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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万年（月落残阳前传） BY： 遍地白杨


      　　楔子

      　　很久很久以后，慕容臻忽然又记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

      　　那样干净单纯的少年，明媚的笑容在心头轻轻滑过

      　　当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

      　　暮然回首

      　　才发现已经物是人非

      　　第一章

      　　嘉禾226年五月初八，清国第7代皇帝驾崩，举国同悲，带孝三年。

      　　清国边城陶泽

      　　黄昏时分，破旧的酒楼，招牌上‘迎宾楼’几个字颜色已经掉得差不多，古老的木板只要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嘎’的响声，酒楼坐满了客人，在一动就会摇摆的木椅上喝着掺了水的酒。

      　　喝得醉醺醺的大汉发出爽朗的大笑，奋力拍着一个低头喝酒的年轻人的肩膀：“哈哈哈，八皇子，皇、皇帝死了。你会不会当皇帝啊。”

      　　“喂！”旁边的男人连忙捂住大汉的嘴，“有些话不能乱说的。”

      　　“有什么关系，天高皇帝远的，八皇子不可能杀了我，是吧。”大汉摇了摇头，重重的拍着年轻人的后背。

      　　被称作八皇子的男人看到手上的酒被大汉震的险些撒出来，不由的“啊”了一声，用嘴去接那露出来的酒，嘴上含糊不清的应道：“是啊是啊。不过我不可能当皇上的，我不是那块料。”

      　　言罢，仰起头对着众人抿嘴一笑，然后趁众人被那笑容迷晕的空当，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去：“小二，下次记得往白水里加些酒，味道太淡了。”

      　　“好！，八王子慢走~~~”小二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铜钱，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又扯着嗓子向门口喊去，“八皇子，您这钱还是不够啊。”

      　　八皇子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先赊着吧，下次来一起给。”

      　　“真是的，又赊着，本店小本经营，就那么一两份薄利，这不是要我们关门嘛。”随着小二的抱怨，店里的客人们也缓过神来，哄的一声笑了出来。

      　　虽为男子，八皇子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长的倾国倾城，脸型精致却不失阳刚之气，加上偏爱白色，常穿一身白色长袍，配上明明是漫不经心却经常会被人误认为是洒脱的表情，不知迷倒了多少妙龄少女。与其外貌不符的，是那迷糊淡定，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个性。

      　　“哈哈，他那样子，那里像个皇子。”

      　　“也是啊，八皇子长的太祸害人了，第一次看到我还以为是看到神仙了呢。”

      　　“哈哈哈哈，说不定先帝看八皇子长得好，就把王位传给八皇子了呢。”

      　　“怎么可能，八个皇子中，就八皇子驻守的地方最偏远贫困。”

      　　“贫困？”有人冷哼一声，“清国哪里不贫困，真正说起来，八皇子来这里的两年，我们的生活还算好的呢。”

      　　酒楼里忽然安静下来，酒客们不由自主，集体望向八皇子离开的方向。

      　　半晌，才有人轻轻的说道：“恐怕只有那个人，能延迟清国灭亡的命运了。”

      　　被众人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所仰慕的八皇子慕容臻此时正摇摇摆摆，醉醺醺的乱走，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山顶。

      　　坐在山顶的石头上，被冷风一吹，慕容臻的神志有些清醒，木然然的望着怀中的水果。刚才恍惚中好象经过一片果林，竟然下意识的捡了这么多。

      　　挂着与绝美容貌不符的白痴笑容，慕容臻用衣服蹭了蹭水果，放在嘴边大口的咬了下去，然后扬起脸望向前面，眉毛一挑：“刺客？”

      　　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手持利剑的英俊男子，冷冷的看着他：“在下奉主公之命送八皇子上路。”

      　　“为什么大家总是这么看得起我呢，老头子又不见得会把王位传给我。”慕容臻哀叹一口气，将咬了一口的苹果随手扔掉，那苹果滚到男子脚下，露出深棕色的果肉，慕容臻耸耸肩，嘟囔道：“连内部都一起烂掉了，还要它做什么。”

      　　男子举起手中剑，直指慕容臻：“八皇子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吗？”

      　　“你们能放过雨情么？”

      　　“收到圣上归天的消息后，八皇子不就把李贵妃和雨情公主藏到隐蔽的地方去了吗？十二公主的安全，八皇子应该比我们更有信心吧。”

      　　“没办法，我可就那一个亲妹妹。”慕容臻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土，笑着望向男子：“知道想要我死的，是我的哪位哥哥呢？”

      　　男子没有回答，上前一步道：“如果八皇子说的只有这些，在下就得罪了。”语毕，长剑舞出一个剑花，直逼慕容臻咽喉。

      　　反正都是一死，何苦留个尸身给你回去交差。慕容臻轻笑一声，退到悬崖边上，纵身跳下。

      　　陡峭近于直角的悬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这样的环境，要找到自己的尸体很难吧。慕容臻满意的闭上眼睛，身体如白莲般落下。

      　　半空中，迅速的闪过一道青色的身影，随着青影的消逝，那朵白莲也消失在下落的途中。

      　　一切变化都在瞬息之间完成，当山顶的刺客向下望时，只看见无边无际奔腾的海水。

      　　那人落下便是石沈大海，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

      　　想到完不成任务的惩罚，刺客的脸色暗了下来，转身离去，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海浪击石，树影摇曳，一切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章

      　　“听说了吗，李尚书被流放边疆了。”

      　　“真是可惜啊，朝中只剩这一个忠心为国的大臣，只不过说了真话，参了柳丞相一本，就落了如此下场。”

      　　“是啊，若不是李贵妃求情，恐怕要落个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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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丞相三番四次上鉴，说李贵妃妖媚惑主，圣上迫于压力，将李贵妃、八皇子和雨情公主送到陶泽去了。”

      　　“说是给各皇子封地，实际上是流放啊。”

      　　“可怜李家满门忠义，竟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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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间崎岖的泥路上，村民们紧跟在缓缓前进的马车两边，伸手去接车窗里散出的铜钱。

      　　“娘娘，”发钱的小宫女摸了摸口袋，转身向一旁的青衣女子说，“我们的钱已经散光了。”

      　　女子伸手拉开窗布往外望，目光所及之处，秋风中站立的，皆是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的村民。

      　　“贵人，行行好再给点吧。”

      　　“粮食种出来就上交了，可是全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啊。”

      　　“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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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伸出纤纤玉指取下头上的钗，放在小宫女手中：“怜儿，你去把这个当了吧。”

      　　“娘娘，这是你最后一件首饰了。”

      　　“不碍事的。”女子抱起身边玉娃娃一般精致美丽的少年少女，“能救一个就救一个吧。”

      　　窝在女子怀中的少年抬起眼角，不动声色的扫视一眼窗外的人群，将头窝在妹妹的肩膀，轻笑起来，娘，你错了，这一路上处处饥荒，遍野哀鸿，民不聊生，凭你一人之力，能救几人，即使他们熬过了今天，那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救他们一生吗？

      　　“雨情。”少年在妹妹身边耳语，“这样腐烂的国家，与其尝试拯救，不如等它彻底破坏，对吧。”

      　　少女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闷不作声，静静的看着哥哥。

      　　马车碾过落叶，向边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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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会梦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呢。

      　　为什么呢……

      　　慕容臻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陌生的房屋，床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趴在床边酣睡，那少年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睡相安静而平和，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嘴角微微的扬起。毫无防备的甜美样子，犹如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

      　　慕容臻以不惊动那少年的轻柔动作坐起，静静的注视着那少年，时值盛夏傍晚，屋内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窗户半开着，清凉的风经进房屋，掠起少年的发丝，在斑驳的光影间飘动。

      　　慕容臻想伸手合拢那几缕发丝，那少年却已经揉着眼睛坐起，二人忽然间相视，慕容臻抬起的手立在半空中，略微的尴尬。慕容臻对上少年的眼，清澈见底的眸子，闪烁着一丝不羁的光芒。

      　　少年抬起眼看他，稚嫩的脸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

      　　那一刻，慕容臻的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他想，是不是，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为什么，心的某一个地方，像是被千年寒冰蹭了一下，凉凉的收缩着。

      　　那少年绽放出一丝欣喜至极的笑容，雀跃着蹦到门口，高声喊道：“师兄！师兄！八皇子醒来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文雅俊秀的青杉男子飘进房间，看见坐在床上四处打量的慕容臻，眼中闪出一丝狂喜，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行礼：“属下林华叩见八皇子。”说完，给一边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一愣，撇撇嘴，不甘不愿的跪了下来，嘟囔着说：“草民王喜叩见八皇子。”

      　　“起来吧。”这两人礼数周全，看来不会对自己不利。慕容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隐约记得自己跳下悬崖后，似乎被人接住，便对着那二人问道：“是你们救了我？”

      　　王喜一步跳起来，语气中充满自豪：“是我师兄救的你，那可真是千钧一发，要是我们再晚去一刻，你就要去地府见老皇帝了，亏得我师兄武功盖世，不过你身为男子，怎么能如此没有志气，别人要杀你，你不但不反抗，还配合着他自尽，未免也懦弱了吧……”

      　　王喜越说越没有分寸，林华眉头一皱，喝道：“喜儿，住嘴！”

      　　王喜收了声，轻轻的‘切’了一声。林华轻声道：“还不跟八皇子道歉！”

      　　王喜偷偷的翻了个白眼，这才不冷不热地说道：“王喜无礼了，望八皇子恕罪。”

      　　“不碍的。”慕容臻倒是毫不在意，挂着人畜无害的笑脸细细打量这二人，那林华温文尔雅，气宇不凡，而叫王喜的少年虽然没有林华那种超逾常人的气质，眼神中却偶尔会闪动着天真无邪的光芒，在这个乱世中，这个年纪还保持着如此眼神，必定是被人呵护着。加上这间房屋整齐干净，家具齐全，被褥如新，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家，考虑到此，心中已是晃过千百种可能，不禁问道：“这是哪里？你们又是何人？为什么要救我？”

      　　王喜闻言一愣，转头望向林华，满眼担忧不安的神色。林华微笑着按了按王喜的肩膀，转身望向慕容臻：“八皇子可知道‘影卫’？”

      　　“影卫？”慕容臻大惊，早前想过各种可能，却没有猜出使这种情况。传说在清国皇室，每一任皇上都会有一位专门的影卫陪伴身侧，那影卫有专门机构培养，历来都是武功绝顶，隐藏于帝王身边，确保帝王安全，实是与帝王唇齿相依，大多获得极高的待遇。但是历代以来影卫极少有善终的，即使在多场暗杀中侥幸存活，皇帝一旦驾崩，影卫也要以死来表忠诚……原来一直以为那只是乡间野史罢了，却没有想到原来是真的存在。

      　　不过，为什么影卫会出现在这里……慕容臻眼中浮现出一丝阴沉：“老头子临死前说了什么？”

      　　林华答道：“陛下升天前立下遗诏，封八皇子为继承人，待大丧之后传承王位。”

      　　遗诏明明还没有公布，看来影卫是在老头子死掉之前就知道继承人了，慕容臻冷笑一声：“老头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让我当被万人唾弃的替死鬼吗？”

      　　本以为即将成为一国之王的消息会让人欣喜若狂，却没想到这个美貌绝伦的八皇子竟反映的如此冷漠不屑，林华和王喜都是一愣。过了一会，林华才说道：“如今七国纷争，念国对我国虎视眈眈，陛下是看八皇子将陶泽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才认为八皇子有能力成为清国之王，救我百姓于水火，八皇子继承王位，是万民之福。。”

      　　慕容臻微微一笑，从床上走下，整理自己的衣衫：“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当那个该死的皇帝呢？”

      　　“八皇子！请……”林华劝阻的话尚未出口，王喜已经踏前一步，怒道：“身为一国皇子，难道你就不关心你的百姓吗？你身上的衣服，吃的食物，不都是百姓上税得来的，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不好好保护清国的大小官员与百姓？”慕容臻一边不紧不慢的弯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轻松的接过话茬，语气却是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你们知道我外公，李尚书是怎么死的吗？在监狱里被严刑拷问之后，流放途中被围观凑热闹的百姓用石头砸中额头。娘亲在前往陶泽时，散尽了全身财物之后，被拿不到钱财的暴民围攻，险些命丧九泉……”慕容臻整理完毕，直起身子，对二人绽开一个美至极点的微笑，“如今，却要我负上千万世的骂名去拯救他们？”

      　　对面二人一时语塞，连一直肆无忌惮的王喜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位，慕容臻不是舍身为国，大公无私的圣人。这个皇位，有无数的人争着去坐，但是慕容臻不会去坐。”慕容臻一口气说完，望着默不作声的二人，脸上瞬间换出了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可是把实话全部说出来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要被你们赶出去，流浪街头，无家可归，被追杀的人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了呢？”

      　　没想到这人表情变换的如此之快，林华愣了一下，拉起王喜起身告辞：“此地偏僻隐秘，八皇子可以安心居住，林华不打扰了。”

      　　二人走到后花园，王喜止住脚步，满脸忧虑的望着齐华：“师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齐华伸手整理王喜被风吹散的发丝。

      　　“八皇子登不上王位，便是影卫失责，师兄你要以死谢罪。”

      　　“是啊，不过……”齐华话锋一转，“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师兄生，王喜生！师兄死，王喜死！”生死相随的誓言不假思索的从唇边流出，说话人却是一脸纯真，“王喜不会离开师兄。”

      　　“小笨蛋。”狠狠敲了王喜的额头，林华快步向前走去，“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活下来。”

      　　“总是把我当小孩。”摸着额头，王喜不甘的嘟囔着，“我已经长大为男人了，傻瓜师兄。”

      　　第三章

      　　又过了几日，慕容臻已经将这里走遍，这个名为逐鹿的山庄中容纳了几个小村庄。府中下人不多，记住的只有两个叫春花秋月的侍童和管家朱庚。

      　　林华再没有找他谈论承袭帝位的事情，人也不见踪影，据说是出了远门，没人唠叨加上每日衣食无忧，慕容臻也乐得清闲，闲暇时分，便在附近的村庄中闲逛。

      　　村庄周围莺啼燕喃、草丰林茂。

      　　“好风景。”晃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折扇，慕容臻慢慢悠悠的走在小路上，全然不顾村民们惊艳的目光。

      　　“如果配有美酒佳人，那就完美了。不过，”合上折扇，伤脑筋的放在太阳穴，“不过，这小地方，不要说是青楼，恐怕连小倌馆都没有。”

      　　长年战乱，加上苛捐杂税众多，贫苦人家养不起女孩，大多生下来就扔掉。长年如此，倒使得女子珍稀，男子娶不上妻子，导致龙阳之风盛行，小倌馆遍地都是，却只有少数繁华城市才能见到青楼。

      　　没有美人陪伴，秀美的风景也失去了吸引力，慕容臻叹口气，正欲转身回府，却听见周围一阵响动，哗啦啦的站出十几个少年，将自己团团围住。

      　　“哈哈哈哈哈哈。”随着笑声，一个少年爬上一边的干草堆，站在草堆顶端，伸手指向慕容臻，“少爷我今天真是好运，竟然碰上这么样个美人，小的们，给我拉回去做压寨夫人。”

      　　那少年和王喜一般年纪，长得黑黑瘦瘦的，身上的衣服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肘去蹭鼻子，看起来倒有几分滑稽。

      　　慕容臻看得好笑，便也不抵抗，任周围那些少年抓住自己的两臂，丝绸白衣被一双双脏手蹭出大片乌黑，抬头笑道：“大王想要奴家怎样呢？”

      　　他本来就是倾城绝色，这一笑眼神间波光潋滟，更是妩媚动人，那少年看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脚下一个踏空，竟从稻草堆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下来。

      　　慕容臻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却见那少年恼羞成怒，一个后翻身爬起来，几步迈到慕容臻身前，纠着他的领口道：“你笑什么？”

      　　那少年身高不及慕容臻，要揪着他领口又要保持压迫感，便只能尽力的踮起脚尖，狼狈的模样看得慕容臻嘴角的笑意一丝丝扩散。

      　　“不许笑！”少年扬起手，用力向慕容臻脸上扇去。

      　　慕容臻连忙闭上眼睛，心里暗叫不好，这山间少年不懂得怜香惜玉，下手没个轻重，万一被打歪鼻子毁了容就不值了。思虑间，掌风已呼啸而过，脸上没有感到疼痛，却听得有人‘哎呦哎呦’的叫，两臂的束缚同时松开。

      　　张开眼睛，却发现刚才夹着自己的两个少年和那个小头目抱着胳膊叫声连天。

      　　干草堆旁，王喜叼着个稻草斜眼看着他们，手中抛着几颗小石头。

      　　“王喜，他娘的又是你来坏爷爷我好事！”小头目对着王喜大喊。

      　　王喜哼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到慕容臻身前：“张良，谁让你来动你老祖宗的人。这人是我罩着的，你要动也得先问过我。”

      　　“你就是来找碴的是不是？”

      　　“呸，老子用得着找你的碴！”

      　　说话间，二人已经扭打起来，旁观的少年们像是司空见惯，围成一团起哄助威。

      　　慕容臻啼笑皆非的望着这二人倒在地上撕打，山野孩子的打闹，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本能乱抓乱踢，一时半会也分不出来胜负。

      　　远处忽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呼唤：“良儿，吃饭了。”

      　　厮打的二人极有默契的分开，一跃而起，张良蹭了蹭流出的鼻血，道：“我回去吃饭，下次再打。”

      　　“下次就下次，反正你打不过我。”

      　　随着二人的分开，围观的少年也一哄而散。王喜拍着身上的土站起来，本就平淡无奇的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

      　　慕容臻走到王喜身边，好看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师兄让我保护你来着。”王喜舔着胳膊上被石头割破的伤口，毫不在意的道。

      　　确实是皮肉伤，再严重的伤患自己也见过，但是望着那张青青紫紫的脸，慕容臻心中却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烦躁。

      　　从第一眼看到，便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有着极大的兴趣，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在身边闪动的时候，心中总是会产生说不清的慌乱与悸动。

      　　慕容臻阿慕容臻，你的脑子糊涂了吗？摇摇头，慕容臻脸上又挂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但是，还是换一个人来保护自己吧，不想再让他受伤了。

      　　难道这里再没有会武功的人了吗？吃过午饭，慕容臻把朱庚叫一边问道。

      　　朱庚诧异的问：“不是有王喜少爷陪着你？林当家曾经说过，若要王喜少爷认真起来，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想起早上的王喜与张良的厮打，慕容臻满是怀疑。

      　　“阿，你莫不是看见少爷和张良打闹了？”朱庚了然的说道，“当家对少爷护的紧，没让他沾过血，那张良与少爷打打闹闹两三年了，算是少爷唯一的朋友，那种打架只是小孩闹着玩，不碍事的。”

      　　看来那第一次见面时额角的伤，也是和张良打闹时得来的。慕容臻哑然失笑，这样调皮的少年，对他来说也是少见。

      　　第四章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王喜的伤好了大半，每天拉着慕容臻猎野兔打野果，下湖捉鱼，慕容臻本就是大而化之的个性，陪着王喜嘻嘻哈哈，倒也融洽，不知不觉混的极熟。

      　　天天相对，慕容臻看惯了王喜的脸，倒是越看越觉得清秀，虽说五官合在一起只是中人之姿，但那灵巧皎洁，黑白分明的眼，却让慕容臻常常看得出神。

      　　“所以说，我……”

      　　那双眼的主人就在身边手舞足蹈，袖子被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闪烁着健康光泽的小臂，麦色的肌肤光滑而结实，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视线，慕容臻摇起折扇，暗想自己是不是长久没有发泄，有些欲求不满，竟破天荒的对人产生情欲。

      　　一直被注视的手臂毫无自觉地搭在慕容臻肩上，手臂主人的脸忽然凑近慕容臻：“我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当然在听。”自然拉开让自己心跳加速的脸的距离，慕容臻的笑容无懈可击，“不过王小哥你长得过于优秀，让我看花眼了”

      　　“你这家伙总是油腔滑调的。”王喜挺起身子，用手搭住高自己一头的慕容臻的肩膀，“算了，总之出庄去看天下第一美女的事情不要声张，我们悄悄的出去，悄悄的回来。”

      　　慕容臻被那只手搭的浑身不自在，本想提出来，却见王喜一幅大大咧咧的模样，若是真正说出来，也只是自己想的过多，恐会惹些隔阂，只能轻叹：“你不怕你师兄回来训你？”

      　　“师兄宠我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训我。”笑着拍拍慕容臻的肩膀，王喜快步向前，一幅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们说那梦语嫣走遍清国征婚，却还是没有找到丈夫，说不定她看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爷我，情不自禁的爱上我，哈哈，那我就有钱有美人，给我师兄也找一个美人当老婆。”

      　　这席话听得慕容臻的心是一紧一缩，张开嘴，却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是好笑，于是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跟在他身后。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远远的出现一个繁华的小镇，镇口站着无数的男子翘首以盼。

      　　“怎么？天下第一美女梦语嫣还没有到么？”王喜嘟囔着走到镇口，却发现原来喧哗的地方忽然安静到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男人眼神一致，齐刷刷的望向慕容臻。

      　　过了好一会，才有零零星星的声音响起。

      　　“天下第一美人阿……”

      　　“真是……太漂亮了，竟然穿男装都这么漂亮……”

      　　“老夫今天是开了眼界了！”

      　　……

      　　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王喜与慕容臻相对一望，一个惊异，一个无奈。

      　　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声：“这样的美人，能摸一下，死也无憾了！”

      　　随着这一声呼喊，众人如梦初醒，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的天哪！”王喜跳跃着后退，拉着慕容臻的手开始末日狂奔。

      　　身后，是追赶的人们踩起的滚滚黄土。

      　　比起慕容臻自己手心的冰凉，王喜的手像是小火炉一般温暖，将慕容臻的手心握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

      　　“喂……”慕容臻望着被紧握的手，眉头轻皱。出生至今，还没有被人这样的握紧双手。

      　　跑的来劲的王喜转过头，急速的奔跑让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怎么了？”

      　　“不，”轻轻的扬了扬嘴角，牢牢握紧那双温暖的手，“没事。”

      　　慕容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尽情的奔跑，随着眼前人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恍然间忘记了后面的追逐者，似乎天地间只剩了自己和那人，在林间草地肆无忌惮的跑着。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到一片草原斜坡，后面的人早已经没了踪影，慕容臻与王喜相对而视，二人都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

      　　倒在草地上，二人放声大笑。

      　　慕容臻跑得两腿酸痛，一向清爽的身上大汗淋漓，心中却是无比的畅快，笑过之后，心中的郁闷尽数消失，空荡荡的一片清明，竟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呵~~~~”王喜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双手枕在脑后，笑道，“本来说要去看天下第一美人，竟然被别人白白看了。”

      　　慕容臻侧坐着身子，微笑着看他。

      　　“你长得还真是好看。”王喜随手揪了根草放在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人。”

      　　慕容臻一愣，原来也有人说过他貌美，却没有人说得如同王喜这般轻松自在不带一丝杂念。对着那张单纯的脸，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奇怪的人？”

      　　“我师兄经常这样说我，还说我是个小孩子之类的，可我已经不小了，是个男人了！”

      　　艳丽的眼闪过一丝阴影：“你和你师兄的关系很好么？”

      　　王喜一脸阳光灿烂：“他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

      　　慕容臻忽然觉得有些酸楚，随口问道：“你的家人呢？”

      　　“……”

      　　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回答，慕容臻奇怪的转过头。发现王喜望着天空，一脸淡然：“不知道。”

      　　淡漠平静的表情，却使慕容臻忽然间失言。

      　　“我五岁的时候被他们丢弃在山野，是师兄救的我。”王喜将手向上伸直，透过指缝看向天空，声音平淡得有些飘渺，“我当时已经又饿又累，本以为就要死了……”

      　　轻风在青草地上传过一层层的波浪，王喜的袖口在风中轻轻的扬起，呼扇呼扇的遮住视线，麦色肌肤的少年眯起眼睛，眼前浮现出刻录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浑身泥泞的男孩倒在树边，干涩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我要……死了么……”男孩昏昏沉沉的想，再次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张开。因为无论怎样用力，周围只是一片黑暗，身体逐渐失去知觉，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微弱而细长。

      　　“我……不想这样死掉……不甘心……”

      　　在失去知觉的瞬间，男孩终于看见一束阳光，突破重重黑暗，温暖的撒落……

      　　“你没事吧？”略带稚嫩的急切嗓音，青衣的男孩脸上流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关怀。

      　　只是一眼，便昏睡过去，从此成为逐鹿山庄庄主的第二个弟子。

      　　只是那一眼，便已束缚终生，不离不弃！

      　　“师兄，”少年站在山上远眺，眉目中间是抹不开的悲伤，“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他们为什么要我死掉……”

      　　青衣少年抚摸他的发，温柔的脸上满是宠溺：“奸臣当道，国家动乱，百姓饱受流离之苦，抛妻弃子也是不得已。”

      　　“我不懂……”

      　　“也就是说，大家都想活下去啊。”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师兄也会抛下我。”

      　　青衣少年一怔，转而笑了：“不会。”

      　　“师兄不想活下去吗？”

      　　“喜儿，你要知道，人总是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去守护。”

      　　少年咬唇思考片刻，眼中的忧虑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没有关系，亲生父母不爱自己也无所谓，被抛弃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和师兄一起，纵使被世间众人放逐也无所谓。

      　　亦师亦友，亦兄亦父。对这个人的依恋已深，却让自己也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师兄生，王喜生！

      　　师。兄。死，王。喜。死！！

      　　比亲情更深一层的执念，环绕在心头，逐渐变成坚持自己活下去的信仰。

      　　少年的气息平缓绵长，慕容臻坐在王喜身旁，盯着进入梦乡的少年，直举起的手臂早在困意袭来时放下，遮住了眼睛。露出小巧的鼻和微涨的唇。

      　　虽然五官凑在一起只是中人之姿，分开来看，唇和鼻倒是出乎意料的精致。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慕容臻用折扇掩着嘴轻笑，笑着笑着，眼神落在他的唇上，笑容停在脸上，逐渐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慢慢的伏下身，靠近那张脸。

      　　轻风卷起花瓣，在草原上掀起层层涟漪。

      　　“呵呵，我到底在干什么……”慕容臻翻身倒在草地上，大片的白云从天空中流过。世界一片清静，只剩自己和身边的少年。

      　　要是，时间能够静止就好了……

      　　第五章

      　　“快点快点。”麦色肌肤的少年站在草屋门口，紧张的看着屋内，“他要回来了！”

      　　屋内，白衣的绝美男子在桌子上放下药包，快速而熟练的在茶壶里撒了大把的黄连粉，飘然而出。

      　　见慕容臻出来，王喜快速的抓住他的袖子，隐藏到屋后，然后在窗纸上戳了两个小洞往里看。

      　　片刻之后，挑着柴火的张良满头大汗的走进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药包，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张良脸上似乎有些微红的小声嘟囔着，随手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王喜紧紧地抓住张良的袖子，眼里满是雀跃的兴奋：“哇，好大一口！”

      　　王喜的感慨声还没有过，张良的脸已经变了七八种颜色，‘噗’的一声江口中的茶水全吐了出来。

      　　“狼喜你这个洪蛋！！”（翻译：王喜你这个混蛋！）

      　　随着张良口齿不清的暴吼，王喜大笑着拉开窗户，对他作了个鬼脸：“怎么样？怕了吧！”

      　　“有本事腻不要狗！！”（翻译：有本事你不要走！！）

      　　“你说不走就不走？”王喜对着张良拍拍屁股，“小爷我该干的事情干完了，当然要走~”

      　　说完，飞快地拉着慕容臻向逐鹿山庄的方向跑了。

      　　“王喜！！！！！！！！”

      　　身后的怒吼声惊得树上的鸟拍着翅膀串上天空。

      　　“哈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快到山庄大门，王喜终于停了下来，弯下身子大笑，“知道爷爷我的厉害了吧，哈哈哈哈，看见没有，张良那小子的脸色，真是，哈哈哈……”

      　　慕容臻跑得有些喘，平了平呼吸，才直起身子，也禁不住地笑出了声：“这这招很损啊……”

      　　“谁让他欺负你，阿，对了，不要跟朱庚说啊，我可不想被他和我师兄念叨，更何况，你也是同犯。”

      　　“那是自然。”要是让天下人知道八皇子会跟人串通做这种恶作剧，慕容臻岂不是颜面全无。不过……慕容臻话题一转，“你真的讨厌那孩子？”

      　　“那、那当然。”

      　　慕容臻若有所思的道：“那可真是奇怪了，放在桌上的那包药，既不是黄连辣椒粉，又不是砒霜鹤顶红……”

      　　“谁要杀人了！那是给张良他妈吃的，他妈身体不好！”一时语急说出心里的话，王喜脸一红，横横的道，“我才不是关心他！那家伙就那一个亲人，要是他妈死了他也活不下去，小爷我以后就没有出气筒了，我就这一个……一个出气筒，他要是有个什么长短以后我到哪撒气去啊……”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是越来越小。慕容臻别过脸去，肩膀轻轻的颤动。

      　　“你这家伙！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

      　　“你的声音都笑的颤抖！还说没有！别把小爷我当小孩子耍！”

      　　“我知道。”慕容臻忽然转过头，脸上平静如水，语气中却带着揶揄，“你已经是个男人了。”

      　　这家伙会变脸么？王喜撇撇嘴，再次作个警告的姿势，二人才走回山庄。

      　　由于捉弄到张良，王喜的心情格外的好，未走进正屋，就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我回来了！”

      　　“又跑到哪里去玩了。”随着一个温柔的声音，青衫男子满脸笑意的走出，“竟然还拐着八皇子出去。”

      　　“师兄，你回来了！”王喜眼睛一亮，三步两步凑到林华面前，上上下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不错不错，看来外面的伙食一定不错，师兄你养白了啊。”

      　　林华对慕容臻行了礼，才呵斥了王喜：“乱说什么！小孩……”

      　　“小孩子不要这么顽皮对不对？”王喜接过话茬，笑嘻嘻的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爷我已经是男人了，要不是那天出了点状况，天下第一美人也会被我娶回家，生个大胖小子给师兄你看看。”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朱庚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林华边摇头边道：“喜儿，这一个月的功夫是生不出大胖小子的。”

      　　“我、我自然知道！”王喜脸一红，大声道，“我早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

      　　此话一出，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直气的王喜捏着拳头要开打。

      　　“好了好了，我和朱庚有话要说，先去书房了。”看到王喜是真的恼了，林华忙向朱庚使了个眼色，二人默契的抬腿便走。

      　　“师兄！”王喜忽然叫了一声。

      　　林华微侧过头：“怎么。”

      　　王喜又细细的打量了他一遍，摸着头笑道：“不，没事。”

      　　待二人走后，慕容臻听见王喜深深的吁出一口气，手搭在额头上，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还好没有事。”声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还好没有事……慕容臻的心间一动，是的，林华是影卫，外出自是为他慕容臻登上皇位而努力。现如今，外界不知道自己生死，局势更加紧张，林华出去，必定是危险重重。

      　　怪不得王喜刚才三番四次的看他，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凄凉，这世上，会有人在自己危难时如此挂念着么。

      　　娘亲，或者妹妹慕容雨情？

      　　会不会有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这样为自己担心……

      　　发现自己有些酸涩的妒意，慕容臻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王喜已经回房间午睡，大厅内空无一人。一时间，落寞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

      　　叹口气，开始漫无边际的闲逛，转了一会儿，想到林华刚才行礼时似乎欲言又止，便晃荡到了书房。

      　　走到门口，便听到管家朱庚爽朗的笑声：“要是少爷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还能成功呢。”

      　　听到说起王喜，慕容臻收回已经按在门上的手，侧身走到窗前，一边鄙视被王喜同化的自己一边从窗口的缝隙往里看，恰好看到林华苦恼的样子：“朱庚，喜儿他还小。”

      　　“我看当家你是太宠着少爷了，都这个岁数还被你关在屋里，别人看到岂不是奇怪？”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林华摆了摆手，正色道，“现在先皇遗诏已经颁布，是八皇子继承王位，但是三皇子一伙硬说八皇子生死不明，三个月后，若是八皇子再不出现，就由百官推崇的三皇子继位。”

      　　“什么百官推崇！压根就是柳洪那老奸夫一手遮天！”

      　　原来要杀自己的是三哥慕容飞吗，慕容臻苦笑，早就该想到了，柳丞相是慕容飞的外公，自然会极力扶持慕容飞上台，那柳丞相原来就把持了大部分朝政，慕容飞一旦继位，整个清国便落入柳家的手中。

      　　不过，这种事情，与自己无关。慕容臻耸耸肩，继续听下去。

      　　林华叹道：“如今念国正和笠国打的不可开交，笠国是我邻国，百姓受战争之苦，纷纷越过边境到我国避难，我国本就局势动荡，又加上这些难民，哎~~要是再让柳洪控制朝野……我清国……前途渺茫啊……”

      　　“这次刺杀柳洪那老匹夫的行动失败，他一定会加强防范，以后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朱庚皱着眉道，“几个皇子里面，只有八皇子有治国之才，可是他却生性闲散，对王位没有兴趣……”

      　　“所以我才把喜儿安排在八皇子身边，希望喜儿能说服八皇子……”

      　　慕容臻一愣，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原来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有着这样的目的，原来那片纯净的笑也有前提的。

      　　如果没有皇子的身份，那个少年还会那样对自己笑，还会用那种清澈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数年来看惯了无数的悲欢离合，一直以为，人生在世，不过是游戏一场梦一场，所谓的帝位，谁愿意要就拿去，自己只要安静平和的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就够了。

      　　因为一切都已安排齐全，无欲无求，淡然处世，所以才可以轻易的从悬崖跳下。

      　　生亦何悲，死亦何欢。

      　　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刻，心中充满强烈的失落感。

      　　大概是这些日子与他接触久了，竟会突然间开始渴求外人的感情。

      　　“慕容臻，你有些不正常。”慕容臻自嘲的眯起眼睛，转身离去。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呆下去的理由了。

      　　王喜一觉起来，天边已经红霞片片，少年像往常一样奔跑到慕容臻的房间，兴冲冲的推开门。

      　　空旷的房间内没有那个总是微笑迎上来的绝美男子，只剩下折迭整齐的被褥。

      　　“慕容臻？”王喜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慕容臻？”

      　　呼唤的声音扩散在空气中，却没有任何人响应。

      　　第六章

      　　小镇唯一的茶馆里挤满了人，围在人群中心的说书先生袖子挽到手肘，说的是口若悬河：“话说前阵子念国百万大军攻打笠国，一路上虽然损兵折将，但也算是顺利，当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笠国要亡时，笠国却出来个救世主！那人在笠国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问他是谁？笠国大将军田琛！此人熟知兵法，用兵如神。为了此人，念国太子带兵亲征！两兵对垒，这一场仗打得那是个惊天地泣鬼神啊！两军厮杀，那是昏天暗地，血流成河，土地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直直打了三天三夜！结果呢？” 


      　　说书先生对着四周翘首以待的听众，“啪！”的一声将响木敲了下去，一字一句的道：“笠.国.三.十.万.大.军.大.胜.念.国.百.万.大.军!”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说书先生对于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效果显然很满意，接着说道：“念国大败，从此撤军。虽然念国实力强于笠国一倍不止，可是有那田琛大将军镇守边关，估计念国一时也无法卷土重来！”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随口问道：“这田琛真有那么厉害？毕竟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不比军师，我就不信那么一场仗打下来他还能毫发不伤。”

      　　说书先生一拍响木：“一看这位兄弟就是外地的，本镇的人都知道，那场仗三天前才结束，本镇与笠国相邻，这两天镇上涌来了无数的逃兵败将，都是穿著念国的军服，其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前一阵子李大夫收留了个逃兵，虽然没有穿军装认不出来是哪个国家的，但是已经确定念国军队是溃不成军，败的惨不忍睹……”

      　　说书先生说的激情万丈，台下人听的聚精会神，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白色男子走出茶馆。

      　　自从离开逐鹿山庄，慕容臻便恢复了观山看水的心态，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

      　　“那么……现在要去哪呢？”慕容臻看看左边的路，又看看右边的路，脸上浮现一丝不以为意的笑容，“算了，随便走好了。”

      　　清国国境狭长多山脉，四处环山，古木参天，是以耕种面积极少，而能够猎到的野生动物却越来越少，这也是清国贫困的原因之一。

      　　而明知道这一点却又悠哉游哉的看风景的慕容臻则显得有些过于逍遥了。

      　　现在慕容臻所登的青仑山正处于笠国和清国的交界处，说书人口中的念国逃兵就是翻过这座山而到清国避难，平时为避免国家间的间隙，极少有人上山，山中茂林迭障、潮气缭绕，慕容臻边观赏景色边探路，走动中发出声响，引得林中动物四处奔跑，却也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山中森林风光旖旎，慕容臻看得兴起，越走越深，白衣上沾满泥土也不在乎，长衫下摆被灌木割破，便索性将破掉的地方整个扯下。一来二去，身上已是狼狈万分，那人的脸上却依然一片悠然自得的神色，望着四周景物心情大好。

      　　要是能有一日，抛去所有闲心杂念，在这样的山中建一间木屋，日起而耕日落而憩，闲时对酒当歌，该是何等快事。

      　　可是，这天下之大，何处有他慕容臻容身的地方。

      　　即使没有三皇子的追杀，在这个乱世里顶着清国八皇子的名号便已经能够引来无数的麻烦。

      　　众人所称羡的皇子地位与治国才能，只不过是束缚自己的枷锁罢了。

      　　本想摆脱尘网，却被各种因素越缠越深，无法脱身。

      　　“哎~~”每次一念及此，慕容臻心中都会有些失落。停了脚步，打算静静心，却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纵然不会武功，但长期游山玩水的经验，使慕容臻对野生坏境已经熟悉至极，那声响虽然微弱，却是步步谨慎，绝不会是动物发出的声音。

      　　而且这样的小心翼翼，恐怕那人对自己并无善意。

      　　原先在自己的领地中，掌握一片人的生杀予夺，自然是没有人敢过于放肆，现在遇到这种事，慕容臻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跑！！！

      　　打定主意，慕容臻正欲拔腿，却感到身后一阵冷风，血腥味迎面扑来，随即身子被人架住，一柄明晃晃的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切动作，都是在眨眼之间完成，慕容臻甚至连腿都没有迈出。

      　　那柄剑上带着干涸的血迹，身后的人呼吸沉重，持剑的手软弱无力，显然是受了重伤。

      　　慕容臻微微一愣，语气轻松的打着哈哈：“这位兄台，有事好商量，不要一上来就舞刀弄枪的。”

      　　那人已经虚弱至极，架在慕容臻腰上的手有轻微的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这里……是那里？”

      　　“你不知道？”慕容臻有些惊异，条件反射的想转过头，那人却向前贴近他的身体，借势把剑往他的脖子中紧了紧，低声警告道：“不要乱动！”声音微弱得似乎耳语。

      　　慕容臻只好耸耸肩，将头转回来：“这里是清国。”

      　　“清……国……”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慕容臻感到身后的人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身体贴近的感觉让慕容臻有些难受，一时间又恢复了嬉笑本性：“好汉，你贴这么近不是要占我便宜吧，近几年龙阳之风盛行，你靠我这么近而且还用这么暧昧的姿式，大家都是男人，你抢钱也就罢了，要是被人误会让我娶不到老婆的话误了我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一席话说完，身后人没有反应，慕容臻便小心的伸出手，试探着用手去推架在脖子的剑，谁知轻轻一推，那剑便脱手而落，原本放在慕容臻腰间的手也一并松开，慕容臻转过身，正好看见那人扬着身子倒了下去，竟是体力不支昏倒了。

      　　第一次看到有人劫道反而自己晕倒的，慕容臻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现在的情况，蹲下身来看那人，虽然面上全是血迹与泥土却仍然能从线条分明的脸庞看出原本的容貌相当英气逼人，身上穿著的清国百姓衣服明显是被别人套上来的，被血水染的通透，若不是胸口有微弱得起伏，真的会让人以为这人已经命归西天了。慕容臻用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脸，低声自语：“真的昏了？”眼角一偏，看见那把银剑上闪烁的冷光，嘴角抽了抽，这人要是晚晕一会儿，自己细嫩的脖子恐怕就会被划破一个血口，纵然自己不怕死，这样不明不白的丧命也是不甘心的，偏巧这人晕着，正是老天怜惜自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双手合十，慕容臻对那人道：“早死早脱生，你就安息吧。”说完，转身就走，没想到一走便是一个踉跄，诧异的转过头，看见那人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裤摆。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臻望着紧紧抓着自己裤腿的手，叹道，“你这样子，可让我怎么走啊。”

      　　叹完，皱着眉对上那人的眼，却猛地一下愣了。

      　　那人的神志明显已经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双眼睛却是圆睁着，紧紧地盯着前方，慕容臻仿佛能从那人的眼中看见几个斩钉截铁的大字：我。不。想。死！

      　　我要活着！我不想死！我还有没有干完的事情！

      　　我要活着！

      　　要活下去！！！

      　　那人求生的欲望潮水般排山倒海的涌来，一霎那间，慕容臻的头脑‘轰’的一声空白，少年清脆的嗓音回响在脑海。

      　　“那个时候，我被父母抛弃在山野中……当时又累又饿，本以为就要死了……可是我不想死的……”

      　　我不想死……

      　　依稀中，眼前的人变成了那个曾经陪伴自己两个月的少年，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带着无尽的执念。

      　　我要活下去！！

      　　慕容臻蹲下身子，扶起那个与自己相近高度的男人，对他说：“我会让你活下去的。”然后将他半托在自己身上，向山下走去。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如果，那时候，碰到你的人是我，我也会让你活下去的。

      　　那样的话，你是不是也会为我揪心担忧，会不会一直用那双阳光般明媚的眼眸追随着我。

      　　第七章

      　　端着药喂给床上昏睡的人吃了，慕容臻开始了今日第三十五次的叹气。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这人一直昏迷不醒，慕容臻既要想办法赚钱买药吃饭住宿，又要忙前忙后的照顾他，喂食喂水换衣擦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更不要说有时间游山玩水了。

      　　虽是从小便与百姓一起生活，但毕竟有着皇子的身份，府中还是有几个侍童伺候着，这样子为人操累还是头一遭。

      　　卖了一天的自己的字画，在回来的途中慕容臻又去药铺抓了些药，万分疲惫的回到旅馆，把卖字画的钱交给客栈老板，吩咐着小二煎药，再准备些简单晚饭，才头昏脑涨的走回房间，身后，是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

      　　因为盘缠不够，慕容臻只要了一个房间，那男子身上血污洗净之后竟是比想象的更要英俊，加上慕容臻的风华绝代，不几天，便有谣言四起，不外乎是两个男子相爱，一人在江湖纠纷中受伤不知何日能醒，另一个美貌倾城却依然不离不弃之类的传奇佳话，引来成堆凑热闹心理极强的百姓，客栈人来人往更胜于往日，据说都是来观看这对绝世龙阳配。

      　　“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的捡他回来？”将道道炙热的目光挡在门外，慕容臻边自言自语便脱掉外衣，“不知道现在扔他出去还来不来得及。”

      　　平日安静的屋中却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估计是来不及了。”

      　　慕容臻一愣，循声望去，却看见那连日昏睡的男子已经醒来，盘腿坐在床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鹰目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

      　　慕容臻的话被人听到，脸不红气不喘的继续脱着衣服，仿若跟熟人闲话家常一般的问道：“醒了？”

      　　“醒了。”那男子眉毛一挑，问道，“你就问这么一句？”

      　　“那还要问什么？”慕容臻望着他笑，“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绿林公子？”

      　　“绿林公子？”那男子先是一愣，苦思了一阵，然后恍然有所悟的笑了起来，“对了，我那时候作了那样的事情啊，其实我叫韩子星，是念国的士兵，兵败之后跟部队走散，不知不觉就来到那座山上了。”

      　　普通士兵会有那么高超的武艺？和部队走散会被人特地换上清国百姓的衣服？慕容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并不介意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被自己所救的人如此欺骗还是有些不舒服。

      　　慕容臻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在下意识的模仿着什么，但自己做错了，这个人并不是王喜，自己也不是齐华，纵使做了一样的事情，也不会有一样的结局。

      　　离开逐鹿山庄以后，竟然会觉得有些寂寞。

      　　究竟自己对着王喜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好奇？依恋？还是习惯？

      　　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如此快速的习惯一个人吗？习惯他在身边叽叽喳喳上窜下跳像只永远都静不下来的雀鸟。

      　　习惯他有时活泼有时狡诈，眉目间还会露出与年纪不符的忧郁，让自己的心一阵阵的抽动。

      　　甚至习惯于压抑着苦涩看着他滔滔不绝的说起另一个人。

      　　慕容臻想，自己或者是真的很羡慕他们的感情，才会那么频繁的回忆起那几个月的事情。这样想着，王喜的笑颜又浮现在脑海，不由得发起呆来。

      　　韩子星肆无忌惮的欣赏着慕容臻的侧面，语气中全是调戏：“不过，真没有想到救我的竟然是这样罕见的美人。”

      　　“哦？”慕容臻反看了回去，上上下下细细的打量着那人，“可惜我救阁下的时候可是看中了阁下的相貌呢。”

      　　韩子星闻言大笑，半托着腮看着慕容臻：“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很合我胃口。怎么样，既然你救了我，要不要跟我回去享福呢？”

      　　“这是报恩么？”

      　　“算是吧。”

      　　“那么……”慕容臻微笑着向男子伸出手，“我对你的身体没有兴趣，干脆把它折成银子给我吧。”

      　　“银子……”韩子星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你是认真的吗？”

      　　慕容臻笑意盎然的瞧着那韩子星：“难道你真打算以身相许？”然后仰身向前，捏着那人的下巴，细细打量，赞叹道，“长得相当不错，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啊……”韩子星愣了愣，本想占这个美人的便宜，谁知道反而被硬生生的撅了回来，他本就不喜欢被人施恩，被慕容臻救了一命已是意外中的意外，原想恩威并施，一了百了，谁知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俊美男子说起话来竟然能把自己咽住，俊脸一扬，哭笑不得的望着慕容臻。

      　　慕容臻累得浑身瘫软，也懒得再闹他，径直爬上床在那人背后和衣躺下，不多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喂……”韩子星对着那张睡脸呆了一会儿，这个人既没有问他的姓名身份背景，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倒在人迹罕见的山中，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他这样的倾城颜色，在自己国家也是极少见的，在这男色盛行的年代，碰上个意图不轨的人岂不是要吃大亏了。

      　　就算是自己，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韩子星动了动身子，还有些僵硬，但是武功已经恢复了半成，显然昏迷的这些天受到了良好的照顾。

      　　韩子星下了床，走到窗边，伸手抓住停在窗外的白鸽，从鸽子的脚裸上取下一张纸条，看完后将桌上的香炉点燃，烧掉了纸条。

      　　清雅的淡香在房间中弥漫，韩子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正巧小二进来送了药，韩子星接过药一饮而尽，满嘴都是苦涩的药味。

      　　韩子星的动作一僵，然后迅速将香炉扑灭，打开窗户放气。

      　　本就觉得奇怪那香味为何如此熟悉，吃完药才想起，那种香味原来是天下七大奇毒之一的凌云散，虽然是慢性毒药，但却能损害人的心肺，使中毒者象是正常死亡，任何医生都查不出是中毒。

      　　自己自小被培养的百毒不侵，自然不会有人傻到用毒物来害自己。那他们的目标一定就是在床上睡得正酣的那男子，怪不得刚才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精神不振，一副西子捧心病怏怏的样子，原来是中毒了。

      　　凌云散可是极难弄到的东西，竟然有人这样大费周章的要取这美人的性命？

      　　韩子星的嘴角扬了起来，看来，自己碰到有趣的事情了。

      　　第八章

      　　慕容臻这一觉睡得极香，甚至连韩子星什么时候睡下，什么时候起来都不知道。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便打着哈欠，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一转头便瞟到站在桌旁活动筋骨的韩子星，一下子竟想不起这人是谁。

      　　韩子星歪着头看他，慕容臻一只手扶在床上撑住身体眯着眼睛回忆昨天的事情，瀑布般的黑发自细长的颈滑落，白色里衣遮不住细嫩的肌肤，媚眼朦胧，朱唇轻抿，似醒非醒，配上那一幅迷惑的表情，分明就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春睡图。

      　　这个家伙，怎么可以在正常男人面前做这么诱惑而又无辜的表情。韩子星吞了吞口水，恍惚着考虑要不要直接扑上去。那边慕容臻却已经想起这人便是昨天说要以身相许的男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啊，我刚才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娘子你啊。”

      　　这一笑百媚纵生，说出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硬生生的扑熄了韩子星刚培养起来的情欲，一时之间，万般无奈的望着那美人，只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慕容臻笑得愈加灿烂：“那么娘子，你叫什么来着？”

      　　韩子星一时无语，紧紧地瞅着慕容臻，想看出他到底是在捉弄自己还是因为毒性发作真的忘了。但看了半天，却只能看到慕容臻一脸天真无害笑吟吟的表情，于是放弃，顺手将解毒药扔到水杯中，递到他跟前：“我叫韩子星，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还有……”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韩子星将嘴凑到慕容臻耳边，“如果想活得长一点，最好不要再那样叫我。”

      　　你总不可能告诉我真名，既然都是假名，叫什么不都一样。慕容臻接过水杯一饮而尽，不动声色的拉开与韩子星的距离，笑道：“韩子星，我记住了。”

      　　韩子星接过水杯，放到桌上：“你倒是不怕我下毒。”

      　　“娘子、呃……子星你这么贤惠的倒水给我喝，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呢。”慕容臻穿衣下床，悠悠然的道，“更何况，要杀我你早就动手了不是吗？”说完，仰头看看天色，想今天也无法出去摆摊卖画，算了算这些天积攒下来的钱虽然不多，也足够交房钱，便放下心来，梳洗完毕后，便将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毛笔蘸足了墨，挥洒在淡黄的宣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划出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

      　　“……”韩子星拉过椅子坐下，托着腮看着慕容臻，“画得不错。”

      　　“那当然，毕竟是吃饭的家伙。”慕容臻拓上印章，用的是自己鲜为人知的字──骓柳。

      　　韩子星对着那两个字半晌，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臻的动作顿了一下，收起画好的字画：“李臻。”

      　　“李臻……”细细的念着这两个字，韩子星再扬起头，眼中的疑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兴趣的玩味表情。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如果这个人是自己想到的那个人就有趣了。

      　　浓浓的墨香扩散在空气中，慕容臻笔下的人物轮廓已经出现，那人叼着稻草，半眯着眼睛躺在草地上。

      　　虽是不经意的画出，那眼眉之间，却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慕容臻望着画纸叹了口气，将未完成的画缓缓收起。

      　　“怎么不画了？”韩子星问道。

      　　慕容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画坏了。”

      　　“画坏了？”那画虽未完成，画中人却已栩栩如生，灵气十足的跃然纸上，他却说画坏了。

      　　若是这画是坏，真不知还有哪张画能入的了他的眼。

      　　──────────────────────────────

      　　逐鹿山庄

      　　“师兄……你在吗？”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试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直到看见自己担心的人好好地站在屋内，才轻轻的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又一次落了下来。

      　　林华从屋内走出，伸手去揉王喜的头发：“怎么不多睡一会？”

      　　“师兄你当我是猪啊！都已经中午了哎。啊，师兄你别做这种动作，好象对待小孩子一样。”话是这么说，却任由那双手在头顶揉蹭，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出主人其实颇为舒服。

      　　林华宠溺的一笑：“往日练功练得累了，小猪不是都睡到吃午饭吗？怎么今天早起了半个时辰？”

      　　“师兄！我说了不许把我当猪！”拔掉抚在头上的手，王喜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右臂一伸，往林华头顶摸去，“光是你摸我，不公平！”

      　　林华身子往后一仰，一边伸手就势挡住那臂，一边笑嘻嘻的道：“呦，这小家伙哼哼起来倒怪厉害的啊。”

      　　“你……”王喜一时气急，手上动作加快，和林华又拆了几招，忽然看到林华漏出一个破绽，心中大喜，一只手别住林华的胳膊，一只手就势去按林华的头发，“哈哈，被我摸到……”

      　　随着话音的消失，王喜的动作也停滞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华因为打闹而敞开的衣领，原本红润的脸颊倏的一下白了。

      　　林华颈的右下方，赫然印着一只麒麟的图案，色彩艳丽，似有青光流转。

      　　那是契约。影卫与皇的契约。

      　　被宫廷密师所施的契约，只要皇帝死，这麒麟图案便会化作剧毒，令影卫立即毙命。

      　　自慕容臻消失之后，王喜每天都在害怕，害怕第二天看到的，是一具被毒侵蚀的惨不忍睹的尸体。

      　　害怕自己再也看不到眼前的人。

      　　害怕从此以后，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王喜心中百味交集，一时忽视了手下的动作，忽然身体被人倒转，林华单手擒着他的双臂，左手迅速的将衣领合好，笑道：“怎么这么不专心啊，哼哼？”

      　　“你才是哼哼！”王喜回过神来，一跳而起，大声骂道，“有你这么欺负可爱的师弟的么？”

      　　“我哪里欺负你了？明明是你长幼不分的攻击你师兄好不好？”

      　　“你……”王喜脸一红，转身向外走去，“懒得理你，看你看得厌了，我要出庄！”

      　　“……”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王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林华的声音：“喜儿，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没事。”

      　　“鬼才担心你呢！”

      　　“哦？我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哼哼，没想到还是个鬼怪哼哼。”

      　　“林华！！！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不要太过分！”王喜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最后一句话微不可闻，“比起每天呆在你身边担心受怕，不如去找到他好好保护着。”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正午的阳光中凌乱的散布，站在屋内的男子直立着望向越走越远的少年，脸上的表情透漏不出任何想法。

      　　第九章

      　　夕阳的光静静的打在房内挥毫洒墨的白衣男子身上，韩子星半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那个人专心致志的表情。

      　　知道韩子星在看着自己，慕容臻却没有任何表示。

      　　这些天来，慕容臻白天出去摆摊，夜晚回来画字画，而韩子星则默默地处理掉无处不在的毒物，几天下来，慕容臻虽然忙得团团转，精神却是比原来好得多。

      　　两个人虽然心知肚明对方都有所隐瞒，但二人却是谁也没有追根究底。这样的相处，反倒透出一丝异样的和谐来。

      　　而这份默契，在外人眼中，则显出不明不白的暧昧，各种惊天地泣鬼神不同版本的爱情故事满天飞，成为街头巷尾小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哥啊，和你一起的那个兄弟怎么没有来啊？”

      　　慕容臻刚摆上摊子，旁边卖汤圆的老头就八卦的凑了过来：“你每天摆摊卖画，怎么不见他来看你呢？”

      　　“啊，这个啊。”慕容臻犹豫了一下，始终敌不过那老伯热切的目光，便配合着他说道，“内子性格内敛，不太喜欢出门。”

      　　听到‘内子’二字，老头明显愣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脸上却写着人不可貌相真没有想到原来你是上面那个。

      　　慕容臻耸耸肩，再不作解释，继续转过身往架子上挂字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浮的笑声：“这几天我老听别人说这里有个貌美的书生，也不知道美到什么程度。喂，你，别背着身子，转过来给小爷我瞧瞧。”

      　　慕容臻心中暗叹一声，心中暗暗叫苦，哪里都能看到见色起意的登徒子，这种情况见得多了，只不过每次要摆脱都要费不少麻烦。

      　　换了副笑脸，慢悠悠的转过身去。面前衣着华丽的富家少爷和一帮随从对着自己的脸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慕容臻慢斯条理问道：“这位公子是想买画吗？”

      　　“他娘的！怎么这么漂亮！”那少爷一跃而起，拉着慕容臻的手腕道，“你不用卖字画了，跟着爷走，只要你伺候好爷，爷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就算想衣食无忧，也用不着伺候你啊。慕容臻本就厌恶别人碰自己，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掉，秀眉轻皱，更是增添了不少风情，看得那少爷眼睛发直，刚要说话，却看见慕容臻眼睛一转，脸上表情竟然放松了下来，风情万种的笑了：“公子，这可不太好吧，全镇都知道，在下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我管你有什么家室，本少爷要的人还没有到不了手的。”

      　　“可是，我家娘子脾气不好，很爱吃醋的。”慕容臻笑吟吟的望着远处不小心溜达到这附近，看见自己与别人纠缠正欲转身离去的韩子星。

      　　他这一笑，倒让那富家少爷三魂丢了七魄，只恨不得将眼前的人一口吞下去：“那样的女子不如休了。”

      　　“跟少爷你走也可以，但毕竟是一场夫妻，还是要先问一下我娘子。”慕容臻对着尚未来得及消失的韩子星高声叫道，“娘子！娘子！娘子！”

      　　韩子星心中暗骂，本是想出来透口气，却碰到这样的麻烦事，大庭广众被这样叫，已是丢尽了颜面，于是低着头不理，闷着头向一边走。

      　　“喂，娘子，这位公子要我休了你。”

      　　不理他，什么麻烦事都找我。韩子星抱着这样的想法对慕容臻的叫喊充耳不闻。但是他显然低估了这镇中人们凑热闹的能力。

      　　“这位小哥，你相公在叫你呢！”

      　　“身为人妻……嗯，总要理会一下吧。”

      　　“贫苦人家娶不上女子，但即使是男人，嫁出去了就要为相公找想啊。”

      　　“你昏睡的时候，你相公可是很照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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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炷香之后，慕容臻跨过被打晕的富家公子及其随从，乐呵呵用折扇掩嘴：“娘子你还真是厉害啊。”

      　　周围又有一群不怕死的人凑了过来：“这才是天仙配，郎才郎貌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鸳鸯眷侣，果然名不虚传。”

      　　“多么体贴的娘子啊……”

      　　韩子星腰一挺，手一扬，“刷！”的一声宝剑出鞘，瞬间杀气逼人，围观群众一哄而散。十秒后，方圆十里再没有任何生物。

      　　这样买卖也没法做了，慕容臻索性收了摊子，跟着韩子星回客栈了。

      　　吃过晚饭，慕容臻坐在椅子上，手指摆弄着仅剩的几个铜板，脱口而出：“娘子……”韩子星可以杀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慕容臻吐了吐舌头，连忙转口道，“韩子星，为夫现在可是养不起你了，如果不想跟着我一起要饭的话，你还是自谋出路好了。”

      　　韩子星眯起眼睛，刚要说话，忽然背后一阵冷风，似有利器高速飞来。韩子星心中一凛，条件反射的将慕容臻扑到，在地上滚开，这边身体还未稳，几枚尖锐的梅花镖已插到方才二人站着的地方，金属表面闪着悠悠的绿光，显是涂了剧毒。韩子星一跃而起，抓起桌上宝剑，朗声问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从窗口噌噌的蹦进来几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攻了上来，直逼慕容臻，招招狠毒，全都是夺命的招式。

      　　韩子星暗呼一声不好，这李臻全然不会武功，怎么可以这样让他死了，连忙挥剑迎了上去，硬是在那几柄剑快要触碰倒慕容臻的时候接了下来。

      　　这几个人武功不弱，又是拼死的打法。就是韩子星这般武艺，也得聚起全部的精神来，躲过背后的一击，韩子星斜劈死一个黑衣人，转身扣住另一个人的脉门，夺过他的兵器，扔向正逼近慕容臻的黑衣人，一剑穿心，那刺客瞬间毙命。

      　　那刺客与慕容臻只有一步之遥，已经举着剑打算劈下去，倒下之后，剑尖自慕容臻鼻尖滑过，不过毫寸，鲜血喷了慕容臻一脸，韩子星紧紧盯着慕容臻，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却只在那张脸上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微笑。

      　　这家伙不怕死么？对着那云淡风轻的微笑，韩子星有一瞬间的失神，右臂马上添了一道伤口，这才收起心思，和剩余的两个刺客周旋。

      　　“他们终于追来了吗？”没有管周围的情景，慕容臻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三哥慕容飞总算找到自己了吗？也是，自己这样大摇大摆的四处卖字画，他找不到自己才有鬼。也难得他熬了这么久。

      　　不就是个王位嘛，他早就说明了不想要，不仅不想要，还对那东西厌恶至极，为什么就没有人相信呢。慕容臻吞了口茶水，对着韩子星喊道：“娘子，你别死在这里啊。”

      　　“你以为，”韩子星后退几步，晃了个虚招，刺死了最后一个黑衣人，喘着气道，“这几个小喽喽能对付得了我吗？”

      　　“了不起！”慕容臻一边拍着手一边站起，走到韩子星身边，托起他无力的腰，“这下，你也救我了一命，一命换一命，娘子你可以放心的离去了。”

      　　“……”韩子星眯着眼看着慕容臻，这个男人是疯了吗，刚才这伙人摆明是要取他性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这种时候赶自己走，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见过方才那伙人，他更确定了这个人的可利用性。

      　　“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自己一个人也是饿死。”韩子星伸手脱起慕容臻的下巴，“你不是说要带着我一起要饭，想反悔吗？”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接着被人追杀的话，我自然是无所谓。”慕容臻耸耸肩，“不过从此以后就要离开这里，四处流浪了。”

      　　“无所谓……”

      　　“是吗……无所谓……”慕容臻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逝，语气却依然是带着淡淡的调戏，“那以后就请娘子继续保护我了。”

      　　“如果你不把那个称呼改过来的话，恐怕在下一波刺客来之前你就去见阎王爷了。”

      　　“噢~~真是可怕啊……”漫不经心的回应着，慕容臻的眼神落在那一堆尚未卖掉的丹青上面，草地上的少年笑得阳光灿烂。

      　　也对，如果不早点走的话，恐怕他就会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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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真的会找来吗，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

      　　“我说大叔，你到底见没见过这个人啊？”少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卖汤圆的老头。

      　　老头拿着画像左看右看：“不是我不认识，这画实在看不出是个人啊！”

      　　少年凑过来一看，大声地叫唤了起来：“你拿反了！”

      　　“呵呵，对不住啊。”老头讪笑着将画倒过来，眯着眼细瞧，“嗯……还是刚才那样看起来比较像个人。”

      　　“你是说小爷我画得不好怎么的？”王喜大怒，夺过画就往回走，“明明是那么一个漂亮的人，竟然看不出来。”

      　　老头不甘心的嘟囔着：“漂亮的人谁没见过，前一阵子在这里摆摊的李臻，虽然是个男人，也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骗人，能有哪个男人漂亮过……”王喜一愣，跑回去揪着老头的肩膀，“李臻！你刚才说李臻！他住在哪里？？”

      　　“就、就在街尽头的那个客栈……”

      　　王喜转身，箭一般的冲向那客栈，冲进去拍着桌子问道：“慕……李臻呢？李臻他人呢？？”

      　　“走了。”小二畏畏缩缩的道，“昨天有人袭击那个公子，所以他们一大早就走了。”

      　　“袭击……”王喜身子一震，心脏仿佛顿了一下，缓缓问道，“他没死吧？”

      　　“当然没死，好象一点伤都没有……”

      　　慕容臻……不顾小二惊奇的目光，王喜慢慢地坐到地上，你，千万千万不能死，一定要等到我来保护你……

      　　我绝对不能忍受，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忽然离开我……

      　　第十章

      　　宋城是清国少数几个繁华城市之一，交通便利，商业发达，小商贩云集，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佩剑拿刀的武林人士在路上晃来晃去。街道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本就已经是藏龙卧虎，英雄聚集之地，却有两个人鹤立鸡群的显眼。

      　　那两人一个一袭白杉，美如冠玉，唇角含笑，折扇轻摇，虽然有些功夫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不会武，但那懒散逍遥的气质依然如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而另一个人却与那翩翩佳公子的气质截然不同，虽然穿著粗布麻衣，却剑眉挺鼻，目光锐利，掩不住浑身的贵气。即使有人想找那白衫公子搭讪，看到那人腰间的佩剑，也不由自主地打消了念头。

      　　不消多说，这成为众人注目焦点的二人，自然是慕容臻与韩子星。

      　　人长的出众自然会有些负面效果，就像这时，韩子星和慕容臻正被青楼前招揽客人的女子团团围住，无法脱身。

      　　“二位爷，进来坐坐嘛~~~”随着嗲到极点的声音，软软的身体就贴了过来。

      　　慕容臻对着自动滚入怀中的女子，为难的笑道：“可是我身上可没有多余的银子。”

      　　“呦~~~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女子贴得更近，嘻嘻的笑着，“爷你这样的，就算是没钱奴家也认了。”

      　　“这岂不是糟践了姑娘……”

      　　“那有什么关系，来嘛……”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缠上慕容臻的手臂。

      　　跟天性温和的慕容臻相比，韩子星对待那女子的方式就直接的多，一句话不多说，只用手指顶住剑柄，露出一截闪亮亮可以当作镜子的刀身，那群风尘女子便迅速散去了。

      　　韩子星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身望向街上的人。自刚才开始，那些侠客文人打扮的人就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而且全是一脸兴奋兼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里在搞什么，武林大会吗？不对，还有一些书生也过去了。”韩子星皱着眉问道，“李臻，你知道什么吗？”

      　　“啊……不……这……”

      　　语无伦次的奇怪回答让韩子星一愣，迅速转过身，却看见慕容臻正被那几个女子拉着，一脚已经踏入了青楼。

      　　那些女子长得还没他自己漂亮，他就由得他们随便拉扯他？韩子星大步上前，拉开缠绕在慕容臻身上的玉臂，冷冷道：“抱歉，我们还有事。”

      　　“什么嘛，原来又是来看梦语嫣的。”那女子拉不到客，语气也生硬起来，“真不知道现在的男人都在想什么，不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美女嘛，不就是嫁妆丰厚嘛，我看那梦语嫣根本就是故弄玄虚，说什么要嫁给能救国的有能志士，这都把整个清国转遍了也没见她看上哪个，要论起风情，那种女人哪能比得上咱们。”

      　　“梦语嫣？”慕容臻一愣，这名字好象在哪听过……对了，是当初王喜吵着闹着要去看，说是要娶回家的那个。

      　　对着慕容臻忽然绽开的温柔笑脸，韩子星忽然觉得有些刺眼，问句脱口而出：“我们去看看？”

      　　“好。”慕容臻暗忱，能让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想娶回家的女子，不知该是何种模样。

      　　二人跟在众人走到一间大宅，里面早已是人山人海，挤不过去的二人只能站在外围，还好搭起的台子高出平地许多，想那梦语嫣出来，还是能看清面貌的。

      　　前面的人显是已经等了很久，喧闹声渐大，忽然听得一阵叮当环佩之声，台子后的帘子被人掀开，两个丫环随着一个美丽女子袅袅婷婷的走出。

      　　那女子瓜子脸，眉梢细长，俏鼻尖挺，穿著华丽大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对着下方的人群弯腰行礼，声音清脆如山间清泉：“梦语嫣见过诸位侠士。”

      　　台下诸位哪见过这般出水芙蓉似的女儿，哗啦啦的吸扣水声一片。韩子星望望台上那女子，又看看身边的慕容臻，嘴角撇了撇，自己怎么觉得身边这男子，长得比那第一美女要好很多。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多看了慕容臻几眼，却见他牢牢的盯着梦语嫣，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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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梦语嫣已经开口：“如今七国局势不稳，连年战乱，长此以往，我清国必将国力衰败，故语嫣四处寻找有志之士，希望能为我清国出一份力。如果有人能提出好的建议并且确实有可行性……”梦语嫣垂下头，“语嫣愿以身相许，并用绿野山庄全部资产帮助夫君辅佐君王，实现振国大计。”

      　　此话一处，台下一片哄然。谁都知道梦语嫣是绿野山庄庄主的唯一女儿，而这绿野山庄又是整个清国最富有的地方，传说它的总资产能将清国国库比下去。

      　　只要能说出些什么，运气好些就可以得金钱又得美人，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是多么划得来的事情。

      　　至于那些报国之类的废话，人才到手之后就可以全部丢开。

      　　不过这梦语嫣显然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否则不会转遍了整个清国还没有找到满意的人。韩子星心中暗暗感慨，一介女流，能有这样的报国心，实属难得。正在摇头感慨，忽然听到旁边两个人的低语声。

      　　“狗子，我们回去吧。”

      　　“不回去，说不定这次梦姑娘就能看上我了。”

      　　“你都追了她一路了，他要是看上你不早看上了！再说了，我听说梦语嫣她早有心上人了，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八皇子慕容臻，据说梦语嫣光是听说他的治国理论就把一颗心全系在人家身上了，这不，就是说他死了，梦语嫣才出来招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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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人说话声音并不大，若不是韩子星内力高超，听起来也只是普通的嗡嗡声。

      　　韩子星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身边浑然不觉的慕容臻。再也没有作声。

      　　────────────────────────

      　　“老板，这些人都是急着去哪啊？”在路边小摊上打尖的少年摸了把额上的汗，对着人流随口问道。

      　　“您不知道吗？天下第一美女梦语嫣到宋城来招亲了。”

      　　麦色肌肤的少年仰起头，眼中一片向往：“就在宋城？”

      　　“就在宋城，您瞧，他们走的地方就是。您要想看的话，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看到。”

      　　“不看了。”少年仰起头，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我还有要紧的事情。”上次说要看第一美女那家伙也是无所谓的样子，总不会现在就跑去看吧。

      　　“真的不去看吗？听说那梦语嫣过了宋城就回绿野山庄了，想看就没机会了。”

      　　“不看了。”王喜嘿嘿一笑，将铜板放在桌子上，扬长而去，“要是那美女不小心看上我，我岂不是要被天下男人追杀。”

      　　目前，还是先找到那个人比较重要。

      　　否则，在娶到老婆之前，自己就会因为心力憔悴而死……

      　　第十一章

      　　天色已暗，夕阳为大宅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所以，”高个大汉挺胸说道：“只要按照我的说法做，清国一定无人敢犯！”

      　　梦语嫣坐在台上，声音轻柔：“这位大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几种方法语嫣也不是没有想过。聚集武林人士来抵御外敌虽然能够提高士兵的整体素质，但各位侠士都是傲骨雄心之人，自与一般士兵不同，一场战争或许还可以，如果长期守在边防，岂不是委屈了各位。大侠还说应在每个城边修建护城河，护城河自然能够抵御外敌，可是该如何饮水，如何施工，国库是否有能力支付这笔费用等等细碎的问题恐怕还有待商权。”

      　　虽是反对，梦语嫣这话却已经给足了那人面子。

      　　不过众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提出的建议不下百条，却没有一条能让这美女满意。眼看太阳就要下山，这又是梦语嫣择夫的最后一站，众人已经感到无望，又白白在这里站了几个时辰，心中都有些烦躁。

      　　“大家都只说到了防敌，却没有人说道富国，有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呢。”与台下众人一样，梦语嫣也是身心疲惫，环游清国，见过的人不是徒有其表，随着自己的想法夸夸其谈的空想家，就是窥伺自己美貌与身家的凑热闹者，难道再也找不到能振兴国家的有能志士。梦语嫣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治城理论，轻轻咬了咬唇，若是那人，定能振兴清国，可惜，他现在生死未卜……

      　　“……”深沉的气氛慢慢弥漫开来，众人摇头叹息，或是真的想不出来，或是已经懒得再想，竟再也没有人说话。梦语嫣俏眉微皱，环顾四周，目光所极之处，皆是一片漠然空洞的脸，心中不由大寒，自己走遍清国寻访救国良策，却得不到一条好建议，国家至此，还能有什么发展，只能期望天怜清国，能在这乱世中多熬过一段时间。

      　　这当然找不到你想要的了。轻摇折扇的慕容臻饶有兴趣的望向梦语嫣，这女子虽然聪慧美丽又有大义，却是不了解男人的心理，真有抱负的男子，大多心高气傲，又怎会贪图美色与钱财往上爬，辱没了自己。

      　　循着肥肉而来的，只能是蚊蝇。

      　　如此想着，便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中带着无尽的轻蔑与嘲弄，在一片寂静中突兀的响起，听的众人心中无名火起，顿时骂声四起，乱作一片。

      　　“哇……人还真多。”王喜吐着舌头走过宅院，密密麻麻的人已经排到了门口，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景色，只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吵闹声。

      　　“这么吵吵闹闹的，是在招亲还是在抢亲啊。”少年嘿嘿的笑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走过了招亲宅院。

      　　梦语嫣扬了扬手，四周才安静下来，只听见梦语嫣婉转的声音响起：“侠士有何意见，不妨出来一见。”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走出了一人，围观众人眼前一亮，吸气声一片，只见那人一身白衫，手上摇动一把美人扇，肤如美玉，貌似潘安，一双流转闪动的凤眼似笑非笑，端的摄人心魂，加上身上散发出的慵懒无争的悠闲气息，竟将梦语嫣的光芒硬生生的盖了下去。

      　　来人如此气度不凡，饶是梦语嫣也愣了一下，连忙叫侍女将来人请到上坐。

      　　慕容臻还未坐上，身边的布衣男子已经走过去大摇大摆的坐下。慕容臻哭笑不得的叹口气，刚才若不是韩子星推了他一把，他定是不会出来的。

      　　可是现在已经走到这里，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对着突然冒出来的韩子星，梦语嫣并没有多大反映，挥手的叫人奉上香茶，笑着问道：“侠士可有什么救国良策？”

      　　“不敢说是救国良策，只是有一些想法罢了。”慕容臻淡淡的瞟了一眼埋头喝茶的韩子星，才不急不慢的回道，“小姐只说防敌富国，却有没有想过把富国与防敌合为一体？”

      　　“富国与防敌合为一体……”梦语嫣低头思考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到重点，迷茫着道：“恕语嫣愚昧，想不通要怎样才能做到呢？请侠士指教。”

      　　“说起来，也只有四个字……”慕容臻啪的合起折扇，笑意盎然，话语却是掷地有声，“开、山、布、防！”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是想不清楚，梦语嫣依稀感觉到了什么，心里忽然激动，怦怦的跳得厉害，直直的盯着那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谁都没有注意，慕容臻身边本来漫不经心的粗衣男子，在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中的茶杯一晃，半眯的眼忽然睁大，带着一丝深意盯着慕容臻，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我清国人少地广，四处环山，沟壑遍地，用一般方法自然不能发挥十成的实力抵御外敌。”慕容臻环视台下，缓缓道，“既然不能墨守成规，就要因地制宜，将士兵分散到各山谷，在山上开辟小块田地，练兵之余种田维持生计，即可警戒又可省掉大量军饷。”

      　　台下人皆是大惊，自古军农便是两个等级，如此混为一谈，实在是破天荒的想法。。

      　　“侠士此言确是语嫣未曾听过的……”梦语嫣低头思考了一阵，反问道：“可是，如此分散兵力，若有大军来袭，岂不是……”

      　　“看来姑娘也没有真正明白清国的地形啊。”像是料到梦语嫣有此一问，慕容臻不紧不慢的回答道，“难道姑娘真以为会有人带百万大军来清国翻山越岭？若是真要让大军通过，他们只能伐掉所有的树，另外开辟大道。这种劳财伤民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会有人愿意做吗？若是我，只会派出小股部队分几次潜入，在平原地带会合。”

      　　看到梦语嫣点头，慕容臻接着笑道：“但清国的山，自然是我们的士兵比较熟悉，不需和他们硬碰硬，只要一次突袭歼灭一部分，见好就收，每天伏击数次，各个山谷皆是如此，敌军的损失便不可估量了。”

      　　梦语嫣深呼吸一口气，一双明眸牢牢的看着慕容臻，半晌，唇边忽然荡出一丝笑意：“清国有侠士这般人才，真是万幸。”

      　　慕容臻没有说话，只是又笑了一声，和之前一样的笑法，只不过这次还另带了一丝更深的无奈。

      　　“语嫣说了什么惹侠士发笑的话吗？”

      　　慕容臻简单的行了礼，才悠然说道：“梦姑娘虽为女子，却有为国分忧的胸怀，实为女中豪杰，让人钦佩，只是……”

      　　“只是？”

      　　“只是姑娘只看到了这国家的表面，”慕容臻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这国家已经注定灭亡！”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哗然而起，已经顾不上颜面大骂起来。

      　　“他奶奶的，你乱说什么！”

      　　“小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望着方才蔫成一片现在却是活蹦乱跳的众人，慕容臻轻皱眉头，虽然平日王喜也会时不时地蹦出几个脏字，却只令人觉得纯真可爱，哪像这些人般让人不爽。

      　　梦语嫣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耐着性子问他：“公子何出此言？”心下却已是带了些厌恶。

      　　慕容臻是何等聪明的人，又怎会猜不透梦语嫣心中所想，面不改色地问道：“梦姑娘可知中原七国如今的势力分布？”

      　　梦语嫣没有想到他忽然会问这个问题，思考片刻，如实答道：“七国中，念国实力最强，笠国次之，北安国南安国国力相当，陈国已经衰败，而吉国国土最小，向来低调，不为人所知。”

      　　慕容臻赞赏的点点头，清国国风封闭，梦语嫣一个女子，能知道这么多，实属难得。见她说完，又问道：“那梦姑娘认为我清国怎样？”

      　　梦语嫣面有窘色，苦笑道：“公子这是在考我吗？”

      　　慕容臻展开扇子，一派悠然：“姑娘心中所想，不妨如实道来。”

      　　梦语嫣叹道：“我国国力在七国中应属最低。”

      　　话音刚落，立刻引起台下人一片低声议论，慕容臻扫视众人，对着梦语嫣微笑：“姑娘这样说，必定有所依据。”

      　　望着那人充满鼓励的眼神，梦语嫣胸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情，当下心念一横，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清国国库空虚，苛捐杂税猛烈于虎，百姓不堪重负，经商不能盈利，务农不能饱腹，百姓民不聊生，人人自危。若是如此下去，清国一定会衰落，所以我们要找能人志士，商讨国内大事，向朝廷建议变法减税，定国扬威，拯救我清国！”

      　　后面几句话梦语嫣说的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本应引得众人一阵喝彩，却只是传来零星的掌声，响了几下，便怯懦的消失了。

      　　慕容臻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微笑：“那么，梦姑娘找到那些能人志士了吗？”

      　　梦语嫣为之语塞，正欲辩解，眼角扫过四周的名绅雅士，嘴巴张了张，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姑娘可谓聪明至极，却仍看岔了一点。”慕容臻无视周围的诡异气氛，自顾自的说道：“笠国虽是次于念国的第二大国，国力却不可与念国相比，上次虽然重创念国，但却有侥幸因存在，一是因为清国太子司马峰初次带兵，一路无阻，戒备心降低，小看了敌人。二是因为田琛这人善打水仗，而交战时连天绵雨，地点又是在江边，天不时地不利军心急躁，次仗尚未开始，胜负便已经分晓。”

      　　韩子星静静听着木荣臻的话，眼中有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是，下次笠国显然不能那么好运。那念国太子此前的战役都是漂亮完胜，一看便知是个兵法奇才，田琛能堵得了他一时，堵不了他一世。而念国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笠国，等笠国灭亡，其它五个小国他完全可以轻松的收入囊中。实力如此，谁也拦不住，所以清国必亡，此次登上清国王位的皇子便是注定的亡国之君，会遗臭万年，千秋万世为清国子民所唾弃。”

      　　此话说出，众人心中都是一颤，明知这番话有根有据，合情合理，却仍是忍不住喧哗起来。

      　　“不许乱说！”

      　　“我看他根本就是别国派来的见喜！”

      　　“迷惑世人，妖孽！”

      　　“谁说我国没有能人！八皇子的治国之法就让全部人倾服！”

      　　“没错！要是八皇子还在世，一定可以保护我们！”

      　　“不……”听完慕容臻方才的话，梦语嫣已是面如死灰。悦耳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位公子说得没错，无论是谁，都无法拯救清国……八皇子若登上皇位，博尽全力也只是延迟灭国的时间而已……”

      　　若是要将这国家稳定，并与快速发展扩张的念国相抗衡，没有百年的时间是达不到的。而在此之前，念国便早已对清国下手了。

      　　饶是自己心中清楚并没有用，台下的众人已经喧闹起来。

      　　“李尚书满门忠烈，八皇子定会保我们不死！”

      　　“怎么可能，若是八皇子，一定不会丢下我们！”

      　　慕容臻站在那里，波澜不惊，眼中的情感无能人能够看懂。身边的韩子星看了他一眼，一口一口的品完手中的茶。

      　　忽然韩子星一扬手，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众人的目光回到了台上，韩子星微微抬起眼睛，扫视众人，莫名的压力竟让全部人都收了声，倾听那霸气十足的声音。

      　　“当年李尚书一代忠良，被奸人陷害，全朝大小官员两百七十二人，没有一官提出异议，清国百姓三百万，没有一人上访请愿。”韩子星看了一眼慕容臻，后者脸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表情淡然。捕捉到了那一丝改变，韩子星满意地收回目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李尚书流放途中遇袭身亡，围观者接近百人，却未有一人上前救助……”

      　　阵阵寒意袭到众人身上，有人轻声道：“不是我们不救，得罪柳丞相便是死路一条啊，大家都是迫不得已。”

      　　“好一个迫不得已！”韩子星仰天大笑，拍案而起，“善恶不分的百姓！腐败懦弱的官员！品什么让人拼了性命去保护！这样乱七八糟的国家，究竟还有什么用处！不如让念国早早吞并了吧！”

      　　言罢，拉起慕容臻扬长而去，留下一片被震慑地说不出话来的众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地问道：“天啊，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另一个人……我不知道……可是……”梦语嫣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见，“风华绝代，聪慧异常，除了八皇子慕容臻，还能有谁？”

      　　“原来他还活着……”

      　　议论纷杂的府邸，绿野山庄的丫环看见她们的小姐低下头微笑，青丝下，脸颊通红，眼中泪光莹莹，却都是控制不住的喜悦。

      　　第十二章

      　　慕容臻任韩子星拉着自己在大街上快速的行走，脸上笑吟吟的，甚至还有空向大街上偷偷看他的女子微笑。

      　　韩子星心中越发恼怒，抓着那人的手越走越偏，直到四周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不知道走到哪个不知名的拐角，才松开慕容臻的手，冷冷的看着他。

      　　“子星怎么一脸怒气？”慕容臻浅笑着靠近韩子星。

      　　韩子星道：“方才那女子是你何人？”

      　　“我还道是怎么回事，”慕容臻大笑起来，“原来娘子你是在吃醋啊。”

      　　韩子星望着慕容臻半晌，忽然嘴角一扬，笑了起来，，声音却是说不出的阴沉：“相处了这段日子，我本已经渐渐以为你是只无害的小猫，没想到却是藏了利爪的老虎。”

      　　慕容臻脸上笑容不减：“子星再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韩子星望着慕容臻，语气变得危险：“如果我说清国八皇子慕容臻真的是名不虚传，你能懂吗？”

      　　慕容臻美丽的凤眼眯了起来：“我明白了，你在夸我。”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韩子星一下接不过话，反倒语塞。

      　　“我需要为你的夸奖道谢吗？还是要为隐瞒自己的姓名而道歉？”慕容臻慢慢踱到韩子星身边，在他耳边轻语，“可是，韩子星也不是个真名吧，我们既然是彼此彼此，娘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呢。”

      　　“这不一样。”韩子星刷的抽出腰间佩剑，横在慕容臻细嫩的脖子上，声音低沉，“我可是念国的人。”

      　　慕容臻笑道：“那又怎样？”

      　　“你若只是个无能的皇子也就罢了，既然看到你的锋芒，我便不能留下个后患。”韩子星挑眉，手上加大了力道，慕容臻白皙的脖颈上显出一道红色的血痕。

      　　“犯不着这样威胁我。”慕容臻对上韩子星充满霸气的鹰目，“你知道我不怕死的。”

      　　“威胁……”韩子星慢慢体会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肯定我不会杀你？”

      　　“要杀早就动手了，哪有那么多的废话。”慕容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留下我牵制三哥，对你们都没有坏处，即使我没有打算当皇上，三哥都会对我倾尽全力，无论最后是谁登基，两虎相争之后的清国会比现在虚弱数倍。更何况……”慕容臻悠悠的向韩子星眨了眨眼，“娘子你舍不得杀我，对吧。”

      　　韩子星不得不承认，除去最后一句话，慕容臻说得极有道理，清国三皇子慕容飞虽然狂妄，也极富野心，但小有将才，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大臣追随。

      　　虽然这不会成为念国一统中原的大障碍，但慕容飞拼死一搏的打法也会让人伤透脑筋。

      　　念及于此，韩子星松开慕容臻，冷眼看他，比起其它，慕容臻那不温不火的反应更令人火大。

      　　“那么，为了两国的利益，就请你好好保护我了。”慕容臻活动了下手脚，仰头笑道，凝脂般的脖颈肌肤上有一道渗出血丝的红印。

      　　这个家伙果然是不怕死！望着那巧笑倩兮白玉般的人儿，韩子星莫名的烦躁起来，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男人，心中难道没有在乎的东西吗……

      　　韩子星还没有见过这样无欲无求的人，慕容臻越是表现出淡泊的一面，韩子星就越不由自主地接近他。

      　　天生就带有无尽的霸气，想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遇上这样的人，反倒引起了韩子星的兴趣。

      　　如果，在这样的人心中印上自己的影子，该是怎样有趣的事情呢？

      　　征服这样的男子，定比驯服那些家禽般的男女有趣的多。

      　　想到这，韩子星的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胸有成竹的笑了。

      　　只是，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向来容不下任何人的高傲心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白衣丽人占据得满满的。

      　　本以为梦语嫣召开完选亲大会，宋城的人数会减小，却没想到听说这边又出现一个绝世美男，众人更是一窝蜂的涌入。

      　　就像现在，只不过去看个庙会，放眼所及，却只是人山人海，逛了几圈，被人挤来挤去，身上被人抓了几把，白衣被扯出了无数褶皱，连好脾气的慕容臻都没了兴致，刚想去拉韩子星离开这里，却抓了个空。转身去看，韩子星正在不远处往这里挤，英俊的脸上满是烦躁。

      　　慕容臻的身子本就单薄，又不会武，被人潮冲的越来越远，已经看不见韩子星，慕容臻好不容易站定，摸着心口自嘲的微笑──这种情形倒是很适合行刺呢，想取自己性命的人可是不。这样想着，心里忽然一空，慕容臻低下头，望着自己握着扇子的手，四周人来人往，慕容臻却忽然觉得安静的不得了，心中有寂寞的感觉逐渐扩大。

      　　又来了，这种空虚的感觉，好象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一样，从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慕容臻自嘲的扬起头，随意向人潮望去，忽然心口一滞。

      　　刚才的人群中，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

      　　他来找自己了吗？

      　　慕容臻正欲仔细去看，忽然肩膀被人一拍，韩子星不耐烦的脸出现在眼前：“终于挤过来了。”

      　　慕容臻没有回答，仰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向那处看，却再什么也看不见了。

      　　刚才，是眼花吗？自己想他竟然想到产生幻觉的地步？

      　　‘阿欠。’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王喜摸了摸鼻子，“谁在说我？”

      　　转身看了看人潮汹涌的街道，无奈的叹了口气，都说宋城出现了个风华绝代的人，想是慕容臻才半路折回。

      　　但是人这么多，该怎么找啊？

      　　王喜撇了撇嘴，不过，总算知道你在哪里了，慕容臻，找到你，我一定会狠狠地揍你一顿！

      　　“在看什么？杂耍？”难得看到慕容臻一向淡笑的脸上露出这般迷茫的表情，韩子星仔细的欣赏了个够本，才心情愉悦的转过头去，当看清眼前的人时，剑眉紧紧地皱了起来：“怎么是你？”

      　　鼻尖一阵清香浮过，山泉般清脆的女声响起：“公子，我们真是有缘呢。”

      　　“有缘？”淡淡地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慕容臻，韩子星的好心情消失无踪，望着忽然冒出来的梦语嫣冷笑道，“连着七天遇到，还真是有缘的恐怖呢。”

      　　梦语嫣听到这话脸一红，用眼角偷偷看着慕容臻，那日在擂台上英气逼人的梦语嫣呈现出一股小女子的羞态，越发的妩媚动人。梦语嫣看了一眼慕容臻，低声道：“公子，我……”

      　　话未说完，就被汹涌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跌到慕容臻怀里。

      　　慕容臻正好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接住，一时间温香暖玉抱了个满怀，鼻尖充斥的，全是那股女儿家特有的淡淡清香。

      　　出此意外，梦语嫣本来就嫣红的脸庞更是烧得厉害，一边想离开慕容臻的怀抱，一边想这情景多持续一会儿，这一腔心思已经如此明显，任谁都看得出来。

      　　慕容臻轻轻一笑，放开梦语嫣，轻声说道：“失礼了。”

      　　“不……”梦语嫣的声音微不可闻，低着头不敢去看慕容臻。

      　　这二人站在一起，一个风度翩翩，潇洒不羁，一个沉鱼落雁，柔情似水，怎样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三人这样僵持了一会，梦语嫣才敛了神色，低声道：“八公子，语嫣想了几日，还是希望你能为清国的百姓……”

      　　这一声八公子，便说明梦语嫣已经彻彻底底的猜出了慕容臻的真份。

      　　慕容臻脸上温柔的神色瞬间消失，脸上又变回那种不以为意的笑容：“我怎么不知道我变得这么有名了呢。” 

      　　第十三章

      　　“八公子，我们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梦语嫣看了看韩子星，又望回慕容臻，眸子中带着一丝迫切。

      　　韩子星不可置否的耸耸肩，走到一边。梦语嫣身边的随从马上团团将梦语嫣和慕容臻围住，为说话的二人腾出一块空地。几个会武的随从在外围戒备。

      　　这样岂不是更引人注目。韩子星倚在不远处的墙边，冷哼了一声。梦语嫣你想求他继承皇位，为清国子民送死？你未免有些太不了解慕容臻了，他可没有那忧国忧民的心思。

      　　不，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阳光暖暖的打在韩子星身上，韩子星迷起眼睛，将锁定在人墙的视线慢慢拉开，投射在蔚蓝的天空，一时间竟有些迷惑了。

      　　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可是，自己真的了解那个永远挂着微笑的清国八皇子吗？

      　　那个人像是空气一般，明明就在身边，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韩子星皱了皱眉，最近频繁冒出的烦躁感觉又出现了。

      　　忽然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韩子星转过头，看见拐角坐着一个算命的老头，察觉到韩子星的视线，连忙低下头。

      　　正好满腹怒气没处发泄，韩子星索性直直走到那算命摊贩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你在看什么？”

      　　那算命老头缩了缩脖子，半晌才唯唯索索的道：“公子不是寻常人啊……”

      　　韩子星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算命老头四下望了望，看左右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低声说道：“公子身上带着雏龙之气，霸气十足，已经不是普通的富贵之命，只不过……”老头子看看韩子星，欲言又止。

      　　“接着说……”

      　　“但是公子你命中有一劫，若是处的不好，恐怕不能完成……”老头顿了顿，看了看韩子星的脸色，才道，“霸业。”

      　　韩子星哈哈大笑：“这倒是奇了，我倒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阻拦得住我的。不过，你看的倒也准。”

      　　“是啊是啊，”见到韩子星笑，那算命先生才松了口气，配合道，“刚才和公子你一起的也是两个贵人啊。”

      　　“怎么说？”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那两人是注定要走在一起的金玉良缘啊！老夫算命这么多年，还没有见到如此相配的面相。”算命先生说到兴头上，口水横飞，全然没有发觉韩子星的脸色已经越来越沉。

      　　“只是那女子虽然有国母之相，但寿命却不够长……可惜啊……”算命先生再仰起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边梦语嫣已经和慕容臻说完话，四周的随从取消了包围圈。

      　　“这么快就说完了？”韩子星抱着双臂，冷笑着看着一脸失望的梦语嫣。

      　　意识到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梦语嫣诧异的望了韩子星一眼，又转头向慕容臻道：“八公子，无论怎样，我不会放弃的。”

      　　“话已经说明白了，梦姑娘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慕容臻微微一笑，在梦语嫣脸颊偷了个香：“可是，我要怎么做也是我的自由。”随后，拉着脸上可以结冰的韩子星扬长而去。

      　　梦语嫣捂着脸颊，望着那人的背影轻咬嘴唇。

      　　八皇子，我不会放弃的……

      　　韩子星坐在酒楼二楼，举着酒杯往楼下望去：“还真是有毅力啊。”

      　　顺着他的目光，慕容臻毫不费力的看到了那个同前几天一样坐在一楼观察他们的绝美女子，目光相交，慕容臻轻轻一笑便收回目光，惹得那女子俏脸微红。

      　　“怎么，娘子你吃醋了吗？”慕容臻靠在椅背上。

      　　“我吃醋？”韩子星冷哼一声，歪着头看着慕容臻：“我只是很好奇，究竟什么能够惹怒你？”

      　　“昂？”

      　　“前几天在酒馆里听见人说慕容臻已经被卖到小倌馆任人糟蹋的话，你都没有生气。”韩子星靠近慕容臻，伸手捏起他的下巴，“你真的宠辱不惊啊。”

      　　慕容臻直视他的目光微笑：“当时娘子你不是狠狠的教训了他们么？”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生气，听到那种话，自己竟然比慕容臻更愤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人面前，自己的心绪全都乱成一团。一想到这里，韩子星手上的力度微微加大，看见慕容臻皱了皱眉，却又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娘子你的眼神很可怕哦。”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嫩的唇，韩子星嘴角一扬：“怎么个可怕法？”

      　　慕容臻不语，笑着看韩子星，完美的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引诱一般。

      　　韩子星能感觉到背后楼下女子炙热的视线，再不多想，探出身子，向那唇吻了下去。

      　　慕容臻的唇出乎意料的冰凉，带着淡淡的清香，意想不到的甜美引得韩子星流连忘返，细细掠过口中细腻的肌肤，从未有过的轻柔，如同对待珍宝一般。

      　　察觉到对面的人有些呼吸困难，韩子星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他，本想欣赏慕容臻害羞迷茫的样子，却没想到慕容臻只是用手撑住无力的身体，对着韩子星轻轻一笑：“味道不错。”

      　　韩子星又好气又好笑：“要不要再来一个？”

      　　“随你。”慕容臻眼中满是笑意，“娘子主动，为夫当然求之不得。”

      　　韩子星只恨不得封住了他那张占尽他口头便宜的诱人小嘴，正打算再次吻上去，却忽然一顿，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似有一会儿了，只是刚才吻的忘我，没有注意到。

      　　探头向下看去，几个彪悍大汉围在梦语嫣周围，为首的那个一身肌肉，鬃须满面：“梦姑娘，刘某跟着你走了一路，你要嫁人也就罢了，偏偏把我耍了一道，现在还什么人都没有选上！我今天是打定主意了，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跟我走！”

      　　韩子星转过头，对慕容臻道：“你的爱慕者被人调戏了。”

      　　“那几个三流角色，她的随从便能解决。”慕容臻单手托腮，漫不经心的望着楼下。

      　　“你可真是狠心，那女子可是盼着你来英雄救美呢。”虽是这样说，韩子星确是心情大好的望着楼下。

      　　那几个大汉已经围了过来，为首的伸手去拉梦语嫣的衣服，身后的两个丫环连忙护在前面，惊得梦语嫣连连后退，不时用求救的眼神望向楼上。

      　　没想到梦语嫣没带护卫，慕容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娘子，若是他们打不过，你就去帮帮吧。”

      　　“我只管你的安全。”韩子星一边看着楼下的情形，一边捏了几个袖里剑放在手中。

      　　这时那些大汉已经抓住梦语嫣往外拖，韩子星眼神一变，袖里剑正欲出手。却听见楼下有少年晴朗的声音响起：“这么多人调戏一个姑娘家，真是有够丢脸的，你们还是男人吗？”

      　　第十四章

      　　韩子星顺着声音望去，酒楼的一角坐着一个麦色肌肤的少年，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椅子上，清亮的眼带着轻蔑：“你们和小爷我一样身为男人，真觉得可悲。”

      　　“你说什么？”大汉们怒喝着一拥而上。

      　　少年不紧不慢的放下筷子，站起来和大汉们过招，身形闪动，轻巧如燕，周围人只觉得眼睛一花，那些大汉便已经摊倒在地上。

      　　好身手，韩子星暗喝一声，这少年出手利落，技法纯熟，招招逼人却不伤性命，这等武艺，恐怕是自己也比不上的。

      　　只不过，这少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韩子星将袖里剑收起，目光收了回来：“看来用不着我……”

      　　当看到慕容臻脸的那一霎那，韩子星的声音嘎然而止。

      　　慕容臻薄唇轻抿，双眸牢牢的盯着楼下那少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韩子星从未见过的惊喜与眷恋。

      　　那种表情，是韩子星梦寐以求，一直想要看到的。

      　　现在终于出现这种表情，却是在看着别人的时候，流露出来的。

      　　像是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心中忽然泛出一种酸涩难忍的感觉。

      　　“你给我等着！”鼻青脸肿的壮汉们一边叫嚣着，一边狼狈的抛出酒楼。

      　　“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王喜！要来的话快点啊。”少年跳到桌子上对着壮汉的背影大声喊道，“小爷我还要找人，不会在这里久呆，你要报复就快一点啊~~~”

      　　“果然是他的风格……”如果慕容臻的脸上之前还有隐藏的表情，听到这句话，便像是冰雪消融，百花盛开一般，绝美的脸荡出妩媚至极的笑容，看得韩子星的心里一阵抽动。

      　　他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楼下的少年了──王喜就是在慕容臻的画上，那个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微笑的少年。

      　　想起慕容臻画画时的温柔表情，韩子星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竟然有人，在他之前扰乱这个人的心。

      　　慕容臻怔怔的望着王喜，嘴唇张了张，喉咙却一阵干涩，唤不出他的名字。

      　　本以为也许再也看不到这少年，心中便是无所谓，谁知看到他突然出现，心底泛起的喜悦如潮水般将人淹没。

      　　原来，自己竟然是这般的想见他。

      　　即使起了这么大的骚动，楼下的客人们还是一片镇定的吃饭，聊天。

      　　“多谢公子相救。”梦语嫣走到王喜面前，轻挽纱裙，弯腰致谢。

      　　“嘿嘿……”王喜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其实……也没什么……那个……梦姑娘……其实我……”本来快要说出口的告白，却因为发现说话对象目光漂移而咽了下去，“梦姑娘？”

      　　“公子，语嫣还有事情，失礼了。”梦语嫣风一般穿过王喜身边，向楼上跑去。八皇子，你真的如此讨厌语嫣，连援手都不屑施予吗。

      　　“哎？”王喜一愣，下意识的向楼上看去。白衣的清丽身影跃入眼间。

      　　“慕容臻！！！”

      　　随着脱口而出的大喝，王喜不假思索的施展轻功，一跃而起，转眼之间，便已跃到慕容臻面前。

      　　笨蛋，怎么能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直呼他的名讳。韩子星身躯一晃，伸手去拉慕容臻，却只拽住了对方的袖角。柔滑的袍子，在手中轻若无物，瞬时滑了下去。

      　　“慕！容！臻！”王喜伸手抓着慕容臻的肩膀，力道之重，另后者微微的蹙起了眉头。“你怎么能这样就跑出来！太不负责任了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揍你一顿！”这样说着，拳头已经扬了起来。

      　　韩子星大惊，正欲伸手接过那一拳，却没想到那一拳毫无力度的捶在了慕容臻肩膀。王喜仰起头，笑的阳光灿烂：“看到你反而打不下去了。”

      　　“嗯？”望着眼前灿烂的笑脸，慕容臻的心底像被细细的绒毛触碰了一般，泛起不可思议的柔情。

      　　“一看到你，就想起你也曾经跟我混过一阵子，怎么样也算我小弟。”王喜挑挑眉，大笑，“本来想狠狠揍你，谁知道看到你的脸，忽然间气都消了。”

      　　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在逐鹿山庄的日子，随着王喜上蹦下跳，捉兔子掏鸟窝捉弄张良，纯白的衣服被泥土染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经常灰头土脸的回去，哭笑不得的被朱庚和山庄众人围观。

      　　不过，倒真的是很开心。

      　　慕容臻扬起折扇，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三分妩媚，七分潇洒，毫无遮掩的样子艳光四射，让一旁的韩子星和梦语嫣看的发愣。

      　　“慕容臻，还好你没事。”王喜顺手搭着他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回家？”慕容臻笑着问：“回去做什么？”

      　　“师兄还在等你回去，商量如何顺利继承大统的事情。”

      　　脸上的温度瞬时收敛，慕容臻的声音变得冰冷：“继承大统？你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

      　　“我才不关心是谁继承皇位，可是这是师兄的心愿。”全然没有发现慕容臻的笑容越来越冷，王喜张口便说，“况且你在外面跑来跑去很危险。”

      　　“因为我一出事，你师兄也会丧命？”虽然笑容依旧，话语却冷了下来。

      　　“当然不是，”即使是粗线条的王喜，也发现了慕容臻语气的改变，连忙改口道，“在逐鹿山庄我们可以更好的保护你。”

      　　“哼。”韩子星冷笑道，“你能保护好他？”

      　　王喜一愣，转头看着韩子星：“你是谁？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没有在江湖上混过吧。”韩子星向四周扫了一眼，轻蔑的笑道，“不，看这样子，你恐怕连人都没有杀过。”

      　　“那又怎样？”明显被鄙视的感觉让王喜火大，“要不要来打一架！小爷我绝对输不了你！”

      　　“你武功确实高超，可是，你保得了自己，保得了别人吗？”不知道为什么，韩子星的语气越加恶劣，“例如，在被人围攻的时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王喜怒道，“我们山庄的人绝对不少，打群架我们也不会输。”

      　　“哼，”韩子星冷哼一声，环视楼下喝酒的众人，这些人见到打架没有像平常百姓一样一哄而散，听到王喜喊慕容臻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应有的骚动，韩子星呼的站起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拨带着兵器随着你进来的人，自从听见你叫他的名字以后，一直都带着浓烈的杀气吗？”

      　　第十五章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王喜怒道，“我们山庄的人绝对不少，打群架我们也不会输。”

      　　“哼，”韩子星冷哼一声，环视楼下喝酒的众人，这些人见到打架没有像平常百姓一样一哄而散，听到王喜喊慕容臻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应有的骚动，韩子星呼的站起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拨带着兵器随着你进来的人，自从听见你叫他的名字以后，一直都带着浓烈的杀气吗？”

      　　话音未落，韩子星手上暗器已经出手，射中楼下方偷偷伸手取兵器的几人。顿时哀叫声一片。

      　　王喜大怒：“你怎么可以随意伤人？”

      　　这厢话还没有说完，台下原本安安静静喝茶的人已经抽出兵器，冲了上来。

      　　情形突变，韩子星马上迎了上去，王喜一愣，脸上红了红，也操起腰刀跟了上去。

      　　顿时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韩子星出手毒辣，刀刀取人性命。而与此相比，尽管王喜武艺更高超一筹，却处处留情，目的只在阻拦敌人的，出招仅仅攻击那些人的手脚，或是控制力度，敲晕敌人，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几人从他身边掠过，袭向一边手无寸铁的慕容臻和梦语嫣。

      　　从眼角撇到刺客已经追到慕容臻身前，韩子星心中一急，顾不上周围的敌人，几个梅花镖出手解决了那些人，背后却是一痛，中了一刀，连忙转身回防，却是已经无瑕顾及杀至梦语嫣前面的刺客。

      　　梦语嫣面前的侍女已经被残杀殆尽，梦语嫣被逼到墙角，已无退路，只能怔怔的看着那刺客举起刀，就要刺下。

      　　忽然听到一句轻呼：“姑娘小心！”接着一阵清风飘来，梦语嫣感到自己被人护住，接着是剑入骨肉的闷声，和王喜韩子星的惊呼。

      　　“八公子！！！”梦语嫣惊异的望着那张因为疼痛而微皱的绝世容颜，慕容臻的左臂鲜血淋淋，白色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刺客还要出手，却被赶上来的王喜击晕。

      　　“慕容臻，你没事吧？”

      　　“不碍的，只是小伤而已。”慕容臻看了看左臂的伤，对着梦语嫣一笑，“还好没有在姑娘身上留下伤痕。”

      　　“混蛋！”韩子星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出招愈加凌厉，配上渐渐认真起来的王喜，很快就把刺客击退。

      　　“八公子，我去找医生……”望着慕容臻手臂的伤，一向镇定的梦语嫣首次露出了焦急欲泣的神情。

      　　慕容臻微一侧身，拉开与梦语嫣的距离：“不必了，江湖险恶，梦姑娘呆在这里恐有不便，还是早点回去的好。”虽然依旧带着温柔的微笑，说出的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语。

      　　梦语嫣举起眼睛看了看慕容臻身后的两个男子，咬着形状姣好的双唇，弯腰道：“那么……语嫣先走一步，八公子可要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地方用的上语嫣的，语嫣愿效犬马之劳……”

      　　这才是聪明的女子，懂得进退取舍。韩子星心中暗暗赞叹，若是以往，这样的女子是一定要留在身边的。

      　　只是这次，为何却没有动心呢？

      　　不知不觉，眼角又瞟向一边的白衣男子，却是意外的，愣住了。

      　　那个在尸身遍地的酒楼中傲然挺立的男子，眼中流转的，是韩子星从未见到过的神情。

      　　痛楚、怜悯、不甘、自责……

      　　鲜血顺着慕容臻的手臂滴落，溅在成滩的血迹上，溅起小朵耀眼的红花。而那人却是浑然不觉，清艳绝伦的脸上露出的是带着迷茫的困惑表情。

      　　那一霎那，韩子星甚至觉得那张脸闪着圣洁的光芒，将自己心中的阴郁一扫而光。

      　　也许，这个人并不像自己想的一般冷心。

      　　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慕容臻，你要是疼就说一声啊。”

      　　客房里，王喜笨手笨脚的给慕容臻缠着绷带。

      　　说句实话，王喜真的算不上手脚利落的人，包扎的时候有意无意间总是会触碰到慕容臻的伤口，疼得慕容臻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喂，我说你疼倒是说一句啊，我去叫别人帮你包扎！”说话间，又扯到了慕容臻的伤处，疼得他轻声呼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我可是第一次给小弟包扎伤口呢。”

      　　慕容臻望着包扎的比花瓶还要大的胳膊，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这个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心情愉悦。

      　　与其它的人不同，王喜总是一幅干净纯粹的样子，笑吟吟的无忧无虑。

      　　可以令自己忘记那些烦心的事情。

      　　“喂……”王喜拖着脑袋望着慕容臻，“你为什么要走？”

      　　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么一句，慕容臻苦笑，果然是个直肠子的个性。

      　　“慕容臻。”王喜忽然靠近慕容臻，直视他的眼睛，“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干吗忽然这么说？”

      　　“你刚才看那些刺客尸体的表情……”王喜顿了顿，道，“很忧伤……”

      　　慕容臻呼吸一滞，是吗，我竟然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其实他们不应该死的。”王喜伸手去拿水杯，手有些颤抖。“任何人都不应该死的，就算是再小的孩子，再不应该出生的孩子，也有活下来的权利。”

      　　他又想到小时候被家人抛弃的时候了吗？慕容臻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已经这个样子竟然还想安慰我。

      　　“可是，慕容臻，你为什么总是想拿自己的性命换取别的什么呢。”

      　　“你说什么？”慕容臻一愣，心脏忽然跳得厉害。

      　　“你别以为你总是装做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小爷我是多么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第一次碰到你时，你当时故意从人多的酒馆出来，走到偏僻的山顶，就是怕牵连到无辜的人吧？”王喜得意的一挑眉，“还有今天，要不是怕伤到那姑娘，你怎么会以身挡剑，所以你根本就是比任何人都心软，而且还一门心思的想着失掉自己的性命。”

      　　心里隐藏的一面竟然被人说了出来，慕容臻收了笑容：“所以呢？”

      　　“所以……？？”

      　　“所以我要跟随你回去？”慕容臻冷冷的问道，“跟着你们争夺皇位？在本已经薄弱不堪的清国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你难道没有看到，只是追杀，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本来都是不应该死的，只是因为一个慕容臻，便要害的娘亲妹妹四处藏匿，便要有无数的人死于莫名其妙的宫廷斗争。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慕容臻这个名号。

      　　而所有的人，想要保护，暗杀，争抢的，也只是慕容臻的名号而已。

      　　没有人会想了解，真正的慕容臻有什么样的想法，没有人会想到慕容臻本身的意愿。

      　　他慕容臻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人偶吗？玩具吗？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要被别人支配？

      　　他只是想，在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静静的一个人活下去，不伤害任何人，不被任何人怨恨，一个人静静的呆下去。

      　　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放过他！非要逼得他满手鲜血，踏上亡国之君德不归路被万世唾弃才甘愿！

      　　看他脸色不对，王喜轻轻的叫了一声：“慕容臻……”

      　　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慕容臻慢慢平静下来，揉着额头道：“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王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慕容臻，我知道这样说你或许会觉得我虚伪，当然，如果你的性命不是和我师兄连在一起的话，我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你的，但是我确实是很担心你……我知道这样子逼你很不对，可是，当你有一天，把某个人看的比一切都重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如果是为了那个人的话，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即使手上沾满鲜血，化为修罗也无所谓……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怎么，现在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无名的一阵心痛。慕容臻慢慢地将身子蜷缩起来。一阵寒冷。

      　　第十六章

      　　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大街上零零星星走着早起的百姓。

      　　慕容臻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房间门就被人‘！’的一声撞开。

      　　“慕容臻！你是什么意思！”

      　　韩子星冲了进来，脸上少见的挂满怒气。

      　　慕容臻一愣，拿着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刻，韩子星才发现慕容臻发丝凌乱，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自己门也不敲就闯进来实在是失礼至极。脸上一红，说道：“抱歉。”

      　　“没关系，都是男人。”慕容臻不以为意的穿著衣服，“再说，都是老夫老妻了，你还羞什么。”

      　　“谁跟你老夫老妻！”听到这话，韩子星的怒火又上来了，“你是不是答应那个小子回逐鹿山庄了？”

      　　“嗯。”

      　　看到慕容臻轻描淡写的样子，韩子星只觉得心中一股怒气无法发泄，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要继承王位吗？”韩子星两步上前，捏着慕容臻的下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有这种打算，我们就是敌人了！”

      　　“所以呢，”慕容臻直视着韩子星的眼睛，微笑，“你打算杀了我？”

      　　韩子星气得快要发疯，眼角瞟到慕容臻细嫩洁白的脖颈。只要自己用上五分力道，在那脖子上轻轻一捏，这个聪明绝顶，熟知兵法的八皇子就会在世界上永远的小事，不再影响到自己的千秋大业。

      　　清国，便不足为患……

      　　面前的人仍是微笑，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惊艳绝伦的笑容。

      　　“可恶！”韩子星狠狠地松开手，怒视慕容臻，“那个小子说什么你都听！他有那么重要吗？”

      　　慕容臻揉了揉脖子，似笑非笑的望着韩子星：“娘子，你可曾喜欢过人？”

      　　韩子星没想到他忽然有这样一问，愣道：“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动物，自然都会有喜欢的人。”

      　　“那你能为你的心上人牺牲一切吗？”

      　　韩子星一噎，他也曾喜欢过各样的男女，不过于自己而言，却是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地位、霸权、荣华、尊严……

      　　从来没有想过会为了谁，抛弃这些东西。

      　　若是喜欢一个人，自会宠着他呵护他，可是会有衡量，值不值得，能不能够……

      　　有些东西，是给不起的。

      　　慕容臻见他不语，微微一笑，走到窗前，伸手去推窗户，声音温柔无比：“可是他能够……”

      　　“那个孩子，不会管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对周围的人好，对他好到极致，他便会拿性命来换。若是碰到喜欢的人，那个孩子就一门心思的想着他的好，不会计较什么得失。”

      　　韩子星望着慕容臻，问道：“你在羡慕他吗？”

      　　“娘子，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慕容臻的笑容竟然有些落寞，他伸手指向自己的头，“我们的这里，装了太多，功名利禄，浮华生死……那么多的牵绊使我们不能那么纯粹的对待别人……而王喜，却是透明无瑕的……” 


      　　“我只是想保护他……”

      　　清晨的雾气遮住了韩子星的眼，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子很孤独，仿若大千世界都离他无关，而他，站在万人之外，看繁花落尽，斗转星移，却是笑得一脸寂寞。

      　　瞬然之间，韩子星心疼欲裂，只想伸出手拥他入怀，护着他，不让他受一丝伤害。

      　　慕容臻，慕容臻，你究竟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收拾完行李，慕容臻、韩子星和王喜三人便搭上马车踏上回逐鹿山庄的路。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有半点风波，三人观山看水，旅途悠闲，浑然三个游览山河的公子哥。

      　　王喜极其机灵，看出韩子星对自己抱有敌意，便不太招惹韩子星。

      　　虽然路途平淡了些，但慕容臻性子本就冷淡，也不觉得单调，每日和王喜打打闹闹，和韩子星调笑一番，倒也充实。

      　　当王喜第一次听到慕容臻叫韩子星‘娘子’时，颇为吃惊，加上二人总是有一些点到即止的轻佻举动，将王喜看的羞红了脸，倒让假意暧昧的两个人不好意思起来。

      　　到了后面几日，王喜看了个习惯，常常一个人窝在马车窗边，不知道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就脸红起来，唇边荡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一幅少年怀春的模样。”韩子星看着王喜，对慕容臻道，“不过看样子，他想的人可不是你。”

      　　慕容臻微笑不语，目光透着窗飘了出去。所见的景色，已经越来越熟悉，想来已经离逐鹿山庄不远了。

      　　近几日韩子星的脾气越发暴躁，与任何人说话都是挑衅的态度。

      　　其中缘由，慕容臻也能猜到一点，却也不点破，两人掩着自己的心思，不知不觉，竟有些生分了。

      　　颠簸了几日的马车终于停下，王喜一声欢呼，没有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高声喊着：“张良张良，你大哥回来了，快过来接驾！”

      　　慕容臻随之下车，熟悉景色果然是逐鹿山庄附近的山村，再瞧瞧王喜那回到自己地盘肆无忌惮的样子，不由莞尔。

      　　这两个冤家一聚首，绝对又是一阵热闹。

      　　果不其然，王喜这边正喊得起劲，一阵带着喜悦的暴吼传了出来。

      　　“王喜你这臭小子给我闭嘴！少在你哥哥面前称老大！”

      　　张良一阵旋风似的冲到王喜面前，对着他上下打量，眼角无意中瞟过慕容臻，似乎有些失落，但瞬间又变成了狂喜：“你竟然没有死？”

      　　“去你的，少咒我，你死一百年小爷我都活得好好的。”

      　　虽然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那份深厚感情却是让人一眼就能明了。

      　　天色已经不早，王喜又说自慕容臻走后，三皇子的军队曾经来这里搜查过，山庄里的人都重新聚集到隐秘的地方，只有放出信鸽，等着林华来接。于是三人便在张良家住下。

      　　张良家本就贫苦，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他们，随便炒了几个青菜便是晚饭。不过三人路途劳累，倒也抱怨不了什么。

      　　这边正在吃饭，就听见侧屋传来一阵女人急促的咳嗽声，张良忙放下筷子，跑进侧屋，好一阵才出来，却已经是脸色憔悴，坐在桌子旁边在什么也吃不下去。

      　　王喜看了他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伯母的病还没好转吗？”

      　　张良摇了摇头，轻声道：“镇里的医生说已经治不好了，最多还有一个月……”说到最后，已经是有些哽咽。

      　　这顿饭吃得再无滋味，慕容臻最看不过人的生离死别，默默放了碗筷，回到后屋，刚点上蜡烛，就看到韩子星推门而入。

      　　第十七章

      　　看到韩子星面色阴沈，慕容臻笑道：“怎么了，娘子？”

      　　韩子星只是盯着慕容臻瞧，乌黑深邃的眸子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直瞧的慕容臻再也挂不住那笑容。

      　　韩子星忽然说道：“我打算离开了。”

      　　慕容臻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表情，闷闷的应了一声：“哦。”

      　　这本来就是清国的纠纷，与他无关，再呆下去就介入过多了，走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现在敌我不分，留着他在，说不定忽然取了自己性命。

      　　只是，一起呆了这么些日子，忽然听他说要走，心里便不自在的别扭起来，像是堵了一块东西，憋的有些通不过气。

      　　淡淡的沉寂在二人中间弥漫开来，烛火将屋内物品的影拉的极长，摇摇曳曳的，甚是晃眼。

      　　桌上的烛爆了个火花，细微的声响将慕容臻的心绪拉了回来，暗中笑骂自己，慕容臻，你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因这一句话乱了心思。

      　　这边还没有想完，却听见韩子星说道：“跟我一起走吧。”

      　　跟我一起走吧。

      　　慕容臻连笑容都忘记摆出来，睁大一双秀目望着韩子星，一阵惊愕。

      　　这个男人是不是昏了头，他真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尽管自己从未问过他的身份，但按照这人的气度，定是念国权贵，失踪一阵之后，再带着清国八皇子回去，岂不是往自己身上硬套串通敌国的罪名。

      　　更令自己惊异的是，这个向来霸气十足，傲然冷峻的人，竟然会用那种屈尊的口气对自己说，一起走吧。

      　　慕容臻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脸上表情变换，渐渐凝成了罕见的温柔：“为什么？”

      　　为什么？若问为什么，韩子星也想不明白，贪图他的国家？念国不知要比这小清国大多少倍。美貌？尽管他慕容臻风华绝代，却也只是男子，又哪比得上女子娇媚动人。

      　　可是自己，却偏生动了念头，只想带他走，离这地方远远的，再也不让他露出那日在酒楼时，看着满地献血的痛苦表情。

      　　只是，为什么呢？

      　　慕容臻望着韩子星犹豫变幻的表情，脸上慢慢挂起常见的笑容：“娘子的好意为夫心领了，只是现在为夫手头还有些事情，恐怕不便和娘子一起离开。”

      　　韩子星本就心高气傲，被这样拒绝，便再也说不出一同离开的话来，又是恼怒又是羞愤，本想就此一走了之，却又鬼使神差的说道：“那样也好，不过你还是小心点，一到这村子我就感到有人在窥视，怕又是刺客，根据上次跟踪王喜的那些刺客来看，他们对王喜的个性摸得很透，很可能是有人通风。”

      　　说完这话，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韩子星的身形消失在门后，慕容臻呼出一口气，苦笑着摇头。

      　　真是好险，方才他要是说一句，为了你。自己说不定就会头脑发昏的跟他一起走了。

      　　好险啊好险……

      　　若是他说一句……

      　　自己一直期待有人说出的话。无关其它，只是为了他慕容臻。

      　　呵呵，真是傻呵，慕容臻望着烛光愣神，完美无瑕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清脆的声音。像是风吹过萧管一般。

      　　想起韩子星的佩剑上系着一块翠玉，晶莹圆润，如人身体般温暖，却天生有三个小孔。每当风吹过，如泣如诉，如同萧声，浑然天成，人力难及。

      　　这块萧玉是韩子星的传家之宝，天下再无第二块，

      　　慕容臻吹了蜡烛，宽衣就寝。

      　　一个晚上香甜无梦，只是耳边隐隐有萧声回响，若即若离，虚无缥缈，仿若天籁之音。

      　　翌日起床，神清气爽，枕边却是潮了一片，慕容臻对着那片潮湿愣了半晌，思索片刻，耸耸肩，平静的脸上逐渐绽开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和王喜走出草屋，看到早已和随从等候在门口的林华。王喜大呼了一声‘师兄’就腻了上去，拉着林华左看右看，兴奋的样子像是分隔了千万年。

      　　晨曦初开，日暖风和，林华向慕容臻行完礼，便满脸宠溺的揉着王喜的头发：“出去了这么一趟，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性子，这一路上给八皇子添了不少麻烦吧。”

      　　“你就这么信不过自己师弟哇？”王喜莫名的脸一红，转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还这样摸阿摸得。”

      　　这样的少年心性，稚气未脱，还硬说自己是个大人，慕容臻忍俊不止，转过头，却看见林华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轻声道：“八皇子，欢迎回来。”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走，没有问他究竟会不会接受王位。

      　　只是一句欢迎回来。

      　　这样体贴入骨，聪明剔透的人，也怪不得会让王喜生死相随。

      　　慕容臻再不多想，翻身骑上随从们牵来的马，踏上去逐鹿山庄秘密地的道路。

      　　远处的萧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第十八章

      　　天气阴暗，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气息。

      　　王喜抬头看了眼天，说道：“这天看起来要下雨啊，我们得快点走。”

      　　随着林华走的这条道路，确实非常隐秘，明明已经荆棘遍布，无路可走，却总是能突然冒出一条小路来。

      　　慕容臻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带路人的步法，眼中闪出一丝惊愕。

      　　这套传说中无人能破的天罡迷踪阵已经失传多年，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再细细捉摸，果然是变化万千，难以预测，即使是自己，没有充足的时间，也是解不开的。

      　　逐鹿山庄能保护每一代帝王，还是有一套方法的。

      　　走到前面的林华勒马后退，来到慕容臻身边，问道：“喜儿说你还有一个朋友，怎么没见，下面的路行踪复杂，他要是再不来就跟不上了。”

      　　“对噢，那个韩子星怎么不见了？”一旁的王喜左右看看，竟是才发现韩子星不在。

      　　“你一看见你师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然不会发现少了个人。”慕容臻摇头笑道，“他已经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王喜脸一红，正要说什么，却看见林华神色异常，目光向四处散了去，过了一会儿，才沈声问道：“喜儿，这路，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王喜呆了呆，回道：“我就告诉了几个人，都是信得过的，怎么……”

      　　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仿佛意识到什么，运起内力四下探测。

      　　莺啼燕喃，蜂鸣草舞，似乎一切都和平常无异。然而，在这些声响中，却夹杂了一丝不协调的声音。

      　　是内功深厚的高手控制自己呼吸的声音！

      　　“有刺客！”王喜大惊，尚未察觉掩饰，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只听得四周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一群黑衣人已经将他们包围。个个手中刀光闪烁，目光尖利，显然都是早有准备。

      　　林华和随从们迅速挡在慕容臻面前，抽出兵器，蓄势以待。

      　　“喜儿。”林华不动声色的后移，对王喜轻声道，“一会我们杀出一条路，你掩护八皇子先走。”

      　　王喜着急的喊道：“我不走，我要和师兄一起！”

      　　“一会会死很多人，你最见不了这种场面，难道还要跟着我们杀人不成？”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尖利了，林华又松了语气，“你先护送八皇子走吧，这几个刺客伤不了我，师兄的命可系在你的身上呢。”

      　　说完，再也不听王喜要说什么，带领着随从们冲了上去，一边打一边护着王喜与慕容臻向前走。

      　　“师兄！”王喜捏着拳头，望着那个奋力挥舞着银剑的男人，青袍上溅上了点点血迹，出手犀利，决不留情。丝毫不像那个总是温柔宠溺着自己的男人。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吗，便是这样的吗？腥风血雨，生死予夺。

      　　忽然想起林华对自己说过的话──我的手已经脏了，怎么样也无所谓，但是喜儿你却是干净的。

      　　是以自己武功绝顶，他也不愿意自己介入这些纷杂的事情。

      　　只是怕弄脏了自己的一双手……

      　　“王喜！你发什么愣！还不快走！”前面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林华转过头对着王喜大喝。

      　　“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喜拉着慕容臻向突破口冲去。

      　　可恶！可恶！可恶！

      　　师兄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王喜只是想好好的保护你而已！

      　　只是杀个人！能有什么难？

      　　能有什么难！！！

      　　天空落下了零碎的细雨，慕容臻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在不停的颤抖。那个少年，只是低着头往前冲，却不看前面的景色。

      　　默默的在心中轻叹一声，慕容臻停下了脚步。

      　　“你干什么？”快速奔跑的王喜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转过头对着慕容臻叫道。

      　　慕容臻没有回答，扬起脸望向前方。

      　　那里，像是在等待他们一般，早已经站了一群人。

      　　若不是他们个个手持凶器，杀气腾腾。或许自己还会以为是林华安排好的人来接他们。

      　　非友即敌，望着站在最前面，黑黑瘦瘦，浑身打满补丁的少年，慕容臻心下了然，多时的怀疑终于变成现实，只是怕那人不接受。

      　　担心的转过头去，看见王喜像被雷击中一样，脸色煞白，愣愣的看着为首的那个少年，缓缓的叫出一个名字：“张良……”

      　　远处一阵轰雷，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对望的两个少年惨白的脸。

      　　张良别过脸去，轻轻的挥了挥手，手下众人一哄而上。

      　　“为什么！”王喜的动作有些呆滞，仿佛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一边费力的点上袭来之人的穴道，一边轻声问道。

      　　张良不说话，站在一旁看带来的人一个一个被王喜打败，虽是丧失了战斗能力，却没有一人是致命伤。

      　　解决了最后一个人，一直沉寂着的王喜仿若火山爆发一般冲上前去，揪起张良的衣领：“他妈的我问你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张良抬起头，平静的说道，“当然是为了钱。”

      　　王喜揪着他的领口，看着他的脸半晌，忽然一个拳头挥过去：“你真以为小爷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为了钱！你会为了钱！！！”

      　　两个人厮打起来，浑身沾满了泥泞，王喜一拳一拳狠狠地打在张良的脸上：“你会为了钱出卖我们！我认识你十几年！上次被狼群追是你不要命的保护我！就你这个家伙哪里会为了钱出卖我们！”

      　　“你管我干什么！”张良一个侧身躲过王喜的攻击，伸手打了回来，“我娘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她活不过一个月了你知不知道！”

      　　王喜脸上肿起了一块，怒狠狠地扑过去别着张良的胳膊：“我可以给你找大夫啊！”

      　　“大夫！”张良挣扎了一下没有逃脱，冷笑道，“永庆城的御医能治好我娘的病，你能找来吗？”

      　　王喜愣住：“他们拿这个要挟你……”心中一软，手上顿时松了力道。

      　　张良趁机挣脱，退后两步，拔出腰间佩剑，直指慕容臻：“王喜，今天是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决对会杀了这个家伙，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若是下得了狠手，就来吧。”

      　　说完，举剑向慕容臻刺了过来。

      　　若是自己一死，能够拯救一个母亲，倒也不错。慕容臻看了一眼王喜，缓缓闭上眼睛。

      　　自己一死，这个少年也能够过上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了吧。

      　　第十九章

      　　薄如弯月的刀，从后背刺入，明晃晃的刀尖自前胸穿出，血丝顺着剑端流下，混杂在雨水中，瞬间融淡了颜色。

      　　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慕容臻睁开眼，看见的是刺穿张良身体的剑端。

      　　剑的那一边，是王喜煞白的脸。

      　　张良拿剑的手立在空中，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望着王喜：“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武功竟然这么好……”

      　　这一刀避开了五脏六腑，正从肋骨穿出，力道准度拿捏的无可挑剔，略微一偏，便是致命的一击。

      　　张良已经明白，王喜要取自己的性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是他却给只出了这样的警告。

      　　“你是想劝我放手吗？”张良浑然不理身上的伤痛，挺起身子冷然道，“王喜，你太天真了！我早就说过，今天，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努力不让手中的刀移动一丝一毫，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王喜怎么样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张良，你不要逼我……”

      　　“王喜，你有重要的人，我也有不能失去的人。身为男子，若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王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清澈的眼中只映出那个打小陪伴自己长大的朋友。

      　　从小闹到大，一起上山下河，虽然总是冷着脸讽刺挖苦，却会在被狼群围攻时用身体护着自己。

      　　那个总是臭着脸，坚强倔强的人，却在谈起母亲的时候表情温柔，泪流满面。

      　　自己唯一的朋友……

      　　朋友……

      　　漠然的看背后那个面无血色的少年最后一眼，张良握紧手中的剑，直直往慕容臻脖颈劈下!

      　　杀意夹杂着悲痛铺天盖地迎面而来，巨大的雷声遮不住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张良！！！”

      　　慕容臻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分不清那是闪电还是刀光，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世界重归于寂静。

      　　大雨倾盆……

      　　张良保持之前的姿势，头缓缓的，缓缓的转向后面，圆睁的眼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王喜低垂着头，持刀的手软软的垂在身侧。

      　　只是几秒锺，却仿佛有一光年那么长。

      　　慕容臻轻轻的别过头去，瞬时间，张良的身体四分五裂，肉片纷飞，血花四溅。

      　　神忽奇技，完美无瑕的一刀。

      　　温热的血肉喷溅在站的极近的两个人身上，如同火焰一般灼伤了两个人的肌肤。

      　　慕容臻的白衣已经被染成红色，那一片在雨水的洗刷下渐渐扩散，渗透，侵入肌肤，凝入血肉。

      　　慕容臻一动都不敢动，静静的看着面前低着头石雕般站立的少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心里很疼，像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的疼痛。

      　　很想去拥抱他，跟他说不要害怕，手却像垂了千万斤的重石，怎样都无法抬起。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都是我的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害怕……

      　　大雨打在慕容臻脸上，遮了他的眼，让他的视力模糊。

      　　面前的少年垂着头站在原地，咫尺的距离，慕容臻却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脸。

      　　都是我的错……不要害怕……不要颤抖……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朦胧的视野里，隐隐奔来一个青衣男子，在王喜面前站定，极小心，极小心的拍着王喜的肩膀。

      　　“喜儿，没有关系的，师兄在这里。”

      　　手中薄刀应声而落，少年终于抬起头，满是血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喜儿，不要哭。”青衣男子轻轻的将少年揽入怀中，“不要哭……”

      　　木讷的身体落入了温暖的怀抱，片刻的僵硬之后，忽然松软，双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王喜仰起头，大声的痛哭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慕容臻转过身，双手环保住自己的身体，一阵寒冷。

      　　慕容臻，慕容臻，你真是个罪恶的存在……

      　　已经……无法逃避了……

      　　拳头紧紧地握住，指甲刺破血肉……

      　　已经无法逃避了……

      　　他想要保护那个男孩！

      　　用尽一切方法保护他，守护他，永生永世让他不受伤害！

      　　即使，失去了一切，过不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耗尽精力与生命，手上染满鲜血，成为亡国之君，被千秋万代的人民所唾弃。

      　　也要保护他！

      　　只要自己成为君王，只要自己能守住清国到他百年之后。

      　　只要自己不再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便够了……

      　　庄严的圆形大厅中点满了巨大的蜡烛，逐鹿山庄的众人垂着头站在大厅两侧，不敢注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风华绝代的绝美男子。

      　　白衣男子淡淡的扫过众人，目光在某个地方不易察觉的一顿，缓缓道：“我慕容臻，奉先帝遗诏，登为清国第八代皇帝，改国号为嘉庆。”

      　　林华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慕容臻脚下，朗声道：“影卫林华，为主效忠，终身追随，不离不弃。”

      　　慕容臻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三皇子慕容飞妄图篡位，狼子野心，天理不容，朕理当讨伐逆贼，昭告天下，慕容飞──杀！”

      　　大厅空荡，一个杀字回音悠长，夹杂着之前的话，重新灌入慕容臻的耳中。

      　　朕理当讨伐逆贼，昭告天下，慕容飞──杀！杀！杀！

      　　台下的众人高呼我皇万岁俯下身去，没有人发现站在高处的慕容臻，嘴角流露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苦笑。

      　　嘉庆元年九月二十八，八皇子慕容臻称帝，正式与三皇子慕容飞敌对。

      　　对于这个一向淡漠出世的八皇子为什么会忽然对帝位感兴趣，民间流传着各种传说。

      　　权利、地位、金钱……

      　　人们一边谈论着，一边笑着说虽然自命清高，却不过也是个贪图富贵的富家公子。

      　　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男子真正的想法。

      　　或许，对于真相，也没有任何人感兴趣……

      　　第二十章

      　　经过逐鹿山庄的大力宣扬，慕容臻的即位宣言，不出三日便在清国流传开来，妇孺皆知。

      　　先皇遗诏已经颁布，照理说八皇子慕容臻理应毫无疑义的继承大统，可是柳丞相集结百官发表告天下书，说如今七国纷争，战火连绵，若要保得清国安全，必须君主贤明，先帝治国数十年，天灾不绝，民生疾苦。而八皇子慕容臻胆小懦弱，无君主之能，只有三皇子慕容飞才华横溢，礼贤下士，是帝王之选。为了清国，决定要改朝换代，消灭八皇子等一干前朝余孽，全国征兵，讨伐助纣为虐的逐鹿山庄……

      　　‘呲’王喜将手中的告示撕成两半，扔到一边，在大厅里跳着脚怒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柳洪那老匹夫！就会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慕容臻坐在高堂上呵呵一笑，随手拿起香茶，“他要不是有这一招，又怎么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是又有谁能相信他的话？”王喜说道，“他早已经臭名昭著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小榛子最好。”

      　　一口好茶险些因为那个奇怪的称呼喷了出来，慕容臻哭笑不得的皱起眉头，想了想，无可奈何的摇摇手，叹口气说道：“即使民间原来对慕容臻的风评优多么好，也只是传说，敌不过这样铺天盖地的诽谤。虽然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柳洪的话，但是有朝廷各大官员的证言，很容易就能将不可信变成可信。”

      　　王喜一时间语塞，眯着眼睛看着慕容臻，忽然说：“小榛子，我怎么觉得，你不像个凡人？”

      　　“怎么说？”

      　　“你好象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看透了，超凡脱俗，轻飘飘的，好象是在这世外的人，谁也抓不住你。”

      　　慕容臻哑然失笑：“其实我已经被人抓住了。”

      　　“谁呀？”王喜转头看像慕容臻，正对上那绝美艳丽的眸子，忽然间胸口一闷，瞬间像是被吸住了一般，愣愣得说不话来。

      　　“主上。”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的对视，林华和朱庚快步走了上来，每人手里捧着厚厚一迭文书，“这是今日求见的自荐函。”

      　　王喜恍然回了神，脸一红，嘟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然后在林华奇怪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慕容臻收了目光，拿过文书翻看。

      　　即位宣言发出以后，很多人过来投靠，被天罡迷踪阵堵在山下进不来，便由林华收集他们的自荐函，看有哪些人是值得接见的。

      　　林华站在慕容臻身边，想起方才王喜的举动，心思忽然有些混乱，刚要张口问。却看见慕容臻眼睛一亮，拿起一份自荐函细细阅读，然后眉一扬，对着林华道：“我要见这个人。”

      　　简单风格的自荐函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叶铭暄。

      　　当叶铭暄走进厅堂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让慕容臻赞叹不已的叶铭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结实，面色黝黑，活脱脱一个山下土包子。

      　　慕容臻却是没有在意，满心欢喜拉着他谈论兵法，发现他对答如流，妙语连珠，虽是用着恭敬的口气，却掩不住言语间的锋芒，两人一见如故，越谈论越是精神，完全忽视了身边其它人的存在。

      　　林华和朱庚对视了一眼，小心的退了出去，合上门。

      　　“逐鹿山庄机关重重，又是保护历代帝王的隐蔽地方，慕容飞绝对不敢大意，重兵包围逐鹿山庄，他必定会耗尽全力。” 
      叶铭暄谈论的兴起，两眼放光，伸手将随身带的地图展开，指着地图上表示的小河道，“这里是军队必经之地，方圆数里只有一条小河，若是在水中下毒，兵不血刃便可打赢这一仗。倘若赢了这一仗，慕容飞元气大伤，以后的路就好走了。当然，这是个异想天开的办法，毕竟大军行进不可能不对水源进行检测，而且，如何让毒凝在水中不被冲散……”说到这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慕容臻，脸上现出憨厚的神色。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慕容臻一袭白衣，飘飘欲仙的站在叶铭暄身边，笑道，“你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叶铭暄被这一笑晃得眼花，低下头闷闷的笑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呢，我也没有上过私塾，就是自小生活在边关，看得久了也就知道了一些。以往的官员，见了我的面就把我轰出来了。”

      　　“亏得他们没见，便宜了我。”慕容臻拍着叶铭暄的肩膀道，“你的才华可以为我所用，他们漏掉了一个天才。”

      　　叶铭暄身子一震，看着慕容臻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用袖口擦了擦眼，接着跟慕容臻讨论起用兵之道。

      　　待到二人讨论完毕，已经是华灯初上。慕容臻安排好了叶铭暄的住处，转身回房歇息，从凉亭拐过，却看见王喜端着一碗药站在厢房外面，一脸挣扎的表情。

      　　那厢房慕容臻认得，前几日王喜将张良的娘接了过来，就住在那房里，王喜对她说张良随着过往的商人去永庆城打工，这个谎话如同薄纸，一戳便破，但那孱弱的女子却是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一向孝顺的儿子会抛下病重的自己远走他乡。

      　　现实，总是残酷，还不如被谎言蒙骗……

      　　王喜在门口站了许久，终于走了进去，强装欢笑的打着招呼：“大娘，我来看你了。”

      　　“喜儿啊……”女子的声音轻若蚊蝇，显然已经命薄西山，朝不保夕。

      　　“大娘，这是熬好的药，趁热喝了吧。”

      　　慕容臻走到窗口，看到王喜扶着女子喝了药。那女子脸色苍白，面孔慈祥。

      　　喝了药，女子又转头望向王喜，道：“喜儿，你总是送了药就走，今天陪伯母说说话吧。”

      　　王喜望着那和张良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眼眶忽然有些湿润，点了点头，坐到床边，听那女子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话。

      　　“喜儿，你和张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咳咳……你们两个从小就打打闹闹，但是关系却比谁都要好。张良他嘴里不说，我这个当娘的却知道他是把你当亲兄弟看来的……咳咳……”

      　　王喜别过脸去，声音有些梗塞：“大娘，我知道。”

      　　“前些日子，张良说镇里来了个好大夫能治好我，我劝他……咳咳……劝他不要听那些人胡说，我的身子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咳咳……要不是喜儿你隔三差五的救济些药给我，我早就去见他爸了……咳咳……”

      　　“大娘你不要这样说……”

      　　“喜儿，张良他只是个孩子，可能会做错事，咳咳，你千万不要怪他啊，其实他还是把你当成好兄弟的……”

      　　“大娘，我知道，我不会的。”王喜口中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哽咽声中。

      　　“你这孩子，哭什么呀。”

      　　慕容臻靠在窗沿，抬起头仰望天空，静静地听房间中王喜的哭声。

      　　是自己错了吗？倘若那时不要一心求死，倘若那时告诉张良还是有人可以救他的母亲，倘若那个人离这里的路程在一月之内……

      　　倘若……

      　　“陛下，不好了！”朱庚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门口来了个女子，和林当家吵起来了，硬说要见你，当家看那女子不像寻常人物，便要我来告诉陛下一声。”

      　　女子？慕容臻心中大喜，能通过天罡迷踪阵找到这里来的女子，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个了。

      　　想罢，向房中的两人看了一眼，连忙向门口走去。

      　　第二十一章

      　　尚未走到门口，就听见有压抑着怒气的女声传来：“你让不让路？”

      　　说话的女子一身紫衣，肌肤雪白，五官精致的无可挑剔，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好象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只是一脸冰霜，身上又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让人难以生出亲近之感。

      　　林华为难的看着那女子：“姑娘，不是我阻拦你，没有主上的许可，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女子冷冷的横了林华一眼，道；“让慕容臻出来见我。”

      　　林华已经好脾气地解释了半天，见这女子如此不可理喻，也有些恼气，上前一步，拔出腰间佩剑：“姑娘若是一意孤行，林某就得罪了！”

      　　女子冷哼一声，手腕不易察觉的一动，正要出手，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雨情！”

      　　随着这一声呼唤，慕容臻上前按住了女子的手，笑道：“你看见我给你的信了？来的比我想象的要快啊。”

      　　慕容雨情收了手，望向慕容臻：“接到你的信就动身了，路上累死了三匹马。哥，你要记得我的规矩，没有报酬我是不会救人的。”

      　　“那是当然，谁不知道你毒医仙子的名号，只要有你在，便没有救不活的人。”慕容臻伸手指向林华，“他家里钱多得很，一定会不会欠你的。”

      　　说完，拉着慕容雨情向张大娘的房间走去。留下被毒医仙子这个名号震住的二人。

      　　在江湖上混的人，可以不知道当地县令是谁，可以不知道当朝首富是谁，却没有不知道毒医仙子的名号的。

      　　传说中毒医仙子貌如嫡仙，医术高超，毒技无双，能治好大内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病症，也能在瞬间夺去上百人的性命，

      　　而跟着毒医仙子的名称一起广为传播的，便是她的两个规矩，执意寻死的人，不救。交不起医费的人，不救。只要你想活下去又能出的起钱，无论是何种大奸大恶之徒，毒医仙子都能想办法让他活下去。

      　　却没想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毒医仙子，竟然会是清国的小公主──慕容雨情。

      　　慕容臻一边拉着慕容雨情快步走，一边道：“雨情，出门在外，不要动不动就出手为自己招敌。”

      　　慕容雨情的声音是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并不会取他性命，只是想让他几天下不了床罢了。若不是在你身上下了跟踪香，我也不会这么快地找到这里来。”

      　　慕容臻忽然站定，将慕容雨情的手握的极紧，转过头望她，脸上笑容有些脆弱：“雨情……”

      　　那句话从第一眼看到妹妹就想问，却凝在喉中，那几个字总是说不出来。

      　　慕容雨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平静的说：“娘死了。”

      　　“噢。”慕容臻松了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玩不成以往那优雅完美的弧度。

      　　“我们本来一直瞒着他，可是有人漏了消息，说父皇死了，她第二天就吞了毒药。”

      　　“是吗。”慕容臻别过头，拉着慕容雨情继续走。

      　　庭院里飘散着淡淡的花香，挂在房檐边的灯笼罩的两个人的影忽明忽暗。

      　　“娘吃的是安乐散，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痛苦。”

      　　“嗯。”

      　　“我把娘的墓碑立在了山顶，朝南，可以看见那个人的皇陵。”

      　　“也好。”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都是清清淡淡的声音，仿若闲话家常，走到张大娘的房前，慕容臻停了脚步，对着张大娘房前的少年叫了一声：“王喜？”

      　　王喜坐在房前的台阶上，抬起眼看慕容臻，脸上泪痕交错：“张大娘，走了……”

      　　慕容臻心里本已经酸涩难忍，看到王喜的眼泪，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却强打起精神坐在他的旁边，安慰道：“不要难过了。”

      　　“我从小没有娘，大娘对我像亲生孩子一样，我对不起他们……”王喜侧过身子，将头埋在慕容臻肩膀，低声道，“肩膀借我靠一下，大男人这样子太丢脸了。”

      　　耳边传来压抑着的哭泣声，慕容臻抬头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呓语般说道：“若是痛苦，你就大声哭出来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像孩子那样哭了。”

      　　“我知道。”慕容臻淡淡一笑，“你已经是大人了吗。”

      　　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慕容臻揽着少年不住抖动的肩膀，环着他的手慢慢的缩紧。

      　　慕容雨情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站着刚才和自己吵闹的青衣男子，目光盯在王喜的身上，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一丝牵挂，还有一丝莫名的情愫。

      　　是夜，月明星稀，暗香疏影，万物寂静，只有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回荡在花香飘缈的庭院。

      　　嘉庆元年十月初九，三皇子慕容飞出兵讨伐逐鹿山庄，途中全军中毒，慕容臻兵不血刃便让慕容飞大伤元气，有如神助。

      　　自从绿野山庄的梦语嫣宣布支持八皇子，并送出三十万两黄金作为军饷之后，原来一干摇摆不定的观望者纷纷投靠慕容臻。

      　　慕容臻出兵征讨慕容飞，一路上过关斩将，气势如虹，战无不胜。

      　　用兵天才慕容臻和带兵猛帅叶铭暄从此扬名天下。

      　　不到三个月，慕容臻的军队已经攻打到永庆城的最后一道屏障，扈都附近的安宁山。

      　　二十二章

      　　安宁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上镇守的吴聪是慕容飞的心腹勇将，慕容臻的几次进攻均被击退，将近半月，大军竟然没有前进一里。

      　　天气寒冷，平原上的草早已干枯，临时搭起的帐篷顶上全是雪，帐篷沿上结了长长的冰柱，隐隐能听见马匹的低鸣声。

      　　“难道我们的好运已经用完了吗？”

      　　叶铭暄站在军营前面，遥望被白雪覆盖的安宁山，隐隐可以看到画着‘飞’字的红色旗帜随风飘扬。

      　　“好运？”慕容臻摇头道，“如果只是依靠那种东西，我们早就败了。”

      　　叶铭暄心头一热，刚要开口，便听见王喜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小榛子！！”

      　　慕容臻的脸上换了温柔笑意，上前迎住那个少年，问道：“怎么了？”

      　　“你那个妹妹啊！”王喜拉着慕容臻往军营最后面的伤兵帐篷走，怒气冲冲，“本来我们的军医就不够，她还要非要摆架子，说没有钱不救人！”

      　　说话间，已经走进了帐篷，林华正和慕容雨情争辩。

      　　“雨情姑娘，我们就这些钱了，还要给战士们买伤药和过冬物品。”

      　　“那是我的规矩。”慕容雨情正坐在椅子上看医书，抬头瞟了一眼走进来的二人，继续说道，“没钱不救人。”

      　　林华看着满地的伤员，再次张口祈求：“姑娘……”

      　　“师兄你不用跟她说！”王喜挡在林华面前，怒视慕容雨情：“这江山打下来也是他慕容家的，战士们都为了慕容家拼命，她竟然还在这关头要钱。”

      　　慕容雨情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慕容家的人又为了什么呢？这江山，可曾有人愿意要？得了这江山，便会一生荣华？总之，若是没有钱，我不会救任何人。”

      　　王喜怒道：“那你娘呢？你的亲人呢？有了病都不救吗？”

      　　“我娘吞毒药死了。”慕容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在我面前。”

      　　王喜目瞪口呆：“你、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慕容雨情再不说话，继续看医书。

      　　林华走到慕容臻身边，低声耳语：“主上，怎么办，这些伤兵再等不及了，需要马上医治。”

      　　慕容臻苦笑：“她若是不愿意，你就是拿刀架在她脖子她也不会去做的。”这个妹妹的性子，即使是自己，也捉摸不清楚。

      　　王喜气急：“之前放毒药你也没有要银子！你这明明就是在找麻烦！”

      　　“那是不一样的。”慕容雨情翻着书页，漫不经心的答道，“杀人不用钱。”

      　　“你……”王喜正欲开口大骂，忽然帐篷的门被人掀开，随着冷空气飘来一阵清香，清脆如山间清泉的声音响起：“若是用钱的话，便由绿野山庄来支付吧。”

      　　朱庚带进来了几个人，说话的正是为首的女子，那女子嘴角含笑，淡雅质朴的服装掩不住国色天香的容颜，对着屋内众人一一行了礼，言行有度，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

      　　“梦姑娘！”王喜忽然看见认识的人，心中大喜，连声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梦语嫣自从进来，眼光就有意无意的往慕容臻身上扫，听到王喜的问话，才笑道：“原来恩公也在这里，山庄送来过冬的物资和药材，语嫣想着快过年了，就想过来看看。”

      　　梦语嫣身后的丫鬟抢着说道：“什么呀，自从上次在宋城减到慕容公子以后，小姐就魂不守舍的，这次还是为了见慕容公子一面，瞒着老爷，偷偷跑出来的！”

      　　“翠儿！”梦语嫣红着脸喝了那丫鬟一声，用眼角瞄了慕容臻一眼，低声道，“说什么呢？”小女儿的一厢心思，已被众人看了个通彻。

      　　“啧啧，”王喜感叹着靠近林华，“看来第一美女已经心有所属了，我没有机会了。”

      　　林华靠在王喜身上，轻声笑道：“这样才好。”

      　　“啊？”王喜一愣，转过头去看林华，心里莫名的跳慢了一拍，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好象话中有话，正欲细想，却看见慕容雨情已经合上医书站了起来，淡淡地看了梦语嫣一眼：“既然有人付钱，那我就开始了，留下帮手的，没事的人出去。”

      　　听到毒医仙子发话，哪有人敢停留，一干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林华回头关门，却发现慕容雨情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犹豫了下，取下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天气寒冷，姑娘小心着凉。”

      　　慕容雨情愣了愣，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林华，过了一会，才转头道：“比起我，整夜奔波的林公子更应该要注意身体吧。”

      　　“你怎么会知道?”林华一愣，自己确实每天夜里都奉慕容臻的命令出去活动，本来离开军营活动会更加方便，但自从张大妈母子死后，王喜越来越依赖自己，醒来看不到自己便会担心，所以只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慕容雨情俯身观看伤员的伤势，淡淡地说道：“看你脸色就知道了，每天兵营里都会少一队人马，我哥又这么平静，肯定是有什么布置。”

      　　“姑娘果然和主上是兄妹，这么了解主上。”

      　　“……”慕容雨情挥了挥手，接着检查伤员，并顺口说出需要的草药名字。

      　　林华叹口气，掀起门走了出去。

      　　慕容雨情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华放在椅子上的披风上，只是片刻，便离开了。

      　　主帅帐中，梦语嫣咬着嘴唇望着慕容臻，临时搭建的桌子上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

      　　慕容臻掀起衣摆坐了下来：“行军途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的，委屈姑娘了。”

      　　“没事的。”梦语嫣犹豫着道，“我听说了个消息，慕容飞向念国借兵，宁愿登基后向念国称臣，念国太子已经带兵攻过来了。”

      　　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听说，但梦语嫣为了这个消息显然费了极大的力气，甚至不远千里亲口来告诉他。

      　　慕容臻叹口气道：“前线危险，姑娘不应该来这里的。”

      　　“我也不想来的……”梦语嫣轻声道，“自从在宋城见到你，我就以为你不会参加皇权斗争。”

      　　“为什么？”慕容臻挑眉微笑。

      　　“因为，我看到的慕容臻生性淡泊，不爱权势，又没有忧国忧民的情操，与其纠缠到这种烂摊子，不如在山野隐居，逍遥一生。”

      　　“隐居山野，真是不错的主意。”慕容臻微笑着听她说话，果然是个冰雪聪颖的女子，只是寥寥数面，就摸清了自己的心思。

      　　梦语嫣顿了顿，问道：“是因为王喜王公子吗？”

      　　慕容臻的笑容有一刻凝滞：“我表现得这么清楚吗？”

      　　“上次看到你见到王公子时的表情我就明白了”梦语嫣苦笑：“你们的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论是韩公子，王公子，还是方才的林公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旁观者清吗……”慕容臻自嘲的笑着，声音变得有些空灵，“如果没有实力，又怎么能够保得他不受伤害。”

      　　天下怎样都无所谓，手上沾满多少献血都无所谓，他只是想止住那个男孩的眼泪，为他提供一个完美的世界，守护那个笑容一生一世。

      　　“这个国家早已伤痕累累，即使我有通天的才能，也不可能一次一次抵过富强于我们树倍的念国的攻击。”许久没有说出心里话，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我只要我所能延迟它烂掉的事件，等到那人百年之后，我就会放手。”

      　　梦语嫣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楚，痴痴的看着慕容臻，做到这种地步又是何苦，那个人并不爱你，刚才已经看见，他的眼中只晃动着一个人的影子……

      　　梦语嫣咬咬唇，吞下即将出口的话，有什么资格问他呢，自己与他，都是一样的。在情感迷宫里辗转痴迷，越陷越深。

      　　傻瓜。梦语嫣望着那人俊秀脱俗的侧脸，低声地骂着自己。

      　　“师兄，你也早点睡吧。”躺在床上的少年对着青衣男子作了个鬼脸，“看你都是黑眼圈。”

      　　“知道了。”宠溺的拍拍少年的头，林华的笑容温柔异常，“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王喜看着林华半晌，眼里似有波光闪耀：“今天晚上，你也要出去吗？”

      　　林华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竟然被你发现了。”

      　　“小爷我那么聪明的，当然会发现。”

      　　“是啊，喜儿你最聪明了。”

      　　王喜咧嘴一笑，翻了个身子背对着林华，半晌无声，林华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离开，却听见王喜闷闷的声音：“师兄。”

      　　“怎么？”

      　　“你不要不声不响的抛下我。”

      　　“……”

      　　“……”

      　　“不会的。”

      　　片刻的沉静之后，林华拉开帐门走了出去，得到慕容臻首肯的士兵们正在放绿野山庄送来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半空中灿烂的绽放。

      　　“过年了阿。”伤病帐前的女子平静如水的脸被烟花染上了颜色，身后的披风在风中飞扬。

      　　不远的山上，英俊的男子微微挑起鹰目，抬起头凝望天空微笑：“竟然敢叫手下放烟花，真不愧是你。”

      　　红尘中，谁碰见了谁。

      　　执迷不悟，辗转沉沦。

      　　第二十三章

      　　次日清晨，慕容臻是被阵阵鞭炮声吵醒的，昨夜本身睡的就晚，又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吵得慕容臻太阳穴胀痛。

      　　穿好衣服刚掀起帘子，就看见王喜拖着一根拴了鞭炮的竹竿到处跑，鞭炮冒着白烟劈里啪啦的响，被王喜拽着从这边拉到那边，吵得整个军营的人都醒了，纷纷出来观望。

      　　王喜一边大笑，一边顺势跳到略高的地势上，身后有个很大的凸起，被罩了块红布，王喜高声叫道：“大家新年快乐！”

      　　说着，伸手掀下红布，顿时底下一片哄笑。

      　　原来那里立着个硕大的雪人，眼鼻口俱全，憨态可掬，肚子上还用枯树枝拼成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王喜大笑两声，左右看了看，捡起根树枝，一个翻身，跃到纯白雪地上，耍了套刀法，手轻轻一抖，便是数个剑花，身形闪动，灵巧利落，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只是片刻功夫，王喜已经耍完一套刀法，返回原地，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众人再看方才王喜耍刀法的地方，纯白的雪地上没有半个脚印，一阵轻风吹过，雪地上慢慢浮现出‘我军必胜’四个大字。

      　　“好！”顿时喝彩声铺天盖地。

      　　“陛下，你告诉他今天进攻了吗？”叶铭暄走到慕容臻身边，问道。

      　　慕容臻摇头。早就想到他会知道，林华作的任何事情都瞒不住他。

      　　这段时间一直让林华在晚上带着叶铭暄精心挑选的精锐士兵混入敌方阵营，几次进攻也只是掩人耳目的虚招。而昨天，林华带着最后一组士兵一起混了进去。

      　　打铁趁热，此时不攻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铭暄跳上高台，高声道：“王喜说得好！我们有慕容臻陛下的英明领导，又有不会屈服的战士们！当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现在就让吴聪那狗贼看看我们士兵英勇的一面！”

      　　顿时响应声震天，众将士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叶铭暄面对慕容臻的方向单膝跪地，高声道：“请主帅指示！”

      　　慕容臻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王者的威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进攻！！”

      　　────────────────────────────────────

      　　当慕容臻的大军再次逼近时，吴聪只以为跟前几次无异，轻轻松松便能败退，直到两兵交接，自己的军队中出现大批倒戈者才知中计。

      　　那群人都潜伏在自己的军队中，数目众多，又都穿著混淆的军装，镇守军分不清敌我，乱成一团。

      　　前方马啸金光，慕容臻的大部队已经杀到，厮杀声响彻云霄，后方城门已经被潜入者打开。

      　　胜负已分，吴聪兵败如山倒，带着手下五百精兵逃命。

      　　“可恶，若是再等两天，念国的援兵就来了。”吴聪带着精兵策马狂奔，狠狠的骂着，“到时候还能让你慕容臻如此嚣张！”

      　　这边骂着，眼角扫过正在厮杀的两军，不远处有一群镇守军在自相拼杀，其中一个武功极好，不多时就砍倒了几个人，只是上衣被刀划破，露出一块印着麒麟的肌肤。

      　　麒麟！！

      　　吴聪心中一惊，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影卫的传说。

      　　与皇相依，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

      　　吴聪眼睛一亮，转头对着手下的士兵大声叫道：“抓住那个人！”

      　　“抓住那个人！你们一起上！！抓住他！！！”

      　　────────────────────────────────────

      　　镇守军本就被突袭扰乱，主帅逃跑后，将士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慕容臻的大军入驻扈都，攻破永庆城指日可待。

      　　叶铭暄摆了庆功宴慰劳士兵，梦语嫣带来了斤千坛好酒，猪牛羊肉，一并贡献了出来，顿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奇怪……”慕容臻环视四周，微扬起眉头。

      　　四周的划拳笑闹声盖过了慕容臻的声音，叶铭暄转过头，高声问道：“殿下你说什么？”

      　　“王喜哪里去了？他不是最喜欢这种热闹场面吗？”

      　　“殿下，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听不见！”

      　　望着叶铭暄醉得通红，却仍是裂开嘴大笑的脸，慕容臻无奈的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高声道：“我出去走走。”

      　　离开了庆功场，便觉得有些寒冷了，慕容臻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一边散步一边寻找王喜的身影。

      　　那种喧闹的地方，即使能被周围的人感染的不住的微笑，却总是有种作梦一般不真实地感觉，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好些。

      　　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王喜，心里有些失落，想起慕容雨情和梦语嫣在照顾伤员，便走到伤军营前，却听到里面传来自己寻找的人的声音。

      　　“什么！你说他到哪里去了？”

      　　“我们正在杀敌，忽然围过来几百个好手，我们和林庄主奋力拚杀，无奈他们人多势众……”

      　　“然后呢？”

      　　“然后，林庄主就被他们劫走了……”

      　　慕容臻心里一缩，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正好看见王喜脸色煞白的摇着那个侥幸逃回来的伤员：“他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他、他好象受了重伤，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性命之忧。”

      　　“受了重伤……”王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好象呆了一样，嘴唇不住的发抖，抓着那个伤员的手越加用力，让那个人忍不住的呻吟起来。

      　　慕容雨情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将王喜的手从伤员身上打落：“你不要给我增加工作量，那人命大，死不了的。”

      　　最后一句话竟是难得一见的安慰，可惜王喜完全听不进去，只是像失了神志一般，喃喃的重复着：“重伤……重伤……”

      　　这副失神的样子看得慕容臻心疼，走过去揽过他安慰道：“他不会有事情的。”

      　　梦语嫣低头想了一下，问那伤员：“他们为什么只抓林华？当时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你细想一下，说给我听。”

      　　“不知道啊，他们忽然就冲了过来，阿！我想起来了，林庄主的衣服破了！为首的那个人一直盯着林庄主身上的麒麟刺青看。”

      　　影卫？！

      　　梦语嫣和慕容臻交换了一下眼神，拉着兀自颤抖不已的王喜走了出去。

      　　“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影卫身上真的有刺青……”梦语嫣摇头感叹，“传说影卫与皇相依，生死相依，他们一定是因为这一点才抓走林公子的。”

      　　“可是师兄对皇上造不成任何影响！那个咒印只是单方面的啊！”王喜猛地一颤，喃喃道，“他们不会……不会……”

      　　“不会的。”慕容臻伸出手，想揽住不住颤抖的王喜，手在半空停留了一阵，却又放下了，“吴聪失了扈都，为了将功抵过，绝对会将林华亲手献给慕容飞，绝对不对为了传说轻率的……杀掉他。”

      　　王喜好像听见了，又好象没有听见，只是不停的颤抖着。

      　　慕容臻望着他，眼光慢慢的黯淡了下去，道：“我送你回去吧。”

      　　送王喜回去，看着他闭上眼睛睡着。

      　　送王喜回去，看着他闭上眼睛睡着。慕容臻才回到自己的营帐，拿着地图思考了大半夜，确定出吴聪逃跑的路线后，终于上床休息。

      　　明天，派出一队人马去追踪他们，一天功夫，应该跑得不远……

      　　第二十四章

      　　这一夜，慕容臻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好，心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天还没亮透，就再也睡不下了，批了外套坐在床上发呆。

      　　军帐外面，好象有人在吹箫，吹的是思乡的曲子，那人技术不是很好，一首曲子断断续续，偶尔还会错几个音节，但慕容臻听着听着，却有些痴了，帐外的凉气渗了进来也不觉得冷。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几个时辰，思绪却又飘飘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那萧声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慕容臻活动了下麻木的手脚，感觉头脑蒙蒙的，大概是昨晚睡得迟，又心神不定的缘故。

      　　忽然背后一阵凉风，有人掀开帐门冲了进来，朱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不好了！王喜少爷不见了！”

      　　慕容臻一愣，随即转过头去看桌子──昨天晚上勾出吴聪的逃跑路线地图已经不在了。

      　　那个笨蛋！竟然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跑去救人，任他再怎么神通广大，武艺高强，能拼过五百个久经沙场的精锐兵吗？

      　　这简直就是送死！

      　　慕容臻哗的抽出备用地图，迅速在上面画出一条路线，然后叫来叶铭暄等一干将领，指着那地图对他们道：“马上集合军队，我们按照这条路走！”

      　　叶铭暄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路线，眉头皱了起来：“殿下，这条路比原来的路程远了许多，并且地形偏僻，再加上要搜索王喜他们，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就照这条路走！”慕容臻大吼一声，双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原本立着的笔筒被震倒，滚到地上，四分五裂。

      　　从来没有人见过慕容臻发这么大的脾气，军蓬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疑惑的望着这个向来温文儒雅的男人。

      　　究竟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慕容臻愤怒成这样。

      　　这一声怒吼好象用掉了慕容臻所有的力气，慕容臻双手撑桌子上，胸口不住的起伏，白皙的脸上因为气愤而布满红晕。

      　　过了一会，才脱力一般的倒在椅子上，捂着太阳穴低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将士们轻声议论着离开，慕容臻好半天才平静了呼吸，却已经是全身乏力，一动也不想动。

      　　虽是静静的坐在哪里，心脏却跳得厉害，好象只要一动，就会破膛而出。

      　　一想到王喜有可能遭遇不测，心脏就紧紧地揪成一团，疼得无法言语。即使知道王喜是担心他师兄，全色的感情还是一阵阵的往上涌。

      　　他为什么不等自己，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一声，难道他们想出了这么久，那人却还是不信任自己吗？

      　　这一生之中，还没有如此失控过。

      　　还没有如此担心过别人……

      　　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陛下，语嫣可以进来吗？”

      　　慕容臻摇摇头，感到神志清醒了些，才说道：“进来吧。”

      　　梦语嫣掀帘走了进来，看到慕容臻的脸色，愣了愣，想说的话噎在嗓中说不出来，只是以一种复杂的眼光望着他。

      　　慕容臻抬头看着梦语嫣：“是不是叶铭暄找你来劝我的？”

      　　“陛下……”梦语嫣一幅心疼的表情，却仍是将话说了出来，“请为大局着想……”

      　　“……”

      　　“陛下。”

      　　慕容臻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轻声笑道：“若是他有个什么万一，我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陛下……”梦语嫣轻唤了一声，眼眶已经是有些红了，“请为大局着想，您担负着数千万战士的性命。”

      　　“……”

      　　“陛下。”

      　　“我知道了，”慕容臻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兵分两路，大部队按原路行进，另派出一批精锐部队按我所标示的路线搜查……”

      　　“陛下明智。”梦语嫣直直的望着慕容臻，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王公子不会有事情的。”

      　　那一声说的极轻，犹如耳语，慕容臻完全没有听见，挥手道：“你下去休息吧。”

      　　本来想安慰他，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梦语嫣神色黯然，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军帐再次安静下来，慕容臻却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拿起书看了两眼，脑子里乱呼呼的，什么也记不住，于是站起来，在帐中一圈一圈的行走。

      　　几个小兵送来了早饭，顺手在帐中点了熏香。

      　　慕容臻的帐中从来不燃熏香，忽然燃了香，感觉有些奇怪，但又想这应该是外人见他心情不好特意拿来的安神香，也就释然了。

      　　这香有股淡淡的草香，慕容臻深吸了几口，却觉得头更晕了。

      　　一转头，发现送饭点香的士兵没有退下，全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不像往常的士兵一样低着头，全都扬着头盯着他，一幅盯着猎物的表情。

      　　慕容臻心下泛起一股不安，却已经是什么也考虑不到，晃了晃头，眼睛已是有些模糊，喃喃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异常，好象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

      　　“这是……什么香……”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口，便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五章

      　　那些人下的迷药药性很强，慕容臻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中途有几次快要醒来，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每天坐在马车上赶路，赶路时能听到军队的口号声，有人端食喂水，所处的环境也是极好，不是军帐，更像是客栈，温暖而安静，完全不像关押囚犯的地方，如果不是自己昏迷，就只是从军帐换到房屋的区别。

      　　如果对自己没有敌意，又何苦费这么多工夫把自己劫过来，总不会是缺个主子照顾吧？

      　　几天的疑惑在慕容臻终于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头的男人的时候解开。

      　　“你醒了？”面前的男人剑眉鹰目，英俊的脸充满霸气，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对的面孔。

      　　慕容臻笑吟吟的看着他：“娘子，你想我的话直接叫我就可以了，又何苦这么劳师动众。”

      　　韩子星伸手抚摸慕容臻的脸，叹道：“你瘦了。”

      　　“那是自然，数个月不见娘子，相思成疾。”再见韩子星，慕容臻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是吗？”韩子星凑近慕容臻，细细的看他，只是几个月没有见他，自己就想他想的快要发狂。细长的眉，清亮的眼，懒散淡定的笑容，作画时全神贯注的表情，每夜每夜闯入自己的梦中。

      　　相思成疾的，到底是谁？

      　　韩子星捏住慕容臻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辗转允吸，温柔异常。

      　　这吻的时间长的像是一个世纪，慕容臻刚醒，浑身无力，用手撑着身体，略有些气喘：“娘子你一见面就这么激动，让我有些消受不了。”

      　　这个男人，虽然一幅暧昧的样子，却还是不肯在自己面前示弱，韩子星用手摩挲着慕容臻的唇，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语：“这是说谎的惩罚……谁让你在昏睡的这七天里，叫出的不是我的名字。”

      　　“七天！！”慕容臻的肩膀一僵，七天！自己竟然昏睡了七天！

      　　七天的时间，足够让王喜追上吴聪，足够让五百精兵杀死一个少年。

      　　慕容臻本就苍白的脸瞬间丧失了血色，无意识的抓着韩子星的衣领：“他怎么样了？”

      　　韩子星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冷冷说道：“他死了！”

      　　怀中人的身体忽然如冰块一般寒冷，慕容臻怔怔的望着韩子星，脸上是心碎欲死的神情：“你骗我？”

      　　韩子星望着慕容臻不说话，心中又酸又痛，为什么，只有在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那般表情。

      　　而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带着自卫的面具，将他隔在千里之外。

      　　片刻之后，慕容臻慢慢平静下来，静静的望着韩子星：“他还活着吧。”

      　　韩子星松开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声音充满怒气：“你放心吧，自从他从你那离开我就派人跟着他，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慕容臻松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派人潜到了我的军队里？”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镇守军上面，却忘记了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念国，不过，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念国高官，没想到竟然能随意支配念国士兵……

      　　慕容臻抬起头凝视韩子星：“你究竟是谁？”

      　　几个月以前，他们两个朝夕相处，慕容臻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身份，而现在，他却开口问了。

      　　不想知道对方的身份与其说是慕容臻好奇心淡薄，不如说是那人是谁，有什么样的身份他完全不在乎。

      　　但是现在，他问了，却不是因为他在乎韩子星。

      　　是因为另一个人。

      　　韩子星怒视慕容臻：“聪明如你，怎么会猜不到我的身份。”

      　　“之前我是确实不知道，可是这次见到你我就大概猜到了。”慕容臻一边整理衣衫一边下床，“能把我放在念国军营而没有人干涉，显然你是军中的掌权者。”

      　　慕容臻顿了顿，说道：“念国太子穆肖寒。”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我猜得不错吧？”

      　　“我早就说过，你若继承帝位，我们就是敌人。”韩子星怒视着慕容臻，一步一步将慕容臻逼到墙角。

      　　背后传来一阵凉意，慕容臻知道自己已经靠到了墙角，无路可退，于是仰起头，对着韩子星微笑：“那又怎么样呢，子星？”

      　　“我是穆肖寒！”

      　　慕容臻的眼中毫无惧意，脸上的表情柔和而甜美：“你要杀了我吗？子星？”

      　　韩子星抬起头，正对上慕容臻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自心底升起强烈的无力感，低声说道：“慕容臻……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一统中原是我毕生的梦想，我绝对不会放弃的，你应该知道，清国抵抗念国，无异是以卵击石，我迟早会灭了清国……你又何苦去做一个亡国之君，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

      　　“以后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慕容臻平静的看着韩子星，“我只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韩子星抬起头，耳边传来的是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声音。

      　　“带我去找他。”

      　　“慕容臻！！！”随着一声暴吼，韩子星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慕容臻耳边的墙上，温热的血迹顺着关节流下，落在慕容臻的肩膀上。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韩子星举起鲜血淋漓的拳头，一下一下的击打着墙面，“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慕容臻静静的注视着这个发狂的男人，嘴唇嚅动：“子星……”

      　　“我是穆肖寒！穆肖寒！！！”

      　　“子星……”

      　　“我是清国太子！”韩子星猛地抬起头，喊道，“说不定会有一天杀了你的清国太子！”

      　　“我可以拿命给你，”慕容臻道，“但是你要保住他。”

      　　“够了！！”韩子星大吼，靠在墙上，慢慢的平静了呼吸，冷冷的说道，“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你不要后悔……”

      　　“他现在，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第二十六章

      　　他现在，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与韩子星策马去找王喜时，慕容臻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正月的天空雾蒙蒙的飘着雪花，凌烈的寒气透过袖口领口灌入，如同刀子割在肌肤上。

      　　慕容臻不会武功，更没有内力护体，即使被韩子星硬逼着穿上了狐裘大衣，但寒风在马奔跑时更猛烈的扑面而来，仍是冻得麻木，握着缰绳的手不多时就已经没有知觉，睫毛上结了薄薄的冰凌。

      　　韩子星本来心中就带着一股怨气，策马跑得极快，没想到慕容臻不发一言，默默地跟着，没有一句怨言。韩子星侧眼看去，慕容臻白皙的脸被风吹得通红。

      　　“混蛋！”韩子星心中气极，双脚在马背上一点，跃到慕容臻的马上，自慕容臻身后拉住缰绳，一边驾马一边将内力注入慕容臻体内为他御寒。

      　　暖流自背后流转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冷，慕容臻望着韩子星的坐骑越跑越远，轻声问道：“娘子，还有多远？”

      　　“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背后传来明显抑制着怒气的声音。

      　　慕容臻心中一涩，韩子星显然知道自己醒来一定会找王喜，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跟着他们。

      　　要不然，7天的路程，怎么可能就在这短短的两个时辰跟到。

      　　背后传来低低的叹息声：“我一定是疯了，竟然做这种事情……”

      　　明明已经不冷了，慕容臻的手却忽然有些发抖。

      　　韩子星松了一只拉缰绳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不要做皇帝了，跟我去念国好不好。”

      　　他的身子离慕容臻如此之近，慕容臻甚至能感觉到韩子星的心脏在激烈的跳动。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一声一声，将某个地方的城墙击出了长长的裂痕。

      　　“子星，”慕容臻侧过身望着韩子星，眼睛被风刮的干涩，“你想要带回念国的，是慕容臻，还是李臻？”

      　　你想要带回念国的，是慕容臻，还是李臻？

      　　韩子星被这个问题搅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慕容臻与李臻有什么区别？慕容臻不就是李臻，李臻不就是慕容臻吗？

      　　等了一会，韩子星脸上依然是迷惑的神情，慕容臻微微一笑，转回身子道：“我们快赶路吧。”

      　　慕容臻与李臻，自然是有天大的区别。

      　　八皇子慕容臻背负了无数人的期待与清国百姓的命运，而李臻，只是一个梦想能走遍中原，落户山野的普通男子而已。

      　　看不通，想不透，也就罢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的往前走，马蹄落在松软的雪上，寂静无声。

      　　透过雪雾能看清前方远远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慕容臻心中一紧，不受抑制的狂跳起来。

      　　随着马匹的行进，村庄逐渐清晰。

      　　空气似乎没有流转开来，压抑的人无法呼吸，越是靠近那村庄，慕容臻越感到呼吸困难，似乎身边的空气都被人抽干，强烈的恐惧自心底蔓延，眼前一片黑暗。

      　　“感受到了吗？”韩子星在村庄口勒住马，“他所散发出来的杀气。”

      　　“他？”

      　　“我派来跟踪他的人只有一个活着回来，其余的人，全都变成了肉末。”韩子星翻身下马，然后搀住浑身无力，险些跌到地上的慕容臻，“你还要进去吗？”

      　　慕容臻仰起头望向村庄，在笔直的道路中央，隐约有个影。

      　　“他们为了防止林华逃跑，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王喜看到林华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被折磨得不像个人了。”

      　　双腿不可抑制的发抖，慕容臻扶着韩子星站直身子，慢慢往前走去，忽然脚下一绊，从雪地里踢出一个圆形物体，微起，下落，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人认清楚──那是个幼儿的头颅。

      　　已经发紫的小脸抽成扭曲的形状，圆睁的眼透着无尽的恐怖与怨恨，脖下是一圈模糊的血迹。

      　　慕容臻的目光在那头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前望去。

      　　隔了一层厚厚的雪雾，他却还是看清楚了。

      　　披头散发的少年像是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散发着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杀气，全身的衣服已被鲜血染成深红，被红色覆盖的脸上，只能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失去了往常的灵动，带着恶狠狠的戒备望着自己。

      　　少年的手，一直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怀中早已昏迷多时，不知生死的人。

      　　“他看到林华以后。狂性大发，独自一人杀光吴聪残兵……”韩子星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和村庄的三百村民。”说完，放开了托着慕容臻的手：“他已经神志不清，除了林华，谁都不认。”

      　　“慕容臻，你不要去送死。”

      　　“我认识的王喜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失去了身后温暖的依托，慕容臻忽然周身寒冷，转过身，对着韩子星微笑，“他只是害怕而已。”

      　　见慕容臻抬脚往前走，韩子星大惊，伸手扣住慕容臻的肩膀：“什么害怕！他已经不是王喜了你知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拿开肩膀上的手，慕容臻向前走去，“王喜便是王喜，他永远是他。”

      　　没有不同，他是王喜。

      　　杀气每走一步便更甚一分，雪花如同利刃一般割在脸上，腿像是灌了千斤泥沙，每迈一步都要耗尽浑身气力。

      　　“王喜，我们回去吧。”站在少年面前，慕容臻轻声说道。

      　　王喜抬眼看他，握着刀的手不易察觉的一紧，瞬间杀气弥漫，黑暗夹杂着恐怖铺天盖地的袭来。有那么一刻，慕容臻甚至想转身逃跑。

      　　他慕容臻毕竟不是神佛一般的存在，也会害怕恐惧到无法动弹，颤抖着伸出几乎不受身体控制的手，几乎要碰到少年的风间飘舞的长发：“我们回去吧！”

      　　“不要动他！”与暴吼同时，少年猛地挣大血红的双眼，手中刀光闪烁，只是瞬间便已刺入慕容臻胸膛。

      　　“慕容臻！”身后焦急的呼唤被一个手势轻柔的制止。

      　　慕容臻低头看着将林华揽的更加紧密的少年，剧痛从胸口扩散到全身，殷红的血染透了雪白的狐裘大衣。

      　　“不要紧的。”伸出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少年的头上，“他不会有事的，不要害怕……喜儿……”

      　　少年一愣，失去焦距的双眼迷茫的看像慕容臻。

      　　“不要害怕……喜儿……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他会好的，会活过来的。”

      　　软软的放下了手中的刀，少年紧紧的抱住怀中的人，发出低哑的，像受伤的小兽一般低声的哭泣。

      　　“师兄……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神色平静的绝美男子静静地站在少年身后，白衣上染满大朵大朵的血花。

      　　雪莲一般孤傲美丽，却能让人看出泪来。

      　　远处传来喧哗声，慕容臻之前派人搜索王喜的军队已经赶到。韩子星想揽住他的手伸到一半，硬生生的折了回去。转身上马，勒紧缰绳，像来时的方向走去。

      　　“驾！”

      　　不悔……不悔……

      　　慕容臻，你选择的人……

      　　便是如此吗……

      　　第二十七章

      　　“王喜五百两，林华三千两。”看完二人的伤势，慕容雨情面无表情的开出价码。

      　　朱庚急道：“姑娘，你这要价未免也太高了。”

      　　“救不救由你们。” 淡淡的语气，好象从来不认识另两个人一般，“先把银子准备好，不活的话我退给你们。”

      　　朱庚正要再说些什么，被梦语嫣制止：“好的，我知道了，人一定要救。”

      　　“梦小姐，那么多银子……”

      　　“总是会有办法的。”梦语嫣推着朱庚往门外走，“有劳雨情姑娘了。”

      　　房间内一下子空了起来，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士兵的抱怨声。

      　　“什么呀，狠毒的女人。”

      　　“真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林华他们可是为了她哥的江山受伤的啊！”

      　　……

      　　阳光从窗户斜斜射下，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流转。毒医仙子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娇艳的脸在光线下依然是冰霜一般的冷淡。

      　　“陛下，那个村庄……”叶铭暄抬头望了一眼座上的人，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苍白，虽然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不时抽动的嘴角显示出那人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犹豫了一下，叶铭暄还是说了出来，“将士们都说要将王喜军法处置……”

      　　“既然是我们的人杀的……”慕容镇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的飘向远方，一时间到口的话竟然说不下去。

      　　那个幼儿血肉模糊的头颅在眼前一遍一遍的闪过。

      　　“陛下？”

      　　用力的甩甩头，慕容臻感到胸口的伤剧烈的疼痛起来。

      　　从来没有想到，那个少年，会拿刀指向自己。

      　　他曾经说过，‘如果是为了那个人的话，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即使手上沾满鲜血，化为修罗也无所谓……’

      　　现在，终于验证了。

      　　慕容臻的嘴唇蠕动着，那句话就在嗓子中徘徊，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说出。

      　　那颗小小的头颅，染满献血的脸，惊恐无辜的眼……

      　　当你有一天，把某个人看的比一切都重要的时候……

      　　嘴，终于张开了，那嘶哑的冷漠声音似乎不是从自己体内发出。

      　　“公告下去，村庄内有人伙同慕容飞谋反，其罪当诛，暴尸荒野，以儆效尤……”

      　　“陛下！”

      　　“就这样吧……”

      　　“这样陛下您的声誉……”

      　　“我已经决定了。”慕容臻疲惫的挥挥手：“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

      　　“喂，你知道吗？”林华的房间内，毒医仙子的声音淡淡的传出，“哥哥他，要我做能消去王喜屠村的记忆的药。”

      　　床上的人双眼紧闭，昏迷不醒，身上的衣服与血水连在一起，界限模糊，动一下都会牵动骨肉。

      　　慕容雨情一边用湿润的手巾慢慢融着粘在一起的伤口，一边轻声说道：“哥哥他把我当神仙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慕容臻他真的爱上了。”

      　　湿润的毛巾擦过男子刚毅的脸，轻柔的力度，仍让失去意识的人条件反射的皱紧了眉头。

      　　“像母亲一样，执迷不悔。”慕容雨情歪着头，嘴角轻扬，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和昏迷的病患说话。

      　　可以有一个人静静地听自己讲话，又永远不会担心有人把自己的事情说出去，很安全。

      　　“我们家的人都很奇怪。”女子自嘲的笑着，“有着那样的母亲。”

      　　“所有人都以为李贵妃是心怀天下的菩萨心肠，没有人会知道她只是不希望别人怨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纵使他听信谗言、昏庸至极，她依然死心塌地爱他。甚至有时候，我会在想……母亲，她到底爱没爱过我和哥哥……”

      　　小心翼翼的拆着绷带，慕容雨情的脸上挂着外人永远无法看见的温柔：“为了减轻那人的罪孽，她把从宫中带来的全部财产都散了去，却被没有拿到钱的饥民围攻。都说整个清国会在我们手中，可是没有拿到手的时候，什么都是空的，在宫中‘公主公主’叫得亲热，没落之时也只是冷眼旁观，落井下石……一个国家，还不如一片馒头来的实在。”

      　　如果没有医术傍身，那时候，已经饿死了吧……

      　　“可是，终究是死了……让所有人瞒着她的那人的死讯，但是那是多么大的事情，又怎么能瞒她一辈子……”

      　　“她就在我面前吞了毒药，完全没有想到我和哥哥以后该怎么样，于是，我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死掉了……”

      　　“她的心里，终究还是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这样想来，因为缺少母爱而感到孤独的我们真的是傻子呢……谁会为她的死伤心呢……谁会呢……”

      　　女子强作轻松的声音忽然停止，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林华手腕上涂药膏的手停止了动作。

      　　本应该昏迷的那个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的看着她。

      　　时间瞬间停止，浓浓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林华的眼清澈而温暖。

      　　慕容雨情起身，将手巾放在盆里清洗，腊月的水，冷得刺骨。

      　　“不愧是身为影卫的男人，竟然能这么快醒来。”

      　　林华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来声音。

      　　“即使我能治好你的手脚，你的武功也已经全废。”慕容雨情问他，“即使如此，你也要活下来吗？”

      　　床上的人毫不犹豫的点头，清秀的脸在下一刻因为疼痛而扭曲。

      　　“又是因为那个人吗……”深深的叹息之后，慕容雨情转身离开了房间。

      　　“活着和死亡，究竟哪个更残忍一点呢……”

      　　“都是一群傻瓜……”

      　　第二十八章

      　　安宁山一役，慕容飞损失惨重，大伤元气，加上念国军队突然退兵，失去了最后王牌之后一路兵败如山倒，再也无力回天。

      　　而与之相反的，本来以军法严格而被民众拥护，呼声极高的慕容臻，却因为屠村风评一落千丈。

      　　民间流传两种说法：一说慕容臻残忍成性，在打仗中终于露出本来面目，若让他掌握了清国，必将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一说慕容臻此法干净利落，杀鸡敬猴，是在给慕容飞颜色看，有帝王的霸气。

      　　两种说法充斥在民间，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持己见，僵持不下。

      　　大众舆论改变不了清国的命运，一个月后，慕容臻的军队终于敲开了国都永庆的大门。

      　　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林华昏昏醒醒，气色一天好过一天，伤口在慕容雨情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醒的时候会和王喜说上一会话，却无外乎都是要王喜保护慕容臻安全。

      　　从小灌输的思想如此根深蒂固，忠诚两字在心中扎根，变成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前方的士兵潮水一般涌入朱红色围墙的宫殿，喊杀声，哭泣声，厮打声，兵器的交接声，瞬间将这座百年宫殿充斥的满满的。

      　　麦色肌肤的少年挥舞着刀，为缓步前移的白衣男子杀出一条血路。

      　　“师兄的责任，由我来接手。”在床榻前守了三天，终于看到那少年睁开眼睛，却只得到这样的一句话。

      　　静默了良久，终于从唇间蹦出两字：“随你。”

      　　然后扬身离去。

      　　一个月来，浴血奋战，那少年慢慢懂得怎样找到敌人的弱点，夜半在草人身上练习，刀法越发凌厉，现在已经能一刀毙命，对手甚至感不到痛就已经一命呜呼。

      　　似乎，这样对敌人更加仁慈一点。

      　　似乎……

      　　慕容臻冷眼看他在帐中一遍一遍的洗手，表面的皮肤磨蹭的发红。

      　　然后在下一分锺，笑着对林华编造今天经历的莫须有的事情。

      　　师兄让他保护慕容臻，不是让他弄脏了那双手。

      　　可那双手，早已经结束了无数人的生命，脏的无法入目。

      　　林华躺在病床上微笑着听少年说那美丽纯真的谎言，女子在旁边静静调制疗伤的药膏，门外的男子终于凝不住笑容，斜斜的靠在门上，伸手搭住额头。

      　　各种感情纷纷扰扰，却又说不出到底是谁欠了谁……

      　　回忆被欢呼声打断，慕容臻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本以为不会再看见了，那个人的正殿，小的时候，他经常和妹妹一起躲在远处偷偷凝望。

      　　那么庄严而宏大的宫殿，每日父亲早朝，都会有大队的士兵跟在后面。用高昂而悠长的声音一句接一句的喊：“上──朝──”然后百官拜倒，高呼万岁。

      　　那声音犹在耳边响起，却已经物是人非。

      　　沉重的宫门被士兵们缓缓开启，古老的轴发出吱嘎的声音，阳光夹杂着尘埃冲破黑暗，随着入侵者的脚步声，照亮最后的对决者。

      　　空荡荡的大殿的尽头，身穿黄袍的男子被黑衣人保护着围在王座上，眉目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脸部的轮廓，能隐约看出和慕容臻有几分相似。

      　　幼时的呼唤不受控制的自唇边流出：“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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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飞冷笑：“成王拜寇，我已经不想多说，你要取我的命，就来吧。”话未说完，身边的黑衣人齐齐抽出兵器，金属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这又何必呢，那十几个人应该是他最后的护卫了。

      　　武功再高，也抵不过上千精兵。

      　　又是何必拼成如此呢？

      　　那一瞬间，慕容臻忽然很想问他，慕容飞，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得到这国家，又有什么用呢？

      　　思绪流转万千，却说不出一句话，慕容臻别过脸去，轻轻的扬了扬手，身后的士兵蜂拥而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靠慕容飞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大喝道：“掩护主公从密道先走！” 

      　　慕容飞大怒：“柳彦青！我不怕死！谁说要……”话说到一半，那黑衣人一个手刀砍在他脖子上，硬生生的折断了那声音。

      　　“掩护主公从密道先走！”

      　　剩余的黑衣人掩护着同伴，拼死的冲了过来，都是武功极高的好手，和普通士兵们纠缠在一起，硬是让慕容飞从大家的视线中逃走。

      　　忽然面前一阵凉风，慕容臻抬起头，看到一道剑光直冲向自己面门，方才说话的黑衣人到了面前。眨眼的光景，身边的少年已经迎了上去，刀光剑影，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那黑衣人胸口喷溅出大量鲜血，摇晃了一下，直直的倒了下去，濒临死亡的身体不住的抽搐，嘴角抽动，似乎在说什么，又似在微笑。

      　　慕容臻认得那个人，是在山崖上行刺自己的那个刺客。

      　　原来他是柳彦青，柳丞相最小的儿子。

      　　打斗的声音随着胜负的揭晓逐渐减弱，大殿里扩散着浓浓的血腥味，慕容臻穿过遍地的尸身，一步一步走上王座，白色的披风上沾染了朵朵鲜红，艳丽如同花朵。

      　　“我皇万岁！”

      　　随着慕容臻坐上那镶着龙头的王座，大殿中的人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我皇万岁！！”

      　　呼喊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扩散，在被尸体和鲜血覆盖的宫殿上空回响。

      　　“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臻歪着头看着台下跪拜的众人，脑中却想着与此无关的东西。

      　　他忽然知道柳彦青临死前在说什么了。

      　　嘴角轻扬，轻声而温柔的，不易察觉的弧度，都是为了说一个字。

      　　“飞……”

      　　嘉庆二年三月初三，清国第八代皇帝慕容臻登基。

      　　当慕容臻出现在登基大典上时，所有人都失去了呼吸。身穿龙袍，黄色披风在风中飘舞的俊美男子飘飘然的立在万人之上，风华绝代，宛如神诋，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

      　　经历了那么多，抗争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宫殿的一间，林华望着喂自己吃药的女子：“怎么不去参加登基典礼。”

      　　“不想去……”慕容雨情放下碗，静静看他，黑如深潭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

      　　“没有任何人出错，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远处传来百姓齐呼万岁的声音，女子侧耳听了一阵，俯身给林华掖好被角，淡淡的声音在林华耳边掠过。

      　　“我原来不信，可是现在信了……”

      　　第二十九章

      　　千里宫墙上的血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停留在宫顶的鸟被太监尖锐而悠长的声音惊飞，拍动着翅膀划过天空。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诸臣辅助朕荣登大典，诛灭叛贼，论功行赏--”

      　　“封，绿野山庄为天下第一庄。”

      　　“封，叶铭暄为护国大将军，官居三品。”

      　　“封，林华为护御前侍卫统领，官居三品。”

      　　“封，刘建武为学士院总管，官居四品。”

      　　“封……”

      　　……

      　　慕容臻坐在王座上，俯视台下低着头的文武百官。

      　　长长的一串名字，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一起涌入耳朵。

      　　战争是一场赌注，只要压对了宝，无论出没出力，都会得到或多或少的甜头。压错了宝，则会像柳洪柳彦青一般，尸身挂在城门，被万人唾弃。

      　　成。王。败。寇。

      　　“……举国同欢，大赦天下，钦此--”思考间，老太监已经念完了圣旨，双手托着黄色卷轴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谢主隆恩！”

      　　“我皇万岁万万岁！”

      　　臣子们动作划一的跪倒在地，如同木偶一般。

      　　木偶？呆滞的处理政务的自己又何尝不像个木偶？

      　　慕容臻一边在心中冷笑，一边有条不紊的安排各项事务，战后重建，官员重整，安抚民心……

      　　一项一项，都是劳神费脑的活。

      　　好不容易布置完全部的事务，慕容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老太监退朝。

      　　“陛下。”忽然叶铭暄从百官中站出，弯腰作揖，“陛下赏罚分明，实在是万民之福，只是，殿下似乎忘记了一个人。”

      　　慕容臻心中一叹，该来的总也躲不过：“谁？”

      　　叶铭暄高声道：“绿野山庄庄主之女、天下第一才女梦语嫣。”

      　　慕容臻淡淡道：“梦语嫣虽然七窍玲珑，但毕竟是个女子。”

      　　“梦姑娘虽然身为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知书达理，才貌双绝，我国有这样的奇女子，实在是百姓之福，现殿下初登大典，政务繁多，若是身边有这样的女子扶持，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此话一出，百官竟纷纷响应，跪成一片。

      　　叶铭暄此话意思极为明显，就是让慕容臻立梦语嫣为后。

      　　确实，慕容臻刚登上皇位，政局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有绿野山庄的扶持确实可以省很多力气，这百官中也有多数是因为绿野山庄说要站在慕容臻一边才投靠过来的。

      　　那梦语嫣对自己也是情深意重，一个弱女子随着军队奔波，任劳任怨，娇嫩的皮肤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一声抱怨都没有。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慕容臻心中却依然凝结不开。

      　　“立后事关重大，再由我考虑一下。”

      　　说完，不顾依然跪在地上的百官，退了朝。

      　　此刻心中，竟全充斥着那个少年的影子。

      　　王喜，王喜……

      　　“看见王喜没有？”走进王喜暂住的宫房，顺手拉住一个正欲跪倒在地的小宫女，慕容臻急切的样子吓坏了刚入宫的小姑娘。

      　　“王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在怎么样也出不了宫。

      　　“往那边去了……”

      　　女子怯怯的伸手指了方向，随即看见他们的陛下留下了身边的随从，风一般的快速走过。

      　　偏僻难走的角落，却因为从小在这里生活而行走的如鱼得水，不多时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喜。”低低的呼唤了一声，走了过去，才发现王喜身边还站着大病初愈的林华。

      　　王喜见到慕容臻过来，连忙后退几步，用身子遮住了什么。慕容臻看到他手中拿着糖葫芦，面人和一些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便已经明白，眼睛斜斜的看着王喜怎样遮也遮不住的小门，笑道：”这门倒是挺隐蔽的，你是怎样找到的？”

      　　自从林华转醒，王喜的精神也好了不少：“这是慕容飞当时逃跑的门，我不留心就找到了……”

      　　“噢~~”轻轻的拖长了尾音，”不留心啊……”

      　　“嘿嘿……”王喜咧嘴一笑，“小榛子你也知道，这宫里不让随便进出，都闷出鸟来了。”

      　　“喜儿，不得无理，”林华喝斥了一声，单膝跪下行礼，”是我想出去散散心，喜儿他才偷偷带我出去的，若是殿下要罚，就罚我吧。”他的手脚已经好了，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据说吴聪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在他身上下了极其凶狠的毒，那本说无人能解的毒药硬是被慕容雨情找到了解法，只是解药的药材十分稀有，慕容雨情怕下面人采药不得当，污染了药材，便亲自出宫去寻找制造解药的药材。

      　　自己的妹妹，确实对这个小子动了心思。

      　　“谁说小榛子会介意，他才没有那么小气。”王喜笑嘻嘻的推了林华两把，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师兄你赶快去休息，我还有话跟小榛子说。”

      　　林华面色古怪的望了王喜一眼，忽然嘴唇一抿，极其温柔的笑了，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甜蜜，直笑的王喜脸快要冒烟，才行慕容臻请礼退了下去。

      　　“人走了，你要说什么？”本来也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仍宠溺的摸了摸王喜的头，让他先说。

      　　“那个……”王喜脸红的和宫墙一般颜色，“小榛子，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和你说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慕容臻微笑着回答：“知道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王喜饶挠头，又看看慕容臻，一幅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的道：“刚才……我和师兄出去的时候，看到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叫另一个相公……”

      　　“这不稀奇……各国连年战乱，女子数量远远少于男子，民间经常有男子成亲。”

      　　“果然不稀奇吗？”王喜睁大了眼睛望着慕容臻，”师兄也是这样说，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呢。啊！怪不得那时候你和韩公子……”

      　　慕容臻轻笑着打断他的回忆：“所以呢？”

      　　王喜一愣，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害羞扭捏的神色：“然后？然后我就变得很奇怪了……本来嘛……我是想娶一个像语嫣姑娘那么漂亮的女子……可是……可是我现在心里竟然全是师兄的影子……”

      　　“……”

      　　“小榛子，如果男子可以成亲的话，我和师兄，是不是可以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不可能……心里这样想着，脑子中已经是轰轰乱响，一片空白。

      　　“如果我去和师兄说，他会不会和我一直不分开？”

      　　不会的……

      　　“如果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心中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会不会太晚……师兄他会不会讨厌我？”

      　　不要说了……

      　　“我可以去跟他说我喜欢他吗？”

      　　胸口很疼，比那天他拿剑刺入的时候还要疼痛数倍。慕容臻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直起身子，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对那个少年说，去跟你师兄说说看。

      　　也不知道是怎样梦游一般晃动着身子跟在王喜身后，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和林华告白。

      　　当他回到御书房，瘫坐在椅子上时，脑中不停回闪的，是林华带着无限怜惜与幸福的笑意，低下头擒获王喜嘴唇的一幕。

      　　‘哗啦！’桌子上的东西被扫在地上，在房屋发出阵阵回声，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的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站在四周，低着头不敢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容臻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已经趋于平静：“小德子。”

      　　“奴才在。”

      　　“你去带话给梦语嫣，如果她能够忍受有一个不爱她的夫君，我便把皇后之位给她。”

      　　第三十章

      　　永庆城内最近热闹非凡，大红丝绸铺满了主要街道，春末翠绿的枝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

      　　新皇刚登基不到三个月，便宣布要娶绿野山庄的小姐，天下第一美女梦语嫣。

      　　双喜临门，自然是要大大的庆祝。

      　　连其它六国的使者，都带来了贺礼，陆续进永庆城庆贺。使者队伍带着长长的礼品车自城门穿过常常马路走进宫中，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一派和气，平平安安的样子又怎不能让多年未见过好事的小老百姓喜气洋洋。

      　　而宫中，更是张灯结彩，忙碌非凡。

      　　六国的使者团，一个一个都要亲自接见，偏生又都挤在一起来，慕容臻在朝上听着礼单，说些不疼不痒的场面话，如此几天下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刚想坐着休息一下，一边的太监已经捧着纸册上前。

      　　“陛下，这是六国的使者名单和礼单。”

      　　慕容臻接过礼单翻看，玲珑玉器，明珠黄金一应俱全，饶是各国交恶，也不会有人愿意在礼品上折了面子。

      　　“千年人参，麒麟角，深海夜明珠……”慕容臻拿起一张礼单随口念道，“出手还真阔气。”

      　　“那是念国送来的贺礼，上个月念国太子穆肖寒继位，我们送了不少礼品过去，也算是礼尚往来。”太监一边陪着笑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实际上比起给念国新王登基的贺礼，念国的回礼不知道多了多少，稀世珍宝都往这里送，果然是财大气粗。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老太监的话，慕容臻的心中忽然咯！了一下，莫名的烦躁，放下了念国的礼单，重新拿起一本翻看。

      　　忽然眼睛扫过一个熟悉的名字──吉翎。

      　　吉国三王爷吉翎，这是慕容臻能记住的少数人之一。极小的时候，吉翎曾经随着使团出访，无意间碰见了慕容臻和慕容雨情，小小的孩子对幼年便精致如同娃娃的慕容雨情惊为天人，竟然耍泼撒赖不肯回国，硬是在宫中和他们玩闹了一年，才哭闹着被人拉走。

      　　记得那时候，吉翎还哑着嗓子哭喊着长大一定要娶雨情做王妃。

      　　早上上朝时王座离群臣有相当长的距离，看不见来使的脸孔，没想到他也来了。

      　　不过十几年未见，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即使看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吧。

      　　如此想着，忽然又回到了小时候，雨情一脸天真无邪的追在身后，哥哥哥哥的叫。父皇母妃坐在亭中，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眼光明媚，暗香浮动。

      　　那么平和安逸的日子，却已经是一去不返了。

      　　“陛下，早点歇息吧，明天就是您大喜的日子，还要主持封后大典。”

      　　“知道了。”慕容臻起身离开，翻到一半的礼单摊在桌上，被专署的太监收拾着。

      　　烛光闪烁，照亮使者名册上的‘韩子星’三个字。

      　　只是一瞬，礼单便已被人合上。

      　　立后是如此繁杂的事情。慕容臻一早便爬起来，被太监宫女伺候着洗漱更衣，大婚特制的龙袍大概是与梦语嫣的凤披配为一对，穿著极为繁琐。慕容臻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宫女，忽然觉得自己如此费心装扮，有些像个女子，不由抿嘴笑了起来，这一笑，让给他穿衣的宫女看得痴了，手下动作竟然不由自主地停了。

      　　慕容臻看得好笑，随口问道：“怎么了？”

      　　“啊！”那宫女回过神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发抖，“奴婢知罪。”

      　　“哪有什么罪。”慕容臻示意她起来，那宫女却仍是哆嗦着不敢抬头，百般无奈。只有放软的声音问道，“你在想什么？”

      　　“奴、奴婢……”

      　　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声，慕容臻轻声道：“你说吧，朕恕你无罪。”

      　　虽然还是在颤抖，但宫女声音已经平静了不少：“奴婢在想，陛下笑的真好看，再也没有人笑得这么好看了，要是陛下每天都能这么开心就好了。”

      　　“你觉得我开心？”

      　　“今天是陛下大喜的日子，奴婢们都开心……” 宫女谨慎的挑选着字眼，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便大着胆子抬头望去。

      　　却看见他们的万岁掀起黄袍转身离去，脸上的表情隐藏在一大片明黄中，看不真切。

      　　第三十一章

      　　在宫殿的尽头，慕容臻终于看到了梦语嫣。

      　　那女子被宫女们簇拥着，凤冠霞帔，腰围玉带，艳丽至极的脸被凤冠上垂下的红绸丝巾遮盖，一身红黄相间的嫁衣衬的整个人雍容华贵。

      　　慕容臻挽着她，在万民仰望，百官簇拥中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

      　　高处的冷风将绣着龙凤呈祥的黄色布帆刮得呼呼作响。青龙玉石台上放着各种奇物异果，珍馐美酒，慕容臻与梦语嫣立在高台上，听宣誓官的声音在风中抖涩的传来。

      　　“苍天神明在上……清国第八代皇帝慕容臻迎娶绿野山庄小姐梦语嫣为后……梦语嫣贤良淑德，才貌兼备……是我清国之福……万民之推崇……”

      　　那声音透过布帆抖动的声响传入耳中，支离破碎。

      　　慕容臻抬眼望着祭天台下，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和看热闹的百姓被军队隔开，成为界限分明的两部分。

      　　但是从高处看来，除了身上的衣物，再没有什么不同。看不清面貌，看不清四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慕容臻弯起眼角，目光停留在碧蓝的天空。

      　　若是真有神明，从那么遥远的高度，大概也是看不清的吧。

      　　忽然间，心中一片荒芜。

      　　慕容臻就那么一直盯着天空看着，直到淡白的云被朝霞染上一层金黄。

      　　“……举国欢庆，万民同乐……钦此……”

      　　礼炮声夹杂着万民的欢呼声传来，惊天震地的声音响彻天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能顾及已经站的发麻的双腿，慕容臻在高台上昂胸站立，将所有的脆弱掩入眼底，以一个皇帝的身份俯视众生。

      　　身为皇帝，要有这种责任。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决定被万民伏拜，便不能后退不能示弱，永远扬起胸膛如同一个强者。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慕容臻并不是强者，他烦透了这些繁文缛节，虚伪世故。

      　　但是，那个总想着隐居山林，逍遥一生的慕容臻已经在看见王喜流泪的那一刻死去了。

      　　若不变强，如何能保护他。

      　　若不变强，如何能守护他。

      　　身边的女子轻轻挽住他的臂，红色丝绸在风中被轻飘飘的掀起，露出被映得通红的脸。本应是笑着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为什么已经离你这么近……我仍是感到抓不住你……”

      　　微不可闻的女子叹息，夹杂在风中，一闪而逝。

      　　夜晚，大朵大朵的礼花在天空中绽放，御花园的上空悬挂了无数灯笼，托着果盘糕点，美酒佳肴的宫女来回穿梭。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龙凤配。

      　　这是新皇封后，款待来使的晚宴。

      　　慕容臻拖着疲乏的身子，坐在龙椅上微笑着看各来使小心翼翼的吃喝交谈。

      　　伴君如伴虎，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那是怎么样也不能放肆的热闹起来。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个少年就分外显眼。

      　　“师兄！这个蜂蜜挂花膏真好吃哇！”

      　　“师兄！你看你看！好大的鸡腿！”

      　　“来，师兄！啊~~张嘴，我喂给你吃！”

      　　喧哗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台上的唱戏声，迎着各方的目光，林华尴尬的拉开拿着糕点伸到自己嘴边的手，轻声说道：“喜儿，你小声点。很多人看着呢。”

      　　那糕点子林华嘴边划过，残留了细渣在脸上。王喜拿着糕点微微的一怔，林华心下一软，正欲安慰他，谁知道脸颊忽然传来湿湿热热的触觉，再转过头，王喜已经舔着嘴角微笑：“好了，干净了……”

      　　“你呀……”心知这一幕一定被全场人看的通通透透，却仍是拿他没辙，又气又爱的摇头叹息。

      　　但是纵观全场，已经有不少使者皱起眉头，其中有几道目光尤其的凌厉。

      　　大庭广众，又是这样的场合，确实有些不雅，但身边这人，他已经是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上也不行，下也不行，加上慕容臻又只是冷眼旁观，一时之间让林华手足无措。

      　　“哈哈哈哈哈，这小兄弟倒是有趣的紧。”忽然人群中传出一阵笑声，顺着笑声望过去，是吉国使者团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笑意盎然的青年。

      　　那人虽然长相一般，却有一股能让人安稳下来的神奇特质。

      　　慕容臻看得眼熟，低声问身边的太监：“那是谁？”

      　　“那是吉国三王爷吉翎。”有人在慕容臻耳边轻声提示。

      　　是吉翎阿。慕容臻微微一笑，十几年没见，竟还是老样子，刚才就感到有视线注视着自己，现在看来，一定是他了。

      　　吉翎一边笑着一边对众使者说道：“我小时候也经常和我哥打闹，年轻人天真无邪，真让人怀念。”

      　　既然有人这么说了，旁人还能怎么样，众使者无论相不相信他们是天真无邪的举动，都要点头称是。这样一来，气氛反倒轻松下来。

      　　王喜有了人撑腰，更是肆无忌惮的腻在林华身边，一脸甜蜜幸福的样子，让旁人看了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极少有人注意到，皇座上的那个人，脸上微笑越来越僵硬。

      　　“师兄，我们偷偷带一碟糕点回去好不好？”

      　　“啊？师兄你也会做这个？那什么时候做给我吃？”

      　　虽然王喜已经刻意放低了声音，但那话语仍在喧哗之中一句一句传入自己耳朵。

      　　“师兄……”

      　　“师兄……”

      　　拳头握了又松开，最终慕容臻只是轻声对身边的太监说：“我累了，散了吧。”

      　　──────────────────────────

      　　大红的喜烛将凤宁宫照的如同白昼，梦语嫣身着凤装，隔着一道屏风，静静的坐在床上。慕容臻遣散了他人，径直走到檀木桌前，坐下，将喝交杯酒的杯子盛了满满的酒，一饮而尽。

      　　一杯一杯。

      　　蒙语嫣与慕容臻都是沉默。偌大的宫中，只有在烛光下的影，伴随着酒杯撞击的声音，不停的闪动。

      　　不知过了多久，梦语嫣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陛下，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慕容臻嗯了一声，摇摇晃晃的抬起脚，往床边走。

      　　甚至是越喝越清醒，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双脚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像后方倒去。

      　　没有意想中的疼痛，身子被人软软的托住。瞬间，醉意全消，早已遣散了所有人，又怎么会有人在。

      　　“是谁？”

      　　“我有话跟你说。”

      　　熟悉的声音将醉意重新引了出来，本来已经清明的脑子又糊涂成一团，索性再也不抵抗，任那人抱着自己从窗口跳出。

      　　屏风后，梦语嫣的头不易察觉的低了些，腰却仍然挺得笔直。

      　　第三十二章

      　　夜色中，一道身影避过宫中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的打开念国使者暂住房间的门。

      　　进了房，那身影放下抱着的慕容臻，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之后，便紧紧抱住了慕容臻，力度之大，似要将怀中人揉碎。

      　　“子星，你弄疼我了。”

      　　“不要说话。”韩子星将头埋入慕容臻的肩膀，声音有些颤抖，“不要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慕容臻再不说话，随他靠着，脊背有些僵硬，有些酸痛，却也不想动，只想这样子由他靠着。

      　　屋内没有点灯，紧闭的窗口将月光隔断，只留下一段朦胧的光，将屋内二人的影拉的极长，融为一体。

      　　静静听着那人的呼吸，慕容臻的心中是最近少有的平静。

      　　韩子星是个奇特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变得平静淡定。

      　　就像找回了原来的自己一样。

      　　但是，终究已改变了。

      　　慕容臻嘴角绕出一丝苦笑，说道：“如果让别人知道念国的皇帝就在这里，五国使者都会倾尽全力的杀死你吧。”

      　　韩子星抬起头看着他，几月未见，他憔悴了许多，往日炯炯有神的眼布满血丝：“听说你要娶后，我便寝食不安，什么也干不下去，我真后悔那次没有带你走。本来我是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闹了晚宴，掳了你一走了之，把你带回念国，找个地方藏起来，让什么梦语嫣什么王喜林华全都再也找不到你……”

      　　慕容臻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中忽然酸涩，强笑着问他：“然后呢？”

      　　“然后在晚宴上看到你的样子，却怎么样也下不了手。”韩子星直直看他的眼睛，“为什么，我只要看到你，心里面就会疼得不行，”

      　　慕容臻努力凝起笑颜看他：“怎么会呢？”

      　　“尤其是你露出这样表情时候。”

      　　“子星……”

      　　“跟我回念国好不好？”

      　　慕容臻缓缓摇头，随他走吗？已经太晚了……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又怎么可能放弃一切随他走。

      　　若是真地跟了他走，之前所作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勉强压住被拒绝的失落，韩子星缓缓说道：“臻，这黄袍不适合你。”

      　　犹记得当初这人一袭白衣，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立在风中如同仙子。

      　　又是在何时，笑容染上了这样的风霜。

      　　那抹明黄，刺得他眼睛生疼。

      　　几乎是近于粗暴的，撤去了他的上衣：“为什么你要勉强自己干你不想干的事情！”

      　　从内到外，全是金灿灿的黄，越看越让人焦虑。

      　　“你到底为了什么！”

      　　所有的怒气，在手指接触到冰凉的肌肤时烟消云散。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将慕容臻压在床上，禁锢了他的双手。

      　　绣着龙纹的衣服撒落一地。

      　　“我该把你怎么办？”韩子星俯下身子，用近于虔诚的态度，去吻那白皙的近于透明的肌肤，口中喃喃自语，“我该把你怎么办。”

      　　慕容臻轻声唤他的名字：“子星。”

      　　“你什么时候换了称呼……”

      　　“子星……我已经立后了。”

      　　一边轻吻他一边轻声问道：“那又怎样？”

      　　“收手吧。不要再陷进去了。”

      　　抓住他双腕的手猛然收紧，韩子星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怒火：“你说什么？”

      　　“今天是我的大婚之夜。”淡淡的语气，眼睛却没有直视他，“念国新皇穆肖寒，也应该早日迎娶皇后才是。”

      　　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真名，却没有半分的喜悦：“你是为了那个女人？！”

      　　强忍着手腕传来的痛楚，慕容臻对着他扬起嘴角：“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再陷进去了，你可以找上无数的美女俊男，扩充三宫六院。又何必执着于不能回应你的感情的人。”

      　　还来得及？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早已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慕容臻，等我一统七国，便放弃王位，随你隐居……”

      　　这一句话，已经是他的最后底线，完成梦想之后，放弃一切，随着他走。

      　　这是韩子星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可是那人，还是顽固的摇头。

      　　“到底是为什么！”韩子星吼道，“难道你非要拘泥于这王位！然后等到我念国大军压境，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斩下你的头颅吗！”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片刻的寂静之后，唇间蹦出两个最不愿说出的字：“王喜？”

      　　“……”

      　　“慕容臻，你应该知道他的心中只有他师兄。”

      　　“我知道。”

      　　“那你还……”

      　　“可是。”慕容臻终于转过头直视他，“可是我爱他。”

      　　那三个字如同被雷电一般击中韩子星，夹着他手腕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他在不在乎我是他的事情，我只要能守在他身边便已足够。”

      　　“子星，我早已经陷进去，再也无法出来了，又怎么能连累你。”

      　　──────────────────────────

      　　清晨，凤宁宫守门的侍卫看着衣衫凌乱的清国皇帝从远处走来，惊异的面面相视，甚至在慕容臻走进凤宁宫后才想起行礼。

      　　屏风后面的女子依然静静坐着。

      　　慕容臻走过去，掀起她的盖头，完美的脸孔呈现在朝阳的光线之下。

      　　梦语嫣抬起头凝望他，轻轻说道：“欢迎回家，陛下。”

      　　念国使者团在次日向慕容臻告辞回国，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使者团的带领者读了念国皇上穆肖寒的圣旨，宣布和清国结为同盟国，40年不犯。

      　　这让其它五国的使者都以为念国已经打消一统七国的念头，松了口气。

      　　没有想到的是，自使者团回国以后，穆肖寒率领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笠国，并在二十年之间陆续吞并了其它四国。

      　　在民众口中，穆肖寒是一个传奇式的皇帝，他自小起誓要一统中原，却偏偏在兵强马壮之际不侵犯清国分毫，他忙于国事，废寝忘食，数次因为疲劳而晕倒在大殿上，却又每年招数百美女娈童进宫，荒淫无度。

      　　念国在穆肖寒统治的时期飞速发展着，史官说，这是一个以透支着自己的生命来管理国家的王。

      　　真相，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第三十三章

      　　由远即近的马蹄声在御前侍卫统领府的门口停止，风尘仆仆的女子勒了马，长时间的骑马赶路让腿脚在下马时有些发软，却仍是站住了，不动声色的问向跪拜行礼的门卫：“林华呢？”

      　　“回公主，林统领正和客人在花园喝酒。”

      　　慕容雨情蹋入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客人？”

      　　“吉国三王爷要随着使者团回去了，特意来向统领和王公子告别的。”

      　　后花园，传出男子高声的谈笑声。

      　　“吉王爷，你真的要回去了吗？”王喜毫不避嫌的窝在林华怀中，万分眷恋的望着来向他们辞行的男人，晚宴以后，吉翎与他们交往甚密，林华与王喜都对这个老实稳重的王爷有很大好感。

      　　“是啊，出来这么长时间，总该回去了。”吉翎笑道，“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赖在这里不走吧。”

      　　“可是三王爷这次来不是打算向雨情公主求婚的吗？怎么能一面不见就走？”

      　　“大概是没有缘分吧。”吉翎摇头叹道，“怎么偏偏我来了她就不在。”

      　　“哎？那你就放弃了阿？”王喜睁大眼睛看他，“不是吧，吉王爷，你喜欢的人要用全力去追。”

      　　“这我当然知道……”吉翎不好意思地挠了饶头，“我跟你们陛下说过了，若是雨情同意，飞鸽传书告诉我，我马上就过来迎娶她。”

      　　“成亲啊？真好……”王喜一脸向往的样子让吉翎失声笑了出来。

      　　“你想要成亲还不简单，让你师兄向皇上说一声，来个谕旨赐婚，风风光光的办了。”

      　　王喜脸瞬间红得如同火烧云：“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等亲以后，你师兄想干的事情都可以干了。”吉翎跟他们处的久了，心直口快，完全不知道遮掩，这话听了，倒让林华也有些脸红。

      　　“想干的事情？什么事情？”只有浑然不觉的小傻瓜迷惑的看向自己师兄，“师兄，你有什么想做不能做的？”

      　　难得的，林华嘴角一扬，凑在王喜耳边轻声耳语，片刻之后，那王喜脸已经红得可以冒烟。对着吉翎大喊：“吉翎！你不要教坏我师兄！”

      　　“哎？为什么是他说的话，挨骂的却是我？他明明也是知道。”

      　　“你！”王喜握紧拳头晃了晃，“再说一次？”

      　　“啊哈哈，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看情势不对，吉翎明智的选择了告辞，“二位有空来吉国的话，记得一定要来看我。”

      　　“那是自然。”

      　　“你啊……”送走了吉翎，林华无奈的摸着王喜的脑袋，“这样就把人家赶走了。”

      　　“我没有哇。”王喜心虚的左右观望，忽然喊道，“啊！雨情公主！”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从假山后缓缓走出的女子，不是慕容雨情又是谁。

      　　“公主。”林华行了礼，却感觉那女子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像往常般冰冷，有些诧异的扬起头，却再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公主你怎么才来？吉翎他刚才回去！啊，现在去追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王喜一跺脚，施展轻功飘了出去，“等我去叫他回来。”话未说完，人已经不见了。

      　　面对慕容雨情，林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女子为了自己身上的毒在外面奔波了三个月，着实辛苦。

      　　忽然眼前一花，出现了三张银票。

      　　林华一愣：“公主？”

      　　“这是三千两银票。”慕容雨情说道，“最后一味药天山雪莲在找的途中被雪崩埋了，那雪莲百年才开一朵，没有任何药物可以代替。”

      　　寥寥几语，没有说到雪崩时自己正在山上，九死一生。

      　　“你身上的毒，解不了了。”

      　　片刻的沉默后，林华问道：“公主，我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这毒我也是第一次见。”

      　　自己死没有什么，可是他知道那少年的性子。师兄生，王喜生。师兄死，王喜死。王喜会生死相随，他相信。

      　　“若是找个合适的环境调理，或许还能延长些时间。”

      　　去哪里那个少年都会一直跟着，可是自己又怎能让他浪费大好光阴陪着一个一脚踏入棺材的人。

      　　怎么能够让他忍受看着心爱的人一天一天憔悴致死的痛苦。

      　　片刻之后，干涩的唇终于张开：“公主，可不可以帮林华做一件事。”

      　　“师兄，公主，吉翎的马车跑得太快，偶在岔口找不……”清朗的声音，在看到花园中偎依在一起的身影时中断。

      　　“师兄，公主，你们……在干什么？”

      　　第三十四章

      　　御前侍卫府的牌匾已经被取下，在连串的鞭炮声中挂上了‘驸马府’的牌匾。

      　　婢女小厮们端着宫内赏赐的各种物品往府里搬运。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亮闪闪的三个字。

      　　“喜儿，我和雨情两情相依。”

      　　“骗人……”

      　　“雨情她为了我，不惜屈驾千金之躯去找草药。”

      　　“不是这样的……”

      　　“有这样的女子倾心，我又怎么能不感动。”

      　　“师兄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为了钱！不是你！是钱啊！她是……”

      　　‘啪！’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少年的话语。

      　　生平第一次被师兄打，竟还是为了别人。王喜抬起头，眼圈已是红了：“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那是戏言。”

      　　“我不相信！”

      　　不相信！当然不相信！从小时候眼中就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看了他那么多年！他的为人自己又怎么会不清楚！

      　　你是说谎的！

      　　说谎的！

      　　可是……

      　　“陛下，臣爱慕公主已久，恳请陛下赐婚。”

      　　看不见龙椅上的人的表情，眼中只有跪拜在地上的熟悉背影。

      　　若是骗他，何苦做到如此地步。

      　　若是骗他，为什么要选慕容雨情。

      　　其它任一个女子他都可以不信，但是慕容雨情──确是可以让他动摇的人。

      　　那女子在林华生病的时候悉心照顾，二人朝夕相对。

      　　为什么不可以产生情愫？

      　　“师兄……”在那人拿着赐婚的圣旨离去的时候，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师兄……”

      　　林华的身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直直的离开。

      　　丝织的绸布，不若原来的青布麻衣般抓手，轻飘飘的，便滑落了。

      　　静静地窝在阴暗的角落，一口一口啜饮着杯中的酒，却只品的满嘴苦涩，这算什么，师兄和公主的婚礼，应该高兴才是。

      　　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林统领一表人才，雨情公主美貌娇媚，真是郎才女貌阿。”

      　　“是啊，连皇上都来参加婚礼，可见林统领颇受恩宠。”

      　　“不过皇上似乎一直在看那边。”

      　　“阿？那边喝闷酒的不是林统领的师弟吗？”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林统领和他师弟……”

      　　‘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在桌上，全场忽然寂静，所有的视线集中在王喜身上。

      　　“师兄。”王喜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林华高声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师弟在这里敬你三杯！祝你和嫂子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说完，一连饮下三杯。

      　　火辣辣的酒冲入嗓子，刺得眼泪都险些出来。连忙用袖子擦擦嘴，对众人露出一抹笑：“哈哈……太高兴了，喝得有些醉，我去清醒一下，大家继续。”

      　　说完，转身便走，顾不得去看那红袍新郎脸上一闪而过的心痛与悲哀。

      　　很多时候，越想醉酒越是清醒，越想糊涂就越是明白。

      　　为什么就醉不了呢……

      　　王喜坐在池塘边的假山上，晃着双脚看自己在池水中的倒影，波光粼粼的水面将自己的脸闪的扭曲变形。

      　　真是难看……这样想着，嘴角自嘲的弯了起来，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身子前扬，不费任何力气跳落入塘中。

      　　王喜，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你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一死痛快。

      　　冰凉的水自耳鼻不断灌入，身体一片冰冷。隐约又回到小时候，独自一个人在潮湿阴暗的森林中哭泣。

      　　脑中闪出的，全是关于那人的画面，宠溺的，温柔的，关切至极的脸。

      　　“师兄，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抛下我？”

      　　“不会的。”

      　　说谎……

      　　说谎……

      　　说谎……

      　　忽然身子被人抱住托出水面，眼前一片清明，清新的空气随即灌入肺中。

      　　“你干什么！！！”眼前出现的，是从没见过的，浑身湿漉漉却满脸怒气的慕容臻。

      　　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竟然某名奇妙的想着，原来小榛子也会生气啊。

      　　“你在干什么！”被人大力的拥入怀中，强烈的力道将自己勒的生疼。

      　　原来小榛子也很有力气啊，这样想着，竟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被湖水浸湿的身子紧紧抱住同样冰冷发抖的王喜，慕容臻喃喃说道，“你怎么可以想不开……你吓死我了……”

      　　“想不开？”王喜一愣，呆呆的阿了一声，这才回想起自己方才作了什么，放声笑了起来，“哈哈，想不开，哈哈，我真是糊涂了，怎么会干这种事。”

      　　“喜儿……”慕容臻直到现在也无法从看到他跳入池塘的情景中回过神，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想到死……怎么会……”笑声逐渐减弱，变成微不可闻的啜泣，“若是真的死了，也好。”

      　　怀中少年抖的那么厉害，连自己的身体都随着一起的颤抖：“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小榛子，我跟你不一样。”王喜仰起头看他，“你有国家，有文武百官，有妹妹，有妻子……而我，除了师兄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就是我的天，师兄不要我了，天就会塌，我便一无所有了……”

      　　“喜儿，你还有我。”慕容臻努力晃动他的肩膀，让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你还有我！”

      　　“小榛子，”王喜虚弱的一笑，“别说瞎话了，你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慕容臻直视王喜的眼睛，问道。

      　　“因为没有理由……”王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你……”

      　　剩下的话语吞没在慕容臻的唇间，突如其来的，如暴风般狂烈的吻将王喜的思绪完全扰乱，只能呆呆的，任由那人在自己的口腔中肆虐。

      　　“小榛子……”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望向吻自己的男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慕容臻望着他，一字一句的道，“这就是理由。”

      　　“骗人，你们一个一个，为什么都要骗我！”

      　　“我没有。”

      　　王喜偏过头，眼角忽然扫到花园的扇形门后，露出的红色衣角，绿色的侍卫统领名牌。

      　　片刻之后，王喜的嘴角微微的弯了起来，仰起头，对着慕容臻微笑：“如果你愿意抱我的话，我就相信你。”

      　　第三十五章

      　　如果你不要我，没有关系，我不会缠着你，不会闹你。

      　　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

      　　你讨厌我了，我便走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变成你的累赘。

      　　──────────────────────────

      　　寝宫

      　　窗户开着，空气中弥漫着御花园的花朵清香，微风在白玉浴池上掀起层层细细的波浪。

      　　衣服散落了一地，宽广的龙床上，小麦色的肌肤与雪白的肌肤相互交融。

      　　整个过程中，慕容臻都异常温柔，生怕弄疼了他，竭力想让他放松那紧绷的身子，却只是做无用功。

      　　从始至终，王喜的头都深深的埋在被褥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光滑的背颈不断的颤抖。

      　　“我弄疼你了么？”慕容臻小心翼翼的翻过他的身子，轻吻他的眼眉。

      　　王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

      　　“那……”慕容臻将王喜揽入怀中，用下巴磨蹭他的头发，“你为什么哭了呢？”

      　　王喜的身子一僵，冰凉抖动的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触到那些晶莹剔透的液体，一脸震惊之后，又笑着重复慕容臻的话：“是啊，我怎么会……哭了呢？”

      　　他的笑容甜美无比，却看的慕容臻心疼欲裂，不再多问，双手紧紧环住他，柔声问道：“冷吗？”

      　　王喜双眼无神，轻轻的点了点头。慕容臻用被子将他紧紧裹住：“我们去洗洗好不好？泡了热水就不会冷了。”

      　　配着婉转至极的语气，慕容臻仿若捧着易碎珍品一般抱起王喜。被棉被包裹的人已经是疲惫不堪，却仍是睁着眼睛不肯合上，不停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慕容臻的手，寒冰般的温度令慕容臻心如刀割。

      　　王喜的声音如同秋风落叶般抖动：“小榛子，你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不会！”慕容臻吻着他的眼，声音轻柔而坚定：“我慕容臻在此立誓，一生一世陪伴王喜身边，不离不弃，若早一刻抛下王喜，慕容臻万劫不复，身首异处！”

      　　王喜仰起头，虚弱的笑了一下，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细心的照顾着王喜清洗完毕睡下，慕容臻伸手抹平王喜额头的褶皱，转身离去。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王喜是否后悔。

      　　来不及了，慕容臻想，抑制的感情一旦决堤，便堵不住了。

      　　此生，他是再也不会放手了。

      　　待慕容臻离开房间，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双手挡在眼睛上，望着床顶轻轻的笑了出来：“我究竟在干什么……”

      　　经营的泪珍珠般滑落，夹杂着哽咽的低声哭泣声隐隐传出房间。

      　　“你真卑鄙……王喜……你真卑鄙……”

      　　“皇上万岁。”随着众侍卫的高声行礼，一抹黄色的身影飘进前御前侍卫统领府，没有让人通报，慕容臻快步走到正厅，却没想到林华正坐在厅中，两个眼睛布满血丝，显是一夜没睡，看到慕容臻，呆木般的身子才震了一下，想站起行礼，久坐麻木的双腿确是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忍着腿部的不适跪下：“拜见圣上。”

      　　免了礼，慕容臻坐在椅上，忘了眼已经凉透的满杯茶水，皱着眉头道：“朕不知道你为什么把喜儿推给朕，但是朕不会再放手了，同样，你也得善待雨情。”

      　　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干涩的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属下知道。”

      　　二人忽然无言，静坐了一会儿，慕容臻起身往外走：“朕该回去了，他醒来若是看不见朕该着急了。”

      　　“慕容臻！”林华起身，喊住背对着他的一国之尊，一字一句得道，“今生我林华是你清国皇帝的人，理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一旦林华命赴九泉，知道你对王喜不善，就算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慕容臻没有回头，王者威严却在空气中弥漫：“你可知只凭你这句话，便是大不敬的死罪？”

      　　“属下知道。”

      　　僵持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锺，穿明黄龙袍的人冷哼一声走出门外：“这点用不着你提醒，更何况，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木木的望向门口，林华重新坐回椅子，屏风后走出一个窈窕身影，伴着清幽的药香飘到林华身边。

      　　“马上就会完结了……公主你再等一阵，等过了这一阵，我陪你去吉国，向吉翎解释这一切，和公主你的清白之身……”

      　　无视那语言中的各种情绪，慕容雨情蹲下身子，掰开林华的手，用丝巾轻拭方才握拳时过于用力，指甲陷入骨肉而渗出的血丝。

      　　“我们都已经成亲了，你这样说又有什么意思。”

      　　“公主，是林华耽搁了你。”

      　　“你觉得对我不起吗？”慕容雨情仰起头看他，“或者说，你打算之后随便找一个地方，悄无声息的一个人死去。”

      　　“公主之恩，林华会铭记在心的。”

      　　“铭记有什么用。”慕容雨情从怀中掏出药膏敷在他手上，“我帮人当然要不会白帮。”

      　　“那公主想要林华做什么？”将死之身，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我要你做我的药物实验品。”慕容雨情淡淡地说道，“还要你的一个孩子。”

      　　“公主？！！”

      　　“这是帮你的代价，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即使是阎罗王，也不能即刻取走你的性命。”毒医仙子歪着头看他，“我解不了你的毒，但是可以尽我可能延长你的生命。”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取走。”

      　　第三十六章

      　　“陛下，臣武功全失，无力护主，如今大业已定，臣恳请皇上准我携妻还乡，安渡余生。”

      　　面前的青衣男子依旧如同以往一样谦逊安和，彬彬有礼的话语让人找不到漏洞。不由自主地揽紧了自己怀中的人。

      　　希望他走，希望他离开，离开的远远的，让怀中的人永远也看不见他。尽管慕容臻抱着如此想法，还是得打起精神问道：“影卫与皇怎可分离？”

      　　“若是影卫有必须要办的事情离开皇，可以由最信任的人保护皇。”林华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对着慕容臻怀中的少年喝道，“逐鹿山庄王喜听命！”

      　　少年的身子一僵，却仍然从慕容臻的怀中滑了下来，单膝跪地，对着林华抱起拳头：“王喜在！”

      　　“我以逐鹿山庄庄主的身份命令你陪伴我皇左右，保护我皇安全！”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王喜还是眼前一黑，一瞬间天地似乎都离得远了。终于抬头，第一次直视这个男人，眼中是满满的绝望与痛苦。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从来没有。

      　　之前，遇到多么艰险，多么困难的事情，他都没有让他参与进来，他说江湖险恶，不能让自己手上沾血，他说他要护着自己唯一的师弟，所有的事，他独自一人承担便可以。

      　　现在，他却把自己推出去了。

      　　不要了。

      　　不爱了。

      　　便抛弃了……

      　　为什么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怎么会呢？所有的疑问化在心中，纠结，冲撞，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如果是不在乎了，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王喜脸上表情终于化作淡定：“属下领命。”然后站起，不动声色的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转身重新依到慕容臻身上。

      　　脸陷入慕容臻的怀中，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看。

      　　王喜，你已经是大人了，你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一个男子，又怎么可以为了这种事情而掉眼泪。

      　　手指深深地陷入慕容臻的衣服中，控制不了力度，却已经无法顾及有没有抓痛那个人。

      　　耳边忽然传来慕容臻的低语：“他要走了。”

      　　“嗯。”低低的应了一声，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看看他吗？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

      　　心底忽的一凉，嗫嚅了片刻，还是轻声地说道：“不用了。”

      　　不能看……不能看……看了，就再也忍受不住了，说不定会放下自尊，抱着他的腿恳求他不要抛下自己，不要离开自己，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影响他的生活，跟他的妻争风吃醋。

      　　师兄会厌恶这样的自己，自己也无法原谅扰乱师兄幸福生活的自己。

      　　王喜再也没有向林华看一眼。

      　　所以他无法知道林华在临走之前是多么痴迷的看着自己，那种眼光，让慕容臻心生寒意。

      　　但是，该走的，最终还是走了。

      　　“退朝~~~~”太监拖长的声音还未结尾。龙椅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在百官惊异的目光中急匆匆的离开。

      　　“喜儿！”尚未等宫女把寝宫的门完全敞开，慕容臻便冲了进去，目光四处扫视，“喜儿？喜儿？”

      　　没有睡在床铺上，没有坐在椅子边，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那个少年的身影。

      　　忽然之间，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慕容臻包裹，连说出的话都颤抖了起来：“喜儿？”

      　　“我在这里。”

      　　平静的声音犹如雨后的阳光，一瞬间就驱走了心中的阴暗。

      　　王喜坐在屏后面的窗台上，正是方才视线的死角。慕容臻松了口气，走过去，轻声问：“你在这干什么，不出去走走吗。”

      　　王喜抬起头，眼睛在背光处微微的眯了起来，唇角荡出一丝笑意：“我要是出去走走，你岂不会把这宫殿都翻遍。”

      　　“这……”伶俐聪慧的清国皇帝，竟被这一句话说得窘迫，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今天是你师兄动身的日子。”

      　　“你怕我跟他跑了？”王喜别过脸去，漫不经心的问道。

      　　“……”

      　　“我不会跟他走的。”少年的脸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小榛子，除非如果你不要我，否则我不会走的，我陪你一生一世。”

      　　“喜儿。”慕容臻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轻轻抚摸，“如果这么说，你是注定要陪我一生一世了。”

      　　王喜抬起眼，失去往日灵秀的眸子看得慕容臻心头一疼：“你不会厌倦我？”

      　　“不会。”

      　　“你不会喜欢上别人？”

      　　“不会。”

      　　慕容臻的表情郑重而坚定，王喜轻叹一口气：“慕容臻，你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我不值得的。”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王喜没有说话，慢慢的合上了眼睛。脑袋靠在慕容臻胸前，能听到男子平稳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样卑微的活着，因为失去了师兄，便转而投靠小榛子。

      　　明明永远也无法爱上他，却还要赖在他的身边，享受他对自己的温情。

      　　卑劣的人……

      　　第三十七章

      　　冬雪消融，北雁南归，春花开了又谢。白马过隙，光阴似箭，转眼之间斗转星移。

      　　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逝。

      　　念国已经吞并笠国、南安国、北安国，正和陈国打得不可开交。

      　　据说吉国国君早已向念国称臣，只要灭了陈国，六国便尽收念国国主手中。

      　　与此相比，清国安逸的仿若世外桃源，念国数年来的毫不侵犯，让其它各国也不敢有所举动。

      　　甚至于，清国皇帝慕容臻还有精力锺情于男宠。

      　　没错，男宠。

      　　全清国，不，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个美丽至极的清国皇帝为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冷淡了贤良淑德的皇后。

      　　梦语嫣自从当上皇后，不骄不躁，以身作则，颇受国民爱戴。

      　　虽然慕容臻管理清国以后，没有出过任何大错，清国国情明显好于原来，但为了区区一个男宠而忽略贤后，便是天大的过错。

      　　百官的联名信被一次一次的扔了回来。老态龙锺的宰相在朝上一边抹泪一边大呼奸臣惑主。

      　　王座上的美貌男子脸色微变，手轻轻一挥，不假思索的赏了老宰相十板子。可怜那宰相一把年纪，被打之后险些昏厥，足足在家养了半个月。

      　　从此百官噤声，再也没有人敢进一言。

      　　所有人都想着，只不过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皇帝玩腻了，便松手了。

      　　谁知道十几年过去，慕容臻对王喜依然宠爱不减，甚至带着他上下朝，同食共寝，一刻不见都不安心。

      　　一个小小的男人，究竟有何种能耐，能遮盖天下第一美女的光彩，独霸帝王宠爱如此之久。

      　　好奇的官员一拨拨的借故将王喜的容貌举止看了个通透，然后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回去。

      　　凤宁宫

      　　“那王喜真是太过分了！”

      　　隔着厚厚的纱绸，能看见身着四品官服的男人跪倒在地，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

      　　“哦？”梦语嫣平静的问道，“说说看？”

      　　“那王喜独揽圣恩，魅惑主上，自古以来阴阳调和便是不可违逆的真理！那男子竟然用妖术魅惑皇上！奸臣当道！长此以往，我清国危矣！”

      　　“所以呢？”

      　　“娘娘，恕臣斗胆问一句，娘娘为什么不把那王喜赶出宫。”那人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活着直接……”右手放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纱绸内长久无声，那官员正在忐忑之际，忽然听到帐内传来一阵轻笑：“难得大人如此为本宫着想。”

      　　那官员脸上喜悦一闪而过，连声道：“下官不才，愿意为皇后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梦语嫣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华贵的慵懒：“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臣叫刘典，觐州刺史……”官员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笑着，“若是娘娘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才是你来这的目的吧？”梦语嫣的声音忽然转冷。那官员尚未反过神来，就已经听见当今皇后的喝斥：“放肆！后宫乃是本宫所管，又怎能由得你们胡说八道！那王喜只是孩子心性，从未干涉皇上政务！倒是你！”声音突的大了起来，“为谋私利，干涉后宫，唆使本宫杀人，轻视人命，与我国历法于不顾！该当何罪！”

      　　那官员没想到有这么一出，吓得一双腿抖得如同筛子，全身伏地，连声大喊皇后娘娘饶命。

      　　“若是我清国官员都如你这般，我清国还有什么出路！来人，拖出去赏五十大板！”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

      　　随着那官员的哀号越来越远，凤宁宫终于恢复了平静。

      　　梦语嫣颇感疲倦的靠在椅上，这已经是第几个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走马灯一样，每日每日吵得自己不得安宁，开头的时候还和颜悦色，今日，终于使忍不住发了火。

      　　“娘娘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一旁的宫女按摩着梦语嫣的肩膀，低声安慰着，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甘。

      　　这丫头从小陪着梦语嫣长大，心里有什么想法梦语嫣早看的通通透透：“翠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翠儿嘴一撇，说道：“娘娘，奴婢觉得那些大人们说的有道理，娘娘你身为一国之母，还杀不了一个人吗……”

      　　“胡说！人命关天，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小宫女眼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奴婢也是为娘娘着想啊，自从雨情公主和驸马爷离开，十多年了，陛下再没来过这凤宁宫。娘娘您一心为陛下，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娘娘这么苦……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好了好了。”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我自然知道你是为我好。”

      　　“娘娘……”翠儿抽泣了几下，问道，“娘娘真的不怨恨王公子吗？”

      　　梦语嫣愣了愣，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我又不是圣人，说不怨是假的，我自十二岁看到陛下的兵法，十七岁那年遇见陛下，从此眼中再没有其它人。”

      　　“可是，恨他又如何？陛下并不会因为我恨他而爱我。若我伤了他，恐怕陛下反而会恨我一辈子。”梦语嫣闭上了眼睛，“要说恨，或许我更恨这么死心塌地却无法让他爱上的自己吧……”

      　　就算被遗忘，也不能被怨恨……

      　　────────────────────────────────────

      　　“皇上！”兵部侍郎李光呼喊着冲向御书房，对着那身穿龙袍，眉目中透出着成熟气息的男子高呼，“皇上！”

      　　“嘘──”慕容臻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目光移向枕着自己腿睡得正香的王喜，直到他喜欢睡午觉，所以特地加长了龙椅。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顾及那人，李光急道：“皇上，陈国已经被念国攻破了。”

      　　“哦？”慕容臻应了一声。

      　　不是该这么逍遥的时候啊！李光上前一步，道：“皇上，如今六国一统，就只剩我们国家没有被念国吞并，念国皇帝虽然说过四十年不犯，但是兵不厌诈，而且都过去十八年了……”

      　　慕容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已经过去十八年了阿……”

      　　“皇上！如今穆肖寒领兵亲征，得胜回国，清国是必经之地啊！这几年补坝赈灾耗费了大量银子，边关早已经一片萧条，若不是叶将军苦苦支持……”

      　　“你以为如何呢？”慕容臻手指掠过王喜的发，淡淡问道。

      　　“臣以为应该加强边关的防卫，令派将军辅佐叶将军。”

      　　“好吵。”枕着龙腿的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翻过身继续睡。

      　　带着无比的宠溺对王喜一笑，慕容臻抬起头：“你真以为他会不守承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陛下！”

      　　“那好，朕就随你去看看。”说完，伸手拍拍王喜的脸，“喜儿，不要睡了，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接着，挽起睡眼朦胧的王喜自尚在发愣的兵部侍郎身边走了过去。

      　　待慕容臻走出御书房，李光的眼睛才不可思议的睁大。

      　　朕随你看看……这句话的意思是──御驾亲征？？！！！

      　　第三十八章

      　　御驾亲征，如果仅仅两千御林军就算是军队的话，那的确是御驾亲征。

      　　当站在念国军队必经之地等候的时候，李光望着军队上方飘舞着的龙旗，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慕容臻在想什么。

      　　即使是刚与陈国大战一场，念国的军队再怎么样也有十几万人。

      　　而现在，慕容臻竟然只带着两千人大而化之的等在路边，并放出象征身份的龙旗。

      　　若不是知道自己国家的国情，这样的做法真的像是挑衅。

      　　远处扬起层层黄沙，“念国的人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马上警戒，将抱着王喜坐在队伍的中间马上的慕容臻保护起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能看到黑压压的念国军队一眼望不到底，大战将至的气势将所有清国士兵压得说不出话来。

      　　发现了守在路边的他们，念国军队似乎停留了片刻，又继续行进。

      　　念国军人齐刷刷的踏在地上，经过清国军队的面前，激起一片粉尘。

      　　直到慕容臻看到那个人。

      　　韩子星骑在一匹黑色俊马上，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气宇轩昂，尽显王者霸气。

      　　十八年不见，他已经脱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久经沙场而变得黝黑粗糙的脸上线条分明，甚至还有了细细的皱纹。

      　　只是那一双眼睛，依然黑不见底，炯炯有神。

      　　韩子星勒马停了下来，隔着众多士兵用一双鹰目上下打量着慕容臻和王喜，面无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人说一句话，片刻之间，这里便会只剩下念国人。

      　　发现念国皇帝的深邃的眼中闪出一丝残忍的光芒，李光按着剑柄的手已经有些颤抖。

      　　浓浓的敌意在空气中扩散。

      　　“韩子星，原来是你！”随着一声轻呼，慕容臻怀中的王喜歪着头向他招手，“好久不见。”

      　　韩子星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终于恢复平静，举起手中的剑，对着慕容臻高声道：“还有二十二年，你最好能平安活到那个时候。”

      　　说完，转过身子，离去。

      　　再也没有看慕容臻一眼。

      　　等到念国士兵走远，全部的人才放松了精神。

      　　王喜懒懒的靠在慕容臻身上，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刀收回怀中：“小榛子，他喜欢你。”

      　　慕容臻低下头看他，王喜笑得明媚：“你的娘子是个了不得的人。”

      　　“可是这个了不得的娘子险些杀了他的夫君。”

      　　王喜的目光定在慕容臻身上，半晌，终于转了过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吧，慕容臻苦笑，自己带着他来不只是为了护卫，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对十五年没有见到的韩子星没有自信，若是他想杀了自己，自己想和王喜同生共死。

      　　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的拥有。

      　　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依然没有看清韩子星。

      　　慕容臻并不知道，韩子星一生中，除了年幼时对自己说过要一统七国的誓言外，再没有任何食言而肥的举动。

      　　“回宫吧……”清国皇帝转过马身，低声说道。

      　　────────────────────────────────────

      　　春末夏初时节，山上的竹子已经呈现出通彻的绿色，清风拂过，竹叶随风飘舞，甚是好看。

      　　竹林的深处，搭建着一座简易的木屋。

      　　竹林中窜出一个少年，手中捂着什么，欢笑着跑进木屋。

      　　木屋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味，那少年推开门，跑到床前，推醒床上闭着眼睛假寐的男人：“爹爹，你看你看，是蝴蝶！”

      　　小手摊开，果然从手中飞出一只彩蝶，在屋内飞了两圈，穿出窗户，飞走了。

      　　床上的男子已经面黄肌瘦，仅仅剩着一层皮包着骨头，若不是深陷的眼窝中有光影流动，看起来真的如同死人一般。

      　　那少年似乎已经习惯得不到男子的回应，自顾自地说道：“院子后面的花都开了，有几朵紫色的特别好看，我本来想摘给爹爹看，可是娘说那是给爹爹治病的药，不让我摘。”

      　　“思……儿……”床上的人忽然抖动着喉结，艰难的发出微弱的声音。

      　　少年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那人，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儿……”

      　　再次听到那声音，少年如同触电般跳起，大声叫道：“娘！娘！爹她说话了！”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子掀起布帘走了进来，乡下普通的麻布衣服遮不住秀丽的容颜，一张娃娃般的脸上难得的带了些急躁，女子坐在床边，用手测了男子的脉搏，低声问他：“林华，你要说话？”

      　　林华艰难的点了点头。

      　　女子咬了咬唇，转身去配药，少年好奇又害怕的跟在母亲身后，自他懂事以来，只见过爹说两次话，而且都是吃了娘配的药才能勉强说出。

      　　娘说那药对身体危害极大，是以爹每次药效过后便浑身生疼，生不如死，

      　　所以看着林华吃下那药，林毅思都觉得自己浑身疼痛。

      　　那药效极快，过了半柱香功夫，林华已经可以移动身体，断断续续的说话。

      　　“爹！”林毅思马上凑了过去，眼中充满喜悦。

      　　“思儿……”林华抬起手，摩挲着儿子的脸，“你……今年……多大了……”

      　　“孩儿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林华转头往向妻子慕容雨情，“我们……出来……多……少日子了……”

      　　“十八年了。”慕容雨情拉过林毅思，将他推出门外，“爹和娘有话要说，你出去玩一会。”

      　　好不容易看到爹能开口说话，却要赶自己出去，林毅思的小脸憋得通红，一脸不甘愿的表情，却也知道母亲的话一定要听。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此时药效逐渐稳定，林华的口齿也清晰起来。

      　　“十八年了……”林华重复道，“真没有想到我竟然能拖着十八年。”

      　　“如果不是你有求生的意志，也拖不了那么久。”而慕容雨情心中也很清楚林华能拖那么久，是希望自己有那么一天，能够清掉身上的毒，回去找那人。

      　　“雨情，这些时候我经常在想，我这一生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若不是我坚持让殿下登基，喜儿和殿下，还有你我、梦姑娘……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林华的声音回荡在小木屋中，虚软平静的声音，忽然间让慕容雨情烦躁起来，闷闷的问了一句：“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然后转过头不去看他，心中某个地方麻麻的痛了起来。

      　　即使病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林华的眼神依旧温柔坚定，只要对上了那眼神，仿佛就回到了那天傍晚，那个一袭青衫的男子手持刀剑，面露难色的对自己说，没有主公的允许，任何人不能上山。

      　　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直觉性的感觉这个男子手上已经染尽鲜血。可是他还是能用那样温柔为难的表情劝说自己。

      　　奇怪的人。

      　　狠狠地咬了咬唇，慕容雨情在房间里胡乱的走着，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那个声音忽然响起，突兀的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雨情……我可能撑不住了……”

      　　慕容雨情走到窗前，哗的拉开布帘，漫天的阳光洒下：“那又怎样？”

      　　“我想回去见他……”

      　　慕容雨情愣了片刻，然后在刺眼的阳光中回过头，对着林华的脸上面无表情：“回去见他？以这种样子？”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慕容雨情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可以让你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可是那药效太烈，只能撑一天，一天之后，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

      　　“雨情……已经十八年了……我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也好……”

      　　“雨情……”

      　　“雨情……”

      　　“够了！”女子生平第一次情绪失去控制，大声的喊叫出来，“不要说了！”

      　　房间里忽然一片安静，林华静静的看着慕容雨情，脸上流露出的感情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垂死的病人。

      　　慕容雨情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我知道了，正好下个月是王兄的四十岁寿辰，我随你回去。”

      　　说完，掀起帘子走出房间。

      　　林华松了口气，药效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五脏六肺像是被人紧紧揪住一般，身体仿若被无数利针刺入。

      　　就快要结束了，这种痛楚。

      　　在昏过去的一瞬间，林华仿佛听见门外传来少年的惊呼声‘娘，你为什么要哭？’

      　　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第三十九章

      　　天有些暗了，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点亮御书房的灯，照出书桌旁一张倾城绝色的脸。

      　　慕容臻已经在这坐了两个时辰，政务早已处理完，坐了一天的腰臀有些酸疼，却依然不想挪步回去休息。

      　　平常总是恨不得每天都呆在寝宫不出来，这几天却是宁愿在御书房里发呆也不愿回去。

      　　手上翻来覆去的捏着已经批过的折子，却已经是一眼也看不下去。心里空旷烦躁，像是由个极小的人握着锤子大力击打。

      　　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重新坐下。如此反复，直到灯油烧掉了一半，才低低的说了句：“回寝宫。”然后迈着步子走出御书房。

      　　慕容臻刻意的放慢脚步，慢慢的踱着，不到一刻的路程却走了大半个时辰。

      　　无论怎么磨蹭，终是到了寝宫，望着朱红镂空的寝宫红木门，慕容臻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宫中人都知道，清朝皇帝的寝宫向来只留有一人──便是靠在床边等着慕容臻回来的男人。十几年了，无论他处理政务到何时，王喜总是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明明跟他说了不要等，那人却总是不听。

      　　他不是不相信我会一直守着他，他只是想见到自己而已。在心中这样的安慰着自己。慕容臻止了脚步，站在床边望他，目光近似于贪婪。

      　　那么多年过去了，王喜已经脱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他长高了，脸上的线条已经棱角分明，原本麦色的肌肤因为长期在室内呆着而渐渐的白皙，身体也不如原来那么瘦弱柔软。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爱他，每天每天，看都看不够。

      　　许久没有做声，再一扬头，恰巧碰上王喜询问的目光。微一叹息，低头吻了上去。

      　　手中触及的肌肤温暖而有弹性，让人深深的安心。

      　　至少这一刻，他是属于自己的。

      　　紧紧地拥着他，抵死缠绵，辗转沉沦。

      　　云雨过后，仍是抱着他不松手，似乎自己冰凉的身子能从那温热的身体摄取到温度。

      　　偌大的寝宫中，只有他们二人，透过屏风能看见浴池清水波光粼粼，在晕黄的灯光中闪出美丽的光亮，床沿边丝织的纱绸，轻轻的飘起，落下。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被紧拥的人轻声说道：“小榛子，你有心事。”

      　　“没有。”呢喃般地说了一声，慕容臻松了手，侧过身子背对他。

      　　王喜再不多问，仰面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床顶的金龙腾空图案。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王喜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他方才问的答案才以极轻的声音响起。

      　　“林华和雨情快要回来了。”

      　　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些怀疑刚才那句话是否真的被人说出。头有些僵硬的转过去，却只看见慕容臻光洁的背。

      　　睡着了吗？王喜转过头，重新望向床顶的金龙腾空图案。

      　　心中忽然一片茫然。

      　　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来，谁都没有没有提起那句话，仿佛那只是句无关紧要的梦话。

      　　慕容臻每天照常上朝批奏折，只是回来得更早一些。王喜也如往常一般坐在床上等慕容臻回来，偶尔陪着慕容臻在御书房小憩。

      　　那个人，那个话题是禁忌。

      　　他们都清楚，这般平静的生活只是一个梦境，而林华二字，便是打破梦境的利器。

      　　只是，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清国国主四十岁生日的那一天，王喜破天荒地陪着慕容臻上下朝，在慕容臻看奏折的时候，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这般表情，反倒让慕容臻静不下心看奏折，反手将他搂了过来，笑着问道：“你笑什么？”

      　　王喜耸耸肩，笑道：“我忽然想到，你已经四十岁了，怎么依然这么好看。”

      　　慕容臻莞尔，在他唇边轻啄一下：“要是不好看怎么能抓牢你。”

      　　王喜笑得越加厉害，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歪着头看他：“你大寿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真的？”

      　　“假的！”慕容臻凑近王喜的耳朵，低声道，“我要你陪在我身边，一辈子。”

      　　王喜愣了愣，收了笑，半举着手道：“苍天在上，我王喜在此立誓，一生……”

      　　话尚未说完，就被高昂的声音打断：“启禀陛下，雨情公主和驸马求见。”

      　　王喜举起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方才想说什么已经不记得。身体僵硬着无法动弹。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望着半跪在地上的青衣男子，王喜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十八年后的重逢。

      　　本以为再见时会恍若隔世，谁知道在看见那个蒙着脸的男子时候，竟然觉得，只是在昨天才分开。

      　　已经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被清国百姓官员责骂了那么多年，已经是平淡的宠辱不惊。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心中就是一片酸楚，眼眶发热。

      　　十八年没有回来，为什么现在却要回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他，可是看到的时候，心里依然痛得无法自己，平静多年的内心惊涛骇浪。

      　　师兄……师兄……

      　　“拜见王兄。”

      　　“参见陛下。”

      　　免了二人的礼，慕容臻在桌下紧紧握着王喜的手，眼睛扫到慕容雨情身旁的少年。浓眉大眼，满脸憨厚，与林华有七八分相似：“这是……”

      　　“毅思，跟舅舅问好。”慕容雨情转身对慕容臻说，“王兄，这是你的侄儿──林毅思。”

      　　王喜的身子猛地一震，一双眼直直的盯向被面纱遮住，看不见表情的林华。

      　　孩子……林毅思……

      　　孩子……

      　　慕容雨情的眼掠过王喜的脸：“林华，我和王兄有事要谈，你们先出去。”

      　　慕容臻紧紧地握了握王喜的手，然后放开：“喜儿，你也出去吧。”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让他们谈一谈。

      　　随着林华出去，王喜的眼牢牢的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会感觉他瘦了太多，步伐有些蹒跚。

      　　十八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

      　　嘴唇动了动，还是叫了出来：“师兄……”

      　　虽然经过刻意压抑，那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主人的心情。

      　　青色的身影震了一下。林毅思握着父亲的手，转身看这个陌生的男人，眼中充满迷惑。

      　　“师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林华转身看他，炙热的视线被面纱遮住，“你长高了不少。”

      　　没有人能够知道，靠药力才能站起来的林华是怎样努力克制住身体的抖动，努力克制住想抱王喜的冲动。

      　　十八年，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伸手触摸，不能被他看见宽大衣袖下骨瘦林立，无法入目的手。

      　　抱着能够健康地站在他面前的奢念，他熬了十八年。却是天意弄人，熬来熬去不过熬到原点，今天过后，便会被药力反噬，一命呜呼。

      　　“喜儿，你怨恨我吗？”

      　　“不。”王喜摇头，熟悉的称呼险些刺得眼睛流下泪来：“只要师兄幸福就好，这条命本来就是师兄捡来的，王喜没有什么好怨的。”

      　　“喜儿……”

      　　“师兄。”王喜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低声问道，“你……喜欢雨情公主吗？”

      　　“喜欢。”

      　　“那就好。”王喜仰起头，一脸灿烂的笑了，“那就好……”

      　　────────────────────────────────────

      　　慕容臻拿着厚厚一迭信走到慕容雨情面前：“吉翎他现在在念国谋了一个官职，每年都会写信来问到你。”

      　　“是吗？”

      　　“若是跟着他，你会过着安宁的生活……”见慕容雨情不接，慕容臻摇摇头，将信放在桌子上，“雨情，你后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慕容雨情微微一笑：“那你后悔和王喜在一起吗？”

      　　“若要后悔，就不是慕容臻了。”

      　　慕容雨情眼睛扫过桌上的信，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都是这样执迷不悔，不是吗。”

      　　第四十章

      　　慕容臻的四十寿筵，办的异常节俭，仅仅在白天找了御用杂耍班子闹了一会儿，晚上搭了个戏台，和着满天的焰火咿咿呀呀的唱，宫女们端着御膳房精心调制的食物来回穿梭。

      　　王喜坐在慕容臻和梦语嫣身边，侧过脸去看戏台，眼角一直扫在林华身上。

      　　林华和妻子儿子坐在不远处的角落，似乎是在全神贯注的看戏，忽然林华的腰弯了一下，似在喘息，王喜正要细看，却听的戏台上唱了声吊了长音的高调，引起台下一阵叫好，将注意力引了出去。

      　　“没事吧。”慕容雨情将手搭在林华脉上，细听片刻，眉头皱了起来，“药力开始反噬了。”

      　　“没事……”刺骨的剧痛后是片刻的平缓，林华喘道，“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慕容雨情用手盖住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关节，淡淡的说道：“怕是也支撑不了半个时辰了。”

      　　“没关系……”面罩后的眼贪婪的盯着慕容臻身边的人，“让我再看看他。”

      　　“娘，爹他没事吧？” 林毅思揪着慕容雨情的袖口，担心地看着身体微微抽搐的林华。

      　　“没什么。”慕容雨情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过了今天就好了。”

      　　林毅思正要再问，忽然被旁边的物体吸引了注意，抓着慕容雨情的袖口大声叫道：“娘，娘，你看，好大一只羊。”

      　　慕容雨情随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个厨子扛着一只巨大的盘子走上前来，那盘子上放着三只烤的金黄的羊，芳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这就是今天的压轴菜──三羊开泰了，选用的是上好的藏羚羊，肥而不腻，香而不膻。”慕容臻一边低声对王喜解说，一边扬手随便指了一个侍卫，让他将那羊肉随便切一块过来。

      　　被指定的侍卫还没有动，已经有其它的侍卫上前一步，从那羊身上切了一块，端着盘子径直向慕容臻走来。

      　　看那侍卫越走越近，慕容臻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安。验毒官明明在自己左侧，那侍卫却是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尚未验过的食物，又怎能入口。

      　　正在犹豫间，忽然感觉到身边的王喜身子一紧，大喝一声：“不要让他过来!”身形一闪，已经飘了出去，掏出怀中剑，直刺那侍卫眉心。

      　　谁知那侍卫反应更快，头一偏躲过那一击，将盘子砸在王喜身上，双脚一蹬，已经到了慕容臻面前。

      　　这变数来的太快，守卫的侍卫们还未回过神来，那刺客已经眼中凶光闪现，自袖中掏出一把利刃，朝慕容臻心口插去。

      　　“陛下小心！”离慕容臻最近的林华忽然站起，扑到慕容臻身前。

      　　瞬时间血花四溅，那刺客手中刀已末顶，尽数插到林华后背。

      　　“师兄！！！”王喜脸上血色尽退，翻身追了回来，一掌将那刺客拍开，扶住林华软软滑倒的身子。手忙脚乱的捂住那不住往外冒血的伤口。

      　　大内侍卫门这才反过神来，将那刺客擒住。

      　　“公主！公主！”王喜怎样也止不住那伤口，心下大乱，一手按住林华的脉门，将内力输入护住他心脉，大声向慕容雨情求救，“你救救师兄！”

      　　慕容雨情将林毅思的眼捂住，别过脸去：“他为救主而亡，也算是随了一生心愿。”

      　　“你这是什么话！”王喜大怒，伸出手指着慕容雨情，“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心！师兄他可是你的夫……”

      　　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王喜愣愣的看着林华脱落的面罩，形销骨立，蜡黄憔悴的脸。

      　　“师……兄……？”

      　　周身一阵寒冷，这个人，就是自己原来朝夕相对，温柔潇洒的师兄吗？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仰头瞪向慕容雨情，愤怒如同黄河破堤般爆发：“慕容雨情！我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中的是天下第一毒──婺蝶。”慕容雨情背对着王喜，紧紧抱住林毅思，声音平静无波，“他能支撑十八年已经是奇迹了，现在天下已经无人能救他。”

      　　“十八年？”王喜的身子一怔，愣愣的看向林华，“师兄，你是为了这个才离开我。”

      　　“喜儿……喜儿……”林华咳出一口鲜血，伸手想要抓住王喜按住自己脉门的手臂，“不要这样……我已经拖不下去……你又何苦为了我废了内力……”

      　　“谁说的你活不下去！谁让你离开我！”王喜低声吼叫着，泪水汹涌的流下，一身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林华体内，“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想当然！你为什么以为离开我就是为我好！你到底明不明白！”

      　　“喜儿……”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哪怕多一天也好，多看你一眼也好……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身体忽然乏力，王喜眼睛一暗，全身内力尽失，修炼多年的武功已然废了。

      　　“喜儿……对不起……”剧痛从五脏六腑传来，慢慢的有些麻木了，林华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那样想的……对不起……其实……我是真的……”

      　　最后两个字消失在凝固的唇间，确是已经再也没有办法说出来了，王喜手一抖，感到怀中人的身体逐渐丧失了生气。

      　　慢慢的冰冷。

      　　“师兄……师兄……”颤抖的唇间只能流露出这两个单调的音节。

      　　师兄……师兄……

      　　往事如同幻灯片一般在眼前显现。

      　　笑得一脸狡诈的男子……“往日练功练得累了，小猪不是都睡到吃午饭吗？怎么今天早起了半个时辰？”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温柔的抱着自己的男子……“喜儿，没有关系的，师兄在这里。不要哭……喜儿，不要哭。”

      　　那个浅笑着在耳边说出暧昧话语的人……“喜儿，我告诉你，吉翎他的意思是……”

      　　……

      　　“师兄。”

      　　“怎么？”

      　　“你不要不声不响的抛下我。”

      　　“……”

      　　“……”

      　　“不会的。”

      　　往事逐渐凝固，王喜转过脸，看着王座上一脸震惊的慕容臻。

      　　小榛子，如果男子可以成亲的话，我和师兄，是不是可以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我们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

      　　可是……

      　　那个总是温柔的看着自己的人，那个对自己百般宠溺的人，那个救过自己命的人，那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人……

      　　不在了……

      　　“喜儿……”慕容臻伸出手，却发现自己触碰不到那个满脸泪水的男人。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林毅思的叫喊在夜色中回荡。

      　　“娘、娘、爹他怎么了？娘你别哭，不要遮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爹他怎么了！”

      　　王喜擦去脸上的泪，抱起林华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外走：“师兄，我带你回家……”

      　　“王公子！”

      　　意欲拦他的侍卫被慕容臻制止。

      　　“喜儿……你还会回来吗？”慕容臻站起来，看着王喜的背影。

      　　可是那人却没有听见，只是抱着尸体一步一步走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间，被三把刀架住脖子的刺客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慕容臻！你也会有失去爱人的一天……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声音令慕容臻一怔，快步走了下去，撕去刺客脸上带的人皮面具，猛然倒吸一口气：“慕容飞……”

      　　怪不得十八年都找不到他，原来他竟藏在宫中。慕容臻望着慕容飞，疲惫至极的问道：“你这又是何苦……即使能杀了我，背景全失你也不可能登基。”

      　　“你不知道？”慕容飞冷笑一声，唇边流出一丝鲜血，“你自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登基，自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忍辱负重的当十八年奴才……”

      　　“我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的……”

      　　慕容飞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不要你假好心……我正好死了去找他……”

      　　“找谁？”

      　　“……”

      　　再没有声音回答，半晌，侍卫的声音响起：“陛下，他服毒自尽了。”

      　　慕容臻在原地站了一会，缓缓的摇了摇头，对着百官大笑：“真是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寿筵……哈哈哈哈……四十不惑……不惑……”

      　　正在百官面面相觑，惊异不定的时候，他们的皇帝一甩袖子，转身而去。

      　　第四十一章

      　　所有人都以为王喜走后，慕容臻会消沉一阵子，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慕容臻依然面不改色的上下朝，晚上退去所有宫女，一人在寝宫呆着。

      　　只是经常把宽大的龙床让出一边，晚上无意识的转身，手总是习惯性的往旁边伸去，接触到冰冷的被褥，才恍然惊醒，发现枕边少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于是爬起来，靠着床头默默坐上一夜。

      　　“王兄，你已经舍下了吗？”牵着林毅思来告别的时候，慕容雨情这样问道。

      　　“不放手又怎么样？”慕容臻摸了摸林毅思的头，叹道，“看到他那时候的表情，我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他确实不爱我。倒是你，为什么不呆在宫中，领着一个孩子能去哪？”

      　　慕容雨情微微一笑：“王兄，我不想我的孩子再被这些宫廷斗争污染，我的孩子，是要与众不同的。”

      　　慕容臻挑眉微笑：“雨情，我觉得我从来都不曾了解你。”

      　　慕容雨情耸耸肩，拉着林毅思上马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慕容臻道：“王兄，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他，不过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这五个字一直盘旋在慕容臻脑海中，莫名的增添了许多勇气与信心。其实比起自己，妹妹才是最坚强的吧。

      　　自小便依靠妹妹的医术来养家，长大以后还要被自己妹妹安慰。

      　　可是，即使这样，那句“他会回来的”依然围绕在慕容臻耳边，整整一年。

      　　这一年时间里，清国国主总是一个人坐在高处，怔怔的望着宫门。

      　　似乎看着看着，就会有一个男子推开门走进来，扬起灿烂的笑脸说，我回来了。

      　　只是也许……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又是一年春天，慕容臻像往常一样坐在早朝的大殿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官员们上奏。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御花园那株已经盛开的桃花上。

      　　“陛下，今天收成大好，百姓们安居乐业，在豫江边为陛下修了一座金像供奉。”

      　　“陛下，江东地区有寒流，冻死不少百姓，臣请求拨款救济。”
      　　“陛下，念国皇帝穆肖寒积劳成疾，重病不治，于三日前归天，驾崩前将王位传给二岁的十二皇子，新皇登基，我朝是否应该送去些贺礼……”

      　　思绪猛然转了回来，慕容臻坐直身子，双目圆睁，盯着那大臣，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说.什.么？”

      　　“念国旧皇归天，新皇登基……”

      　　那大臣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好象还在说什么，慕容臻却是再也听不见了，满脑子都充斥着韩子星三个字。

      　　韩子星，韩子星，那么狂傲健壮的韩子星，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

      　　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慕容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想张口说话，却见方才说话的那个官员上前一步，双手举起一块圆润翠绿的玉石，高声道：“这是念国使者送来的，说是念国前皇留给陛下的东西，我怕那使者对陛下不利，便拦了下来，确认这玉并无异常，才敢拿给陛下过目。”

      　　风吹过空旷的大殿，自那翠玉处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萧声，悦耳动听，浑然天成。

      　　慕容臻想走下去接住那玉，身体却是一阵酸软，怎样都动不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边的太监接过那玉递到慕容臻手里，温热的触觉在手中扩散。慕容臻呆呆的望着那玉，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陛下，如今穆肖寒已死，念国随时有可能来犯。”

      　　“是啊，陛下，四十年之约已经不足信，我们要做好准备，防范于未然。”

      　　“王大人说的极是，我们应该加紧边关的防守。”

      　　……

      　　慕容臻望着台下的百官，喉咙哽咽，他想告诉他们，韩子星并不是那样的人，韩子星是他的朋友，慕容臻的朋友，即使他不在了，依然会想办法死守自己的约定。

      　　可是当慕容臻抬起头，看见的只是一个一个毕恭毕敬垂着头的人。看不见表情，没有人会听他说，没有人知道高堂上的皇帝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没有人会真正关心皇帝心中的感情。

      　　去向谁说呢？王喜走了，林华死了，慕容雨情走了，叶铭暄镇守在边关……

      　　向谁说呢……

      　　望着台下垂着头争论不休的官员，慕容臻终于明白什么是高处不胜寒。

      　　────────────────────────────────────

      　　“娘娘，娘娘，不好了！”随着一阵呼喊，小太监跌跌撞撞的冲进凤宁宫，“皇上他……皇上他……”

      　　正在刺绣的手一抖，针在雪白的指尖划出一道血痕，梦语嫣顾不得处理伤口，拉住太监问道：“陛下他怎么了？”

      　　“娘娘您去看看吧……”跟着太监走到早朝的议事殿门口，看到那熟悉的黄色身影，梦语嫣忐忑了一路的心才平静下来。

      　　慕容臻捏着玉坐在议事殿门口的台阶上，头发被吹的杂乱飞舞，金色的袍子灌了风，鼓鼓的飘动着。萧声穿过议事殿，扩散在空气中。

      　　“自从早朝听到念国皇帝穆肖寒驾崩，陛下就一直不对劲，下了朝以后陛下就坐在哪里，谁劝都不听，这虽然是初春，天也是有些寒的，陛下身子弱，坐在那里吹风……”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梦语嫣仰起头望着慕容臻，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高处果然很冷，风呼呼的灌入耳中，梦语嫣头顶的后冠被吹歪，索性拿下，放在一边，任一头秀发被风吹得凌乱。

      　　过了许久，慕容臻才缓缓说道：“语嫣……子星死了……”

      　　“嗯……”

      　　“他不是外面谣传的那样冷血无情，他只是一个执着的人，他曾经说要和我归隐于山林……”

      　　“嗯。”

      　　“此生，只有他一个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嗯。”

      　　“他曾经说过二十二年以后再见，可是还剩二十一年，他就走了。”

      　　“嗯。”

      　　“语嫣，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

      　　“陛下……”梦语嫣伸手将慕容臻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抚摸他的发，“经历了这么多事，语嫣现在经常想，若是语嫣只是一个平常女子，然后陛下也只是一个寻常男子该有多好，隐居山林，男耕女织……或者陛下不和我在一起，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是幸福的。语嫣现在才明白陛下当初的心意，可是我们都是愚人，必须要经历过才知道……”

      　　手中玉猛然握紧，慕容臻的视线望着远方：“语嫣，我心里很难受。”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梦语嫣轻声道，“陛下，你忍了太久了。”

      　　眼泪顿时模糊了视线，慕容臻闭上眼清，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小的时候，我一伤心，娘就会哼歌给我听。”梦语嫣歪过头，轻轻的哼了起来，淡淡的宛若催眠曲的声音，夹杂着萧声在风中传远。

      　　在那平静优和的声音中，慕容臻慢慢平静下来：“语嫣，我有多久没有去找过你了。”

      　　“十九年。”

      　　“你恨我吗？”

      　　“不，陛下。”梦语嫣歪着头看着慕容臻，因岁月流逝而长了细纹的眼微微的眯了起来，“我爱你。”

      　　“语嫣爱你……”

      　　第四十二章

      　　王喜离开后，最让清国人欣慰的是，皇上终于和皇后娘娘和好了。

      　　同进共出，恩爱异常。连长期空闲的后宫也在皇后的劝说下，添置了几位美丽的妃子。

      　　这样才像是受众人爱戴的一国之君。

      　　慕容臻挽着梦语嫣出现在祭天仪式上，两个人仪态万千，风华绝代的立于高塔之上，瞬间迷倒芸芸众生。

      　　这才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除去梦语嫣，又有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起美如冠玉、仙姿佚貌的慕容臻，而没有慕容臻，蛾眉曼睩的梦语嫣岂不是要委屈于其它凡夫俗子。

      　　唯一的遗憾是，岁月已经或多或少的在这二人脸上留下痕迹。脸庞再美，也遮不住眼角眉间细细的皱纹。

      　　他们究竟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是否能把握住以后。

      　　究竟，还有多久呢，慕容臻坐在高台之上，握着萧玉望着远处的宫门发呆。

      　　肩上忽然加了重量，上好的白狐披风遮住了凛冽的秋风。“陛下，小心受风。”

      　　慕容臻转头望着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暖流：“这里风大，怎么就跑过来了呢。”然后转身对那些宫女们问道，“怎么不好好照看着皇后。”

      　　“不管他们的事，不要吓坏了她们。”梦语嫣看了看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脸上一红，垂下头道，“臣妾想着皇上在这里，心里有话，就跑过来了。”

      　　慕容臻拉她坐在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了？”

      　　梦语嫣低声道：“这一阵臣妾经常头晕，恶心，又没有力气，于是就叫了陈御医来看。”

      　　“病了么？”慕容臻一惊，伸出手抬着她的下巴细细看去，“怪不得脸色有些苍白。”

      　　“不、不是。”梦语嫣脸上荡出一丝甜蜜的笑容，红着脸喃喃道，“御医说臣妾已经有了陛下的骨肉了。”

      　　“孩子？”慕容臻猛地一愣，目光移到梦语嫣平坦的小腹上，久久不能言语。

      　　梦语嫣心中一沉，看着慕容臻，小心地问道：“陛下不高兴？”

      　　“不，”慕容臻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梦语嫣腹上，“我很开心。”

      　　孩子，孩子，多么温馨的两个音节，只是说出，心中便被充斥的满满的。

      　　骨肉相连，血浓于水。

      　　“孩子。”慕容臻在梦语嫣小腹上细细的听着，“为什么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梦语嫣哑然失笑：“陛下，他现在只有两个月大而已，还不会动呢。”

      　　“是这样吗？”慕容臻笑道，“我从来不知道这种事情。” 

      　　梦语嫣笑了片刻，停下，轻声说道：“陛下。”

      　　“嗯？”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陛下就不会孤单了。”

      　　风声停止，慕容臻猛地抬起头，恰对上梦语嫣的眼，那双清亮的眼在阳光下仿若一潭深湖，流光溢彩的罩了层淡淡的水雾，让人看不真切。

      　　日光毒辣，照的四周的一切都似乎有了影，扭曲变形。秋蝉的叫声穿过厚厚的宫墙，一声一声刺入耳膜。

      　　一瞬间，似乎时间静止。

      　　一瞬间，似乎再也抓不住那个女子。

      　　语嫣，为何要说这种话……若是连你都不在，又要我该怎么办……

      　　“皇上，皇上……”连串的叫喊令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猛然坐起。映入眼帘的是寝宫熟悉的摆设，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秋叶萧瑟的季节，而是翌年百花夺目的夏。

      　　原来是梦，只是梦到了那时的情景。

      　　“皇上，皇上。”一边的太监又在连声的呼喊，满脸焦急。

      　　慕容臻奇怪的看过去：“什么事，急成这样。”

      　　“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恍若晴天霹雳的一句话，让慕容臻猛然间不知所措：“什么！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 然后顾不得穿外套，直接下床，向凤宁宫走去。

      　　“御医们说娘娘本就身子弱，早年跟着行军落下了病根，这生第一胎的年纪又有些长，今早受了些风寒，便早产了。”

      　　凤宁宫内早已乱作一团，数十个御医围绕在凤宁宫外阁，七嘴八舌地说着皇后的病情，嬷嬷高声让梦语嫣用力的声音尖利的让人心寒，宫女们端着一盆盆清水进去，端出的却是红的让人心悸的血水。

      　　慕容臻看见那血水，脑中轰的一声响，再也不多说，抬起脚便往里阁走。却被一群人拉住。

      　　“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天子之身，不能进产房啊。”

      　　“陛下，那房中污秽，您不能进去啊！”

      　　面前哗啦啦的跪了满屋的人。慕容臻耳边回荡着梦语嫣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心里越发恼怒，一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掀翻在地。

      　　‘乒！’随着茶杯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屋内顿时寂静一片。所有人都惊慌不定的望着怒容满面的慕容臻。

      　　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寂静。一个嬷嬷掀起帘子，对着慕容臻跪倒，满脸喜色：“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屋内人终于长呼一口气，再次跪倒，齐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笑容尚未浮上慕容臻的脸，里阁忽然又是一阵混乱的呼喊。

      　　“嬷嬷！娘娘的血止不住！”

      　　“御医！御医！”

      　　“娘娘！”

      　　御医们纷纷跑进内阁，杂乱的声音自内阁源源不断的传来。

      　　“娘娘！娘娘！”

      　　“这恐怕是……”

      　　一个御医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双膝一软，颤抖着拜倒在慕容臻脚下：“陛下，娘娘怕是支撑不住了。”

      　　慕容臻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内阁，围绕在梦语嫣床边的人散开，慕容臻才终于看到自己的妻子。

      　　秀发被汗水凝结成缕，软软的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如同透明的纸张，原本娇嫩的嘴唇血色尽失。

      　　命悬一线，气息奄奄。

      　　“语嫣……”慕容臻坐在床前，伸手抚摸妻子的脸颊，喃喃的重复道，“语嫣……”

      　　“陛下……”梦语嫣虚弱的一笑，“语嫣没有用……恐怕是不能陪伴陛下左右了……”

      　　“不要乱说，我马上找人来救你。”慕容臻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吼道，“去把雨情找回来！快去！”

      　　慕容雨情已经云游多年，又有谁能知道她在那里？大家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一个人动身。

      　　“我叫你们去你们听到没有！”

      　　“陛下……不要动怒……”冰冷的手抚在慕容臻握紧的拳头上，“……可不可以抱抱语嫣……”

      　　慕容臻紧紧地抱住妻子，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你不知道……语嫣有多么爱你……少时看陛下所写的兵法，语嫣就在想，这是个怎么样的奇男子……那天在宋城看到你，你从人群中走出，笑得云淡风轻，太阳都失去了光彩……旁边的丫环说，好漂亮的公子，竟然比小姐你都漂亮……从那时起……语嫣就一直看着你……眼中再没有他人了……”

      　　抱着妻子的手慢慢收紧，慕容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喃喃说道：“语嫣，你会没有事的……”

      　　“陛下，其实语嫣不想死……语嫣是个很自私的人……不想在刚刚感到幸福的时候死去……语嫣想一直陪着陛下……看夕阳看星星……语嫣不想现在就离开……”梦语嫣紧紧抱住慕容臻，“可是……如果语嫣死去以后……陛下你会不会一直记得语嫣……会不会一辈子不忘记语嫣……语嫣是不是可以在陛下心中留下一点痕迹……”

      　　“谁说你会死！你不会死！”

      　　“臻……你要记得……语嫣爱你……”

      　　女子眼睛缓缓闭上，眼角一滴清泪落在黄丝龙袍上，瞬间消失。

      　　“语嫣……语嫣……”慕容臻抱紧怀中女子，泪如雨下，“你不会有事的。”

      　　搭着慕容臻腰部的手猛地滑下，怀中的身体失去了温度。

      　　慕容臻抬起头，发狂般的大声喊叫：“御医！御医！”

      　　满屋哭泣声，御医们哭着跪下，声音已经嘶哑：“陛下节哀……娘娘她……已经归天了……”

      　　归天了……慕容臻呆呆的望着怀中的人，宛若睡着一般的容颜，依然美的倾国倾城。

      　　语嫣……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我愧对你二十年……还没有好好补偿……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十二年前，那个坐在宋城高台上英气风发，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清泉，令无数人折腰的女子……终是逝去了。

      　　慕容臻抚着女子的青丝，喉咙哽咽着发出一连串轻柔的音节。

      　　淡淡的宛若催眠曲的声音，是不是听了就会心中舒畅。

      　　语嫣……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

      　　其中有你……

      　　“臻……你要记得……语嫣爱你……”

      　　语嫣……语嫣……

      　　种种情意，叫我如何偿还……

      　　嘉庆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一，清国皇后梦语嫣归天，御赐封号‘至贤皇后’，举国同悲。

      　　这个清国历史上最贤良淑德的末代皇后，被后代百姓尊为圣母，香火拜封。

      　　尾声：

      　　“大师，生为何，死又为何？”

      　　身穿袈裟的僧侣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答道：“生非生兮死非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无所谓开始，无所谓结束。”

      　　“那人又为何会相逢？”

      　　“不生不灭处,便是相逢。”

      　　“多谢大师。”

      　　“陛下已经悟了吗？”

      　　“芸芸众生，世间红尘，说到底，不过虚梦一场。”

      　　“可是陛下却依然不愿舍弃红尘。”

      　　“是的，不能舍弃……”身穿龙袍的绝美男子嘴角微翘，“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守一个承诺。”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好时节。柳枝轻摆，桃花朵朵。连年的好收成与平安无事使街道上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穿过噪杂的人群，随着蓝衣太监自宫殿侧门走入。一步一步，向熟悉的御花园走去。

      　　“王……”带路的太监转头看了看他，声音已经是怕的颤抖不已，那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半晌，一咬牙道，“皇上他就在前面。”

      　　“带我过去吧。”

      　　那太监又是犹豫了半天，才带着那人缓缓前进。

      　　绕过林林总总的小道假山，终于看到背对着他们坐着的黄色身影。

      　　小太监已经是双腿发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皇上……这……这就是今天净身进宫的……王……王……”一个王字说了半天，竟怕的说不下去。

      　　倒是身边的那人跪了下去，平静的说道：“奴才王喜叩见圣上。”

      　　身穿龙袍的人没有回声，亦没有转头。

      　　“奴才武功全失，无法保护陛下，如今只奢望能陪伴陛下左右。”

      　　慕容臻抱着用金丝软褥包裹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刚出生时犹如娃娃般大小，满脸褶皱，丑的像个小老头，谁知过了半年，已经出落得水灵可爱，眉眼虽小，却集合了他和梦语嫣二人的精致，漂亮得如同仙童。

      　　“我知道陛下想给我一些钱，让我走，可是如今，王喜除了这里，那里也呆不下了。”王喜看了看身上的太监服，仰头凝视慕容臻，“除了情，王喜什么都能给你。”

      　　慕容臻怀中的孩子转头望着王喜，咯咯的笑，雪白的双臂伸了出来，左右挥舞。

      　　“他很喜欢你呢。”一直沈默的慕容臻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陛下，请您收了王喜。”

      　　轻叹一口气，慕容臻转过身望着王喜：“你们为什么都要做得这么决绝呢。”

      　　王喜不回答，望着慕容臻，眼睛眯了起来，无声的笑了：“陛下，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黄昏时分坐在破旧的酒楼里和众人喝酒谈笑的潇洒白衣公子。

      　　无忧无虑的叼着稻草躺在草地上，用手遮住刺眼光线的麦色肌肤的少年。

      　　身穿青衣，温柔微笑，却在黑夜中默默取人性命，竭尽忠诚的逐鹿庄当家。

      　　一脸霸气，被娘子的称呼频频惹怒，却总是放不开那白衣男子手的念国太子。

      　　以女子之姿站在高台之上，对着天下群雄寻求救国之道的美丽少女。

      　　坐在昏迷的病患旁边，喃喃诉说心事的毒医仙子……

      　　……

      　　那般的人们，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啊、啊。”怀中的婴儿伸手揪着自己父亲的脸，小小嫩嫩的脸上挂满单纯的快乐。

      　　慕容臻垂下头，在婴儿额上轻轻一吻，然后仰起头，对着王喜微笑：“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红尘中，谁遇见了谁，执迷不悟，辗转沉沦。

      　　恍然惊醒，已是一眼万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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