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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之传说（又名：沙漠妖姬） BY： 姜夕
      文案： 
      塔哈干沙漠的最後一位君主逝世， 
      沙漠隨即四分五裂，傳說發生於下一次和平降臨前夕...... 
      為了故鄉衣吉塔，穆屈從在阿布林王──辛沙身下， 
      同樣高傲的兩個人，就像是兩柄鋒銳的彎刀， 
      用暴力與冷酷互相傷害，用蒼茫沙漠掩蓋住欲望， 
      殘忍的將對方逼至絕境，讓雙方都傷痕累累， 
      也同樣深深地將彼此刻進了骨頭裡， 
      但是這樣破碎的心，是否還有空間容納深藏許久的情意？ 
      衣吉塔啊，衣吉塔！我的母親、我的故鄉， 
      我什麼時候才能為妳死亡？ 
      第一章 
      外面响起一片欢腾。我挑起帐篷残破的帘子向外望去，刚好看见辛沙从他的坐骑上一跃而下。他穿着宽松的藏青色长袍，身背弓箭，完全是一副矫健的贝都因青年打扮，谁能看出他其实就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远负盛名的的阿布尔王？ 

      数十年前，塔哈干沙漠的最后一位统一的君主去逝，这片广阔的沙漠随即四分五裂，各族拥立不同成年王子为主。经过这么多年的杀戮、分裂与吞并，现在只剩下三个国家在这片沙漠上互相抗衡，那就是苦尔国、泰内瑞、以及辛沙所统治的阿布尔。 

      外面已经在瓜分这次袭击路经商旅的收获了。我轻轻动了动嘴角，不意外地从帘子的缝隙看到阿布尔王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刚刚获胜归来的君主，带着不由任何人违逆的压迫感。帐篷顶很低，我不动声色地弯腰起身，坐到帐篷更里面的地方。 

      他在帐篷外面停住了。这么简陋肮脏的帐篷，我知道他是不会进来的。 
      "为什么不出来迎接我们的勇士？"他低沉的声音，含着一触即发的怒气。 
      角落里很黑暗，我知道事关王家威严，故尔小心作答，"真正的勇士只是王上一人而已，而我迎接王上的地方，恐怕实是不易见众。" 
      他放低了声音，轻佻地嗤道，"知道自己的肮脏了？" 
      我的声音更加恭敬，"上天保佑，我的手上，还没染上自己兄弟的血。" 
      辛沙英俊的脸变得铁青，我已经听见他牙齿咬动的声音了，真是好玩儿。 
      他眉毛轻轻一挑，刚要说话，他的御前侍卫劳朗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从背后把手放在他肩上。呵呵，时机把握得真好。辛沙冷冷搁开他的手，朝我的帐篷里怒视半晌，转身朝营地的左边走去。 

      我其实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我，我只是在帐篷的黑暗里，微笑着、深深地俯下身去。 
      曾经，在更久远的时候，他之于我，是辛沙之外的另一个名子，是阿布尔王之外的另一种身份。但是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其中包括他的名字。 

      当天休息的时候，不意外地，我又出现在辛沙的大帐篷里。 
      没错，侍奉阿布尔王的需要，正是我最主要的功能。 
      但却不是我天然的功能，所以我很痛。我想，他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的天，为什么还是这么干！"我听见他在抱怨，当然不是对我，所以我也无需应答。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无法顺利地进入，他低骂了一声，把我的脸转过来面对着他。烛火很暗，我睁着眼睛。 
      他忽然笑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我说，"放松一下，你也能得到快感的。" 
      我看着他，认真地问，"王上在杀那些平民的时候，是不是也对要被杀的人说，放松一下？" 
      我还来不及欣赏他发怒的表情，就被他翻过来从后面狠狠地插入，突如其来得使我差点晕厥。我保持着风度笑着说，"其实对无还手之力的人，还是直接施暴算了。"何必大家浪费表情？ 

      我的话还没说完，但声音已经不大发得出来了。 
      他倒放开我了，冷笑，"何必把自己打扮得楚楚可怜，穆，你有无还手之力，我还不清楚？是不是一定要单打独斗我胜过你，你才心服口服？" 
      我仰头看着他盛怒的样子，"如果我胜了，你许我自由离开？"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笑，抬手拍拍他的脸，有些时候，他实在还是小孩子一个。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有雷霆之势的耳光铺天盖地般打了下来，我隐约听见他在怒吼，不知道在叫些什么。 
      回到自己的帐篷，我疲惫地闭着眼睛，胡乱摸了摸，果然在枕边找到一个盛了一半水的牛皮水袋。我知道是劳朗。辛沙有几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部下，劳朗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个心细而豪爽的沙漠汉子，笑的时候牙齿很白。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比辛沙早认识他就好了，我们还有可能做朋友。但是一切都晚了。我有点模糊地躺在帐篷里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了的呢？也许更早，从阿布尔族归依辛沙的父王时，就已经晚了，就已经注定了...... 

      没有人能告诉我们，除了照着命运写好的轨迹走下去，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所以我平静地笑着入睡了。 
      这是一个临时的营地，因为辛沙是一个爱好广泛的王和统治者。 
      他除了对战争和谋略有兴趣外，还喜欢亲自动手劫掠。这实在也是世代游牧的贝都因人骨血里面的那点嗜好，是就算他们统领整片沙漠也难以改变的习惯。我们现在就在离阿布尔都城距离五百里的地方，干着这种无本的生意。 

      我一直很想问问那些跟随着他去劫掠的士兵，他们所誓死相随的人，在举刀以前，可会对那些即将成为刀下魂灵的人，报出他高贵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在这个世上，越是做了有损别人的事，越应当留下自己的姓名。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所谓敢做敢当，不过就是敢于横刀立马，大声报出自己姓甚名谁。 
      因为，也许世间善恶难分难辩，也许是哪位真神借君王之刀行治世之功呢，但至少自己面对自己，要理直气壮。 
      哪怕十恶不赦，一样理直气壮。那是能让我真心钦佩的人。 
      因为，还有什么比一颗坚定的灵魂更让我倾慕呢？ 
      我抬头看着黄昏时分的沙漠，新月形的沙丘连绵漫延，光影交错，远到天边。那是多么瑰丽的景色呵，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落日的余晖，抬首向西方望去，那是我的灵魂居住的地方，那里有我最爱的苏摩尔，和我美丽的故乡。 

      我伫立在那里，轻轻地唱起了歌，"美丽的衣吉塔呀，我的家乡，我在这浩瀚的沙海里，嗅到了你的清香......" 
      那是一片绿洲，众神之地。 
      她娇嫩的面颊啊，是否已憔悴生忧？她是否也在思念着囚在异乡的儿子？ 
      就在这时，天地间起了一阵热风，风沙一阵阵刺痛着肌肤。我用手轻轻地、掩住了面孔。 
      已经两年了，我的整个灵魂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在阿布里王宫的深处，哪怕是从西而来的风，都不会吹到我的身前。 
      衣吉塔啊，到底是为了她的青春，我才留住自己残缺的生命，还是因为我本就只是，贪恋着这生命的夕阳？每一个苟延残喘，被压在辛沙身下的夜晚，我都在痛苦中一再地问着我的心灵。求它给我一个坚定的理由，生或者死，但是不要怀疑。 

      它沉默不语，而我在它的沉默中绝望了。因为在这世上，令人不敢说出的，从来不会是好消息。 
      从两年前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希望辛沙能下手杀了我。半年前的一次，我差一点就成功了。那天夜里他的弯刀已经刻进了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放弃了。 
      我时常回想那夜他盯着流血的我的样子，始终很困惑，那时他脸上的恐惧表情是因为什么。 
      这时，地平线隐隐传来震动，我轻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帐篷。他们不过是黄昏前出发的，这次回来得倒快。 
      * * * 
      劳朗在苦苦地劝他。 
      "王，再向前就进入苦尔国界了。黄昏时王已经越过了国界，幸好及时回来，但苦尔国未必不报复，还是及时赶回阿布里比较安全，怎可再行冒进？"看样子劳朗已经说得口干舌噪了，但还没有放弃说服他的主人改变那个鲁莽的决定。 

      辛沙手里拿着一把弯刀，轻松地把玩着，一边转头看看也在帐中的我。 
      忽然他诡异的笑了，眼睛盯着我，嘴里对劳朗说，"不如我们转向西行，看看美丽的太阳，每天都在把我们引往哪里。"他一边说，一边做出意味深长的样子来。 
      我的眉毛无法控制地轻动了一下，抬眼向他望去，心里希望我的脸色有没有一下子变得过于苍白。 
      他抬手止住劳朗想要说出的话， "这回不出我阿布尔国界了，你该满意了吧？"他看都不看他，语气阴沉地补充道。 
      劳朗知道他接受谏言，但心里已经发怒，连话都不敢答，起身行了个胸礼，立刻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帐外。临出去之前，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还留在帐内的我。 
      这种时候，当然谁都知道离辛沙越远越好。可惜我不能，我没有自由离开他视线的权力。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我暗中尽量放松四肢，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呃，肢体考验。 
      我虽然想死，但还不想被强暴至死。并且我深信他对我的兴趣亦不在此。要论容貌，我的脸只称得上"还能看"罢了，至于身体，也没有天赋异禀到能轻易接受他那般硕大的男物，以至于他在两年内几乎每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也许唯一支撑他的，只是那种想折辱我的欲望吧，毕竟在这片没有边际的沙漠里，没有人不知道希?穆这个名子，就像没有人不知道辛沙一样。 

      占有我，一定令他得到了某种异样的满足感，我深深地通过他每一个夜里的表情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知道，只要我还不死，他就不会放弃以折磨我的骄傲为乐。 
      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眼睛的颜色慢慢变深。他忽然微笑着俯低了身子问我，"你猜，这一次我为什么偏偏带着你？"声音低沉，极尽挑逗戏弄之能事。 
      事实上，经历过他得到我的那个晚上以后，我就知道他对这具身躯并无一丝兴趣，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羞辱我的朋友、我的族人、与我有关的一切一切；在两年之后的今天，我实在不得不承认，他对我的仇恨确实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所以，这一次他特别带我微行出猎，我当然不会认为是出于他对我的"宠爱"。 

      想到这里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衣吉塔。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悠闲地踱到我的背后，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带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当奉你为神祗的苏摩尔，知道你在这两年来，一直像狗一样趴在我身体下面的时候，"他猛地从后面把我踢倒在地，然后在我耳边令人毛骨悚然地轻问，"你猜猜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愣了一下，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让他很满足，他几乎是快乐地轻笑起来。我一言不发地抿紧唇，左手抵在地上，稍一翻身，右臂在第一时间肘击他的胸口。 
      --其实是真的，要论单打独斗，我们势均力敌：在两年以前。 
      他猛地压住我，狂暴地吼，"你想让我亲手屠了衣吉塔吗？" 
      我定定看着他，然后停止一切努力与挣扎。 
      他的侵犯比任何一次都要粗暴。我慢慢合上眼睛，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衣吉塔啊，衣吉塔，这个名字这样美丽，这个音节如此单纯，我的母亲啊，求你早一点，再早一点，让我为你而死去吧。 
      身体的被迫律动终于停止了。 
      他抚着我眼角的泪痕，轻轻地说，"两年了......你的面具碎了，因为苏摩尔。" 
      * * * 
      营地在夜里起身了。这些惯于在沙漠里生存的人，自然知晓如何辨别方向。相比之下，白昼的烈日炎炎更为可怕。 
      队伍沉默地进发着。 
      我微曲着腿，坐在自己的骆驼上，远远地堕在队伍的后面。辛沙很清楚我想"活下去"的愿望，所以他不担心我一个人逃走，我也承认，想要一个人穿越这片沙漠是很难成功的。两年前我或者尚可一试，那个时候，在塔哈干沙漠上，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夜晚的沙漠，风沙袭人，我拉起自己的面纱，只把眼睛留在外面。 
      如果能够到达衣吉塔，啊，如果能够回到衣吉塔......我暂时忘记了可能加诸身上的耻辱，仅仅为了我与故乡的重逢而心神俱醉起来。那片温柔的绿色，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苏摩尔的面容，他是衣吉塔族长的儿子，他与我一起，为衣吉塔并肩战斗了十几年。是啊，我们还在父亲的马背上时，就已经上了战场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呢？衣吉塔的力量是否比两年前强壮了？我想念他，我是如此的想念他，想念衣吉塔，我想念他们每一个人，想念衣吉塔的每一棵椰枣树！好吧好吧，回去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或许我会有机会与苏摩尔一起，杀辛沙一个措手不及。就算出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死于战场，是死在衣吉塔的土地上。对于一个战士，这本是应当，何况对我来说，这本来已是奢望。 

      我有点安下心来，继续沉思着，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前面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大地轮廓。 
      天方渐渐泛白，连绵起伏的沙漠的真容，再一次显现在我们的眼前。 
      那曲线，哪怕第一百万次看见，我还是感受到震撼心灵的优美。 
      我们连夜赶路，已经很是困倦，太阳再向天中移动一点，就要停下骆驼，待到晚上再走了。 
      我微闭着双眼，低垂着头，几乎进入了假寐状态。 
      突然之间，我惊醒了。 
      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沙漠人的本能。 
      我向西南方望去，起伏的沙丘下什么也没有。我转头看看队伍前头的辛沙，他也正向那个方向望着，他的表情证明了我的判断。 
      骆驼开始嘶叫。 
      我心里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暗暗觉得可笑，一向自认擅长劫掠的阿布尔王，竟然在自己的国内，受到来历不明的强盗的抢劫。 
      我身边没有任何武器，同时我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想逃脱是不可能的，我咬了咬牙，指示驾下的骆驼向辛沙的方向跑去，他的自保能力，我是相信的，而他只要有余力就不会让我死，因为我毕竟是维持阿布尔表面和平的最主要原因，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可惜我的如意算盘失败了。我还没来得及靠近辛沙，就有一头强健的战马斜侧着冲了过来，我的骆驼受了惊，也斜着冲了出去。我试图安抚它，但是杀戮现场的血腥味道恐使它头也不回地朝沙漠深处跑去，身后传来轻急的马蹄声，和男人的大笑声，很快我就离大队的方向越来越远了。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头。 
      只放了放缰绳，轻轻夹了下骆驼的肚子。 
      这毕竟是一头经验丰富的骆驼，在最初难以避免的受惊之后，它很快恢复常态，接收到了我的示意。 
      它轻快地跑了起来。 
      有多久了？我没有骑着我的骆驼或是我的战马，自由地飞奔在这片我热爱的沙漠里。 
      我感谢身后的追踪者，是他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自由，哪怕是片刻的假象，也是甘美的。 
      他的马紧紧地跟在后面。我知道。 
      他手上必定有刀，哪怕是飞掷，我也非死即伤。 
      这些事我还不清楚吗？只是自由也许确实让人上瘾，我竟然开始测试他的耐心。 
      有点出乎意料地，我的身后忽然开始响起歌声来，竟然还是唱颂赛马得胜的英雄的。我又好气又颇觉好笑，也罢，这匹骆驼已经长夜奔波，而他的马也必是远途来袭，这一点倒还算公平。 

      他的歌声在大沙漠里远远地传了出去，歌声清亮，回声隐隐传来。 
      在那片刻，我几乎忘记了一切，甚至包括苏摩尔和衣吉塔，只单纯地奔驰着。 
      我停在沙丘的顶端，微微停伫。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苍苍茫茫，几乎没有任何生命。 
      可我们却爱它，这样地爱它。 
      就这片刻耽搁，已经听到身后蹄声得得，我微微一笑，把缰绳一放，我的骆驼立刻向沙丘下冲去。 
      快到沙丘底的时候，我左足用力，同时向右一拉缰绳，骆驼轻快地转了个小弯，顺着沙丘的另一面又跑了上去。 
      可跟在我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那匹马本来快追上骆驼了，正大力前冲，目标忽然转向，马儿一个失蹄，骑手已经被毫不客气地甩在了沙地上。 
      我停在沙丘半腰，向下看着他。 
      他是一个出色的骑手，应该不会有所闪失，他的马已经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他仰面躺在沙地上，好像大感有趣，一直在笑。看样子也没有受伤。 
      他的笑声渐歇，他躺在那里看着我，"你怎么不走？" 
      这次换我笑了，"请问，我能去哪里？" 
      他盯了我很久。他的眼睛很明亮，看上去看年轻，好像还不到二十岁。他的嘴角慢慢地勾出一丝笑意，他问，"你是谁？" 
      我沉默地和他对视了许久，然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跟着他走的路上，他默默地递给我他的水袋。我并不十分口渴，所以就替他节省了这难得的清水。不知为什么，我还有兴致调侃他，"怎么，你竟然让俘虏分享自己的水袋？"我其实是有一点觉得奇怪的，在沙漠里，几乎只有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才会这样做。 

      他的战马和我的骆驼并排走在一起，毫不互相排斥。他低声说，"如果沙漠里有一个要渴死的旅人，我也会给他喝我的水的。" 
      呵！我忍不住笑了，也不想提醒他，按照沙漠法则，我已经算是他的所属，而不是什么旅人。 
      他硬板着脸转过头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啊。 
      我忍着笑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他有点恼怒地答，"请你不要询问一个战士的年龄！" 
      我于是拿出郑重的态度问，"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子吗？" 
      这次倒很爽快，看上去很希望我问的样子，"伊亚，"他答道。 
      我再度忍俊不止。这时我真的庆幸刚才一片混乱中，我没有看到他挥刀杀人的样子；就在这时，忽然另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苏摩尔，以及我，我们也杀人，虽然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衣吉塔，但我们确实也杀人。 

      为什么我如此厌恶辛沙，如此庆幸没看到伊亚杀人，却那么地爱着苏摩尔呢？ 
      在这个世界上，自以为公正也许正是最大的不公正。 
      我沉默下来，慢慢堕在伊亚的战马后面，随着他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前行。 
      太阳越升越高，前面已经能看见伊亚的扎营地。 
      在这人间，被称为虚无或幻像的，究竟是我们看到的，还是我们没看到的？ 
      我在营地看到很多战利品。辛沙酷爱奢华的生活，哪怕仅仅是他小规模出行，所携也甚是丰盛。 
      不过没有俘虏。除了我自己。 
      辛沙的部下，多是宁死不辱的悍将，对这些人，我是钦佩的。 
      而伊亚他们这些人，是经常穿越国境，在各国以流浪的方式抢劫的，另一种形式的盗匪。人数绝非众多，但战斗力非凡。 
      不久，黄昏降临，人群渐渐散去，营地平静下来。 
      我坐在伊亚的对面。 
      其实我是有一点意外的，他竟然就是这些盗匪的首领。那样风驰电擎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击，完全出自他的策划。完美的进攻时间和地点，以及那种狂掩而来无坚不摧的气势。 

      在这片沙漠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领袖人才。 
      我笑了。"塔哈干的少年之鹰，你心仪的猎物到底在何方？" 
      他大概没想到我一口就叫出他在沙漠里被口耳相传的名子，有点惊诧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这么年轻，我不相信你就想领着这些人一辈子这样无意义的劫掠下去。"我真心觉得可惜，不知不觉地用了对自己弟弟说话般的语气，"伊亚，人早晚是要一死的，但抢劫确实是最无耻的事情，不论是抢劫别人的自由、或是财富。" 

      我平静地说着，完全忘记了面前这个少年掌握着对我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们中间点燃着温暖的火堆，夜风吹来，他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我在塔哈干的西南积存着我们每一次的收获，"他指了指那些白日里跟他一同奔驰在沙漠上的兄弟，他的手指忽然之间充满威严。他说，"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说着，他站起身，向黑暗中望去。 
      "这片沙漠虽然这么大，可是到处是杀戮和争夺，哪怕为了整口水井里的一滴水，也会有人流血。这些永远都不会停止的，永远都不会。" 
      我坐在地上，温和的拉住他的手，"不会的，伊亚，总有一天会停止的。" 
      少年还是看着沙漠，他轻轻地说，"哪里才有平静的家园。" 
      我心中一痛。 
      我看着他侧面年轻的轮廓，将近十年前，我和苏摩尔也说着同样的话，我们一直在问，哪里才有平静的家园。我还记得苏摩尔那一贯温和的面容上绝望的表情。 
      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回答，所以久而久之，这句话说成了叙述的语气。 
      我对伊亚说，总有一天会停止。其实我自己都已经不再相信。 
      十年了，一切都没有变。 
      再过一百年两百年，这片沙漠还是不会变。 
      年轻的儿郎，少年英雄，依旧或者在痛苦的追寻中死去，或者忘记了追寻，亡命天涯，快意恩仇，然后死在别人的矛尖刀下。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生命为了什么而消逝，也没有谁能够改变。 
      第二章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伊亚。那个面容如此坚毅的少年。 
      他的眼睛向我看来，眼神那么明亮，即使在黑夜里，也像黑色的宝石一样熠熠发亮，他说，"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光荣战死的理由。" 
      他说得很慢，很慢。我的手笼在袖中，一直轻轻地发抖。 
      但我坚决地保持了沉默。 
      夜风凄厉吹来。我突地打了一个冷颤。 
      "伊亚，今天你们袭击的我的，呃，同伴，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全部杀掉他们？"我忽然省起一事，急急问道。 
      "你怎么知道？" 伊亚很有点奇怪我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等下再解释，先告诉我他们的首领呢？" 
      "我追着你去了，没能跟他直接碰面，不过听说那人很强，怎样也无法伤到他，还有一批死忠护卫也很难对付，我的副手一看反正已经抢到了大部分东西，没赶尽杀绝就撤了，"伊亚怀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伊亚，快带你的人离开。"我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你知道那人是谁？他就是你现在所在这片沙漠的主人，阿布尔的辛沙。今天夜里他一定会找到这里的。" 

      所有的人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马队远远地在夜色里整装待发。我站在已经半熄的营火旁，看伊亚远远地骑在他的战马上，一手牵着我的骆驼，朝我而来。 
      我看着夜色里骑在马上的少年，他是那么美丽，他的眼中还充满希望。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模糊了。 
      他来到我面前，把绳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仰着头对他说，"伊亚，后会有期。" 
      他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惊讶。我笑了，说，"抱歉，只做了你一夜的俘虏。" 
      他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只把嘴角向上翘了翘，终于化成了一个笑意。 
      他伸手取下自己的水袋递给我。我微笑地推他的手，"有人会给俘虏留下自己的水袋吗？"那个皮囊上，烙着他的名子。 
      他皱眉，说，"不行，要是他没来，我们又走了，你怎么办？" 
      我保持微笑，尽量轻松地对他眨眼，"怎么了，伊亚，你不相信我吗？"我轻轻拍了拍他的马臀，"去吧！" 
      他的马在我面前旋了两旋，他在马上，俯身向我，"你知道吗，在塔哈干沙漠上，不能说出自己名子的，只有一个人。"他说，"我会替你保卫衣吉塔的，直到我能打败辛沙的那一天。" 

      说罢，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那队人马的最后。他去的方向，是太阳落下的西方。 
      傻孩子，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 * * 
      我在沙漠的中央，冒着生命的危险，孤独地等待着我一生之中，最痛恨的敌手。 
      我觉得有趣，但是实在笑不出来。 
      我周围留下一片露营过的痕迹，脚旁有一堆已经熄灭的营火。还好夜已经快要过去了。 
      骆驼安静地伏在旁边，天快亮了，我微微打了个盹，轻轻靠在骆驼的背上。 
      直到我被惊醒。 
      我以另一种方式熟悉了的旗帜，黑鸦鸦地沿着半个地平线，悄无声息地掩杀而来。 
      我一个人坐在目标的中心，静静等待着。 
      军队围成半圈，中间的马上坐着他们的王。 
      我知道他表面平静，内心已经暴怒不已了。 
      他本来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所以也选在天明时分突袭，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 
      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是很伤害阿布尔王尊严的一件事，我非常地清楚。 
      我慢慢站起来，拂了拂长袍的下摆，那里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 
      周围无数战马不耐烦地踏着蹄。 
      辛沙在他的马上充满鄙夷不屑地看着我。 
      "那些人呢？" 
      "他们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有人会告诉一个俘虏吗？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我向西方看去。 
      伊亚他们离去的痕迹是无法消除的，但走得远了以后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相信他们有他们的办法。 
      辛沙的表情表示，他明确地知道我并没有欺骗他。只是，他也清楚已经追不上了。他的面部表情已经恼怒到几乎扭曲程度，要知道辛沙在世人面前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般精彩场面，可惜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 

      终于他问了，"他们为什么不杀你？"他的声音里面杀意很浓。 
      我反问，"你为什么不杀我？"我差点连挑逗的眼神都用上了。 
      不过我实在没想到竟然起了反作用，辛沙的脸上，嫌恶得像见了鬼一样，他叫劳朗，"你在路上押着这个人，他再被人掳走或失踪，我唯你是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扎营后把他洗干净了送到我的帐篷里来。" 

      他是故意的。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会意的笑声。 
      我早该习惯或麻木了，他一向以侮辱我为乐。除了这些，他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跟他之间，不知道谁更可怜？ 
      我转头离开了。 
      * * * 
      辛沙的队伍很快开拔了。方向直指西南。 
      我心里是有一点惊讶的。虽然我很清楚像辛沙这样自负的人，不可能在如此这般被劫掠之后放过伊亚他们，但我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已经准确地掌握了正确的方向。 
      而伊亚他们必然要由迷惑辛沙的正西方折向西南，路途比辛沙现在走的费时得多了。我在心中暗暗替他担心。 
      我还是照旧盘起一条腿坐在骆驼上。劳朗骑着他的战马，寸步不离地在我左右。 
      因为是在追击敌人，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从前快了很多。我一天一夜以来只小憩过一阵，慢慢感到困倦袭来。在这样快速的行进中睡着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强打着精神，努力想使自己振作起来。还好太阳很快就升高了，辛沙不得不下令停止前进，开始扎营休息。 

      夜行晓宿，这是沙漠里生存最基本的法则。 
      劳朗把我的骆驼和他的马一起牵到一旁系好，然后似乎很无奈地朝我走来。 
      我对他微微一笑，从坐着休息的地方站了起来。 
      劳朗为我揭开了主帐篷的门帘，帐篷里比外面凉爽很多，我看见辛沙怒气勃发地站在帐篷中央，显然亟待发泄。 
      我冷冷地看着他。真正高贵的战士，从不侮辱自己的敌人。而他，除了以衣吉塔相要胁，根本没有任何其它方法能使我屈从，我从心底里鄙视这个号称是阿布尔王的男人。 

      他显然被我的目光激怒了，朝着我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抬起手臂就是一记迅捷无比的手刃，向我的侧颈击下。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知道自己"砰"地一声跌到了地上。 

      在几乎半昏迷的状态中，我模糊知道他狂暴地撕毁了我的衣袍，然后身后很快传来毫无预警的剧痛，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用力抓住地上铺着的薄毡。 
      在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我的身体所做的一切。两年来那些个同样屈辱的夜晚，使我永远无法再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无愧地立足于这片沙漠之上，它们都是那么的鲜活，哪怕在他大多数不在的日里夜里，也不能停止地一遍遍在我眼前重现，以至于我现在只能以身体真切的痛告诉自己，今夜的一切来自真实而非幻觉。 

      我睁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毡子，看着自己的整个身体因为一下一下的撞击在一点点地向前移动。那个天生不是用来接受男人的地方已经因为麻木而感觉不到痛楚了，而身后那个男人还在不发一语地改变着速度和角度；他的愤怒，从来都是无言的。 

      我其实不知道辛沙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了使衣吉塔得到久违的和平，我只能把它托付给苏摩尔，自己作为辛沙的人质长居在阿布尔的国都阿布里。 
      这是我和辛沙达成的协议，那时，我曾以为他至少是一个君子。我知道我的存在使他不安，所以他不可能让我和我的人民同处一地。但我没想到他不安到，一定要占据一个男人的肉体以摧毁他的灵魂。 

      他常常像沙漠里无法预测的沙暴一样突然来到我居住的地方，他的欲望总是很猛烈，猛烈到令我猜测，他是否把我当成了他一直不能得到的衣吉塔的化身。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状近疯狂，我甚至感觉到，他在克制着杀我的欲望，而且那种欲望，非常非常的强烈。曾经有几次，我能感觉到他就要忍不住结束我的性命，但是下一刻他又慢慢地放开了手。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终结我的噩梦？多久以来，我一直试着告诉自己，我要坚忍，我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重头再来。但是不行。有些屈辱，像最深的烙印，直直地，打在了我的灵魂上面，永远无法抹去。 

      我甚至无法面对自己的眼神。在我的居室里，两年来，从没有过任何一面镜子。 
      从某种程度上，他也许是成功的。 
      那个男人的发泄终于结束了，他几乎是立即就厌恶地离开了，起身到一旁去清洁自己的身体。 
      我希望他能够理智地考虑到夜里还要赶路，不要再来第二次。因此我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破烂的衣物尽力遮在身上，想依惯例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 
      他在一旁冷笑地看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儿什么把戏，穆，" 
      我不意外地听到他阴冷的声音，"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你的衣吉塔？"他将"保护"两个字的音咬得特别重。 
      我没有做任何停留，伸手掀开帘子，径自走了出去。 
      劳朗盘腿坐在沙地上，守在帐门外。主帐周围没有任何其它人。但我还是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一察觉到我出来劳朗就站了起来，面带歉意似地看了我一眼，又马上把目光挪到了别的地方。 
      我沉默地走到一旁劳朗早先为我准备好的帐篷里，几乎是一放下帘子就倒在了地上。身体的疼痛在最初的麻木过后开始发作，而那个青年的目光，像一道一道的鞭子，毫无阻隔地打在我的身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直到鲜血流进嘴里。有些时候，我们只有借助疼痛，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 * * 
      队伍在黄昏时分重新上路。我休息了一个下午，在出发前换上了劳朗为我备下的新的衣袍。 
      夕阳还是那么的美丽，它一如既往地在衣吉塔的方向徐徐沉入地底。 
      我在这苍凉的荒漠上，一边前行，一边微微侧着头望着落日，它在地平线上停顿了一刹那，然后快速地沉没了。那一刻近乎静态的美丽啊，我的整个灵魂都为之轻轻颤抖着；我忍不住轻轻合上双眼，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着那遥远的地方，我的衣吉塔的存在；我不知道我的骆驼是否也感受到了我的渴望，因为它竟然偏离了大队的方向，开始向正西而去。可惜它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紧紧跟随的劳朗截住了，他坐在马上，有点责备地看着我，而我只微笑地低头抚摩着我的骆驼，带着一点感激。 

      前半夜平静地过去了，一切都静默无声，没有人进行多余的交谈：辛沙的手下，都是一些极富经验的沙漠战士。 
      突然之间，天降神兵般地，队伍从中部被截断了。 
      警示或慌乱的叫声从各处响起，所有人都几乎立即意识到这又是一次突袭。 
      我几乎微笑了，这小子，这次他选在了深夜。 
      辛沙太自负了，他以为他已经掌握了伊亚行动的规律，再加上整个队伍的快速行进，使大多数人体力下降，因此大家多少都略有松懈。 
      不过，我马上发现伊亚本人并没有出现。想来也是，他应该正在日夜兼程赶往他的根据地，抓紧所有时间运走那里囤聚的物资，哪怕是毁掉它们，至少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在辛沙的手里。对他，我是有自信的，他的目光就像沙漠上年轻的鹰一样，智慧而且锐利。 

      周围的人很快发现其实敌人的数目很少，我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其实只是延阻辛沙前进的时间。那些伊亚的手下冲进阵来，把几个措手不及的人刺落马下，然后趁着整个队伍还没合围之际，飞快地顺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然而在他们身后，整个队伍都不得不停下休整，查看死伤情况。虽然时间并不太长，但可以看出，人人都很沮丧。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敌人，几乎无法防御，又没办法还手，恐怕要让辛沙憋出内伤来了。 

      经此一役，下半夜的路程走得非常的慢，人人都小心翼翼，提高警惕，但那些人没有再回来。一直到了天明时分，几乎每个人都已经疲累不堪。就在此时，那队人马再度出现了。 

      我注意看着那十几个飞驰而来的骑手，不知道他们暗暗跟随我们多久了。很显然他们个个都骑术精湛，身手敏捷，是沙漠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我不由得为伊亚而感到骄傲起来。这次他们袭击的是队伍的后部。整只队伍所需的比较重的装备，和经过了一夜的奔波体力较差的人都集中在队伍的这一部分，其中也包括我。 

      但我并不惊慌，我想这些用黑色的布蒙住头面的汉子们，他们应该都见过我，在伊亚的营地上。 
      他们的袭击是坚决的。人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不断在我旁边响起，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在我的袍子上。我的骆驼有点受惊了，我只能尽力地不断安抚它。 
      就像上一次一样，他们赶在头前队伍回头增援之前撤退了，堕在最后断后的那个，应该是这些人里的头领。那十几个人连袂而去的背影，在沙漠里竟然有千万人都不及的气势，我想我的眼睛一定赞许地微笑了。 

      突然，领头的那个骑手堕下马来，他们的队伍却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人回头，就这样连带着已经没有了骑手的那匹马一起，越去越远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转过头向正从队伍前头奔驰而来的辛沙看去，他腰上挂着的刀鞘空着。 

      有人去替辛沙取回了他的刀，他一边把刀送回鞘内，一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辛沙的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人回头。那具尸体孤伶伶地留在那里，也许等不到尸身变凉，血就已经流干了。我的心中没有悲伤，也许因为我的眼睛已经惯看死亡。而我所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碧血黄沙大漠荒凉。 

      我微笑着，轻轻地催了催我的骆驼，它轻快地，朝着大队的方向跑了起来。 
      不远的前面就是巴尔坎井了。这井是属于加西族的，他们当然乐于用这水来招待他们的王。加西族是阿布尔国内很小的一个部族，算是阿布尔族的一个分支，他们与阿布尔族以及辛沙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但也不至于非常生疏，算得一个相当与世无争的族群了。但我相信他们能保住这份平和，只是因为在辛沙的心中，他们尚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何况他们所拥有的，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水井罢了，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辛沙都有足够的力量控制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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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够的弱小在有的时候，未尝不是一种福份。 
      视线里已经是一片平地了，开始出现人家居住的痕迹。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一处凸起，似乎是一堆石头垒在那里，那就是巴尔坎井了。 
      我默默地拉起我的面纱。从年幼时起，我就常常跟着父亲和苏摩尔一起来到这里。虽然这里距离衣吉塔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在干旱的季节，为了保卫衣吉塔而袭击敌人的时候，我们也常常需要取道巴尔坎，在这里补充给水。 

      显然已经有前哨通知了这里的族人，已经有人出来帮辛沙的队伍卸下装备。我尽量不引人注目，找了一个土坎下的阴影坐下，想一个人静静地闭目养神一会儿。 
      劳朗也没有跟着我，我想他也乏坏了，何况在这里也不可能再受到突然袭击的，他这时应该跑去灌满自己的水袋，同时喂饱他的马和我的骆驼。周围几乎没有人像我一样能立即休息下来，因为一般人都会亲自去饮马的，坐骑不啻为沙漠人的性命。 

      就在我几乎要进入假寐状态的时候，身边响起一阵衣物唏唏嗦嗦的声音。我以为是劳朗回来了，因为实在困倦，就没有抬眼。 
      忽然一个显得有点苍老的声音对我说话了，"年轻人，你的马呢？" 
      我有点吃惊，忙睁开眼睛，只见面前坐了一个胡子斑白的老头儿，缠着白色的头巾，衣容整洁，看上去很有威严，但眼神很慈祥地看着我。 
      远处的劳朗正牵着他的马和我的骆驼在饮水，我沉默了很久，后来回答他，"我失去我的马已经很久了。现在我只有一头不属于我的骆驼，我也不知道它要把我带往何方。" 

      老人仔细端详着我，他说，"你有着这么强大的智慧，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呢？" 
      "曾经我以为我可以，"说到这里我停下来看着远方。 
      我的心灵所受到的折磨，有一些，是不可告人的。 
      老人轻轻地抚摩着我的手臂，那是长者充满智慧的目光，"年轻人，不要被眼前的困境蒙蔽了，坚定的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我有点感激地笑了，虽然老人并不能看见我面纱下的笑容，但我想我的眼睛传达了我的谢意。老人忽然对我说，"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有一双泉水一样的眼睛。"说完，他朝我诙谐地眨了眨眼睛。 

      我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不由得问，"你......？" 
      老人笑了，极为豪迈，他笑着说，"我就是加西的哈里木大叔啊！"说着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哈里木大叔。是啊我知道的，我是知道的。他就是加西族长的弟弟，他长年不在加西族中，一直流浪在外，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整个塔哈干都有名的勇士，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已放弃了他深爱了一生的流浪生活，回到了加西。而他说到的那个"他"，毫无疑问是伊亚了。这么说，他是伊亚的朋友？我带着无数疑问看着远处的劳朗牵着我们两个人的坐骑朝这边走来。 

      "给！"他伸手递给我刚灌满的水袋，然后一下子坐在我的旁边。 
      我接过水袋小口小口地喝着。这水的味道并不特别的好，只是在沙漠里喝到，就会觉得份外的甜美。就好像一个意志正在摇摆的人，一个他相信的人随便一句语气坚定的忠告，都能使他遵从一样。我不由得从心里感谢哈里木大叔，他经历丰富的眼睛一下就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 

      队伍在巴尔坎休息到日暮时分，然后再度起程。据劳朗说应该在今天夜尽时分就能到达"那伙贼人的老穴了。" 
      我知道伊亚当然不会傻到留在那里和辛沙硬碰硬，而且时间应该已足够他们离开，所以心里很安定。我侧坐在骆驼上，只是不时猜测一下辛沙可能会有的反应，以及他下一步将采取的行动。 

      如果是在沙漠里游弋，以伊亚他们的经验，就是辛沙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如果伊亚真的直奔衣吉塔而去......，我在心里想着这种可能，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就算有衣吉塔这样一片绿洲做后盾，伊亚的力量也是不足以和辛沙相对抗的。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深有体会。 

      可惜没有机会把我多年血战得来的经验都交给他。我在心中扼腕。那小子毕竟年轻，我承认，我有一点担心他。 
      第三章 
      天明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我心里有点知道，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队伍在辛沙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则带着赞赏的目光观察着这个曾经是伊亚所有物的"城堡"，这确实是很好的沙漠里的立足点，不引人注目，而且易守难攻。而伊亚他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甚至需要壮士断腕般的坚决果敢。我有点佩服他了，好小子！ 

      过不多久辛沙就发现他找到的只是蛇蜕后留下的干燥的皮。城堡里早已人去楼空。而且所有的物资都已被取走，一针一线都没有留下。显然，伊亚离开的时候秩序井然。 

      我保持平静的面容跟随大队走进这空荡荡的地方。很多人依着墙角坐下休息，等待他们的王发出下一个指示。 
      我稍事休息后站起身来，打开这个大房间朝里的门，走了出去。劳朗在后面静静地跟着我。我停下来看着他，说，"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你休息吧。"我知道，这个青年人绝不是想监视我的。他朝我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我慢慢地沿着走廊的方向走着，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看一看别人是怎样在这片空阔而恶劣的沙漠里生存下去的，这里必定留下了一些，他们从前生活的痕迹。 

      转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一扇破旧的木门，我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不过看得出来主人的地位应该不低，床铺非常干净。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看见床铺上随意扔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我走过去把它拿在手里，我突然认了出来，这是伊亚的袍子！呵，我几乎可以想象他是怎样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在这个房间里换了干净的袍子然后再度起程。我把这袍子紧紧抓在手里，环视着这间屋子，一时之间，突然倍感亲切。 

      忽然我发现屋门后角落里的墙上，似乎写着什么。 
      我走近去看，发现是用手指醮着血写成的两个字，血迹的颜色还很新鲜，写着：三年。 
      我静静站在那里，面上若无其事地看着那两个字。 
      在心底里微笑着，好的，我等你三年。 
      我知道那是伊亚留给我的誓言。也许是他在匆忙出门的时候写下的。 
      愈发感到这个少年的可爱，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突然我身边的门被推开了，不出意料，走进来的人是辛沙，他眼睛一扫，看到我抓在手里的袍子，意义不明地微笑起来。我恢复了脸上一贯平静的表情，抬头迎视着他。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站定，斜着眼睛瞄了瞄我面对着的墙壁，那里有我没来得及抹去的字迹。 
      他微微笑着转过眼睛，那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屑，"看来我还确实是低估了你啊，穆，"他眼睛的颜色变得深起来，"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你对他都做了些什么？"他上上下下地瞄着我，语气轻佻地说，同时把手放在我卸下面纱后裸露着的颈子上，"我听这附近的人说，是一个很年轻的首领，是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已经抓住我的领口，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被他狠狠地摔向并不坚固的墙壁，发出轰地一声巨响。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经过猛烈的碰撞，我的耳朵里像飓风一样的鸣叫着，同时头晕得厉害。我得承认，虽然我一直防备着他的袭击，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他走到我面前，用一只手抓住我的咽喉，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按在身后的墙壁上。我努力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阴冷如冰，全然不复刚才的轻松自然。这样的他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在我的耳边说，"两年来我只给过你一次机会看见阿布里王宫以外的男人，"他把我的头猛地往墙上一撞，同时松开了他的手。我直直落在地上，耳朵里听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同时大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我的喉咙很干，嘴里全是腥味儿，我知道已经有细的血丝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撞伤了舌头。但我还是努力地开口，哪怕只是为了伊亚作为一个战士的荣誉，我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禽兽的，辛沙。" 

      我的语气很平淡。我想，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这就是我对他的评价。 
      他暴怒地朝我走过来，我试图站起来躲避他的来势，结果被他从侧面掐住了脖子和双手。他把我的双手放在头顶上，俯在我耳边问，"你想知道什么样子才是真正的禽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从我身上撕下半幅袍子，随便地绕了两圈，把我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我不由得有点恐惧地看着他。他侵犯我的次数不算太少，但还从未做过像现在这样的事。 

      他把我面朝下地推倒在伊亚的床铺上。空气很热，外面的日头白花花的耀眼。伊亚应该走得很远了吧，我忽然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 
      身后的男人已经赤裸着覆盖了上来，我感觉到同样身为男性的结实的皮肤和有力的肢体，感受着他疯狂一般的撕咬啃啮，在我身体的各处。这样的纠缠对他到底有什么趣味？我一直一直无法理解，我每次看他结束后的脸，从来没有哪怕一丝快乐，甚至没有发泄后的快意。他为了什么？如果仅仅为了惩罚，鞭打，酷刑，他一样可以亲自下手。 

      他喜欢从背后进入，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开始。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致力于抽动，而是双手托住我腋下，奋力地把他的男性向前顶送着，好像把他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点了。我咬着牙不想叫出来，他在我的身体里，从来没有进入得这样深。我窒住气息忍受着这一切。他好像突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因为某些我无法得知的原因。我只知道我快要因为他在我身上发出的叫声而发疯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个被辛沙压在身下肆意发泄，并且允许他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竟然会是我。 

      就在我痛苦得无法自处的时候，他把双手伸到我胸前，用力把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发泄了出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即离开。我的头发不知何时被他打散了，凌乱地披在枕上。我们的胸膛都急剧的起伏着，他把头贴在我耳边，贴在我濡湿了的头发上，他说，"如果我能真的禽兽就好了。"也许那是一种幻觉，他的声音忽然给我一种无力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嗤笑他，可能我也失去了力气吧。 
      "有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真的毁掉了衣吉塔，那时你会是什么样子？"他翻身倒在一旁，轻轻地说。 
      我猛地一激灵，从床上回过头看着背后的他，发现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上一片近乎苍凉的神色。然而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合着双眼，静静地笑了。 
      * * * 
      那天晚上辛沙的队伍就地休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此地，继续追击。 
      这倒也在我意料之中。再继续追下去已经不知深浅，在这变幻莫测的沙海里，就算是辛沙也需要谨慎。而我现在担心的只是，纵令辛沙现在放弃追击伊亚，他们有朝一日还是会碰头，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衣吉塔，是他们共同的方向。 

      黄昏时分，我独自一人，慢慢走出要塞。因为外袍撕破了，所以这时我身上穿着伊亚留下来的蓝色袍子，袍角有点微微地拖在地上。 
      劳朗远远地堕在我的身后，一声不响地跟随着我。 
      我一直慢慢地行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黄昏的阳光早已不再刺目，这时的沙漠分外的温柔亲切，我几乎忘记了我是谁，忘记了我身处何地--我也确实，不知道我所在的，这是哪里。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了很远，无意间回头看看，起伏的沙丘间，早已不见了要塞的踪影，天地间只有一色温暖的明黄，间杂着沙丘投下的巨大的阴影。 
      劳朗气喘迂迂地赶了上来，跑到我旁边有点狼狈地喘着气说，"回去吧，你已经很累了。"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好似生怕碰触到我的什么。 
      我转过头对他微笑，指着眼前一座上百米高的沙丘说，"我们爬上那个就回去，怎么样？"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像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样子。我看着他，突然之间心情大好，朝他偏一偏头，"我们来比赛谁先上去，不许弃权认输！"我一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转身朝沙丘顶上跑过去--还得一只手抓着袍子的下角。我一边跑一边笑自己，虽然手足并用，时不时仍然免不了摔倒，还好沙丘柔软，只是免不了要滑下去一段了。劳朗也很是可恶，一直如影随形地紧紧跟在我身后，想中途偷个懒喘口气都没能得逞。 

      呼--连滚带爬地我们两个终于一前一后地上到了沙丘顶上，我一到就坐在地上一个人接着笑，劳朗也坐在了我旁边。他一直沉默地喘着粗气，后来，可能忍了很久，终于问我，"你笑什么？" 

      我转过头微笑看着他，站起身来，眺望良久。高处吹着略为凉爽的晚风，衣袍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指着这片沙漠对他说，"你看，不是很美吗？" 
      * * * 
      回去的路上，劳朗一直很沉默。 
      平时他也很少说话，但是那天，连他的眼神都沉静下来。 
      走近要塞的时候，我们同时看见要塞前方的一大片平坦沙地上点着明亮的营火，很多人围在那里唱唱跳跳，欢声笑语和烤肉的香味一起远远传来。看样子，今天辛沙的心情不错。 

      我倒很是有点困倦了，现在只希望能有一张干净的床铺能让我睡一下。至于劳朗，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自己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直直走进了要塞里面，留下我在他身后，微微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仰面躺在伊亚的床上。房间的墙壁上映着窗外篝火的光亮，他的床单是细纹的白色亚麻布，有一种沙漠里特有的洁净味道，我静静躺着，全身上下都感觉到少有的放松与舒适。 

      两年以来，每一天，日出日落，月升月没，我没有一刻不是生活在戒备与噩梦之中。阿布尔王宫里，没有我的休憩之地，那张床铺只是我被囚受辱之地，仅此而已。然而直到这一天，在这里，我才悲哀地发现，其实，自己早已为此而筋疲力尽。 

      我在伊亚的床上很快就安心地坠入了梦乡。 
      夜里很有点寒冷，我从甜梦的熟睡中醒了过来，发现虽然身上已经披盖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我还是冷得下意识地蜷成了一团。 
      实在没有办法再继续睡下去，我摇头叹气地起身，打算出去看看有什么法子。 
      就在坐起身来的那刻，我忽然意识到房间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 
      我停下自己的所有动作，慢慢地，转过头去。一张我在两年之内无比熟悉了的面容，从黑暗里慢慢浮现。是他，当然是他。除了他，阿布尔的王者，还有谁敢在深夜潜入我的寝房。 

      那天夜里，辛沙的表情很特别，他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有点不知所以的看着他，也许是这样的目光让他有点恼羞成怒，他猛地扭开头去看着窗子，大片银色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宁静而优雅。我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仔细端详眼前他月光下的侧面，竟也是个相当英俊的孩子呢。我不知道那一刻心灵的平静从何而来，但我确实感激它。我们一直都是那么的迷惘啊，沙漠里哪里有路呢？辛沙他也和伊亚一样，不过是一个孩子，是我的兄弟。 

      是啊，他也是我的兄弟。我叔父的儿子，我的堂弟，辛沙。是他啊，我怎么忘记了呢？我怎么忘记了少年时的他桀骜不驯的目光，总是倔强地跟随在我身后，忘记了那时我总是骑在马上远远的叫他，莫，莫。 

      莫.辛沙，这是他的全名。 
      我起身蹲到他身前，温和地注视着他的面孔，轻声问，"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在这一刻，我为整个沙漠发问。 
      他一下子转回头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真正的你。" 
      我愣住了，张大眼睛询问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而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些什么很激烈的东西，在跳动，但他不言不语地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晌，他移开目光，站起身来，留下一句，"你，跟我来。" 
      这夜的月色很好，整个沙漠都在月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梦一般柔和的清辉。我默默行走着，从心底被这静谧的美征服了。 
      等到我们向四周望去，都已是一望无边的大沙漠的时候，他在前方停了下来，仰起头凝望良久，终于发问道，"这月亮是真的吗？" 
      我觉得奇怪，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什么？"同时也和他一样抬头向天边望去。 
      这天并不是月中，月亮缺了一个角，不过越是缺憾越反而有些耐人寻味的魅力，不知道辛沙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我们就这样站在月色下空旷的沙漠中央，他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穆，"他说，"洒向这片大地的这么美丽的光芒，其实是假的，那不是月亮，那不是它。你知道吗？"他伸手指了指天上，"你看那些黑色的斑点，那些阴影，那才是月亮。" 

      "从亘古以来它就存在，但......直到今夜我才发现真像。" 他的表情在忽然之间，显得似乎有点挫伤，不知道这是否是我在月色下的错觉。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明天即下令转回阿布里，只要--"他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这应该是两年来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在我的眼中看到对他的刻骨憎恶。我平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要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戴着面具的你。一分一秒也不可以。"他一口气说了出来，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强硬，毫无动摇。是啊，像他这样的人总以为什么样的要求都是理所当然，哪怕他要你控制眼睑，除了睡觉绝不可以合眼，他也会以为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够做到。 

      而我，我确实没有理由不应允，哪怕他要的是我的性命，为了衣吉塔。 
      我笑了，上天保佑他对我尚有一丝兴趣，两年的尽情折辱之后，仍然没有消逝。 
      月光的温柔魔法慢慢消褪了，我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会成为良善之辈呢？我笑自己。在已经能够随心所欲地得到我的身体之后，还有什么比暴露我心灵的恐惧和忧伤，能让他得到更多快感呢？ 

      那些月亮上的斑点和阴影啊。是的，那些是真实。 
      残忍的真实。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伊亚的地方。队伍悄无声息地前行着，我怀恋地回过头，望了又望，那座建筑在起伏的沙丘后面时隐时现，终于完全看不到了。 
      转回头时，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两个暗红色的字迹，我不由得对自己微微一笑，呵，多么的可惜，我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伊亚。哪怕是血写成的誓言，也早已无法使我相信。 

      我不相信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三年，就能还我一片平静的沙漠吗？你还是太天真了。 
      * * * 
      就到宿营的时候了，队伍到现在都还算精神饱满，保持着不错的行进速度，只有我有点昏昏欲睡。 
      我强打起精神抬头四处望望，忽然有点惊讶地看见，在前方不远处，荒无边际的沙漠里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刚好就在我们前进的路线必经之处。 
      那应该是一个人，但却不见他移动，也还无法判断他是生是死。 
      怀着一点疑惑，队伍慢慢地走近了。那是一个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袍遮住了他的面孔和躯体。 
      整支队伍不动声色地一个接一个，从那人身边经过，这也许是一个受到袭击的旅人，也许是迷路了，谁知道；我只知道辛沙没有下命令，没有人敢擅自出队接近这个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是濒临死亡的人。 

      轻轻一拉缰绳，骆驼听话地离开大队，停在了那人身边。我跳下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揭开挡在他脸上的布袍，布袍底下是一张痛苦的、已经陷入半昏迷的面庞，还好，还有鼻息。我迅速查看了一下他身上，左腿已经断了，还好时间不长失血不多，也多亏他刚好遇见了我们，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劳朗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这时从旁边递上来一袋水，我接过来说，"我要一些布带。"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人的头，近处看去，他是眉目很深刻的一个年轻男子，此时一直紧闭的双目微微张开，向我脸上望来。我示意他张嘴，就着我的手把水一点一点喂给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表情依旧很痛楚。 

      给他补充过水份以后，我拿过布带，把断骨处固定起来。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断骨相碰的疼痛可不好受，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但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发一声。 

      腿伤接好后，我站起身来，伸手把我的骆驼牵到他身边，回头对劳朗说，"来，帮我把他扶上去。"劳朗不赞同地看了看我，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驼队前面望去。我循他目光看过去，在离我们较远的地方，有一匹马停伫在那里，整个队伍从他身边慢慢通过。 

      那是辛沙，他面朝着我们的方向，从马上向我们望来，我感到他灼灼的目光，但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就在下一刻，他毫无表情地扯缰纵马，转身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队伍的前头了。 
      看到他离开，身边的劳朗几乎是难以觉察地吐了口气，我再次把眼光转回他身上，他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耸耸肩，然后认命地走过来，和我一起合力把那男子扶上了骆驼。 

      扎营休息的时候，劳朗忍不住问我，"你是想带他回阿布里吗？穆--" 
      我温和地截住他，"我会问他本人的意思，"说着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我这就去处理。倒是你，为什么把马让给我，自己跑去和他共骑骆驼？" 
      他的脸突然红了，这个不善言辞的贝都因人，突然现出一种很窘迫的表情来，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他的脸好像不知所措似的转了转，然后小声地说，"我，我怕王上不喜欢你和别人共骑。" 

      微笑从我脸上慢慢敛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有点急切地补充道，"你身体一直不好，我怕你受累--"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对，生怕伤害到我的自尊，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挽回，只能气馁地垂着双肩。 
      看这个老实人沮丧的样子，我再度微笑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对他说，"劳朗是我的朋友。" 
      他听见我的说话，抬起头看向我，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全是诚实的感情，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里面闪动。 
      我知道，对于贝都因人，朋友是生命里很尊贵的称呼。对于我，也是如此。 
      我再次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那个我们载回来的男子正安静地躺在我的帐篷里，看上去非常憔悴，但却难得地不惊不慌，我心里有点赞赏，走到他身边坐下。他用力地张开了眼睛。 
      我问他，"你的名字？"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有点严肃，以至于他颇有点委屈地看着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阿布。" 
      我点了点头，"好，阿布，我们还有三天到阿布里，你需要熬过路上这三天。" 
      他没有理我的话，而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点儿什么来。虽然是窥探，但也只是天真好奇的，毫无恶意，所以也不令人觉得讨厌。 
      但我还是把眼睛转开，这时从帐篷外面传来劳朗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殿下，王请您去他那里，有要事商议。" 
      我在心里笑，真是可爱的劳朗。辛沙能有什么要事与我商议，劳朗不过怕这个陌生人看低了我罢了。其实不知道的人怎么会想到阿布尔王竟然有这样的嗜好呢？ 
      我起身，在走出帐篷前，回头望了一眼乖乖地躺在那里的阿布，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一手掀起布帘走了出去。 
      第四章 
      我进帐篷的时候，辛沙盘腿坐在地上的毡毯上，他面前放着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大块的肉，他手里拿着刀子，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肉割成小块。 
      我走了过去，坐在他的前面。我们中间留着可以坐进两个人的距离。 
      他慢慢把眼睛抬起来，忽然开口说话，"你还没吃过是吗？" 
      这个倒是真的，我只来得及喝了两口水。所以我用沉默表示肯定。 
      他探出手臂，把我放在膝上的手拉了过去，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刀子倒转刀柄，放到了我的手里，说，"在这里吃一点吧。"他的语气自然，相当平和。 
      我拿起刀子，开始切肉。那是一把很锋利的匕首，小巧的银质刀柄，上面简单地刻着阿布尔王国的徽章。 
      我平静地把肉吃掉，轻轻把刀放在盘子上，抬头看着辛沙。 
      他起身从旁边绕了过来，到我身边低下身来，我转过头，与他近在咫尺，目目相视。他眼睛盯着我，把手伸到盘子里拿了匕首过来，再次把它放到我手里，并且把我的手掌合拢。我握住了刀柄。 

      "你想杀我。"他说，脸上一丝不变，表情甚至很柔软，"是不是有点后悔进来的时候，坐得太远了？" 
      我坦白地看着他。 
      他喃喃自语，"才不过一天，你就毁约。"他的声音几乎无法形容，一字一字地说，"你骗我。" 
      我知道他所指的，是昨天夜里的月亮。 
      但我实在不能不感到可笑，他也是沙漠中一国之王，为何却如此肆意妄为到了近乎无知的地步，他所要求的，恰恰是无人可以控制的那一点，是连我自己都不能做到的事。 

      哪怕我勉强自己，也无法自如地在他面前，释放出真实的自己。 
      意识有另一个主人。我无能为力。 
      我沉默了很久，还是只能平静地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 
      我和他，我们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发呆似地静静坐着，在我身边极近的地方。他的眼神，有点茫然地定在空间里的某一点。 
      我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我完全无从揣测，只能静静地等待着。 
      但是很奇怪，辛沙很快恢复了他一贯的神态，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冷着眼睛问我，"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我知道他指的是阿布，淡淡答道，"我不知道。你感兴趣，可以教人去问他。" 
      他似乎有点被我的不敬态度刺激了，怒道，"不知道？谁给的你权力收留来历不清的人在我的军队里！" 
      我懒得和他争辩他就在现场的事实，我只说，"你可以赶走他，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多事。"辛沙被噎得没有话说，只能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我心中其实只是想着，我能做的都做了，人各有命，看阿布造化了。 

      其实辛沙是不屑于对阿布如何的，他只是命令我今后这三天扎营的时候，都在他的帐篷里休息。他近乎冷笑着说，"这种来历不清楚的人，救了就算了，不要靠得太近。"我知道他的潜台词，他不相信我，这是当然，要是相信才有鬼。 

      他当然也不相信阿布，其实不用到他吩咐，除了我和帮助我照顾阿布的劳朗，整支队伍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接近过他。 
      不过阿布到底是年纪轻，看得出从前身体也很好，所以伤势恢复得相当快，几乎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我们到达阿布里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拖着腿走路了。 
      * * * 
      "阿布，阿布，"我又在王宫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不得不追在他身后叫着。"你又一个人跑出来......怎么不好好休息，把伤彻底养好？"我真的有点生气了，我们回到阿布里以后，他告诉我，他在这里无处可去，当时他的伤未曾痊愈，我于是让他跟我回了王宫；哪知道，他从没有一天肯好好养伤，总是拖着条伤腿走来走去。我实在有点后悔当初救了他，弄得自己整天在偌大的王宫里以找人为业。 

      "殿下，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王宫总管洛里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 
      我淡淡一摆手，道，"不必，你退下吧。" 
      洛里闻言，恭敬地弯腰鞠躬，退后。 
      我转过头，对还窘窘地站在那里的阿布说，"马上回来。"话说完，看也不再看他，转身朝来路走回。 
      我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眉头。像阿布这样的小孩子果然不能宠惯。离开时我眼角看到他委屈的表情，又一副不敢争辩的样子。呵，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跑！我在心里忍不住对自己笑了，看来孩子气是很容易传染的。 

      我推开房门回到自己房内，在窗前坐下。这栋房子在宫里是独立出来的，周围有很严密的院墙。在王宫内，没有任何人能无故靠近这里，阿布虽然是以我的侍从身份留在宫中的，但他也不能住在这里。 

      院子里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旁边种着几株高大的椰枣树。 
      椰枣树，是沙漠里的人们钟爱的植物。衣吉塔有很多很多棵椰枣树，每年十月时候，椰枣成熟，树上挂满了成串的火红的果实。 
      人们会把它摘下来，当作食物储存，或者贩卖给他人。有很多人家以此维生。 
      几颗椰枣，一点驼乳，就可以维持一个沙漠人一天的生命。 
      沙漠里的男孩子在小的时候，都曾经爬上椰枣树，采摘摘成熟的果实，我也一样。那时我和苏摩尔每年都比赛谁摘得更快。 
      童年的回忆总是美好明亮的，我不禁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 * * 
      傍晚时分，王宫总管洛里前来请我参加宫宴。自辛沙回宫后，这几日王宫中一直花样不断，我也已经几天没有见到过他的影子，今晚他突然叫洛里来请我去，不知是何缘故。 

      阿布里的王宫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宫殿，它几经战火，又曾多次重建，在这个沙漠里的美丽与著名程度，仅次于塔哈干沙漠一统时期国都泰内瑞的木丹宫。 
      而它确实堪称是一座辉煌的建筑，宫殿里铺满了花纹极之美丽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埃及的彩色亚麻织物，每一块都等值于织物本身同等重量的白银。宫中到处都是美貌的女奴，手中捧着精致的彩色玻璃器皿。我慢慢地走了进去，欢乐喧嚣着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他们的王在台阶上高高地坐着，朝着众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在一片寂静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来，阿布尔族最著名的诗人开始在御前吟诵他作的短诗，众人的注意力被他美丽的诗句吸引了，纷纷转过头去。 
      那是伯拉尔。 
      我朝他看去，他穿着笔直的袍子，一直垂到脚面。这时那首短诗已经诵完，他正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我走来的方向鞠躬致意。我径自转了一个弯，走到角落里坐下。 
      在沙漠部族里，诗人有很高的地位，同时也有相当重要的作用。他们负责在部族间的敌对中夸耀自己的部族，凭吊战死者，以及攻击敌人。他们铿锵有力的诗句足以唤醒和激励整个部族，而诗人的才华则象征着部族的强盛，同时，部族的争斗也为诗人施展自己的才华提供了绝好的机会，因为部族间相互的交锋绝不仅在于战场的厮杀，诗人之间唇枪舌剑的诅咒讥讽更是令人生畏的攻击形式。 

      在这片沙漠上，所有的诗人都会在每年的七月泰内瑞集市期间举行诗歌竞赛，获胜的诗句被记述于泰内瑞城内克拉白神殿的墙壁上，称作悬诗。而不仅在阿布尔族内，就是整个塔哈干沙漠里，伯拉尔也是最杰出的诗人，阿布尔族人对他处处敬佩有加，他在王宫里也有很高的地位，他以他的才华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伯拉尔，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吧。"辛沙的兴致似乎很高。 
      伯拉尔朝着王座鞠了一躬，开腔道，"那么今天就讲一个塔哈干沙漠的传说吧。" 
      我坐在台阶下面的角落里面，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容清秀的男人，他的眼睛透出智慧和自信的光芒。 
      他一如既往的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塔哈干沙漠有一个传说，"伯拉尔说到这里，静静地望了我一眼，"从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沙漠的深处，就有一个青春不老的绝代佳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子，沙漠里的人们把她叫做沙漠妖姬。她的真面目从不轻易示人，世人只知晓她有着一双举世无匹的明眸。传说中，如果沙漠妖姬遇见她的真爱，沙漠中会化出和她的双眸一样美丽的一泓清泉，而她会与她所爱的人在泉边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永不分离，直到地灭天荒。" 

      故事很短，很快就讲完了。大厅里一片寂静。伯拉尔安静地站在当中，脸上一片温柔神色。 
      在那一刻，我知道，诗人被他自己讲述的故事打动了。 
      这个传说在塔哈干沙漠广为流传，我幼年时候就已听过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般，心中在刹那之间，充满了若有所动的感觉。伯拉尔真的是那种，能以声音蛊惑人的诗人啊，越是这样世人皆知的故事，越能体现出他的杰出来。也许诗歌或者传说的美丽之处，也正在于此吧。就是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发现一直平平无奇的某样事物，突然拥有了令你惊奇的魅力。 

      这是生命里值得快乐的发现吧，我也在人群中微笑了。为了他的声音所带来的光明与美丽。 
      然后我抬起眼睛，就看见了辛沙那双同样年轻的，但是充满威严的眼睛，在那天夜里的宴会上，就像被风吹动的湖水一样，漾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来。 
      * * * 
      宴会到夜色已经很深的时候才散去。 
      我顺着回廊慢慢向回走。回廊边上那些高大而粗的柱子，在浓的夜色里，有几近神秘的视觉效果。 
      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笑语，回转头看去，宫内灯火辉煌，一片繁星般明亮。夜风轻凉，我穿得略薄了，不觉微微有点冷，一路轻咳着。 
      我一边拉紧身上的衣服，一边加快脚步，想赶快回去休息。转过弯角，廊柱尽头静静地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以说吗？其实我真的已经累了，我已经倦于整日与此人对峙。我心底难道不知道吗？每一次我站在他面前，要用尽全身力量控制我的恐惧，才能不让他从我的眼里看出退却，看出一点点可以被他掌控的破绽。 

      我凭什么以为我可以对他做出的伤害视若不见？我在心里对自己摇头。 
      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星空在廊柱间闪烁着，他还穿着宴会上的服饰，宽袍广袖，一派雍容沉着，含着一丝笑意，不言不语地从黑暗地那头，深深地望着我。 
      深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我在两年之间，亲眼看见辛沙这个人，是如何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无法捉摸、无法预测。 
      就像现在。 
      他朝我面前迈了一步，从身上脱下外袍，轻轻的披在我身上，两手顺着我的肩膀滑行了一段，然后慢慢松开了。 
      夜风很凉，一阵阵地吹过，沉默弥漫在我们四周，衣袍拂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清晰而柔软。我早已不愿花心思去揣摩他的反常，不只因为我今天实在很困倦，还因为在这世上，该来的总是要来，两年来，思之无益这四个字，我已经体会得很深。 

      他忽然打破了沉默，低声问我，"今天伯拉尔讲的故事好听吗？"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有我耳边响着。 
      我一怔，回答他，"故事很好。"这确实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他笑了，竟然在刹那间有很温柔灿烂的错觉。他伸手整理我额边散落的头发，对我的皱眉躲闪视若不见，自顾自说，"你有多久没看过自己的眼睛了？"我有点错愕，他抬起头直视着我，"你从不知道它像沙漠里的泉水一样美丽吗？就像传说中的......沙漠妖姬......"他以史无前例的温柔声音诉说着，可我的全身都在刹那之间僵住了，甚至对他俯身亲吻我的举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隔了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传说？"作为我所熟知的那个阿布尔王，他实在不应该是这样幼稚的人。 
      他皱眉看着我，"什么意思？" 
      他对我所说的话，一向都理解得很快的，我倒第一次见他这么愚蠢的样子，不禁挑着眉冷笑，"喜欢传说也便罢了，还喜欢硬拉扯在自己身上。"我越想越觉得可笑，不，简直是啼笑皆非，"我不是传说里的那个女人，爱情很美好，但是与我无关。" 

      我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偏过脸打量他，"陛下不是爱上我了吧？" 
      他的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我静静看着，等待着他的发作。 
      那才是我熟悉的他。是我好不容易才熟悉了的他。老天保佑他不要突然改变对待我的方法，我承认我今天晚上确实被他的反常弄得无所适从、很是疲惫。 
      几度变换脸色后，他的表情竟然平静了下来。 
      他的手慢慢放在我胸口上，他问我，"这里，还会痛吗？" 
      我皱眉，没有回答他。 
      他在那里自语，"天凉的时候还是会发作，是吗？" 
      这是当时他刺下的那一刀留下的后遗症。当时御医对他说的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在今夜说起这个。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回去睡吧，你很累了。"他轻声说着。 
      我抬眼看向他，我想他一定从我眼中看出了不解。而他沉默不语，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把我的双眼掩住。我在他的手心下无力地合上眼睛，心里希望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必再面对这个荒谬的夜晚。 

      * * * 
      回到自己的居室，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熟悉的沙漠景色，孤鹰展开美丽的翅膀在天空中飞翔，贝都因人的驼队在沙海中飞快地奔驰着。 
      从很久很久以前，贝都因人就已经惯用鹰隼在沙漠里行猎。在沙漠中，食物是非常缺乏的，他们常常以这样的办法来得到一些补给。我见过贝都因人驯鹰，在我还年幼的时候就见过。我也见过辛沙的那只鹰，那双鹰眼炯炯有神，神态傲慢，总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辛沙肩上。 

      几乎每个贝都因人都是驯鹰好手，他们会把鹰绑在悬在空中的竹篮里，在尾部佩上一个铜制的小铃，在鹰腿上系上一条柔软的皮条，整夜整夜不让鹰睡觉，在十天之内不喂鹰一点肉食，慢慢的鹰的野性就被磨掉了，人也就可以驾驭它了。在塔哈干沙漠上，鹰隼都是这样被"熬"出来的。 

      突然之间，我从梦中惊醒了。 
      室内寂静，没有一点光亮。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 * * 
      第二日一早，我即被告知，辛沙将率王公贵族前往王家猎场行猎。 
      我是以衣吉塔王子的身份居留在宫中，因此，凡遇有这样的大型活动，我通常是不能避席的。 
      阿布里城外五十里的王家猎场。 
      烈日黄沙，鹰隼在天空中振翅高飞，姿态矫健而优美。没有人可以否认，那确是非常美丽的生灵。 
      我仰头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了。 
      驯鹰打猎是因为生活所迫，从前对贝都因人是如此，现在对普通人也是如此。然而对于王公贵族来讲，意义早已不在于此。 
      他们驯鹰，是因为亲手驯服这样高傲有灵性的动物，能使他们得到一种征服的快感。 
      天气依旧酷热，我周身却一阵阵发凉。 
      这也是辛沙所喜好的事吧，驯服。 
      我坐在自己的马上，冷冷看着猎场上那些尾随着辛沙放鹰的亲贵们，他们的面上布满了无法掩饰的贪婪和嗜杀，与任何一个野蛮的杀人强盗并无二致。是啊，我不禁失笑，他们的王本来就是个强盗头子，我还能对他们有多高的要求呢。 

      "殿下。"沙漠中忽然传来一声叫唤，召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转过头来，看见伯拉尔牵着他的马走了过来，正在我马前屈膝行礼。 
      我冷淡地收回目光，不带语气地道，"起来。" 
      他行礼后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走到我的马旁边，开腔道，"殿下可喜欢昨天的晚宴吗？" 
      我看着他，头一阵发晕，这罪首，还敢说！ 
      我硬梆梆地答，"还好。" 
      我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的，没想到伯拉尔竟然侧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道，"昨天那个传说，是专门讲给殿下听的呢，"他一脸诚恳状，"殿下不常在阿布尔民间走动，一定不知道阿布尔有这样一句民谚：智慧寓于三样事物中，阿布里的鹰隼，伯拉尔的诗歌，衣吉塔的清波。"他一口气说出来，说到自己的名子也不脸红，然后继续解释道，"衣吉塔的清波，指的就是殿下的双眸啊。" 

      我看着伯拉尔充满期待地望着我的眼睛，刹那间心头无名火起。昨天夜里被辛沙这样比喻已经让我受够了，今天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敢把我比喻成沙漠妖姬这个传说中的女人！！我怒视伯拉尔的眼睛说，"你看好，我不是什么的沙漠妖姬，我是衣吉塔的儿子，你忘了这一点，我没有忘！"突然一阵屈辱涌上心头，想到这样的比喻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蓦然之间只觉心灰意冷，不想再与任何人争辩。我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座下的马儿受了惊，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窜去。 

      伯拉尔似乎被我鲜见的怒气吓到了，他怔住了的片刻功夫，我已经纵马离去了。隐约听见他朝着我飞奔而去的方向说，"殿下，美是不分男女的......"他的声音很快就在风中消散了，我在沙海中奔驰，马蹄扬起黄沙，我的手中紧紧握着缰绳，视线在眼前颠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暴怒，在我隐忍了这么多这么久的痛苦之后，为什么会突然为了一个久已听熟的传说而怒气勃发？ 
      我在马背上，一遍遍地问着我自己。 
      视线里突然出现不远处众人环簇下的辛沙，烈日照射下他坚挺的侧面轮廓，锐利的眼神，透着一股气势逼人的强悍。 
      那一刻我如受电击。 
      脑中出现他前夜月色中的温柔面孔，我终于明白在这一日一夜之间，我的心神不宁、动辄暴怒都是因为什么。 
      不只因为"沙漠妖姬"这个，据伯拉尔说，已经广为流传的传说，在我心中，侮辱我的绝不是这个传说，阿布尔人不过是无心的比喻。真正侮辱我的人，是辛沙和我自己，是这两个人。这两年以来，在日里夜里，把我当作女人一样对待的，是辛沙，而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反抗他的人，是我，是我自己。这两个人我都痛恨，我从心底里痛恨他们！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这两个人全部杀掉，一个也不放过 ！ 
      我努力按捺自己的怒火，抬头向前方望去。有一人一马从阿布里方向纵骑而来，一直到了辛沙的面前。看那人服饰，应是阿布里的信使。 
      我远远看着辛沙接过信笺，展开阅读。四周的王公交头接耳，我觉得无聊，刚要勒过马往回走，这时辛沙折起手中的信，抬起头向我的方向望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我无法看清辛沙的目光，我也无意与他长久地对视。我一边离开，一边在心中揣测送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使得辛沙的表情如此凝重，似乎做下了什么对他极之重要的决定。 

      不出我意料，行猎很快就草草收场了。 
      回到宫中，我径自回到院居，阿布已经为我烧好了水，我一个人在房内，慢条斯理地洗掉一身风沙，热水洗得舒服，我很想休息了。刚穿好内衫，辛沙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在房中踱步，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 
      我沉默着，等待他开口。 
      他好像终于做了决定了，声音很是稳定，"你，要同我一道去。" 
      我微笑看他，"你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他对我的讥讽置之不理，走到我身边，看也不看我，"苦尔族和阿布尔族在边界有冲突，应是时候做一了断。"我默然。冲突是上百年来一直有的，不只此地，不只此时。为了争夺沙漠中稀少的牧草和水源，那些你来我往的杀戮，越积越深的仇恨，没有是非，也没有公理，只有一个字，血。 

      我凝神看他，"了断？怎么了断？你以为你真能了断吗？"我再笑，"何况我不过一介人质，三军阵前，敢问需用我做甚？" 
      出我意料，他竟然没有发怒，倒是被我逼问得有点难堪似的别开了脸。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再度打破沉默，"此役后，我会许你回到衣吉塔。"他低声说，就在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在夜里听上去，显得异常的干涩。 
      他抬头看着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宣布，"我要，统一塔哈干沙漠。" 
      第五章 
      兵贵神速。隔日下午，阿布尔王国的大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往边界。辛沙自不在话下，随行的还有大批骁勇善战的王公将领，以及王国里最负盛名的诗人伯拉尔。和我。 

      出发那天我看见伯拉尔在辛沙身边的马上，穿着黑色的袍子，一脸肃穆。 
      阿布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左右。出发前我曾很严肃地对阿布说，"战场不比平常，你不要到处乱走，要记得跟在我身边。如果让我发现你不听话，我立刻送你回来。" 
      阿布听了，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看了直皱眉，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行军路上相当枯燥，我时时一人在帐篷里读书，偶尔走神的时候，常能听见帐外整片营地上，那些豪爽的贝都因人谈笑的声音，经常也能在里面听见阿布的声音，这个可爱的男孩子，很快就和这些贝都因人打成一片了。 

      说实话，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他在我身边以后，我确实安心了很多。他没事的时候总是陪伴着我，有时也会陪我读书。在宫里的时候，我一抬头总能看到烛火旁他昏昏欲睡的脸，可爱地拼命撑着眼睛。 

      看见阿布，我就像看见了伊亚。他们有一些相似点，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惯闯沙漠的桀勇少年，眼神就与普通人不同。不过阿布掩饰得很好。我从不会和他提到伊亚，宫中隔墙有耳，我们彼此心知，最是保险。 

      这天的日照特别猛烈，休息的时候，强烈的日光透过帐顶射进来，在地上形成浅白色的影子，时间流逝，日影悄悄移动，我把手上的书卷放下，看着那影子发呆。 
      突然帐幕轻动，有人走了进来。我抬头看了看，辛沙穿着惯常的深黑色长袍，沉默地走到我旁边。他把手按在书卷上仔细看了看，轻轻笑了，"你在读斯多噶派的书？"他用手指划着书上的字迹，照着一字一字地读，"如果你贪得无厌，即使你拥有整个世界，也会觉得一贫如洗。" 

      他把手拿开，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呢？你觉得我贪得无厌吗？" 
      我转开头站起身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突然之间，有种心灰意冷袭上心头。 
      "为什么有这场战争？苦尔和阿布尔，或是谁和谁，为了牧场、水源，为了血统、积怨，每个人都坚持以血还血，所以这一切总是周而复始，永远不会结束，"我看着辛沙，慢慢问他，"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是的，我们还在这里，做着注定无果的努力，为此付出那么多人的血和生命。　 
      辛沙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握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到帐篷外面。他指着面前的沙海，他说，"在这片沙漠里生活的人，诸如你和我，我们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人能改变沙漠，想在这里活下去，只能适应它的人才能做到。"他转过头看着我，"穆，我常常想，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偏偏在这点上这么天真呢？人性是一片沙漠，我找到了属于我的那眼泉水，但我不能强求整片沙漠都变成绿洲，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我一向自认知他甚深，可我从未想到他竟会说出如此这般的一番话来。 
      更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敏锐地发现，内心深处的自己竟然被他说服了。这个认知令我不舒服到了极点。 
      于是我笑了笑，道，"是啊，天真，我也曾经笑过别人天真。可是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还天真的那一点，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理想吧。"我反问他，"你呢？你还相信什么？在你的心里，还对什么保有天真？"我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变得嘲讽起来。 

      我承认，我确实有点恼羞成怒。 
      我没想到的是，他却在片刻的沉默后认真地回答了，虽然内容不知所云，"我相信的--是的，我相信的。" 
      他把这句话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在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脸上现出一种近乎无助的神情，我突然发现，原来就是辛沙也有他恐惧的东西，但不知为何，他却愿意强迫自己去相信。 

      就在这时，营地里慢慢热闹起来，已经休息好了的士兵纷纷起身整束行装，准备继续上路，我转头一看，阿布已经系好了骆驼上的行囊，正朝我们这个角落走过来。我迎上去笑着拍了拍他，他揉了揉眼睛，掩着嘴打呵欠，一边牵着骆驼跟在我身后。 

      * * * 
      军队再停下扎营时，我们已经越过了苦尔国界，按照通常的路程推断，还有一天就到达那什了。 
      这时的太阳已经非常耀眼，阿布等不及搭起帐篷，先冲到井边把皮袋垂下去汲水。我从骆驼背上把杂物卸下来时，他刚好拿着皮袋向回走。我用手挡着阳光，看着他从不远处的水井那里，一边小口喝着袋里的水一边大步向回走，满脸的快乐与满足。是啊，有些时候，快乐只是沙漠里的一袋水罢了，我看着他向我跑过来，一边还扬起手里的水袋，不由得微笑起来。 

      突然之间，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在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就毫无挣扎地面朝下倒下了。 
      我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向他跑去，然而已经晚了，他没来得及再说出一个字，也没来得及再看这个世界多一眼，就是这样的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前一秒还鲜蹦乱跳的生命，下一秒钟突然成为-- 

      是什么呢？ 
      无知觉，无感应，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只能尽快地掩埋在沙漠某处的那具，躯体。 
      他的身上有明显的中毒的症状。那井水中被人下了剧毒，不过举手之劳，刹那之间夺去了数十人的性命。 
      那什守将，竟然舍得放弃一口水井。 
      我默默站立着，看黄沙渐渐掩没了阿布的面容。 
      这个孩子，这个仅凭着满腔天真愿意追随我的孩子，突然之间，他所有的笑容与可爱的表情都永远不会再有了，就此中止了。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很多人，从前在衣吉塔那些我爱，同时也爱护着我的人，我的心永远也无法忘记失去他们的痛，这一刻，所有的痛都重叠了，我的心腔疼痛得麻痹了，我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慢慢地蹲下身来。 

      把手指插在面前灼烫的沙海里，我茫然抬头四顾，这片沙漠，也是埋着我心爱的人们的那处沙漠吗？沙漠向遥远的地平线延伸过去，无声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突然无声地恸哭了出来，我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脚下的沙土中。 
      在战场上，我的兄弟、朋友，我的父亲，我的战士，他们死去的时候，所有我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在同一片广阔的沙漠上。 
      虽然，我已不能确切的知道他们在哪里，但大地是相连的，沙漠是相连的。 
      军队开拔，不久我已经看不到那个水井了，再回头时，身后还是一如既往起伏的黄沙，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我的故乡衣吉塔，为了得到我自己的自由，然而为此所牺牲的，却是阿布，为此而付出生命的，却是与衣吉塔毫不相干的阿布。 
      我的目光很平静，直视着远处地平线上，慢慢出现的城镇轮廓。　 
      * * * 
      长途跋涉后，大军到达那什城外。辛沙一声令下，全军就地扎营。 
      那时天色刚刚明亮，我走到帐外，顿觉疾风扑面，心头一阵莫明所以的轻松。 
      辛沙和他麾下众将在他大帐中议事。 
      我缓步走到帐前。守帐的侍卫长是认得我的，他见我前来，微微露出吃惊的神色，不过马上让到了一边。 
      我掀帘入内，座中众将皆侧目。唯有辛沙面色不变。 
      好，算你料到了。我在心里说。 
      我从容不迫，走到他座前，声音不高不低，"我有一法，可保大军在今日之内，夺下那什全城。" 
      说完，我转过头立在帐中，没有看辛沙，把攻城之计徐徐道来。 
      我在心头对自己冷笑，希.穆在沙场上的威名，总算还使得辛沙帐内，尚无人敢质疑我。 
      没有多久，众将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出战。我站在空荡荡的帐中，忽然觉得这个情景恁般熟悉，好像我还在衣吉塔，率领着我家乡的儿郎，脑海中有片刻的恍惚。 
      回转身来，辛沙就坐在我身后帐中帅座上，从始自终，一言未发。 
      我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他那双深黑璨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帐中的气氛慢慢变得无法言明，充满了说不清的暧昧味道。我毫不后退地与他对视着，手在袖管里紧紧地攥成一团，指甲刺在手心的肉里。 
      我真恨他，恨他用这样深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他看透了我所要做的一切，好像他在为我心疼为我伤心。 
      不，不，我不需要这些，我才不会相信此时此地，这个混蛋才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我是因为阿布死在那什城外，我是想发泄心中久已累积的悲痛，只是，他辛沙却大可不必流露出这样近乎悲悯的表情，我觉得一阵阵的恶心。眼前的这个，恰好是伤害我最深的那人，他不会记性差到刚好忘记了吧！！ 

      他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沉吟着，"你真有必胜的把握吗？" 
      我笑谓，"如果你不是这样相信，怎会把军权放给我支配？"何必这时还来猜疑，真是无趣。 
      他皱起眉头，"你扮成我，与王旗一道慢慢后退，引敌出城，这些都不错，可是部众都从侧路迂回至那什城了，你身边只留五百人，纵是狭路易守难攻，恐怕也支撑不到我们打下那什前来助你的时候。"他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抬头看着我。 

      我无所谓地笑一笑，"我自有办法。" 
      他对我明显敷衍的说法很不满意，站起身来走近我的身前。 
      他的眼睛一再探究似地端详着我的眼睛，显然没有得到任何讯息。他突然俯低头，把嘴唇贴在我脖颈的皮肤上，没有他惯常的咬啮，只是轻轻地在那里碰触着，他说，"记得，这是我的。"他的声音和着他嘴里的温热气息吹拂在我敏感的皮肤上，我自觉浑身布满爆栗。而他抬起眼盯住我良久，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件让我很惊讶的事：他突然把头微微扬起，咬住了我的耳朵。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似乎满足的叹息声，同时慢慢收紧手臂，把我紧紧抱住。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一定要等到我来接你，知道吗？" 
      他放开我，眼神转为激动，"就算要死，我也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里！" 
      我脸上维持着淡淡笑意，心中在为自己悲哀。到底还是被我料中了，他知道，他是知道的。 
      我慢慢伸手把他推开，转身出帐。 
      外面天空晴好，从远方吹来的风声，像一丝呜咽。 
      我穿着辛沙的王袍翻身上马，身后玄色王旗飘飞，大军怒吼。 
      开始吧，既然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中止杀戮。 
      我一马当先，朝那什城的方向冲了过去。 
      * * * 
      照我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 
      那什易守难攻，绝非易与，否则也无法在这多事之地屹立百年不倒了。 
      辛沙及他麾下众将皆久历沙场，对这些都了如指掌。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什城外百里处，有一处狭窄古道，因为早已废弃不用，所以鲜少人知。我的用意，正是要将那什守军引至此处，说穿了其实非常简单，不过双方拼时间，以此定胜负。 

      只是，局是我方定下的，已经占了先机。 
      辛沙担心的，无非是我在那狭道之内，是否能自保，是否撑得到大军攻下那什后，转头来救。我想他是有一点感觉到了，我其实从未想自保。 
      试想如果世人皆知，我为阿布尔死在阵中，他辛沙如何还有脸面进犯衣吉塔？ 
      哪怕只是延拓他三年五载，也已经足够。 
      激战已经过了大半日，我部在前，敌部在后，正在慢慢进入狭道，两旁都是坚硬的风沙岩，高逾数米。 
      在乱军之中，突然脚上一阵激痛，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支羽箭入足三分，只剩箭尾还露在体外。 
      激战正酣，我一时无暇顾及。 
      眼看敌人越冲越靠近了，到底人数相差太远，纵使占尽天时地利，还是难以全身而退。 
      我长叹了一声，忽然有种即将释放的感觉。 
      对于这一生这一切，我确已尽力。纵令今日丧命于此，也可无怨无悔。 
      我伸手把脚上的箭猛地拔了出来，指着眼前敌人，大喊了一声，"随我来！" 
      当先一骑冲了下去。 
      身后众人蜂涌而下，一时杀声震天。 
      我的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我的，敌人的。 
      身周都是敌人，百倍于我。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他们有的错愕的睁着眼，有的不甘心地伸手挣扎。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一个会轮到我。 
      斩杀，被杀，这是殊无意义却不能停止的举动，停止即意味着下一刻的死亡。 
      我的眼睛渐渐被鲜血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人影在闪动，肢体的动作也只剩下本能的反应。可是敌人仍然越杀越多，不断地涌上前来。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渐渐的力竭了。 
      突然，敌人后方一阵混乱，我将面前那人斩落马下，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硬生生地从敌军后面冲了进来。 
      我在心中奇怪，他们都去了那什，没可能这么快结束攻城的。这是谁？ 
      来人显然气势汹汹，竟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我渐渐看清来的那路人马，领先一人身穿黑色战袍，带着玄色头盔，举止若定，正朝我们这边冲杀过来。他的身后，阿布尔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 
      我定定地睁眼看着战场上的辛沙。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生来属于沙场的辛沙，在战场上他总是那么的如鱼得水，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总觉得他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他已经离我愈来愈近了，我几乎感觉到了他的威势扑面而来，而敌兵也已溃不成军，只是挤在狭小的道中，两头夹逼，无法夺路而逃。那时刻这狭道中真似修罗地狱一般，充满着无奈与不甘的惨叫，以及最后绝望的反击。 

      在拼杀之中，他与我的距离越来越短，我突然发现，他面上的表情竟然是焦急的，我有几百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稍一走神间，我感到脑后生风，下意识地一偏头，结果从肩膀到后背一阵钝痛，我忍痛回头一看，那人正在我斜后方挥刀接着向我砍来，我举手想挡，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刀光在眼前闪过，而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我举眼向天上望去，眼中一片干净的天空，几近澄明，没有一丝阴霾，无边无际地向着远方延伸过去。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片大地上，在遥远的地方，那里是我的衣吉塔；我其实感觉得到它的，不论我身在何方，难道不是吗？ 

      我几乎是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在梦里，我看见辛沙的黑色旗帜插在战场最高处。 
      一望而下，遍地尸骨，战场上的风呼喇喇地吹过，有刺骨寒冷的错觉。 
      转瞬之间，我似乎又看到了衣吉塔，看到了我从小就熟悉了的善良人们，和蔼的阿婆，漂亮的姑娘，和不再一脸担忧的苏摩尔。我微笑地在一旁看着他们幸福地生活着，虽然他们看不到我，我仍然真切地感染到他们的快乐和平静的心情。最后，我感觉到自己很放心地转身离开了，心中充满了温柔的恋恋不舍。但我的心中，却奇异地不再为离开我心爱的故乡而痛苦了，在那一刻，我似乎感到很轻松似地，长长地叹息着，然后慢慢沉回了意识的混沌不明中。 

      * * * 
      等到我慢慢醒来时，发现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边光线很暗，我稍微动了动，发现全身自头颈而下，无一处不酸痛欲死。 
      我微微转头，向左手边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书案，上面堆满卷宗与书籍，辛沙坐在书案后，似乎正在微弱的光线下写着什么。 
      可能我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我醒了，很麻木地摇了摇铃。 
      然后御医马上就进来了，朝他行礼。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我。 
      御医仔细地检查了我的周身，然后对我说，"殿下素行体弱，此役劳累过度，又几处受伤......"不只是辛沙，就是我也被他毫无重点罗里八嗦的话烦得直皱眉头。这御医倒是很镇定，继续接着说，"......幸好王上赶到得及时，殿下并未伤及要害，不过休息时还是要小心不要压到伤口，至于脚伤嘛，恐怕要不良于行月余......" 

      他还絮絮叨叨地没说完，辛沙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宽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辛沙不言不语地站在床边，气氛沉默。我有点尴尬地把头侧向另一边，眼里看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柔软的帘帷。 
      背上的伤隐隐作痛，但我实在不想翻过身趴在那里，该死的御医，这怎么可能不压到伤口！ 
      就在我暗暗皱眉的时候，辛沙冷淡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我瞪着他的背影，此人真是莫名其妙，又不是我愿意在这里看你脸色的，奇怪！ 
      当夜他一直在烛下看看写写，而我在夜里不久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时醒来，他已经不在寝室里了。 
      我轻轻摇铃，有女奴进来。 
      我问她，"辛沙呢？" 
      女孩被我颇为不敬的称呼吓了一跳，过了半天才说，"王，王上在议事厅。" 
      我想了想，说，"把我的外袍拿来。" 
      脚一着地，心中立时大叫不好，巨痛钻心而来。 
      我这才省起战场上流矢中足，因为感官麻痹，几乎都被我忘记了，现在虽然经过诊治，还是疼痛无比。 
      不得已，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待疼痛稍解，这才缓缓走出寝室。 
      我走得很慢很慢，因为我是在用一只脚走路，另一只脚在"拖"。 
      议事厅里静悄悄的。 
      我皱了皱眉，问旁边立着的一个侍卫，"人呢？" 
      他恭敬地弯下腰，"回殿下，王上与众将去了俘虏营。" 
      俘虏营？那里现在暂时收押着破城时放弃抵抗的那什守军，我在心里有点奇怪，他们去做那里做什么？我一边想，一边慢慢转身出去。 
      俘虏营在城外，我吩咐人套马。 
      不知怎地，心里充满着强烈的不安，我很希望能早一点到达。 
      我尽量把脚放松，用膝盖和小腿夹住马腹，马儿听话地飞快跑起来。 
      俘虏营在城外，我一进去就呆住了，偌大的营区里面，几乎没有一个穿那什服色的俘虏。 
      我在马背上四顾，然后问那个替我开营门的守卫，"这里的人呢？" 
      那人很有点惊讶和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回答说，"王上迁他们去了城外的战场。" 
      我有点惊疑，"在那里有劳役吗？" 
      情况很不对，难道辛沙要这些人去清理战场吗？那样的地方只会激起这些同城兄弟的敌忾之心啊！而且就算是为了这个，辛沙也没必要和众将亲自前往啊！ 
      我不由严厉地看向那个守卫，他被我的目光逼视得有点不知所措，嗑嗑巴巴地道，"王，王上是要在那里坑埋这些俘虏的。" 
      我一听，头上轰地一声。辛沙是疯了吗？他竟然在破城一夜之后，形势未稳的现在，做出了这样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今后城里的百姓还怎么肯相信阿布尔王说出的任何一句话？果真结下了这样的深仇大恨又如何化解？ 

      我猛地用左脚一踢马腹，冲了出去。 
      第六章 
      我在路上慢慢冷静下来。 
      我不是为了苦尔，也不为阿布尔，我只为这数千条性命，不能这样白白丧失。 
      在两军性命交搏的战场上，我无能为力，但是要我现在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我做不到。 
      很快就到了眼前了，我曾经的战场，我差一点殒命的地方。 
      我放缓速度，马儿开始进入狭道内，前面转过一个弯，我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场面震撼住了。 
      成千上万的那什军人，被缚住手足，在战场上清理尸体，同时挖掘巨大的深坑。 
      我就算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我举头向前方望去，辛沙果然就在我当时立足的山坡上。身后环簇着他的众将。他同时也看到了我，不知道他跟左右说了些什么，有两名侍卫上了马冲下山坡，朝我这里驰来。 

      我一看见他就心头火起，一拍马迎了上去。 
      那两名侍卫在马上远远地大叫，"王上请殿下回去休养！" 
      我哪理他们，硬是一错身驰了过去，他们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明着违抗辛沙的意旨，弄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停下时，我已经到了辛沙面前。 
      奇就奇在，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先怒了，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我，"谁准你骑马的？" 
      我简单答他，"我。"一边跳下马来，左脚先落在地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我迈上一步，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昨日破城之际，大军曾经言明，那什城内，不抵抗者只俘不杀；我敢问阿布尔王，现在如此举动，意欲何为？" 
      我口气咄咄逼人，甚是不敬，他身后众将面面相觑，只有他还是面色不变，淡淡道，"穆殿大可不必多问，本王自有分数。"声音里隐隐有一股我不明白的抑郁烦闷。 
      我简直感到不可置信，辛沙他为人虽然一贯无耻，但这样明显不利于己的事，他从前却是绝不会做的。我逼上一步，只问他，"君不可言而无信，此例一开，今后天下人谁肯信你？"据我所知，辛沙一向并不是这样无智的人。 

      他今天实在奇怪。 
      他却没有动，眼神飘过来，又收了回去。他用手轻轻梳理马颈上的鬃毛，一个人在那里微笑，"你在担心我的天下吗？" 
      这无赖！我怒目以对，"我只担心那什城里上万居民群起反抗，那时阿布尔军立足未稳，形势实在堪忧罢了。" 
      想也知道，用生命诚可贵是无法打动辛沙的，我只能以现实利害说服他。 
      不知为何，他突然烦燥起来，脸一侧看向我，语气很僵硬，"你不必再管这里的事，我派人送你回衣吉塔。" 
      说完竟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吩咐一直在他身旁的劳朗，"带一队人马送殿下回去。"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他独自一人大步向山坡更高处走去。 
      我把手掌慢慢握紧，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长袍在山坡顶上的风里呼呼地响着。 
      一下子变得寂寥。整个天地，变了半秒颜色。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恍若从未变过。 
      我慢慢转身，上马，感觉浑身都松下来，一点力气也无，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回去，我在心里打趣自己。 
      我的马慢慢走了两步，我回过头看着劳朗，他却还立在地上，并没有要上马跟随我的意思。他脸上的神色很古怪，似是而非。 
      只不过这一刻我早已无力气揣测他人，我只想，如果能这样离开，那么也未尝不好。 
      慢慢离开这处战场。 
      在面前展开的是一望无际的大地，荒芜的，空旷的，遥远地伸展着。我知道在它的尽头，那里连接着我的衣吉塔。 
      带有一点血腥味道的风迎面吹来，马儿渐渐跑起来。 
      我放开缰绳，让它尽情的奔跑吧，它能跑到哪里呢？天地就这么大，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宽阔，那实在只是因为我太渺小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奔驰的快感麻痹了神经和感觉，就像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混沌荒芜里，永不休止地奔跑着。 
      就差一步，腾空而起。 
      突然之间，我被一个怀抱从背后紧紧环住。 
      那只就要腾空飞去的脚落回了地上。 
      慢慢找回自己，慢慢睁开眼睛。 
      不必回头看，这是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气味他的发梢。 
      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我有一刻几乎感到痛不欲生，我的生命里最熟悉的、最深的刻进了骨头里的人，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我把眼睛闭上，听他在我耳边低低说着，"你不许走，你不可以走，我永远不会让你走。" 
      风声很大，可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无法躲避。 
      是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 
      把我紧紧箍住，不肯须臾放松的双臂。 
      我看不见这双臂膀的主人，我也不想看见。他已经布满，我感觉的各处。 
      * * * 
      一路如狂般奔驰，身上各处的伤早已疼痛不堪，几乎令我在马背上一阵阵晕眩。 
      转眼已经入城，他在街道上纵马狂奔。 
      我挣扎着打起精神，试图叫他，"辛沙，你，你先放开我。" 
      身后的他竟然毫无反应。 
      我心下立时有点恼怒，想用自己的力气挣脱。他倒也不作声，也不阻止我，只是默默地收紧手臂。我被他越来越紧地抱在胸前，毫无挣扎余地。羞恼之下，估计我脸上早已烧得不能见人了。 

      马刚一停下他已经跳了下去，伸手把还没反应的我抱了下去，我脚都没着地，就被阴沉着脸的他一路抱了进去。 
      门外室内，侍卫甚多，我不由大窘。 
      他把我放在床上，俯低身子望住我，额头几乎贴住我的。 
      我初时坚持与他对视，但是终于还是闪开了。 
      那双眼睛里面的热度和痛苦，我没有办法理解也没有办法忽视。 
      他轻轻吻我，从脸颊到嘴唇，从眼睛到心口。 
      那亲吻里流露出来的缠绵悱恻几乎令我惊呆了。 
      我几时见过这样的辛沙？ 
      我不能不困惑，他真知道他此时此刻所亲吻所拥抱所抚摸的，就是那个名叫穆的一直被他折磨蹂躏的男子吗？ 
      只可惜彼时的我已经失去质疑他的力量。 
      那时的我正在他饱含痛楚绝望的热情海洋里奄奄一息。在那波涛上随他起伏。 
      我开始发觉随波逐流未尝不是一种极好的生活，放松，无求，偶尔还能得到暖流般的快感，这世上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偏要疲累至死，也要选择与众不同？ 
      我轻轻笑，在他怀里，在他的双臂中间。 
      年轻的赤裸的身体，像开在世间永不会谢的花。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到处激起我不知是欢喜还是恼怒的反应。我渐渐对自己失去了判断，当我惊喘时，我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还是恰好相反。他轻轻抚摩我的伤口，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激情以后的慵懒，他说，"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在日间做出那么不合常理的事。只因为我在阵中受了这几处刀伤，他就恼恨到要坑埋活下来的全部那什军人。 
      明了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悲哀，我微笑着看他。 
      到底是什么？竟让人伤害而不自知。 
      而我只听见他一直在我耳边喃喃地说，"原谅我好吗？可以吗？可以原谅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腔。那一夜他像初次酒醉的少年一样，一直把这几个词颠倒地重复着，而我完全懵住了。 
      我终于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放我走。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执念是如何的深邃入骨。 
      哪怕我到底还不明白为何至于如此，但我已明白事实的真相。 
      他一再地测试他自己，可是他终于还是无法做到放手。 
      我相信他那时说的话，我相信他说，他会放我回衣吉塔，那时的诚意。因为我相信，他曾以为他可以让我重新回到自由的天地。 
      我们都为此做出了努力。 
      然后双双对彼此绝望。 
      我闭上眼睛苦笑。 
      拥抱吧，不去区分怀内的那人是谁。 
      只此一夜。 
      * * * 
      我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后没多久，辛沙下了一道王命，因为在那什一役立有战功，我被他封为将军。 
      我当然知道他早就想拉我下水，扯上那什的战功，不过免得授人口实。 
      这段时间里，辛沙一直屯兵那什，准备下一步行动。而据我所知，在此期间，他在周围的苦尔族人中下了很多功夫。 
      这未尝不是他的本事，那什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如果他轻率远征，到时那什不保，可就首尾不顾，要落得命丧黄泉的下场了。所以，辛沙一直极之慎重地处理此事。 
      我们都清楚苦尔国亦绝非泛泛之辈，其国内，在那什以还的地区，也早已经纠结大量兵力。 
      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在苦尔国与阿布尔绵延千里的边境上，其中之一段，与衣吉塔毗邻。我当然知道，他们对衣吉塔这片塔哈干的著名绿洲垂涎已久。 
      因此，哪怕阿布尔王是个混蛋，是个骗子，哪怕他亲口承认，他永远都不会放我回衣吉塔，我还是只能接受他在军队里为我留下的位子。 
      终于有一天，逼得我以保护阿布尔来保护衣吉塔。 
      * * * 
      在我休养的近半个月里，几乎没见到过辛沙几次。我住在离他的寝室最远的角落里。和在王宫里的时候差不多。 
      也许，在更多时候里，他是不愿意看见我的吧。 
      时常在夜里疼痛得从梦中醒来，这时总能看见窗外远远的，有一点灯光。我听没事贫嘴的女奴说，辛沙自从攻下了那什就常常彻夜不眠，整夜整夜地与人商讨国事。 
      在这一点上，他大概与我一样，必要先有个庞大的计划，然后才肯动手。 
      对付苦尔，他想来心中有数，所以且由得苦尔国内折腾去，他也不大在意。如我没有料错，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全面的谋略与建国构想。 
      有一夜，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被疼痛折磨得苦不堪言。清晨时分，我再度醒来时，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他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我正想叫御医过来，给我一点止痛的东西，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当时，外面的晨光正慢慢变得透明，他应是累了一夜，脸色略有些苍白地慢慢走过来。 
      他在床边坐下，头微微垂着，很久没有说话。后来把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右脚上。 
      过了半晌，头也不抬地喃喃说 "好了吗？" 
      语气不像是问我，倒像是问那只脚。 
      我好气又好笑，也不想理他。 
      他的头更低了，声音也弱，"那天你刚受了伤，我那么粗暴......" 
      他话还没说完，我的脸上轰的一声烧了起来。半个月没见，他竟然是扔了这样一句话出来，倒让我刮目相看。 
      他也可能是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结果就是两个人各自别开脸，室内一片尴尬得让我想死的寂静。我一边努力保持平静，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用至极。 
      过了一会儿，我勉强能平静地抬起头看着他。我慢慢问，"如果，我死了呢？"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这一句问话。但是我与他彼此心中明了。 
      是因为我留在了阿布尔，才有衣吉塔今天的安静与和平。 
      我会踏上战场，虽然本意依然是为了保护衣吉塔，可是--如果我死了呢？衣吉塔怎么办？他又会怎么做？ 
      这是一件，我必须得到清楚答案的事。 
      此时，室内慢慢明亮起来，他把脸慢慢转过来，默默无声地望着我。 
      也许因为我太久没有好好看过他，好像觉得他一夜之间成熟起来，眼睛里面多了一些似乎深而又切的东西。 
      虽然那些东西是我无从明白的，我也不想明白。 
      然而他却没有给我答案。他只是轻声问我，"如果，我死了呢？" 
      与我问他的，一模一样的句子。 
      但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他的眼神由平静，渐渐转为激烈，在问完这一句话之后的那段无言相对的时间里。 
      我知道，我脸上的那一片茫然激怒了他。 
      是啊，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我又能找谁去兑现，他作为一国之王，曾经给过我的承诺。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人承诺得了永远。 
      我笑了。 
      罢了罢了，这人世，常常逼我们不得不做一些不长久的打算，实在并不是我不够聪明啊，天地良心。 
      * * * 
      在塔哈干沙漠上，有一条著名的"盐路"，而那什这个城镇，是其在苦尔国内经过的第一大城。 
      在这个沙漠上，以经商为生的旅人，他们穿过阿布尔后，首先到达的就是这里。如果不出我所料，辛沙想得到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很久了。 
      现在，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这条盐路在沙漠里的终点，苦尔的国都，玛里达。 
      在绵延上千公里的沙漠的那头。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塔哈干沙漠的命脉。 
      这是一个冒险的旅途。当然。 
      他站在最高的沙丘上，立马南望，我静静望他背影。直到他忽然转过身来叫我，"穆，你来看。" 
      我纵马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入目景色确实动人心魄，百看无厌；他举起手中马鞭朝南方指去，"看到了吗？有朝一日，这些都是我的。" 
      我默默望着，无言以对。 
      是你的，你能整日怀抱黄沙入睡怎地？时至今日，这人仍恁地顽固而天真。 
      世上有太多美丽的东西，根本不必据为己有，也无法据为己有，辛沙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我们能够亲眼目睹，已是无上缘份。不是吗？ 
      * * * 
      几乎只用了几天时间，辛沙已经在那什颁下他亲手拟订的新法，条文并不繁复，以实用为主。 
      新法并未偏袒阿布尔族人，其中特别规定，从此以往，苦尔族和阿布尔族共用一处水源，可在同一片牧场上放牧，如有纠纷，一视同仁，以国法为准判决，尤其严禁两族私斗。 

      在律法之外，辛沙还特别请两族在边界一带的领袖和族中著名勇士到那什城内相聚， 
      由他主持宴饮。在那什城内广为流传的版本中，阿布尔族自不必说，就是苦尔族众人也无一例外，全部为辛沙的风姿所倾倒，甘心俯首称臣，发誓听从他的指引，永不再作乱。辛沙龙心大悦之下，分别赐给两族五千金币，一万牛羊。这下两族当然更加心悦诚服，无不抚额称善。那两日，那什城内一片欢喜气氛，大街小巷里，人人皆喜笑颜开，哪里还有一点举城为人所占的样子，倒是称颂阿布尔王的声音，随着时日的推移，越来越响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辛沙的手在幕后推波助澜。 
      我不能够轻下断言说，这些人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有多么愚蠢。就是我也得承认，辛沙所给予他们的，确实是他们追求了许久的东西，和平，以及财富。他们为此而拥戴他。 

      只是，既然如此，何必从前一直大声叫着信仰不同，叫着仇不可泯--我只为此感到困惑。难道是真的吗？那么多年的仇恨与隔阂，真的这么容易就化解了吗？ 
      * * * 
      "这个世界上的哲人，总是不理解，" 
      辛沙站在窗外望着外面绿色的庭院，拿手轻轻把玩着帘帷的花边，"为什么他们思索了几十年的问题，只切实地作了一个手势，就轻松解决了。"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讥笑嘲讽，忍不住冷眼看他一下。 

      他的脸朝我转过来，脸上挂着非常令人讨厌的笑容，他挑着眉毛，笑嘻嘻地问我，"你是不是也不理解呢？" 
      我冷笑以对，"别得意的太早了。现在才不过十五天，你发的金币都还没用光呢，他们怎么好意思起来反对你？" 
      他竟然一点都不以为意，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说，"你错了，你当他们真是为了那五千个金币？"他把手指放在我耳后，轻轻抚摸着，"你应该看见城内各处秩序井然，不要告诉我你以为，这是只凭自觉的。"他撇着嘴在我身边笑。 

      考虑到他最近对我一直没有什么实际上的骚扰，我强自忍耐了把他的手打开的冲动。 
      我想了想，道，"你安排了人在暗中维持秩序？" 
      他点头，故意扮成严肃状，"是的。人是最不可相信的。" 
      我正惊讶他也讨论起人性来了，却见他还是忍不住笑了，悠闲道，"要凭一时的感动治理国家？呵呵，我还没有那么傻，我保他们平静富足的生活，让他们没有理由反，同时，--我还要他们不敢反。" 

      的确，这样就够了。我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说服了我：如果他没有接下来笑着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真呢？" 
      这是什么话，我很不满地皱眉瞪了他一眼，他却笑了，在我耳后的那只手突然扶住我脑后，另一只手攀在我肩膀上，同时他的脸迅捷无比地俯下来，向我唇上吻来。我一惊，向外闪去，他顺势咬住了我的耳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特别偏爱这样做，好像我的耳朵是什么好吃的点心，要放在嘴边一再舔啮。 

      他在我耳边说，"我很想你。你想我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但我想我能真切地知道他的激动，我的面颊感到他唇上的热度，是那样的炽烫。 
      莫名其妙地，我身上也有点发烫，我很有点恼怒地把他一把推开，站起身来。这次他倒没有像以前一样穷追猛打，或是干脆用强的，我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他，只见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榻上，并不看我，只慢慢地把手放在我的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 * * 
      养伤可能是这世上最令人觉得闷烦的事情之一，要整日躺在床上休养，不能稍有移动。所以伤好得差不多以后，我时常一个人也不带，自己在那什城内游来荡去，饶有兴趣地看市镇内居民生活的小小细节，有时甚至开始能够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忧虑，只单纯地觉得欣悦或感慨。 

      那什的中心有一块空地，逢五逢十，这里有大型的市集，周围方圆百里内的人们络绎前来，常常热闹非凡。要知道，沙漠里游牧的贝都因人和市镇里的居民互相交换用物的途径有两条，一则以商，一则以抢。这里实行的，显然是前者。 

      这天是泰内瑞历的初十，泰内瑞是塔哈干沙漠里的第一代君王，他创造了历法，修建了宏伟的泰内瑞城，至今那里还被称为沙漠里的圣迹。 
      我信步在城内漫游，转眼间就被人流带到了集市中。 
      也许是辛沙安抚得当，这里的正常生活恢复得很快，集市上热闹非常，有的摊子上还挂着手绣花边的衣袍，我无意中一眼扫去，忽然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纹样，我向前走了两步，拿在手边细看，一边招呼摊主，"呃，这件袍子怎么卖？" 

      说完一抬头，只见从大堆挂着的衣饰后面，转出一个满脸红彤彤的小姑娘，我恍然大悟，看来这些绣品都是出自她灵巧的双手了。女孩很羞涩地朝我比了个数字，我忙从身上拿出钱币来，换到了那件袍子。 

      我拿着那件袍子，慢慢往回走，忽然我发现身边的人潮都朝着和我一样的方向涌去，我心下奇怪，不过也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市集的中心，人潮在那里停住不动了。只见市集中心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石台，从前，是那什的统治者用来发表说话的地方。 
      我对自己做了个鬼脸，是谁要在上面说什么呢？我在人群中百无聊赖地站着，和大家一样等待着。我身边几个那什的汉子，正在那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我听了一会儿，有点明白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了。 

      在苦尔国内，以苦尔族占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但其中也有不同的派系，在下任苦尔王的推举上，各自拥戴不同的王子。 
      唉，我叹了一下气，光听个开头就够腻烦的了。 
      现在为辛沙所统治的那什城的苦尔族人早先所拥戴的是大王子，而苦尔国中部的左喀城主拥戴的是三王子，就这两股势力，已经在苦尔国内争得不亦乐乎，更不要说国都玛里达的强硬派了。 

      就在一片喧闹中，一个令我感到惊讶的人出现了：竟然是伯拉尔。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从容不迫地拾级而上，眼帘低垂，看上去波澜不兴。然而，我太熟悉他了，我深知，在伯拉尔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如烈火一般的激烈情感，充满强烈的煽动鼓惑力，我还从来没试过见到伯拉尔试图说服一人而不能成功的例子。 

      我又一次旁观了伯拉尔的表演，那场演说，像一道燃烧着的诗，所有的那什人都被鼓动了，他们甚至要求立即拿上武器，跟辛沙的军队一起去攻打那些"可恶的中部苦尔人"。 

      我站在激动无比的人群里，细细看着伯拉尔的脸。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也许只有我才能从中看到，他心中对这些被他所打动的人们的鄙视。这就是我自童年时的好友，伯拉尔的本性。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 

      我转过身来，慢慢离开了沸腾地叫嚣着的人群。 
      第七章 
      辛沙的临时王宫里倒是安静如常，这所原是那什城主的府邸里，有一处很小、但是很精致的花园，我信步朝那里走去，手上还拿着我在市集上买到的袍子。 
      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回廊上坐下，远处传来汲水的女奴嬉笑的声音，微微有些凉爽的风吹过来，这时我才感到走了半天，有一点累了。 
      我向后靠着木制的廊柱，耳内听着哪里发出的细细的水流声，竟然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天色将晚，王宫里的灯火正在依次亮起，我刚打算起身，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说，"睡好了吗？"声音很温柔。 
      我吓了一跳，这才看见辛沙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觉得有些窘，一则为他，竟然去做这么无聊的事，偷窥一个男子小憩；一则为我自己，竟然被他偷窥了去。所以我脸色很不好地站起来，打算回去。 
      他在我身后闲闲地问，"今天去听伯拉尔的演说了吧，还精彩吗？" 
      我皱眉，转回身来，"我是去市集的，恰巧遇见而已，我根本是不知道那里有演说的。" 
      我有些恼怒，他却不以为意，还安抚我，"别急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还抬头笑望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一向避嫌，不肯稍为接近他，其实大可不必。"他伸手过来拉住我，"我知道你们是从小的朋友，他比我认得你还早，不是吗？" 

      我冷笑，"辛沙，这样有什么意思？我本来不愿说的，可惜我生来看见有人演戏就觉得恶心，你何必装出一副相信我相信他的样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身边一天有多少人暗中跟着我？" 

      他也报之以冷笑，"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没有一天放弃过想离开我的努力？你稍微不拒绝我，我就觉得心花怒放，"他用力攥着我的手，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还敢说你觉得演戏恶心？你哪一天不是在我面前演戏！！" 

      我不说话，只抬头盯着他。我们就像两头狭路相逢的野兽一样，在暮色中虎视眈眈地对峙，谁也不肯后退。 
      过了半晌，他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说，"今天你也看见了，民众就是这么愚蠢无智，稍微怂恿一下就群情激奋，想要变得更强的人，谁不晓得利用这个。" 
      我冷冷看着他，"你还记得斯多噶派的那句话吗？今天我把它奉送给你：如果你贪得无厌，即使你拥有整个世界，也会觉得一贫如洗。"我自言自语，"强？我强的时候，我要强把我的观念加诸于人，别人强的时候，我又开始抗争。因为大家都想让别人和自己一样，所以战争才永远不会结束，不管谁强谁弱都一样。均衡永远是暂时的。"我微微侧着脸，慢慢说"这些都是表面，归根结底还是觊觎别人的土地财富，是贪婪。" 

      在这一刻，我突然想通了一些我一直为之困惑的事。不管它的结论是否令人沮丧，我还是为之微笑了。 
      辛沙听了我的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接道，"并非全部是因为贪婪，和平才不能持续下去，还因为这个世界，非强即弱。所以为了不成为弱，只能变得更强。就算我有要求均衡和平的观念，也只能通过我的刀，才能强加给他啊！"他也笑了，"想必你也知道，要是我站在阿布里的城墙上说话，就算喊得再大声，也没有人听见的。" 

      他的心情好像突然开朗了起来，我则思索着他刚才的话，没留意间，他已经拉着我的手向宫内走去。 
      他忽然很轻松似地闲聊，"喂，今天去集市买了些什么吗？"说着伸手过来，把我手里一直拿着的袍子拉了过去，好笑似地，"难道宫里连衣服都没得你穿吗？"一边说，一边把袍子展开。他的脸色慢慢变化，从有趣、了悟，到开始愤怒，慢慢变成失望、无奈、沮丧，终于转为平静。 

      他手里拿着那件袍子，抬起头看着我，"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字一字道，"就为了和那个沙漠人留下的袍子，一样的样式--"他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流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然而他终于没有发作，他把那件衣裳慢慢放下，转过身去，缓缓地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溶入夜色里，然后低头拿起那件衣袍。那是一件很朴素的袍子，用了相当柔软的料子，拿在手里就感觉很舒服，我细细端详了会儿，果然发现，和伊亚留下的那件外袍的样式相差不大。只不过，辛沙可能忘记了，这世上有一条真理，就是简单的东西总是容易相似，我真奇怪他是怎么急怒攻心，竟然看不出这只是沙漠里最常见的男子的外袍。 

      不过，领口上手绣的花纹，倒是非常的相似。也许是因为这个？我自己笑了一下，我都没有他那么确定。 
      * * * 
      伯拉尔于市中心发表了那样一场极具煽动力的演说以后三天，阿布尔的大军向苦尔国的腹地进发了。 
      辛沙的运筹帷幄，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在那什城按兵不动的月余时间里，他不但定下征服整个沙漠的大计，让军队在休养中度过了沙漠中最干旱炎热的季节，同时成功地赢取了民心，等到他决定出兵的时候，连那什的苦尔族人都骑上自己的骆驼，挎上弯刀，大喊着要去拯救自己的兄弟。 

      就算是我吧，也在这月余时间内养好了上次战役受的伤。 
      我骑着战马，看军队整肃地从我面前通过。 
      直到亲眼看见军容，我才明白辛沙已经暗中为此役准备了多久。我一边在心中惊叹，一边感到困惑，以他现在所拥有的军队判断，两年前他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衣吉塔，为什么却生生从手边放过了？我一直以为，那时的他没有攻下衣吉塔的实力，拼到底不过两败俱伤，可这样的结果实在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们互相妥协，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我在阿布里成为人质，而衣吉塔在阿布尔的国境之内，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那一刻，我所受到的震撼不可谓不大。对外用兵，先要保得后院不失，这点道理，我想辛沙还是懂得的，为何他竟然容得衣吉塔，直到今天还是相对独立的存在？ 
      辛沙啊辛沙，我一直以为我看透了你，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被你蒙在鼓里。 
      * * * 
      在大军前进的前方，有两座城镇一左一右地守在盐路两旁。一座的名字是左喀城，另一座叫做右喀城。这两城唇齿相依，互为屏障，是塔哈干沙漠里著名的易守难攻的双子城。 

      再有两日，大军的前部就将抵达那里了。 
      当日扎营没过多久，辛沙脸色很差地进到我的帐篷，我当时正在读书，对他的到来很有点吃惊。自大军起程以来，他对我一直是视若不见的。 
      不过他好像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直接开口问道，"你怎么想？" 
      我也不跟他废话，耸耸肩膀道，"简单，各个击破。" 
      当然要先围一城，然后引得另一城相救。若两城坚持缩在壳中，三月之内，是谁也奈何不得他们的。 
      辛沙沉吟道，"这我也知道，只是，谁来做？" 
      我看着他，"当然是我。" 
      他抬起头端详了我半天，慢慢摇头说，"没办法太相信别人，还是你的缺陷啊。" 
      这话实在是，从何说起，我笑，带着点嗤之以鼻的意思。他也不以为忤，倒是接着自言自语似地说着，"可是我们都只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他垂着头微笑，慢慢地说，"我也只信得过你啊。" 

      第二天战役开始，我带兵围住左喀，辛沙则在右喀救兵来此地必经之路伏下重兵。 
      围城两日，左喀守兵纹丝不动，想来是训练有素，成竹在胸之故，我暗暗惊叹之余，也对此地主帅很有些激赏。 
      第三日，细作派出。那人是那什城内随军而来的苦尔族人，先前曾在左喀城内生活数年，这次我派他扮成信使，将求救信送到右喀。辛沙手中，早备有仿造的左喀帅印，事事皆天衣无缝，只待右喀出兵相救。 

      没多久，左喀城内知道右喀城主亲率大军，在路上与辛沙狭路相逢，两军交战，甚是激烈，虽然一时难分高下，但世人皆知辛沙之能，取胜当不在话下。左喀与右喀一向情同兄弟，得到消息后果然城门大开，一路人马从城中杀出，也不奔我军，急欲夺路而逃。想来是去救援右喀的。 

      我微微一笑，料想辛沙必有所安排，且由得他们去，这里却是机不可失，当先一骑，杀了过去。 
      城门只晚关了片刻，我战马已到了跟前，一刀斩下，硬是闯了进去。 
      城内守军从容应战，我一边手起刀落，一边在心中佩服他们的统帅。当时就在马上传下号令，命令全军将士，不得伤了城主哈查的性命。 
      既然入得城来，拿下此地，只是时间问题了。 
      当日黄昏时，我已在左喀首领府中大厅坐下。 
      左右告知我，已经有人擒获哈查，我喜出望外，道，"快请进来。" 
      苦尔国的哈查骁勇过人，有胆有识，我素有所闻，当时只见一个虬髯大汉，双目圆瞪，两手被缚地进得室内。 
      我皱眉，吩咐旁边人把绳子解开，好好把他看了看，在心底暗暗叫了声好，真是条汉子。 
      他倒是谁也不理会，只是看见我倒好像很是愣了一下，眉头大皱，开口就说，"我哈查实在没想到打下我左喀城的，竟是这么个清秀文弱的青年，哈哈，哈哈，"他大笑两声，声音里无限苍凉。 

      看他是个直爽人，我也不愿迂回，直接问他，"阿布尔统一塔哈干已是势在必行，苦尔首当其冲。那么，哈查的选择是什么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 
      既然已经开始，那么就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过如此。 
      哈查面色转为赤红，眼中直欲喷出火来，声音却是镇定的，"杀我了吧，还有后来人保护我族。" 
      我听了，忍不住笑着问他，"哈查，可你是在为谁而死呢？为你族人吗？现在的苦尔王也不过是当年苦尔族选择拥护的人罢了。他嫡系多年来在苦尔作威作福，你族人可曾怨过？"我看着他，徐徐道，"改变你们的选择，现在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这个大汉先是皱眉，然后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状。唉，这个简单的孩子。沙漠里不知有多少人是如此，还没搞清楚自己想保护的是什么，就把血都洒干了。不过还好，他脑筋转得很快。 

      辛沙虽然脾气诡异，但毕竟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这一点；在广大的阿布尔王国内，他的善名广为传播。我相信近邻的苦尔国内也必有所耳闻。 
      果然一击中的。 
      我和颜悦色，教人拿了座位给哈查坐下。 
      看他一身伤痕，倒是恍然未觉的样子。这时急着叫他去治伤，倒显得我小觑了他了，所以我也不声不响，只当没有发觉。 
      连夜商讨如何取得苦尔国都玛里达。 
      对他所提，我大多首肯。所谓知彼知己，想来哈查多年浸淫于此，早已想过百回如何攻守。一说出来，我也双眼一亮。 
      难得他初一相见，便倾囊以授，这份情，我记下了。 
      隔天我兴致颇高，待得见到麾下众将面上都有些不豫之色，才一转念想到了关窍所在。 
      昨夜与哈查连夜议事，他人看得明明白白，心里如何不怨，一介降将竟得此重用。是我失虑。只是一时心急，唉，说不得要想个法子来救。 
      转眼间已经写了书信一封，发往留在右喀的辛沙。同时吩咐人把哈查召入。 
      我细细吩咐了哈查一遍，然后亲身送他上马，目送他离开。 
      辛沙也是个聪明人，我当然不必教他怎么去做。 
      后来我得知他立即在全军面前，与哈查歃血为盟，哈查奉他为双城之主，而辛沙亦立誓善待苦尔族人。 
      相互取信，一举两得。当然我要再用哈查，也没人敢不服。 
      想想辛沙他无时无刻不是这般聪明，有时候真有点意兴阑珊，一点成就感也无。 
      不过我看他可是时时都兴致勃勃，难道是因为我这个对手太笨了吗？ 
      * * * 
      哈查离开后第二天，城内查点已完，守军也已收编。哈查在当地威望极高，所以民声向背亦不成问题。 
      等到处理完手上千头万绪的杂事，抬头一看窗外，已经不知道夜有多深了，星斗摇摇欲坠，清静动人。 
      我伸了个懒腰，转身出了室外。空气沁凉，直入肺脾。 
      突然从身后被一具温暖的身躯包围住了。 
      我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支开了他，自己呼吸两口空气，奈何有些人就是不识眼色，整天阴魂不散。 
      我不着痕迹地从他怀中脱出来，冷冷看他，"身为主将，擅离职守。"我肃容质问，"依军令这该当何罪？" 
      他不答话，在夜色里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透过来。 
      我有点恼了。 
      他有些神思不属，只说，"这多像你，穆，"我有点愣了，他却只是接着说，"要是再严厉一点，就更像了。还是，"他可恶地笑了，"对我狠不下心呢？" 
      狠不下心？可笑，他还真想得出来。我的心在哪里呢？ 
      我忍不住说，"我用不着使那么大的力，因为我知道是假的。" 
      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有人比我更清楚吗？我的一切，自由，都在他一句话罢了。我再笑。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现出一种表情，竟让我在刹那之间，有不忍视之的错觉。 
      那么落寞，近乎绝望的神色，像潮水一样朝我包围过来。 
      我慢慢转身，自己走开，把他留在身后的夜色里。他没有跟上来，帐内的空气很温暖，我心神不属地草草收拾了一下，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进入了梦乡。 

      我忽然梦见了久无音讯的伊亚，可能是我太挂念他了吧，他的音容在我梦中都是那么熟悉，我甚至梦见了他是怎样毅然地咬破手指，在离开前的那刻，在墙上留下血写成的字。 

      三年啊。 
      "伊亚......"我似乎在困难地叫着他的名子，"不要去......不要去......"我朝空中伸出手，好像想拉他回来。 
      但是他听若未闻，拉开房门离开了。我很伤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梦中，体会到这样哀痛的伤感，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阻止伊亚踏上那条不归路吗？是的，那是我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连我自己都放弃了挣扎的事，可我却没有阻止他。 

      我一直相信，梦境中常常会表现出我们所不知道的自己，难道，在我心灵的深处，我真的绝望了吗？ 
      就在这时，我的睡梦被人打断了，我从恍惚中睁开双眼，在面前看到辛沙无比愤怒与激动的脸。 
      我很有些奇怪。 
      过了片刻，才想起我做了什么梦。 
      他一把握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在枕上，我神思迷糊，也没有反抗，只觉得我的肩膀快要被他捏碎了。他在我耳边说，"你竟然在梦里都叫着他的名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出来似的。他怒气勃勃地在房内走来走去，砸毁了他所见到的一切东西，一边砸一边大吼，我的神思渐渐清明，只听见他说的零星几个词，诸如竟然，你，欺骗，杀......，等等等等。他狂怒的神态就像是一股无法扑灭的烈火。终于他冲回到我床边吼道，"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随着话音，床上垂着的幕帷也被他扯落在地，丝帛撕裂的声音凄厉入耳。我一直坐在床边看着盛怒中的他，此时轻轻地从他腰间拔下他从不离身的那把碧刃。他的眼神已有轻微的错乱，但他没有阻止我。 

      我拔刀出鞘，在眼前端详，刀如碧水，澄可鉴人，确是好刀。 
      我倒置刀把，把刀放他手中，说，"我的心是什么做的，你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了，他问我，"是吗？真能知道吗？"眼神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我微笑，伸手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他的手臂顺着躯体倾倒过来，我的手抚在他的脊背上，那把刀深深地没入胸中，窒息一般的痛楚。我在他耳边说，"傻孩子，你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忍不住了呢？"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在我怀中痛哭，可怜的人，他为了掩饰爱我这件事，做了多少伤害我也伤害他自己的事啊。 

      我本来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对此不闻不问，我甚至只需佯装不知，已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但是我慢慢察觉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怀着他，关心着他的王国，甚至为他谋划着要统一沙漠的征程。他的孩子气的举动，让我可笑，也让我心疼。这算是动心吗？我不大清楚，但我确实不能动心。我怎么能够对他动心呢？他是一个男人，他是在我永不能背弃的衣吉塔面前，一生注定的敌人。 

      * * * 
      我曾经以为，一切烦恼都可以就此抛开，不论往生世界是喜是悲，我总算有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开始。然而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当我再度醒来时，还是人间。 
      我微微动了动眼皮，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睛睁开。紧接着我就听见一个激动无比的声音一边喊着，"殿下醒了，"一边跑了出去。 
      我知道还守在床边的那人是劳朗，我试图抬眼看清楚，可他的脸像在水中一样漾来漾去。 
      这时在我耳边，声音却是出奇的清晰，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在门外停留许久，然后慢慢离开的声音。 
      随军的御医几乎立刻就进来了，替我检查胸前的伤口。两年多以前，也是在我的胸口，曾经留下一道相当深的伤痕，这次新伤加旧创，看上去很是棘手的样子。室内一片寂静，劳朗坐在我身边，脸上全是关切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御医离开了，伤口换过药，我因为几乎无法忍受的疼痛，一直清醒地仰面躺着。 
      劳朗却没有跟着离开，我知道他其实是军务繁忙的。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要是那天，我能阻止王上去左喀就好了。"我看着他低垂着的满是自责的脸，感觉温暖地合了合眼。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安抚道，"劳朗，有很多事是不必我们来负责的。"我朝他眨眼，"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他都改变不了，何况是你呢？" 
      劳朗看了看我，似乎忍耐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你本可以活得自由得多，开心得多。"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我可以不认为衣吉塔是我的责任，自然会有人保护它，我确实可以活得轻松很多。 
      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在这个世上，有很多痛和不快乐是我们心甘情愿承受的。 
      我温柔而悲哀地看着劳朗，我想我是感激他的，他关怀我，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 
      我知道他也感觉到我的感激了，可是他的表情为何还是暗藏着一点悲伤呢？我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 * 
      这次是真的伤到要害，距离实在太近，那刀又确是利刃。御医说，好在王上反应即快，处理又得当，言下之意，这条命，简直是他辛沙替我捡回来的。倒是没有人质疑过，在大军之中，我自己房内，我是怎么好端端被阿布尔王的匕首刺入胸口的。 

      我不在意这些事。事实上，自从苏醒以后，我每天都在意识浑沌中度过，偶尔清醒的时候，身边不是劳朗就是御医或是安静的女奴。 
      转眼几天过去了。 
      有一天醒来时，明显已是夜里了，房内安静，没有一点光亮。 
      我知道日夜都有人守在我身边的，于是轻声道，"劳驾，给我一点水。" 
      黑暗中有一个人取了水来，轻轻扶起我的头，一点点地把水喂到我口中。 
      我轻轻咳了下，那人有点手忙脚乱地取了布来替我擦拭唇边的水迹。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那是一只感觉上很陌生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在我的手中轻轻地颤抖着。 
      我轻声问他，"你好吗？" 
      黑暗中一个人温暖的泪水轻轻落在我的手心。 
      一个被深情浸透了的声音在慢慢地诉说，"有一个傻子，他爱一个人爱了十几年，可是他自己一直不知道。" 
      他像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语，"你知道不为人所知的爱叫什么吗？" 
      他慢慢用双手把我的手合拢在掌中，自己低声回答着，"还是叫爱。" 
      他温热的嘴唇，轻轻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种介质，我近乎恍惚地听着，感觉像经历了一场我从未想象过的梦境。 
      他伏在我的手边，慢慢地诉说。 
      "我怕你，"他说，我甚至能想象出黑暗中他的表情，"我控制不了你，也改变不了你，可我却越来越离不开你。我每天都想看见你，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烦燥，我见到了你还是烦燥。我想杀了你，可是我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他一定是笑了，他说，"你知道吗？发现我已经杀不了你的那天，我被自己惊呆了，那时我才知道，是我被你控制了。" 

      他的声音变得像个孩子，带着一点天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我想你留下陪我。每天夜里都想。"他用梦幻一样的语气说，"能在清早的晨光里醒来的时候，看见你的脸在我旁边的枕上，那有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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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突然沮丧起来，"为什么在那天黄昏，和劳朗在一起时的你，那么快乐？"我暗中思索了片刻，才想到他指的可能是在伊亚要塞外的那天黄昏，在我和劳朗登上沙丘的顶端以后发生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没有爱过谁，是吗？所以你才不懂得。" 
      我无言以对。他说，"那一刻发现我一生的时间爱的都是你一个人，可是却连你真正的笑也没得到过一个。心灰意冷，莫过于此。你真的不能明白吗？" 
      "你一直在折磨我。"他说，轻得没有质感的声音，在黑暗里无法控制似地颤抖着。 
      我静静地仰面躺在那里，心中一片宁静。 
      似乎在远到黑夜尽头的地方，那人是谁？隔空传来没有任何声音的、哭泣。 
      第八章 
      天明以后，那夜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再也不复存在。我安心养伤，心内一丝杂念也无。对于任何人，我都没有亏欠。 
      我也再没有见过辛沙，众人也都达成默契似地，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 
      因为伤得很重，我还不能下床走路，但我深知大军不能耽误行军时辰，日久生变，这一点，辛沙他和我一样清楚。 
      过了几天，我悄悄问起劳朗，大军何时动身，他沉默地摇了摇头，脸色也很担忧。我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很恳切的信给辛沙，信上请他尽快起程，我会在路上养伤，同时御医也被我逼着在信末画了押，保证我在大军到达玛里达的时候能够上马。 

      劳朗送信回来后告诉我，辛沙看了信，脸色很不豫。其实我心里知道，他并非是少不得我这员大将，他只是不愿我在路上受颠簸之苦。但这封信公开呈了上去，他又没理由驳回。果然，第二天军队就开拔了。 

      我的伤好得极慢，路途上那没有片刻停息的颠簸真让我受尽了折磨，有时在安稳的睡梦中，也被幻想的疼痛惊醒，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好好的睡在营地里。那真是世上一等苦刑。我常笑自己说，这可能就是神给我的惩罚，因为我曾经想过放弃这个世界。 

      天气慢慢转冷，沙漠里的季节在变，我们经过的地方也在变。塔哈干沙漠的北方，到了这个时候，夜里是非常寒冷的。为此，军队也恢复了晓行夜宿的规律。 
      我在夜里常会咳得无法入睡，光是咳嗽我还能忍受，可是新伤未愈，每次轻咳都牵动伤口。御医想尽办法也无能为力，因为这得益于两年多以前的旧伤，我只能慢慢捱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有一日在睡梦中咳醒，胸口剧痛，其时夜已很深，我不愿惊扰他人，一个人悄悄爬起，披上厚的外袍，走到帐外。 
      月光清亮，恍似银辉，我虽然已经穿了厚的衣裳，还是觉得寒气一阵阵逼人。 
      为了分散疼痛的注意力，我向营地中心走去，还好离我的营帐只有几步路。 
      绕过一个帐篷，面前的那片空地上，燃着一堆将熄的营火，旁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愣了一下。 
      他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只穿着单的袍子，坐在火旁读着什么，脸上毫无寒色。 
      他抬头看见是我，也呆了一呆。将熄未熄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终于站了起来，我在同一时间转身回头，想到自己的帐篷去休息。 
      既然彼此都不愿面对，那么互相透明，也未尝不好。 
      然而他却追了上来，在这么寒冷的夜里，他的身体竟然灼热得烫人。 
      第二天，辛沙派人送来一领很珍贵的皮裘披风，非常柔软漂亮，我在夜里冷的时候，常把它当作被子，盖在身上。 
      * * * 
      大军不久通过了瓦迪河，这是沙漠里一种著名的季节性河流，纵横的河道遍布在整片沙漠中，现在是无水期，商旅常常会沿着河道行走。 
      我们通过瓦迪河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回头看落日就在河道延伸的尽头，景象无比壮观。忽然大家都注意到，有一小队人马正在快速地沿着河道，朝我们奔来，队伍里有一些战士甚至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凝神看着那队人马，他们奔到阵前，为首一人大声道，"敢问衣吉塔的希.穆是在此处吗？" 
      我微微皱眉，我们的人马已经自动让开一条路，辛沙在他的马上，慢慢踱了过来。他仔细端详了来人，道，"先报上名来吧。" 
      那首领道，"我是莫西族的哈利勒，你是谁？" 
      辛沙看了看他，又回头瞥了我一眼，根本没回答就转身骑马离开了。 
      我示意劳朗请那人过来，莫西族是沙漠里著名的骁勇善战的部族，哈利勒更是著名首领，与我倒是缘悋一面。 
      我扶着胸口，慢慢站起来，朝哈利勒迎上去。他看见我，面上现出一种惊讶与喜出望外的神情，立刻跳下战马，拜倒在地。 
      我赶忙扶他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听说我到了这里，带着族中善战的战士，沿着瓦迪河整整追了三天三夜，才追上了我们。 
      我问他，想在辛沙的大军里做点什么呢？ 
      他老实答说，只想跟在我身边，与我一道建功立业。 
      他说他五年前听说我的名子，一直想前来追随，只恨相隔太远，一直未能成行。这两年间，我又留居阿布里；故此次听闻我远赴此地，他立刻起身，到底还是追上了。说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心里觉得很惭愧，很诚恳地对他说，我比他年轻很多，断不能受此褒奖。何况我现在重伤在身，痊愈无期，再三请他不要自误。 
      他却执意追随，说到最后竟然恼了。万般无奈，我只好请劳朗告知辛沙此事，在我麾下，从此多出一支莫西族军来。 
      军行迅速，我的伤也慢慢的好起来，有时和哈利勒聊些他族趣事，日子比从前生动了许多。 
      不久，大军抵达玛里达。在这里，辛沙遭遇了真正的决战。 
      玛里达有守有攻，军容齐整，远非那什和双喀堪比。 
      那日阵前，远远望见一人手擎苦尔大旗，在对面军中挥舞。 
      我忍不住在马上击掌叹道，"猛士。" 
      当时辛沙与我一道在阵前，听了以后，竟然孤身单骑，冲入敌阵，夺旗而归。 
      三军无不惊骇。 
      己方欢声雷动中，我只见他阴郁着脸，把旗帜往马下一掷，浑然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却心头火起，这个莾夫，从没想到自己是一国之主，是阵上主帅，不过一时兴起，竟然就孤身犯险，当得什么真英雄！ 
      对峙不到旬余，辛沙即取下了苦尔国内最后一座城池，苦尔的国都玛里达。 
      这座城市气态恢宏，繁华不亚于阿布里。 
      哈利勒在此役中出力甚伟，辛沙对他亦赞赏有加，他很高兴，经常在我面前夸赞辛沙是不世而出的贤王。 
      我微笑听着，不置一辞。 
      自从收服苦尔全境后，辛沙进行了一系列的革新，颁布了新的律法，把他在那什城行之有效的那些方法，遍撒到苦尔全境。同时他把早已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哈查封为苦尔的总督，他自己则开始夜以继日地准备他统一沙漠的最后一场战役，那就是在沙漠另一边的泰内瑞，真正的沙漠王城。得到那里以后，辛沙将成为统一了塔哈干沙漠的王。这是他一生从未放弃过的宏伟目标。 

      玛里达的王宫地势较高，入夜后在宫中看城内万家灯火，时时会感到有一种心境平和的美，是那么柔软的，浸湿了每个离家游子的心。 
      我常常一个人留在昏暗的宫室内，在暮色降临的时候，坐在窗边的椅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慢慢亮起来。 
      有一个声音问我，"你想念家乡吗？"我静静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房门旁的阴暗里，朝着我慢慢地走过来。 
      他俯下身，把双手放在我肩头，"就要回去了。"他说。 
      我知道，从终于攻下玛里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要进攻泰内瑞必须途经衣吉塔。事实上，正因为衣吉塔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自从有这块土地的历史以来，它就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他的手轻轻地覆在我胸前的伤口上，他的声音仍然有一丝颤抖，"还痛吗？" 
      我在黑暗里凝视他很久。 
      无数个夜里，我一再地梦见他流着泪问我，还痛吗？还痛吗？但梦中的我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御医每次看视过后都会受他召见，但我却不知道怎样亲口告诉他，这样深的刀伤，一生都无法根治，我虽然还可恢复与常人无异，但要像从前一样纵马驰疆，却是再也不能了。 

      我不敢告诉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会比我还痛。我怕见那样的眼睛，我怕我用半死过一次换回来的感情自由，又要陷入万劫不复。 
      他在我身边沉默着，慢慢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低声道，"明天早上起程，"停顿了一下，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说完以后，转身离开。 
      留下我还平静地望着窗外，心中一片恬然。我已经张开我的怀抱，准备将我心爱的衣吉塔，纳入怀中。 
      * * * 
      大军慢慢行进，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我已经嗅到了衣吉塔的味道，我久违的家乡啊，我永远的母亲，我知道你也敞开胸怀等待着归家的游子，我迫不及待地向你奔去，这一路上的每一片土地我都踏过，每一颗沙粒我都熟悉；在这一刻，是什么湿润了我的双眼，使我心中充满了既欣喜又怆然的浓厚情感。 

      越来越近了，我看着地平线上那一大片绿洲，听见军队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是了，这就是沙漠之珠，我为你骄傲，我美丽的家乡，衣吉塔。这就是我无论离开多久，也不会觉得陌生，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 

      母亲啊，你的儿子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走近衣吉塔，我越觉得不对劲，在外围的草场上，竟然一个放牧人也没有，这太不寻常了，我强忍着心中的不安，随大队一道进入了城镇的中心，一路上，家家户户的房门都紧关着，偶尔见到一个人，行迹也显得有点鬼鬼祟祟。 

      当我在部族首领的府邸门前走下车马时，立刻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 
      府邸的大门敞开着，一眼望进去，沿路都是被杀死的家奴，有一个人挣扎着爬到门口，挂在门槛上断了气。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眼前金星直冒，脑海中只盘旋着三个字，苏摩尔！ 

      我猛地推开在身边扶着我的人，向府内奔去，到处都是腐尸，气味相当难闻，可我已经无暇顾及。正厅、寝室、全府我都细细找过了，然而，没有我的苏摩尔。我呆呆地站在大厅上，看着一个个依稀可辨的熟悉面孔，紧紧握着双拳，骨节咔咔作响。 

      有一只手从我身后掩住了我的双眼，有一个声音叹息着说，"不要看了。" 
      我一把挣脱，转过身怒视并质问他，"这里是阿布尔国界之内吧！请问这是何人所为，竟连伟大的阿布尔王都毫不知情！" 
      我恨他的虚伪和若无其事，甚于恨那些下毒手的人。 
      他无奈地试图辩解，"穆，当初的协议你是知道的，衣吉塔有自己的守军，我的军队距离尚远，得到消息时偷袭的人已经撤退了--"他阻止了我接着说，"是泰内瑞的军队。他们显然知道你在，呃，我心里的地位，想借机令我们焦头烂额，也让你心智大乱。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他们也能阻止我们顺利地在衣吉塔得到补给，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进攻泰内瑞。穆，他们在争取时间。" 

      我努力平息怒气，点头道，"好，苏摩尔呢？他在哪里？" 
      他坦白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我已经派人在衣吉塔和附近一些地方找了很久了。但是--" 
      他困难地停下了，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对他说，"我明白了，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一个人站在城中最高处，风声猎猎，我含着热泪看着我梦回千次的家乡，那肥沃的土地，美丽的椰枣林，现在已经化为一片焦土。风声里飘过一丝丝呜咽的声音，那是我的母亲在哭泣，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也在流血。 

      他在我身后，沉声道，"一月之内，我定会打下泰内瑞，为你的衣吉塔报仇。" 
      我慢慢摇头，轻声说，"没用的。纵使再杀千人万人，哪个能还我衣吉塔来？" 
      哀莫大于心死。 
      我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多以来，你可以恣意羞辱我，而我从不敢反抗吗？你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受了这样的侮辱还要活下来吗？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还记得吗？你说过我肮脏，"我微笑起来，"是的，我确是肮脏。这副身躯......可是你知道吗，沙子比水还干净，我会死在沙漠里，变成一副洁骨，那上面，应该没有血吧。"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慢慢地说，"我一定把我的血洒在上面。" 
      他的声音好低，我几乎听不清楚。我只听见像风吹一样的声音，似乎哪里湿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是血。 
      他猛地走上来把我拦腰抱起，我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事实上，我的意识已经慢慢飘忽起来，我仰头看着这片蓝色的天空，心里知道胸前还未痊愈的伤口正在流血，但在我的肉体死亡以前，我的灵魂已经逝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黑暗里，他坐在我的身边，幽幽地说，"这片沙漠，都是你的故乡，为什么你的心，却只给了衣吉塔呢？"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没有期望过我会回答。 
      过了很久，他问我，"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知道我的伤势急剧恶化，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平静答他，"能死在衣吉塔的土地上，是我最后的心愿。"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如果，我给你自由，你愿意为了我，努力活下去吗？" 
      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给一个对生命无可留恋的人自由了。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了。 
      * * * 
      我在床上休养了几天，第五天的黄昏时候，我正从床上起身，突然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到门口就停住了。 
      我抬头一看，立刻愣住了，整个人都在那一刹那石化了。 
      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瘦削的身影，竟然是苏摩尔！我心心念念的苏摩尔！ 
      我们拼命朝对方跑去，虽然相隔并不遥远；我们在宽大的房间中央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经历了千山万水，多少想念与牵挂，多少绝望与悲痛，我们终于又见到了彼此，又见到了一直支撑着自己坚持下去的人。 

      是因为相信他，知道他在衣吉塔，做着我想做而不能亲手去做的事，我才能在阿布里王宫内，撑过了整整两年。我与他都热泪盈眶，却没人说得出任何一个字。 
      最后他先平静了下来，他对我说，在我离开之后不久，衣吉塔的军力就很难维持下去了。他说，"希，你要冷静地听我说，我，从你走后不久就染上了肺病，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力不从心。可是你知道，在衣吉塔，族长必须是世袭的，我没有子嗣，只能自己硬撑。"他说话的时候，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后来伊亚来了，情况稍有好转，可是仍然挡不住泰内瑞的军队。我本想死战到底，敌军杀入之际，是伊亚硬把我扔到马上，率领着残余士兵，逃出了衣吉塔。"他惨笑，"希，你在的时候，我们可从没有这样狼狈过啊，是吧？" 

      我看他瘦削的面庞，应该还年轻的脸上，已经风霜满面。全家惨遭屠戮，他的心中该有多痛？可他还在这里，在这里对着我自责。 
      他说，"希，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不希望你回来的，我多想永远在你心中保有，那片美丽温柔的衣吉塔。" 
      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全是红色的血。 
      "没有一片绿洲能永远青翠下去的，希，我想我们真的太傻了。" 
      我握着他的手，我们一起流下了眼泪。为我们心里最后的理想，终于化为一片焦土。 
      我再三挽留，他还是坚决要离开我这里，回他的族长府邸去。他临走的时候，转身对我说，"希，如果只是为了得到衣吉塔，辛沙早就可以得手了。我相信他对衣吉塔一直是了如指掌的。" 

      我默默沉思。 
      苏摩尔再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我还没有睡。辛沙走了进来，他看着我在窗前的背影说道，"你已经知道了吗？苏摩尔在他家中自尽了。" 
      我背对着他，慢慢、慢慢地，把双眼闭上。 
      是的，我是知道的。我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他平静的面容，他离去时的神态，一再地给了我这样的启示。我知道他不会再独自存活下去。他不过想再见我一面罢了--我也一样。 

      我平静地对身后的辛沙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原谅你。" 
      室内是空荡荡的寂静，他没有应答。突然有一种钻心般的刺痛袭来，酸楚得令我几乎立时流下泪来。我开口，发现声音哽咽，我静静告诉他，"我不能原谅，你曾经利用了，我心底最后的那一点深爱。" 

      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一道泪痕。我说，"你离开吧，请把衣吉塔留给我。" 
      * * * 
      他离开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某天清早我起床的时候，女奴告诉我，前一天大军已经连夜开拔了。 
      我有点茫然地回忆，却发现昨晚的梦境宁静而安详，丝毫没有被打扰。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就在辛沙离开的那天早晨，伊亚在我睡房门外等候见我。隔了这么久，我终于又见到了这个让我牵念的少年，只是短短几月功夫，他又见成熟了好多。后来我知道，他本来是和苏摩尔一起回来的，可是辛沙当时只许苏摩尔来见我。 

      我看着这个漂亮的孩子，他年轻而清澈的眼睛里，因为再度见到我而盛满了喜悦的目光，是那么单纯，毫无掩饰。 
      在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才会这么容易满足，这么容易地得到，心灵的欣悦。 
      我想我几乎是爱他的，虽然这爱并没有任何欲望的伴随。 
      我轻轻地把我的唇，印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我微笑地端详他，"快点长大吧，我会把衣吉塔交给你。"我这样对他说。 
      可是他的表情却显得很别扭，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治理衣吉塔呢？" 
      我的眼神飘开很远，还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于是对他说，"好吧，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把这里再变回绿洲。" 
      他很高兴，也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说，"原来穆你不知道吗？现在衣吉塔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辛沙一直没开拔，就是在令军队做这件事啊。" 
      我震惊地看着伊亚的脸，他点着头说，"原来他没有告诉你，"说着眨眼问我，"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看看？" 
      我当然点头，心扑嗵扑嗵地跳着，像事隔多年以后，又要见到自己的初恋情人。 
      走出我临时居住的房子，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我紧紧抓着身边伊亚的手，眼泪涮地流了下来。他也似乎吓呆了，一动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我梦里的衣吉塔啊，我从未想到我竟有再见到你的一天，是谁抚去了你面上的风霜，还你妩媚多娇的姿容。 
      我转头朝辛沙进发的方向望去，心中充满了无法说清的滋味。这世上可以有谁来指明吗？我对于他，他对于我，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 * * 
      伊亚是个聪明而且能干的首领，我慢慢把衣吉塔的事务都教给他，他学习得很快，我不久就放心地全部交给他去处理了。 
      而辛沙还在前方开拓着他的疆界。我知道他已经打下了沙漠里最负盛名的塔伊夫绿洲。那是在一天黄昏时候，伊亚告诉我说，辛沙派了信使回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派人回来。我叫那人进来，他却禀告说，王上没有什么信件，只让他呈上一串碧绿的葡萄。 

      那是塔伊夫绿洲出产的葡萄，名为"拉兹奇塔"，以其甘美硕大，在沙漠中闻名遐迩。那信使想是日夜兼程而来，所以送到我手中的时候，葡萄还相当的新鲜。 
      我把那串葡萄收下了，在数百里之外，第一次分享着他胜利的甜美。 
      那天夜里，当我在城中最高处眺望泰内瑞的方向时，有一刹那，强烈的想念突然如潮水一般向我袭来，那是一种悲伤夹杂着酸楚与甜蜜的感觉，我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住。我慢慢地跪在地上，石板冰凉，天上星空闪烁，好像自从亘古以来，就是如此的存在。 

      第九章 
      夜里天气很凉，伊亚给我送来了一张上好的羊毛毯，是纯白色的毯子，没有任何花纹。他知道我喜欢简单朴素的东西，非常的柔软和温暖。我看到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笑眯眯地拿出我在那什城内市集上买到的袍子，作为回礼送给了伊亚。 

      他拿到以后很是呆了一呆，很是被我取笑了一番，不过他好象也没介意，一直傻傻笑着。因为那张毯子很大，所以他夜里常常跑到我房里来，和我挤在一起，像兄弟一样头并头睡觉，反正那张毯子足够大到，把我们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辛沙离开后，已经过了月余，这天夜里我睡得很晚，才刚刚有点睡意的时候，房门悄悄开了，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钻进毯子里。我一开始以为是伊亚，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全身也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我一直背朝外面躺着，他的手探进我宽大的衣袍下面，轻而又慢地，一寸一寸肌肤地抚摸着。我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他把手指温柔地抚上我的唇。我把头转开，心里觉得很羞窘，可是又没办法阻止他。 

      他的动作带着他特有的强硬与柔情，在我身上到处留下他的痕迹。他的呼吸在我耳边渐渐急促起来，我的身体也渐渐变得敏感，任何一点碰触，都令我的心跳急剧加快。 

      突然，他用整个手掌握住我，手心炙热，我那时早已有了正常男人的反应，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喘。他温柔地把我扳过来，在我还没看清他的面容的时候，就低下头去。接下来我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我被他温暖柔软的口腔紧紧地包围住了，一刹那之间，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某一点上，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他却强硬地把我的手按在床上。我被迫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但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灵活的舌尖在上下游走，带着一点怜惜，带着一点激情之下的小心翼翼，把它整个含在口中，轻轻地转动着，吸吮着。久已没有经历过性事的身体经不起他这样的挑逗，没有多久，我就在他的唇边释放出来了。 

      我剧烈地喘息着，勉强睁眼看着躺回我身边的他。我们在黑暗里凝视着彼此，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寻着自己，他突然朝我覆过来，轻轻地吻着我的唇，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自从第一次他试图吻我被咬伤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他反复地吮吸着我的唇，嘴唇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我微微张开嘴想说话，他的舌头却趁机伸了进来，柔软的舌头，与我的互相纠缠着，彼此都有些笨拙，可是谁也不肯放弃。他一直紧紧地拥抱着我，似乎要把我挤压到他的身体里才甘休，我们裹着那条纯白的毯子，在整张床上滚来滚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全身赤裸了，身体的各处都碰触到他的皮肤，滚烫得令我全身一阵颤抖。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手伸到下身的穴口，在那里缓缓地打着圈，曾经有过的惨痛经历让我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他却在黑暗里很可恶地笑了，一边张口朝我胸前咬去，我痛得叫了一声，他趁机把我翻转过来，然后慢慢地放了进去。 

      太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只狠狠掐着他的肩膀，他似乎也忍得很辛苦，额上的汗都落在了我的颈上。等了一会以后，他开始试探着慢慢移动，慢慢深入，直到整个埋进我的身体里面。我把头埋在枕上，听他满意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声，然后慢慢行动起来，稍稍撤出，接着又更深地进入，就像潮水一样，一再地，深入到我身体的最深处。 

      疼痛渐渐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觉，就在某一刹那，无意义的泪水从眼中迸了出来，我感到无可言喻的一种痒从我全身被他碰触过的各处升起来，我无法忍耐地动了一下，随即听到他低低的吼声，他的双手把我紧紧箍在胸前，突然加快了速度。我似乎听到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声音很细小，像某种幼小的动物。那是我吗？那是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他在我身体里最深的那一点爆发的时候，我整个胸腔里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超越了一切爱恨情仇，那么丰满地存在着。在那一刻，他只是我的，我也只是他的。我与他之间，没有宿仇，也没有家国，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着的人，如此而已。 

      * * * 
      那一夜，像一场春梦，来无踪迹去无痕。 
      只有我的身体里，留下了他曾经来过的痕迹。 
      又过了一个月，辛沙终于攻下了泰内瑞，他回到衣吉塔接我。 
      再见到他时，看他眼中掩藏不住的喜悦与激动，我笑了。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了塔哈干沙漠的王，这片沙漠分裂百年，终于再一次选择了它的主人。 
      众人都退下以后，他走了过来，静静地拥抱住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平和宁静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开手臂，低头问我，"愿意和我一起去泰内瑞吗？"他的脸微微红了。 
      我不忍心取笑他，于是问，"你是要在泰内瑞建国了吗？" 
      他点头说是。 
      我沉吟了会儿，说，"好吧。你不知道吧，我有十几年没去过泰内瑞了。" 
      欣喜的光芒在刹那间从他眼中绽放出来，他喜出望外地抱住我说，"你真的肯去？太好了，太好了......" 
      我强烈的建议伊亚也去见识一下塔哈干沙漠的新都，所以他也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了衣吉塔。 
      我离开的时候，看着已经恢复了欣欣向荣的衣吉塔，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我在心里说，别的，我的母亲，你的儿子离家远行，再也不会回来了，永别了啊，我最心爱的衣吉塔......衣吉塔...... 
      路上牧人唱着歌，歌声在辽远的大漠上空飞翔，我们的车队和歌声一起，渐渐远去。 
      * * * 
      在即将成为新都的泰内瑞城里，我见到了劳朗和伯拉尔。我和他们一一拥抱。 
      御医还会时常来为我诊视，对于我的身体状况，恐怕辛沙和我自己一样清楚，也许因为如此吧，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总是压抑着巨大的恐惧。 
      有一天，他对我说，御医告诉他，泰内瑞的老王恐怕就要病逝了，他想要我跟他一起前去。 
      老王的名字是赛义德，其实是我和辛沙的叔父，泰内瑞掌权的是他的二子。辛沙攻入城中时，在宫中见到重病在床的他，于是令人好好照料。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也时常去探视这位叔父，只是没料到这么突然，他就要离开人世了。 

      就在那天午后，宽大的王宫房间里，我和辛沙一左一右，听一个垂死的老人，喃喃地讲述着他一生的故事。我们仿佛亲眼看着那些宏伟的事迹，惊心动魄的瞬间，是如何地慢慢化成一具将死的躯壳，在这里苦苦挣扎。 

      在他的床边，我忽然明白了，时间才是这里永远的胜者。我们没有办法斗得过他。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这片沙漠里，谁会在乎一个男人曾经被可笑地被另一个男人占有，然而他却又爱上了他？ 
      历史只是模糊的影子，后世流传的名字其实空洞。 
      不管是如何开始，我们已经相爱，这是连我们自己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在赛义德叔父的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辛沙。他俊朗的面容沉浸在一片伤痛之中。 
      我在心中郑重地对他说，"我--爱--你--" 
      我很想问他，你听见了吗？但是我没有，我只是默默地把这句话收在心底，当作我已经无声地给了他的承诺，然后一个人慢慢起身，离开了赛义德叔父刚刚去逝的房间。 

      我沿着巨大的回廊慢慢走出木丹宫，这座宫殿是塔哈干沙漠中名符其实的瑰宝，于上百年前用花岗岩、斑岩和大理石建成，是一座长方形的建筑，两翼建有高大的塔楼，巨大的水池位于庭院的中央。宫殿的顶层覆盖以透明的石片，透过石片可以仰望空中景色，在我年幼的时候，经常在顶楼观察璀璨的星空。 

      我一向喜欢这里，也一直对这座宫殿念念不忘，经常想起我在这里渡过的快乐的童年时光，可是这天我却一直觉得气闷，很想到外面的高处去走走。 
      后来不知怎地，我一个人游荡到了泰内瑞北面的城墙上，那时已是黄昏，将落的夕阳在地平线上散发着晕黄的光芒，将巨大的城墙照得一片辉煌。我伫足良久，在那一刻，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过客。 

      亲眼看着夕阳慢慢沉没，我转过身想返回王宫。在我背后那空荡荡的城墙上，立着一个人影，夕阳的余辉斜斜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影子，显得说不出的萧瑟。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了。 

      我们长久地对视着，彼此之间忽然都强烈地体会到一种黯然滋味。 
      * * * 
      不久，新王在泰内瑞的木丹宫登基，称为泰内瑞王朝。 
      泰内瑞王朝随即颁发了一系列新的律法，在全境之内减轻赋税为原来的三分之一，同时提倡各族通婚，凡各族之间有争斗的，一律依国法裁决，严禁私斗。 
      律法一下，民间一片欢声，辛沙的政务相当繁忙，伊亚也被我踢去跟他学习。我自己白天常在城内著名的克拉白神庙中，与已在庙中成为大诗祭的伯拉尔闲谈，我们经常讲起从前的很多事，心中早无芥蒂，我非常快乐地，享受着他美妙的声音和怎么也听不腻的故事。 

      在夜里辛沙和我总是互相拥抱着入睡，他经常温柔的亲吻着我，但我们不发一言，不论是对于过去，还是对于未来。 
      那天，在克拉白聊着聊着，伯拉尔突然沉默起来，过了半晌，他告诉我说，他即兴做了一首诗，题目是《时间》。 
      他把整首诗读给我听，诗的内容是， 
      超越爱与恨，希望与恐惧 
      他漠然无感，纯净澄洁 
      世代如尘裏的年月般逝去 
      年月像掌中沙般滑落 
      只有他高翔天外 
      俯临一切，经历一切。 
      他慢慢地吟出这首诗，我和他两个人静静沉默了很久。也许这世上的感悟总是无独有偶的吧，我不久前才领悟到的，关于时间的无限，竟然被伯拉尔用诗歌表达了出来，我心中非常感动，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关于灵魂的共鸣。 

      就在那天，他对我说，"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对你说过，美是不分男女的，"我点头，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还有一点，爱也是不分男女的。" 
      我黯然，慢慢把头转开。 
      伯拉尔，你说得太晚了，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只是这世上仍有很多我们还不明白的事，也许有一天，你今天所作的这首诗，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吧。 
      * * * 
      一个月后，哈查从玛里达来朝贺，辛沙在木丹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招待他。那天大家都喝了一点酒，到夜深的时候，我也有点微醺之意，于是就先离开了。 
      我顺着回廊走了没多久，突然从柱子后面撞出来一个人，差一点跳到我身上，那人一下把我抱住，一边还在嘻嘻地笑着。 
      从他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伊亚，我已经好久没跟他好好亲近一下了，从前在衣吉塔时，我们倒常常并榻而眠，现在他每天也都很忙，不过他总会在傍晚时分前来看我，和我坐着谈一会儿什么，可是不一会儿辛沙就会回来，伊亚不好久留，每次都匆匆离去，我心里对他是有一点愧疚的。 

      我顺着他撞来的方向，背靠在墙上。他身上传来淡淡的酒味，可能喝醉了吧。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赖在我怀里乱蹭，还用手挠我的痒，我一边笑一边躲，叫他，"伊亚，喂，别闹了，快停下--"可是他真的醉得很厉害的样子，酒醉后滚烫的脸颊朝我面上粘过来，我歪着头躲，却在发现他的嘴唇在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时，蓦然愣住了。 

      感觉到我的僵硬，他的脸慢慢、慢慢地抬起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双那样深著而痛苦的眸子。 
      我知道了，不需要任何语言，我已经深深知道他为了什么而痛苦着。我伸出双手，把他重新抱在怀中，感觉到他伏在我颈边默默流下泪水，我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后来，在那天夜里，他在我梦中问我，"你真的不能爱我吗？"脸上是一副已经知道答案，但忍不住还想追问的、小心翼翼表情，让我的心一下子拧疼起来。 
      我会一生记得他对我说的话，记得那时我们并肩坐在回廊的墙角，他问我的，"你还记得吗，你离开我的时候，对我说，很抱歉，只做了我一夜的俘虏。"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慢慢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你一生的俘虏。"说完，他对我一笑，然后几乎是仓促地、把眼睛移开了。 
      我仰头望着回廊外的天空，用了很大的力气，伸手把他的头揽到自己怀中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在说，"我说过要你等我三年的，可是三年还没有过去，你已经离开了。"他控诉，"你骗我，你骗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头，把他的头发绕在指尖。 
      我说，"是，是我骗人，是我不好，"我的眼睛慢慢地湿了，"伊亚，你也知道，三年......太久了......" 
      * * * 
      夜晚很快过尽，白日降临。新的王国百业待兴，到处是一片繁荣景象。 
      我连着几日在木丹宫里发呆，后来徒步去了一次克拉白，在神殿外看着繁忙但面容恬静的伯拉尔，微笑着在心中与他道别。 
      伯拉尔，我相信你已找到你的地方，现在我要去找我的了。 
      夜幕降临时分，我信步走出了木丹宫，在夜晚的泰内瑞的街道上漫步着，一点一点地朝城外走去。 
      我走得不快，但月上中天时，我已经离开了泰内瑞。回头看看，城市已经只剩下夜色中模糊的影子。我刚想转身继续前行，身后传来了迅急的马路声，听起来，正是朝我这边来的。 

      马上的骑士是劳朗，马后还牵着一头骆驼。他从马上跳上来，一言不发地从马背上取下一件衣物，二话不说先披在我身上，我一看，原来是从前在军中的时候，辛沙送给我的那件皮裘。接着劳朗把骆驼的缰绳放在我手里，他再三看着我，我知道他很生气，但他到底平静了下来说，"这头骆驼是......是他特别选的，脚程不慢，又跑得特别稳，你步行到底还是会累，骑着它，应该不会影响伤口。" 

      他说完，翻身上马，几次想走，又几次回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看得分明，这个男人眼中的泪光。 
      我看着他终于离去了的背影，这个世上的生离死别啊，总是让人如此不舍，如此伤心。 
      正因如此，我从不告别。 
      我骑上了那头骆驼，开始了我漫游沙漠的旅途。 
      我曾经以为，保护衣吉塔是一件我活着多久，就要负担多久的责任，所以我对于这个世上更多其它的事，都是绝少好奇的。 
      然而突然之间，这件事有人替我做了，而同时，我的生命之火也在渐渐熄灭。 
      就在某一个刹那里，我知道了，我不能在木丹宫中慢慢死去，所以我离开了。我要在这片生我养我，令我为之几历生死，倾注了我全部的热爱与激情的土地上，在这片沙漠里，让时间展示给我它最美丽和最真实的画卷。 

      生的意义，难道不是正在于此吗？ 
      一日又一日，我越走越远，我去过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我亲眼看见了沙漠上的人们因为辛沙的革新有了更好的生活，即使有些人的生活依然很穷困，但他们的眼中都对明天充满了希望。是的，希望，就是人类的一切。 

      一路上，我走走停停，过着简单但是快乐充实的生活。俗话说久病成医，何况我原本对医术也略通，所以一路上就以此打发时间，帮各地各族不同的人们治些小病，当然我最喜欢与他们聊天了，也听了不少民间的传闻和故事，我一直满足地想，要是能再见到伯拉尔，我可就有的炫耀了。 

      有一天，我在莫西族附近的一个村落里，听一个阿婆讲起泰内瑞王宫里近日里发生的事，她说，"客人听讲过没有啊，有一个泰内瑞城里早先的诗人啊，叫阿希叶，他恋上了一个木丹宫里的宫女，据说那个宫女天生貌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王上倒是从来没宠幸过呢，"说着，阿婆加强语气似地撇了撇嘴，接着讲了下去，"后来呢，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被宫内的人知道了，就把阿希叶抓了起来，投到了监牢里，那个女子又是伤心又是害怕，每天偷偷哭泣，也不敢对任何人说。直到有一天，她哭泣的时候被王上看见了，王上就坐下了，问她为什么哭呀，那女子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把这事源源本本的对王上说了，也很奇怪，王上听了，不但没有怪罪于她，反而对她说，相爱的人能在一起，是上天注定的缘份，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把他们分开。立刻就命令人把阿希叶从牢里放了出来了，还亲自下旨，准他们成婚呢。"阿婆看了看我，道，"啧啧，这样的奇事，在塔哈干也有上百年没出过了呦，客人你说是不是？" 

      我还有点发愣，这时才赶忙点头道，"正是，真是奇事。"我微笑着在心里补充，"他以前确实从没有这么细心过。" 
      当天傍晚，和村落里的人共享了一顿简单但美味的饭菜后，我一个人在黄昏里漫步。想起今天阿婆讲起的辛沙，我的嘴边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的确，他从前并不是一个这样体察人心的男人，我不知道我离开以后的日子，他都是如何的渡过，但我确实常常想起他。是的，常常，想起他，经常面带微笑地，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论是伤害，痛苦，还是甜蜜，温暖，我都一一在心中重温过。 

      这是我一生唯一拥有过的，可以被称为"爱情"的东西啊，不管那其中的滋味是苦是甜，我都要一再地品尝，然后深深、深深地，用余生的时间，把他刻在心底。 
      * * * 
      那天，我在一个小村中帮一家人的男主人看病，他家年长的女儿突然流着泪从外面跑了进来，嘴里叫着，"天啊，我们的泰内瑞王去世了，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世界啊。" 

      我呆住了，之后她又说了些什么，周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我全都听不见了，我手中的布带软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我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恍惚，我不停地问着自己，她在说什么？她说谁死了？是谁？ 

      在这个世上，我最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被这个巨变猛地击中，一下子惊呆了。 
      等到我的意识稍为恢复的时候，是那家的女主人摇着我说，"客人，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呀，不要哭成这个样子......" 
      我伸手到自己脸上一摸，满脸的泪水。我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我轻轻推开她，向门外走去。 
      好心的女主人在后面追问，"客人，你到哪里去？" 
      我停下脚步，轻声说，"请让我安静一下。" 
      踏出房门，阳光一下子变得那么刺眼，我的眼睛很痛，心也很痛。我几乎无法举步走得更远，靠着墙角慢慢地蹲在地上。 
      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 
      那个爱我的，也被我爱着，但终于被我放弃了的男人，他竟然在我不在的时候，就这样自己悄无声息的死了，死了，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我再也不能看见他，听说他，抚摸他，亲吻他，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的心在绞痛，我跪倒在地上的尘土里，心中大恸，泪反而干了。 
      在那一刹那，我终于明白了生命与爱的意义。对感情的领悟及其失去同时到来，他的死亡才使我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残忍，对自己和他的残忍。就是那个人永远不在了，永远无法挽回，才知道原来有件事，一直想让他知道。但永远不再有机会了。那种痛悔。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告诉过他一次，我爱他，我是多么的爱他。 
      他心里是知道的吧。 
      作为男人，我无法坦然地面对同为男人的他； 
      作为臣民，我无法想象自己爱上身为君王的他； 
      而作为穆，我无法忘记曾经侮辱过我的那个他。 
      他知道我的胆怯，他从来不会强迫我，总是温柔地拥抱着我，在他的怀里，吻像蝴蝶美丽的双翼。 
      但是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我曾经以为，离开才是永恒，我曾经以为，我可以让我们之间，有一个温柔而沉默的结尾，我曾经以为，时光漫漫，哪里来得及等到老。 
      然后他却先我去了。 
      一切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 
      我只愿能以刹那时光，再见他一面。 
      这具身体已渐入膏肓，就让我，就请允许我再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第十章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的长。在路上留宿的人家隔壁，有女人生产，偏巧一时找不到大夫。我虽然没替人接生过，但总有点常识，不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发生一尸两命的惨剧，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进了产房。 

      孩子很顺利地生了下来，是个男孩，母亲高兴，父亲也开怀。当时就请我为这个男孩起名子，我再三推辞，主人只是不准。我低头看着抱在母亲怀里的那个小生命，他张着一双黑乌乌的大眼睛望着我，是啊，这就是新的生命，我们都会死去，然后我们的后代会接替我们，在这片沙漠上继续生活下去。是吗？ 

      我从心底里绽放出一丝微笑，我轻轻对那孩子说，"叫你辛沙，好吗？" 
      孩子的父母互相望了一眼，也笑了。母亲流着眼泪说，"这真是个好名子呢。" 
      我的心中悲欣交集，勉强忍住了眼底的泪水走到房外。我仰头看着灿烂的星空，我轻轻问着心底的他，你在吗？你知道吗，今天，有一个孩子用了你的名子继续活下去，他一定会是个快乐的孩子，会有很美满的家庭......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泪已经爬了满脸，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所有生的喜悦，死的悲伤，我都再也无法与我最心爱的人一一分享。 

      那么你呢？你也在星空中注视着我吗？你也会想念我吗？你也会流泪吗...... 
      一路上，看见越来越多的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我听说，这是塔哈干沙漠上的人民为了怀念带给他们安定生活的泰内瑞王而自发穿着的。我还是穿着一身白袍，骑着我的骆驼，日以继夜地赶路。后来我听说，那一年，很多出生的男孩子都取名叫做辛沙。那些朴实善良的人民啊，以最感人的方式在纪念着他。 

      按现在的脚程，再有两天我就可以回到泰内瑞城了。我那头骆驼一路奔来，已经疲累不堪，于是这天我在沿途的城镇里打尖时，抓紧时间到市集上买了一峰据说脚程很快的年轻骆驼。 

      我牵着骆驼回到住处，在我推开客舍大门的时候，我完全呆住了。我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我的骆驼，连一根手指都没法移动。 
      他竟然出现了！在我眼前，在那院里昏暗灯火中立着的，竟然是他，竟然是我想念了千遍，为之流了多少泪水的，活生生的那个他！ 
      我朝他扑了过去，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我才敢相信，这具躯体是真实的，不是我的幻觉。 
      一刹那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我只觉得手脚发软，头脑发昏，一下子就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我身边。 
      我从未如此想感谢上天，比起那些追悔一生的人，我是何其幸运，竟然得到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再来。 
      不过，哼，面前这个家伙，既然好好活着，就不能不受我一番严刑拷打。 
      还没等我动刑，他就已经招了。 
      事实其实非常简单，他在我离开前就已经开始把伊亚培养成为下一任的泰内瑞王，我离开以后不久，他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就把泰内瑞王国整个交给了伊亚，也把劳朗留下了辅佐他。为使权利平衡过渡，他特意留下王嘱，然后假装身死。在伊亚顺利控制了局势以后他就火速离开了泰内瑞，前来寻我了。 

      他讲完以后，状极轻松地拍了拍双手，问我，"现在，我的陛下，我们去哪儿？" 
      我扑哧笑了，和他相视，然后默默拥抱。 
      我们的心里都清楚，对于我们来说，在哪里或是去哪里，都没有任何分别。古老的塔哈干民谣说，在一粒砂中也可以看到整个世界，而对于我来说，从他的眼眸中，我看到了整片天空。 

      我们骑着两头骆驼，像一般的商旅一样四处行走。他一向政务缠身，对民间风俗百态见得极少，我倒也乐得当个向导，时时看着辛沙这个一贯深沉的人突然变成一个好奇宝宝，也是一件很令人喷饭的事。 

      我们在路上不断听说，新任泰内瑞王在塔哈干沙漠的绿洲里修建水利，垦殖荒地，同时广招天下学者到泰内瑞的宫廷，使许多学者得以在良好的环境下潜心研究与写作；伊亚他还在国都泰内瑞建造了规模宏大的学校、图书馆和天文台，我们都相信，他正在慢慢地把泰内瑞建成人人向往的文明之地，因此心中甚感安慰。 

      有一天，我们经过了伟大的帕尔米拉的遗迹。 
      在一千多年以前，这个城市曾经像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出现在茫茫无际的塔哈干沙漠中。帕尔米拉是当时著名的沙漠绿洲，具有极其发达的文明。就是今天我们还能见到它遗留下来的高大的廊柱和绵延数里的石砌商道。然而它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帕尔米拉的文明就此成为昙花一现的传说，成为塔哈干沙漠里一道永远的伤疤。 

      我和辛沙都下了骆驼，在廊柱间徘徊着。我们互相望着，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惊叹。是啊，这样规模的建筑，需要多么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才能修建，在那时，不知每天有多少峰骆驼满载着货物从这里通过。 

      我坐在地上的碎石上休息，辛沙走过来说，"你看，当年怎样一番丰功伟业，现在也只剩得这些断石残垣。" 
      我点头，慢慢叹息。忽然我想起一件事，问他，"那个，苦尔的王，你攻下玛里达以后流放了他，是吗？" 
      他有点莫明所以，但还是回答我说，"是啊，怎么了？" 
      我呵呵笑起来，"你忘了吧？你就把他流放在了这一带啊，"我一边说着，一边靠在他肩上，"想想啊，我们和他过着一样流离失所的生活呢。"说完，两个人对视，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我们的路越走越远，我的健康状况也越来越差，也许很快就到了，可以说再见的那一天了。 
      那天清晨，我起得很早，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 
      他披了衣服出来，从身后搂抱着我，轻轻晃着，咬着我的耳垂问我，"又不乖，想什么呢？" 
      我微微回头，"我想见一见海，"我有点虚弱地笑着说。 
      我想见一见海。 
      在沙漠人的心中，大海总是那样一种无比遥远的存在，可是我总是在想，如果一个人没有见过海，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沙漠的界限在哪里。 
      当天早上我们就起程了。辛沙带着我向南走，时而转向西南，然后又转回来，我们一路上走了那么远那么远，超过我一生中所走过的所有的路。 
      后来我们到了南部的山区，这里已经不再是我们熟悉的塔哈干沙漠，到处是茂盛的植物，山很高，绵延到很远很远。辛沙告诉我说，因为这些高山挡住了从南面吹来的湿润海风，所以内陆才会干旱少雨，才会有我们的塔哈干。 

      我听得似懂非懂，他接着说，其实人的心也是一样，他说，很多人因为高高树起屏蔽，所以内心才会像沙漠一样荒芜，他们为此痛苦了一生，至死也不懂得是因为什么。 

      我们从山与山之间绕了过去，终于在一天黄昏的时候到了海边。 
      原来，沙漠走到头，就是大海。 
      我们都是此生唯一的一次站在海边，呼吸着那种潮湿咸涩的空气，竟使我想要流泪。 
      我问他，外面的世界整片都是绿洲，为什么我们要留在塔哈干？为什么我们要一直一直的留在那里，一辈一辈的留在那里？ 
      他看着我，把我紧紧抱住。 
      我知道，他哭了。 
      我也是。 
      因为我们终于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奈以及对它的热爱，是那么的悲欣交集。 
      他从背后把我抱在怀里，我虚弱地靠着他的胸。 
      海风的声音很大，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已经不大听得清。 
      眼睛的侧光看见他憔悴面容，垂首轻轻伏在我颈边，心中一阵怆恸。 
      是否一个人生命将息的时候，都会特别的容易感伤？ 
      "再叫一下我的名子好吗？"我对他说。 
      他的眼睛悲痛欲绝，我向他微笑点头，眼中含着泪水。 
      他开口，"希，"声音颤抖。 
      我笑他。 
      他再叫，"希，希？"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的眼泪顺着我的颈窝留了下来，那么温暖。 
      在这样漫长的一生中，我确实爱上了他，但这爱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有那样多美好的时光，我们都没能一起渡过。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合上了眼帘。 
      是谁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一直不停地述说，塔哈干沙漠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在沙漠的深处有个青春不老的沙漠妖姬，她有一双举世无匹的明眸，如果遇见真爱，她的眼睛会化为一泓清泉，而她会与她所爱的人在泉边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直到地老天荒...... 

      尾声： 
      传说一 
      传说中，有人见到塔哈干沙漠最圣明的泰内瑞王，在塔哈干南面的海边，抱着一身白袍的男子，蹈海而去。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了。 
      传说二 
      在泰内瑞王去世的十几年后，克拉白神庙里曾到过两名访客。 
      其中一个人在看了前任大诗祭留在墙上的一首残诗后，提笔在后面补全了一句。 
      当时前任大诗祭的亲传弟子正在神庙中，他的老师曾经嘱咐过他，将来如果有人能补上此处的留白，就是上天的圣迹显灵了。 
      于是现任的大诗祭带全寺僧侣对那人顶礼膜拜，那人并不受，携伴飘然而去。 
      现在在克拉白神庙的墙上，还留有那人写下的那行字-- 
      俯临一切，经历一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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