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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花烟月
作者：简青远


简非，穿越而来．丞相惟一的爱子；倾城倾国的容貌；才华横溢，却只想深藏人海，不为人注目；可一旦沿着世袭之路，踏进官场，在年轻的皇帝身边，以前的风轻云淡，还会再有？
明于远，明狐狸．俊逸邪惑；胸中丘壑万千；年龄虽轻，却是两朝重臣；帝王师；也是简非之师；只会是老师吗？
慕容毓，昊昂国年轻的皇帝；清俊端严；城府深沉；与简非初见，颇具戏剧性；可是，他们之间的相处能一直如此轻松吗？
有人说，如果人有回头路可走，绝大多数会成为天才．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似乎一切全在往回走，可等待简非的是什么？



一、梦中之梦
　　静夜听钟声，惊醒梦中之梦。
　　“醒了，醒了，小公子醒了——”我忍着欲裂的头痛、朦胧中睁开眼睛，听到的就是这充满惊喜的低喊。
　　“闭嘴！不许这么说本……本小姐——啊——”耳听着自己发出来的软软的童音，不禁一呆。
　　“唉！孽障！”床头转来一声长叹，我抬眼望去，“啊？家明老师！你你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没有成功？”挣扎着坐起身，壮起胆子，举起衣袖轻轻揩向那张我暗恋了多年的人的脸庞。
　　老师？
　　一屋子的人全震惊地看着我，我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啊——我的手我的手——”摇着床头站着的家明，“我我我的手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小了？”
　　只听见周围的人咝咝的吸气声。我再迟钝也知道哪儿出问题了。
　　缓缓地看向身边的人。白晳莹润，如古玉含温，浓郁难化的书卷气；夜一样深黑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放松、郁怒、忧虑与震惊……诸多复杂的神情望着我。
　　没错，是家明老师的脸
　　可是，正准备松口气的我，看到了他的发型、衣服。
　　头发如墨油黑，用一枚羊脂白玉的簪子绾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极薄的棉质长衫，无风而微动，自上而下却没有半点折痕。整个人，如月光下的湖水，明净透澈，纤尘不染，却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神气。
　　这又哪里有半分似我那不修边幅的老师？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穿成这样？啊？难道我们真的成功了？我们我们……一起来了？”我带着一种了悟的喜悦，“嗖”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床上，拉过老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问。
　　“呜呜呜，相爷，小公子是不是被将军敲坏了脑袋？”刚才那只聒噪的乌鸦又带着哭声在我身边喊起来。
　　“闭嘴，我再说一遍，我是小姐，不是公子！”为了加强力量，我站在床上慢慢转过头去，居高临下地准备用眼光杀死那发声体。
　　“啊？！——”突然头发被一拽，我疼得直吸冷气，转回头，正对的却是家明老师那满含伤痛与震惊的眼睛，“小姐小姐，你就那么希望是个小姐？”
　　“我本来就是嘛——”为了证明自己，我努力抬起自己的胸膛，“啊——不！老师，我怎么变得这么小了？”矮矮的个子，小小的手与脚——莫非？
　　我跳下床，迅速扑向窗边铜盘。水里映出来的是一张令我绝望的男童的脸。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为什么不是女的？为什么还这么小？你不是说这次成功的希望会很大的吗？”我惊恐地看向老师，虽然我对他是不是家明老师也已产生了怀疑，却还是不甘心。
　　“唉！为父真希望你被敲清醒了……”那如玉一样的男子伤心郁怒，拂袖而去。
　　“为父？为父？！刚才那人，是是我父、父亲？”我赤脚站在地上，目瞪口呆。 
　　“小公子，你赶紧上床歇着吧。你怎么总是这样……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将我抱到了床上。
　　看来，老师的时光对穿机研究取得了成功，因为我真的穿越了，可是这算哪门子成功？
　　这个身子的原主人是被那什么将军敲没了吗？
　　唉，既来之，暂且安之吧。
　　“我我头痛厉害，似乎什么都记得又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姐姐，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好吗？”我用孩子最楚楚可怜的样子，泪汪汪地看着身边的少女。
　　似乎又被我吓了一大跳，那少女的手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额头。
　　“小公子，你想知道什么，环儿都告诉你。你别再喊环儿姐姐了，好不好？你每次一有不满，就喊环儿姐姐，害钟管家责罚了环儿很多次。唉，环儿看你这次被将军敲得不轻。”
　　接下来我听到的事情，令我一整天呆床上没回得过神来。
　　我既没有来按预先设想来到大唐帝国，也没有到达我听到过的任何朝代。
　　我现在身处昊昂国，一个史书上全无记载的国家。
　　我父亲，就是刚才拂袖而去的那位，姓简名宁，现年二十八岁，昊昂丞相。
　　我娘，生完我不久，就去了。
　　而我，简非，父亲惟一的儿子，到年底就六岁了。 
　　听那温柔的声音提到我年龄的口气，似乎很盼望这个简非很快就是六岁。这是什么原因？
　　“那我被将军敲，又是什么回事？将军就不怕我爹爹生气？”我问环儿。
　　环儿脸红了青，青了红，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心中直打颤，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环儿开口了：“唉，小公子，你果然被敲得不轻，看来昨夜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真的全忘了。”接着她的讲述让我在后来的几天只得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不敢有半分异动。 
　　原来昨天是昊昴最被人拥带的少年将军宋言之的大婚之日，简宁自然在被邀之列。而简非，也就是我（唉，哪是我啊，真冤哪），听说后一定要跟着去看热闹，一向对我既爱又头痛莫名的父亲大人拗不过，同意了。结果婚宴上看到了十八岁的言之大将军后，即刻惊人天人，于是席上放声大哭，一定要嫁给将军做新娘。
　　身边的人拦喝不住，我跑到喜堂上，拉着将军的婚袍死缠硬磨，一定要与将军拜堂，还跳起来将新娘子的盖头扯下来蒙自己头上，直威胁着叫人家让位。最后，将军忍无可忍，给了我后脑勺一掌，于是我终于安静了。
　　“唉，你没有见到相爷的脸色，环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当时很多人都冲着相爷讪笑。国丈最气人，不怀好意地冲着相爷说恭喜恭喜，从此做了将军的泰山，朝堂上那是无人可撼动了。”
　　主啊，为什么要让我经历如此乌龙之事？
　　是因为我暗地里喜欢老师吗？居然就如此残忍地罚我这个从来与世无争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来到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最可怕的是，从二十四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昨夜还出了那么乌龙的笑话。
　　我躺在床上，欲哭无泪。
　　斜阳一寸寸地离开西窗，木格绮窗慢慢从深红到浅红到淡青到深灰，最后屋子被这种灰充满，积聚成如铁的沉重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当何去何从？
　　为了我喜欢的老师，自告奋勇做了他时空对穿的第一位乘客，我并不后悔这个举动。
　　只是当我想到也许今生我都无法回到熟悉的时空、再也无法见到他、哪怕只是在他的身边以他永远都可能不知道的方式爱着他时，禁不住悲从中来。
　　坐在廊下的环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上灯，轻轻地跑到床前来看我是否睡醒了时，正看到我满脸泪。
　　她一愣：“小公子，你哪儿不舒服？一天也没起来，也不吃东西……”
　　“什么？一天没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现在的爹已走了进来，听了环儿的话立刻坐到床边，拿起我的手，轻轻地搭上脉。一双黑黑的眼睛带着浓浓的忧心看着我。
　　“怎么了？”他轻轻擦掉我的泪，微皱着眉头。
　　我看着他酷似老师的脸，听着他温和急切的询问，脸颊似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鼻端是他清淡的薄荷的香，不觉茫茫然。
　　二十一世纪，我是孤儿。
　　老师将我从孤儿院挑出来领养时，也不过二十三岁。
　　那一年，我十岁。
　　那一年的春光，是我所见过的春天里最美的。
　　他给我挑最好的保姆，给我找最好的老师，供我上最好的学校。
　　寂寞时，偶尔会对着我诉说他的理想，他的研究，然后惊醒般自嘲地笑笑，仿佛觉得不该对着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说这些。
　　在他近海的城堡一般的家里，我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爱着他。
　　可是，这一切，如今全不见了。
　　真愿是场梦，梦醒后，我还睡在那夜夜听到潮声的房间里，听着他在隔壁进行研究时，仪器偶尔发出的叮当微响；有时是他的踱步；有时是他的叹息。
　　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还在他的身旁。
　　“非儿，你怎么了？”简宁的眉皱得更紧了。
　　眉如远山横。
　　是啊，我怎么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当高兴：最起码，他长得与老师一模一样；最起码，我穿越在权贵之家，衣食无忧；……
　　从此，就寄居在一个小男孩的身体里，对着我日夜思念的人的脸，诈癫纳福，喊他爹爹？然后，我再一天天地长大，看他一天天地老去，却只能安分地做他的儿子，今生永失表白的机会？
　　当然，他只是简宁，他那样像，可他不是家明。
　　老天，你究竟是残忍还是慈悲？
　　轻抬起手，我抚上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泪无声滴下，苦涩而苍凉。
　　罢了。
　　无论前世今生，他似乎总是那么孤独。伴着他，只是做他的孩子吧。照着他的心意，依他喜欢的样子，做个不令他觉得丢脸的儿子吧。
　　“爹爹，昨天，非儿真是太失礼了——”我低声认错。
　　“非儿……”简宁一副惊喜的样子，“别多说话，头还疼吗？吃点东西吧，不要饿坏了肚子。”
　　他从环儿手里接过碗，一勺勺地将粳米稀饭小心地喂给我，动作笨拙生硬，显然从来没有做过这事。
　　看来，过去的简非真的令他头疼不已，不然我一句道歉就换来他如许喜悦。
　　烛光下，我默默地吃着，不辨滋味；简宁的笑意渐淡，至无，目光里终于带着审视与思考，却也不曾再说什么。
　　夜已深，蜡烛轻轻地爆出一个灯花，熄了。
　　浓暗里，我渐渐地觉得累了，毕竟一个六岁未到的孩子体力再充沛也只是个孩子。
　　明天，以后，无数个明天，将如何自处？
　　意识渐无，我终于坠落在深梦中。


二、身外之身
　　澄潭观月影，窥破身外之身。
　　三天。
　　三天里，我安静地躺床上，思考着我的未来。
　　环儿越来越小心，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会偷偷地看看我，那颤颤微微的样子，似乎面对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个火药筒，一旦行差踏错半步，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
　　唉，简非，你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环儿姐姐，”我小声喊到，换来的却是环儿一脸的惊惶。“你用不着这么害怕吧？我已想好了，从此做个好人。”我尽量模仿着一个孩子的口吻。
　　孩子。
　　我的六岁，在做什么？
　　逼仄阴暗的房间，挤满了从几个月大到十四五岁的孩子。永远散发着霉味的坚硬如铁的被子。永远赶不上手脚长度的衣服。为杜绝虱子，被推成的光头。
　　春天的花粉。夏夜的蚊虫。冬天的冻疮。体无完肤。
　　希望父母接了自己去，哪怕是地狱。
　　可是没有。我只是一个人。
　　在狭窄的小院子里，我一天比一天沉默。
　　直到家明出现。
　　他是一缕阳光，我生命中的阳光。
　　那年冬夜，他在书房的壁炉旁，对着十岁的我低声絮语：“知道吗，小家伙，你有一双寂寞的眼睛，你这里，”他轻笑，指着我的心，“也住着一个寂寞的灵魂吧。”
　　我看着二十三岁的家明，极清秀而书卷气的家明，索离独居醉心于科学试验的家明，轻轻地笑了。
　　寂寞。我不懂。
　　但我知道，也许从此后我将不再寂寞。
　　如今，因着他的时空对穿机我来到了这儿，来到这个无比陌生的地方，还会有谁来关心我寂寞与否？
　　简宁吗？
　　那么出色的人，位极人臣，每天下朝后必来到这小小的房间里坐坐的简宁。知道不知道，他的简非已离他而去，在他爱着的孩子的身体里，居住着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灵魂？
　　我或许可以试着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只是顺着自己的喜好，做一个机心全无的孩子，在简宁的羽翼下，分享原本属于简非的父爱？
　　何不试试？
　　“小公子——小公子——”环儿又在手足无措，她实在不明白小公子为什么变得这样陌生，动不动就发呆。以前那个精力充沛、走哪儿都鸡飞狗跳的小公子是怎么了？
　　“环儿姐姐，给我衣服吧，我想起来出去走走。再不出去，都要发霉了。”我笑望着环儿。
　　端坐在铜镜旁，环儿小心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柔软黑亮的头发被她用一根淡黄的带子扎起来，与身上淡黄的棉布长衫同色。
　　虽然看不太清铜镜里的样子，但从轮廓也知道，简非，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吧。
　　出去走走吧，外面的阳光那么明亮温暖。
　　跨出这门，从此，我就只是简非了，六岁的小男孩简非。
　　站在廊下，眯起眼。天，是从所未见的透明而高远，这大约就是原天吧？
　　现在的物质文明下，哪里去寻这原山原水与原天？
　　“小公子——”台阶下，小心地站着一个老者，温和地喊回出神的我。
　　我疑惑地看看环儿。
　　“钟管家，”机灵的环儿笑着问，“可是有什么事？”
　　“小公子，宋将军派人送来礼物，说是为那天冒犯小公子赔罪了。”钟管家提到宋将军时的神色令我不禁笑了起来。
　　“哦？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相爷说，如果小公子愿意起来，可以到前厅去看看。”钟管家继续着他温和有礼的对答，只不过，未免太小心翼翼了些。
　　“好啊，那就劳烦钟伯了。”我兴致勃勃。
　　前面的钟管家极疑惑地看一眼环儿，微敛着头，偷擦了擦汗，前面带路了。
　　“哇——好漂亮的马！”前厅的天井里，站着一匹通体莹白的马。
　　我飞奔上前。
　　“小心！”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突然失声提醒。
　　“怎么了？”我转过头去。
　　“非儿，这位是宋将军府上楚管家。他替将军送来了这匹马。”坐在一旁喝茶的简宁轻声回答了我的疑问。
　　“见过小公子。”楚管家貌似谦恭地躬身施礼，一抹复杂的神色从他的眼里一闪而过。
　　早晨将军说要送这匹马给丞相府上这位小公子时，自己也曾劝阻过的。
　　这马太烈了，比它的父亲还要骄傲难驯。虽在将军府，除了喂草食的杂役投放食物时可以稍近其身外，其余人多被它伤了，就连将军也不买帐的。
　　可是看将军的神色，似乎余怒未消，是一意要惩戒这个顽劣的孩子了。
　　唉，一想到这孩子的性子，楚管家站在阳光下觉得越来越热了。
　　“哈，太好了，我喜欢，它真漂亮啊——”这孩子的声音真好听，听得人心温水里泡过般。
　　楚管家小心地抬身，准备马飞蹄伤人时，出手施救。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那小家伙伸出小手，轻轻地抚着马，嘴里低声地嘟哝，“哇，你真漂亮啊。身上还香香的。”说着还眯起眼睛，将头轻埋在马的身侧。那马，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就差举起两条前腿将那孩子拥在怀中了。
　　楚管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楚伯，它叫什么名字？”我笑着回过头去问，“我太喜欢它了，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宋将军。”
　　“还没取名字，小公子喜欢的话可以替它取个呀。”将军府上一向以端肃严厉著称的楚管家，此时正微弯着腰，温和了声音，一副慈祥貌。
　　简宁微眯眼睛看着这一切。
　　“好啊好啊，嗨，马啊，你从此就叫小黑吧。”我拍拍它的身子，仰头看向我的马。
　　啊？周围的人开始石化。
　　我的马也开始摇头，打响鼻，发泄它的不满。
　　我哈哈大笑，对小黑说：“不满意？那你低下头来，我就替你另取个名字，是只有你我才知道的名字哦，听不听？不听，那你就只能叫小黑了。”
　　那马低下头来。
　　我偎在它的耳边极低地说出四个字，果然，就看到了马眉开眼笑的样子，我不禁搂住它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楚管家站在将军的书房里汇报着这一切时，居然也罕见地露出一副笑眉不见眼的样子。
　　那孩子的眼睛真漂亮啊，笑的时候，好像全天下的阳光都融在了那双眼波里。
　　“咳，”将军微皱了眉头，睨一眼他这个失态的管家，“那他究竟给马取了个什么名字？”
　　“飞云崩雪。”内力深厚的楚管家又怎会听不见那声低语。
　　飞云崩雪？将军一紧手中的茶杯，陷入深思。
　　一个六岁的孩子，京城里几乎无人不知的混世魔王，据说从不曾近书的，居然能取出这样的名字？这到令人奇怪。
　　可是一想到就是这个小孩将他的婚礼搅成了一场笑话，宋言之刚刚松弛的眉又蹙得更紧了。
　　还有那马，在将军府一副惟我独尊的模样，居然也会察颜观色、欺软怕硬？
　　哼，恶童妖马。
　　我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帮飞云崩雪梳理毛发时，无端打了个寒颤。
　　“飞云飞云，你以后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了。”依偎着飞云崩雪，“你知道吗？我从前也骑过马呢。”
　　是啊，从前。
　　记得那年暑假，家明老师的试验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高兴之余，他决定放假，于是带我去青海。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领略到北国的雄奇与苍莽。
　　第一次知道这拥挤的世界还有地方一走半天，看不到一个人。
　　第一次看到那么蓝的天，仿佛全天下的海水全要自那片天空倾倒下来。
　　马路边成群的牛羊。
　　家明老师骑着租来的马带着我，漫无目的地伴着它们闲行。
　　住过路边小店，住过牧人的帐蓬。
　　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旅行，十一岁的我，瘦小得还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可是却希望自己能更小些，更小些。那样的话，那个温暖的怀抱是不是就完全属于我了？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东西。也是第一次，我恨不能将全天下所有的知识全容进自己的大脑，这样，我就不会只像个傻瓜一样只是默默地听。
　　家明说古论今之余，会笑着说：“你是个沉默的小家伙，可是你的眼睛却似精灵。”
　　不不不，我不是精灵，我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懂而深深自卑。
　　这也是后来我非常非常认真读书的原因吧？
　　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还能回去吗？
　　抬手轻抹风中微凉的脸颊，“飞云，我现在只剩下你了，你可不许一夜之间就不翼而飞，否则我找到你，会将你全身染黑，洗也洗不掉。”
　　也许是听懂了我的话，飞云将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向我，痒痒的，我不禁笑出声。
　　“非儿，”听到身后这温和的声音，不觉一呆。
　　简宁？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什么了吗？
　　我慢慢转过身，换上灿烂的笑容：“爹，你来了？你看看我的马，漂亮吧？我可以出府骑马吗？”
　　简宁临风而立，湖蓝的长衫衣裾轻扬，如水波微漾。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暖和的笑意，深黑的眸子，星芒闪烁。
　　他是这样的像家明，又是这样的不像。
　　家明的衣衫向来不整，他从来就没在意过自己穿得怎样的吧；他的头发由于常年无时间打理，总是随便地用一根带子束着。
　　可是他的笑容也是春风般的温暖。他看向人时，浓黑明亮的眼睛有时也会很专注；只时，大多数时间，他是漫不经心的。
　　除了他的研究。
　　“非儿，非儿？”耳边响起简宁的轻喊。
　　“啊？啊，对不起爹爹，你刚才说什么？”我抬头，正看见简宁眼里的忧虑与疑惑。
　　“非儿，你怎么了？你向来都是自由进出府的。”简宁随后又补充一句，“只是，我不希望你出府后还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以前是怎样的？
　　“放心吧，爹爹，我不是说过吗？从此决定做个好孩子了，你会看到的。”我拉住简宁的手，对他说着，也是在对自己说。
　　不做孩子，难道能做大人？那样我会不会被当作妖精处死？
三、家外之家
　　梦中还有梦，家外岂无家？
　　相府很大，可是除了数进高大的厅房外，就只剩下很多参天的古树以及大而无当的园子。与我所游历的江南园林相比，它真是大得空旷而粗陋了。
　　一个国家的相府，怎么如此简陋？
　　是简宁的清廉吗？
　　这个昊昂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经济发达不发达？相当于我所熟悉的什么历史时期？
　　我坐在属于自己的庭院里发呆。
　　“环儿，环儿——”喊来环儿，“打开我的衣柜，我要看看。”
　　环儿虽然怀疑，却还是执行了这项指令。
　　我看到了简非的四季服装。除了棉质，就是麻质，但手感大多较粗糙。毛裘不少，估计是冬天御寒之物。
　　“这些衣服，怎么这么粗陋？为什么不用丝绸？”我回头问环儿。
　　环儿呆呆看着我，“小公子，这些衣服是我们昊昂国最好的布料缝制的啊。你刚刚说什么？丝，丝……”
　　“丝绸。”我重复一遍。
　　“丝绸？什么叫丝绸？”环儿一脸的茫然。
　　我不禁苦笑，该如何向她解释丝绸？
　　约在4000多年前中国已有记载，至少在3000年前中国已经开始人工养蚕。事实上，中国人最早发明养蚕、抽丝、织作丝绸面料的技术，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历史时期，例如，黄帝正妃嫘祖养蚕的故事。
　　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养蚕织丝就已是妇女的主要生产活动。《诗经》中有许多诗篇提到蚕桑。《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天里一片阳光，黄莺鸟儿在欢唱。妇女们提着箩筐，络绎走在小路上，去给蚕采摘嫩桑。）
　　据《诗经》、《左传》、《仪礼》等古书记载，当时蚕不仅已经养在室里，而且已经有专门的蚕室和养蚕的器具。这些器具包括蚕架（“栚”或“槌”）、蚕箔（“曲”）等。由此可见，到殷周时期，我国已经有了一套比较成熟的栽桑养蚕技术。
　　可是这儿，为什么居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究竟来到了一个怎样的时空？
　　干脆送简宁一份礼物吧，看他吓一大跳的样子肯定很好玩。
　　“环儿，不如我们养蚕玩吧？”我兴奋地拉着环儿的袖子提议道。
　　“小公子，你又想做什么？”环儿一脸的戒备。
　　“环儿姐姐——”禁不住这声含有威胁性的称谓，环儿立刻投降。
　　说动手就动手，现在正值春季，只要找到桑树，就一定可以找到野蚕的吧。
　　备好马车，带着几个家丁，拿着准备好的箩筐，他们跟着我出了门。
　　出城不多远，就是一大片平原。绝对没怎么开垦的痕迹。下车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桑树。
　　阳光下，桑叶上斑斑驳驳，正是蚕儿啃食过的痕迹。
　　我在他们的惊呼声中，爬上了树。将一片带有蚕的桑叶摘了下来，叫他们认清蚕后，命令他们爬上高树，连叶带蚕，能摘多少，就摘多少。
　　简非的命令果然见效啊。不到两个时辰，就装了满满五箩筐。
　　回到府中，在最里面一进朝南通风的房子里放下它们，我骄横地命令家丁们原地待命、谁也不许离开后，就拉着环儿去找钟管家了。
　　一路暗笑，大约以前的简非就是这样的吧，看家丁们小心害怕的样子就知道了。
　　“钟伯——”可怜的钟管家听到这声钟伯后，就开始小心提防地看着我。
　　“钟伯，我想要一百个竹筛子，还要二十个、五层的木头架，喏，就是这样的，——”我用手沾了水，在桌子上画起木架的样子，“记住了，它每一层的大小要可以放得下这些筛子。马上就要，你买好后，送到最后面的房子里。啊，还有，记住，不许告诉我爹。”
　　钟管家在我的催促声中，急匆匆地出了门。
　　相府管家的办事能力果然是一流的，不到三个时辰这些东西就齐齐送到了。
　　木头架子还散发着木头味。
　　我看着钟伯汗水涔涔的脸，上前抱住他的腰，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钟伯，钟伯最好了。”
　　可怜的钟管家呆那儿半天，汗水流得更多了。“记住啊，钟伯，不要告诉我爹爹。”
　　待钟管家走后，我拿出一面筛子，将箩筐里的桑蚕小心地拿出来，散散地铺放在竹筛上，然后要他们一一照做。不多时，一百面竹筛已经放满。
　　吩咐家丁们将架子放好。然后一层层地将竹筛放上去。
　　“现在听好了，从明天起你们几个大早就到今天去的地方采桑叶，记住要最新鲜、带着露水的。叶形要肥大，叶色要浓绿，嗯，五箩筐就够了，记住，只是桑叶，不要蚕。”我看着他们，凶凶地说着，“要是哪天我的这些蚕饿死了，我就要你们尝尝没饭吃的滋味。当然啦，如果大家做得好，年底我一定会请爹爹给你们加，嗯，加工钱，很多很多的工钱。”
　　简非的威力是无穷的。只要看这几个家丁越冒越多的汗水就可知道。
　　“啊，还有，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必再让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的马喜欢吃。”
　　家丁们点头如捣蒜，一齐作鸟兽散。
　　“嘿嘿，环儿，现在，轮到你了，”我一脸笑地转向环。
　　可怜的环儿已经要哭了。
　　“放心啦，环儿姐姐，这次肯定不是坏事，我保证——”我举起手来作保证样，可看着环儿脸上的神情，我就知道简非的信誉是早就已经破产了。
　　没关系，没有信誉，还有余威。
　　果然，环儿看我变了脸，就颤抖着声音问我有什么吩咐。我让她去府中喊几个要好的姐妹来，“记住，要聪明伶俐、不乱说话的。”
　　要找的人，已站在面前。三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手指纤纤，指间干干净净，一副清爽样。
　　我满意地冲她们点点头，将她们带到蚕架面前，教她们如何喂蚕。要她们每天用石灰粉室内均匀的撒上，然后清扫掉。要注意室内的温度。
　　“记住，你们在这间房子里，只准穿单衣，拿自己的身体做比较：如果自己觉得冷，那么蚕肯定也会冷的，这个时候就要添火；什么时候觉得热了，那么蚕肯定也会嫌热的，你们就看着将火减小。生火时，注意放在屋的四角，不能一边热一边冷。记下了？”
　　“我会对钟管家说的，你们从此就在这儿工作了，就住在这间蚕室的隔壁，记得时时来看着它们，工钱肯定一文不会少你们的，做得好，还有得加。”我看着她们，她们齐齐点头。
　　“环儿姐姐，我又饿又累。”忙活了差不多一整天，六岁的孩子毕竟不经累。
　　环儿抱着我，回到了我的房间。要来热水，泡着澡，我差点儿没睡着在木桶里。
　　仿佛又回到了我们近海的家。
　　在温暖的淋浴间，老好杨妈轻轻地替我洗着头。
　　她是家明的奶妈。在家明父母离开人世后，按遗嘱获得了一大笔养老金，足以使她买房置家过富足的生活。可是她没有离开，一直照料着家明的起居，我来后，又细心地照料着我。
　　她宽大温暖的怀抱，让我感觉到妈妈的味道。虽然，我不知道妈妈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
　　正是她，给初来乍到的我送来一盒蚕宝宝作礼物。老好杨妈一步步地教我如何选桑叶，如何喂食，一起看它们上架，吐丝，结茧。然后选种，看它们从茧到蛾到幼虫再到蚕。
　　为了养好它们，我不知搜索、翻检过多少资料。
　　生平第一次，我尝到喂养小生命的新奇与快乐。它使我不再觉得非常孤单，毕竟这世上，还是有生命是需要我的，对不对？
　　很多个夜晚，盒子放在灯下，我做作业看书，听它们静夜里沙沙地啃食桑叶的声响，心底的恐慌与寒冷会一点点消失。
　　缫下的丝，后来请杨妈妈织成一条细细的丝带，我将它送给了家明，让他用着束发。
　　那天家明温暖明亮的笑容，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目前。
　　如今在这异时空里，我是否仍要借着蚕食桑叶的声响，才能找到一份安宁与慰藉？然后，将它们变成又一份礼物，送出去？
　　只是这次的送出，是祸福不知了。
　　从此，这儿就是我的家了，我要一点点地改变它，让它更有家的味道。
　　杨妈的味道。
还有，家明的味道。

　　我每天必会去蚕室看看，然后，带着飞云崩雪在府中空园里闲逛。
　　府中后园，是个极广大的空地，里面久没有人打点，长满高草。
　　我常常躺在草丛中，听飞云在身边细声咀嚼。
　　风很温暖，天很蓝，白云有时流得很快，有时一大朵一大朵，仿佛我临海的窗口看去的浪花，飞云崩雪，触手可及。
　　我会慢慢地睡着，在一片蓝色的梦里，等一个人的出现。
　　哪怕一面也好。
　　直到飞云潮湿而带着凉意的鼻子轻轻碰触我的脸，才茫然醒来，听风掠过高草发出的响声，浮云仍在无止尽地流着。
　　也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而我，仍是六岁未到的男孩，并没有就此天老地荒。
　　我会慢慢地将你忘了吗？
　　我搂住飞云的头，将一脸的凉意涂抹在它温暖的身子上。
　　时间在流逝。
　　简宁每天必定会在晚上来看看我，他常常会问我这一天在做什么。
　　我的回答通常只有一个字：“玩。”
　　简宁就温和地笑笑，看着这样出色的人，实在想不出他在朝堂上的样子。
　　钟管家一定会告诉他我这些日子的种种古怪的要求的。所以，他大约也好奇我在做什么吧，只是没出什么大动静，他也就由着我去了。
　　是的，我在玩。
　　秘密地玩。
　　蚕们已开始停食。在没有污染的稻草做成的蔟上，蚕们完成了它们一生最关键的上山、吐丝、结茧。
　　我激动地看着面前满满五箩筐的茧子。虽说灰白不一，但这些蚕毕竟只是直接从野外抓回来的，不是吗？
　　待这批经过精心挑选出来的蚕卵孵化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好的蚕。
　　让钟伯找来最好的纺织娘，在后园的房间里，我教着她如何煮茧与缫丝。
　　白色的清亮的丝线，越来越多地缠绕在框架上，取下来，晒去水、晾晒、整理，终于有了第一批蚕丝。
　　留下了这位温柔而朴实的纺织娘——吴娘，我请她用纺棉线织布的方式，将丝线织出来。
　　接着是夏蚕，秋蚕。
　　三个细心灵巧的丫头，已经基本掌握了养蚕的方法。
　　吴娘也留在了府中，领着一份不低的工钱，日日织着蚕丝。
　　大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房间的衣柜里，已有了一匹半丝绸。半匹略有瑕疵，是第一批的产品；整匹的，是正宗洁白柔软而光滑的丝绸。吴娘的纺工真的没话说。
　　我的生日快到了。
　　这天夜里简宁坐在我房间的烛光下，问我要什么。
　　我看着他温润的脸庞，看着他烛光下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身上浓浓的书卷气，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依偎在他带着清凉薄荷气息的怀抱中。
　　“你要什么做生日礼物，我的沉默的小丫头？”家明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家明说：“把你到我家的这一天做为你的生日，好不好？”
　　于是我有了十一年来第一个生日。
　　家明开车载着杨妈妈和我去郊外。
　　云轻风淡。芳草萋萋，红树欲沸.
　　春光如海。
　　车中的我，却满怀害怕，害怕一梦醒来，一切成空。
　　不曾想世事果如此，未转头时皆梦，转头已空。
　　简宁轻拥着我：“非儿，你怎么了？过去闹得一日不得安宁，现在又安静成这样。不会是因为齐将军……”拥着我的手臂一紧，一种陌生的温暖点点滴滴落在心头。
　　“你喜欢现在的非儿，还是以前的？”在他的怀中，我闷闷地问。
　　“……”良久，简宁轻叹一声，“府中这大半年来太安静了，真有点不习惯。不过也好，也该收收性子了。生辰过后，想替你找个先生教你写字、读书，可好？”
　　“读书？”我问。
　　“是啊，相府的孩子不能目不识丁吧，不然……”简宁有些担心地似劝非劝。
　　“那，能不能再学些别的？”我抬头望向他。
　　“哦？你愿意学？”简宁浓黑的双眼里是欣喜与不确定。
　　“嗯，非儿不想再成为相府的笑话。那天在齐将军府……”
　　我不知道后来人们如何笑传这件事，但从环儿那天透露的话音，最起码朝堂上，简宁有一个强大的对手——国丈。
　　紧了紧环着我的双手：“那你想学什么？”
　　“字、书、画、琴。”
　　有人说过，如果人有回头路可走，绝大多数都会成为天才。
　　如今的我，可是在走着回头路？
　　字画琴，都学过，十分十分用功地学过。事实上，家明让学的东西，我总会用力以赴。
　　一开始怕学不好，会被送回去。那种阴暗潮湿没有尽头的日子，仿佛已是心的一部分，寒冷难化。
　　他给我找来最好的老师。
　　我在自己的书房里，一遍遍地临着各家字帖；画着写意山水；一遍遍地演练古琴。
　　自春到夏，从秋历冬。
　　潮起潮落，浪飞浪灭。
　　我所有的课余时间。
　　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后来，家明检查我的这些功课时越来越深的笑容，是我最大的补偿。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会有深刻的爱。
　　我是那样的爱他。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非儿，非儿？”简宁轻拍我的背，“可是累了？”
　　“没，”我闷声，“爹爹，你答应不答应？”
　　“你想学，为父求之不得。”简宁笑着说，“只是记住，学习要耐下性子，对先生要谦恭有礼。”
　　“非儿记下了。”我点点头。
　　“呵呵，”简宁拍拍我，“趁这几天，想玩就玩吧。”
　　冬夜清冷的月光。
　　无边寂静。一室虚白。
　　在宽大的床上，渐渐睡去，梦里似乎并不十分寒冷。
　　
四、人生再少
　　关着绿纱窗一扇，吹钿笛，是伊么？
　　怅年光、一往蹉跎。
　　啼鸟惊梦，一窗晴光。
　　坐在窗台下，环儿替我梳理头发。
　　飞云崩雪已在院中小跑，呼着如霜白气。
　　心念一动，“环儿，府中有松子糖吗？”
　　“什么糖？松子？什么松子？”环儿又是一脸迷糊。
　　“算了，把那几个摘桑叶的家丁带上，一会儿到最近的山上去转转。”
　　环儿领命而去。
　　我与环儿坐马车，家丁们骑马，进山。
　　秋后成熟的松塔，有的还挂在红松枝头，有的已落在地上。教他们认清松塔后，不到半个时辰，已装满两箩筐。
　　回去后，教他们剥松子，敲外壳，取松仁。
　　环儿带路，来到厨房。
　　喊来厨房管事与主厨，叫人取来一升玉米。
　　虽然他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是还是一一执行了。
　　我再一次感到简非的厉害，心中十分好奇这个小孩以前的顽劣程度。
　　取来玉，清选，破碎去皮、去胚，粉碎，淘洗，浸泡（一个半时辰），煮制(液化)（沸水里投入玉米，再煮大半个时辰），发酵(糖化)（放入大的容器里密封，在炉火边放置一个时辰），过滤（发酵完成后用细布袋将料液进行挤压过滤，过滤出的即为糖液，把糖液倒人熬糖锅。），熬制（用大火将糖液加热至沸腾，待沸滚的稠汁呈现鱼鳞状时，改用小火熬制。不断搅拌免得粘锅。），灌装 （放入干净的容器里）
　　也许相府里大厨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总之这样交待一遍后，第二天中午去看时，一大陶瓷罐糖稀已经熬制好，微黄透明的糖稀，散发出玉米的清香。
　　取来昨天剥好的松子，文火炒制好后；取来糖稀，加入蔗糖，少量油，重新熬制，然后将松子放进，不多久，一大堆松子糖就做成了。
　　大师傅们对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十分好奇，他们从来也不曾想过，玉米可以变成糖吧。
　　分给他们品尝，看他们兴奋、激动而又目瞪口呆的神情，就可以知道松子糖做得有多成功。
　　我不禁笑起来。
　　环儿抱起我，脸色红红，“太好吃了，小公子，你怎么想到的？”
　　是啊，我怎么想到的？我当然知道这制作方法，可是简非知道吗？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令我有些心神不宁。
　　他们一定觉得我是怪物了吧？一个六岁的从不近厨房的小孩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可也顾不得了。
　　家明的身上常是松子的香味。
　　松子糖，杨妈做的松子糖，是家明的最爱，后来，也是我的最爱。
　　在旁边看杨妈熬制糖稀，闻着玉米与糖的清香，我常常觉得这就是家的味道。
　　我向往了十年的家的味道。
　　在这异世，我只得用这样的方法努力拥有一些前世的东西了。
　　糖在口里慢慢地融化。
　　熟悉的味道，陌生的人事，弥漫难散的忧伤。
　　我伏在环儿肩头，要她带我离开。
　　回到我空旷的院子。
　　空旷得如同我的心。
　　昊昂国都城的冬天是清冷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蓝蓝的天，蓝得不染半丝杂质，一如晴空下我窗外的海。
　　飞云崩雪跑过来，将它毛茸茸的头伸到我面前，带着温暖的、青草的淡香。
　　搂过它的颈，“飞云，我有礼物送给你，你肯定会喜欢的，因为我喜欢。”
　　松子糖放在掌心，飞云卷入口中，三下五除二就吞入肚中。
　　然后，它用清亮的眼睛看我，眼巴巴的样子。
　　我搂着它轻笑出声。
　　“走吧，我们去山上玩，看能不能找到梅花与竹子，你看看，我们的院子真空。”
　　牵着飞云出府，钟管家让一些家丁跟着。我想了想，又叫他们带上了铁锹、绳索。
　　飞云走得很稳。走进去，寻寻觅觅。
　　山深而高寒。
　　很久，在裸露、坚硬的岩石上，我看到了野生的古梅。
　　苍老虬劲的枝干，清冷的花，清冷的香。
　　小心翼翼地挖出来五株，又顺带了些石头，覆盖着厚厚苔衣的玲珑石头。
　　回家。
　　城中行人见我高坐马上，纷纷避开，却又在我转身处指指点点。
　　钟管家站在门口，见我们这阵势，忙上前抱我下马，念叨：“小公子，下次你要什么只管吩咐老仆，看这天气冷的，受了风寒怎么办？”
　　我拉拉钟管家的手，“好啊，钟伯，我还想要几十株细细瘦瘦长长的竹子，要连根、能栽活的，你待会儿可以帮我找来吗？”
　　说着，示意他低下头，将一粒糖送进他嘴里。
　　钟管家先是一惊，可很快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这，这就是今天厨房里说的松子糖？”
　　我开心地笑了。
　　走进府中，转头对兀自背对着门站那儿发呆的钟管家说：“钟伯，厨房里还留了一半松子糖，待我生日那天，家里上下都分些吧。另外，别忘了我要的竹子，待会儿就要用了，你派人找去吧。记住了，细、瘦、长。”
　　梅，全放在了我的院中。
　　在院子左边的墙角，让家丁们筑土为台，再用青砖沿边砌好，小心地将两株梅栽下。在它下面，零散地放置了几块带回的石头。
　　做完这些的时候，我要的竹子也堪堪送来。
　　一部分栽在书窗的右边，一部分栽在我卧房窗下，伴着移栽的一株梅花。
　　家明说，自然之音，除了流泉、潮声，最喜欢听的是风吹竹子的沙沙轻响。
　　他研究室落地长窗的右边，全是丛栽的竹子。
　　书窗竹环合，风来一味清。
　　我有时将作业带进来做，累了，就盹着在圈椅中。
　　醒来时，清气如水，流淌室内。
　　家明仍专注于他的研究，甚至连姿势也没有改变。
　　极清秀而浓郁的书卷味，一如窗外清瘦修长的竹子。
　　时间仿佛已停止，或者说，我从不曾如此渴望时间就此停止。
　　就这样，夏日凉风，秋夜明月，修竹摇曳，岁月静好。
　　家明伴着他的研究，而我伴着他。
　　流光，流光，它没有停止，却倒流了；在光阴的洪荒里，我失去了一切。
　　我只能在这时空下，独自努力将过去的一切，如碎片般小心地拼起。
　　每一次拼凑，我都是如此投入而兴奋，却又如此悲伤。
　　黄昏时简宁来看我。
　　淡青长衫，腻若羊脂的束发轻环，长身玉立，浓郁的书卷味之外，是淡淡的疲倦。
　　他静立在竹子下，专注而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好半天，才微笑问我：“非儿，这些是怎么回事？”
　　我轻拉他的手，将他领到梅树下，“今天到山上玩，看到这些野梅花，因为喜欢它的味道，所以挖了回来，”我仰头问他，“院中还有两株，我想送给爹爹，栽在爹爹书房的窗下，不知好不好？”
　　“野梅花。”他轻声重复着，似乎在一字一字地品味。
　　低头看我，眼神温柔而复杂，“非儿，我很喜欢。连同这些石头、竹子都很喜欢。待会儿，就让人栽上吧。只是，”他语声有些迟疑，“非儿，这大半年来，你变得……”
　　说着，是一声低不可及的叹息。
　　我心中一寒，他不会怀疑什么吧？
　　“爹爹，非儿说过要改变自己的，因为再过两天就六岁了，要进书房读书了。”我有些急切而又紧张地仰起头，“爹爹难道不喜欢非儿的改变？”
　　他身上微凉的薄荷味，萦绕鼻端，间着梅的冷，竹的清。
　　这一刻，我是如如此希望能得到他全心的相信与喜欢。
　　在这儿，除了他，我还有什么？离开他，离开这相府，天地茫茫，六岁的我，将往何方？
　　猛低了头，我茫茫然。
　　做多错多，言多失多。
　　身子一暖，我被简宁拥进怀中，“呵呵，傻非儿，爹很喜欢，只不过，你变得太多，爹有些，有些一时难适应吧。”
　　“非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也不必顾忌太多。”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宠溺。
　　“你为什么老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拘束。”家明笑着推门而进。
　　彼时，小小的我正站在房间的窗边。黄昏日落，窗外海潮如雪般无声起落。
　　回头小心地看着蹲在我面前的家明。
　　他眼睛中的温暖，声音中的温暖，气息中的温暖，令我不自觉地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
　　温暖。
　　“非儿？”简宁低声喊我。
　　看着简宁，我带着小心与试探，“爹爹，不知怎地，自那次昏睡醒来，时不时有许多念头冒出来，纷乱、琐碎，像这个，”我拿出一粒松子糖，放进简宁的口中，“好吃吗？我叫它松子糖，我教厨房里的人做的……”
　　简宁拥着的我的双手一紧，“松子糖……念头……非儿，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他忧虑而震惊，抚着我的额头问，“头还疼吗？都有哪些念头呢？”
　　我抬起头，以一个六岁孩子的无辜而困惑的神情，“头，早不疼了。可是，它有时自己会动过不停。像今天，今天在厨房里看到灶火，很暖和，就冒出个想法，能不能在书房啊卧室啊这些地方也装上，这样就不冷了。”
　　这儿冬天室内取暖，多用铜制的火盆，里面放着木炭，温暖但有效面积太小，而且室内炭气也略重。
　　“哦？怎么装？”简宁的声音里有着逗引小孩子而故意生出的兴趣。
　　“我们把墙砌成双层，这样可以在墙壁中间开个较大的高高的、方洞，将木炭放在里面燃烧，烟从洞口上面出去；也可以将房间地面的砖头扒了，用砖块砌成长长的圆筒的形状，一头引出室外装上烟囱，另一头接炉子，在炉中燃烧炭或柴，砌的管道实际上就是烟道，然后将地面的砖头再铺好。房里是不是就可以比用火盆更暖和呢？”
　　玉米糖稀、松子、糖；壁炉或地火龙……这些，我故意说得模糊。以简宁的聪明，他应当会想到更多吧？因为，毕竟他不仅是简非的父亲，也是昊昂国一国之首辅。
　　没有上灯，简宁坐在窗前，一室深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斜阳早已西去，梅的清气如丝如缕，若有若无流入室内；竹子的影子极淡极淡地印在窗纸上；火盆里微红的炭光轻闪，偶尔发出“哔剥”的细响。
　　他的沉默渐渐令我不安，“爹爹？”我站在旁边试探地喊。
　　“非儿，过来。”简宁温和的声音传来，“非儿，唉……”他轻拍着依偎在他怀抱中的我，似乎不知如何措词。
　　“夜里一个人睡，是不是很冷？要不，明天我们来试试非儿说的东西？”
　　“真的？”我兴奋地抬起头。
　　简宁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抚上我的脸庞，带着薄荷的微凉与香，“呵呵，当然是真的，只要非儿开心。只是，记住，以后有什么想法先告诉为父，好不好？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嗯，一起玩。”
　　一瞬不瞬地看着简宁，心里的不安开始如春冰融水。
　　我不知道是他对简非无所不容的爱，还是他原本十十分的开明或有变革的因子，……总之，他似乎就这样准备接受简非的改变，包容而理解式的接受。
　　真的没有怀疑吗？
　　有了简宁的默认，以后做事，或许可以不必像以前那样怀着深深的担心？
　　拿出一小布袋松子糖，“谢谢爹爹，这是非儿送给爹爹的。”我扬起脸笑对简宁，“等非儿生辰那天，还有一份惊喜送给爹爹。”
　　“哦？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唔，好吧，那就等到后天。”简宁笑着站起身，在梅树下悄立了一会儿，离开了。
　　喊环儿要来热水，我泡进木桶。
　　初到家明家，每天临睡前杨妈会放好一池热水，我在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往往会浸泡很久，似乎这样心里的寒冷与虚空才会渐渐融解。
　　家明会笑着说：“呵呵，泡这么久，都快变成小皱皮狗了。”
　　后来头发渐渐长出来，有时是杨妈有时是家明，他们总是边擦着我的头发边说：“记住啊，头发要擦干，不然会感冒的。”
　　十多年来，我养成了每天泡澡的习惯。
　　灯光下，长大的我自己细细擦着头发，憧憬着有那么一天，那双曾经帮我擦拭过头发的修长白晳的双手，会重新将我浓密的头发小心地擦干。
　　永无可能了。
　　我将头埋进水里，脸上的咸涩，融进水中没有痕迹。
　　心底那渐被遗忘的寒冷重新郁积。
　　在这异世，一切又将从头开始？这一次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消融了这些孤冷？
　　
五、昔我往矣
　　如今光景难寻，似晴丝偏脆，水烟终化。
　　多希望一梦醒来，还在自己的床上，窗台上仍摆放着大蓬雪白的香花。
　　老好杨妈在门外笑着轻敲：“快起来啊，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晚睡的家明也还不曾起来，要不然他会上前凑趣：“算了杨妈，就让懒丫头睡懒觉好了。”
　　厨房里杨妈替他煮的摩卡咖啡的气息，连着晨光一丝丝地钻进来。
　　雪白的窗幔轻卷，如无垠的浪花。
　　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喊来环儿。
　　青春的、欢悦的环儿。
　　她上前将我轻轻扶起，笑着说：“小公子长命百岁。”
　　呵呵，长命百岁。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服装，“今天小公子生辰，要穿红色。”
　　这儿的衣服，至今不习惯的是它的袍带，层层叠叠，所以干脆交给环儿打理。
　　整理好一切，环儿看着我，眼底的赞叹令我又不禁笑出来。
　　拿出一包准备好的松子糖，“送你的，环儿姐姐。这些日子累你不少。”
　　大半年来，环儿已渐渐适应我如今种种，她十分惊喜地接过，想说什么似乎又不知怎么说的样子。
　　“什么话也不要说，环儿。如果一定要谢我，就帮我将城中最好的绣娘找来好了。”我微笑着对环儿。
　　环儿早已习惯接受指令而不发问，真是训练有素啊。
　　就像昨天，我院中卧房书房改造，让她到蚕室帮忙，只说回来后给她惊喜。
　　晚上回来，她感受着房中的温暖，那震惊不可置信的神气，令我轻笑出声。
　　她虽十分好奇，却也并不多思多问。
　　简宁不一样，虽不问，但看神情，就知他在心中已问过无数遍，很多情绪都被他藏在了墨黑的眼睛深处。
　　昨夜他坐窗前，静静含笑看我，并不言语。
　　月已上来，竹影当窗；疏枝摇曳，暗香如流。
　　他身上竟也淡染了松子的气息。
　　室内温温如春，我心忐忑，不胜迷茫。
　　很久，简宁说：“非儿，你竟沉默了许多。”
　　话音低沉，如许惆怅。
　　六岁的相府公子简非。骄纵活泼的简非。有亲人疼爱的简非。
　　这一切，我都不曾有过。
　　如何能像简非？
　　走过去，依偎于简宁，“那我以后一定还吵得爹爹头疼，好不好？”
　　“呵呵，你看看，”简宁自失一笑，“你吵时觉得安分些好，现在又觉得这份静不像你。”
　　将我抱坐膝头：“非儿，你这念头不错，屋里真暖和，松子糖也好吃。”
　　他俯首在我耳边低语，薄荷的清凉与松子的微香，混在一起，奇妙地令人心安。
　　我把玩着他的手指，白晳修长，如玉莹润。
　　“爹爹写字一定好看。”我笑望着他。
　　“将来非儿也一定会写得好的。为父想为你延请的老师是我们昊昂国最出色的，只是，”他语带迟疑，“还不知他答不答应。”
　　哦？什么人这么难请？
　　简宁轻抚我后背，“要是请下了老师，是待明春开始教，还是你生辰后好呢？”
　　“但听爹爹安排，非儿没有意见。”
　　反正要学，迟，不如早。
　　家明说：“我们学点什么好不好？琴棋书画最是养性怡情，你选取一二有兴趣的试试？不感兴趣也不要紧。”
　　我没挑，每一样学足十多年。
　　有家的孩子从五六岁就开始了学习，而我已十岁，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怕开始太晚，怕学得不好，怕家明后悔，挑半天挑了个傻孩子。
　　“非儿，非儿？”简宁微笑的声音，“以后学习了，可不能老这样出神，老师要打手心的。”
　　“放心吧爹爹，”我自信满满地抬起头，“我是谁啊？我可是爹爹的孩子，怎么会学不好？”
　　简宁笑了，却又轻叹一声。
　　他的这声轻叹，令我昨夜的梦加重了几分不宁。
　　“小公子，小公子？”环儿轻声喊我，“钟管家来了，请小公子到前厅去。”
　　大厅里，简宁端坐一边，正言笑晏晏。
　　另一边，坐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这人衣衫都雅，目光深沉，正不动声色地打量我。
　　果然，简宁笑着对我说：“来，非儿，见过明国师。”
　　国师。
　　我微笑，恭身施礼。
　　明国师容长的凤眼微眯，坐在椅子上，双手虚抬，算是见过。
　　“你就是简非？”他微前倾了身子，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
　　“是的，国师。我姓简名非。”我笑得一脸天真。
　　简宁也在微笑，只是他坐得略直了些。
　　“哦，为师早就听说过简非大名啦。”明国师微眯了眯眼，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闻名不如见面，简非希望没令国师失望。”我微微一躬，抬起头笑望着他。
　　“哦——”他微笑，“好一个闻名不如见面。你认为这见面我会满意吗？”眼里带着些许兴味。
　　“简非希望能。”
　　“哦——”他拖长了声音，“那你先告诉我，什么是能，什么是不能？”
　　简宁略动了动身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环儿按吩咐将我折的一枝梅花拿了进来，正准备插进厅堂条案上那只古意盎然的瓶里。
　　心里一动，我笑着上前，接过了梅花。
　　“挟高山以越大海，说不能，那是真不能；为先生折肢，”我躬一躬腰，笑着将梅花送给明国师，“说不能，那不是不能，是不愿意去做。”
　　“哈哈，”明国师放声大笑，“好好好，有意思有意思。”他凤眼溢彩流光，转头对简宁，“看来传言终是传言啊。行了，简相，这学生明某收了。”
　　哦？
　　简宁笑得既谦虚又满意，他看我一眼：“惭愧，犬子顽劣，以后少不得劳烦国师了。”
　　明国师笑着把玩手中的梅花，“嗯，这花清雅，枝却虬劲，不错不错。简非，你将这花送给为师，又是为哪般哪？”
　　这么快就自称是老师了？
　　不过看来今天他是打定主意要看我下不了台了。
　　我嘻嘻一笑：“梅破知春近，学生无所有，只得聊赠一枝春了。还望老师以后多多教导。”
　　“哈哈，”明狐狸先是一怔，后又朗声大笑，他站了起来，“梅破知春近，聊赠一枝春。有意思有意思，此番诚不虚行。简兄，”他抬手一揖，“简兄有福啊。明某已经开始期待自己的教书任务了。”
　　送走明狐狸，简宁牵着我的手缓缓回走。
　　“非儿，你真令为父吃惊，”简宁紧一紧我的手，“刚才那番对答也是你那些纷乱、古怪的念头之一吗？”
　　我脚步一滞，“非儿也糊涂，有些话就脱口而出了。是不是非儿又做错什么了？”
　　我抬头紧张地看着简宁。
　　简宁拍拍我的头，叹息一声，“不是做错了，是做得太好了啊！”
　　他站在我院中的梅树下，低声重复着“梅破知春近、梅破知春近”，容色似悲似喜，不知在想什么。
　　清冷的梅花，玉一样温润清秀的容颜，天青色长衫，如月皎皎，玉宇无尘。
　　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这张我如此熟悉的脸庞，心底涌起沧沧凉凉的悲伤。
　　他离我如此近，却又是这般远。
　　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
　　飞云跑过来，将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亲热地偎向我。
　　抹抹眼睛，搂住它的头颈，将一粒松子糖喂进它口中，“喂，今天我生辰，快说生日快乐。不然，下次没糖吃。”
　　飞云甩甩尾巴，嘴巴凑到我袖袋口。
　　“这马有趣，它也喜欢松子糖？”简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侧。
　　飞云戒备而不耐烦地扫一眼简宁，又回头不依不饶地看着我的袖袋。
　　“呵呵，这马像你呢，非儿。”简宁低笑出声。
　　“哦？那就是说它也像爹爹了？因为，非儿像爹爹。”我抬头作大悟状。
　　“哈哈——”简宁大笑出声。
　　来这儿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轻松、率性。
　　我也跟着笑起来。
　　他弯腰轻轻抚过我的脸，“不，非儿，你不像我，你长得很像你娘。”
　　他话音中不胜低徊之意，令我心中不禁一酸。
　　“爹爹，”摇摇他的手，“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简宁细细地抚摸着面前雪白的真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每一分的沉默都变成一种重压，渐渐令我不胜凉意。
　　操之过急。这四字一闪而过。
　　行来皆错。
　　这次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将错误进行到底了。
　　“爹爹不满意这礼物？”我故作委屈。
　　“不，我，只是太吃惊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神情复杂，“它从哪儿来？”
　　“我们家中织出来的啊。”现在终于知道自食其果的味道。
　　“什么？！”
　　将简宁带至后院蚕房，“喏——就是这儿养的一种虫子，它会吐丝，像蜘蛛一样。不过，蜘蛛丝非儿无法将它织出布，就将这些虫子从桑树上抓回家来玩，它们居然真的行。”
　　我语无伦次，这样说话是不是更像六岁的小孩呢？
　　简宁站在蚕房里，细细看着，神色又是忽悲忽喜，既惊且疑。
　　后来不到六年的时间，昊昂国因为丝绸的出产而国力大增，在与各国贸易中开始占据主要地位。
　　各类饴糖销售也成为昊昂国经济来源之一。
　　丞相简宁的名字传遍各国。他在昊昂朝中地位一时无二。
　　此是后话。
　　只是从这件事后，我告诫自己别再冒险。
　　开始真正学着做一个孩子，没有机心的孩子。
　　谁道人生无再少？
　　六岁。
　　权当是家明送我的又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吧。

人海身藏之一
　　万人如海一身藏。
　　生日过后不久，简宁告诉我再过几天明国师会正式收我为徒，传道授业。
　　在早先被我改造过的书房内，问坐在窗侧的简宁，“爹爹，明国师他凶不凶？”
　　“呵呵，非儿也会怕吗？”简宁手指轻敲桌面，“他不凶。你只要依老师说的去做，做好就行。”
　　呵呵，不凶。
　　师从他之后我才知道，他确实不算凶。
　　他，可怕。
　　明于远，昊昂国师，文采风流，胸中丘壑万千。
　　十四岁现身朝堂。十六岁始成为先帝的倚仗重臣，并受命悉心教导太子——他曾经惟一的学生。
　　先帝崩，太子即位——现在的昊昂国君文帝慕容毓，比简非大八岁的少年皇帝，亦视明于远为心腹与肱股之臣。
　　这些，全是后来了解到的。
　　这样的人，居然成了我的老师。
　　简宁为什么要请他来教？
　　他在朝中地位超然，有时数日不上朝，就坐在我的书房里；有时，留下一大堆读书写字任务，几日不见来。
　　我常常在看书、练字累了的时候，会独自出神。
　　此时，明于远正坐在我右边的那张金丝楠乌木书桌前，不知在看什么书。
　　案头供着一蓬雪白的香花。
　　左侧窗外，潇潇疏疏的竹子，光影斑驳。
　　似乎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家明专注沉静而极书卷气的脸庞。
　　“简非——”突然明于远的声音缓缓传来，“是不是觉得为师很好看？你已经盯着我很久了。”
　　“啊？”我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看你是太闲了吧，把今天的书背来听听吧。记住哦，错一字，罚写字五十张。”
　　记得初次授课，明于远曾问我想学什么。
　　我脱口而出：“风花雪月。”
　　“哦？”他一滞，“不学经国安邦之术？”
　　“治国平天下，有国师、爹爹就够啦，学生惭愧，只想着风花雪月。”
　　“好一个治国平天下，简非，”他狭长的凤眼里神色难辨，“行，我们就从风花雪月开始吧。为师，也已太久没有亲近这些了。”
　　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风花雪月。
　　四字清遒，英爽流风。
　　我轻噫出声，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你先将这风花雪月四字写满十遍吧。”他也笑着看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我心微颤，忙敛眉，依言而行，伏案书写。
　　这次，用的是右手。
　　在这儿，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左撇子，左手练字，左手持物，右手只作辅助。
　　右手，也练过，在左手练累的时候，可终是觉得没有左手使用起来灵活。
　　就让一切从头开始吧。
　　十多年的练字底子，即使现在用右手，我想，要写好这四字也不是太难的吧。
　　只是，要模仿明于远的，将他的清遒之气写出来，得费些工夫。
　　我写得专注而投入，明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边。
　　“这是你第一次写字？”他脸上神色不显。
　　“是。”
　　后来，他拿出带来的书，翻开一页，教我认读。
　　书是版印的。
　　不知这儿有没有活字版的，我心中疑惑，却不再开口。
　　文章内容并不艰深，记录的大约是昊昂国某处的山川风物，文笔倒也简练，十分优美就谈不上了。
　　读两遍，也就会了。
　　这文章对一个孩子来说，可能会有难度，可是对一个有十多年读书经历的我来说，就不是什么难为之事了。更何况，我也是应试教育下的一员，记诵一事原本就如家常便饭。
　　人如果有回头路可走，百分九十都会成为天才。
　　我又想起这句话，不禁心中苦笑一声。
　　“怎么了？有问题？”许是听不到我的读书声，明于远的声音传来。
　　“不，学生会了。”我笑着说，接着将它背出来，流利清晰，抑扬顿挫，一字不差。
　　明于远脸上的表情这次没藏住，我笑出声。
　　再后来，他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深，一本书，用不了两三天。
　　他眼底的兴奋是掩饰不住的。
　　字也没拉下，不过他有一次说：“简非，你的字可比不上你的记忆啊。”
　　那是当然，我在心底小声加一句
　　只是他不知道，我每天只用很少的时间右手练字，绝大多数是左手写。
　　只要写好后，小心将字毁了，也就没有痕迹。
　　“卟——”头上传来一阵疼痛，我吃一惊，抬头看见明于远站在身边，“叫你背书，你却坐那儿半天不出声，怎么？终于也有难倒简非的文章了？”
　　他似笑非笑。
　　近三年来，他大约对用背书之事来难倒我已不抱希望了吧。
　　这次又令他失望了。
　　他听完后，叹息一声，“简非，这两年你也读了不少、背了不少书了，只是如何化为己有，所谓活学活用，就只能看个人了。以后要看什么，为师尽量给你搜了来。你就自己看自己思考吧，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当然，”他又拖长了声音：“书中所写，你也基本明白的，对不？”
　　我一愣，看向他。
　　“呵呵，简非，你不简单哪——”他眼里光彩流动，宛如狐狸，“没有什么人初接触那些书会像你这么兴趣盎然的。”
　　我有吗？原来我以为藏得住心思，却不想原来连表情也没有藏住。
　　看来，在他的眼中我还真是个孩子了，这样也好，不是吗？
　　“以后，我们就随便谈谈吧，”他提议，“如何？当然，字你得继续练。琴嘛，你也自己练着吧。”
　　说罢，看我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他又发现了什么？
　　我曾师从广陵琴派名家，也是连学且练十多年。
　　之所以选学古琴，因为家明说古琴轻、微、淡、远，令人绝俗。
　　我当时听得莫名，家明笑敲我一下，“你什么都放心里，像个小大人，还是现在这个表情适合你。”
　　“就学它吧，你性静，可能更适合。当然，学不好也无所谓，反正是玩，对不对？”家明朝我眨眨眼。
　　我笑出声。
　　第一次觉得身为孤儿也许并不是件多可怕的事，因为，我还有家明。
　　年光与人事，东去一声声。
　　如今，不知与他隔了多少山川、多少光阴，只留我一人，将往日种种一一拾取。
　　古琴。
　　那天简宁送来古琴，说是明国师亲自替我选的，因为他第二天开始授琴课。
　　琴，色沉近黑，琴式似伏羲而琴体较薄，似与宋琴略类。
　　轻轻拂拭，其音古朴透净，端是一张好琴。
　　明于远授琴那天，设帷焚香，当窗而坐，素衣一袭，神情淡静。
　　半晌，指下如秋山烟净，林表霁月，寒涧流响，孤松岩岩。
　　这样的琴音，我再练十年怕也赶不上。
　　想不到他的弹奏清妙如此，在我所知道的古琴演奏大师中，也罕有其比。
　　我不禁对他生出诸多好奇，明于远，究竟还藏有多少面目？
　　他一一细讲弹奏要点后，就开始要我自己练习。
　　将琴弹好，不容易；但要弹得生涩，很简单。
　　只在每天读书，练字累了的时候，身边无人，我会将琴取出来，练很久很久。
　　还有晚上。
　　这儿，长夜漫漫，我会在简宁来过之后，取了琴反反复复地弹。
　　教我弹琴，明于远讲解精微，点到为止，并不多言语，但他有时看向我的眼神令我不安。
　　在这样的人面前，你能藏住什么？
　　“又出神，”头上被他轻轻一敲，“如何？你还没回答为师……”
　　什么？我抚了抚头，看向他。
　　“简非，你这习惯可要不得啊——”他凤眼流转，斜飞我一下，“动不动就将人当作不存在，唉，为师很伤心哪。再问你一遍，从明天起，我们改读书为闲谈，好不好？”
　　我被他逗笑出声。
　　我能说不好吗？
　　他可是狐狸一只。
　　但是，随便谈谈？谈什么？
　　
人海身藏之二
　　安居流景任相催。
　　和风微拂，竹子摇曳，沙沙轻响。案简无尘。
　　站在书桌前，以明于远的字为帖，在临摩。
　　字，写得再好又如何？
　　这突然的念头袭来，不禁停下笔。
　　来到这儿竟然也已三年。
　　院中不知名的小鸟在花树里欢快啼鸣。
　　我依窗而立，神思游走。
　　不知何处声响，抬头看时，这些小鸟已“忽”地飞散。
　　我笑着摇摇头，转身援笔在纸上写下一行：
　　晨雀藏园树，鸣声相与闻。枝头忽飞散，花落自纷纷。
　　刚写完，纸已被一只修长的手抽走。
　　我一惊，抬头就见明于远站在身侧。
　　他低声念一遍，就很自然地将它折叠了，袖入袖中。
　　“你——”我一急，连“老师”也忘了称，上前抓住他的衣袖。
　　“我，我怎么？”明于远凤眼笑睨，“哦，原来简非也有急起来的时候哪。嗯嗯，不错不错。”
　　他一脸兴味，顺势牵过我的手，“大好春光啊，简非，我们院中走走吧，如何？”
　　见他并没追究什么，我心微安。
　　读了三年昊昂国的书，我也知道这儿文章虽不算很贫乏，但大多质胜于文，兼美篇章并不算多。
　　诗风，近年来颇有兴盛之势。
　　但诗，明于远并没有对我讲授过。
　　只是偶然听他提及过昊昂国争相流传的一首诗作，却又哪比得上唐诗？
　　我自己这个随手涂抹之作，自知距唐诗甚远，但对于一个不曾学过诗的孩子来说，突然能写出这个，是不是有些说不通？
　　明于远：“……”
　　正自胡思乱想，明于远对我说了什么，也没有听清。
　　忙回过神，发现我们正停在院子东南角的取水管前。
　　这儿本来僻静，我们什么时候跑这儿来了？他刚刚又问了什么？
　　明于远正兴致浓浓地研究着这个取水装置，“它叫什么？”他突然问。
　　“唧筒。”我不假思索，说完，呆住。
　　生活在其中，偶然知道府中饮用水多是家仆清晨自城外山上取来，路途遥远；生活用水多是去城中水井边，也很不方便。
　　于是想到了这个取水装置。
　　当初为了做这个类似虹吸管的铁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不满意，以至于最后，城中最好的铁匠铺子里那位老工匠一看到我就打哆嗦。
　　选了家中几个较隐蔽的位置，装上后真是方便多了。
　　几滴冰凉落在我脸上，我一颤，回头见明于远正将压上的水花轻弹向我的脸。
　　“嗯嗯，不错，终于醒了。唧筒，”明于远凤眼微眯，“这个东西怎么来的，你肯定是不知道了？”
　　他话是问的，但语气却肯定。
　　这只狐狸。
　　我笑着说：“学生确不知道。不过，这个应当哪儿都有吧？”
　　“哦，你觉得为师会对一个随处可见的东西感兴趣吗？”说完，笑着斜睨我一眼。
　　我一愣，暗暗懊恼后一句问得画蛇添足，越描越黑。
　　“最近几年，简相府中新鲜物儿不少，连带着我们昊昂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当然，这些你肯定也是不知道的了？”
　　他继续向前走，我伴行在侧，却不知道如何说话。
　　他想说什么？亦或说他在怀疑什么？
　　这几年，我也只是为了生活的简便，略做了些变动，比如这个取水装置，比如磨面粉用的水磨，比如我的简易淋浴房，比如我的羽绒服，比如……
　　正出神，就听见“花落自纷纷——是你写的吧”，声音漫不经心。
　　“是的。”
　　瞧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张口结舌，站住了，不自觉地抬头看明于远。
　　他素衣临风，狭目流光，也正一脸笑地看我。
　　“非儿——”身后传来简宁的轻喊，我一听，松口气。
　　转身跑过去，抓住简宁的手。简宁掌心的温暖令我一阵心安。略定了神，回头暗瞪明于远一眼，不想他仍在看我，我的目光已来不及收回，突然就觉得委屈，慢慢红了眼。
　　却见明于远已是目光一转，自然地看向简宁，笑得十分愉快，“简兄，这院中风景不错，晴和天气，令人神清气爽啊。”
　　“呵呵，国师见笑，”简宁握握我的手，“非儿这段时间真令国师费心了。”
　　“哪里哪里，这个学生，”他话音略停，笑看我一眼，“我很满意，哈哈。”
　　我暗地里扁扁嘴。
　　以后的日子里，我发现明于远似乎总有本事令我情绪失制，他，似乎也很以此为乐。
　　而我在他面前似乎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且可怕的是我居然越来越不想控制。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在一天天地长大，可是性子却似一天天地变小。
　　难道是简非在一点点地回来？
　　这天黄昏，明于远在我的书房里看完他的公文，说：“简非，你今年十三了吧？不知不觉都七年过去了。”
　　我头没抬，继续看书：“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兜圈子了。”
　　“这是你对为师的态度吗？”他一副委屈状，“再有几天，为师生辰，你作为学生好歹应有所表示吧？”
　　“哦——”我停了笔，看向他。
　　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开始涌上心头，他对我的教导，尽心尽力中带着些纵容和随性。顺着我的心意，他并没有要我去学什么定国安邦之策。
　　“感谢的话嘛，就别说了，”他笑看我，狭长的眼里光芒闪闪，“礼物嘛，却不可以忘了。记住，为师我要简非亲手做的礼物。”
　　我瞪他一眼，“我所学全是你教的，还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配得上老师你这样的人物？”
　　“不一定，不一定。”他笑着俯身朝我眨眨眼，“总之记住，别令为师失望啊。”
　　说着，眉花眼笑地离开了。
　　剩我一人坐那儿发呆。
　　送什么呢？ 
　　初冬的月，照于室内，梅香轻流。
　　记起了简宁的三十岁。
　　为了他的生日，我准备了一年半。
　　叫钟管家去找五十两最好的山羊毛，并且要求是剪下来的越长越好的山羊毛，钟管家听了我的要求后，一脸坚忍，终于在两个月后给我送来了。
　　果然是上好的。毛色洁白，纤维光亮细长而柔软。经过一番处理后，请吴娘纺成了羊毛线。
　　洁白细软的羊毛线。又就地取材，用竹针打了一件超薄纯羊毛毛衣。
　　每次都是早早地支开环儿，我一人坐在室内，挑灯准备。
　　家明的线衫好几件出自我的手，想着我织的毛衣会给他带来温暖，心中便觉温馨。
　　但是，简宁会不会喜欢呢？
　　取来真丝，找来最好的绣娘将它缝制成了一件素白的长衫。
　　画了一幅墨竹图，请绣娘以此为画样，自左下方向上斜斜绣在长衫上。
　　绣得很成功。
　　这样的衣衫穿成简宁的身上会是什么样子？我很好奇。
　　记得他生日前夕，当我将这两件衣衫送给他时，简宁十分吃惊。
　　尤其是对那件线衫，他脸上神情之复杂，我一时难辨。
　　他问我怎么会想到将羊毛变成线时，我照例语焉不详，将原因归之于纷乱的念头之一。
　　许是震波渐消，简宁微笑着看我，说十分喜欢这两样礼物。
　　至今记得当时他穿上那件真丝长衫的样子。
　　颜如秋江澄月，衣胜苍山白雪，衫上竹子清瘦秀挺，卓约清逸，仿佛微风可动，
　　唉，我看着他，心里知道，这样的温润不是家明，只属简宁。
　　昊昂后来开始流行这样的着装；羊毛，也不再仅仅粗制成毛裘，开始出现各种羊毛加工产品。
　　呵呵，生日礼物。 
　　我低头伏于书上，这明于远究竟想要什么？
　　看着面前的书，我心中一动。
　　算了，就送他一份礼物吧，这狐狸也很有趣。
　　明于远生日当天，简宁与我皆在被邀之列
　　这还是七年来第一次到他家。庭院简静，疏落之外别有大气。
　　此日，他似乎并没有请多少人，只设一桌于东厅。
　　今日能被明国师邀请的人，大约都不简单吧？我如间于其中，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征得明于远的同意，由人带路，来到他的书房。
　　室内，应是地火龙了，很温暖。
　　纤尘不染。除了一琴一几一榻，余皆为书。
　　书房窗外，也栽了一株梅，苍劲枯瘦，疏影横斜。我依窗而立，不禁微笑。
　　取过一本山水小品，在窗前坐下，静静地翻看，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啧啧啧，看来我这个老师今天是连一句生辰快乐都听不到了。”突然狐狸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惊醒中抬头，就见他已斜坐在我对面，满脸那叫一个哀怨。
　　我睡意还未完全消除，却已被他逗笑出声。
　　他突然一愣，微转了脸，低咳了一声。
　　捧出准备好的一只梅花型陶泥小盅，上面是一只梅花型盖子，递上前去：“祝老师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朝。”
　　“哦——”明于远接过盒子，在灯下细看。
　　它的身侧，我以钟王小楷笔意刻着八个字：德为世重 寿以人尊。
　　细细抚摸着上面的字，明于远微微笑起来。
　　他打开梅花盖子，里面是四十个梅花型陶泥字模。散发着的，正是梅的极清、极冷的香。
　　他略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微笑着将它们取出，拿出准备好的一盒胭脂，又取来一张纸铺于桌面。
　　将字一个个印在纸上。
　　香暗绕窗纱，半帘疏影遮。 霜枝一挺干，玉树几开花。 
　　傍水笼烟薄，隙墙穿月斜。 芳梅喜淡雅，永日伴清茶。 
　　明狐狸看着，又开始凤眼流光，显然这份礼物他是满意的。可是，我还不满意。
　　于是，又将这些字模重新组合，再一一印在纸上。
　　茶清伴日永，雅淡喜梅芳。 斜月穿墙隙，薄烟笼水傍。 
　　花开几树玉，干挺一枝霜。 遮影疏帘半，纱窗绕暗香。
　　果然，看着看着，明狐狸开始轻皱眉头，突然他眼中光芒大盛，朗声大笑，“哈哈，好好好，简非，好一份生日礼物！”
　　我笑起来，明狐狸看到它的表情果然很有趣。
　　清代张奕光做这首回文茶诗《梅》时，一定想不到它还有别的用途吧？
　　不多久，活字印刷开始在昊昂出现，此是后话。
　　“如此良宵，怎能无酒？”他笑着站起身，命人取来一壶酒。
　　我没有喝过酒，不知道简非的体质能否饮酒。醉了到不怕，只怕醉后胡说。
　　见我迟疑，明于远笑着说：“放心吧，这酒不烈。再说，醉了也无甚要紧。刚才简相来时，见你睡着，怕路上风寒没有喊醒你，已先回去。今日你且在我府中歇一晚。”
　　我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起身倒满一杯，送至明于远面前，“圣寿祝天长。”
　　明于远微笑接过，一饮而尽，凤眼光彩流溢，顿生魅惑之态。
　　“来——，”明于远递过来一杯，“简非。”
　　我喝下，渐渐就见两个明于远在面前晃，依稀听自己在说两只狐狸之类，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人海身藏之三
　　谁隔晴窗唤梦回？
　　醒来时，正幽禽宛转，红日高照。
　　我睁开眼，有瞬间出神。并不熟悉的床帷，鼻端是淡淡的檀香。
　　“呵呵，醒了？”一惊回头，却见明于远神清气爽坐在正对床的一张椅子上。
　　我微不自在，“昨夜……”
　　“醉了。”他接过去。
　　说得真简省，可惜还是废话，我难道不知道自己醉了？
　　我暗扁扁嘴，他低笑出声。
　　“那这儿？”我环顾一眼四周，布置洁净简雅，不沾半分胭脂气。
　　“我的卧房。”他回答得照样波澜不兴。
　　哦？
　　起来将衣衫穿上，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帮我将袍带系好。
　　洗漱后，明于远唤来丫头帮我梳理头发。
　　收拾停当，回身之际却见那姑娘正怔怔地看着我，我朝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就见她的脸“突”地红了，飞快地看明于远一眼，慌忙转身出去了。
　　这是什么状况？我看了看明于远。
　　他笑得那叫一个狐狸，“走吧，用过早餐我送你回家。”
　　就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我横他一眼，“你这么闲？忙你的去吧，我已不是孩子，自认得回去的路。”
　　“嗯嗯，那是，简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语多敷衍，说完还大笑数声。
　　我恼怒，走得更加快了。
　　回到自己的家，要来热水，泡了进去。努力回想昨夜的事，却半分印象也没有。
　　竹子的影子淡淡地印在窗纸上，明瓦上有光柱泻下来，细微的灰尘在其间茫然地浮动。一如那些前尘往事，在时光的流逝里，渐渐变得烟尘一般，飘忽，迷茫。
　　曾经以为的刻骨铭心，却原来在回首之际，会变得这般模糊。
　　渴慕的笑容，如家的温暖，雪白的海潮……全在时间的洪流里向后一一飞掠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剩下轮廓，剩下轻轻的影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除了，寂寞。
　　生年非不思，思来成寂寞。
　　头埋进水里，脸上的微咸融在其中，了无痕迹。
　　从今北窗蝶，长是梦中身。
　　来到书房，不由一怔，明于远正端坐其间，我进来后，他就一直静静地看着我，狭长的眼里一片深沉。
　　我渐渐不自在，“你看什么看？刚才不是说今天不来的吗？”
　　“突然又想来了。怎么？学成了，要赶为师走了？”他又开始一脸幽怨。
　　我瞪向他，“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你怎么就这么闲？”
　　“食君禄，分君忧………嗯嗯，”他重复着，斜看我一眼，“有道理啊。我现在是简府西席，自当为学生排忧解难。说来听听吧，简非，你忧从何来？”
　　满脸的热诚，要多假有多假。
　　我再忧郁也笑出来，“今天不想看书，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有何不可？”他身材颀长，走他旁边我勉强只及他的肩。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们大声吆喝，叫卖的多是自家粗制的物品。
　　店铺不少，但门面多仄而暗，里面物品杂乱，除了几家珠宝店、丝绸店，估计是因为财大气粗的缘固，店面典雅，出入人物也大多衣衫光鲜。
　　看半天有些累，明于远与我来到一间茶馆。
　　走进去，里面却只零星地坐了几个人，似乎也只是为了喝茶而来，喝完即走，并不作停留。
　　二楼更没什么人了，突然就觉得奇怪，茶馆不应当是很热闹的地方吗？
　　茶上来了，用具粗糙，汤色浑浊。
　　“啧啧，你这什么表情？杯里是洗澡水？”明于远坐我对面，一脸促狭。
　　“我就不相信你能喝下它。”我轻横他一眼，将面前的茶杯推过去。
　　他将杯子接过去，也并不喝，只是在手中轻轻转着，不知想什么。
　　我看向窗外，楼下街对面有一对父女在卖唱，旁边围一圈人，袖着手，北风中也听得兴致勃勃。
　　看来哪儿都有艰难讨生活的人，当然，哪儿也都有闲人。
　　我算不算得上幸运？风雨不沾，衣食无忧。
　　以前是，现在是。
　　以前，我只要做个好学生，年年将门门接近满分的试卷带回去，家明会笑着说：“想不到傻丫头居然是个天才。”
　　天才。
　　他不知道他的夸奖，是我惟一所享的乐趣。
　　深夜攻读，四季勤练，尽可能多地阅读各类书籍，只为他说一声好，一切的苦都不是苦。
　　与同学并无深交。
　　为个殊不了解的歌星会兴奋半天；看到邻班的男孩过来，会脸红咭咭笑；有人寄来一封情书，没几个时辰，就全班皆知；生个病，是受苦；失恋就是世界末日，哭哭啼啼，渲染得天下皆知，因为知道会有人哄。
　　这样单纯而爽利的时光，我全没有。
　　我是嫉妒她们的。
　　也有男孩子来约我。
　　青春痘，手大脚粗，莽撞而过剩的热情，胆汁质，女朋友往往是他们相互炫耀比夸的资本，只差没除下她们首级别腰间，以示自己魅力与才干。
　　不，他们也不是我的选择。
　　我通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并不言语，他们也就知难而退。并没有谁执着，因为知道转身自有娇俏少女巧笑嫣然，作盈盈解语花。
　　不不不不，其实是我，我没有勇气与他们接近。
　　我摇摇头，对自己笑一声。
　　抬眼却见明于远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他这样子，多久了？我慢慢地红了脸，恼怒起来，“看什么？你这人，总是这么鬼鬼祟祟。”
　　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只将手中浓浊的茶一口而尽。
　　我瞪着眼，不能置信。
　　他笑敲我的头，“看来，这茶入不了你的眼哪。如果这茶馆你来开，会怎么做？”
　　我笑着说，“我来嘛，不难。”
　　“哦——”明于远一脸兴趣，“愿闻其详。”
　　我想了想，说：“欲善其事，先利其器。你看看，”我指着茶馆阴暗的环境，“首先，茶馆布置得要像个茶馆，明净敞亮，放些绿色盆栽什么的；墙上嘛，刷得雪白雪白，张贴着些，嗯嗯，如我师这样人物的字画，那叫借名人自抬身价。再给茶楼取个漂亮的名字，一品居兰轩之类，初步准备工作就算完成啦。”
　　“粗喝的，就坐大堂中；如不想混迹市民中呢，就在楼上临窗处设几个清净之处，叫雅座。”
　　“再来是伙计。”我看一眼明于远，却见他似听非听，目光似落非落地看着楼下一位姑娘的背影，听我停下来，转头向我看来，我一笑，“伙计嘛，就挑几个目清目秀的，因为是个人，都会好色而慕少艾的，不是吗？”我说着，抬起下巴示意楼下那位渐行渐远的姑娘。
　　明于远笑起来，眼睛微眯。
　　“至于喝茶嘛，喝的是闲情，讲究的是风雅，色香味那是一样不能少。这乌突突、刷锅水似的茶，谁喝？所以，得精选好茶，再招个沏茶高手来。还有，就是这茶杯了，”我转着手中的杯子，“你看看，笨头拙脑，粗糙无文，好马总得配好鞍吧，所以，杯子也得换了。”
　　明于远在一旁配合着点头。
　　呵呵，果然是听话人的热切，加速了说话人的舌头，我有点收不住。
　　“还有，花钱嘛，是找份乐子，你看看这儿有什么？可以准备些茶点、茶果之类，反正有闲人愿意掏腰包。另外，但有口齿之享，也还不够，这耳朵也不能闲着吧？”
　　“哦？”明于远看着我。
　　“找个什么会说故事的啊，会唱曲儿的啊，讲些英雄故事、唱些传奇史话之类，对市井小民来说，也算教化一件，对不？这样一来，就全有了。”我笑看向明于远。
　　不曾想，他越听狭长的眼里神色越难辨。
　　我暗暗一惊，忙转了口，“啊，当然，”我笑睨明于远，“如果能请到像我师这样的人来，隔三差五当堂操琴一曲，啊呀，那可是要挤垮茶楼的啊！”
　　明于远一愣，忽然朗声大笑，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看了看邻桌一位正呆坐着看我的中年人，下了楼。
　　啊？什么时候旁边多了这样一个人？来不及细想，我被他拖着一路踉跄。
　　“喂喂喂，慢点啊，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最重要的，你要不要听？”他猛然在楼梯上停下来，害我收势不住撞在他背上。
　　“哦？还有什么最重要的？”他似笑非笑，看着狼狈的我。
　　“这茶馆嘛，经营好了，人就会多，人一多嘛口就杂，多好的消息渠道啊，你想了解物议……”
　　我正说着，不想他身子前倾，几乎贴近了我的脸，一股淡淡的檀香袭来。
　　抬眼间，就见他注视着我，神情一片深沉。
　　我一愣，飞甩脱他的手，将他一推，落荒下楼。
　　站在茶馆楼下，一阵茫然，
　　“啧啧啧，简非，”耳边传来明于远听似浑不着意的声音，“你可真别扭。”
　　我瞪他一眼：“要你管？”
　　他又大笑起来，张扬恣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三个月后，但听城中人纷传兰轩茶馆如何雅致如何热闹，如何一座难求。
　　我信步闲至，果见门前车水马龙，人影幢幢。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见一眉目清秀的伙计将我引上楼，说是掌柜相邀。
　　我不由好奇，随着伙计上了楼。
　　当日临窗的位置已辟为雅座，门前一中年人正笑着迎上前。
　　我略一想，记起当日邻桌的那位陌生人。
　　他自我介绍姓陶，我笑称一声陶掌柜。他笑着欠身道不敢。
　　心中微微奇怪，不知他何故这般殷勤。
　　待我坐定，陶掌柜却向我深深鞠了躬：“多谢简公子，不是公子当日提醒，小店不会有今天。”
　　“哦？”我笑着问他，“你认识我？”
　　陶掌柜笑起来：“城中谁人不识简非公子？”
　　什么？有这么夸张吗？我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陶掌柜上前替我沏满一杯水，“公子风华绝代，城中谁不争相传夸？更有人说公子聪明无双，往往奇思妙想，点石成金。”
　　我被他说得笑出声，“传言多误，陶掌柜你这也信？”
　　哪知陶掌柜一脸真诚，“小可原也不信，不想当日亲听公子高论，实在是惊为天人。小可佩服无及，依着公子所言，果然茶楼生意一天好似一天。”
　　我听着听着，笑不是不笑更不是，尴尬万分。
　　陶掌柜还在滔滔不绝，“原想着开张那天请公子前来捧场，转念一想公子何等样人，贵足贱地，恐污了公子，所以心中虽然万般感谢，却也不敢贸然打扰。万幸今日重遇公子，小可感激之心终可略诉一二。”
　　陶掌柜大约读过些书，所以说话半文半白，我听着笑出来，“陶掌柜你太客气了，再说下去，简非下次不敢再来了。”
　　陶掌柜说：“啊呀，瞧我，一遇到公子就收不住话。小可只是想对公子说，这间雅座是本茶楼专门给公子留的，楼里再忙也不会在此招待别的客人。”
　　我连连推辞，不料陶掌柜却十分坚持，见他真诚，想了想，也就接受了他这份心意。
　　陶掌柜十分高兴，“那能否请公子亲自替这间雅座命个名？”
　　我听后，微微一笑，“那就劳烦陶掌柜取了笔墨来吧。”
　　听松。
　　我放下笔，对陶掌柜说：“简非有一事相商：务必请陶掌柜记住，不管对谁，不要说出这二字是何人所书。”
　　陶掌柜连声答应：“公子但请放心，做生意讲个信字，小可在这保证了。”
　　我谢了他，一笑下楼。
　　也好，日后也多个去处，不是吗？
　　后来，城中茶楼、酒楼、戏楼……也就多起来。
　　城中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好看了。
　　此皆后话，按下不提。
　　与明于远分了手，中午回到家，许是累了的缘故，午梦醒来已是斜阳西沉。
　　睁开眼，却见简宁坐在床头，专注地看着我，脸上温和沉静。
　　“醒了？”他淡淡一笑，和若春风。
　　我心中一阵酸涩柔软，探身出来，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双手轻轻圈上他的腰，半倚他怀中闷声问道：“爹爹什么时候来的？”
　　“呵呵，都快是大人了，还撒娇？”简宁抚着我的背，“刚到，听说你下午没起来，所以来看看。”
　　“今天和明国师外出了？”他随意地问。
　　“嗯，有点累，所以今天偷懒了。”我低声回答。
　　“非儿，”简宁似有犹豫，却终于说，“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有什么打算吗？”
　　我一愣，抬头看他，什么打算？
　　“呵呵，”他轻抚我的脸，“转眼竟这么大了。这几年跟着明国师也念了不少书，就没有做些什么的想法吗？”
　　……
　　我竟忘了这个。
　　我的茫远的未来。
　　我还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到永远。
　　暮云合壁，房里渐渐暗下来。
　　简宁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
　　前世今生，原来我竟都在希望有一棵大树可供遮风挡雨。
　　社会适应不良症，我对自己一笑。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人海身藏之四
　　四海维一身，茫茫欲何去？
　　早上坐书房里看书。
　　明于远又将公文带过来看。
　　看他浑不着意的样子，处理这些问题一定是举轻若重吧？
　　十五岁就任职朝廷，一路怎么过来的？
　　朝廷，那是怎样一个所在？
　　权谋，机心，倾轧，面目全非。
　　窗外高树擎盖，小鸟欢唱，不知风雨流年。
　　众鸟欣有托。
　　悠悠天地，我心如蓬。
　　“简非，简非？”明于远的声音传来，“过来。”
　　我忙定神，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这半天就没见你翻过书。”他放下公文，看向我。
　　“昨夜没睡好？”他似欲抚上，最后却只是指指我，“瞧这苍白的——，哦，莫不是在想为师？”他一脸害羞喜不自胜状。
　　我笑出来：“哈，美得你。”
　　“昨晚爹来看我，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灿烂，天空碧蓝高远，有云流过。
　　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
　　“就为这个烦？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他眼神微眯，看定我。
　　“不知道，从没想过。”我转回头，“给我说说朝廷如何铨选官员的吧，我，也好做些准备。”
　　“这个，通常是两种情况，一是地方荐举，一是世袭。”他删繁就简，三言两语解释清。
　　原来这地方还没有科举。
　　“地方荐举？凭什么推荐？推荐出来的就一定能治理一方了？可不可能藏私？世袭？龙生九子各不同，凭什么可以世袭？”我问他。
　　他看着我，良久轻叹一声：“简非，你提出的这些问题，也困扰为师多年。朝廷要用人，可这人从哪儿选呢？”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看法？”明于远凝视我。
　　“可不可以进行选拔性考试？由国家出面，面向全国读书人，逐层考试挑选？”我问。
　　他看着我，眼中光芒渐盛。
　　我微转了头，科举，中国自隋始，哪是我首倡？
　　“如果进行这样的考试，你准备去考吗？”他问我。
　　“不。如果爹爹坚持要我出仕，我想走世袭这条路。”我看着他，有他的支持，事情会好办一些。
　　“哦——”他眼睛微眯，“世袭……你准备好了吗？”
　　我笑了，“永远不会准备好的。所以，”我恳切地看着他，“我想请老师对我爹爹说，暂缓三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三年，”他沉吟，“简非，其实你不必担心，朝堂上有简相，还有——”他顿了顿，笑起来，“行，过一段时间再说吧。依你这性子，现在也不合适。”
　　我松一口气，由衷笑出来。抓起他的手臂摇了摇，“谢谢老师。”
　　他咳嗽一声，低头拿起公文，对我说，“别谢了，再谢，为师就想要谢礼了。”
　　“呵呵，应当的，改天请老师喝酒。”我笑着说。
　　“咳咳，喝酒……简非，依我看，你还是不要喝酒的好。”他斜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啊？莫非那天我酒醉后做过什么？
　　三年。
　　年年人自老，日日水东流。
　　我渐渐长高，可走在明于远的身边，却仍只及他耳下，这使我十分介怀。
　　“没事长那么高干嘛？害我走你身边一点威仪也没有。”我如此抱怨。
　　他会略低了头，邪魅轻笑，斜睨我，含意不明来一句“为师我很满意”。
　　有时走在街头，路人往往盯着我们看半天。那些女子亦停步路边，侧目注视，意态赧然。
　　往往这时，我会笑着对明于远说：“看，我师魅力难当，男女老少一网打尽。荣任都城男、女的公敌。”
　　明于远则朗声大笑，轻揽揽我的肩，说一声“傻小子”。
　　那天我们到兰轩茶馆，在听松阁坐定，有茶博士上来沏茶，抬头看我们正临窗说笑，一杯茶就此倒着倒着，满溢出来，流了我一身。
　　我被烫得站起来，手忙脚乱，口中抱怨：“都是你，长这么祸害做什么？”
　　明于远本已急急站起，闻言一怔，又是一阵大笑，走上前来察看。
　　我横他一眼，“离我远点，还有，下次也离我远点。”忙着低头擦水，收拾残局。
　　那茶博士手足无措站一边，上前帮忙不是，不帮忙亦不是。
　　我朝他笑笑，“没关系，水还好，不太烫。忙你的去吧。”
　　那人突然脸红，提着茶壶慌张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我看着笑出声，越想越好笑，伏在桌子上，许久直不起身来。
　　茶室里突然就静下来，我疑惑抬头，见明于远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浓烈。
　　我被他吓一跳，脸微微发烫，别转头去，“这茶楼蛮雅致。茶也不错。”
　　明于远就笑起来，端起茶杯，轻松地朝椅子上一倚，抿一小口，睨我一眼，“嗯，茶是不错，不过，简非，你到现在似乎还滴水未尝哪。”
　　我抓起茶杯，猛喝一口，差点没烫出眼泪来。
　　明于远低笑出声，“简非，你真是别扭”，声音近乎温柔，狭长的眼里光彩流溢。
　　我恼羞成怒，朝他低喝一声：“明于远，你这个害人精！”
　　明于远哈哈大笑，说：“好好好，我不说了，来，简非，我们好好坐下来喝会茶说会儿话吧。”
　　“简非，”他看向窗外，“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啊？”我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慢慢回过头，目光在我脸上细细留连，微微一笑，“真是个傻小子。”
　　回到家中，我想着明于远的话，长什么样子？
　　说实在的，应当还不错吧。
　　我审视自己的手，莹白如玉，甲片发出珠玉一般的光泽，十指修长纤细，阳光下呈粉红色，还真没注意，原来我的手这么好看。
　　四肢修长匀称，这些年来，天天晚上的瑜伽练习是我惟一坚持的体育运动，所以，肢体是柔韧健康的。
　　头发，乌黑油亮浓密，光泽很好，惟一的不好就是太细软了。
　　五官呢？我不太清楚。这个时代，只有铜镜，只能见大体轮廓，具体什么样子，就说不准了。
　　但明于远提及我的容貌是什么意思？
　　突然心念一动，何不试作镜子？
　　用什么材料呢？水银有毒；铝，这个时代还不曾发现它；最后决定用银来试试。
　　先用稀盐酸使玉米淀粉发生水解反应，再浓缩提炼出葡萄糖晶体；将少量白银放进氨水溶液，再加进葡萄糖，就出现了银微粒。找来琉璃，将这些银微粒沉积在玻璃上，再在后面刷上一层漆，一面镜子就成了。
　　说易行难，一切要自己动手就更难了。
　　小小一面镜子，用了我近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当我看清镜子中的自己时，着实呆了半天。
　　突然就明白，路人看的，原来是我，不是明于远。
　　我从来没有想到简非会长得这般好，总以为简宁是我所见到的人中最好看的了，哪知道简非比简宁要好看多了，才依稀明白简宁说我不像他、像娘的意思。
　　看来我的五官像娘，但神情却似简宁，只是比他更为明朗、浑不着意些。
　　长大后，也曾听人提及简非的娘，姿容绝世，各国贵族争相竞逐，最后嫁于简宁。他们的婚礼当时轰动朝野，事后很久人们还津津乐道。
　　呵呵，我慢慢苦笑，来到这儿茫然无措，却得了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皮相，算什么？
　　将镜子细细收了，我突然感到徬徨。
　　十五岁的生日转眼也就到了。
　　简宁越来越忙，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生日的早晨，我到前厅，与他一同用着早餐。
　　他微笑着看我，“今天生日，想要些什么？”
　　我笑着说，“非儿什么也不缺，还想要什么那就是贪心啦！”
　　“哦，对了，说起礼物，我有一样东西送给爹爹，”我拿出镜子，递于简宁的手中。
　　简宁拿起来在眼前一看，也和我当时照镜子一样，呆掉了。
　　“嘿嘿，”我过去，轻轻抱住他，他身上薄荷清冷的香令我心安，“看来爹爹是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了。”
　　“呵呵，顽皮！”他回过神来，笑着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弹，“这么大了，说话还这般。”
　　钟管家也在一旁笑得见眉不见眼。
　　“非儿，”简宁渐渐敛了笑，“这真是一件令人惊奇的礼物。这些年来，你送了不少礼物给我，非儿，你知道这些会给昊昂带来什么吗？”
　　我装糊涂，“非儿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有爹爹想就行了，对不？”我朝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简宁被我逗笑了，“非儿，过年后，你就十六岁了，也该成亲了吧？”
　　我一口稀饭差点没呛出来，瞪着眼睛看向他。
　　“哈哈，非儿，”简宁大笑起来，“你这么表情？十五岁不小啦……”
　　我涨红了脸，朝他大声喊道：“爹——”
　　简宁转头对钟管家说：“看看，非儿也会害羞。”
　　钟管家笑得那叫一个慈祥与老怀大慰。
　　一口饭就此堵在心头，再也化不开。
　　黄昏，天阴下来，看看就要下雪。
　　我坐在书房里，心神不宁，想了想，抽出一张素白的纸，提笔写了一行。
　　找来钟管家，请他派人送到国师府，给明于远。
　　回房间，要来热水，我泡进去，沉思。
　　成亲。想像自己怀抱一个女子，我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
　　唉，旧愁未去，新忧又生。
　　喊来环儿，请她将我的头发擦干。
　　环儿如今已是妇人，仍然温宛和顺。
　　我喜欢她的性子，将她留下来。
　　换了件素白的裘衣，衣角绣一枝红梅，从底部向上斜伸出来。环儿将我的头发用一支玉环束好。
　　她打量着我，眼里的赞叹令我笑出来。
　　心里一动，我说：“环儿，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环儿飞红了脸，羞嗔我一眼，说：“小公子，你别胡闹啦。”
　　我笑着上前，将她搂进怀中。
　　柔软、清香。
　　我身上却寒粒四起，闭上眼对自己说：“她是你年幼时就陪伴着的环儿，近十年，衣食起居，件件细心照料的环儿。”
　　慢慢好一些。可心底寒意仍是难消。
　　我放开她，退后一步，若无其事说：“环儿，黄昏时要你准备的东西，备下了没？”
　　环儿红着脸，飞快地看我一眼，“已经备下了，放在小公子的书房里。”
　　谢了她，往书房去。
　　已有雪花轻舞，院中修竹森森，风吟细细。梅香徐溢，若隐若现，如蝶翼轻振。
　　在树下，借了雪光，仔细地挑了一枝，带回书房。
　　书房里，温暖如春。
　　数枝红烛高烧。
　　将梅细细地插进青瓷花瓶中。
　　小泥炉红红的炭火，令我心渐渐暖和起来。
　　依窗而立。
　　依稀可听见雪花飞舞的轻盈。
　　以前窗外临海，一望无顷是蔚蓝。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近来想起从前的时间越来越少，终有一天，它们也会从记忆里淡而不见吧？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声后传来熟悉的低沉、磁性十足的声音。
　　我转身，明于远一身轻雪笑站在书房门前。
　　“你这份请柬真别致。”他狭长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喜悦。
　　“没想到这样的雪夜你还真的来了。”我笑着说。
　　“简非相招，为师百忙也会前来。”他笑看我一眼，随性地在红泥小火炉边坐下。
　　将银烧兰暖酒壶放在小小的红泥炉上，我在他对面坐下。
　　酒香与梅的浅淡的香味渐渐地萦绕室内。
　　自温酒器中取出酒，斟满，笑着递过去：“一尊敬我师。”
　　他接过，却又不喝，笑问：“这酒有名字吗？”
　　我微一愣，说道：“有啊，唇边的微笑。”
　　转一想，又觉得不合适，横瞪他一眼，“喝就喝吧，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哈哈大笑，一饮而尽，“唇边的微笑，好名好名。”
　　我慢慢将酒杯继续满上，他问：“你也喝一杯？”
　　我笑道，“我师说过啊，我还是不喝为佳。”
　　他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笑意渐浓。
　　我微转过头，室内红烛摇曳，光华温暖。
　　红烛。
　　洞房花烛四字突然冒出来，早上的烦闷重又袭上心头，我不禁叹息一声。
　　“怎么了？我想你不会纯粹是找我来喝酒的吧？”明于远问道。
　　我看向他，想想，还是直说的好。
　　“今早爹爹突然提出让我成亲的事……”我顿住，不知如何说下去。
　　“哦？”他微眯了眼，笑看着我，“喜事啊，公子简非要成亲？朝中局势要发生微妙的变化了；城中不知多少户人家要开始动心事了；也不知有多少姑娘要兴奋得睡不安稳了。”
　　我有点恼怒：“你浑说什么？什么多少姑娘兴奋得……”提及这“姑娘”二字，我不禁一阵寒颤。
　　原本一直在看我的他，又是一阵大笑，“简非，你这什么表情？”
　　我的脸慢慢热起来，低了头去拨炉中炭火，“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想成亲。”
　　“哦——”他拉长了声音，慢慢伸过一只手，将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理由呢？”
　　“别碰我，”打掉他的手，“我还小啊，再说，我就是不想与姑娘成亲。”
　　突然觉得话中有毛病，忙看向他，却见他正微眯了眼睛，一副沉思状。
　　我一阵烦乱，突然对他说，“你，站起来。”
　　他微一愣，却悠悠然然站起，一派看你做什么的样子。
　　我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一颤，刚想动，我闷声说，“别，就这样，借我抱抱看。”
　　“抱抱看？”慢慢地我的耳边传来他的闷笑声，“非非，你真是太有趣了。”
　　闻言，我急忙将他一推，“不许喊我非非，太难听了。”
　　他一副伤心幽怨的样子，“怎么？抱着我竟是这么不满意？”
　　什么？我抬头看着他。
　　明于远突然转过头去，“别这样看我。”
　　怎样？
　　我疑惑，却也不再问。
　　想想刚才怀抱他，清爽阳刚间着淡淡的檀香，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抵触情绪。
　　完了。
　　断袖。
　　这突然冒出来的词惊得我目瞪口呆。
　　不不不不，说不定再大些，就会对姑娘家感兴趣的。
　　可这念头却使我顿起恶寒，忍不住捂住嘴，一阵干呕。
　　算了算了，现在想这个做什么？
　　这不自寻烦恼吗？
　　突然一阵低笑声传来，抬头见明于远正兴趣盎然地看着我，狭长的眼里光芒闪烁，“简非，你这表情太有趣了。”
　　什么？慢慢涨红了脸，暗恼自己怎么将他是只狐狸的事实给忘了。
　　我忙瞪他一眼，“不管，反正关于暂不成亲之事，还得请你对我爹说说。”
　　“哦？”他眯着眼睛，“三年前，为了暂缓出仕，你让为师我向你爹爹转说；现在又是这成亲的事……简非，我总不能老是无偿替你游说，对不？你要如何谢我啊？”
　　谢？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长臂一伸，就将我圈进了怀中，“嗯，别动，也借我抱抱吧。”
　　愣怔中，只觉鼻端檀香气息越来越浓烈，不禁一阵晕眩。连忙使劲从他怀中挣脱，一时站立不稳，退后几步，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他静静地看着我，慢慢地就微笑起来，眼里光彩流溢。
　　“行，简非”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我替你说说。”
　　我渐渐松口气，坐下来，将杯中酒斟满，递给他，“多谢多谢。”
　　他笑着接过去，“唉，简非的酒，真不是好喝的啊。”说罢，满脸不甘、上当的表情，斜飞我一眼。
　　我笑出声，朝他眨眨眼，“弟子有事，夫子服其劳嘛。”
　　他听后一怔，接着朗声大笑，“哈哈，好好好，夫子服其劳。”
　　
七 烟净波平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三年之期转瞬即至。
　　这天夜里，泡完澡正于窗前擦头发，简宁到卧房中来看我。
　　春气幽微，月华清泻。
　　简宁静静地坐着，似看非看地朝着我的方向。
　　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空茫孤寂的神情。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他，低低地喊一声，“爹爹。”
　　他身上清淡微凉的气息传来，令我莫名地心安又心酸。
　　他低声笑起来：“非儿，你年龄渐长，可这性子怎么却越来越小了？”边说边轻抚我的背。
　　“呵呵，爹爹，非儿并不想长大，”我抬头看他，“人一大，烦恼就多。”
　　“哦？”简宁微笑着注视我，“非儿有烦恼了？”
　　“现在还没有，可是，”想起马上就要去“上班”，不禁真的叹了一口气，“以后肯定会有的。”
　　他抬手将我的眉抚平，“非儿笑的时候最好看。你别担心，朝中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太多事的。”
　　哦？
　　他笑着轻抚我的脸，却又轻叹一声，“非儿，你什么都放在脸上。”
　　这话我并没往心里去。
　　只笑问他：“皇上凶不凶？我在那儿会不会遇到皇上？”
　　简宁说：“放心吧，你所在的地方，皇上是不会到的。”
　　这到不错。
　　“这两年朝中开科简选人才，你为什么坚持要世袭？”简宁微笑问我，“也好，你这样子，我……”
　　我嘻嘻一笑，“还是世袭好。我这般不学无术，考太差，那可是大伤简丞相的面子，还有明狐狸……”
　　简宁被我逗笑了，紧紧怀中的我，“哦？明狐狸？哈哈。”
　　“不学无术？这么多年你师从国师，真没学到些什么？”他点点我鼻子，“我也问过国师，他一副讳莫如深样。想想你以前性子，原不是好近书的，所以也就不再多问。明狐狸……果然贴切。”
　　我听他叙述，言语中并不太多责备。
　　竟是如此包容着他这个儿子。
　　将头深埋进他的胸前，“爹爹，你真好。你放心，非儿……”
　　简宁闻言叹息一声，“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甚至比你娘……你幼时顽劣，我也不舍得责备，现在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你。以后在朝中，你可要自己处处小心。”
　　我抬头看着他，双目微酸，只朝他点点头。
　　原来真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坐在曦和殿东侧的倦勤斋中，我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如今我是翰林院中一名侍讲，说是侍讲，其实分配给我的任务极其简单，只要按要求将皇帝要查阅或阅读的图书准备好就行了。
　　另外，就是每周须得入值侍班一次。
　　这个一般也没有问题，哪有皇帝如此勤政，须得夜晚查询的？就是要查询，身边也应少不了以供顾问的臣子。
　　我的顶头上司乔楠清，并不多言语，看上去一派温和，估计不是近简就是近明派。
　　倦勤斋什么都好，就是窗帘厚重，光线阴暗，坐里面有些压抑。
　　所以当明于远来看时，我正与手下两名内侍在打开窗户，拉开深色窗帘，准备将积年阴气一并清除。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明于远的声音传来。
　　他毫无表情地看一眼那两个内侍，他们的脸都白了。
　　我跳下来，笑着上前摇摇他的手臂，“谢你啦，这样安排，我简直太满意了。”
　　他微低了头，对我说，“知道你没出息。嗯，如何谢我？”
　　“酒呢，你一人独喝也无趣，对不？”我笑看向他，“不如找时间请你到兰轩喝茶。”
　　他睨我一眼，“哦？不过为师我现在到又期待与你一同喝酒了。”
　　哦？
　　我酒醉那天一定做过或说过些什么，什么时候一定要想个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来，说不定顺便还可以看他酒醉的样子。
　　我不怀好意看他一眼，不想他正一脸兴味地看着我。
　　我连忙正正颜色，说：“那简非一定回去勤学苦练，以早日练成千杯不醉神功。”
　　他哈哈大笑，“为师我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下次要做什么，你可以让他们去做，”他随意指指那两个内侍，略顿了顿，“也可以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浑不在意，“不过，你那儿我就不去了，我一个小小侍讲哪能劳动大国师，是不是？”
　　我接着说：“今天是简非幸运，能否请大国师帮忙找人将窗帘换成两层，外层换厚重色沉的，里面换成素白的纱帷？嘿嘿，白色丝绸也将就。”
　　他听着低笑起来，弹一下我的前额，“好一个也将就。”
　　送到的白色丝帷，我带回府，画了竹梅兰的画样，请绣娘将它们绣好，又带回倦勤斋一一装上。
　　坐在倦勤斋靠窗的桌前，阳光透进来，一室晴光，窗外是幽禽宛转清脆的啼鸣。
　　白色的丝帘随风微动，我宽大厚重的花梨木桌子上是一大蓬白色的香花。
　　将混了薄荷与松子的香料放入熏炉，淡淡的气息丝丝缕缕，令人心神宁逸。
　　皇帝并不太勤换书，太多的时间我是闲着的。这在以前，我是习以为常的，可是最近几年，心似乎越来越难静。
　　书，基本上以前看过；写字画画弹琴……我觉得在这儿还是尽量不碰为佳。
　　两个内侍，虽然都在年少间，可却谨慎苍白。每日里除了将已经一尘不染的书架、地面继续打扫得一尘不染外，就是静静地站立在屋角扮木偶。
　　一日午后，静极思动，强迫他们陪我下五子棋。
　　一开始他们神情张惶、涨红了脸，怎么也不肯答应，我命令他们到书桌前。
　　怒瞪他们一眼，“不玩也得玩。不然，我去找总管辞了你们。”
　　果然，强权就是真理。
　　他们白着一张脸，僵立一旁，答应了。
　　嫌他们站着太高，强迫他们坐下。
　　问清了他们的姓名，原来清瘦、个头较高的叫小李子；眼神较灵动看上去较机敏的叫小卫子。
　　画好格子，讲好规则，说好输的人脸上必须听任赢的人画一样东西，我们开始下。
　　先是小李子。
　　没几个回合，小李子就输了。我援笔在他脸上画了一只愤怒的唐老鸭。
　　小卫子硬是没笑，在旁边苦苦憋住，一张脸红得要着火。
　　哼，看你小子忍到几时。
　　轮到小卫子。
　　果然输了。
　　嘿嘿，我拿起笔来在他脸上画一只惊恐的小老鼠杰瑞。
　　小李子看着小卫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脸上那只竖眉瞪目的唐老鸭变得更加夸张变形。
　　小卫子看着小李子，再也绷不住，也哈哈大笑，于是杰瑞睁大眼睛满脸恐惧的神情显得越发滑稽。
　　我看着他们两个，不禁也在一旁抚桌大笑，直不起腰来。
　　突然间，室内变得极静，我抬起头，桌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年轻人。
　　细白肤色；一双眼睛大而极黑，不见情绪；面容沉静似水；身材修长；气质清华，虽然只是站着，却给人一种孤高沉凝威严之感。
　　小李子、小卫子似如梦初醒般极惊慌地飞闪这人一眼，刚想有所动作，却被他一个眼神逼回了原地。
　　霍，这人是谁？
　　看衣衫，杏黄的丝质长衫，半新不旧，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我笑着站起来，看向他说：“欢迎，简非在这近两个月了，还是头一次见到兄台这样出色的人物，不知如何称呼？”
　　他沉静地看着我，慢慢地一丝笑意从眼里闪过：“阿玉。”
　　声音清冷，简洁。
　　“阿玉？好名字，”我微笑，“谦谦君子，温温如玉。”
　　他眼睛一闪，随即一丝情绪不显，只微一欠身，“过奖。”
　　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
　　我对他顿生好感。
　　伸手请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坐得笔直却又十分松弛。
　　这令我不禁十分佩服，让我坐成这样，估计会腰肌劳损。
　　我略带歉意地看他一眼：“倦勤斋除了书，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哦，对了，”我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镌花细瓷白瓶，倒出两颗松子糖，“阿玉，你可以尝尝这个，我很喜欢的。”
　　将一颗放进嘴里，我微眯眼睛，只差没“嗯”一声表示对它的赞美。
　　另一颗递给他。
　　他细细地看我，眼里笑意渐浓，伸手接过，将它放进了口中。
　　我看着他，一副“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他微看我一眼，说：“嗯，果然不错。”说着，自我手中将瓷瓶拿过去，很自然地放进了袖中。
　　他的手，骨节分明，却又显得十分修长秀气而有书卷味。
　　我对他简直好奇到了十分，笑着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打量他。
　　他看着我这样子，突然笑起来，整个人一下子显得奇异的俊爽。
　　我问他，“阿玉，你到倦勤斋是为皇上取书的吗？”
　　他看着我，“听到笑声，进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我将事情告诉他，再看看身边小李子与小邓子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
　　心中一动，倾身向前，拉着他的手臂，兴奋地提议：“不如我们来下，好不好？很好玩的，一学即会。”
　　他看我的手一眼，微笑道：“好。”
　　讲清规则，我们开下。
　　他输了。
　　我笑着拿起笔，来到他身旁，可是看着他这张清俊到十分的脸，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见我犹豫，他低声笑起来。
　　我拿起他的手，“算了，你这张脸我真不忍心画，就在你手上画吧。”
　　画了一支苍劲孤高的墨梅，笑看着他：“阿玉，其清如梅”。
　　他细细地看着掌心的梅，又细细地合了掌。最后抬头看向我，浓黑的眼里光芒闪动，笑意隐隐。
　　我笑着说：“再来？”
　　他却已站起来，“下次吧，等我回去练习练习。”
　　我嘿嘿一笑，说：“简非随时恭候阿玉前来复仇。”
　　他闻言大笑，笑声清朗，拍拍我的肩说：“一定会来的。” 
　　最后在小李子、小卫子身边略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俩一眼，从容优雅地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他挺拔尔雅的背影，直至看不见，方回头笑问小卫子：“这阿玉是谁？”
　　小卫子看我一眼，低头说：“奴才不知。” 
　　“小李子呢？”
　　小李子也是飞快看我一眼，低头说：“奴才也不认识。”
　　哦？
　　细想想朝中我也不认识几个人，问了也等于白问，算了，干脆等阿玉他自己说吧。
　　当即释然。
　　
流光涓涓
　　掩门谁问风和雨，尽日从容。
　　倦勤斋的时光缓慢而平静。
　　我与小李子、小邓子已熟极不拘礼，常常在这方天地里玩得不亦乐乎。
　　难得这俩小子与我一般大小，我第一次尝到与同龄人相处的轻松愉快。
　　五子棋是最近每天必玩的游戏。
　　在他们的脸孔差不多被我画烂的情况下，他们终于愤起抗议，说这样下不公平，因为我早就会了，他们才学，所以总是输。
　　我想想也有道理，说：“行，你们两个下，我做仲裁。”
　　于是，他们俩开始下，悔棋，争执，追逐，胡乱涂抹，互相指着对方的花脸大笑。
　　每每这时，我也乐在其中。
　　这段时光真的优游。
　　所以当明于远问我惯不惯倦勤斋的冷清时，我由衷的欢喜之情颇令他惊讶了一阵子。
　　他仔细地打量了我许久，笑着说：“随你。哪天你要是不喜欢了，就对我说一声。”
　　呵呵，我哪会不喜欢？
　　这天午后，我们照例玩起来。
　　我正帮着小卫子将小李子捉了来按在桌上，让他画花脸。
　　挣扎、嬉笑、威胁、彼此指责，扭作一团，我们都笑得手软脚酸。
　　“你们在胡闹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一点儿规矩都没有！”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吓了我们一大跳。
　　小李子、小卫子，瞬间垂手，躬腰，低眉，敛目，变成木偶。
　　我笑看他们两个，真是训练有素啊。
　　“喂，你！”那人继续暴喝。
　　我笑转身，指指自己，问：“是我吗？”
　　那人突然呆住，一时忘了言语，直直地看着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被雷劈了？
　　我整整自己凌乱的衣衫，笑问道：“不知兄台前来，有何指教？”
　　他突然活过来，指着我大声说：“简非，你一定是简非！”
　　怎么了？莫不是简非正受重金悬赏不成？有必要激动成这样？
　　我继续微笑，朝他欠欠身：“小弟简非，见过兄台。兄台是？”
　　那人红了脸，却紧接着微抬起下巴：“董以仁，去年科考状元，现翰林院修撰。”
　　哦？
　　我微笑道：“久仰久仰。”
　　许是听我话音并不久仰，他再次红了脸，“不敢，哪比得上简侍讲世袭的功名。”
　　“世袭”二字被他咬得很重。
　　真是怪了，我得罪过他吗？为什么看向我的目光中隐隐有层敌意？
　　“你们在做什么？吵成这样。”他问我。
　　“哦？玩。”我笑着回答。
　　“玩？和他们？”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指了指小李子与小卫子。“作为侍讲，有闲暇读点书也是好的。”
　　呵呵，这小子有意思。
　　我继续笑答：“我觉得还是玩有意思，书有什么好看的？”
　　董小子以一种大白天见鬼的眼神盯着我，“你不觉得这样很愧对简相与明国师？董某劝你还是读点书吧。”
　　我嘻嘻笑：“我为什么要觉得愧对他们？书有什么好读的？简非反正已是这样了，怎么读也赶不上董状元的，对不？”
　　这位董兄大约想不到我会如此回答，清清秀秀的一张脸，忽红忽白，调色盘般，最后告诫道：“你们还是守点规矩好，这儿毕竟不是简侍讲府上。”
　　说罢哼地一声离开了。
　　这小子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神情却跩得二五八万似的？
　　董以仁一走，那俩木偶就活了。
　　小李子说道：“翰林院里就这董状元最是骄傲，走路从来都是头昂得高高的。”
　　小卫子说道：“他骄傲什么？你没看他见到明国师的模样？恨不得……”
　　他看了我一眼，停下了。
　　哦？这里面还有什么掌故不成？
　　什么时候一定要问问明狐狸。
　　我笑着问他们：“你们有没有觉得董状元很像孔雀？”
　　看他们一脸迷糊，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硕大而骄傲的孔雀，然后在它的旁边用漫画笔法，将董以仁细长的脖子夸张，将他一双细长的眼睛尽可能地向一边斜，尖瘦的下巴高翘着，作不可一世状。
　　小李子与小卫子拿在手上看，哈哈大笑，直说像。突然他二人相视一笑，朝我走来，“来来来，我们来替简侍讲画孔雀。”
　　我见状忙抢过这张画，大笑着躲开，他们不依不绕地追赶，我被他们迫得绕着倦勤斋里的书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见阿玉正走进来，忙大叫着扑过去：“阿玉阿玉，快快救我。”
　　他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躲到了他身后，探头看时，哈，两小子又一副惊慌欲绝状。
　　阿玉转过来看我时，我正扶了他一只手臂喘得跟头牛似的。
　　他浓黑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在做什么？”声音沉静似水。
　　我待气息稍稳，举起手中的那张画，对他说：“他们俩想在我脸上画孔雀。”
　　他接过那张纸，一眼掠过，“董以仁？”
　　我说：“哦？你也认识了他啊？那你看看，他像不像孔雀？”说着我模仿董小子抬高下巴，双目斜视，作惟我独尊状。
　　阿玉看着我，笑意渐浓，说：“像。”
　　说着将那张画折起，又自自然然地袖进自己的袖袋。
　　我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说：“不行不行，这张画不能给你。”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言语。
　　我笑着说：“这张画要是被董以仁看见了，到也没什么要紧，反正画着玩的，可是，要是被……”转念一想，明于远应该没有看见我画画，所以这副画他就是看见，也未必猜到是我画的。
　　这样想着，我轻松地对阿玉说：“行，你要就拿去吧。”
　　他顺势牵着我的手向窗前走去，“这画不能被谁看见？”
　　他的手清清凉凉，步履从从容容，话音沉静如水，可问出的话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跟谁学的画？”他话里听不出情绪，“不是明，嗯，明国师吧。”
　　啊？
　　又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站在书桌前，抬头看他。
　　我跟谁学画与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今天专门考究我跟谁学画来了？
　　他专注地看着我，突然笑了。
　　转身从从容容地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来，坐得那叫一个优雅，然后抬手指着他对面，对我说：“坐吧。”
　　坐下后，才发现不对劲。
　　我才是这倦勤斋的老大，对吧？
　　郁闷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牛饮。
　　他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喝完，朝他说：“阿玉，你今天是不是报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并不回答，却欠身，很自然地将我嘴角漏出的茶轻轻揩去。
　　我睁大眼睛看他，这小子今天真古怪。
　　“你等过我？”他问，浓黑的眼睛凝视着我。
　　他坐得笔直，坐姿那叫一个端庄，可问的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哪儿有问题。
　　我终于瞪他一眼：“是的，我望你来过，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他突然就笑出声来。
　　我低头坐那儿，郁闷得直想找个人吵架。
　　明明那天认识他时还好好的，几天不见却变成这样。
　　不自觉就叹息了一声。
　　突然一片阴影袭来，我抬头，就见阿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面前，正俯身看我，我的脸差点儿没碰到他的下巴。
　　我连忙后仰，手忙脚乱间几乎摔下去。
　　他伸手将我轻轻揽住，气息传来，清冽如深山寒涧。
　　怔忡间，他又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微热的空气。
　　我猛然发现还半依在他胸前，忙推开他，站起来对他说：“阿玉，你今天才古怪，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无辜，眼里却笑意浮动。
　　我看着他，一口气下不来，大叫一声：“阿玉——！”，抓起他的手，咬牙切齿，“我们来下棋，今天我一定要把你的脸涂花！”
　　这次定下的规矩是五盘三胜，他也真厉害，居然胜了两盘，不过终究还是输了。
　　这下轮到我眉开眼笑，拿起笔，得意洋洋地站在他面前。
　　轻轻抬起他的脸，指尖下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嘿嘿，怕了？
　　哈哈哈哈，迟了。
　　我气势十足地拿着笔，笔几次要落下去，却又实在下不了手，他微仰着头看我，眼里全是笑意。
　　唉，罢了。
　　我狠狠地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一只斗败的公鸡，羽毛凌乱，垂头丧气状。
　　看着看着，我不禁哈哈大笑。
　　突然身子一前倾，我被他拥进了怀里，挣扎间，他郁闷的声音传来：“别动，权当安慰我吧。”
　　我笑着推开他，“哼，别想。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十分得意地对他说：“看你下次敢再来下棋。”
　　他站起来，满眼笑地瞄我一下，“有何不敢？”
　　说罢，转身离开，步履闲雅，哪有半分输了后郁闷的样子？
　　我回头看两木偶，还呆那儿石化状。
　　“喂喂喂，”我指着他们，“人都走了，你们还装什么装？”
　　“奇怪，你们当真不认得这阿玉吗？”我看着他们。
　　他二人一同摇头，脸色还苍白着，没缓过来。
　　真是怪了，谁呢是？
　　
饱食遨游
　　九重清昼永，宣坐议东巡。
　　倦勤斋的日子十分闲静，我只须七点应卯，然后就是混时间，下午三四点即可散值，也就是下班。
　　像我这样的侍讲，大约位居正六品或从五品；而昊昂国，是四品以上官员才需上朝奏事的。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起早摸黑站外面等着上朝，这不受罪嘛？
　　可是有人不这么想。
　　我看董以仁是十分想受这份罪的。
　　而且在积极寻找受罪的门路。
　　这天午后，董以仁来到倦勤斋。
　　彼时，我正与小李子、小卫子下五子棋，输的人罚讲故事。
　　这董状元站倦勤门口一咳，李、卫两小子立马跳到书架旁边石化了。
　　董以仁笑着朝我走来，挟一条幅。
　　“简兄，介甫新写了一幅字，想请简兄斧正。”他真诚谦虚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真。
　　这介甫大约是他的字吧。
　　我自书桌后站起来，笑着说：“董修撰这可找错人了，简非惭愧，对书法并无研究。”
　　他笑道：“简兄就别谦虚了，明师高徒，焉能有假？来来来，敬请指教。”
　　不由分说，在我的书桌上将条幅铺展开来。
　　我一眼看过去，不觉“咦”了一声。
　　董以仁面有得失地快觑我一眼。
　　这字猛看，很有些明于远的风格，但细细看起来，却大是不类。
　　他这字放意过纵，中锋偏软，有肉无骨，更谈不上骨力韵味了。
　　如果明于远的字，体象卓然、潇洒不羁、有惊龙矫健之姿的话；董以仁这幅字也就一词：墨猪。
　　我边看边赞叹，董以仁在一旁笑着问我：“简兄见笑了，不知这字可看得？”
　　我抬起头，笑着说：“看得看得，简直太看得了。状元郎这字写得真好啊，个个又大又黑。”
　　董小子听完我这话，瞠目结舌。
　　他的胸膛开始拉风箱似的，鼓上来、息下去；一张清秀的脸青青红红，最后看向我的眼光，令我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真是一大罪过。
　　慢慢地他顺好了气，又笑对我说：“不知简兄能否请明国师帮着指点一二？”
　　他这笑容，如黑板上刷粉，由于底子太黑，这粉怎么刷也只得浮上面了。
　　突然想起小卫子上次说董以仁的话。
　　我笑着说：“好啊，我也正想请老师散值后喝茶呢，不如董兄一起去？”
　　这回董状元的笑容如午夜烟花，那叫一个绚烂。
　　说定了地点，时间，董状元将他的字珍而重之地收好，走了。
　　我站起来朝小卫子虚踢一脚，笑着对他说：“你小子装吧！还不去帮我把明国师请来？”
　　小卫子朝我嘻嘻一笑，如飞而去。
　　明于远进来时神情那叫一个哀怨：“唉，这年头都是老师来看望学生哪。”
　　我上前，朝他躬身笑道：“赔罪赔罪，我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他笑弹我额头，“好一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说着朝我斜飞一眼，“说吧，找为师来有何事？”
　　我笑说：“好事好事，今天散值后不知我师是否有时间？”
　　明于远作思考状，最后说：“别人问我嘛，是没有时间的；简非问嘛，没有时间也会有的。”
　　我横他一眼：“那就这么定了，散值后，去兰轩茶馆，我请客。”
　　“哦？”明于远眼微眯，“无事献殷勤哪——这茶喝得吗？”
　　我笑起来：“喝得喝得。今天简非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看到了一副有趣的字。学生我实在不忍独享这份乐趣，所以想介绍给我师。正所谓独乐不如与我师分乐。”
　　明于远哈哈大笑：“好好好，分乐。”
　　兰轩茶馆。
　　我与明于远站在门口，茶馆内端的是座无虚席。
　　明于远很有兴味地看我一眼。
　　我装没看到。
　　正巧陶掌柜在一楼厅堂，见到了，忙笑引我们到二楼听松阁。
　　明于远却并不进去，只抬头细看门楣上的“听松”二字。
　　“朴逸厚远，望之如当万壑松风。好字啊！”明于远转头问陶掌柜：“这二字是何人所书？”
　　陶掌柜看都不看我，只略弯腰笑道：“实在不知。那天这‘听松’二字不知谁书写了放在桌上，小可见它写得好，就叫人裱了。后来也没见有人来取。”
　　明于远“哦”了一声，又抬头看，我在一旁笑着说：“这字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喝茶来得解渴。”
　　明于远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为师我真失败啊！”说着推门而入。
　　我在后面朝陶掌柜双手一拱，眨了眨眼。
　　陶掌柜看着我，笑得十分真挚热诚。
　　我与明于远坐定，陶掌柜已亲自送来细点，瓜果。
　　茶上来了，我看看，抿了一口。
　　味厚而鲜爽回甘；其香清鲜高长；汤色清澈明亮；再看杯底茶叶，芽叶成朵，我笑赞：“好茶。”
　　明于远斜倚椅背，笑问我：“好在何处？”
　　我说：“色香味占全了，就叫好。”
　　“你到聪明，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笑睨我一眼，“你与这陶掌柜熟识？”
　　啊？
　　这话里没什么玄机吧？
　　还是他发现什么了？
　　细想想刚才陶掌柜说话时的神情，应当没有什么破绽啊。这只狐狸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话呢？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也正一派轻松地笑看着我，狭长的眼里含意不显。
　　“呵呵，”他闷笑声传来，“这不回答也等于回答了。简非，你还真是个傻小子。”
　　啊？
　　我看向他，略有些心虚。
　　他见我这样子，朗声笑起来，伸手在我头上又一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我嘻嘻一笑：“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后简非只得跟着明国师在朝中混饭吃了。”说着，我拉紧他的衣袖，作泫然欲涕、哀哀求恳状，“我师可千万不能不要我啊。”
　　他一愣，伸手似欲抚上我的脸：“放心，哪会呢……”话未说完，已收手转向窗外，咳了一声，“你说的那有趣的人呢？”
　　我笑着说：“这人啊，明大国师是肯定认得的，这会儿也就到了。”
　　正说着，已响起敲门声，我笑着开门。
　　门外正站在董以仁。他朝我一点头，就直向明于远而去，笑得灿烂万分。
　　“介甫有幸，请来国师。今天请容介甫做东，如何？”他清秀的脸上淡淡地染了一层红晕。
　　明于远自从董以仁进来后，坐得那叫一个国师样。
　　他看我一眼，对董以仁说：“随便。”
　　董以仁一听，将我的茶杯向旁边一移，坐到了我刚才的位置上，笑着对明于远说：“如此，还请问国师想喝什么茶？”
　　我将自己的茶杯移过来，坐在明于远对面的位置上，支起下巴，笑看着他们。
　　明于远神情清淡，“茶我已有了，董修撰请自便吧。”
　　茶博士上来泡茶，还是上次那人。
　　他一见我在，又红了脸，忙低了头上前去沏茶。
　　我笑着对他说：“这次你可得小心些，可别再将茶倒出来。”
　　他听后，脸越发红，手一抖，茶又倒出来了，这一次溅在了董以仁身上。
　　可怜董以仁正专注地笑对明于远，结果被烫得跳起来。
　　他咝咝真吸冷气，伸手指着茶博士：“你你你……”你了半天，终究没说出口。
　　我见状，伏在桌上咳嗽再咳嗽，抬起来头来时，却见对面的明于远正看着我，满眼笑意。
　　我转头对再一次僵在当场的茶博士笑着说：“你下去吧，没事的。”
　　茶博士抬起衣袖擦擦汗，感激地看我一眼，出去了。
　　我笑对董以仁：“董兄大度，不爱与人计较。哦，对了，董兄，你的那幅字呢？”
　　董以仁听后，忙将字取出来，对明于远说：“久闻国师书法当世无双，学生我学写了一幅，恳请国师斧正。”
　　明于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董以仁也不介意，将字小心地展开，脸色绯红，手微微颤。
　　字已在明于远的面前，董以仁吞了吞唾沫，双手互相摩擦，看向明于远。
　　明于远只一瞄，说道：“扔了。”
　　董以仁脸就白了。
　　我见状，忙笑道：“董兄别介意，国师他向来要求严格。”
　　说着，将手边的一份点心递过去，笑着说：“董兄，尝尝这儿的细点，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朝点心看一眼，随手取过一块，却又立即转过头去，笑对明于远说：“让国师见笑了，是介甫字没练好，回去介甫一定痛下苦功。”
　　他还想对明于远说什么，明于远已站起来：“简非，我新得了一本书，你取了自己回家看看吧。”
　　说罢，朝董以仁略一点头，就走了出去。
　　我看一看僵站在一旁的董以仁，说：“董兄，你放心。”
　　他看我一眼，神情复杂。
　　我匆匆赶上明于远。
　　明于远笑睨我一眼：“这就是你说的趣人趣字？”
　　我看着他说：“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可怕。”
　　“哦？”他停了脚步，“我可怕吗？”
　　我想想他对董以仁的态度，点点头。
　　明于远看着我，叹息一声：“简非，你还太小……”
　　我笑着说：“十六岁还算小？不过，你刚才确实很可怕。这董以仁只是热衷了些，学问应当是好的吧，他那样也只是想讨你好罢了。”
　　明于远并不接我这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嗯，十六岁不算小，可以成亲了。”
　　我顿时想起那夜的情景，一张脸开始发烫，低声抗议：“老师——”
　　他见我这样，倒转过了脸去。
　　“董以仁的事，我心里有数。”他说，“到是你，真的只想呆在倦勤斋？”
　　我笑着说：“那是当然。啊呀，提到这倦勤斋，我简直对它太满意了。”，我摇摇他的手臂，“真的谢谢你。”
　　他拍一下我的头，轻笑道：“傻小子。”
　　“走吧，到我那儿坐坐如何？”他随意地补一句，“前年你送我的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正艳。”
　　我说道：“好啊，待我回去告之爹爹一声。而且你看看，”我拍拍身上衣衫，“劳累了一天，风尘满面啊，这样子，哪敢面对海棠花？”
　　他笑道：“就你讲究多，行，待会见。”
　　
春风沉醉
　　澹月华灯春夜。送东风、柳烟梅麝。
　　回家冲了简易淋浴，换了件淡黄丝质长衫，找了根同色的丝带将头发绾了，来到明于远府中时，已是新月初上。
　　有管家站在门前，见我来了，殷勤提灯将我引进后园门口，便退下了。
　　书房前的庭院里，明于远正负手静立于一株海棠下。
　　他也换了衣衫，只白裳一袭，背影挺拔秀颀，却又似乎微带了些慵懒疲倦。
　　院里沉静如水。
　　夜风微拂，清光凉泻，花枝摇曳。
　　刹那间我有些恍惚。
　　“来了？”他并不转身，“来看看这花吧，今年开得繁盛。”
　　低沉磁性的声音，温如春夜。
　　我笑道：“你这国师做得好不悠闲。我来时，家里前厅灯火通明，候见的、请示的、汇报事务的，钻刺经营的……爹爹忙得陀螺似的连轴转。”
　　我吃痛，他笑转身已在我头上弹了一下，“简非，你小子真会煞风景。”
　　我作羞惭貌：“唉，小子愚鲁，没能学得我师万分之一，愧甚愧甚。”
　　他哈哈大笑：“罢了罢了，这花是没法看，到书房坐坐吧。”
　　书房里依旧一尘不染。
　　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泠泠小窗风，不绝凉似水。
　　丝幔微动，如湖波轻漾。
　　一旁台上，燃得绛蜡数支，光华摇曳。
　　檀香极淡极淡，若有若无，如薄露初零，叶尖轻颤；长天夜霁，纤云微抹。
　　我微笑，看向明于远：“这书房简雅。”
　　他并言语，只是站那儿静静地看着我。
　　我目光收不回来，只得微仰头也看着他，渐渐地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忙低了头取过桌上茶杯，喝一大口，却呛了，咳嗽不已。
　　他低笑，上前轻拍我的后背。
　　我脸发烫，回头瞪他一眼：“离我远点，就知道接近你准没好事。”
　　他却笑得更大声，十分高兴的样子。
　　我气恼不得，突然心念一动，笑嘻嘻地对他说：“不如我们来下五子棋吧，输一局罚喝一杯酒。”
　　“哦？五子棋？”他眼睛微眯，光芒轻闪，“就是你和那俩内侍玩的东西？”
　　我没注意他话中毛病，只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那个五子棋。”
　　拿起桌上纸笔，画了格子，讲了规则，准备下。
　　明于远一派悠闲地坐在了我对面，“你确定赌酒？”
　　嘿嘿，当然。
　　五子棋我是常胜将军。
　　以前那么厉害的家明也不是我对手的。
　　今天一定要将他灌醉，哈哈，他喝醉了一定很好玩。
　　想像这只狐狸醉态可掬的样子，我简直乐不可支。
　　明于远突然哈哈大笑：“简非，你小子表情太好玩了。”
　　表情？什么表情？
　　我抬头看着他。
　　他眼中光芒一敛，即倾身上前，在我耳边低语：“那就来吧。我想再次看你的醉态已想好久了。”
　　耳边微热的气息，突然变浓的檀香味，使我不自禁地后仰，要不是他手快抓住我，我差点儿没摔倒。
　　“喂，你！”我怒瞪他，“再次警告你，不许靠近我。”
　　他笑着坐回去，慵懒地斜倚着椅背，说：“行，我们来下吧。”
　　下了十盘，他喝了十杯酒。
　　再来五盘，他又喝了五杯。
　　只是，棋，我越走越慢；酒，他越喝眼神越清亮。
　　到第十六盘上，我居然输了。
　　我坐在那儿，觉得不可思议。
　　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却已亲手斟了酒，递给我，笑得那叫一个欢。
　　“来吧，非非，是你自己喝呢，还是我喂你喝？”他声音低暗，笑意浓浓。
　　我忙站起来，环顾窗外：“哎呀，都这么夜了，爹爹要担心我了。酒，下次喝吧。”
　　抬腿往外走，没想他站在那儿动也没动，我差点儿没撞进他怀里。
　　他低声笑：“不着急，喝完这杯回去也不迟的。”
　　我抬头求饶：“不行不行，这酒我肯定不喝，要不，我告诉你认得陶掌柜的事，好不好？”
　　“不够。”他笑得那叫一个笃定。
　　酒被他一饮而尽，杯子放桌上，可人却不让步。
　　啊？那他还想知道什么？我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听松二字是我写的？我的琴艺、书法原来还过得去？我会的，还不仅是这些？还是，我只是茫远时空中的一缕游魂？
　　我慢慢看向他，眼睛渐渐发涩。
　　他神情微变，伸手将我圈进了怀中：“好了好了，不喝就不喝吧。”
　　我闻言又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师最好了。”
　　说罢伸手将他反抱住，头埋进他的胸前。
　　身上的檀香味也令人心安。
　　他身子微僵，过了会儿，声音自头顶传来：“简非，你有没有看中哪家姑娘？朝中想找我作伐之人很多啊。”
　　我一听，一阵寒意自脊椎低部传来，不自禁地轻颤起来。
　　他低笑起来：“简非，你这反应可真特别。”
　　我忙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他：“你可千万别答应什么，我反正是不想成亲的。”
　　他低头看我，微笑起来，却又叹息一声，在我耳边说：“好，不答应。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见他这样说，忙问：“好的，是什么事呢？”
　　他双臂一紧，将我更靠近他：“记住，什么时候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酒，什么时候也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喝醉的样子。”
　　我笑着挣开他的怀抱，横了他一眼：“你抱我这么紧干嘛？就这事啊？行，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我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笑意微掩，眼中光芒渐渐变得浓酽。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哪知他却咳嗽了一声，转身说：“走吧，傻小子，我送你回去。”
　　春风真个，取将花去，酬我清阴满院。
　　倦勤斋窗外有几棵古树，暮春四月，花事阑珊；只浓翠欲滴，清气喜人。
　　这日午后，我坐在窗前继续讲故事。
　　原本是输的人讲，可小李子、小卫子肚里的故事很快被掏空，再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俩小子就抗议，说我只听不讲，没有义气，因此缠着我讲。
　　我听着这“义气”二字，又看看他俩，心思一转，已想起个故事来。
　　《鹿鼎记》。
　　于是开讲，这二人听得双眼发直，又双眼放光。
　　我心中不禁微微一酸。
　　他们年龄与我相仿，却为生计到如此境地。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们听到韦小宝居然敢在皇宫内偷食，十分替他紧张；听到与小玄子“死约会，不见不散”打架事，又觉得特别好玩；听到这小玄子天天换新衣，又开始猜测这小玄子的身份。
　　“这日午后，那韦小宝悄悄来到上书房，突然有人进来了，他只得躲在书架后面。不想来的人，却是皇帝和几个十分厉害的大臣……”
　　我讲着，他二人神情十分紧张，到如同自己身陷险境般。
　　心里好笑，抬头却见阿玉走进来，我不动声色，继续：“那凶恶的大臣这时气势汹汹地向皇帝逼近来，少年皇帝‘啊’的一声惊叫，从椅子中跳了起来，一侧头间，正好韦小宝也探出头来，两人一照面，韦小宝也是‘啊’的一声，只听他叫到……”
　　我突然瞪大眼睛，神情惶恐地站起来、朝着他二人身后大喊一声“皇上！”
　　其时，阿玉正站在他俩身后，听我这一声喊，不觉一怔。
　　他二人本来就已十分紧张，突然见我这样，也一起回头，正看到阿玉无声无息立于身后，两人顿时吓得脸色雪白，神情张惶到十分。
　　我看着他们，不由抚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得泪都下来了。
　　好半天，我颤抖着手，指着他们，可还是喘不过气来，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
　　“阿玉……阿玉……，你来啦。哎呀，哎呀……，”我揉着肚子，“瞧，这俩小子吓的……”
　　阿玉已缓了神情，微笑着上前拍着我的背：“在做什么？”
　　我渐渐平静了气息，仰头笑对他说：“讲故事给他们听啊。”
　　他看着我，自自然然地抬起手，将我眼角残余的泪花揩去。
　　我嘻嘻一笑，又胡乱用衣袖一抹，起身倒了一杯茶给他：“怎么今天有空来这儿？”
　　他已坐下，坐得那叫一个闲雅。
　　整个人沉静，端凝，却又看得出此时心情十分好。
　　“说说看，是个什么故事。”他坐姿笔直，意态放松。
　　真有他的。
　　我于是挑了讲，他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听到韦小宝初遇小玄子时，他眉一微凝，眼底有笑意轻现。
　　这家伙聪明啊，估计已猜出小玄子的身份了。
　　听到韦小宝如此不合礼法与小玄子“死约会”动真格地撕打时，他笑意更浓。
　　听到韦小宝被小玄子逼了认师傅时，他已是哈哈大笑：“哪里出来的这糊涂小子……”他突然顿住，看向我。
　　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声音清冷，却又无限欢悦的样子。
　　怪人。
　　“我说简非，你不如也认我做师傅吧。”他凝望我，眼里笑意十分。
　　“哦？”我微仰了下巴，斜看他，“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是可以教我的？”
　　他轻笑：“你跟明国师学什么？”
　　我接口：“风花雪月。”
　　他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风花雪月，哈哈，你身上哪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影子？”
　　“嗯，可见明国师并不能胜任哪——”他居然也拖长了声音，“不如转投阿玉门下，让我来教你，如何？”
　　我见他这样，也就浑不当真：“好啊好啊，阿玉老师在上，请收简非一拜。”
　　说着朝他微微一躬。
　　他手微抬，一句“免礼”，声音沉厚，眉宇间那叫一个严肃庄重，动作那叫一个优雅。
　　霍，真会演哪。
　　我笑嘻嘻地直起身子看着他。
　　见我打量他，他微微一怔，神情随即松弛下来：“简非，记住了，以后你是我的徒弟了。”
　　说罢大笑出声。
　　“来，这是为师的见面礼。”说着从身侧取下一块玉，笑放到我手里。
　　啊？
　　我站那儿，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愣是没反应得过来。
　　手里拿着块着手成温的玉。
　　怎么说着说着到变成真的了？
　　他凝望着我，墨黑的眼里全是笑。
　　终于忍不住，又朗声大笑，站起来，将我往怀中一带，在我耳边说：“记住了，风花雪月，嗯？”
　　说罢，还朝我眨眨眼。
　　我顿时觉得这四个字变得说不出的暧昧。
　　涨红了脸，急挣出他怀抱，刚想说话，他却伸手在我唇上一按：“不许反悔。”
　　说完，施施然向门口走去。
　　高而挺拔的背影，闲适的步履，从容不迫的风度。
　　渐渐地出了门，渐渐地看不见了。
　　剩下呆若木鸡的我与僵如木雕的李、卫二小子。
　　面面相觑。
　　
湖海相逢
　　风流千古，一时人物，好记尊前语。
　　朝中近来最大的事是迎接宋言之将军得胜回朝。
　　他边关数年，如今一战大伤敌兵元气，昊昂国从此暂无大的外患。
　　朝野上下，一时争说宋言之。
　　皇帝应当是很高兴的吧，从礼部忙得脚不点地以迎将军归来即可知。
　　算算剩下三天，那宋言之即到都城。
　　皇帝已下令，百官需得郊迎。
　　城中百姓亦得洒扫庭除，家家设香案，以迎将军。
　　霍，这大阵仗，宋言之如果坦然受之，就该抚抚他项上脑袋了。
　　功到雄奇即罪名。
　　但这事与我何干？
　　我仍是倦勤斋小小侍讲，放眼朝中，似乎像我这般闲的，不多。
　　想起那天明于远告诉我宋言之要回来了，他说完后那探究的表情，害得我一愣。
　　想了想，才记起我与这宋言之还颇有些渊缘。
　　我不禁笑起来，对这人到生了些兴趣。
　　这天夜里，我泡完澡，练完瑜伽，解衣将眠，简宁来了。
　　他最近消瘦不少，想必为这次劳军之事费神不少。
　　我想穿衣起来，被他制止了。
　　他坐在我床头，微笑地看着我说：“原来担心你不适应朝中生活，现在看你气色，想必倦勤斋事务到很适合你。”
　　我坐起来斜倚着枕头：“是啊。到是爹爹，这段时间清减不少。爹爹也别太忙，要学着偷懒。”
　　他笑道：“别人可以偷懒，独我不能。呵呵，非儿，你定是时常偷懒的了，对不？”
　　我嘻嘻而笑：“能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非儿就是那无能者。”
　　简宁细细地重复一遍这话，笑起来：“非儿，你自幼聪慧，做个能者又有何难？不过，爹爹到宁愿你像现这样，嗯，泛若不系之舟，活得优游率性。”
　　我看着简宁，慢慢地眼睛就开始酸涩。
　　简非何幸，身为简宁的孩子。
　　可是简宁呢？
　　我自他身旁圈住他，头侧枕着他的腿：“爹爹，你真好。非儿有一句话早就问爹爹，也不知现在当讲不当讲？”
　　简宁轻抚我的头发：“呵呵，非儿，对爹爹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别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为何爹爹……”我抬头问他。
　　简宁闻言一怔，低了头细细端详着我，伸手轻抚着我的眉眼，良久，叹息一声。
　　哦？这当中有什么缘故吗？
　　我笑道：“红袖添香夜读书，爹爹为何不考虑考虑？”
　　简宁听后，伸手在我头上一弹：“你这孩子，到调侃起爹爹来。”
　　“嗯，红袖添香夜读书。不知非儿看中哪家红袖了？说给爹听听，也好去替你下聘。”简宁微笑着问。
　　我大寒，低喊道：“爹爹——我现在不想成亲，要成亲也是爹爹去。”
　　简宁静静地看着我，极清秀的脸上神情难辨。
　　“非儿，你……”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却转了话题，“你整天在倦勤斋都做些什么呢？”
　　我一听，立即轻松起来：“玩啊，与李、卫二小子玩。”
　　简宁看着我，微微笑着。
　　“两天后郊迎，你也是要去的吧？”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我看着他，依稀明白了他今夜的来意。
　　我摇着他的手臂，笑着说：“爹，你放心，非儿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非儿。”
　　简宁细看看我，也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散朝后，去找明于远喝茶，结果他却被皇帝留下来了，我只得一人前往。
　　这几天，都城聚了很多来观礼的人，所以城中人头攒动，气氛似过节般热闹。
　　兰轩茶馆更是一席难求了。
　　陶掌柜果是信人，我到时，只听松阁空着。
　　临窗而坐，茶博士沏了茶，送了茶点，就出去了。
　　茶馆里人声杂沓，都在说宋言之。
　　有说宋将军少年时一战成名，今年也只得二十八岁，英雄了得的；有说宋将军作战英勇，每次交战都身先士卒，且用兵如神的；有说我昊昂国运昌隆啊，文有简丞相明国师、武有宋将军的……
　　我慢慢喝着茶，看着楼下风景，听着耳边喧哗，到也并不寂寞。
　　突然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陶掌柜站门口，笑得十分热诚却又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笑问他什么事。
　　他说：“原不该来打扰公子，可是，今天小店爆满，现在却有位客人，他……”
　　我不等他说完，就笑着说：“行了，陶掌柜，你请他进来吧，我正好略有些寂寞，多个人，正好一处说话。”
　　正说着，门口已进来一个人，我抬眼看去，觉得十分面熟，一想，立刻上前拉着他的手，笑道：“哎呀，原来是楚伯，十年不见，你风采犹胜往昔啊。”
　　来人正是宋言之府上楚管家，当年送马到简府，所以记得。
　　可是楚管家却愣住了，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尴尬。
　　“看来楚管家是将我给忘了啊，唉，”我作哀怨状，“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
　　楚管家脸通红，说：“楚某惶恐。只是公子如此风采，楚某如果以前见过，是断不会忘记的。”
　　我大笑，说：“不，楚伯，当年我们确曾见过。嘿嘿，提醒一下，还记得十年前简府前厅那匹叫小黑的马吗？”
　　楚管家猛然省悟的样子，令我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叙旧完了没有？”楚管家背后突然有人问了这一句。
　　声音干脆、清亮。
　　哦，还有谁？
　　楚管家听到这句，立刻躬身后退一步。
　　我看过去，心中不由大震。
　　这人谁？实在太出色了。
　　青衫一袭，身材高挺，神完气足，整个人清峻通脱，恍如一派烟云水气。
　　如果说简宁温雅、明于远俊逸、阿玉清华，其人却是正好集这三人之长了，而且气质光明高贵，见之令人顿生亲近之心。
　　“看够了没？”听这一声问，我方回神。
　　我上前一步，笑道：“兄台雅量高致，今朝初见，简非一时失神，令兄台见笑了。”
　　他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微笑道：“好说。”
　　我转身让路，他挑了我对面的座位，坐得很端正，却又说不出的飘逸。
　　我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问：“还不曾请教兄台大名？”
　　“宋言之。”
　　“啊，宋兄你好……”我笑着问候。
　　突然顿住，瞪大眼睛看着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话却已出去了：“什么？你就是宋言之？”
　　他眼中笑意一闪：“原来简公子也是贵人多忘事。”
　　什么？
　　他见我这样，又笑道：“看来还是我府上楚管家令公子印象深刻。”
　　啊？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简非是见过这宋言之的。
　　当初要不是简非见到他如见天人，也不会闹出婚礼上的那一幕，我也不会来到这儿回不去。
　　看他这样子，似乎并不曾忘记当初这事。
　　在他看来我记得楚管家，却不认得他，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我可真糊涂，看到楚管家时，就应当想到的。
　　正胡思乱想，对面传来宋言之一声轻咳。
　　我回过神，端起茶杯站起来，脸微微发烫，恳切地望向宋言之：“当年简非年幼顽劣，今天以茶代酒敬宋将军一杯，得罪之处还望宋将军海涵。”
　　宋言之静静地看着我，慢慢也拿起杯子，笑着向我一举：“好说。”
　　我见状，笑道：“说起来，简非还欠宋将军一声道谢呢。”
　　他眉一微挑，看着我，并不发问。
　　“就是那匹马啊。”我笑问道：“不知宋将军还记不记得？那匹通体莹白的马。”
　　他又微微一笑：“你说的是飞云崩雪？”
　　哦？
　　我转头看向楚管家，笑道：“楚伯，原来你深藏不露啊。当年我那么低的声音，你也能听到？”
　　“见笑见笑。”站在一旁的楚管家，脸微微发红，笑得那叫一个窘迫。
　　宋言之似乎颇有兴趣地听着我们的问答，随后笑问：“那马现在怎样了？”
　　我一笑：“它很好啊。只可惜如此良马，不能尽其材而用。”
　　宋言之问：“怎么说？”
　　“好男儿，或倾平生所学，定国安帮；或疆场驰骋，建功立业；或仗剑走马，快意恩仇；马也一样啊，”我说道，“飞云崩雪如此良驹，本应当冰河瀚海，金戈铁马，以助良主；或归之南山，逞其野性，适意率性终老其生。哪似它，跟了简非。偏偏我又喜欢它，不舍得放它走，只得日日用松子糖哄了它开心。”
　　“所以说，是屈了它。”我说完，笑看宋言之。
　　宋言之听完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五官如刀刻一般俊朗，却又风神秀逸，如岩岩之孤松。
　　多年征战，似乎并没有令他染上多少风尘，身上也不见丝毫戾气，相反，他神态宁静，如高秋昊空，万里澄碧。
　　这样的人，怎么会令人想到沙场征战？
　　宋言之见我打量他，到又笑起来。
　　我见状，略有些发窘：“却不知是怎样的神驹，才配得上宋将军了。”
　　“守默。”
　　什么？
　　他微笑道：“喊我守默吧。”
　　“哦？言之，守默，一进一退，不偏不倚，好名好字。”我细细念一遍，笑看着他。
　　他眼里笑意更深：“以前守默只记着简非顽劣，如今看来……”
　　他停下来看我，我笑着拿起茶杯，朝他微举：“如今看来，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
　　他一愣，细味这句话，突然大笑。
　　笑声如晴空鹤唳，整个人洒脱如秋山霁月，英爽流风。
　　“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说得好，”他笑道，“来，简非，守默今天以茶代酒，为我们重新认识。”
　　我举杯前倾，笑着与他的一碰：“知名虽久，识面何迟。今天幸遇守默，确应浮一大白。”
　　
良夜何其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这天散值回家，冲完澡换了朝服，银烛数支，熏香一炉，我站在书桌前练字。
　　“好用功。”熟悉的声音，抬头间只见明于远笑着走了进来。
　　我忙卷了桌面的纸、笔，笑问：“自从简非去朝中，我师就成了简府稀客。今天却是什么风？”
　　他随意一坐，在我对面斜眼一飞：“非风。”
　　我一愣，哈哈笑起来：“好好，非风非风。”
　　他视线转到桌上，“写的什么？我看看。”伸手欲拿。
　　我按住他的手：“不行不行，这个不能给你看。多时不练，只怕老师看了要生气。”
　　“哦？”他微眯了眼睛，并不坚持，手一翻却将我的手拢在了掌中。
　　我脸上一热，微用力，却没能挣脱。
　　他掌心温热，却似乎越来越烫，如同我的脸。
　　“喂，你！”我急道。
　　“我如何？”他接过去，可是语气温柔，声音很低，轻若耳语般。
　　什么？
　　我猛然一震，抬头看他。
　　他静静地凝望着我，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全无，一片端方，眼中光芒深敛。
　　室内如此静，静得都能听到我的心跳。
　　这样陌生的他。
　　令我觉得害怕。
　　我心一颤，忙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悄然，竹影斜移。
　　他突然低声笑起来，轻轻松了我的手，说：“清光似雪，良夜何其。简非，我们出去走走？”
　　街头的灯火，琐碎的人声，杂沓的马蹄，我似见非见，似听非听。 
　　只低头闷闷地走着。
　　明于远也并不说话。
　　往日的一切飞速从眼前闪过，令我想想又不敢想。
　　戏觑的笑语，似笑非笑的神情，故作幽怨的眼神，静静的凝望……
　　“简非？简非……”耳边传来明于远的声音。
　　我茫然抬头。
　　明于远拍拍我的肩，笑道：“简非，来见过宋将军。”
　　啊？
　　我忙定神，却见热闹的街头，灯火光中，一人长身静立，微笑相向，不是宋言之是谁？
　　我突然就觉得松了一口气。
　　微不好意思看向他，笑着说：“守默，又见面了。”
　　“守默？”明于远凤眼微眯，看我一眼。
　　“你好，简非。”宋言之朝我点头，笑意温暖；“守默，言之的字。”他又转头笑着向明于远解释。
　　他接着对明于远说：“前天在兰轩茶馆遇到简非，见后难忘。明国师教得好学生。‘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守默回去思之再三，只觉意味无尽啊。”
　　“哦——”明于远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这才是熟悉的他。
　　这样的他是令我心安的。
　　我向他眨眨眼，笑道：“嘿嘿，吃惊吧？学生我还是略通文墨的。”
　　明于远细看我一眼，笑道：“嗯，吃惊吃惊，为师我很吃惊啊。”
　　宋言之看看我，又看看明于远，微笑着不说话。
　　我朝他一笑：“相请不如偶遇。我们再去喝一杯？”
　　明于远不动声色地看我一眼。
　　宋言之笑问：“酒吗？”
　　我笑道：“不是，简非不会喝酒的。我们还去兰轩以茶代酒，好不好？”
　　宋言之笑道：“好。”
　　我转头笑问明于远：“好不好？”
　　他又作幽怨状：“你都定了，才问我。唉，为师我好没面子。”
　　我笑拉宋言之的衣袖说：“走，我们走。”
　　宋言之被我拉着，一笑而行。
　　明于远施施然随后。
　　来到兰轩茶馆，想不到这儿晚上一样热闹。
　　说书的、唱曲的，自摆八卦阵的，大堂里座无虚席。
　　我笑谓宋言之：“小茶馆，大社会。看兰轩就可以知道我昊昂国国强民安。”
　　宋言之闻言看着我，微笑说：“这话有意思。”
　　我转头对明于远：“当然了，主要是因为国中有我师、宋将军这样的中流砥柱，对不？”
　　明于远笑拍一下我的头，算是回答。
　　正待进去，突然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明国师！宋将军！”
　　转身看去，正是那清清秀秀的董以仁。
　　此时，他正满脸笑容地看着我面前二人，喜悦之情满溢。
　　明于远朝他略一颔首，声音不淡不咸：“原来是董修撰。”
　　宋言之看我一眼，我笑着对他说：“这是我昊昂去年科考的状元郎，董以仁。翰林院修撰。”
　　“哦？”宋言之微笑对董以仁说，“董修撰年少有为，宋某钦佩。”
　　董以仁两眼发光，连说不敢不敢，又笑对明于远、宋言之：“国师、将军你们这是？”
　　明于远不知有没有听见，似乎是对兰轩茶馆门前的灯笼感了兴趣，正抬头研究。
　　宋言之笑看看我。
　　我笑道：“董兄如果不忙，就一同上去喝杯茶？”
　　他这才仿佛看到了我，笑着说：“哦，简兄好。如此，介甫叨扰了。”
　　一行人来到听松阁前。
　　明于远又抬头看这“听松”二字，幽幽然叹息一声：“观其字，其人风姿令我怀想啊。”
　　宋言之也随之抬头看，眼中光芒一聚，又细细凝望。
　　董以仁看看“听松”笑着说：“国师书法举世无双，若写这“听松”二字，定会比它更好。宋将军的书法，听说也是极好的啊，当朝是罕有其比。”
　　明于远不置可否。
　　这次宋言之只是仰头看字，没有回头，只口中道：“不敢。”
　　董以仁转头笑问：“对不对，简兄？”
　　他揶揄的话音令那看字的二人不觉齐转了头看我。
　　我嘻嘻一笑：“董兄别问我，这可是小弟的伤心事啊。小弟不肯用功，性又愚鲁，书法及不上我师万分之一。在小弟看来，只觉得这两个字又大又黑，自是好的。至于我师与宋将军，字也应当是好的。”
　　听到“又大又黑”，董以仁眉清目秀的脸开始转红转白。
　　明于远笑意一闪，斜看我一眼。
　　宋言之看着我，眉微一挑，立刻又变得平静无波。
　　我一笑推门：“三位请。三位皆一时之选，听松阁今天灿然生辉。”
　　临窗的位子，明于远占了一边，宋言之占了另一边。
　　董以仁坐在了明于远一边，我在宋言之一边。
　　茶博士上来沏茶。
　　我笑着跟他开玩笑：“今天你准备烫哪个？”
　　结果茶博士给我倒茶的时候，茶线像蛇行似的。
　　我哈哈大笑，接给他手中的壶，自已满了。
　　我端起茶抿一口。
　　董以仁笑问我：“简兄觉得这茶如何？”
　　我笑道：“嗯，不算太烫，”又补充一句，“可以喝了。”
　　明于远突然闷声咳起来。
　　宋言之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朝他笑笑：“守默，喝茶吧。”
　　他微笑端起茶杯，敛了眼神。
　　董以仁不再理我，喝了一口，开始发表他的喝茶心得，以及分别向明于远、宋言之讨教茶文化。
　　明于远多数是“不知守默如何看、守默说得有道理、问宋将军吧……”，语多精简。
　　称守默时，笑得那叫一个尔雅；称宋将军时，表情那叫一个国师。
　　我举手轻捂住脸，悄悄打了个呵欠。
　　不想被他看见，他眼中笑意难掩。
　　我悄悄瞪他一眼。
　　回转眼，却见宋言之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今天简非话少。”他微笑对我说。
　　我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简非不学无术，在三位面前，不敢说话，只敢认真聆听。”
　　突然想起刚才的呵欠，我不觉脸微烫，飞快地看了看他。
　　他似乎也想起来，看着我变化了的神情，突然就大笑出声。
　　董以仁停了话，回头看我们，一脸莫名。
　　明于远已没了表情，端起茶杯喝一口，站起来说：“天色已晚，明日还得早朝，回吧。”
　　我笑着对宋言之说：“下次重请你喝茶，今天这不算。”
　　宋言之笑道：“那守默就记下了。这茶你可不能拖欠太久。”
　　告别了他二人，我与明于远顺路同行。
　　一路上他沉默。
　　我想着刚才听松阁情景，突然笑起来。
　　他看我一眼：“你这傻小子独自笑什么呢？”
　　我说：“我突然发现几个人的名字取得妙。”
　　“哦——？”他又拖长了声音。
　　我说：“你想想啊，我爹爹，朝中事务繁忙，每天睡眠不足三个时辰，简者，少也，少了宁逸；言之守默，当言则言，不当言则沉默是金，可见得这人聪明……”
　　他笑起来：“那傻小子简非呢？”
　　我嘻嘻一笑：“简非简非，其实就是想尽量减少是非。”
　　他斜看我一眼：“我看不一定哪——简非简非，简者，选也，择也，专门惹是生非。”
　　我嘿嘿一笑，斜看他说：“那我从明天起就去惹是生非去，以不负我师明断。” 
　　他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莫名，问他：“怎么了？”
　　他却又继续向前走，只是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到我的书房，也没开口。
　　我打量他。
　　他依窗而立，又继续起刚才的话题：“那董以仁呢？”
　　我作小鸟依人状，轻轻偎向他：“董以仁董以仁，就是懂得依靠别人。”
　　他笑起来，敲敲我的头：“你小子整天就琢磨这个？”
　　我笑道：“其实，董以仁身上还是读书人习气重了，也还憨直，我看着他，到还顺眼。”
　　“哦？”
　　“你想想啊，他要是真正懂得依人，最起码我也算个人选吧，可他现在已认定我不学无术只敢走世袭之路，所以是真心瞧不起我，也懒得与我说话。他只瞧得上我师，”我打趣，“所以每次看到都灯蛾见火般扑上来。”
　　明于远这次没笑，看着我：“简非，我有时觉得你精明，有时又觉得你糊涂。”
　　啊？
　　他抬手细细地抚过我的脸，微笑着说：“我看，还是傻小子成分多些。”
　　我微仰着头，斜了他一眼：“我哪儿傻了？我可是很聪明的，嘿嘿。”
　　“嗯，又大又黑，自是好字。”他笑着伸手在我头上一弹，“也只有你这傻小子才会这么糊弄他。你就不怕这话传出去，伤了为师的脸面？那宋言之当时听到你这话……唉，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学生哪——”他又开始摇头作哀叹状。
　　我拉着他的手，故作后悔、焦急状：“啊？我知道错了。可是话已说出，覆水难收，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怔，又低声笑起来，轻轻揽住我的肩：“简非，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顺着你。你不必掩藏什么的。”
　　我只觉一股温热的情绪流遍心头，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你放心，我瞒别人，也定不会瞒你。以后，我自会告诉你这样做的理由。”
　　他听着，突然将我搂进怀中，那么紧，只觉得他的身体在微微颤动。我刚反手抱住他的腰，他却突然将我一推，深深看我一眼，低声说：“不早了，去睡吧。”
　　转身就走了。
　　
风花雪月
　　我遇清时无个事。
　　五月初夏。
　　倦勤斋院落里有许多合围的古树，浓阴如水。
　　我坐在窗前，桌上放着一盆雪白的绣球，浓密的小花朵猬集成团，凉风吹来，如繁星欲坠。
　　室内混着薄荷与松子气息的熏香，叫人心神宁逸。
　　这个午后，吩咐过李、卫二小子自己玩、不许吵我后，取了一本书靠着椅子，漫不经心地翻看。
　　凉风如水，四面一片安静。不时有压得极低的笑声传来，不知这俩傻小子在玩些什么，我在心里微微笑一下。
　　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渐渐地四周越来越静，那些笑声也不再听得到。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斜依在椅子上睡着了。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已落在胸前。
　　我摇摇头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欠身正想取桌上的茶杯，却见阿玉正端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
　　我对上他浓黑如墨的眼睛，吓了一大跳，瞪视了老半天。
　　“醒了？”声音清冷，眼神温暖。
　　啊？
　　当然醒了，这不没话找话说嘛？
　　我瞥他一眼，撇撇嘴角，算作回答。
　　“每次来，都见你在嬉闹，这回好不容易在看书，哪知却是睡着了。”声音里似有笑意。
　　我立刻皱眉、作苦恼状：“唉，我也没办法啊，可是每次只要拿起书，就犯困。”
　　他“哦”了一声，眉一挑，睨我一眼：“这就是你学风花雪月的原因？”
　　我嘻嘻一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而且一学十年。”
　　他端坐，仪态万方地说话：“我看你这风花雪月也没学好，这样吧，我们来演练演练。”
　　哦？
　　这也好演练？如何演练？
　　他看着我，继续坐着，气度雍容清华，眼中的笑意使他多了一份别样的生动。
　　“简非，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样子？”他轻轻问。
　　什么？
　　这我哪儿会知道？
　　这怎么可能知道？
　　我要知道了，我还算睡着了吗？
　　我抬头看他，这小子今天又有些古怪。
　　他见我打量他，却神情不变，从容端庄，坐得那叫一个尊贵。
　　可是你听他说出来的这些话，都什么味儿？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安宁干净的睡姿，连气息也微不可闻。风从窗口吹进来，你白衫微动，明明人就在面前，却似乎飘渺轻淡得如云如烟，真怀疑你会在下一个瞬间随风而化，再也看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眼神沉静中又带有几分迷离，如处梦幻。
　　我直接傻眼。这小子在说什么？
　　每个字我似乎都懂，怎么一连起来，听着那么糊涂？
　　他却仍在沉静地低语：“进来时，你就这样靠在椅子上安静地睡着，我坐在这儿半个时辰，慢慢地只觉得一片安宁……”
　　他端庄地坐着，姿容优雅，语声清冷，语气温柔。可是你听听这话，别提多古怪。
　　我眨眨眼，中邪了？
　　念头刚动，手就忍不住行动起来，小心地抚上他的额头，又抚上自己的。
　　还好嘛。
　　被我的手一抚，他一颤，整个人醒了般，眼中迷离不再，迅速变成一种“逗你玩”的表情。
　　霍，变得那叫一个快。
　　他伸手一勾，我差点儿没坐上他膝头，闪避不及间，只听他在我耳边低语：“怎么样？演练得如何？”说着还眼睛斜挑，神情那叫一个蛊惑。
　　这也太怪了。
　　我伸手在他面前摇摇，他低笑出声，猛然抓起我的手，就是轻轻一咬。
　　我被他吓一跳，触电般抽回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你”出。
　　他却一脸清白，微笑，笑得那叫一个暧昧，坐得那叫一个端方。
　　我一股浊气上涌，大喊到：“阿玉，你小子还我一口。”说着冲上前，抓起他的手臂就咬了下去
　　只听他“啊”地一声大叫，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痛苦。
　　我忙松了口，连声说：“啊？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捋起他的袖子。
　　白晳的手臂上，一圈浅浅的齿印。
　　没顾上多想，我抚上去，轻声问：“还疼不疼？还疼不疼？”
　　他不胜疼痛般浑身一颤，可随即就听到“哈哈哈……”的大笑。
　　我猛然醒悟。
　　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行动，他已将我圈在怀中，在我耳边调侃：“风花雪月，嗯？”
　　热热的气息，令我打个寒战。
　　他低声笑道：“看看你这样，落水狗抖落一身水似的。”
　　语气分外亲昵。
　　我又是一阵恶寒。
　　这小子太可恶。
　　犹豫着到底是给他一口好呢还是给他一脚好。
　　他细细地看着我，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在我耳边低声道：“记住简非，你这个学生，我要定了。”
　　说着在我脸侧一吻，悠悠然迈步出去了。
　　石化。
　　余下的时间，几次派小卫子去找明于远，却总是回说被皇帝找了去，没回来。
　　算了，今晚当值，明天一定要找他问问，看看这阿玉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在心里嘿嘿冷笑，哼，看我找出你来如何修理你。
　　夜值。
　　三个多月来，每周轮值一次，算算也有十多次留宿宫中。
　　不过，皇帝连夜咨询的事一次也没遇上。想必是我不学无术的名头渐响的缘故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明于远的关照，每到我轮值，被褥必然是新换的，闻闻，还有皂角的清香。内侍还会抬来木桶，送来热水。
　　这晚，洗过澡，换了一件素白的丝质中衣，细细将头发擦干，看看夜色，还未太晚。
　　宫中已经下钥。
　　为防走火，整个宫中没几处灯火。
　　一片寂静。
　　左右无事，又不能随意走动，所以我干脆灭了灯，早早地上了床。
　　床面向东，有月色自东窗倾泻而下，皎皎如明河水。
　　我盘腿端坐在这一片清光中开始调息冥想。
　　起初，心神微乱，近几个月的事风翻书页般，一页页地的脑海中飞掠。渐渐地气息开始均匀绵长，心境开始平和。
　　想像自己是山中轻云，悠然舒卷；是石上清溪，自在流淌；是涧底红树，一任荣枯……
　　渐渐地什么也不是，如空气般幻化在这空明澄澈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室内的黑暗。
　　这一适应，我差点儿没吓晕过去，就在我准备喊叫的时候，床头坐着的人迅速捂住我，低声说：“别怕别怕，简非，是我。”
　　声音是熟悉的，可一时没认出来。
　　我心口狂跳，眼前发黑，坐在床上直打颤。
　　这人慢慢松开捂我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也不说话。
　　室内一片沉寂。
　　我逐渐平静下来，转头辨认：“阿玉？”
　　“嗯。”他仍轻抚着我的背。
　　可我却开始怒火上升，扑上前去抓住他一阵摇晃：“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是要吓死人的？”
　　他拍拍我的手，“是我，是我不好……”“不好”二字轻不可辨。
　　哼，道个歉就这般迟疑难出口？
　　我松了手，准备趿鞋下床，却被他制止了。
　　“别动了，就这样坐着说会儿话吧。”
　　我依言重坐下来，自床里取了被子搂在怀中，下巴搁在上面，随口问道：“阿玉，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猛然顿住，心头巨震，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令我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强行又将它压下。
　　可是他逼回李、卫二人的眼神、李、卫见他站在身后时惊骇欲绝、苍白如雪的脸色……零乱的画面，在眼前乱晃。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这些摒弃在脑外。
　　思绪纷乱间，只听见他 “我来看看你” 这一句，声音清冷，情绪不显。
　　我心神零乱，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抱着被子僵坐着。
　　黑暗里，只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坐在床头，沉默着。
　　鼻端传来他身上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味，我心中疑虑更深，神思恍惚。只觉两侧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得厉害，头渐渐地热涨得疼起来。
　　“你总抱着被子做什么？”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
　　“啊？我在床上就喜欢抱住样东西。”我想也没想，话就脱口而出。
　　“哦？”他的声音里微带了笑意。
　　突然，我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简非，今天你的话这么少了……”一声叹息传来。
　　听着，我心微微一动。
　　“阿玉，你……”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可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暗夜中，他的手抚上我的脸。
　　指尖的微凉，似兰非兰的香。
　　我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记住，我是阿玉，你是简非，我惟一的……嗯，学生。”声音依旧清冷，却又不似刚才那么沉静。
　　听到“学生”，我想起那天古怪的拜师经历，不禁微微一笑。
　　许是感觉到什么，他的手指一顿，整个人似乎也放松下来。
　　“简非，这样的夜，我们是不是喝点什么？”他笑着问。可听话音，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决定。
　　“不。”来不及思考，我已脱口而出。
　　“哦？”本已站起来的他，又坐了下来，“理由呢？”
　　“明国师嘱我别喝酒。”我答得理所当然。
　　“哦？理由呢？”他端坐着，暗夜里神色难辨。
　　“理由？”我不自禁地重复一遍。
　　“是的，理由。”他似乎有些不依不饶了。
　　我不禁微恼，不及想好，话已出口：“我不知道。老师只是关照我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酒，不要让别人看到我喝醉的样子，”想想，我又补上一句，“可能是我醉后的样子比较可怕吧。”
　　“你在明于远面前喝醉过？”声音不带情绪，听去更是清冷了几分。却仍是一样，虽问，却肯定。
　　“嗯，那年他生日，我喝了一杯就醉了，醒来时在他房中……”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却突然站起来，将我怀中的被子抽去，只听他带了怒意的一句“你向来在床上喜欢抱住样东西，嗯？那晚你抱的是谁？”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向后仰去，他整个人倾身上来。
　　我只觉“轰”的一声，热血上涌，连连挣扎，却被他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他双手搂住我的身子，在我耳边气息不稳地说：“别动！”
　　我低声怒喝：“你才别动呢！阿玉，你小子给我让开，要不然，我……”
　　“要不然，怎样？”声音中的清冷陡然增加了几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语气轻柔，可是却说不出的森严。
　　我一滞。
　　似兰非兰的香气越来越浓。
　　我又挣了挣，他却丝毫不让。
　　急怒攻心，张口就往他肩头咬去。
　　这一次他浑身一绷，却轻声笑了：“嗯，还好，这会儿你越来越有简非的样子了。”
　　“什么样子？”我直觉地问，话语中火气冒冒。
　　他身子一颤，突然就在我颈侧吻下去，辗转流连。
　　我头脑一片空白，只觉恐慌万分：“阿玉，阿玉，你小子给我让开……”
　　只听见自己声音惊惶，已带了哭声。
　　他一顿，终于松开我，坐了起来，背对着我许久，我不敢乱动，不敢出声。
　　慢慢地他转身，拿了被子准备替我盖上。
　　我忙坐起来，拍掉他的手，低喊道：“你小子给我走开，以后别再碰我。”
　　他一把将我重新推倒，俯身在我耳边说：“这两样，我一样都做不到。简非，你说怎么办？”
　　语速缓慢，半是轻柔，半是森冷。
　　“你！”我说不下去。
　　“息下吧。你再说下去，我可能就不想走了。”他将被子替我盖上，在我脸上细细一吻，从容闲雅地走了出去。
　　浓暗中，睁大双眼，只觉得是做了一场怪梦，头疼欲裂。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风云将起
　　人情翻覆似波澜。
　　醒来时，有片刻恍惚。转眼看，却见简宁正满面忧色地坐在我床头。
　　哦？我的床头？
　　“醒了？”声音里有喜，眼中却更多的是担心。
　　“爹爹，我什么时候到回来了？记得是在宫中夜值……”话还未说完，那暗夜里发生的一切却似浪头翻涌，瞬间扑面而至，闪避不及。
　　顿时失神。
　　“非儿，你都不记得了吗？前天早上，内侍发现你高热昏睡、催喊难醒，正欲上报，遇到明国师……是他送了你回来。”简宁的声音虽轻柔，可话里却有些什么。
　　是什么呢？
　　算了，多想无益。
　　“前天？”我疑惑地望着简宁。
　　“是啊，非儿，两天了。”简宁轻抚我的头，“刚刚何太医才走，这两天他一直在这儿。”
　　“让爹爹担心了。”我从他身侧抱住他。
　　轻淡微凉的薄荷味，令我心神渐宁。
　　简宁拍着我的后背，良久，他低声问：“非儿，前天夜里……”
　　我一震。
　　阿玉。
　　我抱着一线希望问：“爹爹，朝廷中有叫阿玉的人吗？”
　　“阿玉？”简宁思索的声音，“似乎没听过，只叫阿玉？应该是有别的名字吧？”
　　别的名字？
　　是啊，应当是有的。
　　可是我居然问都没问。
　　他说是阿玉就是阿玉了。
　　我摇摇头。
　　“这阿玉怎么了？”简宁轻声问。
　　“我想这次发烧是纯粹被吓出来的。”我自嘲地一笑。
　　简宁拍着我后背的手略一顿：“你前夜轮值时遇到这个阿玉了？阿玉，阿玉，阿……”
　　简宁突然一滞，只很慢地说：“何太医是皇上最信任的太医，这次你病了，是皇上派了他来……”
　　抱着简宁的手不由一紧。
　　许是感觉到我的不安，简宁转过身来，细细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流连，眼神温柔而有隐隐担忧。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侧，神色突然大变。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爹爹？有什么问题吗？”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许久，叹息一声。
　　神情也似乎恍惚起来，眼神渐渐遥远，落在了某个空茫所在，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爹——”我摇摇他。
　　他一怔，低头看向我时，已是微微一笑，可笑容如风前飞花，苍白迷离，带着说不出的轻愁。
　　我一愣，心就酸涩起来。
　　他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轻声说：“非儿，好生安养。何太医说你已无大碍。一会儿环儿熬了药，你趁热喝了，嗯？可别再像幼时一样怕苦。”
　　说罢，微笑起来。这次的笑容明亮温暖了许多。
　　我冲他一笑：“放心吧爹爹，再苦，非儿也是不怕的，非儿已经长大了。”
　　他听罢，只重复了一句“是啊，非儿长大了……”说着又是一声轻叹。
　　我心里的不安又浓郁了几分。
　　“爹爹，你去忙吧，我一会儿想起来走走。”我笑着说。
　　等简宁离开后，我喊环儿要来热水，细细地冲了淋浴，换了件枫白的衫子，出来时，发现明于远正在我卧室窗前静静站着。
　　窗外，绿竹摇风；他当窗而立，衣袂轻扬，背影挺拔。
　　“老师今天有空？”我擦着头发在窗边的黄花梨桌子前坐下，笑问。
　　他闻言转身，笑着来一句：“哦？醒了？简非这一昏睡可谓惊天动地啊——”
　　我横他一眼：“怎么？你很羡慕？要不你也试试？尝尝被人……”
　　他眼神一凝，我下面的话硬是没有说得出来。
　　他与简宁一样，也是细细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身上遍览一周。
　　“看什么看？不认得？是不是我一梦醒来，变丑了？”我笑瞪他一眼。
　　他凤眼轻睨，似笑非笑说：“我到希望。”
　　说着，目光微转，落在我的颈侧，居然也是神情大变。
　　他突然上前，将我的领口拉开。
　　动作快得我都来不及作反应。
　　他渐渐气息不稳，眼里似乎风暴将起。
　　我抬眼望着他：“你们怎么了？刚刚我爹爹也是的，神色都变了。我脖颈上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说着，我拉开抽屉，取出镜子来看，只见脖子上，一夜之间出现了很多瘀痕，在白晳的肌肤上，十分显眼。
　　这是什么？
　　我傻眼。
　　手抚上去，似乎又不疼。
　　转头疑惑地看向明于远。
　　他也同样细细注视着我的眼睛，良久，突然将我拥进了怀抱，只紧紧地抱着我，也不说话。
　　他身上的檀香味极淡，我微闭了眼，心中不安稍抑。
　　这瘀痕究竟是什么？
　　脖颈。
　　暗夜里阿玉将我扑倒后的事跳至眼前，我不由浑身一战。
　　依稀明白了这大概是什么。
　　我不由羞恼到十分。
　　许是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明于远渐松开双手，修长的手指抚着我的眉眼，轻叹一声：“简非，你这傻小子……”
　　我心中郁积难消：“我哪里想到阿玉他……”
　　“他？”明于远狭长的眼睛一眯，“谁？慕容毓？”
　　我心头止不住巨震。
　　怀疑是一回事，怀疑被证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慕容毓。
　　昊昂国年轻的帝皇。
　　原来他说的是阿毓，我却当成了阿玉。
　　第一次认同明于远的话，我确实够傻的。
　　那么多明显的细节，我却偏偏没有想到。
　　心头烦乱。
　　我轻摇摇明于远的手臂：“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与他一同来到简府后院。
　　这原是一片极大的园子，疏于管理，长着极高的草。征得简宁同意，我在里面做了很大的变动，前前后后用了四年的时间。
　　记得当时笑着对简宁说：“不到完工，不许去看。花了银子，也不许心疼。”
　　简宁笑着答应，以后也真的没有问过，直到四年后，我将到他带到后园。
　　他当时脸上的震惊之色，我至今犹记得。
　　后来他吩咐钟管家，这园子除了固定的佣仆进去打扫外，闲杂人等不许走近。
　　取出钥匙，将园门打开。
　　明于远站在园前，抬眼望去，脚步一顿。
　　呵呵，难得见到明狐狸变了神色。
　　我在烦恼丛生中也不禁笑出来。
　　其实园中并无特别之处。
　　昊昂国地理位置略同于我国中原偏北地区，生活习惯也略与北方民族相同。
　　粗犷有余，如群山莽苍，长河落日，瀚海阑干，阳刚之气尽显，而优美不足。
　　我按记忆中的江南园林所造的这个园子，自然会令人耳目一新。
　　仅此而已。
　　园中，中心位置挖了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水通到昊昂国最大的河流蓝江。沿湖遍植柳树，十里长堤，绿柳烟笼；此时正值初夏，莲叶田田，荷衣新红；岸边有小小钓鱼矶，扁舟一叶在微波中轻摇，有水鸟在上面打盹；湖心亭一座名为近月。
　　湖中又有数座小桥，或如长虹卧波；或如九曲回环；……各不相同。
　　西南角，泥土夯筑的高地上，有竹庐数间，周围绿竹猗猗，老梅数株。
　　东侧，用挖出的泥土筑了一座小丘，嘉木郁郁，全选自城外深山中；小丘顶设亭一尊。
　　此时明于远正立于亭前，对着亭上楹联与亭名出神。
　　联作：不尽江声流槛外，四时月色到亭前。
　　亭名：快哉。
　　良久，明于远说：“快哉快哉，引笔奋力，任性恣情，想见其人洒脱风姿；这联意境宽广，隐隐然若有兴寄。静观其字，如明月直下，清风满袖；这笔意，竟与‘听松’十分相像。好联，好字。”
　　我在一旁，看着他兀自出神的样子，轻笑出声：“难得听到我师夸赞别人。”
　　明于远转过身，微笑着问：“简非，今天带我到这儿，定不会是为单纯赏景而来的吧？”
　　我立于亭侧，一时怔忡。
　　这人竟是这样聪明。
　　还是我的心思原来是这么好猜？
　　我静静地看着他，问：“如果我告诉你，这园中布局、这联、这字是简非所为，你当如何？”
　　明于远目光一凝，一瞬不瞬地盯视我半天，面上笑意尽敛。
　　这样的陌生。
　　原来实话这般不中听。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不禁后退了一步，转过头去。
　　风翻一湖碧。绿荷翠盖，叶叶青阳；佳木繁阴，嘤嘤鸟鸣。
　　红日将颓，凉风满亭。
　　晚下兮紫微，怅尘事兮多违。
　　心底叹息一声，我转身离去。
　　刚迈步，不想却跌入一个怀抱中。
　　明于远自背后轻拥着我，我一僵。
　　只听他在我耳边低语：“简非，刚才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眼光感到怀疑。以为对你已很了解，哪知却似一无所知……你究竟还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转过身，离开他的怀抱，只注视着他的眼睛：“记得说过，我瞒别人，也定不会瞒你。能告诉你的，我定会告诉你，只希望你信我。”
　　明于远叹息一声：“简非，刚才，至少刚才，是你不相信我了啊——”
　　我一怔。
　　他微笑着问我：“为什么要选择现在、选择今天，将这些告诉我？”
　　什么？
　　是啊，瞒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他？
　　我眨眨眼，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简非——”明于远重新将我抱住，“明明这么聪明，可又为什么这么傻呢？”声音沉暗，似叹似忧。
　　“你被那个阿玉吓得不轻吧？今天你这样做，与其说是坦诚相待，莫如说是寻找……外力。”他轻抚着我的后背，继续低声说，“简非，记得我也说过，只要你想的，我自会帮你。不必拿什么来交换的。”
　　我心头震撼，渐渐地双目酸涩，又为自己的疑心羞惭，面红耳赤间忽然就迁怒于他：“哼，就你聪明，我原是傻小子。”
　　他低笑出声，只将我紧紧搂着，良久，似叹息般：“唉，简非，简非——”
　　声音传来，我心里竟起了异样的感觉，只觉似风卷飞絮，迷茫轻柔。
　　
而今话昨
　　斜阳外，把平生心事，同倚阑干。
　　一路回走，我们并行。
　　“简非，倦勤斋皇上一般是不到的啊。”明于远语速较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叹息一声：“我当时问过爹爹，他也说我在那儿不会遇到皇上，所以我哪里就想到……”
　　明于远说：“这正是奇怪之处。是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什么？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
　　突然想起当时问过他，为什么到倦勤斋，他的回答是听到我与李、卫的笑闹声。
　　听着我这样的解释，明于远“哦”了一声，话音中似乎并不认同。
　　我说：“我们当时没注意，可能笑声是大了些，他听到而走进来看，也是有可能的吧。因为，后来也是说笑时将董以仁给招来了。”
　　“简非，你知道不知道朝廷上下以及京城中是怎样议论你模样的？”他目光落在远处，逆光而行，神色难辨。
　　“我模样怎么了？男子哪有整天关注自己容貌的道理？他们说什么与我何干？”我辩解，“再说，他也并没有盯着我看。我与他下棋，他输了我要在他脸上画画，他也没恼……”
　　“在脸上画画？”明于远转过头来重复一句。
　　“是啊，我们说好了，谁输就在谁的脸上画画。可见他清华端严的样子，脸上实在画不下去，只在他手中画了一枝梅花。”我想想当时情景，不觉微笑。
　　“哦？”他微眯着眼，看了看我。
　　我转头看向他：“知道吗，第二次他来到倦勤斋，说话怪里怪气，我被他激得火起，所以拉着他重新下棋，他输后，我在他手上画只斗败的公鸡。他当时口中称着郁闷，可看样子，也没真恼。”
　　“斗败的公鸡？”明于远突然笑起来，“简非，我看你才像被斗败的样子……”
　　我脸微热，争辩道：“我哪儿像是斗败的样子了？”
　　明于远装模作样地打量我一番，笑着说：“嗯嗯，是我说错了，是像斗怕的样子。”
　　我微恼：“你要是在黑夜里突然睁开眼睛，看见床头坐着个人，你不怕？”
　　“什么？”明于远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我微一瑟索：“就是这样，要不是他捂住了我，我肯定会喊出来。过了好半天才听出是他的声音。”
　　明于远不再说话，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我。
　　我微瞪他一眼：“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明于远眉微蹙：“……这番举止根本不像他平素作风。”
　　“他平时是怎样的？说不定又是一只狐狸。”我轻睨他。
　　他笑弹我的头：“你常在心里称我狐狸的，对吧？”
　　啊？
　　这也知道？
　　他见我这样，轻笑出声：“当年你喝醉了，拉着我问知不知道你喊我什么，你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说是狐狸……转眼间，三年了——”
　　我微觉不好意思，却怪起他来：“我当时喝醉了究竟做过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天夜里，阿玉他原本还算正常，后来他提议喝酒，我说不。他追问原因……”
　　明于远听着，笑容渐消，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横他一眼：“他反复追问，我当时恼了，没顾上思考，就将你的那番话说了出来，他听着听着就突然将我推倒了……”
　　明于远叹息一声：“简非，你这傻小子……”
　　我微觉烦恼：“我哪里想到，他会这样……哼，不过他也没讨得了好去，想必他肩头被我咬得不轻……”想想不禁又觉得好笑。
　　“什么？”明于远又是一滞，“这次，他也没火？”
　　“是的。我想应当是很疼的，因为我当时很慌乱。可是他居然笑了，说终于像简非的样子了……”我边说边思考，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明于远站定，看着晚风中轻轻荡漾的湖波，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说：“他自小端方、严谨，举止进退极有方寸。面上虽温文，其实性情孤高冷漠，没几个人能触摸到他的内心；除了国事，也没见他接近过谁。后宫中，亦无宠幸之人。如今他这样，实在大异平常。除非……”
　　他突然一顿，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却没了下文。
　　除非什么？
　　我不敢深想，只往好处猜：“他定是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吧，没有机心的样子。所以逗我玩了，怪不得他要收我为学生，还送了一块玉说是见面礼……”
　　“学生？他收你为学生？”明于远眼里光芒暗敛。
　　“是啊，他说：简非，你这个学生，我要定了。”我想想觉得好笑。
　　“……有没有说要教你什么呢？”明于远慢吞吞地问。
　　“风花雪月。”我笑道。
　　“风花雪月？他身上哪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影子？”明于远这次眉皱得更厉害了。
　　我却笑出声：“哈，他当时还说我不通风花雪月呢。”
　　明于远转头看着我，脸上不见半分笑容，只静静地问我：“简非，如果他定要要你，你怎么办？”
　　要我？
　　我不禁一寒。
　　明于远轻声说：“他内里倔强，违拗不得……”
　　我心一动，如果不违拗呢？
　　心底烦恼稍解，我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说他了。”
　　明于远看着我，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
　　看着他隐隐担忧的样子，眼睛微转，一句话就冒出来：“要是顺着，会怎样？”
　　他脸色一紧，抓住了我的手臂：“简非，你想做什么？”
　　呵呵，逗你玩。
　　我模仿阿玉那小子的森冷样：“现在起你就顺着吧。”
　　话未完，就反抓住他的双臂，在他右颈吻了下去。
　　只听他猛吸一口气，身子过电般一颤，语气凌乱：“简非，你这傻小子，快松手……”
　　我用了全部的力不让他挣开，只是微踮着的脚尖有些累，不禁有些愤愤然，在他颈边埋怨：“你就不能把头低下来一点？”
　　明于远闻言又是一战，声息不稳间将我一把推开去几尺。
　　他的双眼亮得如有火焰燃烧，紧紧看着我：“简非，你在做什么？”声音极低而暗哑。
　　我笑着问：“如何？被人强行亲吻的滋味如何？我看你也要学会不违拗呢。”
　　说着揉揉前肩，他刚才这一推还真有些疼。
　　明于远静静地看着我，很久。 
　　“简非，过来。”他突然开口，声音浓沉。
　　啊？
　　我走过去，摇摇他的手臂，赔着笑：“生气了？我……”
　　他猛然将我搂进怀里，在我耳边闷笑低语：“傻小子，你那哪是吻，分明是在啃咬。还是我来教你吧——”
　　说着，也朝我右颈吻下来。
　　温柔缠绵。
　　一股热血就此冲进头脑，我浑身像着了火，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
　　只觉得他的气息也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快。
　　瞬间感觉身上起了异样的变化，慌乱间忙用力挣扎，低喊：“你你你，你快放开我……”
　　他听到我的声音，一怔，猛然松开了手。
　　失了依靠，我站立不稳，差点儿没摔倒。
　　他忙手一捞，轻轻地揽住我的肩。
　　我跑了一百米似的喘气。
　　他微低了头看我，映着长霞最后的灿烂，湖水里潋滟的波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全融进了他的眼。
　　我微仰起头，看着这样的他，傻掉。
　　他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转过头去，看着湖边被风轻轻摇拂着的柳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哦？”他轻声说，“问吧，知无不言。”
　　“像你这么出色的人，为什么至今却不成家？害多少姑娘家伤心啊——”我慢吞吞地低声说。
　　他不答反问：“哦？简非想成亲了？”说着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我。
　　我一怔，立刻反对：“不，我定不会用娶亲的方法来对付那个难题，再说，可能也没用。”
　　“嗯，是我瞬间想岔了。只是我一直不明白，虽说昊昂不忌男风，但你似乎对娶亲一事抗拒得更厉害。”明于远微眯了眼，审视般地打量我。
　　这个原因，可能最终都不会告诉他了。
　　我转头看向别处。
　　暮色渐合，淡淡的暗潮水般地涌来，园子里除了风送湖波轻拍向岸边石头的微响，只剩下寂静，静到能听到我心底的一声叹息。
　　淡淡的暮色里，明于远的声音轻轻传来：“我不成家，是因为宁缺毋滥，无关男女。”
　　我看向他：“还在寻找或是等待？”
　　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好半天，才说道：“早已不再去寻找了。”声音低沉，似有不胜低回之意，语气却又十分肯定。
　　哦？
　　是对寻找不再抱信心还是已经找到了？
　　如是找到了……
　　“简非，简非？”他轻揽揽我的肩。
　　我回过神，看着他。
　　他微笑着说：“傻小子，湖风凉，你病才好，我们回去吧。”
　　哦，回去。
夜里，辗转反侧，不知何时坠入梦乡。

　　醒来又是一个晴天。
　　倚在书房的窗前，一时发呆。
　　风从窗间进来，又从另一扇窗穿过，吹向不知名的远方。满室生凉。
　　窗含竹影清如注。
　　神思游走。
　　突然想起绿竹翁和洛阳的那个不知名的小巷，想起令狐与任盈盈的初遇，想起那首笑傲江湖曲，想起他二人从此江湖归隐……不禁叹息一声。
　　转身坐下，一曲《潇湘夜雨》自指端轻倾，闭目处，长街，仄巷，夜雨，昏灯，西风萧瑟，落叶千山。一人独行，浓暗如铸。
　　何去何从，前路茫茫。
　　心神不宁间，已是一音弹错，发出难听的涩音。
　　一惊回神，自嘲地笑笑，随口而吟：“古今落寞曲中隐，天地苍茫何处逃？”渐停了手。
　　“古今落寞曲中隐……”突然传来极慢的低语，似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味。
　　我忙抬头，却见宋言之站在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起身笑迎：“不知守默前来，有失迎迓，海涵海涵。”
　　宋言之微笑走进：“是我不让钟管家通报的。听你正弹琴……”
　　我忙看他一眼，笑道：“琴声粗鄙，有碍清听，简非诚惶诚恐。”
　　他自择窗而坐，动作洒脱自然，看看我，说：“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不想听到如此琴音，只是，落寞了些。”
　　我微怔，没想到被他听出来，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只转身喊来环儿，低声吩咐了几句。
　　宋言之沉默，只是也毫不掩饰他目光中的审视。
　　我微不自在，在他对面坐下，笑问：“怎么，是不是我一病变丑了？”
　　“哪会？……”宋言之一顿，遂又笑着转头打量窗外：“简非，算来与简相同朝十多年，今日竟是第一次到相府。”
　　正说着，环儿已送来了一壶水与一只火苗窜窜的小炭炉，两只细瓷薄胎的白色盖碗。
　　我接过来，笑着说：“是啊，寒舍生辉啊。今天简非仍是以茶相待了，还望守默不嫌鄙陋。”
　　宋言之微微欠身，一笑算作回答。
　　小小茶壶里的水堪堪大沸，我取下它，并不急着泡茶。
　　宋言之兴趣勃勃地看着，也不言语，只拿了盖碗细看。
　　碗身上，是远山，微云，老树，树下一人，衣衫轻卷。抚树而立，只留背影，似远望出神。
　　用笔迹简意淡，其风平和简约。
　　宋言之细细把玩，赞赏之意难掩。
　　我笑道：“守默如喜欢，回头烧制了，送你一套如何？”
　　宋言之放下它，欠身笑道：“如此，守默先谢了。”
　　动作温雅。
　　我看着他，叹息一声，作遗憾状：“守默实在不像个将军。”
　　“哦？此话怎讲？”他眉微一挑，含笑问我。
　　我朝他眨眨眼，笑道：“玉带紫袍，俊赏风流，见之如何令人生威？”
　　宋言之闻言，朗声大笑。
　　见水温也差不多了，我笑着取过盖碗，烫了，拿起茶壶，先冲入一部分水，后投下银针，并不加盖，慢慢推到宋言之身边。
　　水汽裹挟着茶香缕缕上升，烟霞蒸腾般；银针冲上水面，悬空直立，又缓缓下沉；色如绿云轻弥；形似春笋初吐；芽叶鲜嫩，又似春山晨露。
　　宋言之取过，静看着碗中变化，细辨着氤氤氲氲的茶气，轻抿一口，出神。
　　我微笑问他：“如何？这茶可喝得？”
　　他极慢地看向我，一瞬不瞬，半天说了两个字：“神品。”
　　声音似叹似赞。
　　我由衷笑出来，支起下巴，打趣道：“炭是深山松枝；水，是去年梅雪；茶，是明前银针，可我仍怕守默不喜欢，恼怒起来，再一掌劈昏了我。”
　　“再也不会了……”宋言之注视着我，低咳一声，又补了一句，“以前是守默鲁莽。”
　　“以后要喝茶，就来找简非。”他微笑着端起茶碗，神情已是一派自然。
　　我笑道：“欢迎之至。”
　　起身给他续上水。
　　宋言之将茶碗送至口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我一笑：“嗯，不算太烫，可以喝了。”
　　我一怔，想起这话正是那天我回董以仁的。
　　不禁哈哈大笑，朝他一眨眼：“董状元好玩，简非跟他开个小小玩笑。想必守默当时也一定腹诽简非，说这小子真正粗鄙无文，唉，传言终究不虚啊——”
　　说着作摇头叹息状，却不见宋言之回答。
　　我看向他，他正端着茶碗出神，嘴角一丝微笑。
　　我摇摇他：“喂，再不喝，茶真的就凉啦——”
　　他一怔，低头细细喝完手中的茶，站起身，微笑道：“这茶令人难忘，”停了停，又说，“简非，你病才好，刚才那曲子不宜再弹。改天再约。”
　　说罢，一揖而出，走得匆忙。
　　
何处悠然
　　浮云出岫岂心思。
　　午梦醒来，却见简宁坐在床头，正看着我。
　　我忙坐起：“爹爹，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喊醒我？”
　　他微微一笑：“见你睡得香，就坐了一会儿，对了，”他眉微一敛，随即又平和地说，“皇上派了何太医来看看你的脉相。”
　　我早看见一中年人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形容清癯，目观鼻，鼻观心，不苟言笑。
　　听简宁提及他的名字，他忙站起，来到我的床前。
　　我笑着招呼一声：“何太医，前番谢谢你了。”
　　他朝我看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躬身答道：“不敢。”
　　说着，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说：“还请侍讲伸出手来。”
　　他搭上脉，凝神不语，只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一周，起身道：“侍讲脉象平和，面色红润，双目神采沛然，已是康复。”
　　我一听，心思转念间，只皱了眉头，说：“何太医，那为何我夜间常常惊醒，睡不安稳？醒来也头疼莫名。只怕最近都不能去朝中效力了。”
　　何太医一怔，重又坐下，搭脉，目微闭，老僧入定样。良久，他朝我看一眼，躬身作答：“这个，下官也很疑惑。下官且去回复皇上。”
　　说罢，告辞离开。
　　简宁笑弹我的额头：“想偷懒？”
　　我笑着说：“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那阿玉。如今混得一天是一天吧。”
　　简宁笑容渐敛：“只怕不易。皇上很精明啊。”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我只说头疼，想他也无可奈何。”
　　简宁欲言又止，只拍拍我的头，微笑道：“非儿，你还是个傻孩子……”
　　哼，不管了，我就是头疼，一想起他就头疼。
　　果然，第二天何太医没再来。
　　我早上看会书练会字，午后在后园垂钓，散值后明于远来，一同湖上泛舟。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我们只是闲谈。
　　明于远问：“何太医又来过？”
　　我笑着说：“是啊，他说我已好了。我告诉他头还疼，所以不想早日去应卯。”
　　明于远笑着说：“只怕那两人都不好糊弄。”
　　我嘿嘿一笑：“怎么不好糊弄？今天不是很好吗？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明于远静静地看我，微笑道：“傻小子，躲着不是办法。”
　　我只觉脸微涨，横他一眼：“谁躲了？我怕谁了？我只是头疼还没好嘛。”
　　明于远似笑非笑来一句：“头疼？只怕你有得头疼。”
　　什么？
　　第三天。
　　早上睁开眼，窗外幽禽自在啼鸣，绿窗风凉，我正觉得愉快。
　　可是，等等，绿窗……那窗下坐着的人是谁？
　　那不是何太医吗？
　　只见他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
　　许是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上前躬身道：“侍讲好睡。今天感觉如何？”
　　我抚头皱眉，作痛苦状。
　　他伸手搭脉，沉思间收手，只说道：“容下官在侍讲身侧，随时察看病情。”
　　我一愣，随即笑道：“如此，请便了。”
　　洗漱后，我来到书房，他也跟来了，待我坐下后，他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入定。
　　开始时，颇不习惯身边多个人，后来书看着看着，也就忘了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得耳边有人轻喊。
　　抬眼就见他又躬身在一旁，低声提醒道：“侍讲头疼未愈，书看久了劳神，还是稍稍休息为佳。”
　　什么？
　　我疑惑地问他：“我什么时候说头……啊，对，头疼。好吧，不看了。”
　　将书放下，右手取了笔才写了几张纸的字，就见他又躬身提醒：“侍讲头疼未愈，字也不宜久练，还是静养的好。”
　　我听后，放下笔，笑着说：“也罢，就静养吧。”
　　何太医也不搭腔，又坐一旁入定。
　　郁闷间，见钟管家领了宋言之来到书房。
　　大喜。
　　我上前拉着宋言之的手臂，笑着说：“守默守默，你来得正好，我正闷呢。”
　　宋言之看看我的手，微笑道：“看来我今天来得及时。”
　　我说：“是啊是啊，简直来得太好了。”
　　眉开眼笑。
　　宋言之转眼间，已看见何太医，一怔。
　　我笑道：“简非头疼未愈，所以何太医在一旁看着。”说着朝他偷偷一眨眼。
　　宋言之就笑了。
　　他说：“今天正好得空，我们一同骑马郊游如何？”
　　我抚掌大乐：“太好了，飞云崩雪也已经很久没能奋蹄飞奔……”
　　正说着，就见何太医已躬身站在一旁，低声道：“侍讲只怕不宜出游。”
　　我一怔，问道：“为什么？”
　　他仍是谦恭有礼：“侍讲头疼未愈，受了风可不好。”
　　我上前拉着他的衣袖，软语恳求：“何太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骑过马了，就出去这一回，好不好？”。
　　何太医不自在地看了看我，说：“好吧，只此一回。那，下官暂先回去。”
　　我闻言，朝他一揖，笑逐颜开：“谢谢，简非就知道何太医最好了。”
　　何太医一听，脸色微红，一躬身，离开了。
　　我转身朝宋言之眨一眨眼说：“终于哄走啦。哈哈，我们这就出去玩吧。”
　　宋言之看着这一切，满眼笑意，说道：“看着你这样，石头也会说话的。走吧。”
　　可是还没走出去，书房门口已躬身站着一人。
　　我定睛一看，顿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面红耳赤，脸上汗水涔涔而下，十分恭敬地低声说：“简侍讲，这个，下官奉皇上之命，在侍讲头疼未愈前，寸步不移，”说着，抬头飞快地看我一眼，“还请侍讲包涵。以后，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但请开口。但是这次……”
　　剩下我干瞪眼。
　　宋言之见状，微笑着坐下，说：“既如此，简非，我们就对坐闲话吧。”
　　我偷偷瞪何太医一眼，那家伙又已老僧入定状。
　　宋言之闷声笑起来。
　　我脸微红，咳嗽一声，问道：“不如守默讲讲你是如何领兵作战的吧。”
　　宋言之微微有些惊讶：“哦？你感兴趣？”
　　我说：“嗯，我想去边疆去看看。看看千嶂孤城、长烟落日、朔气金柝、沙场点兵……”
　　宋言之不言语，只深深地看着我，许久，他轻声问：“你到过那些地方？”
　　我一笑：“没去过，但神往。”
　　宋言之轻声道：“边塞广漠，壮阔雄奇。只不过两国交战，却无任何美感可言。”
　　我叹息一声：“是啊，战争向来最是残酷。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宋言之一怔，低低重复一遍这句话，久久不再说话。
　　我说：“不说它啦，说些令人愉快的话题吧，我已经够不愉快的了……”
　　宋言之微笑道：“好。那我给你讲讲我昊昂边塞风情，如何？”
　　我笑道：“好好好，快讲吧……”
　　宋言之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却又见何太医站起，躬身提醒：“侍讲病未痊愈，宜静养，说话亦劳神。”
　　我一怔，呆呆地看着他，已经不知说什么是好。
　　何太医见我这样，神情微不自在，脸上又开始流汗。
　　宋言之见状，笑着站起来，对我说：“看来，守默还是先告辞为佳。”
　　只得将宋言之送出。
　　他回转身，笑着对我说：“守默明日再来。”
　　我一听，只觉眼前一亮，上前拉着他的手臂摇了两摇：“真的啊？那明天记得早点来。”
　　他看我移时，微笑道：“好”。
　　转身告辞而去。
　　余下的时间，我做什么，那何太医总会提醒不宜这、不宜那。
　　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到黄昏，他终于要离开回复他的皇上去了。
　　我心中一动，画了一幅画，让他带给皇上。
　　画中是一只鸟被锁于笼中，面对广阔的天空，悠然神往状。
　　送走何太医，我心中叹息，这一天真够呛。
　　第四天。
　　醒来时，居然又看到何太医端坐在窗前，入定状。
　　我头不疼，也疼了。
　　皱着眉，看着他。
　　他神色不变，上前搭脉，躬身如仪。
　　书房里，他小心地取出一张纸，也不说话，又退到昨天的椅子上坐禅去了。
　　我打开，一阵惊喜。
　　画中，一片近水遥山，林木郁郁，一只小鸟自由地嬉戏其间。
　　我正准备笑问何太医，转睛细看，却看到鸟的脚上画着一条细不可察的线。
　　哼，线的另一端是谁？
　　郁闷。
　　这一天，我被何太医盯得浑身要冒火。
　　何太医看向我眼神一次比一次小心，他的提醒也一次比一次更恭敬。
　　到黄昏，他终于要离开了。
　　这次，仍是画了一幅画，让他带去。
　　画中，一只困兽，肌肉怒张。
　　第五天，果然，何太医准时到我房中静坐。
　　我叹口气，起床。
　　真正是有气无力。
　　坐在书房里，看着何太医带回来的回复，我气得直想骂人。
　　画中，一虎悠闲，阳光下侧卧，微眯双眼，只差没手一勾，说声“妞，来，给大爷我笑一个。”
　　我只得转向何太医，说：“今天头疼万分，没有力气磨墨，能不能请太医帮个小忙？”
　　何太医磨墨。
　　一会儿我说：“今天乏力，能不能请何太医替我将钟管家找来？”
　　何太医出去找人。
　　再过会儿，我又说：“口渴难耐，环儿又不在身边，能不能请何太医……”
　　何太医汲水，煮茶，沏来。
　　我一喝，皱着眉说：“太难喝，茶水煮老了，沸的时间太长了。能不能请何太医——？”
　　何太医一怔，重煮茶。
　　我再喝，道：“唉，这次水又煮嫩了，还没完全开，你就将它沏了来……”
　　何太医再次吃惊，又煮茶。
　　如是，终于到黄昏。
　　当我将一幅画画好，让他带回去时，他已抹汗不已。
　　哼，只怕他看到画，更会头疼。
　　画的是何太医与我。我一手持刀，一手拿起他的发辫，作欲割状。
　　第六天。
　　回复打开。
　　上面是何太医被剃光了头发的模样，而且左右面颊上涂鸦一片。四个清逸无比的字：但随卿意。
　　我气极，将画扔了，好巧不巧，正落在何太医脚边。
　　他微一注目，脸就白了。
　　剩下的时间，他小心地坐在一边，不停地窥视我的举动。
　　我一咳，他就会一颤；我一站起来刚想有所行动，他却又会躬身立于一旁，提醒这不行，那不许。
　　最后我说：“何太医，朝中就你清闲，而且非得跑我这儿来显摆，是不？”
　　他抹汗，躬身道：“不敢。皇上旨意，下官目前惟一要务是将侍讲的头疼医好。”
　　我无语问天。
　　这三天，我走哪儿他跟哪儿，实在郁闷得不行。
　　最后，我提前作画让他交给皇上。
　　并让他转告，我头疼已好。
　　画上，是愤怒的杰瑞，横眉立目，双手叉腰，怒喝一声：“阿玉，你小子等着，我来了——”
　　何太医只一瞄，就汗流不止，颤抖着回复去了。
　　晚上，明于远终于来了。
　　他看我一眼，就微皱了眉：“怎么反而瘦了？”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书桌上，痛诉三天来非人的遭遇。
　　他听后要笑不笑，要气不气，最后只轻叹一声。
　　我瞄他一眼，作幽怨状：“这几天，你也不来看看我。忙什么呢？”
　　明于远笑得意味不明：“宋将军不是来过两次吗？他来，最好不过。”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来最好不过？
　　这家伙又在想什么呢？
　　莫非……？
　　发怔间，就听到明于远又是一声轻叹。
　　见他那样，我忙道：“明日愁来明日忧吧。我唱首曲子给你听，好不？”
　　他一听，眼神一闪：“相识十年，我还从未听你唱过歌，洗耳恭听。”
　　我朝他微微一笑。
　　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慢慢地一曲《忆儿时》从弦中流出。
　　旋律舒缓清新，如高天流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惆怅。似花树如海，万分美好，却清醒地知道终将春归。
　　援琴而歌：
　　春去秋来　岁月如流　游子伤漂泊 回忆儿时　家居嬉戏　光景宛如昨 
　　茅屋三椽　老梅一树　树底迷藏捉 高枝啼鸟　小川游鱼　曾把闲情托 
　　儿时欢乐　斯乐不可作 
　　唱着唱着，只觉中心怅惘，不可言说。
　　儿时欢乐　斯乐不可作。
　　轻叹一声，我停了手。
　　明于远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我，怔怔地出神。
　　我摇摇他的手，笑着问：“唱得不好，吓着了？”
　　他回过神，将我圈进怀中，只一声“简非——”，似叹非叹。
　　听入耳中，我心突生酸楚。
凉生心思
　　从此去，少清欢。
　　重新来到倦勤斋，李、卫二小子见到我，别提多激动。
　　我在窗前坐下，问他们：“你们是想故事，还是想我啊？老实交待有没有想我？”
　　俩小子头点得那叫一个猛，小李子居然还微红了眼。
　　我呵呵笑起来，拍拍他的头。
　　转眼看到桌上两枝雪白的莲花，我到真有些惊讶：“几天不见，二位风雅不少啊。看看这水晶净水瓶，啧啧，你们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再看看这花，多漂亮的花啊。”
　　李、卫二小子却一怔，相互看一眼，欲言又止。
　　哦？
　　转念间，就想起个人。
　　唉。
　　我看着他们，轻声问：“你们是早就知道阿玉是谁的，对不？”
　　李、卫迟疑半晌，点点头。
　　我叹息一声：“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记得问过你们的。”
　　小卫子看我一眼，低头答道：“皇上那天走时，示意我们不可乱说话。后来……”
　　哦？还有后来？
　　小李子道：“后来，柳总管亲自警告我们，说要是我们说了，就……”
　　李、卫二小子打一寒噤，脸都白了。
　　我笑道：“算啦，我自己已经知道，不算是你们告诉我的。”
　　小卫子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还有什么？
　　我捋一把小卫子的头发：“一起说了吧，还瞒着掖着什么？嗯？”
　　小卫子嘻皮笑脸：“还请你向明国师求个情，不是小的们有意瞒着这事，实在是皇上……”
　　什么？！
　　许是见我变了脸色，小卫子忙道：“你别误会了明国师，明国师只是让我们告诉他你都做了些什么，在这儿闷不闷，缺些什么，有没有人来打扰你……”
　　呵呵，这家伙。
　　我在心中微微笑一下。
　　我笑着朝他们一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想玩，就躲起来小声玩吧；想听故事嘛，中午吧。”
　　俩小子嘻笑而去。
　　我摇摇头，打开桌上的书，准备看，不想里面飞出来一张纸。
　　拿起来一看，却是一幅画。
　　画中人不是阿玉是谁？
　　简笔勾勒，线条洁净，却又栩栩如生。
　　画中的他笑得那叫一个自在得意。
　　旁边又是四个清逸的字：欢迎归来。
　　字，很得明于远的真髓，却显清峻高华，与明于远的卓然洒脱有很大不同。
　　正出神间，一只修长的手将这张纸抽走了。
　　吃惊抬头，却是明于远站在书桌旁。
　　我松口气，笑问：“这个时辰，你应该在朝堂之上才对吧？”
　　明于远看着那幅画，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谁说我应该在那儿了？我怎么就觉得我应当在这儿呢？”
　　说着在我对面自在坐下，目光落在了那雪白的莲花上，最后看着那只净水瓶，微皱了眉头。
　　“怎么了？”我轻声问他，这当中有什么古怪吗？
　　“这只瓶子，很久以前，由化外高人自一遥远的国度带回，说来也怪，这只水晶净水瓶归于昊昂后，我昊昂国势逐年强盛。所以，一百年间，昊昂国君都视它为昊昂圣物而倍加呵护。”明于远似在遥想，话速缓慢低沉。
　　什么？
　　窗口的每一阵微风拂过，雪白的莲就在瓶中轻轻摇曳。刚刚还在欣赏这一景致的我，现在只觉得胆战心惊。
　　这只瓶子要是被风刮倒了，还了得？
　　这不害我吗？
　　阿玉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向明于远，明于远朝我微微一笑：“你就拿到它当普通瓶子看好了，免得你坐立难安。”
　　我能吗我？
　　这下好了，我由怕他来变成盼他快快来了。
　　唉，头还真的疼起来。
　　我环顾倦勤斋，不舍地说：“看来，我得重挪个位置了。”
　　“只怕皇上他已有安排……”明于远微眯着眼睛沉思。
　　“哦？你听到什么了吗？”我微皱眉头。
　　明于远说：“皇上前天与我闲谈时，说要在朝中再建个内朝，说名已取好，叫南书房。”
　　我一愣，烦恼中也不禁笑出来。
　　亏他想得出，南书房。唉，都是小玄子、小桂子这故事给害的。
　　明于远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说话。
　　我微沉思：“这人聪明，这一来，可谓一举数得。”
　　明于远微笑起来：“哦？说说看？难得听你谈政事。”
　　我嘻嘻而笑：“是是是，学生我专攻吃喝玩乐。”
　　明于远笑出声，伸手一弹我前额，道：“说吧，我听听。”
　　我作害怕状：“行行行，别再弹了，怕了你这弹指神通——”
　　明于远哈哈大笑，伸手又一拍我脑袋，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词？弹指神通？”
　　我一笑而敛，终于正色道：“设个南书房，他肯定是要挑自己最信任的人随侍在侧。一来，可供余暇时闲谈解乏而不必弄得像朝堂廷对那么严肃乏味；二来，可以随时奉皇帝之命出诏行令，少了不少阻挠环节；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个南书房，可以削弱外朝内廷的权力，而变成一个由皇帝自己掌控的核心机构，可以进一步高度集权……”
　　明于远看着我，久久不说话。
　　我伸手在他眼前摇晃：“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明于远将我的手握于掌中，轻轻拍了拍，叹息一声：“简非，亏我替你担着心。你真是不鸣则已啊——”
　　我心虚地笑笑，口中只喃喃道：“哪里哪里。”
　　明于远闻言一怔，随即低声笑出来：“简非，我发现你只在一件事上糊涂。”
　　哦？
　　哪件事？
　　我看向他。
　　他微睨我，笑道：“这事，你成亲后，说不定又会好些。”
　　什么？
　　这话怎么一下子就从南书房变成成亲了？
　　这与我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什么时候要说要成亲了？
　　一想到成亲，我就止不住地寒，不禁暗瞪他一眼。
　　明于远突然就大声笑起来：“简非，你这糊涂小子，”说着还上下打量我一番，“嗯嗯，还是糊涂些好玩。”
　　我斜视他一眼，微抬了下巴：“嘿嘿，我那是装糊涂，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啊？”
　　“哦？”他微眯了眼睛，笑道：“那你到说说看，是什么事？”
　　我脸微烫，这次是真的瞪他了：“什么事什么事，不就是那事嘛。”说着，将他拉低在他耳边问，“说真的，快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告诉我，我也好事先防着些。”
　　他一听，又哈哈大笑，说：“不可防不可防，这事一防到无趣了。”
　　说完站起来，伸手在我额上一弹，朝我斜飞一眼：“弹指神通，嗯？”
　　我坐那儿笑不是，不笑不是，只得干瞪眼。
　　他见我这样，俯身在我耳边低笑道：“这事嘛，晚上回去后，我会教你的……”
　　温热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味。
　　这话什么味儿？
　　他起身看看我，笑道：“散值后，去兰轩坐坐吧，如何？”
　　我心微动，提议到：“不如到我家后园的清晏居去，行不？那儿一应俱全，还没有人住过。而且今夜正逢十五，我们可以湖上泛舟，我煮茶给你喝。”
　　明于远只深深地看着我，也不回答。他的眼睛是那么清亮，眼底似有蓝色的火苗在幽幽地燃烧。 
　　我微烫了脸，转过头去，改口道： “要不，你请我去红袖招玩，好不好？”
　　他一怔，似乎回过神来：“什么？”
　　“行不行？不行，我找宋言之一同去。”我笑着威胁。
　　他已少见的严肃：“不行，这些风月场所你去不合适。”
　　“你去就合适了？”我瞪他一眼。
　　“逢场作戏罢了。”他笑道，看看我，又说，“这些地方不许去，记住了？”
　　嘿，我偷偷去看看，不让你知道，还不行？
　　他看着我，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我脸上的温度开始向下漫延，这会儿我想我连脖子都红了。
　　这家伙没事那么精明做什么？
　　我暗地里扁扁嘴。
　　不想他却低低笑起来，我刚抬头想问他笑什么，他已慢慢俯身，在我唇角轻轻一吻，轻得如蝶翼微颤。
　　我呆掉。
　　他极低极低地在我耳边说：“糊涂小子，散值后，清晏居见。”
　　散归后，没能回去。
　　刚想离开，不想突然进来一个五十开外的陌生人，白晳的脸，面色恭谨，眼角微微下垂，看不清眼中的神情。
　　这人谁？
　　我还未及问话，李、卫二小子已齐声恭敬地称“柳总管”。
　　他微嗯一声，脚不停留，向我走来。飞快地看我一眼，似一惊，随即低了头道：“皇上有旨，宣简侍讲进宫。”
　　我心中一怔，躬身道：“臣领旨。”抬头笑道：“还请柳总管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这个时候明于远在哪儿呢？
　　去找，还能找到吗？
　　心中不禁微微有些着急。
　　那柳总管却又不离开，只躬身道：“皇上旨意，令小人即刻带简侍讲前去。”
　　无奈，只得让小卫子去通知了明于远，跟着柳总管进宫了。
　　
风波无际
　　念心为形役又奚悲？
　　一路前行，越走越觉忐忑难安。
　　心绪纷乱间，柳总管已停了脚步，俯首揖让，低声说：“前面就是兴庆宫，简侍讲请——”
　　一步一步地踏上台级，实在不知道前路会有什么。
　　四周那么静，一个人也看不见。
　　风吹过，木叶沙沙，一抹斜阳，影子渐渐被拖拉得很长，长得如我心中的慌乱。
　　明于远说：“他内里倔强，违拗不得……”
　　不违拗，如何？
　　可，我能吗？
　　“来了？”清冷的声音，平静无波。
　　循声望去，空旷的殿堂窗前，一人临风而立，素色衣衫，清华端凝，正是阿玉。
　　我低头恭敬地施礼：“臣简非拜见皇上。”
　　却不见回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身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悄无声息，可是一步一步都似踩在我的心上。
　　慢慢地，一只手将我的下巴轻轻抬起。
　　指尖微凉，似兰非兰的香。
　　我被动抬头，正对上他浓黑的眼睛。
　　目光忙看向别处，这一看，不禁一吃惊，脱口道：“你怎么瘦了？”
　　话说出去，就后悔。
　　他眼底笑意一闪而隐，清清冷冷地问：“你在害怕？”
　　我俯首，恭敬作答：“臣不敢。”
　　“臣？”他轻声重复，“不敢？这是什么？”
　　我抬头一看，正是那幅上书“阿玉，你小子等着，我来了——”的画。
　　我只得又低头来一句：“臣惶恐。”
　　“抬起头来。”无波无澜的声音，清冷。
　　我慢慢地抬了头。
　　“你今天表现得很恭顺？嗯？”他脸上亦是平静无波，慢条斯理地问，“今天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恭谨？不违拗？”
　　我发呆。
　　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和明于远一样，可以轻易地看透我所思所想？
　　还是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好吧，”他已从从容容地转身，说，“让我看看今天你能恭顺到什么程度。”
　　什么？
　　“过来。”他低声说，声音如寒涧激石，清泠泠让人心生凉意。
　　我依言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下。
　　“再近点。”水波不兴的声音。
　　我只得再挪几步，半米。
　　“再近点。”端庄清华的声音。
　　可是已无法再近。
　　斜阳的最后一抹余辉，已渐渐退出这间高深庄重的殿堂，暮霭潮水一般涌进，可是面前的他是如此鲜明地突露在这淡淡的灰色之上，清华皦皦。
　　“不违拗？”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来。
　　我一颤，只得再移步上前。
　　似兰非兰的香，极淡，却又极重地砸进我的鼻端。
　　刚想后退，他已握住我的肩，清清淡淡地说一句“帮我宽衣”。
　　我脱口而出：“不。”
　　“哦？”他眉一挑，“你想清楚了？”
　　我想。
　　我想清楚。
　　我想不清楚。
　　只觉心头忽冷忽热。
　　最后，我吸一口气，开始解他领口的暗扣。
　　手伸出去，风中的叶片般。
　　忙稳稳心神，可是却又够不着。只得微踮了脚尖，刚触到他，他就一颤。
　　下一秒，我已在他怀中。
　　我忙挣扎，他双手用力：“哦？开始违拗了？”
　　依旧是从从容容的声音，平缓沉静，如空山深潭，镜面一般。
　　再也无法忍受。
　　我接过他的话音，狠狠地说道：“是的，违拗了，你待怎地？”
　　“我很高兴。”他轻轻松松地回答。
　　什么？
　　我看向他，发呆。
　　他见我这样，猛用力将我深深的搂进怀里，低声重复一句：“我很高兴。”
　　这次，话音颤抖，风中游丝般。
　　我用力挣脱，他只紧紧搂着我，近乎耳语：“别动，简非，别动。”
　　我不再动，在他怀里闷声问道：“阿玉，你究竟想怎样？”
　　他静静地松开手，静静地看着我，轻轻地说：“我只想你是简非，我是阿玉。”
　　“如果我做不到……”我微皱起眉。
　　他伸手抚向我的眉眼，“没有如果。”声音从容，语气端严。
　　“行。”我想一想，释然。
　　我微笑问他：“阿玉，我站到现在，可以坐下吗？”
　　也不等他回答，就坐下了。
　　我看向他，问道：“说真的，阿玉，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几天不见，你瘦多了。”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答反问：“你没病装病，在家里怎么也瘦了？”
　　我横他一眼，扁扁嘴道：“还不是被你和何太医给气的。”
　　他微微笑，看着我说：“简非，你不简单啊。何太医居然也来帮你求情。”
　　哦？
　　求情？
　　他瞥我一眼：“他是父皇身边的人，后来跟了我，最是忠心不二的。不想这次他才去了一天，心就向了外。”
　　我拱手笑道：“惭愧惭愧，我这不还是被你给逼了回来？”
　　他静静地看着我，问一句“如果不逼，你肯定从此不会回来了？”
　　虽问，却肯定。
　　我想了想，慢慢说：“我不知道。也许等哪天，阿玉忘了有简非这个人时，我会回来的吧？”
　　他端坐着，笔直优雅，许久，低声道：“忘了？唉，忘了——”
　　声音低徊，令我心微微一战。
　　转头看看，我站起来说：“阿玉，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他不答，只一声“柳总管——”，那柳总管即刻现身。
　　随即，宫殿内银烛高烧，明亮一片。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朝我静静一笑，说：“兴庆宫是我的寝殿。后面有个温泉，一会儿柳总管会带你去。”
　　什么？！
　　回过神，我恳切地望着他说：“阿玉，你让我回去吧，我约了人……”
　　“宋言之还是明于远？”他看牢我，淡淡地问。
　　什么？
　　“这三天来，宋言之去看过你两次，你们相谈甚欢啊，”他清清冷冷地说，“宋言之……”
　　我忙辩解：“宋将军是见我闷，才去陪我说说话的……”
　　“他这么闲？”他目光穿过殿堂的大门，不知落在哪儿，“这三天，你闷时也只是看书，练字……明于远……”
　　“简非，你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你们隐瞒了什么？”他转回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惊，看向他，什么意思？
　　“年幼时的混世魔王；长大后的公子简非；不学无术的侍讲……”缓慢清冷的声音，深远的目光越过殿宇，不知落在了哪儿。
　　我越听越心惊。
　　“近十年来，我昊昂国国库迅速充盈，简非，你知道有哪些原因？”他目光转回，看着我。
　　被他沉静幽深的目光一激，我脱口而出：“不知道。”
　　他笑了，轻得如风行水面，“呵呵，京城中都说公子简非有点石成金之能。丝绸；羊毛加工；饴糖；镜子；茶楼；……”
　　我看着他，僵坐。
　　他轻轻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在我脸上流连，低声说：“当然，这些你都不知道了，嗯？”
　　我被动地看着他，直接失去话语功能。
　　“简非，你说我会将这样的人忘了吗？……”他浓黑的眼睛自迷茫而清亮，灼得我的心微颤。
　　“皇上——”身边传来柳总管低而恭敬的声音。
　　“带简侍讲去温泉，别的人都退了，你在一旁侍候吧。”声音威严，端凝。
　　回过神时，我已置身一边氤氲水气中。
　　一池碧水，池边呆站着的我。
　　算了。
　　洗就洗吧，汗都被吓出来了，我在心底自嘲。
　　转身对柳总管说：“我向来不要人在身边，柳总管你退下吧。”
　　水微烫，浸泡其中，我神思难定，如池中水纹，零乱破碎。
　　我实在不能明白，他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如今，怎么办呢？
　　月华轻泻，融进池水，一池碎金。
　　十五夜。
　　湖上泛舟。清晏居……
　　明于远。
　　一想到他，心居然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当真莫名。
　　“简侍讲？简侍讲，换洗的衣衫在椅子上——”外面传来柳总管小心翼翼的声音。
　　呵呵，小心翼翼。
　　我站起来，拭干水，取过一旁的衣服穿上。
　　白色柔软的质地，穿在我身上显然长了些。
　　衣服上居然是薄荷与松子的香。
　　熟悉的香味袭来，我心稍安。
　　走出去时，兴庆宫内的蜡烛已熄了大半，只余数枝，摇摇曳曳。
　　光华之中，阿玉静坐着，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杏黄的衣衫，头发似乎还未擦干。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我，目光自我身上一周，停在我的脚上，眼底笑意浮动。
　　我低头看，衫长过脚，整个人全被罩了在这白色的衣衫中。
　　突然就明白了这衣衫是谁的。
　　顿觉浑身不自在。
　　这算不算大逆不道？
　　“过来吧，简非。”他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过去，坐下。
　　平头案上已摆放了一小罐粳米粥，两只莹白如玉的瓷碗，几碟佐菜。
　　酒一杯。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笑着对我说：“知道你向来饮食清淡，吃吧。”
　　这也知道？
　　他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看看碗，总不能让他替我盛吧，算了。
　　动手，一人一碗。
　　他微笑接过，连吃饭都那么优雅。
　　我挑着碗中的米，食不知味。
　　凉风吹过窗帷，吹过烛光，如我此时心情，忽明忽暗。
　　明于远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会为我担心的吧？
　　还有，简宁。
　　唉，简宁。
　　“简非？……”
　　我回过神，看向阿玉，他说什么了？
　　“我想知道你喝醉了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沉静清冷的声音传来。
　　什么？ 
　　那惟一的酒杯，被他慢慢地端起来，送到自己唇边，喝了。
　　我看着他，眨眨眼睛。
　　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正发呆，他已倾身向我吻来，慌乱中酒已到了我口中，被我咽下。
　　目瞪口呆。
　　回过神，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伸手去抠，却又吐不出。
　　一阵头昏目眩，我上前抓住他的手，恳求道：“阿玉，如果我醉了，请你别……别……”
　　话还没有说完，已是双目酸涩。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伸出手，将我搂进怀中。
　　气息不稳间，我眼前渐渐模糊，依稀听见自己的笑声，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渐渐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几点烛光摇曳。
　　似兰非兰的香。
　　猛然回想起一切。
　　见衣衫齐整，松口气间，就听到耳边有声音传来：“醒了？”
　　忙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温温含笑的眼睛。
　　阿玉，他正侧卧在我旁边。
　　我忙向床里让，他低笑道：“这会儿到躲得快……”
　　什么意思？
　　他细细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再不似刚才那么喜怒难辨。
　　“过来。”声音温和如春风。
　　什么？
　　他长臂一伸，将我抱进怀中，低声说：“原来醉了竟是这样——”
　　哪样？
　　清清冷冷的气息袭来，令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半分。
　　他拍拍我的背，低声说：“放松些，简非，我不会碰你的，在你未心甘情愿前。”
　　“我自幼长在深宫，修习的是帝王之术，机心、秘谋、争斗……步步走来，如今，天下尽归我所有，可我却忘记了快乐的滋味；忘记了信任与被信任……”沉静的叙述，不带半分情绪。
　　“直到认识你，简非，”他的声音轻若梦幻，“你的笑容，你的眼神，明净得胜过世上最纯净的水。我忍不住想去看你，一次比一次地想留住这最清的水，留住风一样轻淡自在的你……”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却又起了另一种恐慌，只想让他别再说下去。
　　可是，他却还在继续，浓黑的眼睛迷迷蒙蒙，仿佛坠在某个奇特的梦中，不曾醒来般，“刚才，你醉了……”他却不再说下去，只是将我搂得更紧，“看不到你刚才的样子，简非，或许我会放了你，现在，再无可能……”
　　听着他轻若春烟、温若春烟的话，只觉得心里的慌乱惊马一样乱窜。
　　我摇摇他的手，低喊：“阿玉，阿玉，别说了……”
　　他的眼神慢慢地清亮起来，仿佛迷雾消散，霁月初出。
　　“谁是狐狸？”他突然问道。
　　我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禁不住嗔怒几分，也没多想，就脱口而出，“你就是狐狸！”
　　他眼中突然一片灿烂，一低头就深深吻上我。
　　似兰非兰的香，清清凉凉的气息。
　　我只觉得无边的恐慌袭来，可却说不出话，只得去推他。
　　慢慢地，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得如微风拂过春塘。
　　“简非，简非——”他低低地喊着我的名字。
　　声音如纤云微抹。
　　心底瞬间开始茫然。
　　
万重烟水
　　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霜繁。
　　朦胧中睁开眼睛时，晨光正透过素白云锦的帐帷，浅浅淡淡地照进这张紫檀木的大床上。
　　瞬间清醒过来。
　　忙坐起身，许是听到动静，帐帷被内侍轻轻拢起。
　　就看见阿玉已经穿戴齐整。高高的冠冕，繁复的黑色嵌金丝袍服，质地轻软，并不显厚重。
　　修长挺拔的站姿；沉静清峻的面容；清清冷泠的气息；尊荣端凝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年轻的帝王慕容毓。
　　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陌生。
　　其实，我何尝了解过眼前这人？
　　难怪明于远总说我是傻小子。
　　不禁暗自笑笑，微摇了摇头。
　　风从紫檀大格心隔扇进来，吹过南面一排的紫檀书格，有书页被吹得沙沙微响。
　　在寝殿内放这么多书格，满架满架的书，这是他消磨一个又一个长夜的方式？
　　整个寝宫，器具近明式，简洁朴素，一种惜墨如金的沉静典雅。
　　“你醒来后总会这么出神？”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什么？
　　我循声望去，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床边，气度端庄尊荣，眼神里隐有笑意。
　　我站起来，看看不对，抬头问他：“我自己的衣服呢？”
　　“就这样穿吧，你以后都会住在这儿。”说得沉静和缓。
　　什么？！
　　我震惊地看向他，“不可能”三字已是脱口而出。
　　他朝我微微一笑，算作回答。
　　目瞪口呆中，他已从容出去，步履安详，雍容优雅。
　　我不知道是如何回的倦勤斋。
　　当我坐向临窗的椅子时，才发觉椅子上早已坐着个人。
　　我吓得差点儿叫出来，转头看时，明于远正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沉静，不见丝毫情绪。
　　我摇摇他的肩：“喂，你悄没声息地朝这儿一坐，会把人吓出病来的，知道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最后静静地落在我的眼睛上。
　　怎么了？
　　一大早来这演哑剧？
　　还是因为担心，所以早早地在这儿等我？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心咚地一跳。
　　“怎么了？”我放低了声音问他，“我……”
　　他却慢慢地笑了，笑得弛然而又邪魅：“非非，我是不介意你一直坐在我腿上的，可是我不保证会做出些什么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烫着一般飞快站起来，只觉脸上像是着了火。
　　他闷笑出声，过了会儿，却又叹息一声。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正落在了我穿的衣衫上。
　　顿时，我心中一阵惶惑，上前拉着他的衣袖，解释道：“昨天，在兴庆宫后面温泉……”
　　他轻拍拍我手，轻声说：“别说了，简非，我知道的。”
　　知道？
　　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伸手抚向我的眉眼：“看这气色——昨夜没睡好吧。”
　　突然想到件极重要的事，我低了头，缓慢复述：“他告诉我以后总必须住在那儿……”
　　我抚了抚肩，不禁叹息。
　　“你的打算呢？”他的声音慢慢传来。
　　打算？
　　我抬着看他。
　　他脸色笑容不见，只深深地看着我。
　　我茫然摇头：“我自是不同意……他如果很坏，又好办，可是……”
　　沉静的叙述，轻如春烟、温如春烟的声音，如处梦魅的眼神……
　　这一切都令我不忍心。
　　用什么方法拒绝呢？
　　“简非。”明于远的声音传来，居然已是清冷一片。
　　我瞬间回过神，重新看着他。
　　他已是变了神情，只是慢慢地，极静极静地看着我，眼中竟似深恸。
　　我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站着，眼神中渐渐地只剩下寂寞，极致的寂寞。
　　如苍山遗雪，苍苍茫茫，孤独傲然。
　　我看着这样的他，心，开始慢慢地疼。陌生的疼痛。
　　很久，只听他低声说：“简非，十年来，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年幼的你，时常流露出孤独忧伤，令我常想将你拥在怀里。后来，故意言语相激，你慢慢会恼怒，会发火，这才像个孩子。”
　　我听着听着，前尘往事，一幕幕浮现。
　　渐渐地只觉满心的酸涩。
　　“你渐渐地长大，性情却一天比一天地开朗，看着这样纯真活泼的你，我心里真高兴。”他的声音轻轻传来，轻得如风拂琴弦，声音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忧郁，“那天你为成亲的事烦恼，说你不愿意与姑娘成亲时，你知道不知道我心底的喜悦，以为你终于地看到了十年来在你身边的我。可是又不像……”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我的心激荡难抑，只想他别再说下去。可是他似乎只想将话滔滔不绝地一次说完……
　　“我一次次地试探，看你第一次露出害羞的神情，看你第一次温顺地依在我的怀抱中，看你第一次吻上我的颈，我竟是如此喜悦。以为你终于懂了。可你却又时常糊涂，我想没有关系，就让我慢慢教你吧，看着你慢慢地懂得，悄然展露你的热情，只在我面前展露。你的温柔，你的迷茫，你的彷徨，……哪知道，我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你，……一夜之间，你的心中居然开始有了第二人。”
　　不是这样的，我在心中低喊，可却如遭梦魇，一个字也发不出。
　　他细细地抚着我的脸，目光一寸寸地在我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记在心中，又仿佛在一点一滴地将我从他的脑中、心中删除。
　　他睛神中的沉痛，似凌迟，令我心疼痛到连呼吸都艰难。
　　我心底恐慌到极点，却不敢开口，只怕一开口，就会泪下如雨。
　　他低声道：“如今，你连申辩都免了，是不是？”
　　“也好，”他突然将我拥进怀里，他的颤动，如雪花抖落，片片落在我的心底，“简非，从此就这样罢。”
　　他骤然放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背影孤高而挺拔。
　　走了？从此人海茫茫，相遇如陌生？
　　想到它，我只觉一切皆灰。
　　外面千树浓绿，是夏的极致；桌上雪白的莲花兀自在凉风在摇曳。
　　鸟鸣宛转，哪知人情变更于一瞬。
　　一瞬。
　　瞬间的犹豫，令我失去了一切。
　　当我明白自己的心时，哪知却只剩下失去？
　　失去？
　　我回过神，发足追出去，喊道：“明于远，你……”
　　哽咽的声音，令这声低喊，被风吹散，零乱不堪。
　　外面人来人往，我再也顾不得，只觉脸上纵横冰凉。
　　突然身后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回头，见阿玉默默地站在我身后。
　　我茫然抬头看向他，轻轻地对他说：“明于远，他不理我了……”
　　突然就觉得寒冷，寒冷到天地间的苍凉在这一刻全水一般倾泄而来。
　　不禁颤抖起来。
　　阿玉伸出手，慢慢地将我围进了怀里，轻轻地抚着我的背。
　　我紧闭上眼睛，只想阻止那止也止不住的奔流。
　　不想这一闭眼，没有看到明于远的回头，没有看到他脸上骤然而起的苍白。
　　而今渐行渐远，渐觉虽悔难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如何回的倦勤斋。
　　我回过神来时，只见阿玉静静地站在窗口，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他说：“我现在想回去。”
　　“回去？去找他？”他目光转向我，沉黑浓郁，声音清冷，没有情绪。
　　“是的，我必须去找他。我不能让他就这样不理我……”我焦急地看着他。
　　他似乎犹豫了一阵，却终于低声说：“简非，依我看，你可以不必去的……”
　　“不，”我拉着他的手，“让我去吧，今天我一定要去告诉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静静地看着我，缓慢而清晰地问。
　　可话音里却是决定，不容置辩的决断。
　　“阿玉，别逼我，我不想恨你。”我一字一字轻声回答。
　　“哦？恨我？”他伸出手，抚上我的眼睛，指尖的清凉令我一颤。
　　他极静极静地看着我，突然就笑了，笑得如寒冰破水，不带温度。
　　“好吧，简非，我放你回去”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不禁一阵放松。
　　还好。
　　“不如这样吧，”他微笑着说，“我们来订个赌约。”
　　赌约？
　　“如果今夜明于远能留下你，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的，我从此就放手让你走，如何？”他轻声说。
　　什么？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我答应你。”我几乎有些迫不及待。
　　“如果你输了呢？”他沉静端凝的声音，一瞬不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输了？
　　这应当是不可能的吧？
　　“我就留在兴庆宫……”话才出去，只感觉心却一疼。
　　“好。”他眼中光华一现，“那你就去吧。”
　　声音也不太稳定。
　　一听他这样说，顾不得多看多想，我已转身离开。
　　只觉背后一道沉静而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至看不到。

谁戏风波
　　凭谁细话当时事？
　　回家匆匆冲洗，换了那一身衣衫，便去了明府。
　　他并没有回来。
　　会在哪儿？朝中又找不着他。
　　管家将我引进了书房。
　　自上午，到中午，到黄昏。
　　到暝色四合。
　　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这么漫长，长得分分秒秒都是折磨。
　　月亮上来了。
　　十六的月。
　　凉天如水，清光如许。
　　窗外的竹子，摇摇曳曳，每动一次，我的心也会跟着跳动一次。
　　夏夜的风吹来，竟奇异地忽冷忽热。
　　那天在我书房里，他握着我的手，温柔如风地问“我如何？”；他斜眼微笑说“你只有一件事糊涂”；他低笑耳语“晚上回去后，我教你……”；他揽着我的肩说“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顺着你”……
　　如今，他还会顺着我吗？
　　等待，等待，等待原来是钝刀，一下一下切割你的心，却又总是切不断。
　　不知在他的书房里等了多久，他终于回来了。
　　似带着一身的沉暗，走进来。
　　我却眼前一亮。
　　急急忙忙走上前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似一怔，眼中光芒一闪，停在了书房中央。 
　　“我想出来，就能来。”我看着他，快速说。
　　“哦？”他微眯了眼睛，斜挑了声音，“那昨夜不出来，是因为不想了？” 
　　什么？
　　我忙解释“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他慢条斯理地问。
　　那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无法去想它，我只想告诉他我最想说出的话。
　　手一挥，急切地说：“不，你听我说，那些并不重要……”
　　“如果我认为是重要的呢？”他站在我面前，在我一伸手却可触摸到的地方，可却似乎又隔着万重烟水。
　　不，不能让这样的距离隔着。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不，你听我说……”
　　“说你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说你也同样喜欢我？”低沉的声音，明亮的眼神。
　　什么？
　　他叹息一声：“简非，你的眼睛，你的神情，将一切全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你想告诉我这些，是不是？”
　　我点点头。
　　满心里的茫然。
　　这不是我期望看到的神情，不是我期望听到的话。
　　至少不是这样的，这样的冷静，与疏离。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你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这些了？”他走上前去，在窗口站立。
　　这一站，他站在了烛光的阴影里。
　　我只觉得心中十分惶急，有无数的话要说出来，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为什么？
　　我为什么想告诉他这些？
　　这些还有为什么吗？
　　“简非？”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我慢慢地说，“我只知道我急于想将它告诉你，想让你明白……”
　　“因为我今天早晨的话？你不想我离开你？你想我只在你身边？”他也同样慢慢地问，话音里似乎另有什么，可是我一时难静心细辨。
　　我想想，他这话也有道理，于是点点头。
　　哪知，他见我点头，却淡了声音：“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天色已晚，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什么？
　　为什么他会是这样？
　　这样的令我陌生与害怕。
　　害怕这一转身，就是水远山长。
　　“不行，我不回去，”我上前拉着他的衣袖，急切地看着他，窗台后的烛光晃得我的眼睛疼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焦急地重复，“我不能就这样回去。”
　　“哦？”他微一颤，可声音还是那样淡漠，“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不知道。
　　最起码不是这样的。
　　我想他温暖的声音，想他的低沉的笑，想他眼里闪烁的光彩，想他如山深广厚重的怀抱。
　　可这些，如何说？
　　我只能拉着他的衣袖，微仰了头看他，焦急而不知说什么。
　　他慢慢地伸出手，将我脸上的汗温温柔柔地擦了，“看你，简非，你以前总是那么清清淡淡的，即使最热的天也不会流什么汗……”
　　他微颤的指尖竟也是凉的。
　　我一颤，一把握住他的手，“明于远，你能明白的，对不？”
　　指尖慢慢地热起来，我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温度。
　　可是他却抽回了手，那点微温一点一滴地流失。
　　然后就是他的话：“今天中午，慕容毓找我，要将他的妹妹许配给我……”
　　什么？
　　“不行！”我已喊出声。
　　“哦？不行？为什么不行？”他缓慢地问。
　　“就是不行，我不答应。”心已凌乱到十分，只是凭着直觉在说话，“你也不许答应。”
　　我惶恐不安地问他：“你答应了吗？”
　　他听了我的问话，却轻叹一声，反问我一句：“你认为我会答应的，对不？”
　　我认为？
　　我不知道。
　　直觉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可是在我想清楚之前，已一把将他拉低，吻上去。
　　杂乱无章而张皇失措。
　　可我只想从他那儿汲取熟悉而渴望的温暖。
　　我不想他离开我，因为我爱他。
　　我原来竟是这样的爱上了他。
　　可怜我以前居然不知道。
　　难怪他会说我傻。
　　口中有咸咸的味道流进。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慢慢地将我拉开一点点，细细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简非，今夜留下来，可好？”
　　声音暗哑而微颤。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里。
　　终于他肯明白我，终于他愿意重新回头。
　　虽然这句话听在耳中，似乎有些勉强，又似乎只是一句冷漠的相邀。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还没有来得及点头，他却突然补上一句：“昨夜你陪过他，今夜应当轮到我了，对不？你想留就留下来吧。”
　　什么？
　　他这突然的话语，令我的心一阵疼痛，比他冷漠的态度更令我疼痛。
　　未及思考，我的回答已经出口：“不！”
　　“哦？不？”他拉长了声音反问。
　　“简非，天色已晚，明某就不远送了。”声音里的疲惫与落寞传入我的耳中，直达心底。
　　这一刻，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寞，我曾经以为已淡忘的滋味，潮水一般卷来，我被呛得一咳。
　　我慢慢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他。
　　回去。
　　未到门口，却突然想起那个赌约，我一个寒战，省悟过来。
　　重新回转身，上前惶恐不安地抱住他：“不行，我今晚不能回去。你要我留，我……我现在答应了。行不行？你说过我要做什么，你都会顺着的……”
　　“不能回去？为什么？”他伸出手指将我的头慢慢抬向他。
　　为什么？
　　我不能说出那个赌约的，对不对？
　　“因为慕容毓？”可是他却突然问出来，我不禁一颤，努力地想看清他，可是看不清。
　　“呵呵，他真是聪明。”笑声像寒涧薄冰，落在我耳中，激起阵阵寒战。
　　“他竟算准了你我，”声音里的某些情绪令我的心呯呯呯地跳，“简非，你这傻小子。你不会是他对手的……”
　　他一声叹息，幽幽长长，长如太古，苍凉寂寞。
　　“他算对了，我不能答应你。”他突然回答。
　　什么？
　　字字如火热火热的炭团，砸得我的心，灼痛。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支离破碎。
　　只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那么紧。
　　“我绝不接受你为了这个理由留下来。”他已松开他的手指，声音却似隐含着某种热切的东西，“你就回去吧，随你……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去。”
　　他已背过了身，不再看我一眼，朝向了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只觉得整个人突然变得十分十分轻。
　　看着他很久很久。
　　移步出去。
　　站在他书房外沉静如水的院落里，仿佛看到了那夜微带了寂寞的背影，素衣白衫，站在一树盛开的海棠下。
　　有温若春水的声音传来：“简非，来看看这树花。今年它开得繁盛。” 
　　呵呵，繁盛。
　　十分红处便成灰。
　　如见海棠花早已湮化成泥，一切快得来不及伸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年花好谁同看？
　　只留下回忆与漫漫长夜。
　　往事深于夜，良辰薄似花。
　　我独自，离开。
　　谁知分手在今夜。
　　今夜一去，愁如海。
　　“你打算就这样走了？”背后那万分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脚步一滞，却不敢回头。
　　呵呵，简非，别傻了，哪会还有什么挽留？
　　“简非，我说你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去，”他的声音似又变得懒洋洋，“原来，你是不愿意在这儿，嗯？”
　　什么？！
　　我转过头。
　　只觉一开口，心就会蹦出来。
　　月华流照，他站在月光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走上前来，月光下将我纵横满脸的冰凉轻轻轻轻地擦了，那么轻柔，仿佛手指下是某个一碰即碎的珍宝。
　　可下一刻，动作却又那么猛烈，我撞在他胸口的鼻子，一阵阵地酸涩。
　　“简非，简非，”他灼热的气息，暗哑的声音，“你这折磨人的傻小子——”
　　……
　　回过神来，“是你，你才……”我含糊不清地反驳。
　　“是我，是我，”他紧紧搂着我，“是我不好，简非，上午我一转身就后悔了……”
　　啊？
　　反应过来，我用力推开他，瞪着他反问：“那你刚才，刚才为什么还那样对我？”
　　一想到刚才他的态度，我就浑身打颤。
　　“对傻小子，得用猛药，我不想再等下去……”他微睨我，低声笑起来，却又叹息，“唉，结果我发现这药下去，受不了的是我自己。”
　　哼！
　　“我看你哪有什么受不了，你心里一定已经笑过无数次……”脸开始发烫，越来越烫，不禁气愤地指责。
　　“非非——”我被他重新搂进怀里，这一次动作却变得十分温柔，“看着你那样，我很疼痛。”
　　仿佛真的不胜疼痛似的，他浑身一颤。
　　突然他又闷笑出声。
　　我直觉他这笑准没好事。
　　果然。
　　“原来傻小子着急起来，十分好玩哪——”他在我耳边作幽怨状，“刚才，你差点没将我的嘴唇给咬破了，它到现在还疼呢，你说要如何赔我？”
　　什么？
　　我的脸瞬间烫得可以煎鸡蛋，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干瞪着眼，只有喘息的份。
　　月华下，他笑得那叫一个邪魅欢悦，眼里似乎落入了天上最明亮的星星，灿烂一片。
　　笼罩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全变成了油，霍霍霍地燃烧。
　　喉咙突然就干得要冒烟。
　　我忙笑着对他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这笑，扯得皮肤都痛。
　　“哦？回去了？你确定？”他斜挑了狭长的眼，斜挑了声音，低笑出问。
　　啊？
　　我回过神来，呆掉。
　　我不能回去。
　　只得重新慢慢地看着他，怎么办呢？
　　他微微一笑，说：“你将他的话一字不少地说一遍，我听听。”
　　我仔细地回忆，复述：“如果今夜明于远能留下你，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的，我从此就放手让你走。”
　　他略一思考，就笑了。
　　缓缓上前，俯身在我唇边轻轻一吻：“你这样留下来，我还真不能心甘情愿。慕容毓……，呵呵，走吧，我送你回家。”
　　可是？
　　“你留下我，不就行了？啊，能被简非留下来，我是十分十分心甘情愿的。”他斜飞我一眼，作悠然神往又害羞状。
　　我哭笑不得，瞪他一眼。
　　就这样？
　　细细思考他的话，突然觉得眼前似乎一亮。
　　“呵呵，傻小子有时真不笨。”他揉揉我的头发，低笑出声。
　　
谁与同游
　　露下鸟初定，月明人自闲。
　　心情一放松，我顿觉累到十分。
　　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
　　马车中，坐在明于远对面，意识朦胧中，想想今天这一切，不禁一笑，摇摇头。
　　“想什么呢在？”明于远似笑非笑的声音，和着夜色，幽幽地闪烁。
　　“像打了一仗……真累啊。”我微闭了眼睛，含糊作答。
　　“唉，是啊，这会儿公子简非正带着他的战利品得胜回府呢。”他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
　　我勉强睁开眼睛：“什么？”
　　耳边传来低笑声。
　　咦？
　　他什么时候坐到我这边来了？
　　“睡吧，到了我喊你。”我被他轻轻抱进怀里，立刻松弛，坠进黑甜乡。
　　醒来时，晴光满室。
　　忽然想起明于远。
　　昨夜后来的一切，我怎么想也记不得了。
　　他真的留下来了？睡哪儿的？
　　“醒了？”温温的声音传来。
　　转过头去，就见简宁正慢慢坐在我床头。
　　“爹爹，这会儿你怎么在家？”我坐起身子问。
　　“昨夜在这儿等你，哪知你回来时已睡着了。”他极书卷气的脸上，有淡淡的疲倦。
　　“非儿令爹爹操心了。”我心头微酸，不禁倚在他身侧。
　　他伸手轻拍拍我。
　　“前夜，皇上他……”他迟疑缓慢地说了半句，又停下来，只转了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我脸上、身上一周，最后，似乎缓慢地放松；眼底的忧郁，如浓云渐渐被风一点点地吹开去。
　　我不由圈住他的腰，低声道：“放心，爹爹，我还好……”
　　他却极淡极淡地叹息一声，如水烟飘渺：“非儿，爹爹真不希望你重复了我……”
　　什么？
　　重复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指尖已抚上我的眉眼：“唉，非儿，你生得这样，真不知是祸是福……”
　　指尖上轻淡的薄荷的微凉，一点点聚拢，最后落在我心头。
　　“爹——”我不由抱住他，埋首在他温厚的胸前，“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心，却重新不安。
　　“昨夜，是明于远送我回来的？”我闷声低问。
　　“嗯，非儿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当时他脸上的神情……” 似乎是想到了一件极令人发笑的事般，简宁语声转晴，如长云一线，阳光微露。
　　我的脸开始发烫。
　　“那他……？”我声音低得像蚊子。
　　“非儿，你喜欢他的，是不？”简宁的声音传来，似有某种释怀，又似隐有深忧。
　　我心里越发怀疑。
　　总得找个机会问问明于远。
　　“今天还是要去应个卯的吧？免得……这个时辰，明于远大约也已帮你向乔清楠招呼过了。”简宁慢慢转向窗外，看着摇摇曳曳的竹影轻声说。
　　“那爹爹……？”我迟疑地问。
　　“我与你一同去吧。”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马车上，简宁静静地坐着，良久，他低声问：“非儿，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深觉遗憾：“倦勤斋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待下去，唉？多好的地方啊——”
　　简宁笑起来，“也只有非儿愿意在那样一个地方，过去，翰林院中这块地是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的。”
　　我也笑起来：“我又不想引人注目，不想升迁，只求那份清静……”突然想起以后这份清静也许再难求得时，不禁叹息一声。
　　简宁看着我，迟疑了一会，终于轻声问：“皇上那儿，你有何打算？”
　　我微怔，想起前夜他的那些话，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看一眼满脸担忧的简宁，我笑道：“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吧？阿玉多少也得考虑你与明于远的。”
　　简宁闻言却是轻轻叹息一声：“非儿，你不明白的，我们简家与他慕容家的渊源……当初找来明于远做你老师，也是出于某种考虑。你幼时顽劣不堪，其实也是我故意纵容的结果，总指望……”
　　什么？
　　看着他，心底疑虑已达极点。
　　我缓慢地问：“那，这个渊源，明于远知道吗？”
　　简宁看着我，微笑起来：“他自然知道的。”
　　“皇上呢？他知道不知道？”我不安地问。
　　简宁略一顿，轻声说道：“他是肯定知道的。”
　　哦？
　　今天遇到明于远，一定要问问。
　　简宁静静地看我，轻声说：“非儿，昨夜我与明于远谈过，我们都觉得目前你不知道为好。”
　　什么？
　　那为什么今天又要告诉我这些？
　　“今天说这些，却是我的意思，”简宁的目光开始投向茫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尘往事，眼底如三月烟雨，缠绵而不胜轻愁，很久，他似自言自语，“皇上他怎么做，我们简家都只能……”
　　“什么？！”我不禁低喊一声。
　　他一怔回头，许是看到了我震惊的眼神，一句话就此再也没能说下去。
　　心烦意乱间，倦勤斋终于还是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现在居然连这个地方也想躲避了？
　　只是，躲避有用吗？
　　简宁站在窗前，目光一直落在桌上的那只水晶净水瓶上。
　　良久良久，他愀然而叹，也不再说话。
　　简宁走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当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倚窗而立，风吹进来，林气幽微，湿润而清凉。
　　这些森森古木，少说也有几百年树龄了吧，经风沐雨，还是这样郁郁葱葱。
　　中庭老树阅人多。
　　它们看到了多少人事变迁？
　　以它们的眼光来看，我如今的这种烦恼大约实在算不上什么的吧？
　　沧海蜉蝣而已。
　　自失地笑笑，转身。
　　不禁一愣。
　　阿玉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我的椅子上，坐得那叫端庄沉静。
　　目光似乎落在了瓶中的两枝雪白的莲花上。
　　我慢慢深呼吸，走到他对面，笑着问：“阿玉，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浓郁深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缓慢开口：“你认为我现在应当在哪儿？”
　　“应当”二字被他咬得较重，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我一愣，无言。
　　他却又一个一个字的问道：“你认为这儿我应当什么时候来？”
　　我继续无语。
　　他看着我，突然微笑起来：“看来我们的赌约谁都没赢。”
　　什么？
　　他又知道了？
　　还是猜到了？
　　“他没留下你，算你输；可他留在你那儿，却又是十分心甘情愿的，这一来，我也没赢。”清清泠泠的声音，无喜无嗔。
　　我笑出来，由衷道：“阿玉，你真的太聪明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微笑：“既然如此，不管你愿不愿意，就暂留在兴庆宫吧。”
　　什么？！
　　我不禁上前，拉着他的衣袖，急切地说：“阿玉，你还是让我回去吧。”
　　他看着我，指尖轻抚过我的脸，冷冷地问：“你就是这样央求何太医的？”
　　我一怔。
　　“可惜，我不是他。”他放下手，声音平稳沉静，忽然眼底光芒一闪，“要不，你换个方式试试？”
　　换个方式？
　　试试？
　　恳求吗？
　　什么方式？
　　他细细地注视着我，悠闲自适地说：“考虑好了没？不同意的话，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不！”我脱口而出。
　　“哦？”他坐得优雅闲逸，“那你想好什么方式了？”
　　我只觉得脸上忽冷忽热。
　　他沉静地看着我，一派雍容。
　　深呼吸，再呼吸，慢慢地放软了声音：“阿玉——”
　　声音才发出，就见他似乎打了个寒战，我自己也是寒粒四起。
　　脸就此发烫，不禁暗恼几分。
　　“怎么？”他斜挑我一眼，“没有了？”
　　我犹豫再犹豫，只得继续，“阿，阿……”阿了半天，阿不下去。
　　“嗯？”他极清峻的脸上，端庄到十分，眼底却似有笑意一闪。
　　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不稳，禁不住上前摇着他的肩，“阿玉！”我低喊，“你小子存心的，对不对？”
　　他沉静地看着我，慢慢侧过头，吻在了我手上。
　　我急忙后退一步，差点没将桌上的净水瓶给撞倒下来，手忙脚乱地扶好，已是微有汗意。
　　不禁抱怨：“阿玉，这只瓶子你还是拿回去吧，放这儿，我每天看着它都提心吊胆的。”
　　“哦？”他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既如此，就放你这儿吧。”
　　什么？
　　我转头瞪向他。
　　他也看着我，眼底波澜不现，只微抬身子，将我鼻端的汗轻轻地擦了。
　　剩下我傻看着他。
　　“简非，简侍讲？”门口传来董以仁的喊声。
　　我松口气，转身，笑得真心实意：“哦？介甫来了？欢迎欢迎。”
　　他一怔，也笑道：“董某冒昧打扰，有一事想请简侍讲帮忙。”
　　我微笑道：“什么事？只要小弟力所能及，一定尽力。”
　　他清清秀秀的脸微微地红了，低咳一声，说：“今日董某生辰，与几个文友约了，吟诗作赋图个闲趣，想必简侍讲是不感兴趣的。”
　　我嘻嘻一笑：“那是那是，知我者介甫兄也。那不知介甫今番前来——”
　　他不自在起来，惊疑地看看我身后，没说话。
　　我也转过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阿玉已站起来，只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看着窗外。
　　背影郁华挺拔。
　　我转回来，笑道“介甫？”
　　他期期艾艾，半天才说：“我想请你帮我约一下明国师……”
　　“哦？”我笑着看他，“那介甫知不知道他现在哪儿？”
　　“我来时打明国师那儿经过，看到他正在处理事务……”这次他话说得那叫一个急切流畅。
　　我微笑道：“那行，话我帮你带到，但明国师去不去，就不是小弟所能保证的了。”
　　董以仁笑起来，说：“只请简侍讲约他到兰轩听松阁，别的不必多言，如何？”
　　“什么？”我看着他，反问道，“我约？”
　　董以仁微红了脸，说道：“但请简侍讲帮董某这个忙，如何？”
　　我略想想，笑了，说：“好吧，但是，听松阁？”
　　董以仁说：“我已打听到听松阁是兰轩专门留给你的，但请简侍讲帮忙帮到底，今夜借这听松阁一用，如何？”
　　这小子也当真好玩，说是请求，但话音中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微微一笑：“好说。”
　　他这时神情开始放松，笑道：“如此，董某谢谢简侍讲了。”
　　我见到他要走，忙道：“介甫兄坐下来喝杯茶，如何？”
　　他一怔，笑道：“改天吧，董某现在还有事。”
　　笑得那叫一个敷衍。
　　走得那叫一个迅速。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背后传来清泠泠一句：“嗯，这董以仁在你面前确实像只孔雀，”声音中微带沉思，半天，又一来一句，“有趣。”
　　我转过身，一笑：“确实，这小子很好玩。”
　　“嗯，是很好玩。”他微笑着看我，慢慢地说。
　　这家伙，说话向来这么令人易生歧义的吗？
　　“简非，”他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在腹诽我吗？”
　　什么？
　　太过分了。
　　我想什么他都能知道的吗？
　　我不禁气恼三分。
　　暗瞪他一眼。
　　他斜睨着我，转了话题：“兰轩听松阁？”站得笔直挺拔，仪态尊荣端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的，“今晚我俩就去听松阁隔壁坐坐。”
　　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不可以先告诉他们，否则……”他眼底兴味隐隐。
　　否则什么？
　　哼，不想也知道否则什么。
　　他一笑，笑得雍荣而清冷：“怎么？不同意？那散归后，你就直接来兴庆宫吧。”
　　啊？
　　我一听忙问：“那是不是去了兰轩后，我就可以……”
　　“嗯，”他从从容容接口，“去不去？”
　　我喜笑颜开，连声道：“去去去，其实我也想去看看怎么玩的，只是，”我看着他，“只怕到时候听松阁隔壁会有人的。”
　　他别提多悠闲：“那就是你的事了，嗯？”
　　我暗自扁扁嘴角，说道：“好吧，我试试。我们晚点去吧，免得被他们看到，好不好？”
　　他静看着我，微微笑道：“好。”
　　
一夕闲话
　　谁信无中生有，有中生无，万派归源。
　　散归后，正打算先回家，可是柳总管却前来传旨，让我去兴庆宫。
　　无奈，前往。
　　慕容毓已换了身极淡极淡的湖蓝云锦长衫，淡如春江水烟。
　　斜阳下，他坐在那只紫檀木官帽椅上，沉静地看着窗外。
　　见到我，他自自然然地说：“换的衣服已备下了，去后面梳洗吧。”
　　争辩纯属多余。
　　不如从命来得省事。
　　拭净水，取来衣服。
　　新缝制的，薄荷与松子混合而成的清淡气息。
　　颜色是我喜欢的；淡淡的鹅黄，云锦；绣着数支同色的不经细辨根本看不出的亭亭的莲朵，有凉风卷上叶片。
　　如此端丽却又毫不张扬的风格。
　　我一笑摇头，换上。
　　走出去，他居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沉静端坐，目光不知落在窗外的何处。
　　广殿里凉风不绝，斜阳的余辉将他挺拔笔直的身影渲染上一种淡如秋山的孤高岑寂。
　　我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摇摇，笑道：“睡着了？”
　　他回转了头，看着我，慢慢地眼底有了温度，微微一笑：“这衣服果然适合你。”
　　我斜看他一眼，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穿的。像我，就是拿块破布剪个洞，往头上一套，也是很可看得的。”
　　他一听，轻笑出声。
　　看到他这样，我连连点头：“还是这样的阿玉好些。”
　　他微怔，随即就明白了，于是又笑起来，这笑虽无声，却很欣悦的样子。
　　我看看天色，提议道：“现在去？”
　　下了软轿，他站在兰轩茶楼的门前，微抬了头，打量着四周。
　　灯火光中，他站得笔直，清华雍容，与周围嘈杂的声音、幢幢的人影、混合的气息……格格不入。
　　但他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慢慢地，就有好多目光聚到了兰轩门口。
　　我上前低声道：“你打算站这儿等他们出来？”
　　他似回过神，睨我一眼：“着急了？”
　　说完举步前行，步履优雅，仪态尊荣，仿佛不是到茶楼，而是走向高高的殿堂。
　　我在后面摇摇头，跟上。
　　陶掌柜果是信人，听松阁旁的天然居已留了出来。
　　阿玉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了，颔首示意我坐在他的右侧。
　　刚坐定，听松阁就有声音传来。
　　正是董以仁的：“介甫能请来宁王爷、明国师、宋将军及澡雪，实是荣幸。今晚我们且品茶，闲话，以文会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哦，宁王爷？
　　我支着下巴，微微一笑。
　　还是那位茶博士上来沏茶，他先替阿玉沏好，看着我，却是红了脸，犹豫不决的样子。
　　我见他那样，不禁低笑出声：“还是我自己动手吧，你们陶掌柜一定是恼了我，所以才次次派你来暗算我。”
　　茶博士的脸火烧云似的，抹抹汗，将手中茶壶递给我，动作那叫一个哆嗦。
　　我笑得微呛，小声说他说：“行啦，你的活，今天我替你做，你且歇歇去。”
　　他恭身退出，替我们关了门。
　　我笑着转了头，正准备说话，却见阿玉静静地看着，一副颇觉有趣的样子。
　　我忙自己满上，拿起杯子，朝他讪笑道：“喝茶喝茶。”
　　他眼底笑意隐隐，慢慢拿起茶杯，却又并不喝。
　　我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要不，你用这个吧，这茶我才喝过了，应当没有问题。”
　　他一怔，却并不接，只是将手中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就将杯子换了去。
　　我拿着他刚喝了一小口的杯子，发呆。
　　他满眼笑意，将我的杯子举至唇边，看着我，极轻极轻地将茶喝了，动作那叫一个优雅。
　　可看得我打一寒战。
　　刚想说话，却听见隔壁的说话声：“明国师、宋将军觉得今晚这茶如何？”
　　那边先是沉默，然后就是宋言之清清朗朗的声音：“喝得。”
　　“哦，连这茶，宋将军也只是称喝得？”这次是个陌生的声音，爽朗直率，年轻。
　　宋言之含笑的声音：“前几天，宋某有幸喝到简侍讲煮的茶，那才堪称神品。”
　　“哦？又是简非？他究竟是什么样人？这次回来，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还是那爽朗直率的声音。
　　就听董以仁笑道：“宁王爷没见过简非？”
　　哦？
　　我看阿玉一眼，不想他也在看我，俯首在我耳边低低的说：“神品，嗯？”
　　微凉的气息，似兰非兰的香。
　　我忙侧过头，瞪向他。
　　那边宁王爷的声音已经传来：“这几年一直在外，这次回到京城，简非这个名字听得不少，却又说法各自不同。你们到说说看，他究竟什么样子？”
　　我略觉坐不住，可是阿玉却一派兴趣渐浓的样子。
　　就听见董以仁说：“这个，明国师与他接触最多，最有发言权的。”
　　也不知明于远有没有在听，只听他懒洋洋的声音：“守默，听说你新得了一匹马，极是神骏。”
　　宋言之温文有礼的声音：“什么时候请明兄过府一观即知。”
　　那边短暂的沉默。
　　过一会儿，只听到董以仁咳了一声，笑道：“宁王爷，简非么，长得是不错。可是……”
　　呵呵，可是什么？
　　那宁王爷已问出来：“可是什么？”
　　董以仁笑道：“这个，就不好说了。”
　　这小子有趣，说是不好说，其实话音已是明明白白地说了。
　　就听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本来明国师在，这话不当说，可是那简非实在是学问有欠，估计是本性如此，不然明国师何等样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学生？宁王爷，你知不知道他是如何评字的？”
　　这声音同样年轻，只是稍尖硬了些。
　　“哦？愿闻其详。”果然听见宁王爷如斯说。
　　那稍尖的声音道：“简非评字，向来是八言真经：又大又黑，自是好字。”
　　说罢，大笑出声。
　　这小子谁？
　　这般无顾忌，定是自诩才华了得了。
　　这边阿玉已是闷笑出声：“又大又黑，自是好字？”
　　接着似乎笑意不可抑，只极力克制，却已是呛咳了几声。
　　我横他一眼。
　　那宁王爷“哦”了一声，听声音，却仿佛生了兴趣的样子，大笑道，“这小子有意思，找个时间到要会会。”
　　董以仁接过去：“机会肯定有啊，简非就在倦勤斋，最是清闲不过，宁王如想见他，还不容易？”
　　那宁王爷的声音：“倦勤斋？为什么要在那么冷清的地方？”
　　这宁王爷是谁？
　　阿玉的哥哥还是弟弟？
　　我笑问阿玉。
　　他只是悠闲地坐着，从从容容地品茶，并不回答。
　　那稍尖的声音却又响起来：“这样的人，空有一副皮囊，有什么值得结识的？”
　　董以仁的声音已是急忙出来：“澡雪兄向来恃才傲物，明国师请别介意。”
　　声音里似抱歉又似微赧。
　　哦？
　　我正细辨他的话中含意，却听到明于远的声音：“好说。”
　　语音慵懒，似笑非笑。
　　听入我耳中，只觉心咚地一跳，脸微微热起来。
　　阿玉就静静地看我一眼。
　　然后只听见宋言之说：“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澡雪兄认为这两句如何？”
　　那叫澡雪的低声重复几遍，说：“大妙！越品越觉含义无穷啊，这两句怎么澡雪从来不曾听过？却是何人所言？”
　　宋言之含笑的声音：“就是刚才澡雪兄认为空有一副皮囊的人说的。”
　　“哦？是吗？”那澡雪的声音里是十分明显的怀疑。
　　我转头对阿玉低声说：“这个叫澡雪的，也好玩。”
　　阿玉却微微一笑：“闻非未必非非。简非，你还隐瞒了些什么？”
　　声音轻如耳语，清泠泠不带半分烟火气。
　　我笑着一拍身上单薄的长衫，小声说：“如你所见。”
　　他也不追问，浓暗沉黑的眼里，波澜不现。
　　我站起来，对他说：“我们还是离开吧，好不好？要是被他们发现，多不好。”
　　他却笔直优雅地继续端坐，睨我一眼：“行啊，回兴庆宫吧。”
　　我一听，大力坐下，抓起杯子，喝水，再喝水。
　　正喝着，那边董以仁却在夸奖我了：“宁王爷有所不知，那简非学问如何，暂且不谈，但性子到真是一等一的和顺，什么时候也不会恼的；待人，也没个上下之分，嘻嘻哈哈与佣仆一处嬉闹。”
　　啧啧啧，这夸得我，我差点儿没呛出来。
　　正在憋住声音咳嗽，阿玉已倾身在我耳边含义不明地说：“性子是一等一的和顺，嗯？”
　　还没听明白，他已半拥了我，含住我的耳垂。
　　轻咬。
　　慌乱中忙用力挣脱，未曾想他并不松口，只扯得我耳朵生疼。
　　不禁恼怒地喊道：“阿玉，你小子，你小子做什么？”
　　“简非？”隔壁宋言之的声音传来。
　　我一怔，阿玉已慢慢坐正了，雍容端庄得令人怀疑刚才只是一个幻觉。
　　“简非？”宁王爷抬高了声音，“隔壁何人？能否移步一见？”
　　看着阿玉，可他神色不显，只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我瞪着他，小声说：“我是不会去的。”
　　他坐得那叫一个闲适，斜看我，端庄雍容地说：“那就等他们来吧——”
　　什么？
　　果然，就听到宁王爷的声音：“隔壁是不是简非？慕容敏这就前来拜访。”
　　霍，这王爷这般没架子的吗？
　　宋言之轻咳一声：“可能是宋某听错了。”
　　那边却已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看着阿玉，可他仍从容沉静地坐着，无奈，只得大声说：“是简非，与朋友刚到。这会儿朋友略有些不舒服，我们正要离开。”
　　“哦？果然是简非啊——”这直率的声音已到了门外。
　　我瞪向阿玉，低声说：“这笔帐回头找你算。”
　　他微笑欠身：“随时欢迎。”
　　动作那叫一个优雅。
　　笑容真叫人牙痒痒。
　　已传来敲门声，我只得起身，走了出去，一揖笑道“小弟简非，不知这位兄台——？”
　　那宁王爷微眯了眼站我面前，脚步骤停。
　　二十来岁的年龄，瘦削挺拔的身材，俊逸而生动的五官。
　　与阿玉长得很像，只是没有阿玉的冷与清，很明朗无害的样子。
　　我笑着一拉他的衣袖：“不知兄台找简非有何指教？”
　　他快速回神，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打个哈哈，大声说：“简非，你这容貌真是……真是……。”
　　我笑着说：“兄台抬爱，简非惭愧。”
　　他也笑起来，拍拍我的肩，说：“到听松阁坐坐？”
　　这力气，真不是普通的大，拍得我咝咝直吸冷气。
　　他一见，想帮我揉，大约又觉得冒昧，最后只得站我面前，笑着。
　　我推推他的前胸，大笑出声：“兄台率真，见之令人心喜。只是现在简非有事在身，改天再约？”
　　他也大笑起来，说：“好，改天慕容敏一定去找你。”
　　我朝他一拱手，笑道：“如此，一言为定。”
　　走进听松阁，朝里面的人笑着团团一揖，道：“简非冒昧。”
　　明于远坐在最上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朝他微眨一下眼，无声地说道“抱歉抱歉”。
　　他狭长的凤眼幽怨之色一闪，随即用手轻抚了唇角，作疼痛状。
　　我只觉得脸上的温度似乘太空飞梭，嗖地一下，就上去了，咳一声，忙转了头。
　　“守默你好，又见面了。”我笑着对明于远右侧的宋言之微欠欠身。
　　宋言之看看我，又看看明于远，微笑道：“头疼好了？”
　　我笑道：“好了。不过，现在我朋友似乎头突然疼起来……”
　　明于远就闷声咳起来。
　　我继续目不斜视，笑对宋言之：“所以简非来与各位打个招呼，这就要离开了。”
　　宋言之笑得居然也是含义不明。
　　他说：“既如此，简非先忙。”
　　声音轻、淡。
　　我朝他一颔首：“改日再聚。”
　　转身对着董以仁道：“介甫兄别介意，小弟这就离开，你们还请继续。”
　　最后朝那估计就叫澡雪的年轻人笑点了一下头。
　　那澡雪坐得叫一个僵直，脸上笑容刷上去似的，稍一动就要往下掉。
　　我一笑，微欠一欠身，朝着明于远：“扰了诸位雅兴。简非先离开了，诸位请——”
　　来到天然居，坐下，拿起杯子猛喝水。
　　顺顺气。
　　可是看着阿玉小子一副从容自在的样子，我真是气不顺。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我现在头疼，你送我回去吧。”
　　眼中笑意浮动，仪态沉稳端庄。
　　我用力一拉他，恨恨说道：“走吧，我明天头疼。”
　　他顺势站起，轻笑道：“哦？那我派何太医，嗯，派柳总管去看你，如何？”
　　我瞪他一眼：“哼，就是你自己来，我也照样头疼。”
　　“哦？”他浓黑的眼睛光芒一闪，“那就试试？”
　　我打个寒战。
　　他低笑出声。
　　离开。

烟霞成望
　　自知心未了，闲话亦多端。
　　出了门，阿玉提议步行。
　　凉风一吹，看着闪烁的星光、灯火，我心底多少有些失望。
　　“原本想听他们……”我看一眼阿玉，“却听了这许多没用的话。”
　　阿玉也不看我，只沉静闲雅地向前，步履从容，环佩不惊，声音平淡到十分：“吟诗作赋，你不是不感兴趣嘛——，嗯，今天这几位有些意思……”
　　瞧这话说的，我顿时无言。
　　今天这几位有意思？
　　谁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我微摇摇头。
　　“怎么？不同意？”轻描淡写的声音。
　　我同意与否又有什么关系了？
　　我在心里小声嘀咕。
　　“简非，你的看法说来听听。”他声音低沉，语气却是不容推辞的。
　　我道：“宁王爷嘛，你最熟悉的，我就不多说了。难得见到这么率真、无伪的人，不错不错。”
　　他看我一眼，不置可否，只平淡地来一句：“嗯，继续。”
　　我只得继续：“那位叫澡雪的嘛，估计是自诩学问高明的。有学问，再加上器宇深广，可能会更好些。”
　　他略一滞，看我一眼，遂又转过头去，无波无澜地问道：“怎么说？”
　　呵呵，只得向下：“学问，可以修习而来；这胸襟气度，既是先天，更得靠学养、历练了。否则，纵有所成，大抵也有限。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没有兼容并蓄的胸怀，囿于门户，难成大器。”
　　“董以仁呢？”他停了停，灯火朦胧，他的神情看不清。
　　“董以仁？”想起那次与明于远说这小子懂得依人的事，不禁微笑起来。
　　“怎么？”清清冷冷的声音。
　　“董以仁，学问应当是好的，人也清高。读书人，有这份自诩，大约就难堕入下流；这人，太过自信了些，同时，用世之心热切了些。”
　　“哦？热切不好吗？”他慢吞吞地问，不知在想什么。
　　“热切，也不能说不好。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我看他是前者多些。大抵求名者似乎比求利者要好些；不过，学问做得好的，未必经世之道也好。依我看，他是不甘于纯做学问了。所以，历练历练，会有另一番成就也不一定。”我真是越说越冒汗，越说越不确定。
　　“大抵求名者似乎比求利者又要好些，”他轻轻重复一遍，“你似乎并不十分反感求利者？”
　　这个，他就不能将就着听听吗？
　　问得这么细，我不热也开始热起来了。
　　他停了脚步，只静静地看着我，等着回话。
　　我暗扁扁嘴角，继续：“这个要论起来，却是一言难尽了。”
　　“哦？那你就慢慢说来听听。”他不温不火。
　　我一笑，思索着说：“荣名厚利，世所同竞。大致说来，求利者，如果只是贪墨，见利忘义、惟利是图、置国家、百姓利益不顾，这样的人有几个惩治几个，是不必手软的；另一种求利者，行止并无大错，如果自己谋得一二分利，给国家的却是八九分，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到也未必就输于求名者。”
　　顿了顿，我继续：“求名者，这当中要细考究，话就长了，不细察，单单一个沽名钓誉、大奸若忠者，就够你受的。其实这名又是什么呢？青史留史，万古流芳，其实，但求问心无愧，俯仰不负天地，留不留名，传不传芳，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不冷不热来一句：“简非，你真是不学无术哪——”
　　我笑，无法接下文。
　　“神品——”他似自言自语，转身继续向前走，“何太医对你刁钻的口感十分佩服。”
　　什么？
　　这话一下子跳哪儿去了？
　　还有，那何太医究竟还说了我些什么？
　　不就是让他煮水沏杯茶嘛？
　　他看也不看我，只继续，“过几天，南书房也筹划得差不多了，你就到南书房来吧。”
　　我直接反应：“我只想在倦勤斋……”
　　“嗯，嘻嘻哈哈与佣仆一处嬉闹。”他沉静地接过话去。
　　怎么话到了他那儿全变了味？
　　“阿玉——可不可以……”我拉拉他的衣袖。
　　“此事已定。”他从容闲逸，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可我不想。
　　我翻翻眼睛，在心底小声地补一句。
　　他突然站定了，伸手抬起我的脸，只朝我眼睛一扫，笑道：“你不想？”
　　我吓一跳，被他的话与笑容。
　　这笑如同雪地上的月光，唉，一样光影有寒温，他这笑真不是普通的冷。
　　我辩解：“南书房是何等地方，哪容我这样的人在里面混薪响？”
　　“呵呵，你这样的人……”他的声音波澜不惊，“说说看，这南书房有什么不同了？” 
　　我略犹豫。
　　他看我一眼：“说吧，这会儿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我轻吸口气道：“它很有可能发展成为权力更集中的小朝廷。”
　　他一下子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灯火光中，眼底光芒不定。
　　“不谈你前面的长篇大论，就冲刚才这话，你也必须去，”他前一半说得缓慢而端严，后面的似在沉思，“不学无术——，大约只有明于远，嗯，还有简宁，才想……”
　　他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我轻叹一声，对他说：“倦勤斋最大的好，就是清静。人多的地方机心就多，何况是朝廷？我真的不能继续留在倦勤斋？”
　　他静静地看我，眼中温度渐暖，轻声说：“我答应你品阶不变，这样你可以不去朝殿，但是必须在南书房，我不希望想要见你时，费那么多周章。”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来，他已伸手在我唇上一按，转身继续雍容前行。
　　我闷头在他身边走着，他身上似兰非兰的香，忽淡忽浓。
　　“进去吧——”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进去？一愣抬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到我家门前。
　　门口停着许多官轿，前厅里灯火通明。
　　“简相辛劳。”他似赞叹。
　　我看着前门厅中一批候见的人，低声说：“那是，前厅里半夜都灯火不减的，要见的人、要问的事实在太多；不想见的人、不想问的事同样也很多……爹爹一天睡不到几个时辰，上次我让他学着偷偷懒——”
　　他本若有所思，听到我后来的这句，斜挑了眼看看我，笑意一隐。
　　“你现在就回去偷懒吧。昨天想必很累，一天下来，到瘦了不少，”清冷的声音，又补一句，“等你精神好了，我想尝尝这神品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笑道：“那还不容易？只是如果不好，你可不能怪我。”
　　他一笑上前，俯身就吻向我，低声说：“我很期待。”
　　慌乱中，侧过头去，吻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他也没恼，只近乎耳语般来一句：“神品，嗯？”
　　什么？
　　他已一笑转身，优雅地登上软轿，去了。
　　回到房里，将身上的冷汗仔细仔细地冲去，换了件白色中衣，出来时，就见明于远慵慵懒懒地倚在窗前。
　　烛火光中，他眼里的光芒摇摇曳曳。
　　我一笑上前，说道：“这么早就散了？不是要吟诗作赋的吗？”
　　他真真假假地指控：“我兴冲冲来到听松阁，哪知——”说着，斜飞我一眼，“你要如何补偿我？”
　　我笑嘻嘻，朝他眨眨眼：“赔礼赔礼，要不，我沏茶给你喝？”
　　“不。”啧啧啧，回答得真干脆。
　　“那我弹一支曲子给你听？”我拉拉他的衣袖。
　　他作考虑状，然后睨着我，还是一个“不”字。
　　“我告诉你刚才与阿玉说的话，如何？”我看着窗外，轻声说。
　　有月斜上窗棂，虽是十七，清光不减。
　　他不答反问：“今天是他的主意吧？董以仁去找你时，他正好在？”
　　我笑着转头：“佩服佩服，你们师生二人才真像是师生，都有关未卜先知的本领。”
　　他轻笑道：“好说，哪像傻小子——”伸手在我前额一弹，“说吧，傻小子今天与他说什么了，这么慎重其事地要告诉我。”
　　霍，这人也太厉害了。
　　我看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狐狸。
　　待我转述完刚才的那番话，他已是微皱了皱眉，看着我时，慵慵懒懒的神色已全部不见。
　　“简非，你考虑清楚了？”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他极轻地叹口气，将我轻轻拥进了怀中，“唉，傻小子——靠自己的力量，有两种可能，而两种可能，都可能只会是一种结果……”
　　什么？
　　他拍拍我的后背：“不管是优游无为、自昧声名的简非，还是心藏锦绣、愿为所用的简非，他都可能不放手的。”
　　我内心一紧，却微笑道：“有些事，试过才知道，我与他混成兄弟姐妹也不一定。”
　　他一怔，微紧紧我：“傻小子打得如意算盘——再看看吧，至少目前，他还不曾拿——”
　　拿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朝我微微一笑，低声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什么事呢？
　　为什么都认为我被蒙在鼓中更好？
　　他身上的檀香令人心安。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迟一天知道迟一天担心，也不能算不好。
　　正胡思乱想，突然一声闷笑传来，只听他说：“当然，有些事，我想你知道了，也未必不好。”
　　哦？
　　这会儿又说的什么事？
　　他见我这样，眼神突然一酽，低笑说：“昨夜被你一咬，我到现在还痛着呢，你说怎么办？”
　　我一听，脸烫得要冒烟，瞪着他，气急败坏，“你你你，——”
　　刚想挣出他的怀抱，他却微用力，耳语般：“傻小子别乱动，还是我来教你吧——”
　　声音低沉暗哑。
　　教？
　　教什……
　　还在想，他已吻了上来。
　　我猛然一战，浑身热血开始翻涌，心口开始狂跳。
　　“这么生涩的反应，这么清丽的气息……简非，简非——”唇齿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怀抱越来越紧，气息渐渐急促，檀香味越来越浓。
　　时间就此停留，却又仿佛闪电般飞掠。
　　我只觉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只得被动地抱着他，风叶般轻颤难止。
　　“傻小子，可以呼吸的——”他微抬起头，耳语，声音沉哑。
　　什么？
　　我依言大口大口喘息，只觉头晕目眩。
　　他稍稍放松了双臂，喑哑出声：“简非？”
　　声音沉酽，春夜般浓郁。
　　我闻声抬头，眼前朦胧一片，他的脸在烛火光中含含糊糊。
　　他的指抚上我的脸庞，抚过我的眉，抚过我的眼，最后那么轻地落在我的唇上。
　　轻如和风拂过春野，闲花微点。
　　流连。
　　我止不住又猛然一颤，他低笑着收了手，只将我重新揉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烛花一爆，熄了，我才惊醒过来。
　　月华流泻，清光凉卷帘帷。
　　忙自他怀中挣出，暗中庆幸房内的幽暗，不然他一定会笑我脸红似霜枫。
　　他也来到窗前，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如何？”
　　什么如何？
　　一愣抬头，月光中，他笑得那样，笑得那样眉目舒展，却又那样含混不清，我只觉得全天下太阳的光热这一瞬全聚在了脸上。
　　不禁羞嗔到十分，却微抬了下巴，笑道：“这有何难？我早就会了，要不，你试试？”
　　他不胜寒冷般地一战。
　　我瞪他一眼，羞恼道：“我……就那么可怕？”
　　他低笑道：“是啊，蛮可怕。只怕你这一试，我今天……”
　　什么？
　　他弹了弹我额头，微哑浅笑道：“傻小子终是傻小子。”
　　
其心所适
　　外物非我尚，琴歌且优游。
　　这宁王爷果然有意思，一连几天散值前来找我，郊外纵马、兰轩喝茶听书、古玩店闲逛……
　　我自是求之不得。
　　一来，这慕容敏确实很好玩；最主要的，散值前跟着他开溜，可以免得被阿玉找了去。
　　阿玉几天下来，没有任何动静。
　　我的心却日益不踏实，只鸵鸟似的抑住了不想。
　　这天，同样时间，慕容敏又来了。
　　一进倦勤斋的门，就大声嚷嚷：“简非，今天我带你去一处你肯定没去过的地方，去不去？”
　　我笑道：“哦，是哪儿？”
　　李、卫二小子也伸长了耳朵。
　　他来到我面前，拉着我到窗前，压低了声音说：“红袖招。”
　　我一听，简直眉花眼笑，立刻点头道：“去去去，早就想去看看了，咦，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慕容敏看着我，嘿嘿笑着不说话。
　　我简直迫不及待，推推他，笑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顿一下说：“我还约了……”
　　我也没问，只一个劲地催促他：“不管不管，我们先去。”
　　“去哪儿？”一个声音问。
　　我直觉回答：“红袖招。”
　　一想不对劲，自慕容敏身前探出头去，果然就见明于远慵慵懒懒地站在书桌前。
　　我直接的反应是重新隐在慕容敏的身前，朝他眨眨眼。
　　可是这家伙分明不懂暗示，已是转了身子。
　　这下，留下我直接面对他，别提多尴尬。
　　明于远皮里阳秋打声哈哈： “宁王爷这段时间很闲嘛。”
　　慕容敏大笑道：“ 好说好说。明国师，你这学生好玩，借我几天如何？”
　　明于远一笑，不置可否。
　　“这几天不到散值就不见人，原来是去红袖招了？”他似笑非笑转向我。
　　我低声分辩道：“那儿我还没去过呢，所以今天想去看看……”
　　“哦？看什么？”他狭长的眼里光芒一闪。
　　“看……”我突然愣住，是啊，看什么呢？看那些姑娘？还是……
　　“怎么？”他微挑了挑眉，继续不温不火地问。
　　“我也不知道看什么，到时候再说，”我只觉脸上开始发烫，于是朝他微扬了下巴，“反正我今天是一定要去的，以前你总不同意，今天好不容易宁王爷愿意带我去。”
　　慕容敏抱歉地朝我笑笑：“刚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也约了明国师的。”
　　什么？
　　我上前摇摇明于远的手臂，笑着说：“那我们正好一同……”
　　“一同？一同什么？”他似乎不准备让步，懒洋洋地问。
　　无奈，我转身朝慕容敏眨一眨眼。
　　哪知这家伙朝我傻瞪眼，还关切地问道：“简非，你眼睛怎么了？今天怎么眨个不停？”
　　气得我，我朝他一翻白眼。
　　飞快看一眼明于远，这家伙正兴趣盎然地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狐狸。
　　我想这会儿我连脖子都红起来了，口中却道：“你不同意，我也是要去的。”
　　慕容敏大笑起来，对明于远说：“行不行，明国师？简非今天是我请的客人。”
　　啊？
　　原来这小子装的啊。
　　我虚抬一脚，作凌空欲踢状。
　　慕容敏笑得越发的大声。
　　明于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微一皱，又慢慢笑起来，含义不明地说道：“行。”
　　我立刻笑着伙同慕容敏出了倦勤斋。
　　回家冲洗，用玉环将头发绾了，将朝服换了，着了件淡黄衫子出来，却见慕容敏已站在我卧房院子里的蔷薇架下等了。
　　我站在门口笑道：“王爷好快的动作。”
　　慕容敏转过头来看我，突然呻吟一声，上前倚向我，作晕眩状，虚虚弱弱道：“简非，你长成这样也太不地道了。”
　　我大笑着将他一推：“装吧你。这会儿明国师也应当到了，走吧。”
　　他嘿嘿一笑，却又上前揽着我的肩，低声问：“简非，看你们好像挺好的，对不？还有……”
　　我烫了脸，朝他一瞪眼，口中争辩道：“什么好啊坏的，慕容敏你小子就会浑说。” 
　　“啧啧啧，真是大逆不道啊，”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小子对我胃口，喊我阿敏吧。”
　　他放了我，幽明不定地说，“也难怪，三哥……”
　　什么？
　　他已转了话向：“看看你这儿四处的布置——，不学无术，大约只有读书读傻了的人才会相信吧？倦勤斋……相府公子却无意仕途，呵呵，有意思。可是简非，只怕……”
　　我疑惑地看着他。
　　突然他朝我看看，大笑道，“哈哈，逗你呢，你小子蒙了？”
　　又笑得一副爽朗直率、憨厚无害到十分的样子。
　　我朝他摇摇头，笑道：“阿敏，你真令我惊讶。”
　　他朝我一眨眼，作憨笑状：“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我是草包王爷嘛。”
　　我“哦”一声，斜眼笑问：“却不知王爷何以愿对简非坦城？”
　　他却大力拍拍我，笑道：“我高兴，怎地？”
　　拍得我真吸冷气。
　　他大笑出声，径自前行。
　　出了门，明于远也堪堪到了，见慕容敏与我一同出来，左眉微挑，随即又是似笑非笑的招牌表情。
　　我上前拉拉他的手，笑道：“快走快走，兵发红袖招。”
　　他一弹我前额，笑道：“傻小子到时候别发怵。”
　　我朝他眨眨眼，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得看着你，看看你如何面对那些漂亮姑娘。”
　　他大笑出声，揽了我的肩，邪邪魅魅道：“那你就看着吧。”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我另一边的肩揽了，口中嚷嚷道：“走走走，这就带你去开开眼界。”
　　不是慕容敏是谁？
　　我用力将他一推，笑道：“阿敏，你小子离我远点，好好走路吧。”
　　他抚着肩，不胜疼痛状，用一副受伤的神情看着我，随即哈哈大笑着率性而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朝明于远一笑，却不料他正微皱了眉头，不知在想什么，见我看他，微笑着揽揽我的肩。
　　红袖招。
　　这是我所听到的京城里最繁华的清倌楼了。
　　据说里面的人个个才艺惊人，且都是清倌，身价尊贵，有别于寻常的烟花女。
　　车马轿子停了一地，数盏红灯高挂，阵阵香甜的气味袭来，混着酒气、声气，浓腻了。
　　我不禁微揉了揉鼻子，打个喷嚏。
　　明于远似笑非笑地斜看我一眼。
　　慕容敏在一旁笑道：“怎么？这便受不了了？”
　　我朝慕容敏一推：“你小子傻笑什么？还进去不进去了？”
　　他笑道：“明国师、简侍讲请——”
　　上楼。
　　一间巨大而富丽堂皇的包间，名：忘忧。
　　我笑出来。
　　明于远伸手一拍我的头，低笑道：“傻小子。”
　　慕容敏径自坐了上首，明于远坐在他左手位，我坐在明于远的下侧。
　　刚坐定，又进来两个人。
　　我不禁又笑了。
　　打头的，一派碧天云净，白鹤九皋独唳般的，正是宋言之。
　　他笑着对慕容敏、明于远一揖，仪态潇洒清逸。
　　转头看我时，却微微一笑道：“在这儿看到简非，真令人吃惊。”
　　我朝他嘻嘻一笑：“沾宁王爷的光，简非心愿得偿。”
　　他正朝我身边走来，不想被慕容敏喊住，坐了他右手位。
　　“宁王爷、明国师，介甫此番又要叨扰了。”正是董小子，笑得满眼那叫放光。
　　明于远微一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董状元别客气，”慕容敏哈哈笑道，“回请以谢上次董状元的款待罢了，怎么？董状元不认得简非？”
　　董以仁这才笑着朝我一拱手。
　　笑得那叫一个假。
　　他看了看明于远，微一迟疑，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能否请简侍讲挪个位置？”
　　哦？
　　我抬头，笑道：“不。”
　　明于远一声闷咳。
　　董以仁清清秀秀的脸又红红白白起来。
　　他走向宋言之右手边，坐下。
　　宋言之看看我，微笑，笑得不显山露水。
　　我很怀疑他听见了什么。
　　不自在看他一眼，就见他微笑在加深。
　　慕容敏笑道：“今天请各位来，没有目的，且自在听曲、饮酒、散散心消消乏。”
　　说着双手一拍，门外鱼贯而来六位年轻的姑娘。
　　轻纱薄衫，或温宛、明媚、机灵、清秀、娇柔、爽利，皆身材纤细，巧笑倩兮，美目流盼。
　　我拉拉明于远的衣袖，在他耳边说：“红袖招的这些姑娘个个都蛮中看。”
　　明于远似笑非笑地问我：“哦？你看中了哪个？”
　　什么？
　　我抚抚手臂，暗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他又闷声咳起来。
　　“简非，简非？”只听慕容敏笑着喊我，“今天你先挑，看中哪个了？”
　　什么？
　　我看向明于远，不想这家伙却目光高远，作冥想状。
　　“简非？”慕容敏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脱口而出：“我不要姑娘。”
　　明于远面前的茶杯可疑地颤动起来，他整个人也在可疑地颤动。
　　宋言之也在看着我，眼底是若有所思的笑意。
　　“哦？”慕容敏哈哈大笑，“简非你小子有意思，行，不要姑娘。”
　　我正松口气，他却又一拍手，这回进来了一个长得十分清秀干净的少年。
　　他笑着朝我一眨眼，问：“如何？”
　　我已是飞烫了脸，再次着急地说：“不好。”
　　慕容敏看着我，再看看明于远，笑得越来越令人莫名，只见他再次拍手。
　　这回进来的，已是一个成年的小伙子，高挑匀称，长得骨格清雅，可眉眼间却烟水迷茫。
　　慕容敏笑得那叫一个暧昧，“如何？”
　　“不！”我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着火。
　　慕容敏一愣。
　　就看见明于远面前的杯子都快要跳起来了。
　　宋言之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只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小伙子幽幽怨怨地看我一眼。
　　看得我浑身一寒。
　　明于远一咳，笑道：“算了，宁王爷，简非他向来别扭——”
　　我想起他刚才的举动，浊气上涌，微抬了下巴，笑道：“谁别扭了？我选好了，就要她。”
　　说着一指那个身穿淡绿衫子，看上去很机灵的姑娘。
　　那姑娘朝我看一眼，满脸飞霞，却十分高兴地向我走来。
　　越来越近，我只觉得自己都要让进明于远的椅子里去了。
　　他却一侧身，笑对慕容敏说：“不知宁王爷今天这酒准备怎么喝？”
　　害我差点摔下去，那绿衫姑娘眼明手快将我扶住，顺势在我旁边站好。
　　董以仁飞快瞥向明于远。
　　宋言之低了头继续喝茶。
　　慕容敏边与明于远搭腔，边笑着看我。
　　我看看身边的姑娘。
　　转念间，已是放松了自己。
　　暗笑自己糊涂，难不成我还怕了女孩子不成？
　　我自己从前不就是个女孩子？
　　这样想着，就笑着对绿衫姑娘说：“多谢。不知姐姐名姓？”
　　这边明于远突然转过身，看我。
　　绿衫姑娘笑着回答：“回公子，奴家名叫灵儿。”
　　笑容端的是明媚如同江南温山秀水。
　　我笑道：“清灵可喜，这名当得。”
　　那灵儿笑道：“谢公子夸奖。”上前替我倒了茶。
　　我接过，随意在放在面前，转过身来。
　　正对上明于远似笑非笑的眼。
　　怎么了？
　　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向他，他却又慢慢地笑起来，很松弛的样子。
　　说话间，他们各自身边都已站了一位姑娘。
　　就听慕容敏说：“今天这酒嘛，换个花样喝。以诗来定夺。以一个曲子的时间为限；题目嘛，由孤抽签。诗长短不论。写得慢的、不好的，满饮三杯。孤来裁决，不醉不归。各位意下如何？”
　　董以仁已是笑着满口应承，直说这主意好。
　　宋言之微微一笑：“但遵宁王爷之命。”
　　明于远似笑非笑地说：“使得。”
　　董以仁笑问我：“不知简侍讲——？”
　　我问慕容敏：“可否请人代酒、请人代做？”
　　董以仁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欢。
　　慕容敏笑道：“酒可以代酒，诗不可以代做。”
　　哦？
　　慕容敏笑着朝我一眨眼：“可以找你身边站着的姑娘代喝，不过——，得当众亲一下。”
　　什么？
　　我打一寒战。
　　慕容敏哈哈大笑：“怎么？简非怕了不成？放心，就是你醉了，这儿谁都愿意送你回家的。”
　　我看看明于远，笑道：“如果简非醉了，就请明国师送我回去吧。”
　　明于远眼光一闪，微笑道：“可以。弟子有事，夫子服其劳嘛，嗯？”
　　我笑起来。
　　这家伙，还记着我当初的这句戏语。
　　慕容敏抽一签，一看，哈哈大笑道：“秋千。”
　　就见一位姑娘，走到包间东侧琴案旁，弹奏。
　　董以仁眉头微皱，喃喃自语。
　　宋言之端着茶杯，沉思。
　　明于远慵慵懒懒地坐着，似乎在品琴声。
　　一曲未尽时，大家的诗已是做成。
　　慕容敏笑问：“谁先来？”
　　董以仁笑道：“就由介甫抛砖引玉吧。”
　　大声念道：祥烟壮气入兰堂，绣被都消蜡面香。未破江梅溪畔路，诸关楚柳舞衫长。
　　宋言之微笑喝茶。
　　慕容敏笑问我：“简非，你觉得状元郎的这首秋千写得如何？”
　　我笑道：“不错不错，每个字都是好的。”
　　明于远又咳起来。
　　接着是宋言之：银河一挽洗胡霜，放马南山返帝乡。却爱归来春未尽，西亭花影应天长。
　　慕容敏念两遍，笑道：“这诗有意思。”
　　董以仁笑道：“宋将军文武全才，介甫佩服，”又转向明于远，“介甫此时最希望拜读国师大作。”
　　说着清秀的脸上，红晕一闪。
　　哦？
　　我微笑起来，看向明于远，明于远淡淡地看他一眼，道：“好说。”
　　随口吟道：生涯我自控行藏，岂许秋千伴雪堂？万里春风归去日，青山直待紫薇郎。
　　董以仁诵之再三，大赞道：“落拓不羁，好诗好诗。”
　　明于远不淡不咸：“过奖。”
　　我侧身在他耳边低问：“快坦白，是哪家姑娘想把秋千索架到你雪堂中了？”
　　他斜眼一笑，伸指一弹我的额头，算作回答。
　　“简非，现在到你啦。”董以仁笑得那叫一个高兴。
　　我看看他，念：“笑靥飞扬里，童谣起落间。安知长成后，世路亦秋千？”
　　董以仁念了两遍，愣住，不认识似地看着我。
　　我朝他微微一笑。
　　却见宋言之眼中光影闪过，沉吟间，说得缓慢：“安知长成后，世路亦秋千？世路浮沉起伏，可不就像秋千？设喻新奇，好诗。”
　　明于远笑看看我，我朝他眨眨眼。
　　慕容敏大笑道：“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转向董以仁，“董状元，以孤看，却是你输了。服气不？”
　　董以仁回过神来，笑道：“此轮介甫认输。”
　　说罢，连饮三杯，已是满脸通红，不自然地朝我看一眼，转向慕容敏说：“再来？”
　　慕容敏笑道：“自然。”
　　第二签是：梦。
　　曲罢。
　　这次董以仁对我说：“简侍讲先请？”
　　我笑道：我梦往何处，筑屋白云侧。开窗对青峰，相望浑旧识。
　　董以仁看着我，良久，笑道：“简非，今日介甫算是重新认识了你。以前怠慢处，恳请多多包涵。”
　　这一次，笑得真诚。
　　他又不好意思地转向明于远：“明国师教得好学生。”
　　明于远笑得那叫一个远：“哪里。”
　　我笑着拿起茶杯，对他说：“以前是简非贪玩，与介甫兄开玩笑了。简非以茶代酒，赔礼。”
　　结果这一轮，仍是董以仁满饮三杯。
　　宋言之坐在对面，微笑着看我，眼里又带了沉思。
　　自红袖招出来，董以仁已带了几分醉意，对我说：“简非，改日再聚。”
　　说着，朝明于远看看，眉眼间欲说还休，最后笑着揖手作别，那笑带上了几分幽幽之意。
　　慕容敏拍拍我的肩，道：“简非，改天再找你玩。”
　　见我疼得眉头直皱，他大笑着骑上家丁牵来的马，去了。
　　宋言之看看我，又看看明于远，微微一笑：“改日再会。”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我笑对明于远：“董以仁对你——”
　　明于远在我额上一弹，笑道：“傻小子看别人时到又有心——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到家，却发现前厅里简宁正与一人说话，细看，不是柳总管是谁？
　　脚步一滞，本能地握住了明于远的手。
　　明于远紧了紧我的手，淡定地朝我笑一笑。
　　我吸口气，进去。
　　简宁道：“非儿，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又不知到哪儿寻你去，柳总管等一个多时辰了。”
　　说罢，朝我微一霎眼，眼里忧色一闪。
　　那柳总管已上前，没有温度：“皇上旨意，宣简非即刻进宫。”
　　说罢，朝我微微一笑：“走吧，简侍讲。”
　　明于远正欲开口，我已笑道：“还请柳总管再宽限片刻。”
　　也不等他答应，转身将明于远拉出了前厅。
　　前院。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身上的檀香味清清淡淡，令人心安。
　　微踮起脚，朝他吻去，原来他的嘴唇这般温暖，舌尖舔过，原来他的气息春风般令人沉醉。
　　他反抱了我，那么紧，身体微颤，却并没有动，只是任我在他唇边流连。
　　我轻声对他说：“你们什么也别做，让我自己试试吧。人总得长大。”
　　他轻拍拍我的背。
　　我放开了他，笑着朝他眨眨眼：“等你今年生日，我有一份礼物送你。”
　　他的指尖轻抚过我的眉眼，低声道：“好，我从现在起就开始期待。”眼底的微笑一池春水般，波光摇曳，令人沉溺。
　　我不能再看他，轻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前厅，笑着说：“柳总管，我们这就走吧。”
此意谁论
　　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
　　到兴庆宫时，已近二更时分。
　　帘帷风翻，弦月的清辉从窗口进来，在殿内斜划出一道长长的凉凉的光带。
　　静如沉潭。
　　只东首书格前有灯火，一人灯下独坐，正是阿玉。
　　柳总管进去复命。
　　不一会儿出来，只一句“简侍讲，进去吧——”
　　他留在了殿前廊下。
　　我走进去，一步一步接近书桌，三米远处停下，施礼：“臣简非叩见皇上”。
　　“过来吧。”他的声音传来，意外地平和、随意。
　　诧异间，走上前去，在书桌旁站定。
　　“今天去哪儿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慢慢地站起来。
　　“红袖招。”我如实回答。
　　他微顿，走近，却又停了下来，皱了眉头：“喝酒了？还有这脂粉气……”
　　我躬身道：“席间有人喝酒、唱曲，所以染了气味。刚才来得匆忙，没来得及……”
　　“去温泉泡泡吧。”他已转身走向窗边。
　　浸泡。
　　这次换上的是雪白的缂丝长衫，上面仍是同色丝线绣成的荷。
　　衣衫上却什么熏香的味道也没有，只清露般凉滑。
　　走出去，他正静静地看向窗外，背影笔直瘦挺，沉静得如同周遭的夜色。
　　我站在他背后轻轻问：“不知皇上这么晚招臣来……”
　　他并不转身，过了会儿，声音响起：“简非，你是不是从此以后都准备用这样的态度对我？”
　　清清冷冷，已没了刚才的平和。
　　我坚持：“皇上，君臣之分早定，简非岂能逾距？”
　　“此话当真？”他已转过身，声音中是说不出的冷。
　　我一怔，迟疑中吐出两字：“当真。”
　　“侍寝吧。朕累了。”他端凝的声音传出，人已开始向内走。
　　这六个字砸进我的耳朵，令我眼前一摇晃。
　　“不！”我猛抬头，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慌乱间，忙调整声息，重又轻声恭谨地说，“这不合规距。”
　　“规距？”他站住了，问得仿佛这“规距”二字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般。
　　“是的，规距。简非乃朝臣，非皇上嫔妃、……娈童。”我继续平静地陈述。
　　“哈哈，”他突然笑了，笑声如千古玄冰，寒芒如刀，“好，规距。简非，你看看吧，这就是你要的规距——”
　　一张纸朝我飞来，我慢慢捡起来就着灯火看去，越看越冷，最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上面只几行文字，大概的意思是简家与慕容家世代交好，两姓同辈子弟中，一旦一方被另一方相中，被看中方不论身份地位如何，皆须遵从、不可再转思他人云云。
　　最未是双方不知多少代前的家长签章，手印。
　　这也太荒唐了。
　　这大约是迄今为止我所看到的最好笑的文书，可此刻拿在手中，我简直要哭出来。
　　“看完了？”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冷，冷得我打一寒战。
　　脸被抬起，我对上了他浓黑如夜的眼：“看来简宁没有告诉你。这当中的渊源，以后有心情时再说吧。”
　　声音清冷。
　　我已说不出任何的话。
　　“侍寝吧。朕很累了。”他冷漠地说，转身走向那张硕大无朋的床。
　　“不！”回过神来，我忙抓住他的衣衫。
　　“不？”他转过头，冷诮地看我一眼，“简非，我们还是照着规距来吧。”
　　说罢一拂我的手，雍容优雅地走向那张床，坐下。
　　这深广空旷的殿堂里的夜色，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地搅拌，变得越来越浓稠，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茫然而立，如遭梦魇。
　　是哪儿出了问题？
　　我的态度？
　　如果明于远在，他一定又会笑我是个傻瓜。
　　未交手，已是一败涂地。
　　“他内里倔强，违拗不得……”这句话重又冒出来。
　　不禁暗自懊恼，刚刚来时他态度明明是平和的，是我自己弄拧了一切吧。
　　怎么办呢？
　　“过来，替朕宽衣。”声音如雪水，当头浇下，我只觉得冷到心底去。
　　脚下已是千钧，移一步也不可能。
　　“柳总管——”清冷的声音已经完全结成了冰。
　　眼前一花，人已被送到了床上。
　　转眼就对上了慕容毓。
　　回过神，我手忙脚乱地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
　　“算了，今天就由朕来吧。”
　　什么？
　　只听袍带咝地一声，被他快速抽开。
　　我不明白也明白过来，不由万分恐慌，抓住他的手：“阿玉，阿玉……”声音张惶，支离破碎。
　　“阿玉？这就是你的规距？”声音充满嘲讽。
　　说罢，将我的双手一拧，举过头顶，他整个的人就覆了上来。
　　冰冷的唇吻过。
　　我只觉气血翻涌，慌乱间张口就咬。
　　他猛吸一口冷气，慢慢松了口。
　　半抬起身子，伸手朝唇角一抚，已是流了血。
　　我发怔。
　　突然又回过神，挣扎着大声道：“慕容毓，你给我让开。”
　　他并不让。
　　“这话真够大胆的，只可惜这声音太慌乱。”他好闲以暇地说，说罢还代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喘着气，怒瞪他。
　　他突然将那沾了一滴血珠的手指慢慢印在我唇上。
　　这小子在做什么？
　　我忘了害怕与愤怒，只眨眨眼，再眨眨眼，直接发呆。
　　就见他眼底笑意一闪，转眼又吻上来。
　　舌尖在我唇上轻轻舔过，又准备进来。
　　牙关被我咬得发酸。
　　他突然全身重量一压，我眼前一黑，肺部的氧气一下子全被挤光，只得张口喘息，他的舌长驱而入，在我口中很慢很慢地逡巡一周。
　　我在咬与不咬间犹豫，他已退出去，然后松开了我的手，再然后，将我搂进怀中，埋首我颈侧。
　　我挣扎着想起来，他声线不稳：“别动，一会儿就好。”
　　什么？
　　似兰非兰的香，温热的气息逐渐清冽起来。
　　他放开了我，慢慢坐起身，慢慢下床，转过来对我说：“起来说话吧。”
　　声音温和，仪态雍容沉静。
　　我以最快的速度跳到地面，横眉以对。
　　他看着我，眼底却笑意隐隐。
　　我低头，原来长衫的袍带被他抽掉，此刻正敞着，薄削的中衣，因了一身冷汗，紧紧贴在身上。
　　凉风一吹，不禁连打几颤。
　　急忙将袍带系上，他却伸手一抱，向殿后走去。
　　我大声：“阿玉，你干什么？放手——”
　　使出全身的力气，却仍然无法自他手中挣出。
　　突然就停了下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清状况，他已骤然松手，“呯”地一声，人已被扔进温泉池。
　　手忙脚乱间，几口水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抹开眼里的水，站地水池里，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他却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是说不出的欢悦，声音明亮如初夏的阳光。
　　我瞪向他，他眼底促狭之色闪过，整个人一下子变得那样天真与明朗。
　　原来，他今天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我瞪着他，想想，也不禁笑起来。
　　他慢慢住了声，对我说：“泡泡吧，别受了风寒。”
　　声音清冷，语气柔和，人已转身出去。
　　换了衣衫，走过去。
　　他自书格前的官帽椅中站起来，对我说：“出去走走吧。”
　　走出中殿，已是月上三更。
　　周围那样静，除出月光，只几点流萤轻飞。
　　他也不说话，只向前，又来到一座广殿，诧异间，他已走进去，走向这间广殿的西侧。
　　自点了灯火，却是一间书房样布置。
　　四五张书桌，东侧，一溜紫檀书格，满架书。
　　他领我到西边最后一扇窗口的紫檀书桌旁，开了口：“以后，你就坐这儿。”
　　书桌上那只水晶净水瓶静静地立着，月光自窗口进来，它折射出同色的清芒，光华流转，确不似凡物。
　　瓶中两枝月光一样澄澈淡凉的白莲，随了窗口的风，极清极清的香，弥散。
　　他看着瓶中的莲，眼神温柔专注，嘴角是淡若山云的微笑。
　　这奇怪的小子。
　　我在心中暗自笑笑，微摇了摇头。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他看着我，眼底温柔渐退，最后，只剩下清寂。
　　我朝着他微微一笑：“好，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打造出一个真正的昊昂帝国。”
　　他看着我，眼中光芒一敛，整个人显出了沉静端凝的威仪。
　　他缓慢地重复：“昊昂帝国？”
　　我微笑道：“是的。把叶嫩花初的昊昂打造成一个帝国，国富民安、四海宾服、万邦来朝的帝国。”
他看着我，久久不说话。

　　这几年，我大体了解了昊昂国及其周边国家的情况。
　　与西周时期差不多，文明初开，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全未定型。
　　在这一方面我深为佩服明于远，他十五岁时在昊昂所推行的土地制度，居然极类井田制，却比井田制更合理。
　　事实上，这种均分共耕之法曾对华夏文明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汉时的限田制、王莽时期的王田制、西晋的占田制、隋唐的均田制都深受其影响；直至宋元以后，恋恋于井田制的仍大有人在。
　　当初读这一段历史时，曾经为井田制的瓦解大为遗憾。
　　不想自己现在居然生活在了类似于华夏文明中最质朴、醇厚而又春光晴和的时期。
　　耳边似乎都可以听到劳作的妇女阳光下的吟唱：“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呵呵，真正的叶嫩花初。
　　兴办百业，提高生产力水平。
　　就从这儿着手吧。
　　唇边凉凉的触感令我猛然回神。
　　阿玉指尖正轻轻抚过：“叶嫩花初……这样的微笑，清淡如莲，却又如此光彩夺目。”
　　声音极低，眼神迷蒙。
　　我拉拉他的衣袖，他的眼神瞬间清明。
　　我恳切地看着他，轻声说：“阿玉，你是帝王，目光不该停留在简非的身上。请放眼天下，让昊昂国在你的手中日益强大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么久，缓慢地问：“这就是你突然改变的原因？”
　　我看着他，说：“是的。”
　　“如果天下在我眼中，只简非一人而已呢？”沉静低微的声音，似叹息，说不出的清寂。
　　我心头大震，收回了目光，只低声说：“阿玉，人的心只有一颗，它怎能切分？”
　　他并不接话，只轻轻抚过我的眉眼，沉静地说：“我们就从打造昊昂帝国开始吧。”
　　“那，那张契约？”我不确定地看着他，若有余悸地问。
　　他却笑了，笑得那般寂寥，雨中飞花般：“简非，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只会拿着一纸空文去强夺豪取的人吗？”
　　我看着他，无言。
　　心，放下来的同时，却没由来地微酸。
　　转了头，月已偏了窗口，外面是沉沉的夜，一味地浓郁。
　　只觉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未曾移开。
　　“回吧，夜深了。”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一听，不禁微愣。
　　回到哪儿去？
　　“兴庆宫前后三进，最前面一进三间，中间是平常召见大臣议事之处；东侧是臣子侯见、整理之地；西侧，就是这间南书房；”他慢慢解释，“第二进，也就是兴庆宫后殿，是我的寝殿；最后一进，是以前与妃嫔使用的。”
　　我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看看我，目光沉静，不容置辩的语气：“你以后就住第二进。”
　　什么？
　　他已熄了灯火，转身走出。
　　只得跟上。
　　来到后殿，他带我走进东端，也就是有着那张紫檀木大床的房间。
　　我站定，说：“阿玉，我要回去，我不能住在这儿。”
　　“不能？为什么？”他问。
　　“这是你的寝殿。”我将“你的”字咬得很重。
　　他看看我，“是啊，那又怎么了？”
　　他居然还疑惑地看着我。
　　我不禁提高了声音：“哪有臣子夜宿皇帝寝殿的道理？别人会如何看？”
　　“你重视别人对你的看法？”他问。
　　“不。”我脱口而出，说完不禁后悔，暗自懊恼。
　　“你想要一个，嗯，名份？”他问。
　　什么？
　　我看着他。
　　他慢慢地陈述：“既然都不是，就住下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敢再重提礼数、规矩之类的话。
　　夜很深了，我十分十分累。
　　“阿玉，你为什么非要如此逼我？”我虚火上升。
　　“逼你？”他反问。
　　“是的，逼迫。”我瞪着他，指责。
　　“呵呵，简非，那你今夜就试试什么是真正的逼迫吧。”声音一下子变得那么冷。
　　说完，向我走来，端严而清冽的眼神，势在必得的神情。
　　我飞快看一眼那床，刚才的一幕在眼前一闪，不禁又开始流冷汗。 
　　“别，你别过来。好吧好吧，我留在这儿，但是你不准碰我。”几乎是句不成句，溃不成军。
　　唉，头大如斗。
　　他脚步缓下来，眼底似有笑意一闪，那么快，我没有看清。
　　他说：“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对不对？”
　　什么？
　　“好吧，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碰你，在你没有心甘情愿前。”他一字一字地说出。
　　字字雪珠般，冷冽而落地有声。
　　我看着他，慢慢说：“不，阿玉，我愿意相信你的。你不知道，刚才在池边看你笑得那样欢悦，我，也很高兴，为你高兴。”
　　烛火光中，他看着我，那么静那么静，静得如同青阳融雪，无声却一点一滴消融。
　　在这一瞬间，我疑心听到了溪流淙淙，遥远却清晰。阳光下，清冽，澄澈，带着天光云影。
　　太奇怪了，我微摇了摇头。
　　累得都生了幻觉。
　　我自嘲地笑笑。
　　他却开了口：“好吧，简非，你就住咸安宫吧，那是我从出生到登基前居住的地方。”
　　声音居然也似波光摇曳，一派晴明。
　　算了，我既已选择了信任，就相信他吧。
　　至于是否一直居住在那儿，明天再论好了。
　　这样想着，也就释然。
　　
作者有话要说：细读楚行的长评，写得真是太好了……（以下省去三千字感谢的话）觉得温暖与感动。别的不说了，熊抱一个，啃一下：））
晓的话是对的。其实我是期待看到你们对这文的或褒或贬的评论，有交流，有探讨，这样的氛围是我喜欢和向往的。
身边有你们的声音陪伴，使我一路行来，不至于如暗夜独行，寂寞如处旷野。
呵呵，（（（你们）））
从此步尘
　　如意始身退，此事古难谐。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中午。
　　怔忡间，想起昨夜的一切。
　　环顾四周，原来这便是咸安宫。
　　高大宽敞，空旷。
　　楠木床，器物亦多用楠木，式样与兴庆宫一样，近明式。阳光下，一种沉静的味道。
　　床帏是烟青色的缂丝，凉风过来，飘飘渺渺如岚如霞。
　　“啧啧啧，已经醒了，还赖床？”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我吓一大跳，忙坐起来，转头发现慕容敏正笑嘻嘻坐在南窗下书格旁。
　　我起床，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得正香的时候。”他朝我眨眨眼。
　　什么？
　　他抽出一本书翻看：“听说你昨夜宿这儿，所以来看看，”略顿顿，“反正，我也没事。”
　　有内侍进来，我一看，笑出来。
　　不是李、卫二小子是谁？
　　他们见到我，态度虽然恭敬，眼底却笑嘻嘻。
　　我笑着朝他们做个画脸的动作，他们看一眼慕容敏，硬是没敢笑出来。
　　就着他们的手，完成起来后的一切事宜。
　　慕容敏仍坐那儿翻书，也不出声。
　　什么书这么好看？
　　我悄悄走过去，一把夺过，翻看。
　　却是一本农经。
　　霍，这小子居然对它感兴趣？
　　还没有来及问，他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笑着重又抢回去。
　　我朝拱手笑道：“佩服佩服，原来宁王爷有志于昊昂国的农业发展。”
　　他却咳嗽一声，收了笑容：“简非，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见他这样，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窗外说：“我有个设想，昨夜与阿……皇上谈过。”
　　窗外是碧天云净，天空一片浩瀚的蓝，蓝得如大海倒灌。
　　洪大而无始无终，无穷无尽。
　　自高空反观自身，微如一芥。
　　尘海波涛无边，依附于物，总不若变成浮木，这是否好些？
　　唉，总得试试。
　　“……”
　　“简非，简非？”慕容敏伸手在我肩头一拍。
　　我吃疼回过神，朝他抱歉一笑：“等我想完备后，再与你说？可以透露的是，我的打算与昊昂的未来可能有关。”
　　他明净爽朗的神色一收，眼神一下子沉暗几分，瞬间与阿玉竟如此像。
　　“我梦往何处，筑屋白云侧。……为什么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莫非……”他缓声问。
　　我看着他，笑问：“以后，少不得有仰仗王爷之处，不知王爷肯否支持？”
　　他也看着我，笑了：“只要不损昊昂利益，但有用得着阿敏处，简非你只须知会一声。”
　　笑容诚恳而温暖。
　　如春阳，似和风。
　　静静地看着他，异世今生，第一次知道得一朋友是何等令人快慰之事。
　　我两眼微酸，只倾身笑着一推他的前肩：“阿敏，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他笑起来，笑声并不像我所熟悉的那般爽朗，却似晴和天气，淡云轻蒙。
　　见我看他，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哈哈一笑。
　　瞬间又变回爽朗直率的他。
　　我笑横他一眼，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问：“柳总管是不是会武功？”
　　“嗯，你得小心他，”他倚在窗口，“这柳三，虽为内侍，但宫中地位超然，皇兄打小就由他照料。他武功卓著，也教习皇兄功夫。这人，只对我皇兄一人忠心耿耿。”
　　他突然转向我，眉一敛：“怎么想到问这个？昨夜他……”
　　话却打住了，一瞬间，就见他眉眼松弛，又变成一副痞痞赖赖、忠厚鲁莽的样子。
　　霍，变得真快啊。
　　我觉得十分好笑，上前一推他：“阿敏，你小子……”
　　“你们在做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呃？
　　我转过头来，阿玉正慢慢走进来，看着我，唇边似有笑意，可眼神清冷。
　　“……”
　　我刚想回答，慕容敏爽朗无害的声音已经响起：“见过皇上，回皇上，臣弟来约简非散值后去兰轩喝茶。”
　　他恭身施礼，礼数周全，却自骨子里渗出一股憨直味来。
　　阿玉静静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并不说话，眼底里失望、孤寂之色一显。
　　哦？
　　慕容敏却兀自躬着身子，只微抬了头笑问：“皇上，臣弟可以平身了吗？”
　　笑得那叫一个憨厚糊涂。
　　“平身，”沉静的声音，一丝情绪也无，“阿敏，明天起，你也到南书房来吧。”
　　慕容敏一愣，“皇上——”
　　“时辰不早了，你留下来一起用膳？”问得真是一丝温度也无。
　　慕容敏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出来得早，新得的一对雀儿忘了喂食，请容臣弟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答，已是躬身急退。
　　火烧眉毛似的。
　　这小子。
　　阿玉看着慕容敏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咸安宫一下子空旷、沉寂了下来，风从窗口吹过，我竟觉得有几分凉意。
　　他瘦高笔直的背影，端凝无方，却又说不出的清冷。
　　“阿敏是我的胞弟，小时候常一处游玩……”他抬了头，向外望去，似乎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站得极其挺拔，那声低语，不胜惆怅。
　　“阿玉……”见他这样，我也想回去的话一时不知如何说。
　　他转身，刚才的情绪一丝也无。
　　雍容沉静。
　　等我说下去。
　　“……，这南书房内，有哪些人？”我换了话题，却又暗自懊恼。
　　他看着我，微笑起来，不答反问：“你想哪些人在？”
　　我道：“朝中人，我并不熟悉。”
　　他静静看着我，缓慢地说：“明于远是在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心“叮”地一跳，不由微微笑起来。
　　明于远。
　　这会儿，他在做什么？
　　应当是会为我担心的吧。
　　他要是看到我即将写出的东西，会如何看我？会不会怪我不与他商量？
　　“人总得长大”，想起前夜的话，我微摇摇头，如有可能，我真的希望永不长大。
　　只是现在，一步踏出去，我还有没有退路？
　　转眼看着这空旷的咸安宫，看着宫外无垠的天空，不羁的风，舒卷的云，我不禁暗里叹口气。
　　“……”脸被抬起，凉凉的指尖。
　　我一惊回神。
　　被动地对上了他清寂深黑的眼。
　　清峻之极的脸，慢慢地微倾。
　　我眨眨眼，做什么？
　　他却突然加速了这个动作，吻下来。
　　反应过来，我忙挣脱，却被他圈进怀里，半分动弹不得。
　　“记住，”他低语，“不许想他，否则，……”
　　声音清冽，带着薄霜似的寒意。
　　“你……”我忍不住想反驳，唇却被他一指按住。
　　“不要质疑我的话。”他已放开了我，仪态闲雅，话音森森。
　　……
　　他的话似乎凝成冰，生生冻住了我的声音。
　　我暗恼自己瞬间的怯意，于是重又抬了下巴，怒瞪他。
　　哼，我就想，很想很想，明于远——，明于远——，你小子奈我何？
　　他看着我，突然笑起来，笑容如寒夜霜刃，“你不相信？那我们现在就……”
　　我被他吓一跳，连忙闭了眼睛说：“别别别，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只差抱头鼠窜。
　　他却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阳光穿透云层，光亮一片。
　　听着这样的笑声，我不禁一愣，瞪眼看着他，这小子刚才……？
　　他浓黑的眼骤然加深了几分，上前一伸手，重又将我揉进了怀里。
　　忽晴忽阴，似真似假。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对待他。
　　不觉头疼几分。
　　刚要挣扎，他已放开了我，转身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继续关于南书房的话题：“还有宋言之、阿敏；有一人，你或许不认识，尚书尹文平。”
　　宋言之？
　　为什么他会在？ 
　　简宁呢？
　　“简相不在其中，是我与明于远商量的结果。”他看我一眼，眼里神情难辨。
　　哦？
　　商量？
　　不知道怎么，听到这“商量”二字，我心里有种缓缓放松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不让简宁到南书房？
　　算了，这些事我问了也糊涂。
　　“我能不能暂缓去南书房？有些东西我得静静地想清楚了，……”我看着他，“阿玉，我想回去，回去将它们整理出来。”
　　“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看着我，声音落寞、清冷，良久，他的眼神也冷起来，“那好，你搬回兴庆宫吧。”
　　什么？
　　我看着他，直接无言。
　　只得继续留在了咸安宫。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忆前世所学，回忆当初与家明一起探讨的历史内容，借鉴五千年文明史中成功之处，结合昊昂的现实，从如何简拔人才到吏治到百业推进，准备写成一篇《昊昂十治》。
　　那些已经被历史证实是成功的经验，用到昊昂未必就能成功。
　　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人参自然很好，但对体质强健阳气旺盛的，用不好怕要如毒了。
　　我常常夜深人静之时，还在空旷的宫殿内徘徊，反复考虑、比较与选择。
　　这一个月，阿玉每晚都会来咸安宫里，他坐在书桌另一端，翻着书，并不说话。
　　只有第一天晚上，他见我正在用左手写字，忍不住取去看。
　　结果，眼里讶异之色一片，令我笑出来。
　　那上面是一色的钟王小楷。
　　我笑着自他手中取回那张纸，对他说：“阿玉，写的内容，一个月后给你看。现在嘛，你就让我专心写就是了。”
　　不知道他对我写的东西有没有好奇，因为他真的并不翻看。
　　他常常长时间地坐着，或看书，或看我，或看向窗外。
　　窗外其实是漫漫长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会看得如此专注。
　　他只是清清冷冷地，我写得越晚，他眼中的清冷会越浓。
　　一天，夜已很深，他见我仍在头也不抬地写，突然问一句：“你这样做，是想早一点离开我吧？”
　　清冷的声音，与其说是问，莫如说是陈述。
　　我抬头看他，脱口而出：“阿玉，你的那些嫔妃呢？”
　　“怎么？你对她们感兴趣？”他看着我，淡淡地问。
　　什么？
　　我笑着摇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他仍然沉静地看着我，陈述一句：“你已经问了。”
　　声音泠淡，几分落寞。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轻声说：“阿玉，万事或可强求，只是人心却难。”
　　他也静静地看我，浓黑的眼里光芒明灭难定，那么久，才低声道：“简非，你真的确定你的心吗？”
　　这一声，轻如雨烟。
　　我怎么不确定？
　　他收了目光，站起来，看向窗外，背影修长挺拔，却又仿佛遗世独立般，苍凉寂寞。
　　我微摇摇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思路已被打断，我放下了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窗外已是新月将满，如许清光，积水空明。
　　想起那夜在我自己的书房内，明于远坐在窗前，低声如耳语的一句“我如何”。
　　窗外月光胜雪，他坐在月华中，眼神是从来没有的认真。
　　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昔。
　　唉。
　　一样的月光，不一样的人事。
　　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想想已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
　　慕容敏到来过好几次。
　　最末一次来，我问起明于远。
　　他语焉不详，听话音似乎与阿玉有过什么争执。
　　因为有上一次“不许想他”的话，在这儿我尽量不提明于远，也尽量不去看他，只日夜疾书，紧赶慢赶，只望早日写出来，早日讨论、推行开去。
　　到时候阿玉也许会忙得时间不够用的。
　　毕竟要做的太多太多，如今只希望不断壮大的昊昂能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与目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寂寞，突然令我想起前世的自己。
　　久违的感觉，没由来地，丝丝缕缕袭上心头。
　　不知不觉夏天已近尾声，风从窗外进来，已自带了凉意。
　　澹月如露，无声地洇湿了这样的夜。
　　“简非，简非？”沉静的声音响起。
　　我一愣。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来，刚才我的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身上，没有焦点。
　　我朝他笑笑：“有点累，分神了。”
　　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要怀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沉静深黑的眼里神情难辨。
　　“不早了，歇下吧。”最后他轻声说，声音温和。
　　转身出了咸安宫。
　　背影挺拔，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了月光的关系，他步履闲雅，刚才的寂寥似乎淡了不少。
　　一个月。
　　当我将那叠并不厚的《昊昂十治》递给阿玉的时候，内心颇为忐忑。
　　可是，也顾不得了。
　　东西交出去，才发觉人已累到十分。
　　晚上，泡在大木桶里，想着这个十治带来的各种可能性，思维柳絮一般，纷纷而凌乱。
　　头不觉真的痛起来。
　　索性闭了眼，什么也不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就是冷，不禁连打几个喷嚏，原来我居然盹着了。
　　忙自水中起来，可转眼间，我“呯”的一声又坐下去，动作过猛，两眼金星直飞。
　　门口正准备进来的不是阿玉又是谁？
　　“你很长时间没出来……，”他说，跑了五十米似的，于是又顿住。
　　“你先出去，这就好……”我气急，鼻子一阵痒，又是几个喷嚏。
　　话未完，他已转身出去。
　　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淋淋漓漓头发上全是水，也没顾上细擦。
　　走出去。
　　他坐在书灯下，坐姿端正闲雅，清清冷冷。
　　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匆忙急促。
　　诧异间转过头，不觉笑起来。
　　却见何太医急步进来，一只手正自抹汗。
　　“何太医，好久不见。”我笑着招呼。
　　他见到我，一愣，也微笑起来：“简侍讲，你好……”
　　笑得真叫一个友好。
　　我想起从前，上前拉拉他的衣袖，作头疼状，笑着对他说：“怎么？何太医又来坐禅了？”
　　他清清瘦瘦的脸，居然红了，笑道：“不敢不敢。”
　　不复以前不苟言笑状。
　　“何太医——”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微顿，立马敛了所有的笑容，转眼变作清瘦严肃的何太医。
　　趋步上前施礼：“何清源叩见皇上——”态度恭谨，一丝不苟。
　　“给简非疹疹脉吧。”未等他的话完，阿玉已沉静出声。
　　给我疹脉？
　　正想问，何太医已躬身上前：“请简侍讲坐下……”
　　无奈，坐下，伸手，他两根手指搭上来，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他睁开眼说：“简侍讲是受风寒了，吃几剂发汗的药，就会好的。只是——，”他沉吟，似乎在想措词。 
　　“只是什么？”阿玉已站在我的背后，沉声问道。
　　何太医微躬躬身：“只是简侍讲最近耗神过多，加之睡眠不稳，怕是要静养一段时间了。”
　　静养？
　　如何能静养？
　　我还想着明天就去南书房呢。
　　我要见明于远，要向他解释我这般做的原因，要争得他们几个人的支持……
　　可是我的反对没人听，转眼，头发被阿玉擦干，人被送上床，捂上被子。
　　药已熬好，我一口喝下，只希望一场汗出了，明天就好。
　　“你到不怕苦。”阿玉坐在床头看我，微微一笑。
　　“哪有多苦了？何太医不知在药中加了什么，这会儿居然开始回甘。”我笑着解释。
　　“哦？我尝尝。”
　　什么？
　　这怎么尝？
　　他覆上来，舌在我口中游移。
　　反应过来时，他已坐正了，看着我，微笑道：“果然十分清甜。”
　　太过分了。
　　我恼怒：“阿玉，你做什么？你说过不碰我的。”
　　犹不解气，伸手在唇边狠狠一抹。
　　不想他神情一冷，微眯了眼睛：“这动作你再做做看？”
　　再做做又怎地？
　　是你自己言而无信。
　　哼。
　　我怒视他，想伸手再擦却又不敢，只觉得郁闷到十分。
　　他看着我，轻笑出声。
　　很得意的样子。
　　我真是愈加恼怒，只得转了头不再看他。
　　只觉颈侧一热，他已吻上来，绵绵密密，一路向下到我的肩。
　　慌乱间，我边挣扎边大声道：“阿玉，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去……”
　　哭声都出来了。
　　他慢慢起来，却伸手朝我身上一探，悠悠然道：“嗯，这会儿汗出来了。”
　　“那是冷汗！”我猛拍掉他的手。
　　“哦？那重试试出身热汗如何？”他眉微挑、兴致浓浓地问。
　　说完，人又欲倾身。
　　“不！”我赶紧住口，只觉欲哭无泪，瞪了他很久，却冒出来一句：“阿玉，我想回家了。”
　　他眼神一暗，掖了掖我的被子，起身道：“不早了，睡吧。”
　　声音清冷，寂寥。
　　转身走了出去，步履优雅，背影孤高挺拔。
　　慢慢的，视线模糊起来。
　　“蒙汗药发作”，我在心里暗自苦笑一声，坠入梦乡。
　　
其心何如
　　沧海化为黄土，心不成尘。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床头坐着个人，一惊之下，细看，我顿时笑开来。
　　明于远。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似专注又似微微出神。
　　忙坐起来，伸手将他拉近：“啊？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喊醒我？你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他笑起来，伸手在我头上一拍：“傻小子。说吧，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我微愣，省悟过来，只抱住他的手臂，傻笑。
　　熟悉的檀香味淡淡袭来，竟令人如此心安。
　　我微闭了闭眼，轻声说：“不，你来了就好，什么也不用回答。”
　　他眼底的光亮一浓，伸手轻抚我的背：“简非，你这傻小子——”
　　声音似叹非叹，温柔缠绵，浓郁如春酒，中人微醺。
　　我只觉双目酸涩，低声道：“明于远，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他一滞，将我的脸慢慢抬起：“你竟瘦了这么多……”
　　目光在我脸上流连。
　　我看着他，狭长的凤眼，俊逸魅惑的脸庞，慵慵懒懒的神情此刻一丝也无，只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的温柔令我鼻子发酸。
　　“你刚刚写完《昊昂十治》，这会儿却又想着要走了？”他伸手抚过我的眉眼，轻叹一声，“简非啊，你真是个傻小子。”
　　什么？
　　他看着我，安抚似地笑了笑，随又皱了眉：“昨天，皇上连夜宣我进宫，我们几乎是讨论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你这个‘十治’精妙周全，真正推行实施下去，昊昂的强盛指日可待。”
　　“简非，你真够令人震惊的，”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可是你知道吗，这样一来，脱身可能更难了。而且这样的治国之策要是被邻国探知，你……”
　　我一怔。
　　轻声辩解：“我原没有想那么多，只希望望他的注意力能……”
　　“我了解的，简非。你这样想原也不错，只是，”他看着我，很久，轻叹一声，“你实在太低估你自己了。”
　　什么？
　　我抬头看他。
　　这才发现他清减不少，加上一夜没睡，脸色约略有些苍白。
　　我微皱了眉头，赌气道：“那我要如何高看了自己才行？”
　　说完我双眼向上，作高山仰止状，又觉得好笑，不禁笑起来。
　　他见我这样，哭笑不得地伸手一弹我额头。
　　“昨夜，我们俩一致的看法是，除南书房中人，不对外透露这‘十治’的来历。”他缓慢地说，低沉磁性的声音，少有的严肃。
　　我不由抱住他的腰，大力一收，笑道：“深合我心。还是我师最了解我，我确实最怕麻烦。”
　　他又笑起来，一拍我的头：“傻小子，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麻烦。”
　　我抚着头，生气地看他。
　　他一愣。
　　“嘿嘿，明于远，你惹上麻烦了——”转眼我笑着朝他扑过去，他猝不及防，一下栽倒在床上。
　　伏在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传来，如二月和风，令人心神俱融。
　　埋首于他的脖颈间，我很小很小的声音：“明于远，明于远……”
　　只觉得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
　　只得抱住他，很用力，很用力。
　　他身体轻战，微一用力，将我覆在了身下。
　　狭长的眼里是浓郁的温柔，他吻过来，轻如林烟淡笼、蝶翼微颤。
　　这样的轻柔，却使我的心颤栗起来。
　　禁不住深吸口气。
　　他似一怔，缓缓地松开了我，坐了起来。
　　见我看他，他微微一笑：“我竟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被他这一说，我也才醒悟过来，忙起身穿戴好。
　　我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与阿玉有过争执？”
　　他替我整理好衣带，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你别听慕容敏的。”
　　“咦，你怎么知道是慕容敏告诉我的？”我真的十分佩服他这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笑着朝我额头一弹，说声“傻小子”算作回答。
　　“你就安心休息几天，南书房暂别去了，”他温声关照，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转了话题，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以后，昊昂这上上下下怕是全都不得闲了。”
　　呵呵，自然。
　　接下来的日子，昊昂开始推行一系列的变革。
　　这当中肯定是有阻力的吧？
　　吏治一条中，仅仅是对于世袭制的变革，肯定就会遭到很多人的强烈反对的。
　　豪门大族、世家子弟中，不论长子与否，一家仅限一人可世袭其爵位享有恩荫（且仅是虚衔），若想入仕、参与朝政，所有的人都得靠真才实学自谋晋身之阶。
　　但这一项，就够令他们头疼了。
　　不过，若能真正推行开去，我想定会受到更多人的欢迎的。
　　尤其是民间，无数的蓬门小户。
　　朝庭在各地免费广办学校，外宽内明，教化为先，给平民子弟提供更多学习的机会。
　　他们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走科举之路，朝廷从中再精选人才，参与朝政和地方管理。
　　百业推广，先进的生产工具与生产方法的推广、商业的鼓励、促进与推广……
　　……
　　无数的事。
　　但却可以令一位帝王欲罢不能的事。
　　这样，最好。
　　我成了南书房最闲的人。
　　这天，正斜依在窗前看一本昊昂县志，上面是关于昊昂常泛滥成灾的河流——青江的记载。
　　这条仅次于昊昂最大河流——蓝河的江流，是一匹不羁的野马，历代令昊昂朝野上下头疼不已。
　　呵呵，青江。
　　美丽的名字，可怕的河流。
　　正自出神，书却被人迅速抽走。
　　我抬头看，却是慕容敏。
　　他一拍我的肩，笑着问我：“有没有胆子跟我去看吵架？”
　　吵架？
　　我看着他，这小子笑得一脸坏，也不等我回答，将我一拉就走。
　　七绕八绕，晕头转向间，已置身于一个暗格。
　　顶多够二人容身的暗格。
　　正自疑惑，背后的慕容敏已自墙上弹开了一个小孔。
　　“……明于远，你这样强行要求变革世袭制，究竟是何居心？”一个声音响起。
　　虽是责问，可是语速却极慢，如地窖寒风，阴侧侧，令人遍体生寒。
　　霍，这人是谁？
　　我们凑到小孔前看，说话人五十岁左右，一部神气的山羊胡子，脸略长而瘦，眼睑下垂，似闭非闭，只偶然睁开间，精光一露。
　　此刻，此人正微睁了眼睛盯着明于远。
　　“这山羊是？”我略转过了头，低声问。
　　“山羊？”慕容敏一怔，随后低笑不已，好半天，才在我耳边轻声说，“国丈，太尉左恂德。”
　　说罢，挂在我背上笑得直打颤。
　　“别笑了，”我低声道，“快站好吧，你小子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不想闻言他笑得更厉害了，口中却哀叹，“简非，你真小气。”
　　说着，伸手在我肩头一拍，害我差点儿叫出来。
　　人却是痞痞癞癞离了我的背。
　　分神间，明于远已是开了口：“我昊昂立国至今近两百年，豪门大户子弟日渐颓废，只知耳食先人功血，不思进取，委靡不堪用。这样的人如果再继续忝然位列朝班，治理一方，将置我昊昂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却不知左太尉一再阻止变革是何居心了？”
　　呵呵，这家伙。
　　前面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最后一句却又懒洋洋起来，居然还似笑非笑斜眼看了左恂德一下。
　　左太尉的山羊胡子一颤。
　　“明于远，”突然一声断喝，就见左太尉身后一人攘臂伸拳，嗔目起立，“世袭制是昊昂开国之主定下的规矩，你擅自更改就是大逆不道。”
　　“郑都尉，不尊朝仪，公然咆哮朝堂，不知又该当何罪？”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
　　呵呵，宋言之。
　　那郑都尉看一眼左山羊，一张黑红的脸涨得越发黑红，恨声退下。
　　左太尉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明国师，宋将军，万事总有个‘理’字。你们擅动祖宗成法，只怕抬不过一个‘理’字。”
　　明于远悠悠然接口：“左太尉，据明某看来，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凡事做成功了，就是合乎天理，又哪来什么空洞无物的虚‘理’？法，是人订的；当时合理，未必以后就合理。错了位，就必须正位，也必然要正位，这才叫理所当然。不知太尉以为然否？”
　　左太尉眼中精光一露，盯了明于远一眼，“哼”一声算作回答。
　　“明国师，我可不可以提个问题？”一个稍显尖利而生硬的声音慢慢响起。
　　这声音听着耳熟，我微沉吟间已经想起。
　　澡雪。
　　“这位澡雪的身份？”我问慕容敏。
　　慕容敏道：“汪澡雪，官拜大夫，向来自诩才华了得。对了，他是山羊的义子。”
　　说到山羊，他又“吃吃”笑起来。
　　哦？
　　我在心里暗自笑一声。
　　重新看过去，只见这澡雪已站出来，抬了下巴，定定地看着明于远，笑道：“不知这世袭制的变革，打算如何处置目前已经通过世袭取得爵位、并且置身于朝廷的世家子弟？”
　　他脸上的笑那叫一个僵。如同敷了一层水泥，稍一动，就要冰裂纹般四处裂开。
　　我微转了头对慕容敏笑道：“这澡雪有意思，他后面说的话我爱听。”
　　慕容敏缓声道：“简非，怕只怕你想得简单了。”
　　正欲分辩，明于远似笑非笑看一眼生生硬硬的汪澡雪：“自然得重新考核。有能力的留任，尸位其间的一概清退。”
　　只听这澡雪冷冷一笑说：“此话当真？据我所知，南书房中现就有一人……”
　　“对，”那边左太尉似乎猛然想起，立即接口，“请问明国师，不知这简非何德何能，竟然能居于南书房随侍皇上身边？”
　　“左太尉，请不要偏了今天庭议的中心。”宋言之微笑着提醒。
　　“偏了中心？这会儿老夫说的正是问题中心，”左太尉冷冷朝宋言之一笑，转向明于远，“这样吧，这世袭制变革今天就从简非开始，如何？”
　　面有得色。
　　“哦？就不知左太尉如何开始了？”明于远斜挑了眉，懒洋洋地问。
　　“只要简非今天……”沉吟间，那澡雪已上前耳语几句，就见左太尉笑道，“只要他当众写幅字，让大家评说，如果公议他写得好，我左某现在就在这儿宣布，关于世袭制变革我将全力支持。”
　　“那他要是写不好呢？”明于远似笑非笑地问一句。
　　“就请他退出南书房，退出朝廷。”说着，朝简宁一笑，“不知简相、明国师同意否？”
　　“可以。”
　　简宁的声音,较为干脆。
　　“这个……”明于远却是眉头一皱，作沉吟、难决状。
　　左恂德听到简宁的回答，一愣，眼中精光一闪，神情间仿佛犹豫起来；听到明于远的回答，他又似有些动摇。
　　“左恂德，国中大事岂能用如此儿戏的方式解决？”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正是阿玉。
　　声音雍容，却端严。
　　那左太尉一听，眉眼却顿时放松下来，站起来，施礼，道：“皇上，此举看似儿戏，实质不然。简非，丞相爱子，明国师高足，天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要变革，臣恳请从他开始，以向国人昭示朝廷变革的决心。”
　　我简直要笑出来。
　　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听阿玉缓慢清冷的声音：“柳总管，宣简非进殿。”
　　左太尉一笑，归位。
　　我笑推着慕容敏退出暗格。
　　慕容敏却微皱了眉头，静静地看着我说：“简非，你要有准备，皇上他……”
　　我笑道：“放心，这会儿皇上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抬头看看天，蔚蓝而高远。
　　心神不禁为之一畅。
　　进殿。
　　耳边是一片吸气声。
　　我在心里笑笑，微摇了摇头。
　　上前正要施礼，阿玉已经开口：“简非，左太尉要求你当众写幅字……待会儿，你得好好写。”
　　我微笑着躬身答道：“遵旨。”
　　笔墨已经准备好。
　　呵呵，效率真不低。
　　朝明于远看去，他也正看着我。
　　于是向他微一眨眼，就见他一笑，但是眼神暗敛。
　　他在担心什么？
　　大殿之上，一片安静。
　　所有的人全在看着我，我微笑着右手拿起笔，刚要写，就听见：“简非，你上前来。”
　　清冷冷，正是阿玉。
　　我微愣，只得放下笔。
　　走到近前，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你要是把字写差了，今晚我们就按那契约来——”
　　声音冷冽，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大怔。
　　只抬了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
　　他眼里犹豫之色一闪，却即刻转了头去，不再看我。
　　
罾罟四方
　　谁会高情，淡然声利，一笑尘寰，万缘何有。
　　站在这广大空旷的殿堂之上，只觉得刚才的喜悦短暂得如流星飞逝。
　　我慢慢转身，心底有些茫茫然。
　　抬眼间，就见简宁站在面前。
　　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又清瘦了几分。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我，容色安恬，如月光下的大海。
　　可那眼底，温柔、怜爱、担忧、轻愁……诸多情绪，令我眼睛一酸，忙转了头。
　　正对上宋言之。
　　他朝我微一点头，眼中关切之色尽显。
　　我心头一暖，忙勉强朝他微微一笑。
　　不想他却挨了一拳似的，脸色一白，眼神一恍惚。
　　怎么了？
　　我脚步一顿，再看他时，他已站如孤峤岩松，矫矫兀兀，卓尔不群。
　　案前。素白的纸。浓酽透亮的墨。
　　我慢慢伸出右手重新拿起笔。
　　只觉两道清冷的目光直透心底。
　　握笔的手不觉微微颤动。
　　“简侍讲，请吧——”这窖风似的声音如今带了几分笑意，听入耳中，竟似尖利的指甲在黑板上猛然、长长地划过。
　　我抬头朝他看看，笑了笑，又暗自摇了摇头。
　　唉，刚才差点儿就要对他唱赞歌了，想不到最后功亏一篑。
　　左太尉的眼睛在我脸上兜一圈，微一失神，话就止顿住。
　　大殿外，天空一角蔚蓝高远，云流带风。
　　广阔浩渺的天空。
　　想想他曾说过不到我心甘情愿决不会碰我的话，心一横，提笔就往纸上去。
　　一声咳嗽传来，声音清冷。
　　想到他的真假难辨，喜怒不定，这一笔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落下去。
　　一双骨节分明、瘦削苍劲的手替我抚平了并不需要抚平的纸。
　　柳总管。
　　他眼睑微垂，面笑眼不笑：“简侍讲，请吧。”
　　我不由叹息一声。
　　罢了，以后再谋他法吧。
　　这次，就算是为昊昂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笔换至左手，在纸的右边斜斜画过。
　　那边澡雪就“嗤”地一声笑。
　　我继续。
　　几笔勾勒，纸的右边出现一棵新鲜水灵的大白菜。
　　左边留白处，笔力凝重，写下十四个字。
　　放下笔，我道：“左太尉，请了——”
　　左山羊看看画，再看看字，竟是不置可否。
　　澡雪已探头过来，一看，眼睛开始猛然眨巴，再细看，失声道：“这字，这字……”
　　转头看我时，已是瞠目结舌，满脸的震惊。
　　左山羊疑惑地看了看汪澡雪，而汪澡雪却石化中，对他询问的目光茫然不知。
　　左太尉只得缓慢道：“董状元，你来看看。”
　　哦？他什么时候已经位列朝班了？这小子如今也算心愿小偿了吧？
　　我朝他一笑，他也微笑点头，上前取过书画，凝神看去。
　　愣住。
　　左太尉轻咳一声。
　　董以仁回过神来，看着我，自嘲地笑笑，再次红了脸：“简非，你捉弄得介甫好苦。”
　　周围嗡嗡之声渐起。
　　就听见郑都尉大声道：“你们到是说啊，他这字究竟好不好？”他伸手将纸拿走，随便一看，就递给明于远，“朝中都说明国师的字好，还是你来作评价吧。”
　　“慢！”左太尉转向慕容毓，“皇上，虽说明国师的书法当世无双，老臣也相信他为了昊昂，会对这字作出公正评价。可是，老臣这会儿突然想起一人，能否恳请皇上将他找了来？……”
　　“左太尉说的莫不是宇文老太傅？”清清冷冷的声音，他看我一眼，温存、抚慰之意轻现。
　　哼。
　　我转过头去。
　　慕容毓久不说话。
　　左太尉疑惑地提醒一声：“皇上，这宇文老太傅……”
　　“柳总管，宣宇文极。”雍容庄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刚才，已是冷了几分。
　　那老太傅果然很老了，须眉皆白，瘦高的身材，风吹欲倒。
　　慕容毓雍容开口：“有劳老太傅了。此番是请老太傅来鉴别一幅字的好坏。”
　　声音温厚，态度谦和。
　　宇文极只微笑略一欠身，算作答礼。
　　接过纸去，他随意一瞥，突然容色一整，许久，慢慢开了口：“笔力遒劲，端肃森严。观之有临渊之险、履冰之危。再将这字与画同看，真令人警策之心惕然而生，意味无穷啊。”
　　说罢，观之再三，啧啧连声，双目迷醉，醺醺然如中酒。
　　他对慕容毓：“真正的好字好画。却不知这是何人书画，宇文极渴欲一见。”
　　神情间的兴奋，如荒郊野村独行已久，突遇知己般。
　　慕容毓沉默。
　　周围的人听后，又是一阵议论，好奇地接过了字画，传阅。
　　渐渐声音低下去，无声。
　　最后齐齐看着我，呆滞状。
　　忽一人醒悟过来似的，热情地笑对简宁：“简相，有子如此，令人艳羡万分啊。”
　　众人如梦醒来。
　　杂沓的话语如河鹭惊起，在空旷的殿堂“卟卟卟”乱飞，听入耳中，如零落的羽毛般凌乱。
　　有说“恭贺皇上，遇此良材” 的；有说“我昊昂国运昌盛，人才辈出”的；有说“明国师厉害，假以时日，令高足定可成我昊昂之柱臣”的；有建议“简侍讲如此才情，当位列朝班”的，更有立即附和“简侍讲丰神俊秀，骨清神雅，将来同朝共事，我等累了只要看看简侍讲，定会神清气爽、精神振奋哈哈哈”的……
　　嗯，大力补气丸。
　　我苦中作乐，在心底补一句。
　　一时朝殿气氛喧嚷如菜市。
　　简宁看着我，神情喜忧难辨。
　　左太尉的脸上刷了一层青漆似的，他瞟向汪澡雪，汪澡雪脸色一白，虚虚地看我一眼。
　　我朝他微微一笑，就见他的一只耳朵渐渐烧成半透明。
　　明于远咳嗽一声，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字画已到慕容毓的手中。
　　“民不可有此色，士不可无此味。” 他一字一字读出来，突然顿住。
　　静静地看着我，眼底光芒流动，很久没有开口。
　　他身后柳总管微微直了直身子。
　　他眼神一清，“诚如老太傅所言，意味深远啊。简非，你到说说看作这书画的用意？”
　　声音端凝雍容，一丝不乱。
　　我淡淡道：“圣人无常心，当以百姓之心为心。简非只望朝中上下能戮力同心推进昊昂变革。”
　　朝殿中是更深的静，静得如月下苍山，阴崖滴泉，清晰可闻。
　　慕容毓缓缓开口，端严清冽：“好一句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他转向我，声音温和，“简非，你且退下。”
　　回到南书房。
　　慕容敏也进来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里一片沉思之色。
　　我有气无力支着下巴：“阿敏，你小子又跑去偷看了？你可真怪，放着光明正大去朝殿不愿意，却跑去偷听。”
　　他斜倚我桌旁，痞痞一笑：“我高兴，怎地？”
　　我看着自由自在的他，叹息一声：“没什么，羡慕你呗。”
　　他笑道：“你遂了我皇兄的心，就可以像我这般了。”
　　我恼怒：“什么？阿敏你小子浑说什么哪？”
　　忍不住朝他飞踢过去。
　　他闪避不及，抱了被踢中的腿“嗷嗷”直叫。
　　看着他那样，我再郁闷也笑出来。
　　他扑过来，整个人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我压趴在桌上，口中笑嚷：“想不到你小子脚倒挺快的，踢啊，你再踢啊。”
　　我挣扎嘻笑间，听着他的话，心中不由一动，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到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清冷，声线不稳。
　　犹如漏电的线路，“咝咝咝”，蓝色火光直闪。
　　慕容敏慢慢站直了，笑嘻嘻模样。
　　我抬起头。
　　阿玉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他后面，是神色难辨的明于远，笑意模糊的宋言之，目不斜视的尹文平。
　　慕容敏正准备说话，被阿玉眼风一扫，话就此卡住，出不来。
　　他傻站着，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憨憨的笑。
　　犹如个人正临风漫步作悠然潇洒状，不想一盆冷水兜头而下，顿时被浇了个稀湿。
　　我看看阿玉冷冷的眼神，再看看呆掉的阿敏，越看越觉好笑，只得伏桌上，猛咳嗽。
　　静。
　　诡异的静。
　　我直觉有大团乌云。
　　抬头，果然。
　　阿玉已悄无声息地踱到我面前，一身黑色镶金丝袍服，折痕全无，无风自动。
　　高高的冠冕，极清峻的脸，清冽如寒涧的气息。
　　黑云压城，城不摧。
　　看着他，心里冒出来的，居然是这句。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想却呛了，趴桌上，真的咳起来。
　　一只手轻拍我的背。
　　我转头，又笑起来。
　　明于远。
　　他正站我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慕容敏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他的位子上。
　　宋言之、尹文平在分类、处理奏章，神情认真专注得犹如正面临人类转折的紧要关头。
　　阿玉静静地站着，看着明于远的手。
　　明于远懒洋洋开口：“傻小子，以为这会儿你正躲这儿哭呢，害我担了不少的心哪。”
　　阿玉的眼神一暗，已是收回了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微抬了头，笑转向明于远：“还是我师知我，……我真的真的很闷。”
　　原本是句戏语，可是看着这张令我心安的脸庞，我双目突然一酸，忙转了头，看向窗外。
　　窗外依然是蓝天白云。
　　蓝得透澈恣肆，汪洋一般。
　　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
　　想想，不由一声叹息。
　　明于远按了按我的肩，轻轻开口：“闷的话，就出宫走走吧。”
　　我忙看他：“真的可以吗？”
　　他朝我微笑，转眼看着阿玉，道：“有何不可？”
　　狭长的眼里一片沉暗。
　　阿玉也看着明于远，眼底沉静如水，慢慢地开了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就自己跑出去。”我接口，微抬了下巴，横眉相向。
　　“不行！”他俩却异口同声。
　　哼，我偷偷跑出去，能奈我何？
　　突然想起阿敏刚才说我脚快的话，不禁懊恼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这招。嗯嗯，现在也不算迟。
　　我在心里嘿嘿嘿地笑起来。
　　明于远已伸手在我头上一拍：“傻小子，别动歪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转头看着他，忽觉不对，忙住了口。
　　那边慕容敏咳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过几天，我要去青江察看河工进展情况，到时，你和我一起去吧。”
　　“真的？！”
　　“不行！”
　　我正自惊喜万分，突然听到这一声，不由气恼地瞪着阿玉：“为什么不行？”
　　他一顿，看着明于远：“目前朝中事务繁多，离不开明国师。”
　　我简直要哭出来。
　　他转回目光，静静地看着我，许久，缓慢开口：“你要去，就让阿敏……嗯，让宋将军带你去吧。”
　　我闻言，不觉又失望，反问：“宋将军就离得开了？”
　　语气很冲。
　　“嗯，确实也离不开，”他雍雍容容接口，“算了，你还是待在……”
　　他边说边准备转身。
　　“啊？不不不不不，”我一听，忙抓住他的衣袖，“我去我去，宋将军就宋将军吧。”
　　尹文平又咳起来。
　　哼，全不是好人。
　　不过，一想到十年来还未出过都城，这次终于能出去，而且还可以离开皇宫，不禁又眉开眼笑。
　　阿玉看着我，眼底笑意一闪，雍容优雅转身。
　　明于远似笑非笑，一拍我的头：“唉，你这个傻小子。”
　　
江湖初涉
　　鱼龙动陂水，处处生波澜。
　　我骑着飞云崩雪，走得并不快。
　　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四望绿水人家，阡陌纵横；近水遥山，层林欲燃。
　　只觉身心一轻，直如脱笼之鹘。
　　惟一的遗憾，明于远不能同行。
　　宋言之在我身旁，骑着一匹通体纯黑的马。
　　可是，他这马极是争强好胜，不肯与飞云崩雪并行，只发力飞奔，黑色的闪电般。
　　在我的调教下，变得慢吞吞的飞云崩雪竟似受了刺激，居然也撒蹄狂飙，害我惊呼连连，最后直接趴它背上，被颠得头昏眼花。
　　当飞云崩雪赶上那黑色的妖孽时，我已去了半条命。
　　宋言之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路边的一个茶摊上，凉凉地喝茶。
　　我这才发现喉咙也已要冒烟。
　　欲下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吭哧吭哧下来，却是腿一酸，直往地上摔去。
　　“呯”地一声，金星飞舞，尘土飞扬。
　　宋言之哈哈大笑，笑声如鹤唳九霄。
　　“宋言之！”我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来，挪到他近旁，将身上的尘土大力地拍拍拍，直拍得他双眼迷住睁不开。
　　这下轮到我哈哈大笑，可是没笑几声，就觉得浑身散架般，实在笑不动。
　　“店家，茶——”我瘫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
　　一口气灌下去，呛得直咳。
　　宋言之拍拍我的背。
　　我犹记恨，抬头朝他：“这会儿又充好人了？走开，不要你管。”
　　“那要谁管？明……”他咳一声，“明天就不要再骑马了，我看你还是坐马车吧。”
　　“不，我觉得骑马很好。”我横他一眼。
　　他并不坚持，只微微一笑：“行。”
　　我看着他，这会儿他又像宋言之了。
　　清逸出尘的宋言之。
　　他低头喝茶，解释：“刚才没来得及扶，你，还好吧？”
　　我一听，到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没关系，权当舒筋活血了。”
　　算了，说不定他不愿意这趟出行，却硬被阿玉派了来。
　　这样想着，也就释然。
　　“对了，它叫什么？”我转了话题，颔首朝路边示意。
　　宋言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黑马正睦邻友好中，与飞云崩雪一处悠闲地啃草。
　　“小黑。”他转回头，轻描淡写地抿口茶。
　　什么？
　　我想起当初与飞云崩雪开玩笑时叫它小黑的事。
　　疑惑地看他。
　　他又笑起来，看着我，轻轻吐出两个字：“绝尘。”
　　我赞道：“好名。一骑绝尘，超光越影。”
　　他不置可否，一笑而起：“走吧。”
　　再继续前行时，他的绝尘竟温驯了许多，飞云崩雪走它身边，也不见它再奋蹄撒野。
　　煤球。
　　我暗瞪它一眼，在心里恶劣地替它取个绰号，忍不住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宋言之看我一眼。
　　我说：“天气真好，对不？哈哈……”
　　宋言之看看天，又看看我，一笑，并不说话。
　　我抬起头，霍，居然起了大团大团的乌云，看看就要下雨了。
　　重又一路疾驰。
　　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了一座城市，丰城。
　　宋言之说到丰城就一定要去清风楼。
　　清风楼有三绝，天下闻名：温泉；梅酒；清风居。
　　下马踩在平地上，刚迈步，我居然深一脚浅一脚如处舟中。
　　要不是宋言之眼疾手快，定会再次摔个瓷实。
　　“原来马骑多了，是连路也不会走的。”我得出结论。
　　宋言之半扶着我，只笑不答。
　　也是，看看人家这神清气爽、闲庭信步模样，与我的狼狈真是判若云泥。
　　走进去，原来房间已经订好了。
　　整个楼层，只两间房，门相邻，我东他西。
　　我房间门楣上有一匾额，道：清风。
　　不一会儿，敲门声起。
　　宋言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衣服。
　　干什么？
　　他笑了：“还没收拾好？走吧，泡温泉去。”
　　什么？
　　泡温泉？
　　他不等我回答，已自走进来，在我的包裹里捡了一套衣衫，将我一拉就出了门。
　　可怜我跛着双腿，直嚷着“慢点、慢点”。
　　他倒也真放慢了速度，很慢。
　　下楼，向后，走不多远，出现了一座池馆，上书：氤氲。
　　我跟着宋言之走进一道门，再走进一道门。
　　进去，我看一眼，飞快地退出来。
　　宋言之跟着出来，疑惑地问我：“怎么了？快走吧。”
　　我摇头：“不，你去吧，我回房间了。”
　　宋言之看着我，慢慢笑起来：“简非，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脸发烫，口中分辩道：“谁害羞了？你看看里面，千只饺子一锅汤，不脏也会泡脏的。”
　　“千只饺子一锅汤？”他重复一遍，哈哈大笑起来，“真有你的。不过，不泡泡，如何解乏？走吧，进去吧。”
　　我一手抱衣服，一手抵着门，坚决不从。
　　只觉氤氲水气全是我的汗蒸发的。
　　宋言之突然低笑：“简非，你不会以为我要带你到那个池子里去泡吧？”
　　什么？
　　难道不是？
　　我抬了头看他。
　　他微微笑道：“最里面，有两间单独隔开的温泉池，是流动的活水。”
　　我松口气。
　　想想又问：“它应当还有别的门可通的，对不？”
　　他笑道：“有的。见你走路有些不便，原想抄个捷径。”
　　果真是段不太短的路。
　　两间池子，分别隔着。
　　池水汩汩流动，有硫磺的气味，并不浓郁。
　　难怪它出名，大约是因了某些保健医疗的作用吧。
　　浸泡进去。
　　不禁“嗷嗷”惨叫两声，随即烫着了似的站起来。
　　宋言之在帘外笑道：“刚刚忘了将这个给你，接着了——”
　　一件东西被抛进来，落在我身边。
　　拿起来一看，是盒膏药。
　　浅绿色，清清凉凉的香。
　　这家伙，他一定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叫了。
　　哼，也不提醒我一声。
　　腿上一大块皮磨破了，被微烫的水一激，疼得我直抽气。
　　拭干了头发，用白玉环束了，细细地涂抹上药膏，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一身疲劳也减轻不少。
　　出去时，宋言之已在门外等我。
　　瘦削挺拔，一袭湖蓝的丝衫，衬得他人越发地风神俊朗。
　　我做了个被强光耀花眼的动作。
　　他笑出声。
　　吃饭。
　　清风楼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只最里面临窗高敞处，有一张桌子空着。
　　果然，又是订好的。
　　宋言之带着我一路向里走，喧扰的厅堂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地看我们。
　　直到我们坐下来，他们的头还兀自跟转着，向日葵般。
　　我打趣宋言之：“你在战场上就是这般趁了敌人目瞪口呆时取胜的吧。”
　　正说笑，就听到叮当声响起，有杯盏落地摔碎了。
　　我瞪大眼睛作震惊状：“厉害厉害，宋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看看看，你只需打头里这么一坐，敌人立马丢盔弃甲啊。”
　　宋言之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配合似地优雅欠身，道：“过奖，好说。”
　　我也笑出声。
　　酒保正送来一壶酒，看着我们说笑，一壶酒没放到桌子上，径直掉向地面。
　　也没见宋言之动作，转眼间，壶已被他稳稳地托在掌中。
　　霍，好敏捷的身手。
　　我惊讶地看着他，回过神来。原来他所谓来不及扶我的话，全是假的。
　　我一笑摇头。
　　他了然似的看我一眼，满斟了一杯酒递给我，微笑道：“今天确是我不对。来，简非，借清风楼最有名的梅酒敬你，算作赔礼道歉。”
　　我笑道：“酒，我是肯定不喝的，道歉嘛，好说好说。”
　　“哦？”他看着我，“不喝？不是不会？”
　　什么？
　　我忙更正：“是不会，因为不会，所以不喝。”
　　他微笑：“怎么知道不会的？喝过？”
　　我笑道：“是啊，喝过。结果发现自己沾不得酒，一喝即醉。”
　　他也不再坚持，只看着我，慢慢举杯微抿，问：“醉后，很难受？”
　　我回忆两次醉酒的经历，印象很模糊。
　　记起明于远嘱我别在他人面前喝酒的话。
　　呵呵，明于远。
　　他现在在做什么？要是这次能和他一起出游……
　　唉，阿玉。 
　　“……”宋言之的声音依稀传入耳中。
　　我回过神，抱歉一笑：“什么？”
　　他静静地看我，过会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 
　　正要站起来，却发现一人来到了我们桌前。
　　这人肤色深黑，双目炯炯，微笑一揖道： “打扰了。敝上想请二位喝杯酒，还请二位赏光。”
　　笑容明朗刚健，进退间洒脱不羁。
　　说出的话却颇有些不容拒绝的味道。
　　我抬手掩饰性抵住下巴，微微笑。
　　不想这个动作立刻被他发现，就见他脸一红，看着我，忘了来意般。
　　宋言之轻咳一声。
　　这人回神，躬身道：“请吧——”
　　仍是一样，仪态谦恭，声气轻慢。
　　宋言之微笑道：“贵主人相约，我等原当拜访。不巧的是我兄弟身体不适，需早些休息。还请兄台转告贵上，他日湖海相逢，再把盏言欢吧。”
　　这人一愣，正欲开口，就见一行三人向我们走来。
　　当先一人，二十七八模样，深目鹰鼻，微笑而行，可浑身力量凝而不发，猎豹一般。
　　“哈哈，相请不如偶遇，何必再约他日？”话音未落，人已到面前。
　　霍，来得好快。
　　他双手一揖：“哥舒阳。”
　　宋言之目光微顿，站起来，优雅欠身：“宋子非。见过哥舒兄。”
　　这哥舒阳一笑，转向我。
　　目光深沉霸道，兜头间仿佛撒下张大网。
　　要是有目箭之说，这人凭着刚才这势头，大约可以江湖横行。
　　呵呵，哥舒目箭，例无虚发。
　　我笑起来。
　　“觉非，觉非？”宋言之轻咳。
　　我一愣，回神，看着宋言之。
　　宋言之对我微微一笑：“觉非，来，见过哥舒兄。”
　　转头，发现哥舒阳还站于一旁，犹自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一揖笑道：“幸会。”
　　哥舒阳目光深转，道：“觉非风采真正令人目炫。”他抬手似欲拍我的肩，正巧宋言之将一杯酒递到了他面前，微笑道：“哥舒兄，请——”
　　哥舒阳一愣，接过酒。
　　他二人目光一接，杯盏一碰，皆一饮而尽。
　　哥舒阳刚想说话，宋言之已温雅开口：“夜渐深，我兄弟二人明天还要赶路，先行告退了。”
　　说着，将我向他左侧轻轻一带，抬步即行。
　　哥舒阳哈哈一笑，抬手似拦非拦，道：“喝几杯再走，不算太迟吧。”
　　宋言之微笑着拍拍他的肩，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告辞了。”
　　态度温文尔雅，举止从容潇洒。
　　只见哥舒阳身子一晃，他身后二人似欲上前，被他抬手阻止了。
　　我走很远，都能感觉到背后两道沉沉的目光。
　　回到房间，宋言之也走了进来。
　　他踱至窗前，似随意地向外一看。
　　敏锐迅速，那种只一眼即能包揽无余的目光。
　　似乎是意识到我的惊讶，他转头看我，微微一笑，已是温润清逸的宋言之。
　　我问：“这哥舒阳是什么人？”
　　他沉思间缓慢回答：“昊昂北方有一正在崛起的国家，云昌。游牧为主，民风彪悍。哥舒，云昌第一大姓，当今云昌国君萧日朗的外公，即姓哥舒。”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念着：“萧日朗，哥舒阳……；日朗，阳……这哥舒阳恐怕不那么简单。他们南下到昊昂，有何图谋？”
　　他目光深沉，思索。
　　我看着他，想到那人，心底一凛。
　　他似察觉到我的不安，温声道：“是我疏忽，以后我们只住官衙。今晚，我与你合一间房。”看我一眼，解释似地说，“出行前，皇上嘱我必务护得你周全。”
　　“嗯嗯，有宋将军作伴，简非今天一来就摔个大跟头。”气氛压抑，我开个玩笑。
　　他也笑起来，轻声对我说：“也累一天了，先睡吧。我写封信问问北境有无异动。”看看我，又补充，“那哥舒阳最近几天估计都会起不来的。我们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真是这样吗？
　　
登山临水
　　好山如画，水绕云萦，无计成闲。
　　清风楼，清风居。
　　烛光摇曳。
　　我只觉得累到极致，却不敢放心合眼，含糊不清地问一句：“你确定那哥舒阳受伤起不来了？”
　　宋言之正就着烛光写信，沉稳的声音传来：“睡吧。应当不会有事的。”
　　半夜里，我忽然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只模糊听到闷哼一声，有身影翻窗而出。
　　一惊坐起。
　　“醒了？”黑暗里，宋言之沉稳温润的声音。
　　“他们居然真的来了。”他从窗口踱到床边，坐下，略带了沉思的声音，“是知道什么了？”
　　什么？
　　他语速缓慢，边说边思考般：“应当不会……因为你的容貌？”
　　我不以为然：“哪里就见得是冲着我来的？说不定是哥舒阳要抓了你去压寨……”
　　话没有说完，我就笑起来。
　　宋言之也笑了。
　　“想不到一次简单的河工巡察，却是这般有趣。”他话中带着盎然兴味。
　　有趣？
　　这半夜三更的，扰人清梦、令人心神不宁，叫有趣？
　　黑暗里我看着他沉稳的身影，摇头：“啧啧啧，真是看不出，原来你血液里流着这么多不安分的因素啊。”
　　宋言之笑着反问：“怎么，怕了？”
　　我声音惊恐：“那是当然。要是哪天你生气了，一掌再打昏了我、或者不动声色看我再摔个跟头什么的……”
　　他低笑出声：“简非这么小气？还记恨？”
　　“没有没有，心里恨着，口中却要巴结着大哥的。”我笑道。
　　“大哥？”他重复，声音淡淡。
　　“子非，觉非”我微笑，“当着哥舒阳的面，你说的，我是你兄弟。喂喂喂，你可不许不认帐啊。”
　　呵呵，兄弟。
　　看着他沉稳清逸的影，心中不觉一阵温暖。
　　想不到我现在有了家，有了朋友，还有了大哥。
　　暗夜里，我轻抱着薄被，微微笑。
　　“睡吧，过三更了。”宋言之起身，走到窗前，站定。
　　声音稳、轻、淡。
　　被他这一说，顿觉困意浓卷上来，重新躺下，想想不对：“你呢？”
　　“我想一想今天的事，一会儿也睡了。”他低声说。
　　醒来，天色已大亮。
　　宋言之并不在房间内。
　　不会有什么事吧。
　　看看房内并无打斗的痕迹。
　　我洗漱完，站在窗口发呆。
　　秋天清晨的风，凉凉的吹来，天高云淡，一切皆平静如恒，这样的平静只是假象？
　　“怎么了？”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
　　宋言之微笑而立，清逸秀挺。
　　“你上哪儿去了？”我松口气。
　　“怎么？怕我把你一人扔这儿？”他不答反问。
　　我笑道：“那到不要紧。真要这样，我一个人走。”
　　“哦？”他静静地看着我，笑问，“那什么要紧了？”
　　什么？
　　他转身将我的行李一拿，道：“走吧。”
　　这就走了？那哥舒阳……
　　他看我一眼，微笑道：“他们这会儿还在梦中呢，不到中午怕是起不来了。”
　　我作崇拜状：“啊呀，宋大侠武功盖世，小弟佩服无已啊——”
　　他将我一拽，出了门。
　　我踉跄而行，抱怨：“喂喂，你慢点行不行？在京城时，我看你挺斯文有礼的嘛。”
　　“呯”地一声，我眼前一黑，转瞬已跌坐进一辆马车内。
　　不痛不痒，力度到是控制得刚刚好，可这人什么态度？
　　“宋……”我揭开窗帘，正要暴喝，他伸手做个噤声的动作，眼睛还向清风楼上机敏地一扫。
　　我立刻住口，飞快坐回车内。
　　就听到他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笑得真是万分张扬与愉悦。
　　我顿时醒悟。
　　哼。
　　倚着车壁看向窗外。
　　清风楼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
　　马车已经出了城。
　　我突然想起件事来，不觉“哎呀”一声。
　　宋言之来到车窗旁，微俯了身子问：“怎么了？”
　　我颇为遗憾地说：“温泉，梅酒，清风居。这清风居我住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好好看它。”
　　他笑着看看我，啧啧连声：“简非，你真令人刮目啊。”
　　我作谦虚又喜不自禁状：“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他哈哈大笑。
　　我看着车外他骑在马上意气飞扬的样子，不禁心动，道：“我也要骑马。”
　　“哦？”他微笑，“真要骑？”
　　这还有假的？
　　我睨他一眼，神完气足地上马，可才挨着马背，就“嗷嗷”惨叫起来，声音之大，只看见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楞楞乱飞。
　　宋言之骑在马上几乎没笑跌下去。
　　亏得他那么高瘦挺拔的身材，却狂风舞柳似的。
　　哼，怎么不闪了腰？
　　我僵坐在马背上，上下不得，只好求助似地看着他。
　　他渐渐止了笑，十分惊讶地问我：“咦，简非，你怎么骑马上不动？快走吧。”
　　“宋言之！”我大喝一声，直惊得飞云崩雪一跳。
　　这下又疼得我直抽冷气。
　　“大哥——”唉，人处矮檐，无可奈何。
　　他看看天色，皱眉沉思状：“时辰不早了，那哥舒阳这会儿怕是要醒了……”
　　“守默……”我紧紧抓着缆绳，一动也不敢乱动，连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他一笑下马，将我轻轻一举，转眼我就到了地上。
　　他这会儿又日行一善状：“简非，要不要送你到马车上？你反正挺轻的。”
　　笑得那叫一个热诚。
　　我挤出个笑，说声：“谢谢，不。”
　　挪上马车，才开始小声地吸气，取出药膏重新涂上。
　　我无精打采地依着车窗，看外面。
　　外面，秋高气爽，阡陌纵横。远处人家，炊烟袅袅。
　　飞云崩雪与那绝尘并行，这会儿肯定把我忘了。
　　它跑得那叫一个欢。
　　路上，人并不多，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毫不例外地盯着宋言之看。
　　啧啧，瞧他骑马上那副优雅清逸出尘模样。
　　哼，真会装。
　　唉，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的呢？
　　我扁扁嘴角，收回目光。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座位后面暗格里还有书、瓜果、细点。
　　我抽出本书翻看，看着看着，困意上涌，不知过了多久，“蓬”地一声钝响，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地毯上。
　　连忙爬起来，坐好。
　　果然，那宋言之已是跳进了马车，打量我一番，关心地问：“刚刚什么响了？”
　　我笑着举举手中的书：“不小心，掉地上了。”
　　“嗯嗯，好大一本书啊，难怪砸出那么大个动静来。”他目光中满含着对书的体积的赞叹，牙疼般地说。
　　我看看手中薄薄的册子，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样的清逸出尘，那样的超然通脱，那样的令人哭笑不得。
　　我想想，还是笑出来。
　　“还有几天到青江？”我挑个话题。
　　他渐渐敛了笑：“两天。怎么，闷了？”
　　我扶头道：“是啊，刚才就闷了，气闷得很。闷得心都疼了，”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你带我骑会儿马说不定就好了。”
　　“哦？”他一脸严肃，伸手搭上我的脉搏，缓声说，“嗯，是有些气阻。深呼吸看看，背疼不疼？气闷的话，背是会疼的。”
　　什么？
　　我深呼吸，不疼。
　　他颇为紧张地看着我，轻声问：“怎么样？”
　　我皱眉，强忍状：“很疼。”
　　他也皱起眉来，眼底忧色一闪：“那，左手无名指第三关节，麻不麻？”
　　麻？
　　我动动，快速点头：“啊呀，很麻。”
　　为了表示麻得厉害，我开始作齿牙酸软状。
　　他看我这样，倾身将我的脸抬向他，声音很轻，怕吓着我似的：“奇怪，心闷气阻的话，左边的眼睛也会眨的啊，”他沉思敛眉，自言自语，“看着又不像，什么回事呢……”
　　他重新担忧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开始眨起来，直眨得肌肉酸涨。
　　他看着看着，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不可遏，马车也跟着左右摇晃、颠起来。
　　我才知道又上了当。
　　一张脸就此烫得要冒烟。
　　恼羞成怒间，我猛扑过去，将他扑翻在地，他似乎吓了一大跳，一口气呛了，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哪还有半分出尘模样？
　　我看着此时他满脸通红的模样，不禁也笑出了声。
　　突然身子一轻，转眼间就侧坐在绝尘背上，他自我身后一拉缰绳，纵马飞奔。
　　御风而行的感觉大约就是这样吧。
　　天空碧蓝高远，几点飞鸟悠然而下。
　　我目送着它们，对身后的宋言之说：“快，快，我们追上它们。”
　　竹批双耳骏，风入四蹄轻。
　　眼前的树以最快的速度而后飞掠，绝尘还在不停地提速、提速，快到我以为下一个瞬间就可以触摸到天边的流云；就可以融入一望无顷的碧海青天；就可以背生双翼，湖海优游，自此无论阴晴雨晦，尽可来去从容。
　　可是并没有谁留下来等我。
　　我们终究追不上它们越飞越高、越去越远的身影。
　　绝尘的速度慢下来，我看着天边几点淡灰的影子，一声轻叹。
　　宋言之围着我腰的手臂一紧：“……简非，我们暂改行走路线，我带你去丰城山玩。”
　　“守默，你真是太好了！”我闻言不觉又高兴起来，转身笑着摇摇他的手臂，转念间，顾虑又生，“不过，这样可以吗？”
　　“有何不可？”这一刻，他微笑的双眼是如此明亮。
　　丰城山。
　　溪流松涧，云封山径。块石闲身，苍崖对坐。
　　秋山明净，峰峦在云中缓缓移动。
　　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宋言之低声问：“筑屋白云侧，开窗对青峰……简非，这真的是你的梦想？”
　　我看着那轮寸寸西沉的太阳，轻声回答：“是啊，不过它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宋言之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一只信鸽飞落他的手中。
　　他展开信看，一笑：“是皇上，问我们何以偏了行程。”
　　什么？
　　山风凉起，暮云暗拢。时光竟是走得这样快。
　　一切快乐的时光是否都会短暂得就像偷来的？
　　正分神间，宋言之微微一笑：“不过，既然是我带你出来，就由我做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手一合，再张开时，信已变成齑粉，随风扬散。
　　我愣住。
　　他笑道：“走吧，今天我们不下山了，去白云寺借宿。”
　　我看着他，好半天冒出来一句，竟然是：“那飞云崩雪和马车怎么办？”
　　他一怔，朝我十分无奈地说：“看来只好任它们被人家拿走了。”
　　什么？
　　他将我一拉，笑道：“走吧，这会儿才担心不嫌太迟了？放心吧，赶马车的是我的亲兵。”
　　哦？
　　他看看我，微笑解释：“我遣了几个亲兵打头站。不过，我们周围一定还有皇上派来的人。”
　　我说：“那我们现在这样做，会对你不利的。算了……”
　　话还没完，头上已轻挨了一巴掌：“果然是个傻小子。这么快就把哥舒阳忘了？”
　　我一听，转念间，笑起来。
　　呵呵，哥舒氏挡箭牌。
　　我放下心来，与他并行。
　　可是走着，走着，我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宋言之停步，轻声问：“怎么？改变主意了？”他微皱了眉头，“简非，你不必替他人考虑太多的，依着自己的心意就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双目渐酸，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山中黄昏，秋风虽凉，可我的心底却是如此温暖。
　　他在众人眼中一向是清逸沉稳的吧，我怎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微笑道：“是的，我改变了主意。我们这就按计划去青江吧，快去快回，我想家了。”
　　宋言之看着我，很久，伸手轻揽揽我的肩：“唉，简非——”
　　
伏波安流之一
　　把崇天普地，层胸荡出，横今竖古，信手拈来。
　　宋言之将马车遣了先行，带着我，一路登山访水。
　　其间，几次信鸽往来，宋言之皆付之一笑，我催着他赶路，他口中答应，却依旧照着自己设定的线路，行走。
　　两天的行程，走了六天。
　　到青江时已是上灯时分。
　　青江府衙正门已闭，只边门有一老吏守着。
　　宋言之上前请他通传，那老吏笑道：“哎呀，到是小的运气好，一等就等到了您二位。您来得不巧，今天内衙有些事，府尊已先回去了，只派小的在此守着。府尊还念叨着是不是途中有了差错，刚刚还担心、说要派人去寻。四天前府尊就接到信说有贵客来访，亲自候着，还吩咐衙里上下将内衙洗了刷，刷了洗，直整治得内衙明镜一般，走进去都花眼睛，哪晓得连等三天也不见来。小的心想，这天看着就黑了……”
　　我忍笑听着他的话，最后不得不上前打断：“那就烦请您帮着……”
　　话还没有说完，已被宋言之一拉，径自走进衙门，向内衙。
　　后面那老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哎呀，这小公子好俊的相貌，小的莫不是眼花了？这天下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呐……这可如何是好？这府尊如今怕正在……哎呀，二位贵客，等等、等等呐，等小的先……这要是被撞见了……”
　　我笑起来，对宋言之说：“这青江知府怕也是个妙人……”
　　话还未完，突然有重物越过内衙的围墙向我飞来，宋言之神色一凛，身子向上一纵，伸手接过，动作潇洒从容，说不出的飘逸，低头看时，呆掉。
　　一大团墨黑的烂泥，正粘粘地糊在他手上，散发着阵阵腥腻的土味。
　　我一愣，模仿那老吏口吻：“哎呀，好大的暗器，小的莫不是眼花了？……”话未完，已是倚了他另半边肩，“哎呀……哎呀，守默……”只觉呼吸困难、腹部疼痛，笑得直不起腰来。
　　宋言之哭笑不得地看我一眼，用那未碰到泥的手轻拍我的背，边提气道：“俞知府，宋某来访。”
　　声音清亮、沉稳，不带半分火气。
　　话还未完，就听见内衙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下官失礼，未能远迎……”
　　话音未落，一人边系着官服袍带，边匆匆赶来。
　　宋言之微笑道：“好说。”
　　“俞世南，你别跑！有本事，与我论辩论辩！”随着内衙里这声暴喝，这边又下起一阵泥雨。
　　宋言之将我一带，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亭子里。
　　可怜俞世南闪避不及，劈头盖脸淋个正着。
　　他一路小跑进亭内，身后跟着一仆，提着灯笼。
　　灯火光中，俞世南斑点狗似的。
　　宋言之微笑而立，不温不火。
　　有人送来一大桶清水，宋言之洗了手，与我一同坐在亭中。
　　内衙里那一把年轻气盛的声音渐渐地小下去，俞世南摇头，苦笑连连。
　　说话间才了解，原来他家中仆人修内衙，北边院墙砌到最后，缺了几块砖头，家仆不省事，就地取材，从后面一户人家围墙上扒下来一些，用剩下的又不替人家补上，顺手撂人家院子里。
　　不想这家虽是蓬门小户，却有个读书的儿子，见自家院落平白矮了下去，院子里又一片狼藉，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找来几个同窗，将内衙后园的墙扒了。
　　这下，俞世南家中仆人又不答应，于是争吵起来，到俞世南今天知道这事的时候，双方已是拆拆建建数个回合。
　　刚才就是那书生邀了几个好友来到这边找俞世南，同来的人中更有喜欢生事的，居然将建墙的烂泥……
　　宋言之笑道：“不知俞知府打算如何处理这事？”
　　俞世南皱着眉，直摇头：“那书生是个极傲的，言谈间很瞧不起我这世袭的官。如今国家又推行变革，力倡教化，这些读书人，下官真不敢得罪了。唉，一筹莫展中……”
　　我转念间，不由笑道：“我到有一法子，俞知府可愿一试？”
　　……
　　宋言之听完，笑看我一眼，说：“唔，我看可以试试。”
　　那俞世南且信且疑，犹豫间答应着连夜照办。
　　按下不提。
　　洗去一身的疲乏，我正坐在灯下翻着向俞世南要来的青江县志，宋言之走了进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做什么呢？”
　　我起身倒杯水给他，微笑道：“想治水之法。”
　　他听后一愣，静静地看着我：“这个，你也会？”
　　我说：“不会。”
　　他喝着茶，微微一笑：“你这么一说，我到觉得你会了。”
　　什么？
　　案头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的眼波闪烁如星芒。
　　这几天他肯定是顶了很大的压力，带着我一路从从容容行来，虽然他什么也不说。想起阿玉……如果这次青江之旅不做出些什么来，我会觉得与他有欠。
　　可是怎么做，我心中实在是没底。
　　一路上我极力思考中国古代治水成功的经验与教训，知易行难，更何况这个，我实在算不上深切了解。
　　可是，总可以一试的，不是吗？
　　有那么多成功的治水之法可供借鉴，总会找到一些适宜青江的方法吧？
　　“简非，简非？”耳边传来宋言之的声音。
　　我回神，看向他。
　　他微笑道：“以前沙场征战，总想着什么时候放马归来，能到处走走看看该多好。不想这次心愿小偿，说起来，真要谢谢你，来来来，”他朝我一举茶杯，“以茶代酒，守默此次是沾了你的光。”
　　呵呵，这家伙。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竟提前拿话堵住了我。
　　我摇摇头，横他一眼，笑着将茶杯与他一碰。
　　他喝一口茶，摇头叹息状：“唉，自从在你书房里喝了你沏的茶之后，这所有的茶喝了全无味。”
　　我道：“这还不容易？你什么时候想喝茶，什么时候来找简非，不就行了？”
　　他笑：“真的？你不怕麻烦？”
　　我摇摇头：“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而已。”
　　他听后，只是看着我，微笑，不说话。
　　我看看书桌上的县志，说：“明天起，我们跋山涉水去，实地看看这青江，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方法治好了它。这样你……我们回去，也好过些。”
　　他沉吟间，微微笑道：“好。”
　　“不过，简非有个不情之请，”我看着他，“这以后我们所做的一切，能否全归之你的名下？”
　　他皱了眉，静静地看着我，后又看向摇曳的烛火，很长时间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我摇摇他的手臂：“守默……？”
　　“你怕了？”我笑道，“怕事不成，担了声名，被皇上责罚？”
　　他说：“是啊，怕得很，所以这个要求，我很难答应。”
　　“守默——”我拉长了声音。
　　他轻拍拍我的手，叹息一声：“简非，‘十治’之后，你再想掩藏只怕难哪……行，明天起我们就去勘察。青江水患，是昊昂立国以来最大的心腹之患。治好它，是昊昂历代帝皇与百姓的梦想，”他静静地看着我，“要是你真有良策，那可是天大的功劳。简非，你可以拿它试着与皇上谈谈条件……”
　　……
　　我听着听着，只觉双目渐渐酸涩，心仿佛浸在了一池春水里，摇漾难止，只低声：“守默……”
　　他抚抚我的头，微笑道：“简非，以后喊我……大哥吧。”
　　怔忡间，我慢慢展颜，只觉得万千花树正于眼前次第开放；山溪叮咚，明净欢快，直流向心底，又满溢出来，逸出我的口，变成一声“哥——”
　　这声音听入耳中，竟是如此轻轻柔柔、清清软软，我自己一愣。
　　“咝——简非！”不想宋言之的反应更夸张，他不胜寒冷般一战，随即做了个惊恐的表情，“你以后千万别再用这样的声音喊人，太教人受不了……”
　　我不禁飞烫了脸，恼羞成怒，站起来扑向他的后背，大喊：“宋——言——之——！”双手握住他的肩想摇晃，不想却蜻蜓撼石般。
　　他低笑出声。
　　“霍，你这是铁铸的？”我捏捏他的手臂，一样，捏不动。
　　他却烫着一般，猛然拂了我的双手，起身，反手一抄，已将我举过头顶，旋转了一周，再一周。
　　我惊呼间又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慢慢将我放下来，笑看着我，双眼那样明亮而温暖。
　　原来有哥哥的感觉竟是这样。
　　我微仰了头看他，傻笑。
　　他转了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光，咳一声，笑道：“可惜你不能喝酒……”
　　我突然豪气干云：“取酒来——，今天我拼却一醉，也要敬大哥一杯。”
　　酒喝下去，真辣。
　　我听到自己嘻嘻笑，说着：“来来来，五花马，千金裘……”
　　就此意识模糊。
　　醒来，曦光轻透帘帷。
　　洗漱后来到院子里，宋言之正负手站在一棵橘柚树下，微仰了头，出神。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转头看我，微笑道：“起来了？”
　　初秋微凉的风吹着他青衫一角，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他的身上和眼底，明明灭灭。
　　晨光下，他微笑相向，五官深刻俊朗，气质明净通脱，一如万里晴空，云鹤独翔。
　　我不禁赞叹一声：“哗——，大哥，你生得这样，真叫人神共愤。”
　　他一愣，随之笑出声，上前抚抚我的头：“怎么样，疼不？”
　　我摇晃晃脑袋，笑道：“不疼。昨夜——”
　　他微笑道：“不疼就好。我让俞世南找了个向导，据说是世代河工之后。早饭后，我们出发。”
　　哦？
　　我看着他，他容色宁静、清和。
　　看来我昨夜虽醉了，却醉得很正常。这样想着，一颗心也就慢慢放下来。
　　青江。
　　俞世南已在江堤上，河工并不太多。
　　宋言之查问原因，俞世南苦笑道：“年年修，又几乎年年被冲毁，老百姓早已经灰了心。再加下官刚到任不久，虽已颁诏招募河工，但百姓犹在观望之中，毕竟水势太险，稍不留神就会冲入江流。”
　　我看着修好的一段堤坝，虽是石料砌成，但石与石之间却没什么粘合度，江水上涨，只怕难以抵挡。
　　这个时空，肯定是没有水泥了。
　　放眼远眺，群山环列。
　　我提议上山看看。
　　山顶俯瞰，只觉峡风如裂，危崖欲扑，青江自两峰之间，咆哮奔腾而来，万千惊马一般。
　　江流自西直泻而下，中间一段却被一座巨大的礁石所阻，急流飞旋，陡折而向东南。
　　向导指着西边的山说：“那边山的背后是万顷农田，可惜缺少灌溉，这水要是能穿山而过，多好。”说罢摇头，带着我与宋言之顺着青江流势，一路向东。
　　东边山势越来越陡，可是江流却似平缓下来，渐渐流出峡谷，江面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向导介绍：“别看下面水流较慢，但是春夏季决堤往往从那段开始。”
　　我问：“是因为江底泥沙沉淀，河床逐年增高，水位一旦长涨，就易冲垮了江堤？”
　　那向导惊讶地看着我，说：“我爷爷、父亲他们也都这么说过，可是却没有办法将这泥沙过滤掉。”
　　宋言之看看我，一笑。
　　我沉吟间，对宋言之说：“治水如治兵：锐者避其锋。西边水势强大，可以选择躲过冲击，将这水疏导出去；刚才礁石阻挡处，可以将那礁石毁去，减缓冲势，把河道理直，这样，可以减轻对江堤的冲刷。弱者塞其虚。东边水流平缓处，可以筑堤围堰，把水留住。这样，旱时，可以灌溉；涝时，可以帮着泄洪。”
　　那向导呆呆地看着我，很久才说：“这，大约只能靠做梦。单单那块巨礁，怎么毁去？西边群山阻挡，又怎么将水引导了出去？”说罢，一阵摇头叹息。
　　“锐者避其锋；弱者塞其虚，”宋言之重复，低声在我耳边说，“简非，你真令人吃惊……对这水，你是不是有了计较？”
　　我笑道：“目前还只是纸上谈兵。要真做起来，怕不容易。”
　　心念动处，我对他说：“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却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宋言之笑道：“哦？是什么？”
　　我笑道：“现在不告诉你，啊——”
　　不想只顾着说话，一脚踩在一块活动的石头上，我整个人向下飞坠。
　　“简非——”宋言之裂帛般的一声，令我猛然警醒，自无限恐慌中伸出手，胡乱攀折，不知坠落下去多少，终于抓住了绝壁上一棵斜伸出来的树干。
　　云自身边缓缓流过，我低头看，下面江水奔流，轰然如雷；向上看，浮云中，一无所见。
　　我闭了眼，不敢再看。
　　“简非，简非——”宋言之的声音似在近前。
　　“这儿——”我颤抖回答，却不敢大声，只慢慢睁开眼睛。
　　“抓牢，别松手，——”原来他竟真在眼前。
　　他一手抓住一块突露出来的岩石的犄角，慢慢俯身，抓住了我的手臂。
　　一路攀登，终至崖顶。
　　那向导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我自宋言之手中拉上来。
　　我全身虚脱，跌坐在地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宋言之在向导的帮助下，刚上来，就将我一把抱起。
　　他双目紧闭，浑身颤抖。
　　我被他圈在怀中，渐觉呼吸艰难、浑身疼痛。挣脱，可他双臂那么用力，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反手抚上他的背，刚触到他，不禁疼得猛抽气，只强笑道：“好了，这不都没事了吗？”
　　齿牙打碰，话音颤抖，声线极度不稳。
　　他慢慢睁开眼睛，渐放小了力度，只仍不放手。
　　那向导破碎、高了八度的声音传来：“真正吓死人了。一个说着说着，人就不见了；另一个居然眼睛都不眨就跟着跳下去……”
　　什么？！
　　我抬了头刚想说话，却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我于极度的疼痛中睁开眼睛，依稀见到床前立着一人。
　　修长挺拔，沉静端凝，气息清冷。
　　阿玉？
　　我一惊，欲坐起。
　　一只手轻柔地制止了我的动作，“躺好别动。”声音低沉，充满磁性，不是明于远又是谁？
伏波安流之二
　　夜迢迢，灯烛下，几心闲。
　　“明于远？”我顺着声音转回目光，惊喜地低喊。
　　他静立床头，正微笑着看我，眼底的温柔、担心令我无端酸涩了双眼。
　　我忙挤出个笑容，刚想起身，不由“咝——”地吸口气。
　　他容色一紧，俯了身说：“嘘，别说话，别乱动——”
　　可是我觉得已有太长时间没看到他、没与他说话了。
　　于是抗议：“不……”
　　“不？”一声清冷的反问打断了我，“你还想做什么？摔成这样还不够？”
　　阿玉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横他一眼，小声嘀咕：“哪有摔成怎样……”
　　眼前一暗，他突然俯身正对了我：“你再说说看？”
　　嘴角含笑，声音冷冽，深黑的眼底郁怒难抑的样子。
　　我直觉现在还是不惹他为妙，赶紧闭了嘴，转了目光。
　　我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书卷气的手此刻正握成了拳，指节苍白。 
　　霍，要是我刚刚再说，他会不会给我一巴掌？
　　不禁瑟缩一下。
　　“很疼？”明于远轻声问。
　　我刚想说“不”，却见他狭长的凤眼对着我微一眯，我立刻点头：“嗯嗯，对，是很疼。”
　　哪知他却伸手一抚额，只差仰天长叹。
　　怎么了？
　　只听见窗口有人一声轻笑。
　　宋言之。
　　我转头看他，突然想起马车上，他逗我说气闷会背疼而我假装疼痛的事，不禁羞恼地喊了一声：“大哥——”
　　身边清洌的气息陡然冷了十分，那注视着我的目光凝成了白霜，落了我一头一脸一身。
　　又怎么了？
　　不就是喊了一声大哥嘛？
　　我求救般看向明于远，明于远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而含义不明。
　　笑容已从他眼底退潮，仿佛月隐层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黑的大海。
　　都怎么了？
　　我扁扁嘴角，重转向宋言之。
　　宋言之朝我抚慰般微微一笑，于是我也轻轻笑了笑。
　　小小的房间里突然只剩下安静。
　　“你们暂且退下。”阿玉端庄的声音响起。
　　“不，不要……噢——”我一惊起身，伸手欲拉明于远的衣袖，不想这一牵动，只感到身体多个部位突突突灼伤般跳动着疼。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禁又一呆。
　　它被裹成熊掌样，这会儿也火烧火燎般疼。
　　“何太医——”清冷的声音响起。
　　转眼，人已到我床前。
　　我忍疼笑着喊了声：“何太医”。
　　估计笑容太难看，只见何太医眉毛一跳，又忙轻声说：“简侍讲别乱动，我看看——”
　　说着就要掀我的被子。
　　啊？
　　“不——”我用两只熊掌抱紧了它，坚决不让。
　　何太医微笑道：“别怕，下官尽量小心，不会很疼的。”
　　声音像哄一个孩子，我不禁微烫了脸。
　　“不是不是，”我低声解释，“是……”
　　我示意他看房间里另三个人。
　　何太医恍然。
　　幸好幸好，他懂了。
　　“简侍讲是不是想找个人帮忙？”他笑着问。
　　什么？
　　“皇上，臣想去江堤看看，告退。”宋言之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
　　“准。”
　　宋言之微笑着看看我，掀帘而出。
　　唉，他们为什么不一同去看呢？
　　“何太医？”阿玉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连忙提议：“皇上，你们也去看看吧。青江……”
　　“看过了。”他打断了我，声音雍雍容容。
　　身上的疼痛越来越重，我微咬了唇角。
　　一只手伸过来，将我额上的汗水轻轻地拭了。
　　明于远。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我脸上又开始发烫。
　　“皇上，简非性子向来别扭，有人在这儿，他是一定不肯给何太医看的，不如——”明于远说，声音里仍是慵慵懒懒的味道。
　　可是阿玉听了，不但没离开，他走上前，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以虽低但周围人足以听到的声音说：“昨夜，是我替你换的药——” 
　　什么？！
　　我瞪着他。
　　他浓黑的眼底笑意一隐，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修长挺拔的背影，带着说不出的端庄优雅味道。
　　明于远眼底星芒一闪，我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神色转换间，已是微笑相向，温声说：“你先让何太医看吧，我就在外面，一会儿来陪你说话。”
　　我真正笑起来。
　　何太医替我换药时，我才了解到自己已昏睡了三天，期间高热到今天凌晨才退了。
　　我笑着对何太医说：“看来吓得不轻。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前天。三天前皇上派柳总管喊了下官，一路紧赶慢赶，到这儿时已是深夜。宋将军正陪着你。”
　　我忙问：“宋将军？他伤得重不重？”
　　何太医：“不算严重。擦伤较多。”
　　我笑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何太医，我也只是擦伤吧？”
　　何太医眉微挑，迟疑了一下，说：“简侍讲不仅有多处擦伤，而且背部与手上的伤势较重，有几处伤及肌理。”
　　啊？
　　难怪这么痛。
　　“最主要是，简侍讲受的惊吓不轻，”他边擦拭着我的背，边说：“昏睡期间，高烧难退，恶梦连连，呓语不断，需要人不停安抚、说话，才能稍稍安宁。另外，由于背部不能受力，所以只能侧卧，这也要人看着。”
　　我很不过意，诚挚道谢：“辛苦你了，何太医。”
　　他动作一顿，轻声说：“这两天夜里，全是皇上守着简侍讲。”
　　什么？
　　我瞪着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脱口是：“那你做什么？”
　　何太医一愣，随即恭敬作答：“下官负责熬药、敷药以及全天候听皇上差遣。”
　　我不好意思起来，摇了摇他的手臂说：“说错话了，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何太医你别往心里去。”
　　他微红了脸，笑道：“简侍讲赤子之心，下官怎会计较？”
　　我笑着说：“这就好。何太医，你别老下官下官的，好不好？听着真别扭。不许称下官，也不许称什么简侍讲，就你我相称，好不好？不许不答应。”
　　背部的药已经换好，何太医正在察看我的手，听了这话，又是一愣，看了看我，微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明国师这两天做什么了？”
　　何太医也同样小声回答：“皇上临行前交待了许多事，明国师今天早晨才赶到。”
　　哦？
　　何太医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只是独自出神。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额上被一弹。
　　我回过神，明于远正微笑着坐在我的床头。
　　我想抓住他的手，无奈，手上包扎太厚，只得笑举了对他说：“看看，知道什么叫熊掌了吧？”
　　他一笑，随即轻轻握了我的手，低喊一声：“简非——”
　　听得我心中一滞，看着他疲惫难掩的脸，只微笑着对他说：“放心，何太医说了，都是擦伤，而且并不是很疼。喊疼，全是骗……”
　　话还未完，他已俯身将我轻拥进怀里，低声在我耳边喃喃自语般：“别说了，简非，别说了……”他身体微颤，声线不稳。
　　“简非，”他稍稍抬头，看着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要是摔下去……”他呼吸一滞，脸色骤然苍白，眼睛闭了闭，话就此说不下去。
　　我别转了头，悄悄吸了吸鼻子。转过来，作惊慌状：“是不是我摔丑了？啊，吾师不要我了？”说罢，我扁扁嘴，伸手抹眼睛。
　　他双手一紧，将我更深地揉进了怀抱：“别哭别哭，怎么会……”猛然醒悟，话顿住。
　　我在他怀里闷笑出声。
　　许久，我抬起头，手轻轻抚过他狭长的双眼，抚过他脸上的倦容，低声说：“都过去了，害你担心了。”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狭长的凤眼光彩流转，似叹非叹一声：“你这……傻小子——”
　　话未完，他猛然俯下头来，吻住我。
　　在我唇齿间流连。
　　我禁不住颤抖，却试探着去轻舔他的唇，刚刚轻触到他的舌，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轻咬住了我的，吮吸、纠缠，不胜缠绵辗转，又似乎无限隐忍。
　　我只觉得头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难，一颗心狂跳欲出，忍不住轻吟一声。
　　他一顿，慢慢停了所有的动作，埋首在我颈侧，热热的气息，浓郁的檀香，弥散在我的心头。
　　我倚在他的怀里，房间里是如此安静。
　　有风吹过，窗外橘柚树的叶子簌簌轻响，不知名的鸟儿在啼鸣，声音那样清脆，恍若洒落晴湖里的阳光的金芒。
　　这一刻若得停了该多好——，我在心里轻叹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使我一下子离开明于远的怀抱，动作过猛，疼得我冷汗直冒。
　　阿玉。
　　他正静静地站在门口。
　　不知站立了多久。
　　他站得如此挺拔，阳光自背后将他修长、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一抹淡金，他笔直的身影一下子突立于眼前，似秋山般沉静、淡远，清寂。
　　他就这样逆光站着，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清冷的气息潮水一般涌来，令我心微颤。
　　……
　　我暗恼自己无端的恐慌，重依向明于远，抱住了他一只手臂，看向阿玉。
　　手心渐渐发烫，慢慢地渗出微汗。
　　明于远低头朝我微微一笑，拍拍我的手，随之慢慢转头，看向阿玉，他狭长的眼睛微眯，容色渐渐地现出一抹慵懒来，缓慢开口：“不知皇上到来……”
　　声音低沉，充满磁性，一样是股懒洋洋的味道。
　　阿玉慢慢向床前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那么端凝、优雅，每一步又是那么沉静、骄傲。
　　看着他走近，再走近，只觉得心开始收缩，浑身肌肤跟着紧绷，我充满戒备地盯着他，盯着他步步逼近，最后在我床前站定。
　　下一个瞬间，我看清了他注视我的双眼。
　　深黑浓郁，满是寂寥与失落，空空茫茫，清雪一般，纷纷而下。
　　我不禁一惊，忍不住轻轻地喊了一声：“阿玉。”
　　他一凛，眼睛渐渐清亮，如同雪地上的月光，清亮一片，清冷一片。
　　他从从容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在我的唇上缓慢而坚定地抹过，仿佛要抹去某个印迹般。
　　刚才，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这一想法冒出来，我不禁飞烫了脸。
　　下一时间，他已俯下身，吻上我。
　　动作之快，让人来不及作任何反应。
　　明于远将我往他的怀中一带，口中端严一声“皇上！”
　　阿玉已站得笔直，他深黑的双眼扫过我的眼睛，我直接傻了眼，被动地看着他。
　　他笑起来。
　　转眼看向明于远，开了口：“不知明国师有何事要奏？”
　　声音清冷，意态闲雅。
　　明于远站起来，看着阿玉：“不知皇上这样做，欲置简非于何地？”
　　阿玉静静地注视我，良久，转头面对明于远，微笑道：“心上。”
　　明于远微眯了眼睛，淡然相对：“只怕皇上是枉用了一片心。”
　　阿玉说：“未必。”
　　声音一样淡定。
　　然后他沉静反问：“明国师与简非十年相处，占得先机，不知明国师敢不敢将下一个十年交到我的手中？”
　　什么？
　　我脱口而出：“不！”
　　“怎么，简非，”他微笑着看我，“你怕什么呢？”
　　怕？
　　我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明于远微笑道：“皇上准备拿皇上的身份逼迫简非吗？”
　　阿玉清冷反问：“不知明国师有没有借着老师的身份，魅惑了简非？”
　　什么？！
　　我接口：“他没有！”
　　我看着明于远，十年相守，飞速从眼前掠过，魅惑？
　　这从何说起？
　　我瞪向阿玉，只觉得十分气愤。
　　明于远笑起来，正色回答：“明某从不知皇上有这么丰富的想像力，明某如何待简非，只求简非心知，又何必为外人道？”
　　“心知？”阿玉轻轻笑起来，“只怕他还没有开这个窍。”
　　我恼怒地看着阿玉，责问：“阿玉，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难道还分辨不出别人的心吗？”
　　阿玉静静地注视我，微笑道：“这个问题，你老师可以回答你。”
　　我转头看明于远，明于远温柔地对我一笑：“简非，到目前为止，你确实没有这个本事。”
　　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令我十分心安的脸庞，轻轻地说：“可我知道我自己的，我知道……”
　　“简非，别忙下结论，”阿玉打断我的话，“三年、五年后再说，我可能会相信，但绝不是现在。”
　　我看着他们两个，只觉得头开始慢慢疼起来，浑身也疼起来，不由微闭了眼睛，呻吟一声。
　　“怎么了，简非？”这会儿他们到又声口一致。
　　唉。
　　我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这一切，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他们师生二人，绝不会到今天这样针锋相对的地步吧？
　　我直觉开口：“你们别吵了，别为了我反目……”
　　当初我宁愿照着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不就是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情况发生？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们，心底十分烦乱与茫然。
　　“放心吧，傻小子……”
　　“简非，你安心静养吧。”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住了声。
　　最后，阿玉看一眼明于远，转身，离开。

伏波安流之三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乱石惊涛处，谁拟作等闲？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好久，犹自怔忡。
　　突然就觉得闷，转头对明于远说：“我们出去走走，好不？”
　　明于远看看我，迟疑了一下，微笑道：“好。”
　　下床才知道明于远迟疑的原因。
　　刚站到地面，只觉背部一阵阵牵痛，腿部肌肉也火辣辣地痛，忍不住重重坐在了床头。
　　这一坐，我又疼得叫起来。
　　居然连坐也不能坐？我忍不住苦笑起来。这要卧床多久才行？
　　明于远叹息一声，将我重新扶侧卧床上：“傻小子就是傻小子，出来一趟，居然就把自己伤成这样，下次要出来大约不容易。”
　　我笑道：“不一定。以后即使不让出来，我也会自己偷跑出来的。”
　　心念一动，我看着明于远，发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远离了他们，远离了他，独自天涯，会如何？
　　不再听到他的声音，不再看到他的笑容，不再感觉到他的温度，不再……
　　余生都不再看到他。
　　心中一恸，我飞移了目光。
　　一只手将我的脸轻轻转了个方向，温暖的手指，淡淡的檀香。
　　我对上了明于远的眼睛，那样深的目光，仿佛里面融伫了天地间所有的虚空。
　　他轻轻地开口：“简非，别再动这样的心思，”他微颤的手指抚过我的眉眼，“永远也不许再这样想。记住，只要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让我能看着你长大、成熟……就行。”
　　什么叫只要看着……就行？
　　听着他的话，我心底涌起绵绵的忧伤，忍不住抱住了他，用力收紧，紧到手臂都疼痛难忍，却笑着对他说：“你不许后悔，你逃不了了，从此麻烦缠上你啦。”
　　他微笑着凝视，吻吻我的眼睛，低声说：“甘之如饴。”
　　声音轻如林间晨霏，却又似飞流直坠深涧，不折转，不反顾。
　　心神震荡间，我不由轻叹：“唉，明于远，我要是不长大多好啊，永远只做你身边那个喜欢神游的学生……”
　　明于远敛了他的微笑，静静地看着我，温声说：“简非，遇事不许逃避，那解决不了问题。”
　　唉，问题。
　　想起阿玉，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不觉茫茫然。
　　十年。
　　一想到他说以后的十年……
　　如何让他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呢？我突然想起宋言之的话。
　　禁不住问明于远：“如果我有办法将青江水患治好了，你说阿玉会不会放手？”
　　明于远眼神一凛，缓慢地说：“这就是你甘冒大险的原因？嗯，”他眼睛微眯，“是宋言之的主意吧？他待你倒真正不错……”
　　我笑道：“那当然，他是我大哥，我大哥还会有错的吗？”
　　明于远似笑非笑睨我一眼：“他错大了。你们这一路，风险不少啊。”
　　什么？
　　他一拍我的头：“这么快就忘了？那哥舒阳不是个大危险？”
　　我一愣，想起那人深沉霸道的目光，不禁微一瑟缩，可嘴上却不认输：“怎么见得就是危险了？说不定我可以跟着他去草原玩……”
　　草原。
　　成群的牛羊，无边的白云，牧歌……
　　“傻小子做美梦！”明于远笑着说。
　　“美梦就美梦，”我说，“唉，说真的，我如果治好了青江，阿玉会不会……”
　　明于远的目光看向窗外，遥远而无焦点，眼里是一片沉暗，慢慢说：“不会。”
　　什么？
　　我不服气：“怎么见得他不会答应？毕竟青江水患是昊昂心腹大患。”
　　他问：“如果他不答应，你还打算治理青江不？”
　　我一愣，想了想，慢慢说：“应当还会试试的吧。”
　　他轻叹一声：“所以你如果拿这个去要求他放手，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我发呆。
　　不行，我得争取争取。这机会太难得。我假装他不答应，就坚决不去治理青江，哼，看他答应不答应。
　　我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不禁心中微微得意，忍不住笑起来。
　　明于远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看他这样子，八成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哼，这次我偏不相信你，说不定我能说服了阿玉，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我……
　　我偷瞄一眼明于远，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滚烫了脸。
　　只听得一阵低笑声传来。
　　明于远斜飞我一眼，却又作惊慌状：“简非，你刚才想什么呢？”
　　我大窘，却将他的身子一拉低，飞快地咬了咬他的耳垂，挑衅似微抬了下巴，说：“怎么？怕了？”
　　他疼痛般一吸气，皱着眉说：“果然可怕，咬得真不轻。”
　　啊？
　　不会吧，我刚才明明没有用什么力……
　　他闷笑起来，却只将我圈进了怀里，叹息一般说：“简非，你这个傻小子……”
　　“我怎么傻了？”我闷声问，“明于远，这十年，点滴皆在我心。至于别人的心思，我了解与否重要吗？他们与我是没有关系的吧？”
　　明于远听着听着，将我越抱越紧，紧到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
　　唉，我轻轻叹息。
　　“你要试，尽管去试吧，”他慢慢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哦？
　　我暂抑下心思，对明于远说：“你帮我找一下何太医吧。我得做好准备工作，以提高说服力。”
　　何太医依言送来了我要的东西。
　　我想，目前也只能找来这些东西吧：木炭，分装在两只砂罐里的研碎了的硝石和硫磺；一杆称药用的秤，一只炒制药物用的小铁锅。
　　明于远微笑说：“简非，看着这些东西，我到好奇起来。”
　　我敛眉说：“下面我要做的，是我不会做也从来没有做过的东西，而且这个，做不好，很危险。”
　　“什么很危险？我看看？”随着这清清亮亮的声音，宋言之笑着走了进来。
　　我笑起来：“大哥，你来了正好。还记得不记得我说要送件礼物给你？”
　　他看看桌上的东西，笑道：“哦？就是这些？”
　　我说：“做成了就是。不过，这件事不管成不成，都不能泄漏出去。”
　　何太医一愣，说：“那，容下官先告退。”
　　我笑道：“你跑什么？这要做的事，不能离了你。”
　　何太医看一看我：“简侍讲信得过下官？”
　　我笑起来，问：“何太医，你是别国派来的细作吗？”
　　何太医一怔，说：“当然不是。”
　　我问：“那你会为了钱财出卖昊昂吗？”
　　他又是一怔，很坚决地说：“当然不会。”
　　这次，已是涨红了脸，仿佛这个问题令他很生气。
　　我笑道：“这不就行了？你跑什么？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心放心，我们去试试吧。”
　　何太医看着我，神情那叫一个激动，眼神那叫一个亮。
　　明于远在我耳边低语：“啧啧，又一个倒戈的。” 
　　宋言之静静地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率先走出去。
　　明于远扶了我，与他们一同来到内衙后园一处极隐蔽之处，摒退了所有人，开始动手。
　　在我反反复复强调务必要小心、万分小心中，一小堆配制好的黑色粉末放在了砂罐里。
　　他们三人看看砂罐里的东西，又看看我，显然深刻怀疑我先前强调有关危险的话。
　　我让何太医取出其中一小部分，将它密封在一只极小的容器内，请宋言之做一个类似导火索的东西用一支竹管穿了露出地面，然后把竹管的另一端插放在容器里，一同深埋进后园一块空地下。
　　然后请宋言之去点引线，只反复关照火线一着，就飞快离开，与远远站在另一边的我们会合。
　　宋言之刚站定没多久，只听到一声巨响，土砾直飞，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
　　他们三人大怔。
　　回到房间，请何太医传语，只说我有事想对阿玉说。
　　我转头有些担心地问宋言之：“大哥，这个礼物你喜欢不？”
　　他很显然已经明白我送他这个的用意，神色间激动有之、担心有之、悲悯有之……
　　我看着他们，辩解说：“一个国家，可以以善养天下，但很难以善服天下。这个东西，可称为火药，将来我们用它来陈威边境，威慑其他国家，力争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好吗？”
　　明于远听后，很长时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种极具穿透力的、沉思的目光，然后他缓慢地说：“你也打算用这个作为治理青江的工具之一？”
　　我笑起来，对他说：“是的，就不知道它有没有足够的威力了。”
　　宋言之微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简非，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自黄昏到夜幕降临，也不见阿玉来。
　　何太医告诉我说他正在处理京城送来的奏折。
　　在何太医的帮助下，我将自己清洗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衫，倚了床头翻书翻得睡意朦胧，正合了眼睛似睡非睡间，突然觉得不对劲。
　　果然，阿玉正静静地坐在床头，看我。
　　我一惊之下坐好，口中责怪：“阿玉，你是属猫的吗？这么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会吓坏人的。”
　　他一愣，慢慢说：“以为你睡着了。”
　　哦？
　　我不好意思起来：“啊，错怪你了，不过，”我随即又改口，“下次你可以在门口咳一声啊什么的，总比这样好吧？所以，还是你不对。”
　　他咳了一声。
　　我直接反应：“现在咳，迟了，应当……”
　　醒悟，我住了口，看着他。
　　他深黑的眼里是隐隐的笑意。
　　“说吧，什么事？下午那么大动静……”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啊，对，差点儿被你吓忘了。”我立刻记起找他来的目的。
　　看着他，心里想着如何措辞。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缓慢开口：“如果是想让我放手，简非，我劝你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愣住。
　　为什么他们似乎都那么容易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那么隐藏不了心思？
　　想想郁闷，不由反问一句：“怎么见得我就是要说这个？”
　　“哦？”他微微笑，“原来不是。很好。那你想说的是？”
　　声音温和，语气轻松。
　　我看着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抚上我的脸，我欲躲没能躲过，只听他轻声说：“又瘦了。在宫里你觉得闷，原想着放你出来后会好些……”
　　凉凉的指尖，似兰非兰的气息，声音似自语。
　　我说：“当然是出来后好，我觉得很自在。”
　　“自在？”他反问，深黑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是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夜里恶梦纠缠、惊呼呓语、高烧昏沉、紧抱着我不肯松手的人是谁？这就是你说的自在？”
　　我分辩：“那是意外，我以后……”
　　“意外？以后？”他再次打断我，“这样的意外一次也嫌多，你还想要以后？这次你要是……”
　　他突然停了话语，静静地看着我，眼底骤然显出一种深刻的空洞之色。
　　仿佛天地间，一人独行，满眼望去，是纷飞的雪，是虚空的荒原，是无涯的时间，是无边的孤寂与苍凉。
　　我吃惊地看着他，轻摇了摇他的手臂：“阿玉……？”
　　他回神，重看着我，眼里已是清澈一片，笑道：“简非，没有你所谓的以后。从今起你只许待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
　　笑容直如白霜覆雪，半丝温度也无，语气坚定，不容置辩。
　　“阿玉，”我轻声说，“没有用的，我喜欢的是明……”
　　“我知道。”他接口，轻描淡写，声音清冷。
　　什么？
　　我呆看着他，只觉得十分无力，不由嘀咕一声：“真累啊……”
　　“嗯，我也累了。”他雍容站起，宽衣，动作优雅却迅速，转眼间，只剩一件雪纺的中衣。
　　我傻眼，结结巴巴：“阿玉，阿玉，你做什么？”
　　他看我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睡觉。”
　　说着，将我向床里轻轻一移，人已侧躺在我身边。
　　清洌的气息一下子充满整个床帷。
　　我茫然呆坐，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而我想说的话却一句还没有说。
　　我简直要哭出来。
　　“怎么？要我帮你脱衣服吗？”他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不，”我快速回答，想想问他，“阿玉，你自己的房间呢？”
　　“这儿就是。”他雍容作答。
　　“哦？看来是我走错了房间……”我忍不住，语声带了几分嘲讽。
　　“没关系，我不介意。”他优雅接口，说着还朝我十分十分温文地一笑。
　　我傻眼。
　　他看着我，温声说：“简非，我可以答应，回去后你进出宫是自由的，在京城范围内，你都可以是自由的。”
　　什么？
　　他沉静的声音在继续：“你不必拿任何东西来交换。以后，更不许冒这种危险，还有，”他看我一眼，极具穿透性的目光，“别想逃跑。否则……”
　　否则什么？
　　他看看我，问：“你想知道？那现在就让你尝试一下，如何？”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伸手将我圈进了怀里，开始脱我的衣服。
　　我大吃一惊：“阿玉，阿玉……，你住手……你要做什么？”
　　“脱衣服，”他又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看我，“怎么，简非，你向来不脱外衣就睡觉吗？还是你现在能自己脱？”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外衫，看看自己包扎着的手，又看看他，不禁气恼十分：“阿玉，你小子存心吓我的，是不？”
　　“哦？”他看看我，眼中兴味大涨，“那我们来真的，如何？”
　　我连忙闭嘴。
　　他闷声笑起来，过了会儿说，低声说：“睡吧，简非。真的累了。”
　　唉，确实很累。
　　
作者有话要说：浮生半日闲,看到那个催文贴,我真是笑翻了.
楚行...唉,真不知要如何说感谢的话了,感谢你写的长评,对于简玉与简明之间的分析,都很有道理啊.抱一抱吧.....
上一章节说累,是写得累,被简非他们害的....结果看到很多朋友温馨的话语,我心中很感动...唉,也不说感激的话了,来来来,握手握手..
啊,文中火药的出现,实在是俗得不能俗的穿越路数...你们要骂,就骂我好了,别骂简非了,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抹汗....
谁欤吾友
　　郭外溪山明秀，红尘里、自拘缚。
　　接下来的日子，昊昂半个朝廷移到了这座小小的青江府衙。每日里文书往来不绝，阿玉、明于远和宋言之，整天全在忙。
　　记得那天我问阿玉为什么不回去时，他理所当然地说是为了青江。
　　当我表示想参与时，他拒绝，理由是我得养伤。
　　我说可以边修养边进行时，他静静地看着我，说：“行。”
　　我正高兴，他又来一句：“到时候你身上若留下一道伤痕，你就留在咸安宫一年，以此类推。我会亲自验收的。”
　　什么？
　　太过分了。
　　我反驳道：“男子汉身上多些疤痕又怎么了？这样看上去，更有气势。”
　　他说：“嗯，有道理。那你就留着它们吧。顶多我数的时候费些时间。”
　　我一听笑起来：“嘿嘿，阿玉，那夜你说过了，我进出宫是自由的。”
　　他飞快接口，毫不脸红：“我后悔了。事实上，我只要看到你这浑身的，呃，气势，就后悔。”
　　“什么？”我气愤地指责，“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帝皇说话不是从来都一言九鼎的吗？”
　　他说：“哦？简侍讲希望朕拿出帝皇的身份来？”
　　说着，面容一整，眉宇间已是十分沉静端凝，一步一步从容优雅地向我的床头走来。
　　我瞪着他，胸膛起伏，刚跑完一百米似的，最后我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在里面闷声大叫：“阿玉，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深合我意。”他朗声大笑，声音清冷，却又无限欢悦。
　　离开。
　　这天夜里，我做贼一般跑进明于远的房间，他正在灯下看奏章。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突然眼睛一眯，却又继续埋头认真而专注地批阅。
　　我不请自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烛光下的面容，狭长的双眼，唇角的一抹魅惑的笑意，突然心一跳，不由咳了几声。
　　他头也不抬，只随意问一句：“简非，有事吗？”
　　我道：“哈哈，没事没事，你继续，我看着……”
　　我突然住口，我听到自己的笑声别提有多大。
　　明于远肩膀动了动，又动了动，慢条斯理地说：“哦？嗯，那你看吧。”
　　唉，我看。
　　我呆看。
　　我坐着发呆。
　　其实上是有事的，可是，如何开口呢？
　　“明于远，我们换房间吧。”
　　这样，可以吗？万一阿玉也跟着到这个房间来呢？
　　“明于远，你去与阿玉一起睡吧。”
　　哈，这样好，就这样说，我笑起来。
　　只觉头上一疼，抬眼就见明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笔，正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说：“看什么看？还有，你笑什么？”
　　唉，虽说是责问，可终有些心虚。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送客状：“简非，夜已深，我累了，你……？”
　　我说：“嗯，是晚了，啊，也不太晚……”
　　暗恼自己语无伦次。
　　“哦？”明于远眉一挑，“简非，你确定没事？”
　　“不，有事，”我决定直接开口，抬起下巴看着他，“从今天起，我决定换你，不，要你……”
　　“什么？！”他一副下一刻就要奋起自卫的样子。
　　“明于远！”我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我要和你一起睡！”
　　……
　　我懊恼得脸上咝咝咝冒烟，一双眼睛已无处安放。
　　只得紧盯着桌子，仿佛它正慢慢开出花来。
　　耳边闷笑声传来，我身子一轻，转眼已被抱起，轻放到床上。
　　“傻小子变胆大了嘛……”他还在笑。
　　“明于远！你……”我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简非，不说了。”他拍拍我的背，眉宇间已是一片温柔，声音低沉，圆转，带着安抚之意。
　　房内一时谁也不再说话。
　　案头的烛光渐渐模糊，明于远的面容渐渐稀释在令人安宁的夜息里。
　　我在淡淡的檀香味中，入梦。
　　醒来，明于远并不在室内。
　　一想到那似笑非笑的眼睛，斜飞轻睨的神情，我连忙起来，趁他没回来前，跑回自己的房间。
　　进门，我一看，立即转身。 
　　门，居然自我后面被一阵掌风扫关上。
　　收势不及，“呯”地一声，撞上去，眼前顿时下了一场流星雨。
　　气恼间，我转过身，抬头大声喝道：“阿玉！你……”
　　话，自动卡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笔直地站在我面前，清峻到十分的脸上，没有半丝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居然也是神色不显。
　　我背抵了门，戒备而挑衅地看着他。
　　他轻笑起来：“简非，你这样子真，呃，有气势。”
　　哼，什么叫“呃，有气势”？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一俯身在我耳边说：“如果你不是这样微仰了头的话，将会更有，嗯，气势。不过，这样很好……”
　　什么？
　　他低笑微语：“不明白？就是适宜……”
　　话未完，已吻上来。
　　我忙转头，可被他的手固定住，只得紧咬了嘴唇。
　　他微移开我，低声说：“我与明于远一会儿先回京城。”
　　哦？
　　“什么时候决……”话未完，他已轻吻上我的唇。
　　如荷露滴落湖心。
　　清清冷冷的气息涟漪般散开来。
　　我醒悟过来，正要推开他，他已抬了头，慢慢站直。
　　“宋言之与何太医会留下来，你养好伤即回去，”他看着我，“记住，不许再出任何危险，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从此后别想再出来了；否则你就留在咸安宫吧；否则你就搬回兴庆宫吧；……
　　我在心里翻个白眼。
　　他微笑起来：“简非，你明白就好。”
　　我问：“我能不能留到将青江……”
　　“不行，”他打断，“几天前，我与明于远商量，决定把乔楠清调过来。”
　　“乔楠清？”我问。
　　他不是在倦勤斋的吗？
　　我当时的顶头上司，一位温和而少言的人。
　　“嗯，”他慢慢转身，在窗前站定，“先帝在时，他因为治理青江多年无成效，被搁置在倦勤斋。昨夜，他已赶到。我们几个已连夜先商讨过。”
　　连夜？
　　他看看我，眼底笑意一隐：“你刚才回到这儿时，我们也才散不久。”
　　什么？
　　那昨夜……
　　“原本想多留几天，”清冷的声音响起，“昨夜你溜得快，是不是啊，简非？”
　　我懊恼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何太医说你顶多还有十天即可痊愈。这十天里，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做法告诉乔楠清。记住，”他看我一眼，清清淡淡地继续，“迟一天也不行，否则，我会重惩他们两个，至于你嘛……”
　　他微笑着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笑容那叫一个冷；眼神那叫一个亮。
　　我打一寒颤。
　　他走过来，在我耳边一字一顿：“记住，一个疤痕，一年。”
　　正要辩驳，他已伸手将我拥进怀里，抗拒间，他微收紧手臂：“别想逃，简非。……十天后见。”
　　语声温和，如微风拂过湖面，波纹轻漾。
　　说罢，深深地看我一眼，松开手，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行姿雍容。
　　我回过神，去找明于远，正遇上他向我这边来。
　　他看看我，微笑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凝望着他，凝望着这张由于一夜未眠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只觉得有好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的指尖在我眉眼间流连，又轻划过我的脸，一路缓缓而下。
　　我怔怔地看着他，冒冒失失开口：“明于远，你放心……”
　　他眼神一浓，手指停留在我的唇边。
　　“简非——”这低低的一声，令我心微颤。
　　沉默里，只听到风拂过耳边的细细的声响。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秋意，轻轻凉上我的心。
　　“记住，傻小子，别再冒任何风险。”他微笑关照，低沉、磁性的声音，已是恢复了正常。
　　我也笑道：“放心放心，到是你，要小心了。”
　　“哦？”他斜睨我。
　　我朝他眨眨眼：“十天后，你的麻烦就要来啦。”
　　他哈哈大笑，忽又收声，在我耳边：“欢迎之至。”
　　十天。
　　第一天，我与宋言之、乔楠清到青江江堤。
　　我问俞世南，这儿有没有粘土，得之有时，我吩咐他去准备一百斤。
　　我提议上山，理由是寻找修筑青江堤坝所需的用料。
　　乔楠清表示要留下来，但我坚持要他同行。
　　许是阿玉走前说过什么，乔楠清品阶虽比我高，但还是与我们一同进了山。
　　找俞世南要了向导，几个挑夫，在茫茫深山里转了两天，终于找到了石灰石。
　　挑夫挑了，下山。
　　找人连夜将这些石头粉碎，要求越碎越好，最后碎得像面粉。
　　第四天，找来砖窑工、火炉工，砌成立窑。
　　……
　　第六天，当一堆灰不溜秋的灰末状物体放在宋言之、乔清楠面前时，他们疑惑的看着我。
　　我笑道：“这个，可称之砖石粘合剂，也可以称之水泥。”
　　他们听得如坠云雾。
　　我笑着在俞世南后衙做了一个试验。
　　找来几个砖瓦工，将调湿的水泥均匀地涂抹在地面，吩咐在未干之前，不许踩踏云云；干了之后，如何浇水，一一交待清楚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找了纸笔，请来乔楠清，对他讲起自己的设想。
　　乔楠清初时微有些分神，可是听着听着，越来越有精神。
　　我们互相讨论、质疑，这一说，直到午夜。
　　在何太医第一百次的催促下，乔楠清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何太医边查看我背后的伤，边说：“一连这几天，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休息不好，伤就难好。”
　　我一听，到紧张起来：“何太医，我背后有没有留下疤痕？”
　　他笑起来：“原来你是在意的？没听你问，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放心，洁白如玉，光滑如玉……”
　　他到打趣起我来了。
　　我说：“何太医，你能不能对皇上说我还没有好得彻底，让他宽限几天？”
　　何太医察看着我的手，微笑道：“你身上的疤痕其实五天前就已经脱痂……”
　　哦？
　　我叹口气：“何太医，是我贪心，令你为难了。感谢你为我争取了五天的时间。”
　　第七天，宋言之、乔楠清知道了什么叫水泥地。知道了水泥的粘合能力。
　　最后，向俞世南辞行。
　　我问俞世南：“前几天，请俞知府颁令招河工，不知……？”
　　俞世南笑着躬身回答：“说起来，真要感谢简侍讲。要不是你让下官连夜替那书生修好了院墙，并亲自登门说清原委和道歉，这河工招起来怕真的有些不容易。”
　　哦？
　　俞世南说：“那书生见我这样做，到很不过意，直说以前错看了人，世袭的人中也有好官。他与他的同窗们逢人便宣传，现在青江城里，百姓们都争传我如何礼贤下士，还纷纷表示俞知府要修青江，一定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真方便了我行事。下官心中对简侍讲真正佩服、感谢万分。”
　　说着，站起来准备行礼，我忙笑着制止了。
　　青江，后来裁弯取直，用火药引爆，开山引水；用水泥砌缝，围堰筑堤，费时近三年，终于完成了对它的治理。
　　青江，成了一条昊昂居功甚伟的河流。
　　万顷农田因为得到灌溉，而成良田，又由于推广使用良种和先进的农具，青江上下游地区成为昊昂米粮仓。
　　饥荒之年，各国时常来到昊昂高价收购粮食。
　　而昊昂却仍以平价售出，有时甚至无条件支援。昊昂国，渐渐高于其他各国之上，隐然已成各国之首。
　　此是后话。不提。
　　赶路。
　　一路行走，我对宋言之说：“一连这许多天，我居然连一声谢谢都还没对你说。”
　　宋言之坐在马车中，只微笑。
　　我笑道：“也对，大恩不言谢。我记心里了。”
　　宋言之静静看着我，道：“连心里也别记了。忘了最好。”
　　啧啧，这话说得。
　　我摇摇头，横他一眼：“怎么，大哥是想起来后怕了？”
　　他微笑：“宋言之行事，从不后悔。”
　　我笑起来：“大将军就是大将军，这份气度罕有其比。”
　　宋言之一笑，并不接话，过了许多，轻轻问我：“简非，这次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
　　唉。
　　我说：“真不想回去啊。可是似乎不回去又不行。”
　　宋言之重复一句：“不回去？”
　　他微皱了眉头，慢慢说：“简非，若是你一人留在外面任何一处，大约都不太安全。”
　　什么意思？
　　他凝视着我，轻声道：“怀璧其罪……”
　　我一愣，懊恼间，只狠狠一擦脸：“有时，真后悔这次没摔花了它……”
　　宋言之似要倾身制止，终坐着没动，只是又笑起来：“摔花了，只怕也还是不安全。你的那些十治之策、那些发明，哪一样都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笑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有一位武功盖世的大哥。”
　　他听了这话，目光静静地转向了车窗外，好久，才轻声开口：“只怕，我不能永远在你身边。”
　　我说：“那无妨，我走哪儿，都缠着你，不就行了？”
　　他笑起来。
　　对我说：“简非，骑马不？带你骑马去。”
　　我立刻赞成：“大哥，你太好了。我正有些闷。”
　　他一笑，跳出马车，将我往绝尘上一放，自后面揽了缰绳。
　　奔驰。
　　可我，却已感受不到初来时那种御风而行的快乐，只觉得绝尘每一次奋蹄，就离樊篱更近。
　　不觉微微叹息一声。
　　身后宋言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只是略紧紧手臂，说了一句：“简非，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吧，我总是在你身后。……”
　　后面的话是什么，没有听清，我点点头。
　　极速中，西风凉劲，可这会儿，我却又并不觉得怎样的寒意。

多少浮云
　　心已逍遥物外，人却道、别有思量。
　　回到京城，已有十天。
　　独坐在自己的书房中，看窗外高天流云，风吹过，竹叶轻响，只觉这一刻是一年来少有的安闲。
　　不由想起十天前，南书房内的情景。
　　估计是朝殿未散，所以当时南书房内只得我一人。
　　南书房内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时已近中秋，我桌上的水晶瓶中，居然仍是两枝清新如夏初的白莲。
　　这当儿，从哪儿寻来的呢？
　　有风吹进来，似有一股极淡极清的香。
　　飘渺得如同晨曦将露，有微风拂过长林间第一片叶子的轻颤。
　　正自支着下巴凝望出神，突然肩头被人大力一拍，直拍得我直吸冷气。
　　回头看，一人长身玉立，正朝我挤眉弄眼、满脸笑意，哈，不是慕容敏又是谁？
　　我站起来，作诚惶诚恐状，朝他恭谨施礼，道：“简非见过宁王爷。”
　　话未完，已忍不住笑起来，上前一推他的前肩：“阿敏阿敏，说实话，有没有想我？”
　　他本笑嘻嘻没个正形，这会儿却眉头一皱，抓了我的手臂一捏，又将我的袖子一捋，说：“怎么瘦了这么多？看看看，一掐就断，”又抬了我的下巴，继续大惊小怪，“看，这原本就尖尖的下巴这会儿更尖了。这脸，都没有巴掌大，还有这肩，这身子，怎么越来越单薄了？……”
　　说罢，伸手将我一抱：“哎呀，这份量轻得像团云……”
　　他抱着我摇摇摇，环着我的一双手臂越来越紧。
　　我被晃得头昏，不由叫道：“阿敏，你小子别啰嗦了。快快把我放下来！”
　　他大约是被这声大叫吓了一跳，赶紧把我向下一扔，要不是他自己眼疾手快，我准摔个瓷实。
　　我抵了书桌顺气，责怪：“好啊，阿敏，我才回来，你就想摔我个跟头，是不？”
　　他居然十分罕见地红了脸。
　　我指着他不由哈哈大笑。
　　他也笑起来，却又皱眉问：“刚才在朝殿上看到宋言之，我估计你也回来了。趁着他们议事，到这儿看看。说真的，简非，这次出去也算是去散心吧，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最近的十天里，事情太多，时间太少，还要日夜赶路。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说来全怪你那皇兄，……”
　　“是吗？”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阿敏快速朝我一眨眼，转身对阿玉恭敬施礼，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抬头对上阿玉。
　　他本向这边走来，看见我，脚步一顿：“你……”
　　我躬身作答：“臣简非不敢有违皇命，风雨兼程，终于如期赶回。”
　　阿玉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墨黑的眼里情绪难辨。
　　“回去息着吧，这几天，就别来了。”他慢慢开口，声音沉寂，温和。
　　休息。
　　这十天，除了简宁外，我这院落里，一个访客也无。
　　记得简宁在我初回来的夜里来看我，烛光下，他坐在床头。
　　“非儿，”他凝视着我，“前些天听明于远说，才知道你差点儿摔下悬崖……”
　　我一听，笑起来：“爹爹，非儿这不是没事了吗？你不知道最好啊，省得操心。”
　　我从他身侧抱住他，这一抱，却有些吃惊：“爹爹你越来越瘦了，国事，你别太操劳……”
　　贴着他温暖的背，我心中没由来地一阵酸涩。
　　他真的瘦了很多。清清凉凉的薄荷气息传来，是这样的令我心安又难过。
　　我一定也是让他消瘦的原因之一吧？
　　他抚着我的手臂：“非儿，你怎么还似个孩子？这次回来后……”
　　我笑着接口：“爹爹放心，没事的。”
　　他轻叹一声，欲言又止，最后微笑着对我说：“看你这又瘦又累的，早些歇息吧。”
　　呵呵，没事。
　　明于远，宋言之，阿敏他们，这些天居然一个也不见，真的没事？
　　周围是这样安静，静得能听见风拂琴弦的微响。
　　琴，有多久没碰它了？
　　想起明于远教我弹琴的那天，那居然是我惟一一次听他完整地弹奏。
　　其琴音清逸玄远，当真令人怀想。
　　焚香，仍是混了薄荷与松子的香。
　　我自琴前坐下。
　　凝神静气间，弹一首我十分喜欢的曲子。
　　寒山。烟岚。松风如涛。樵唱。
　　深谷。溪琴。花树自春。渔答。
　　余音袅袅，随涧溪流转。月出其上。千山苍然。
　　我慢慢停了手，睁开眼。
　　吓一跳。
　　阿玉正端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
　　许多，他低语：“简非，想不到你的琴也弹得如此清妙。……这曲是什么名？”
　　我微笑作答。
　　“《渔樵问答》？渔樵问答……”他目光静静地转过，看向窗外，仍是那低低的清冷的声音，“听这琴音，真叫人兴起无限感慨。是非得失，尽付一夕渔樵闲话；古今兴废，只剩山高月小，江流汤汤。好曲子。”
　　我看着他的侧影，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他对这曲子的感悟力如此之深。
　　事实上，我之所以喜欢它，也正是因为这曲子中所含的人世沧桑之慨、古今兴替之叹，它在淡逸清远之中，别有苍凉寂寥怀抱。
　　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回来看我，微微一笑：“怎么了，简非？”
　　我说：“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阿玉，为了你刚才的话，我请你喝茶。”
　　“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他低低重复，清峻沉静的面容，神情越来越柔和，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目光越来越清亮，如同融了一天的星辰。
　　我笑着接口：“是啊，阿玉，事实上我想，听得懂它的不会太多，喜欢它的人更不会多吧。嗯嗯，哪天请明于远听听，他要是听不出，看我怎么惩罚他。”
　　他目光一顿，微笑道：“简非，你的茶呢？”
　　啊，茶。
　　他极有耐心地坐等，坐姿笔直，意态闲静，并不说话，只看着我动手。
　　茶，他轻轻端起，并不急于品尝，只是看着杯内芽叶浮沉；茶烟蒸腾间，他微微闭了闭眼，略微加深了呼吸；最后微抿一口，动作优雅到极致。
　　我问：“如何？”
　　“确是神品，可遇不可求……”他静静地凝视着我，深黑沉静的双眼，突然变得浓烈。
　　浓得仿佛刚才不是喝的茶，而是饮了世上最烈的酒。
　　我笑起来：“那是当然，简非出品，质量保证。这茶很少，得留些请明于远和我大哥尝尝。”
　　他目光一敛，慢慢低头喝茶。
　　“对了，”我问：“这几天你们是不是很忙？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
　　“你想看到谁？”他不答反问。
　　什么？
　　我直觉这个问题还是不回答为好。
　　给他续上茶，突然想起个问题：“阿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相府布置疏朗清雅，”他将杯中茶慢慢喝完，站起来，“简非，去你家后园走走吧。”
　　我又一怔。
　　呆坐着微仰了头看他。
　　他从哪儿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已是优雅而从容地出了书房。
　　后园。
　　门慢慢打开，他面对眼前豁然开朗之景，如同明于远当初看到般，也是一愣。
　　“我很好奇，”他慢慢踱步，“明于远这十年是怎么教的你。”
　　我脚步一滞，他停下来等我。
　　思绪调整间，我开口：“所谓因材施教了。你是帝王，所以老师自会教你帝王之术；而我，不思进取，所以专攻吃喝玩乐。”
　　“好一个吃喝玩乐——”他看我一眼，继续上前。
　　“帝王之术？那些发明创造、昊昂十治……难道他教我时完全没有尽心？”他目光落向湖边的钓鱼矶。
　　我心中大怔，仓促间，只得以退为进：“这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清清冷冷一笑：“简非，只要看看你，就知道他尽心与否了。”
　　什么？
　　“明——于——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字字清冷。
　　我一听，十分震惊，不由停下了脚步：“阿玉，明国师待昊昂如何、待你如何，你应当是最清楚的。今天这样无端怀疑，实在有失人君雅望。”
　　他也站定，伸手轻轻擦过我的鼻端，“简非，看你急的，这么凉的湖风，你居然还出汗了？我似乎记得即使夏天，你也是清凉无汗的。”
　　我抓了他的手，只轻轻地问：“阿玉，你想想，明国师放着你这位帝王不辅佐，却对我这样一位不想出仕之人倾其所有，这合理吗？”
　　他静静地听着，问道：“简非，你如何解释你所会的，为什么很多我一无所知？据我了解，六岁前，你并没有别的机缘，而且算得真正的顽劣不堪；你好学近书，完全是明于远教你以后的事。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个问题就困扰着我了。”
　　我只觉如坠冰窖，我当如何来解释这一切？
　　我不是简非？
　　我本来自遥远的时空？
　　明于远，一想到他竟因了我，被人无端怀疑其用心，而且这人居然还是帝王，一位一直倚仗他、也信任着他的帝王，心中不由一阵疼痛。
　　“简非？简非——”他凉凉指尖的碰触令我猛然回神，我只得微抬了头恳求般地看着他。
　　我自是明白这番怀疑原也怪不得他，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一切当从何说起。
　　纵使我说了，他会信吗？
　　这实在是太超出人们的接受范围了吧？
　　“放心吧，简非，我不会对他……”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眼底光芒骤盛，“你离开他，我自会待他如往日。”
　　我静静地看着他，内心忽觉无限落寞与苍凉，笑起来：“阿玉，这一刻你竟是这样令我觉得陌生。”
　　他脸色一白，别转了目光：“简非，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别再这样笑……”
　　我看着西风下的湖水，看着钓台旁的扁舟，不由自嘲般低语：“纵泛五湖舟，也在风波里。”
　　他一凛，神情变幻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
　　种下了怀疑的因，能结出信任的果？
　　“如果没有我，你肯定永远不会这样去怀疑他吧？”我问他。
　　“你已经存在。”他清清淡淡指出。
　　我笑起来：“存在，也可以消失。”
　　他抚上我的脸，缓慢而决绝：“简非，你如果消失，我必会对他……”
　　心一横，我打断他：“阿玉，你听好了，六岁那年我被宋言之敲昏后醒来，脑子里就有了这些东西……”
　　他清冷一笑：“简非，我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我说：“事实如此。你尽可去我家调查我醒来后的所作所为。这些，我也曾对我父亲说过。当时我是连明国师是谁也不知道的，他又怎么可能教我什么？”
　　他沉吟良久，缓慢开口：“简非，我即使相信你刚才的话，可是明于远与你十年相处，他一定是早已知道的了？却为何什么也没告诉我？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不，”我说，“我刻意瞒了一切。他一直被我蒙在鼓里……”
　　“简非，”他笑着打断我，“你的眼神、表情、心思如此透明，你确定你瞒住了他？”
　　这笑容竟是如同冰芒。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问道：“阿玉，如果你们移地相处，十年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是你，你会不会将我的一切告诉他？”
　　他一怔，深深地看着我，轻声道：“不会，简非，我也不会。”
　　清清冷冷的声音竟似叹息。
　　我松口气，禁不住抓住他的手臂，轻喊了声：“阿玉——”
　　他握了我的手，却还是那句话：“离开他吧，简非。”
　　我不禁皱眉：“阿玉，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他问。
　　我说：“我已喜欢……”
　　他打断我：“如果移地相处，十年来，是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我一怔：“阿玉，这事无法假设，……”
　　“那就不假设，”他不等我说完，“未来的十年就由我来陪伴你。我们试试吧。”
　　什么？
　　“不！”我断然拒绝。
　　“不？”他反问，“不敢？你怕谁呢？我还是你自己？”
　　什么？
　　“我怎么会怕我自己？另外，阿玉，我为什么要怕你？”我问。
　　他微微一笑：“简非，你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他自语般，后又微笑看我，“简非，既然你不答应，我会让你主动离开他的。”
　　声音冷冽，语气坚决。
　　我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主动离开明于远？
　　这怎么可能？
　　他看我一眼，眼中的笃定令我没由来地心头一冷。

水明清晏
　　月华浮水槛，檀麝透绣帷。
　　我独自坐在书房内怔忡、出神。
　　阿玉已经离开，临行前，他突然问一句：“后园深处是不是有间清晏居？”
　　我一听，发呆。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看着我，一笑，将我大力搂进怀里：“简非，你这表情太好玩了。”
　　说罢，不容我挣脱，已经吻上来。
　　我慌乱间，只得开咬。
　　他闷笑出声：“怎么？简非，你以为还能咬到我？”
　　说罢，一只手微抵了我下颚，这一来，我半分动弹不得。
　　无望的承受者。
　　他的舌追逐着我的，无论我如何闪避，他都不依不饶，一定要纠缠上来。
　　渐渐我下颔酸涨难忍，气息不稳中禁不住身体微颤。
　　他终于捕捉到我的，呼吸一热，紧接着就开始轻吮轻咬，辗转间，环着我的手臂寸寸收紧，令我更深更深地贴近了他。
　　急怒攻心下，我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一下子不知消减去了哪儿。
　　他一滞，慢慢停了所有的动作。
　　“简非，”他在我耳边低语，“明白不？你逃不了的。”
　　清冷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着。
　　“走开！”我狠狠地瞪向他。
　　“永无可能。”他微微一笑，轻松雍容回答。
　　我干瞪眼，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得别转了头，不再去看他。
　　身子一轻，已被他抱在手中。
　　“放我下来！阿玉……”我只觉头疼万分。
　　“这么轻？”他微皱皱眉头，随即又意味不明地低语，“清晏居，嗯？”
　　什么？
　　他朝我微微一笑，将我轻轻放在地上，转身，步履雍容闲淡，离去。
　　这临行前含义不清的一笑，直笑得我到现在心还在呯呯呯地跳。
　　明于远。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真的很忙吗？
　　会不会是阿玉对他做了什么？
　　闷坐其间实在难受，我决定出门走走。
　　不知不觉却来到明于远的家中。
　　出来相迎的仍是那位温和而少语的管家。
　　他见到我，微怔，随即笑着将我引进东厅。
　　坐定，我问：“明国师近来安好？”
　　他躬身道：“国师数天前匆匆赶去锦城，临行，曾留书一封给简侍讲。小的刚要送去丞相府，碰巧董状元来访，说正要去探望简侍讲，将信从我手中抽去，转身就离开了。怎么，简侍讲没看到？”
　　说话间，他的眉头轻皱。
　　哦？
　　我微笑道：“没什么，估计董状元有事牵扯，一时忘了。回头见到他，我向他要。”
　　离开时，已近黄昏，我站在街头，临时起意，决定去宋言之家，估计他看到我突然出现，一定会吓一跳。
　　呵呵，那表情一定很好玩。
　　我越想越觉得有趣，刚出来时郁闷的心情就此消散不少。
　　正要迈步，却愣住。
　　他家，我并不认识。
　　转眼瞥见街边卖糖人的老人，走过去询问。
　　那老人正将糖稀搓捏成一尾小鱼，听到我的声音，手一抖，鱼尾就此断了。
　　他抬了头看我，又一愣，小鱼顿时变成两截。
　　这什么反应？
　　我笑着提高了声音：“老人家，宋将军府……”
　　那老人笑起来：“原来公子人比声音还要俊俏。听公子口音，是京城人……，公子莫非是简非？啊呀，这真人比传闻好看得远了去了……”
　　我笑起来。
　　这老人却从身后拖出张小凳子：“简公子如果不怕脏，就坐下来等片刻好不好？”
　　我左右无事，依言，一笑坐下来。
　　老人重取了一团糖稀，边看我，边动作，还絮叨不止：“你怎么会不认得宋将军府上呢？说起来，十年前，你不是……啊呀，老汉我人老嘴碎，简公子你别计较……来来来，别嫌弃，给——”
　　说吧，将一个糖人递到我手中。
　　我一看，又笑起来。
　　这分明是依了我的样子捏的糖人，眉目间十分传神，竟是栩栩如生。
　　我连连称赞，那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公子喜欢就好。老汉今天遇到公子，也是缘分呐。” 
　　我听着，心念一动，笑着说：“我替你写个招牌，好不？就不知老人家姓什么了？”
　　糖人苏的名号后来在京城越来越响，那老人靠了这手绝活终得小康。
　　此是后话，不谈。
　　我在宋府门前，等人通报。
　　楚管家出来见是我，意外之余，笑得十分热诚。
　　说话间，将我引进了宋言之的书房。
　　楚管家瞄瞄我手中的糖人，笑得那叫一个亲：“简公子仍是童朴心性，呵呵呵。”
　　我打趣道：“楚伯越来越精神，肯定要创造昊昂百年不老的神话。”
　　楚管家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间我转身去打量这间充满阳刚与磊落之气的书房，不由暗道一声好。
　　“楚管家，什么事这么……简非？”随着这清亮的声音，宋言之笑着走了进来，却脚步一顿，站在了书房门口。
　　我笑着转过身来，朝他一眨眼：“嘿嘿，想不到吧，简非不请自来，大哥欢迎不？”
　　他微笑道：“欢迎之至。”
　　他坐定，打量着我，说：“嗯，气色好多了。原要去看你，只是回来的第二天为了边境屯兵之事，又赶去处理，昨天深夜才回来。”
　　我一听，到为自己对阿玉的无端猜疑生了几分愧疚之心；不过，谁让他老吓我的呢，我在心底嘀咕一句。
　　笑问：“这屯兵之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他微笑：“会越来越顺利的。简非，你这屯兵之计，大妙。不费国库一文钱财，既垦了良田，又得了精兵。”
　　我摇摇手：“让大哥见笑啦。”
　　他发现我手中的糖人，伸手取了去，低了头细看，嘴角笑纹越来越深。
　　并不抬眼，他随意地问：“门外并无车马，你一人走来的？”
　　我笑道：“怎么？大哥怕那哥舒阳跑到京城来？放心放心，我毫发无损，相反还多了一人。”
　　他抬头看我，立刻明白了我所指，微笑。
　　我说：“这个糖人就送给大哥吧。”
　　他笑道：“这礼物可难办。又不舍得吃了，又怕它化了……”
　　话未完，咳一声：“楚管家，吩咐厨子准备些清淡的饭菜，”转头对我说，“在这儿吃饭吧。”
　　楚管家正送了茶点进来，答应间，对宋言之说：“夫人听说简公子来访，已叫厨子备下菜式。”
　　我笑道：“说起来，我也该去叫一声大嫂。”
　　宋言之看我一眼，对楚管家说：“请夫人晚上同席吧。”
　　席间。
　　宋言之与我刚坐定，帘内走出来一位妇人。
　　她朝宋言之恭恭敬敬一敛身，道声：“将军。”
　　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徐，不燥不润。
　　宋言之朝她微一颔首，道：“见一见简非吧，我兄弟。”
　　我笑着站起来：“简非见过大嫂。”
　　她低眉敛目朝我标准一福：“小叔。”
　　我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太随意。
　　回过神来，又觉小叔这称谓太……别致。
　　我不尴不尬坐下去，抓起茶杯喝茶。
　　她静静地替宋言之盛了一小碗汤，双手端了，递过去。
　　宋言之亦是双手接过。
　　她又替我盛了一小碗，仍是双手端了，递过来。
　　我忙站起，双手接过，恭敬道：“谢大嫂。”
　　宋言之低了头，无声开吃。
　　最后，她替自己盛了，端坐，吃相斯斯文文。
　　席间，他二人并不交谈，莫不是遵了食不语的古训？
　　见他们这样，总不能我一人说吧，干脆亦作锯嘴葫芦。
　　终于吃完。
　　我才走出去，不禁微抬了头，长舒一口气。
　　一想宋言之正走在身边，这口气收敛不及，变成猛然咳嗽。
　　宋言之拍拍我的后背，微笑道：“拘了你了。”
　　我笑道：“哪儿的话，这才叫相敬如宾……”
　　想想，说不下去，就止顿住。
　　我微转头看宋言之，月光下，他素衫一袭，清朗难匹，不禁暗自为他抱屈，脱口低吟：“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转又想起那阿玉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明于远，烦恼不觉重上心头，轻叹一声。
　　宋言之停下来，微笑征询意见：“去我书房坐坐，还是……？”
　　我抬头看看天色，笑着对他说：“刚出来时，有些烦闷，没有知会管家。不如去我家坐坐吧。”
　　一路上，宋言之沉默时居多，与在青江时颇有不同，我看看他，再看看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却笑起来：“你古古怪怪尽看着我做什么？简非，你有心事？怎么会烦闷呢？”
　　我一听，就想把阿玉的那些话讲给他听，可是转念间已改变了主意，何必累他卷入事端？
　　于是，我朝他轻松一笑：“没什么，只是一人在家，有些无聊罢了。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看看我，又继续向前：“明于远呢？”
　　我告诉他去了锦城。
　　他哦了一声，算作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间，已到我家。
　　宋言之与我正要上前，他朝门口看看，站定了，微笑着对我说：“进去吧，改日再聚。”
　　我正疑惑，转眼看到门口停辆马车，哈，明于远的马车，于是改口道：“好的，大哥，明天见。”
　　他一笑转身，背影清拔洒脱。
　　我在台阶上站了站，转身跑向自己的院落。
　　书房烛火光中，一人依窗而立，慵慵懒懒，不是明于远又是谁？
　　我一阵风似跑进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扑过去，双手圈了他的腰，只笑道：“明于远，明于远……”
　　我贴在他的胸前，大力吸气，熟悉的檀香味传来，是这样的令我心安。
　　他反手将我抱在怀里，低笑道：“傻小子力气见长。”
　　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说罢，将我的脸轻轻抬起，狭长的凤眼温柔明亮：“嗯，气色不错。”
　　“那当然，”我微扬了下巴，正准备自夸，他却眉头一皱：“就是抱起来有些硌人，太瘦了。”
　　我的脸开始发烫，刚想挣脱，他闷笑出声：“没办法，我委屈一些好了。”
　　什么委屈？
　　他看我这样，目光一浓，深深吻上来。
　　他在我口中探索、深入，流连间，又引导我的进入他的口中。
　　我只觉得他温热的气息瞬时流遍我的全身，而且越来越热。
　　不由一阵慌乱，忙往回退，他却轻咬了不放，舌尖过来，抵上我的，温柔地挑逗。
　　我浑身着火一般嗞嗞燃烧，头脑中一阵清明一阵迷糊。突然腰一软，整个上身向后仰去。
　　他忙双手一捞，重将我圈进怀里，我反抱了他的腰，兀自患了疟疾般。
　　他轻抚我的背，突然低笑：“非非，这，你就受不了了？”
　　声音暗哑，气息如酒。
　　我闻言睁开眼睛，朦胧中，依稀看到他的双眼中有两点火，幽幽地明亮。
　　“什么受不……”我猛然惊醒，忙住了口。
　　“嗯嗯，受得了受得了。”他圆转润滑的喉音，带着控制却又控制不了的笑意。
　　我羞恼万分，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他一愣，刚想开口说话，已被我堵住。
　　我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动弹，踮了脚，在他耳边威胁：“明于远，不准动，看看谁受不了……”
　　我吻上他的颈，轻咬。
　　他猛吸一口气，一用力，挣开我，又微用力将我拉离。
　　我吸附着，不放。
　　他气息凌乱：“傻小子，快松开，不然你今天跑不了……”
　　我闻言，慢慢放开，不敢看他，只小声说：“跑不了，就跑不了。”
　　他过电般一颤：“傻小子说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他狭长的思想时总是喜欢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这张十年来朝朝相对的俊朗的脸庞，轻轻开口：“今天，留下来吧。”
　　说罢，只觉浑身冒烟，一双眼无处安放。
　　他轻轻将我的脸转向他，慵懒魅惑之态全无，只是沉静、温柔地注视着我：“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慕容毓？他……”
　　我垂下眼不看他，口中分辩：“哪有什么事发生了？算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他低笑：“刚才什么话？”
　　“明于远！”我一下子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低喝。
　　身子一轻，被他抱在手中，他在我耳边低问：“去哪儿？”
　　怕他知道了又要笑话我脸上惊人的温度，忙别转了头，挤出几个字：“清晏居。”
　　清晏居，四面环水，建在一座小小的绿洲上。
　　自小船上下来，走进去。我准备点上蜡烛，可是试了几次，手颤得厉害，没点着。最后还是明于远帮的忙。
　　清晏居内四面全是琉璃窗，烛火光中，我忙挑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来。
　　我盯着窗外，说道：“今夜月色清亮，风也清爽，我们……我们，我们不如说说话吧。”
　　这说话声真够大的，我心中羞恼。
　　明于远在我身边站定，微笑道：“简非，你紧张什么？别勉强自己，行，我们就谈谈……”
　　我忙转回头，大声打断他：“谁紧张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话未完，我已懊恼得恨不得掐自己一下。
　　脸又开始冒烟。
　　明于远低笑起来。
　　“不许笑！”我吸一口气，微扬起下巴：“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不待他回答，我飞快窜进后面的淋浴房。
　　因为事出突然，这儿热水不多，我刚才来这儿之前，已在自己的卧房中冲了澡。
　　这会儿，放了水，也只是企图平静我跳得越来越快的心。
　　最终，拖到无法再拖，我慢吞吞走出去。
　　明于远正面向窗子静立。
　　太好了。
　　我飞快跳上床，拿被子裹了全身，只露出头颈。
　　明于远转身朝我走来，一步一步，转眼就到了床前，坐下。
　　我手心全是汗，喉咙干得着火。
　　他笑起来：“简非，你这样子真像待宰的小猪。”
　　我紧闭着嘴巴，只怕一说话心就要飞出来。
　　他伸手过来，才抚上我的眉眼，我就触电般一颤。
　　他低笑：“傻小子眼睛瞪这么大，真叫人不忍心碰。”
　　我一听，心一横，伸出手将他拉倒，说：“那我碰你好了。”
　　檀香味一下子变浓。
　　我更紧张起来，浑身僵如石头。
　　只要他稍有异动，我就……
　　可我实在不知道，不知道他如果有所动作，我当如何做。
　　他动起来。
　　将我搂进怀里，说：“睡吧。”
　　我说：“好的。”
　　接得飞快，声音奇大。
　　他闷笑。
　　我羞恼，暗暗深吸口气，转身将他覆在身下，咬住他的耳垂。
　　他一颤，我笑起来，在他耳边说：“怕了？”
　　他微用力，转眼已覆盖上我，轻声说：“非非，还是让我来教你吧。”
　　轻柔的吻刚落在我的颈侧，我就止不住大颤。
　　他低笑：“这么敏感……”
　　细细密密，一路向下。
　　“这肩真圆润小巧……”
　　“这锁骨真精致，……”
　　“明于远，不许说……”声音抖得风中柳枝似的。
　　我渐渐觉得身体起了极其异样的变化。
　　猛然挣扎着坐起，掀了被子，低头看，目瞪口呆。
　　明于远先一怔，后顺了我的目光向下，我猛醒，拉了被子，大叫：“不许看！”
　　他忍住笑，伸手将我搂进怀里，说：“不看，不看。”
　　我羞惭万分。
　　过了会儿，明于远声音响起：“简非，你以前从来没有过，嗯，欲望？”
　　我低得实在不能再低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会这样……”
　　“连睡梦中也不曾有过？醒来有没有发现……”
　　什么？
　　我抬了头看他，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初中就学到的生理卫生知识。
　　我不禁飞烫了脸：“没有没有没有……”
　　十年来，我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身体会有一天变成这样。
　　这回一定会被他笑死。
　　我僵坐着，不知所措。
　　蜡烛爆个灯花，熄了。
　　月色透过窗扉，流进，一床清光。
　　他要是敢笑我，我从此后不理他。
　　我在心里发狠。
　　“放松些，简非，每个男孩都会长大成人，这很正常。”明于远的声音传来。
　　沉静，安稳，温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慢慢地只觉得热、涨，体温飞升。
　　他在我耳边低语：“交给我吧，简非，无论我做什么，请你相信我。”
　　他的手轻轻抚上去，我猛然一颤，本能地阻止他。
　　“放松，简非，放松，就好了……”他温柔的声音。
　　可是我无法放松，在他的动作下，我只觉得整个人如一汪湖水，却被风卷了，无法自控。
　　风速越来越快，潮头越聚越高；前面的刚刚消减，后面的潮浪又至，被这无休止的风卷起，聚集，再聚集，最后直欲抵达云端，却受了礁石猛然一阻，潮山轰然崩塌，琼珠碎玉飞溅。
　　我忍不住叫起来：“不，明于远……”
　　他猛然低头吻住我，吻得大力而深入。
　　……
　　吻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拥着我，轻抚我的背。
　　我崩紧的身体渐渐松弛，才发现自己汗水涔涔。
　　“简非？”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唔……”我实在无法抬头，身体的温度渐减，脸上的却在回升。
　　“没什么，简非，这谁都会经历……”声音温和。
　　我无法接口，只得鸵鸟般将头埋在他的怀中。
　　他拍拍我，抱我走进淋浴间，然后走了出去，留我一人在里面。
　　在里面待了很久，我走出来，却站在屋子当中，发呆。
　　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他。
　　他倚在床头说：“简非，这清晏居环境真不错，白天看，一定也别有风致吧。”
　　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我一颗心渐渐落下来。
　　躺在他的身侧，他环住我的肩。
　　月华流转，一窗的修长的竹子随了风，发出沙沙的轻响。
　　竹的影子淡淡地印着雪白的透明的床帷，摇曳而清逸。
　　室内这样的静，静得能听到湖水撞击湖石的轻响，安宁，纯净，如同雪花的空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拥着我，轻轻地吻触我的眼睛，如晨花的芬芳，在微风中游丝般轻颤。
　　我在这份宁静中，睡去。
　　梦里依稀是淡淡的檀香和如水的月光。
光景暗换
　　同为一夜梦，共过十年中。
　　睁开眼，只见床帷上有日光波影，清透明澈地摇漾。
　　瞬间记起昨夜的一切。
　　忙转头，正对上明于远的双眼。
　　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腾地热涨了脸，视线慌乱间旁移，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傻眼。
　　大脑未动，手已先行。
　　我拉了他的衣领一看，连忙又飞掩住。
　　他闷笑：“傻小子做什么呢？”
　　我问：“你今天去不去南书房？”
　　他斜睨我，笑道：“不去了，且学某人偷偷懒吧。”
　　还好还好，我暗自松口气。
　　“一会儿，我请你喝茶，啊，对了，还想请你听一首曲子，然后我们去钓鱼，……今天哪儿也不去，好不好？”我半支起身子，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斜飞我一眼：“那这几天是不是最好都不要出去？直到——”他在我耳边极小的声音说了句。
　　我大窘，这，他居然也猜得到？
　　他低笑：“你替它取个名字，好听的话，就依你，不然……”
　　我飞快地瞄了瞄，好听的……名字？
　　“傻小子脸红起来真好玩哪……”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听着，心念一动，想到句话，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了。
　　他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转眼将我覆于身下，微笑道：“原本还在想你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嗯，这一打岔也很好。”
　　我勉强克制了快要沸腾的羞恼，瞪着他，强辩：“昨夜那是一时没有想起来，下次……”
　　他看着我，忍忍忍，终于没忍住，于是开始笑笑笑，笑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大声。
　　“明于远！”我大叫。
　　“别恼，别恼，”他渐渐敛了声，吻吻我有一千摄氏度的脸，温柔低语，“我只是很高兴，简非。”
　　高兴？
　　我想想昨夜，又看看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接下文。
　　他突然低笑起来。
　　笑得实在不像是怀了什么好意。
　　果然。
　　“非非，你刚刚说什么下次？”他贴着我的耳朵问。
　　这下，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了，忙转了头。
　　他细细地轻吻我的颈侧，温热的触感传来，一阵酥麻迅速传遍全身，我禁不住大颤着喘息一声。
　　他轻笑：“这么敏感，嗯，下次……”
　　他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说罢，迅速起床。
　　什么？！
　　慢慢反应过来。
　　“明于远！”我忍了满身的滚烫，坐起，将自己的枕头飞砸过去。
　　他大笑着接过，还来了一句：“嗯嗯，这枕头以后确实可以不要了。非非，你知道你睡着了喜欢抱着什么吗？”
　　说罢，甩甩自己的左膀臂，敲敲自己的左肩。
　　嘴里还咝咝咝吸冷气。
　　一副酸涨难忍却又不得不忍状。
　　太可恨了！
　　我飞跳下床，向他直扑过去。
　　不曾想，他却走过来，将我一把抱了，坐在床头：“傻小子别赤脚，已是中秋，着了凉可不好受。”
　　说罢，看看我裸露着的小腿，似乎一愣。
　　怎么了？
　　我顺了他的目光打量自己，很正常嘛，并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他看看我，低笑着一弹我的前额：“长得这样，可惜却是个傻小子。”
　　我抹抹眼睛，抬了头，作忧伤状：“所以吾师决定不要我了？”
　　这次，他没有再上当，而是将我一拥：“偏偏这世上只有傻小子合了我的心，你说有什么办法？”
　　语音低沉，没有了半丝调笑意味。
　　这话听入耳中，只觉心底温温热热，酸酸涨涨，我凝望着他，轻声说了句：“你放心……”
　　突然想起阿玉的话，不禁微微一凛。
　　他伸手拍拍我的背，微笑道：“简非，你的茶呢？”
　　茶。
　　明于远接过，喝一口，微笑道：“这茶，配了这一窗湖水，数茎绿竹，更有傻小子在侧，真正令人心融神逸。”
　　我看着清晏居外摇漾的湖波，看着湖上两只翩然翻飞的白鹭，笑道：“这壶茶，我准备了几个月。”
　　“哦？”他狭长的眼睛微眯，重新抿一口，问道，“是什么水？别有清气。”
　　“是莲叶、莲花上的晨露，”我给他续上，“有时是我自己一大早到后园里收集，有时是环儿。只此一壶，全留给你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睛明亮，笑容越来越深。
　　我咳一声，微转了头去看被微风轻拂的窗纱，转了话题：“听你管家说，你去了锦城？”
　　他目光也注意到了湖上的一对白鹭，微笑道：“嗯，半公半私。”
　　哦？
　　我看他，半私是什么意思？
　　他却并不解释，嘴角微抿：“董以仁……那封信，我回头自会去向他讨要。”
　　我笑道：“你写的什么？”
　　他看着我，笑道：“暂时不告诉你。”
　　我横他一眼：“那我也有话不告诉你。”
　　他眼底光芒微闪，问道：“皇上？”
　　我一惊，却笑道：“不是，”又状似随意地问，“你想过退隐吗？”
　　他看看我，又转了目光，落向了窗外不知名的某处。
　　良久，才缓慢开口：“简非，如果没有你提出的昊昂十治，我现在就可以湖山归去……那十治，实在精妙无穷。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他看着我：“这么做，不为对谁忠心，我只是想看着昊昂在自己手中变得真正强大起来。简非，给我大约五年时间。”
　　我静静地听着，暗自苦笑。
　　当初是想让阿玉忙得无暇顾及我，不想，现在却将明于远绕了进去。
　　我看着他此刻光华流转的双目，心中默想阿玉说的那些话，越发认定不让他知道的决定是对的。
　　何必让他另生了烦恼？
　　更何况，也许阿玉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于是，我微笑道：“好。我也很想看看明国师经天纬地的手段。”
　　他笑起来：“简非，估计这次你是不得不进考场了。”
　　什么？
　　他说：“前几天，收到皇上的消息，让我赶回来着手准备这件事。每一位有意仕途的世家子弟都必须下科场参考，凭本事博取进身之阶。说起来，这还是你自己提出的。”
　　我笑道：“我无意仕途，就不必考了吧。”
　　他说：“可以。只怕有一人不答应。”
　　这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我想了想，考不考由不了我，考不好还由不了我？于是笑起来：“行，那我去考。”
　　他看看我，笑起来：“傻小子打得如意算盘。”
　　我说：“来来来，不谈这些了。我有个曲子要让你听听……”
　　话还未完，就见清晏居泊船的码头上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钟管家，后面一人，白净无须，不是柳总管是谁？
　　我叹息一声，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最快。
　　跟着柳总管，我与明于远来到南书房。
　　他们几个全在。
　　宋言之与尹文平正忙着分类阅读奏折，做节略。
　　宋言之抬头看我，我笑着朝他无声地喊“大哥。”
　　他微笑，笑容温暖明亮。
　　我笑着朝尹文平微一颔首。
　　阿敏小子见我进来，刚想说话，看看站在窗前的阿玉，于是拿了手中的奏折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笑嘻嘻的眼睛，朝我飞快地一眨。
　　我笑起来，同样无声地向他打个招呼。
　　转回目光，却见阿玉正静静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
　　我回他一个清清淡淡的笑，躬身道“皇上”。
　　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不由暗自紧张。
　　他已转身对明于远，微笑道：“明国师日夜兼程，辛苦了。”
　　声音温和。
　　明于远微笑施礼，并不多言。
　　阿玉转了正题，论起近来的百业推进，论起边境屯兵，论起青江治理的前景，最后论起今年又要开始的轮选，论起今年起世家子弟须下考场事宜。
　　他们的讨论甚至论辩，热烈而气氛融洽。
　　明于远的意见绝大多数用语精简，切中肯紊；分析思维明晳，鞭辟入里。
　　他狭长的双眼此时光采流溢。
　　要他离了他所熟悉而如鱼得水的所在，日后一定会失落的吧？
　　阿玉举止间对他的态度颇为尊重，对他的意见也是绝大多数认同、采取，无一驳回。
　　看阿玉，眉宇间一片沉静、眼神清澈专注，并不似作伪。
　　我渐渐放下些心。
　　转眼看阿敏。
　　阿敏小子只要阿玉看他，他必随声附和几句，意见不偏不倚，说了等于不说。
　　阿玉这时，往往眼神极不易察觉地一暗。
　　阿敏小子这会儿正拿奏折遮了脸，打个呵欠。
　　我在心里暗笑。磨了墨，画幅画，趁他们不注意，扔过去。
　　阿敏吓一跳，转了头，见是我，笑起来。
　　他弯腰将画捡起来，一看，要笑不笑，脸涨得通红。
　　我伏在桌子上，暗笑不已。
　　纸上画的是他们两兄弟。
　　阿玉发现阿敏打瞌睡，横眉怒目，拿个鸡毛掸准备抽；阿敏惊慌失措，涕泗横流，作讨饶状。
　　突然脑袋上有纸团砸过。
　　我打开，顿时一呛。
　　画中阿玉步步进逼，我逃无可逃，转眼发现隐在帘后的阿敏，我连忙向他飞奔过去，而他这时，作高僧禅定状，却又嬉皮笑脸偷眼觑我。
　　想不到这小子运笔传神，画中人栩栩如生。
　　我看着兀自讨论得十分投入的四位，又画起来。
　　阿敏接过去一看，忍，没忍住，“哈”地一声，就没了声息，仿佛正要大笑，却被突然卡了脖子似的。事实上，他本人因为那一声没有控制得住的笑，此刻正涨得满脸汗意，青筋暴突。
　　我拿书遮了脸，忍笑要忍出内伤。
　　画的正是在讨论中的阿玉。
　　坐姿雍容端庄，面目沉静，眼神冷冽，聆听状，手却躲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抚摸一只团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肥肥胖胖的花斑猫。
　　面前忽一亮，书已被抽走，我对上阿玉的眼睛。
　　我忙看阿敏，阿敏指指阿玉的手。
　　我一看，那修长、白晳而指节分明的手上此刻正捏了那张画。
　　我无辜地看着他，示意全是阿敏所为。
　　可是，当我看着面前这张清峻端庄沉静到十分的脸，看着他冷冽的眼神，就又想起刚才的那副画，于是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我料定他在南书房内不好拿我怎么样，所以微扬了头，挑衅相向。
　　总算是小报了他之前恐吓我的一箭之仇。
　　呵呵，精神胜利法。
　　明于远他们已停了讨论，正看向这边。
　　我乐不可支，示意一会儿告诉他们。
　　阿玉看着我，眼中促狭之色一隐，取过桌上的纸笔，开始画。
　　不一会儿他已收了笔，我面前出现一副画。
　　仍是阿玉自己端正雍容的坐姿，仍是沉静似水的仪容，仍是认真倾听的姿态；手，仍躲在桌下轻轻地抚摸着一只团在他腿上睡得香喷喷的圆圆胖胖的花斑猫。
　　霍，这小子画工真一流。
　　简笔勾勒，形神毕肖。
　　可是，这副画与我那副并没什么不同吧。
　　什么意思？
　　我看看他，再看看画，突然傻眼。
　　那花斑猫……
　　那花斑猫的眉眼脸形居然与我如此神似，我眨眨眼睛重看，没有看错。
　　我呛咳起来，忙准备将这副画团了，撕了。
　　不想慢了一步，他已将我画的连同他自己的，从容取走，袖进了袖袋，笑睨我一眼，雍容转身。
　　沉静清冷的声音传来：“这几天诸位都很辛苦。今天难得聚齐了，散值后，大家松散松散，一同暗中去会会那些今年赴考的士子们吧。”
　　暗中会会？
　　阿玉说：“今年的这批举子中，据说有几个出色的，夜间，他们常聚在一起饮酒斗文，”他看我一眼，“我们去看看，如果简非考不好，这南书房……”
　　我说分辩：“与南书房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考不起来。”
　　他审视着我，清清冷冷地判断：“看来，你已有主张了？”
　　说罢，看一眼明于远。
　　明于远正微笑着看我。
　　我心中一凛，忙说：“是的，我自己有了主张。考得好与不好，有什么关系？”
　　“自己”一词被我咬得很重。
　　阿玉说：“很有关系，事关昂昂国政，这你想必比谁都清楚。所以，你必须去考，而且必须考个状元回来。”
　　我反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我的厉害的大有人在……”
　　说话间，突然想起董以仁。
　　呵呵，那董状元藏了明于远的信，所为何来？还有以前他对明于远的神情……
　　如果我这次真能考个状元回来，那小子的脸色一定更好玩。
　　我要是中个状元，简宁会如何想？
　　想当初，他问我为不什么不走科举的路，他内心里一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最优秀的吧。
　　可是他居然什么也不说，只是由着我的性子。
　　唉，简宁。
　　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他的忧郁与日渐消瘦，令我十分心酸与担心。
　　事情既然已到这份上，我就好好去考他一考，换来简宁脸上的笑容也是值得的。
　　“……简非？”
　　“什么？”我忙抬头，答道，“行行，我们就去会会他们。嗯，这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言之笑着接口。
　　我笑道：“我要是考中了，你们人人都得准备一份大礼。好不好？不许说不好。”
　　他们全笑着表示没有异议。
　　我瞄一眼阿玉，嘿嘿，到时候我一定要将那份契约要回来。
　　阿玉看看我，眼中当芒微敛。
　　我忙转了目光，不去看他，免得被他知道我心中想什么。
　　止善楼。
　　我们几个站在匾额下，看着上面的字。
　　阿玉问我：“你看这字如何？”
　　我笑嘻嘻：“又大……”
　　话没完，已挨了一巴掌，转头看，明于远似笑非笑站我身侧。
　　我忙咳一声，认真作答：“运笔圆转，字体刚劲。可见书者心地纯正及坚质浩气。好字。最妙的是，字体暗合了所书内容，显得沉稳雍容大气。换成别的字体，都不会太得体。”
　　说罢，以“怎么样？我眼光可不一般”的神情看明于远。
　　明于远笑起来。
　　阿玉看我们一眼：“嗯，简非说得有道理，明国师这三个字写得确实很好。”
　　声音雍容沉凝，说罢，率先上前。
　　后面，阿敏一拍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说：“别惹恼他。”
　　我一惊，忙后退一步，与阿敏并行。
　　明于远笑看我一眼，笑得我脸上的温度渐升。
　　可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一句“那明于远明国师是昊昂最坏的坏人，云厚兄可记住了？”脚下一顿，要不是后面宋言之眼疾手快，我没准会摔下来。

满室风云
　　雅燕飞觞，清谈挥座，一夕高会群贤。
　　我站在台阶上，正自惊疑。
　　宋言之微笑道：“进去吧，不会有事的。”
　　许是预先让留下的，最里面靠窗处，那张闲置的桌子，在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止善楼中，显得有些突兀、显眼。
　　所以我们一群人进去时，堂内突然一静。
　　等我们坐定，就听到一声“世家子无能而居高位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们听得见。
　　我玩心顿起，转头对宋言之大声说：“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儿来？诗文歌赋有什么意思？哪有红袖招好玩？我已约了灵儿姑娘……”
　　堂内又是一静。
　　我背对大堂而坐。不知那些举子们的表情，但我们这桌人，听了我这一声，全都好笑地看着我。
　　我继续：“对不对，阿敏？我一听见那些诗啊歌的就烦，啊，对了，你不也是嘛？”
　　就有人“哈”地一声笑了：“原来是个傻子，可惜了这么好听的声音……”
　　这声音，却正是刚才我在门口听到的声音。
　　我大声：“这话谁说的？！哼，要不是临出来时我爹爹反复吩咐不许生事，我定叫我大哥……”
　　阿敏坐不住，直往我这边倾侧。
　　那人大声道：“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来来来，各位，喝酒喝酒，我们接着说……”
　　堂中笑声四起。
　　有人附合：“巨伯兄说得对，莫坏了兴致，来，我们继续。”
　　那边杯盏声、话语声响起。
　　我与阿敏笑作一堆。
　　阿玉眼中笑意隐隐，却轻轻一咳。
　　阿敏慢慢坐正了。
　　明于远笑着看我，说：“灵儿姑娘，嗯？”
　　我看着他，随即明白过来，朝他嘿嘿一笑，算作回答。
　　他低笑出声。
　　那巨伯的声音：“云厚兄，刚才小弟我的提醒可记得了？”
　　云厚说：“多谢巨伯兄。若云厚今番能够高中，一定为昊昂除了这坏人。云厚身处僻壤，这几年又只知闭门读书，竟不曾听说过明于远……”
　　这声音嗫嗫嚅嚅，温温吞吞，一听就知是个书呆子。
　　我大声道：“嗯，阿敏，我也觉得那明国师是个大恶人。”
　　我身边诸人俱微愣。
　　堂内也渐渐没有声音。
　　阿敏笑看一眼明于远，大声答道：“嗯，我也很有同感。”
　　我大声说：“是啊，要不是他提出废除世袭制，我最起码也是个中郎将。现在全完了。我爹爹一边骂着明国师，一边整天逼着我读书、读书，我现在一听到书字就头疼，这不全是他害的？”
　　明于远笑看我，不说话。
　　阿玉看着我，墨黑的眼睛里光芒微动。
　　大堂里开始议论纷纷。
　　巨伯哈哈长笑，大声说：“云厚兄，刚才是小弟我不对，与你开这玩笑。原只是想提醒你不能只读书，也要关心这天下时局。明国师，与我昊昂的发展壮大，功不可没。”
　　堂中诸子赞同附和声起。
　　巨伯又大声说：“今天在座的各位能有机会参考、有机会一展平生抱负，全是靠了朝廷新政，这新政的核心人物正是简相、明国师、宋将军几人。只有那些只会坐享前人恩荫的无能之辈、别有用心之人，才会诋毁干扰新政、诟病中伤明国师诸人。”
　　那云厚温声笑道：“原来是巨伯兄与我开玩笑了。云厚惭愧，以后一定不再死读书。”
　　诸子纷纷开赞，而我自然成了无能之辈、别有用心的当仁不二之人选，身中无数冷嘲热讽之箭，堪比豪猪。
　　宋言之看着我，微微一笑。
　　阿玉静静看我半晌，看得我心惊肉跳。
　　阿敏在我耳边说：“简非，原来你小子抬扛半天，全为了这个结果啊。”
　　我笑道：“哪里哪里。”
　　那边已经开始斗文。
　　有一粗豪的声音响起：“来，今天我们且对联决胜负。对得慢的、不好的，罚酒三杯；胜出之人，为下一轮擂主，负责出句。若能连胜三局，则可指使座中任意一人为其做一件事。”
　　众人杂然赞同。
　　第一轮出句，抽签为七号的人出。
　　云厚憨笑道：“那小弟就先出了：自与琴书近——”
　　这边话音刚落，那巨伯已接口：自与琴书近，每忘风雨乖。
　　后面诸子纷纷对出。
　　众人评说，皆认为巨伯的这个流水对，对得最工、又切合自身常情实际。
　　胜出。
　　那些输了的，或主动认罚、或被捏了鼻子强灌，一时堂内又热闹无比。
　　巨伯出句：犬吠知村近——
　　众人思考半晌，有对：鸡鸣见日升的；有对蝉鸣因夏来的；更有对猫藏待鼠来的。
　　阿玉他们也在思考。
　　结果，这一轮对完，竟没个中意的。诸子纷纷认输，于是满座自罚三杯。
　　又是那巨伯胜出。
　　再出：蝶飞何处无须问——
　　众人又想，有对鸟叫枝头不思飞的；有对鸭戏江心每叫欢的；……
　　闹哄哄一阵互相指责、取笑，也有笑骂巨伯出句刁钻的。
　　最后仍是对句无法压得住出句，还是巨伯胜出。
　　那巨伯笑道：“看来是巨伯我赢了，有谁不服的？”
　　堂中笑声一片，却无人道不服。
　　我笑问阿玉他们：“玩不玩？”
　　“当然要玩，”阿玉说：“你如果输了，今天就跟我回咸安宫去闭门读书吧。”
　　我问：“赢了呢？”
　　他清清冷冷一句：“赢了再说。”
　　我想了想，说：“那不玩了。”
　　阿玉说：“那现在你就给我待咸安宫里，不考中个状元不许出来。”
　　我指责他这是不平等条约。
　　他雍容笃定而坐，来一句：“过得去。”
　　尹文平笑看着我。
　　巨伯已在问最后一遍：“如果没有不服的，那小弟我就指派……”
　　无可奈何，我大声道：“不服！不服！”
　　唉，这会儿怕是无人知道我这声不服为的是什么。
　　堂下又开始静下来。
　　巨伯笑问：“哦？哪位不服？”
　　说着已迈步走过来，转眼就到了我们这桌面前。
　　后面跟着一大群。
　　他微笑而立：“云城柳巨伯见过诸位，不知刚才是哪位称不服？但请赐教一二。”
　　这巨伯身材高挑瘦挺，五官阳刚，黝黑肤色，一双眼生得最好，顾盼间，极是有神。
　　我笑着站起来，朝他一揖手：“小弟觉非见过巨伯兄。”
　　他一愣，眉微皱，很快恢复常态，笑道：“兄台生得好相貌。”
　　我笑道：“惭愧，不及巨伯兄才思敏捷。”
　　他身后诸人看着我，默立。
　　他笑道：“刚才是觉非兄喊不服？”
　　我说：“是我的兄长及朋友想玩，不知可否？”
　　他静静打量我们，微笑道：“觉非兄的朋友们竟是如此器宇不凡。行，我们就玩上一玩。”
　　说罢，不请自坐，坐在了明于远的右侧，与我做了斜对面。
　　我们的桌子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笑问：“怎么开始？”
　　巨伯说：“何不请诸位先对了刚才那几联？”
　　说着，站起来，执了酒壶，替我们一一满上。
　　我说：“一人一人的对太慢，我们这边每联派个代表，与巨伯兄对，如何？”
　　巨伯大笑道：“有何不可？犬吠知村近，请了——”
　　明于远微笑道：“犬吠知村近，鸦飞觉月来。”
　　巨伯一愣，大声道：“对得好！既是知村近，可见不是看见，之所以看不见，可推测是夜晚；低头赶路，直到宿鸦惊飞，方才知晓月已上来。好！”
　　诸生也一致称赞。
　　于是第二联：蝶飞何处无须问——
　　我笑对：蝶飞何处无须问；春到吾家不欲回。
　　他一愣，哈哈大笑，说：“这联对得巧！”
　　说着，拿了酒杯，连喝三杯。
　　他看着我说：“刚才觉非兄说什么一看书就头疼的话，莫不是有意与我们开玩笑了？”
　　我还未回答，阿玉已沉静开口：“小徒向来顽劣，今天但请柳兄代为教导教导。我们几个，就暂不参加了。”
　　过分。
　　我暗自朝他一瞪眼，不想他正看着我，眼中笑意一隐，雍容悠闲而坐。
　　巨伯看看我们，说：“教导不敢。觉非兄，我们一人一句，轮流对、出，你先请——”
　　我开始：何物能同天地久？
　　他思考，对：何物能同天地久？江山自与古今同。
　　对罢，问我：觉非兄如何对的？
　　我自对：何物能同天地久，繁华都逐浪潮空。
　　明于远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巨伯微一沉吟，说：“想想这世上荣枯得失，确实皆似浪花明灭、过眼成空，只有这江山风月才是天地间常主。嗯，这联，我们算作平手，觉非兄意下如何？”
　　我笑道：自然。
　　身旁站着的众举子皆小声议论。
　　柳巨伯继续出：书读会心忙索酒——
　　我接口而对：书读会心忙索酒，山居脱迹懒称名。
　　那巨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脱迹懒称名！想不到觉非兄如此萧疏、散淡心性。”
　　宋言之看着我，微笑。
　　身旁围观者亦称好。
　　轮到我：世间何物能拘我？
　　阿玉眼神微一闪烁，开口道：“这联，我想听觉非自对的。”
　　声音沉凝、端严。
　　巨伯微惊，重新打量阿玉。
　　明于远微一皱眉，刚想说话，我已开口：“世间何物能拘我，时下风尘难到心。”
　　阿玉眉宇间渐渐放松，微笑道：“嗯，不错。”
　　巨伯笑道：“觉非兄竟是这般，实出人意料。”
　　我一笑，继续出：我与青山相对坐；
　　巨伯思考良久，笑道：这句，实在对不出满意的。觉非兄如何自对的？
　　我微笑道：我与青山相对坐；青山与我两无言。
　　巨伯轻声重复一遍，大叫一声：好！巨伯输得口服心服。
　　说罢，拿起酒杯连喝三杯，一抹嘴角笑道：“此联真堪佐酒！”
　　他笑看我，说：“刚才巨伯言语间多有得罪，觉非兄莫怪，巨伯现在看觉非，只觉得可喜可亲，不知觉非可愿与巨伯交个朋友？”
　　我笑道：“有何不可？”
　　他长声大笑：斯世论交凭意气——
　　我脱口而出：平生不解是风情。
　　这联刚出，阿敏已哈哈一笑。
　　阿玉浓黑的眼中笑意隐隐。
　　宋言之亦是笑着抿了一口酒。
　　明于远微侧了身子，笑对我说：“不错，确实像是傻小子对的。”
　　我一听，笑道：“我自是傻小子，那你这聪明人对给我听听？”
　　不想他身子这般微侧，露出脖颈一部分肌肤，巨伯眼利，已是哈哈笑道：“兄台脖子上竟是暗藏了如此绮丽之色。”
　　阿玉一看，眼中冷冽之色闪过，却只雍容端坐。
　　宋言之与阿敏皆微笑着举杯喝酒。
　　我只觉汗流浃背，脸上直冒青烟。
　　明于远坦然一笑，问：“怎么？不可以吗？”
　　巨伯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有何不可？完全可以。”
　　明于远听着，笑看我一眼，转对巨伯说：“它还有个名字，不知柳兄愿不愿听？”
　　巨伯连同身旁诸人皆大声说：“哦？要听要听。”
　　明于远附在巨伯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我心里万分紧张羞恼，只怕他当众说出，如坐针毡间，胡乱拿了面前的杯子，一口喝下。
　　宋言之站起来一声喊：“觉非！”
　　我一惊，回神，只觉满口辛辣，方知刚才喝下去的是酒，顿时呛咳得满脸发烫、浑身冒汗。
　　我僵坐，求助般看着明于远。
　　那巨伯犹自大声追问：“什么？以后再说？”
　　明于远已转了身子，眼睛一扫我面前酒杯，脸色大变，忙站起来要扶我走，阿玉已先上前一步抱了我，对着桌旁众人道：“借过。”
　　声音端严，气势沉凝。
　　众人立刻让出条道来。
　　我挣扎着回头想找明于远，他低喝：“别动！”
　　我噤住。
　　只听见阿敏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以及宋言之清朗沉稳的声音：“没事，只是小弟不能饮酒。诸位，我们是继续还是散了？”
　　依稀还听到明于远的声音：“备马车——”
　　眼前渐渐模糊。
　　醒来。
　　忙坐起，大约动作猛了，眼前一阵晕眩。
　　一双清清凉凉的手抚上我的背：“你，还好吧？”
　　“阿玉？”我转头。
　　阿玉正端立床前，清峻的脸上，沉静如水。
　　我抬眼四下一看，松口气。
　　晴光下，绿意满眼，修竹猗猗。
　　正是我自己的卧房。
　　我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中衣，一怔，看看他，想问又怕知道答案。
　　他淡淡看我一眼，说：“难不成你想带了一身的酒气、汗意就眠？”
　　确实不想。
　　可是……
　　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简非，你太糊涂。那是个什么场合，你竟然一点意识都没有，竟敢拿了酒就喝？”
　　我分辩：“当时坐立难安，所以没注意……”
　　“坐立难安？”他反问，随即清冷指出，“因为那句调笑的话吧。”
　　我呆看着他。
　　他眼神沉暗：“好一句万紫千红总是春。”
　　声音说不出的清寂与冷冽。
　　听入耳中，不由懊恼自己醉后胡说。
　　只觉满心滋味难辨。
　　“简非？”
　　我抬眼看他。
　　他清洌透澈的双眼凝视着我，说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轻易再说。明于远总算还好，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要是他真当众说出，你待如何？”
　　声音清冷。
　　我的脸不禁一烫，脱口说：“他怎么会说出来？”
　　他立刻反问：“那你当时紧张什么？紧张得连面前放的是什么也不看，就胡乱喝下？”
　　他深深地看着我，沉静深黑的眼中决绝之色一闪，像是瞬时作出了什么决定般。
　　我问：“你想做什么？”
　　他不再回答，只是从容步至窗前，静静地向外凝望。
　　良久，听他低吟：“我与青山相对坐，青山与我两无言……”
　　竹的清影淡印上他修长挺拔的背影，萧萧疏疏地摇曳。
　　清清冷冷的气息充满整个室内，如秋山寒涧流过。
　　
悠悠我心
　　去矣将何如，少年留不住。
　　我坐在书房里，拿出书来看。
　　秋凉渐深，窗外的竹子却依然浓翠欲滴。
　　风吹过，沙沙沙地响。
　　这些沙沙的轻响仿佛也是绿色的，慢慢地漫进书窗，慢慢地流进心底。
　　我埋首书中，竹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我抬头看，笑起来。
　　明于远。
　　他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颇觉奇怪地看看他：“怎么了？看我做什么？是不是怪我没有站起来恭迎？”
　　他笑了，走进来，仍然坐在他从前教我读书的位置。
　　顺手拿起我的书，翻翻：“真的准备参考了？”
　　“是的，”我答道，“而且，还要考个状元回来，让我父亲高兴高兴。”
　　明于远笑起来：“傻小子想考状元，就是为了博简相一笑？”
　　我笑道：“当然当然，也是为了我师。对了，要是考中了，你准备什么礼物给我？”
　　他微笑着看我，笑容渐深渐浓，如同春风沉醉的夜。
　　我的心咚地一跳，胡乱看他两眼，拿起书重新看，看不进，又抬眼看他。
　　他低笑自语：“平生不解是风情——”
　　我不服气地反问：“怎么？对得不好？”
　　“不，好好好，很好，”他斜睨我一眼，“人说言为心声，这四个字用在傻小子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平生不解是风情——” 
　　他又看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仿佛这七个字中不知藏了多少乐趣般。
　　我看他笑得那样，不由也笑起来：“什么时候我问宋言之去，他肯定会说我这一联工稳。”
　　他慢慢敛了笑，前后翻翻手中的书，随意问：“你在青江喝过酒？”
　　我嗯地一声，算作回答。
　　突然想起那天早晨醒来，宋言之橘柚树下清朗出尘的风姿，又想起他那相敬如宾的妻子，不禁叹息一声。
　　他看我一眼，眼微眯，又继续埋头翻书。
　　我想起来：“可惜昨夜走得突然，也不知柳巨伯住哪儿，我想去看看他，这人爽直，很得我眼。”
　　他看看我，笑道：“这人，不出意外，肯定能考中，你以后要见他有的是机会。”
　　我问他这次的主考是谁。
　　他微笑：“我与简相。不过，所有世家子弟的卷子全由老太傅宇文极批，且是糊名。这是左恂德他们的意思。皇上已经同意了。这次科考的出题人，也是宇文极。”
　　我对他说：“那我得认真准备准备，这几天，我要闭门读书了，谁也不见，你来也不见。”
　　他看着我，一副落寞的样子。
　　我脱口而出：“看到你，我无法静心……算了，你来，也不要紧……”
　　他笑起来，笑得满眼星星：“来，非非，让我抱抱吧，一想到有很多天见不到你，我就受不了。”
　　说着，走过来，将我拉站起来，大力抱住。
　　淡淡的檀香，温暖的气息。
　　我抬眼间，看见他脖子上的瘀痕，不由闷笑。
　　他低头看我一眼，眼神一浓，低笑道：“反正你这几天谁也不见，……”
　　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吻向我的颈侧。
　　热烈而缠绵。
　　酥麻如同涟漪，自我内心深处漾开去。
　　最后我整个人湖波般颤颤颤。
　　实在受不了，我使劲挣脱他的怀抱，跑完一千米似的直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微笑，眼神浓酽，又上前抱住我，低声说：“傻小子这几天就待在家，别乱跑。至于礼物嘛……”
　　他又闷笑起来：“这礼物到时候只怕你更受不了……”
　　什么？
　　我直觉这话不问为佳。
　　他笑着，眼底光芒闪烁，最后，在我唇上轻轻一吻，慢慢松开怀抱，离开。
　　考试。
　　三场，每场三天。九天来，坐在号房里答题，饿了吃，累了睡，真考得头昏眼花。
　　想不到这场考试如此严格，世家子半丝优遇也没有，天天关在四方的小空间里，没有些勇气与耐力只怕坚持不住。
　　事实上，天天有人退出；有人晕倒；到考完时，走出来的比刚进来时的少了怕有五分之三。
　　居然遇到了澡雪，他脸色比平时更为苍白，我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彼此看看，皆一笑。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浸泡进大木桶。
　　然后蒙头大睡。
　　醒来，已近中午。
　　犹自怔忡，只坐在床上发呆。
　　环儿许是听到动静，进来看我，笑道：“小公子终于醒了？这一睡居然睡了两天半。”
　　什么？
　　她卷着床帷，笑话我：“宁王爷、明国师、宋将军他们都来看过你，你只睡得一丝动静不生。我告诉丞相你向来就是这样，睡着了连呼吸也极静的，可丞相怕你有事，还是请来了何太医。”
　　我笑起来：“何太医怎么说？”
　　环儿道：“何太医说无碍，睡够了自然会醒的。丞相仍是不放心，这两天夜里都会来看看你，在你床头一坐半天。”
　　我听着，想起他的温和以及无限的包容，只觉心头既酸且热。
　　环儿用一支脂玉的簪子将我的头发细细地绾了，笑道：“小公子这次要是高中状元，京城里游行，只怕要伤了所有姑娘的心。”
　　我笑道：“环儿，这些年你越来越大胆啦，现在居然连我也敢打趣了。”
　　她脸红了红，笑着朝我微一福，出去了。
　　倚在书房的窗前，正在听竹叶沙沙的轻响，简宁走了进来。
　　还未开口，他已上前将我抱住，微微用力在我背上拍拍。
　　我微笑着喊一声：“爹爹。”
　　他松开我，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爱意和欢欣。
　　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上，是浅浅的明亮的笑，如同午后的阳光，在一池春水中，暖暖地静静地摇漾。
　　这样的简宁，我是如此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非儿，爹爹今天真高兴，”他微笑着看我，“刚才朝堂上，宇文极对你的文章赞不绝口，说是风云满纸，直是生平所未见，还建议皇上将文章刊印出来，让所有的学子好好学习揣摩；又夸说你的一笔楷书清绝天下。”
　　我看着简宁，只觉得前几天的辛劳完全值了。
　　他说：“明天殿试，皇上会到的。非儿，你……”
　　我问：“一共有多少人参加殿试？”
　　简宁说：“九十五人。有几个的文章很不错，其中一个叫柳巨伯的，我印象较深。”
　　我微笑：“爹爹，明天我就去把那状元之名拿到手。”
　　简非看着我，笑道：“不，非儿，考不中状元也不要紧，爹爹已经很高兴。”
　　我看着他白玉般莹润而极书卷气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满溢的爱意，竟然说不出话来。
　　殿试。
　　曦和殿外。
　　我来到时，诸生已站在廊下静侯，九十多人，竟半丝痰喘不闻。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曦和殿外广大的空地，发出极细微的回响。
　　他们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身影，慢慢地有压得极低的议论声起。
　　我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柳巨伯。
　　此时，他正静静地看我，一双眼，仍是湛然有神。
　　我一笑上前，揖手道：“巨伯兄，又见面了。”
　　他笑起来：“觉非，简非，巨伯称你哪个名好？”
　　我笑道：“巨伯喜欢哪个名就喊哪个名，高兴喊声小弟也行，我肯定应着。”
　　他大笑起来，在肃静的殿廓下，竟是毫不拘束，黝黑而阳刚的脸，显得生动而英爽。
　　这人洒脱。
　　我在心中一声赞。
　　于是笑对他说：“殿试后，小弟作东，请巨伯兄兰轩喝茶论文，你把你的朋友也喊上，行不？”
　　他笑起来：“行，那夜未能尽兴，今天我们重去把盏论文，不醉不归。”
　　“简非，我竟是越看你越觉得可亲，只可惜你不能饮酒。这样好了，你以后跟着我学喝酒，如何？”说着哈哈一笑，伸手一拍我的肩。
　　“好。”我笑着接口。
　　“好——？”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转头一看，明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我们身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嘿嘿一笑，改口：“不好不好，当然不好。”
　　“进去吧，皇上就出来了。”他笑睨我一眼，又朝柳巨伯微一颔首，转身上前。
　　“这位是？”柳巨伯看着他的背影，问我。
　　我生怕明于远听见般，压低了声音：“就是你我都很痛恨的昊昂国最大的坏人。”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明国师？”
　　他也有傻眼的时候。
　　我不由哈哈大笑。
　　进殿。
　　高大深广的殿堂，自有一股沉静肃穆的味道。
　　进去后不久，阿玉自东侧进殿。
　　一身黑色的镶金丝袍服，高高的冠冕，沉静清峻的面容，他一步步走向最前面的那张紫檀高背的坐椅，步履雍容优雅，环佩不惊。
　　坐定。
　　诸生施礼。
　　他清冷的声音响起：“诸位贡士，今天由朕主持昂昊国廷试，望诸生用心作答。”
　　策论四题：昊昂新政论；有治人，无治法论；屯兵及百业推进论；昊昂政治经济发展之对策。
　　纸墨笔砚发下来，答题。
　　这些题目，在我并没有多少难度，文不加点间，竟是第一个交了卷。
　　阿玉接过我的试卷，眼中笑意一隐，我微笑着朝他一躬身，退出。
　　夜晚与柳巨伯他们玩到二更时分，第二天醒来又已近正午。
　　赶去南书房，他们可能朝殿未散，里面只我一人。
　　那只净水瓶中，换了一大蓬淡白的花，却一样是极清逸的香。
　　过不多久，说话声渐近，他们陆续来了。
　　当先一人，是阿玉。
　　我还未及施礼，他已微笑起来：“简非，你不简单啊，八名读卷大臣一致推荐你的殿试策论为第一。嗯，这个策论确实做得漂亮。”
　　明于远微笑道：“我已吩咐把它刊印出来，发给昊昂士林，也好给天下读书人做个归引，不能关在书斋里把脑袋读傻了，出来居然诸事不知，这会大大违背我昊昂科举简选人才的初衷。”
　　我笑道：“嗯，尤其是居然不知道明大国师，还说他是昊昂最大的坏人。”
　　他们笑起来。
　　我问他：“柳巨伯第几名？”
　　明于远笑看我：“一甲，二名，榜眼。”
　　我笑起来：“太好了。这人英爽洒脱，文才飞扬，我很喜欢。”
　　南书房中一静。
　　明于远咳一声，微笑道：“嗯，这人是不错。”
　　脑海中又显出一张苍白的脸，我问道：“汪澡雪呢？”
　　明于远说：“三甲中，赐同进士出身。”
　　恩荣宴。
　　曦和殿东侧的一间暖格内，我在礼部的人帮助下穿上那十分繁复隆重的状元服。
　　他们说这是依柳总管拿来的样式新制的，去年的绯红色状元服弃置了没用。
　　缂丝宽袍，行动时，光亮中是一种深红，如窖藏百年的葡萄酒，极醇厚而又极清澈的味道；背光处，是端庄宁静的沉红，是月光流成的深潭，是无数光阴的沉淀。
　　大袖；云锦织成的束带，上面是同色丝线织成的莲枝、莲朵，随着动作，摇摇曳曳。
　　厚重的颜色，垂感十足的柔软质地。羊脂玉佩，高高的进贤冠。
　　穿戴齐整，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一怔，随即又微笑起来。
　　简宁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吧。
　　这一刻，且让我做令他骄傲的儿子。
　　传胪唱名。
　　我迈进曦和殿。
　　通向殿堂最高处的长长的路，我走得端庄从容、波澜不惊。
　　只有我的衣带，袍角，卷上凉风，在恢弘肃穆的殿堂内，向后，轻扬。
　　经过处，变得极静。
　　到达。
　　我恭敬施礼。
　　静。
　　最高处，没有任何回答。
　　所在，瞬间变得廖廓，空茫。
　　前面有光影，在静默广大的殿堂中，如水波轻漾，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缓慢而端凝地向我这边，邅递。
　　终于停住。
　　一只手雍容优雅地伸到我的面前。
　　白晳修长，指节分明。
　　我一愣，抬头。
　　玄袍峨冠，清峻沉静，冷洌如水。
　　阿玉。
　　此刻他背部笔直，身子微倾，右手斜伸，漆黑如夜的眼，深深深深地凝视着我。
　　在我抬头的瞬间，他眼中的光华，如海潮怒卷，雪浪花，于极静极深处轰然炸开。
　　清寂中，无限繁华。
　　我在要伸出手的瞬间，突然明白他此番伸手等待的含义。
　　看着他的双眼，我朝他歉然一笑。
　　下一刻，我恭谨一拜，笔直站起。
　　他亦已站得挺拔，看我。
　　我微仰着头，同样看着他，不肯回避他的双眼。
　　终于，他轻轻开口：“简非，你好。”
　　声音无限温柔，嘴角含笑；浓黑的眼中，是极亮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从容端庄，走向最高处。
　　汗，浸湿我的中衣。
　　我走向那张只属于状元的席位上，坐下。
　　慢慢地，有声音响起：“得皇上如此礼遇，无上的荣耀啊哈哈”“恭喜简相，生子若此，我等艳羡万分啊……”“我昊昂吉祥，国运昌盛，得此少年状元……”“简状元风华绝代，实昊昂之福、吾皇之福哈哈哈哈……”
　　我看向简宁，他在另一端微笑着看我，极清秀的脸上，是明净的喜悦；温润柔和的双眼中，忧郁如纤云，淡抹。
　　心中一叹，仍是无法令他全然开怀。
　　我暗吸一口气，朝他展开最灿烂的笑容。
　　他身边的明于远，突然头一偏，一掩双眼，不胜强光刺激状。
　　这一次，我由衷笑出。
　　明于远放下手，微笑着看我，狭长的双目中，是了然，是宽慰，是如酒的温柔。
　　
　　我在这一刻成长，下一刻，我将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虐,希望你们能在我写完有关章节后,再决定骂或不骂....
关于醉酒,可能会在后面写出... 
世事无凭
　　是几度、潮生潮落，甚人海、空只恁风波。
　　恩荣宴后，是京城的游行，散后又被柳巨伯他们拉去止善楼一番喧闹，等到将满心的疲惫清洗干净，已是月上窗棂。
　　换上一身白衫，我心中暗笑果然还是这样的衣服穿着自在。
　　书窗下独坐，深秋的月，清亮如水，浸了我一身。
　　四面无声，一室清虚。
　　不禁取了琴来弹。
　　《良宵引》。
　　秋夜，深静；疏星四野低垂。
　　明月，流照；清风一刹微凉。
　　虚窗，独坐；所期云何不至？
　　手到心到，一音已弹错。
　　不觉停了琴。
　　明于远，被什么事绊住了？
　　正自怔忡，简宁走了进来。
　　“非儿？”他语声中带着疑虑。
　　“没事，爹。”我微笑着点了蜡烛。
　　他坐下，烛火光中，如玉的脸庞，微凉的薄荷味，气息清宁。
　　“未进你这院落，就听到琴声。窗下听了会儿，到恍惚起来，仿佛一院的月光竟是你的琴声所化。琴音心音，清绝如此，终非……”他满含怜爱的双眼中，忧郁如夜，沉凝难化。
　　“啊？这么说我的琴技已臻化境了？原来我这般厉害。”我抑下心中的不安，笑道。
　　他端详着我，微笑：“非儿确实厉害。今天的恩荣宴，令一榜进士全成了点缀。”
　　说罢，却又一声轻叹。
　　我顿悟状：“爹爹莫不是在为送非儿什么礼物而烦恼？”
　　他笑起来，看着我，温声道：“非儿，人，有时太善良也不好。”
　　我笑道：“善良？那是装给爹看的。明天去南书房，看我如何把他们的宝贝榨出来。”
　　“宋言之的，你一时怕是榨不到了，”他看看我，笑道，“为西南边境屯兵之事，他明天一早要赶过去。我来之前，皇上与我们商讨的就是这件事。”
　　“哦？”我问，“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没什么大事。不过，皇上觉得还是宋言之亲自去一次比较妥当。”
　　我想了想，问：“明于远现在还在皇上哪儿？”
　　他微笑着看我一眼，说：“嗯，南书房中除了你在家偷懒外，他们几个这会儿全在的。皇上向来勤勉，新政以来，更是常常到深夜也不歇下的。明于远他们也经常是二三更天才回去。”
　　听了这番话，我到放松了心情，笑问：“那爹爹今天是不是也偷懒了？”
　　他笑起来：“今天是皇上让我先回来了。明天我要出一次远门。”
　　哦？
　　我问：“印象中这么多年爹爹从未离过都城的，这次却是什么事？”
　　他说：“西景国皇帝大婚，皇上委派我代表昊昂前往观礼。同时吩咐，不必赶路，趁此机会，好好舒散舒散。”
　　“爹爹，非儿和你一同去，好不好？”我一听，不由兴奋起来。
　　简宁看着我，微笑道：“只怕不行。”
　　“为什么？”
　　“西景国皇帝是皇上的表弟，风闻此人十分暴虐好色，且是不分男女。皇上走不开，想来也不愿去。但又不能太不给对方面子，所以派我前往，毕竟我是昊昂丞相吧。”简宁思考着。
　　我听着，想了想，笑道：“我涂黑了脸，不就行了？”
　　简宁仍是不同意：“非儿，你的声音、风姿、仪态又如何掩藏？这次如果去别的国家，带着你也无妨，我原不放心留你一人在家。”
　　我脱口问：“怎么，明于远也要离京？”
　　简宁看着我，笑起来。
　　我咳一声，拿起银签，剔了剔烛芯。
　　“明于远不会离开的。新政以来，千头万绪，因为有他的协调斡旋，朝中上下、各部处理事务才会如此顺畅无阻。”简宁微笑道。
　　“爹爹放心去吧，正好散散心，”我笑道，“闷起来，我去找柳巨伯他们玩。”
　　简宁笑着摇头：“只怕非儿又要失望。皇上大约较看重柳巨伯，有意栽培吧，明天他会随宋言之一道去西南边境。”
　　哦？
　　我想着神思飞扬的柳巨伯，不禁替他高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犹豫很久，一想到阿玉可能会有的怒火，就忍不住寒上心头。
　　可是，逃避有什么用？
　　最终，决定去南书房。
　　来到，里面只有阿敏一人，禁不住稍稍松口气。
　　阿敏见我进来，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我。
　　我笑道：“怎么？不认得了？”
　　阿敏终于开口：“是啊，几乎认不得了。想不到你居然有胆拂了我皇兄的脸面。”
　　我心中咯噔一声，口中不认输：“不可以？”
　　他笑道：“可以，完全可以。这一来，也只不过派出去一个丞相，一个大将军，嗯，顺带着个榜眼……下一个会是谁呢？”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他神情明暗不定，笑得意味深长。
　　我站他桌旁，发呆。
　　“其实我倒宁愿你是我们慕容家的。”极低极低的声音，轻得像空院飞花，微雨间，几分落寞。
　　我听着，更呆。
　　这小子怎么了？这么古怪。
　　“说什么呢？什么你们慕容家的？”我忍不住出手推他。
　　他坐在椅子上，却顺着我的一推之力，左右摇了摇，摇着摇着就向我这边倾斜，最后靠在我胸前，却抬了脸笑，笑得明亮率直样。
　　“没什么，小非非，”他朝我一眨眼，“今天散值后，带你去红袖招玩，去不？”
　　小非非？
　　我一阵寒，正要出手将他推开。
　　“你们在做什么？”
　　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得如冰芒，蓝光幽暗，闪烁间叫人浑身毛孔一收缩。
　　阿敏朝我一眨眼，坐正。
　　我面向阿敏，背对着门，不知如何去转身面对他。
　　“阿敏，别净惦记着吃喝玩乐，你好收心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以后多在国事上用用心吧。”
　　阿敏的脸，居然慢慢慢慢地红了。
　　沉默，一分分地，变成威压，我吸口气，缓缓地转过身。
　　“臣简非见过皇上。”我恭敬施礼。
　　无声。
　　有瘦削的身影向这边延伸，慢慢地覆盖上我，停了。
　　一只手将我轻轻抚起。
　　我微低着头。
　　“来了？昨天喧闹吵扰，怎么不在家歇几天？”声音轻柔，似和风微拂。
　　我一愣，抬头。
　　正对上他漆黑如夜却又温柔无限的双眼。
　　我眨眨眼睛，这什么状况？
　　犹如你手持戈戟，严阵以待，结果等来的却是祥光普照，和风甘霖。
　　我全身暗聚着的抵抗之力，一时不知何处可去。
　　只得紧绷着身体，傻看着他。
　　他轻笑出声。
　　沉静端严的脸，瞬间是奇异的明朗与清逸。
　　“去歇着吧，闷了也可先回去。”清洌的声音，语气温和。
　　说罢，雍容转身，走向他的座位。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阿敏。
　　阿敏也正在凝视，眼中一片沉思。
　　许是意识到我的目光，阿敏转过来，朝我一笑。
　　又是那种含意不明的微笑。
　　我坐在自己的位上，支着下巴，看窗外。
　　深秋的天空，明净高远；窗角的梓桐，乔耸凌云，西风下，清逸高华。
　　要是能变成棵树，我就长成它这样。
　　不禁微微笑。
　　“又出神？喊你几声听不见。”头上被人轻轻一拍，我忙转了头。
　　明于远微笑而立，狭长的双眼，明亮温暖。
　　我笑起来，脱口而出：“你怎么才来？”
　　想想不对劲，又改口：“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他听后，笑笑笑，微笑着看我，笑得我不自在。
　　“啊，不是……算了，没什么，你忙你的吧。”我抓起一本书，扇扇扇。
　　看一眼前面的阿玉。
　　他坐姿挺拔，正专注地处理奏章。
　　尹文平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来到，此时走向阿玉，有事禀奏的样子。
　　明于远看着我，问道：“简相出去了，你一人……”
　　我说：“我其实很想一同去的，可父亲执意不肯。”
　　阿敏接口：“嗯，西景国，我也觉得你不去为好。”
　　我叹口气：“西景国不去就不去吧。早上，我其实去过宋将军家，想跟着他们一起到西南军营看看的，柳巨伯又在，一路不愁寂寞。不想去晚了，他们居然一大早就出发了。”
　　明于远哦一声，随即拖长了声音问道，“如果他们没出发，你就准备来个不告而别？”
　　“告了，肯定别不了，”我笑看明于远，一叹，“可惜他们出发得太早。”
　　“难怪皇上对宋将军说，四更过了即可动身，原来是估计到某人要偷溜出去玩啊。”阿敏笑嘻嘻。
　　哦？
　　明于远眼睛一眯，微笑，不开口。
　　阿玉仍专注于奏折，恍若未闻。
　　第一天，风平浪静。
　　临散值时，明于远说由于我父亲和宋言之的离开，朝中事务极多，等忙过这阵一同去昊昂最美的莲花山去玩。
　　我看着他满是歉意的双眼，微笑着说声好。
　　接下去几天，阿玉都没有什么动静，我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
　　这一天，南书房中只我一人，我正坐着翻书。
　　门外有声音传来：“让明于远去……不行，对他朕有些不放心。嗯，还是让阿敏去吧。”
　　清冷的声音，森严而缓慢，带着沉思的语气。
　　说话间，走了进来，见到我，一愣，随即微笑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话音温和。
　　他后面跟着的尹文平，见我在，微不自在地咳一声。
　　我看着阿玉，说不出话来。
　　他竟终是对明于远存了深深的怀疑之心。
　　想起明于远的辛劳，想起他对昊昂发展投入的无穷心力，我不由一恸。
　　阿玉已转了身子，坐下去处理奏折。
　　中午，南书房中无他人，阿敏对我说：“现在我也要离京去处理一些事务了，简非，你一人……”
　　“也”字被他拖得长长的，话又只说了一半。
　　我微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一人不一人，没什么关系的。只是你们都走了，闷时找个人玩，倒有些难。你快去快回，回来后我们去红袖招玩。”
　　阿敏看着我，迟疑间，缓缓开口：“简非，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明于远吧，他手段一流，就是太痴迷这新政了，以致于竟没察觉……”
　　什么？
　　他伸手将我往怀中一抱，那么紧，待我反应过来，他已松手。
　　朝我笑着一眨眼：“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小非非不至于小气得连个拥抱都不肯给吧？”
　　我笑起来，上前一推他：“你小子就放心去吧。”
　　南书房中，明于远常常忙得不见身影，通常只我与阿玉和尹文平在。
　　尹文平，向来话极少，细想来，他竟是从来没有主动与我说过话。
　　阿玉，我想没事最好还是别招惹他。
　　这一天，我去得很晚。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尹文平的声音：“皇上，你刚刚在朝殿上那么拂拭明于远，会不会……？”
　　“怎么？朕就不能说他几句了？”清冷的声音，端严的语气。
　　“他那么骄傲的性子，臣只怕他会……”
　　“他难道会反了不成？”这声音如此冷冽，听得我心中一片寒冷。
　　我站在门口，怎么也迈不进去。
　　转身回家。
　　却在曦和殿外遇到了明于远。
　　我喊住他，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微笑着看我，突然眼睛一眯：“怎么了，简非？脸色这么苍白？你有心事——”
　　说着抚抚我的前额。
　　他的脸上除了关切与温柔，竟是半分阴影也不见。
　　藏得这么好，怕我担心？
　　我暗中调整声息，微笑：“没什么，只是想偷懒了，准备回家钓鱼去。”
　　他笑起来：“那好，晚上我去验收你的战果。”
　　我看着他，说：“好，我等你。”
　　他又喊住我：“湖风凉，你别玩得太久。”
　　广大的园中，只我一人。
　　满湖的水，风中，翻起苍苍凉凉的波浪，拍击着岸边的石头，阵阵寒响。
　　荻花如雪。
　　西风一夜至，吹老芦苇花。
　　我抱膝而坐，心头一片迷茫。
　　那天钓鱼矶旁，阿玉的话突然响起在耳边：“你离开他，我自会待他如往日。”
　　离开他？
　　离开他，从此见面也当着陌生，甚至不能对他露出半分微笑、流露半分情感？
　　离开他，他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要装着隔了水远山长的距离，从此视而不见？
　　不，我怎么能做到？
　　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一一清晰地浮现于眼前，我的心中慢慢涌起无边的疼痛。
　　一想到竟是因为我的缘故，累他被原本信赖他、依仗他的人怀疑甚至无端指责，我就止不住阵阵寒冷。
　　或许，离开他，才是真正对他好？
　　可是，离开他，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一个人。
　　那种寂寞如秋风、无孔不入的寒冷蚀骨的滋味，我是否还有勇气再一人面对？
　　“小公子？小公子？”环儿的声音传来。
　　我迷茫中抬头，发觉竟已是残阳西沉。
　　不由一阵恍惚。
　　“小公子，你看看你，浑身冰凉，”环儿担心的声音，“坐这儿一整天了，滴水不沾，到底有什么心事？”
　　我微微笑：“没什么，坐睡着了。”
　　说着站起，却是双腿酸涨，要不是环儿扶着，差点儿摔下湖中去。
　　我道声谢，又关照她今天的事，对谁也不要说，尤其是明国师。
　　环儿看着我，点点头，却又轻轻叹息。
　　回去，浸泡在热水里很久很久，我心头的凉意仍是沉郁难化。
　　着了件薄裘，竟仍是觉得冷，不由坐进被中，倚了床头，拿起书，翻看。
　　月上来，自窗口看，见到斜斜长长的一道明亮的光带；月当窗，清光满室；月渐斜，光影寸寸东移。
　　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抱歉，简非，”明于远带了一身霜意进来，“原本想早些来，不想被皇上喊住了，现在才散。”
　　我笑道：“没关系，只是看到你们这么忙，我到生了愧疚之心。”
　　他笑起来：“怎么？静极思动，想出手了？刚刚乔楠清的奏折里还在对你夸不绝口，他说青江水患得以根治，定然功在千秋。还说想请你再到青江看看，指点指点。”
　　“哦？”我听着，心一动，“那让我去，好不？”
　　他看看我，说：“皇上已将乔楠清的这个邀请驳回了，只批了两个字：不准。”
　　我心中暗自苦笑，除了这个京城，他定是哪儿也不会让我去的了。
　　明于远在我床头坐下，微笑道：“他不驳回，我也不会同意。”
　　我笑问：“如果我一人偷偷跑去呢？”
　　“你说什么？”明于远眼睛一眯，神情间却是十分严肃，“简非，知道你闷……行，我明天看一下日程安排，应当可以抽出几天时间，就带你去青江看看吧。”
　　说着抚抚我的头，站起来，“你先睡，有几篇文，我草拟一下，明天要明颁天下。”
　　他在我卧室的书桌前坐下，就着灯火，写起来。
　　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烛光下，是别样的沉静智慧的美感。
　　如果我们一同离开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
　　可是我又想起清晏居中他的话：“我只是想看着昊昂在自己手中变得真正强大起来。简非，给我大约五年时间。”
　　想起南书房中，他与阿玉宋言之他们讨论国事时飞扬的神采、明亮的双目；想起他的睿智与决断，处理各种繁杂事务时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不由暗中责备自己的自私。
　　我倚在床头看着他，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时不时抬头朝我微微笑。
　　我笑道：“你专心写吧，别管我，我这就睡了。”
　　躺下，背转了身子，他一直到四更天，才停了笔。
　　动作极静地睡在我身边，熟悉的檀香味传来，我终于感到安心些。
　　睡去。
　　醒来时，他已离开。
　　我磨蹭着走进南书房时，只听到阿玉冷冽的声音：“什么？！你……”
　　他们俩看到我，皆一愣。
　　阿玉快速缓和了口气：“明国师，目前朝中事极多，青江之行，能否暂缓一步？”
　　明于远却不答阿玉的话，只是看着我，微皱了皱眉头：“怎么不在家多睡一会儿？昨夜吵到你了吧，看你脸色苍白的。”
　　我忙飞快地看一眼阿玉，笑道：“没什么，别管我，你们继续吧。”
　　阿玉注视着我，深黑的眼睛情绪不显。
　　慢慢转了身，不再看我们。
　　我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发呆。
　　回过神来，却见明于远正微眯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阿玉，神情间一片沉思。
　　“简非，你究竟瞒了我什么？这两天你……”他问。
　　“没事，”我快速打断他的话，笑道，“只不过还没有自前一阵子极忙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他将我一拉，走出南书房。
　　一直来到曦和殿外广大的空地上，他才站定了。
　　“简非，是不是慕容毓对你做了什么？”他双眼注视着我，轻声问。
　　我向四周看看。
　　他微笑起来：“我们站在这么大的空间里，任他再大的本事也难隐身，放心，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话。”
　　我慢慢问他：“这几天，阿玉是不是老是指责你？老是挑你的毛病？”
　　他一怔，说：“没有啊，简非，你听到什么人胡言乱语了？”
　　他想想，问道：“董以仁？”
　　我细细看他，他神情竟不似作伪。
　　他不肯告诉我，我又怎能说出心中的那些纷乱的疑虑？
　　“简非？”他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抬眼看他，笑道：“我是听到些传言，既然没有，我就放心了。”
　　想想，我又问：“你们刚才？”
　　他笑起来：“刚才我正告诉他，如果不让我去，你可能会一人偷偷跑去青江。”
　　我前后想想，没有破绽。
　　他扶扶我的头：“原来这几天，你竟是在为我担心。放心，简非，昊昂朝中上下，目前还没有人会明着来针对我。”
　　我看着他，心中更觉酸涩和悲凉，面上不肯带出，只朝他点点头，微笑。
　　想想，又提醒一句：“你小心些阿玉与尹文平。”
　　他笑着看我，说：“好好好，我会小心他们的。”
　　语多敷衍，一听就是假的。
　　唉，我在心中深深叹口气。
　　
云分关路
　　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
　　时间缓缓向前，每一天我都在提防，担心。
　　有时中夜回首，才发现以往的幸福竟是建立在浮沙上的城堡，每一次潮来，都有可能将它卷得无影无踪。
　　日日夜夜，我小心地护着它，绝望地守护。
　　我那么清醒地知道，也许就在这一刻，也许在下一瞬间，那些纯净而透明的时光，就会湮没在岁月的烟尘里，片片飞散，再也寻不到。
　　南书房中，尹文平，仍然少语。只有在意识到我的注视时，会现出不自在，如坐了针毡般。
　　阿玉，却一如既往地沉静而雍容。
　　他看向我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深沉，一天比一天光芒更盛，却也一天比一天温柔。
　　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说。
　　他不说话，我就无法开口问。
　　他是这样聪明。
　　站在朝殿外，才发现，原来我身边居然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不知道朝殿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暗算那个专注于朝政的人。
　　不由后悔当初不去朝殿的决定，如果我在，会不会比现在好？
　　这日散值后，我竟不想回家。
　　犹豫一番，来到兰轩。
　　四下里打量，发现一段时间不来，这茶室又装修过了，焕然一新。
　　陶掌柜见到我，力邀我到兰轩后园里坐坐。
　　推辞不过，我在他那个算得清幽的园中坐下。
　　陶掌柜问我何以一段时间不来了。
　　我笑道：“怕你那茶博士烫我。”
　　他哈哈笑起来：“小余对我说过这事。不过，也怪不得他，任是谁见了简状元，都会心神不宁。”
　　我不由暗中苦笑。
　　陶掌柜看看我，突然不自在起来，期期艾艾，又不开口。
　　我笑问：“陶掌柜，你打什么哑谜呢？”
　　他搓搓手，红涨了脸：“小可有个不请之情……能否请简状元给鄙店写个招牌？”
　　我笑起来，说：“可以。举手之劳而已。”
　　陶掌柜大喜，着人取了纸笔，我缓笔写下：兰轩。
　　陶掌柜看着纸上的字，兴奋得两眼发光：“简状元也许不知，城中糖人苏现在整天忙不过来，说到底，全是沾了简状元的光啊。他摊头那个简状元模样的糖人，不知多少人想出高价买，苏老头都不肯。”
　　我一笑，辞了他，来到听松阁。
　　刚坐定，就听到隔壁有说话声：“放心说话吧，刚刚我们不是去看过？听松阁里面没人。”
　　竟是董以仁。
　　小余上来倒茶，我做个噤声的手势，接过壶，压低了声音吩咐他别说我在这儿。
　　他点点头，飞快看我一眼，轻轻离开。
　　我关上门。
　　“董给事中，你说皇上如今在朝殿，隔三差五地编排明国师究竟是为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虽是极力压低声线，听上去仍是有些尖利。
　　隔三差五地编排？
　　董以仁“哼”地一声，却说：“这个，我们做臣子的，不好枉猜圣意。”
　　那个尖利的声音：“想当初明国师何等风光，朝殿上一站，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揭中事情的要害，言辞简短准确，使人无可置疑，当真叫光彩夺目。圣上对他又十分信任和尊重，你说，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唉——”
　　我心底也是一声长叹。
　　董以仁说：“今天，我看着明国师被指责，心中真是十分难过，忍不住为他说辩解了几句，竟挨了圣上一顿猛批。我还从来没见过圣上发这么大的火。”
　　“我到听说这事，与……有关，你想想啊，你可是我们昊昂的第一个状元，也没见皇上下来亲迎过。”
　　与谁有关？那个没有说出的名字，不听也知道是谁。
　　竟终是因为我。
　　全是因为我。
　　董以仁叹口气：“别人的事，我不管。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明国师失意落魄的样子。你有没有注意今天散朝时，那些平时围着他的人的嘴脸？竟是个个面露嘲笑、幸灾乐祸。唉，可惜我帮不上他的忙，要是能够，什么事我也愿意为他做的。”
　　他声音中的激愤、诚挚与忧郁，听入我的耳中，竟是如此刺心。
　　放眼朝中，现在，我应当是惟一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的人吧？
　　可我为他做了什么？
　　茶，倒在杯中，竟是一口也喝不下。
　　他们的话，还在继续，在我，却是半句也听不得。
　　放了杯子，下楼。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西风一吹，阵阵寒冷。
　　可是，体内却有一团火在焚烧，我只觉得中心如沸。
　　来到宫门口，却又犹豫。
　　这一步迈出，就是水阔天遥。
　　可是不迈，又将如何？
　　如果我，是他的情之所钟，却又是他最大的顾虑与牵绊，这样的相守，又有何意味？
　　如今，新政推进，半年不到竟已成效初显，这当中他倾注了多少心血， 要他舍弃了，内心一定是不甘的吧？
　　带着这样的失落，纵使五湖归隐、云山寄啸……，还有多少快乐可言？
　　弃了这些儿女情长，他还有他所执着痴迷的昊昂未来；他满腹才华才有施展的舞台，他终将还是人人景仰的明大国师；是被信赖依仗的帝王师。
　　去吧，简非，反正你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以前时，以后也将是。
　　那些快乐的光阴本就是借来的，如今已经到期。
　　再舍不得，又如何？
　　天渐渐黑下来，再拖延，宫中就要下钥。
　　一咬牙，我走进去。
　　兴庆宫。
　　深秋晴明的夜，透着一种奇异的冰蓝与深邃莽苍。
　　独立殿外，如处旷远洪荒，只觉无限孤寂。
　　“简非，你果然还是来了。”清清冷冷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我一怔，抬头。
　　长长的台阶尽头，一人当风而立，素衫如水，瘦削挺拔，正是阿玉。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仪态尊容端方。
　　随着他的渐渐接近，我心中只沸腾着一个声音：离开吧，转身离开吧。
　　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后退。
　　我站着，站得笔直。
　　在他到我面前时，我终于能够微笑。
　　微笑着面对。
　　月光下，他看着我，竟似一愣，随即也笑起来。
　　“恩荣宴上，你拒绝我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你竟有如此风骨。现在也是，这样的笑容，才配得上这样的容颜。”他清清凉凉的指尖抚上我的眉眼，低沉的声音，迷茫的味道。
　　“怎么？皇上要与我站这儿讨论美丑？”我语带嘲讽。
　　“这些天，我天天都在等。等你来，又怕你会来。如今，你竟真的来了。”他竟似听不出我的挑衅。
　　冷洌低沉的声音，无限清寂。
　　“如你所愿，我来了。这下你该称心。”我微笑，语气平淡。
　　“不，我很失望。”他面容沉静，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
　　什么？
　　他笑起来，笑得苍凉空洞。
　　“你并不明白，对不，简非？我早就知道的，可竟还是忍不住要出手试探。”他看着我，低声说，到最后，竟似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原本充溢于心的怨恨，竟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他一听，双眼刹那间明亮一片。
　　我不禁后退一步。
　　他微微一笑：“怎么，你刚才的勇气呢？别怕，我不会碰你。但是既然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这样决绝的话，他却说得如此温柔。
　　我也笑：“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离开。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不必再对他……”
　　月光下，他脸色一白，伸手按住我的嘴唇。
　　他说：“累了吧，咸安宫……”
　　我打断他的话：“做戏，做足了，那才像。我留在兴庆宫。这样，……他才会相信。”
　　这话说出，心中竟似重锤一击，刹那间的疼痛令眼前一黑，竟不住身子一晃。
　　他眼底一片沉暗，伸手将我一抱，进殿。
　　将我送进后面的温泉，就离开了。
　　浸进水中；擦干自己；换上衣服；走上那张硕大无朋的紫檀大床。
　　我是如此镇定从容。
　　将身体蜷起来，转向床里，居然也睡着了。
　　无梦到天明。
　　终会醒来。
　　晨光中，穿衣起来。
　　慕容毓一身黑色镶金的朝服，高高的冠冕，站在窗口，长身玉立，气度清华。
　　听到我的动静，转过身来，看我。
　　“你怎么一夜间这样瘦了？”沉静似水的眼里震惊之色尽显。
　　我微笑：“是吗？我感觉很好。”
　　是很好。
　　还能呼吸，还能行动。
　　掐掐自己，似乎也感觉到疼的。
　　很好。
　　我又微微笑起来。
　　他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深深深深地看着，然后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殿堂。
　　环佩不惊，雍容优雅。
　　南书房中，一切依旧。
　　是啊，也不过是经过了一夜，能有什么变化？
　　桌子上，仍是一大蓬花，新鲜洁白，带着晨露，在净水瓶中迎风微动。
　　窗外，依旧是亘古高远的天空，卷舒的流云。
　　天空的下面，依旧是芸芸众生，沧海蜉蝣。
　　什么也没变。
　　只有尹文平踏进来看到我时，却变了脸色，他开口：“简侍讲，你怎么……唉，你别听……”
　　话未完，阿玉已走进来。
　　我看着他，提出进朝殿的要求。
　　他静静地注视了我很久，深黑的双眼里落寞之色闪过，却平静地说声：“可以。”
　　一天都没有见到明于远。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样迫切地希望见到他，却又是如此地害怕，害怕见到。
　　直到散值，直到黄昏，直到夜色如墨，直到月上中天……
　　他在哪儿？
　　夜渐深，兴庆宫内静如苍山寒林。
　　我在书桌前，翻了一本又一本书，再无昨夜的勇气走向那张紫檀大床。
　　阿玉临窗而立，一个多时辰没变更姿势。
　　只是孤高地站着，修长挺拔的背影，清光里，秋山般恒远淡静，与寂寞。
　　宫外有说话声传来，转眼柳总管走进：“皇上，明国师求见。”
　　明于远？
　　我未想，已飞快站起，抬脚就往外跑。
　　“简非。”沉静如水的声音，从容清冷。
　　我一怔，站住。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注视着我，浓黑的双眼光芒闪烁间，似有无数的话要说，最后，变成一句：“去见见他吧。”
　　声音低沉，轻如叹息。
　　我看他一眼，飞快出殿。
　　凉风一吹，我猛然停了脚步，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发呆。
　　见他？
　　见了，又能说什么？
　　相见争如不见。
　　这一刻，这句里深刻的无奈与悲凉，雪水般将我浸了个透。
　　闭了闭眼，我转身进去。
　　“简非，你给我下来！”明于远一声低喝。
　　我一颤，十年来，从未见他这样怒气勃发。
　　不由自主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打量我，一怔：“简非，你……”怒意渐消，最后叹口气，“你这样做，我该高兴还是生气呢？”
　　语气温柔而又无可奈何。
　　“简非，有时眼见的也未必是事实，更何况是耳闻？”他轻轻开口。
　　什么？
　　他叹息一声：“我怎么会遇上你这个傻小子，”抬手细细地抚上我的眉眼，“现在终于明白你所谓的小心皇上与尹文平的提醒。”
　　他微笑：“将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抽离，演一出猜疑、暗算、迫害的戏给你看，你就信了？”
　　我要开口，他伸手一阻，继续：“别说，让我猜猜。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会有谁呢？董以仁？对不？”
　　他眼睛微眯：“简非，你总怪我对董以仁的态度冷漠，你知不知道，有时冷淡于人反而有益。他对我是什么想法，我焉能不知？我既已了解，就得冷漠与疏远，你明白吗？”
　　我听着，似明白似糊涂。
　　“呵呵，他竟连董以仁的感情也算计在内，”明于远笑起来，“是我疏忽，傻小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走吧，简非，跟我回去。”
　　我前后一想，慢慢明白过来，原来他并没有真的去做什么。
　　只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来骗我，值得吗？
　　想起他的骄傲，想起他那站得挺拔而落寞的背影，我实在想不出，他在使出这样的手段时，其内心会是什么滋味。
　　“简非？”明于远低沉而磁性的声音。
　　“好。回哪儿？”我开口。
　　他一愣：“你那儿我那儿，随你。”
　　“回去以后呢？”我苦笑。
　　他眼微眯：“你担心这个？简非，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其余一切就交给我吧。”
　　“明于远，”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明于远闻言一笑，略一施礼：“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可是，皇上，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为了昊昂，我肯定不会。”他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定，“可是，如果是为了简非，我将不惜。除非你动用……”
　　“慕容毓！”明于远打断他，“谋国者，当先忧天下。作为人君，要强国富民、成就万世基业，就必须有所取舍。”
　　“取舍？”阿玉淡淡一笑，“明于远，那你选选看？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选你剩下来的。”
　　明于远微怔。
　　我看着他，看着他们两个，轻轻开口：“还是让我来选吧。你们两个，我一个也不要。”
　　明于远眼中光芒凝聚：“简非，你说什么？！”
　　我微笑：“你没有听错，明于远。你们两个，我一个也不要。请别再为我争吵。”
　　我转身看向阿玉，笑道：“抱歉，看来又要违约。不过，阿玉，你还是赢了，我会远离他。请你从此专心朝政，做个明君吧。”
　　阿玉静静地看我，不说话，只是他眼底的执着，令我心惊。
　　明于远拉住我：“行，我们离开。上次去锦城，我已购得宅地数顷，正在修建。我们可以先去游历天下的名山大川。”
　　我听着听着，心中只觉酸涩难当。
　　这样的离开，并不是我想要的，又哪是他所甘愿的？
　　我拂开他的手，转身。
　　可是回到家，困坐书房，一静下来，脑海中竟全是他。
　　那夜离开他时，他骤然沉痛的眼神，令我现在想起，仍是呼吸艰难。
　　他一声“简非！”几乎没将我钉在原地。
　　那声音如西风原上迟到的送别，触目处只剩下漫天的雪花，飞卷。
　　片片苍凉。
　　这一切，慢慢地充斥整个空间。
　　明于远这些天都会来看我，也不说话，只是负手立于我窗外那株将开的老梅下。
　　初冬的风，吹拂着他玄色衣衫的一角，有一次，他低语：“梅破知春近……聊赠一枝春。”
　　竟是我与他初见面时的一句戏语。
　　我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才控制自己不跑出去，跑到他的身边，与他一同离开。
　　无视他的抱负，只求一己私心。
　　只得逃离，离开家。
　　一连多天，我坐在街角，看那老人捏弄他的糖人。
　　软软的糖泥，随意一搓，成方成圆，但随心意。
　　看着看着，渐渐茫然。
　　这喧闹嘈杂的街头，往来不绝的人流，能有几个自由率性地活着？
　　皆是提线偶。
　　逆旅天地间，谁是提线手？
　　这一天黄昏，正学着捏糖人，路中心一骑马的突然将一壮汉撞倒，马上之人的恶言相向，双方于是发生剧烈争吵。
　　马路上很多人围上去。
　　这时，摊头停下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面目普通，他四周看看，递给我一封信。
　　打开看，却是汪澡雪，邀我去止善楼一聚。
　　没有多想，跟着前往。
　　
作者有话要说：建了一个群,愿意来玩的,就来玩:29832202..... 
变生肘腋
　　不识坎离颠倒，谁能辨、金木浮沉？
　　在一个布置清雅的套间里，汪澡雪一人独坐，正在品茶。
　　关了门，他倒杯茶给我，却不说话。
　　我笑着接过，喝一口，说苦不苦，说甜不甜，茶味说浓不浓，一杯喝下，竟是不辨滋味。
　　他苍白着一张脸，笑起来：“简非，你向来对人都这么信任的吗？我如果在杯中下了药呢？”
　　我一怔，看着他，问道：“你会吗？”
　　他微笑：“我不会。但为了一个人，我会。”
　　什么？！
　　我站起来要走，他下一句话却成功地将我阻在了原地。
　　他细细地打量我，一叹：“也难怪皇上为了你要遣散整个后宫，在你面前，天下的美人全成了庸脂俗粉。”
　　遣散后宫？
　　他轻笑：“你竟然不知道？看来皇上的一番心意是尽数付了东流水。”
　　我一听，转身，不想头一眩晕，重重地跌坐进椅中。
　　汪澡雪看着我，平时略显尖硬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我听到这个消息，本来很开心，甚至对你心生感激。可是她哭着来找我，要我想办法除了你。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皇上的行动。真可笑，对不？可是，我偏偏见不得她流泪……”
　　我越听越心惊，想走，却发现身体发软，使不上劲。
　　他停下来，注视我。
　　我强抑下越来越深的恐慌，微笑：“想不到澡雪兄如此痴情。”
　　“痴情？”他苍白的脸上，渐染上一层绯红，“我与她一同长大，她对我也有些情意。可是他左恂德父女二人却又贪恋更大的荣华富贵……就这样我从准夫婿变成了义子。呵呵，我知道这样的女子不值得记挂，可就是忘不了，有什么办法？”
　　我叹息一声：“不知道澡雪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些话闷在心中，闷得我几乎要发疯，”他忧郁的双眼，注视着明瓦光柱下迷蒙飞舞的尘埃，“说与你听，自然是不怕你说出去。这次以后，估计你想要留在昊昂也不可能了。简非，我很欣赏你，原本我们可以成为好友的。现在，只能对不起了。”
　　斜阳最后一抹余辉自窗口退出，室内顿时变得幽暗一片。
　　我渐渐觉得一种奇异的热从心底升起，四肢百骸开始阵阵酥麻。
　　“你究竟在茶里放了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惊慌。
　　“忘情。”他转过来看我，“简非，你是这样美好，美好得叫人不忍心下手。可是，我既已答应了她，只得做下去。也许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也顾不得了。其实，遇上她，我早已万劫不复。”
　　我的脸开始发烫，口干舌燥，只觉得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忍不住就要张口呻吟。
　　他走过来，抱起我就往里间走。
　　“汪澡雪，你想做……”挣扎着怒斥。
　　可声音听上去却是那样温软，我连忙住口。
　　里面居然是张床。
　　这下我再糊涂也明白过来，不禁惊慌欲绝，只得恳求地看着他。
　　他转了头：“别这样看我，没有用的，简非。这忘情你既已喝下，半个时辰内，会浑身发软使不上半分力气，放声大叫，只会气血翻涌；半个时辰后……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不过你放心，我决不会找个下三滥的来玷污你。这人，你也认得，他找你找了几个月。”
　　我浑身如浸烈火，忍不住就想扯了衣衫。
　　抑下满心的恐惧，气息不稳中，我对他说：“汪澡雪，我如果促成你俩远走高飞，而且保证皇上不去追究呢？你应当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汪澡雪听后，脸色一亮，正要说话，忽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接着有人大笑着走进。
　　“唉，要怪只能怪你我运气太差。”汪澡雪低声说。
　　“觉非？简非，终于又见面了。”来人阔步而行，深目鹰鼻，转瞬即至。
　　哥舒阳。
　　他看到我，微怔，随即那双幽深的眼里满是兴味十足的笑。
　　他转对汪澡雪：“想不到汪进士还有这招……”
　　“哪是我……”汪雪澡顿住，苍白一笑：“只盼你别忘了你我之间的承诺。”
　　说罢点亮了烛火，看也不看我一眼，离开。
　　我内心巨震，竭尽全力淡淡笑出：“你好，哥舒阳。”
　　他笑着坐下，目光灼灼：“也不枉我找了你几个月，你居然还记得我。”
　　“哥舒阳，云昌国国君萧日朗，草原上的雄鹰，最是刚健豪迈、不齿卑污行径的大丈夫。简非焉能忘记？”我微笑。
　　“好好好，”他哈哈大笑，“简非，这话有趣。我很想知道，你竟是如何猜测到我身份的？”
　　汗水，湿透我的中衣；我五内欲焚，眼前忽明忽暗。
　　“这有何难？”我一笑，清清淡淡陈述，“你不也找到我了？”
　　他看着我，深深的双目，精光毕现：“这一路行来，昊昂的发展令我十分震惊。后来，读到了简状元的文章，觉得极有意思，有心会上一会。于是来到这儿。不想却听到了关于简状元容貌的许多有趣传闻。这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想到简非就是觉非。直到我在街头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糖人儿。”
　　我听着心里苦笑连连。
　　“你怎么会认识汪澡雪？”我问。
　　他看着我，微笑：“简非，时间越拖延，你的痛苦就越大。当然，你既问，我告诉你也不打紧。昊昂朝廷上下可真是团结啊，找个打探消息的人竟然很困难。直到你们的皇帝要解散他的后宫，我才从外戚中找到了缝隙。”
　　说着，眉眼间得意之色尽显，哈哈大笑：“追究起来，到是你自己帮我找到了你。”
　　汗水顺着我的前额流下，流进我的眼中，视线越发模糊。
　　身边呼吸声忽然一急促，听入我的耳中，如雷击。
　　“哥舒阳，我敬是条汉子，今天你将我放了，简非将视你如兄弟。你云昌国也不必再图谋南下牧马，昊昂会与云昌结为友好，通商往来，给予你云昌最惠国待遇。你既已打听到我简非是何人，自然知道我这番话不属枉言。”我平静说出。
　　身上已被掐出鲜血，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我的掌心。
　　哥舒阳伸手擦拭我的眼睛，我对上他深切灼热的目光。
　　“简非，你已到如此地步，还能这般镇定，萧日朗十分佩服。我找汪澡雪帮忙约你，是想和你会上一会；另外，我对你文章中的思想很感兴趣，想邀你去我们云昌看看。”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晃人，“简非，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个人，都不会将你放了。你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可是，我如果两者都想得到呢？”
　　绝望渐渐漫上心头，可我又怎能让步？于是笑起来：“那你就试试吧。”
　　他眼里光华大涨：“简非，你身中此毒，如再不与人交合，会是何种结果，你不知道吗？”
　　我现在只盼望着一池冰水，能将我浑身的火焰熄灭。
　　突然门被砸开，打斗声中，哥舒阳的声音传来：“简非，我还会再来的。”
　　接着，一个陌生人将我一抱而起：“简状元赎罪，沈某来迟。”
　　我还未及回答，另有人赶来。
　　当头一人沉声道：“沈都尉，把简状元给我。明国师去京畿，明天就会回来。”
　　抱着我的人掏出一腰牌，亢声道：“对不起了李统军，请恕属下无法从命。”
　　我双眼发暗、气血翻涌间，对他说：“我跟李统军走。”
　　这沈都尉不卑不亢：“抱歉，沈某只听命于皇上。”
　　说着，竟是不容我再开口，朝那李司马微一躬身，抱着我飞掠而去。
　　时间，每分每秒都变得难挨。
　　只觉得浑身热涨欲裂。
　　“怎么会变成这样？！”冷冽的声音，一声怒喝。
　　“街头突然发生混乱，卑职一时不察……”话音竟不失沉着。
　　“下去！”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那个人。
　　转眼，我落入一个清清冷冷的怀抱。
　　忍不住要去汲取更多的冰凉，不由贴紧了他。
　　“柳总管，快宣何太医到兴庆……，到咸安宫。”他抱着我急驰，初冬寒冷的风吹过，我不禁舒服地叹口气。
　　他手臂一紧。
　　何太医已经来到，看到我，大吸一口气，诊脉，取出银针，扎进。
　　我一阵轻松，思维逐渐明晰起来。
　　“皇上，这一针只能保得一时清醒。这媚药，十分古怪。由于不知配方，下官一时半会儿配不出解药。拖久了，简侍讲只怕……”何太医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
　　“何清源，直接说吧。”声音低沉冷涩。
　　“刚刚下官给简侍讲诊脉，简侍讲这一阵竟是心脉受损，寝食不安之下，已是元气大伤。又处少年间，身子骨又弱，这等虎狼之药，只怕他……抵挨不住。”何太医的声音渐低下去。
　　什么叫抵挨不住？
　　阿玉一颤，低问：“还有何法可解？”
　　何太医看我一眼，低声答道：“只此一法，……行房。” 
　　“不！”我大喊一声。
　　“何太医，”我拉住他的袖子，“你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对不对？”
　　何太医抬起另一只手直擦汗。
　　“柳总管，”阿玉清冷的声音，“后宫未被临幸之人中，挑个灵秀的，快速送过来。”
　　我看着阿玉，好半天才明白他这话的含意，不由一阵恶寒，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忍忍，简非，人一会儿就会送来了。”他坐下来，抓起我的手，也是一颤。
　　随即掀了我的衣衫看：“这身上是你自己抓破的？！”
　　声音清冷，气息凌乱。
　　说话间，一宫装女子已被送到。
　　我不禁反抓了他的手：“阿玉，不要……”
　　那种可怕的热，又开始在体内乱窜，这一次似乎犹为猛烈，汗水一下子浸湿我的肌肤，转瞬间又被蒸发殆尽。
　　阿玉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变化，眼神一凛，低声说：“简非，别任性。再说，你也总得留下子嗣。”
　　那女子听着，满脸羞红，可是一双眼却看着我，不肯移动半分。
　　我忙转了头，又是满身大汗，只看着阿玉，无法开口。
　　阿玉眉微一皱，似已了然，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问：“你，是不是，还不会……？”
　　什么？
　　“没关系，”只觉耳边的气息微微一热，他低声说，“她会引导你的。”
　　“不要她，让她离开！”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眼前开始模糊，热热热，热得我浑身发软，忍不住就去撕扯衣衫。
　　“皇上，不能再迟疑了！”何太医焦急的声音，“这一针的功效快过了。”
　　“你们退下，你，把衣服脱了。”清清冷冷的声音，沉静决断。
　　“不不不不不，”我喊，意识昏沉中，忍不住一声低吟：“明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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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玉重新坐下来，问我：“简非，你定是不肯与女子燕好了？”
　　万分难堪中，我点头，喘息间对阿玉说：“别管我，就让我这样好了。忍得住，我的命；忍不了，就这样让我去吧。”
　　阿玉眼神一暗，深吸一口气，站起：“全部出去！”
　　烛光下，他一件一件除下衣衫，动作雍容沉静。
　　体内的难忍，只能以疼痛来抵消，嘴唇被我咬破，咸热的液体流进嘴里。
　　我看着他动作，脑海里那张慵懒而温柔的面容闪过，悲伤漫过心头，不由低声说：“不要你，阿玉……”
　　清清凉凉的身体覆盖上来，极轻柔地吮去我嘴角的血迹。
　　“简非……”清冷的声音，却温柔如同繁春最末最明艳的花，晴光里开得恣肆而绝望。
　　他的目光深得如同暗夜的海，里面是潮浪翻起撞击，碎成万千空幻的雪晶，旋起旋灭，最后一切都消失，只剩千顷难化的清寂。
　　嘴角却在微笑，笑容如同月夜霜华，清透苍凉。
　　随后他起来，缓慢而坚定，准备坐下去，准备看着我把他贯穿。
　　“不！阿玉，……”狂乱欲裂的大脑里残余的清明，令我我永生再难忘记他此时的神情。
　　绝望如亘古长夜，灭顶而来。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争执声，一个女子高声尖叫：“柳三，你让开！皇上，皇上——左嫔求见！”
　　左嫔？
　　这声音如同黑暗里的一道闪光，我猛然想起汪澡雪的话，于是急切地看着阿玉，却只剩下近乎耳语般的力气：“见见她吧，左嫔……她身上可能有解药。”
　　阿玉一凛，深深看着我，仍是那样的微笑，那样清透苍凉：“简非，你是要我现在停下来？”
　　声音低不可闻，清冷的气息，却透着奇异的热望与坚持，犹如冰与火的相会。
　　“阿玉——”我一颗心呯呯呯狂跳似惊马，四肢百骸如浸沸油，已无力说话，大汗淋漓之下，只得恳求般看着他。
　　他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俯身向我，眼底却是空茫一片：“好吧，简非。只是，如果她身上没有解药，你竟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么？呵呵，慕容毓……” 
　　话就此顿住，他却似突然醒来，瞬间神色一片清明决断，披衣而起：“何太医！”
　　他最后的那声低笑，似漫天冰霜，如洪荒孤寂，点点滴滴，浸透我的心。
　　只觉一阵腥甜上涌，止也止不住。
　　“简非，你如果不想我……你就给我坚持住。”他半扶起我。
　　清冷的声音，低沉，急而乱。
　　我笑出来，低语：“阿玉，也许这样，才最好……”
　　抱着的手一颤。
　　“皇上，臣妾有事要见您，皇上！”那女子不依不饶。
　　依稀是柳总管的劝阻声。
　　“柳三，让她进来。”最后听入耳中的，是这森冷端严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建了一个群,29832202.....
仔细参考悠悠及同学们的意见,重作修改,此版是定版,不会再改了.
谨以此版,给悠悠:))
想不到游戏之作,到最后却不能抱了游戏的态度.
你们,姑且看着玩吧....高兴时,就出来透透气. 
世事如棋
　　纵使袖手，难做闲人。
　　睁开眼睛，却仍是烛光摇曳，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么？
　　“醒了？”一女子带着些喜悦的声音。
　　声音脆、滑。
　　左嫔？
　　我忙转了头。
　　这是一张青春娇好的容颜，只是略显飘忽的眼神与眼底闪烁的浮光，叫人看了，不由暗地里道一声可惜。
　　犹如一幅原本大好的生丝，无端沾了些渍子，斑驳陆离，已是不堪看。
　　她却笑起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世上竟真有人能长成这般容貌……”
　　笑里是苦涩与不甘。
　　这什么状况？
　　我总不能躺在床上，任由一后宫妃嫔打量评说吧？
　　欲坐起，却浑身散了架般，酥软无力。竟是没有一处不酸痛，没有一个关节不涩涨。
　　“简侍讲别乱动——”
　　说着一人上前，将我轻轻扶起。
　　我笑起来。
　　老好何太医。
　　“又劳烦你了何太医，你在心中一定笑话简非这人怎么恁地多事。”我笑道。
　　霍，连笑居然也会牵扯得浑身痛么？
　　什么回事？
　　我变了脸色，看向何太医。
　　何太医看我一眼，温声低语：“不要担心。是解药服迟了，伤了身子，慢慢调养就会好的。”
　　我松一口气：“这一夜，真是辛苦你了。”
　　何太医微笑：“已经过了三夜了。”
　　什么？
　　“那是谁……”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何太医欲言又止，最后来一句“啊，药不会漫出来吧”，居然就一溜小步，出去了。
　　脸上被人盯着难受，我微笑：“恕简非无法行礼了，左娘娘。”
　　不想她突地朝我跪倒：“简状元，你救救我们左氏全家吧，现在只有你办法了。”
　　我忙道：“请左娘娘起来说话。”
　　她却摇头。
　　我心中苦笑连连。
　　看着面前这个失措的女子，我竟恨不起来。
　　兴庆宫中，只床头几支烛光闪烁，其余皆沉浸在幽暗之中。
　　宫中，居然连个内侍也不见。
　　放眼望去，只我与她二人。
　　我叹口气：“左娘娘，你要么起来说话，要么就请离开吧。”
　　她微怔，迟疑了会，慢慢站起，却嗫嚅着不开口。
　　我说：“左娘娘、简状元地喊着，大家都累，不如你我相称。你没有意见吧？”
　　她又一怔，看看我，忙回转了目光，低声说：“没有。”
　　我想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苦笑：“我以解药换得皇上允许见你一面的承诺。”
　　“是皇上说要动你全家的？”我问。
　　她脸色一白，烛火光中，已是泪花闪闪：“那日皇上说要灭我左氏满门，包括……他。”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笑起来：“皇上？他是何等样人，怎会私自干扰国家律法？你是关心则乱了。”
　　她一怔，随即抬起头来，两眼放光：“真的？你担保皇上真不会这样做吗？”
　　我微笑：“你一想即可知晓。”
　　她想想，却猛然打个寒颤，重又白了脸色：“皇上……皇上一定会这样做的！”
　　声音尖、高而且恐慌万分。
　　我被她这一声吓了一大跳。
　　她却又跪下去，这次任我怎么说，再也不肯站起来。
　　我止不住心头一阵烦闷，冷了声音：“你走吧。我再说一遍，皇上虽有杀生予夺的权利，但他定不会滥用；更不会牵扯无辜。”
　　“那，汪澡雪……”这会儿她的声音又变得细弱可怜。
　　“够了！”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左嫔一下子脸色雪白。
　　我一惊，转头细看，才发现窗口一抹清寂孤高的身影，映看窗外的天色，幽蓝淡笼。
　　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他一直就在那儿？
　　“退下。”他转过身，向这边走来。
　　左嫔立刻站起，幽怨而又满含期望地看我一眼，飞快离开。
　　我暗地里苦笑，这会儿我怕是自顾不暇。
　　一想起那夜的光景，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了。
　　他步履沉静雍容，可是似乎是瞬间，就已坐在了床头。
　　清冽的气息，似兰非兰的香，一下子弥漫整个空间。
　　我不自觉看向门口。
　　“你是在找何太医？”他沉静的声音，温和的语气。
　　我看着他，暗恼，自己的心思真有那么明显？
　　他笑起来，笑容如晴明的高山上，被风扬起的雪花，衬着蓝天，清冷澄澈。
　　太古怪了。
　　“我很高兴你刚才那么说。”他轻声开口。
　　说什么了我？
　　细想想，我微笑：“一个法制真正完善的国家，即使帝皇也不能横加干扰律法的，对不？有罪与否，当交给专门负责的部门来审定、裁决吧。”
　　阿玉看着我，浓黑的眼底星芒隐隐。
　　“简非，想不到你如此明理。”他眼神转冷，“那天真想了结了他们两个……可恨我竟不能。汪澡雪，已交部议；左氏，却是我慕容氏的家事了，我会给她一个结果的。”
　　想到汪澡雪，我不竟叹口气，但现在不便置喙，只得等一段时间再看了。
　　分神间，突见他伸手过来，我被他吓一跳，猛然向后让。
　　他微笑：“我真有那么可怕吗？放心，简非，我也不会再逼你。”
　　声音清冷低沉，探向我前额的手指微凉。
　　唉，逼也没用。
　　我在心底小声接一句，却不知何故，竟是说不出口。
　　只得僵坐着，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静静地看我，也沉默，可是清冷的气息却似乎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仿佛长夜将过，熹光微明。
　　在这静默里，我看他不是，不看他不是，如坐针毡。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何太医捧碗浓浓的汤药走过来。
　　我接过，喝了一口，转念一想，变成品茗一般。
　　“这药不苦么？”他浓黑的眼底神情不显。
　　“不苦，何太医……”我住口。
　　这对话怎么这么熟悉？
　　我忙改口：“这药，很苦。”
　　“哦？我尝尝。”
　　他居然又这样说。
　　我装没听见，埋头喝喝喝，一下子就见了底。
　　我看碗，这会儿只恨它太小，脱口问守在一边的何太医：“还有么？”
　　何太医一愣，看着我。
　　阿玉轻咳一声。
　　我尴尬地笑笑，转了话题：“何太医，我明天可以走动吗？我想回家。”
　　阿玉看着我，欲言又止。
　　何太医看一眼阿玉，温言道：“简侍讲这几天卧床时间太长，也应该起来走动走动了，要回家……也是可以的。”
　　我如释重负，真正开心地笑起来：“太好了，我明天就回去。”
　　阿玉看着我，微笑道：“歇下吧，夜深了。”
　　说完站起，离开。
　　背影挺拔，步履雍容，慢慢融进夜色，融进初冬清冷明澈的夜气中。
　　何太医看着阿玉的背影，又转回头看看我，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我慢慢躺下，就静悄悄地出去了。
　　坐在自己的书房中。
　　窗外梅花轻绽，丝丝寒香流来，伴着竹子的清气，空气水晶般清洌。
　　回想这次经历，恍如梦幻。
　　想起那个李统军，不知他会怎么对明于远说。
　　“唉，明于远——”我轻叹出声。
　　“喊我？”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吓一跳，抬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一笑，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细细地打量我。
　　那笑，如寒潭月影，空幻、岑寂。
　　他开口：“简非，你真傻了是不？当时情况那么凶险，你为什么一定不肯与女子燕好？”
　　我瞪视着他，想起那女子的目光，不禁又是一颤，浑身寒粒顿起，忍不住抚上手臂。
　　“就算你和慕容毓……”他的声音沉静。
　　“不！”我打断他。
　　只要一想起阿玉那夜的一切，就觉得沉重不堪。
　　我真想离开这儿，到一个能看到他们、而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样，也许对谁都好。
　　“简非，你想做什么？记住我在青江说过的话，只要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让我能够看着你长大、成熟，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竟似石头，砸得我心头一片疼痛。
　　就行？什么就行？每天都能看到，却无法相守，这样，叫就行？
　　“我做不到。”我脱口而出。
　　“简非，这几天我每天去看你，你都在昏睡，看着在梦中也痛苦的你，我就止不住想，要是那左嫔身边没有解药，结果会如何？简非，我宁愿你与慕容毓的，只要看着你安好，哪怕从此失去你，也不要紧，你明不明白？”说到最后，他脸色一白，声音轻颤，可眼底却是一片温柔与坚定。
　　我看着他，明白什么？
　　“明于远，你这可恶的家伙！”我暴喝。
　　他一怔，笑起来：“简非，你说得不错，我是很可恶。接到李统军的飞鸽传书，赶到兴庆宫时，看着你昏迷不醒、换下的衣服上一片鲜红……，我才猛然意识到如果从此你……那些建立强大帝国的梦想，就是再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眼底渐渐变得迷茫。
　　我看着这样的他，看着从来都是从容笃定、智珠在握的他，竟如此不安，不由暗自恼恨自己的自私。
　　他应该有他所坚持的位置，我怎能逼他太甚？
　　五年就五年，有什么关系？哪怕十年、二十年，又如何？
　　为什么定要离开？
　　此心安处即为家，何必一定要执着于什么湖海寄啸、云山优游？
　　到实在坚持不下去时，再偷偷离开好了。
　　这样想着，也就释然。
　　我笑起来：“明于远，经过此事，我这个麻烦决定从此缠上你，你想不要也难。至于阿玉，……他已说过不再逼我。”
　　提到这个名字，心底竟是一片茫然，只得本能地回避，不想。
　　明于远看着我，眼神微眯间，沉痛之色一闪。
　　我羞恼：“怎么？听到这个，你竟是如此难过么？”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一句：“简非，你这个傻小子——”
　　却是不胜低徊与缠绵。
　　我微笑：“那我这个傻小子就陪着你们，一同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吧。”
　　他一怔，看着我。
　　我补一句：“当然，我只是看着，没有说要参与。”
　　“简非——”他猛然站起，一把将我拥进怀中。
　　这一声低喊，是如此回肠荡气，听入耳中，我心深处不禁一阵钝痛。
　　也许一切都是值得的，对不？
　　熟悉而久违的檀香味传来，心安之余，却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许是感觉到什么，明于拍拍我的背，拥着我的双手越来越紧。
　　我忍不住呻吟出口。
　　他微顿，渐渐松开我：“简非，这一次你可得好好调养了。”
　　呵呵，调养。
　　回家十多天来，汤药喝得我听到“何”字就要逃跑。
　　这天，他诊完脉，微笑：“嗯，总算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起来了。”
　　我笑道：“太好了。说实在的，我现在看到你就害怕。”
　　他看看我，打趣道：“是谁那天夜里问我要药吃的？”
　　我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他呵呵呵笑起来，又说：“皇上听到这个消息一听会很高兴的。”
　　说完，快速看我一眼，居然也不道别，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
　　这天早晨，犹在睡梦中，忽听钟管家在门外低喊：“小公子，小公子——”
　　我惊醒，说声：“进来吧，钟伯。”
　　门被推开，一人走进。身姿挺拔，步履雍容，面容沉静。
　　阿玉。
　　我忙坐起来，脱口问：“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一怔，站在我的床头，犹豫间，终于开口：“我很抱歉，简非。这事确实没有预料到。”
　　什么事？
　　我看着他，心开始不安，轻声问：“我爹……？”
　　他点点头。
　　我瞪着他，说不出来话来。
　　那张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他身上薄荷的微凉，他温柔而包容无限的微笑，他的忧郁与温和，他对我的深厚而无条件的爱……
　　往日种种，一一漫上心头。
　　他会出什么事？
　　忽想起他出发前说西景国君残暴好色，莫不是……？
　　我不禁一阵寒颤。
　　他忙说：“不，简非，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夜收到消息，西景国君强留下简相，声明要邀你前往。”
　　我一听，心稍安，问道：“你的打算呢？”
　　他微微一笑：“我们就走一趟好了，去看看他能兴起什么风浪。”
　　“就你和我？”我问。
　　他看我一眼：“昨夜我与明国师、尹文平商量过，现在阿敏正在回京途中，由他暂摄国政；同时已传书宋将军，嘱他先行，前往布置；我、明国师和你，今日辰时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停更半个月。有些事不得不处理。
握一下手吧：））
祝好。 
居然重章
　　删了.
倾国倾城之一
　　鲁连善谈笑，季布折公卿。
　　一路前往，却生了几多尴尬。
　　四驾的马车，车厢内，阿玉端坐一边，我与明于远坐在他对面。
　　他二人常就国事在商讨，我则掀了帘子看向窗外。
　　初冬的原野，放眼望去，是一种别样的苍茫与寥廓。
　　远山淡灰的轮廓，在深蓝的天边，静默。
　　大团大团的流云，挟着利劲的霜风，飕飕飕地飞掠。
　　有鹰在高空盘旋逡巡，凌云千里的气势，睥睨世间一切。
　　我的目光追随着它，思绪被它牵引向高天的深处。
　　突然一阵颠簸，要不是明于远手快，我定会摔个头昏眼花。
　　饶是如此，被他这一带之力，我撞向他的胸膛，鼻子一阵酸涩，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霍，是谁在驾车？”我捂住鼻子，嗡声嗡气。
　　阿玉眼底笑意一隐，平静道出：“沈统军。”
　　哦？
　　那个态度沉着、不卑不亢的侍卫？
　　那夜的事情在脑海中一闪，我连忙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一切摒弃于记忆之外。
　　明于远拍拍我，不说话。
　　我转过头，向他微微一笑。
　　视线收回时，正对上阿玉专注而漆黑如夜的双眼。
　　“阿敏大约什么时候会赶到京城？” 我咳一声，胡乱找个话题。
　　“就在这两天吧。”阿玉看向窗外。
　　声音清冷，侧影沉静。
　　我看看明于远，欲言又止。
　　明于远微笑：“无须担心。宁王爷是理政的好手，这些年优游闲散也够了，这一次不管他答应与否，都得帮衬帮衬了。”
　　哦？
　　“未谋政，先谋身……”我自言自语。
　　忽感到车内瞬时间静得怪异，抬眼间，却见他二人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一惊，说错什么了吗？
　　“未谋政，先谋身……”明于远轻声重复，又对我一笑，“简非，这六字评有意思。”
　　我看着阿玉，想了想，终于决定问：“阿敏与你是真正的同胞手足，应当是最了解你的吧，难不成他竟以为你会谋害他之心？……这当中还是另有隐情？”
　　阿玉微微一笑，看看明于远，没有作答。
　　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比之先前，多了几分欣然与明亮。
　　看来，还真的别有玄机？
　　我看着明于远，等着他回答。
　　哪知他也只是朝我一笑，看一眼阿玉，一副讳莫如深样。
　　我大力摇晃他：“说吧说吧，长路漫漫，就当是讲故事好了。”
　　可他居然作禅定状。
　　这当中难道真有什么别的禁忌？
　　算了，以后遇着阿敏，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或者，也可以去问简宁，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想起他，我的心一疼，脱口问：“那个西景国皇帝会不会……？”
　　想想这种可能，不禁猛然一颤，遍体生寒。
　　“放心放心，”许是感觉到什么，明于远拍拍我的肩，“他好歹也要顾及与昊昂的关系，不会如此昏庸。”
　　一想到那张温润如玉而极清秀极书卷气的面容，我止不住一阵酸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身上寒粒四起。
　　十年。
　　原来我早已将他当作了家人，当作了依靠，当作了我安身立命之所在。
　　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天地茫茫，我将何去何从？
　　原来，有他的简府，才是我的家。没有了他……
　　“简非……”对面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茫然抬头。
　　“简非，简相人品温雅，但他做我昊昂丞相多年，沉稳练达，谋事谋人皆深有智慧。他要想自保，可谓易如反掌。这钟离恒，虽暴虐好色，却不愚蠢。”阿玉清清冷冷陈述。
　　“可是……”我犹放不心。
　　“没有什么可是，”明于远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我们这次前往，是去接简相回国。那钟离恒如不放人……”
　　他的话顿住，狭长的凤眼微眯。
　　不放，又当如何？
　　我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不放人，我们就让它西景国另立新君好了。”
　　什么？
　　这般容易？
　　明于远笑出声：“放心，简非。一定还你一位完整的简相。嗯，说来，已有十来年没见到靖王了。未来此行……有趣有趣。”
　　他笑得满眼兴味。
　　
　　靖王又是谁？
　　“靖王钟离无忌，钟离恒的长兄，为人喜怒难辨，神秘莫测。手中握有西景百分之八十的兵力。靖王府的蓼风轩，人称西景小朝廷。”
　　霍，这么厉害？
　　“这人既如此，为何当初没有争得过钟离恒？”我问。
　　阿玉沉静开口：“太后素来喜欢她最小的儿子钟离恒。西景先帝大行之时，长子无忌正领兵在边疆征战。”
　　我想想，问他们：“他当时如果趁着新君登基未稳，拥兵城下，那钟离恒一定无计可施吧？难道他没有这么做？怕落个篡位戮弟的恶名？既如此，又为什么要弄出个西景小朝廷？这样做，不是公然与朝廷对抗吗？呵呵，无忌，还真是肆无忌惮。钟离恒这皇帝做得想必是百味俱陈。有趣。”
　　明于远笑起来：“傻小子分析起他人的事来，一点也不傻。这样也好，这次是钟离恒留人，若是钟离无忌留人，此行我们大约要费些周章。”
　　我越听越觉得这靖王有意思。
　　“你别动心思，”明于远笑睨我，“靖王其人，你不见为佳。这人正邪难辨，武功高强，据说可称西景国第一人；而且极擅易容，常以捉弄他人为乐。不了解这些的，常被他外表所迷惑。”
　　“哦？你被他迷惑过？”我笑问。
　　“简非，我想这次你还是听明国师的话为好，”阿玉清冷的声音，“我这大表兄，很难缠。”
　　“你也怕他？”我问。
　　他微笑：“放眼这天下，你说我会怕谁？”
　　霍，笑得那叫一个清寂与傲然，如秋月皓皓，孤峰矫矫。
　　也对，我实在想不出他害怕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要让他惊慌失措，怕是永无可能。
　　阿玉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如微云轻笼上阳光。
　　他不再开口，拉开暗格抽出书，专心看起来。
　　我看看他，转头看明于远。不想他也正看着我，满脸于思。可是眼底却别样地明亮。
　　霍，这两人。
　　我在心中翻个白眼。
　　明于远闷笑出声。
　　
　　一路直向西南，虽是初冬，可是昊昂却呈现出新春的欣欣向荣之态。
　　他二人显然是乐见这样的变化的，这从他们眼中奕奕的神采中可见。
　　他们常就途中见闻进行讨论，往往这时，气氛便会变得热烈。
　　我无心听他们的话，只恨马不能生出四翼，载了这车飞驰。
　　紧赶慢赶，终于出了昊昂国境，又过了数天，渐渐接近西景都城。
　　西景的发展与昊昂相比，明显滞后，这从途中所经过的城市乡村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的行程却慢下来，这天西景的都城在望，可马车居然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来了。
　　阿玉已先下车，明于远微笑着对我说：“到了这会儿，已不是着急的时候，简非。”
　　我亦明知其理，只得强抑焦虑，下车。
　　
　　走进包厢，却发现其间早已有人当窗而立。
　　素衣如云，风神若月，翩然如鹤，微笑注目，不是宋言之又是谁？
　　“大哥！”我大叫一声，笑着扑过去。
　　他忙抚住我的肩，清亮的目光凝望着我，轻声一句：“简非……”
　　我看着他，傻笑。
　　他眼中笑意渐深，却放了我，容色一整，恭敬施礼：“皇上。”
　　随后朝明于远微笑揖手。
　　阿玉微笑：“宋将军一路辛苦了。”说罢，临窗坐下。
　　明于远也同样笑着一揖，坐了阿玉右侧。
　　宋言之坐在阿玉的左侧，我挨着宋言之。
　　“大哥，你以后是不是与我们同行？我和你一起骑马好不？坐马车太闷了。”待坐定，我迫不及待地问。
　　尤其是天天对着这两人。我在心里暗补一句。
　　明于远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我装没看见，只是拉拉宋言之的衣袖，催他答应。
　　“不行。”阿玉清清冷冷的声音。
　　“为什么？”我懊恼低喊。
　　“你还需静养。”他说沉静雍容，却已是不容置辩的语气。
　　宋言之微笑转头，朝我一眨眼，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好。”
　　我顿时眉花眼笑。
　　阿玉看看我们。
　　我立刻敛了笑容，作沮丧状。
　　他眼底笑意一隐，轻咳一声，举杯品茗。
　　明于远手中的茶杯抖抖抖，茶差点儿没泼出来。
　　我渐渐热涨了脸，忙转了话题：“大哥，你见到我父亲没有？”
　　“放心，简相目前尚好，”他朝我安抚般一笑，转了头对阿玉，“只是简相中了一种奇怪的毒，解药只得钟离恒与钟离无忌二人拥有。目前钟离无忌不在京城，他行踪不定，还在打探中。”
　　后面的话我没有在意，只听到“中毒”二字，心底寒意上涌，不禁微微一颤。
　　明于远看我一眼，问宋言之：“这毒什么症状？”
　　“乏力，人日渐消瘦。”宋言之眉微皱。
　　什么？
　　我想起本来就已十分清瘦的简宁，这要再瘦下去，身子一定会大损的吧。
　　心中不由对钟离恒憎恨恼怒到十分。
　　“我们……”我转对阿玉。
　　“好，”他不待我说完，朝我微一点头，“我们这就进城。”
　　说罢站起，率先而行。
　　
　　未近城门，宋言之收到信息——那钟离恒亲率了文武百官郊迎十里，目前已出南城门。
　　阿玉微微一笑，笑容冷如霜芒。
　　他自暗格中取出衮服，换上。转眼间，已是清华毓贵、冷峻沉静的帝皇。
　　明于远亦换了装。
　　一袭深藏青的袍服，袖口袍带袍角皆是极繁复的花纹；领口一圈银狐，配了他容长的凤眼，几分慵懒的笑意，整个人顿增邪魅之态。
　　我看着他，眨眨眼，发愣。
　　他笑出声，眼神温柔明亮，仍是我所熟悉的神情。
　　我暗地里松口气。
　　阿玉静静地看着我，并不言声，只抬手轻敲了几下车壁。
　　车帘微闪，车中已多出一人。
　　柳总管。
　　霍，这人好快的身手。
　　这么多天来，他藏身何处？这次出行，阿玉究竟带了多少人出来？
　　正想着，忽觉身子微凉，我一惊回神。
　　柳总管已除下我的外衫，正替我换上一件线条极简洁而式样却十分复杂的丝质长衫。
　　仍是红，但这次却红得近玄色，浓酽、醇厚如春酒。
　　袖口、绶带、衣角却是同色系丝线绣的莲，随了动作，整件衣衫居然明明灭灭，一漾一漾，摇曳如月下春水。
　　最后他替我束好头发，戴上高高的进贤冠。
　　看我一眼，立即又低头下去，转身朝阿玉一躬，离开。
　　阿玉看着我，漆黑如夜的眼底星芒微动，面容却沉静如深潭。
　　我朝他微微一笑。
　　他似一惊，微转了头去，看向窗外。
　　我扬起下巴，眼神冷峻，作拒人千里状，看向明于远。
　　明于远手抚胸口，如受重创。
　　我绷不住，笑起来。
　　
　　车渐停下来，隔了车帘，只见外面黑鸦鸦站了许多人。
　　各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除此外，痰喘不闻。
　　那沈都统掀起帘子，阿玉雍容而出。
　　接着是明于远，最后是我。
　　只见一团明紫大笑上前：“昊昂国君光降，我西景灿然生辉。”
　　站得笔挺的阿玉，朝那人微一拱手：“数年不见，钟离表弟竟已称人君，慕容毓有礼了。”
　　声音清冷，虽带了些许笑意，听上去却如冬日雪地上反射的光芒，有光亮而毫无温度。
　　前面那笑声一滞，转向明于远：“明国师端的如临风玉树，风采夺目。”
　　说罢，伸手一拍明于远的肩。
　　明于远恭谨欠身，道：“惭愧，不及陛下英名远播。”
　　“英名”二字被他着意强调。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话里含笑，我站在他身后都知道他此时一定笑得十分真诚。
　　那团笑声，又轻了几分。
　　“简非，来，见过西景国君。”阿玉微侧身子。
　　我走上前，朝那明紫一躬身：“简非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面前这人伸手扶直我的身子。
　　我抬头直视。
　　正对上一双光华灼灼的眼睛，眼神如幽蓝色的火苗，咝咝咝，直往我脸上舔。
　　他笑着拉起我的手：“简非风姿胜过传言百倍。哈哈，好好好。”
　　说着，拇指一勾，在我掌心轻轻一划。
　　我忍下万分的不适，淡然微笑：“被陛下待客之诚所感动，简非等跟随我皇不远万里而来。如今这迎客的礼数果然就已令简非大开眼界。”
　　他身后众人微动。
　　这钟离恒眼底光芒一聚，慢慢放开我的手，笑着转身对阿玉：“请——”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
去时春好归时春将老。。。
来，诸位，握个手吧。 
倾国倾城之二
　　谁出拿云手，运转乾坤。
　　我们一行被安顿在流华苑中。
　　说是苑，据迎宾礼官的介绍，此处原是太子殿，因与主宫殿距离较远，相对安静，所以这次辟出来，做了迎宾馆。
　　阿玉听后，眼神一凛，却未置辞。
　　我们每个人的处所居然也已分配好。
　　阿玉在中间一进，名：仪元。
　　明于远与我在后面一进，名：撷绮。明于远在东；我在西，看房中布置，颇类暖格。
　　最前面一进，是沈都统他们，安顿下来后，我才发现何太医居然也在其中。
　　却没有发现宋言之，我问明于远，明于远的回答是：暗中。
　　我正在房间整理，阿玉与柳总管来到。
　　那柳总管也不说话，朝我躬身施礼后，就开始在房间内墙壁上敲敲打打，然后每一个柜门里、柜子后他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床的四周也翻检了一遍，最后他朝阿玉微一摇头，退出。
　　我被他这番举动扰得心神不宁，阿玉站在窗口，沉沉静静开口：“西景宫殿中，暗道较多，我们不能不防。”
　　什么？
　　他微微一笑：“我们只是不能大意，你不必太担心。”
　　我心渐安。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我父亲？”我问他。
　　“不出意料的话，今天的晚宴中。”他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渐冷。
　　一想到过会儿又要见到那人，我不禁眉微皱，掌心中被他划过的地方顿时极不舒服，不由大力在衣上擦拭。
　　阿玉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温声说：“如觉得不便，你晚上……”
　　“不，事关国体，我会去的。再说，如果不去，他还以为我怕了他。”我微笑。
　　他静静地看我，漆黑的眼底光芒闪烁，忽将我往怀中一带，在我背上拍了两拍，离开。
　　我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怔忡半天。
　　
　　晚宴。
　　延福宫中灯火洞明。
　　阿玉率先而行，一身玄色镶金丝的礼服，高高的冠冕，瘦削笔直的身姿，走得雍容优雅，沉凝如秋山。
　　他所过之处，西景官员皆深深注视，更有人侧目自家国君，微微摇头。
　　那团明紫笑着下来相迎，瘦瘦的身子，身高及于阿玉耳下，只得稍加快了步伐并行。
　　他二人一左一右，各据一席，坐在延福宫至高处。
　　我们居左，西景国官员居右。
　　走到前面，发现最接近首席的位置上已有一人端坐。
　　简宁。
　　他正微笑着看我，眼神温润如水，极清秀而书卷气的面容，安宁祥和如春风。
　　我上前，凝望着他，微笑着低喊一声：“爹。”
　　近看，才发现他是如此消瘦，我心底一酸，忙轻吸一口气。
　　一人一席，明于远坐在简宁的左侧，我在明于远的左侧。
　　
　　自坐定，就觉得有两道目光直直射来。
　　明于远朝我一笑，我微摇摇头，表示毫不介怀。
　　不料那明紫却直接喊我的名字，无奈，我只得站起向他施礼。
　　他笑着邀我与他同席，我笑着拒绝。
　　在座的西景官员中不少人在位上微微欠身。
　　那明紫却走下来，径自来到我面前，拉起我的双手，暗自搓揉，面上却是笑，口中是邀请不绝。
　　我忍住浑身四起的寒粒，直视面前这人：“陛下光同日月，简非如与陛下并行同席，当如何去瞻仰这令人眩目的风采呢？”
　　他一愣，淡褐的眼底戾色闪过。
　　我静静地微笑，抽出双手，注视着他。
　　这张年轻的脸，原本生得不错，可惜居移气，养移体，多了邪佞，已是坏了格调。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我的脸，如潮湿黏滞的手抚过，笑道：“没关系，简非。朕只会在上位，你要瞻仰，以后有的是机会。”
　　笑声涩、腻。
　　对面席上传来闷笑声。
　　我直觉这话邪，也笑道：“陛下一定听说过沧桑翻转、陵谷变迁；世间万物充满变数，古来多少歌舞地，于今惟剩腐草流萤，垂杨暮鸦。”
　　说罢，我扫视一眼灯华如昼的延福宫。
　　钟离恒再也笑不住，面色阴沉，他看着我，神情阴晴不定。
　　“简非，朕佩服你的胆量。就不知是人的脖子硬还是剑硬了？”他突然笑着贴近我，语声很低，气息阴冷、浑浊，如窖风四起。
　　我站在不避，微笑：“难说。牙坚而先失，舌柔而后存。世间事，难以多寡论、强弱计。”
　　“放肆！”对面一身低喝，一年轻男子站起，“吾皇礼贤下士，诚心相邀，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正是刚才闷笑之人。
　　我抬眼看他，姣好的容颜，轻、滑的目光，整个人如一笔写坏的字，媚而无骨。
　　看其席位，却坐了西景官员之首。
　　他身后有人向他横眉。
　　明于远慵慵懒懒的声音：“张相一定是十分识了抬举，才位及人臣的吧？”
　　哦？这样的人居然是西景丞相？
　　他身后有人嗤地一声笑。
　　那张相顿时满脸紫涨，局促不安，目光飘向钟离恒。
　　明于远笑着站起：“简非年少，难与二帝同辉。来，请允许明于远为陛下导路——”
　　说着，右手微一倾，将钟离恒引上了高位。
　　那高处，阿玉端坐其上，仿佛未闻此间事，一派沉静从容；一双眼看去，若深潭，只有眼底清冷之色闪过，望去如寒星落入潭底。
　　我坐下，看着钟离恒的背影，他离开前看我时那阴侧侧的一眼，是如此势在必得。
　　我暗地里使劲擦着双手，再擦，再擦，转头对上简宁的双眼。
　　他正微笑看我，笑里有欣然，但更多担忧。
　　我忙朝他微眨一眨眼，他真正开怀而笑。
　　“傻小子还真不傻。”明于远回来坐定，侧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微扬起下巴，笑嘻嘻：“那当然，我是谁？怎么着也不能坠了我师的声名，对不？”
　　“嗯嗯，”他点头首肯，上下打量我，作重新评估状，叹息，“这会儿看，还是个傻小子。”
　　啧啧。
　　我无视。
　　他闷笑出声。
　　
　　席间纷扰，自不待言。
　　宴罢回到住处，已近二更时分。
　　清洌的夜风一吹，只觉神清气爽。
　　我将满身染上的酒气清洗干净，换上素白的裘服，到仪元殿西侧去看望简宁。
　　他与我们一同回来，被阿玉安排在他自己住所的西厢。
　　进去时，简宁正就着烛火在窗前看书，灯光摇曳中，他安宁馨和的气息，充溢整个房间。
　　“爹——”我走上前，圈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不肯起来。
　　熟悉的薄荷的微凉，如水般浸润我的心。
　　“呵呵，刚才在延福宫还以为你真正长大了，哪知还像个孩子……”他轻抚我的背，温言轻笑。
　　“爹爹放心，我是长大了，而且很厉害的。——不管，这一刻我是六岁的简非。”我闷在他的怀里笑着胡言乱语。
　　“好好，六岁，六岁的非儿也很了不起呢。”他笑声里的温柔与怜爱，如春日午后的阳光，淡淡、暖暖地照着，流泻在每一片叶子与花上，流泻到我的心底。
　　渐渐地只觉得宁逸，睡意潜滋暗长。
　　忽然他抚着我背的手一停，喊一声：“皇上——”要站起，无奈被我缠着，站不起来。
　　“非儿——”他拍拍我。
　　我一惊，松开双手，自他的怀抱中抬起头，站直。
　　
　　阿玉正站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和出神，漆黑的眼底是温温的光泽。
　　“简相不必拘礼。”他沉静开口，语声温和。
　　边说边走进，自坐在窗下。
　　进来后，才发现他后边还有明于远。
　　明于远与简宁招呼后，来到我身边，低笑：“六岁，嗯？”
　　我大窘。
　　不知他们站在门前有多久，只得胡乱拿起简宁放在桌上的书，却看到简宁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玉眼睛扫过，也是容色微变。
　　怎么了？
　　我看看手中的书，看看他们。
　　阿玉已恢复清冷：“那钟离恒不像他所表现的那般愚蠢，简非你要小心些。”
　　“哦？”我想想，问，“难不成他是扮猪吃老虎？”
　　明于远笑起来：“这话形象。我看他确实有些故作昏庸。不过，”他眼睛微眯，“这人急色却不是装出来的，所以难免色令智昏。”
　　阿玉眼神一冷：“席间他几次提及钟离无忌的兵权问题；又顾左右而言他，含含糊糊地暗示解药的事；最后匪夷所思地提出留简非在西景任职的要求。”
　　“难不成他还想一箭双雕？”明于远笑道，“他想借昊昂之力，帮他夺回靖王手中的兵权，就不怕我们联合靖王颠覆了他？”
　　阿玉说：“只怕这毒拖久了与简相身子有损。目前最大的难题是不知无忌行踪。明天我会正式提出解药的事，要是他推三阻四……”
　　明于远眼微眯：“明天听皇上的结果。如他不答应，我去走访西景重臣，说服他们废了这钟离恒。另请宋将军加紧打探靖王行踪。依我看，其人应在附近，钟离恒这次闹出这么大个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阿玉看看我：“明天下午柏山涛之约？”
　　我想起晚宴情景，不禁笑起来。
　　当时西景官员上来轮番敬酒，不知明于远做了什么手脚，宫女倒往我杯中的，居然是白开水。
　　当一清癯文秀的中年人来到席前，见我饮酒如喝水却面不改色时，不由大为吃惊，他说：“想不到简状元如此海量。久闻简状元才名，明天下午能否赏光，参加我西景一年一度的文会？”
　　这人谁？
　　明于远笑着站起来：“简非，来，见过柏尚书。柏尚书仍西景文坛领袖。”
　　那柏尚书笑着连称不敢，又邀明于远前往。
　　“简非？”清清冷冷的声音。
　　我回神，问：“你们看我去还是不去？”
　　阿玉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去吧。最好将这些士子争取过来，这些人能引导世上悠悠之口。”
　　我一听，顿时头疼，可想到简宁，知道任性不得，只得点头。
　　幸好还有明于远同行，我心中暗道。
　　“非儿，不愿去就别去。”简宁温和的声音。
　　我笑道：“爹爹，文会非儿很感兴趣的。要不，我们明天一起去玩，好不？”
　　简宁微笑：“你们去吧，明天我另有事情。”
　　当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
　　他们一个个全出去了，只剩我留在流华苑。
　　静极思动，我想出去走走，才出第三进的门，那沈都统已来到面前，阻止。
　　我将他一拉，笑道：“陪我上街走走吧。”
　　他抬头看我一眼，立即垂下双目，挣离了我的手，只沉声道：“皇上……”
　　“皇上出去了，现在我自己做主。”我笑着向前走。
　　无奈，他只得跟着我，不管我走快走慢，始终是一米的距离。
　　我逗他说话，他却沉默，实在不行，就答以嗯嗯嗯。
　　我一笑摇头。
　　突然，看到了一家酒楼门前的马。
　　垂杨下，它静静地立着，浑身火红，却一点不显热烈，斑驳的光影中，居然是淡静出尘的风姿。
　　太漂亮了。
　　我奔过去。
　　“小心——”沈都统的声音。
　　“嗨，”我笑着上前，伸手去抚摸它光润如露珠的长鬣。
　　那马似避非避，最后站定，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我对着它瘦削坚挺的耳朵小声笑问。
　　它清亮、乌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也注视着它，它实在太好看，我真是打心底喜欢。
　　马慢慢喷了喷鼻息，湿润微凉的鼻子轻轻抵上我的面颊。
　　我笑出声，搂了它的头，在它眼睛上“啪”地一吻：“叫莲影如何？其色如莲，风姿如水中净影。”
　　马转转它的耳廓，低了头，在我脸侧挨挨擦擦，状似默许。
　　我痒不自胜，不由哈哈笑着抓起它的长鬃大力擦拭，顺手将它头颈处柔滑油亮的鬃鬣捋得像鸡窝。
　　四周打量，街上只行人商贩，酒楼里也许因为是早晨的缘故，生意清淡，似乎没什么人在。
　　看来马主并不在近前。
　　沈都统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马，神情间一副不可思议状。
　　“你让我骑骑，好不？”我抱了它的头，笑着与它商量，“你看你，身高腿长的，我上不去，你低些下来，行不？”
　　哈，这马居然屈了前腿，我骗身上马。
　　刚得意地朝站在一旁的沈都统炫耀，它突然一声长嘶，其声清越入云，撤蹄就跑。
　　“小心——”身后似传来惊呼声，马已载着我绝尘而去，奔行若飞。
　　“喂喂喂，你慢点好不好？”我措手不及，差不多伏在了它背上。
　　突然马身一沉，一人已坐在我身后。
　　“沈都统？”我不敢回头，狼狈地抓着缰绳。
　　“嗯。”身后之人沉声回答。
　　正是他。
　　我松口气。
　　他俯身自我手中接过缰绳，一促，那马又开始提速。
　　“我们这是去哪儿？”风中，我大声问。
　　“带你去玩。”
　　“你认得路？”我怀疑。
　　“自然。这一带我很熟。”他回答。
　　我靠在他的前胸，笑道：“这会儿你到话多，刚才为什么却又一言不发？”
　　他听后，不再回答，也不再说话。
　　风在耳边呼呼掠过，这马神骏非凡，载了两人，骑速竟是有增无减，而且极是通灵，自动回避着行人与车辆。
　　“我们回去吧，要是马主人回来看不见他的马会着急的。”我恋恋不舍，却不得不提议。
　　他不答，只是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停在了一所高大的府邸前，下马。
　　我一看，说：“不对不对，停错了。刚才是在酒楼前，这儿是……”
　　靖王府？
　　我骑在马上看清门上的匾额，一愣。
　　立刻转身看马旁的人，呆掉。
　　哪有什么沈都统？
　　面前这人二十七八年纪，身材瘦挺修长，五官俊逸深刻，正兴趣盎然、好闲以暇地注视着我。
　　“你是谁？”我目瞪口呆。
　　“你说呢？”这会儿他的声音居然圆润低沉，如荷珠流转，哪有半分似沈都统的？
　　我看看匾额，看看他：“钟离无忌？”
　　他大笑，纵身跃起，将我一举，放下地面。
　　“莲影？”他轻柔地拍拍马，圆转的声音，笑意如刀，那马似乎吃痛不住，局促不安地刨着地面。
　　“喂！你——”我不舍，不由出声阻止。
　　“我怎么？”他逼近我，气势凌人，却又面带微笑，“简非，你不简单啊，不仅能近烈火的身，而且还哄得它团团转。” 
　　他的眼睛和阿玉一样，漆黑，可是阿玉沉静，他的变幻如光影。
　　我微抬着头，干瞪眼。
　　
倾国倾城之三
　　巧极如有神，何处分真假。
　　初冬的晨风，带着些微的寒意，无声地吹过。
　　对视中，他眼里不断变幻的光亮，如晴空下的湖面，粼粼波光，摇曳明灭。
　　突然想起阿玉说他难缠的话，暗自一惊，回过神来，我笑着揖手：“见过靖王。简非有事在身，告辞。”
　　他随意地倚着马，微笑不语。
　　我朝他一颔首，转身。
　　“已经来了，还想走？”正欲行，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臂。
　　中音，语声轻柔，圆润宛转；手中的力度恰到好处，我怎么挣也挣不开。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指节苍劲的手，笑道：“靖王相邀，简非理当到府上拜谒，可是……”
　　他温文尔雅一笑，下一刻，却将我一拖就走。
　　他和他的马一样，身高腿长，我比他矮了半个头，一路被他拖着穿堂过户，十分狼狈。
　　“钟离无忌，你放手！”我大喝。
　　他府中佣仆皆吃惊地看着我。
　　“你到底放不放？用蛮力算什么本事？”喘息间，我大声指责。
　　他突然松开手，我收势不及，直向地面摔去。
　　只得闭上眼睛，等待无法避免的疼痛。
　　突然身子一轻，人急速升高，头昏中连忙睁眼，发现腰部被他一手托着，转头正对上他漆黑含笑的眼睛。
　　“要不要放手？”他轻轻松松地又将我向上举了举，圆润的喉音，听上去十分闲雅。
　　我挥拳击向他的左边太阳穴，算作回答。
　　他十分轻松地避过。
　　“唔，莲影——”圆转含笑的声音，说着“叭”地在我眼睛上一吻，随即将我“呼”地扔了出去。
　　惊慌中，只得又闭了眼，人在空中翻了两翻，最后“呯”地一声，跌坐进一张椅子中，居然不痛不痒。
　　饶是如此，我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靠在椅背上，气喘如牛。
　　他也不说话，懒洋洋地倚着书架，笑看我，漆黑的眼底光影不定。
　　他刚才称我什么？莲影？
　　这小气的家伙，只是骑了一下他的马，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
　　最后定下神来，才发现身处一间书房。
　　一式的紫檀器具，疏朗阳刚的风格，花梨绮窗，有阳光透进，在室内涂抹上柔和清润的光泽。
　　“本王的书房可还看得？”圆转柔润的中音，语气中却颇为自得。
　　本王？
　　哼。
　　“本公子觉得——”我下巴微抬，准备挑剔。
　　他眉一扬，举步向我走来，优雅而不怀好意的含着笑。
　　“觉得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连忙中途改口。
　　说完，暗中鄙视自己。
　　他哈哈大笑。
　　“简非你好——”他站在我前方，突然微微欠身，态度温文有礼。
　　我一愣，眨眨眼看他，未及思考，脱口而出：“你好无忌。”
　　这下轮到他微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恣意而开怀。
　　我省悟过来，窘迫中忙站起：“简非失礼，靖王海涵。”
　　“无忌，无忌，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他状若未闻，圆润的中音自口中逸出，回头看我满脸窘相，又哈哈大笑，“简非，本王允许你喊我无忌，记住，只许喊无忌；若称靖王，孤……我是会惩罚你的。”
　　我笑起来：“这有何难？”说着，作恭谨状，坐着朝他一揖手，“简非见过无忌。”
　　他依在椅背上看我，眼中光影变幻：“要怎样的保护，才能有你这样的性格？……有意思。”
　　声音轻柔，圆转，薄唇微抿，唇边是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话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潦草一笑。
　　他在我脸上身上扫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味，突然他笑起来，将我一拉来到书房里间。
　　“把衣服脱了。”他轻描淡写。
　　什么？
　　他见我不动，二话不说，上前将我轻软的裘服一把脱下。
　　“喂喂，你干什么？你……”我反应过来，却是语无伦次。
　　他边优雅慵懒地解着自己的衣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俯身笑语：“你说我想做什么？”
　　“离我远点！”恼怒间我使劲将他一推。
　　他动都没动，眉眼间露出清风入体般的舒畅，指着自己的胸前：“唔，再来一下。”
　　声音圆融，满是笑意。
　　我瞠目。
　　他的外衫已除下，露出烟紫色团花织锦的轻袍，阳光下，随了他的动作，流转着淡而令人眩目的光晕，配了他俊逸深刻的五官，眼底明明灭灭的光，整个人邪气到十分。
　　然后，然后我看到了什么？
　　他把我的衣衫慢慢慢慢穿上，待穿好，居然已与我一般高矮。
　　他埋首在衣服中，低笑：“原来体息也如莲……这到有点难。”
　　说着，把他的外袍往我身上一扔，衣服长了眼睛般，穿头而过，将我包在里面，抬手将我的束发脂玉一抽，走了出去。
　　我想趁机离开，不料才到书房门口，已有侍卫现身阻拦。
　　我想想，重进去坐下。
　　现在，阿玉他们全在西景，钟离无忌再妄为，也会有所顾忌吧？
　　只是这沈都统哪儿去了？
　　他们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着急的吧？
　　胡思乱想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走进，我抬头看，却是一惊而起。
　　面前这人，背光而立，阳光却似乎可以透过他纤细匀称的骨骼，散发出淡淡的脂玉般柔和的光泽；雪白的裘服；有风吹过，衣袂微扬，望之如云岚烟霞轻流。
　　目瞪口呆中，我看向他的脸。
　　乌黑光润的头发用白玉束着；晶莹的肤色；精致到难言的五官；小巧略尖的下巴，带了几分倔强；一双眼睛，黑如乌玉，眼波清澈如深山石上清溪，流转如月华。
　　“你你你……”我如处梦境。
　　“嘿嘿，认不得？”他微扬了下巴，得意洋洋开口，声音清亮宛转，如初春叶露上的晨光，空灵润泽。
　　他这一动，整个人气韵清华，灵动清丽飘渺如江南三月的明山秀水。
　　我跌坐进椅子中。
　　这世上哪来第二个简非？
　　太神奇了，就是简宁来也辨不出真假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项绝大的挑战，——简非，你真是苍天的杰作。为了你身上的气息，我冲洗了三遍澡，花费了珍藏十年的莲露。这是我生平最得意的易容。”
　　这会儿又恢复圆转醇厚的中音。
　　“你变成我的模样，想做什么？”我问。
　　“玩。”他朝我眼一横，下巴轻扬，“怎么，不可以？”
　　我顿时无语。
　　他将我的脸抬起，左看右看，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堆瓶瓶罐罐，开始在我脸上涂抹。
　　我挣扎。
　　“别动别动，”他将我按在椅子上，笑得兴致勃勃，“算算，他们就快来了。简非，你如果想要简丞相的解药，就乖乖听我的话，待会儿什么也不许说、什么也不许做。”
　　“你怎么知道……” 我一震，却停了动作，任他施为。
　　“我自然知道，”他理所当然地接口，“还知道你们的人在四处找我。……嗯，钟离恒那小子总算做对了一次，很久没有这么好玩的事了。”
　　说着将我拉起，不知将什么东西从我领口填进，“你这肩太细致削窄，得加些东西，不然太容易被认出。”
　　他手挥目送，专注从容，最后从橱柜里挑出一件烟青的暖袍替我换上，长短肥瘦居然正好。
　　最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看看吧。”
　　橱柜的反面是一面大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发呆。
　　这是一张十分干净出尘的少年的脸，眉眼间灵秀之气十足，烟青的衣衫，配了他，别是一番清润如竹的蕴藉。
　　最奇妙之处，看着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到过。直到钟离无忌凑到镜子前，我才发现这张脸的神韵气质与自己颇有几分相像。
　　“走吧，”他拉了我的手臂，边走边说，“记住，要想拿解药，想玩，你就得装哑巴。还有，不让你做的事，不许做。”
　　我想了想，答应。
　　钟离无忌问我：“你平时称慕容毓什么？依你的性子，肯定不是皇上，对不？”
　　怎么了？
　　我看着他。
　　他眼底光影变幻：“快说。”
　　我迟疑。
　　“解药……”他懒散地提醒。
　　“阿玉。”我极低的声音。
　　“阿玉？”他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清研厅。
　　他坐下，有管家送茶上来，他附着耳语一番。
　　他笑着将我安置在客厅东北角的屏风后：“记住，只准看，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玩，不由笑起来。
　　这样子观看阿玉和明于远，实在很有意思。
　　于是，我点点头。
　　钟离无忌看着我，笑了：“简非，原来你也喜欢玩。嗯，那我们合作，玩一回吧。”
　　我笑道：“好。”
　　客厅里，他正捧了茶喝，外面有脚步走传来。
　　那管家笑容满面地延请二人走进。
　　他一看，忙笑着站起来：“阿玉——”
　　阿玉静静地看他，举步走进。
　　他转过去对明于远：“是沈都统告诉你们的吧？靖王刚被钟离恒招进皇宫，他临走时让我在这儿等，说你们马上就会来的。”
　　语声空灵，听入耳中，如被清风，如当明月；笑容明朗清透，淡如莲，净如莲。
　　明于远“哦”了一声，问道：“靖王没有为难你？”
　　他四下里看看，似乎不想多说什么，只摇摇头：“……没有。”
　　语声里颇有些迟疑。
　　呵呵，这家伙真会装。
　　我闷笑。
　　阿玉突然神情一凛，凝神。
　　钟离无忌似乎受了风寒，咳起来。
　　我忙屏息静气。
　　阿玉看着他，目光沉静，并不言语，但眼底关切之色闪过。
　　钟离无忌笑着朝他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看着这样的阿玉，发呆。
　　忽想起那夜他的神情，不由一阵恍惚。
　　一时忘了去看去听，轻倚着屏风，出神。
　　……
　　“我们是离开，还是？”钟离无忌问明于远。
　　明于远笑对阿玉：“回去再说。靖王大约是故意避开了，否则明知我们要来，还会进宫？”
　　阿玉一笑，转身就要出去。
　　什么？
　　这就要走了？
　　那我怎么办？
　　我一急，忙站直身子，不想屏风轻摇了摇。
　　阿玉站定，转过身来，目光直射过来：“屏风后面是何人？”
　　钟离无忌一怔，随即笑道：“出来吧，我说过我们皇上武功精深，你还不相信。”
　　笑容是得意洋洋，又用佩服的目光看看阿玉。
　　阿玉朝他微微一笑。
　　我慢慢走出来，恭敬施礼，抬头。
　　阿玉看我一眼，眼神一敛，转了目光，看向钟离无忌。
　　钟离无忌笑起来：“他是靖王送给你的礼物，靖王说保管你见了会喜欢。不过，他是哑巴，你不会介意吧？”
　　阿玉静静地看着钟离无忌，很长时间不说话。
　　钟离无忌不自在起来，低低地喊一声：“阿玉——”
　　这声“阿玉”被他喊得轻灵宛转，我听后直觉皮肤发麻。
　　“你认为我会喜欢？”阿玉清冷开口。
　　“我？我不知道。”钟离无忌看看阿玉，又看看明于远。
　　眼神清澈，神情单纯，又微带些困惑。
　　太厉害了。
　　我看着他，直发愣。
　　明于远看看我，神情慵懒，可是眼风十分犀利。
　　我一惊，忙低了头。
　　相识十年，从不知他还有如此风貌。
　　“还是留给靖王自己吧。”阿玉说完，走出。
　　“哈，莲影，你听到了？阿玉不要你、把你留给靖王了，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吧。”钟离无忌微扬了下巴，笑得十分高兴。
　　说完拉了明于远就走。
　　什么？
　　这家伙也太过分了。
　　那管家微笑着在前方引路，态度殷勤到十分。
　　我跟着他们，钟离无忌几次回头，示意我回去。
　　我态度坚决，摇头不答应。
　　直至大门口，阿玉已在马车内，钟离无忌居然看也不看我，先明于远一步跳上去。
　　“莲影，你跟着也没用，阿玉不喜欢，他不会要你的。”钟离无忌掀了车帘，微笑对我，“别担心，靖王不会责怪你的。”
　　一想到留在靖王府，等这家伙回来，还不知道有什么花样玩出，我打个寒颤，坚决摇头。
　　“管家——”钟离无忌喊，“把他带回靖王府。”
　　那管家上前：“莲影公子，请吧——”
　　态度看去恭谨，可眼神却恰如其分地居高临下。
　　霍，这主仆二人，真是唱做俱佳。
　　我朝他摇头。
　　“走吧，”钟离无忌笑着催促明于远，“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明于远微笑不答，准备上车。
　　我着急起来，上前拉了他的衣袖。
　　明于远微怔，低头看看我的手。
　　我忙缩了回去，只是抬了头看他。
　　明于远突然眼晴微眯，笑起来。
　　“皇上，您看——”他转过去，问阿玉。
　　“别管他。”阿玉在车内答道，声音清冷。
　　“明于远——”钟离无忌困惑而又黯然的眼神。
　　这声“明于远”被他喊得深切而沉痛。
　　明于远一愣。
　　哼。
　　趁他失神，我头一低，登上马车，坐在了钟离无忌的身边，生气地看着他。
　　钟离无忌睁大无辜的双眼，看我。
　　我已熬不住要开口。
　　“好好好，”他抓起我的手臂摇摇，“跟着就跟着吧。”
　　这一抓之力，恰到好处，既不让我十分疼，又满含警告。
　　他重又探头出去：“管家，请转告靖王，人，我们先带走，改天登门拜访时再送回。”
　　自然，那管家笑着无异议。
　　阿玉的目光落在钟离无忌的身上，清冷无波。
　　钟离无忌朝他满含歉意而又十分无奈地笑笑。
　　明于远上来，坐在阿玉身边，我只觉得他的目光时时扫过。
　　我低下头去，谁也不看。
　　
　　撷绮居，我与明于远的住处。
　　柳总管一一奉上茶。
　　最后到我，我笑着接过。
　　抬头发现对面阿玉盯着我的手看，目光专注，出神。
　　怎么了？
　　我手上开花了？
　　我看看手，又看看他，扁扁嘴角。
　　钟离无忌顺着阿玉的目光也看着我的手，眉一皱，随又不动声色喝茶。
　　明于远闷笑出声。
　　钟离无忌看着他，目光清澈，好奇，似乎在问他笑什么。
　　“简非，你既已见过靖王，觉得此人如何？”明于远懒洋洋开口。
　　“很好玩，长得也很好看，我喜欢。”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回答。
　　啧啧啧。
　　我在心底摇头，垂眼喝茶，不去看这自恋的家伙。
　　“哦？”明于远拖长了声音，“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不过他很恶作剧，隔那么远，就把我举起来狠狠地扔进椅子里，吓得我差点儿哭出来。”他状似不愤地看一眼明于远。
　　太过分了。
　　我哪有要哭出来？
　　我抬头气愤地看着他。
　　阿玉却在静静地看我，眼底光芒一闪。
　　我一惊，忙低头敛目，喝茶。
　　他突然又生气地皱了眉：“阿玉，下次你见到他，一定要帮我打回来。哼，靖王居然说你打不过他。这人太过分，他把我拖进书房里间，强脱下我的衣衫，还……还……”
　　最后的话低不可闻，可是他莹白如玉的脸却慢慢洇上一层红晕。
　　我一听，呛咳出来。
　　不是这样的。
　　我着急地看看明于远。
　　有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室内突然异常安静。
　　除了我的咳嗽声。
　　“啊，莲影，你不要紧吧？”他似乎忘记了自身的事，圆睁了双眼，略带关切地问我。
　　这家伙为什么要替我种下如此祸端？
　　他到可以一走了之，这面前二人我要如何应对？
　　“……莲影？”他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一愣，反应过来，苦笑着摇摇头。
　　“莲影……”阿玉低声重复，浓黑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波澜不显。
　　“简非，”他清清冷冷的声音，“有没有问靖王解药的事？”
　　钟离无忌说：“问了。他说忘记在哪儿了，回头找到了会亲自送过来。”
　　霍，这人谎说得真自如。
　　“嗯，”阿玉点点头，笑对明于远，“明国师还有两天生日，等拿到了解药，我们一起好好舒散舒散。”
　　我眉微皱。
　　不对吧？
　　应当还有九天。
　　明于远笑道：“也好。简非，到时候别忘了送为师一份礼。”
　　“没问题，”钟离无忌笑起来，“这些日子真是闷坏了，那天我们好好聚聚，不醉不休。”
　　完了。
　　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
　　果然。
　　“简非，很好玩是不？”明于远懒洋洋地问，看着我。
　　钟离无忌看看明于远，看看我，已知露馅。
　　他伸手拍拍阿玉的肩，朝他一眨眼：“记住，莲影你已送给我了，不许后悔，我会带他走的。”
　　说完，又在我脸上“叭”地一吻，说一句“合作愉快”，大笑着跃出，转眼间就无影无踪。
　　我看看室内这两人的表情，真恨不得他带了我去。
　　“皇上，那简状元，简非……”沈都统进来，一向冷静、面无表情的他，此刻指着外面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睁大双眼，震惊之色尽显，话都说不周全了。
　　我看着他，实在忍不住想笑，刚哈了一声，转头看见阿玉清冷的双眼，不由打个寒颤，再也哈不出。
　　
　　
倾国倾城之四
　　弦歌知雅意，四座笑谈清。
　　“合作愉快，嗯？”阿玉冷冷的声音传来。
　　明于远低笑出声。
　　我看着他们二人，想分辩，想想还是闭口为佳。
　　阿玉看看我，眉一皱：“柳三。”
　　柳总管进来。
　　“将他拎下去从头到脚洗刷干净，送到前殿。”清冷的声音，转身离开。
　　洗刷？！
　　我心中愤愤。
　　而柳总管显然只对一个“拎”字比较注重。
　　他上下打量我，似乎在寻找下手拎的地方。
　　我看着明于远。
　　“莲影是要明某帮忙，呃，洗刷？”这家伙笑得凤眼微眯，一副无可无不可，但看心情的模样。
　　柳总管总算找到着点力，他将我腰部的衣服一紧一揪，提了就走。
　　我尴尬羞恼万分，忍不住大喊：“明于远，你——”
　　明于远哈哈大笑。
　　“简状元？！”柳总管手一抖，立即把我放下。
　　哼，装得真像。
　　“柳总管，我不相信你那么好的功夫听不到刚才的事？你是故意令我难堪对不？”我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柳总管白净无须的脸，慢慢地红了。
　　“不敢，咱家只是听命行事。”他恢复了正常，朝我一躬身。
　　“哦？那你真的要亲自动手，将我从头到脚地，——洗刷？”我一字一字地笑问。
　　柳总管一怔。
　　“柳总管，烦请你去多多准备热水，简非随后就来。”明于远低沉忍笑的声音。
　　柳总管离去。
　　“啧啧，傻小子出去玩了一趟，变厉害了嘛，”明于远似笑非笑地打量我，“只是，这火要是能对那个下命令的人发，会更有气势。”
　　“哼，你也不是好人。”我气他刚才装糊涂。
　　“被人识破计谋，恼羞成怒了？还迁怒于人……”他轻笑。
　　我脸渐渐热起来：“不要你管。”
　　说罢，进里间取了衣服，飞窜出去。
　　走很远，都听到那家伙十分恶劣的笑声。
　　柳总管居然备下了两大木桶的水。
　　我整个人浸泡在里面，当真是从头开始清洗了。
　　其实，钟离无忌在我脸上的涂抹、那垫入肩部的东西、那件不知谁穿过的衣服，都使我全身不舒服，只是为了解药，才忍了下来。
　　等等，解药？
　　突然想起，钟离无忌并没有把解药给我。
　　不由一阵懊恼。
　　手上用力，尤其是一张脸，被我擦得生疼。
　　走出去时，柳总管正在外面候着：“请吧简状元，皇上在仪元殿等着呢。”
　　
　　仪元殿。
　　阿玉临窗而立，我目光一扫，不见明于远。
　　这家伙，哪儿去了？
　　阿玉静静地看我：“明国师原与简相正走访西景重臣，听说你被人带走，才特地赶回。”
　　声音清冷。
　　哦？
　　那简宁不是又要担心了？
　　唉，连出去散散步都会演变成这般局面。
　　我一阵烦闷，微皱了皱眉头。
　　“现在知道烦了？”他开口。
　　我看看他，无语。
　　“莲影这名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突然想起那匹十分漂亮、神骏的马，不禁又笑起来。
　　我将如何看到马、为何叫它莲影以及如何骑上马的事说了，最后得出结论：“钟离无忌耿耿于怀他的马轻易被我骑着跑，所以称我为莲影。”
　　阿玉忍了半天没忍住，终于哈哈大笑。
　　我一愣，看着他。
　　他似乎叹口气：“简非，你本事确实不小，可你也确实糊涂。”
　　哼。
　　你们才糊涂，半天没认出我来。
　　“怎么？不服气？”清冷的声音，“你以为你们瞒得了人？”
　　我不说话，来个默认。
　　“你不走出屏风还好，走出来，我就开始怀疑，那简非话太多了。”阿玉微笑。
　　什么意思？
　　“如真的是你，会不顾及莲影的感受说出我不要他、不喜欢他的话、而且还说得那般兴高采烈？”
　　他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想，摇头。
　　他又问：“你会当众调侃明于远说什么看中人家之类的话？还有，你会说出自己被轻薄的事？”
　　我十分不自在，脸发烫，忙摇头。
　　“最重要的一点，你大约自己都不知道，只要我与明于远二人同在，你总是沉默居多。”
　　阿玉看着我，眼神一暗，清寂之色隐过。
　　我看着他，不知如何接口。
　　他继续沉静叙述：“你走出屏风抬眼看我时，哪有半点即将被送的惶恐与茫然？你眼底只有藏也藏不住的盎然兴趣；你登上马车，气愤地瞪着那简非，那样子已是十足的你自己。……只是当时我与明于远不能确定你扮成哑巴是否有别的隐情，所以才没有直接揭穿，直到你咳嗽出声，哼，才知道你是主动参与了。”
　　这么多破绽？
　　我瞪视着他，顿觉沮丧。
　　“简非，我建议你下次要玩，最好闭上眼睛扮成盲人，当然，最好是四肢不能动弹的。这样，或许不会太容易被认出。”最后，他似乎好心提醒。
　　什么意思？
　　“不明白？”他微微笑，“因为你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举手投足也一样。”
　　我除了干瞪眼，还是干瞪眼。
　　他还意犹未尽：“当然，钟离无忌一定是把解药给你了，你才会如此听他话的，合作嘛，对不？”
　　我的脸开始发烫，兀自强辩：“我会问他要的。”
　　“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他目光一凛，声音冷冽。
　　我不服气。
　　他眼睛朝我一扫：“不相信？你等着看吧。”
　　“过来。”他突然转了话题。
　　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手臂一伸，将我拉近：“看这脸，皮都要被你擦破了。”
　　说着打开盒子，将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涂上我的脸。
　　清凉，无香。
　　“我自己来。”我挣扎。
　　“自己来？你变成那模样也是自己来的？”清冷的气息，几乎是一字一顿。
　　手上动作却轻。
　　“当然，”他的声音一转，“钟离无忌装得还是有几分像的，尤其是身上的气息。……最初，我没认出来。”
　　什么气息？
　　“看来你又不知道？”他深黑的眼底，笑意一隐。
　　我狼狗一样在自己身上一阵乱闻，最后的结论：十分干净，没有异味。
　　“简非——”这叹息般的一声听入耳中，似乎是头疼之极又似百般无奈。
　　我心一凛，警觉地抬头。
　　他猛然将我揉进怀抱，微温的唇若即若离般擦过我的脖颈。
　　似兰非兰的香传入鼻端，那夜的一切顿时撞入眼前，心底不由惶惑万分，近乎本能地想逃离。
　　“阿玉，你放开。”挣扎不脱，只得低喊。
　　他似一惊，松开手。
　　“下午的文会，你好好准备，记住，许赢不许输。”他已背转身了去，看着窗外。
　　声音沉静清冷，背景挺拔。
　　我听着，看看四周陌生的殿堂，想想茫然不知的未来，只觉身陷大网，越缠越深，调匀呼吸，有气无力答声“是”，离开。
　　
　　我与明于远坐在马车上前往。
　　“钟离恒有没有答应给解药？”我问。
　　“他岂会轻易答应？”明于远看着我，突然笑起来，“还好，你肯定已经拿到手了，对不？”
　　我无话可说。
　　“延福宫中你针对钟离恒，还挺像回事，转眼，却被人家骗着跑。”他恨铁不成钢般摇摇头，最后还补一句，“傻小子终究是傻小子。”
　　话语十分沉痛。
　　我怒极反笑：“你不也一样被人家骗？”
　　他低低笑起来：“傻小子就是蒙了头脸，我也一样认得。啧啧，被我眼睛一盯，你没看见自己当时那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似回味般咂咂嘴，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会儿我头上肯定已经冒烟了。
　　“唉，钟离无忌与你合作，真是失算啊”，说着，代为遗憾般摇摇头，末了，斜眼轻睨着我，“幸亏没有傻到家，还晓得自己跑到马车上。”
　　“明于远——”我想自己现在一定像极了落入滚水里的虾。
　　他眼底一酽，转瞬已将我圈入怀中。
　　檀香气息渐浓，他吻上来。
　　柔滑的舌尖极慢极慢地舔过我的唇，又慢慢轻吮。
　　我呼吸渐渐急促，他探进来，越吻越深。
　　酥麻感如热水，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止不住阵阵轻颤，不由微吟出声：“明……”
　　他一顿，慢慢停止了动作，最后收紧双臂，只将我深深地拥在胸前。
　　依着他，气息紊乱，像刚爬完十层楼。
　　“敏感的傻小子。”他在我耳边低笑。
　　我选择忽视这句话。
　　好半天，我平静下来，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一双眼无处安放，只得看向窗外。
　　似看非看，路上有什么，我不知道，只是目光迷离，心神难以集中， 
　　只希望这马车就这样走走走，一直走不到头。
　　可惜……
　　
　　“简非，简非？”
　　忽听到他温柔低沉的声音。
　　我回头，目光集中在他的领口。
　　他又笑起来。
　　“今天西景都城四品以上的文官都会来，评委一从他们中选出，一从士林中声望卓著而不愿入仕的人中选。”明于远低声介绍。
　　这到有些意思。
　　我微笑。
　　明于远说：“据我所知，士林中声望最高的莫过于裴伯玉。此人好琴，学问精深，但为人清高孤了些。顺他眼的，不分年龄身份，皆能成为座上客；不顺眼的，则不管来者是谁，一概不见。”
　　哦？
　　“西景文会，形式上有些类似昊昂的殿试，由各地推荐最好的学子参加，当然，这些学子绝大多数出自名门大族。成绩佼佼者，除了倍享尊荣、声名大振，藉此进入仕途，另外……”他停下来。
　　另外什么？
　　他看我一眼，微笑道：“西景许多名门闺秀会男装参加，很多姻缘由此结成。”
　　我笑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似笑非笑：“傻小子跑出去玩，为师没法，只得亲自调查。”
　　我一听，忙岔开话题：“文会上，比试什么？”
　　他低笑，“不定。有时是琴棋书画；有时是诗词歌赋；有时也出关乎国政的题目，一切皆由主持者临场宣布。”
　　我想想，问道：“年年的主持者都是那个柏山涛吗？”
　　“往年是，”明于远眼微眯，“来之前与柏山涛碰过面，他透露，靖王今年会参加。”
　　什么？
　　明于远笑看我一眼：“钟离无忌几乎从不参加这些文会的，如果他来，主持者必然是他了。”
　　“我们一定要赢吗？”我微皱了眉头。
　　他看着我，微一沉吟：“于公于私，最好能赢。”
　　“西景这些年来，尚文，仕林间吟风弄月、酬唱应和渐成风气。我们赢了，可以赢得他们的尊重。最好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以期引导西景上下的舆论。其实，要不是靖王控制朝政，西景早乱了，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但是，迫使帝皇逊位这样的事，绝大多数人不易接受，毕竟钟离恒是名正言继承大统的。当然，这中间，我们最要争取的是靖王。”
　　“我们可以直接问他要解药的。”我说。
　　明于远笑道：“他要肯给，到什么事都没有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爽快答应。”
　　他看着我，眉微皱，不知想起了什么。
　　我还有很多疑问，可是马车已停了下来。
　　
　　文会。
　　地点设在一处风景极佳的园林内。
　　说是园林，有些不准确。首先是它的空阔，其次是除了几所凉亭，大多是自然山水，并无多少人工痕迹。
　　明于远微笑道：“这是靖王的一处别苑。”
　　哦？
　　由于地域偏南，西景的冬，颇类南国的初秋。芳草嘉树，近水遥山，远望，都是将黄未黄前的绿，绿得近墨。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着，天蔚蓝高远，深深浅浅的蓝，层次分明，犹如亘古高原上的湖泊，静谧而神秘。
　　我凝望，渐忘身之所处。
　　“简非，来，见过柏尚书。”明于远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回神，只见柏山涛正微笑相向。
　　我忙微笑道：“不知柏尚书来到，失礼了，柏尚书海涵。”
　　柏山涛温文一笑：“哪里。明国师与简状元能来，此次文会将成为两国士林交流的盛会。”
　　说着，引导我们前往。
　　向四周看去，那些年轻人或三五成群、或二人对坐，或一人独立，绝大多数衣衫都雅，举止斯文，偶也有大声谈笑的，常在他人的侧目中敛了声音。
　　午后的风，清爽干冽，间着些许脂粉花香，我心底对女子男装来此的事，到生了些好奇。
　　也许是因为柏山涛同行的缘故，他们纷纷向这边张望，视线相碰时，我回以微笑，可常常只看见他们发直的目光。
　　
　　一处长廊出现在眼前。
　　长廊九曲，两边无所依傍，放眼看，由有斜坡下去，不远处林木森森，间关鸟语；近处，一水潺潺，自远山下流淌而下，水流清澈，带着天光云影。
　　明于远在我耳边低语：“待会儿见到的人，都是柏山涛圈定的，柏山涛是靖王的人。那些人，有一部分是观望犹豫的，以中书令为代表。”
　　哦？
　　长廊的美人靠上，果然坐了一些人，似乎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大多数延福宫夜宴中见过，柏山涛一一重做了介绍。
　　彼此寒暄。
　　话题从天气到山水，最后话题转到我身上：“听说简公子年方十六却一举而中状元，名闻天下，此次大会，定然有惊人之作吧，期待期待。”
　　我微笑：“惭愧，小子何知，躬逢盛饯，还望各位不吝赐教。至于状元之名，得之偶然，只为支持我昊昂新政，才勉力参考。”
　　这些人，浸淫官场年久，听到新政，十分好奇，问了很多问题，明于远看我一眼，微笑着一一解释。
　　很多人听着听着，双目生光，其中那中书令悠然一叹：“精妙无比啊。这些，是明国师与简相想出来的吗？”
　　明国师道：“不敢，吾主英明，许多是吾主提出，作为人臣，我们只是从旁协助推行。”
　　那中书令听着，微微苦笑：“看来，我们只有望而称羡了。”
　　我微笑：“大人何出此言？小子听说一句：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一怔，微笑道：“简状元这话有意思。”
　　我问他：“有芝兰之身而陷污秽之地，大人若当此，则何如？”
　　那中书令深深看我一眼，“这话耐人寻味。唉，处于其间，徒呼嗬嗬。”
　　明于远笑道：“这话不尽然。有道是危房不可近，危邦不可入。明珠必待识者，宝剑只酬壮士。”
　　中书令看一眼柏山涛，笑道：“这些不敢就想了。为人臣，听命于君，只求人前不落个骂名。”
　　我微笑：“有誉于其前，不若无毁于其后。”
　　中书令一怔，看着我。
　　明于远接口：“明某认为，惟能谏诤辅弼之人，方可称社稷之臣。忠于一人，不若忠于其国。人君有失，将危国家，能率群下谏诤于君，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这才是人臣应尽的职份。”
　　中书令微笑：“不知明国师今晚能否赏光过府一聚？”
　　明于远笑道：“中书令有邀，明某定欣然前往。”
　　
　　“谈什么这么热烈？能否分些本王听听？”醇厚圆转的中音自身后响起。
　　霍，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廊下诸人纷纷站起。
　　“明国师，又见面了。”钟离无忌微笑而立。
　　珠冠，长身，漆黑双目，光影变幻，俊逸邪魅。
　　明于远笑道：“一别数年，明某常念及靖王文韬武略。”
　　靖王哈哈一笑，转头对我：“简非，合作愉快不？”
　　周围的人略带了疑惑看着我们。
　　我微笑道：“托靖王的福，简非只差没脱层皮。”
　　他大笑：“文会过后，我请你喝酒压惊。”
　　我一笑不答。
　　他看我一眼，也不计较，转身说：“诸位，此次文会由孤主持。我们邀请了昊昂明于远国师和状元郎简非一同参加。”
　　“简非？是他么？他的学问有他人漂亮吗？”
　　靖王话音刚落，一清脆的女声突兀响起。
　　
　　
倾国倾城之五
　　谁持丹青笔，轻夺造化功。
　　随着这句，周围笑声一片。
　　我看向说话之人。
　　十五六岁年龄，男装；白色长衫，大红披氅。薄嘴微抿，下巴轻抬，眼神明亮，如原上之火，野性而充满活力。此时，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她身旁诸人。
　　明于远笑看我一眼。
　　我直觉他这一眼别有用意，所以选择无视。
　　那些士子早已在四周站定，看着我，各种表情都有，但多数是和这女子的话意差不多——怀疑。
　　我笑着一揖：“简非躬逢盛会，得与诸贤谈文论艺，砥励切磋，幸何如之。”
　　钟离无忌接过话去：“现在孤宣布比赛开始。既然孤主持，规则就由孤来定了。第一轮：比马。”
　　此言一出，大家立刻议论纷纷，看向靖王的眼里多是困惑。
　　“好！”刚才那姑娘大声赞成。
　　“安南小姐，镇远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京城里人人争夸的传奇女子，果然气势不凡。”有人笑着大声说。
　　那安南听了这话，目光有意无意在我脸上转过，扬起头朝众人一笑。
　　明于眉远并不看我，只是微笑而立。
　　我心中无底，看了看钟离无忌，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钟离无忌咳一声：“虽是文会，但西景不要四体不勤、只会空谈的读书人。今天到场参赛的共七十七人，第一轮淘汰最后十名。马，孤已替你们准备好。年龄长者先挑，最年轻的最后挑。好马、驽马，挑选驾驭，但看各人本事。”
　　众人一序龄，我排在最末；那男装少女是惟一参赛的女子，比我大了半年，排在我之前。
　　钟离无忌看我一眼，眼底含笑。
　　率先而行，领众人前往。
　　
　　向北走了一段路，马厩出现在眼前。
　　众人依次挑选，神骏的马多半脾气不佳，一时间，跌落下马的、被马踢了倒地难起的、虽勉力骑上却被颠得东倒西歪、战战兢兢状如木偶的、征服了良马骑在上面顾盼自雄的……不一而足。
　　我并不识马，只喜欢看得顺眼的。
　　我对明于远说：“我喜欢那匹通体纯黑的马。”
　　钟离无忌站在我们旁边，看看我，眼底光影变幻，微笑道：“眼光不错，不过——”
　　他打量着我，含义十分明显。
　　哼。
　　我总觉得他这比马的主张，十分不怀好意，于是转了头去，不接他的话。
　　我看着明于远：“它长得和我大哥的绝尘真像。不过，绝尘是个妖孽，上次出行，它一开始不肯与飞云崩雪并行，累得我一路追赶，骨头都要散架。”
　　钟离无忌拖长了声音：“怕是那骑在马上之人不肯与你并行吧？”
　　什么？
　　被他这一说，再想想宋言之一路的恶作剧，我越来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不由暗地里谋划如何将那次吃的亏讨回来。
　　明于远低笑。
　　我不自在地咳嗽几声。
　　
　　说话间，绝大多数人已挑到了合适的马。
　　那黑马，十分不逊，很多人看中了它，却无一人能征服得了。
　　安南站在离我不远处，此时她正注视着那匹黑马，眼底满是兴奋。
　　最后剩下我们两人。
　　安南看我一眼，朝黑马走去。
　　我很怀疑她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她一次次被马摔下来，又一次次骑上去，最后那黑马几乎人立，要将她摔飞，可是她硬是抓住缰绳不松手，最后马没法，飞奔出去，真如黑色的闪电。
　　周围一片安静紧张，看着她被马载着飞驰而去，直到看不见。
　　过了很久，听到马蹄声，安南骑着它跑回来，红色鹤氅如一面胜利的旗帜，随风张扬。
　　她看向我们这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看着，心里一阵失望，我十分盼望能骑上它的。
　　“简非，到你了。”钟离无忌圆转醇厚的声音，眼底兴味盎然。
　　
　　马厩里居然挑无可挑，只剩下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稀疏零落的鬃毛，身上还有几处纵横的鞭影，血痕模糊。
　　我走进去时，它低头垂目，仿佛与周围一切的喧嚣隔绝开了，遗世独立而又黯然神伤。
　　我上前轻轻抚摸过它的伤口，一声叹息：“有时，人类真的很残酷。”
　　它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一定是个犟小子，”我抚着它的脖子，“才会折辱、受损于村夫莽汉之手吧？”
　　它的耳朵转了转。
　　“快点吧，不会骑马就待一边，别浪费时间了。”外面有人大声催促。
　　附和声一片。
　　有人笑道：“简状元骑了这马，一定更加丰姿如玉。”
　　“就是就是，看看那马就知道了，哈哈哈。”更有人笑得张狂。
　　我微笑道： “你肯定听过无数次这样的笑声吧，真难听，对不对？”
　　它的头动了动，抬眼看看我。
　　我搂了搂马的头：“现在只剩下你我了，你愿意让我骑，就跟着我出来；不愿意，就待在这儿，我一会儿再来看你，你看你，脏成这样，真不好看。”
　　也不知它听得懂不，我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走了出去。
　　外面众人见我独自走出，先是一静，接着就是哈哈大笑。
　　那安南脸上失望之情闪过。
　　钟离无忌漆黑的眼底笑意流动。
　　明于远笑着看我，笑容温暖。
　　“看来简状元是不屑与我们参加比赛了。”有人阴阳怪气。
　　“原来真是空长了一副好皮相啊。”有人摇头叹息状。
　　“状元？这状元之名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你们说对不对？”有人意味深长。
　　……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微笑地听着这些杂乱的语声。
　　原来文人相轻的事，到哪儿都能遇上，只是这般恶意，我有些始料未及。
　　不禁在心底摇摇头。
　　
　　他们的笑声突然静下来，纷纷看着我身后，神情十分怪异，忽又哄然大笑。
　　怎么了？
　　背部有东西轻轻碰触。
　　我转过去一看，笑起来。
　　那匹灰马正站在我身后，静静地望着我。
　　我惊喜地搂住它的头，在它脏兮兮的脸上狠狠一亲：“你出来帮我打抱不平了？我叫简非，你叫逸群好不？风尘困顿，为世所欺，却傲骨铮铮，卓尔不群。”
　　那马听着，突然挣脱了我的手，抬头长嘶，其声断金振玉，清越如雪，响遏行云。
　　周围好多马被它这一声，惊得跳起来，马上人顿时闹了个手忙脚乱，好半天才停了喧嚷。
　　我拍拍它的身子：“行，我们今天就和他们比试比试。”
　　它扬尾踏足，算作回答。
　　骗身上去，周围人看着我和马，又是一阵哄笑。
　　
　　钟离无忌看我一眼，眼神真是复杂。
　　我拍拍灰马，朝他一笑。
　　确定了比赛终点。
　　赛马。
　　大约是落入凡夫俗子手中，被当作劣马许久没有奋力的缘故，灰马一开始落在后面。不多久之后，它便发力，竟是如足不点地、御风而行。
　　身边的马不断被它超越，它越跑越快，风刮在脸上生疼。
　　这家伙仿佛终于可以快慰平生般，跑得十分放肆，却颠如行舟；只苦了我，只得搂住了它头颈，贴在它背上，双眼发黑，金星直冒。
　　飞扬奔腾间，只剩那匹极神骏的黑马在前方一箭之地。
　　终点在望，前面火红的鹤氅越来越清晰。
　　终于逼近。
　　那安南突然飞甩两鞭，可能是意欲阻马，不想灰马太快，两鞭全落在我身上，只觉背部火烧火燎的疼痛，我几乎没落下马来。
　　灰马在安南的惊呼声中，第一个冲到终点。
　　它突然止步，昂首长嘶，似欲将郁郁半生的浊气统统出尽。
　　我抱着它的脖子，气息凌乱不堪：“再慢跑一段路吧，我这样子下来，太狼狈，要遭人笑的。”
　　它似乎听懂了，又向前跑去，果然跑得很慢很稳。
　　我在它的背上调匀了呼吸，慢慢下来，贴在它耳边笑道：“你小子太野，我后悔了，以后不叫你逸群，叫你小野兔。”
　　它喷喷鼻息，探头过来，在我脸边挨挨擦擦。
　　我哈哈笑起来，不想牵到背部，疼痛难忍。
　　这一来，似乎全身都疼起来。
　　
　　我骑着马回头。
　　那些士子都已到了终点，此时正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有爽快的，笑道：“简状元果然不同凡响，今朝大开眼界。”
　　更有一人上前，拍拍我的背：“简非，有意思。弟傅景纯有礼了。”
　　拍得我直抽冷气。
　　我忍了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只微笑道：“小弟简非见过傅兄。”
　　安南眼底歉意明显，看着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转头去找明于远。
　　却看到钟离无忌在不远处看我，眼底是十足的兴味。
　　
　　诸子齐集于钟离无忌身边，他微笑道：“跟上吧。”
　　众人不明所以，跟着前往。
　　明于远低声问我：“背上要紧不？”
　　我一笑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微皱了皱眉。
　　大约是骑在马上被磨的，现在走路，生疼；背部黏湿，辣辣地，如火炙。
　　众目睽睽之下，我微笑而行，走得从容闲适。
　　钟离无忌在一处建筑物前停下来。
　　近看，是座房子。
　　矮矮的花墙，厚厚的苔藓一直漫上台阶。
　　一桁竹帘静垂。里面陈设简单，一处墙壁居然还有些破损，但室内光线明亮，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青山隐隐。
　　“此处是本王的一所避雨小屋，诸位替它题副楹联吧。联中不留姓名，此香燃完停笔。”说着将一支香掰去四分之三，剩下极短的一截，燃上。
　　院中只余诸子。
　　纸墨笔砚居然已经事先准备好，这会儿，在屋前空地上，雪白的纸也已铺上桌子。
　　众人有低头沉思的；有摇头感到为难的；有四处打量这所房子的……
　　我拈笔微一沉吟，题上一联。
　　香尽，联很快被张挂在院中，钟离无忌、柏山涛、明于远诸人一一细看点评。
　　诸子也在同看。
　　有些联实在不耐看；有些大约是考虑靖王的身份，看来到也不错，但若张挂在这样的房子中，颇为不协，如“祥光盈绣户；紫气绕金阶”之类；还有一些匆忙写就的，文理颇有些不通，如“香花映上雕栏影；鸟语飞传玉阙窗”之类。
　　一阵淡香袭来，身边多出几个人，我转头，正碰上她们含羞带怯的目光，我笑着微一颔首，她们脸一红，忙转了视线，抬头看联。
　　“简非兄，快来这边——”忽有人喊。
　　傅景纯。
　　我过去，柏山涛他们正围着一联，议论纷纷。
　　柏山涛说：“入帘惟草色，补壁有山光。山光补壁，草色入帘。萧疏放旷，用语简朴，隽永有味。且十分切景，不错不错。再看这字——”
　　那中书令接口：“这笔行楷，竟如清风流云般飘逸灵动；青天鹤翔般高远闲淡。配上这联，真是相得益彰。好字好联哪。”
　　傅景纯笑对我说：“大家的联，我都看过了，确实以这联、这书法最佳妙，却不知是何人手笔。”
　　我一笑。
　　诸子围上来，亦纷纷称赞，笑说不如。
　　最后公推此联胜出。
　　明于远微笑着看了看我。
　　这一眼被钟离无忌看到，他微笑道：“这联怕是简非简状元的了。西景诸生，已输两轮哪。”
　　声音圆转醇厚，听入耳中，却似乎有了些失望的味道。
　　众生一听，大多不自在，但看向我的目光，已少了怀疑，多了好奇。
　　有人高喊：“还有余下的比赛呢，走着瞧吧。”
　　有人等不及，催促道：“对对对，请靖王继续出题。”
　　钟离无忌将我写的那联收了：“这联归孤，算是今天的彩头了。”
　　这一轮下来，竟淘汰了二十人。
　　傅景纯的联评了第二。
　　
　　钟离无忌走到我身边，耳语：“我昨天收到一份有趣的信息。平生不解是风情，嗯？”
　　什么意思？
　　怎么这会儿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笑看看我，很有些别有用心的意味。
　　果然，就听他说：“诸位正值青春年少，对情之为物，大约各有看法。第三轮，诗词歌赋不论，但须以情为主题。题目嘛，孤看到什么，就以什么为题。笔墨带上，走吧。”
　　众人笑着赞同，直说这次比赛，靖王的题出得新颖有趣。
　　明于远看看钟离无忌，眼微眯。
　　傅景纯笑着拍拍我的背：“太有意思了。简非，我很想看看你下面会写些什么。”
　　我一边忍痛对他的动作大力腹诽，一边笑道：“惭愧。小弟这次怕是要交白卷。”
　　那安南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在我身边，听到我的话，笑出声来。
　　傅景纯朝我一眨眼。
　　我微笑道：“小弟说的是真话。怎么，傅兄不相信？”
　　傅景纯一怔，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阳光下，他眉目俊朗，笑声清亮爽直，我不禁对他心生好感。
　　
　　说话间停在一条河流旁。
　　钟离无忌说：“就以草为题吧。仍以上次长度的香为准，燃完收卷。”
　　说话声渐渐半点不闻，只听见河边轻轻拍击岸边石头的声响。
　　初冬的风吹着，波光摇曳。
　　我看着河流对岸的一只渡船发呆。
　　暗恼钟离无忌题出得刁钻。
　　已有人陆续写好，交卷。
　　那支香，因在风中，所以燃得更快，转眼间，已快燃完。
　　没法，总不能真交白卷吧，只得仿子夜歌，写了一首。
　　交上去，正好到点。
　　我暗地里抹抹鼻尖的汗。
　　傅景纯走过来问我写的是什么，我满脸发涨，坚决不说。
　　他到也好，没有追问，只朝我温温一笑。
　　拉着我去看各自写的诗。
　　众人看傅景纯的目光皆带着一种尊敬与希望亲近之意。
　　我不由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一路看过，发现西景诸人的诗，大多粗糙，实在无法与唐诗相提并论，不知假以时日，能不能突飞猛进。
　　我指着一首——
　　芳草寒芜三径休，秋风落日满西洲。君归惟剩清江水，一曲离歌唱白头——笑对傅景纯：“这首不知是谁的，疏朗开阔，情思绵邈，只是离”草”字稍远了点。这笔行书，温雅秀挺，观之如春竹，清气流动。”
　　傅景纯微笑：“我的。”
　　我正要再夸，忽听到“请简公子看看这首诗。”
　　说话的是安南。
　　她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芳草逢春生野塘，绿杨荫里感流光。云山别去星霜换，回首东风独自伤。
　　楷书，笔意张扬，一钩一划气势凌厉，锋芒毕现。
　　傅景纯道：“诗尚可，这字，难以称美。”
　　安南听后脸一红，犹自看着我。
　　我微笑：“这字配了这诗，就像烧刀子倒在温润玉杯中。”
　　身旁诸人笑起来。
　　“简公子写的呢？快拿出来我们看看。”忽有人大声道，声音粗豪。
　　众人附和，一时喧闹声四起。
　　我笑道：“小弟迟钝，这首情诗实在不知所云，拿出来只怕贻笑大方。”
　　“简公子风神秀朗，定然是天生情种，哪会写不出情诗，拿来拿来。”这个声气粗豪的家伙大力拍着我的背，催促。
　　安南眉微皱，伸手将那人的手臂一拉。
　　众人一愣，复大笑：“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简公子是玉做的，安南小姐定是怕我们拍碎了他吧？哈哈哈……”
　　我一听，禁不住汗意潜生。
　　
　　“诸位，来看看这首——”钟离无忌的声音传来。
　　我心底一松，这一声正好解了我的围。
　　“君是摆渡人，我是渡头草。我生年年青，感君逐日老。如何？”钟离无忌笑问。
　　众人细细品味，傅景纯开口：“很好。质朴深情，读来令人惆怅低徊，好诗。”
　　诸生点头称是。
　　柏山涛微笑道：“傅公子说得对，这首诗颇有摇曳生姿的美感，设喻精妙，用语至为纯朴。再看这字，结构朴拙，运笔沉挚，风神典雅高穆。我们一致认为这诗为第一，不知各位有无异议？”
　　众人一一细看过，无人有异议。
　　“没有没有，”仍是那个粗豪的声音，“我们现在只想看简状元的。”
　　大家笑着赞同。
　　我窘迫地笑笑：“刚才这首渡头草，即是弟的涂鸦之作，各位见笑了。”
　　他们一听，看着我，沉默。
　　“哈哈，我才说简非天生情种，果然啊，对不？”这位粗门大嗓的打破沉默，大笑着说。
　　“对对对，王兄说得对。”有人附和。
　　明于远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脸发烫。
　　“靖王，”傅景纯微笑道，“能否让我们出几题，仍以情这主题，请简状元写，也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我一听，顿时头大如斗，立刻看向钟离无忌，只望他别答应。
　　钟离无忌眼底光影暗转，笑道：“可以。孤再设一个规则：大家数到十，简非写不出即为输，淘汰出局，如何？”
　　他又转向我，微笑：“不知简非有没有胆量试试了？”
　　不等我回答，周围的人已大声说好。
　　
　　胆量？
　　我自然知道他这是激将，看着众人，如果不答应，他们定认为我是示弱了；答应，实在是心中没底。
　　数到十？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是写不出而遭淘汰，岂不是前功尽弃？想起阿玉说过许赢不许输的话，我内心叹息一声。
　　“简非？”钟离无忌眼中真是兴味浓郁。
　　此刻他看着我的神情，犹如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小兽。
　　“简状元你不会是真怕了吧？”粗豪的声音。
　　众人笑起来，含义不明。
　　我看一眼明于远，他正微笑相向，眼底的不确定被他掩饰得很好。
　　罢了。
　　我笑对众人：“简非就勉力一试吧。”
　　诸人情绪顿时高涨，河边的气氛一下子浓烈如酒。
　　
　　“我先来，我先来，”那大嗓门一指远处高山上的积雪，说：“就以雪为题吧。”
　　话音刚落，众人开始数数。
　　一、二、三……
　　我只觉心跳加快，大脑急速思维。
　　……七、八，报到八，我沉静吟咏——
　　“无言久徘徊，思来不可绝。多少盈盈意，散作玲珑屑。”
　　他们一听，惊讶地看着我，议论声四起。
　　那中书令微笑道：“好一个多少盈盈意，散作玲珑屑。化无形为有形，不尽相思变得直观可感，真如雪花般晶莹，好诗。”
　　“下一个我来，”傅景纯笑道，“简非，我要为难你了。”
　　众人一听，大为兴奋，看着他。
　　傅景纯道：“我仍是要简非以雪为题，再写一首。”
　　一、二、三……众人齐数，一声比一声大。
　　报到第七时，我笑看傅景纯：“我是山中雪，君如日华浓。相遇成消逝，谁解水淙淙？”
　　“哈哈，好。”却是钟离无忌的声音，“相遇成消逝，谁解水淙淙。注定无缘，相遇也是枉然。”
　　他话音刚落，有人笑道：“真是快手，不亲眼看，真难以相信。”
　　傅景纯静静地看着我，很久，才微微一笑：“简非，真有你的，佩服之至。”
　　“我出一个——”安南走上前。
　　那大嗓门笑道：“哈哈，安南小姐终于忍不住了？”
　　安南不答理，指着天边淡白的月亮，笑道：“请简公子以它为题写首诗，如何？”
　　她双目炯炯，注视着我，目光热烈。
　　经她这么一指，我这才发现，原来几轮比试下来，已近黄昏。
　　我回看她此时的神情，忽想起那大嗓门说的“没过门就护上了”之类的调笑话，心底一动。
　　众人未及数数，我看着天边，微笑道：
　　——“湖海偶相逢，无以报垂青。今化长空月，万里共澄明。”
　　这次无人出声，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我转头看看众人，他们全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再看安南，却发现她面色苍白，看着我，眼底尽是羞恼与黯然。
　　我看向明于远。
　　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笑意浓浓。
　　他旁边，钟离无忌满脸沉静，目光穿过我，不知在想什么，嘴角一丝笑。
　　柏山涛笑着上前：“这份快捷，罕见。简状元确实高才。我西景诸生需要努力啊。”
　　傅景纯摇摇头，笑道：“不比不知道……此轮比试，我们输得口服心服。”
　　诗歌一轮下来，还有十余人。
　　钟离无忌目光自我身上一过，转对众人：“诸位想必也累了，跟着孤，前方稍事休息。”
　　
　　沿河边向东，一片郁郁葱葱的侧柏后面，出现了一座宽敞的轩室，轩名：晴翠。
　　钟离无忌率先走进。
　　我们十余人和明于远、柏山涛他们跟着进去。
　　一一落坐。
　　我刚坐下，不由一声闷哼。
　　身旁傅景纯忙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笑说没什么。
　　“简非，想不到你这般能忍，”钟离无忌圆转醇厚的声音传来，“安南那两鞭子不好受吧？也没见你恼怒，原以为你怜花惜玉……”
　　他笑看着我，眼底光影变幻。
　　我微笑：“她并非故意。再说，打也打了，疼痛忍忍也就过去了，何必动怒令他人难堪？”
　　柏山涛听了，微笑道：“简状元雅望非常，人所难及。我西景诸生此次文会获益匪浅。”
　　我笑道：“西景文星荟萃，简非忝列其间，道声惭愧。西景文会别开生面，真令人大开眼界；而能借此机会与柏尚书、中书令大人、傅兄及诸位相识，简非更是深感荣幸。”
　　众人夸赞之声杂然响起。
　　明于远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我视而不见，笑对傅景纯：“不知简非能否有幸与傅兄交个朋友？”
　　傅景纯笑着轻拍我的肩：“早有此意。还望简非能多盘桓几天，我们好好切磋切磋。”
　　我自无异议。
　　说话间，忽有琴声响起。
　　晴翠轩中变得十分安静。
　　
　　十余位西景学子皆神色恭谨、凝神静气，侧耳倾听。
　　琴声清雅，平和中正，如对清风朗月，心神俱净。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这清宁出尘之音却偶尔会间上一声俚调，叫人听了后十分难受。
　　犹如一杯上好的茶，无端掺了几滴浊水，虽说不经细品，很难察觉，问题是如果察觉了，这茶，也就再也喝不下去。
　　我现在对这琴声就是这感觉。
　　旁观众人，皆沉浸陶醉其中，神情又不似作伪，我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怎么，裴伯玉的琴也入不了你的耳吗，简非？”钟离无忌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伯玉？
　　我突然想起明于远介绍过这人，说他是西景士林声望最卓著的人物，清高自许，不愿入仕。
　　弹琴的竟是此人？
　　明于远说他好琴看来不假，可是这琴音听起来怎么会这样？
　　琴声已停。
　　钟离无忌微笑着问其他的人：“诸位对这琴音有何感想？”
　　傅景纯道：“琴声平和冲淡，如观高天流云，澄碧虚净，令人生玄远之思。只是这琴音似乎又有些不对劲之处，但学生我一时难以说明。”
　　其余诸人的看法大同小异，都是赞美。
　　“简非？”钟离无忌拖长了声音，笑看我。
　　我微笑道：“这琴声听入耳中，如看上好书法，因几处败笔而终难成精品。”
　　“哈哈——”一声清朗长笑传来，一人自屏风后转出。
　　
　　
作者有话要说：篇中诗联全出自我手,却又让篇中人在那儿夸赞....我真是边写边汗出如浆......
但自己又不愿拿唐诗宋词来糊弄他们......你们你们,就将就着看吧
当然,可选择忽视,可选择讨论,可选择指点,可选择黑砖,可一笑了之......
小羊,你的所谓打油,简直油得我脸红.那首长相思,味道很足啊.哪天群里见到你,一定揪住不放,嘿嘿.
"无言久徘徊,思来不可绝.多少盈盈意,散作玲珑屑"这首,答一朋友疑问,它例属古绝,押的是入声韵,十一陌.
倾国倾城之六
　　六印雄图，百川明辩，苏张谁数。
　　
　　只见此人二十八九年龄，仪容俊美，身材秀颀；青衫一袭，神情萧远，超迈出尘。
　　这声清朗的大笑，闻之如长风拂谷，松涛徐引，余韵不绝。
　　我心中大赞。
　　他朝靖王诸人微一颔首，径直走到我和傅景纯身边。
　　其时，坐中西景诸生已全部恭谨站起，我也跟着站起。
　　“简非？”他微笑着打量我。
　　我笑着一点头：“正是。见过伯玉。”
　　“伯玉？好好。”他率性一笑，转头对傅景纯，“去将我的琴取来。”
　　态度随意，如对童仆。
　　傅景纯亦面无愠色，微笑而去。
　　“坐下吧。”他轻按我的肩，自己也弛然而坐，正是傅景纯的位置。
　　“你既听得出琴中讹误，琴艺一定不错。演练一首听听吧。”语声微凉，十分低沉动听。
　　我一怔。
　　想到背部的黏滞，衣上的轻尘，另还沾染了灰马身上的血痕，弹琴？
　　明于远朝我了然一笑。
　　琴已取来，放在了晴翠轩中央空地上。
　　柏山涛他们及西景诸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钟离无忌眼底光影明灭，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此时也正注视着我。
　　我转念想想，何必太过拘泥形迹，于是朝裴伯玉一笑：“好。正好请伯玉指点一二。”
　　
　　坐下，微一凝神，援琴而弹。
　　《鸥鹭忘机》。
　　湖波浩渺，一碧万顷；青阳流照，波光潋滟；数点白鸥，翩然上下；临风而立，相与嬉戏；猜疑无存，坐忘陶然。
　　我在琴声中，不怀尘想，只觉一颗心如空谷，寥廓澹荡；如明月，空明澄澈。
　　良久，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时不觉茫茫然。
　　斜阳的余辉透过窗扉，在我身上染上斑驳的光影；轩外浓郁的侧柏，清阴如水，流泻一轩。
　　外面站了很多人，细看，皆是此次来参加文会的。
　　黄昏中，他们侧耳出神，无人说话。
　　轩中亦十分安静。
　　他们看着我，无语。
　　裴伯玉微笑道：“清微澹远；物我两忘。琴音，心声。简非其人，净如琉璃。斯琴斯人，世所罕有。真想邀了，结庐青山，比邻而居。”
　　我笑起来：“伯玉的话，叫简非既惊且喜。若得伯玉这样的朋友，日夕相对，真一大乐事。”
　　明于远静静地注视着我，眼底微芒一闪。
　　柏山涛笑道：“这样的琴声，真叫人生了远离红尘的心。”
　　“此时面对简状元，只觉得我等尘垢满心，面目可憎。”中书令笑着摇头。
　　他们一听都笑起来，轩内气氛渐渐活络。
　　西景诸生看着我，眼中皆亲近友好之意。
　　我朝他们一笑。
　　钟离无忌说：“此次文会，简非真是越来越令人目炫。不知西景诸生，做何感想？这文会结果，就不必孤宣布了吧？”
　　说罢，笑看我一眼，眼底意味难明；笑容邪魅。
　　
　　说话间，外面进来个人。
　　“皇上有旨，邀简非进宫一叙。”却是一个内侍，身后四人，面无表情，沉默地站在轩堂门外。
　　那内侍说完，十分殷勤地朝靖王媚笑着一躬，走到我面前：“请吧，简状元。”
　　我看向明于远，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安抚之意闪过。
　　随即他转了目光，面露微笑，笑看轩内众人。
　　轩内静到十分。
　　傅景纯看看那内侍，明亮的眼里鄙夷、愤怒之意不掩。
　　裴伯玉看着我，叹息道：“这一出，真叫我等惭愧万分。”
　　那内侍一听，看看裴伯玉，眼底尽是阴沉之色。
　　裴伯玉坦然而受。
　　我看着他，心中更是好感大增。
　　他见我这样，又笑起来。
　　那中书令看着内侍，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叹息。
　　轩外诸人开始极议论起来，声音渐大。
　　“连文会也来搅和……”
　　“多行不义……” 
　　话音鄙夷、愤懑，语渐涉政。
　　我只觉得那钟离恒是疯了，他当真就有恃无恐到这地步？这当中究竟有什么阴谋？
　　或者他想试探什么？
　　“请吧——”催促声响起。
　　我朝此人微笑道：“如我不答应呢？”
　　“对，不去不去，不可答应。”外面人声纷起，皆是反对前往的。
　　“不能去，这时去，会有什么好事？”是安南的声音。
　　我心中一热。
　　自古以来，还是年轻的读书人有一份胆识、热血与沉勇，且不论以后会有什么变化，但现在的他们都是纯净而难容污秽、不平则鸣的。
　　那内侍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似乎预料到我会如此说，垂眉低笑：“吾皇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强请。”
　　我笑道：“那就不必等了，你们现在就用强吧。”
　　那内侍一愣。
　　钟离无忌倚着窗台，笑起来：“张权，你回去转告皇上，简非现在是靖王府中座上客，孤留下他了，皇上要见，改天吧。”
　　那内侍犹欲开口，看一眼钟离无忌，迟疑片刻，终于一躬，带着四人去了。
　　待他们走远，钟离无忌微笑站起：“座中诸生皆我西景一时之选，假以时日，可堪大用。文会结果明天颁文，今天到此为止，散了吧。”
　　“简非，明天上午我找你去。”傅景纯看着我，眼底担心之色难掩。
　　我心底感动，微笑道：“好的。简非明天哪儿也不去，专候傅兄。”
　　
　　众生散尽。
　　“人主大德不彰，国之将颓，”裴伯玉感喟，转对我，“简非，此地难留。有用得着裴伯玉处，只需开口。” 
　　说罢朝钟离无忌、明于远他们一颔首，抱琴而去。
　　那中书令笑着朝明于远一揖：“萧某煮茗以待。”
　　说罢，和众人辞了，离去。
　　最后剩下柏山涛，明于远和我。
　　
　　柏山涛开口：“皇上今天这样，有些反常。平时他虽急色，抢夺豪取，多无禁忌，但不至于像刚才。这影响……”
　　钟离无忌笑起来：“他这是试探你我。但他今天真失算了，激起了士林的公愤，——明天起，这朝野上下的物议……呵呵，有趣有趣。”
　　“慕容毓好算计，”他眼底光影流动，兴味横生，笑看我，“简非，你真是不负皇命哪，将我西景诸生一网打尽，连裴伯玉那样目无余子的，也甘为你差遣。嗯，应该说连动物也不例外。那灰马，我一看即知不是个易于的，不想你三言两语就收服了它，自动跑出来帮你。哈哈，好玩好玩。”
　　明于远笑道：“靖王手段更令人钦佩。贵国国君平日所为，靖王您虽谈不上助虐，但这听之任之、甚至纵容的行为，思来胆寒啊。”
　　“哦，此话怎么讲？”钟离无忌眼含笑意，看着明于远。
　　明于远似笑非笑：“意欲取之，必先纵之；意欲除之，必先骄之，然後乘其势。此所谓，倾举国之兵伐之，不如令其自伐。”
　　钟离无忌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我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原因，你知道是什么？”
　　“哼，还能有什么，猫戏耗子，恶趣味呗。”我想起他种祸的行径，接口。
　　他哈哈大笑：“简非知我。我喜欢与人抢，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趣。”
　　“你就眼睁睁看着波及无辜……”我瞪视。
　　“那又如何？与我何关？”他斜倚着我的椅背，“怕了吗，简非？你们费这周章……我现在对你大有兴趣。简非，你准备拿什么来换解药？简相文弱，拖久了不好啊。”
　　说着，细细打量着我，神情又不似作假，笑容邪魅，令人生寒。
　　我笑道：“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作了吗？势可趁，亦可造。我们帮你造势，你自己……”
　　“不不不，那皇位旁边看着，让坐在上面的人胆战心惊，比较好玩；自己坐上去就没趣了，”他笑着摇头，“我不要它。”
　　他说着，静静地扫视我的眉眼：“我要你，简非。”
　　圆转醇厚的声音，近乎温柔。
　　
　　说什么呢，这家伙？
　　怎么说着说着，说到我身上了？
　　我看着他，连连眨眼，硬是没反应过来。
　　明于远压抑的笑声传来，竟是越笑越大声。
　　柏山涛咳嗽一声：“差点忘了，还约了人要谈些事情，告辞告辞。”
　　说着草草一揖，竟火烧火燎般去了。
　　钟离无忌不理会他，只看着我笑意浓浓：“平生不解是风情——难怪你们放心让他出来。妙极！”
　　什么？
　　他注视着我：“很好，很好。简非，我要定你了。”
　　“我不要你。”我终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哈哈，太有趣了”他忽地朝我一俯身，差点没碰上我的脸，“没关系，会要的。”
　　我忙向后避让，背重重地碰在椅子上，不由又是一声闷哼。
　　明于远将我轻轻拉起，朝钟离无忌微笑道：“天色将晚，告辞了。还望靖王早日拿定主意。”
　　钟离无忌一笑：“我主意已定。这势嘛，你们就负责造吧；今天这个，还不够，得再加把力——”
　　说着，细细地看我，满含深意地笑起来，漆黑的眼底，是变幻的光芒。
　　他转向明于远：“简非，我就留下他了。明国师既已与人有约，……明天我宴请你们。”
　　明于远未及回答，我已接口：“不。我和老师先回去，不然他们会担心的。”
　　“哦？”他圆转醇厚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你自己不担心？”
　　不等我回答，他眉一皱：“我倒是替你担心哪，住在那儿……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为别人操心，你却不领情——”
　　说罢，状似失落惆怅地叹息一声。
　　我看了他许久，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我，微笑道：“也好，回去吧。多些磨练也好。”
　　明于远眼微眯，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才步出晴翠轩的门，就见月光下立着一个淡灰的身影。
　　哈，小野兔。
　　钟离无忌一看，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真有你的，简非。行，我把它送给你。”
　　我一听，不由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太好了，我还在犹豫着如何开口向你要呢。”
　　他微笑着注视我，眼神越来越深。
　　我转头笑对明于远：“这次回去，一定要找我大哥的绝尘比试比试。”
　　明于远在我前额一弹，低笑：“傻小子——”
　　“大哥？据我所知，你是简相独子，”钟离无忌问，“你那大哥是何方神圣？值得反复念叨？”
　　“哦？也有靖王不知道的事？自己去查吧。”我搂着灰马的头，在它清亮乌黑的左眼上叭地一吻，转头对他一笑，“谢谢你，无忌。”
　　他不说话，忽然上前在我右眼上一亲，又含义不明地一拍明于远的肩，大笑着离开。
　　我抹抹右眼，看着明于远，发呆。
　　他微笑着揽了我的肩：“累了吧，看你走路都不方便了，是不是骑马磨的？回去我看看。”
　　看？
　　我耳朵渐渐发烫，只低了头走路，不接口。
　　他闷笑：“傻小子想什么呢？”
　　我一听，走得更快了。
　　
　　马车上一番摇晃，只觉得浑身又疼又累，意识逐渐模糊，直到背上辣辣地疼痛，我才惊醒。
　　烛光下，何太医正轻轻地脱着我的中衣，我迷迷糊糊地说：“又要麻烦你了，何太医。”
　　“怎么会弄成这样？”清冷的声音，声线不稳。
　　我一惊，忙掩了衣服，转头。
　　阿玉眉微皱，上前将我一把抱起，向里间走。
　　“你干什么？”我挣扎。
　　他不答，直到我周身一热，才发现已被他放进一个盛满温水的大木桶里。
　　他静静地看了看我，走了出去。
　　一股淡凉的药味传来。
　　趴在木桶壁上，何太医慢慢除下我的衣衫：“背上出血了，这两鞭子不轻。伤口不能沾生水，这是药汤，可能有些味道……”
　　我笑道：“没关系，清清凉凉的，很好闻。”
　　将浑身的尘累洗净，处理完背部，趴在床上，何太医拿着一盒药：“被马磨破的地方，也得上些药……”
　　我一把抢过：“我自己来。”
　　他神情平和，点点头。
　　可他眼底藏着的笑意，令我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我去看看简相的药——”他笑着走了出去。
　　
　　“非儿——”简宁坐在床头，温和而怜惜地看着我。
　　我微笑道：“别担心，爹爹，一开始是有点疼，现在早没事了。”
　　他抚着我的头发，眼底是满溢的温柔，“非儿……”话顿住，他环顾着我的房间，“明于远走的时候，要柳总管将这儿重新检查一遍。刚刚皇上在这里，柳总管细细查过，连房间里每一块砖都敲过了，没发现问题。皇上嘱他夜里守在你房外。”
　　哦？
　　“非儿，我和你换房间吧，身处虎狼之邦，还是小心为上。”他微皱了皱眉头，“最近总有些心神难安。”
　　想到他房间东厢是阿玉，笑着摇头：“放心吧，爹爹，不会有事的。对了，”我转移了话题，“今天我得了一匹千里马……”
　　简宁笑起来：“就是那灰突突的瘦马？它哪儿也不肯去，这会儿正守你窗下呢。”
　　我笑起来，向简宁讲述着文会上的趣事，说着说着，睡意上涌。
　　“睡吧，非儿，我在这儿坐坐，你睡着了再走。”简宁温柔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我微微一笑，在清凉淡微的薄荷气息中遁入梦乡。
　　
　　“也该醒了吧？”耳边传来有些陌生的声音。
　　我想想，欲坐起，却发现手脚已被缚住，不由大惊。
　　睁了眼，果然就看见钟离恒的脸。
　　此时，他正两眼发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避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四下里一看，心中更恐慌。
　　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宫殿，淡紫的纱幔，摇曳的烛光，我此时正躺在一张庞大的床上，钟离恒十分自得地坐在床边。
　　“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吧？”他潮湿阴冷的手指抚着我的脸。
　　我心里一寒，不由一阵轻颤。
　　他吃吃低笑：“这么敏感？待会儿你会更加受不了的。”
　　说着，咝地一声，撕了我的中衣。
　　冷风吹过，我只觉寒冷无边。
　　他细细地观察我的表情，满眼兴奋。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我忍下无边的恐惧，大声说，“定会有人君的风范吧？”
　　他笑起来：“简非，床第之间，端着帝皇身份，还有什么乐趣，嗯？”
　　笑得邪佞万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上次说什么牙尖舌柔的，”他俯身下来，“我看看你的舌有多柔。”
　　浓浊的气息越来越近，我转了脸去。
　　“呵呵，这会儿还能躲到哪儿去？靖王府？”他伸手固定住我的脸，吻上来。
　　我无处可避，张口就咬。
　　他哼一声，抬手一擦，看着掌心的血，更兴奋起来：“好好好，这样玩才有意思，原来你也喜欢。”
　　说着，在我颈侧狠狠咬过，我只觉一阵撕扯的疼痛，差点儿叫出声。
　　他抬了头，伸手抚着：“这样鲜红的血，流在这样晶莹的肌肤上，真叫人兴奋莫名。简非，你真是绝色，单单抚过你的脖子，朕已觉得销魂蚀骨。”
　　说着，又一用力，有温热的液体更快地流出来，淌到我的肩头。
　　他看着我：“喊出来吧，简非，要是觉得疼，就喊出来。”
　　声音轻柔，满眼兴奋期待。
　　“钟离恒，”我冷声开口，“我简非一命而已，你这样做，只怕是得不偿失。”
　　他笑起来：“朕哪会舍得要了你的命？至于得不偿失……明天早上他们发现你不见了的时候，一定会后悔得不偿失的。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哈哈，想不到吧，朕叫人将暗道挖到你的床下，又把进口处填起来一米。不然，凭着慕容毓的精细，他怎么会不发觉？简非，朕这个地方，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的。”
　　我越听越心寒。
　　夜风阴侧侧地刮过，翻搅起无边的寒冷和绝望，如荒原独行，突遇恶狼。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笑得越来越愉悦。
　　“一个简宁，慕容毓可能会犹豫我提出的条件，但是，换成你简非——”他低头津津有味地舔舐我脖子上的血，“他是一定会答应的。”
　　我忍了万般的恶寒，微笑：“我们皇上答应了也没用，你别忘了还有一个靖王。”
　　“他？”钟离恒眼底狠戾之色大盛，“有了你们昂昊的协助，更加上朕暗中经营多年的力量，还怕对付不了他？最妙的是，”他低头抚摸我的脸，“他钟离无忌现在有顾忌了，哈哈。再说，他本事再大，能找到这儿吗？在你们眼里，朕大约很愚蠢吧？嘿嘿，钟离无忌不就是想要一个愚蠢的傀儡吗？朕扮给他看就是了。怎么样？像不？”
　　我看着这张苍白里透着奇怪红晕的脸，想起他的故作昏庸，冷汗渐渐浸透我的背，辣辣的疼痛卷上来，一颗心越跳越快。
　　夜色如铸，四周一片死寂，除了身边这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注视着我，眼神越来越兴奋：“简非，你一定还未经人事吧，慕容毓真是个傻瓜。还是让朕来教你尝尝什么是世上最销魂的滋味吧。”
　　
　　“长夜漫漫，让朕慢慢教你，简非。”他在我耳边轻柔低语。
　　湿热的气息袭来，我寒毛顿竖。
　　他吃吃低笑：“连耳朵都生得这般精致动人，看看看，烛光都能透过去，晶莹如玉又洇着粉红，呵呵，粉红，那是什么？……”
　　我猛然一疼，耳珠被他含住，用力一咬。
　　忍不住颤动起来。
　　“别怕，别怕，简非。”他移首过来，仍是梦幻般轻柔的语气。唇齿边挂着几滴血珠，光影摇曳中，他的脸上满是笑容。
　　这样的笑容令我的心开始颤抖，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不不，这样不好玩，”他的手抚过我的眉眼，潮湿的手掌，在我脸上留下一片黏滞，“睁开它看着朕，简非，用你清亮如晨露的眼睛看着朕。知道吗，你生了世上最漂亮的双眼，笑起来，真是动人心魂。呵呵，明天早晨起来，它是不是还会这样纯净明亮呢？”
　　说着手指一压，钻心的疼痛中，眼前是星芒，凌乱的星芒，雪片般在无边的黑暗中飞舞。
　　从此盲了吗？
　　恐惧如潮水，一下子侵袭过来，我本能地张开眼。
　　“乖，真听话。”面前是一张兴奋期待的笑脸，微凹的眼里是极亮的光，亮得如针，刺骨地寒。
　　我转过头去，又被他转回来：“不许看向别处，也不许再看别人。否则，朕是会惩罚你的，小东西。像这样惩罚——”
　　我浑身的肌肉一下子蹦紧，防备般瞪视着他。
　　他笑起来，笑容如极恶的花朵，妖冶地极慢极慢地绽放。
　　眼前一黑，他轻柔地含了我的左眼，宛转舔舐，突然舌尖猛划过我的眼膜。
　　泪水一下子从我的左眼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呵呵，连眼泪也这般动人，从白玉般柔嫩的脸上滚落，莹润如珠。”他将我的眼泪舔干净，“记住，疼就喊出来，不可以忍着，忍着就不好玩了。”
　　“钟离恒，你别做梦了。”我将止也止不住的恐惧强压下，嘲讽般看着他。
　　“做梦？嗯，让我们一同做梦吧，为它，朕已等待得太久。”仍是无限轻柔的低语。
　　他苍白瘦削的脸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饮了烈酒般。
　　他慢慢站起来，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根皮鞭，视线从我的眉眼扫过，寸寸下移，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最后落在我身上，呆呆地站在那儿，出神。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知道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那些人呢？他们全到哪里去了？
　　时间一滴一滴地流淌，走得这样慢，慢得如一片钝刀，咯吱咯吱永无休止地锉着，锉着你的骨头，锉着你的意志，锉着你的神经。
　　恐惧、绝望，如潮水，迅速涨满我的心，在这一刻，我差点张口，请求他停止。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苏醒过来，慢慢转移了目光，看向我的双眼，唇齿边是风干的血痕。
　　“怕了？别怕，简非——”他无限轻柔的声音，“朕来教你，教你品尝世上极乐的滋味。”
　　说着，黑影闪电般穿过，落在了我的身上。
　　疼痛铺天盖地，呼啸而来，我的身体急速颤抖
　　“喊出来，简非，让朕听听你的声音，”他停下来，看着我，“那样空灵清润的声音，叫起来一定令人酥麻入骨、神魂俱授。所以，一定要叫出声来，记住了？”
　　我朝他微微一笑，仍是那句话：“做梦吧，你。”
　　他眼神一暗，鞭影纵横交错落满全身。
　　疼痛如烈火，焚烧的不仅是躯体，更是人的忍耐力。
　　呵呵，原来安南的两鞭子是那样轻。
　　想起阿玉；想起何太医，为这两鞭子，细细地疹治、上药，他要见到现在的我，又该如何？
　　我笑起来，大笑。
　　世上的事，这么讽刺。
　　钟离恒一顿，停下来。
　　“简非，你是在逼朕。”他笑起来，伸手在我身上狠狠一抹。
　　疼痛如闪电，浸透每个一毛孔，颤抖已不可控制。
　　“你的血液，也一定是世上最纯净的吧？”他注视着我，将沾满血迹的手，一根一根地舔干净，笑容越来越深。
　　我忍不住一阵干呕。
　　他低笑起来，拿来了一壶酒：“来吧，简非，来试试这个。记住，要喊出声来。”
　　烈酒，浇上我的躯体。
　　原来还有比疼痛更疼的，万蚁钻心，是这样的么？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我残余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半点声音不出。
　　“简非，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浑身紧蹦，多像砧板上最美丽最绝望的鱼——”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真不乖，呵呵，我们换个方式吧。”
　　他俯身，把一粒药丸塞进我口中，拿起床头的水，灌进。
　　冰冷的水，因了我的挣扎流了一身，可是那药仍滑进了我的咽喉。
　　“这药叫同心。自从见到你，朕就寝食难安，我钟离恒只有这一粒，现在给你了，你说朕对你好不好？”他低柔的声音，听入耳中，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的眼睛向下，隔着我的底裤，盯在了一点上，“你这慢热迟钝的小东西……没关系，一会儿你就会感受到朕为你燃起的热情了，到时候，你全部的热情也会为朕燃绽放的。呵呵，这就是”同心”，朕一动念，你就会知道的；而你全部的渴望，只有朕能为你消解，明白了？你会哭喊着求朕的，简非。”
　　他轻抚着我的脸：“现在，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做些什么呢？”
　　我咬紧了牙，不听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内心里绝望的呼喊谁能听见？
　　一根针被他拿在手中，烛光中，寒芒闪过。
　　他笑起来，笑容十分温柔，眼底是嗜血的兴奋。
　　“朕要在你这儿刺个字，恒字，”他摩挲着我的肩，“在这小巧圆润的肩头刻上朕的名字，你永远只能是朕一人的。”
　　憎恨如烈火，沸腾着我的血液，平生第一次，我是如此地恨一个人。
　　“不要这样看朕，”他语音轻柔，“朕会伤心的。”
　　我努力笑起来：“钟离恒，你是我所见过的最令人恶心的禽兽。你就刻吧，不管你刻哪儿，我就是锉骨扬灰，也会把它磨得半点不剩。”
　　“呵呵，是吗？那这欲望呢？你如何磨平？”他眼中阴戾之色闪过，隔着衣衫，一针戳在我全身最脆弱的所在。
　　我疼得跳起来。
　　身体里所有的疼痛随了这一下，全部聚集到一起，咆哮着尖锐地透入骨髓。
　　他看着我，笑得愉悦万分。
　　随着疼痛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热，那种刻骨铭心的恶梦般的热，那种我百般克制、不去忆起的热，快速流来。汗水一下子不绝地冒出，湿遍了全身。
　　“呵呵，你这反应真奇怪——”他的双眼变得极亮，“朕等到现在，就是要亲眼看着它醒来，看着它为朕绽放。” 
　　说着伸手去撕扯下裳。
　　“不，钟离恒——”我禁不住出声恳求。
　　“哦？”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我，“那你叫出声来，哀求朕吧，这样朕或许可以忍耐片刻。”
　　他的眼睛兴奋欲沸，紧紧地盯着我。
　　
　　哀求的话，呼之欲出。
　　这一开口，我将永远沉沦。
　　
　　忍耐，忍耐，忍耐……
　　那夜的一切闪电般苏生，一双清寂漆黑的眼睛，浮现。
　　我闭上眼，不愿和他对视，哪怕一切只是在我脑海中。
　　深刻的悲凉漫上心头。
　　
　　“怎么？不愿意？”钟离恒轻柔阴冷的声音响起，“开口吧，简非，用你轻灵的声音和明净的笑容，宛转求朕。快点，朕快忍到头了。”
　　亮如蛇信的双眼，舔舐着我的脸，舔舐着我快绷断的神经。
　　深广阴沉的宫殿，荒芜寂灭；如同我的心，将永沉黑暗。
　　
　　“简非，你有人世间最明净的笑容。”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温柔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笑意如春风的狭长的双眼，凝视着我。
　　记得他说这话时，我十三岁。
　　凉夏五月，他骑马带我去郊游。
　　清爽的风吹过我雪白的衣衫，我信赖地倚着他的胸前，转头对他微笑。
　　我们在浓郁如水的清荫中穿行。
　　空气中流过草木凉薄的香气；流过身后之人全部的呵护；流过十三岁少年纯净的时光。
　　
　　我明净无尘的心思。
　　知道吗，我原想着将这一切保存好，等到你生日的这一天，全部给你。
　　那是我所能回报给你的，回报你十年来细心守候的，惟一。
　　
　　现在，我宁愿死去，也不愿你看到现在的我。
　　这样狼狈破败的我。
　　
　　“你在想着别人？”他狠狠地捏着我的下巴，眼底残暴之色大盛。
　　“好吧，朕要看着你还能想多久。”他笑起来，笑容阴冷而又狂热。
　　他的手伸过来。
　　四肢被缚，我无望地闪避。
　　手腕脚踝，有温热的液体迅速流出。
　　“呵呵，没有用的，简非。现在谁也救不了你，还是乖乖地求朕吧，这样，也许朕会对你温柔一点。”轻柔的声音，狂燥的双眼，得意颤动的手。
　　
　　裂帛的声音响起，我在绝望中闭上双眼。
　　“简非——”沉痛入骨的呼喊传来。
　　钟离恒栽倒在床边，手上抓着我下裳的一角。
　　
　　“大哥？”我睁开模糊的双眼，不能确定刚才那声呼喊。
　　如是，那一定是神明听到了我无望的求告。
　　“是我，简非，是我——”他凌乱的声音，凌乱的动作，扯过床幔要遮住我的身体。
　　“不，不要这儿的东西……”我挣扎。
　　“对对，不要。”他脱下衣衫，俯身将我轻轻裹住。
　　
　　手脚上的链子被他挥剑砍断。
　　“带我离开，离开他们，我不要被他们看见。”我在他的怀中低语。
　　
　　我不愿看到简宁忧愁的双眼；不愿看到阿玉深切的注视。
　　最不愿意看到他。
　　那双狭长的温柔含笑的双眼，此时每一次凝望，都将令我痛不欲生。
　　
　　“简非？！”圆转醇厚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悔意？
　　
　　依稀有脚步声、人声又急又快地响起。
　　
　　下一刻，我坠入黑暗，不愿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凉夏五月,一起来喝杯茶吧.
看到你们的留言了,看得真是脸红耳热;还有上次赋麒诸人的话.....不说了,熊抱一个
此章已完...唉... 
去矣休留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西风如万马嘶吼，裹挟着惨淡的云，在天地间极快地穿行，奔突。
　　苍白的月，单薄如纸，每一瞬，都会被黑暗洞穿，吞噬。
　　高耸的山峰，在夜的背景之下，变成极黑的参天的沉重，随时准备着扑跌下来，颠覆一切。
　　长夜如海，我在无边的时间荒原中，飘泊如蓬，疲惫而茫然。
　　
　　四望如泼墨，此身将何及？
　　
　　极遥远的某处，有声音在长久而执着地呼喊：归来，归来。
　　无形的手，穿过万重黑暗的阻挡，将温柔织成一张网，在洪荒里，恒久、固执地打捞。
　　
　　挣脱，挣脱。
　　不要回顾，不能回顾。
　　就这样向前去，虽孤寂，却是解脱，是自由。
　　
　　绳索缠上来，越缠越紧，紧得浑身撕扯般地痛；
　　可怕的热，自心的深处，喷涌而来，如岩熔，极速地奔流；
　　转瞬，连成火海，在身后，活活活地燃烧，焚毁一切，
　　向前狂奔，绝望地要逃离这一切。
　　眼睛，无数的眼睛，在前面出现。
　　亮如蛇信的眼睛，黑暗里，忽然变成一个深洞，磔磔地怪笑：来吧，来吧——
　　
　　不，不，不——
　　我惨烈而狂乱的声音，挣扎，大汗淋漓。
　　
　　烛火光中，数双眼睛齐齐地出现在床头：“简非，简非——”
　　眼睛，眼睛，又是眼睛；
　　“走开！走开！不要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谁的声音，这样恐慌、绝望？
　　
　　“非儿……”温柔、忧伤的声音；一双手极轻极轻地抚过我的脸；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是谁哀求的声音，脆弱如丝，一掐即断？
　　
　　烛光，照着，亮如昼；
　　千疮百孔、狼狈破败，无处遁形。
　　“灭了它！灭了它！”
　　悲伤，狂躁的声音，支离破碎。
　　
　　热，热，热，
　　地狱之火，卷上来，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撕扯，撕扯，只为一点清凉，撕扯身上所有的覆盖；
　　“简非！”
　　“非儿——”
　　
　　“简非，你到底吃了什么？”清冷的气息，痛极难宣；
　　清冷？
　　依过去，索要更多的冷，
　　无济于事；
　　身浸烈火，寸寸燃烧；
　　“哈哈，同心，同心——”
　　谁在笑？如此狂乱，憎恨。
　　
　　温凉的药，入口。
　　吐出；
　　“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去吧——”
　　自我厌弃的，决绝。
　　
　　四周终于静下来，所有的人终于消失。
　　可是，是谁，轻轻坐在了床头？
　　黑暗里，有声音传来。
　　“简非——”低沉，磁性，温和，宁静。
　　
　　这一声，令我静下来，无限的悲伤浸透我的心。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醒来，醒来面对你？
　　你要我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你？
　　你明不明白，十年相守，摇曳的竹风中微笑而立的明净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呵呵，净如琉璃，脆也如琉璃。
　　片片支离，零落成泥。
　　我还能拿什么给你？
　　
　　晴空云霁，天清如水。
　　裁此天一角，缝我少年裳。
　　我曾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多想时光倒流，在我最不染尘的时候，把自己，给你。
　　
　　现在，你所珍惜呵护的种种，已毁于一夕，只剩下满心的苍凉，这样的我，如何面对你？
　　你的笑容，你眼底的温柔，你的凝望……如今在我，已成最不敢回望的过去。
　　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月明花好更悲凉。
　　
　　“简非，”他低沉的声音稳稳传来，“不要拿他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更不能因此惩罚你身边疼惜你的人。”
　　什么？
　　“这五天，你固执地不肯醒来，有多少人为你日夜难眠，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看？”他略带责备的语气。
　　我蜷曲朝里，不回答。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可是，简非，你想过吗，”他继续平和低声地说着，“你那样的顾忌，对我、对你都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太低看了我，也太轻看了你自己。”他沉稳温和的声音，“千江有水千江月。纵使明月在沟渠，它仍是表里澄澈的明月。你若连这个都想不通，就枉费了我十年之功。不管你遭遇什么，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不变的。你不可以代我做选择、作判断。”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话，无奈怅惘之情弥漫心头，不由低语：“身悲不是青铜镜，一拂尘埃洁若初。”
　　“青铜镜？”他接口，“简非，你确实不是，你还没有资格成为它。”
　　我一怔。
　　“青铜镜，那是光明的眼睛。要经过烈火的锻造，才能冶炼出铜；又要经过无数次砥砺，才把它磨平，能鉴日月之光。一次挫折，就逃避、自弃，你说能成什么大器？因为高山的险峻，才成就了瀑布的辉煌；因为群山的束缚，才有了江流奔腾的气势。山溪爱惜自身的明净，就永远流不到海洋。简非，你向来一点即透，怎么这次如此糊涂？” 
　　“我哪会不明白？”我低声说，“可是你不知道……”
　　
　　话未说完，那人阴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简非，同心之毒，世上无药可解。从今以后，你不得不与朕同心一体……。”
　　再度想起，我阵阵恶寒，绝望的情绪迅速上来，禁不住大喊：“明于远，你走开。简非，已非过去的简非，你不会明白，你怎能明白？……哈哈，同心，同心，只要活着，就得受那人控制，这样的简非，哈哈哈……”
　　“你看，它又来了，它又来了，”惊惶恐惧中，我转身抓紧了他的手，“那种热，那可怕的热……欲望……”
　　汗水湿透全身，我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对付那人肮脏的欲念。
　　明于远反抓了我的手：“简非，别害怕，是毒，总会有解药……”
　　“不，你不明白……”我已无力解释，焚身的火焰，舌卷上来。
　　我感受着那人邪恶万分的心思，只觉万念成灰。
　　
　　由于我突然的喊叫，他们再次来到床头。
　　此时只盼自己烧成青烟，免得他们看到我现在的狼狈。
　　我低声请求：“把蜡烛灭了……”
　　黑暗中，钟离无忌的声音传来：“简非，钟离恒……”
　　“别提那个名字！”我憎恨地大喊。
　　“行，不提。你确定他说过那是同心？如果是，是可以解的。简非。”
　　他的话此时在我，不啻落水者面前的浮舟。
　　我喘息着问他：“你说什么？！”
　　“同心，可解。而且非常简单。”钟离无忌说。
　　
　　“如何解？快说吧。”清冷的声音。
　　“同心不是药，是一种神秘的巫术，是钟离家族先辈流传下来的，通俗的说法就是：蛊。这同心，主要控制对方欲念、思想，十分阴毒，不知他从哪儿弄到手……只要生饮施蛊人一盅血即解。”
　　什么？
　　“不——”我大叫。
　　眼前闪过他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津津有味地舔舐的画面……
　　生饮他的血？
　　让他邪恶肮脏的血流进我的身体？
　　我止不住阵阵恶心。
　　
　　明于远紧了紧我的手：“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钟离无忌说，“他死。他只要活着，只要动了情欲的心思，简非就会感同身受；而且，简非的这种欲望，确实只有他才能舒解。”
　　室内一片沉默。
　　钟离无忌苦笑道：“他已成废帝，如今再要他的命……再说，他死之后，这同心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影响，无人可知。最方便安全的做法，我刚才已经说了。”
　　
　　“简非……”阿玉的声音。
　　“不要劝我，”喘息间，我低语，“那人的东西，半丝半毫，我都不能接受。如果你们硬要我喝，那这世上从此就没我这个人。我简非说到做到。”
　　静。
　　静到房间里只剩下我极速的呼吸。
　　“皇上，当务之急，是先让那人不再动念头……”何太医轻声建议。
　　阿玉还未开口，柳总管已接过去：“皇上，柳三出去一下。”
　　“抱歉，害你们为我操心，都请回去休息吧，让我独自静一静。”我轻声说。
　　
　　“简状元，他们全离开了。现在，让我为你施一针，好不好？”何太医的声音传来，“这样，你可以安静睡会儿。”
　　我想想，同意了。
　　蜡烛燃起。
　　他取出针，边扎边温声说：“你且安心静养，体内的欲念一会儿就会消失的。柳总管刚刚出去，一定是去收拾那人了。这蛊，我曾翻过古籍，记忆中，似乎有别法可除的。我待会儿向靖王借来他们西景宫中的医药藏书翻阅，再多方参考参考。”
　　我看着他，苦笑：“别让我重新抱了希望……”
　　突然想起，我问他：“我父亲身上的毒……”
　　“靖王已把解药给简相服了。这些天，简相身体已在康复中。”他将我身上的汗水细细地擦了，“到是你，要放宽心……”
　　说话间，不知是一针之效，还是别的原因，我的身体渐渐凉下来，倦意开始上涌。
　　
　　沉沉无梦，醒来睁开眼，不由一惊而起，猛烈的动作，牵扯着身体一阵疼痛。
　　这并不是西景延宾馆我与明于远的住处。
　　此时我正坐在一张素洁的床上，房间也一样宽大简洁，光线柔和明亮。
　　一排排书橱占据了整个东面的墙，南面窗下，乌木书桌上，涵着阳光沉静的光影；一只薄瓷白胎的花瓶中，栽着极盛的文心兰，轻盈淡黄的花朵，微风中，恍若随时会临风飞去的蝴蝶。
　　木格绮窗上有竹子纤细瘦长的清影，斑驳摇曳。
　　这是哪儿？
　　我在心底无奈一笑，现在已成惊弓之鸟，任何变化都会引起自己的不安和恐惧了。
　　
　　“简非？”门外有声音传来，低沉微凉，耳熟。
　　我应了一声。
　　推门而进一人，颀长飘逸的身形，超迈出尘的风姿，仪容俊美，微笑而来，烟青的长衫，随了他的动作，如湖波轻漾。
　　裴伯玉？
　　“怎么，不认得了？”他在床头的椅子上随性而坐。
　　我转了目光，茫然地看着房间光柱里浮游的轻尘，低声说：“只怕是你认不出我了吧？”
　　“哦？你这样看我裴伯玉？嗯，你别说，我还真有些不认识你了。”他目光淡然，在我身上随意一转，失望地摇摇头。
　　“请回吧。”我靠在床头，闭了眼。
　　“回哪儿？这儿本就是我的住所。”他自如的声音，“要不是看着你的面子，我根本不会同意你们这一大帮人住进来。这些天，人来车往，把我这儿闹得像个菜市。”
　　什么？
　　“起来吧，老窝床上干什么？！”他上前一把掀了我的被子，将我拖起，“你看看，都快要变成透明的了。简非，我可不是你身边的那些人，他们由着你的性子来，我可不会。”
　　嘴里说着，手上却没停，把我的衣衫往我身上一扔：“自己穿。”
　　我被他一连串动作，搅得晕头转向，只得抱着衣服，赤着脚，坐在床帮上，看着他，发呆。
　　他看着我一愣，随又哈哈大笑：“你傻了？算了，裴伯玉今天日行一善。”
　　说着上前，自我手中拿过衣服，往我身上穿。
　　“走开，别碰我！”我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大喊起来。
　　“喊吧，他们这会儿正聚在前厅议事，”他似预料到了我的反应，还朝我同情般一笑，“现在，无人来搭救落难的公子简非了。”
　　手上动作却不含糊，转眼工夫，我已穿戴齐整。
　　
　　温热的水，被他端进来放在了盆架上。
　　他拿着手巾，打量我，一副你不动手就换我来的模样。
　　我咬着牙，上前愤恨地夺了毛巾，动作幅度过大，头一阵昏眩，他自背后轻轻扶住了我。
　　伸向盆中，我一愣。
　　两只手腕被厚厚地包起，手臂未包扎的地方，鞭痕纵横交错，结着斑驳锈色的血痂。
　　烛光鞭影；阴侧侧轻柔的笑声；亮如蛇信的眼睛……瞬间占了整个脑海。
　　我扶了盆架，大口喘息，风中树叶般，颤抖得无法自控。
　　“简非——？”身边传来裴伯玉关切的声音，低沉微凉。
　　我背朝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总得过了这一关，不然又将如何？
　　如果有选择，我宁愿只做山溪；海洋，并不是我的目标。
　　青铜镜，光明眼。明于远沉静温和的声音浮上心头。
　　慢慢慢慢平静下来，掬水洗漱完，我转身朝裴伯玉微微一笑，算作道谢。
　　他静静地看着我，拍拍我的肩。
　　拿了梳子，发现手居然无法上抬。
　　裴伯玉接过去：“真是折堕，这抚琴持笔的手，今天居然为人梳理起头发来。我现在后悔了，不该赶走那些候在你门外的人。”
　　他在我背后戏语。
　　什么？
　　他似感觉到我的疑问，笑道：“你们皇上带来的，自不必谈；傅景纯是每天必到的；还有安南那丫头、你在文会上结识的一些士子；另外，在我家门前转悠的软轿不知凡几，暗香阵阵啊，我裴伯玉门前几时有过这般风景？”
　　我转头看着窗外竹叶上跳跃的阳光，自言自语：“赶得好。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是吗？”门外清朗的声音响起，一人笑着走进，似带来了一室明亮。
　　宋言之。
　　“大哥——”我微觉不好意思。
　　“嗯，气色好多了。”他在我对面站定。
　　“简非，我与你这大哥一见如故。那天请他喝茶，他居然不领情，直说难喝。”裴伯玉一把拉起我，“走吧，到我书房去，我泡茶给你喝。”
　　我疼得眉微一皱。
　　“裴兄，”宋言之微笑着伸手一拦，“还是拿到这儿来吧，正好我也沾些光。”
　　“简非不是纸糊的……算了算了，我去取来。”他笑着走出。
　　
　　“门前院中的那匹灰马是你的？这些天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这儿。”宋言之笑道。
　　我一怔。
　　“看看去？”他提议。
　　我想想，点点头。
　　灰马静静地立在院中的一棵香樟下，低头垂目。
　　许是听到动静，它转转耳廓，朝我这边看来。
　　它似乎更瘦了，背上的骨头高高凸起，浑身的毛也脏兮兮。
　　它见到我，走过来，毛茸茸的头挨着我的头脸。
　　“那天夜里是它警醒，柳总管进去看时，发现房间里全无异样，只是你不见了……”宋言之的声音轻轻传来，“正在焦急，似乎有所预料、钟离无忌夜半过来探看，于是忙带着我和柳总管进宫。这灰马坚持跟着，钟离无忌没法，只得弃了自己的马，骑上它。”
　　我搂着它的脖子，默默埋首在它的鬃毛里。
　　这恶梦般的经历，我知道终要面对，于是强忍着，听他叙述。
　　“进宫后，却到处寻找不到；谁也没想到那宫殿竟是修在了宫墙之外的地下；最后还是这马执意带着他一路过去……却还是耽搁了时间。”宋言之的声音有些不稳。
　　马的脖子被我越搂越紧，它不安起来，喷着鼻息，晃了晃脑袋。
　　“简非——”宋言之迟疑地喊我。
　　“没关系的，大哥，只是有些累。”我闷声回答。
　　他不再说话，轻轻抚着我的背。
　　风从古樟的叶片中穿过，幽微的香气，水一般荡漾。
　　无名的小鸟在树的绿荫中欢快地鸣唱，不知忧愁，不知风雨流年。
　　
　　“简非，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淡定的声音传来。
　　离开？
　　我眼前一亮，忙转了头看他。
　　“抛开一切，去周游名山大川。”
　　他临风而立，眼神温暖明净，容色平和清远。
　　不禁想起去青江的那些日子，那段湖海优游、风一般不羁而无牵绊的时光，我在醒里梦里曾经无数次地想起。
　　答应他，答应他，有声音在我心底叫嚣；那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是抛开一切……
　　他允文允武，有家有功业，我怎么可以如此累他？
　　我自己又哪能真的就抛开了手？
　　“你不必替他人考虑太多的，简非。……无论何地何地，你想独自离开时，告诉我一声。”他似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他，难抑心底的感动，不敢多说什么，只回他一声“好。”
　　已是音线不稳，颤若风烛，忙转了头。
　　却见裴伯玉正捧了茶具过来，我微笑着对宋言之说：“进去吧，我泡茶给你喝。”
　　
　　黄昏时分，阿玉进来时，我正在书窗下练字，纸上，反反复复只一句。
　　收拾不及，被他伸手取过，轻声念起：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清冷的声音，越念越低，越念越沉痛。
　　墨黑的眼底刹那翻卷上无数情绪，最后又归向寂灭无声。
　　他背转了身去，看向窗外，斜阳在他挺拔修长的背影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站着，纹丝不动。
　　室内的气息渐渐变得清冷，似兰非兰的香，渺茫的星光般，若隐若现。
　　我坐在椅子中，亦陷入沉思默想。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不知过了多久，他清冷的声音低低重复着这句，“简非，我把天下让给阿敏，我……”
　　话音里几分迷茫和飘忽。
　　什么？
　　“阿玉——”我回过神，忙打断他的话。
　　他似一怔，清醒过来般，慢慢转过了身：“阿敏的信息这些天没断过，他……很担心你。”
　　声音沉静清冷。
　　“你们放心，我没事了。”我微笑，“这些天把你们累坏了吧？原来我这么不经吓。”
　　他细细地看着我，眼底清冷退尽，痛惜之情浮上来，伸手似欲抚上我的脸。
　　我忙闭了眼，向后闪避，动作过猛，扯得身体一阵疼痛。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苦笑着低声说：“对不起。”
　　他修长白晳的手慢慢收回，渐捏成拳，指节苍白。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
　　“非儿，为什么不上灯？”简宁推门而来。
　　我自书桌前抬起头，才发现黄昏已逝，长夜将临，淡薄的暗，无声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室内亮起来，却是一盏白玉打磨成的宫灯，望之如玉壶清冰，光华流泻，明月一般。
　　简宁坐我对面，似要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只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中流露的情绪，好像我是他万般怜爱的一片雪花，可是不知如何保护、转瞬就要化了般。
　　心底的感动潮水般上涌，我微笑道：“爹，我发现裴伯玉很有趣。这房子、房里的器物都不是凡品，连盏灯都不动声色地奢华着，他自己却自远红尘的样子。”
　　他听我这么说，神情似乎放松不少，也笑道：“非儿不知道他的身份？裴家，是西景世家，历代皆任西景太子少傅、丞相；到他父亲，却成了大将军，能征善战，掌管天下兵马，后来娶了西景清和公主。”
　　哦？
　　“那他是阿玉的？”
　　简宁微笑起来：“姨兄。清和公主与皇上的母亲、钟离无忌的父亲是胞兄妹。裴伯玉是世袭的广平公。他幼时即遍览群书，文武兼备；琴棋书画极出色，在西景读书人心中，地位十分尊崇。其人生性简慢又孤高放旷，不肯出仕，不遵世礼，至今未娶，却又儿女成行。”
　　听简宁话中的语气，似乎很欣赏他。
　　“那天夜里……”简宁略滞，看看我，“第二天，阿玉找他商量要借他的房子，他听说是你要用，爽快地同意了，结果看着我们一大群人过来，欲发作又不便发作，干脆白眼一翻，不理我们了。只把内院里他的一处书房给了你，我们皆住在前院。”
　　我笑起来。
　　简宁一怔，开心地微笑：“非儿笑起来真好看。”
　　我看着他终于露出的笑容，心底一阵温热和放松，干脆装傻：“是爹爹说故事的本事大。”
　　
　　“哦？简相会说故事？”
　　清冷的声音，温和的语气，阿玉微笑着走进来。
　　他的身后是钟离无忌、明于远和何太医。
　　这个时候齐来？
　　我紧张地看着他们。
　　围着书桌，他们坐定，阿玉看了看我：“简非，何太医已找到了同心另外的解法”
　　什么？
　　我转头看紧何太医。
　　他朝我微笑：“翻了近一天一夜的西景古籍和有关蛊毒的书，老天护佑，终于发现了一个法子。”
　　我的心开始越跳越快，等着下文。
　　“只要找到能和那人血液相融的血、再添加上别的药引即可。刚刚皇上请来靖王、广平公，三人中，只有皇上的和那人相符。”
　　“什么？！”简宁沉声问。
　　第一次听到简宁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由暗自生疑。
　　“简相，刚才我在场，确实只有皇上一人的可用。”明于远的声音低沉、平和。
　　说完对我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坚定。
　　简宁看一眼明于远，又转头看着我，似喜似忧，神情难明。
　　阿玉端坐一旁不言声，面色宁静雍容。
　　究竟怎么了？
　　这当中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看简宁的态度似乎不太赞同。
　　因为阿玉是帝皇、所以取用他的鲜血这样的举动，作为人臣，太大逆不道？
　　会是这样的吗？
　　我看看阿玉，灯光下，他也在注视着我，漆黑的双眼，清冷不再，似柔和恬静的夜。
　　“别再犹豫了，简相。我到希望自己的好用，可惜……”钟离无忌圆转醇厚的声音，“这法子好不好使，还要试过才知道。何太医，动手吧？”
　　
　　血，自阿玉的手腕流出，流进一只雨过天青色的小盅里。
　　淋漓的鲜血，舔舐的嘴巴，挂着血痕的狂笑……
　　我呼吸渐渐紊乱，浑身汗水急速外冒，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逃离。
　　“原不想当着你的面取，可又怕你事后怀疑……”明于远握住我的手，温声解释。
　　我何尝不知他们这般苦心？
　　逼着自己睁开眼，看汩汩鲜红，我盯视着，一瞬不瞬，以至眼前阵阵发黑。
　　明于远越来越用力地握着我，他的手，沉稳、坚定而温暖。
　　
　　何太医自药包中取出一堆灰色粉沫状的东西，和进，搅拌。
　　小盅在我手中颤动，温热的暗红就要跳出来。
　　“不！”我放下它，闭上眼睛狂喘。
　　“简非——”明于远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破碎不堪的语句，风中飞絮般。
　　重端起它，千钧重；一口喝下，紧抿了嘴巴，只怕它一张开，会忍不住大叫。
　　阿玉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的口中，薄荷与松子的味道，清甜。
　　我在这熟悉的气息中渐渐平静下来，已是浑身湿透。
　　
　　“柳总管，”阿玉喊进他，“去把他弄醒了。”
　　“等等，”何太医取出一粒药丸，“催情的，让他吃下去。”
　　柳总管转身走出。
　　我越来越坐立难安，只怕那人一醒来，那可怕的无法自控的燥热重新燃起。
　　无人说话，他们全在静静地等待。
　　室内的安静，慢慢凝固成夜色一样的沉重，压上心头。
　　
　　闭目而坐。
　　突然于极静中，仿佛被什么所牵引，来到一处深广空旷的殿堂，比这殿堂更为深广、空旷的是无法言说的清寂。
　　几点灯盏，幽明；冰蓝色丝帷被风卷着，无声地翻飞；一人临窗而立，背影瘦削，挺拔修长。
　　月色如霜，流照在窗前的书桌上；雪白的纸铺展。
　　走过去，字体清逸无比，纸上全是两句话：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
　　我一怔，抬头；他似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朝我无限温柔地微笑：“简非，你终于来了。”
　　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缠绵低徊，仿佛隔了亿万年的光阴，两颗星辰的光辉，终于在漫无涯际的空茫里，相遇。
　　他伸出手，手指白晳修长；我催眠般站着，看着那只手慢慢接近，最后，抚上我的脸。
　　动作也是无限温柔，指尖微凉，似兰非兰的香。
　　
　　我猛然睁开双眼，正对上阿玉浓黑的眼睛，眼底的温柔浓郁难化。
　　怎么会这样？
　　刚刚怎么了？梦游？
　　我僵坐在椅子上，看着阿玉，发呆。
　　
　　“非儿？”简宁的这声低唤，使我从惊怔里醒来，忙转了目光。
　　明于远眼底沉痛之色掩过，快得似一种幻觉。
　　他拍拍我的肩，微笑相向。
　　我不由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么紧，仿佛下一个转弯，就会丢失了他般。
　　
　　柳总管进来，低声禀报那人情况。
　　何太医笑起来：“简状元这边毫无反应，可见那巫术已破解。这下可以放心了。”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听后，也是大松一口气，可心底某处，另一种疑虑慢慢滋长，难消。
　　阿玉对钟离无忌说：“这人，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看着，别再大意，让他跑了。”
　　说着雍容站起，看看我，温声说：“早些休息，再过几天，我们启程回国。”
　　
　　待他们走出，我留住了钟离无忌。
　　“简非，这次是我疏忽了……”他圆转醇厚的声音里是浓浓的歉意。
　　我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这几天我想跟着你学易容术，不许不答应，这是你欠我的。”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里光华流动，慢慢笑起来，笑得恶劣而别有用心。
　　“好，”他俯身在我耳边说，“我们秘密进行，不让他们知道。”
　　说完，笑着走出。
　　
　　
作者有话要说：泡泡,如果高兴,你可以来群里玩:)
青远其人,乏善足陈,嘿嘿
看着你们意见各自不同的留言,真的觉得很有意思...支持的,反对的,折中的,众说纷纭,全是诸位一片热诚的心意,在此,青远一并谢谢了:)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句出.大体意思是:身而为人,就像铜块置于炉中,总得在红尘历炼,无可逃避,也无法翻出生天...
其实这句一加注,就太实了.各人体会不同....我所注难尽自己心中所感...惶惑一下
雪后疏影
　　人情识冷暖，去留两无计。
　　
　　“不许碰到你，怎么教？！”
　　被我数次躲闪后，钟离无忌差点没把手中的画笔扔到我脸上。
　　他英挺邪魅的脸，青筋跳露，漆黑的眼中是霍霍上窜的火焰，一不小心，就要溅出来。
　　对面椅子上，裴伯玉已经笑得形象全无：“百年难见啊，一向最讲究风度的靖王，遇到对手了？”
　　我坐在窗口的阳光下，满含歉意地看着钟离无忌，无奈一笑。
　　“算了算了，别这样笑。”钟离无忌顺顺气，重新上前。
　　随着他的接近，我越来越向椅子深处让，可已是让无可让，只得浑身戒备。
　　钟离无忌气极反笑：“简非，你这样子太诱惑人，我不动念也要动念了。”
　　说着俯身过来，我举手捂住头脸大叫一声：“走开。”
　　半天没有动静。
　　我迟疑着放开手，却见他看着我的手臂，发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呵呵，鞭痕累累，斑驳青紫，体无完肤。
　　忙垂下衣袖。
　　我微笑：“这也好，身上就不必再刻意涂什么了。”
　　钟离无忌眼底光影变幻：“简非，你为什么要学这易容术？”
　　“玩。再说，技不压身；学了，总没有坏处。怎么，你后悔了？”我淡淡地看着他。
　　他一笑不答，举起手中的笔。
　　这次，他却小心起来，防备地看着我，好像我易燃易爆。
　　裴伯玉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向后压去，固定在椅子上。
　　得意地看着钟离无忌，嘴上还不饶人：“看到了没？对付简非，只要直接动手。”
　　我气愤地挣扎：“裴伯玉，你——”
　　“我怎么？嗯？”他朝我笑笑，手上不松劲。
　　“喂，你轻点！”钟离无忌盯着裴伯玉的手。
　　裴伯玉一愣，随即松开手，指着钟离无忌又是一阵大笑：“好好好，原来你也有今天。”
　　“滚出去！”钟离无忌变了脸色，刹那间气势逼人。
　　“哦？摆出摄政王的威风来了？钟离无忌，你大约是忘了吧，这儿是我裴伯玉的家。”他自在地重新坐在了我对面，笑得一派轻松恬然。
　　
　　“摄政王？”我看着他们两个，疑惑起来。
　　他没有登上王位？
　　“我说过，皇位坐上去就不好玩了，”他缓了脸色，微笑起来，“我从他子嗣中挑了一人承大统。四岁的小家伙，这次，我亲自教导，免得他长大了再偷偷地磨尖了爪牙伸过来。”
　　我看着他，只觉匪夷所思：“你不怕……？”
　　“怕？怕他长大了反噬？我钟离无忌认真调教出来的君王绝不会弱了他明于远。”他眼底光彩流溢，笑得胜算在握。
　　“嗯，明于远，是个狠角色。”裴伯笑起来，“三言两语，说得钟离恒苦心经营起来的势力土崩瓦解；再加上我们风华绝代的简状元被害一事，多少人为之奔走呼告啊；我那姨弟皇帝，更不必说了，朝会上一句‘要不兵戎相见’，便拂袖而去。于是我西景朝野上下，废帝呼声，铺天盖地。”
　　我微笑起来：“恐怕你西景边境一定侦察到了昊昂军队的异动了吧？否则哪会这般好说话。几方面一结合，靖王你不情不愿，千呼万唤始出来，然后就顺势而动了。是不？”
　　“简非，我越来越发现你这人不简单。”钟离无忌看着我，目光转深。
　　我说：“善造势者为智，善用势者为谋。我们只是动些脑筋，哪得及上靖王不费兵卒，颠覆天下。”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威慑他国的，确有其人。”钟离无忌笑起来。
　　我一想，已是明了。
　　“看来，你已知道我说的是谁了？”钟离无忌目光深沉，“不动声色，只是在我边境演兵。令旗到处，数万大军，列队结阵，动如一人。逢山铺路，遇水架桥；铁骑飞度，绝壑险滩，竟如入无人之境。施放的火器更是威力惊人。”
　　我不禁悠然神往：“真想亲眼见见我大哥这等风采。”
　　说罢，心念微动。
　　“大哥？原来是他。”钟离无忌看我一眼，意味不明，“昊昂这几年发展十分迅猛，尤其难得的是君臣上下同心。”
　　我还未说话，裴伯玉已开口：“钟离无忌，你到底教不教他？别浪费我时间了。”
　　“浪费时间？你看看，这是什么？”钟离无忌笑着转身，让他背后的裴伯玉看到我。
　　裴伯玉看看我，笑对钟离无忌：“真有你的，这招转移注意力的招数用得不错。”
　　
　　什么？
　　钟离无忌取镜让我照，笑问：“如何？”
　　我看着镜中人，愣住了。
　　这是一张少年的脸，干干净净，顶多中人之姿。
　　原来他竟趁着说话时，在我脸上快速动了手脚，而我居然没作半点防备。
　　这也太神乎其技了吧？
　　“嗯，还是这张脸好，”裴伯玉打量我，“你自己的，不说也罢。起来走几步，我看看。”
　　我依言走了几步。
　　“不行，你那还是简非在走，不是这个普通的少年。”钟离无忌眉微皱，“你这样，让人从背后、侧面看，甚至正面，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
　　说着站起来示范。
　　看其背影，已是一个垂头松颈塌背、朝气缺失的少年。
　　转过来再走一圈，又是一变。
　　昂首直背，缓步而行，左右顾盼，肥马轻裘模样。
　　
　　裴伯玉笑看指点，“仔细学着吧。无忌这厮什么时候这么用心教过别人？”说着手微一用力，我跌坐进他的椅子里，与他挤在一处，圆柏的气息袭来，清、奇、逸。
　　我不禁一阵恐慌，使劲挣却被他圈住，汗水漫上来，濡湿了两侧的发丝。
　　“裴伯玉，你做什么？松手！”钟离无忌已停下来，喝斥。
　　“那事之后，他这副不能被人碰的毛病不可滋长，”裴伯玉伸手把我脸上的汗水擦了，“不然，我那可怜的姨弟慕容毓还不让他给憋死？”
　　什么？
　　这浑蛋说什么呢？
　　我憋死谁了？
　　“哦？说得不对？”他转脸朝我瞄瞄，温润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那你是打算把明于远给憋死？”
　　我瞪视着眼前半尺远不到的面容，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是谁以为这人超迈绝俗、飘逸出尘的？
　　这家伙，整个一浑帐！
　　“哈，无忌，你自己来看看这张脸上最大的败笔，”他无视我的怒气，自顾自地抚摸着我的眼睛，“不行不行，太漂亮了，要重新画。”
　　手指温暖干燥，带着清逸的松香。
　　我双手终于得了自由，一把抓了他的手指，使劲向后，掰掰掰。
　　他雪雪呼痛：“简非，你就是这样对待他人好心的？你小子太欠揍了。”
　　说着，把我身子一翻转，扬手欲打。
　　我被钳制在他的椅子中，无法动弹。
　　钟离无忌笑着把裴伯玉拉起：“你就别添乱、也别吓他了，有些事急不得。”
　　说着扶起我，一时间头昏眼花，只得靠在他的手臂上，胸膛起伏，沸水一般。
　　“你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隔了会儿，他突然低声笑起来。
　　裴伯玉笑道：“那当然。有些人，永远只须直接动手，温良恭谦让用在他身上，是浪费时间。”
　　笑得那叫一个洒脱飘逸、风姿出尘。
　　气息渐定，我才反应过来，我就是那“有些人”。
　　裴伯玉闲适地笑看着我，一副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样子。
　　
　　我干瞪眼，气极没法，转身跑到床边，躺下，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床，一陷；有人坐在了床头。
　　我在里面闷声大叫：“你们出去，我累了。”
　　眼前一亮，被子已被扔到了床尾；钟离无忌笑嘻嘻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你说要学的，这才多会儿，累了？”手里没闲着，“这眼睛是得改改，不然长在这么平凡的脸上，真像月亮掉进了灰堆里。”
　　“等等，让我起来。”这样近的距离，实在令我无法容忍，只得出声妥协。
　　他突然笑容一冷，盯着我的脖子，发呆。
　　我还没反应过来，撕拉一声，衣服已被他褪至肩头。
　　我大惊，急喘间，眼前一黑，几乎没晕过去。
　　“喂，无忌，你……”裴伯玉迅速走过来，看着我，也是一愣。
　　他替我把被子盖好，出去了；再过来时，手中拿着一只白玉盒子。
　　“看你这张脸苍白的，”裴伯玉笑起来，笑意温和，声音低沉，满含抚慰之意，“别害怕，只是给你重抹些药。”
　　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
　　声音郁怒里，有惊恐，更有说不出的羞恼。
　　“简非——”他俩似乎被我吓了一跳，钟离无忌先反应过来，“慕容毓、你父亲以及明于远，这会儿正帮着西景收拾烂摊子，这是我们一早议好的，不然我哪儿来的时间陪着你耗？来吧——”
　　口中报怨，语气却温柔。
　　我紧捂着被子，不开口。
　　“这药，去腐生肌，是疗伤圣药，我多次问他要，他都没给，现在便宜了你。难不成你要留了这些疤痕？”说着，伸手拉我的被子。
　　“不！”我杀猪般大叫，叫声惨烈。
　　
　　“简非！”清朗的声音响起，人已到床边。
　　“你？简非？”他看着我，转眼看看床头二人，已是了然，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
　　“大哥——”
　　这是我的声音？
　　声息奄奄，堪比溺水兽类，只差没扑腾扑腾游过去，朝他伸出湿淋淋的爪子。
　　“二位有所不知，”他朝我笑笑，从钟离无忌手中取过药盒，“简非性子向来古怪，脱他衣衫给他上药，那是要他的命。这药，留着吧，过会儿让他自己来好了。”
　　钟离无忌看看宋言之，转过来看我：“你继续不继续？”
　　漆黑眼底，光影明灭。
　　我迟疑一番，点头坐起。
　　宋言之眼中疑惑之色闪过，正要问，裴伯玉已拉了他：“走吧，宋兄，我弹琴给你听。”
　　
　　余下的几天，钟离无忌天天待在这儿，直到很晚才回去。
　　阿玉、明于远问我这几天究竟在做什么，习武，我面不改色。
　　明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掌心直冒汗。
　　阿玉看我一眼，雍容沉静开口：“回国的路上，我们来过过招吧。”
　　我干瞪眼，他眼底笑意一隐，转身走出。
　　还是简宁好，每天晚上来看我，什么也不问，只是温和怜惜地看着我，极清秀的脸上，是和融如陌上晴光的微笑；只是前天夜里，他说了一句话，令我现在看到他就想躲。
　　他说：“西景镇远大将军今天又和我提起，要把他家安南许给你做妻子。”
　　
　　唉，最头疼，是易容。
　　最初钟离无忌大骂我笨蛋，后来无奈接受孺子不可教的事实；最后，他痛下结论：“如果易容了，别在熟悉你的人面前晃，那跟不易容没什么两样；陌生人面前嘛，也就骗过一时半会儿吧，当然，前提是你别开口说话。你那声音，啧啧啧，人家一听，保证目光全往你身上跑。”
　　我懊恼十分。
　　“这给你，算作临别赠礼了，”他把一堆瓶瓶罐罐递给我，又另拿出一只玉白色瓷瓶，“易容过后，洗净了晚上用的，你那皮肤伤了可惜。”
　　我收好，正要道谢，他眼底光影变幻：“废话少说，请我喝酒吧。”
　　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声“有酒喝居然不喊我？”
　　我一听这声音，头就涨成两个大。
　　他笑着走进。
　　裴伯玉。
　　还好还好，宋言之微笑着随他而来。
　　
　　坐在马车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西景，只觉这些天的经历恍如一梦。
　　清晨，西景国送别的仪式，隆重盛大。
　　人群中，我向安南微笑致意，不想她红了眼睛，容色一片黯然；傅景纯他们也来了，眼中皆是依依之色。走好远，还看到他们伫立风中的身影。
　　傅景纯的话又响起在耳边：“真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我知道你最想离开的，一定就是这地方。”
　　呵呵，是。
　　如有选择，当初我不会来；如重选择，我大约还是会来。
　　看着坐在对面的简宁，温馨宁静的感觉漫上心头，犹豫了下，我走过去，靠在了他肩上。
　　简宁一脸欣喜，迟疑间伸手欲揽，见我没有再躲避，把我轻轻圈在了臂弯。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天，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近人，想想，还得感谢那两个恶劣的家伙。
　　
　　不知这二人现在醒了没？
　　昨夜他们和明于远、宋言之连番对饮，离席时，已有酒意。
　　“简非，从此水阔山遥，珍重。”圆转醇厚的声音，诚挚、温和。
　　夜色下，他深黑的眼底，是难明的光影。
　　我看着他，初遇、文会、近日种种，涌上心头，一时离情萌动，正要说话，他却忽然一把抱了我，飞身上马，疾驰。
　　“无忌，无忌——”我的声音被越来越强劲的风吹散，剩下惶恐、不解，间着明灭的灯光、急速后掠的树影，扬尘般，落了身后一地。
　　他只是把我拥在胸前，紧得我呼吸都难。
　　马速越来越快，似带着某种奔腾难抑的渴望，要穿过寥廓的夜，奔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儿有潮浪飞卷，大江千里，摧岸裂崖；那儿是地火奔突，激越冲撞，无从渲泻。
　　一瞬间，我似有所明了，惊诧、惶惑、无奈、不安，诸感难名，只叹息着轻喊一声：“无忌。”
　　他似一颤，马骤然停下。
　　四围一下子变得极静，除了耳边流过的风；除了如海的夜息翻涌；除了如雪的清光下的路，并行、延伸，向远方、向未来，默默。
　　他调转方向，回去；自始之终，一言不发。
　　去与回，仿佛只片刻。
　　
　　灯火光中，他微笑着朝阿玉他们一颔首：“今夜就当别过，走好。”
　　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滋味难辨，似迷茫，似释怀。
　　
　　裴伯玉在我临睡前过来，递给我一张写了字的纸，简简单单一句“以后你可能用得着”就离开了，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今晨也不见人影。
　　想起此人的洒脱、不羁，不知此后能否再见，淡淡的惆怅，流过。
　　车窗外，西风原上，芳草将芜。
　　
　　目光落在苍茫的天边，似乎什么也没想，又似乎想了很多，思绪如风中烟，飘忽，湮灭。
　　此番归去，又会有多少变数？
　　明于远说：简非，给我五年。
　　五年。
　　我在心底暗叹一声。
　　这五年，我做什么？
　　真像承诺明于远的一样，置身朝廷，直到昊昂发展壮大？
　　南书房中继续消磨光阴？。
　　还是……？
　　
　　“非儿？非儿——”耳边传来简宁十分遥远的声音。
　　“唔——”我朦胧应答。
　　……
　　一阵颠簸，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枕着简宁的腿，蜷在他的身旁。
　　马车里十分安静，睡意未消，侧转身，抱了他一只手臂，继续寻梦。
　　将眠未眠间，感觉不对劲，丝丝缕缕，传入鼻端的是什么香味？
　　似兰非兰？
　　我一惊，抬头向上看，清峻沉静的面容，仪态雍容端庄。
　　阿玉？！
　　手忙脚乱爬起来，看着他，兀自怔忡。
　　“不再睡了？”漆黑的眼底，笑意隐隐。
　　“我爹爹……”眼睛扫过，不见简宁的身影，可刚才我明明是与他同一辆马车的。
　　“我来看看你，与他暂换了马车。”
　　什么？
　　“睡傻了？”他看着我，微笑起来，伸手欲抚上我的脸。
　　我忙向后避去，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发出偌大声响。
　　眼前一黑，已落入他的怀中。
　　“看来武功学得并不怎么样，还是我来教你吧。”他俯首向我，眼里全是笑意。
　　我看着他，瞬间感受到他此时满心的欢悦和……期待？
　　眼前飞掠过解毒那夜如梦如幻的一幕。
　　惊疑间，忙伸手推，他不但不避，反而越来越接近，漆黑的眼睛似乎在细细地观察着我，清冷的气息，淡笼。
　　阴暗的宫殿，淋漓的鲜血……
　　汗水瞬间冒出来，奋力挣扎着，张口欲喊。
　　他飞快捂住了我，微凉的指尖，坚定沉静的味道。
　　我渐渐安静下来，坐到了对面，茫然发呆。
　　他低声问：“简非，你究竟在怕什么？”
　　看着他沉静深黑的眼，我不知如何回答。
　　
　　慢慢地，仿佛来到月下野塘。
　　莲衣如雪，一支清绝，孤寂独立的清影，执着地等待，带着热切和盼望，等待另一枝从昏沉的水底苏醒，长出水面；滋长出与它一样的叶片、开出与它一样的芳香。
　　从此，相依相守，承着星光，沐着清风。
　　可是没有。
　　它只能在每一个漫漫长夜，独自消减着它的盼望，磨蚀着它的热情，消散着如水的苍凉。
　　西风中，褪尽风华，结出苦涩，沉埋黑暗；却又在来年的春水中，再次萌发，再次等待，哪怕终是苦涩。
　　年年如斯，永生如斯。
　　
　　为什么会看到这个？张惶地闭了眼，再睁开时，一切如常。
　　他雍容端坐，不知什么时候已转了头去，注视着窗外，出神。
　　我松口气，暗念自己每次看见他就神经紧张，以致产生幻觉。
　　“莲影，你来了……”叹息般清冷的声音，从那莲塘里发出，在心底回响。
　　这一声如此清晰，清晰得如同当面道来，怎会听错？
　　我猛地站起，呯地一声，头撞在车顶，一阵昏眩。
　　他似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我，低声询问：“怎么了？这么惊慌？”
　　我看着他，看着他沉静清峻的脸，无数的疑问，变成一句：“明于远今天生日，我看看他去。”
　　扶着我的手一颤，他静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眼底，似乎风云将起，最终片片消散，沉寂。
　　“去吧。”他松了手，重转向窗外，不再看我。
　　
　　我坐在明于远的对面，不知从何说起。
　　明于远放下手中的书，眼微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苦恼地皱了眉。
　　“说来听听？”温和，沉稳。
　　“我看到……感到……”语无伦次。
　　“看到你认为不可能看到的？感受到了不愿意感受到的？”仍是低沉温和的声音。
　　什么？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他眼底一暗，随又微笑：“不，只是猜测，不然你……？”
　　“算了，别说了，可能是紧张过度。”我抹抹脸，似要把满心的疲惫和疑问一同抹去。
　　他似犹豫了下：“好，不说。”
　　“今天是你生辰，我……”
　　“唉，为师我盼望了很久的礼物看来是飞了。”他狭长的眼底，幽怨、失望之色别提多明显。
　　我虽在烦恼中，也笑出来。
　　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犹豫挣扎中，接近他又疏远，疏远又接近，手心里全是汗。
　　“你想做什么？”他终于有所感觉般，满脸戒备地看着我，一副时刻准备着誓死抗辱的样子。
　　我满心的紧张和别样的心思顿时消了个干净，看着他，笑出了声。
　　温暖流遍心底。
　　“傻小子——”他叹息般，伸手揽过我。
　　深吸口气，一把拉低了他，吻上去：“生辰快乐。我现在这样子，……等好了……”
　　他不胜痛楚般一颤：“简非——”
　　檀香的气息袭来，他反吻住我。
　　不尽缠绵悱恻，无限的隐忍。
　　“简非，遇到不能确定的事，不如大胆去接近，去证实。逃避、害怕，解决不了问题。记住，遵从自己的心意……我总会在原地，在你身边。”他在我耳边低语。
　　
　　(关于酒醉,会写个番外,算做交待...)
作者有话要说：天佑中华... 
勤修栈道
　　且把栖云志，暂向世间存。
　　
　　归来已近深冬。
　　回家整理后，第一件事就是泡进温水里，想把连日来满身心的疲惫全部清洗掉。
　　卧房里地火龙已用起来，拭干头发后，决定不思不想，蒙头大睡。
　　
　　在家闲极无聊，到兰轩向陶掌柜要了个茶博士的职位，每天只与茶打交道，到也省心。
　　这天提壶到听松阁，阁内仅一人，背光而坐，面容模糊，见我进去，举了茶杯给我：满上。
　　哪知这人却又不喝，一双眼滴溜溜打量我，犹自不够，站起来上前欲拂开我面前的头发，被我一掌挥开，哪知这人低笑着不依不饶，把我往墙角一推，整个身子欺上来，磳磳磳。
　　怒极无法，举起手中茶壶就向这人砸去。
　　
　　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声震耳膜。
　　我浑身一激棱，睁开眼。
　　却见一人捂了一只眼，在我床尾蜷着身子，打滚。
　　“阿敏？！”
　　看看他，看看地上一本厚厚的书，看看四周。
　　哪有什么听松阁，分明是我的房间。
　　怎么会这样？
　　我靠坐在床里，硬是回不过神来。
　　“好啊，简非，”他扑过来，把我压倒在床上，“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却要弄瞎了我。”
　　
　　看着他有些发红、流泪的左眼，依稀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忍不住，笑出来，忽觉笑得太吃力，才猛然意识到他此刻正伏在我身上。
　　“让开，慕容敏！”我挣扎着，使劲推他。
　　他似一惊，忙坐起来，看着我，若有所思。
　　“阿敏，坐到窗口椅子上去，好不好？”我避了他的目光，坐起来。
　　“不好。”他忽作指控状，“你小子真不够意思，久别重逢，一点表示都没有，还企图砸伤我。”
　　什么？
　　看着这张率直爽朗的脸，想起他被阿玉调离京城前，对我的担心与嘱托，不由朝他抱歉般一笑：“阿敏，见到你真高兴。”
　　他瞬间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唔，这还差不多。不，还差点儿……”
　　说着上前一把抱住我，在我背上拍拍：“回来就好，简非。”
　　声音诚挚，带着由衷的欣慰。
　　“谢谢你，阿敏。”我犹豫了下，亦伸手反拍拍他。
　　突然发现，这样的肢体接触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其实，本没有什么可怕的，对不？魔由心生，自己吓自己罢了。
　　我在心底暗自笑笑。
　　室内一片温暖明亮，梅极清的香伴着阳光，丝丝流淌。
　　
　　突觉有些不对劲：“什么时辰了？”
　　阿敏正静静地注视着我，闻言笑起来：“来时已散值，我到这儿也一个多时辰了。”
　　这么说已近黄昏了。
　　难怪亮得这么浓郁，原来是一天的晚霞全涌进了西窗。
　　
　　一想，不对。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来了一个多时辰？你……？”
　　“怎么？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一派理所当然，忽又朝我促狭地笑笑，“简非，你一定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样子吧？”
　　我哭笑不得：“你嫌太无聊了，是不？”
　　“不不不，”他摇头，再摇头，笑得见眉不见眼，“哪会无聊，简直太有趣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安宁馨和，像两岁小儿，真想扑上去咬一口、再咬一口；被我捏了鼻子，你只会摇摇头，嘀咕‘不要’，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听得人心里……嗷！”
　　看着他，我不禁哈哈大笑，连日的阴霾消散不少，一时只觉神清气爽。
　　“简非，你小子也太狠了吧？”他自地上狼狈站起，呲牙咧嘴，“这一脚踢得真是不遗余力。”
　　“谁让你胡说八道了？”我穿衣起来，洗漱后问他，“走吧，到书房去，请你喝茶算赔罪。”
　　“赔罪？这昊昂上来，也只有你小子敢对我这般无礼了。”他哀怨无比，又皱了眉头，“喝什么茶？你睡这么久不饿吗？难怪瘦得抱起来都……”
　　“啊，还好，”被我一盯，他笑嘻嘻改口，“越来越好看了，这眼神中的气势也见长啊。嗯嗯，不错不错，将来朝堂上一站，谁敢盯着你看，你就嗖嗖嗖眼箭射过去，保证阵亡一大片。”
　　
　　这小子。
　　可一回味他的话，却不觉皱了皱眉头。
　　朝堂？
　　“怎么？你难道想一辈子藏在简相的羽翼之下？”他一扫脸上嘻笑之色，眼里一片沉思，“想离开，是不可能了；要自保……明于远、宋言之，哪个不是龙章凤姿？可是谁敢打他们的主意？”
　　“我敢。”我恶作剧心理作祟，看他难得这般严肃，忍不住开起玩笑。
　　他一怔，大笑起来：“当然当然，要是你简非愿意，这世上没几个不缴械投降的。问题是，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
　　可是那家伙说：简非，给我五年。
　　五年，他定会尽平生所能，建成一个强大的昊昂帝国，这点，我绝无怀疑；有时想起来，实在佩服他，要是他说一句“简非，我们离开吧”，我肯定是立刻和他一同去了。
　　五年。
　　总得做些什么吧，到时候把他吓一跳，似乎也蛮有意思。
　　心念一动，我微笑道：“朝堂，不是我愿意去的地方，无法适应。”
　　他看着我，眼底是沉思和玩味：“无法适应？我看过你在西景文会前，与柏山涛他们的一段很有趣的对话，很老练嘛……”
　　看过？
　　他微笑，很坦然：“是的，看过。我自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依我看来，你要愿意，不出五年，定会是第二个明于远。你不考虑考虑？你想想，要不是多少顾忌着明于远，我皇兄会对你忍到今天？你要是自己变成明于远……”
　　
　　什么？
　　想想他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我心微动。
　　可是……
　　你愿意去驾驭那些心比山川更深险的大小官吏吗？
　　你愿意自污其身，在黑暗的官场上安然恬卧、钩心斗角吗？
　　你愿意面对一个个大大小小、若明若暗的圈套、冷箭，兵来将挡、运筹帷幄吗？
　　你能够在无数权谋、机诈中，从容自若，在污泥浊潭中谈笑风生吗？
　　就算这一切我愿意，依我对阿玉的认识，他大约不会顾忌任何人；成不成能臣，估计结果都差不多。
　　所以这朝堂，还是远离了好。
　　几年不见，他说不定会转了眼光、转了兴趣。
　　
　　“如何？”阿敏问道。
　　我一笑摇头：“不，不必考虑了。我想去兵营。回来途中，宋言之告诉我再过一段时间，要重回边疆。到时候，我跟了他去。”
　　“去兵营？你？”他看着我，要笑不笑，“别说我皇兄绝不会同意，就是我，也不会同意。”
　　“事在人为，”我看看他，笑起来，“到时候，你得帮我。你还欠我一件状元礼物。”
　　“礼物，我早就备下了，”他站起来，“这样吧，你先去说服了简相、明于远、宋言之再说。”
　　我笑起来：“说服他们？肯定没问题。”
　　他看看我，一副“你就做梦吧”的表情。
　　我说：“要不，我们来打赌吧，他们要是同意了，阿玉那儿，一切就由你来，如何？”
　　“没问题，”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如果你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你还想怎地？”我微笑。
　　他一怔，笑道：“罢了罢了，自有人治你。”
　　神情间，一丝沉暗闪过。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来似的，补了一句：“来时，在你门外遇到柳巨伯，被我赶走了。”
　　什么？
　　“怎么？你愿意被人看到你的睡态？”他笑嘻嘻，一副“当然，我看无所谓”的样子。
　　我看着他，这会儿只觉得他和裴伯玉一样难缠。
　　于是头疼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原本想留你一起吃饭，现在我很怀疑对着你，还能吃得下。”
　　他一听，大笑着反转身，重又将我拥抱进怀里：“简非，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未等我反应，又大力在我背上拍拍：“明天请你去红袖招散散心，你喊上柳巨伯吧。”
　　说完，放开我，一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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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争得那三人的同意，怎么想，都觉得胜算很大。
　　就动就动，趁着暮色，步行来到宋言之将军府中。
　　通报不多时，楚管家笑着迎出来：“简公子稀客，以后还盼常来府中走动走动。”
　　我笑道：“这不来了？楚伯这向安好？别公子不公子的，喊我简非即可。”
　　他笑得满面亲，一路引我至书房，“公子稍候，将军也快回府了。”
　　
　　捧着茶，四下里打量，书房里没什么变化，满是磊落与阳刚之气。
　　窗下一榻，榻上散放了几本书，估计是小憩时看累了随手搁置的；除了满架书，别无文玩；面前的这张乌木书桌，透着一股沉静厚朴的味道。
　　桌上一只竹雕远山闲行笔筒和一只茶盏最吸引人。
　　笔筒雕刻用的是高浮雕手法，风格古朴、浑厚。苍苍深山中，一人长衫当风，依松而立，似听松声，如观云岚，意态萧简。
　　茶盏薄胎细瓷、洁白晶莹。盏身绘画，色着水墨，运笔简洁、只求神似。山深处，古梅下，二人对弈。身侧是溪流潺潺，远处是烟霞轻流。
　　看着它，不由微笑起来。这茶盏是今年夏我手绘、着人特意烧制了送他的，原是一套，不知其余的被他收在了何处。
　　
　　我细细把玩，笑对楚管家：“我大哥实不像位将军。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是什么时候练成的？”
　　“将军是奇材，四岁起习文习武，十二岁跟着老将军投身兵营；十八岁时已是令敌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楚管家娓娓而谈，满脸尊崇。
　　我听着，只觉满心里佩服。这当中的艰辛，真令人不敢细想。他出尘飘逸风姿外，定别有风骨。
　　“楚伯一定亲授过我大哥武艺吧，”我笑道，“你看我能不能习武？”
　　楚管家未及回答，外面一人应声而问：“习武？谁要习武？”
　　声音清朗，宋言之笑着走进。
　　
　　“大哥，”我站起来，“我想习武，还想跟着你去边疆。”
　　宋言之一怔，沉吟不语。
　　楚管家看看我们，辞了出去。
　　他打打下下地打量着我，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不知在想什么。
　　我看他点头、微笑时，心中就一松，觉得事情有成；反之，就是一阵紧张。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开口：“简非，会做饭吗？”
　　什么？
　　我看着他，反应不过来。
　　“哦？是不会做了？那就算了。”他似遗憾，又似这下不必作出某种重要承诺、可以摆脱某个大麻烦般轻松。
　　心中一急，我终于省悟过来：“我会做。”
　　他一怔，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手，神情间不似作伪。
　　只是做饭与去兵营有什么关系？
　　嗯，最大的可能是肯带上我，可是却又为无法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而烦恼；最后肯定是想着把我安排在他的亲兵营中，当然，可能是贴身的亲兵，他定是不放心让我与士兵混居一起的吧？
　　贴身亲兵要做什么呢？
　　要会煮饭？洗衣？倒茶递水？……然后整天待帐蓬里，发呆？
　　唉，如真是这样，我还不如躲哪户人家里去做个小厮。
　　“简非，简非？”
　　回神间，抬头看他，他一副巴不得我做不出来的样子，却又试图掩藏着。
　　算了，先跟过去再说，到那儿再另谋他法。他也不能整天看着我，腿还不是长在我自己身上？
　　我笑起来。
　　宋言之仿佛感冒了，直咳嗽。
　　“怎么样？不会做就别……”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却做装模作样地劝说，看看，还皱着眉，可是眼里全是笑意，晃动；犹如颤抖的手满举了浓酽的酒，一不小心，就要泼出来。
　　哼，他定是拿稳了我做不出，要让我知难而退。
　　我下巴一抬，微笑道：“你就等着吧。”
　　
　　可是去不多久，又返回，他惊讶地看着我：“这么快？真是兵贵神速啊。”
　　“不是。是那个，那个灶……”我控制着不让脸上升温，“这火……没火，……全是烟。”
　　他哈哈大笑，抬手似要抚摸我的脸。
　　我微惊，不由自主浑身紧绷。
　　“你这反应……”他眉微皱，把我往身边一拉，抬手将我脸上被熏出来的泪水轻轻地擦了：“好了，别做了，才去一会儿功夫，就花脸猴子似的。我……”
　　声音里满是要笑不笑。
　　“不，”我抬手胡乱擦擦脸，转身出去，“大哥，这饭我一定会做出来的。”
　　
　　这次去找楚伯帮忙。他满脸的吃惊、怀疑，随即又平静下来，什么也不问，笑着陪我前往。
　　果是宋府训练有素的管家。
　　我在心里暗赞。
　　楚管家把将军府上的厨师集了，说一句大家一切听我吩咐。
　　我细看了厨房里的现有物资，想了想，笑对他们说：“简非要请诸位大厨帮忙了。饭，我实在是做不来。这样，我把想法说与你们听，你们帮我做，好不？”
　　一个时辰不到，我捧着托盘进书房。
　　银烛摇曳，宋言之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本书，似看非看，嘴角一抹笑。
　　
　　“小弟今天第一次进厨房，味道不好，大哥将就些。”我笑着把盘中菜一一取出。
　　“还真做出来了？”他吃惊地看看我，微笑着拿起筷子，“形似松鼠，实是鳜鱼。外嫩里脆，酸甜可口。味道很好。”
　　我道：“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煮的。知道这菜叫什么吗？”
　　“哦？”他扬扬眉，“还有名字？”
　　我笑道：“小弟称它：缘木求鱼。我知自己的要求令大哥为难，但还是希望大哥能答应。”
　　他不置可否，瞬间出神，微笑低语：“好一个缘木求鱼。”
　　
　　第二道。
　　以野蔬为主，松茸熬汤为辅。云菇如石，石上栖鹤，鹤仍面点做成；绿笋高汤里煮过，雕作虬松，白梅捣汁和蜜，覆盖其上，其色如雪。
　　“太花心思。咸鲜甘清，味占全了。”他脸上讶异之色难掩，“你……这菜？”
　　我笑道：“名作：松山云鹤。大哥风姿玄远，仪态超迈，直如苍山松、云间鹤，品之令人神驰。所以，大哥，这道菜你要多吃点。”
　　他看着我，眼神清亮，笑意浓郁，不语。
　　
　　第三道，点心。
　　白芝麻捣碎、杏仁煮烂搅碎，和以冰糖，藕粉裹了，香汤浴之，用一只细瓷白釉的碗盛了，细看，如清江沉月。
　　我用调羹舀了一枚，递给他：“此点名为：君心如月。大哥光风霁月，表里澄澈，小弟思慕难遏，愿随大哥同赴疆场。刚才听大哥咳嗽，怕是受了风寒。这道甜点，润肺定喘，生津止渴，颇为有效。大哥尝尝？”
　　他一怔，接过去，细细地吃了：“甜而不腻，清甘且香，回味无穷。呵呵，君心如月。简非，你如此玲珑心肝，水晶肚肠，这顿饭后，只怕我从此吃什么都不会香。”
　　我笑起来：“那大哥带我去，我天天煮给你吃，好不？”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光芒刹那绚烂如烟花，我以为他就会答应了，哪知他轻咳一声，问道：“还有什么？”
　　
　　最后一道，汤。
　　“菜心翠绿，火腿鲜红，汤色清丽。鲜嫩爽口、不油不腻。”宋言之微笑慢尝，“简非，你真叫人……这菜又是什么名？”
　　“春水碧于天。”我微笑，“他日洗剑罢兵，我们湖山放棹，烟雨晴云，我抚琴，你把盏，快意同游。”
　　“湖山放棹，抚琴把盏，快意同游……”他转了头，目光越过窗户，似又越过云层，落在某个明山秀水、白鹭翩跹的所在，眼底笑意浓浓，许久，笑容渐淡渐稀，最后竟是叹息一声，沉默不语。
　　
　　“大哥——”我推推他，“小弟煮的竟是如此难吃，令你满心黯然？算，大不了我不煮吃的毒害你，你带了我去，以后天天泡茶给你喝，行不？”
　　他回转了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微笑道：“这是大哥生平最称心满意的一顿……让你做饭，原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不想你竟能做得这样可口。真带了你去，哪会要你动手做这些……”
　　“那你同意了？”我抓住他的膀臂，简直是喜不自胜。
　　“不。”他一口拒绝。
　　什么？
　　我不甘：“大哥，我什么苦都不怕的……”
　　“不是怕你吃不了苦，我是怕我……”他一顿，看看我，“简非，你让大哥再细想想。”
　　
　　“好吧，”想想，决定暂时妥协，“我也饿了，开饭。告诉你吧，大哥，这菜说穿了，也就是个红烧鱼、大煮杂烩、藕粉汤团和青菜汤而已，而且还是你府上厨师帮的忙。不过呢，看在我指导有功、花心思取这么好听的名的份上，你就多吃点吧。”
　　他闻言大笑起来，举止间已恢复洒脱。
　　我咬着筷子不吃饭，只看看他，又看看他，他终于笑起来：“怎么了？贼忒兮兮的？”
　　“嘿嘿，你多吃点，才有精神。来日方长，我会天天缠着你的。”我笑得满怀算计。
　　他仿佛不胜其烦，笑着一捋我的头发：“这样吧，明天带你去我亲兵营走走吧。他们目前在京畿驻防。到时候，那些人……你看着可别害怕。”
　　我微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细细地看我：“只怕到时候我也是无能为力。”
　　既是亲兵，私下里肯定与大哥熟不拘礼。武人大多生性豪爽，口无遮拦，顶多被笑说几句，那也没什么。难不成人家说几句话我还受不了了？
　　这样想着，我对他说：“你就看着吧。”
　　他笑看看我，挟了一筷子菜过来：“多吃点，你太瘦了，哪经得起摔打。”
　　什么？
　　摔什么打？
　　“简非，你这样子我都忍不住要给你两下子，太招人打了。”他大笑着呛咳两声，顺手把我的头发揉成乱蓬蓬，看着，意犹未尽，又扯扯我的耳朵。
　　我看着他，陡然明白他刚才的咳嗽，定是忍笑忍的。
　　趁他不注意，我站起来，舀了一藕粉丸子塞他嘴里，又使劲把他嘴巴合上，咬牙切齿道：“让你笑笑笑。”
　　他衣袖轻轻一带，我已落入他双手中，还没明白是什么回事，已被向上抛起、接住；再抛起，再接住。
　　“大哥——大哥——，”我初始惊慌，后又大笑讨饶，“好了好了，放我下来吧，头太昏了。” 
　　他闻言，轻轻地把我放下来。
　　我待喘息初定，笑道：“这饭吃得畅快。以后，天天来你这儿磳饭。”
　　他微笑：“欢迎之至。”
　　
　　回到家把一身的油烟洗尽，擦着头发出来，发现一人依窗而立，玄袍银裘，映着月华，微笑着看我。
　　明于远。
　　我一阵高兴：“你来了？我还想着明天去找你。”
　　“找我？”他接过我手中的擦巾，细细地帮我把头发拭干，“刚才去宋言之那儿了？”
　　“是啊，我还煮了饭给他吃。”想想，忍不住微笑。
　　“哦？煮饭？你？”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眼微眯，“嗯，你跑他家去就为煮顿饭给他吃？”
　　“不是。是他故意为难我，不肯……”看看他，忽然觉得去军营的事不能直接提出，看他现在一副清醒精明的样子，听了，定会不同意。
　　得想想办法，让他迷迷糊糊中，答应提出的要求。
　　难不成能潜入他房里，等他睡得颠三倒四的时候，诱他答应？
　　想想，这简直没什么可操作性。
　　泡茶给他喝？
　　不行不行，只怕越喝越清醒。
　　请他喝酒？
　　看他上次和钟离无忌他们喝，跟灌白开水似的，只怕喝到天亮，他仍然双眼贼亮。
　　弹琴？
　　可是哪有什么曲子能让人神智不清？
　　怕是摄魂大法才成，我在心底自嘲一番。
　　……
　　要不，我……
　　偷偷地看看他，不想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狭长的眼底，光影灿灿。
　　我脸上温度开始攀升，为自己冒出来的不良念头。
　　
　　“哎呀，天色已晚，为师我告辞了。”他突然站起来。
　　什么？
　　我忙跟着站起，拉了他的衣袖：“再坐会儿吧，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他满脸戒备之色。
　　“我……”不能直说，不能直说，我在心底念叨。
　　偷偷擦了擦掌心渗出的细汗，我一把抱住他：“一天不见，想你了。”
　　说完，只觉头顶青烟袅袅。
　　“哦？”他把我轻轻拉开，眼底一片沉吟，“你不会是算计我什么吧？”
　　“没有没有，”不敢与他对视，重上前抱了他，“就是想你了。”
　　熟悉的檀香味淡淡地袭来，我心底渐渐松驰。
　　他反抱住我，在我背上拍拍：“这些天车马劳顿，早点睡吧。”
　　说完，松开手，又要走。
　　“不！”禁不住心中羞恼，我大叫一声。
　　这么急着要走干嘛？难不成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他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我：“怎么了，简非？”
　　
　　我忍忍忍。
　　调整了呼吸，上前，微踮起脚，吻上去，在他温暖的唇上，轻轻地吮吸。
　　他骤然遇冷般，打个寒战：“别别别，简非，再这样我会受不了的。”
　　嘿嘿，就是要你受不了，这样，你才会答应……
　　炸着胆子，伸出舌头试探着进去，慢慢滑过他的口腔，找到他的，却犹豫着，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他呼吸一促，下一瞬，我已被他抱起，放在床上，除了外衫，盖上了被子。
　　“简非，你……”他低头看我，脸上似笑非笑，将恼未恼。
　　我暗自羞愧，浑身发烫，又暗恼他到现在仍是清醒模样。
　　哼，看到底能坚持多久，我咬咬牙，一把将他拉倒：“不许走。”
　　他眼神一酽，声音低沉微哑：“你说什么？”
　　我再无勇气说第二遍，只得眼巴巴地望着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低笑出声，慢慢站起来，慢慢脱衣服。
　　“喂！你做什么？”我一阵慌乱，忙坐起来。
　　“你不是说不许走的么？”他一脸无辜，“那，要不，我现在走？”
　　说着，又开始重穿衣服。
　　“不！”想起计划还没实施，心中一急，顾不得多想，探身过去拉了他衣袖。
　　“不？你想好了？”他凤眼微挑，眼底光华流转。
　　我咬牙坚持，点头。
　　他转眼除下外衣，翻身上床，一把抱了我，扯了被子盖上，埋怨：“嗯，瘦棱棱，硌手。”
　　太过分了。
　　“我看你也好不了哪里去，你看看，这儿、这儿……”原本升高的体温顿时变成了怒火，我一路点过去，“还不一样是骨头？还有，这儿……”
　　“别乱动！”他一把抓了我的手。
　　哼，就乱动。
　　
　　明于远倒吸一口凉气，翻身把我压在床上，大力吻上来。
　　我不由热血上涌，推，却推不动。
　　笑声阴柔、肌肉被撕咬、焚毁一切的热……脑海中零碎的画面闪过，我惊恐起来，猛烈挣扎。
　　“简非——”他停下来，把我轻拥进怀中，声音温柔、沉稳。
　　我紧抓了他的手臂，大口大口急喘，离了水的鱼般，身上却出了一层汗。
　　
　　“简非，心魔还需自解。你鼓起勇气直面它，会发现一切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可怕。”过了很久，他在我耳边低语，沉静，醇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我知道……”我零碎的声音。
　　可世上事，大多知易行难。
　　要忘了那刻骨铭心的恐惧，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有时能遗忘，真是一种幸运。
　　熟悉的檀香味如水般浸润，月光透过窗棂，轻轻地流照；竹影当窗，婆娑摇曳。
　　我在他宽厚的怀抱中慢慢放松。
　　“其实今夜你不留我，我也不会走的，”他轻笑，“总不能以后只能看着你，却不能碰触，对不？”
　　什么？
　　他轻吻吻我的眉眼，低声道：“睡吧。”
　　渐渐睡意上来，我想起什么，含糊着对他说：“对不起，明于远，我……”
　　“嘘——别出声，”他轻拍着我的背，“睡吧。”
　　嗯，睡。
　　“小猪现在吃不好玩，还是等养圆了再宰吧。”他在我耳边自言自语般。
　　“什么小猪……”意识迷糊间，我嘀咕了一句。
　　身后似有一阵闷笑声传来。
　　
　　醒来天已大亮。
　　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明于远。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起来了，此刻正神清气爽地倚在床头。
　　狭长的凤眼一片笑意，却又笑得不怀好意：“啊，简非，昨夜你不是有话要说的吗？是什么？现在说罢。”
　　我呆呆看着他，这才想起昨夜要说的什么也没说，而自己却睡着了。
　　看他这样子，怕是一早就预料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所以昨夜将计就计，故意引我……
　　瞧他现在高兴得意的，山泉般汩汩汩直往外冒。
　　唉，懊恼之下，欲哭无泪。
　　他俯身在我唇边一吻：“非非，在家好好想，晚上我再来，到时候你告诉我，嗯？”
　　说罢，斜长的眼睛朝我一飞，大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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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那些菜式,纯属胡诌,有人要是好奇试了,吃出问题来,我...我...是肯定不负责的....
作者有话要说：前些天看到一句:韶华学子土为堆..........大伤心..
深切哀悼..
惟愿天佑我邦.....
如琢如磨
　　已沐识坚贞，应怜器未成。
　　
　　宋言之果是信人，朝会散后即来相邀，同往他在京畿的亲兵营。
　　他朝服已除，一身银白云水缎绣的长衫，骑在绝尘上，人如云鹤，马胜腾龙，端的是英爽流风。
　　一时路人纷纷侧目、指点、夸赞。
　　我直说他这是祸害转世，他看着我和我的灰马，双手虚揖，道一声“好说好说”，哈哈大笑。
　　
　　出城向北骑了一段路，行人渐少，我伏在灰马的背上对它说：“愿不愿意和你旁边那匹黑色的妖孽赛赛？它叫绝尘，十分厉害的，你恐怕不是它对手。”
　　宋言之听后，笑道：“你对马用这激将之法，有用不？好吧，大哥就陪你玩玩，让你三箭之地，如何？”
　　我问他赢了有什么彩头，回答是“赢了明春就带你去边疆”。
　　“听到没，小野兔？要是我们赢了，明春你就可以去边关领略千山斜阳、瀚海冰河的壮阔、雄奇了，说不定还可以纵横决荡、驰骋沙场，建不世之功勋，成一代之良马。”我兴奋地游说，想想，补一句，“要是输了，你就待家里啃草吧，我带飞云崩雪去。”
　　灰马不知听懂没，扬蹄甩尾，昂首长嘶，其声穿透云霄。
　　
　　我侧身朝宋言之道：“如此，我们先行一步，你就放马来追吧”
　　说罢，催马前行，哪知这家伙居然钉在原地不动，害我俯冲之势无法消减，差点没摔下马去。
　　宋言之一阵大笑，那绝尘不知有意无意，选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又长又亮的响鼻，似乎在笑我的狼狈和自不量力。
　　
　　我朝宋言之挤出个笑：“刚才不算，现在重来。”
　　结果，它仍是纹丝不动。
　　旁边那人骑在马上笑得形象无全，煤球绝尘居然非常悠闲地跑到路边，作啃草状。
　　“喂，再这样，就把你扔这儿，你也别想回去了。我回去找飞云崩雪。”我在它耳边咬牙切齿。
　　它不安地刨刨地，侧过脑袋，清亮乌黑的眼睛看看我，似乎在评估话里的真实成份。
　　“跑不跑？”
　　它垂头耷耳，状甚不愤与委屈。
　　
　　真是怪了。
　　我看着这个倔小子，仔细想着各种原因，突然心里一动，又觉得实在不大可能。
　　姑且试试吧。
　　我抵了它的耳朵极小声地问了句，它顿时来了精神，振振灰突突的鬃鬣，一声长嘶，算作回答。
　　霍霍，果然，这个骄傲的家伙。
　　这一声把绝尘那厮惊回到了路中间，只见它腿部肌肉瞬间绷紧，油黑油黑的皮毛，阳光下，似上好的黑缎。
　　低头看灰马，我笑起来：“你看你，毛驴似的，还又倔又犟。要输了，你回家天天吃红烧肉。”
　　宋言之笑得骑不住。
　　
　　我对他一扬下巴：“要你们让，胜了也不光采。我们一齐出发。”
　　“行。”宋言之不知听到了我刚才与灰马的话没，答应地爽快。
　　开始。
　　
　　这一次，灰马飓风一般卷了出去，北风顿时变成利刃，割得人脸生疼生疼。
　　最初绝尘还能与它并行，可是不多会儿，就被甩到后面去了。
　　它跑得十分放肆，瘦骨嶙峋的背，起伏若骤起骤落的巨浪。
　　骑在上面，渐渐连缰绳都掌控不住，两眼阵阵发黑，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只得搂了它头颈，任它带着我飞奔。
　　它似乎察觉到什么，速度慢了下来，却仍是一路风驰电掣。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马身一沉，宋言之惊怒之声自我身后传来：“简非，你不要命了？！”
　　说着，一手环抱住我，一手控制着缰绳，灰马的速度一降再降，终于变成一溜小跑，最后，停了下来。
　　“你就这么想赢？！”他似还没平息怒火，胸口也在起伏；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晴靠在他身上狂喘，口中甜腥味上涌，整个上呼吸道火烧火辣般地疼，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辣椒水。
　　
　　他的掌心抵了我的背，阵阵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入，温水般，流遍四肢百骸；不断翻涌的气血渐渐回落，波动，平息。
　　我依在他胸前说：“是的，只想赢，这样，你才会带我去。”
　　“赢？你这种身体、这种骑术，去什么边关？还是在家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说完，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爆粟，下马。
　　我抚着头，兀自不甘心。
　　宋言之把我扶下来，又回身笑给灰马一爆粟：“你也是个不省事的。”
　　灰马抖耳刨蹄，把它毛茸茸的大头偎过来，温暖的鼻息全喷在我脸上。
　　“好了，不怪你。是我骑术不精，害你赢不成。”我笑着捋捋它。
　　
　　兵营在望。
　　据宋言之介绍，营中有将士三百人，都是上次随他一同回京的。这临时驻扎地，背山而建，有练兵场、兵营、兵寨等。
　　我想想，问道：“他们只在营中活动吧？”
　　“哦？怎么讲？”他看看我。
　　“万里归来，献俘、押送战利口、途中防务……三百人实在是不够的，可大哥却只肯带这么多，足见行事谨慎。京畿不同边关，所以大哥定会约束部属，以免别有用心之人做无谓的文章。”我微笑，“还记得听松阁我们初次见面吗？当时礼部忙着十里郊迎大将军，你却悄悄回来了。”
　　
　　宋言之牵马与我并行，眉微皱：“简非，大哥不爱听你说这些，更不希望你去琢磨它。一旦浸染上官场习气，你会渐渐面目全非的。”
　　听他这番话，一时只觉心底微微酸涩，吸口气，放眼向远处看去。
　　苍天恒高远，白云变古今。
　　四方天下，众生如蚁，汲汲营营，昏沉度日，谁辨苦乐？
　　辨了苦乐，却如何？
　　我心底叹息一声。
　　
　　“简非，生大哥的气了？”宋言之看看我，轻声问。
　　“不，”我微笑，“我很高兴。小弟岂能不明白大哥的心意？其实，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就预料到大哥会有的反应。”
　　宋言之脚步微顿，询问似的看看我。
　　“之所以提出随你去边关的要求，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盯着天边的飞鸟，“明于远让我给他五年的时间；慕容敏建议我参与朝政，去建立自己的势力，巩固自身根基。他认为这样做，才会令他人望而顾忌，进而退却，而我也才有能力自保。”
　　呵呵，自保。
　　哪是自保？
　　“我没有父亲和明于远老成谋事的本领、斡旋变通的手段……纵使这些我能学会，学会了这些，用大哥的话来说，代价就是面目全非。”
　　他不言声，静静地听我说着。
　　
　　深冬的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带着寒意。
　　
　　“不想出仕，却进了倦勤斋；不想更进一步，却去了南书房；无意科举，却变成状元；不想沾惹是非，却先是春药、后是蛊毒……这才多久？从步入仕途到现在，不过大半年。实在不知道后面的五年，还有什么变数。”我抚着灰马的头，低声说。
　　宋言之叹息一声。
　　“五年，原也可以待在京城，我并不想离开家、离开明于远；况且我也明白，遇事不可逃避，可是皇上他……”我茫然住口。
　　“你怕皇上？”他问。
　　
　　怕他？
　　想起他漆黑如夜的眼睛，默默的注视和沉默背后始终不变的期待；想起误中忘情的那夜，他眼底的执着与苍凉；想起解同心之蛊之后我所见到种种的幻象……
　　是的，我怕，却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
　　我怕的不是皇权。
　　只怕人心易变，抵不住时光流逝；只怕身心俱疲，到最后溃不成军。
　　
　　“简非……”他拍拍我的肩。
　　“这些话，不能对父亲说，他已够为我操心的了；也不愿对明于远说，大丈夫立身天地，原当尽自己所能，济世济民。奈何我无意于此。不能与他并行、助他一臂之力，已是不该；哪能再扯他后腿？”我笑起来，摇摇头，“大哥，你现在知道了？你这个小弟既胆小又自私，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混时度日。”
　　“简非，”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快速隐过，笑容明亮温暖，“济世济民，方式不同；你提出的昊昂新政若是实现了，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无需我多言；单单一条青江，治理好了，会泽被多少苍生？胆小自私？你还真能贬低自己……行，大哥答应你，明春带你同行。”
　　“真的？！”我喜不自胜，纵身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
　　“好了好了，以后少往人身上扑。”他皱眉，不堪忍受状。
　　什么？
　　我忙自动下来，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见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上前一把将我举起，扔在了灰马背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回去后，你尽量说服简相和明于远吧，说服不了，也无妨；”他补一句，“有时间，多练练骑术，用飞云崩雪练习，我会抽空教你的。”
　　
　　回到家天已黑了，浸泡去一身的灰尘，简宁进来时，我正趴在床上哼哼叽叽。
　　“怎么了，非儿？”他忙上前，坐在了床头。
　　浑身散架了，我在心底呻吟一声。
　　“没什么，爹，”我翻转过身子，倚在床前，“跟宋言之去了一趟他的亲兵营，估计是骑马颠的。”
　　呵呵，岂止是被颠。
　　
　　早知道武人生性豪爽，不想竟是那样。
　　他们一见宋言之，立马飞奔上前，“守默”、“将军”、“宋大哥”、“头儿”、“老大”……一顿乱叫；
　　有人一拳擂在他胸膛上，呯地一声闷响，听得我浑身一寒；
　　也有人猛地把他举起，又飞甩出去，却见他在空中轻飘飘几个转折，风中银白的衫子宛若流云，最后稳稳地，微笑着地。周围哄然叫好之声，炸得我耳膜欲裂；
　　更有一人趁他一落地，上前抱住了就是一个肩摔，不想却被宋言之飞袖一卷，飞出去老远，咚地一声，摔在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周围大笑又大叫。
　　那人哈哈大笑，爬起来尘土也不掸，走近来，却是个黑红脸膛的虬髯大汉，浑身肌肉纠结，铁塔一般。
　　我看着他近两米的身高，不由暗自乍舌。
　　
　　哪知他也正好看到人群后的我，上前手一捞，拎小鸡似的，我脸朝下被他举起来：“将军，他是谁？”
　　“张浩，你这蛮牛，快放他下来。”宋言之正被另一批人困在中间，厮打成一团，脱身不得，笑骂一句。
　　这张浩果然听话，嘿嘿嘿举着手，把我拎到他齐肩处，然后，放开。
　　“张浩，你……”宋言之着急的声音。
　　可怜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忙举手护了头脸。
　　“喂，你……”哄笑声中，依稀是张浩略带惊讶的声音。
　　已来不及回答。
　　只听呯的一声，鼻子一阵酸涨，咸辛苦涩百味上涌；两耳轰鸣；眼前忽明忽暗，金星乱舞，趴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周围笑声渐稀。
　　“这小子不会武功？”却是张浩的大嗓门，手忙脚乱地重新把我拎起来。
　　“阮季野，还不快帮个忙。”宋言之忙着挣脱的声音。
　　
　　下一刻，被一双手接过去，轻轻放到地上，我捂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谢。
　　手一松，满掌心的血，鼻子像被拧开的水龙头。
　　“张浩，快去找军医。”宋言之已到身边，一手半圈着我，把我的头轻轻上抬，一手在我肩井穴微微用力下压，“呼气，再呼气。忍一忍，军医一会儿就到了。”
　　我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摔打……”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十分含糊不清；只觉满嘴的牙全部摇摇欲坠，只剩一根游丝系着，稍一动，就会哗啦啦石雨似的，往下落。
　　心底不由一阵紧张：“大哥，我……”
　　“嘘，别说话，没事的。”清朗，镇定的声音。
　　
　　营帐里，军医细细地检查过我的全身，最后擦干净我的脸，周围一阵惊异的吸气声。
　　“如何？”宋言之问。
　　“无大碍。头部有些受震，卧床两天即可；鼻腔出血，仍受震引起，止住即可；牙有些松动，流汁温食，三五天即可……”
　　这中年军医一路检测机器似的，面无表情，声音不温不火，只是不停地即可，我忍不住笑起来，不想牵一发动全身，疼得呲牙咧嘴。
　　他看我一眼，继续：“手部擦伤，天天上药，落了疤，到真可惜了。嗯，幸好这脸没伤着。”
　　众人大笑起来。
　　他原本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收拾了，突然朝我微微一笑。
　　霍，笑得那叫一个突如其来。
　　我一愣，忙回他一个微笑“谢谢”还未说完，他忽下力朝我神庭穴上一阵按压，转身朝宋言之一躬，出去。
　　周围阵阵闷笑。
　　我疼得差点儿喊出来，可突然发现头昏的感觉轻了许多。
　　霍，这军医。
　　
　　“咦，这小子我哪里见过的？”张浩凑到我跟前，上下打量，牛犊子一般的大眼里，全是好奇。
　　“守默，他是……”一温雅的声音。
　　“哈哈，”张浩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那人的话，上一把拖起我，“是你啊，十年前死活要嫁给我们将军的，简宁家的小魔王，对不对？想不到你小子长大了，这个这个，就好像……”
　　他似乎想形容一下，却又找不出，一手挠挠头，嘿嘿笑着：“阮军师，你给找个词儿。”
　　我被他摇得七晕八素，宋言之挥手笑着把张浩震出去。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间着“难怪大将军这么紧张”、“原来是头儿的相好”、“啧啧，老大真有眼光”、“小时候到凶猛”……八嘴八舌，全是打趣的话。
　　我哭笑不得，坐起来，朝他们团团一揖：“小弟简非见过各位大哥。”
　　“不错不错，”张浩又挤上前，“这小子弱得像只软脚虾，脾气到不错，也挺硬气的，俺喜欢。”
　　说着拍拍我的背，拍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嗯，我终于找到个词，这小家伙就像我们征虏将军张浩一样，可爱。”温雅的声音。
　　“哪里哪里。”张浩挠挠头，这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厮杀汉，转瞬间孩子般，又得意又开心。
　　这回连宋言之也跟着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兵营。
　　我细细地打量着身边这群汉子，要是能朝夕和他们相处，真算得乐事一桩。
　　不过，可爱？
　　我牙疼似的皱了皱眉，转头正对上一双充满智慧的双眼，此刻眼睛的主人正微笑着看我。
　　“阮军师？”我笑着朝他一颔首，“刚才多谢援手。”
　　
　　“似乎你对可爱这词有点不满？”他不答我的话，似乎没有什么用心般随便挑个话说说。
　　张浩看过来，一副支楞着耳朵听我们说话的样子。
　　我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对阮季野道：“不，恰恰相反，这词妙极了。简非今天不虚此行，大哥亲兵营中人人都极可爱，征虏将军赤子之心，尤其可爱。”
　　阮季野眼中笑意更甚，正要说话，“俺有些糊涂了，”那张浩哈哈笑着又扑过来，“怎么越看你小子越觉得顺眼呐？不行不行，俺重看看。”
　　说罢伸手过来把我的头左转转右转转，乌溜溜的大眼里全是得了一件新奇、好玩的东西般，兴奋莫名。
　　赶情他刚才看我不顺眼，才摔我个面磕地？
　　
　　原不已经不太昏的头，被他摇成三个大；可是周围的那群哈哈笑着在一旁看，无人阻止。
　　宋言之此刻变成了宋守默，坐我旁边，浑不着意的样子。
　　阮季野温润的眼底似含有某种审视，只面露微笑。
　　无奈，我飞起一脚踢向这个粗鲁小子：“张浩，你小子仗着块头大是不？”
　　他不提防我来这招，被踢个了正着，松了手一愣，突又咧开大嘴巴笑起来：“好好好，小子有种。不过，这一脚劲道全无，给俺挠痒痒都嫌轻。这样吧，以后你来了，俺教你些脚拳功夫。”
　　我笑道：“太好了。不过教归教，别想我喊你声师傅。”
　　“那你如何称谓我们征虏将军？”阮季野温雅的声音。
　　我看着张浩憨直阳光的脸膛，心中十分舒畅放松，微笑着喊了一声“张大哥”。
　　
　　“好！这声大哥喊得亲切。”营帐里笑起四起。
　　“简小子，你可不能只喊他，不喊我们！”有人报怨。
　　“对对对！”
　　“就是！”
　　众声附和。
　　张浩的反应却独特。
　　“俺俺俺，”他原来黑红的脸更红上几分，搓搓手，忽把我往胳膊底下一挟，飞转了两圈。
　　“诸位哥哥，还不快帮小弟把这蛮牛拉开？”哄笑声中是我狼狈不堪的声音。
　　……
　　
　　“非儿，非儿？”简宁温暖的手抚着我的额头，“这又哼又笑的，你是怎么了？”
　　“爹，”我笑起来，“没什么，只是今天玩得尽兴。”
　　除了浑身疼之外。
　　我在心底补一句。
　　“哦？非儿到哪儿去玩了？”简宁看着我，笑着问。
　　我看着这张极清秀而书卷气脸，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这张脸上满是微笑，那种由内心深处发出的温润柔和的微笑。
　　要是我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应当会放心我跟宋言之去的吧。
　　“非儿？”
　　“爹，”我依过去揽了他的腰，“爹，非儿想跟着宋将军去边关。”
　　“什么？！”简宁身体一僵，沉声问道。
　　“傻小子昨天计骗不成，今天转吓简相了？”
　　门外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转眼间，人已进来。
　　似笑非笑，凤眼流光。
　　明于远。
　　
作者有话要说：多余的话:
"如琢如磨"连同前面的"已沐识坚贞，应怜器未成。"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玉不琢,不成器.
征求个意见吧,是一章分几次更,还是写完一次性贴出?
罗网自进
　　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
　　
　　唉，满屋子的压抑，山雨欲来。
　　烛光下，他二人齐齐地盯着我，看神情只要再说出去边关的事，他们定会联手把我按翻在床上，痛打一顿。
　　我卷了被子靠在床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想不到简宁反应这么强烈。十年来，他在我面前几乎从来都是温和的，除了上次听到要用阿玉的血解蛊时变色之外，就数这次了。
　　两次，都是为了我。
　　看着他此时积郁难消的眼神，带了担忧、头疼、不知下一刻我又会出什么状况的焦虑，向来沉静如水的脸上，疲惫之色漫上，似乎在瞬间就现出了一种憔悴。
　　
　　“爹……”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
　　无力和茫然纠集心中，就这样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
　　最起码这样的话，今天是不能再说了。
　　只怕我提出的要求，已经上了他的心，从此定会提防着，以免我趁他不注意时偷跑了。
　　他对我向来是无条件的包容，有时甚至是纵容的，这次的反对，也只有一个原因罢了。
　　爱。
　　因为爱，才成牵挂，一颗心才没了着落。
　　只觉得爱着的那个人永远都长不大，恨不能事事替他设想周全。衣食住行之外，还要操心他的喜乐哀乐。
　　
　　若能咬咬牙忽视他的感觉多好。
　　唉，爱爱爱。
　　这样多，这样，沉重。
　　多想挣了这些爱的网，从此风淡天高，云晴雨晦，来去从容。
　　
　　“非儿？”简宁询问般看着我。
　　我笑起来：“放心吧爹，家里这么好，我哪会舍得离开，去那黄沙漫天的地方。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爹这么不经吓，脸色都变了。”
　　他注视着我，欲言又止，许久，站起来拍了拍明于远的肩，离开。
　　
　　感觉到床前明于远静静凝视的目光，深沉，探究，思索。
　　哼。
　　我垂了眼睛，不去看他。
　　“生我气了？因为我不帮你说话？”他坐下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
　　我沉默。
　　
　　“你指望我会赞成这种不负责任的逃避行为？”声音温和，低沉，“如果你是去开阔眼界、磨练自己，我虽然不舍得，也会放你去；我不能以爱的名义把你拘在身边，男孩总要长大，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磨练自己的？”我不服气。
　　“你说呢？”他略顿了顿，“简非，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现在就带你离开……”
　　什么？
　　我心中一喜，忙看着他。
　　他似笑非笑睨我一眼：“怎么？不去边关了？”
　　我张口结舌。
　　他低笑起来，把我轻轻拥在了怀中，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也不说话。
　　
　　累了一天，依着他渐渐朦胧欲睡，耳边忽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生平第一次这么犹豫难决。”
　　“什么难决？”我含糊不清地问。
　　“唉，傻小子，睡吧。”他低头吻吻我的眉眼，叹息一声。
　　哼，又说我傻。
　　不过现在没有力气置辩，等明天一并找回，我在心底发狠。
　　
　　“同意去，可以避开……却是鼓励逃避，……我能否利用你的不开窍？不同意的话，……会不会亲手断送掉……”
　　他沉吟不决的低语支离破碎地传入耳朵，我本能地觉得它似乎很重要，可是实在困倦得无心思考，只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断送掉什么？”
　　最后的意识是他似乎不胜疼痛般连打几个颤，一下子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小公子——小公子——”
　　正在和张浩较量拳脚，那小子被摔飞出去老远，我刚笑得万分得意，不想却听到了钟管家的喊声。
　　“什么事？”我闭着眼睛不肯醒来。
　　只盼他快说完，好回去再续前梦。
　　不想他却又不说，只在门外轻喊。
　　唉，看来只得以后去亲兵营找那家伙了。
　　
　　坐起来，哎呀一声，又倒下去。
　　疼疼疼，浑身疼。原来从近两米高的地方被人平摔下去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比第一天疼，而且要疼很多；头似乎也晕眩得厉害。
　　“小公子，你……”钟伯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几分，他话才到一半，门已被推开。
　　“……什么事？快说吧，”我用被子捂了头脸，忍疼忍得抓紧了它，“张浩，你小子下次再这样……”
　　正在里面咬牙切齿讨伐张蛮牛，眼前一亮，被子被拽开，连带我一下子被拽坐起来，我忙松了手，呯地一声倒向枕头，五脏六腑瞬间移了位；身下的床突然变成了小舟，——七级大风中在海洋里行驶的独木舟。
　　我忙闭上眼睛，直哼哼：“钟伯，大清早的你就来谋杀我，是不？”
　　牙也来凑热闹，在口中不淡不咸、不清不楚地酸着。
　　葡萄葡萄葡萄，吃了无数又青又涩的葡萄。
　　“张浩……”我呻吟一声。
　　
　　“原来征虏将军的名讳还有止疼功效。”清冷的声音，不辨情绪。
　　什么？
　　我忙转过头，却见一人身姿挺拔，站于床头，极清峻的脸上毫不显山露水。
　　阿玉？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傻了。
　　“你在床上大呼小叫的时候。”声音清清冷冷，仪态优雅端方。
　　
　　“我哪有……”
　　什么？大呼小叫？有这么夸张吗？
　　我愤愤然，住了口。
　　“唔，也许换个词更恰当，鬼哭狼嚎。”他一副知错即改、从谏如流状。
　　语声从容闲淡，漆黑的眼底要笑不笑。
　　太过分了。
　　
　　“皇上，这一大早就跑到臣子家来取笑臣子，实在是……”话说一半，留一半。
　　“臣子？一连多天不去朝中，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臣子？见到朕，却衣衫不整、仪容不修躺在床上，你当真把朕视为皇上？”声音一下子端严起来，冷飕飕地。
　　室内顿时如同强劲的北风吹过。
　　
　　“我这不病了嘛？”我哼哼叽叽把被子重新捞回来，盖身上。
　　“病？哼，我看你是摔的吧？”他客观陈述。
　　我心底一下子警惕起来。
　　去边关的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否则，绝对去不成。
　　“你也太厉害了，我被石头绊了一跤你居然也知道。”
　　唉，我这满脸笑，笑得牙越发地酸。
　　“哪里。”
　　啧啧啧，他还谦虚一番。
　　“那石头名叫张浩吧？”我正在心底猛摇头，他突然来这一句。
　　“什…”我瞠目结舌。
　　“怎么？没话说了？”
　　我小心地看着他，他意态闲闲的样子，又不似真生气。
　　他从哪儿知道的？究竟知道了多少？
　　消息应当不会出自宋言之的亲兵营；宋言之？不，他不会说的。
　　简宁？明于远？不，他们更不会了。
　　
　　“看样子你还藏了什么秘密打算瞒着我？”他扫扫我的眼睛，漆黑的眼底星芒忽动。
　　“没有。”我飞快地否认。
　　“没有？”慢条斯理，不动声色，“要不，不是你一人，是合谋？你与简相，或者和明于远……？”
　　他停下来，不说了。
　　还好还好。
　　原本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说出宋言之的名字，现在看来，他还不曾知道。
　　我松口气。
　　他突然无声地笑了，笑容如同一天的浓云骤然消散，阳光金子一般洒落在眼底。
　　我虽不知他笑什么，直觉还是跟着笑为佳。
　　尴尬，尴尬万分，还得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
　　唉，假笑太难受了。
　　
　　他下一句，我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是宋言之。”问，已经变成了陈述，“看来你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亲兵营？明年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脸色沉凝，似乎风暴将起。
　　我看着他，只觉得万分懊恼。
　　简宁和明于远还没有说服，这边，他却已经知道了。
　　浑身的疼痛一下子加剧，头似乎更昏了。
　　
　　“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的？”他坐在床头，眼底郁怒渐消，笑意漫上来，笑得冰封雪盖。
　　我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谁？
　　这事原本到现在只有我们四人知道。他们三人，定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他却知道了？
　　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是说不出的欢悦。
　　“简非，你的表情太有意思了，什么也藏不住……”
　　话的含义还未听明白，眼前一暗，已被他吻住。
　　越来越深，似兰非兰的香突然浓郁起来；清冷的气息，渐渐变成温热。
　　我的挣扎被他双手钳制住，变得无谓而徒劳。
　　
　　突然就被眼前出现的画面所吸引住。
　　那是月光汇成的湖泊，一天星辉融于其间，微风拂过，似流动的银河。
　　波光晶莹中，那一支如雪的莲突然绽开，于极静极深处，欢悦无限。 
　　莲的芬芳，叶芽尖上的晨露般透澈清洌；又似漫天清辉，流泻弥散。
　　“莲影……莲影……莲影……”
　　温柔缠绵，低徊悱恻。
　　每一阵凉风都在低语；
　　每一片星光都在辉映；
　　每一滴露珠都在微笑；
　　……
　　
　　“简非？简非？”
　　我猛然惊醒，茫然失措的目光穿过他，没有焦点。
　　“简非！”他抓了我的肩，微用力摇摇。
　　“阿玉……”目光渐渐凝聚，对牢，可满心的疑问却无法开口问出。
　　“怎么了？表情这么古怪？”他细细地打量我，若有所思。
　　“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见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又似在凝神倾听……”
　　“别说——”我打断他，抹抹脸。
　　
　　简宁。
　　突然想起解血蛊时他的反应。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天在马车上明于远似乎也预料到了什么，他低沉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耳边：“遇到不能确定的事，不如大胆去接近，去证实。逃避、害怕，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如何去证实？
　　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这如何用语言来描述？
　　三次。
　　面对阿玉，三次出现幻象。
　　这一切与他有关吗？为什么他自己却不知道？
　　会不会是他的……？
　　一个念头自心底冒出来，我忙本能地把它压下去。
　　
　　“简非，你在回避什么？”他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不容置辩的肯定语气。
　　“没有……对了，你怎么来了？”我转了话题。
　　他静静地看着我，很久，久得让我觉得一切他全已知晓。
　　“去做慕容朗的老师吧。”漆黑的眼底笑意渐淡，语声更淡。
　　什么？
　　他的话我半天没弄明白。
　　谁是慕容朗？
　　我为什么要去做他的老师？
　　
　　他一笑：“不知道？自己去查。记住，不许说不；而且要做成功。”
　　“不……”我脱口而出。
　　“不？那么，”清冷无波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似乎是思考，又似乎是威胁，“明年春，你——”
　　什么意思？
　　答应了这个要求，他就会同意我去边关？
　　是这样理解的吗？
　　我问他。
　　“怎么，你在怀疑我话的可靠程度？”他不答反问，看着我，似乎瞬间改变了主意，“几年看不到……算了，我重找别人，柳巨伯……”
　　“不不不不不，我答应你。”我拉了他的衣袖，几乎是迫不及待。
　　他凝望着我，好像我马上就会消失从此再也见不到般，眼里有犹豫有挣扎，然后慢慢慢慢，挣扎变成了坚定，犹豫化作了拒绝。
　　我在他开口说出“不”字前，飞快放软音调、拉长了声音喊一声“阿玉——”
　　他受风般一颤。
　　
　　“阿玉，你就让我去教那个慕容朗吧。我会努力的。”
　　机会如此难得，答应了这个要求，明年我就可以去……
　　一定要争取争取，难得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这下好办了，最难解决的人最先解决了；他一同意，明于远、简宁，应当好办得多。
　　一想到从此可以海阔天高，我不禁笑出来。
　　脸上凉凉的触觉传来，只见他白晳修长的指正轻轻抚过我的眉眼。
　　偏了偏头滑脱他的抚触，我笑看着他：“不说话，就算同意了。”
　　“……那就快去做吧。记住，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妥协，看看我，黑色的眼底笑意一隐，从容优雅地离开。
　　
　　明于远进来时，我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嘿嘿嘿嘿。
　　看着他，我只差没得意地笑出声来。
　　他眼睛眯了眯，坐在了我对面。
　　问我吧，问我吧，你一问，我就立刻告诉你。
　　
　　“身上疼得好点了？”他拿着本书随意地翻着。
　　“本来还不太好，不过嘛，现在多好了。”
　　“嗯。”
　　什么？
　　就一个字？
　　我看着他，心底的得意卟卟卟，粉碎了很多。 
　　不甘心，我重挑话题：“早晨醒的时候还疼得厉害，后来，……后来就基本忘记疼了。”
　　“是吗？”
　　“当然是的，我骗你不成？要不是有那件事——”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打量着我：“嗯，气色是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看着他快要走出书房的门，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明于远，你故意的是不？”
　　“什么？”他停下来，十分诧异地看着我，“怎么了，简非？”
　　刚才的得意早已无影无踪，郁闷之气自心底突突突直往上冒，要能看见，书房里一定已是浓烟滚滚，全是我头顶冒出来的。
　　我抓了茶杯，猛灌。
　　
　　“傻小子无缘无故生什么气？”他返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谁是慕容朗？”口气很冲。
　　“慕容朗？”他眼一眯，“皇上让你做什么了？”
　　什么？
　　他略思考，已是一副了然的样子：“他让你去教慕容朗？嗯，你一定是答应了，对不？”
　　他一副痛心疾首状，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大笨蛋，而且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你居然问都没问，就答应下来了？”他眯了眯眼，“看来，你要去边关的事他已知道了。”
　　“是的，知道了，”我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他说只要我教好了慕容朗，就同意我去。”
　　口气中是小小的得意。
　　“哦？”他似笑非笑，“他亲口这样说了？”
　　
　　“当然……”我住了口。
　　突然想起来，他当时只是说“不？那么，明年春，你——”以及“怎么，你怀疑我话的可信度？”
　　同意的话，他压根没说。
　　一切全是我的主观猜测。
　　他根本什么也没答应。
　　亏他还装出那副犹豫挣扎的样子。
　　慕容毓！！！！！！！！！！！！
　　
　　一天的欢喜化作无限羞恼，我紧握着手中的茶杯，恨不得这茶杯就是某人。
　　用力用力用力，捏碎了才解气。
　　
　　“恭喜了，简非，看来你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皇上啦。”明于远的声音凉凉地传来。
　　我咬紧了牙不说话。
　　笑吧笑吧，笑话我吧。
　　他仍在继续，“为师很期待，你如何把一个五年以来从不曾说过片言只语的小孩教成功。”
　　什么？！
　　他看看我，笑起来，笑得我身上寒气直竖。
　　“你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慕容朗是个受惊吓过度、不再说话的与世隔绝的小孩？”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唉，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学生！”
　　下一刻，头被他狠狠敲过。
　　我抱头而坐，他犹不解气：“瞧你刚才那得意万分的样子……”
　　“别说了别说了……”
　　这时我恨不得再多生出两只手来，这样可以把耳朵也堵住。
　　
　　他似乎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简非，你就去教吧，慕容氏宗室子弟十五天后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岁考了。他一定只给了你半个月时间，对不？”
　　
作者有话要说：多嘴多舌解释一句:
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
——子充，美好的人；狡童，古郑国一带的哩语，类似“坏蛋”意思。
看不见美好的人啊,全是大坏蛋...
另外,看到你们的留言啦,那以后还是一次性更吧...来来来,喝一杯... 
我心由我
　　藏山难测度，暗水自波澜。
　　
　　坐在书房里，看着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渐渐有些茫然。
　　
　　环顾四周，这儿是我生活了十年的所在。
　　简宁全心的爱和包容、明于远作为老师对我意愿的尊重，十年来，没去修习半分庙堂之术、治国定邦之策，即使偶有涉及，也因我的兴趣全无而匆匆带过。
　　在琴棋书画的世界中长大，几乎足不出户，走得最远处，不过是与明于远春日陌上踏青、凉夏城郊闲游、深秋山顶观流云、冬日湖心看飞雪。世事或许纷纭，红尘纵然喧闹，可我的天地却是平和而静美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时光的流逝中，立意抛却前尘，午夜梦回，透过浓郁的夜色，再也忆不起曾经的一切，有的，只是模糊零碎的影子，渺若云烟，风动无痕。
　　朝夕相处，明于远总有办法在我情绪低落时，出言相激触我之怒，以至后来在人前竟也不愿掩饰半分，喜怒哀乐七情上脸，自然轻松，恬淡随性。
　　一旦走出书房，尘世涉足，一切就必须要改变么？
　　说什么人心叵测，险过山岳，可与我何干？难不成也要构筑起渊深城府，与之抗衡？ 
　　
　　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被熏染得面目全非的？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人情似纸张张薄；……这疑人之心，防人之心竟成了蒙学。束发受教，先学这个。既然你虞，就莫怪我诈，竟是连为非作恶都有了充分理由。
　　说的是四维八德，玩的是法术势变；讲的是性善论，行的是性恶术。
　　家奴总是要通奸的，于是把他们阉了；朝臣总要结党营私的，于是东厂西厂……
　　
　　温情脉脉全化作了表象。
　　君臣父子朋友爱人，权力腐蚀，名利腐蚀，到后来已是不必易容，也认不出了对方。人人全成了面具高手，什么场合配戴哪种，调换自然手势纯熟；深夜里面对镜子，先吓了一跳，何以自己竟成了无面人？大约从来就是如此的吧、大约人人总是如此的吧？于是解除审视，不必反省，先顺利地过了自己一关。
　　这样的苟且，这样的理所当然。
　　年深日久，糊涂者越来越少，聪明人越来越多。人善被欺，马善被骑；于是人人自欺，人人互欺，到头来竟还要纷纷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当真可笑可怜可悲之极。
　　
　　五千年的文明史，泥沙俱下。
　　
　　当初翻览史书，对这一切岂会无知？
　　可是了解是一回事，躬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光是想着这些，都令人觉得阴暗浑浊、卑污不堪。
　　简非，你要做这样的人么？ 
　　
　　我忽觉难耐，刚刚又被他二人逗引出一身的汗，想也不想站起来就向外走。
　　“简非，横眉瞪眼的，跟谁较劲呢？”明于远不知何时已停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与我周旋。
　　“简非？”
　　“你等等，一会儿就来。”
　　
　　许由洗耳，巢父饮牛，这世上不知多少聪明人，跌足笑骂了他们千年。
　　
　　拭干了头发重换了衣衫，一身清爽坐进椅中，明于远微笑着一句“简非，你这傻小子”，语声里三分无奈，七分温柔，看神情竟似一片了然。
　　我看着面前的他。
　　俊逸邪魅的面容，狭长的眼里此时是全是温暖柔和的笑意。
　　这样的令我熟悉又心安。
　　“明于远……”
　　一把抱了他，埋首在他的胸前。
　　“明于远，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有时是挺傻的……”
　　是么？我暗自苦笑，果然是傻的。
　　
　　“不过……”
　　不过什么？
　　“傻小子就这样，傻些好，阴谋阳谋、勾心斗角，一切就交给我们吧。”
　　……
　　他果然是知我的。
　　喜悦、感动、爱恋……诸般情绪上涌，我看着他，一时只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身子一轻，他坐到了我椅子上，我坐在了……他腿上？！
　　腾地一下，我浑身着了火。
　　“嘘，别动——”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令我止不住一颤。
　　他低笑出声。
　　身下犹如火药筒，我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绷得像块石头……”他轻舔着我的耳垂，邪邪魅魅地闷笑。
　　什……什么？
　　此刻我已无法思考，大脑里沸粥一般，搅成一片。
　　淡淡的檀香味袭来，他吻上了我。
　　不同以往的温柔，那么炽烈，唇，舌，颈……全被他掠夺一空，只剩下剧烈的心跳，越来越高的体温，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他的吻每到之处，是热烈的火，沸腾的气息。
　　颤栗颤栗颤栗，无法控制，我眼前一黑，身子猛然向后栽过去。
　　他似惊醒过来，忙双手圈住了我。
　　“傻小子太不经碰……”他声音暗哑，轻笑出声。
　　“明于远你——”声音碎、促，我忙住了口。
　　
　　“不过很好。”他变了话音，没有半丝玩笑的意思。
　　很好？什么很好？
　　“你没再害怕，也没有闪避。”他搂紧了我，微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欣慰。
　　我一愣。
　　是的，刚才居然一点也没想起那场恶梦，只顾着……
　　他在我耳边低语：“我真的很高兴。”
　　你当然高兴了，从此你不会再被我憋死了。裴伯玉那天取笑我的话一下子自心底冒出来。
　　简非，你你你你小子要死快哉，这么浑的话你还敢再提？
　　“傻小子想什么呢？耳朵都烧成透明的了。”他闷笑出声。
　　我忙自他怀中挣起，站到了窗口。
　　他刚想动，我气急败坏：“你就坐那儿别过来，靠得太近，我无法思考。”
　　他一怔，随即笑笑笑，笑得似乎十分开心，整个人邪魅万分。
　　我愣愣地看着他，脸突然又热涨起来，慢慢连脖子也变得滚烫，忙转了目光。
　　
　　窗外，一树的梅，淡极，清极。
　　绿竹当风，筛下太阳的光影，活泼招摇，水中游鱼一般。
　　
　　他低咳一声：“说吧，要知道些什么？”
　　什么？
　　愣了半天，我才忆起刚刚想查询他的事情。
　　“慕容朗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打算去教？”他话音里并无意外，只有想确定的意思。
　　我转过来看了看他，笑起来：“是的，不管怎样，已经答应了的事就不反悔了。至于能否教成，我尽力而为吧。”
　　明于远正要说话，门外钟管家引进一个人来。
　　此人三十左右年龄，修长身材，清癯温雅，仪态雍容，只一双眼睛微露倦色。
　　
　　明于远笑着站起来恭敬施礼：“明于远见过安王。”
　　那安王伸手一阻，笑对明于远：“你跟我来这虚礼做什么？”
　　声音低沉温厚，竟是说不出的动听。
　　明于远顺势站直，“简非，来见过安王。”
　　我正要施礼，他却上前微笑揖手：“慕容越冒昧来访，简状元莫怪。”
　　谦和温文之风流溢，令人顿生好感。
　　我微笑顿首：“安王光降，简非未能远迎，惶恐。”
　　他笑着止住我：“简状元，我此次来，有个不情之请，如蒙答应，不胜感激。”
　　态度诚恳，温文清雅的脸上，戚戚之色微露。
　　明于远接过话去：“安王是为世子之事吧？刚才简非还在提及，”他转对我，“我们现在一同去王府上拜谒世子，如何？”
　　
　　我与明于远同马车。
　　听明于远介绍方知，慕容朗，年幼时即有神童之称，五岁那年学骑射，被受惊的马摔下踏伤，他似受了很大惊吓，从此不言不语、不肯与外界接触，至今已有五年。
　　唉，我在心底叹口气。
　　
　　世上有一类人，他们的伤痛最令人受不了：儿童。
　　梦想生命的最美季节，却突遇横祸，飞翔的翅膀还未成型，就被生生撕毁；也许他们从此无知无觉，——最纯真的年龄，最晦暗无边、没有希望的前景，身边的人每每念及思及，当是椎心之痛。
　　
　　“安王原本文韬武略极为出色，心伤幼儿，五年来，寻访名医皆是无效，为此事他心灰意冷，再无心打理朝政，如果有他相助，昊昂的发展肯定会更快。”明于远低不可闻地叹口气。
　　我心念一动，若真是这样，也许要不了五年……
　　想了想，我问他：“皇上为什么这次要插手这件事？不会是有意难为我吧。”
　　阿玉来我家，估计就是为这事，原怕我不同意，不想我自己却求着他、迫不及待撞上去了。
　　明于远笑起来：“傻小子不傻。皇上与这位皇叔虽是叔侄，但他二人幼时即玩在一起，私谊很深。”
　　
　　“岁考又是什么回事？”我问他。
　　明于远笑着一敲我的头：“傻小子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嘿嘿一笑：“我不有你吗？你知道，就等于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狭长的双眼光芒闪动，如幽幽的火苗。
　　我心咚地一声，忙胡乱看向窗外。
　　他低笑起来，咳一声：“慕容氏宗室，每年都会对五岁至十三岁的子弟进行文武岁考，这是立国以来就有的规矩，任何一名适龄宗室子弟都得参加。五年前，慕容朗第一次参考，表现令众人惊叹；后来的四年，慕容朗这名字已成了一些人心目中的笑话。那些人有时竟当着安王的面提及……”
　　
　　唉，人心难测，有些人就是这般残忍，毫不愧疚地一再揭开他人伤疤，以示关心；转眼又把它作了谈资，还要顺带一句“我家小儿虽是瘌痢头，却还是聪明的哈哈哈”。
　　
　　我皱了皱眉：“我虽有心相帮，只怕无能为力。这事十分棘手。”
　　他睨我一眼：“现在知道了？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事。”
　　他说着也微皱了眉：“今年岁考，恰巧与安王三十岁生辰同一天。”
　　什么？
　　他看我一眼：“皇上之所以想到你，怕是因为难以驯服的马你也能与之亲近，他心底实指望你能帮了这个忙，慕容朗如能有所好转，就是给了他皇叔一份最好的寿礼。反之……”
　　我一听，只觉百上加斤，头疼万分。
　　
　　“这事确实难办，”他眼微眯，“不过，你如能让他开口说话，可能还有些胜算。”
　　什么意思？
　　他说：“岁考，是文武交替，今年是文比年，年年出题人不定，都是宗室集体商定请来，皇上也无权干预。由出题人当场出题，参考者当场解答。答题完毕，还可以自行补充，也可由他的老师代为解释，皆计入答题者的成绩。参考者成绩由出题人当场评定，完全公开。”
　　“所以，他只要开了口，余下的事，就是你简非的了，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是慕容朗的老师。”明于远笑看着我。
　　我眨着眼睛，愣了半天。
　　先要想办法让他开口，然后他要是胡乱说个什么，还得帮他自圆其说？
　　我什么时候有这通天的本事了？
　　我抱着头哀鸣一声。
　　他轻笑出声，又正色道：“你尽力而为，就算为了宽慰一位父亲的心吧。”
　　
　　说话间，安王府已到。
　　府第高大，亭台轩榭，画梁朱栋，自有其富贵尊荣气象。
　　只是府中上下，并无多少生气；往来家仆，皆动作安静面色沉凝。
　　明于远微笑对慕容越说：“王爷，明于远今天逾矩了。我们就抛了客套，烦请安皇叔带路吧。”
　　“这话爽快，你向来合我脾性，”慕容越微笑着拍拍明于远的肩。
　　一路向后，到最里面一进。
　　
　　院内空旷，干净；一片沉寂，竟连生气也感受不到。
　　卵石铺成的曲折小路上，苔痕斑斑，路的尽头，是一间敞屋。
　　推门进去，一时不能适应，室内光线太暗了。
　　隔好久，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书桌旁。
　　苍白，瘦弱，干净。
　　五官十分漂亮，鼻梁挺直，尖尖的下巴微微上翘，竟使这张脸多了些沉毅倔强的味道。
　　我们走进，他竟是动都未动，浓密漆黑的睫毛扇子般，遮住了他的双眼。
　　纤细的手握着笔，面前的纸上，竟是一片空白。
　　我疑惑地看看慕容越。
　　他似是不忍再看，一转身出了门。
　　我们跟出。
　　
　　“他就是这样，一坐一天。一坐五年。吃饭穿衣，全假他人之手。”慕容越背对我们，低声解释，“五年来，访遍天下名医，竟是无法让他看我们一眼、也竟无法让他吐露片言只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室内光线太暗了，一直是这样的吗？世子五年来竟没有出过房门？”我轻声问他。
　　“一开始他畏光，畏声……后来就这样了。房门也出过，只是他对一切无动于衷，只有见到马、听到马声，会全身惊搐……”
　　我极为难地看了看身旁的明于远。
　　明于远拍拍我的肩。
　　
　　“安王爷，简非不能瞒你，对世子这种状况，简非实在是茫无头绪……”
　　我的话被他打断：“简状元，就请你陪陪小儿吧。十五天能有什么效果，我们并没有抱希望，所以还请简状元放下负担。”
　　他恳切的目光竟使我不忍拒绝。
　　“好吧，未来十五天简非要在皇叔府上叨扰了。”我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他微笑起来：“简状元的房间前两天就已准备好了。知你有天天沐浴的习惯，这院子东侧近月居里是一温泉池，你只管放心使用。刚刚我已与钟管家提及，环儿会把你随身衣物带来，她的房间也已备下了。”
　　我心底苦笑，竟是拿稳了我不会拒绝。
　　只是他对我的生活习惯未免太过熟悉了，他从何得知的？
　　明于远眼睛一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简状元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他微笑着看我。
　　“简非有个不情之请，这十五天就请王爷把世子交给简非，有事再请王爷来这后院，如何？另外，能否请王爷以简非相称？”我微笑相向，想想，补了一句，“别的要求现在不敢提，如天佑世子，让他从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简非再向王爷您要，如何？”
　　他笑起来，一时间忧郁之气略扫，精明干练之色眼中闪过：“行，只要事不关皇上。”
　　
曰归曰归
　　五载在迷津，何处认归途？
　　
　　去看了看我的临时住处，慕容朗房间的西边，一单独的三间，上书揽月。
　　室内十分敞亮，书房内一排书架，书架上满是书；窗下楠木书桌上一只薄胎骨瓷纯白的花瓶中，居然是一大蓬淡白的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地散发着极淡极清的香。
　　东侧是琴案，案上一张琴，漆色沉凝，琴名：霜钟。拂过，音质极清透纯净、浑厚圆润。
　　窗外绿竹猗猗，冬日的风中，沙沙轻响。
　　我独立房中发呆。
　　一切与我自己的书房那么相似。
　　卧房居然也一样。似乎知道我怕冷，室内是地火龙，走进去，温暖如春，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莲的气息，烟青色床幔，素白若雪的被褥，连我素用左手的习惯也考虑到了，好多器用全在左手位。
　　这一切是何人手笔？
　　环儿？
　　只怕她还没有这份细心。
　　如是慕容越，他从何处打探得来这一切？而且要真是他，那么这份心思只会令我更增压力。
　　算了，现在也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些了，一想到只有十五天的时间，我就忧心忡忡。
　　
　　重新来到慕容朗的书房，仿佛时间已经静止的空间中，这小小的人儿一坐五年，五年里，他究竟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
　　我走过去，他一动不动，手中仍握着笔。
　　在他的心目中这大约是一盏灯吧，在迷失的世界里他凭着残留的记忆，握紧了它，一握五年不肯松手，犹如怀着一个执着的信念，似乎握着它，就能穿过长长的茫无边际的黑暗，找到回家的路？
　　
　　这么苍白，这么孤独，这么沉静。
　　我走近，他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浓密的睫毛纹丝不动。
　　“慕容朗？”
　　没有回应。
　　我轻轻拉他起来，他毫不反抗，站在我身边，手中仍是那支笔。
　　坐在留着他体温的椅子中，我把他环抱在膝上，在他耳边低语：“阿朗，我叫简非，你的名字是阿朗，记住了？”
　　他低垂着眼，恍若未闻。
　　我轻摇着怀中的他：“你这书房太暗了，到我的书房里去，如何？我教你画画，好不好？”
　　自然没有回应。
　　“唔，”抚着他的背，我笑起来，“不说话就是同意了。走吧，阿朗，我带你去一个明亮的地方。”
　　
　　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出，捂住了他的眼睛：“外面阳光灿烂，你先适应适应。”
　　站在阳光下，他被我蒙了眼睛，却仍十分乖巧沉静。
　　苍白的肌肤，没有任何光泽，阳光透过，小小的耳廓上纤细的血管根根清晰可见。
　　“有没有感觉到阳光的温暖？那种透明敞亮的温暖？现在我慢慢松手，你自己看看，好不好？”
　　手，一分一毫地移开，怀着戒备，紧张地关注着他细微的反应，最后，他的脸全在明亮的光线中。
　　没有任何过激行为。
　　事实上，他似乎并不畏光。
　　为这一认识，我猛然蹲下来抱住他，在他苍白的脸上响亮地亲过。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毫无反应。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嗯，不错。阿朗适应能力很强啊，走，我们画画去。”
　　
　　在我临时的书房里，抱他坐我膝上，他握着笔，我握着他的手，蘸上墨，一遍遍地画着同样的画：
　　“看，这是青山，山上一条可爱的小溪迷路了，小溪流有一个可爱的名字：阿朗。它要去寻找它的家。天空是微笑的太阳，它对小溪流说着温暖的话：孩子，放心地流淌吧，前方就是你和美的家。小鸟欢快地飞着，为小溪唱着明亮的歌；天边的白云飞过来，它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清澈的小溪，再也不肯离开，整天赖在小溪的怀抱里，要陪着它回到小溪流的家。
　　温暖的阳光照着，欢快的小鸟唱着，懒懒的白云陪着，小溪轻快地流啊流，它的旅程再也不寂寞，它越来越坚信一定可以回到温暖的家，找到它慈爱的妈妈。”
　　他在我怀里不吭声，双眼低垂，任我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画着同样的画，一画就是一百张；听我说着同样的话，一听就是一百遍。
　　他一无反应，沉默地任我牵引着他的手，画着这些写意的山水。
　　
　　阳光的影子渐渐变成绯红，我对他说：“坐了一下午，我们出去散步好不好？”
　　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却在门口看到一位素服的女子。
　　倚了书房的墙壁，不知已站了多久，不知听到了什么，她只是用手抵了嘴巴，无声地抽噎，泪流满面。
　　
　　只有母亲才会如此伤心吧？心伤她的稚儿，生生地在她的眼前，可触摸，却不得回应。
　　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
　　即使最浓烈的爱，也已唤不醒沉睡的灵魂。
　　于是，剩下刻骨铭心的伤痛，为她的孩子，——柔软温热的身体，苍白麻木的灵魂；
　　剩下绵绵无绝期的憾恨，为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剩下永不放弃的爱。
　　
　　我抱起他，牵着他温软的小手抚上了面前这位女子的手：“来，阿朗，握住，这是妈妈的手。”
　　他没有任何反应，无意识地任我把他的手放在那女子的手中。
　　“阿朗——”那女子哽声握住他纤细的小手，如握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简状元，”她转头对我说，“小儿让你费心了……”
　　泣不成声，句不成句。
　　此刻，她不是尊贵的皇叔妃，只是一位束手无策的母亲。
　　我轻声说：“一切不必多言，安王妃。简非定当尽力。”
　　
　　心底涌上深深的惆怅。
　　这世上，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女子深深地爱过我的吧，全心全意一无所求。
　　两世为人，却终是无缘得偎母亲馨香温软的怀抱。
　　
　　冬日的风吹着阿朗乌黑柔软的头发，掌中的小手渐渐变得有些温凉。
　　辞了安王妃，带着阿朗在这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散步。
　　可这院落实在太虚空，心念一动，我蹲下来对他说：“简非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喊了环儿一同前往。
　　
　　近月居。温泉池。
　　百平米见方，氤氲热气淡淡浮着。
　　只留底衣，我浸在水中，水温适中。
　　环儿帮阿朗除下衣衫，放进水里。
　　十岁的阿朗，由于长年不运动，身体瘦小，肌肤苍白松软。
　　他双目低垂，倔强沉毅的小脸上，没有半丝半毫反应，一任我环抱着他。
　　“这是温暖的水，你是阿朗。阿朗，来，我们学鱼儿游泳。”
　　托着他，舒展他的肢体，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轻喊着他的名字。
　　他任我摆布，如一只沉静温驯的猫。
　　
　　不敢让他长时间浸泡，环儿与他身边的使女一同，帮他擦干拭净，穿上轻软的雪白狐裘。
　　吩咐她们带他回我的书房，我独自一人浸泡在水中出神。
　　如果努力能有效果，再苦再累怕也值了，如果到时候他仍一无反应怎么办？
　　十五天，那真是转瞬即逝的时光。
　　十五天，明于远会常来看我的吧？
　　离开前他笑着答应的。
　　唉，我自己的事还没有着落，这一边，却陷于如此的烦恼中。
　　
　　清洗干净，换上干爽松软的衣服，回到书房。
　　晚饭已经送上。
　　支走了她们，我喂着他。
　　他垂目张口吞咽，除此以外，无反应。
　　我一遍遍微笑着轻喊他的名字，一勺勺喂他。
　　估计着他的饭量，我停了手。
　　
　　我草草吃完饭，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吃过了不忙运动，我们来做些什么呢？弹琴，好不好？”
　　依然是把他抱坐在我腿上，我手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弹着《欸乃》。
　　我轻声对他说：“阿朗的手指下是一江流淌的春水，青山相对，阿朗乘着船带着白云，行在回家的路上。潺潺的溪流，温暖的阳光，一路伴着阿朗。”
　　环着他温软的身子，《欸乃》被弹奏了不知多少遍，我的话轻声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送他回卧房。
　　我抱着他一遍遍地讲着小溪流阿朗的故事，他垂着眼睛，毫无反应，慢慢睡着了。
　　睡得恬静，漂亮的小脸在睡梦中，变得柔和。
　　
　　当是朔日，看不见月光。
　　没有点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只觉得半天下来，累到十分。
　　唉，只怕是心累吧。
　　还有十四天。
　　闭目而坐，放松，冥想，进入虚无。
　　
　　再睁开眼睛，四周沉寂，窗外的夜，深蓝玄远，星星在遥远的苍穹里，消散着它们淡白清冷的光辉。
　　彼此似乎离得很近，事实却隔了难以穷尽的光阴。
　　突然就觉得寂寥。
　　站起欲行，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浑身寒毛顿竖，张口欲喊，一双手捂住了我：“别怕，是我。”
　　凉凉的指尖，似兰非兰的香，声音温柔。
　　
　　我一听，松口气的同时，无名火直接往上窜，飞摔了他的手：“慕容毓！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悄无声息？要吓死人的！”
　　“进来时，本想知会你，可你一副禅定的样子……”他轻声解释。
　　“禅定？我已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愤怒的声音，撞在书房安静的四壁，嗡嗡余响。
　　透过窗外暗蓝神秘的天光，依稀可见他眼底的笑意。
　　
　　“坐下吧，”他把我按坐回椅子中，“我弹琴给你听，算作压惊，如何？”
　　什么？
　　大脑未动，话已先行：“好啊！还从未听你弹过琴。”
　　
　　他坐下，良久，琴声自他指下泻出。
　　我一听，不禁暗吃一惊，竟是那日我在书房中弹奏的《渔樵问答》。
　　记得那天因为他对琴曲深切入微的理解，我当时笑对他说过“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
　　想不到他旋律记忆的能力如此非凡，竟是一遍成诵。
　　这首曲子，被他演绎得如此苍茫寂寞而又寥廓大气；人世间一切的王图霸业，兴亡得失终化作了浮云舒卷，浪花明灭；繁华如雨，萧萧而下，归于逝水无声，归于苍山寒钟，归于一夕渔樵闲话。
　　
　　“如何？”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我身边。
　　回过神来，我由衷感叹：“阿玉，想不到你的琴技如此高妙，当然这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此琴声竟出自你之手，就不得不令人吃惊了。春华繁盛，最是雄心万丈要成就万古帝业的时候，一边在建设一个强大的帝国，一边却勘透了世间荣华、兴替，……阿玉，你一定很寂寞吧，听琴……”
　　“简非——”这声强抑了无数情绪的低喊，打断了我的话，下一刻，我被他紧紧地抱在了胸前，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意和激烈的心跳。
　　我反手拍拍他的背，笑着调侃：“很激动？这世上能听懂你琴音的可不止我一人……”
　　他身体一僵，却不说话。
　　
　　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正推开他，一个无限温柔而又无限寂寥的声音自空茫里传来：“简非，简非……”
　　又来了。
　　浑身紧张，不知下一刻眼前会出现什么。
　　脑中想起明于远对我说的话：遇事不可回避。
　　面对面对面对。
　　我全身戒备，闭目寻找它，一步步地迈出，一步步地接近……
　　茫茫沉沉的夜，幽蓝深邃的天空，寂寥空旷的殿堂，风不绝如缕，烟青色帘帷轻翻卷起如水的寂寞，清光凉泻，一人当窗而立，背影修长挺拔，“简非，你来了……”
　　声音不尽低徊，无限寂寥消散，只剩无限温柔。
　　他转过身来……
　　我看到……
　　
　　不，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忙睁了眼，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简非，怎么了？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声音里是一定要寻根究底的执着。
　　
　　幽蓝的天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剩下他的坚持，鲜明如霜夜气息，丝丝分明，不容回避的清冷，渗透着人的肌肤，穿透你的大脑；却又似火焰，浓烈奔放，只等一个缺口，就会喷薄而出，把一切隐藏全部照彻。
　　
　　“简非？”温柔的声音，固执的坚持。
　　我转了头，不再看他。
　　眼前景物瞬间倒转，头昏目眩间，我被他抱起。
　　“喂，阿玉，放我下来……”空旷的深院，我不敢大声，生怕惊醒了已经睡着的慕容朗。
　　
　　他恍若未闻，转眼间卧房已至，我被他扔在了床上，四肢被他钳制了，他整个人覆上来。
　　“离西景前夜，裴伯玉找过我，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清冷的声音，耳语般。
　　惊慌失措下，我来不及细想，低喝：“慕容毓，你给我让开！”
　　回答我的是他的动作，身上一寒，衣服被他褪至肩下，火热激烈的吻落下来。
　　带着不再退却的执念。
　　
　　“对待简非，只要直接动手。”裴伯玉的话猛然冒出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刚才话中的含义。
　　“阿玉，阿玉，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明明很大声，可听上去却惊慌不堪，颤抖飘忽如风中烛火。
　　
　　“迟了！”
　　“不迟。”我慌张接口。
　　卟的一声，气势仿佛一下子被戳破，他全身的重量突然全落在我身上。
　　喘息未定，他的颤动阵阵传来，过了好久，我才明白他在……笑？
　　
　　“阿玉……”迟迟疑疑地试探着喊一声，生怕再次触怒了他。
　　“简非，看来你显然还没明白人的欲望……”低笑声中，似无奈头疼又似十分高兴。
　　这次我不敢搭腔。
　　“说吧，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他伏在我身上，气息温热。
　　我被他压得呼吸艰难。
　　“别动！”他低喝。
　　“我看到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堪负荷，他慢慢起身，坐起来。
　　“说吧。”声音清冷。
　　
　　我想想，问他：“倦勤斋，南书房，我书桌上那只琉璃净水瓶中，你为什么总是选放两枝白莲？”
　　颇为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眼睛一下子灿若星辰，看了我很久。
　　“你不知道？你替马取的名字为什么反被钟离无忌拿来喊你？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宫内替你缝制的衣服上为什么绣的全是莲？”
　　他接连问出，我却越听越心慌。
　　“简非，你纤尘不染的风姿像极了莲，素白的莲。”清冷的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温柔，“莲影……”
　　“别说了——”我低喊。
　　可他似乎没有听见般：“我希望自己是另一枝，与你同生共荣……”
　　他的声音梦幻般迷离而温柔。
　　
　　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坐在床头，十分不解。
　　“你这样问我，我已明白你看到了什么，”他微笑起来，“简非，既已深知我的心意，你为何却一再逃避，不肯面对？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奇怪？你想跟着宋言之去边关，大约也是为躲我了。”
　　看着他，我只觉得头脑混乱。
　　“简非，你怕我？”
　　我想了想，点头不是，摇头似乎又不是。
　　“那你是怕自己了。”他说得如此肯定。
　　“不，”我终于反应过来，“阿玉，我就是明白了你的心意又如何？我喜欢的是明于远。”
　　“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恋？”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今天我这一问，要不是在我皇叔府中，你一定又会跑去找他，对不对？十年来，你已习惯于依赖，一遇问题最先想到的是让他帮你解决。……简非，对着他，你产生过欲望吗？”
　　什么？！
　　怎么说着说着，竟说到…… 
　　我浑身发烫，既羞恼又不解。
　　他轻笑：“这么生涩的反应，连听到这样的话都烧得满脸通红、双耳透明……”
　　“别说了！”我飞快打断他，“我如何与他相处，是我的事。依赖也好，喜欢也好，我只想……”
　　
　　他突然站起来，环顾了下四周：“这儿住得还惯吧。慕容朗你多费心些，但也别累着了自己。夜色已深，歇下吧。”
　　眼神清寂，语声温柔，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
　　离开。
　　背影挺拔，仪态清华端荣，带着淡淡的落寞。
　　我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书房和卧室会如此熟悉。
　　
　　剔灭了床头的灯，黑暗里想着阿玉的话，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慢慢倦意上来，想起明天的艰难，决定睡觉。
　　
　　往后的日子，是不断的重复。单调而忙碌，忙得我把自身的一切全抛开了脑后。
　　每天清晨帮慕容朗穿好衣服，喂他吃饭。上午抱他坐我腿上，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重复着小溪流的画；巳时过一些，抱着他坐在院中晒太阳，不停地给他讲着同样的故事。午饭过后，稍事休息，带着他在院中散步。
　　下午，引领他的手指，琴下一遍一遍全是《欸乃》，重复无数遍；黄昏，带他在温泉池里游泳，舒展他的四肢：
　　晚饭；讲故事；睡觉。
　　
　　十天来，我一天比一天焦急，一天比一天失望，一天比一天更难过，因为这么可爱的孩子，因为他的全无反应。
　　除了他的肌肤开始现出粉红、泛着淡淡的光泽外，一无所获。
　　
　　第十一天。
　　抱他在腿上，握着他的手又开始画小溪流的故事。
　　“这是青山，山上有一条小溪，他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赖在小溪的怀里……”
　　我正微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着，突然感觉笔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带着，那朵白云顿时变了形。
　　我一怔，反应过来时，忙屏了呼吸看向他。
　　他面无表情，乖乖地在我怀抱中。
　　没有任何异样。
　　就在我万分失望的时候，他浓密低垂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阿朗阿朗，”我喜悦万分，在他的小脸上飞快地亲过，“阿朗，答应我一声。”
　　他睫毛颤动，蝶翼一般。
　　
　　我小心地等待，心跳得飞快。
　　可他慢慢却又没了动静，浓密如扇的睫毛低垂，再也不肯动半分。
　　“阿朗——”强抑下失望，抱着他继续小溪流的画。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赖在小溪的怀里……”
　　画到白云处，手中的笔又被牵动，那朵憨乎乎的白云顿时变了形。
　　
　　云……？
　　心，一阵跳动，看着他，极缓慢地放开他的手，笔在他手上，不动。
　　失望，重试。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它一下子喜欢上了清澈的小溪，整天赖在小溪的怀里，要伴着小溪一路流回家。”
　　这次画到云时，我虚握了他的手。
　　笔，居然在纸上颤颤地动。
　　那朵憨乎乎的白云被这支笔扭成了棉药糖。
　　我抑下飞快跳动的心，不动声色，虚握着他的手继续：“温暖的阳光照着，欢乐的小鸟唱着……”
　　他手中的笔，不动，分毫不动。
　　“阿朗，来，我们继续……”
　　我们的手在继续，我在飞快地思考，为什么他只对画云有反应。
　　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接下去的两天，仍是一样，除了画云，他仍在他的世界里不肯走出。
　　漂亮的小脸，沉颜倔强的味道。
　　只剩下两天了。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如何去参加岁考？
　　更重要的是，我要如何去面对那满怀了希望却必将失望的父母？
　　十几天朝夕相处，我早已深深地怜惜着这个迷了路的孩子。
　　
　　第十三天。
　　上午，抱他依在我怀中，握着他纤细的手继续小溪流的画，青山没有画完，一个念头冒出来。
　　下点猛药试试？
　　试还是不试？
　　安皇叔说阿朗听不得马字，提不得马，更看不得马，如果试坏了，怎么办？
　　试试吧，顶多他还是维持着这样的现状，沉睡不醒。
　　
　　握着他的手继续画：“……温暖的阳光照着，欢快的小鸟唱着，懒懒的白云陪着，小溪轻快地流啊流，它的旅程再也不寂寞，它越来越坚信一定可以回到温暖的家，找到它慈爱的妈妈。”
　　以前画到这儿一张就算画完了，可是现在我决定继续：“咦，前面是谁在向这边张望？毛茸茸的脑袋，乌亮亮的眼睛，瘦棱棱的身子，细伶伶的长腿，它满脸微笑，在这儿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浑身的毛脏乎乎，只为等它可爱的阿朗流回家。”
　　
　　随着“流回家”三字的结束，卡通般的灰马已经画完。
　　握在掌心的手，慢慢变成一只跳动不安的鸽子，挣扎着要飞出我的手掌；浓密的睫毛快速颤动，怀里的小小柔软的身体脆弱地战栗。
　　我把他往怀里搂紧，手不肯松，继续画。
　　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却欢快地说：“阿朗也看到了它，认出了它，原来它是阿朗的小野兔啊，一直陪着阿朗长大的小野兔，——阿朗出去了五年，如今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小野兔跑过来，高兴得满脸泪水：‘阿朗阿朗，我可爱的阿朗，你终于回来了。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的小野兔啊。’”
　　浓密的睫毛颤颤颤，他整个人全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我一只手搂着他，亲着他的小脸，另一只握着他的手，飞快地画。
　　在他耳边轻语：“阿朗，阿朗，别害怕，我是你的小野兔，你在我的怀抱，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啊，别忘了，还有阿朗的白云，也要一同带回家，家里有妈妈，她一直在等可爱的阿朗。”
　　
　　灼热的泪，一滴两滴三滴，滴滴落在绢白的纸上，洇开，变成一朵朵墨色的桃花。
　　阿朗瘦小温软的身子紧靠了我，泪，自他的脸上飞快地往下滚，无声。
　　仿佛无数的恐惧终于决堤，可以一泻而出；仿佛一人绝望中独行，穿过漫漫长夜、茫茫浓雾，越过万水千山，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灯光。
　　泪，继续飞速往下滴；他依在我的怀中，一只纤细的小手，慢慢伸过来，掌心全是汗，紧紧抓住我一根手指。
　　不知道瘦小的他哪儿来这么大力气，我的食指都快要被他掰断了。
　　
　　脆弱而又勇敢。
　　他似乎十分怕这灰马，却又下定决心面对它。
　　漂亮的小脸，尖瘦微翘的下巴，沉毅倔强的味道。
　　“别怕我啊，阿朗，”我把自己满脸的濡湿涂抹在了阿朗小小的脸上，“我是你的小野兔，我等了你好久，终于等到你了。亲亲我吧，阿朗。”
　　笔在我们的手中飞快地动。
　　纸上的灰马把它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激动地亲吻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小男孩慢慢走过去，
　　亲上了小灰马的眼睛。小灰马的脸上，泪水，在欢快地奔流。那朵白云飞过来，赖在小男孩的怀里撒着娇：“阿朗阿朗，带我回家。”
　　
　　怀中的阿朗盯着纸上的画，慢慢不再颤栗，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我搂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很久。
　　怀中的身体动了动。
　　我低下头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头，乌黑晶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清亮，湛然有神。
　　我微笑着对他说：“欢迎回来，阿朗。”
　　漂亮的小脸，似乎有一丝生涩的微笑闪过。 
　　我吻吻他的眼睛：“阿朗，回来就好。”
　　他依偎着我，仍是一言不发。
　　慢慢慢慢睡着了。
　　恬静安稳，一派馨宁。
　　
　　抱着他一动也不敢动，他在我怀中睡了近三个时辰。
　　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睡着，浓密的睫毛偶尔会颤动几下。 
　　抱着他，我神思游走。 
　　一会儿是边关之行，一会儿亲兵营，一会儿简宁、宋言之……
　　明于远。
　　十几天来，明于远来看过我几次，每次看到他，阿玉那夜的话就会冒上来……
　　唉。
　　我叹息一声，觉得烦恼而混乱。
　　
　　不知是不是这声叹息惊动了阿朗，他在我怀里蹭了蹭，醒了。
　　“阿朗。”我微笑着轻喊一声，心底十分紧张。
　　他看着我，清澈晶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笑着亲亲他的眼睛：“来，阿朗，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简非。”
　　他抬手摸摸我的脸。
　　一丝笑意自他眼底漾开。
　　沉毅倔强的漂亮小脸，顿时柔和生动起来。
　　“阿朗！”我一下子搂紧了他，满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这曾经苍白瘦弱的小家伙终于真正醒了。
　　
　　“阿朗，我们去散散步，好不？”我征询他的意见。
　　他迟疑了下，点点头。
　　然后就见他自我怀中坐起，下来，站直，在一边静静地等我。
　　我笑着站起来，才要迈步，不想腿一软，人已狼狈地摔倒了，左边的脸挨着了地面。
　　生怕吓着了他，忙笑着向他解释：“刚才坐久了，腿发麻。”
　　小小的脸上，想笑又怕我难堪的样子，慢慢地他伸出纤细的手，要把我扶起来。
　　“谢谢阿朗。”我站起来，弯腰拍了拍他的小脸。
　　“土……”他温软的小手擦过我的左脸。
　　什么？！
　　
　　我猛然醒悟过来，一下子抱紧了他：“阿朗阿朗，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乌黑的眼里是晶莹的光彩。
　　却沉默地看着我，不再开口。
　　对他的醒来，我瞒住了消息，希望后天到来时，能给那从不肯放弃的父母一个天大的惊喜，给那位谦和温文的父亲一份他终生难忘的寿礼。
　　
　　唉，醒来归醒来，事实是，他除了这个“土”字外，不曾再说别的，也不曾再开口。
　　怎么办？
　　如何才能让他赢了明天的这场岁考？
　　不知出题者，不知出什么题，不知用什么方式考。
　　夜已深，我躺在黑暗里，旧愁刚去，新愁又生。
　　突然想起晚饭之后的事，不禁又笑出来。
　　
　　坐在书房里，我问怀里的他会不会写字。
　　他微仰起头看看我，点了点头。
　　乌黑晶亮的眼睛，莹然有神。
　　他握了笔准备写。
　　我在他耳边笑着说：“我很期待啊，阿朗。明天你考过后，我就要回家了，可我还没见过阿朗的字呢。”
　　他提笔的手停在那儿，不动了。
　　圆圆的脑袋耷拉着，浓密的睫毛颤啊颤。
　　“怎么了，阿朗？”我暗地里紧张起来。
　　不会又躲进他孤独的世界里去了吧？
　　“阿朗？”我小心地在他耳边轻喊。
　　他扔了笔，抬头看看我，乌亮的眼晴里一丝丝委屈，瘦瘦尖尖的下巴微翘着，露出几分倔强。
　　“阿朗——”我微笑着摇摇他。
　　他闷坐在我怀里，许久，拿起笔，在纸下写起来。
　　字，显然曾经练过，但由于几年不写，显得生涩，不过反而多出了朴拙可爱的味道。
　　等他写完，我取过来看。
　　不由笑出声来。
　　纸上一句话：
　　阿朗是小溪，简非是白云。白云赖在小溪的怀里，跟小溪流回家。
　　
　　写完，笔一放，头也不回地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过去看他时，他已上了床，面朝里，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
　　坐在床头，讲了很长时间的故事，他才悄悄转了身，向我这边靠过来。
　　
　　想着这些，我独自在床上傻笑了半天。
　　唉，明天明天，一想起明天，又渐渐笑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愿已经长大的我们永远拥有清亮的童心。 
一笑驰竞
　　这浮世、甚驱驰利禄，奔竞尘土。
　　
　　早晨。
　　来到阿朗的卧房里，他还仰面睡着，小脸上一派恬静。
　　“阿朗——”我轻手摇摇他。
　　他没有反应。
　　“阿朗？阿朗？”轻唤数声。
　　居然还不醒。
　　心里一阵疑虑，莫不是又……？
　　这一想，不由惊慌起来，这两天全好好的，怎么到了现在却这个样子？十几天来，早晨全是我把他从梦中唤醒，帮他洗漱，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喊也喊不醒。
　　“阿朗——”这次声音加大，摇着他的肩。
　　他细软乌亮的头发被我摇得乱晃，可他的小脸始终是一派馨宁。
　　怎么会这样？
　　我又着急又难过，坐在他床头盯着他的脸，发呆。
　　
　　看着看着，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再细看，才发现他浓密的睫毛在几不可察地微颤，薄薄的眼睑里似乎正躲着两匹不安分的小耗子，此刻它们正钻出墙角准备溜出来玩，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左右窥视。
　　忽想起昨夜他扔下笔，跑回自己房间里，背朝里睡在床上不理我的事，我恍然明白了这小家伙现在这么古怪的原因。
　　
　　“唉，”我伤心地叹息一声，“想不到阿朗你又重新躲回了自己的小天地里。十五天期限已到，我就要回去了。本来还打算岁考一结束，就带你到我家去玩，小野兔已经先去了……我这就去回安皇叔，简非无能为力……” 
　　说着，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阿朗，再见了。以后有时间，我会来看你的。”
　　这话原是诈他，不想说着说着，心里忽涌上浓浓的不舍。
　　一时间有些怔忡，倚在床柱上，出了神。
　　
　　背后一个软软的小身子贴上来，我回头，就看见阿朗清亮剔透的双眼，漂亮的小脸上，有着一些不自在，又有询问之意。
　　“阿朗，你醒了？”决定不去揭穿他，见他仍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我笑起来，“没关系的，阿朗，我刚才只是分神了。对了，你说几句话我听听，好不好？”
　　他慢慢垂下眼睑，离了我的背，起身，自己一件一件地穿衣，却不开口。
　　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尖尖瘦瘦的下巴，倔强地微翘着。
　　
　　“好好好，不说，”我揉揉他的小脑袋，笑对他说，“阿朗，待会儿去前厅见你爹爹，他今天生辰，我们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他一听，看着我。
　　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和他商量。
　　“如何？”末了，我微笑着问他。
　　他仿佛在思考，慢慢地，乌黑晶莹的眼睛里漫上新奇与兴奋，最后，朝我点了点头。
　　
　　牵着阿朗的手，往前殿与他父母会合，一同去参加岁考。
　　按我的要求，十四天以来，慕容越果然没有再往后院来一步；自那天书房外见过一次阿朗的母亲外，她也不曾再出现。
　　后院中阿朗醒来的事，除了环儿与阿朗贴身使唤的霁月外，再无旁人知道。而我与她俩约定不将此事外传，只为到时候给安皇叔一个惊喜。
　　环儿自是听我的，没有任何异议；霁月却犹豫了，最后看看我，红着脸答应了。
　　
　　前殿。
　　慕容越一身玄色袍服，正坐于清华殿中，旁边是盛装华服的王妃。
　　阿朗梦游一般，任我牵着手，走进来。
　　慕容越见到我们的瞬间，眼神一亮，下一刻落在阿朗面无表情、浓睫低垂的脸上，那点明亮渐渐暗下去，最后变成灰白，清癯文秀的脸上已是遮也遮不住的惨淡。
　　“朗儿……”华服的妇人，这声浓郁而绝望的呼喊途中就变成了低咽，最后曲曲折折、丝丝缕缕，消失在清华殿中每一个黯淡的角落。
　　
　　掌中的小手从微颤到颤栗不止。
　　我松开阿朗。
　　就见这小小的人儿走向他的父亲，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沉毅从容，漂亮的小脸上，睫毛颤若蝶翼。
　　慕容越紧盯着阿朗，满是震惊、震惊、震惊。
　　阿朗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慕容越雷击一般，僵坐着，任阿朗拜下去，又站起来，走到他的身旁，爬上膝头，搂了他的头颈，亲在他的脸上。
　　“朗儿……”这一亲，终于亲醒了慕容越，他低喊一声，声音热烈而哽咽，他浑身轻颤紧紧搂着阿朗，文秀温雅的脸上，泪水一下子流下来，奔流欢悦，激动无限。
　　那柔美尊贵的妇人，站起来，跑过去，长长的裙裾差点绊倒了她，几步路，被她走得环佩作响，凌乱踉跄。
　　礼仪全抛到了天边。
　　此时，她只是一位狂喜的母亲，淡施的胭脂，被泪水冲得纵横模糊，可满溢出来的欢喜、爱恋，使这张脸别样地明亮耀眼。
　　清华殿前，那位老管家兀自撩起衣角，飞快地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泪，同样擦不掉的，还有不断冒上来的笑。
　　
　　站在前殿，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我的心被欣慰充塞，可慢慢地，欣慰消退，酸涩怅惘潜上来。
　　简府里向来是平静而又清寂的；简宁的心里总有浓郁难化的忧愁；而我，从没有让他由衷地开心过吧，他为我，总是担不完的心思。
　　想起他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想起他身上薄荷的微凉，想起他时常被我拦腰抱住缠着似无奈实欢喜的笑容……
　　我要如何做，才能令他真正舒怀？
　　
　　衣袖被人轻轻地拉了拉，回过神，却见阿朗正小心看着我，乌黑清亮的眼睛里，担心询问之意明显。
　　“没关系，阿朗，”我弯下腰，抚一抚他的小脸，“我是在高兴。”
　　抵了他的耳朵，我小声补一句：“刚才进来时阿朗装得好像啊。”
　　他漂亮的小脸红了红，不说话。
　　
　　“安王爷，”我笑着拜下去，“简非无以为寿，恭祝安王爷寿共松椿，岁岁年年，皆同今朝。”
　　“简非——”他站起来止了我的动作，一把将我拥抱住，“简非，他日但有难题，只管吩咐。”
　　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不曾平息的颤抖。
　　我笑起来：“安王爷，简非现下就有一个难题，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一怔，大笑着松了手。忧郁之气全扫，清癯文秀的脸上，霎时间倍添爽朗英睿之色。
　　
　　坐在马车上，我告诉慕容越阿朗还不曾肯开口说话，只怕岁考无法如愿。
　　他笑起来：“简非，三十年来，我今天最开心。岁考我们只是去应个景，赢不赢的，我还不曾放在心上。”
　　“皇上要简非赢了这场岁考。”
　　我轻轻抚着阿朗的背，他温驯地依在我身边，听到这句，抬头看看我，又垂上眼睛，沉默。
　　
　　昊昂皇宫向西延伸，在陵阳山上建有麟德殿，年年宗室岁考皆在此处举行。
　　一路向慕容越打听岁考的事。
　　他告诉我慕容皇室包括闲散宗室在内，共五十七户。今年适龄的宗室子弟大约有三十七人，一般按年龄自长至幼，参加考核。岁考结束，赐宴宴请宗室诸人，皇上会到现场，与诸人同乐。
　　“我们家阿朗除外，四年来，他都排在最后参考。我想，今年也不会例外吧。”最后他淡淡一笑。
　　
　　我们到时，殿外广大的空地上，已停满了车马。
　　麟德殿朴实无华，门窗殿梁无一雕饰，一派庄重大方。
　　按等级划分区域，慕容越一家安置在里面东首上位，临近帝皇的位置。
　　里面原本笑声说话声不断，见到我们进去，渐渐静下来，静得诡异。
　　
　　“一年不见，安王您越发清健，世子更是稳重出色，今日岁考定有惊人表现吧。”一人笑着上前一揖，旁边几人皆微笑相对，眉目之间，十分含混不清。
　　慕容越微笑道：“承礼王吉言，谢过。”
　　霍，这礼王果然很知礼，我在心里摇摇头。
　　那礼王一脸亲厚的笑容，弯腰爱抚地拍拍阿朗的头。
　　阿朗垂睫，任我牵着手，面无表情，睡着了一般。
　　我心底暗笑这小家伙会装，恶作剧般捏捏他的小手，他偷偷蜷起小手指，在我掌心挠痒痒，脸上却不动声色，睫毛动也不动。
　　
　　“慕容静，快来见过安王一家。”一女子的声音清清亮亮地响起，“啊哎，看看世子这风仪，这不怒而威的气势——”
　　话音里是不尽的赞叹。
　　说着在那慕容静头上一戳：“你小子成天聒噪，吵得满府不安，怎么就不学学人家。”
　　周围有人暖暖昧昧地笑。
　　“多谢肃王妃夸奖，闲暇时还盼王妃过府陪我说说话。”身旁一清雅的声音，不卑不亢。
　　却是阿朗的母亲。
　　“好啊，我们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话多，到时候只盼安王妃别恼了我。”说着，几声轻笑。
　　啧啧，这肃王妃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端肃。
　　
　　“哎哟，这不是简状元吗？”肩被人十分亲热地一拍。
　　我转过头去，面前这人三十出头年龄，长得挺斯文，一双眼睛眼白多瞳仁小，滴溜溜地转，看上去不似个安分的。
　　我尴尬地笑笑。
　　这人，我并不认得。
　　“还是安王您面子大，请来简状元任西席。小儿去年虽拔得头筹，今年只怕要让位给小世子了。”说罢哈哈一笑。
　　“密王说笑了，谁不知密王世子文武双全，此次定是有备而来了。”慕容越微笑。
　　
　　满脑子全是复杂的人与事，耳朵里全是嗡嗡人声。
　　阿朗被我牵着，始终面无表情。
　　他到真能坚持，我在心底暗赞。
　　
　　众人里，也有十分温润关切的眼神传过来，每每这时，慕容越皆微笑揖手示意。
　　一路前行，很多人上前拍拍慕容越的肩，并不多言语。
　　终于坐定。
　　我喘了口气。阿朗似乎意识到什么，反过手来偷偷捏捏我的手指。
　　
　　最后随着慕容毓的到来，麟德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恭肃端敬。
　　他一身玄色镶金丝朝服，面色沉静，身姿挺拔，仪态雍容清华。
　　“诸位皆为宗亲，无需多礼。今年岁考仍由朕主持。”清冷端严的声音，在殿堂内回响，“本次出题者仍由宗室推请……妙音大师。”
　　
　　妙音？听这名像是出家人，正在想着，不知殿内何时已站着一人。 
　　此人年龄难辨，说二十也好，四十也行，素衣若水，容貌十分出众。
　　他当众而立，面色平和，笑容淡静，眼神却如春风大雅，包容万物。
　　“出家人原不问尘俗事，妙音此次下山，只为一段缘法。本寺与慕容皇室另有渊源，妙音却不过，权做一次出题人。”
　　
　　殿内一片安静。
　　他题一出，室内更是静得如旷野。
　　每人演练一支琴曲；回答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须当众答出，要求是答案不得有重复。
　　三道题是：人生百年，当如何施为？生于天地，最需持何种操守？众生攘攘将往何方？
　　
　　一时间，诸人脸上的表情足堪玩味。
　　
　　我微笑在阿朗耳边说：“听到了？这些问题你如何答呢？还有琴，你准备哪首曲子？”
　　阿朗坐在我旁边，垂目，面无表情，一只小手在我手心里，偷偷地动。
　　慕容越许是听到了我的话，转头笑对我说：“朗儿未曾习过琴。”
　　什么？
　　琴未曾学，除了一字“土”字外，至今不再开口说话，这种样子来参加岁考？
　　不比也知道结果了。
　　我下意识地看看阿玉，这次只怕是无法完成任务了。
　　他端坐其上，眼光也正好有意无意看过来，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中颇有安抚之意
　　
　　唉，我皱了皱眉，转了目光。
　　却见阿朗睫毛微动。
　　“阿朗，没关系。我们正好利用这次机会来学习，”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背，“所谓取长补短。学习他人所长，舍弃他人所短。”
　　阿朗的手在我手心里一顿一顿，犹如点头。
　　
　　中间台上，已有一少年上去弹琴。
　　指法熟练，因十分讲究技巧而流于匠气。
　　我笑对阿朗说：“你将来学琴，要记住一点，是人弹琴，不是琴弹人。技巧固然重要，但是无情之曲终不能动人。”
　　慕容越微笑一叹：“阿朗得遇简非，三生有幸。”
　　
　　台上的少年琴已弹完，正在回答问题。
　　人生百年，当如何施为？
　　他侃侃而谈为君为国的道理。
　　殿中很多人摇头惋惜，大约他们的答案也是如此，不想人家年龄最长，于是抢了先。
　　生于天地，最需持何种操守？
　　他答曰：勇。然后是长长的解释。
　　最后一题：众生攘攘将往何方
　　他想了想，答为抱负。解释是任何人，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总会为此而奔走奋斗。
　　我听着，对阿朗说：“他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不过关于勇，你要记住：人不可逞勇。勇敢应当有前提，比如仁爱之心，比如仁义之举，在此基础之上再来谈勇，人的行为才不会有失。”
　　慕容越在一旁听着，不断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中诧异之色难掩。
　　
　　台上少年已回答完，妙音微微一笑，不多言语，只向我们这边看了看。
　　霍，不会是听到我们说话了吧？这么小的声音如能听到，这耳力可不是一般的好。
　　
　　众子弟纷纷上台。
　　有人的琴弹得不错。
　　最好的当算那密王世子。
　　所选琴曲可能为了迎合出家人的口味，十分平和中正。
　　我听着听着，却皱了眉。
　　“怎么，简非觉得有问题？”慕容越低声问。
　　我笑道：“他演绎得也没有大问题。只是可能所选项曲子与自身性情不太符合，犹如大江奔流的性子，硬是约束成了山溪潺湲，听着总有几分别扭。”
　　台上，妙音的目光又落到了我们这边。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殿内有人纷纷在赞叹密王世子的聪明。
　　有人附和；也有人摇头。
　　
　　我微笑着对阿朗说：“这样的聪明你可不许去学。投机取巧之举要不得。人的所作所为，当出于本心，任其自然。另外，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必为迎合他人而舍弃了自我。”
　　我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他反正是一副面无表情状。
　　真亏得他，才十岁，装了这么久，他的眼睛始终下垂，我看不到他任何的心思。
　　只有他的小手，当我说话时，会在我掌心频频地动，仿佛应答。
　　
　　问题的答案自然是五花八门。
　　人生百年当努力学习的，为皇上效劳的，保卫边疆的，建立昊昂帝国的……
　　人，最重要的操守是尊君的，爱人的，尚武的，讲信誉的，守礼仪的……
　　最后一题，最妙，将往何方？东西南北，山林湖海，红尘，苦海，朝廷，边关，……
　　殿内时有被这些小孩子的回答而引发的笑声。
　　
　　妙音有时会稍作点评，但似乎众人的回答都不能令人完全满意。
　　“三十六人了，还有哪位没有上来？”妙音的声音十分纯净。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了我们这一边。
　　原来，只剩下阿朗没有参考了。
　　
　　有低笑声传来，含义十分明显。
　　“慕容朗，上台吧，我们早就在期待了。”有人大声说。
　　“快点，我们等着妙音大师宣布结果呢。”有人催促。
　　“他上台啊，这人生最重要的操守定是沉默如金了。”这话一出，有人压抑着笑。
　　
　　慕容越始终微笑着，容色不变。
　　我拍拍阿朗，笑着对他说：“别介意人们说什么，长大了，更别学这种说话行事的方式。”
　　这次，阿朗的手没有回应我，他慢慢抽出来，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向台上走去。
　　大殿里一下子变得极静。
　　我看看慕容越，慕容越正好也在看我，神情皆十分疑惑。
　　阿朗这是要去做什么？
　　
　　他瘦瘦小小的身子往台上一站，站得笔直稳重，清亮乌黑的眼睛朝众人脸人一一扫过。
　　殿内顿时没了声音。
　　然后他从容转过身，朝妙音恭敬优雅地鞠了一躬，坐到了琴案旁。
　　坐着，却并不去弹，只是垂目静坐，似是默想，似是出神。
　　众人震惊过后，全凝目注视着台上，无一人出声。
　　他慢慢伸出手来，手势略生涩，琴音自指下流出。
　　我一听，发呆。
　　他弹的正是我抱着他手把手弹过无数遍的《欸乃》。
　　
　　这首曲子，原本是据唐柳宗元著名七言古诗《渔翁》诗意而作成，他的原诗为“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此曲本是动静结合，赞美自然美景，抒发隐逸情怀的；
　　十几天来，为了那个小溪流阿朗的故事，我把这首曲子弹得十分欢快，与原曲已是大异其趣。
　　
　　不料阿朗指下，这首《欸乃》却变得更加激情洋溢。
　　一时间，大殿里仿佛满溢了金色的阳光，柔和而温暖的阳光，明亮而纯净的阳光，灿烂而辉煌的阳光；阳光下，是一江春水欢歌，是白云自在舒卷；是清溪奔流，流向他一心要去的光明澄澈的地方。
　　古琴讲究的是清、微、淡、远，像他这样的琴音，估计人们想都没想过，更不用说亲耳听到。
　　太令人震撼了。
　　琴音结束很久，大殿里仍然一片寂静。
　　
　　“妙哉斯曲。”最后是妙音抚掌轻叹，打破了静的符咒，殿内众人一下子醒过来般，议论纷纷者有；瞠目相对者有；赞叹夸奖者更有，闹哄哄不一而足。
　　慕容越此刻全神贯注，只是凝望着台上的阿朗，微笑的双眼，泪意模糊。
　　阿玉看过来，神色不明。
　　
　　“孩子，回答那三个问题吧。”妙音纯净的声音穿过喧闹，安静地传来。
　　大殿里一下子又变得十分静，静得令人情绪紧张，人们全盯着台上的阿朗。
　　阿朗静静地站着，乌黑的眼睛越过众人，静静地落在我脸上，一丝笑意自他眼底溢出，漂亮的小脸上，促狭之意一闪。
　　他想做什么？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道他将如何开口回答。
　　
　　最后，阿朗转向妙音，示意他一一提问。
　　霍，这小家伙的眼睛原来如此会传情达意。
　　妙音微微一笑，问出第一个问题：人生百年，当如何施为？
　　阿朗清晰地回答：土。
　　妙音一愣，问他：要解释一下吗？
　　他不回答。
　　于是第二个问题：生于天地，最需持何种操守？
　　“土。”阿朗仍是如此回答，口齿清晰得没有人会怀疑听错了。
　　已有人在底下吃吃吃地笑。
　　妙音一笑，道：看来这次，你仍是不解释？
　　阿朗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妙音微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众生攘攘将往何方？
　　阿朗清脆干净的声音：“土。”
　　殿堂里的笑声几乎没掀翻了屋顶。
　　慕容越原本一直微笑着的脸，微微变了色。
　　
　　“仍然不解释？”妙音平和纯净的声音。
　　这次，他没有摇头，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的头顿时变成无穷大。
　　
　　妙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眼神微敛，指着我问阿朗：是想请他来帮你一一做解释吗？
　　阿朗点头。
　　这小子。
　　真懂得利用规则，保不准他还是有意这样答的，我恍悟刚才他脸上的促狭之气所为何来了。
　　
　　“简非——？”慕容越满怀期望与恳切的眼神。
　　这次，我不想回答也不可能了，这三个“土”字一出，人家一定以为阿朗的大脑真出了问题。
　　可是我要如何解说才能帮他圆了这答案？
　　一筹莫展。
　　阿玉静静地看过来，眼底笑意隐隐，似乎觉得一切十分有趣。
　　众人嗡嗡声越来越大。
　　没法，上台。
　　
　　我朝妙音微笑合什，慢慢转向阿朗。
　　他偎过来仰面看我，乌亮的眼里笑意盈盈。
　　我想气又气不起来，拍了拍他的头笑道：“刚刚琴弹得好极了。行，你既然立意要偷懒，就由我帮你向妙音大师解说一下你的想法吧。”
　　殿里没有声音。
　　
　　我微笑着对妙音说：“佛法讲究一个悟字。慕容朗世子的答案，其实内含博大精深的道理，有心人真能悟出，也算得了拈花微笑之旨。”
　　妙音凝神听着，微笑，不嗔不喜。
　　“现在我强作注解，是枉顾大家智慧了。”我朝台下众人微微一笑。
　　
　　“人生百年，当如何施为？答曰：土。土壤有肥沃贫瘠之分，但无论如何，它总是倾其所有，衍生万物、滋养众生。人应如土，纵有聪明和愚笨之别，皆当竭尽所能，造福苍生。”我解释第一个问题。
　　“善哉斯言。”妙音微笑着朝我一合什。
　　我看着在坐的诸人，他们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小声议论。
　　慕容越笑着朝我点头致意。
　　阿玉静静地听着，眼底光芒闪烁。
　　
　　“生于天地，最需持何种操守？这个问题呢？”妙音缓缓问我。
　　我笑道：“仍当如土。四季轮回，万物生长，全仗深广的土地。所谓厚德载物，人当像它，以宽广深厚的胸怀，包容万物，滋养万物。另外，土地质朴，静穆无言；人亦当如此，埋头做事，而不矜夸。”
　　“诚哉斯言。”妙音点头。
　　阿朗清亮的眼里，十分以我为自豪的样子。
　　我笑着拍拍他的头。
　　
　　妙音微笑：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还请一并解释了吧。
　　我说：众生攘攘将往何方？答案仍是一个字：土。世间万物，终究各归其根。众生何归？终归尘土；俯仰千秋，尽随尘土。诸位且听简非短歌一章：
　　朝行天地间，暮葬春风陌。陵谷苍茫里，桃花开如昨。
　　
　　许久，殿内无人说话。
　　有的沉思默想；有的目光茫然；更有的心驰神远状。
　　只有那些年幼的孩子，依在父母的怀中，笑嘻嘻。
　　
　　“此至言哉。”妙音抚掌一叹。
　　他朝阿玉合什作礼：“岁考结果已出。慕容朗世子所答，实属微言大义。陛下明裁。”
　　说完，微笑着问我：“等此间事了，你随妙音同归莲花寺，如何？” 
　　
　　我一愣，正不知如何回答，阿玉的声音响起：“此次岁考到此已有结果，妙音大师出题含义精深，简非师徒的解答发人深省。慕容朗胜出，不知各位有无异议？”
　　绝大多数人表示毫无异议。
　　我笑看阿朗：“你很厉害啊，阿朗。”
　　不想他拉低了我，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一句：“我是肯定不会开口说话的，我一说话，你就会回家不要我了。”
　　什么？
　　我吃惊地看着他。
　　他却又敛目垂睫，漂亮的小脸上，薄唇轻抿，下巴微翘，倔强坚持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多余的话：
朝行天地间，暮葬春风陌。陵谷苍茫里，桃花开如昨。
此短歌，仍某简随手涂抹，诸位可作无视。
所谓陵谷，这儿的意思即丘陵与山谷的易位，即自然界的巨大变化。
此歌指人生天地，朝生暮死，天地间，一切终归苍茫，只有四季轮回，只有日月常新。。 
且惑且疑
　　往往眼甜口苦，常常心是身非。
　　
　　岁考之后是赐宴。
　　因不惯那可想而知的拘束与繁琐，所以与慕容越打了招呼，准备先回去。
　　慕容越同意了，但坚持晚上他的生日家宴一定要参加，我答应下来。
　　听到我要离开，阿朗并不说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你，清亮的眼睛里全是恳求与失望。
　　“阿朗，今天的这场宴会你不可以缺席，这样吧，我在家里等你，如何？”我微笑着与他商量。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坐得笔直端正，薄薄的嘴唇微抿，乌亮细软的头发根根耷拉。
　　
　　“阿朗这是怎么了？”身旁清冷的声音响起。
　　阿玉不知何时已走到我们这边。
　　慕容越一家忙恭谨站起，施礼。
　　“皇叔不必多礼。”他从容优雅地止了慕容越，坐在了阿朗的位置上。
　　“阿朗？”清冷的声音，询问的声调。
　　阿朗抬起头，看看他，再看看我，不说话，晶莹剔透的双眼似蒙上了一层水光。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底一软，已改变了主意：“阿朗想到我家看看那两匹马，可这宴会……”
　　阿朗听到我的话，垂下了眼睑，再也不看我们，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似乎每一根头发都在欢欢悦悦地动。
　　我不禁笑出了声，忍不住捋了捋他的头发。
　　
　　阿玉半天不出声。
　　我疑惑地看看他，正好看到他与慕容越对视的目光。
　　怎么了？
　　就这么大回事，有必要这么慎重？
　　“皇上？”我催促。
　　“现在回去？”他不知在想什么，神色之间似有些犹豫。
　　“是啊，好多天没回去，我爹还好吧？看不到我，他可能也会担心的。再说，我答应了阿朗岁考结束带他去看马。”
　　他黑色的眼底神情不显，沉吟间似自语：“这路上……？”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自身后传来，“妙音正好也要离开，就由妙音护送他二人一程吧。” 
　　纯净的中音，说不出的平和动听。
　　
　　我一听，不等阿玉开口，笑着站起来：“如此，有劳大师了，简非先行谢过。”
　　阿玉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妙音。
　　妙音微微一笑：“陛下请放心。”
　　忽想起刚才妙音的话，我笑起来：“皇上，简非还没想过要出家。真要出了家，我爹怎么办？”
　　不想他眼底微凛，随又低声吩咐：“去吧。皇叔的寿宴别到晚了。”
　　声音温和。
　　
　　一路十分顺利，马车停在门口，我笑邀妙音进去喝杯茶。
　　他微笑而立，凝望着我：“妙音他日会来叨扰。今朝暂且别过。”
　　说罢，合什一躬，转身。
　　他素衫若水，飘然而去。
　　一路前行，所过之处，周遭的喧闹繁华，仿佛刹那水滤过般，空、净。
　　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目送了他很久，心底渐渐滋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简非——”清清亮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我回过神来，笑着拎拎他的小耳朵：“阿朗，又开口了？”
　　他偎过来，一脸笑嘻嘻。
　　“小野兔脾气有点倔，你得有点准备。”牵着他的手，向我的院子走去。
　　
　　“小公子？小公子您回来了？！”
　　原本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钟伯，看到我，满脸的笑意顿时风翻云卷，灿烂演变成忽阴忽晴，最后终于是阴晴不定，错愕地捧着一壶酒，僵立在竹林小径旁。
　　究竟怎么了？
　　想起阿玉听到我要回来时的那迟疑沉吟的神情，我心中疑虑顿起。
　　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牵着阿朗站在小径上，与钟伯大眼瞪小眼。
　　
　　“简非，这位老人家是？”阿朗的声音冷冷静静地响起。
　　“钟伯。”我顺口答道。
　　“钟伯你好，”阿朗抽出手来，站在我旁边，朝仍在发愣的钟伯微一点头，“简非在我安王府上这几天，简府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看钟伯刚才一脸喜气，定是好事了。莫不是简丞相新纳了妻妾，您老人家瞧着也代为欢喜？”
　　什么？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阿朗。
　　不想，钟伯手中的酒壶在托盘里，晃晃晃，几滴酒晃出来，在空气中散逸成微熏的氤氲，钟伯的脸慢慢红起来。
　　“没事了，您老忙去吧。”阿朗看看钟伯，微翘的下巴一抬。
　　钟伯尴尬地朝我笑着一躬，捧着酒壶，穿过竹林小径，去了。
　　
　　“简非……”阿朗看着我，一副想安慰我又不知如何措辞的模样。
　　我揉揉他细软乌亮的头发，笑出了声。
　　“阿朗，我爹他要真娶了妻妾，我开心还来不及。不过，我爹娶亲？亏你想得起来。”
　　我拍拍他的脑袋：“阿朗，你刚才的样子，还是蛮厉害的。”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那眼神仿佛十岁的人是我，而他，早已长大成人，甚至顶天立地了。
　　啧啧，真是老气横秋、太没大没小的了。
　　他笑起来，漂亮的小脸上，沉毅之色消散，顿显天真。
　　
　　后园。
　　阿朗看着满湖绿波，指着那个钓鱼矶：“你常一人在此垂钓？那只小船，用来做什么？”
　　我笑起来：“没事躺里面，从流漂荡，很有意思啊。”
　　他却眉一皱，沉吟间自下结论：“原来，你不喜拘束。”
　　我大笑出声：“阿朗，你太厉害了吧。”
　　
　　阿朗还没回答，笑声却把那灰马招来了。
　　它自快哉亭的小丘冲下来。
　　一路踢踢踏踏横冲直撞，我忙抱起了阿朗。
　　不想阿朗挣脱着要下来：“我被马吓坏一次已是大不该，哪会次次被它吓倒？”
　　他抬起微翘的下巴，看着灰马一脸的倔强与镇定。
　　不过，从他微微苍白的小脸上，仍是可以看出几分不安。
　　
　　灰马清亮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阿朗，阿朗看着看着笑起来。
　　“简非，它跟小野兔还真像。”
　　说着，伸出小手，试探着抚向它。
　　灰马打了个响鼻，阿朗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我大笑：“阿朗，刚才你说话行事，真把我吓了一跳，不过这会儿看你，又像小毛头了。”
　　阿朗漂亮的小脸，苍白不再，露出几分羞意。
　　只见他稍犹豫了一下，接着双眼一闭，上前就抱住了灰马瘦伶伶的长腿。
　　倔强沉毅的小脸上，颇有几分狠劲。
　　
　　灰马低下毛茸茸的大脑袋，湿润的鼻子碰了碰阿朗的脸。
　　阿朗小小的身体一颤，极慢地睁开一只眼，然后双眼大睁，搂了灰马的头，小心翼翼地亲上了灰马的眼睛。
　　“原来，一切不过如此。”最后，他松开手，倔强的小脸上，是自信沉着的微笑。
　　
　　“我骑骑它。”
　　说着，身子上纵，却终因太矮，从马背滑了下来。
　　我笑着抱他上马。
　　他骑在马上微皱了皱眉：“居然浪费了五年……不过无所谓，一切还来得及。”
　　说着，纵马向前，瘦瘦小小的背影，挺拔。
　　
　　我在一旁看着，满心里为他感动。
　　这么倔强，这么勇敢。
　　可以想像，未来的他会是多么出色。
　　
　　灰马载着他沿着湖边小跑。
　　冬日湖风吹过，带着几分寒意。
　　独立斜阳中，渐渐有些出神。
　　晚上是不是可以趁机提出去边关的事？
　　这事当如何征得简宁的同意？
　　这会儿他应当是在家的吧，不然，钟伯那壶酒是拿给谁的呢？
　　娶亲？
　　想起阿朗的话，不禁又笑起来。
　　
　　“简非？简非？”
　　阿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返回。
　　“喂，没有礼貌的小家伙，我可是你老师！”我一弹他的额头。
　　想想，忽然笑起来。
　　这弹指神通一向是明于远拿来对付我的，不想现在……
　　“想起谁了？笑得像个傻瓜。”阿朗扁扁嘴角。
　　霍，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他看看我，补一句：“我不会把你当老师，所以别指望我喊你老师。”
　　我拍拍他的小脑袋：“行了行了，不喊就不喊吧。反正我这老师也只做了十五天。”
　　“别把我当小孩，”他甩落我的手，一脸认真，“简非，我会把你当作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种。原本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既然你不喜拘束，就算了。我反正很快就会长大的。”
　　
　　这小家伙。
　　听着听着，我的心变得酸酸软软。
　　我半蹲下来，与他平视：“行，阿朗，我们做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伸手与我一击掌，看着我，却又感叹：“简非，你太漂亮，心肠太软，而我又太小……”
　　我笑着抱起他狠狠地亲了一下：“阿朗，那我变成大恶魔好了。”
　　他又用“你只有十岁”的眼光看着我。
　　
　　“我真的很高兴，阿朗，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他漂亮的小脸上，一片沉毅与冷静，与他的年龄实在是大异其趣。
　　后来几年，他年年岁考皆是头名。
　　十五岁参加科考一举中得状元，不过他却很不满意，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文章与书法皆远不及当时的我。
　　后来跻身朝堂，城府深沉，足智多谋，作风凌厉，手段老辣，很快成为昊昂的肱股之臣。
　　与我相处时，却十分坦然大方，亦毫不作伪，确如他当初所言，最好的朋友般。
　　此是后话，不提。
　　
　　慕容越的寿宴，设于东厅，席间只得他们一家三口，阿玉，阿敏和我几人。
　　席间阿朗满斟了一杯酒，站起来：“五年来，朗儿让爹娘费心了。今奉霞觞，恭祝爹爹南山寿永，身全五福。” 
　　口齿清晰，声音清亮，仪态沉稳。
　　他们全十分吃惊地看着阿朗。
　　待反应过来，慕容越再一次泪湿了双眼，微颤了手，接过阿朗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今朝痛快！”
　　眉宇之间，沉郁尽扫，一派英睿爽朗。
　　
　　“简非，你真不简单啊，”阿敏推推我，“来，我代皇叔敬你一杯。”
　　酒，被阿玉接过去，一口喝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吧？
　　“怎么？难道你想喝？”他漆黑的眼底神色难辨。
　　哼。
　　我转了头，却见阿敏兀自发愣。
　　
　　我颇不自然地解释：“诸位有所不知，简非不能喝酒，一喝即醉，一醉大约就会胡言乱语。”
　　阿玉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抹笑。
　　“哦？”阿敏看看他，眼底光芒变幻间，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上次在止善楼，你一杯喝下去，人人紧张。”
　　“不过，你不会喝酒，怎么去边关？兵营里那帮人全是大酒缸。”他似乎为我担心上了。
　　
　　“怎么，简非要去边关？”慕容越吃了一惊。
　　阿朗也十分疑惑地看着我。
　　“是的。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简非想去边关大漠看看，长些见识。”我笑道。
　　“不行。”清冷的声音，淡淡的口气，但态度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恳求般看着慕容越。
　　“皇上……？”慕容越略迟疑了下，征询般看向阿玉。
　　“此事已定，皇叔不必再提了。”清清冷冷的声音，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心中不是不失望的。
　　我垂下眼睛，不吭声。
　　腿长在我身上，到时候不告而别，跟着宋言之一走了之，你们又能奈我何？
　　
　　“简非，阿朗以茶代酒，敬你。”
　　他乌黑晶莹的双眼，满是安慰。
　　“阿朗，还是你好……”接过他手中的茶，慢慢地喝着。
　　“简非？阿朗你小子真没礼貌。”阿敏笑道。
　　“这是我与简非在他家后园的约定。”阿朗看一眼阿敏。
　　漂亮的小脸上，一副“你真多事”的表情。
　　
　　“他家后园？简非回去过？什么时候？”阿敏语带惊讶。
　　怎么全这口气？
　　我回自己的家有必要这么惊讶？
　　这十几天里我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看他们。
　　阿玉站起来：“朕与简非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阿敏笑道：“皇兄放心，趁皇叔今天高兴，阿敏负责把皇叔灌醉。”
　　
　　我拍拍阿朗瘦瘦的肩：“我会常来看你；你有时间，也可以去找我。”
　　他站起来，朝我点点头，小脸上一片沉毅。
　　
　　辞了众人，阿玉提议步行，我自无异议。
　　街头，行人稀少。
　　只零星几个小贩，袖着双手，北风中瑟缩着，守着十分清冷的生意。
　　深冬的夜，寒冷中，别有一股澄鲜透彻的味道。
　　十五的月，清光如雪。
　　下个月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到那天，那天……
　　转念间想到明于远，那双狭长含笑的凤眼自脑海里冒出来，我的心咚地一跳。
　　他要是知道了阿玉刚才态度坚决、一口回绝我的事，定又会笑我傻。
　　这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
　　闷头走着，不注意一下子撞到了阿玉身上。
　　“在想什么？与你说话也没有反应。”
　　他不知何时已停了脚步。
　　我抬眼看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你帮了我皇叔这么大个忙，说吧，有什么要求？”
　　最想要的已被你回绝，还要什么？
　　我摇头。
　　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来。
　　“那契约？”我看看他。
　　他不知听到没有，转了身，缓步上前。
　　
　　唉，怎么可能听不到，他功夫在身，听力向来卓异，不答应自是不愿答应。
　　这世上，我衣食无忧，一切的功名唾手可得，可便便最向往的，却求之而难得，真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我自己在强求。
　　我轻叹一声。
　　
　　“……回来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依稀说着什么。
　　“简非？”
　　我茫然回神。
　　谁回来了？
　　“和我在一起，你就这么心不在焉？”阿玉看着我，月光下，自语气至眼神，一片清冷。
　　
　　“不是，”见他这样，我忙解释，“只是我想要的，……”
　　想想，又不知何从解释起，只得住了口。
　　“是我不好，分神了。”我朝他抱歉般笑了笑。
　　他看着我，许久不说话。却自内而外，变得一派柔和。
　　“你说谁回来了？”
　　“我父皇。”
　　“你父……”
　　什么？！
　　我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细草摇风，小荷擎雨，时节还端午。
------恭祝诸位：阴晴寒暑总无忧。
另，六月是考试月，可能更得不会太正常。。。 
倚伏难料
　　即灭灾风。否极还须有泰通。
　　
　　坐在书房里，我依着窗子出神。
　　刚才阿玉的一番话，到现在还难以消化。
　　
　　家学渊源，简氏子弟，绝大多数为治理朝政的杰出人才。简府在昊昂，有丞相世家之称。
　　简宁十五岁步入仕途，十七岁凭自身才干位列朝殿。不久即对阿玉的父亲——当时二十多岁的景帝慕容珣倾心。
　　彼时慕容珣已有子女七名，后宫嫔妃十数人，且与皇后算得相敬如宾。他得知简宁心思，碍于那份契约无法明拒，于是决定不理不睬。
　　
　　简宁也不如何相逼。
　　一连五个月，白天在朝堂之上神色平静地处理政事；夜里则徘徊宫门之侧，风露中霄，不言不语。极清秀而书卷气的一个人，就这样在沉默中慢慢消瘦，除了那双温润而执着的双眼，自始至终目标不改，恬静而热烈地凝望。
　　面对这样的注视，起初慕容珣尚能神色自若，后来渐渐坐立不安，最后已是困若斗兽。
　　
　　那夜，漫天风雪，瘦弱的简宁于宫门外已站了两个多时辰，任谁劝说也不离开。走投无路的慕容珣冲出去，把简宁带回宫中。
　　烛光下，冻僵了的简宁依旧是那样凝望着慕容珣，目光如海，专注浓烈，仿佛倾诉了千言万语，可事实却是，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爱恋的话。
　　任何的话语其实已成多余。
　　在这样的目光里，慕容珣终于溃不成军，输得十分狼狈而又心甘情愿。
　　
　　这一输仿佛就是一生一世。
　　自此，慕容珣疏远了后宫所有的女子，只与简宁倾心相对。
　　他二人，一为雄才大略的帝皇，一为心怀锦绣、睿智沉着的朝臣；他二人，又是慕容氏与简氏世代纠缠中的一环，只不过这一代，是两情相悦。
　　
　　直到简宁二十一岁。
　　为了子嗣的事，他们争执过多次。慕容珣希望自己的子女能与简宁的后代有幸福的未来，可简宁却不愿娶妻。
　　他的理由很简单。
　　既已喜欢上慕容珣，自然是终生相随，如娶妻子，则必然会负了人家。
　　
　　因为心怀执念，慕容珣竟瞒着简宁，帮他求得了简非的娘——一位因容貌而名动天下的女子。
　　迷药之下，致使简宁与那女子有了夫妻之实，不想这一次却使人家珠胎暗结，无奈，简宁成婚。
　　简非的娘柔弱善良，婚后的简宁不忍伤了她的心，待她颇为温柔。
　　慕容珣终于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他十分担心简宁会喜欢上新婚的妻子，于是使计让她目睹了他与简宁在一起的场景。
　　震惊伤痛中，她早产诞下简非，又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简宁认为终是自己害了她，怀着深刻的愧疚，日夜守在妻子的病榻前，不眠不休地照料，终于累倒而昏睡难醒。
　　慕容珣派来何太医，药石后简宁醒来。
　　不想就在他醒转之际，简非的娘突然出现血崩，施救无效，竟自去了。
　　简宁十分怀疑是慕容珣命令何太医做手脚，害死了她。
　　此事后，他二人虽仍在一起，但彼此心中却有了隔阂。
　　尤其是简宁，心底疑虑、愧疚之情始终难消，因此开始疏远、冷淡慕容珣。
　　生性孤高而激烈的慕容珣，受不了简宁如此对待，却什么也不解释，逊位给年少的阿玉，自己远走天涯。
　　
　　“我至今还记得父皇当时心灰意冷而决绝的神情。母后反复告诫我长大后不得接近简氏子弟，她甚至多次派人去暗算你，幸好都被父皇留在简府的暗卫给击退了。”
　　阿玉最后的这段话回荡在耳际。
　　来不及消化他话中别的意思，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简宁当年为什么要那么骄纵简非，致使六岁的他一字不识、刁顽蛮横，成为京城里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却又在茶余饭后引为笑谈的混世魔王。
　　
　　真要这么纵容下去倒也罢了，不想六岁的简非却遇到了宋言之……
　　世事难料，冥冥之中，究竟是谁在纵操着人的命运？
　　独坐窗下我不禁叹息。
　　
　　“怎么不点灯？”随着这低沉磁性的声音，明于远一身月光，走了进来。
　　“没什么，只是想静一静，想些事情。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傻小子开始动脑筋了？嗯嗯，为师我乐于奉陪。”
　　清光下，他缓步走在我身旁，狭长的凤眼含着笑意，神情闲淡自如，仿佛一切皆可从容面对。
　　
　　我不满：“什么叫开始动脑筋了？我是一向很动脑筋的。”
　　“当然，能让与世隔绝五年的慕容朗开口说话，让一个没有学过琴的小孩弹出那样的曲子，这真要动不少脑筋，”他看我一眼，作崇拜状，“最令我吃惊的是你关于三个土的阐述，那不仅是动了脑筋就能解决的问题，为师我听后也实在是佩服万分啊。”
　　听着他这番夸张的话，烦恼中，我笑出来，心底顿时轻松不少。
　　想想不对，“蒙我吧？你当时在场？”
　　“嗯，”他轻描淡写，“陪景帝、简相同去的，听你解答完三个问题后，我们就回来了。”
　　景帝？慕容珣？
　　简宁也去了？
　　我不由脚步微顿。
　　
　　“怎么？不相信？简相当时是由衷的喜悦欣慰，”他补一句，“大约他认为傻小子终于长大了。”
　　“是啊，这下他可以放心了。”
　　说完，忽觉这话里的醋意与失落，暗自一惊，忙不自在地看了看他。
　　他低笑出声，把我往怀中一揽，捋了捋我的头发。
　　我脸上的温度陡然飞升。
　　即使在幽暗中，也不敢再看他，生怕他察觉了什么。
　　可是在他面前，只怕再掩饰也没用。
　　
　　果然。
　　“简非，你是怕简相从此不再完全属于你了吧？”他低沉的声音，温和沉稳，却丝毫没有取笑我的意思。
　　我一愣。
　　慢慢明白了心烦意乱的缘由。
　　是啊，他从此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伤怀也好喜悦也罢，那个人，会渐渐分去他的注意力。
　　“阿朗，我爹他要真娶了妻妾，我开心还来不及。不过，我爹娶亲？亏你想得起来。”忽想起竹林小径上，我对阿朗的笑语。
　　原来，预设是一回事，真要面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简非？”他紧紧我的肩。
　　“我是不是很自私？”依在他宽厚温暖的胸前，我微微懊恼，“难怪阿玉要把我支出去教慕容朗。”
　　
　　夜气透彻，清光如昼。
　　后园里，湖水融着月华，风吹过，满眼粼粼的波纹，一如我现在散乱的心思。
　　
　　“怎么了？要是你在家是不是准备拆散了他二人？”他笑睨我。
　　“怎么可能？我很替他们高兴的……”我脱口而出。
　　忽住了口。
　　我耙耙头发，只觉混乱矛盾。
　　他轻笑出声：“这样的反应，对于傻小子简非来说，才是正常的，——既高兴又怕失了依靠。嗯，你小子在家只怕真会碍事。”
　　什么？
　　“对此事，你只要像刚才这样，稍微流露出半分失落的情绪，简相只怕都无法心安。”
　　
　　他温声解释：“简相容貌温润如玉，其实内心亦刚硬如玉。十多年来，他明明知道景帝身在何处，却从不开口要他回来。景帝此人，生性也极孤高决绝，这次好不容易想通了，又放低身段费了不少口舌，才使二人前隙尽释，重归于好。”
　　我笑起来：“想不到我爹爹这么厉害。”
　　明于远无可奈何般一拍我的头：“傻小子还真是个傻小子。二人相处，说什么厉害不厉害，终究不过是陷得深的，痛苦多些罢了。”
　　语声越来越低沉，最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一叹息。
　　
　　这一声听入耳中，心没由来地一痛，不禁握紧了他的手。
　　“明于远，你哪天要是跑了，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头的。”
　　他一怔，慢慢笑起来。
　　狭长的凤眼光彩流溢，好似融进了无边的月华。
　　“简非……”
　　声音温柔而浓酽。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的心居然越跳越快，宁静的夜色中，仿佛可以听到它咚咚咚的声音。
　　忙咳嗽一声，转了目光。
　　他低笑出声。
　　“笑什么？”我羞恼，“不相信你就试试看……”
　　“嗯嗯，哪天是要试试，再不试，傻小子只怕终会是个傻小子。”
　　清光中，他的神情似真似幻。
　　
　　什么意思？
　　试什么？
　　忽想起阿玉那天在安王府里关于我与明于远的话，心错跳一拍，不由呛咳起来。
　　“回去吧，夜气寒重，别受凉了……”他抚过我的脸，话突然顿住了。
　　“脸怎么这么烫？你……”
　　月光下，他眼一眯，突然就笑得十分含糊不清。
　　“烫什么烫？是你的手太冷。”
　　被他这一看，我拂热炭般拂了他的手，回转身，只差没落荒而逃。
　　他在后面哀哀怨怨：“是啊，为师我陪你挨了一晚上的冻，你要怎么赔偿我呢？”
　　我一听，跑得越发快。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呯”地一声，我推开卧房的门，背倚着它直喘气。
　　“非儿？！”
　　啊？
　　定睛看，正惊疑地自我床头站起来的不是简宁又是谁？
　　“爹——”我忙走过去。
　　“谁跟在你后面？明于远？”
　　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自窗边传过来。
　　语声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浑厚，沉凝。
　　
　　谁这么敏锐？
　　我转过身。
　　一人意态自如地坐在书桌前，烛光下，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此人面容硬朗刚毅，黑漆漆的瞳仁，深不可测，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景帝慕容珣？
　　我一下子犹豫起来，不知如何相称。
　　“叫我亚父吧。”他微微一笑。
　　
　　“非儿，他是——”简宁的声音微不自在。
　　“亚父。”我笑着接过话，免得他窘迫。
　　“唔，简宁，你这儿子确实不错。历练历练，会是杰出的治世之才。”慕容珣十分低沉的声音。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爹爹是谁？”我作得意状，自动忽略他后半句。
　　说着，朝简宁微一霎眼。
　　这一次简宁真正笑起来，眉眼间的忧郁散去，整个人温润明净，意态透逸。
　　慕容珣凝视着他，刚毅端严的面容刹那间柔和了几分。
　　可他下面的话，令室内静得诡异。
　　他说：“他和毓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吧。”
　　
　　“傻小子跑得真快。”明于远笑着走进，这一来，正好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见过陛下。”他恭恭敬敬地施礼。
　　“明于远，你最好还是花些心思在云昌郡主的身上吧。”慕容珣端坐着，目光深沉。
　　什么？
　　我十分惊讶，不得明于远回答，连声问道：“云昌？哥舒阳？那郡主又是怎么回事？”
　　明于远笑看我一眼：“云昌国君有意要把他的胞妹明霞郡主许配给你。”
　　眼前飞速掠过哥舒阳注视我时目光灼灼的模样。
　　那天身中忘情之毒的情景浮上心头，我顿觉浑身一寒。
　　
　　“他有什么图谋？他妹妹……”我看着明于远，“你不许要她。”
　　“他不要谁要？”慕容珣冷冷瞥一眼明于远，又理所当然地看着我，“难不成你想要？只怕皇帝他不同意。”
　　什么？
　　我头大如斗。
　　原本还在替他们高兴，现在又恨不得这景帝立马消失。
　　明于远眼微眯，看看我，又微不可察地看了看我身旁的简宁。
　　
　　什么意思？
　　“对此事，你只要像刚才这样，稍微流露出半分失落的情绪，简相只怕都无法心安。”
　　忽记起他刚才在后园的话。
　　“爹——”我迟迟疑疑，“你与亚父……明于远又……以后非儿就只得一个人了。”
　　本是做假，不料这话说出来，心底竟漫上浓郁的怅惘和不安。
　　如果明于远真娶了那什么明霞郡主……
　　无法想下去，只觉漫漫长夜夜，苍茫如铁，一下子压得人窒息。
　　
　　“非儿，你放心……” 
　　“简非，你在做什么？”
　　慕容珣打断了简宁，看着我，语声、面容都很平静，可室内瞬间充满冷冽之气，凝滞。
　　“慕容珣——”无波无澜的声音，简宁闲闲淡淡地站在我身边，神情之间也是一片淡漠。
　　
　　漫天严霜忽而消融，空气又活泼泼地，流畅无阻。
　　
　　“行，明于远不娶，你娶，正好简氏也要传下子嗣。”慕容珣目光淡扫过我与明于远。
　　说罢站起来，身材高瘦劲挺，气势内敛。
　　他步履不急不徐，走过明于远身边时顿了顿。
　　明于远微笑着弯腰：“恭送陛下。”
　　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走吧，简宁。”这一声，却又十分温厚。
　　目送他缓步走出，我微皱了眉头，看着简宁：“爹，他不会欺负你吧？”
　　“早些睡吧，非儿，”他温和地看看我，“后天萧日朗他们就要到了。”
　　他朝明于远微一点头，离开。
　　
　　“恭喜傻小子。”明于远似笑非笑。
　　什么？
　　忽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我着急起来：“赶快想想办法吧，最好能让她知难而退，不然……”
　　他上下打量我，为难状：“你这样子，长了眼睛的，只怕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嫁给你。”
　　听着这话，我正要反驳，可重一回味，心念动处顿时想起个办法来。
　　“傻小子想起什么了？这么得意？”他轻笑出声。
　　“嘿嘿，到时候你看着吧，”我微扬下巴，忽想起慕容珣的话，忙补一句，“明于远，你要是敢娶她，就是喜堂上我也会把你夺回来。”
　　他低笑出声，狭长的凤眼满是邪魅：“好，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来夺吧。”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月,某简忙得狼狈不堪...更迟了....诸位海涵...
啰嗦一句多余的话;所谓倚伏难料,典出自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意思是祸与福互相依存，可以互相转化。-----坏事可以引出好的结果，好事也可以引出坏的结果。 
问计何处
　　工拙性不同，进退迹遂殊。
　　
　　第二天一早来到南书房，准备找阿敏同往红袖招挑衣服。
　　早朝未散，室内只我一人。
　　书桌上仍是一蓬素白新鲜的花，散发着清极淡极的香。
　　看着它，刹那间有些出神。
　　
　　时已深冬，实在不知阿玉从何处寻来这些花；我不到的这些日子，看来这些花还是每天一换。
　　还有这只水晶净水瓶……
　　这一看，才发现花瓶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只晶润温厚的脂玉瓶子。
　　当初听明于远说它因关乎昊昂国运而被历代视为圣物后，曾多次要求阿玉把它收回去，他却置若未闻……
　　这下不必每次看到它都会担心被打破了，我不由微微笑起来。
　　
　　“想什么？这么出神？” 
　　抬头才发出阿玉不知何时已站我旁边。
　　“皇……”
　　忙要站起来，他却轻按了我的肩：“何必多礼。”
　　
　　“那只净水瓶暂时由妙音保管，……这事，以后可能还要着落在你身上。”
　　他说得明白。
　　我却听着糊涂。
　　
　　他看我一眼，却已换了话题：“今天怎么想到要来？不会是我父皇……嗯，为云昌郡主的事吧？”
　　这么厉害？
　　问都不问，直接就能明了我此番来的原因。
　　他微笑起来：“看你这样子，似乎已有了主意。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怎么也不肯与女子……”
　　“别说了。”我飞快打断他，浑身一寒，脸上却慢慢烫起来。
　　
　　那天夜里他要以身为我解毒的事迅速在眼前掠过。
　　摇曳朦胧的灯火光影里，深宫女子羞涩而又热烈的注视；阿玉唇边的苍凉笑意与眼底的热望与清寂……
　　忙低垂了眼睛，不再看他。
　　却感觉他的视线静静地落在我身上，专注浓烈。
　　
　　沉默。
　　长长久久的沉默。
　　室内空间在寸寸收缩紧致，成一张网，网眼里滤着让你维生的空气；可人却无法穿网而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一室明亮，亮得晃眼，亮得无处遁形。
　　他们人呢？怎么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
　　
　　他就这样站在我身边，既不开口，也不移动分毫。
　　只觉得自己似一只越来越紧绷的汽球，稍稍再用力，就会爆了。
　　
　　“简非，你在紧张什么？”
　　他突然温声开口。
　　“没有。”
　　我飞快否认，声音很大，吓了自己一跳。
　　
　　他笑起来：“好吧，没有紧张。”
　　声音奇异地温柔，带着轻怜微哄的味道。
　　我顿感吃不消。
　　这样的陌生，这样的叫人无法应对。
　　恐慌中，我站起来：“皇上，容臣告退。”
　　
　　“退？你还能退到哪儿去？”
　　他轻轻松松地问。
　　“到我这儿来吧。”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蛹里的蝶挣脱了束缚；空气中的鱼重回到江流；土里的蝉越过黑暗，在绿叶间鸣唱；厚重的墨云裂开，阳光倾泻而下。
　　我如释重负。
　　
　　“皇上，臣有事与明国师商量。”
　　起身欲行，可他站在我面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似兰非兰的香，若有若无地传来，清清冷冷的气息，逼出我微微的汗意。
　　
　　脚步声，自门口向里，一步一步，从容淡定。
　　转眼就到了我身边。
　　“也好，今天就把一些事情挑明了吧。” 
　　明于远淡淡地说。
　　
　　我重又紧张起来。
　　明于远抚慰似地朝我一笑。
　　
　　阿玉缓慢转身，看看明于远，开口却是：“你来得正好，朕的胞妹你不肯要，明霞郡主的事你不会还想拒绝吧？”
　　态度和煦，语声温和，似乎浑然没有听见明于远的话。
　　“抱歉皇上，明某此生除了简非……”
　　“哦？那就让简非娶了她吧。”阿玉打断他的话，轻描淡写来一句。
　　
　　什么？！
　　“不！”我大声拒绝。
　　“你想让简氏一门从此绝后？”阿玉看我一眼。
　　他眼里分明有些什么，心烦意乱间不及细想。
　　这话，我更是无从回答。
　　
　　与女子拜堂成亲，真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
　　与女子同床共枕？
　　冷汗陡然冒出来，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一推阿玉，飞奔出去。
　　两只手同时轻拍上我的后背。
　　扶着墙回头，对上阿玉漆黑含笑的双眼。
　　似乎我这反应，令他十分高兴似的。
　　
　　我忙转了头。
　　不想看到的仍是笑容。
　　“你笑什么？我昨夜受了风寒，胃有些不舒服。”
　　我解释，脸上的温度悄然攀升。
　　明于远一听，敛了笑，十分严肃的样子。
　　一眼看去，那表情要多假要多假。
　　我暗自羞恼。
　　
　　“受凉了？那要不要去咸安宫歇着？柳总管……”
　　听话音，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说辞，却不点破。
　　清冷的语声里是隐隐的笑意。
　　“别别，”我忙拒绝，“现在好多了。”
　　“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明天的晚宴准时参加。”
　　似乎十分关心。
　　说完，也不看我们，转身即行。
　　
　　这就走了？
　　那明霞郡主的事他究竟是什么主张？
　　“皇上！”
　　他恍若未闻，继续上前。
　　“阿玉……”
　　无奈，我不得不放低了声音。
　　明于远却眉一皱，朝我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什么事？”
　　他终于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云昌国国君一行，交给我来安排吧。”
　　心一横，决定揽事上身。
　　“你想做什么？”他微笑起来，“让他们知难而退？还是想去见哥舒阳？”
　　
　　啊，哥舒阳。
　　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头痛。
　　
　　他看看我：“此事已经交给了礼部。”
　　说完又欲转身。
　　“你把她纳入后宫吧。”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周围的空气突然连降十度，阳光似乎也一下变成冰芒，散发着幽蓝森冷的光。
　　
　　“你说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我不禁一瑟缩，就想向后退。
　　明于远稳稳地揽住我的肩：“简非的话很有道理，皇上考虑考虑吧。简非既然无意皇上，皇上何必再三为难他？安王现已重新理事，景帝也已回来，待明日事了，明某决定退引……” 
　　什么？
　　我飞快转向明于远。
　　
　　“退引？驳回。”他打断明于远，语气沉凝，不容置辩。
　　淡扫过我肩上的手，似乎瞬间作了决定，“为难简非？好吧，那就让你们为难为难。你二人谁娶她，现在就去商量吧。”
　　“要是那明霞郡主不愿嫁呢？”我问。
　　他笑起来：“简非，你明天要是敢丑化自己，朕会当场下旨把她许配给明国师。”
　　笑容如霜。
　　我听着发呆。
　　居然一下子就洞悉了我的计划。
　　目送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雍雍容容，穿过梅林，一路往兴庆宫去了。
　　
　　“关于娶妻，你看不出皇上本来只是想试探你的吗？”
　　明于远一敲我的头。
　　试探？
　　试探什么？
　　被明于远一提醒，我才依稀明白他刚才轻拍我后背时，眼中的笑意所为何来。
　　原来是为确认我对女子的态度了。
　　
　　一阵懊恼。
　　丑化自己，让明霞郡主看见我后大失所望，这是昨夜想好的对策，现在全完了。
　　阿敏找不找已经无所谓，红袖招是不必再去，那儿艳俗的衣服压根儿用不着了。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吧，事是你惹出来的。”
　　他眉一皱，牙疼状。
　　未了还闲闲补一句：“我也不想看到你故意把自己画丑了，所以你最好不要那么做。”
　　我气极反笑：“你放心，我还不想让你娶她。实在没办法，我娶她好了。”
　　“变聪明了，”他点点头，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云昌郡主的生活习性、兴趣爱好全在这上面了，你好好看看吧，免得到时候亏待了人家。”
　　
　　什么？
　　还越说越当真了？
　　
　　他一弹我的额头：“别老是想着依赖别人，我还能帮你一辈子不成？你看看你刚才，差点儿没被他吓得抱头而逃。”
　　无视他的嘲笑，直接反驳：“难不成还能朝他发火、使性子，甚至耍赖？” 
　　“有何不可？你退多少，人家就会进多少。你为什么不试着一步不让、甚至以退为进？凡事不去试，你怎能知道对方可以退让到什么程度？”
　　我似糊涂似明白。
　　与人相处，有必要这么复杂吗？
　　
　　“唉，我看你在别的事上又一点儿也不笨，”他头疼万分的样子，“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眼前这麻烦，你自己想办法。”
　　说着，要走。
　　我忙问：“可不可以安排我提前见见哥舒阳？”
　　他笑起来：“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他会主动去找你的。能不能说服他，就看你的了。”
　　笑得真够意味深长的。
　　无心去探讨他的笑容，哥舒阳会来找我？
　　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决定还是不质疑为佳，免得又被他笑。
　　
　　坐在书房窗下，拿出明于远给的那张纸。
　　明霞郡主，年十六。生性活泼，不喜拘束。未习诗文，粗通文墨。善于骑射，爱马如命。
　　寥寥数字，看了很久。
　　这样一位女子，大草原才真正适合她吧。
　　扬风踏尘，率性自在。
　　
　　有念头自心底快速闪过。
　　着手准备。
　　
　　新纸做旧。
　　糖色和着红茶，外加白矾烧煮出色，把茶叶过滤干净，加胶制成染汁。
　　裁纸，三四张为一沓，平铺桌面。
　　排笔沾上做好的染汁，顺着纸纹，刷色。
　　由浅入深，层层加深。把这些染了色的纸细细阴干。 
　　磨墨，在这些加工的纸上，援笔书写。
　　装订成册，做了封面。
　　一本陈旧的、仿佛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册子做成了。
　　想想不够，又匀称地撒了些樟木粉，用一块洇黄的绢帛包好。
　　
　　“小公子，再忙饭也要吃吧？一天了，你粒米不进，到底在忙什么？”
　　环儿提着食盒走进来，神情间颇有些薄嗔。
　　什么？
　　这才发现已是一室轻阴，斜阳把竹影送上窗扉，纤细清瘦，摇摇曳曳。
　　
　　我站起来长舒一口气，笑谓环儿：“事关终身，暂时保密。”
　　“哦？哪家姑娘这么好的福气？”
　　“环儿，我喜欢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家姑娘嫁给我，都是没福的，所以就不害人家了。” 
　　环儿整理着书桌，头也不抬：“小公子现在还小，再大些，会有中意的姑娘的。”
　　
　　再大些？
　　依在窗前，外面一树的梅花，清绝。
　　十年前，六岁的我，曾笑嘻嘻地把一枝梅花递给了那个凤目流光、似笑非笑的家伙。
　　结果，他成了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最依恋的人。
　　今天他说要退引，是为我吗？
　　“简非，给我五年时间……”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我那一心要离开的想法，究竟对还是错了？
　　
　　“多吃些。你看看你，朝廷里才去了一年不到，却越来越瘦。”
　　环儿把饭菜端出来，动作很轻，嘴却不闲。
　　抑下心思，我打趣她：“环儿，你越来越大胆了。”
　　见她脸红不自在，我转了话题：“我爹吃了没？”
　　“相爷与……他们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
　　
　　哦？
　　想起景帝，想起他凝视简宁时，眼底的柔和，对他说话时声音的温厚……
　　我暗自笑笑。
　　再霸道冷峭的人，原来一样是情关难过。
　　
　　一张清峻、冷冽的容颜没由来地出现在我脑中。
　　一口稀饭顿时呛了，我咳得眼冒金星。
　　“简非吃着饭也会分神？”
　　谁？
　　
　　忙抬头，来人站在书房门前，深目鹰鼻，此时正微笑着看我，浑身的力凝而不发。
　　哥舒阳？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小公子……”钟伯自他身后气喘吁吁的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拜贴。
　　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他这么轻易就找到了我的书房所在？
　　
　　心思纷转间，控制了浑身的不适与紧张，微笑站起：“好久不见，哥舒兄请进。”
　　他闻言，神情放松下来，大笑道：“简非好气度。”
　　阔步而来，坐在了我对面。
　　“吃过没有？”我也笑着坐下。
　　“没有。”
　　答得真老实。
　　“钟伯，请环儿再添一副碗筷吧。”把钟伯打发走，免得他因为没能阻止来人而浑身不自在。
　　
　　玉白细瓷的碗，在他手中像只酒盏。
　　转眼间，粳米稀饭已被他喝下去三碗。
　　佐菜一点没动，目光全在我脸上身上，敢情把它当作了下饭菜？
　　想起止善楼中，他灼热的目光、粗重的呼吸，我真正食难下咽，干脆放下食具。
　　
　　“你瘦了，也沉静了不少。还有，”他似乎十分开心，“更好看了。”
　　叙旧来了？
　　只是那过往我不想提及，这旧还是不叙为佳。
　　
　　我微笑：“哥舒兄风采如昔。穿堂过户间，更是雄健非常，如入无人之境。”
　　他仰首大笑：“简非，你是怪我没有亦步亦趋跟着你那磨磨蹭蹭的管家，还是讽刺我对你家环境十分熟悉？”
　　大方地坦承自己所为，神情间毫无愧色，也没有生气。
　　到是条汉子。
　　这次，我真心笑起来。
　　
　　他突然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哥舒兄是替令妹相亲来了？”
　　极力漠视身上四起的寒粒，我不肯示弱，静静地回视着他的眼睛。
　　他居然脸一红，低头喝粥。
　　只不过，碗太小，不经他喝，一口就见了底。
　　他一愣，索性放下了碗。
　　
　　“我回去后，曾经几次派人来简相府打探你的消息，不过，都被府上暗卫给击退了，只探得府上大体布局。”
　　他坦诚相告。
　　我却暗自惊讶。
　　我家中有暗卫？谁派来的？
　　想起阿玉说他母后曾派人来暗杀我的事。
　　与景帝有关？
　　
　　“简非？”
　　一只骨节苍劲的手几乎没扶到我脸上。
　　瞬间，我本能地想向后让。
　　可能让到哪儿？又怎能让？
　　只微笑端坐：“所以这次哥舒兄是亲自实地考察来了？”
　　“我只是想早点看到你。”
　　答得仍然很诚实。
　　我不得不再次笑出来。
　　
　　“上次的事……”
　　我打断他：“什么事？哥舒兄在止善楼与沈都统比武败北的事？你把它忘了吧。”
　　他一怔，忽又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欢畅。
　　“简非好气度！”
　　呵呵，这是他第二次赞我了。
　　惭愧，还真是不敢当。
　　
　　我微笑：“两国相交，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说吧，哥舒兄此次来，所为何事？莫不真是为令妹……先声明，我是不会娶她的。”
　　他沉声问：“为什么？”
　　“我不会娶任何女子，”我淡淡回答，“所以你用不着生气。”
　　“这事有些难办，”他苦笑一声，“你不知道我妹子的性格……她自从看到你的画像后，就一心一意要嫁给你。”
　　
　　我的画像？
　　“我让人画的。”
　　他再次坦承。
　　我已无法笑出来。
　　
　　“这次我云昌遭受大风雪，牧民们损失惨重，已无过冬之粮。你们昊昂近年来，风调雨顺，所以……”
　　“所以借粮来了？这事应当不难办。邻国有难，理应相帮。”我想想，“你也不必用自家妹子来换吧？你们有马牛羊，却缺衣少粮无茶无盐；云昌与昊昂可以互通有无，哥舒兄以为如何？”
　　哥舒阳深陷的双眼突然精光大涨：“你此话当真？”
　　
　　云昌盛产良马，如果能换来数千匹，昊昂骑兵实力更会猛增吧；昊昂的牧业加工技术，闻名天下，如有充兄的原料供应，岂不更好？ 
　　粮食放在粮仓里，没几年就会霉变；而且储存保管得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还不如给云昌。
　　我在心底算计着，这样一来，昊昂发展可能会更快，明于远脱身会更早吧？
　　
　　“要是能早一点与你联系上就好了。”哥舒阳笑得有些勉强。
　　“现在也不迟。”我微笑。
　　“云昌给贵国国书上，已经明确指出愿以明霞郡主许配给你。”
　　什么？
　　
　　哥舒阳细细地看着我：“简非，自从见过你，我无一日能忘了你。那日止善楼中，我既后悔没有得到你，又常常暗自庆幸没有碰你……我以为你喜欢女人，所以想着结为姻亲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多些。”
　　他这一次的坦承，令我吃惊之余，又不知如何对答。
　　只得微笑。
　　
　　“简非，你若跟我回去，我终身只对……”
　　听着这样的话，尴尬间，我渐渐坐立不安。
　　又无法嘲笑他，无法朝他发脾气。
　　只得打断。
　　“哥舒兄，你去礼部讨回国书、改了它吧。借粮一事，他日与你商量细节。简府条件粗陋，就不留你了。”
　　
　　他却不以为杵，笑着站起来：“简非，我妹子的事，你多耽待些吧。”
　　说罢，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深如夜，烈如焰。
　　阔步离开。
　　
　　果然是我一进，他就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我松口气的同时，又暗自皱眉。
　　
　　喊环儿收拾了室内，把窗子推开，疏散满心的烦闷。
　　不想这一开，却发现梅树下，一人微笑而立。
　　素衣如水，神情淡净。
　　妙音。
　　
　　错愕间，忙请他进来。
　　“妙音与景帝在窗下静立多时了，他很称许你提出的互通有无之策。哥舒阳离开前，景帝才走。”
　　他如此解释。
　　是担心哥舒阳会向我发难？
　　
　　“大师定然身怀绝世武功吧？”我笑问。
　　“强身健体罢了。”他微笑。
　　
　　我自环儿手中接过茶具，慢慢煮水，温杯，泡茶，奉杯。
　　“大师远来，无以相待，清茶一杯，聊胜于无吧。”
　　“早听说简非泡茶的手段一流，信矣。”
　　他微抿一口，笑道。
　　
　　“你有烦恼？”他看我一眼，目光静定，“用得着妙音处，但请开口。”
　　“想必大师刚刚也听说云昌郡主一事了？”
　　“你有何打算？”他问。
　　“我只想她知难而退。可是，皇上不肯我丑化自己。可听他的意思，如我不答应，会把她许给明于远国师。”
　　他微笑起来。
　　这一笑，身上淡静定的味道一扫而空，剩下三分狡黠。
　　我看着他发愣。
　　
　　“不丑化，那就往极处美化自己。”他说。
　　什么？
　　“妙音此次来，是有事相求简非。为示诚意，妙音将有求必应。”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世间事在他，不过手掌翻覆间。
　　
　　我看着他出尘的风姿，失神。
　　想起他的话，我问：“你会易容？”
　　他一笑：“钟离无忌的易容术是妙音传授。”
　　什么？
　　太好了。
　　反应过来，一个念头迅速形成。
　　
　　“你扮着一位妙龄美貌的女子，明天晚宴时，坐于明于远身侧，如那郡主看过来，你就弹眼碌睛地给瞪回去，可好？”
　　我抓了他宽大的衣袖，笑着恳求。
　　他听着我的话，又笑起来。
　　
　　“好不好？”我催促。
　　他看样子并不反对，只是静静看了我半晌，问道：“那你呢？”
　　“我？我自然还是简非。”
　　他说：“你目的有二：让人家姑娘知难而退；又要让皇上明白你不同意明于远娶亲，是不是？”
　　我点头。
　　“那你何不……”
　　他的话，让我目瞪口呆。
　　这也太……刺激人的神经了。
　　
　　他也不催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品茶。
　　窗口月光轻泻，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淡白的光晕，清逸如云。
　　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内心却不似一潭静水。
　　飞瀑之下，必有深潭。
　　深潭之下，是什么？
　　暗流？
　　人心，真有意思。
　　
　　“好，我答应你。”我想了想，同意。
　　一想到明于远看到我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又忍不住一阵好奇与兴奋。
　　他微笑：“那我们现在就着手准备吧。”
　　
作者有话要说：略略润色了一下文字。
希望小小之星能喜欢。。。 
是耶非耶
　　假合成此像，吾亦非吾躬。
　　
　　妙音说：“那你何不先看着我，由我来演绎你各种姿态，然后我们一起参详，选出最佳的？”
　　我听着，既感到新奇有趣，又觉不可思议。
　　他微笑：“先看看你的衣柜吧。”
　　
　　结果，没有一件是他满意的，素素素，件件全嫌素。
　　“看来你从没刻意装扮过自己。”
　　最后，他得出结论。
　　我忍不住叹口气：“你说对了，我有时真恨不得自己能生得丑些。”
　　
　　他看我半晌，却不接话，神情中三分了然，三分透澈，其余全成了不可估测。
　　“我去去就来。”
　　背影淡净，也不见他如何加速，转眼间就融入了夜色。
　　
　　这人有意思。
　　我依着窗子暗自一笑。
　　说有求于我，又不肯说出是何事。
　　看他这么热心，只怕要我做的，不会是什么省心事。
　　顾不得了，且图目前。
　　
　　妙音回来时，我正对着镜子，用钟离无忌教的方法，在脸上细细涂抹。
　　“你是在美化还是在丑化自己？”
　　他在我背后问。
　　镜子里，他满眼的戏谑，似乎看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满心的懊恼加深了几分，扯过布巾擦擦擦，“妙音大师，先声明，不准用这些脂脂粉粉往我脸上抹，太令人受不了了。”
　　“不能这么擦，”他一把夺了布巾，“你这肌肤哪能如此用力。放心，我绝不会在你这张脸上涂抹任何东西。”
　　说着，移过镜子，坐下：“你先看会儿书吧，我马上就好。”
　　
　　自书架中随手一抽，竟是本没看过的。
　　可看装帧，又有些眼熟，依稀是在西景时简宁看的那一本，不知怎么却放在了我书房中。
　　依着窗子，翻看。
　　
　　却是本宫廷秘藏，记录的是昊昂国奇人轶事，颇类《世说新语》。
　　笔触生动，刻画精简，但篇中人皆栩栩如生。
　　越看越觉有趣。
　　
　　慢着，这写的是？
　　看完，再细细看一遍，发呆。
　　
　　书中讲的是昊昂开国时的故事。
　　北方一游牧民族渐渐崛起，领主慕容翊雄才大略，更有谋士简秋水倾力相助，辅佐慕容翊一路攻城掠地，开疆拓土。
　　某日，战场厮杀，简秋水陷于敌方箭阵，慕容翊甘冒奇险，一人一骑，撕开敌阵，把简秋水裹于战袍之内，自己身中一十七箭。
　　营帐拔箭时，慕容翊谈笑自若，颜色不变，后终因失血过多昏厥不醒。
　　简秋水文弱书生，却执意划破双腕，连割数碗鲜血，尽数灌入慕容翊口中。
　　两年后，昊昂立。
　　高祖慕容翊封简秋水为丞相，双双盟誓，生死相随，并立下契约，愿后世子弟亦得长相厮守。
　　后，高祖崩，简秋水绝食而亡，二人身同衾，死同穴。
　　
　　篇章最末，更补一句，大意是：许是先祖血脉相通，慕容氏与简氏后代，代代皆有子弟倾心相恋。率先钟情的一方，往往以血盟誓，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我盯着这最后一行，只觉得心惊肉跳。
　　
　　“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差？”
　　“没……”
　　自书中抬头，一句话被生生掐断，我吃惊地看着他。
　　
　　眼前这人分明是我自己，却感到哪里有些不同。
　　如此熟悉，又这般陌生。
　　
　　温和的笑，自内心向外，慢慢洇开来。
　　这笑容，如初阳甫出，驱散晨霏，山色一下子豁然开朗。
　　叫人看着心神俱融。
　　——这是你的微笑。
　　他如斯解释。
　　
　　我是这样笑的？
　　暗地里有些怀疑。
　　
　　“再看——”
　　这次的笑容，令我的心咚地一跳。
　　
　　他笑得居然双眼微弯，清亮明净的眼底，是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几分生涩与羞意。
　　如雪白的莲花上，淡抹着绯红的霞，微醺。
　　——这是你提及明于远时的模样。
　　他笑道。
　　
　　什么？！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无勇气多看他一眼。
　　
　　竟是这样的？
　　那我面对他时，是什么表情？
　　简直不敢想像。
　　丝丝的烟，自头顶冒起来。
　　
　　“想不想知道你面对皇上时是什么样子？”他笑问。
　　看他笑得这样，肯定没什么好事。
　　看还是不看，我还在犹豫，他已经变了神情。
　　
　　晶莹的眼里带着三分戒备，三分友好，四分抗拒不得就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慌张。
　　整个人如一只青涩的苹果，脆生生，看得人忍不住想去啃一口，尝尝究竟是酸是甜。
　　偏偏这苹果要强作镇定，贴个标签：“别碰我，不然咬你。”
　　
　　冷汗直冒。
　　亏我还以为在他面前，自己至少表面看来是沉着从容的。
　　我懊恼得说不出话来。
　　
　　“简非？”
　　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声音。
　　我心神一澈，不禁重新抬头，这一看，却十分震惊。
　　
　　如果钟离无忌扮成的简非，灵动如江南三月阳光下的明山秀水；眼前的简非，则是月光下流淌的山溪水，明澈晶莹，清透空灵；望之令人绝无尘想。
　　
　　“怎么？看呆了？”
　　他笑起来。
　　
　　这一笑，似琼枝带露，梅花着雪，清丽难言，清绝无匹。
　　面对这样的他，心神宁定，红尘紫陌中一切的喧嚷纷扰，皆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山风拂体，明月入胸。
　　美得如此干净，空灵；竟令人无法加诸一丝一毫的绮念。
　　
　　我坐在椅子上，发愣。
　　“看来你对自己的容貌毫不了解，”妙音微笑道，“这其实是你独处静思时的模样，算得上你的常态。”
　　
　　这样的常态？
　　真不知是悲是喜。
　　我在心底叹息。
　　
　　“那现在我应当做什么？”
　　回过神来，我问他。
　　
　　“你喜欢什么状态下的自己？” 
　　“独处时的。”我略想了想。
　　“我明白了。但是不够，”他微笑，“人，是灵动多变的，哪能固守一种神态。我刚才那样做，只是让你尽量多地了解自身，从而充分地展露自己的长处与优势。”
　　我听着觉得糊涂：“自然些不好吗？”
　　“自然也分好几种状态的，”他解释，“最原始天生的状态；经过人工，却了无痕迹的状态。最高明的易容，好比把一块上好璞玉打磨，抛光，使它自身的光华全部呈现出来。”
　　
　　“你明天想收到的效果，是让那姑娘望而却步，同时，”他笑起来，“也使她不愿嫁给明国师，对不？”
　　我点头。
　　“那仅仅清冷是不够的。你清清冷冷地对她，是可以的；但如何令她在看到你与明国师相处之后，就知难而退，这就要看你了。”
　　
　　看我什么？
　　我看着他，等他作进一步解释。
　　
　　他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原来你竟天真未凿，浑不通男女情事，”他渐渐止了笑，打量我半晌，“偏偏却要去阻止人家的爱慕之心，有趣有趣。”
　　被他说得不自在，忍不住强辞夺理：“妙音大师是出家人，看样子却很通……”
　　他微笑：“阿弥陀佛。”
　　随着这一声佛号，他所有的玩笑收起，自内而外是如处虚空境界的澄明。
　　恍若万千花海瞬间演遍了荣枯幻像，定睛处，不过青天碧海、寥廓大地，静穆深广。
　　
　　一时有些出神。
　　这人也太多变了。
　　可不管外在如何缤纷繁华，其内里却是十分定静的吧。
　　这样想着，我忽有所悟。
　　
　　“看来你已明了我刚才的话，”他看着我，“这就好办了，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肯定来得及。”
　　
　　呵呵，来得及。
　　
　　接下来的时间，风轻云淡的他，差不多在被我逼成金刚怒目、最后只差没狮子吼后，终于虚脱般挥挥手：“行了行了，就这样吧。”
　　得他这一句，我立刻脱水般瘫在了椅子上。
　　他一见，食指直颤，指着我仰天长叹：“你看看你，训练了一天，一放松居然还是这样……”
　　
　　我无力争辩，朝他抱歉地笑笑。
　　自昨夜到现在，除了睡眠的几个时辰，被他摆布来摆布去，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看人，如何控制自己的神情……
　　我没虚火上升，已是万幸。
　　心底直想找个人来泄泄愤，阿玉？哥舒阳？明霞郡主？
　　最后发现，似乎他们全没错，错就错在自己身上。
　　偏偏现在还要全力以付，学着怎么使自己更好看。
　　
　　哪知道学这个，要比学琴棋书画难上千倍？
　　“木偶，石膏像，泥塑木雕，木头桩子……”
　　听听听，这就是自昨日起，这位得道高僧指着我说得最多的话。
　　唉，早知道，我……
　　算了，即使知道很难，还是要学的。
　　
　　“闭目，放松，什么也别想！”
　　妙音走至我身后，一掌抵了我后背。
　　我听着，实在无法依言行事，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妙音大师，你现在更想做的是一手刀劈了我吧？”我笑得形象全无，“你听听你的口气，恶狠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财害命。”
　　他想想，也笑起来：“简非，你真好修养，妙音惭愧。”
　　已恢复了纯净淡静的低音。
　　
　　说话间，一股极柔和的气息，源源不断流过四肢百骸，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大师好手段。”我忍不住赞叹。
　　“换上衣服吧。”他微笑。
　　
　　正要换，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装扮，明于远那儿怎么办？”
　　他微笑：“真是当局者迷了。有你往殿中一坐，还有谁会去注意明国师？”
　　我且信且疑。
　　
　　衣服展开，一件隐底云纹织锦的软缎轻袍。 
　　对着光，是含蓄的华美，云纹风动，似烟霞轻流；
　　背光处，是墨玉般温润沉着的色泽，如月夜，深蓝，静默；
　　
　　高高的冠冕用玄玉簪子整束好，一张脸全暴露在外面，线条冷峻；
　　我敛了所有的青涩与温和，眼神沉凝，坚定；
　　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洁如霜，皎如雪，清气逼人。今夜满殿的繁华，会被你生生压下。”
　　
　　我站得笔直，听到这话不禁微微一笑。
　　他一怔，轻咳一声：“阿弥陀佛，这笑容只怕无人能抵挡。”
　　
　　曦和殿。
　　外面，每一瓦陇中皆置莲灯一盏，夜色下，高大肃穆的殿堂显得晶莹剔透；
　　殿内灯烛荧煌，上下映照，隐隐透着一种盛世将临的辉煌。
　　
　　里面有说话声、谈笑声传出。
　　“进去吧，这个时辰，除了皇上他们，恐怕只有你还没有到了。”他笑道。
　　什么？
　　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我十分怀疑他是有意拖得这么晚。
　　
　　独自走上长长的台阶。
　　高旷的外廊下，我停了脚步。
　　冬夜的风，透澈冷冽；天边一轮月，冰蓝清透。
　　心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如处空山。
　　
　　缓步走进灯火辉煌的大殿。
　　一步一步，每一步皆节奏均匀；每一步都沉毅淡定。
　　
　　大殿里突然静到极处，空旷。
　　一殿的灯火奇异地收敛了它炫目的光芒，变得如月华清朗。
　　光波似水，我在其中穿行。
　　仿佛有清光的涟漪向深处远处漾开；一圈一圈，波及处，空明淡凉。
　　
　　两旁的人雷击般僵坐着，直到我从容端坐于自己的位置上，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哥，哥，他居然生得这样，这样……”一个受伤小兽般的女声呜呜咽咽地传来。
　　脆弱，哀伤，疼痛。
　　
　　心一滞，抬眼静静地看过去。
　　对面席位上，那明霞一样美丽的女子，正满脸不置信地盯着我。
　　我心底叹息一声，怜惜之意轻起，朝她微一颔首。
　　她猛然失神，绯红散尽，容颜苍白。
　　
　　我转了目光。
　　她身边坐着的，正是哥舒阳。
　　手中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碎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鲜红的血，自掌心蜿蜒而下。
　　目光深处的热烈，仿佛转瞬就会变成火焰，喷薄而出，把自己灼伤。
　　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悄然潜上他的眼底。
　　
　　我端起酒杯，朝他略一举。
　　他隔半天才反应过来，欲举杯回敬，才发现了手上的伤。
　　忙拿绢帛拭干净了，再看过来时，眼含谢意，脸却红了。
　　我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介怀。
　　
　　大殿里的人不胜风寒般，轻噫一片。
　　“哎呀，老胡，你使劲攥着我的手做什么！”
　　一人突然梦醒般低喊起来。
　　目光扫过去，发现那叫老胡的兀自定定地看着我，却死死抓着身旁之人的手，浑身紧绷，不知在跟谁较劲。
　　
　　撞上我的视线，他一激灵，醒了。
　　“抱歉抱歉，胡某一时忘形。”
　　满脸通红间，忙不迭松了人家的手，速度之快，仿佛扔的是热炭团。 
　　“罢了罢了，”那人甩甩手，“我也是见到简状元失了神。……唉，指骨都要断了。”
　　
　　被他二人这一闹，人们纷纷笑起来。
　　笑声平和，轻暖。
　　殿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都怪简状元，他要是常到朝廷来，我们天天见了，哪会像刚才那样吃惊。”
　　一人笑嗔，说着朝我遥一举杯。
　　“就是。能天天看着，多好。”有人附和。
　　“好什么好，”有人笑叹，“到时候只怕我等皆无心理事，只顾着看简状元去了。”
　　大家又笑起来，笑声善意，微带自嘲。
　　
　　闻言，我微笑着站起来的一揖手：“简非生性疏懒，一向与诸位有失亲近。诸位大人海涵。”
　　声线被我压得较低，清泠泠，风渡寒潭。
　　他们忙抱拳回礼，有些人不小心，杯盏碰倒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皇上驾到——”
　　殿里重新肃静。
　　我微转了目光看向大殿门外，却不见人。
　　等反应过来，才悟及内侍的这一声竟在身旁不远处。
　　心底一凛。
　　竟是从内殿出来的了。
　　什么时候到的？
　　
　　抬头看。
　　当先一人，玄色镶金丝朝服，高高的冠冕，清峻端严，站姿挺拔，仪态尊容。
　　阿玉。
　　
　　他正深深地注视着我，漆黑如夜的眼里似乎变幻着无数情绪，极亮的光华明灭间，神情已是清冷一片。
　　转身雍容登上大殿中最高位。
　　
　　他身后是明于远，阿敏，宋言之。
　　
　　阿敏震惊错愕之色未消，走到近前：“你？”
　　只差没抚上我的脸，一探真假。
　　我微笑起来：“你怀疑什么？”
　　他不胜痛楚般呻吟一声：“别再这样笑了。”
　　神情似真似假，摇摇晃晃中向我倚过来。
　　
　　“怎么，宁王贵体欠安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关切。
　　“还好，比不上明国师天天头疼。” 
　　阿敏嘻嘻一笑，眼底沉郁之色闪过，走至他的席位坐下，出神。
　　
　　“简非好气度。刚刚真吓了我们一大跳。”
　　宋言之笑着走过来。
　　什么？
　　“……皇上阻了内侍的通报，我们静看你多时了。”
　　“如何？”我微笑着问。
　　他眼神一恍惚：“头昏目眩。”
　　神情不似作伪，随又清清朗朗一笑，在我上手席位坐了。
　　
　　明于远看着我，又微微皱了皱眉。
　　我笑起来：“怎么，我师真头疼了？”
　　他低声道：“别笑了，哥舒阳兄妹二人正看着呢。”
　　
　　我心里一凛，他却轻声笑起来。
　　自己的席位也不去，坐在了我身边。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许是已从最初的震荡中恢复过来，那明霞郡主细细打量着我们，突然俏丽的下巴一抬，挑衅地盯着了明于远。
　　已被礼部延至阿玉旁边坐下的哥舒阳，居然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明于远。
　　明于远坦然而受，神情松弛。
　　
　　阿玉恍若未见，沉静开口：“云昌国君远道而来……不必拘礼……”
　　想起妙音说没人会盯着明于远看的话，不由暗怪他失算；又疑惑明于远的举动，阿玉的话几乎一句没听进。
　　
　　晚宴。
　　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到后来渐渐放松，好多人开始轮番敬酒。
　　除了哥舒阳的席位，我们这一桌来的人最多。
　　明于远是来者不拒，竟如喝水；居然还越喝眼神越清明；
　　“你杯中不会和我一样，也是白开水吧？”
　　我低声问他。
　　他笑着把杯子送至我鼻端，清冽的酒味传出，中人微醺。
　　
　　不知是不是被明于远的动作刺激了，那明霞郡主忽然起身自宫娥手中取过酒壶，向这边走来。
　　这女子大胆不羁。
　　我暗赞一声。
　　
　　“简状元，明霞敬你一杯。”
　　声音清脆，众人安静下来，皆含笑看着。
　　她神情大方，往我杯中斟满了酒，举起来送至我面前：“请——”
　　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未及有所动作，明于远已微笑站起，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她瞪视着明于远，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了，明霞郡主顿时变作了红霞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女装，不要打我……
某简抹汗而下.......
欺之何故
　　茫然抚叹，不忍欺心。
　　
　　殿里先是安静，不久有低低的语声传过来。
　　“郡主……许配……换粮食……”
　　“……简状元何等人物……未开化……云昌国真会打如意如盘……”
　　说着说着，就低声笑起来。
　　笑声里含糊不清的味道，伴着他们彼此交换的了然眼神。
　　
　　零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原打算坐着不理，让她知难而退。
　　不想她却手持酒壶，愣在了当场。
　　那些话她肯定也听见了，只见她的目光从明于远身上，移到了我脸上，眼里有委屈、不解和倔强骄傲。
　　“简非，我明霞诚心敬你，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还有，我们云昌国并不是来乞讨的！”
　　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殿里的人，众人一静。
　　
　　这女子有风骨。
　　我暗赞。
　　
　　“格日勒！”哥舒阳低喝，就不知声音中的恼怒有几分是对明霞的了。
　　她一愣，却满脸的不服气，盯着殿中诸人。
　　阿敏满脸兴味，看看她，又看看我，朝我一眨眼，笑得那叫意味深长。
　　明于远在我耳边低语：“简非，这郡主很不错啊——”
　　“确实，”我由衷赞赏，“我去帮她下个台。”
　　他眼一眯，看向我。
　　
　　我视而不见，站了起来。
　　“明霞郡主有所不知，简非不能饮酒，所以我老师代劳了。得罪处，简非道歉。”
　　说着朝她一揖，她一怔，慢慢红晕上脸，豪爽之外，平添了十分明媚。
　　“你说他是谁？”
　　“他是我昊昂国师，不过，刚才帮我饮酒时，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朋友。”
　　这话一出，殿里一阵衣服磨擦的悉悉声，宛如风过高林，木叶作响。
　　
　　“朋友？他不是国师吗？”她看着众人的反应，眉眼间几分疑惑。
　　视线却移到了我身旁宫娥手中的酒壶上。
　　我一笑：“那是清水。”
　　
　　取过酒壶，走至对面她的席位上，取了杯子，满上。
　　“郡主一尝即知。”
　　她走过来，取过，喝下。
　　瞬间眼睛亮如星辰。
　　“你没有骗我！”
　　话，直率稚气；笑容，明艳生动。
　　我微微一笑：“郡主请坐吧。”
　　她怔怔地坐了，目光热热地粘在了我身上，再也不肯移动。
　　
　　我暗自苦笑，选择忽视。
　　走至哥舒阳席位前：“简非以水代酒，敬陛下一杯。”
　　哥舒阳再一次眼含谢意，满了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有所不知，得知云昌国遭遇雪灾后，我皇——”我转向阿玉，他正看着我，目光专注深沉；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朝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朝他一笑，看着哥舒阳：“我皇即拨米粮万石、衣物若干，明日将运往云昌，请陛下派人至边境一一查受。”
　　
　　“什么？！”哥舒阳身子猛然向我前倾。
　　“没有提前告之萧国君，失礼了。”阿玉朝他微一欠身，动作雍容优雅。
　　哥舒阳亲执了酒壶，替阿玉倒上：“贵国如此风范，萧日朗十分钦佩。刚才格日勒出言无状，萧日朗深表歉意。”
　　他当场表态回去后将赠昊昂五千骏马，并提出与昊昂结为兄弟之邦，世代睦邻友好的要求。
　　
　　第二天，两国即签订了协议，当中细节，不在此赘述。
　　这一协议于两国算得双赢，而昊昂从中获益犹丰。
　　几年后，哥舒阳深刻领悟到这个盟约给昊昂带来的是什么时，昊昂已经十分繁盛强大，云昌国想与之抗衡，已更不可能。
　　此是后话，不提。
　　
　　“名师高徒……”
　　“好手段……不动声色……化解……”
　　“不费吹灰之力，我昊昂得一丰裕的原料仓库，……”
　　“高明，西北境从此安宁……”
　　片言只语飞来，我朝明于远微皱了皱眉。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自在，解释：“刚才他们的议论话实在有些碍耳……”
　　“所以你就——？”明于远拖长了声音。
　　
　　“邻国有难，我们不能兴灾乐祸、趁火打劫，也不必等人家开口相求后，再施以援手。这样施舍一般的援助，等于是逼人放下自尊。人家缓过劲来后，只怕会想方设法洗雪此耻。那真叫损人不利己了，”我低声解释，“帮不帮是我的事，要帮，就帮得磊落大方；不要怀着沽恩市惠的目的。当然，两国交往，无法避免一个‘利’字，但如何求利，是有讲究的吧？”
　　
　　“这事你处理得不错，于国，可谓谋之深远。不过这一来，”明于远微笑道，“那兄妹二人的目标将会更加坚定不移了。”
　　我闻言一怔。
　　他低笑起来：“你不会把明霞郡主之事给忘了吧？”
　　“确实忘了，”我懊恼起来，“这事你得帮我。”
　　
　　“你真不考虑她？”他凤眼流光，看着我。
　　“不。”我恼怒地抬高了声音。
　　阿敏看着明于远，眼神沉凝，若有所思。
　　明于远微笑着回视，狭长的眼里一样意味不明。
　　
　　宋言之朝我点点头：“很好。做人做事，原该行于当行，止于当止。”
　　我看着他，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大哥知我，”坐过去，替他斟满酒，低声道，“明霞郡主一事到时候还要大哥相助。”
　　“好。”答得爽快。
　　
　　“说吧，要我如何做？”他举杯在手，却又不喝。
　　心里犹豫着，这要求提出来，只怕他会不开心。
　　对面席位上，那明艳女子的目光越来越不掩饰，越来越热烈。
　　无奈，我咬牙开口。
　　
　　“如果他们不肯改变主意，明天辰时过后，我想邀她到大哥府中，能不能……请大嫂出来……相陪？”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底气，最后，朝他抱歉地潦草一笑。
　　他闻言微怔，静静地看着我，又静静地转了目光，静静地看向了手中的杯子。
　　不语。
　　
　　酒杯，随了他的注视，仿佛变得深不可测。
　　镜面一般平静的酒，似乎瞬间有风吹过，微颤。
　　突然就颤得我心中一痛。
　　
　　我大惶恐，不由抓了他的左手：“大哥对不起，是我自私，考虑不周。”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转头看我时，眼含笑意，温暖如常。
　　“行。明天我在家候你。”声音温暖，宽容。
　　
　　低头坐于他身边，越来越恼恨自己的自私。
　　想起他的夫人，当日一句轻叹重新冒上来“叹人间美中不足今言信”……
　　现在我却要求揭开了这不足来细看，而且还提出让不毫不相干的人也参与其中。
　　何等令人难堪。
　　汗意潜生。
　　
　　“简非？”
　　转头对上他了然明澈的眼睛，我更加羞惭。
　　“你别多想，我说过无论如何，总会帮你。”他微笑。
　　“不，大哥，原谅我的……”
　　他看我移时，低头自斟了酒，饮尽。
　　却眉微皱了皱，似乎在品咂着什么。
　　“酒不好喝？”我问。
　　“……很好。”
　　
　　这次，他不再看我，盯着对面一扇窗，出了神。
　　乌木窗格，线条简净，很端庄沉静的味道，却并无特异处；窗外，是深蓝幽远的夜。
　　他的目光越过去，融入到苍茫深邃的某处，徘徊；
　　周围的酒香人声灯影，全退潮般，奇异地消失在无垠的夜色下；
　　大殿于他，仿佛成了千山峰顶；而他，作了山顶的孤松，清逸挺秀；
　　月色下风吹过，松声融泉，泠然作响，如有所语。
　　
　　“守默，敬你一杯。”
　　明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宋言之的席位前。
　　宋言之刹那间眼神回复清明，微笑着站起，举止洒脱超拨。
　　“大哥，明天早朝散后，我在书房等你，好不？我泡茶给你喝。”
　　我看着他，希望他能答应，也算平了些我心中的愧疚之情。
　　“好。”他一笑，拍拍我的肩。
　　
　　辞了宋言之，重回自己的席位。
　　“你刚刚盯着宋言之出了神，一殿的人全在看你们。对面那位郡主都快要哭了。”明于远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什么？
　　我看过去，果然见她双颊绯红，两眼直视过来，似怒非怒、似怨非怨。
　　一阵烦闷。
　　又不便提前离席，更何况晚宴之后还有歌舞。
　　
　　歌舞。
　　哥舒阳在我耳边低语：“简非，晚宴中幸亏有你相助。不过，我已决意把格日勒许给你。你们的皇帝与国师，对你都很好，是不是？”
　　什么意思？
　　他微笑：“格日勒性烈如火，这一来，你与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我得不到你，我们萧家总要得到你。”
　　笑容苍白，眼神中一抹凌厉。
　　
　　此人如此大胆，竟然罔顾自己是有求而来，难不成他算准了我们不会反悔？
　　我克制下几分嫌厌，打算专挑他不喜欢听的话说，气得收回国书最好。
　　“陛下，我简非助的是你草原上挨饿受冻的子民，不是你。另外，告诉你一句，我不想做的事，就是你机关算尽，也别想逼我去做；而我想做的，无论多难，也会把它做成。”
　　语气淡漠。
　　
　　他一怔，目光扫过我身旁仿佛正专心于歌舞的阿玉、明于远诸人，笑道：“真巧，萧某这点与简非很像。我云昌国书已递交贵国，贵国定不会自恃强大，看不起我草原上的姑娘吧？还有，贵国许我米粮之事？”
　　原来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我不由笑起来。
　　“你笑话我？”
　　他粗放稍减，一副消沉失意模样。
　　
　　“不敢，”我微笑，“你准备摆出弱小之态，让天下看我昊昂如何鄙薄邻邦了？将来你云昌缓过来，兵临我昊昂城下，实在不算师出无名，对不？”
　　“简非，你！”
　　他看着我，深陷的眼底光亮大涨。
　　明于远突然呛咳起来。
　　
　　“有一句话不知陛下听过没：入则无法家弼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有你云昌窥伺在侧，我昊昂不敢懈怠，他日更加强盛，定不忘云昌时时鞭策之功。”
　　哥舒阳轮廓深刻的一张脸，忽青忽红，颜色难辨。
　　“您放心，米粮之事，我皇何等样人，岂会出尔反尔？救人于水火，义之所趋，份所当为。即使这米粮喂大的会是一群狼，我昊昂亦不悔今日之举。陛下也算真豪杰，那些良马定不会一夜间被陛下您吹成了肥皂泡，对不？我简非还指望着它们呢。”
　　我笑问。
　　
　　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大笑起来：“简非，你真令人越看越惊喜。”
　　我微笑：“谢谢。”
　　他微红了脸。
　　
　　唉，自己笑得有多勉强，只怕无人知道。
　　想不到这人如此耐挫，是不是所有搞政治的全如此？
　　
　　“好！”阿敏笑对宋言之，“今晚这歌舞好看。”
　　宋言之笑而不答。
　　“对了，简非，你刚才邀宋将军去你那儿喝茶，为何不邀本王？你太不够意思了。”
　　阿敏作气恼状。
　　我笑起来：“宁王要是高兴，随时欢迎。”
　　
　　“陛下如有兴趣，不妨与明霞郡主同往，如何？我简非扫榻相迎。”
　　我转对哥舒阳。
　　他似颇意外，当即笑着答应。
　　
　　阿玉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愣，忽想起妙音扮成的那只青涩苹果，顿时不自在起来。
　　“阿……皇上……”
　　住了口，暗地里鄙视了自己无数回。
　　
　　他笑起来：“今天累一天了，早些回去吧。不然泡出的茶失了味道，朕喝着岂不是自找罪受？”
　　语声温柔。
　　说罢站起，与哥舒阳先行离开了。
　　
　　“阿敏！”我气恼，“你有意的，是不？你要喝茶，自己过去即可，何必让皇上知道？”
　　阿敏笑嘻嘻：“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时登堂入室，不必讲那些虚礼？”
　　啧啧，说得他好像很守规矩似的。
　　也不想想是谁趁我睡觉跑我卧房里胡闹。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阿敏，明天你不能再坏我的事。否则我从此不理你。”
　　未了，我警告他。
　　他笑道：“放心，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要谢我呢。”
　　
　　宋言之笑起来：“听起来，那茶不是好喝的啊。”
　　明于远拍拍宋言之的肩：“守默说对了，简非要是主动提出请你喝茶，准没好事。”
　　
　　说笑声中，各自散了。
　　
　　第二天清晨。
　　还在梦中，就被妙音喊醒了：“起来吧，他们一会儿就要来了，有些事还得准备。”
　　唉，准备。
　　
　　“抱歉了，妙音大师，”我看着面前装扮一新的他，“委屈你扮成了女子。”
　　他微笑：“我请你做的事可能更要令你为难。”
　　“是什么？”我忍不住好奇。
　　“佛曰：不可说。”
　　
　　看着他，我终于大笑起来。
　　这人易容水平太高明。
　　
　　面前这女子，十五六年龄，气质温婉娴静，眉眼间却又十分明秀灵动。
　　这会儿说着不可说的时候，神态说不出的惠黠生动。
　　“妙音，你要是不出家多好，我们就可以结伴出去玩了。”
　　他笑着看我半晌，转了话题：“走吧，这会儿他们应当到了。”
　　
　　我与妙音正在前厅里说话，宋言之最先到了。
　　见到我们，一愣。
　　我站起来，挽了妙音的手：“阿纯，来见见我大哥。”
　　妙音朝他轻轻一福：“大哥。”
　　声音轻灵婉转，十分动听。
　　
　　“……请起。”宋言之微笑着右手虚抬。
　　我微笑：“大哥，阿纯是你弟妹。”
　　“什么？！”
　　许是意识到这反应有问题，宋言之尴尬地一咳。
　　相识至今，极难得看到他失态，我忍忍忍，没忍住，大笑起来。
　　
　　“像不像，大哥？阿纯是妙音大师扮成的。”
　　我抓住他的手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言之看着我，也笑起来：“简非，你真胡闹。”
　　“莲花寺的妙音大师？”
　　他转向妙音。
　　
　　“阿弥陀佛。”妙音双手合什，“素闻宋言之将军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纯净的男低音。
　　人却是明秀的女子打扮，显得十分怪异。
　　我过去摇摇他：“你还是改换成女声吧。”
　　“是。阿纯谨遵公子之令。”他突然朝我俯首深福。
　　态度极为柔顺恭敬，声音十分灵动。
　　“喂，你……”我笑着拉他起来。
　　
　　抬起身，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阿玉他们已经静立在前厅里。
　　此刻他们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盯在了我的手上。
　　怎么了？
　　我低头看，发现自己正拉着妙音的手。
　　顿时觉得好笑。
　　
　　“阿纯，来见过——”
　　我拉着他走到阿玉的面前，思量着如何称谓。
　　阿玉看着我，又看看妙音。
　　他二人目光一接触，阿玉漆黑的眼底即有笑意闪过。
　　看来，竟已明了。
　　
　　“公子，他是——？”
　　妙音低眉顺眼，轻声问。
　　“皇上。”
　　我提醒他，神情颇不耐烦。
　　他似乎猛吃一惊，欲抬头更忙低了头：“阿纯拜见皇上。”
　　靠着我这边的耳朵居然还悄悄地红了。
　　
　　“不必多礼。”阿玉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冷冷地对妙音：“今天来这的，全是我的朋友，你可不能怠慢了。”
　　“是。”
　　答得真叫一个温驯。
　　
　　阿敏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僵立。
　　我忍笑忍到胃几乎要痉挛。
　　明于远笑看着我，神情十分轻松，看来也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哥！她是谁？！”
　　明霞郡主反应过来，大声问。
　　声音又着急又羞恼。
　　
　　哥舒阳醒过来，沉声问道：“简非，你今天是准备羞辱我们了，是不？”
　　我微笑：“简非今天邀你来，是想把你当作朋友。陛下如嫌简非有失礼处，简非但请陛下海涵。”
　　说着，朝他深深一揖。
　　他忙伸手扶起我：“是我多想了。”
　　
　　闻言，我不禁暗道声惭愧。
　　也顾不得了。
　　我对他说：“哥舒兄一意要将令妹许与我简非，简非只好示之以诚，请你们来，是想让明霞郡主看看能否适应我简府的生活。”
　　声音尽量诚恳。
　　
　　阿敏道：“行了，简非，你不会让我们全站着听你说话吧。”
　　眼中笑意流动，看来也想明白了。
　　明于远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惠风堂。
　　我们依次而坐。
　　明霞正准备坐我身边，我微笑道：“郡主有所不知，我简府中的女子不管妻妾，断没有与男主人同坐的规矩。你不妨现在就跟阿纯学着点吧。”
　　笑得冷淡。
　　她瞬间红涨了脸，站不是，坐不是。
　　
　　“去和阿纯一道准备茶具吧。”我转过身，不再理她。
　　笑对若有所疑的哥舒阳：“哥舒兄有所不知，简非生辰将至，阿纯是我师送我的礼物。后园还有几个姬妾，也全是这几天朋友们送的。目前，我最喜欢阿纯。将来要是厌了，再把她们送人吧。”
　　我说得轻描淡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呯”的一声，茶盏碎了一地。
　　“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把她们当什么了？”她瞪着我，既愤怒又伤心。
　　
　　“去把茶盏扫起来，你好歹也生于皇家，连泡个茶也不会？”我淡淡地看她一眼，“另外记住，将来过我简府，你不是什么郡主，别跟我大呼小叫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她气红了脸。
　　
　　“好了好了，”阿敏笑道，“简非，你就少发点脾气吧。本王说过你多次，在家少对她们发火，女人嘛，是要哄的。可你总是不听，前几天小红只不过把泡茶的水煮老了些，就被你赶出了门，这过分些了。”
　　“宁王爷，我不这么看，”明于远接过话，“家嘛，要有个家的体统。刚才明霞郡主指着简非出言无状，实在有失身份。这家中姬妾要是全像这样，怎么行？依我看，还是让阿纯调教调教为好。”
　　
　　“明国师真是位好老师！”
　　明霞气得笑起来，满脸讽刺。
　　“过得去。”明于远朝她微笑着一欠身。
　　
　　哥舒阳脸上黑了一片：“简非，我前天来，你还说不喜欢女子……你不是特地约了帮手戏弄我们吧？”
　　我苦笑：“哥舒兄真是冤枉小弟了。罢了罢了，明霞郡主，你坐过来吧。”
　　
　　明霞“呼”地一声，砸进我旁边的椅子中，冲我横眉竖眼。
　　我真被她吓了一跳，瞪视了她半天。
　　哥舒阳不自在：“格日勒！”
　　“公子别怕。”
　　妙音的声音温柔得拧得出水来，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明霞看着我们，脸色渐渐苍白。
　　
　　我心底不忍，一时就想解释原委，劝她打消嫁我的念头。
　　可又怕她知道了不同意，到时候只会害了她。
　　看她反应，果然是性烈如火，这样的性情，哥舒阳怕也只有忍让招架的份。
　　这样的女子应当配个豪放狂野的男儿郎，草原上一同饮酒踏歌，纵马驭风。
　　
　　“简非，你的茶呢？”
　　宋言之这一声让我回了神。
　　“抱歉，”我朝他们笑笑，转对妙音，“你公子不是纸糊的，少给我来这些酸文假醋，让我朋友看着笑话。快泡茶去。”
　　“是。”
　　妙音低眉顺眼，十分温柔地回答。
　　
　　“亏你长得这样，居然居然……还有她，真丢我们女子的脸！”
　　明霞声音打颤，眼泪都快下来了。
　　“格日勒！”
　　哥舒阳朝我笑笑。
　　“算了，好在今天在座的全是我简非好友，不然简府的脸面没处放。郡主疏于管教，将来学好我简氏家训后，定会贞静端方，出得厅堂的。”
　　我朝他挥挥手，作大度状。
　　说着，自怀中慎而又慎地取出一物。
　　
　　无视阿玉满含兴味的凝望；无视阿敏忍笑忍得扭曲变形的脸；无视宋言之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十分小心地一层层揭开泛黄的绢帛。
　　一本薄薄的、散发着浓郁的樟木气息的册子露出来。
　　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
　　被岁月洇黄的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变成碎片。
　　
　　大篆，四字：简氏家训。
　　我极仔细地把它递给明霞：“你接过去，细细看吧。”
　　她迟疑地看看我，迟疑地接过我手中的书。
　　翻看，傻眼。
　　
　　“哥，这写的是什么？”
　　她坦然大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真欣赏这样的真性情。
　　
　　哥舒阳探头一看，笑道：“抱歉，这些字我们确实不认得。”
　　“什么？”我满含失望，作退而求其次状，“明霞郡主读了哪些书呢？”
　　“没读几本书，怎么了？”
　　明霞一脸无辜又颇挑衅地看着我。
　　
　　我长叹：“简非生平最向往：雪夜闭门读禁书。积素庭闲，老梅微醺；窗内绛蜡高烧，身边红袖添香，赌书泼茶，笑语盈盈解语花……何等畅人心怀。”
　　“哥，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明霞十分委屈，明澈的双眼里，满是不解。
　　哥舒阳同样一脸莫名，却渐渐阴沉了脸色。
　　
　　阿敏正喝着妙音泡的茶，一口喷出来，溅了哥舒阳一身。
　　阿玉手中的杯子微颤，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宋言之对哥舒阳：“哥舒兄有所不知，简非嗜书，读书人诗酒风流，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明于远安慰状：“别叹息了，将来我重物色几个知书识礼、知情识趣的，送你。”
　　我笑起来：“只得这样了，还是我师知我。”
　　笑得心愿得逞的得意样。
　　
　　“你……”明霞看着我，神情间既伤怀，又憋闷。
　　“哥舒兄没有意见吧？”我问，“男子三妻四妾常有的事，我不想只娶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妻子。”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意见？我格日勒……”
　　“阿纯，带她出去转转，把简氏家训逐条讲给她听。”
　　我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郡主，请吧——”
　　阿纯十分听话地恭身对明霞。
　　明霞下巴一扬：“我偏不去，什么简氏家训，谁要看谁去！”
　　我轻描淡写：“阿纯，郡主什么时候跟你出去，你什么时候再站直吧。”
　　“你你你……竟这样无情无义，她可是你喜欢的女子！”
　　明霞气愤得大嚷。
　　
　　“那又如何？你问问阿纯，她可有意见。”
　　我笑笑。
　　阿纯十分乖巧地摇摇头。
　　“你！站直了！”
　　明霞伸手去拉阿纯，阿纯柔弱地一摇晃，差点儿摔倒了，惶恐地看我一眼，又立刻恭下腰去。
　　
　　“你太不争气了，站直了！有我格日勒在，你怕他什么？！”
　　明霞再一次出手拉阿纯。
　　阿纯柔柔弱弱、颤颤抖抖，额角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
　　既想站，又怕我，一副无所适从样。
　　
　　真是太厉害了。
　　这汗水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妙……”
　　脱口就要问。
　　“妙啊，简非！想不到你管教姬妾的本领如此令人大开眼界。”
　　阿敏笑着摇头赞叹。
　　
　　明于远朝我眼微眯，似乎在笑话我差点儿露馅。
　　我朝他笑了笑。
　　他忙转了头，端起茶杯，自言自语般：“笑得真够傻的。”
　　哥舒阳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
　　“怎么，明国师对本王的笑也要指手画脚吗？”
　　阿敏盛气凌人。
　　
　　我自然知道他在提醒我别傻笑了，可是看着他与阿敏一唱一和，又忍不住，索性笑出来。
　　笑得咬牙切齿般。
　　他们全看着我。
　　“哥舒兄，”我示意般看看明霞，“你这宝贝妹子今天是有意与我简非耗上了，是不？她这么为难阿纯，究竟是何用心？我简府不是云昌国，请她少使郡主的威风。”
　　明霞一听，看着似乎快要昏倒的阿纯，一跺脚，拉了她就走。
　　“郡主等等，”阿纯小心翼翼地取过桌上的简氏家训，跟在明霞身后，出去了。
　　
　　我取过茶壶，帮他们一一倒满，
　　“哥舒兄，关于昂昂与云昌结为友好邻邦的事，不妨利用现在的时间，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我提议。
　　哥舒阳阴阴的脸，开始转晴。
　　如长云初散，晴光微透。
　　
　　阿玉看我一眼，似好笑又似赞赏，总之情绪难辨。
　　阿玉、明于远、宋言之与哥舒阳开始逐项商讨，神情专注投入，似乎渐忘了身周之事。
　　
　　阿敏站起来四下里看看：“这惠风堂风格闲雅，是你的手笔吧？”
　　我笑着低声说：“阿敏，刚才多谢你。”
　　“别，事成之后再谢吧。”他站在窗前像是在观赏外面的景致，也压低了声线，“简非，你居然毫不知晓我皇兄的心意。他哪会让你娶这明霞郡主？他喜欢逗着你玩，你着急的样子简直太有趣了。”
　　太有趣？
　　是你那皇兄太过分。
　　我在心底猛翻白眼。
　　
　　他笑得浑身微颤。
　　我不认输：“我早知道阿玉的意思。他作为帝皇，不大好回绝此事；于是把这难题送给我。他知道我不喜欢女子，定会想尽办法拒绝的。”
　　“你真不喜欢女子？”他摇头作悲悯状“你要伤多少人的心啊……”
　　说着，捂了胸膛，不胜痛苦的样子。
　　
　　“你就装吧。”我笑着一推他。
　　他脸上的神情更痛苦了。
　　“阿敏，我……”
　　
　　话未完，被打断。
　　“哥，我们回去！”明霞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眼里身上全是怒火。
　　“格日勒，你好好收敛收敛这性子吧。发生什么事了？”
　　“看看这简氏家训吧！”
　　她把那册子飞摔过来，薄薄的册子顿时纸张碎裂。
　　
　　“你小心点！”
　　哥舒阳喝道。
　　“哼，偏不！写这家训的人是浑帐！什么笑不能露齿，行不能有声，坐不能坐满，吃饭时得站一旁侍候，还要主动帮着丈夫纳妾……气死我了！更气人的是，不经允许不得出二门，每天就限在自己的小院里，什么描红绣花！”
　　她双眼明亮如火：“初见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人定也很好，哪知竟是这样狠毒！”
　　“格日勒，不得胡说！”
　　
　　“胡说？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什么了？”她气得声音颤抖，“阿纯偷偷告诉我，他最爱吃的是骏马腿上的什么键子肉。一匹马，被取出键子肌，还能跑吗？还无耻地说什么越是良马，那肉越是好吃！”
　　我笑道：“这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昊昂的马有时不够我们这几个人吃的。你哥哥答应给昊昂五千良马，我皇已经答应我第一个去挑食。”
　　“什么？！”
　　她大喊一声，看着我，神情间一片哀伤与刚烈。
　　我正在心里啧啧称赞。
　　
　　她却突然上前一把抱了我，在我唇上狠狠一亲，又把我狠狠一推。
　　
　　我一阵寒颤，向后猛退。
　　一双手温柔地扶住了我。
　　“瞧你那熊包样！我格日勒岂会嫁给你这种……”
　　她住了口，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猛然转身，飞快地出了门。
　　“抱歉！格日勒——”哥舒阳头疼般追了出去。
　　
　　阿敏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简氏家训？”明于远似笑非笑地拿起它，“简非，你本事不小啊，这纸是用什么方法做得这样陈旧的？”
　　他翻看，看着看着，笑得没了形象。
　　阿敏凑过去：“每日献食，得双手托举食具，态度温良，口称‘请夫君赏用’；每晚等夫君睡下，自己方可息于……床下……榻板上？！”
　　“简非，亏你想得出……”他指着我，狂笑不止。
　　
　　唇上软软的触感似乎还没有消失，我兀自怔忡。
　　“怎么了，简非？”扶着我的手松开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间着笑意。
　　
　　我苦笑：“我今天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言之微笑道：“这样的女子确实不能拘于狭小的空间，简非，你用心良苦，做得没错。”
　　
　　“阿弥陀佛。”
　　一身僧服，妙音走了进来，神情淡净。
　　“妙音大师，不管怎么说，今天真要谢谢你了。”我上前朝他一揖。
　　
　　他微笑：“别谢。过几天请随我去莲花寺一趟吧，你要妙音扮成女子，妙音却要请你扮成个小沙弥了。”
　　什么？
　　除了阿玉，室内诸人皆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更迟，抹汗。。。。 
缘结如茧
　　有情谁信道无缘？
　　
　　我想笑又笑不出：“妙音大师，我对有关佛教的一切是一窍不通，扮小沙弥？”
　　阿敏不等妙音回答，眉一皱：“把这么漂亮的头发剃了去扮和尚？”
　　说罢，上下打量我，“实在无法想像他剃度后的样子……”
　　妙音微笑：“简单，诸位稍候片刻。”
　　说罢，把我一拉，出了惠风堂。
　　
　　走出去一段路，才听到阿敏醒悟过来的声音：“那妙音不会真把简非的头发给剃了吧？！”
　　“恐怕正如宁王爷所料。”
　　慵懒的声音，可以想像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似笑非笑。
　　“什么……”阿敏忽自嘲般哈哈大笑，“一急，居然忘了妙音大师是易容高手……”
　　我心中温暖，今生能得他这样的朋友，真是有幸。
　　
　　书房里，妙音笑道：“简非，待会儿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什么？
　　他手挥目送，不知在我头上做着什么，不一会儿道：“好了。”
　　正要照镜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等等，换上这件吧。”
　　自包裹里取出，展开，却是一件青绦玉色袈裟。
　　
　　我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不知如何穿。
　　他笑着接过去替我换上：“记住，你只要换上独处静思时的神情就行了。”
　　
　　慢慢调整好情绪，转过身，看向他。
　　妙音一愣，微笑道：“阿弥陀佛。纤尘不染，清逸绝伦。”
　　站在镜子前，不由一阵恍惚。
　　
　　镜中，俨然一位少年出家人，三千烦恼丝不知被妙音用什么手法，藏得无影无踪。
　　看着他，感觉如当月下湖泊，一枝素莲静开。
　　每一片莲瓣都透着极柔和的淡白光华，仿佛集了天地间所有的清气。
　　湖波微动，如处清凉境地。
　　
　　“简非？”
　　妙音拍拍我，我自镜中收回目光，看了他半天，才慢慢看清了他。
　　他静静地打量着我，眼中难掩惊异：“法号妙莲吧。”
　　妙莲？
　　他微笑：“到莲花寺后，你就扮作我的小师弟。”
　　
　　我似听非听，只觉得心中忽热忽凉，惊疑不定。
　　前世今生，是否是一场大梦？
　　今天，是否才是梦醒时分？
　　
　　“怎么了，简非？”
　　纯净的低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没什么，我们去吧。”我完全回过神，率先走出书房，“我去和他们开个玩笑。”
　　
　　他不再问，只是跟在我后面。
　　惠风堂中，阿玉他们不知在商讨什么，有说有笑。
　　站在门前，我一声佛号，他们一怔，刷地转过头，脸上犹自带着未及消失的笑意。
　　
　　我朝他们一合什，低声说：“妙莲今日与诸位别过，这就要去了。”
　　
　　静。
　　
　　宋言之握着杯子的手，指节苍白如雪。
　　阿玉仿佛如遭重击，不胜疼痛。
　　盯着我，漆黑双眼里好像长夜翻倾，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把他整个儿吞没。
　　
　　“呯”地一声，明于远大步走了过来，动作过大，碰翻了椅子。
　　“你说什么？！”他双手抓紧我的手臂，隔着衣衫，我都能感到他微微的颤抖。
　　狭长的双眼中，是噩耗乍闻的震惊失措、不能置信。
　　整个人如梦游般恍惚。
　　
　　相识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心中不由一阵惊慌痛楚，忙反抓了他的手。
　　一向温暖宽厚的双手，居然冷汗黏滞。
　　“明于远——明于远——”
　　连喊几声，他才似清醒过来，双眼在我脸上细细流连，确认什么般。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我一连声地道歉。
　　回答我的是，他一把将我紧紧搂进了怀中，紧得我呼吸艰难。
　　
　　“哈哈，明于远，你居然也有失态的时候……”
　　阿敏的声音传来，声线颤抖，冬日里跌进了冰池般。
　　他蓦地住了口。
　　
　　“阿弥陀佛。”妙音微笑着走进。
　　明于远慢慢放开我，改握住我的手，任我怎么挣，再也不肯松开。
　　他们静看着，我不自在，强作若无其事，坐在明于远身边。
　　阿玉神情已恢复清冷端方。
　　
　　“大师好手段，”宋言之微笑说，“虽然明知是假，可是简非出现的一瞬间，还是当了真。”
　　我笑道：“大哥一定暗地里松口气，——这下好了，终于把这尽出难题的家伙给抛了，明年春，可以轻松赴边了。”
　　“不，”他开玩笑般，“你在哪家寺庙出家，我就拆了哪家寺庙。”
　　
　　妙音微笑：“宋将军拆寺庙前，一定会先把妙音给拆了。”
　　“不错。”宋言之答得风轻云淡。
　　明于远与阿玉闻言，齐齐看着宋言之，神情间居然全都高深莫测样。
　　
　　我趁明于远分神间，挣开他的手掌，替宋言之倒满茶。
　　“大哥，那你得加油，妙音大师也很厉害的。不过，”我笑对妙音，“大师是高僧，一定不会去好狠斗勇，定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要以慈悲心肠感化我大哥。”
　　妙音猛然发现状：“阿弥陀佛，简非，你的心原来早已偏到了后背。”
　　他们全笑起来。
　　
　　我脸发烫，分辩道：“刚穿上袈裟的时候，确实有些恍惚。不过，我舍不得我爹、舍不得你们，哪会出家？连妙音大师我都想劝他还了俗……”
　　明于远接过我的话：“还是免了吧。你俩要凑一起，你会越玩胆子越大。芬陀利国的事情一了，你随我归隐山林去。”
　　什么？
　　顾不上什么芬陀利国，我既惊且喜，抓了他的手：“当真？太好……”
　　
　　话还没完，被阿玉打断：“简非，你对佛教事真的一无所知？”
　　什么佛教事？
　　我正沉浸在湖山归去的想像中，听到阿玉的问话，半天反应不过来。
　　阿敏笑道：“简非，先别忙着高兴。琉璃净水瓶你要拿不回来，只怕哪儿也去不了。”
　　说着，朝我微不可察地一示意。
　　什么意思？
　　提醒我趁机谈条件？
　　
　　我顺了他的目光，看了看阿玉。
　　他也正看着我，我刚要开口，他却眉一皱：“妙音大师，把他的头发放下来吧。”
　　
　　阿敏看着我的头发，问妙音：“把他扮成小沙弥，一定是个毫无特色、让人过目即忘的样子吧？”
　　妙音微笑：“这个，大约不会很容易。除非……”
　　“除非我蒙上眼睛装瞎子，坐在轮椅上，而且还不能开口说话。”
　　我想起那一次扮成莲影后，阿玉的讽刺。
　　阿玉显然没有忘记那事，微笑起来：“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阿敏先一呆，忽然大加赞同：“确实，皇上说得对极了。简非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
　　我不服气：“阿敏，你到寺庙里去，看见个盲和尚，还不良于行、口不能言，你不会多看他两眼？”
　　“嗯，有道理，”妙音添油加醋，“皇上少说了一样，像他这样的，还得装成个瘫痪的，否则……”
　　阿敏一想，捶桌大笑：“确实确实，简非举手投足风姿天成，就是不看他的脸，也一样令人遐想。”
　　
　　宋言之笑起来：“记得在西景国，某次与靖王一同饮酒，他酒多了突然叹息遇到了当世最笨的人，怎么也学不会掩饰自己。看来，那个最笨的人就在眼前了。”
　　他们又笑起来。
　　
　　明于远说：“傻小子又不是一天变傻的。”
　　我笑嘻嘻：“行，我既笨又傻，这个小沙弥我肯定是扮不来。所以，皇上，妙音大师，你们另请高明吧。最好是请我师这样的人，扮成个得道禅师，去把那……”
　　
　　突然哑然失笑，说了半天，还不知道扮沙弥是为什么。
　　妙音一笑：“看来终于想起来要问了。芬陀利国的王子阿巴克与他们的国师迦叶禅师不日将至莲花寺……”
　　
　　经过妙音的一番解说，我才知道他们的到来，竟然与阿玉放在我桌上的水晶净水瓶有关。
　　这瓶子的来历，明于远当初曾对我说过，但是并没有妙音解说得详细。
　　
　　两百多年前，莲花寺方丈玄觉大师自芬陀利国与人斗法，赢回一只水晶净水瓶，后来机缘巧合，玄觉大师把它送给了昊昂皇室。
　　说也奇怪，芬陀利国自失了这只水晶净水瓶，国运逐日走衰；而昊昂却日逐强盛。
　　两百年间，芬陀利国先后几十批人来到莲花寺，想重新把它赢回去，可最后皆以失败告终。
　　
　　最近，阿巴克王子打听到琉璃净水瓶在昊昂皇室，曾几次派人潜入皇宫搜寻，均被皇宫侍卫识破行藏，未果。
　　
　　“芬陀利国师迦叶禅师，自幼禀承师训，发下宏愿要取回净水瓶以光大其国。他精研佛法，同时精研中土文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前番接到牒报，他们不日将到莲花寺。”
　　妙音说完，转对我：“那日慕容皇室岁考，听到你对慕容朗世子说的话，且听了你对土的三个解释后，就动了念头，想请你帮忙。”
　　
　　我发呆：“妙音大师，我真的对佛法一无所知，这忙无论如何我帮不起来。”
　　妙音微皱了眉头。
　　阿玉沉思间，对我说：“妙音大师深透佛理，迦叶禅师如与他斗法，估计莲花寺胜算很大；不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妙音苦笑：“皇上有所不知，迦叶指明莲花寺中只要有一人能胜过他，琉璃净水瓶就永留昊昂。但他强调，此番他来，是一人对一人。也就是说莲花寺中这人，既要精通佛学又要精通诗词歌赋……妙音对后者所知不深，我寺中诸僧这方面同样欠缺。”
　　
　　什么？
　　我说：“那这忙我肯定帮不上了。”
　　妙音说：“听完你对慕容朗世子三个土的解释，我觉得你深具慧根……”
　　明于远说：“十年来，简非确实不曾修习什么佛法，这事，……有些难办。”
　　妙音自嘲般笑笑：“惭愧，出家人本不该起了较量输赢之心，妙音修为不够；两百年来，莲花寺皆保住了这只净水瓶，如果在妙音手中失去，不仅是莲花寺声誉受损，昊昂国声名也会受到影响”
　　
　　阿玉微笑道：“其实，一个国家的强盛与否，哪是靠了这净水瓶，我原想给了他们算了；但我父皇觉得还是把它留在昊昂更好。”
　　我看着阿玉，想到他把这只净水瓶放在我桌子当作了花瓶的事，不禁暗地里佩服。
　　人主谋国，原当像他这样吧，内修清明，政通人和；怀柔四海，天下归心。
　　
　　阿玉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对我微微一笑，笑得我慌乱地转了视线。
　　却对上阿敏若有所思的眼神，我更加不自在。
　　“简非，你想什么了，脸这么红？”阿敏笑问。
　　妙音作黯然状：“肯定不是佛法大意……”
　　
　　明于远笑起来：“傻小子一定是在佩服我皇毫不把那净水瓶放在眼中。”
　　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看着他，作倾倒状：“不如由你扮着和尚，与那迦叶斗法。他想什么，你都能猜出，一定能胜的”。
　　明于远微皱了眉头：“阿弥陀佛，我只猜到妙莲禅师的心思，别人的，一概不知。”
　　
　　“什么？谁是妙莲禅师？！”
　　我一愣，脱口而出。
　　完了，听上去竟然有几分酸味。
　　他们全静静地看着我。
　　我猛然醒悟，不由飞烫了脸。
　　
　　最后，还是妙音替我解了围，他笑道：“妙莲小师弟，说说吧，你对佛法究竟了解多少？”
　　我抑了心神，细想了想：“只约略听过‘见性成佛’、‘顿悟’、‘佛性自有’、‘我心即佛’……这几个词，至于说的是什么，一概不明。”
　　“就这些？没有了？”妙音看着我，渐渐出了神。
　　我坐立不安：“我说过不知道的……”
　　
　　宋言之对妙音：“大师重新找人吧。”
　　妙音摇摇头：“来不及了。再说，据妙音了解，昊昂僧人中，几乎没人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阿玉略沉吟：“输了也没什么要紧。至于昊昂国及昊昂佛教界声誉……”
　　“姑且试一试吧，”妙音说，“简非先跟妙音去莲花寺，说不定我佛佑昊昂，赢了也未可知。”
　　
　　阿玉看着我，没说话。
　　唉，他一定也很为难吧。
　　我在心底叹息一声。
　　阿敏皱眉：“简非，实在为难，就别去了。”
　　明于远想了想，对我说：“我们做最坏的预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吧。”
　　
　　看来也只得如此了。
　　我苦笑道：“提前说好了，妙音大师，早课晚课、颂经礼佛、坐禅……我一概不做的，也做不来。”
　　妙音微笑：“那你做什么？”
　　我想了想：“我且做个莲花寺的扫叶僧吧。”
　　
　　阿敏大笑：“这大冬天，哪有什么叶子？简非，你真够懒的。”
　　“怎么？不行？”用意被他识破，我不自在。
　　他们全笑起来。
　　明于远微笑在我耳边低声道：“过几天，我去看你扫叶。”
　　
　　我一阵惊喜，又怕他们笑话，只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
　　宋言之微笑着看看我，低头喝干了杯中的茶。
　　
　　阿玉静静地注视我：“去了后，别勉强自己。更别像上次为阿朗那样，几乎不眠不休……”
　　想起阿朗，我不由微笑：“我喜欢他，所以不觉得苦。不过这次，只怕我再肯吃苦，也是枉然。”
　　阿玉沉静深黑的眼底温柔漫上，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我被动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惠风堂内一时间静得有些怪异。
　　明于远微咳一声：“简非，此去要当心芬陀利国的阿巴克王子。这人雄才大略，睿智深沉，不可小觑。”
　　什么？
　　我一惊回神：“他很厉害？”
　　明于远说：“你遇到他后，最好少与他说话。要说，也尽量挑无关紧要的。治国之论，最好一言不要涉及。记住，对不熟悉的人，不要太过真诚……”
　　
　　听着他的话，我有些担心起来。
　　宋言之看了看我，对阿玉说：“皇上，要不让臣陪同简非前往吧。”
　　妙音微笑道：“大将军请放心，妙音定会护得简非周全。”
　　阿玉深深看我一眼，转对妙音：“有劳大师了。”
　　说着站起，率先走出。
　　
　　见宋言之仍在沉吟，我笑对他说：“大哥，这次回来后，我亲手煮饭给你吃。”
　　宋言之笑起来：“好，大哥等着。你……万事小心。”
　　阿敏叫起来：“简非，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也要。”
　　我微笑：“阿敏，你是我好友，自然少不了你。”
　　他一听，居然不自在起来，拍拍我的肩：“莲花寺不同家中，你……唉——”
　　一句话未完，他摇着头一拉宋言之：“走吧。”
　　
　　我看着明于远：“你要早点来……”
　　相识十年，还从未离开过他，想着茫然难测的莲花寺之旅，我不竟十分忐忑。
　　妙音看看我们，微笑：“简非，我在相府门口等你”。
　　说罢，走出。
　　
　　“简非……”
　　明于远一把拥我入怀。
　　细密的吻落下来，不尽缠绵悱恻。
　　熟悉的檀香味，春风般，浓郁。
　　心神摇曳中，我反抱了他。
　　他一颤，猛然加深了这个吻。
　　激烈炽热。
　　
　　火。
　　他的吻，所到之处，皆化作炎腾腾的火。
　　陌生的、令人不知所措的火。
　　心，越跳越快；四肢，越来越无力。
　　慌乱下，我欲挣脱，却被他紧紧地搂住，动弹不得。
　　
　　头脑昏沉间禁不住微吟出声。
　　他一愣，似乎清醒过来，停了所有的动作。
　　“简非——”耳边温热而略凌乱的气息。
　　我微仰了头看他，可视线朦胧，怎么也看不清。
　　他猛一颤，重把我深深揉进怀抱：“你做好准备，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放过你。”
　　
　　听着这话，我浑身的热血轰地一声，上涌，燃烧。
　　他突然低笑：“这么烫……”
　　我强抑羞恼，嘴上不服输：“好，我等着！只怕到时候，你比我更……”
　　这个“烫”字我怎么也出不了口。
　　“怎么？”他含了我的耳垂，闷笑出声，“说啊，比你更怎样？”
　　
　　我一阵急喘，只觉眼前忽明忽暗，身上忽冷忽热。
　　“傻小子。”他突然不胜疼痛般一颤。
　　我使劲推开他：“明于远，更怎样，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话，再也说不下去；重重咬了下他的耳朵，我飞蹿出去。
　　跑出去好远，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快，走吧走吧。”我一口气跑出府，跳上马车，催促妙音。
　　
作者有话要说：更迟更迟，某简手忙脚乱，替诸位倒茶。。。。。 
禅林扫叶
　　身在局中，心超事外。
　　
　　妙音要笑不笑，我坐不住：“妙音！再不走，我要改变主意了。”
　　“非儿，怎可这样说话？”温和的声音，虽是责备，却带着浓浓的关爱。
　　简宁？
　　顺着话音，才发现简宁正坐我身边，极清秀的脸上是十分温柔的笑意。
　　
　　“爹——”
　　看着他，才猛然想起没有道别，不由一阵愧疚。
　　他了然般微笑，理了理我跑乱的头发：“非儿，到了莲花寺，诸事不必勉强。你身子骨弱，向来怕冷，注意别受了风寒；寺里饭食如果吃不惯，要对妙音大师讲；夜里睡觉，要警醒些；……”
　　太多的不放心。
　　刹那眼底阵阵发涩。
　　
　　“爹——”忍不住抱了他的腰，埋在他怀中瓮声瓮气，“要不我们一同去？妙音大师说莲花寺周围风景如画，你正好去散散心。好不好？”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他拍拍我，笑起来：“是爹不好，惹非儿难过了。那儿风景确实很好，你见了定会高兴的。明于远会去看你的吧？所以，爹爹就不去了——”
　　最后这句他附在我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我一听，离情稍减，却满脸发烧，禁不住抬头看一看妙音。
　　只见他闭目端坐，入定状，可唇角却是微微一抹笑意。
　　他一定是听见了。
　　
　　“非儿，脸怎么这么烫？”简宁轻抚着我的脸，微皱了眉，“不会……”
　　“爹——”我忙朝简宁挤眉弄眼。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妙音，顿时醒悟，却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还是个孩子。”
　　啊？
　　妙音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小公子——”
　　正尴尬到十分，车外环儿的轻喊，令我一把掀了车帘，大声答应了好几声。
　　环儿一怔：“小公子怎么了？这么慌里慌张的？”
　　“哈”地一声，妙音破了功。
　　
　　无视无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自我催眠。
　　“什么事，环儿？”
　　我咳一声。
　　
　　“给——”
　　我打开包裹，一只小小木箱，里面小炭炉，茶壶，杯盏，茶叶，以及我收集的几罐水。
　　禁不住哑然失笑。
　　环儿微红了脸：“万一小公子喝不惯寺里的茶……”
　　
　　“费心了，环儿。”见她尴尬，我忙接过，微笑着谢了她。
　　“本想跟着一同去的，可只怕庙规不许……”
　　我笑起来：“那是。谁见过出家人身边还跟着家人的？”
　　
　　简宁拍拍我的肩，下了马车：“你贴身衣物、惯用器物，环儿已整理交给了沈都统，他们这会儿想必已到了莲花寺。”
　　什么？
　　简宁却不解释，只是仔细打量我一番：“还有几天的路程要赶，你……”
　　“简相放心吧，傻小子不是小孩子了。”
　　明于远好整以暇，来到马车边。
　　
　　他狭长的眼中，光芒闪烁，在我耳边低语：“等着我，嗯？”
　　我看都不敢看他，火急火燎地上了车，再次连声催促：“走吧走吧。”
　　车外是他的低笑声。
　　
　　走出去老远，掀了车帘，发现他们还站在门前台阶上，向这边看过来。
　　“明国师怕你初离家情绪低落，故意逗着你的吧？”
　　妙音微笑。
　　
　　啊？
　　仔细想想，越想越觉得妙音的话有道理。
　　这家伙。
　　我在心底微微笑。
　　
　　有妙音作伴，行程并不寂寞。
　　唉，我倒宁愿寂寞。
　　
　　他把我扮成长相十分普通的少年，一路上反复指导我如何说话、如何举手投足……
　　我努力又努力。
　　
　　“简非，你这小笨蛋！”
　　他第一百零一次咬牙切齿，额上青筋隐隐。
　　我第一百零一次朝抱歉般朝他笑笑，脸上肌肤生疼。
　　
　　“去，下去买几个素饼。要是那伙计多看你一眼，罚你今晚没饭吃！”
　　我接过他扔来的钱袋，下车。
　　
　　那伙计并没有多看我一眼，他只是直直地盯了我半天，直到头被店老板狠狠一拍，他才醒过来般，涨红了脸，递给我几块素饼。
　　“谢谢。”我朝他微微一笑，离开。
　　快到马车前，衣袖被人拉住。
　　回看。
　　那伙计正喘着气，一个劲地挠头：“这个，你……那个，钱……”
　　
　　他左肩上一个白白的巴掌印，估计是那胖胖的店老板印上去的。
　　我忙道歉，给了钱。
　　“奇怪，明明一点儿也不好看，怎么……”
　　他印证似的，再次看看我，自言自语而去。
　　
　　完了。
　　果然，我一上车，头上就挨了一下子。
　　结果，晚饭没吃成。
　　
　　半夜饿得头昏眼花睡不着，做贼一般翻开妙音的包裹，拿出白天买的素饼，轻手轻脚上床，生怕另一张床上的妙音会听到。
　　唉，真是折堕，十年来锦衣玉食，今番沦为窃食者。
　　我倚在床上，极轻地啃着又冷又硬的饼。
　　转念间又得这经历也十分有趣。
　　忍不住微笑。
　　
　　一阵笑声自黑暗中发出，妙音坐了起来，点上灯。
　　我措手不及，顿时噎住了。
　　他忙倒了杯水，递给我：“慢点慢点。”
　　
　　一股热热的气流自背心传入，我慢慢缓了过来。
　　“你一向自自然然、真挚无伪，现在要你假扮成他人，确实难为了你。”
　　纯净的低音，带着歉意。
　　他自我手中取过饼，放在掌心，过了一会儿，重递给我。
　　
　　我笑起来。
　　素饼变得糯软温热，比刚才好吃多了。
　　“妙音师兄，不如你教我武功吧。”
　　也许学了这个，从此不用再啃又冷又硬的烧饼。
　　“你格骨清奇，却不是练武的料。”他微笑，“怎么，冷饼吃怕了？”
　　
　　我大窘。
　　忙转了话题：“你为什么非要我学它？莲花寺中全是僧人，那迦叶禅师一样是得道高僧吧？再说，一个扫叶僧，哪会有人关注？”
　　“简非，最近一年来，江湖豪客、侠女大盗、他国权贵……慕名到相府中夜探的不知凡几，要不是皇上与明国师安排的暗卫，你不知被掳去多少回了。”
　　
　　什么？！
　　怎么从没听他二人提及？
　　怕我担心？
　　我僵坐在床上，匪夷所思外，头疼万分。
　　
　　“相府中你那院子里的宁静，不知是多少人日夜不眠换来的。皇上自身武功修为不弱，早探知你没有习武的资质；之所以同意你去莲花寺，实指望我能把易容术倾囊相授；哪知你……”
　　我听后，懊恼道：“易容易容，太难学了。世上要是有什么东西一吃就变丑，那该多好。”
　　妙音听后，欲语又止。
　　怎么？
　　
　　我不由兴奋地抓了他宽大的衣袖：“原来你真藏有这样的宝贝啊。给我看看？”
　　妙音看我半晌，微笑道：“有意思。除了情事上迟钝得不像话外，你竟似生有七窍玲珑心。将来要是开了窍，会是什么样子？”
　　无暇细想他话中意思，我笑着催促：“妙音大师——师兄……”
　　“阿弥陀佛，这样的求恳只怕世上无人能拒绝。”
　　说着，摇头叹息，自袖袋中取出一白瓷小瓶，递给我。
　　一副忍痛割爱状。
　　
　　我接过，笑出声：“师兄，你真小气。”
　　瓶子打开，一股清气袭来。
　　“皇上提起过，我犹豫着没给。它是莲花寺不传之密，配方已失，如今只剩这十粒。”
　　听着这话，我顿觉自己要求过分，忙盖上瓶子，还给他：“从明天起，我加倍勤学苦炼易容术。”
　　
　　他一怔，看了我良久，看得我不自在。
　　我嗫嚅：“我尽力学，学不好罚我没饭吃。”
　　“世上怎么会有你……”他顿了顿，“这易容丹吃下去，浑身肌肤会变黑、变糙，散发出不同的气息，有时极难闻，有时则完全相反，因人而异；遇水即失去效用，过后人的肌肤会变得更加晶莹，且有极强的驻颜之效。”
　　说罢，递给我。
　　
　　我一听，更拒绝：“被这容貌所累，想要的自由至今难求，我恨不得一夜间变丑，驻颜？这不自找罪受么？再说，它遇水即溶，我有每天沐浴的习惯，用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妙音微笑：“只怕你再丑，人家一样不愿放手。”
　　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你吃下去后，会散发出什么气息。”
　　他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
　　
　　“妙音，出家人是不是全像你这样？莲花寺事了，我怕不舍得与你分手……”
　　“阿弥陀佛，睡吧。”
　　妙音打断我，手一拂，我顿时睡意上涌。
　　“抱歉，突然瞌睡如山倒……”
　　我含糊一句，遁入黑甜乡。
　　耳边依稀有笑声传来。
　　
　　随后的几天，路上我除了修习易容术，就是听妙音讲佛法。
　　修易容术时，妙音看着我，是皱眉连连，摇头叹息；
　　听讲佛法时，我看着妙音，是连连皱眉，叹息摇头。
　　
　　什么教法、理法、行法、果法；心法、色法……
　　我听了，真正云里雾里。
　　看来，速成是无效了。
　　
　　最后，妙音想了想，微笑问我：“妙莲小师弟，你如何看待自然与人？”
　　这问题真够笼统的。
　　我细想想，作答：“自然与人，应是浑然一体的。问题是，人，有时糊涂，看不透这点，常常被外物所累，营营汲汲，面目全非。这样的人，是无法得自然真趣的。”
　　
　　他微笑加深：“如何才能得自然真趣？”
　　我不假思索：“心静，意闲。做到这点，即使身处红尘，亦能超象先，游物外。”
　　他追问：“你做到吗？”
　　我摇头：“不能时时做到。”
　　
　　他看我半天，突然抚掌一叹：“简非，你真该称妙莲才对。”
　　我疑惑地看着他。
　　“行了，遇到迦叶禅师，你想什么就和他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管那佛法佛理。”
　　什么行了？
　　他微笑，不肯多说一句。
　　
　　这故弄玄虚的家伙。
　　我在心底嘀咕一句。
　　
　　“阿弥陀佛，妙莲小师弟，腹诽是不对的。”
　　我瞠目结舌，顾不上尴尬，苦笑着求助：“妙音，你还是先教我如何掩饰心底所想吧。”
　　他微笑：“这个，只怕你一辈子学不会了。”
　　我一听，大懊恼。
　　“这是你身上最动人的特质之一，掩饰了做什么？”
　　
　　可你心中所想，人家一眼即知，整个人如透明，有什么好？
　　他看看我，了然状：“简非，你想掩饰什么心思？”
　　被他一问，我又糊涂起来：“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是必须掩饰的。”
　　他一听，又开始微笑不语，莫测高深样。
　　
　　不说就不说吧。
　　我继续揣摩易容术。
　　他看看看，最终叹息：“罢了罢了，我把你这张脸变了，其余就这样吧。”
　　
　　莲花山，莲花寺。
　　下了马车，我随他进山。
　　天下名山僧占多。
　　幽径云封，峰峦及天；烟霞萦绕，恍若山移；岩壑风来，松涛如海。 
　　放眼远眺，一时间心神俱融。
　　
　　云钟浩荡，谷答山应。
　　妙音笑催我：“寺中知道我们回来了……简非，此地以后有的是时间任你流连。”
　　
　　见他归来，僧人们集于大殿前，有人掩不住好奇，不住打量我。
　　他简单介绍：“此次下山，接回了妙莲小师弟。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他需静修，住后山莲花峰。如无十分必要，不可打扰。”
　　众僧目露惊异之色。
　　“住持方丈，他一人在那儿，吃饭怎么办？”
　　问话人二十岁左右，胖乎乎。
　　
　　诸僧笑起来。
　　“圆智，你尽挂着吃。”
　　有人打趣。
　　圆智嘿嘿嘿笑起来，笑容十分憨厚。
　　
　　“多谢圆智师兄……”
　　“不不不，喊圆智即可，”他涨红了脸，“你是妙字辈，与住持方丈同辈，比圆字辈高出太多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寺庙里僧人也讲辈份？
　　是依什么分的？
　　
　　诸僧看着我，又看看妙音，微露不解，似乎觉得我喊乱了辈份有些不该。
　　“阿弥陀佛，散了吧。”妙音看我一眼，“妙莲小师弟且随我来。”
　　
　　后山，莲花峰。
　　精舍数间，掩映在竹径、梅林的深处。
　　阶前白云轻流；槛外青山相对。
　　走进去，石室藤床，几净窗明，极为干净。
　　我看着，真是满意到极点。
　　
　　“如何？”妙音微笑问我。
　　“太好了，以后我要是归隐山林，就住你这儿，好不好？”
　　“此处乃玄觉大师当年静修之地，是莲花寺圣地。除了极重要的贵宾，一般僧人是禁足的。当然，妙莲小师弟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大喜，上前抓了他的手臂摇摇摇：“谢谢师兄。”
　　
　　他笑出声：“看看还缺什么？”
　　我这才细细打量室内，这一看，不禁哑然。
　　器用多我惯用之物，只有琴是教阿朗时用的——霜钟。
　　那只琉璃净水瓶居然静静地立在桌上，瓶中斜插一枝生意盎然的古梅，清氛满室。
　　一盏白玉刻制的莲灯，线条简洁，纹饰古朴。
　　书架上，除了几叠雪白的纸外，一本书也无。
　　
　　“精舍后面有一个温泉池，你放心使用，不会有人来的；沈都统他们在后山腰，扮作菜园僧人。你衣物浆洗、一日三餐全由他们负责。”
　　什么？
　　我听着发愣。
　　“阿弥陀佛，合寺上下只有妙莲小师弟有这样的待遇。”他居然打趣我。
　　我尴尬地朝他一笑。
　　
　　“莲花峰周围风景清幽，就是长日无人，只怕你会寂寞，”他微笑，“既名扫叶僧，这边竹径、梅林的叶，你闲时就扫扫吧。”
　　“那你住哪儿？”我脱口问。 
　　“我住莲花寺后丈室。你要是有兴趣，早课晚课时可以去看看。估计迦叶禅师与阿巴克王子这两天就会到了。他们算寺中贵宾，有可能会到这后山来转转的，到时候你小心些。”
　　说着要走，我忙指了那净水瓶问他如何处理。
　　他一笑：“就放你这儿吧。”
　　
　　三天。
　　三天里除了见过沈都统几面外，这儿确实是人迹罕见。
　　我把莲花峰转了一遍，发现峰下一条溪流极其清澈，溪畔居然还有篷船一只。
　　沈都统他们大约也是闲极，把这船从里到外清洗得一尘不染，我有时带了书去，在舱中看；有时枕楫而卧，从流飘荡，静观山移。
　　这样的日子，水般清澈，我觉得十分恬淡自在。
　　这日静极思动，起了个绝早，想去看僧人们如何早课。
　　
　　古殿昏灯，禅香袅绕中，众僧诵经、礼佛，神情庄重。
　　我算最后一个到的吧，暗道声惭愧，幸亏无人注意。
　　与殿门左侧觅得一浦团，静坐其上；大门高敞，寒风袭体，不由微一瑟索。
　　这时又有人来，悄然坐于身后，正好替我挡了寒风。
　　原来还有人比我更晚，看来妙音治寺，十分宽和。
　　
　　大殿里诵经声不绝，许是起得过早的缘故，我渐渐眼皮打架，起初还免力支撑，后来看看他们全神贯注，并无人注意我，一边暗笑自身果然没有慧根，一边放松下来，坐着梦游。
　　……
　　“喂，再不醒，小心僧值僧发现了，罚你没饭吃。”
　　耳边有人压得极低的笑声，接着，脸上微痒，顿时惊醒。
　　环顾四周，早课即将结束。
　　晨光自门外透进，半明半昧间，只觉神思恍惚，周身温暖，背后尤为温软。
　　……温软？
　　
　　一愣，忙回头，猛然发现自己整个人全蜷在身后之人的怀中。
　　我吃惊过甚，紧盯着这人，发呆。
　　此人背光而坐，面目难辨，他双眼幽幽两点光，落在我眼睛上，也是一呆。
　　“竟如幽暗的背景上画出了最明净的花……”
　　他喃喃自语，语声中带着迷惑不解，手差点抚上我的眼睛。
　　
　　我清醒过来，方意识到自己还倚在这人胸前，忙烫着一般坐直了，动作幅度过大，要不是这人眼疾手快，我差点没向前方摔出去。
　　暗自羞惭。
　　他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你这偷懒的小沙弥有趣。法号什么？”
　　有趣？
　　
　　我满心里为自己的行为懊恼着。
　　幸亏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自我安慰般在心里补一句。
　　这人在我身后催促。
　　怕惊扰了僧人们早课，略平静了心神，低声道：“明自暗出，净由秽生，妙莲见过……”
　　略犹豫，看他服饰，并不是僧人。
　　
　　他一听，微惊异地“咦”了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妙音出现在大殿前。
　　趁那人听妙音说话间，我退出了大殿。
　　
　　自前天早课后，再也没有离开过莲花峰；妙音来看我时，我已解衣将寝。
　　他细细看了看我脸上的易容，笑道：“难为你了简非，不过涂抹的这些东西无损肌肤。”
　　说着把一粒黑色的丸药塞进我口中，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丸药竟自动滑下，只余清氛满口。
　　
　　“喂，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他微笑：“易容丹。迦叶禅师与阿巴克王子已到莲花寺。他们也奇怪，并没有提及比试的事，只整天在寺内转悠，似参观，又似寻人。”
　　他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我兀自皱眉：“不是说好了不吃它的吗？”
　　
　　他不答，手掌抵了我后背，一股热流缓缓流遍四肢。
　　我笑道：“妙音，你冬天里睡觉肯定不冷。”
　　他微笑收手：“我在催化易容丹。”
　　什么？
　　
　　慢慢只见手上肌肤变暗，毫无光泽。
　　“看看？”
　　自他手中的镜子看过去，不由骇笑。
　　原本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变得黄巴巴，暗沉沉，一副营养不良、暗疾在身的模样。
　　我大赞：“这张脸，走遍天下都是安全的。”
　　他微笑：“嗯，明自暗出，净由秽生嘛——”
　　
　　什么？
　　我的脸慢慢烫起来。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早课时偷打瞌睡的事了，而且还听到了我与那陌生人之间的对答。
　　我一双眼顿时没处放。
　　
　　他一笑：“闻到什么了吗？”
　　什么？
　　我闻了闻，皆没有发现异常。
　　
　　他既好笑又失望般：“这张脸配了不太好闻的体息，才叫相得益彰；可你现在周身全是莲的清气，比你原先的浓郁了很多……”
　　我想想，笑道：“我反正闻不到，只当它不存在好了。再说，别人看到我现在这副病容，只怕避之犹恐不及。”
　　他微笑不语。
　　我一想，不对。
　　“你说它遇水即溶，那我明天起来洗脸怎么办？还有这手……”
　　
　　他一愣，大笑：“你就忍耐忍耐吧。”
　　我看着他，哭笑不得，这也能忍？
　　他要笑不笑：“记住，这几天你最好别去沐浴。否则，易容丹吃多了，你以后哪儿也别想去。”
　　
　　啧啧啧，满眼促狭，哪有半分得道高僧模样？
　　他扫我一眼，拖长了声音：“妙莲小师弟，腹诽是不对的。”
　　居然又是这句。
　　我瞠目，再次为自己无法藏住心思而懊恼。
　　
　　……
　　
　　午后，扫罢叶，身子暖和起来。
　　放下扫帚，坐在揽翠亭中，神游。
　　莲花峰中诸事皆好，只是没个说话人。若得明于远晨昏同游，会是什么光景？
　　想起分手那天他的话，我的心咚地一跳，脸悄悄升了温。
　　
　　“殿下，这两天你到底在找什么？”
　　突然一陌生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已到亭前。
　　
　　“喂，你——”
　　我未及回头，已被人拉起，转瞬落入一人怀抱。
　　“不错不错，就是他。就是这样的气息，这样的触感……”
　　
　　我挣脱这人双臂，回头。
　　面前这人，二十五六岁，面容十分英俊，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阳光的色泽。
　　两眼深沉，透着睿智之光。
　　此刻这眼睛的主人正诧异地打量着我。
　　
　　“明自暗出……妙莲，你果然够黑的。”
　　说罢大笑。
　　
　　我微笑合什：“相逢即有缘，阿巴克王子殿下，多谢那日帮妙莲挡了风寒。”
　　“哦？你知道我？”
　　“就像你知道莲花寺有个妙莲一样。”
　　
　　他想想，笑道：“这么说也只是仅知其名了。”
　　我不语，转对他身旁一直打量着我的苍白瘦高僧人合什一笑：
　　“迦叶禅师。”
　　
　　他不答，看看我身旁的扫帚，看看我的僧服，皱了眉：“既是妙字辈，为何却只是个扫地僧？”
　　神情颇为倨傲。
　　
　　“耳听溪声如琴，身伴青山如画；妙莲禅林扫叶，只觉心境如明月穿沼，虚空无着。缘何大师眼中不见妙莲自在，只见妙莲辈份、职司？”
　　迦叶一怔，微笑道：“殿下，这小沙弥果然有些意思。”
　　
　　阿巴克看看我，指着梅林旁的精舍问：“你一人住那儿？”
　　我点头。
　　他一笑：“国师，我们也搬来住，那边正好还有几间精舍空着。”
　　
　　
作者有话要说：某简被催得满得大汗。。。熬夜赶文。。。 
无为无作
　　会得个中趣，破得眼前机。
　　
　　也住这儿？
　　我一时真不知喜忧。
　　刚刚还在盘算着去温泉池什么的，这一来，我还敢洗吗？
　　唉。
　　
　　我朝他二人微一合什，准备离开。
　　“喂，小丑八怪！”
　　我停下来，看着阿巴克。
　　他笑道：“你会煮饭洗衣的吧？”
　　什么意思？
　　
　　“你们妙音方丈说过，如果我们愿意，就可以搬到这儿住，但不得带随从。圆智……是叫圆智吧，说你住这儿，没见你去寺中吃过饭。”
　　我一听，不知是要怪妙音还是要恼圆智。
　　妙音明知一切的，为什么仍要如此安排？
　　“行了，就这么定吧。我二人衣食由你负责。”
　　他一副理所当然状。
　　
　　我直接拒绝：“不行。”
　　拖了扫帚就走。
　　一股暗劲袭来，我向前猛扑过去，眼看着就要摔个面磕地。
　　
　　斜刺里一截宽袖卷过，我被轻轻带进一人臂弯。
　　“阿弥陀佛，王子殿下到这儿较量武功来了？妙莲没习过武。”
　　低沉纯净的声音。
　　妙音微笑而立，神色宁和。
　　
　　“大师好俊的功夫。”
　　阿巴克一笑，居然半点愧色都没有，仿佛他刚才震飞的只是一片树叶。
　　我扶着妙音的手臂，凌乱的气息稍平，看着阿巴克。
　　
　　“小丑八怪害怕了？”
　　“何谓美丑？世间妍蚩荣枯本皆幻象，阿巴克王子看不透，原来是一俗人。”我微笑道。
　　
　　他眼底一暗，看看我扶着妙音左臂的手，意味不明地来一句：“妙音方丈很关心你这小师弟嘛。”
　　不管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决定气他：“那是我师兄慈悲为怀，怕你伤了我，增你罪业。”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丑八怪，有趣有趣。” 他看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神情十分愉悦，眼底一派晴明，看来是真高兴。
　　倒有些度量。
　　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禁为自己话中火气暗道声惭愧，抱歉般对他说：“行了，王子殿下与迦叶禅师的衣食就由妙莲……”
　　
　　“二位远道而来，这样吧，本寺破例一次，二位衣食由本寺负责好了。”
　　妙音微笑着打断我。
　　他二人自无异议，道了谢，前往整理。
　　转身前，迦叶看我一眼，这一眼通透锐利，竟似可以看到人心底去。
　　我虽吃了一惊，仍朝他微微一笑。
　　他面露讶异，目光转了平和，朝我一合什，去了。
　　
　　待他们走出去很远，妙音微笑道：“这迦叶禅师好厉害的晦明眼。”
　　什么？
　　他看看我，似叹似赞：“这功夫练到第五层，就可辨人心明暗、灵台清浊。他大约已练至第七层了。许是见到妙莲小师弟心思澄澈，不染纤尘，所以迦叶十分吃惊。”
　　我一听，大感兴趣：“师兄，你会不会这功夫？教教我好不？”
　　
　　“阿弥陀佛，就你这料，最多练成斗鸡眼。”
　　啧啧啧，这说的什么话？
　　我看着他一副高僧模样，不知是气是笑，最后还是笑了。
　　想想我现在的样子，再变成斗鸡眼，一定十分精彩吧。
　　要是明于远来了，会不会惊出一身冷汗来？
　　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不由笑起来。
　　
　　我努力把眼睛对视起来，看着妙音。
　　妙音呻吟一声：“阿弥陀伸，果然丑得厉害。”
　　说罢，打量着我，忍不住笑道：“真够黑的……”
　　被他这一看，忽觉浑身难耐，恳求道：“妙音师兄，我刚刚扫地出了汗，又被阿巴克吓出一身汗，你看看……”
　　
　　“不行，你就忍忍吧，澡是洗不得的。”他居然一口回绝。
　　我大失望。
　　他看看我，似解释般：“小心那阿巴克，前两天他到处寻你。”
　　我不以为然：“他大约是没见过早课时打瞌睡的沙弥，所以好奇吧。”
　　
　　他一听，头疼般皱皱眉：“记住你老师的提醒，对陌生的人不要太真诚。”
　　我也头疼：“那二人什么时候走啊？”
　　“阿弥陀佛，这就要看妙莲小师弟的了。”
　　说完，居然就这么走了。
　　
　　看着云径深处他大袖翻风、飘逸出尘的背影，我发了半天呆。
　　无奈，回去。
　　
　　午梦是被一阵琴声唤醒的。
　　这二人有意思，竟拿我这儿当作自已的家了吗？
　　堂而皇之而来，一人当窗演琴；一人……居然就坐我床头。
　　睁开眼的瞬间，对上的正是阿巴克兴致勃勃的目光。
　　
　　不去理会他，我坐起来，静听迦叶弹琴。
　　琴声高邈清和，如天外之声；不细听，丝毫听不出其中些微的滞、涩。
　　犹如白鹤翔云，忽逆遇气流，轻盈之态微失，飞势略挫。
　　但站在地面看，隔着太远的距离，目力不好的，只看到翩然之姿，看不到它震翼时刹那的沉、坠。
　　
　　可惜了，我在心底暗叹一声。
　　古琴，仍中土特有，最受平和中正、温柔敦厚、顺应自然等思想的影响，在古典文化气息上，没有什么乐器能和古琴比肩。
　　作为芬陀利国人，能把古琴演练到这种境界，纯属难能。
　　
　　一曲终了。
　　“我迦叶禅师弹得如何？”
　　我微笑道：“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音？”
　　迦叶听了，深深看我一眼，似乎在想这两句，出神静思，如入禅定。
　　
　　“什么但得何劳的？小丑八怪乱吹大气，不知害臊。”阿巴克目露揶揄之意，“我看这琴放你这儿，顶多也就装装样子。你看看你这书架，一本书也没……”
　　他突然愣在那儿，一双眼睛突然流露出极兴奋、激动的神气。
　　犹如沙漠久行，干渴待毙，忽逢甘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琉璃净水瓶。
　　昨夜被我移放到书架不起眼处，里面随手扔了几支毛笔。
　　
　　迦叶似乎是被室内突然的安静惊醒了，他看了看阿巴克，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忽地站起，琴桌呯地倒地，琴摔在地上，发出仙翁仙翁的颤响。
　　他不管不顾，一下扑到书架旁，忽又停步，极小心地擦了双手，轻轻将它捧起，细细端详。
　　犹如端详失而复得的爱子。
　　他双手微颤，鼻翼轻张，眼睛慢慢湿润了。
　　
　　我在心底摇摇头。
　　还不如把这瓶子给了他们。
　　看他二人神情，对它只怕已是思之成狂。
　　对它那神奇的功效，我实在是持怀疑的态度。
　　就算有，又如何？
　　一国之运势，在人，不在瓶。
　　
　　我走过去，扶起琴桌，把古琴拾起，试了试音，无恙。
　　琴音惊醒了这两位。
　　“你究竟是谁？”
　　迦叶右手轻抱净水瓶，左手五指箕张，扣住了我的肩颈。
　　
　　“阿弥陀佛，大师对妙莲的笔筒感兴趣？”
　　我不理他，忍了肩头的疼痛，微笑着自他手中取过净水瓶。
　　“笔筒？你竟然把它当笔筒？！”
　　阿巴克走上前来。
　　
　　我浑不在意地把它放在桌上，笑对阿巴克：“不好？那当花瓶好了。”
　　说着，取了剪刀，到外面梅林选了一枝梅花，在瓶内注入清水，插上。
　　
　　“如何？”
　　净水瓶，光华流溢；古梅枝，冷香寒泻。
　　他二人不置可否。
　　不知是不是趁我出去时，二人商议过什么，这会儿神情已恢复正常。
　　
　　“妙莲出家多久了？”迦叶坐在书桌前，俨然又成一代高僧样。
　　“没多久。我不喜参禅、诵经、礼佛……所有佛经我都不感兴趣，一应佛事我也不想参加，所以主持师兄让我一人在此静修。”
　　这话，不算说谎吧？
　　
　　“有意思。什么心境如明月穿沼，虚空无着，——东鳞西爪偷来的吧？你这小沙弥是不是胡乱听了和尚们几句话，于是搬来吓人？你识字吗？”
　　阿巴克依了窗子，笑问我。
　　我也微笑：“书以读无字书为上；识不识字有什么重要的？”
　　
　　“何为无字书？”迦叶问。
　　“天光云影，木石花鸟；风物流转，四季邅递；……机神触处，尽是无字书。”
　　我随口答。
　　
　　他一哂：“这话也是听来的吧？”
　　我指着梅花，问他：“大师看这如何？”
　　他目光痴迷地注视着瓶子：“这净水瓶乃佛门圣器，不可妄评。”
　　
　　我笑道：“大师眼中见到的是瓶子，妙莲眼中见到的是生机，——梅的生机，自然的生机。”
　　迦叶一愣。
　　阿巴克问：“那又如何？”
　　“心心念念全是这瓶子，吃斋念佛，终难成佛，充其量一瓶痴。”
　　我微笑。
　　
　　阿巴克不怒反笑：“我迦叶禅师不是佛，你这贪吃贪睡的小丑八怪倒是佛了？”
　　“饥则食，困且眠，一切均随真性本心，如何不能成佛？”我不以为然。
　　他看着我，无语。
　　“你这小沙弥确实有些意思。”迦叶深深看我一眼，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在飞雪，纷纷扬扬，远山近树，皑然欲白。
　　我不由一阵兴奋，再下大些，就可以踏雪寻幽了；转念间，又怅然。
　　这大雪要是封了山，明于远如何才能到来？
　　
　　“忽喜忽忧，分明是个小丑八怪，刚才却要充老成。”耳边热气传来。
　　回过神，阿巴克一张放大的脸正横我面前，我急向后退，撞在了桌角。
　　“小心。”他一把扶住我。
　　身后桌子一阵轻摇。
　　
　　我疼得丝丝吸冷气，却笑道：“殿下是怕把这瓶子撞碎了吧？”
　　他不答，打量我：“你怎么好像越来越黑了？第一次见你时到还好，……不过当时光线太暗了。”
　　又疑惑状：“明自暗出，净从秽生……身上气息是真好闻；声音也十分动听；举手投足也韵味十足，偏偏这脸这肌肤……”
　　
　　这都说的什么话？
　　他们芬陀利国对佛门弟子都是这种态度吗？
　　
　　“王子殿下还是请回吧，别扰了妙莲静修。”
　　我打断了他。
　　“生气了？瞧这暗沉沉的小脸紧绷的……”
　　我一掌拍飞他探过来的手。
　　
　　“果然没有练过武，一点劲道都没有。你一人居于这荒山，处境堪忧啊。”
　　他居然摇头攒眉，忧虑状。
　　
　　我看着他，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有半点睿智、深沉、雄才大略处，难不成明于远也会搞错？
　　除了这双眼睛。
　　沉思时，他眼神深邃难测，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着迷了？我比你好看多了吧？”
　　他笑看我。
　　我真正好奇起来。
　　忍不住开口：“芬陀利，意为白莲花。此花生长于佛国阿耨达池中，人世间难以见到，所以称作‘希有之华’。你的国家既以它命名，定是佛法昌盛了。可你们对待佛门子弟的态度，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他仿佛怔忡半天：“我怎么老忘了你是个出家人的？好了，小……妙莲，你住持师兄既把净水瓶放你这儿，想必你定有保它的能力了。什么无字书、无弦琴，你不露两手，只怕终难令人信服。”
　　“殿下真相信一只瓶子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强盛吗？”
　　我反问他。
　　许是听出我话中的不以为然，他端正了脸色：“小……妙莲，你内心纯净，所以我也不瞒你，这净水瓶我们这回是势在必得。我芬陀利国自从失了它，国内五分五裂，旱涝之灾年年不断。它关乎国运的传言，我虽不全信，但它本是我国之圣器，还是归还我国为佳。”
　　
　　我微笑：“带回去，日夜供着，你芬陀利国就能天下无敌了？你一路而来，肯定经过不少国家吧？这些国家中必有较强盛、富裕的，王子殿下是否认为它们也是沾了这净水瓶的光，才得如此的？”
　　他一愣，无言以对。
　　
　　“作为一国之储君，纵使将来不思进取、庸碌无为也不要紧，反正有净水瓶护着，对不？若是发大水，你只须高举它，洪水就会‘嗖’地钻进这宝瓶中，等旱时又会自动流出来灌溉，对不？若有外敌来犯，殿下只许祭出净水宝瓶，强敌定会灰飞烟灭的，对不？”
　　
　　他小麦色肌肤顿作小豆色。
　　红小豆。
　　“你这小丑八怪！”
　　几乎没咬牙切齿了。
　　
　　“妙莲，你竟是这样看我的？我还没有昏聩无能到要依赖这净水瓶的地步。只是芬陀利百姓相信它能估我国，所以我们想把它取回去，对于获取民心、挽回衰败国势，可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我不以为然：“你这做法，或许会暂时生效。但如只靠精神迷幻，你想要的民心，只怕终会得不到。百姓最讲实惠，你让他有饭吃、有衣穿、幼有所依，老有所养，他就会相信你。这一切，瓶子做不到，但你可以做到。”
　　
　　阿巴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依你看，我应当如何着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内部四分五裂，就想办法统一起来，中央集权确实更便于一国统治；旱涝无常，就兴修水利，建设灌溉工程，加强农业发展；对内宽政仁和，力倡教化，鼓励手工业发展。轻瑶薄赋，百姓富有了，等于国家富有，所谓藏富于民。对外进行广泛贸易，与各国通商往来……阿巴克王子殿下，你要做的事多了，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消磨在一只无谓的净水瓶上？”
　　
　　他看我半天，突然然沉声问道：“你是谁？”
　　俊朗的脸上，英睿之色尽显。
　　我微笑：“莲花寺中扫叶僧，妙莲。”
　　
　　他神情放松下来，忽拉了我的手：“来来来，我们仔细探讨探讨。”
　　我抽回了手。
　　他也不介意，只是说：“妙莲，你的话很有道理，我阿巴克突然想看自己究竟要用多久，才能把我芬陀利国建成一个强大的国家。”
　　神情骄傲，充满自信。
　　
　　我笑问：“不要瓶子了？”
　　他一呆，眼中犹豫之色闪过。
　　
　　昨夜无法洗澡，半夜没睡着；今天午梦又被吵醒，还费神说了这么一堆话，我突然睡意上来。
　　“王子殿下可回去想想，我渴睡了。”
　　他居然无异议，走了出去。
　　
　　我一笑摇头，昼寝。
　　若是明于远在，一定也会像孔夫子一般，骂我朽木不可雕的吧。
　　明明关照过只许挑无关紧要的话说的，我却为了这净水瓶冒险对人心作试练了。
　　没办法，既然答应了他们，就得勉力试试，力争留下这净水瓶。
　　
作者有话要说：手边还有一章，正在赶。。明天贴出吧。熊猫简留言。。。 
谈风论月
　　月在青天影在波。
　　
　　醒来时，已近黄昏。
　　雪，居然遮了满山；这会儿，渐下渐止，只有几片零星飞扬，天已透着亮。
　　梅枝覆雪，清气流动；竹林间，雪压枝条，风吹过，簌簌簌，落地有声。
　　这样的宁静。
　　
　　依窗而坐，雪光烛映，虽是冬日黄昏，室内却有别样的莹白光润。
　　灯也不燃，我在半明半昧中，神思游走。
　　
　　此间事了，真能与明于远退处湖山，从此红尘自远，明山秀水中，相伴终老吗？
　　他建立强大帝国的理想就这样抛了？
　　事后回首，会不会惆怅满怀、引为憾恨？
　　
　　还有阿玉。
　　“你如白莲，我希望是另一枝，与你同生共荣……”
　　……阿玉。
　　他会允吗？
　　
　　窗外卟地一声轻响，我惊醒回望。
　　有竹枝被雪压折，这会儿正弹回去，枝叶相碰间，雪霭然而下，纷乱。
　　乱得似我的思绪。
　　我自嘲般一笑。
　　
　　身处幽境，却不能心清，我充其量确只是个假和尚。
　　其实，红尘世外，无关处境，关乎一心。
　　
　　“小丑八怪一人坐窗前做什么？静坐参禅？”
　　恍惚间，我随口而答：“是啊，在想。心静了，尘海亦山林。心不静，纵处莲花世界，也难臻清凉境地吧？……”
　　突然住口。
　　这番话对他说了，有何用？
　　
　　“你在说我们？”迦叶走进来。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的脸，苍白瘦削，眼神倦怠，微露茫然之色。
　　“大师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我脱口问。
　　
　　“你这小沙弥心地真不错。”他朝我微微一笑，瞬间神情已复淡然。
　　“确实，丑归丑，很有趣。”阿巴克作赞成状。
　　
　　“王子殿下目障、心盲。纵使红颜如花，不过刹那芳华。春来，山容骀荡，花叶织锦，繁华满目；到冬天，一切幻象全部消失。山枯水瘦，苍岩如刻；神清骨秀，始露真容。你看不透这些吗？”
　　
　　“善哉，这就是你说的无字书？”迦叶微笑。
　　我亦朝他微微一笑。
　　
　　阿巴克看着我，沉思惊讶之色掩过，换上一副玩笑模样：“小沙弥因为自己生得丑，找借口。”
　　他生得原就俊朗高大，此时大约有意展示魅力，人更显得俊逸异常，阳刚爽健。
　　“如何？也心动了？”他俯身朝我看来，眼中温柔如水，话音里居然也温柔如水。
　　
　　也——心动？
　　
　　我一笑，不去理他，看着迦叶：“夜谈无饮，终失一味；大师可有兴趣尝尝妙莲沏的茶？”
　　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与阿巴克，听我问，微笑道：“当然。妙莲心清如水，沏出的茶，定然别有味道。”
　　说罢，看了看阿巴克。
　　
　　阿巴克温柔敛去，皱起了眉：“国师，你看他双手乌骨鸡爪似的，不知多少天没洗了，沏茶？”
　　我一怔，看看自己的手，觉得他说到现在，这话最正确，不禁心底挣扎。
　　要不要稍稍洗一下？
　　
　　迦叶微笑：“洗与不洗都无妨。”
　　也罢。
　　再忍几天吧。
　　可是，……忍得住吗？
　　
　　我心底摇头，取出茶具。
　　环儿粗心，木炭居然没带。
　　“怎么了？”迦叶问我。
　　“木炭没了。这当儿到何处去寻松枝？有，也已被雪浸透了，燃起来只怕有烟无火，损了茶味……”
　　心念一动，想起个著名的佛教故事。
　　我取出沈都统给我的一把削如泥的匕首：“二位稍候。”
　　
　　从外面进来时，灯盏已经燃上，他二人不知说些什么，见到我，住了口。
　　“行了，可以煮水了。”我把十根圆溜溜、细长长的物事放在桌上。
　　松香淡逸。
　　取了小炭炉，准备燃火。
　　
　　“这是什么？！”迦叶突然失声问。
　　他盯着桌上我带回来的东西，脸色苍白，大惊怒。
　　我看着他。
　　“这……这……这是佛指？”他颤抖着取起一根。
　　
　　佛指？
　　这么说也行。
　　
　　迦叶满脸震怒：“你想用佛指燃火？！”
　　他果然这样问了。
　　真是有趣。
　　我笑起来：“我想看看有无舍利子。”
　　“你糊涂了？它是木头的，怎会有舍利子？！”
　　
　　“既然是木头，大师何必动怒？”
　　他一听，僵坐如石。
　　
　　炭火红暖，茶炉嗞嗞微响。
　　他二人全不说话，只是看我动作。
　　
　　水沸，温杯，倒水，投茶叶，再倒满水。
　　“请吧，二位。”我把茶杯推到他们跟前。
　　
　　茶香四逸，混了雪气、梅氛，别有清韵。
　　这两位却不动，扮坐佛。
　　
　　我真诚道歉：“放心喝吧。刚刚燃的，是自精舍东侧一间存物库里的木料上，切下来的。只不过，妙莲故意削成那模样，想与大师开个玩笑。”
　　迦叶身体一颤，醒了。
　　怒意消退，换作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我。
　　
　　阿巴克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看着我的眼神别提多亮。
　　好像我不再是个丑八怪，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净水瓶。
　　迦叶也慢慢笑了：“妙莲，想不到你用这方法试练我的修为……迦叶惭愧，自八岁参禅，枉念了十九年佛经。”
　　
　　说罢，取茶，微抿。
　　又是一怔。
　　再品。
　　“阿弥陀佛，迦叶原来以前喝的全是刷锅水。”
　　
　　见他懊恼，我忍不住劝慰他：“大师整日参研佛法，无暇他顾。妙莲性懒，向来只是无事忙。”
　　“无事忙？”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发问。
　　
　　我微笑道：“大师刚才喝的茶，是妙莲收集的春日竹尖上的晨露泡制而成；茶则采自岩顶云雾；——小泥炉，老松枝，紫砂壶，白玉杯，二三友；就着窗外竹风、雪夜梅香、云中钟磬，这茶，怎会无味？”
　　
　　“二三友？”阿巴克重复一遍，眼含微笑地问我，“你真当我……我们是朋友？”
　　我朝他真心真意一笑，算作回答。
　　他深深看着我，不说话。
　　
　　“好一个无事忙。妙莲小师父心无挂碍，恬淡自适，是真得了自在，这茶沏得大有禅意啊，”迦叶自失地一笑，“迦叶自幼年起除了诵经礼佛外，钻研最多的就是你们的琴棋书画。琴与书，暂不论；你如何看待你们的画？”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不着边际。
　　听他话音，仍是想一较高低了。
　　可是坐而论画，却要从何处谈起？
　　
　　“小丑八怪，怎么不说话了？”
　　阿巴克微笑着边品茶，边催促。
　　
　　我想了想，推开窗子问他们：“二位看到什么了？”
　　阿巴克看了看，说“雪夜。虽有微光，但看不真切，依稀还有梅树，竹子。”
　　迦叶说：“嗯，诚如殿下所言。”
　　“妙莲，你呢？”阿巴克饶有兴趣地问。
　　
　　雪，已停；青天深处，弦月虽缺，然光华如水，映照着寒山雪色，天地一片清朗。
　　我问他们：“二位真看不出画意？”
　　“你打什么哑谜？”阿巴克催问。
　　
　　我一笑，把窗子关上，把灯盏灭了。
　　月移竹影，在窗纸上摇曳。
　　“如何？”我问他们。
　　阿巴克尚在疑惑，迦叶已双目一亮，看来已经明白我说的意思。
　　
　　“殿下看不出它就是画？”我指着窗户微笑，“依妙莲看，天地万物，原本是画；远的不谈，这数竿修竹，配了这窗纸，月移影来，风过声动，摇翠鸣玉，有声有色，就是一幅生机盎然的图画。”
　　“阿弥陀佛，这要如何画出？”阿巴克居然也念起了佛号。
　　
　　我笑道：“琴重音，画重意。若要画出，自然是竹从笔转，韵向墨流。”
　　迦叶看着我，目光冲和，缓缓点头称是。
　　阿巴克却皱眉：“你这小丑八怪只会说嘴。不过，说得蛮有趣。我今天不回去了，与你抵足夜谈。”
　　
　　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正注视着我，面带微笑。
　　
　　笑得居然眉眼……如画？
　　我眨眨眼，重看。
　　没错。
　　就是眉眼如画，俊美到十分；且眼中温柔满溢，仿佛我是世上最令他倾心的人。
　　
　　“好不好？我们今天联床夜话，作一夕……”
　　话，含含糊糊地停了；语声一样温柔，拧得出水来；双眼渴望地看着我。
　　迦叶不说话，看着我们。
　　
　　我笑起来：“今天下午睡过了头，这会儿了无睡意。行，我们且作一夕清游。”
　　他二人一怔，迦叶看了一眼阿巴克，眼中居然大有深意。
　　阿巴克却看着我，眼中微露不可思议之色。
　　
　　我微笑道：“怎么？王子殿下没有夜游过？妙莲刚刚看窗外风景，游兴顿起，正好二位也还投我机，所以想邀了同游，行不行？”
　　
　　迦叶笑起来：“活了二十七年，还没怎么夜游过。而且是如此雪夜……行，今天我们且同游。”
　　阿巴克想想，也点头同意，神情难掩好奇。
　　
　　我正欲举步，想了想，抱了琴，率先而行。
　　他二人跟着我一路前行。
　　
　　雪下没多久，所以积雪松软；踩在这面，咯吱微响。
　　一路向南，沿幽深的松径下去，渐闻水声潺潺。
　　夜气清冽，虽寒冷，却别有令人神清气爽之功。
　　我长吸一口气。
　　
　　阿巴克笑看我一眼：“你准备把我们领到什么地方？”
　　我与他开玩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从现在起，殿下只许长眼睛，不许长嘴巴。”
　　
　　“行，不说。且看你这小丑八怪弄什么玄虚。”他伸手取了琴，替我拿着，一路果然没再问。
　　
　　石径曲折向下，有些湿滑，要不是阿巴克的搀扶，没准我会摔得七晕八素、鼻青眼肿。
　　他忍不住开口打趣我。取笑我偷赖怕习武，以至行动迟缓、连累他人，直到走到溪涧边，方住了口。
　　我也不恼，任他絮叨。
　　
　　“二位请吧——”笑着请他们上船。
　　阿巴克质问：“……这就是你说的清游？”
　　不过问归问，还是上了船，迦叶随后。
　　他二人坐了船头。
　　
　　“喂，谁撑船？”阿巴克问我。
　　我微笑：“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迦叶笑起来：“好一个任意东西。行，今夜一切依你，我突然觉得真的蛮有趣。”
　　
　　不再说话，我们且任溪流。
　　
　　高天月朗，水涵清光；四望皎然，万象空明。
　　扁舟一叶，顺流而下；寒山苍雪，尽入图画。
　　
　　一舟破空静。
　　
　　天地间的深穆旷远，因一舟偶入，静寂之意，水波般散去，散向苍茫深处；
　　眼前景，如写意山水；夜气愈加清透，令人神骨俱净。
　　
　　他二人船头静坐，游目骋怀，越来越陶然，神情间大有山水之意。 
　　我心中一笑。
　　
　　我取琴置于膝上。
　　弹一曲《石上流泉》。
　　月出林表，夜静山空；松涧坐听，颇得枕流漱石之趣。
　　
　　一曲弹罢，四无人声，只留余音不绝，散入溪流，群山。
　　“阿弥陀佛，琴音深具流水之静意，直欲流进人心底，令人尘虑尽去。迦叶自叹不如。”
　　“那是那是，妙莲也认为琴弹得不错，”我身心松弛，与他们开起玩笑，“横琴独坐一山月，挥手如闻万壑松。妙莲草制一联，聊以自夸。”
　　
　　“好一句：横琴独坐一山月，挥手如闻万壑松。小丑八怪，你名为妙莲，确实妙极。此情此景，令人难忘。”阿巴克微笑。
　　迦叶端坐，神情清和。
　　
　　渐渐我们三人目光相接，皆是会心一笑。
　　
　　天心一弯弦月，静静地照着雪山；雪山则静静地倒映在水中。
　　
　　我看着这一切，忽生感慨：“二位请看，船在溪水中，溪在群山中，山在青天怀抱中。自上而下看我们这船，真微如一芥；舟中人，更是渺若浮尘；功名荣华简直微不足道。可叹世人勘不透，被外物所役，坠入尘世泥海。”
　　
　　他二人听后，沉思不语。
　　很久，阿巴克幽幽一叹，十分真挚：“妙莲，迦叶禅师说你心思空明、世间罕有，我还不信，所以今天几次催动移心功，想诱惑你，哪知你浑不在意，视我展示的魅力为无物。今夜同游，听你琴声，再想想你坦诚无伪、率真自然的性子，终信迦叶禅师所言不妄。”
　　
　　“不不不，阿巴克王子殿下魅力无穷，妙莲这样的丑人看了，真正惊如天人啊。”我作赞叹状。
　　他笑起来：“妙莲，你侃侃而谈时，双目流光，顾盼间极是有神，这样的人哪有半分不好看？”
　　说着，古古怪怪看我一眼。
　　
　　正觉得他这神情十分不怀好意，他已俯身撩起水向我洒来。
　　我低头避开，玩心一起，忍不住掬水还击。
　　玩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殿下，妙莲体弱，溪水太寒，别受了凉。”迦叶最后笑着制止。
　　“今宵痛快。”阿巴克擦着脸上的水珠大笑。
　　我亦低头揩水。
　　
　　“妙莲，你的手……”阿巴克突然低喊。
　　手？
　　我低头看。
　　这一看， 顿时呆了。
　　
　　眼前这一双手，十指纤细修长，莹白如雪，许是因为月光的关系，此刻肌肤润泽似脂玉，如莲瓣，微笼着一圈淡白柔和的光晕。
　　猛记起易容丹沾不得水的事，不由暗自吃惊、着急。
　　他们会不会怪我有意欺瞒？
　　
　　我抱歉般看看他们。
　　他们盯着我的手，吃惊过甚，失神。
　　“明自暗出，净由秽生，妙莲……”阿巴克突然意识到什么般，猛地站起，向我走来。
　　他大约忘了身处扁舟之中，动作过猛，小船一下子失去平衡。
　　我抓扶不及，“呯”的一声，落进溪水。
　　
作者有话要说：连夜赶出这章，真累啊。。。话说为什么这么赶呢？因为因为……熊猫简要出去玩了。。。
怕你们等着着急，所以追加一章。。
某简还是不错的，对不？
你们暂且看着，高兴，就多多留言吧，这样，我回来看，会十分十分开心的；
这几天忙着赶文，你们的话来不及回，等我回来，慢慢回。。
请假啊请假，十天。。。
趁诸位没有反应过来，抱着啃一口——记得想我；
熊猫简飞速溜下。。。。
平地波澜
　　人心风不吹，波浪高百尺。
　　
　　一落入水中，一股极冷极冷的寒意直渗入每个毛孔，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就冻成了冰、凝固在血管里，四肢迅速僵硬，居然无法动弹。
　　山涧潜流迅疾，我直向水底沉去。
　　依稀听到“妙莲——”“小丑八怪！”的惊呼以及“殿下，小心！”的大喊，接着有重物堕水的声响。
　　
　　正慌乱挣扎中，突然腰间被一物卷上，我被扯离水中，凌空，下坠，落入一人怀里。
　　此人更不发话，只借着手中软鞭缠树之力，带着我迅速腾空，一路攀升，很快上了峰顶。
　　他抱着我疾行，迅若奔马。
　　一掌抵了我的后背，渐渐胸口有了些暖意，却仍是冷得直哆嗦。
　　
　　“呯”地一声，水花四溅，我被重新投进水中。
　　此人跟着跳进，把我身上湿重的衣服一件件脱下，直到中衣，方住了手。
　　我傻了般任他施为，半倚着他，兀自颤抖不止。
　　只觉得冷冷冷，冷到骨髓里，冷得大脑无法运转。
　　
　　他双手在我身上搓揉不止，后又抵上我的背，顿时一股极强劲的热流，周游遍我的全身。
　　夏阳炎炎，我如雪人，点滴融化。
　　暖意回升，意识渐苏醒，看四周水汽轻流，方知此时正浸在温泉中。
　　转了头看背后之人。
　　不觉一愣。
　　妙音？
　　
　　“活过来了？”
　　低沉纯净的声音，眉微皱，双眼落在我脸上、身上，又一怔。
　　“阿弥陀佛，妙莲小师弟，你这样子可不适宜被人看见。迦叶他们估计这会儿也要来了。”
　　也要来？
　　
　　“吓傻了？你不知道你落水之后，那位王子殿下俯身抓你不及，结果跳进了水中想打救你？”
　　他微笑。
　　什么？
　　“那他不会有事吧？那涧水太冷了。”我着急起来。
　　
　　“小丑八怪心肠真不坏。”
　　说话声刚刚还在门口，转瞬间，人已跳到了温泉池里。
　　趁着水花四溅，妙音拿衣服裹了我全身及头脸：“小师弟向来体弱，妙音先送他回去。王子殿下多浸泡会儿，这温泉可驱寒湿。”
　　
　　换上松软的衣服，慢慢却又有些冷，忍不住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
　　妙音双眉皱皱：“到床上去躺会儿吧，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到这儿来的。”
　　“师兄，你换上我的衣服吧，别也着凉了。”我依言钻进被中，鼻音浓重，牙关又开始交战。
　　他忍了头疼般看着我：“还是受凉了？等我会儿。”
　　
　　说着，自我衣拒里取了件衣服到外间换上，走进来。
　　我一看，笑了。
　　他身材显然高出我不少，衣服穿在他身上，直接让我想起来四个字：捉襟见肘。
　　他看看身上紧绷着的衣服以及裸露在外面的手脚，也笑起来。
　　
　　“本来可以催动融雪功将身上衣物弄干，不过，先把你身上的寒气驱了再说。”
　　他解释般俯身在我床头，把我翻转过去背朝上，在他双手轮番施为之下，我渐渐如处蒸笼，寒意全消，汗水涔涔，很快湿了中衣。
　　“好了，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了。”他似松口气。
　　
　　谢过了他，重换上干爽的里衫，我倚在床头问：“师兄怎么会在那山谷中？”
　　“阿弥陀佛，听妙莲小师弟谈经论道去了。”
　　烛光下，他淡静的眼波中笑意浮动。
　　
　　看来是为我的安全了。
　　感激、不安之情潜生，心思不觉转到那只净水瓶上。
　　月华斜射，瓶子如冰似玉，内蕴极柔和的光泽。
　　要如何做，才能保住它？
　　
　　“简非，有没有想过出家？”
　　什么？
　　出家？
　　我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忽想起宋言之说我在哪儿出家、他就拆了哪家寺庙的话，不由笑起来。
　　
　　正要开口，他却转了话题：“听你与迦叶他们的对话，颇有机锋，比精熟佛经、却无法领悟其中深义的僧人要好得多了。迦叶禅师自幼沉浸于经文之中，精研教义，深通佛理，堪称佛学大师。但只诵经礼佛是远远不够的，佛心深具方能成佛。” 
　　
　　我笑道：“师兄之言深合我心。所谓担柴运米，无非妙道。求佛向佛，何必定要参禅打坐，古殿青灯，黄卷长夜地苦熬着？浮云舒卷，千红开谢……莫不富有禅机。佛与众生，只在迷悟间。迷即众生，悟则佛。山行者，未必山林之人。迦叶禅师口中有佛，心中挂念着瓶子，终是有碍修为。”
　　
　　“只怕浮云障眼，迦叶禅师不能窥得天地真如。你今夜领他们这番清游，不知他们有没有领悟到你真实动机。”妙音笑得别有深意。
　　
　　我摇头否认：“动机？哪有什么动机？兴起则同游，他们投我机缘，所以邀做游伴。只是后来双手浸水露出真相，我心中实在有愧。因为我觉得待人之道，莫过于诚。迦叶禅师与阿巴克皆不是邪佞之人，欺瞒他们，真令我不安。”
　　妙音听后，看着我久久不言声。
　　“怎么？不对？”我问他。
　　
　　“阿弥陀佛。妙莲小师弟，在你心中，只怕没有真正的坏人。”他微笑。
　　没有？
　　
　　钟离恒那张带着笑意却邪恶万分的脸突然冒出来，我下意识一闪避，头撞在身后木板上，咚地一声，声音那么大，止不住一阵头昏眼花。
　　
　　妙音似乎被吓了一跳，忙走过来：“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苍白？看，还出了一头的汗。”
　　我定定心神，自嘲般一笑：“没什么。只是有些心障未除，原以为忘了，哪知突然忆起。”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我不自在地回避了他的目光：“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窗外半轮山月，清光如霜。
　　山上松涛阵阵，室内梅香隐隐。
　　梅。
　　苦寒愈深，愈清绝的梅。
　　
　　“人在经事之后，心肠往往会变得刚硬。不过，妙莲小师弟，我却希望你的心永远是柔软的。”
　　他似答非答，微笑的双眼中满是温和与智慧。
　　我微怔，看着他。
　　“要你学会防范他人，大约很难。你大概不知道，刚才他二人在门外立听多时、这会儿才离开？”
　　
　　什么？
　　立听多时？
　　什么时候的事？
　　回想刚才的对话，恍然明白他问我想不想出家后、却突然转了话题的原因。
　　
　　“妙音师兄，你真够坏的。”我笑着指控他。
　　“阿弥陀佛，小师弟眼中终于又有一坏人了。”他边打趣我，边准备把易容丹往我口中塞。
　　我摇头拒绝：“你留着吧。这个，我是坚决不吃了。妙音师兄你真有趣，此间事了，与我结伴游山玩水去，好不好？”
　　他微笑着看我移时：“只怕你老师他们……咳，移心功，你可知道当阿巴克施展它时，你只要对他有半分情意，就会被催引而无法自持？事后再比什么佛法修为，只怕会沦为笑谈，迦叶他们定会以此来羞辱莲花寺。”
　　
　　听着这话，半天反应不过来。
　　细想想阿巴克的行为，不禁有些哑然。
　　早课之后，他到处打听我的行踪，大约是以为我生性懒散而又好骗吧？况且我生得如此难看，见到他如此风神俊朗、难免会心移而神摇的。
　　毕竟我只是一个不肯诵经礼佛、修为十分浅近的小沙弥。
　　不过他后来在船上坦诚发动移心功的事实时，神情却又十分真挚。刚刚还跳下水去救我，这份热肠岂能有假？
　　呵呵，这家伙。
　　
　　妙音突然笑起来：“妙莲小师弟还是觉得阿巴克不是坏人吧？不仅不坏，而且是可以交心的好友。”
　　“怎么了师兄？不对？”
　　“告诉你移心功的事，只是提醒你防着点……阿弥陀佛，妙莲，依你本心施为吧。你的真诚只怕无人能挡。”
　　听着他的话，我玩心顿起：“嘿嘿，我决定明天去吓他们一跳。真诚？我也会狡诈的。”
　　“那是。明霞郡主不就是被你吓跑的吗？”
　　
　　我顿感不自在，瞪视了他半天，却又越看越觉得他面目可亲，忍不住想游说他还俗。
　　他了然地看我一眼，微笑着站起来：“睡吧，累了一天。夜里警醒些，别又着了凉。”
　　说着在我身上一拂，我顿时睡意上涌，转瞬即遁进梦乡。
　　……
　　
　　正与明于远泛舟月下，不想船一翻，我却不知被谁卷到半空，周身一寒。
　　“你……你是谁？！小丑八怪呢？！”
　　什么？
　　我睁开眼，哪有明于远、哪有什么明月清溪，分明在精舍中，木床上。
　　只是我身上的被子不见了，只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被人扯着衣领拽离了枕头。
　　
　　……人。
　　我眨眨眼晴，好不容易对准了焦距。
　　阿巴克？
　　
　　此刻他十分震惊地瞪大双眼，盯着我的脸，傻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不动倒也罢了，可怜我的衣领被他拎在手中，身子半悬着十分不舒服，门口冷风一吹，不由猛打了个寒颤。
　　
　　“阿巴克王子殿下，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北风吹在身上很冷的。”我试着挣脱他的手。
　　他闻言浑身一战，醒了。
　　下一刻，他的手猛地一松，“呯”地一声，我砸在枕头上，嗡嗡嗡，耳朵里钻进去几只小蜜蜂。
　　还没有来得及报怨，头又“呼”地离了枕头。
　　我重被他拎在手中，半悬着。
　　
　　“你，你，……小丑八怪？”他梦魇般打量着我，神情几分恍惚。
　　什么状况？
　　真被我吓着了？
　　我刚要开口，他却突然把我搂进了怀里。
　　
　　“不错，正是这样温软的触感，这样清丽的体息……天！那天早课，我居然怀抱的就是这样的你在冷风中坐了近一个时辰？小丑八怪，你竟生得这样……”
　　他声音低沉，神情却似有几分苦涩。
　　
　　见他这样，我负疚心起，忍不住道歉：“对不起，阿巴克。是妙莲的错，不该欺瞒你们……你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很冷……”
　　他烫着般，忙不及松了手，我再次“呯”地倒向木板床。
　　他似乎被这响声吓了一大跳，“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重又把我扶起来，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把我慢慢放在床上，细细地盖上被子。
　　这一次，他动作极轻，仿佛我易碎易爆。
　　
　　太古怪了。
　　几放几拎之下，我不由笑出声。
　　“阿巴克，你当我纸糊的？”拂开他的手，准备起来。
　　不想他按住我头边的被子，身子竟一点一点地俯过来。
　　
　　想做什么？！
　　我瞪着双眼看他。
　　他也在极深极深地注视着我，目光浓烈，几点星火仿佛就要溅出来。
　　我不禁有些惊慌：“阿巴克，你……”
　　
　　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妙莲，不由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淡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这张脸。
　　他离我越来越近，大约见我不再慌乱，刹那间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越来越暗，最后，他闭了眼，人却很快站直了。
　　
　　再睁开眼时，已变得清明自持。
　　“难怪妙音方丈让你一人在这莲花峰静修，这样的容颜，纵使遁入空门也……”
　　他突然不说话，只是极古怪地看着我。
　　脸上阵红阵白，眼底似乎还卷上九分郁怒。
　　
　　又怎么了？
　　不及探究，我决定先起来，躺在床上被人这样盯着，实在不舒服。
　　坐起身，拿着衣服正准备穿。
　　
　　“王子殿下，你在看什……”
　　随着这一声，迦叶走进来，顺着阿巴克的目光看到了床上的我，一呆，定在了居室中央。
　　
　　“迦叶禅师，妙莲失礼了。”我朝他微一合什，穿衣，起身。
　　“……妙莲？！”他失声惊呼，随又不自在地咳一声，“阿弥陀佛，原来这就是昨夜你与你师兄说起的真相……”
　　话说了一半，他居然也突然住了口，与阿巴克一样，极古怪地看着我。
　　
　　我被他二人盯着，颇为不安。
　　莫不是已经看出我是个冒牌僧人了？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了，莲花寺只怕会输给迦叶设定的比试；不告诉……
　　
　　正在思量，他二人眼神一碰，迦叶开了口：“阿弥陀佛，妙莲，难怪你在莲花寺年少而位尊，你是妙音方丈的禁娈吧？”
　　什么？！
　　我震惊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他们神情古怪的原因？
　　这样恶浊的想法竟来自这位得道禅师？
　　他此刻正极锐利地注视着我。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只觉昨夜同游的默契化为乌有，失望郁闷之下，又为人心的阴暗深深叹息。
　　得道？
　　我笑起来。
　　这样的心，纵使读穿了佛经，一样得不了道。
　　充其量只是个装佛经的两脚书橱。
　　
　　“大师不必催动什么晦明眼了。你这功夫即便练到家，也看不透自身清浊。妙莲居室浅陋，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请回吧。至于你芬陀利国要想赢回净水瓶，大师您尽管出题，莲花寺中有德高僧众多，他们不屑与人起纷争，就由我这不成器的扫地僧与大师比试吧。”
　　
　　“阿弥陀佛，迦叶惭愧。”他眼神瞬间柔和，微带羞惭。
　　却端坐桌边，凝望着我，一瞬不瞬，眼神难测。
　　原本极细致地看着我与迦叶的阿巴克，这会儿却十分轻松愉悦。
　　
　　“小丑八怪脸绷紧了还蛮严肃的。不过，说到比试，昨夜我们在门外听你与妙音方丈的话，佛法是不必比了，你的话有道理：山行者，未必是山林之人。一念之执，有碍修为，我们认输；琴，也不用比了，昨夜听过你的，一尘不染，妙合自然，我们也认输；诗词歌赋，你那随口而出的‘横琴独坐一山月，挥手如闻万壑松’，迦叶禅师想了许久，想不出比这更切昨夜之境的联，所以，基本这也不必比了。”
　　
　　我看着他，不禁微笑。
　　这也不用比，那也不用比，是不是都不用比了？准备直接认输，打道回府了？
　　不过，这么快就认输？
　　以他芬陀利国这么多年来的执着，只怕不会如此轻言放弃吧。
　　
　　“你那妙音师兄实在不简单，他算准了我们会找上你、也算准了我们赢不了你吧？你早课时偷偷打瞌睡，是不是也提前安排好了？”
　　阿巴克说完看着我，随后又自我否定：“不，这个肯定是意外；你失足落水也是意外；你以诚挚之心待我们，这个，估计也不是妙音方丈当初设想……妙莲，几天相处，越来越觉得你妙不可言。净水瓶暂由你昊昂保管，你跟我们回去，还了俗留在我身边吧。你与国家治理上的见解，十分令我心动。最重要的是，你还是个小丑八怪时，已令我心动难禁。莲花峰上这几天，是我生平最快意放松的时光。小丑八怪，你大约不知道，你天生有一种令人心神俱融的魔力……”
　　语声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低。
　　
　　我却越听越心惊，忍不住脱口阻止：“别说了！”
　　
　　怎么会这样？昨夜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转瞬就演变成如此状态？
　　阿巴克失神地看着我，许是见我疑惑不解，他眼中一暗，旋又变得更加热烈执着。
　　“你情根未动、人事未经，实在太妙了，我会慢慢教你……”
　　
　　“阿巴克王子殿下！”我一声断喝。
　　定定心神，我问迦叶：“佛教在贵国是否只是一种摆设和附庸？贵国对待佛门弟子是否都是这样轻慢的态度？妙莲看迦叶禅师生得也颇为英俊，是否也时常有人劝你还俗？”
　　
　　“阿弥陀佛，妙莲，举世只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僧人。王子殿下遇到你之前从未动过真情，迦叶可以担保他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那妙音方丈这会儿正在主持早课吧？妙莲，你这跟我们一同回去。”
　　说罢，出指如电，我当即口不能言，身子一麻，向前倒去。
　　阿巴克一把抱了我，走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诸位久等。昨夜返回，今天践约。
某简不能算坏。。。。
以诚以诈
　　信人己诚，疑人己诈。
　　
　　“小丑八怪，别用这样淡漠的眼神看我。”
　　怎么？难不成还要对你这样的行为顶礼膜拜？
　　我笑起来。
　　他一怔，猛然停了下来。
　　“你笑话我？”
　　
　　呵呵，似乎是的。
　　我坦承般看着他。
　　觉得眼前的一切颇不可思议。就算妙音这会儿不能赶来，他们凭什么以为可以轻易掳了我去？
　　是对自身太自信、还是向来习惯看低他人？或是真所谓利令智昏？
　　
　　阿巴克注视着我，慢慢脸上忽青忽红，似郁怒又似黯然。刚刚奔走时还十分均匀的呼吸，这会儿却急促起来，好像我这笑不知多伤他心似的。
　　
　　我忍不住再次笑出来。
　　伤他心？
　　伤我自己的还差不多。
　　
　　说什么令他心动难禁，说什么要从此与我终身厮守……
　　口称喜欢他人，却喜欢罔顾他人意愿，满脑子想的全是：我我我，哪会替人着想半分？
　　是不是储君做久了、号令施惯了，就以为天下人与事皆可予取予夺？
　　
　　亏我还以为可以与他成为知交，——可以谈天论地，可以同览山水清音。
　　确实是够傻的吧？
　　汪澡雪在前，阿巴克在后……
　　古训有言：前师不忘，后事之师。
　　我却把它忘了，真是活该，对不？
　　人性，是不是真的不能相信？
　　
　　阿巴克低头凝视着我。
　　“不许再这样笑！”他低喝，似乎十分懊恼，眼底犹豫之色闪过。
　　
　　不这样笑，难道要哭？
　　呵呵，眼泪好像确实是一种武器呢，而且某种程度上，可能还是最有效的那种。
　　示弱，有时会胜过逞强。
　　善用者，会用得出神入化。
　　……直令对方丢盔弃甲，拱手认输。
　　
　　如果你我知心，我或许会；
　　可惜。
　　我静静地与他对视。
　　笑得越来越深。
　　
　　“你！”
　　他脸色一白，“你”字之后却没了下文，脸上肌肉纠结着，咬牙一掌捂了我的眼睛，把我往怀里更紧了紧。
　　“小丑八怪，你就是对我失望百倍、嘲笑轻视我百倍，我也不会放手，绝不会放……”
　　仿佛宣告决心般，他使劲把我按进怀中，又开始迈步。
　　走得忽快忽慢，胸膛走伏不定。
　　“殿下，事已如此，别再犹豫了。你看信号，接应的已到山麓。”迦叶的声音。
　　
　　“妙莲心肠软，回去后殿下好好待他，他定仍会像莲花峰上这几天一般对你的。”
　　阿巴克顿了顿，没说话。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现在更加上目不能视。
　　不安、惶恐渐深，但是想起山腰里的沈都统他们，又约略有些心定。
　　
　　可他们到现在也未出现。
　　如果来了，却不敌他二人，又当如何？有什么方法可以自救？如果能说话，当好些。
　　刚才事发突然，我未及开口，即被挟持；
　　如能让他解了我的哑穴……
　　先让他重新看我才行，强压下焦虑，我飞快思考。
　　
　　感觉他的身子前倾着，应当已走在下山的路上。速度慢下来，似乎迈步也变得小心翼翼。
　　山风变小，溪声却大起来；阴寒之气也越来越重。
　　走的是荒无人烟、陡峭无路的北山坡？
　　
　　冷冽入骨，有些受不住，不由颤抖起来。
　　“冷？忍一忍，到了马车上就好了。”
　　阿巴克脚下更快了。
　　我苦笑。
　　
　　屏息，长时间屏息，肺似乎被一只无名的手捏紧了、再大力挤压，外加灌进满满一碗辣椒水。
　　闷闷闷。
　　人如汽球，充汽太足，可是还在不停地充充充，五脏六腑似要炸裂。
　　金星飞舞，冷汗直冒，头昏目眩。
　　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猛然放松。
　　无数新鲜清冷的空气潮水般涌进，来不及呼吸，呛咳起来，喘得极厉害却无声。
　　
　　“怎么了？！脸突然这么红？”
　　他猛然停下来，抚上我的额头。
　　终于看我了？
　　
　　我看着他。
　　口不能言、却又万千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像我现在这种？
　　不敢去想像还是不像。
　　怕这一想，会忍不住在恐慌之外，自嘲起来。
　　早知今日，我应在当初就学些骗人的本事的，不是吗？
　　免得临阵如此生涩，如此心中没底。
　　
　　不管了，且赌上一赌。
　　如果真如他所谓我令他心动，那就赌他会关心则乱。
　　
　　妙音说无人能抵挡我恳求的眼神。
　　那就再加上恳求吧。
　　唉，其实事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必强装，我实在是百般盼他能让我开口说话的。
　　
　　“怎么了？究竟哪儿不舒服？你有话对我说？”
　　我穴位被控无法动弹，无法点头承认，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眉微皱，伸指欲点，却被迦叶阻止了。
　　
　　我紧盯着他，希望他别再犹豫，能让我开口。
　　开口，才有几分指望。
　　这会儿心真的在呯呯呯直跳。
　　“你如果不示警，我就替你解了穴道。答应，你就眨眨眼睛。”
　　他在我耳边低语，似不想让迦叶听到。
　　
　　心中一喜，几乎立刻就要眨起来。
　　一想，不对。
　　这样迫不及待，定会引人怀疑。
　　总得犹豫啊，挣扎啊，自知求救无望、只得妥协啊什么的，然后，再勉勉强强地眨上一眨，才是合理的吧？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迦叶几次催走，阿巴克不理，只是看着我。
　　“如何？”
　　他终于等不及，低声催问。
　　
　　认命地眨了眨眼睛。
　　他微笑起来，眼底几分喜悦，一指过来，我呛咳有声。
　　
　　“很难受？”他声音温柔，放我在地，一手扶了我。
　　“是啊，十分不舒服，”我声音一样的低，却是字字由心，“阿巴克，莲花峰上这几天，忘机之乐犹在目前，你就要毁了它、逼妙莲至绝境么？”
　　“什么？绝境？跟我去，就是绝境？！”
　　他看着我，眼中伤痛之色闪过。
　　
　　“如果你定要掳了我去，妙莲无他法，一命而已。你看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
　　我淡淡地看着他，说得无波无澜。
　　“阿弥陀佛，王子殿下，快走吧。”
　　迦叶伸手欲重点我哑穴，却被阿巴克拦了。
　　
　　“与我在一起，就那么令你不能忍受？”
　　问得十分不甘。
　　“不，这几天妙莲很愉快。昨夜同游，见你神情间大有山水意，我心中更是高兴。你能抛下俗务及净水瓶之执念，去近山临水，可见襟怀不俗；另外，你细想就会明白，你喜欢的并不是妙莲，而是一段没有勾心斗角、身心放松的时光而已。”
　　
　　“什么？”
　　他似低头沉思，神情忽阴忽晴，忽犹豫忽坚定。
　　
　　“你放了妙莲回去后，事务缠身之余，想起莲花峰之旅，千里以外当能重温山林之乐、得悠然会心之趣；如硬要我同行，妙莲发誓：从此不会再与你说一个字，不会再看你一眼，——曾有的种种就此荡然无存。最重要的是，你掳了妙莲去，昊昂只是丢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僧人，可对你及你的国家来说，就大大不同了。”
　　“怎么不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唉，是什么使这样一位睿智的储君变得这般昏沉？
　　我暗地里叹息一声。
　　他似知道我在想什么，脸上微微一红，眼底渐复神采。
　　
　　“与外，你芬陀利国要净水瓶不成、就强掳僧人以为禁婪一事定会贻笑天下。此其一；”
　　“与内，这样的恶行，被你的政敌知道了，会如何？此其二；”
　　“其三，芬陀利国向以佛教立国，全民皆信佛、十分礼遇僧人；你阿巴克纵使能一时阻止国内的舆论，却堵不了世上悠悠之口，到那时你如何去统率你的子民、去收拾芬陀利国四分五裂的局面？只怕你的行径会失了民心、加速国势的衰微，你成为亡国之君的事实，将指日可待；”
　　“其四，百年之后，你恐怕逃不了史笔直书。到那时，原本好好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阿巴克唇角越来越苍白，盯着我的脸，半天无话。
　　“阿弥陀佛。妙莲，你词锋锐利，颜色铮铮，论心，也不似出家人。”迦叶微笑。
　　笑得颇为嘲讽。
　　
　　我微笑：“迦叶禅师，岂不见风来波动，风过波平，不留痕迹？妙莲亦如此。事起，则心起；事了，其心亦了。”
　　这下轮到他不出声。
　　
　　“迦叶禅师，你是有为高僧，深知善恶存乎一心的道理。一念之间，或向迷途，或证菩提，——这转折关头，大师定把持得住，岂容妙莲多嘴，对不？”
　　我诚恳地看着他，只盼他能抛了执念，不负其二十年来所精研的佛法。
　　
　　迦叶毕竟与佛法浸淫很深吧，神情变幻间，很快便风轻云淡、万事再难萦系于怀的样子。
　　“阿弥陀佛。殿下，万事随缘，我们走吧。”
　　他朝我一躬，竟自下山。
　　似丢了重负般，广袖飘飘，步履十分从容、洒脱。
　　
　　阿巴克解了我穴道，看我半晌，转身即走，不几步却又回转来。
　　“小丑八怪，你说错了一样，我并非只留恋这段光阴……”
　　他目光专注，声音低沉，似有很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青山绿水，就此别过。祝殿下早日振兴芬陀利。”
　　我朝他一合什。
　　他一笑，笑得低迷消散、豪情顿起：“好，你便看着我阿巴克如何施为吧。”
　　我微笑：“殿下英睿，妙莲拭目以待。”
　　
　　他久久凝望着我，似欲搂我入怀。
　　我淡淡笑着向后一退，他的手行至中途，转拍在我肩上。
　　“小丑八怪，从此天涯永隔，你要好好地……”
　　话未完，骤然转身，这一次没再回头，沿着小径，去了。
　　
　　晨钟响起，山回谷应。
　　烟霞深处有声音传来：“浩荡云钟，传入耳中惟一字：醒——”
　　声音颇熟，辨听，似是迦叶。
　　
　　我立于山腰，一时怔忡，竟真的说得他们去了？
　　悬在半空、跳得杂乱的心总算慢慢落回原处。
　　崖风袭来，猛打一寒颤。
　　
　　“阿弥陀佛，小师弟，妙音尾随你们、静听多时了。”
　　淡凉纯净的声音传来，妙音自烟岚之中走出。
　　微笑而立，素衫如水，神情出尘。
　　
　　啊？
　　我瞠目相向，半天反应过来，不禁自夸：“怎么样，师兄？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弥陀佛，舌灿莲花，莲花峰上祥光普照。”
　　
　　配合他的话般，晨阳这时恰好挣脱浓密云幔的缠裹，破茧般，喷薄而出，光芒刹那照彻。
　　妙音一怔，朗声大笑：“阿弥陀佛。”
　　晨风吹拂，吹得他宽袍大袖，翻飞。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一出精舍，沈都统他们就想动手的，被我阻止了。”
　　什么？
　　“师兄，你……”
　　想到自己的种种狼狈一一落入他们眼中，不由羞恼。
　　“皇上希望你能多多历练，吩咐妙音在护得你周全的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出手。”他微微笑。
　　
　　我听着想发火，思来想去，却不知朝谁发，临了只得付之一笑。
　　幼时摔个跟头，也会怨你怪他；长大后，在社会强大的墙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却发现已经恨无可恨，怨无可怨，惟一可责怪的，似乎只有自己。
　　于是快速爬起来，擦干净伤，一副洒脱模样。
　　唉，人是不是就这样成熟起来的？
　　
　　“怎么，小师弟生气了？瞧这笑的，太勉强了。”
　　“哪儿，我在是自我佩服。今天这一役，是以弱胜强的典型战役，可以永载昊昂军事史册。”
　　
　　妙音大力附和，表情别提多夸张：“确实确实。如果你不是吓得汗湿里衫，妙音会更加膜拜的。”
　　“师兄，你浑说，那不是吓的，是紧张思考……不对，我哪有汗湿里衫？我全身干爽暖和，好得很……”
　　话未完，北风过来，顿觉中衣湿冷难耐，不禁连打几个喷嚏。
　　
　　妙音笑着走过来，手一探，顿时皱了眉头：“你在发烧？”
　　什么？
　　我抚上额头，似乎还好。可能刚才思维太集中、专注的缘故吧，这会儿脸上感到热哄哄。
　　
　　“我知道了，你这烧一定是练屏息神功练出来的。”
　　倚在床头，我正喝着汤药，他冷不丁来这一句。
　　什么屏息神功？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阿弥陀佛，才练成就忘了？就是你那屏息差点没把自己憋死、却骗得阿巴克乱同情的神功。”
　　
　　反应过来时，一口药居然凑热闹，自己跑进气管里去了，顿时呛得我死去活来。
　　“妙音！你趁我病取我命。”
　　喘息初定，我大力指责。
　　啧啧啧，瞧他那宝相庄严的样子，端坐我床前，俨然得道高僧样。
　　
　　“嗯，还是这个效果快。汤药喝下去，发些汗才好。刚刚半山腰里，你脸色苍白，看，现在多红润。”
　　“红润？那是被你气的……”忽又觉得他这恶作剧极好玩，忍不住大笑起来。
　　咳出一身汗，真的轻松了许多。
　　“师兄，谢谢你，我行事确实有些冒失，让你费心了。沈都统他们，回头我请他们喝酒去。”
　　我真诚道谢。
　　
　　他微笑问我：“小师弟，那你现在觉得是狡诈些好、还是待人以诚好？”
　　这话，竟似大有深意。
　　我想了想，据实回答：“到目前之止，我还是不想改变初衷。待人以诚，他人未必回报以诚，但那又如何？至少我自己是诚恳的；如果时常疑人，他人不见得全都虚伪，但自己却已成为一个欺诈之徒，——这在我看来，得不偿失。”
　　
　　“阿弥陀佛，你可真不像明于远的学生。”
　　我笑起来：“那是。妙莲天生不求上进，专精吃喝玩乐，只肯跟老师学琴棋书画。”
　　妙音微笑：“好一个吃喝玩乐。你老师琴棋书画一定十分了得吧。”
　　我作骄傲状：“别的不谈，就棋而言，我与他下，还是互有胜负的。”
　　“互有胜负？”
　　“是的。他想让我赢，我就能赢他；他想让我输，我怎么也赢不了。这不是互有胜负又是什么？”
　　我笑嘻嘻。
　　
　　他正喝茶，这下好了，得道禅师变成喷水大师。
　　我满脸崇拜：“哎呀，师兄，这道笔直的、力道强劲的水线是怎么变出来的？太厉害了，教教我好不好？”
　　他却不脸红，只是似笑非笑：“简非，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现在就可以上路了。”
　　
　　上路？
　　我止了笑，疑惑地看着他。
　　他似乎在想着如何措辞，轻咳一声。
　　“昨夜接到皇上传信，让你此间事完，即动身去南山书院做几天学生。”
　　
　　话是听清了，可头脑却不清爽。
　　这南山书院是什么？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做学生？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事是一件接着一件，没完没了了？
　　西景回来，我只是想去兵营，哪知却先是阿朗、后是云昌国明霞郡主、再是芬陀利国，现在又冒出个书院……
　　历练？
　　唉，有谁知道我并不想这么被练来练去。
　　阿玉究竟在想什么？
　　
　　不管了，我咳嗽起来，而且咳得来势凶猛。
　　“师兄你看，我受寒厉害，那什么南山书院过些日子再说。莲花峰我十分喜欢，这处精舍你就给我吧，这段日子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就住这儿养病了。”
　　说罢，紧拥被子。
　　
　　“阿弥陀佛，小师弟，你是想在此地等你老师吧？”
　　“师兄，你……”
　　被他识破心思，我顿时一双眼无处安放。
　　
　　“哎呀，小师弟，你现在烧得厉害吧？瞧这脸、这耳朵，都快成透明的。”
　　他一脸关心焦虑状。
　　我打定主意不搭理他。
　　
　　明于远说要来看我扫叶，有他作伴，去莲花溪泛舟，定然极有味道。
　　在这儿与他晨昏相对，是何等惬意的事。
　　……
　　
　　“妙莲小师弟，你在笑什么？”
　　啊？
　　看他了然的神情，肯定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头上青烟直冒的嗞嗞声只怕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妙音犹豫了下，已敛了笑容：“简非，你不知道这些天因为明国师要辞官的事，昊昂朝野上下大哗？皇上坚决不同意他辞去；太上皇做主把皇上的胞妹平安公主许给了明国师，目前他被禁足在国师府中，预计婚礼之后才会得自由。为这事，你父亲与太上皇吵崩了。”
　　
　　我瞪视着他，只觉得手足冰凉，浑身越来越冷，冷到肌肤都木木的，毫无知觉。
　　不知僵坐了多久，我呼地掀了被子，跳下床。
　　“你做什么？赤脚站地上不冷吗？！”
　　妙音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快步过来。
　　“我找他去。别说软禁，这会儿就是他正拜堂成亲，我也要把他抢回来。师兄，你随我同去吧，去晚了，只怕就迟了……”
　　我一把抓住妙音的衣袖，恳求。
　　
　　“傻小子这么着急想去哪儿呢？”
　　？！
　　头扭得太急，以至于都听到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晨光中一人倚门而立，修长身材，凤目流光，此刻正微笑相向。
　　明于远。
　　
　　我大叫一声，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勤劳的熊猫简啊。。。自我表扬一下。
关于V，这个，此文完结后再说，现在是肯定不的了，所以你们就放心看着玩吧。
携手同游
　　斯时无俗虑，白云共片心。
　　
　　晨光中一人倚门而立，修长身材，凤目流光，此刻正微笑相向。
　　明于远。
　　
　　我大叫一声，扑过去。
　　————————————————————————————————————————
　　
　　“咝——傻小子扫了几天叶子，力气又见长，勒得为师我腰都要断了……”
　　我一惊，松了手。
　　可他哪有半分受力不住的模样？眉梢眼角全在笑，甚至连晨风中的发丝也带着欢欣味道。
　　顿知被骗。
　　笑着重新抱住他，淡淡的檀香传来，我加深呼吸，心中浓烈的不安稍散。
　　他反抱住我，低声说：“傻小子，我是不介意当着别人的面……” 
　　什么？
　　我猛然想起，忙不叠地松开他，直向后退去。
　　只希望妙音他真的四大皆空，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阿弥陀佛，看明国师教的好学生，天寒地冻中犹自苦练融雪大法……”
　　淡凉纯净的声音，宝相庄严的姿态，要笑不笑的语气。
　　目光落在我双脚上。
　　
　　看什么？
　　我哪有练什么融雪大法？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我吸着冷气，跳跳跳。
　　麻木之后，是寒冷彻骨，冷得浑身直打战。
　　
　　“你鞋都没穿就敢踩在地上？！”
　　明于远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帮我拥好被子，坐在床头看我。
　　“妙莲小师弟昨夜失足落入深涧、今晨又被阿巴克他们掳到半山腰，受了风寒这会儿正在发烧，所以才想借冰雪降降温的吧？”
　　明于远的脸越听越黑。
　　我瞪视妙音。
　　有他这样煽风点火的高僧吗？
　　
　　果然，“卟”的一声，明于远一指弹来，我额头吃疼。
　　妙音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心满意足状，看向我的眼神别提多促狭。
　　哼，亏他袈裟在身，俨然得道模样。
　　他浑不在意，笑着朝明于远微一合什，离开了。
　　临走那一眼，别有深意。
　　我体温顿时飞升。
　　
　　“怎么了？脸火烧霞似的？”
　　太过分了。
　　明明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偏偏还要作出关心状。
　　表情要多假有多假，目光却要多热有多热。
　　我被他看看看，看得再也受不了，被子蒙了头脸，侧身朝里，开练鸵鸟神功。
　　
　　低笑声传来。
　　“傻小子——”
　　他伸手搂过我，长舒一口气。
　　这一声，似历遍辛苦、终于心愿初尝的欣慰。
　　我心底没由来一酸，转过来细细打量他。
　　
　　他神情沉静，微微笑着，狭长的双眼满是温柔。
　　“瘦了许多……全是因为我吧。”
　　看着他脸上难掩的风尘劳顿之色，想起妙音的话，相遇的喜悦渐散，对未来的茫然潜滋暗长。
　　
　　“简非，给我五年。五年，我会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昊昂帝国。”
　　这是他平生之志吧，所以力行时才会那么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南书房中他们商讨国策时，他双眼中的睿智之光，是那么炫目。
　　如今却要辞官退隐，是什么使他改变了主意？这一变，午夜回首，真的不会后悔？
　　朝堂才是他真正施展才华、如鱼得水的所在吧。
　　……不是江湖。
　　
　　如果劝他收回此念呢？
　　收回，意味着什么？
　　
　　脑中闪出个人来。
　　阿玉。
　　
　　空旷的兴庆宫，寂寞的深夜，摇曳的烛火光中满案全是两行字：
　　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
　　
　　月下野塘，那支寂寥中仿佛等了千年的莲，淡白中全是执着，星辉掩映中消散着如水的苍凉，却仍默默地坚持。
　　等待等待等待。
　　这样的等待，令我害怕。
　　
　　兴庆宫那夜，他强吻我却被我咬出唇血时，他不但没恼，还微笑着把血涂在了我的唇上，动作轻柔，可眼神却十分庄重。
　　……钟情者往往以血盟誓，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那本无端出现在我书房里的书上的记载，此时无声跳出来，字字触目惊心。
　　
　　咸安宫中，他拟我为解忘情之毒却被我拒绝时，那漆黑如夜的双眼中的热望与坚持、清透与苍凉，……一切皆在目前。
　　“简非，难道你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么？呵呵，慕容毓……”
　　这一句现在想来，含了多少不甘与悲凉。
　　
　　思来沉痛。
　　我叹息一声。
　　此生不愿与人有欠，所以每每阿玉要我做的事，我都竭尽所能力求完美，可为何仍有一种负他良多的感觉？
　　只为他真正想要的，我给不了吧。
　　
　　……头疼。
　　
　　“汤药喝下去睡会儿才好。额头这么烫，还胡思乱想。现在想好了对策也没用，你一看到他，惊慌失措之下就什么都忘了。”
　　什么？
　　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在取笑我。
　　
　　“我哪有惊慌……对了，不是说你被软禁了？怎么出得来的？这样出来，要紧不？”
　　忽想起妙音扮成我面对阿玉时的表情，不自地咳一声，转了话题。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这家伙，非要这么聪明做什么？
　　我所思所想，只怕瞒他分毫都难。
　　啧啧啧，瞧他得意的。
　　
　　“谁说我出得来的？这会儿那些侍卫恐怕正往我明府接送太医，——我积郁之下，已重病染身；那董以仁此时也应当出现在我病榻前，开始新一天的递茶送水、熬药煎汤、嘘寒问暖事宜了。这些天真够他受的，一边不眠不休地照料我这病人，一边还要忙着把我的一举一动密报宫中。”
　　他笑得双眼流光。
　　
　　什么意思？
　　偷天换日、金蝉脱壳？
　　这么容易？如今他毫不遮掩地出现，沈都统他们岂能不汇报皇上？
　　董以仁又是怎么回事？他二人全在利用他？
　　
　　董以仁那张清清秀秀的脸浮现眼前——
　　他看向明于远时的幽幽目光，如怨如诉；
　　“……可惜我帮不上他的忙，要是能够，什么事我也愿意为他做的。”
　　这是兰轩中，他和另一人奉命演双篁给我看时冒出来的一句。那天他的话绝大多数是假，惟有这句，他说得沉挚热切，假不了。
　　
　　记得明于远解释过，因为知道董以仁的心意，所以才会对他十分冷淡疏远、不给他任何希望……
　　那样做是为董以仁好，可是现在为什么要利用他？
　　利用的还是一颗真心……
　　
　　“傻小子同情心泛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许是见我不解，他头疼般唉叹。
　　“我问你，如果你是董以仁，你现在会如何做？”
　　我不假思索：“当然是成全你的心意、想尽办法帮你逃出去了。”
　　
　　……
　　他笑笑笑，笑得温柔满溢：“傻小子——”
　　这一声，竟是如此回肠荡气，听得我的心咚咚咚跳，心移神逸。
　　他搂紧了我，很长时间也不再说话。
　　
　　檀香淡笼。
　　
　　竹叶沙沙，窗纸上清影摇曳；梅的香，似极净洌的空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沁人心脾。
　　冬日阳光无声地溜进帘内，小跳着，在明净的地面圈出愉悦的身影。
　　四周极静。
　　除了偶尔几声零碎的鸟鸣；除了长风过处，松涛层叠如波浪；除了山谷下的莲花溪，隐约的水声间着几杵疏钟。
　　
　　“傻小子睡功有增无减——”
　　笑声传来，脸上微痒。
　　……
　　睁开眼，只见明于远正拿支蓬松的毛笔在我脸上刷刷刷。
　　
　　“醒了？居然一睡两天，把我一人晾在这莲花峰顶——”
　　他脸上神情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我笑出声。
　　想想，不对。
　　
　　“你说什么？睡了两天？”
　　我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晴好，数峰苍苍，半隐云中。
　　游兴顿起，穿衣欲行，忽觉饥肠辘辘。
　　莫非真睡过头了？
　　想想自己曾经一睡五天的纪录，有些相信。
　　
　　“妙音着人熬了送来的，趁热喝吧。你这梦游大法为师我十分景仰，这功夫要是莲花寺僧众练了，即可梦中生莲，悟道成佛。”
　　瞧，这说的什么话？
　　我置之不理，笑嘻嘻，埋头喝药。
　　
　　温泉里泡过，一身清爽，决定把现实的烦恼暂放一边，拉了明于远游山。
　　深山古柏盘空，经冬犹绿，寒翠欲浸人衣。
　　于半山亭小憩，亭中光影斑驳，浮云飘忽。
　　
　　山气寒冷，但极甘冽鲜洁，别有清人肺腑的味道。
　　只希望此生就这样简单地生活，身边是所爱的人，眼前是红尘之外的山林。
　　我满足般叹口气，倚着明于远，闭目而坐，只觉自己是尾鱼，游弋于漫山澄鲜空明的气流中。
　　慢慢地，就觉得不对劲。
　　
　　明于远。
　　他似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很久了，太阳的光影筛落在他身上，落入他的眼底，明明暗暗幽深难及。
　　心呯地一声，停跳一拍，又停跳一拍，我忙坐正了，不去看他。
　　他轻笑。
　　
　　“笑什么？倚着你，太热了……”
　　我急急解释，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
　　
　　果然。
　　“是啊是啊，霜覆雪砌，寒流满山，确实很热。”
　　说罢，以掌引风，扇扇扇，动作别提多夸张。
　　雪白狐裘轻轻软软的毛，跟着颤动，衬着他邪魅俊逸的脸庞，越发使人脸红心跳。
　　
　　我仓皇而走，可惜没几步，被他一拉，跌坐进他的怀抱中。
　　这下真的热起来。
　　
　　“傻小子还想逃？上次不是说过吗，我不会再放过你的。”
　　“什么放过……不放……过……”
　　
　　被他唇舌一封，话不成话，吞咽成细不可闻的喉音，游丝般被风牵引着，颤颤抖抖，酥酥麻麻。
　　火热的吻落下来，大脑顿时变成一锅粥，沸腾着的，卟卟卟。
　　忽冷忽热，冷热交替中，越来越无力。
　　我瘫软在他的怀里，无法呼吸。
　　
　　身上肌肤一凉。
　　他他他的……手居然探进来，游走。
　　所经之处，风过高草，当者披靡。
　　太令人受不了了。
　　伸手阻挠，却被他另一只手钳制住，动弹不得。
　　我如雪人，他的手指是火，一路引燃，被动地融化融化再融化。
　　
　　“光天化日……”四个字突然冒出来。
　　热得欲爆的心，顿时挤进一丝清凉，我大叫一声，挣扎再挣扎。
　　“傻小子做什么？声音跟小猫叫似的。”
　　他语声暗哑，在我耳边问。
　　热热的气息拂过，又是一阵大颤。
　　他抱着我，低笑出声。
　　
　　亭边高树上一只长尾巴鸟突然叫一声，飞走了。
　　树枝一低，又弹回去。
　　簌簌有声。
　　霰雪如玉屑，晴光下，晶莹明澈，一粒粒，全是空幻的光华。
　　
　　“刚才离开的那个小傻瓜大约是受不了吧，……”
　　什么？
　　转回目光，只见他双眉微皱认真思索，目送飞鸟状，可眼底一抹笑，别提多邪魅。
　　顿时明白过来。
　　
　　“明于远！”
　　“嗯嗯，这一声蛮有气势，”他受了惊吓的样子，又闲闲补一句，“如果不是倚在我怀中、双眼湿润朦胧，这怒喝将会更有威慑力。”
　　什么话？！
　　我再也坐不住，可是他双臂铁箍似的，怎么也无法让他松动半分。
　　
　　“别扭的傻小子。”
　　他吮吸着我的耳垂，笑着低语。
　　谁别扭了？还有，谁受不了了？
　　强忍住心底重新泛起的麻痒，我端坐如仪，任他施为。
　　“咦，一下子变坚强了嘛。”
　　什……什……什么？
　　坚强……这这……词……有有有有……这样……用……的？
　　
　　吻，转落于我的颈侧，居然变成啃咬。
　　浑身寒粒顿时冒出来，一层又一层，层出不穷。 
　　全部的力量都在抵抗，哪知这种不知是疼是麻是酸是痒的感觉，越抗拒越分明。
　　绷绷绷，再也绷不住，身子一软，瘫靠在他身上，不胜疼痛般低喊出声。
　　
　　明于远浑身一颤，不再动，抱着我的双手却越收越紧。
　　他居然也在微微喘息，仿佛啃咬别人很用力似的。
　　哼，等我身体完全好了，一定也要咬得他晕头转向、开口求饶。
　　
　　“想什么呢在？”他闷笑出声，声音浓稠，听得我又是一颤。
　　不会又猜到我的心思吧？
　　不自觉看他一眼，哪知他双眼亮得晃人，我被吓了一跳，目光慌慌张张地收回，却无处安放，只得一头砸进亭外的云雾里。
　　
　　他突然笑起来。
　　直觉这笑定然不怀好意。
　　我专心研究缓慢移动的云烟。
　　他在我耳边来一句：“简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简直就是在邀请人？”
　　
　　什么？
　　邀请人？
　　刚想问，一看到他邪邪魅魅的笑容，顿时明白过来。
　　顶着一头青烟，我腾地站起来，向亭外疾走。
　　
　　“小心地滑。”他笑着赶过来。
　　“明于远，你闲得没事干了，是不？”
　　“哪里，从此我忙得很。”
　　“……”
　　“忙着调教傻小子……喂，喂，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看，你们全在呼呼大睡，熊猫简一人挑灯夜战。。。。 
霁夜清窈（之一）
　　灯烛上山堂，香雾暖生寒夕。
　　
　　一路跑回精舍，正预备松口气，却见妙音微笑着坐在窗前。
　　“阿弥陀佛，小师弟，什么事令你如此羞恼？瞧这脸红的，——你老师呢？”
　　羞恼？
　　看他那万事洞若观火、莫测高深的微笑，我张口结舌，无从回答。只得走到桌前抓了杯子里的水，埋头猛喝。
　　
　　他不会是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了吧？
　　这念头一起，一口水就全挤进了肺里。
　　“慢点慢点，喝水也能呛着了？”他走过来拍着我的背，声音中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笑意。
　　感觉他的手，瞬间变成了烙铁，拍得我燥热难当。
　　唉，这也不是个好人。
　　
　　“小师弟，腹诽他人是不对的——”
　　话一入耳，我直接唉叹，傻望着他干瞪眼。
　　我的心思真的这么好猜？人人都有一眼看透的本事？
　　妙音又笑起来，不过，这一次笑得温和、亲近，没有丝毫促狭之意。
　　“简非，知不知道你羞恼时慌里慌张的模样十分好玩？……嘘，别说话，我看看你体内风寒情况。”
　　
　　一股和暖如春阳的气流自我背后透进，自头及踵，流遍一周，五脏六腑顿如温水里泡过般，令人说不出的轻松、舒适。
　　他微笑收手：“嗯，顺行无碍。基本没问题了。”
　　“师兄，你这是什么功夫？这气流还会在人体内游走？教我好不好？”
　　我笑着央求。
　　
　　他看看我，遗憾地摇了摇头：“简非，你不是习武的资质。要不然，定会留你在莲花寺小住几年。”
　　什么意思？要赶我走了？去什么南山书院？
　　我皱了皱眉头。
　　
　　这莲花峰上风景如画，好不容易盼到明于远来，却还没好好玩过，就要离开了？
　　同坐千山峰顶，等晓日初升之时，看苍茫云海，翻涌如潮；静夜月出，观苍山静穆，星悬于顶，几可手摘；莲花溪水，泠泠作响，泛舟其上，青天作底，千峰倒影，半掩云中；……如能与他同游，那将是何等赏心乐事？
　　都怪我，居然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一人在此，都做什么了？为什么不把我喊醒？
　　
　　一定有十分棘手的事要处理的吧。毕竟是被禁足在家的，这一下离开，可算是对皇权的极大无视了；还有那位平安公主，又是如何处理的？
　　唉，刚才居然忘了问。
　　
　　思前想后，决定待这儿，阿玉没有直接的旨意给我，一切权当不知道。
　　妙音的话，只当没听见不就行了？
　　
　　“阿弥陀佛，小师弟你打得如意算盘。”
　　我笑嘻嘻来个默认。
　　他微笑着看了我半天，轻描淡写般：“皇上是不想你直接面对太上皇的压力，所以才让你先来莲花寺，又去南山书院的吧？”
　　什么？
　　
　　想起妙音先前说的阿玉让我出来是希望我多历练的话，不禁有些糊涂。
　　阿玉究竟在想什么？
　　明于远到这儿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可是会如何反应，我怎么想也想不出。
　　一双清冷而执着的眼睛突然悄无声息地浮现于脑海，我连忙闭了眼，向后猛退，呯地一声，撞在了桌角上，疼得直吸冷气。
　　
　　“小心——”妙音忙扶住我，细细看了我一眼，笑道，“小师弟身上寒毒未尽，还需在此静养数日。南山书院，暂时只怕无法成行了，阿弥陀佛。”
　　我忽然领悟，不禁拉了他的衣袖，连连道谢。
　　“莲花峰上这边数间房子，全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它们的主人，去留随意。东面精舍，是莲花寺禁地，如你有访客，请代为转告。”
　　
　　我听后，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其实，那哪算帮什么忙，机缘巧合罢了，他这礼，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可又极喜莲花峰的清净与优美，拒绝的话，竟然说不出，只得傻看着他，一双眼渐渐发涩。
　　“阿弥陀佛，”他突然咳一声，微笑道，“小师弟喜欢就好。因为你，莲花寺声名得保。……妙音无以为报，昨夜下山盗回一本书，现在也一并送给你。”
　　
　　什么？
　　他前半句，我是听懂了；后半句，我似乎也听懂了；
　　可是，是什么意思？
　　
　　盗？？
　　他用的是这个词吧？
　　看他，却半丝愧色也无，语气平和，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确实天气蛮冷的。
　　
　　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竟令这位有德高僧以身犯戒？
　　我不安起来，低低地喊一声：“师兄……”
　　
　　“感谢的话就别说了。”他自袖袋里取出，十分慎重地递给了我。
　　“这书，……过些天，身边无人时，你可取出看，平时就把它藏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说着说着，眼中似有促狭之气闪过。
　　我忙定眼看他。
　　
　　他眼神淡净，仪容庄重冲和，微笑着，笑得云天高远的样子。
　　不禁暗责自己无端怀疑他人。
　　
　　忙不自在地咳一声，低头看书。
　　书，用白绢包裹着，看不出内容。
　　我珍而重之地收在书柜暗格中。
　　
　　想了想，终于问他：“师兄，这书，给我老师看，不要紧吧？”
　　他一愣，要笑不笑，终于宝相庄严地唱声佛号。
　　“小师弟，你心地真好。这书，……还是不要给你老师看为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什么？
　　竟为我设想如此深切周道……
　　这一刻只恨自己词穷，无法表达心中百感。
　　“谢谢师兄，太令你费心了。我……”
　　话，再也说不下去，我细细地看着他。
　　
　　他文武兼修，最为难得的是身心皆在方外，却又毫不拘泥于什么世俗与方外。
　　十分通透风趣。
　　这样的高僧，才算是真正的高僧吧？
　　
　　唉，想起不久后就要与他分手，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舍之情。
　　要是能同游多好。
　　
　　“阿弥陀佛，小师弟就在此慢慢调养吧，缺什么，派人知会我一声，这些天，我就不来打扰了。”
　　说罢，微笑着看我一眼，去了。
　　背影出尘，僧袖翻飞，渐渐消失在莲花峰的云径中。
　　
　　“看什么，这么专注？喊你几声都听不见。”
　　明于远含笑的眼睛骤然出现面前，差点儿没长到我脸上来。
　　猛想起刚才妙音不打扰的话，我刹那飞烫了脸。
　　“看到我竟然激动得这样？看看看，脸都红到脖子了。”
　　瞧他那一脸邪魅的微笑，我直觉不理他为好，转了身，往床里侧过去。
　　
　　“妙音刚才来过了，说我寒毒未尽，还需静养数天。”
　　我闭上眼，努力不去看坐在床帮上的他。
　　静养。
　　
　　“哦？寒毒未尽？……啊，对了，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他似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了开去。
　　
　　“给——”
　　什么？
　　我忙坐起来，自他手中接过一件素丝包成的包裹，打开。
　　
　　丝中之物，修长，食指般粗细。碧沉沉，着手微温，不硬不软，不知何种材料做成。管状，双层，中空，可推注。形似注射用的针筒，只是稍长了些。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微笑：“清欢。”
　　
　　清欢？
　　这什么名？
　　“这些天我重病在床，何太医天天来。他对你真好，知道你寒冬落水，所以专门配了一大罐药，还做了这个东西送你。”
　　虽知他所谓病重是假，不知怎地，听到时，心中竟忍不住一阵恐慌，不由抓紧了他的手，后面的话是什么，没顾上细听。
　　
　　“简非——”
　　他本是笑着在说，见我这样，脸上笑意尽扫，把我猛地揉进了怀中。
　　“别担心，没事的。”
　　声音十分温柔，沉静。
　　
　　“明于远，你一定要好好地。不许生病，知道不？”
　　明知这话傻，还是说了出来。
　　他一听，更紧地搂着我，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他突然轻笑起来。
　　“当然，我要是病了，谁来调教你这个傻小子？简非，我们现在继续，好不？”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一阵麻痒迅速自头皮向下蔓延。
　　我不由打了个颤。
　　
　　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继……继续？
　　继续半山亭中的……事？
　　我滚烫了脸，飞挣出他的怀抱，那叫清欢的东西落在了他身侧。
　　
　　他拾起，正了正脸色，轻咳一声：“……差点儿把正事忘了。”
　　看着他一脸严肃，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莫不是妙音瞒了我什么，我真的病了？看他此时神情，似乎还病得不轻吧。
　　可我除了偶尔还会咳几声外，身体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妥的。
　　
　　半惊半疑间，明于远已自包裹中，取出一只细瓷白罐，拧开。
　　一股极清新微凉的香味弥散开来。
　　霍，是什么？
　　其色淡绿，透明，似液体非液体。
　　他从中挑出极微小的部分，放进那管状物中，又从壶中倒进温水，稀释，摇匀，递给我。
　　
　　“何太医关照，每晚你泡澡前，依我刚才所教勾兑后，极轻柔地置于体内六七寸处，慢慢将里面的液体推进，一盏杯的功夫，可使你体内寒毒泻出。天天使用，还可清其它毒素，令身体轻健。用完，洗净晒干，洒上消毒粉包好，下次用时取出即可。”
　　他说得严肃认真，可我听得……脸红耳赤。
　　把它从哪儿推进去？？？
　　听这话，肯定是……
　　
　　我十分十分不自在。
　　他似没察觉，微笑道：“何太医可能知道你恼恨自己的容貌，所以特地要我转告，清欢，天天使用，可令你的肌肤变得暗淡无光，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哦？
　　我一听，不觉心动。
　　飞快看一眼明于远。
　　他正温和地看着我，神情十分沉静。
　　我暗自强抑下羞意，调整着心态。
　　权当是面对何太医吧。
　　这样想着，也就放松下来。
　　
　　重新细细打量手中物事，不禁打心底佩服何太医。
　　这清欢，可算是最原始的灌肠之物了吧？
　　难得的是他竟做得如此精巧，美观；而且这药还被调配得如此香味淡远，极清极净。
　　
　　我笑道：“这个何太医——我现在知道他取这名的意思了，清欢清欢，可不就是清了毒素，令人心生欢喜么？用这方法排毒，确实快捷……对了，你有没有请他替你也做一个？”
　　他猛地咳起来，居然咳得满脸通红。
　　
　　我忙拍着他的后背。
　　不会是真的病了，却硬要瞒着我吧？
　　他看了我一眼，咳得更厉害了，止也止不住，前额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他咳得这样，难道是肺……？
　　我猛吸一口凉气。
　　
　　不不不不不不。
　　一定不是这病。
　　肯定和我一样，是受风寒了。
　　可要是真的呢？
　　……
　　
　　“怎么了，简非，手突然这么冷？还有这脸色，这么苍白……”
　　他好不容易止了咳，看了看我，似乎一下子知道了我的心思。
　　只见他神情迅速变幻，一副想严肃却无论如何严肃不起来，想掩饰又无从掩饰的样子，最后居然微红了眼，可眼中却又满是笑意，仿佛十分十分开心。
　　
　　到这时，还想瞒我，怕我伤心吧？
　　其实也没什么，从此我寸步不移地守在你的身旁就是了。
　　医好了，我们同行；医不好，我们同归。
　　
　　“简非，我真的没病，刚才，……刚才，只不过是呛了。”
　　他笑起来，看看我，又收了笑。
　　……
　　他头疼般，伸手在我额上一弹：“傻小子，如我真是那病，还会吻你吗？”
　　我想一想，顿时笑起来。
　　人一下变得十分轻松，身体也随之舒展。
　　
　　“那你……”
　　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一黑，他猛地把我压倒在床上，吻，落下来，
　　火热。
　　他似乎十分激动，却又极力克制的样子。
　　只是呼吸急促。
　　
　　一定是知道我刚才的同游同归的想法，才会如此的吧？
　　我心神一荡，反抱了他。
　　
　　慢慢地，他呼吸渐缓，可吻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烈，舌尖慢慢滑过我的口腔壁，又慢慢滑上上腭，流连不去。
　　十分轻柔。
　　如同羽毛，轻拂过你的肌肤，又拂过你的每一个毛孔，拂向四肢百骸。
　　轻柔，演变成一种折磨。
　　一阵又一阵奇异的酥痒，陌生，强烈。
　　太令人忍受不了。
　　
　　无法思考，只随着本能，试图挣扎，可却浑身无力，忽冷忽热。
　　不禁微吟一声。
　　这声音听上去，难辨哭笑，极令人羞愧。
　　
　　明于远猛地一震，吻，慢慢变得温柔，充满怜惜之意。
　　居然温柔也令人难受。
　　我怎么也克制不了全身的颤栗。
　　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忽明忽暗。 
　　心跳已密集成直线的鼓点，震得大脑嗡嗡作响。
　　汗出如浆。
　　
　　许是感觉到什么，明于远在我耳边低声笑问：“是停，还是继续？”
　　声音沉暗，气息如火。
　　残余的清明，令我咬紧牙关，不出声。
　　只怕一出声，会全变成呻吟。
　　他闷笑出声：“一个吻都受不了，我们以后怎么继续？你是不是真想憋死我？”
　　话虽如此说，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渐渐平静，人却昏昏然，欲睡。
　　可他一句话，令我睡意全消。
　　“简非，清晏居那夜之后，你有没有过……欲望？”
　　
　　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部涌上我的头，大脑轰隆直响。
　　太过分了，这问的……问……的……是什么？
　　我呻吟一声，使劲挣脱他的双臂。
　　可他似乎立定了主意，我不回答，就不松开。
　　
　　“说不说？不说，那我们继续——”
　　说罢，手自外面探进来，沿着我的背，游走。
　　“停……停……下来……”
　　我呼吸急速，语声破碎地恳求。
　　可他似乎没听明白，低笑着说：“下来？行。”
　　游走的手，一路向下。
　　
　　“不……不……不……”
　　我低喊着挣扎，试图回避那只手，这样的动作，我无法承受。
　　“那你告诉我，后来有没有过？”
　　他低笑，眼底两点火，幽幽地摇曳。
　　我一看，忙转了头去。
　　“不说？”
　　我怕他又要动作，连忙大喊：“不！”
　　
　　“不？那就是不说了？”
　　一路下滑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不由背部一紧，浑身僵硬。
　　太过分了，他问的话，要我如何说得出口？
　　
　　咝咝咝，都闻见头发烧焦的味道了。
　　“行，我们来看看你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他轻舔舔我的耳廓。
　　
　　“不！”我失声惊叫。
　　身体不知什么原因变得极为敏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令我忽坠熔炉，忽落冰池。
　　大脑里开起了过山车，轰隆轰隆。
　　
　　“那到底有没有？”
　　温热的气息尽数吹进我的耳朵。
　　痒痒痒，痒到骨头里。
　　“没有没有没有！”
　　我埋在他的衣褶里，再也顾不得羞恼，惊慌回答。
　　
　　他呼吸一阵急促，重新抱紧了我。
　　我松了口气，在他怀中直喘息。
　　
　　“我本来以为你会有，想问你如何解决的。”
　　过许久，他轻笑着说。
　　什么如何解决？
　　
　　他眼神一浓，暗哑低问：“怎么？不明白？”
　　……
　　！
　　呯一下，我掉进了火炉。
　　
　　浑身燥热难当。
　　明于远！
　　相处十年，我竟不知道他会如此恶劣。
　　他咬着我的耳垂，低笑：“别动，再动，我就想看看你现在有没有……”
　　他停下来，细细地打量我。
　　
　　大脑已无法思考，顺着他的话，我恶狠狠地问一句：“有没有什么？！”
　　一对上他浓酽的眼睛，我立刻省悟。
　　
　　下一刻，我差点没变成一缕青烟，嗞一声直接汽化。
　　
　　他闷笑出声。
　　“想跑？别跑了，我不是说过，你再也跑不了了。——你现在似乎不肯用心记我的话了，对不？嗯，要如何惩罚你呢？”
　　他按住想跳下床的我，眼睛在我身上极缓慢地游走。
　　
　　他目光所到之处，我身上的寒毛就跟着直竖起来，连成一片，与衣服磨擦成电流，激起一阵阵寒颤。
　　忙闭了眼睛，不再去看他。
　　……
　　
　　半天没有动静。
　　沉默。沉默。沉默。
　　这沉默让我越发紧张。
　　飞跳的心，只需再用半分外力，就会炸了。
　　
　　只得重新睁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侧卧在我身边，一手支着下巴，正兴致盎然地注视着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
　　满眼的笑，整个人说不出的……可怕。
　　
　　忍不住一声惊叫。
　　迅速拿被子捂住他的头脸，我全身趴在被子上压住了。
　　许久，心跳才稍稍平静。
　　忽发现他丝毫没有动弹。
　　
　　用手轻推推，没有反应。
　　忙不及翻身下来。
　　被子仍裹着他，一动也不动。
　　“明于远？明于远……明于远——”
　　我推几下，被子晃几下，然后，就不再动。
　　不会是被我闷晕了吧？
　　
　　这念头一起，不由一阵恐慌。
　　颤抖着手拉……开……被子。
　　他他他居然仍是一手支着下巴，此刻正满脸兴味地对视着我探过来的眼睛。
　　
　　“啊”地一声，我向床里跌去，头撞在木板上，金星飞舞。
　　声音极大，说不出的惊慌。
　　没半会儿，门外响起沈都统急切的问话声：“简状元？简状元——？你没事吧？”
　　
　　“他没事。刚才不是吩咐过你，这房子周围五百米内不许走近？你可以离开了，简非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明于远声音低沉，威严。
　　
　　“不——唔——”
　　他飞快捂住我的嘴。
　　安全由他负责？
　　他在我身边，我才不安全。
　　我呜呜呜地挣扎着。
　　
　　脚步声，去而复返：“简状元，你……没事吗？”
　　仍是沈都统。
　　明于远忽把我的衣衫褪至肩头，在我耳边低笑：“说吧，说你有事，让他来救你好了。”
　　
　　他松开了手，轻啃着我的肩。
　　明——于——远！
　　他竟拿稳了我死也不会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简状元——？”
　　我大力呼吸，克制住肩头传来的可怕感觉。
　　“没……没事。突然看见一只耗子在啃木头，吓了一跳。谢谢你了，沈都统。”
　　脚步声再次远去。
　　
　　肩头一阵阵颤动，连床也跟着颤动起来。
　　明于远在我身旁笑不可仰，乐不可支。
　　“啃木头，嗯？”
　　他说着，还十分恶劣地在我肩头又啃了一下。
　　我大颤着，瞠目。
　　
　　忙将他一推，飞掩了衣服，跳下床，却发现腿脚发软。
　　“小心——”他跳下来，自后面扶住了我。
　　我羞恼万分，气急败坏地低喝：“离我远点！”
　　“不。”
　　他声音闲闲，意态闲闲。
　　
　　我眨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笑着把我搂进怀中，低问：“怎么？你不喜欢？”
　　“……”
　　“哦？不喜欢？那我们重来……”
　　“不！”
　　“咝——耳朵都被傻小子震聋了。”
　　“明于远！”
　　“喊着我的名字就让你这么兴奋？看看看，满脸绯红。好好好，不要你说了，这次饶过你吧。傻小子眼睛都红了……”
　　
　　喜欢？
　　哼，晚上我会让你也尝尝这喜欢的滋味究竟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金风淅淅，银河耿耿，七夕如今又至。
——愿天下有情人皆能长相知长相守。
下一章，或许明天贴出。。。。。
霁夜清窈之二
　　今宵人月两圆。
　　
　　喜欢？
　　哼，到晚上我会让你也尝尝这喜欢的滋味究竟怎样。
　　
　　————————————————————————————————————————
　　被他一整天折腾得头昏脑涨，晚上泡过澡，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擦干，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里醒来，发现他还没睡，幽幽的灯影中，他倚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手上捏着一张纸条。
　　窗开着，似乎有信鸽刚刚飞出。
　　
　　顿时清醒，跳下床。
　　“什么事？是不是皇上他……”
　　自他手中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两字“正常”。
　　什么意思？
　　既然“正常”，为何眉宇间却不见轻松？
　　他忙拥住我：“吵醒你了？深夜寒气重，仔细受凉。”
　　
　　我看了他半天，心中一阵酸热。
　　是怕我担心吧，几天来，只字不提都城中的事，每次我想问，他都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这次出来，他可谓抛弃了一切，独自承受着极大压力，却丝毫不肯流露，只是哄着我开心；
　　“明于远——”叹息一声，我反抱了他。
　　
　　他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说：“放心吧，简非，真的没事。”
　　好吧，放心。
　　不去想阿玉难以预测的反应；不去想可能会有的变数。
　　且做鸵鸟，待在莲花峰，不思不想，只与他在一起。
　　
　　床微一沉，他替我盖上被子，侧身环抱住我。
　　“睡吧，别多想了。”
　　宽厚的怀抱，淡淡的檀香。
　　无梦至天明。
　　
　　“醒了？”
　　他神清气爽，微笑着倚窗而立；晨光自他背后透过，脖间银狐毛尖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随了他的动作，流转。
　　看着他，我的心止不住连跳几下。
　　
　　早饭后，他微笑道：“嗯，今天天气晴好，适宜做些什么。”
　　我笑起来：“去莲花溪，如何？我早就想与你一同去了。”
　　“行。听你念过好几回了。”
　　
　　深冬，一夜寒流，山气极其清新。
　　莲花寺钟声传来，悠远宁静，余音在群山间，一圈圈扩大，圆而不散；
　　溪云淡涨，小船过处，如在轻纱薄雾中穿行；
　　我很怀疑顺着这幽深、清澈的溪流，会流到遥远的古代。
　　
　　明于远坐于身旁，眼神虚远，眉目疏朗，嘴角一抹笑，于眼前一切，似看非看，似听非听。
　　神情与这山水，也是似与不似间。
　　居然半点看不透。
　　良久，他似叹非叹：“浮生至此，夫复何求？眼前佳山水，身旁……”
　　
　　正在微笑着品味他的话，他却停下来，笑看着我，目光古古怪怪。
　　被他看得不自在，我脱口说：“眼前佳山水，身旁明狐狸。”
　　他哈哈大笑。
　　阳光自山峰东边缺口处洒落，半溪明半溪暗，在这明暗变幻中，粼粼波光在他眼底笑漾，他整个人显得俊逸非常。
　　
　　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呯呯呯直跳，忙凝目看水，专心致志。
　　“眼前佳山水，身旁傻小子。”他轻笑。
　　嘿，想激我生气？
　　偏不。
　　我笑嘻嘻自夸：“眼前佳山水，身旁可心人。”
　　
　　他闻微笑，笑得温柔，说得认真：“说得好。简非，你明净无染，堪与山水同音，深合我心意。十年守候，我今日最为快乐。”
　　
　　咚咚咚咚，心似跑马。
　　他这话，比他火热的吻更令我慌张。
　　我傻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笑着看我，目光专注，深沉，热烈。
　　
　　慢慢地，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吞咽一下。
　　他低笑，咬了咬我的耳朵。
　　“都烧成透明的了……”
　　
　　依着他坐于船头，扁舟一叶，顺着清溪缓缓向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刻，我真希望船一直向前飘流，永远也别停；
　　离了纷繁的世事及喧嚣的红尘；
　　只与他一起。
　　
　　时光走得极快。
　　下弦月；上弦月；半圆；将圆……
　　
　　与他走遍莲花峰；他游历既丰，又博古通今，兼之胸襟超迈，任何景致经他评说，都会变得生动起来；
　　每当此时，我会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退处到书斋中的十年流光；
　　那些单纯而美好的时光，他引领我走出忧郁的过去，以特有的温柔包容指引，塑造了今日的我；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向我的目光多了深情隐忍与克制？
　　在等待我长大、真正明白自己及他的心意的那段时间里，他一定是寂寞的吧？
　　可他什么也不说。
　　
　　一如现在，接触到我的目光，他微笑着拥我入怀，叹息一声：“傻小子。”
　　声音低沉，似带着无法言说的温柔与怜惜。
　　
　　这几天，他不再提调教的戏言，只是看着我的目光，越来越深切，越来越浓郁；
　　面对这样的他，我禁不住脊椎微麻，心跳越来越不稳；
　　他看着，笑意会自心底冒出来。
　　
　　“简非，你的生日快到了吧？嗯，后天？”
　　这天黄昏，他两眼含笑，看着我。
　　不敢去想的日子，就这样被他提了出来，我顿时脸红心跳。
　　
　　他轻笑：“嗯，清欢效果不错，你的肤色……”
　　怎么了？
　　我看了看他，心中确实有些困惑。
　　这些天，天天照镜子，皮肤似乎并没有期待中那样，暗沉起来。
　　
　　“你自己看不出？也是，所谓当局者迷。现在你这肤色，唉，真是……”
　　他似可惜又似欣慰般看着我，摇了摇头。
　　“很遗憾，是不？”
　　“哪里。非非无论怎么变，都是好看的。”
　　语音一下子变得十分醇厚，圆润低沉，充满磁性。
　　
　　又来了。
　　前些天被他连番轰炸得晕头转向的感觉，顿时出现。
　　我满怀戒备地看了看他。
　　他微笑着揽我入怀：“你看看你，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说着，安抚猫似的，在我头上背上轻轻抚抹着。
　　哪知，他的话是：“嗯，小猪总算要养圆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微笑着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
　　好与不好的话，都无法出口；
　　真怕他会听到我此时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他笑起来，开口却变成：“简非，我煮饭给你吃，好不？”
　　什么？
　　“你会煮饭？！要我帮忙不？”
　　“能者无所不能，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看着他的背影，我发半天呆。
　　煮饭？
　　明于远？
　　西首，有一间灶房，柴米油盐，一应俱全。只不过数日来，都是沈统领他们送饭，我们从未自己动过手。
　　
　　一想到他轻裘暖袍，在灶间引火煮饭的样子，就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而且，怎么突然想起要煮饭？
　　我那次煮饭给宋言之吃，是希望他答应我去军中的事，明于远这会儿冷不丁地煮起饭来，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有求于我？
　　那又何必如此费心？他的任何要求，不管多艰难，我都会答应的。
　　
　　他时常笑言简非的茶喝不得，一喝准没好事；
　　他的饭，吃得么？
　　
　　这顿饭不知做了多久，他出现在门口：“简非，你喜欢吃锅巴不？”
　　什么？
　　回过神过来，我笑道：“锅巴，似乎很久没吃过了，这你也会做？”
　　“那当然。”
　　他得意洋洋。
　　
　　不一会儿进来，他将满满一盘放在我面前，笑道：“吃吧。”
　　我瞪看了半天，不敢举箸。
　　这是什么？
　　说黄不黄，说焦不焦，大小不一的，一堆……锅巴？
　　
　　我突然省悟过来，指着他哈哈大笑。
　　“能者无所不能？明国师本来想煮饭，结果却煮成了锅巴？”
　　他拿起一块，笑道：“那又怎么了？你看我明于远连煮的饭，都这么有风骨。”
　　我大力赞同，伸手拿了，细细咀嚼。
　　
　　窗外，天光幽暗，寒气深足，看看，就要下雪。
　　室内，明烛数枝，光影摇曳，伴着他窗前对坐，心中别有温暖滋味。
　　他腹笥极丰，品评山川，点数人物，往往涉语成趣，这锅巴吃下来，竟是生平至味。
　　
　　“好吃不？”
　　他突然停下来，又拿起一块，作势闻了闻，却笑看着我：“唔——气味极其清新，虽说生硬了些，可真是无上美味。”
　　狭长的凤眼，灯火光下，说不出的邪魅。
　　我顿时咽住了。
　　他说的是……锅巴吗？
　　
　　他咳嗽一声：“简非，你今天多吃些；这样硬的饭，你可能好一段时间里是吃不上了。”
　　眼底一抹笑意，别提多暖昧。
　　我虽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直觉不搭理他为上。
　　他低笑出声。
　　
　　十六。
　　我生日。
　　他一早就起来，看向窗外，微笑。
　　
　　我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怎么了？有什么高兴事？”
　　他微笑着过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目光中的深意，令我不敢接话。
　　
　　他微笑着在我脸上轻轻一吻：“生辰快乐。简非，这次来得匆忙，来不及备下礼物，我把自己带来了，望你不要嫌弃。”
　　我下意识接口：“哪会嫌弃……”
　　猛然住口。
　　焰腾腾，浑身是火。
　　
　　他看着我，笑得满心的欢悦都要漫出来。
　　心跳直接乱了节奏，忙胡乱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下雪了。很大的雪，还在下。”
　　哦？
　　雪景确实极美，但是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
　　“简非，我们今天可以一整天待在家里了。”
　　“……”
　　
　　接下来的时光，变得十分难挨。
　　他眼中的温度几可把人烤焦。
　　从清晨，到中午，纷纷扬扬的雪，就没停过。
　　我守在窗口，不敢看他半眼。
　　
　　“简非，你有什么心愿？”
　　“雪要是停了，多好。”
　　“嗯，风向已变，不到黄昏雪就会停的。那时月亮就出来了，不过，就到晚上了。”
　　“……”
　　
　　黄昏。
　　雪果然完全停了，彤云散去，青天溟渺，如沧浪倒灌。
　　天寒山净，溪涧有声。
　　月亮已上来，清光无限，上下皎洁。
　　
　　映着雪光，室内有一种柔和的明净。
　　明于远与我依偎于窗前，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是如此宁静。
　　
　　良久，明于远感慨一声：“……闲寂悦人。”
　　我微笑道：“从今后，我们结庐于此，朝同白云出，暮带白云回，日日守着这份闲寂。”
　　他突然一笑：“嗯，只不过要改一句：朝同简非游，暮共简非眠。”
　　
　　这什么话？！
　　明于远笑得十分黏稠：“简非，兰膏微醺，人月两圆；如此良宵，我们来做些什么？”
　　我落荒而去。
　　
　　一室的馨宁，就此变得旖旎。
　　
　　倚在床头，一颗心忽上忽下，一想起即将到来的事，我就紧张万分。
　　坐卧不宁中，为平息越来越乱的心跳，想起了妙音送我的书，这些天都没顾上看，趁明于远在温泉里，我取了来，就着灯火，打开了包裹，翻看。
　　这一看不打紧，磳地一声，满眼全是熊熊的火。
　　书在惊叫声中，被大力飞甩出去；我闭了眼，直噎气。
　　
　　“什么东西？暗器？”
　　明于远好巧不巧出现在门口，书差点没砸到他。
　　
　　忙跳下床去抢。
　　他却高举了，翻看：“什么？！锦阵图！——简非！这书你从哪来的？！”
　　我手忙脚乱爬上床，蒙在被子中。
　　
　　妙音。
　　黑暗中，我咬牙切齿。
　　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恶作剧，全天下，有这样疯狂的高僧吗？
　　一想到先前为此还十分感谢他，我就羞恼欲狂。
　　
　　虽只瞥了一眼，可画中二男交缠的样子，早令我大脑轰鸣，直接停止了运转。
　　
　　身上一冷，被子拎在明于远的手中，看着他满脸的山雨欲来，我藏无可藏。
　　“哪儿来的？偷偷看了多久了？”
　　他一字一顿，字字冒着……寒气。
　　“……”
　　“不说？好，我们现在就照着它来演练演练吧。”
　　
　　我狼狈万状，只得吞吞吐吐讲述事情经过，话还未完，他已笑得前俯后仰。
　　“嗯嗯，这书还是不错的。非非，我们一同来研究研究，如何？”
　　我哀鸣一声，只求直接飞升。
　　
　　书，被他扔进了不知哪个角落；
　　他转身上床，看了我半天，忽微笑道：“瞧你这全身戒备的样子。别紧张，简非，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的。”
　　
　　看着十年来朝夕相处的这张脸，想着他为了我所做的一切，温柔溢满我的心。
　　
　　想起误中忘情之毒后，他来看望我时说的话：“简非，你知道不知道，我宁愿你与皇上的。”
　　——要怎样的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而我当初听到时，却不能理解；
　　
　　西景国中，那夜用阿玉的血解同心蛊时，他眼底的沉痛，现在想来，还令我心神激荡；
　　——那时，他是做好了放手的准备的吧？谁知道同心蛊那样解，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是只要是有利于我的，他都会为我去做……从没对我说过他的担忧，只是一如既往地守在我的身边；
　　
　　“简非，遇到不能确定的事，就大胆地去接近、求证，……我总会在原地，在你身边……”；
　　——都说感情是自私的，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只是情感自私怯懦者的借口罢了；放手，比握在手中要难很多；
　　
　　如今，握在手中，只怕比放手更难，可他竟选择了不放手；
　　
　　因为我的缘故，他与阿玉的关系陷入紧张。这些天来，他与我虽嬉笑不止，可每到深夜，信息往来时，他对着那些纸条，都会沉思默想很久；是怕我担心吧，他给我看的，从来都是微笑着、从容镇定、智珠在握的模样；
　　
　　这几天，是最舒心愉悦的一段光阴；这十年，是我生平最可珍惜的时光。
　　
　　“想什么呢？”低沉悦耳的声音，充满磁性。
　　我看着他，心头酸涨，无法成言。
　　他十分温柔地吻吻我的眉眼，微笑低语：“小傻瓜——”
　　
　　“明于远，今天我生日，我什么也没有……我把自己给你。”
　　我冒冒失失开口，完全不知所云；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拥抱住了我。
　　“简非——”
　　低沉，浓烈。
　　
　　火热的吻，从唇舌纠缠中，一路向下；
　　在脖颈间流连吮吸，激起一阵比一阵强烈的颤栗；
　　身上一寒，中衣被他解开，我忙抓住他的手：“不……不……准脱我的衣裳。”
　　
　　他微用力舔咬我的颈窝，我大颤着松手，衣服就此被褪离。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寸寸肌肤被他细细抚过。
　　
　　“简非——”这声低喊，仿佛自心底发出，带着隐忍的激情。
　　忽抱住了我，双臂渐渐收紧，火热的身体抵着我的；
　　不知所措下，我开始退缩挣扎：“放开我，……我……我要睡觉了。”
　　“行，你睡吧。”他轻咬着我的耳垂，气息热、乱；手，一路下滑。
　　
　　呻吟终于自唇间逸出，我急喘着想要摆脱他，大脑一片空白。
　　一种想回避又想更多接近的感觉牢牢控制了我。
　　
　　身体瞬间发生了极大变化，清晏居那夜的事顿时浮现脑海，我用尽全力挣脱，坐起来，腰却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
　　明于远分明感觉到了，他自背后环抱住我：“简非，交给我吧，今夜我会教会你一切。”
　　声音温柔，暗哑。
　　
　　羞惭间，我被动地看他一眼，僵坐着，不敢移动半分。
　　他舔舐着我的耳朵：“放松些，简非，你总要经历这一夜的。”
　　这一夜……
　　可放松？教我如何放松？
　　
　　……
　　
　　竭力依傍着他，只怕一松手就会跌落；
　　陌生而强烈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感觉令我失声低喊；
　　似乎是被裹挟着在山路驰骋；
　　
　　却又一次次被他推向深谷；
　　
　　“明……明……，”
　　
　　速度终于慢下来，暂得救赎；
　　急喘中，大汗淋漓；
　　未及松懈，这次却被推升，升到半空，空中，云巅。
　　
　　“看着我——”，有人在耳边低语；
　　“不—不—”；
　　身于云中，可仍在被他急送向上，向上；再向上已无处可去； 
　　
　　“明……”
　　哀求出口，希望能从这强烈到要焚毁一切的奇热中解脱；
　　回答我的是他克制的喘息：“——别怕，简非，快到了；”
　　
　　到？
　　似乎是云海，翻腾，拥挤，叠成云山；
　　灼热，膨胀，越来越剧烈的颤栗；
　　骤然紧绷；
　　窒息；
　　
　　一切声响忽然消失，除了我无法克制的低喊；
　　极速的白光瞬间贯穿最深处，轰然炸开；
　　云流四散，灼热的融岩，自地心推挤，突破，喷薄而出；
　　
　　……
　　
　　“不准晕倒。”
　　被霸道地抱紧，如被藤蔓缠裹、收缩，竭尽全力；
　　他灼热的呼吸，他的吻，他的动作，快速的纵横，山腰，山顶，重回云端之上；
　　是最激越的鼓点，戛然而止。
　　“简非——”
　　蝉的挣出，蝶的裂变，霁日破云。
　　激流出闸，爆成万千晶莹的雪绒花……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明于远充满磁性的低音：“看着我，简非。”
　　……
　　似水流冲出峡谷，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延伸，趋于平缓；我瘫软在明于远的怀中，却没有半分勇气看他一眼。
　　
　　“简非，世间情事，最美好莫过于两情相悦、水乳交融。能和你交换彼此，这一天，我等待很久了。” 
　　幽微的灯影下，他的声音别样的沉静温厚。
　　浓郁的不自在渐渐消散，心神一松，倦意潮水般上涌。
　　他微笑道：“睡吧。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
　　
　　从温泉出来，寒气一袭，我清醒了几分。
　　此时山高月白，万籁声息。
　　清光下，他不知看了我多久，眉眼间的笑意，水一般自心底溢出来，不绝如缕。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再修改，大汗淋漓。
这一章，如要留言，别太指责。
满头青烟的某简。
前路谁卜
　　世间人事何翻覆。
　　
　　崎岖的山路，颠簸的马车，浑身似被人拆了般疼，但是最疼的似乎还另有地方。呻吟着正要喊停车的时候，有说话声传来：
　　“……妙音方丈派我来照料妙莲小师祖。”
　　声音听着耳熟，圆智？
　　一凝神，我睁开眼，完全清醒过来。
　　昨夜的一切迅速想起，忙往四下里看。
　　幸好。
　　室内只我一人。看窗纸上的光影，依稀是清晨？
　　
　　“妙莲小师祖？他还没醒，你……”
　　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传来，我顿觉热流飞涌，一慌乱，后面的话没听清。
　　“妙莲小师祖”几个字被他说得鼻音浓郁，不看都猜得出他此时强忍了笑意的样子。
　　他一定是在想昨夜这“妙莲小师祖”在他面前是怎么一副模样了……
　　再也不敢往下想。
　　床变成了热火炕，我成了上面的烙饼。
　　怕他们会随时进来，所以不敢穿衣起床；又怕圆智不进来，剩下我独自一人面对他。
　　
　　“没醒？一定是夜里参禅坐久了……难怪他那么小，就能斗败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迦叶禅师。唉，可惜我师父说我修为太浅，要是能亲耳聆听小师祖说法多好啊。小师祖的声音真好听，比……比所有人的都好听，比最好听的鸟儿都叫得好听。那阿……阿那个王子，还向我打听妙莲小师祖的事。我只告诉他小师祖在莲花峰静修，其他什么也没说……咦，你怎么老站在门口？我都不好进去。这个，快要冷了。”
　　“啊，我刚才说话声音不大吧？会不会扰了小师祖？”
　　
　　呵呵，圆智。
　　声音是不大，这突然压低的声音听上去更不怎么大了。
　　顶多就像在二十米宽的河对岸向这边问话。
　　
　　“唔，你小师祖昨夜确实呃，很累……手上是什么？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叫“确实呃，很累”？
　　我原本正微笑着听圆智说话，听到明于远这句，一口气下不来，顿时憋出一身微汗。
　　
　　“这个是我四更天起来煮的。我是饭僧，可师父师兄弟他们全说我煮的饭不好吃。不过，我才不相信他们。像我们妙音方丈，以前从不到伙房的，昨天突然去了，还特意吃了我煮的饭，直夸好吃，今天就派我来这儿照料妙莲小师祖了。如果我煮得不好，我们妙音方丈肯定不会派我来，对不对？”
　　“嗯，对。行，给我吧，你先…”
　　
　　“呵呵呵，你也这么认为？！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肯耐心听我说话。我从小在寺中长大，师兄他们都忙，没多少时间搭理我。……其实，……我告诉你实话，你别告诉小师祖，好不好？”
　　“哦？是什么？”
　　我也好奇地静待下文。
　　
　　“其实，我们方丈只是夸我煮的稀饭特别好吃，所以今天特地派我煮了来送给妙莲小师……唔……唔，你干嘛捂我嘴巴……唔……你……”
　　
　　圆智的声音越来越远，依稀还听到他的质问。
　　是啊，为什么说得好好的，突然要捂……！
　　……稀饭？！
　　我猛然省悟，一下子坐了起来，啊地一声，又倒了下去。
　　四肢百骸无处不疼，最疼的地方却是……
　　
　　“明于远！”
　　趴在床上，我咬牙低喊。
　　难怪那天他要我多吃点锅巴，说什么从此想吃那么硬的饭会很不容易……
　　这一想，似乎疼得更厉害了。
　　
　　……还有清欢。
　　忽忆起他当时的话，那么大个漏洞我居然没发现。
　　前一天我落下山涧，第二天他就已经到了莲花寺。那何太医怎么可能如此及时地知道消息并且还赶制出什么清除寒毒的东西送我？
　　亏我还当着明于远的面笑说什么“清欢清欢，这名字取得真好……”之类的傻话，而且，我居然还每天很认真地用着，只因听信他的话，期待着使用后肤色真的能变暗。
　　镜子里的肤色什么时候变暗过？事实上易容丹之后似乎变得更好了，只是心理上排斥这种变化，故意忽视、不肯承认罢了。
　　联想起昨夜的事，这清欢实际的用途……
　　
　　汗流浃背。
　　
　　“简非，你真是世上最傻的傻瓜。”
　　我暗自懊恼不己。
　　明于远这几天一定暗笑过我无数次了。
　　这下子，我已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会儿就要进来的他。
　　
　　再有就是妙音。
　　这疯狂促狭的伪高僧，居然如此恶作剧。
　　……稀饭。
　　他一定是知道了我与明于远昨夜……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不管他是如何知道的，这莲花峰是暂时住不得了。
　　
　　他今天这番举动肯定是在间接催我去南山书院。
　　先是锦阵图，后是这稀饭……我如还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那真是修炼到家了。
　　狡猾的家伙。
　　竟是如此看清了我。
　　
　　“怎么起来了？……你在做什么？收拾东西？”
　　我尽量背朝他，目不斜视，问题是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所以不多会儿就整理好了。
　　突然发觉这样干站着实在难受。
　　明于远自进来后，就一直倚在窗前看着我，不管我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他静静的目光。
　　
　　“简非，这只巴掌大的包裹你已经整理三遍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转眼他已来到我身边。
　　
　　室内一下子变得十分拥挤。
　　很热。
　　
　　我抵着书架，努力盯着他的下巴。
　　他沉沉静静的声音：“简非，让我看看你。”
　　声音不大，却听得我的心愈发飞跳起来。
　　脸被他抬起来，对上了他温柔的双眼。
　　竭尽全力克制住了逃跑的念头，我局促地朝他笑了笑。
　　
　　他呼吸突然加深，一把抱了我，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我呻吟出声。
　　他减了手上的力道，微皱了皱眉：“还很疼？”
　　非要这么问出来吗？被他圈在怀中，我避无可避，火辣辣的疼痛似乎更加剧三分。
　　
　　“简非？”
　　“……还好。”
　　我竭力若无其事状，可如果他再问些什么，只怕再也绷不住。
　　
　　“别动，就这样坐会儿，好不？”
　　声音温柔沉厚，敛了所有的嬉笑。
　　我一动不动。
　　“放松些，简非。你这样子，我怕会像昨夜那样控制不住……。”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我的背，我渐渐松弛。
　　
　　由于窗纸的过漏，室内的光线十分柔和清润。
　　竹影扶疏，与风做着闲逸的游戏，阳光在一枝一叶间静静回照，各呈美好。
　　
　　唉，一切都太美好。
　　美好得不似真实。
　　我在心底叹口气。
　　背倚着他宽厚温暖的怀抱，一种深刻的迷惘袭上心头。
　　
　　这扇窗子的外面是云山；山外是软红十丈，滚滚红尘；是这些日子来我们刻意回避的现实。
　　
　　几经犹豫，我轻声问他：“你来时，我爹爹还好吧？”
　　背上的手停了停，他随即微笑道：“闲居在家的那些天，简相去看过我好几次。听他话音，他倒不担心我，只是担心如果我娶了平安公主，你会怎么办。”
　　
　　我心中一酸。
　　简宁。
　　生为人子，做成我这样，是真正令他头疼无奈的吧。
　　不想娶妻生子传承香火；不想立足朝廷光宗耀祖；还麻烦不断。
　　十年来，鲜少见他有真正的欢容；好不容易太上皇回来，如今因为我，可能还要累他余生寂寞。
　　
　　该如何做，才能弥补这一切？
　　思来想去，除了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之外，别无结果。
　　
　　“那平安公主呢？”
　　强抑下对简宁的愧疚之情，终于问了一个堵在心头好些天的问题。
　　我站在窗前等待答案，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喜欢男子的事，在宫中闹得很厉害。另外，由于简相的坚决反对，所以太上皇收回了成命。平安公主现已许给了柳巨伯。”
　　这消息只怕是他自己有意传进宫去的吧。
　　我在心底微笑。
　　转念间想起英爽洒脱、丝毫无文人迂腐气的柳巨伯，不由替他高兴。
　　
　　不过，事情似乎解决得容易了些？
　　我疑惑地看了看明于远。
　　
　　他微叹一声：“瞒你不过。我收回了辞官的表章，答应皇上三年之内不提身退之事。简非，我……”
　　我一滞，转眼看到他满怀歉意的样子，忙笑着打断了他：“先听我说。这些天我考虑得最多的，是我们的未来。莲花峰上这段时光我已经很满足了，虽然我真的希望能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下去。可人不能太贪心太自私。我想通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所以，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必不会像从前那样任性着要离开。”
　　
　　明于远看了我许久，眼神由骤亮而转沉郁，最后竟是难辨悲喜。
　　怎么了？
　　
　　他走过来，与我并立窗前，慢慢开了口。
　　“简非，我其实在等一个消息，算算时辰，它也快到了。如果事情好的话，三年后我必会和一起你离开。如果不好的话，如果……”
　　他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微凛，似突遇某种危险般，浑身气势陡张。
　　
　　我心一紧。
　　是什么猜测竟令他如此？
　　肯定不是政事，他为官十几年，向来是心有成算、游刃有余；是自身的处境？听他刚才的话，应当不是；另外，他立身朝中，始终清醒处事，绝非那种令人君有威胁感的权臣，况且以他的智慧，谋身肯定绰绰有余；难道……与皇上有关？
　　
　　我忽然浑身发冷。
　　“别多想，简非。”他一把拥我入怀，“事情也许不是我所担心的那样。如果真是……我定会在你身边。”
　　
　　那他在担心什么？
　　想了想，我说：“你放心，这次回去后，不管多难，我都会说服皇上放下执念的。不过，你得帮我。对皇上，我真的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简非，从阿朗到芬陀利国的事，你看不出皇上是在有计划地磨砺你吗？西景国归来之后，简相与我几次谈及你净而易碎的性格。相府虽然防范森严，但百密总有一疏，到时候你要再出个什么事，很难预测你会是什么反应。皇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比我们果断，我们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把你推到事情里去了。”
　　说着，他眼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竟令他们如此为我担心。
　　我听后，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第一次冷静地回望那夜的经历。
　　想起养伤期间，在裴伯玉的书房中反复写的一句“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不禁汗颜。
　　那点挫折算什么？钟离恒加诸我身心的种种折磨，如今看来，都是可以笑着挺过去的。
　　“山溪爱惜自身的干净，就永远到不了海洋”，明于远劝我的这一句，确实很有道理。
　　可怜当初我竟然一味地想着逃避。
　　
　　……只有同心蛊。因为它所带来的恶梦般的印象太过刻骨铭心，现在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想什么了？脸色突然这么苍白？”
　　我自嘲地笑了笑：“同心蛊。当时要是解不了，很难设想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明于远眼底一暗，欲言又止。
　　怎么？
　　
　　他沉吟半天，终于开口：“简非，这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为好。”
　　听他说得如此慎重，我不禁紧张起来。
　　
　　“听我说，简非，”他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似乎在斟词酌句，“……同心蛊，何太医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移蛊。能解它的，只有制蛊人。可是连钟离恒都无法说清制蛊人下落，而当时你的身体状况已经拖延不得，因此只得采用权宜之计。”
　　
　　什么意思？
　　什么叫移蛊？
　　移……？
　　移到了谁的身上？
　　……
　　浑身一冷，我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你在等的消息与……它……有关？”
　　我极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
　　“是的。……小心！”他一把扶住我坐了下来，“简非，天天看着你，你不知道我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因为无法预测你一旦有了欲念，……皇上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天，我明知你在情事上十分青涩保守，却仍然反复逗引你，你的无所适从、你身体慢慢起的变化，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和折磨；可我却不敢更进一步，原因只有一个：我得等待。那天深夜你醒来时看到的‘正常’二字，就是来自宫中的消息。”
　　
　　幸好。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双手冰冷，上面全是汗水。
　　
　　难怪自那以后，他看向我的目光虽然越来越热切，却不再有所谓的调教之举。
　　那昨夜……
　　我不自在地看了看明于远，他微笑：“昨夜累坏你了吧？”
　　
　　这问的都是些什么？
　　我硬着头皮，强作镇定：“哪里……。”
　　他的呼吸突然热起来，话却说得认真：“简非，千万别在他人面前露出现在这副表情。……”
　　
　　“明国师——”门外传来沈都统的声音。
　　无法去想他话中的意思，我的心随着这声呼喊急速地跳了起来。
　　明于远安抚地看我一眼，拍拍我的背，走过去开了门。
　　
　　我看着明于远接过沈都统递给他的书信；看着他打开，阅读；看着他郑重地收起。
　　却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喜是忧。
　　他面容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你先下去吧。”声音平淡，一样不露端倪。
　　
　　待沈都统走远，明于远才微眯了眼睛：“是皇上写来的。说其染病无法临朝，命我立即返京，不必面圣，直接摄监国之职。另外，要你即日动身去南山书院。”
　　
　　什么？！
　　“信中字，中锋虚浮，运笔无力；似乎写得也很缓慢，笔致和形体有些呆滞。……看字，这病竟不似有假。不过皇上向来健康，怎么却突然病了？”
　　明于远沉吟间把信递给我，我细看，果如他所分析。
　　
　　不会要紧吧？
　　我情不自禁地为他担心起来。
　　已经无法亲政，病得应当是十分沉重了。
　　想起兴庆宫的空旷寂寥，想起他的孤高与清冷，这一病，只怕更会寂寞到十分。
　　
　　正出神，窗外有信鸽飞进。
　　明于远取下缚在鸽腿上的纸条，我走过去看。 
　　这次居然看不懂。
　　
　　“这是隐语，译出来是：染病，罢朝。很不希望皇上真的病了。这事太突然……”明于远微皱了眉头，“皇上这次为何要你去南山书院，对此事我竟毫不知情……不行，你还是先跟我一同回去再说。”
　　
　　看他满脸的不放心，我心中对此行虽感忐忑，但也不想流露出来成为他的负担，于是笑起来：“你放心去吧，最好皇上没事。我到了会写信给你的。”
　　
　　见他仍在犹豫，我微笑道：“别这样，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的。”
　　
　　他凝望我半晌，沉吟间似乎终于下了决心：“行，你就先去南山书院。此去，应当不会有什么风险。这间书院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昊昂最有名、最古老的书院。以前是贵族世家子弟读书的地方，近几年来，开始接纳寒门小户出生的读书人。书院学风较为自由开放，办学素来卓有成效。不过，里面男风很盛……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一点：如果遇上它的年试，一定力争考到第一。因为年试第一的人，有权利支使书院中某一人去做律法范围内的事，事情不超过三件。被选中者不得拒绝。这是书院两百多年来的传统。”
　　……
　　
　　离开莲花峰已有七八天，这日黄昏我们来到南山书院山麓。
　　沈都统他们却不再跟着我进去。
　　“简状元，皇上旨意，你一人前往书院。更名为穆非。年十六。身份：寒门子弟，慕名就读。”
　　沈都统说着，把一只小小的包裹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又说：“……一人在外，一切自己当心。”
　　说完顿了顿，我以为他还有话讲，哪知他看我一眼，即飞掠而去，我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立于深冬的风中，我看了看自己一身寒素的棉袍，就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脸上妙音给我的人皮面具，进山。
　　山路迢递，蜿蜒向上，至书院大门时，天已完全黑了；弦月之下，一人立于门前台阶上正向这边张望。
　　“是穆非吗？跟我来吧。”
　　
　　一路穿堂过户向后走，没遇见几个人。一直走到最里面一进，他指了指最东首的一间房：“进去吧。明天寅时起床，到斋堂念书。斋堂，你跟着人走即可。晚饭时间已过，桌上替你留了两只馒头，一文钱，明天早饭时一起带来。”
　　
　　见他要走，我忙问洗澡的地方，他似没听懂，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这院落出去向西直走半里地，伙房有热水，伙房东侧是洗浴之地。我住这院子最前面，你要洗澡，我会租你只木桶。”
　　
　　我谢了他，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弦月清冷的光自高树间漏出，四面静悄悄的，依稀有读书声、说话声传来。
　　霜气越来越重，这一身薄棉袍根本抵挡不住山中低温，我忍不住打个寒噤。
　　
　　房间内有灯光，推门进去，发现原来已住有一人。
　　此人正就着灯火在室内惟一的一张桌子上看书，见我进去，眼睛略抬了抬，即重新埋首书中。
　　
　　“你好。我叫穆非，不知兄台……”
　　我微笑着，等半天，他恍若未闻，一丝反应也无。
　　
　　真够冷漠的。
　　我在心里一笑，暗自摇头。
　　看他衣着，轻裘锦袍；论年龄，二十五六；容貌十分出众，气质孤傲冷僻。
　　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一时却又不知怪在哪儿。
　　
　　算了，来日方长，一切等明天再说。
　　两张床，并排而列；看被褥，我自动挑选了靠墙那张仅有一条薄被的床，走过去。
　　薄薄的一层棉絮作垫子，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白色床单，同样白色的薄棉被，全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看来已晒过。
　　山上寒气很足，看着这张床，我已开始发冷。
　　看看邻床，厚厚的棉絮之上铺着雪白的貂裘；两床十分蓬松看上去很柔软暖和的烟青色锦被。
　　我越发冷起来。
　　
　　真有意思，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因缺少御寒之物而带来的冷意了？
　　也好，就算多一番体会吧。
　　坐下来打开包裹，检点仅有的几件衣物，突然傻了眼。
　　
　　居然一文钱也没带。
　　
　　
南山幽幽
　　世上多逢失意客，人间难觅补心人。
　　
　　我啃着冷馒头，发呆。
　　没有纸墨笔砚，没有生活必需品，这会儿想喝口热茶也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换洗的衣物。
　　十年来用钱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带钱出门。哪知来这儿的第一天，遇到的竟然是如此现实的问题。看来自明天起，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赚钱。
　　呵呵，这生活真够丰富多彩的。
　　
　　馒头越吃越冷，室内小小的空间，更是异样的清冷。
　　对面这位仁兄真能坐，半个时辰里居然动也没动过，不知在看什么这样专注。此人浑然散发着冷漠疏离、不怒而威的气势，看得人心里越发孤寒。
　　阿玉也是这般冷，但似乎冷的只是外表；眼前这位，彻骨的冷之外，似乎还有种立定主意不理我的意思。
　　
　　因为我的到来，扰乱了他独处的空间？
　　唉，想来也是。
　　与陌生人同住，我自己就十分不自在。白天应当还好，到晚上，解衣就寝，还真是个问题。还有这脸上的面具，妙音反复关照晚上睡觉时一定要取下，不然会大大减少这薄膜的使用寿命。
　　
　　记得临来这儿前带上它时，妙音上下打量我一番，摇头叹息：“就这样吧，权当聊胜于无、自欺欺人了。但愿那书院里的都是读书读坏了眼睛的。”
　　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说，镜子里的是位黑黑瘦瘦的少年，普通到没有任何特色的五官，我自己看着是大为满意。
　　他看我半晌，头疼般站起来：“走吧。”
　　还以为他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了才好的，哪知他一送再送，最后大约是送得自己也不耐烦了，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我，转身就走。没几下纵跃，人就消失不见了。
　　
　　自包裹里取出它来，再次翻看，仍是如坠云雾。
　　里面全是二人搏斗的动作画面。画中被欺负的人永远是我，被人从不同的角度抱住、滚翻在地；然后就是我从不同角度之下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反击，一招一式交待极分明；最后痛苦着昏倒的永远是他人。
　　这画册，还取了名字：克敌之举。
　　
　　这大约是画了送给我的武功普及本吧，可要从哪儿去找个人来天天这般扭打练习？眼前这位？想像孤傲冷漠的他被我打翻在地痛苦满面的样子，我一时没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书，冷不丁被一只手抽了去；我吓了一跳，抬眼瞪视半天，才看清了面前之人；这一看清，更吓了一大跳。
　　书桌旁的那座冰山不知何时已移至我身边，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一页页翻看画册，看得极慢极仔细，我愣坐在床上半天反应不过来。
　　
　　呆看着他修长瘦削挺拔的身材，面前的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不止。我一激灵，忙上前去夺。
　　这要是被他窥破了书中克敌取胜的招数，哪天要真打起来，我只怕不是他对手。
　　可是不管我如何抢，他都有办法不让我够着。
　　书，他从从容容地翻看；看着看着，嘴角居然还挂上了一抹笑。
　　几次争抢下来，我身上寒意消散，虚火上升，不禁沉声低喝：“把书还我。”
　　
　　想不到他十分听话，书，静静地合上了，却被他慢条斯理地放进了袖袋中。
　　“喂，这书是我的……”
　　他置若罔闻，站定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深黑的眼底没有半丝表情，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
　　他突然一哼，转眼我已被按翻在床上，他整个人欺压上来，淡凉的薄荷味传来，我没由来一愣。
　　
　　有多久没有闻到简宁身上的薄荷味了？
　　虽然此时我与冰山相处的方式颇为诡异，但是在这寒山冬夜冷不丁地遇上这久违的味道，我仍然莫名地放松下来，而且对这冰山突然生出了莫名的亲切感。
　　一个念头冒上来，我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想陪我练这武功？”
　　他一顿，终于缓慢而冷淡地点了下头。
　　
　　我大为高兴，笑道：“刚见到你时还以为你性子孤僻呢，哪知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好，我是穆非，你叫什么名字？……让我起来好不好？这册子我还没怎么看，这会儿过招，我准输。”
　　“也？还有谁……面冷心热？”
　　低低凉凉的声音，极悦耳。
　　
　　“我的一位朋友。”站在他身边，我比划了一下，“他与你差不多高，身材也差不多。刚进来时，我还以为是他坐在灯下，吓了一大跳。”
　　“……朋友？”
　　“是的，我心里常不自觉地把他当作朋友，虽然他看上去冷冷的，嗯，就像你这样。来时听说他生了病，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你借我纸笔，好不好？待会儿我想写封信回去问问。”
　　他看我半晌，黑黑的眼里深不见底，我一愣，看着他发呆。
　　
　　这古里古怪的家伙。
　　不知表面的冰冷融化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愿意陪我过招，想必人是不错的。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我十分熟悉且乐于亲近的薄荷味道。
　　
　　“对了，说半天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得很缓慢：“容珩。”
　　我一听，不由笑出来。
　　连名字都这么像。
　　他却瞬间没了表情，移步至书桌旁坐下，取了书在手，头也不抬，冷冷问一句：“有问题？”
　　“啊？没有。有道是‘君子比德于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珩者，佩上玉也。好名。”
　　这一次他不再理我，看书去了。
　　
　　我一笑摇头，找杂役租木桶泡澡去。
　　一只木桶半年起租，租银五十文；泡一次澡，热水十文。
　　洗浴之地黑乎乎，似乎窗还不关风，越泡越冷，忙草草擦了头发裹了中衣，一路飞快跑回室内呯地推开门，直接跳上床蒙进被子里。
　　算算一晚上已欠了六十一文钱，不禁更冷上三分。
　　
　　薄薄的被子一点份量都没有，看着容珩床上的，我暗自垂涎，真恨不得抱了来盖身上。
　　写信向简宁要钱，他大约又会为我担半天心。
　　明于远呢？
　　更不行。
　　要是这会儿他在这，还可以与他挤一挤；要他寄钱？怎么想怎么觉得古怪。更何况他原本事多，现在监国只怕更忙，何必令他分心？
　　唉，也不知现在都城中是怎样的情况，；不知阿玉要我到书院里来做什么；不知道明天起凌晨三四点能不能起得来；还有这面具要不要除下来？
　　看那容珩，似乎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睡的……
　　
　　喷嚏声中，我反反复复在床上折腾；把自己裹成茧状，越缠越紧，仍是冷。
　　
　　是在一阵拉扯中醒过来的。
　　睁开眼时，容珩正面无表情站我床边，手中捏着他那特软特轻的被子的半个边，另一半……
　　我忙不叠坐起来，着火一般把被子全部扔进他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昨夜太冷了，把你的被子拿来了。你……你没受凉吧？”
　　
　　他一言不发，转身把被子放床上，洗漱去了。
　　我这才注意窗外已经有了说话声。
　　这就要起床了？一片漆黑中去那斋堂读书？感觉还没睡到两个时辰，我哀叹一声。
　　太不人道了，读书真的必须这样三更灯火五更鸡似的来吗？
　　
　　穿上薄薄的棉袍，感觉只剩下：冷，渴睡。
　　整理完一切，坐书桌旁看着对面床上发愣。
　　昨夜究竟睡到什么时候去拿人家被子的？
　　我本事真见长了我。
　　
　　浑身燥热中睡意顿减，逃也似的出了门，跟着前面的人，就着星光，顶着残更浓浓的霜意，高一脚低一脚走进斋堂，不禁一呆。
　　室内灯火通明，广大的空间，座无虚席。人人都在读着自己的书。没有人抬头看我；在门口打量片刻，才发现北边最后面有一空位。
　　没有蜡烛，没有书，对着空空如也的书桌，我倚窗而坐；环顾左右，皆无多余书本。
　　看了半天，并无人监督读书；人多真是热量大，加上燃着的烛火，室内很暖和。
　　连日来舟车劳顿的疲惫还未完全消除，这会儿无聊之下睡意怎么也控制不住。
　　
　　“穆非？穆非——”
　　耳边不知谁在喊穆非，好几声了，也没人应……
　　意识朦胧中，忽然想起：我现在不是叫穆非吗？
　　醒转来，发现自己毫不客气地枕着一个人的手臂，连带着左手也伸在人家的衣袖里取暖，清淡的薄荷味传来，别有令我放松的力量。
　　
　　薄荷味？！
　　我完全清醒过来。
　　果然，容珩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只差没逾窗而走。
　　什么回事？昨夜睡梦中抢了他的被子不谈；这会儿还直接把他当作了枕头和手炉？
　　我怎么会如此不正常起来？
　　可刚才睡之前，身边明明没有人的。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打算一直这样傻瞪着我？”他突然开了口，淡淡凉凉的声音真不是一般的好听。
　　说着目光下移，顺了他的视线，我忙抽出在他衣袖里的手，动作太快太急，指骨撞在背后的桌角上，卟地一声钝响。
　　原来真是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令我直接趴在了桌子。
　　
　　“……你没事吧？”
　　手被他握在了掌中，我吓一跳，挣脱了飞快站起。
　　他看着我，眼神微露无辜与不解。
　　我不由暗恼自己反应过激，忙笑道：“斋堂人都走光了，我们也走吧。”
　　
　　没几步，不得不停下来。
　　那些人哪儿去了？
　　他已从容走到我身边，昨夜的冰冷似乎融化不少：“走吧。”
　　说着，率先向前。
　　
　　跟着他出来，天已大亮。
　　阳光自那些古老的高树间斜透进来，林间薄雾初散。
　　一路向西走，迎面而来的人中，很多都在盯着容珩看；可他这会儿又散发着冰冷的气势，目不斜视着从容前行，仪态是说不出的优雅。
　　眼前一恍惚，我站在了路当中。
　　这容珩是谁？
　　这背影……
　　
　　容珩许是感觉到什么，停在我左前方半米处等着，不过，没有转过来看我。
　　他只是负手静静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站得优雅又疏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
　　
　　路上多是锦衣华服的读书人，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生动而明亮的气息。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有的嬉笑打闹着，整个书院的空间流满了新鲜而活泼泼的生命力。
　　
　　我很快发现我俩这样子，实在太怪异。
　　他们经过我们时，看向容珩的目光，十分复杂。仰慕者有之、歆羡者有之、想亲近又迟疑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却无一人与他打招呼。
　　他们的目光自容珩的身上转到我身上时，无一例外，全变成讶异、不解、转而又演变成恍悟；然后要不是他们克制着，我似乎都能听到他们心中的叹息声。
　　怎么了这是？
　　我隐藏了心中的疑问，微笑相向，他们皆一怔，不过，大多数回以微笑，点头而过。
　　
　　“容珩？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生病了吗？是赶过来参加年试的吧？今年仍是为顾惟雍那只骄傲而无情的孔雀？我劝你……咦？你终于换人了？这只小乌鸦是谁？”
　　不知何时，容珩身边来了一位高大健硕、笑容明朗的年轻人，正拍着容珩的肩膀，状似十分亲热。
　　容珩照例一言不发，那人也不以为杵，十分好奇地向我这边看来。
　　
　　“喂，小乌鸦，新来的？我是张淼。你叫什么？”
　　我转头看看四周。
　　没人。
　　这么说，我已荣任为乌鸦了？
　　
　　容珩看我一眼，眼中笑意隐隐，似乎也觉得乌鸦一词用在我身上最为恰当不过。
　　他这一笑，刹那间冰冷融化，人变得极为柔和，原本就非常出色的五官，这会儿更是好看至极。
　　我心底一松，为自己刚才的怀疑；可又有几分不安，因为他现在这样子，……仍然太像了。
　　
　　但是听张淼刚才这番话，我知道容珩就是容珩，一切不过是我多想而已。
　　
　　于是，我微笑道：“小弟穆非，见过张淼兄。”
　　哪知这位张淼老兄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容珩；我这只乌鸦很显然已被他彻底地忽略。
　　
　　我轻笑出声。
　　这么直接、不懂掩饰的人。
　　
　　他一愣，状似十分艰难地收回了黏在容珩身上的目光，其目光转移的缓慢程度，堪比一点一点地揭起皮肤上黏力极强的胶布。
　　“小乌鸦，刚才是你在笑？”
　　怎么了？瞧他满脸的惊讶，敢情他觉得一只乌鸦不应当笑？
　　
　　也是，谁见过笑嘻嘻的乌鸦？
　　这一想，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周围人的视线自我身上滑过去，又转过来，细细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状似疑惑不解地摇摇头，走了；没走几步路，又重回头看看我。
　　
　　难不成我人皮面具一戴，连笑声也变得很乌鸦？
　　我看看容珩，容珩却在静观浮云，眼底一抹笑。
　　
　　钟声悠悠响起，傻看着我的张淼醒了。
　　“我发誓，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差点儿看走了眼。瞧你这骨格，天，真是标致得要人老命了。”
　　他又转向容珩，笑得十分开心，“嘿嘿容珩，难怪难怪。我们替你憋屈两年了。……这下好了，我已等不及看那只死孔雀的表情了。”
　　说罢，用力拍拍容珩，兴高采烈地去了。
　　
　　剩下我与容珩大眼瞪小眼。
　　听张淼话音，眼前这么出色的人，竟然失意于人？而且好像几年来，那叫顾惟雍的还十分不把他放在眼中？
　　难怪他如此冷漠。
　　原来是个伤心人。
　　而且还是个极骄傲的伤心人。
　　不由替他深深抱屈。
　　
　　唉，世上多逢失意客，人间谁是补心人？
　　由容珩想起自己，想起明于远，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上前一步拍拍容珩，十分诚恳地对他说：“有用得着穆非处你尽管说，穆非定会竭尽全力。”
　　他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热望、渴慕、执着……交替之下，最后竟变成了深刻的痛苦与漫无边际的寂寞。
　　看得我难过起来，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陪他站在深冬的风里。
　　
　　要不要去会会那顾惟雍？
　　可是，世上万般可以强求，惟独感情没有办法。
　　
　　心头刹那掠过阵阵迷茫。
　　要是能够，我宁愿没有认识他；要是能够，宁愿是他负了我。
　　自己痛苦总胜过他人因我而痛苦。
　　
　　“想起谁了？”
　　“阿玉……”
　　
　　我一惊回神，可话已经出口。
　　真正懊悔不及。
　　……
　　还好，他什么也没问。我对他更增几分好感。
　　
　　“走吧，授课时间快到了。”
　　不知是阳光温暖了他，还是他温暖了清晨淡白的阳光，这会儿，他与我缓步并行，周身冰冷的气息不再，修长挺拔的身影甚至柔和了棱角分明的北风。
　　
　　一路上，他三言两语就把南山书院的情况介绍完了。
　　山长庾安总理全院事务，其人是昊昂士林十分有声望的学者；
　　内有讲堂二十座，固定讲学的老师二十余人；另外书院也常聘请当世非常有名望的大家来此讲学；此地门户开放，外书院的学生也可以慕名来听课、参考。
　　课程较灵活，典章史籍、时论政论、射击、数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可以选习几样，也可以门门修习。
　　分入门、精习、深习三个层次，各人按自己程度选班。
　　
　　“你初来乍到，就暂与我同一班吧。”
　　说话间，已到书院南面的一座最大的院落；这院落古朴典雅，学舍都南，宽敞明亮，里面已坐了约二十名学生。
　　见我们走进去，原本低低的说话声消失了，他们看看容珩，又看看我。
　　我朝他们笑着一躬，随容珩向南面靠窗的空位走去。
　　
　　“哈，小乌鸦，你居然也到这个班了？你跟得上进度吗？”
　　刚坐定，张淼笑着转过来，明亮的双眼里全是热情。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自北面传来。
　　“哎哟，我道瞧上谁呢，原来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炭头。”
　　室内无人接茬，全向我们这边看。容珩坐于我左侧，神情淡漠。
　　
　　顺着话音我看过去，一呆。
　　说话人二十左右，身材高挑匀称，一身火红的云锦软袍十分张扬；雪白的围脖衬着雪白的肌肤，眉如远山眼如春水；鼻子很挺，微鹰钩；唇色淡，削薄，露出几分无情。
　　这张脸，很漂亮，可看人时目光习惯性自高处向下，现出了几分清高疏狂；右唇角微下撇，使他人不是讥讽都带上了三分讥讽之相。
　　
　　容珩念念不忘的是这位？
　　
　　“黑炭头，看够了没？你才识了几个字，就敢厚颜进这个班？当然，有容珩嘛，一切都不成问题。容珩，今年你肯定又是第一了，对不？希望你这次既能得了他这人，又得了他的心。啊，容容，要不我考个第一，你从此跟了我，如何？我保证把你焐化了。”
　　有人笑起来。
　　
　　“雍儿，别乱说话。人家身势财势哪个拿出来，不可以压死你？”
　　这次说话的，坐在顾惟雍旁边，长得很帅气，看其宽厚的胸背，就知肌肉十分发达。
　　顾惟雍却仰头大笑：“那又如何？有本事他自己来压死我。哼，冷得像块冰，只会冻死人。或者，用他那痴缠劲儿缠死人？”
　　
　　我听着听着，不禁替容珩难受，刚想说话，张淼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大得窗纸都颤动。
　　“顾惟雍，是谁先缠上容珩的？世上有你这样绝情的人吗？”
　　
　　容珩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自抽屉里拈了一块软糕递给我。
　　我一怔，却立刻感到了饥肠辘辘。
　　因为欠着人家六十一文钱，早饭也没敢去吃，碰上了没法还钱，那多难堪。
　　我接过来三口两口吃了，不吃还好，一吃更饿；干脆不请自取，伸头过去，挑颜色清淡的，连吞三块。
　　
　　容珩笑起来：“慢点儿小非，没人跟你抢。”
　　笑得极温柔，声音也极温柔。
　　
　　争吵声戛然而止。
　　顾惟雍傻了似的看着容珩。
　　
　　事实上，很多人都在呆看容珩；张淼反应过来，转身在我耳边说：“做得好，小乌鸦。继续继续，气死那只死孔雀。”
　　
　　做得好？我做什么了我？
　　我看看容珩，又看看顾惟雍，想起他说的什么冻死人的话，恍然大悟。
　　原来容珩是有意借此气顾惟雍了。
　　我忙极力笑对容珩，不想他却淡了笑意，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书去了。
　　霍，这忽冷忽热的家伙。
　　
　　分神间，老师已走上讲坛，坐下。
　　中年，清瘦，目光冲和。
　　他环顾室内一周，看到了我，略顿了顿，微笑道：“看来又多了一位学友？欢迎。”
　　我站起来朝他深深一躬：“学生穆非见过老师。”
　　
　　“好声音。想必读书也是十分动听的了，来，你把《古今杂录》第十七篇读给大家听听。”
　　《古今杂录》？
　　容珩拿了书打开，递给我。
　　我还未看，那顾惟雍已嗤地一声笑。
　　声音颇有几分有好戏看的嘲讽。
　　
　　我微笑：“这篇昨夜容珩教过学生，学生就不照着读了，试着背一遍，如何？”
　　呵呵，这书明于远当初拿来让我读过，我自然记得里面内容。
　　现在我既已立意要帮容珩，所以故意这样说了来气顾惟雍。
　　果然，顾小子的脸越发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容珩容珩。。。。 
茶禅一味
　　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走东西。
　　
　　书很快背完，老师微笑点头，刚要说话，顾惟雍站起来：“老师，你既然是要检查这炭……这穆非的程度，就当全面考核。这章虽说背得还不错，不过是运气好，提前学过了。”
　　
　　哦，我说这老师怎么一上来就要我背书呢，原来不动声色之间就已检测起来了。
　　这会儿再看这位清瘦的老师，才发现他笑容虽谦和，可眼神却慧而深。
　　
　　“依你说要怎么考查呢？”
　　这老师微笑着，边说边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容珩。
　　“……”
　　听不到顾惟雍的回答。
　　抬眼看去，原来这小子的眼睛已长在了容珩的身上，震惊、犹豫、不甘、狼狈……七情上脸，十分漂亮的脸几乎没扭曲起来。
　　
　　容珩感受不到般端坐着看书。极出色的五官被南窗下的阳光映照着，冷峻淡去，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柔气息。
　　我在心底微微摇头，气质清冷的人，果然温柔不得；这冷不丁地温柔起来，效果实在太惊人。
　　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容珩极富吸引力，难怪顾小子雪白的脸悄悄转了红。
　　
　　安静的讲堂更安静到十分。
　　
　　容珩这时却放下了书，一手轻轻支起下巴，微侧过头静静地凝望着我，满眼的笑，笑意似乎自心底漾开去，又溢出来。
　　教室都柔和明亮了三分。
　　我愣着傻看了他半天，突然惊醒，替他着急起来。
　　这笨家伙，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有什么用？
　　
　　我示意他去看顾惟雍。
　　这样的容珩，十个顾惟雍怕也不是他对手。
　　哼，孔雀？
　　转眼就可以叫他化为依人小鸟……啊不，依人大……那什么的。
　　
　　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词，我抱歉地朝容珩笑笑。
　　容珩笑意渐收，清冷的声音低低响起，似在自言自语：“……小笨蛋。”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被他说得百转千回温柔无限，语气中更别有一番无怨无悔的味道。
　　我向后猛退过去，呯地一声撞翻了身后的书桌。
　　刚才这声音，这声音……？
　　
　　盯着容珩，我浑身忽冷忽热：“你……你……”
　　“怎么了穆非？哪儿不舒服了？”
　　他眼露关切之色，声音淡淡凉凉，十分悦耳动听。
　　我松口气，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抹了下脸，居然惊出一头细汗。
　　
　　倚着墙我颓然而坐，伏在桌上闭了眼睛。
　　原来潜意识里是如此紧张。
　　真是出息了，简非。
　　就是这会儿他在这儿，又如何？你究竟在怕什么？
　　
　　泪意却浮了上来，刹那间只觉得万分委屈却又不知这委屈从何而来。
　　沉重压抑彷徨，我满心苦涩。
　　
　　“……穆非？”
　　眼底的酸涩被我逼回去，一丝不剩；我坐正了，朝容珩仓促笑笑。
　　“没什么，突然头昏。”
　　他却受了重击般，瞬间脸色一白，看我半晌，静静转过去，拾起桌上的书，指节苍白如雪。
　　
　　很多人都在看着我们；那顾惟雍看向容珩的目光由不解到沉思，转而露出几分恍然，只听他哈地一笑，神态忽然就十分骄傲起来。
　　前面张淼不知何时已转了过来，目光在我与容珩身上流连，一脸于思。
　　最后他看向我，微皱了眉头。
　　我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惊醒，顿时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
　　
　　本是容珩心照不宣的同盟，哪知因为我一时失神，反而令他更加难堪。
　　看着身侧的他，我歉意横生，抓了他的手臂低声说：“对不起。”
　　他一颤，慢慢看向我，叹息般耳语：“不是你的错，小非。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容珩。刚才是我不好，我听错了声音……不是，是突然想起……，也不是，是……”
　　
　　他突然微笑起来。
　　我住了口，十分懊恼。
　　想了想，重抓了他的衣袖小声解释：“容珩，你明白的，对不对？你是我在这儿的第一位朋友，……唉，我这人向来冒失，但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
　　容珩低笑：“好好好，全是你的错。我全明白，嗯？”
　　声音里居然全是轻怜薄哄的味道，眼里的温柔淹得死人。
　　
　　我一怔，呆看了他几秒，省悟过来。
　　果然，顾惟雍的骄傲不见了，漂亮的脸上阴云密布。
　　容珩却一手抵了额角，深深吸进一口气，又极轻极慢地呼出来。
　　
　　“诸位，可否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堂上？”
　　老师的话打破了学舍内怪异的安静，轻笑声中，大家重新坐正了。
　　我猛然省悟自己此时所在，不禁大为尴尬。
　　
　　抬头看看四周，只见顾惟雍兀自站在那儿看着容珩，神情十分复杂。
　　偏偏容珩把他直接当成了透明，来了个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如果容珩存心要顾惟雍难堪的话，我想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顾惟雍拂开同桌拉他坐下来的手，惨白着脸狠盯了容珩一眼后，目光牢牢地集中到了我身上。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我仿佛草芥般不值一提。一身火红的锦袍衬着他血色褪尽的脸，明艳不再，多了几分傲慢与阴郁。
　　“穆非，既然你有胆进这个班，那肯定是有胆接受我们考问了？”不能我回答，他转向讲坛，“老师，年考将近，大家的功课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今天这一个时辰的经史讨论不如改成对穆非的考查。题由我们出，老师你做仲裁，如何？”
　　
　　什么意思？考什么？
　　我微皱了皱眉头，看向容珩，容珩没看我，雍容站起：“老师，我可不可以和穆非先离开这儿？”
　　仪态十分斯文优雅，语气也十分恭谨，可话中的意思谁也无法忽略。
　　那就是眼前这行为太无聊、幼稚了，纯粹是浪费时间。
　　
　　顾惟雍显然十分聪明，他听懂了，于是他红了眼睛：“容珩，你以为你找了这么个炭头来就能让我重新回到你身边？……”
　　“够了。”
　　这低低冷冷的一声，让顾惟雍一惊，愣在了当场。
　　容珩微带不解地看着顾惟雍：“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神情中，是真真切切的疑惑；声音里没有丝毫火气，没有受尽冷落的伤怀郁闷，什么也没有，纯粹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有此一问。
　　
　　顾惟雍嘴张了合，合了张，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室内诸子大多微笑地看着顾惟雍，笑里很有些同情之意；
　　只有张淼，突然“哈哈”一笑，只见他目光全在手中的书上，仿佛正读到佳妙处，于是心痒难安下，忍不住赞叹连连：“好好好！”
　　
　　我却有些难过。
　　来学舍的路上，他的沉痛与寂寞我曾清清楚楚地看到过，想不到此刻他掩饰得这样好。
　　也是，如此骄傲的人，哪肯在众人面前流露出伤心模样？
　　
　　容珩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注视着我，笑得淡淡冷冷：“小非，收起你那毫无必要的同情心。我如果对你好，那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与任何别的因素无关，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说得真不含糊，可我听着却糊涂；看着他眼中的执着与认真，我直发呆。
　　
　　这一切，到底哪是真，哪是假？
　　我头疼起来。
　　阿玉派我到这书院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到现在什么旨意也没有？ 
　　这书院的课堂我也算大开了眼界，居然可以为了私事扰乱授讲秩序到这份上？这就是所谓的学风自由开放？
　　
　　那一直微笑地坐着的老师终于又开了口：“年试在即，想必诸位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吧？偶尔来些有趣的事调节调节是可以的，但凡事不可过了。行了，关于穆非功课的事，我们以后……”
　　
　　“老师，不可坏了书院两百多年来的规矩。我们在座二十人都是经过层层考试才进来的，这穆非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够格，就留下；不够格，请他走路。”
　　这一次说话的是顾惟雍的同桌。
　　顾惟雍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满挑衅：“穆非，你敢答应吗？”
　　
　　诸子纷纷看过来。
　　学舍内一种隐而不露的激动情绪开始涨潮般越聚越高。
　　不过却无人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容珩。
　　
　　“……穆非，你意下如何？”
　　老师已站起来，他那略带了迟疑的问话中，分明有一种隐约的同情、有一种不希望过于令我难堪的慈仁。
　　
　　“顾惟雍，你别太过分，穆非才来，总得让他有一个适应的时间吧？”
　　“张淼，你不会是看上了容……你这么一再帮腔，意欲何为？”
　　
　　他二人剑拔弩张。
　　容珩却一派平静，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
　　想想确实是这样。
　　我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充其量只是一个强行进入他独处空间的同桌、一个他用来刺激某人的同谋而已。
　　可看着此时专注于书的他，我为什么却如此分明地感到了这家伙心中的愉悦？
　　那种终于可以打破沉闷寂寥的生活、有些好玩的事可做、好玩的人可看的愉悦。
　　
　　不知是否受了他的感染，突如其来的，我玩心大起。
　　十年书斋生活，与同龄人相处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现在置身于他们当中，我的精神开始松弛，如果我任性一回，是不是更好玩？
　　
　　“穆非！你看容……看任何人都没用，你究竟敢不敢答应？不敢，就请离开这里。”
　　顾惟雍一脸的兴奋难耐。
　　
　　看着他，我恶作剧心起。
　　这小子心思直接，有什么说什么，实在很有趣。
　　
　　于是，我的犹豫惶恐挣扎甚至恳求全被他看到了。
　　他越来越高兴，漂亮的眼睛斜视着我，薄薄的唇却微微下撇，神情是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要多张狂就有多张狂。
　　同学中却有人对我生了怜悯之意，站起来说：“老师，张淼的话也有道理，就让穆非适应适应再说……”
　　
　　我立马接口：“是啊顾惟雍，能不能宽限几天，待我稍稍熟悉一下……？”
　　说得真是底气不足、心虚胆怯到十分。
　　容珩看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不行！”
　　顾惟雍站起来大叫着阻止。
　　老师咳一声，看向我：“穆非，……你怎么说？”
　　
　　我不再逗顾小子，微笑道：“穆非自然不能坏了书院的规矩。书院功课容珩给我介绍过，这样吧，典章史籍、时论政论、骑射、数艺、茶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除了骑射外，随便你们考，如何？”
　　
　　除了容珩，室内的人全傻了似的看着我。
　　从他们的眼中看过去，我八成是疯了。
　　
　　“你说什么？穆非，你知不知道这样说的结果？你怎么能……唉！”
　　张淼最先反应过来，急得红头赤脸。
　　顾惟雍大笑：“你们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吗？瞧他这寒碜相，一定以为我们南山书院是他那穷乡僻壤里的私学吧。”
　　
　　讲堂内开始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行，我们今天就来看看你如何施展你惊人的才华了。老师，他既然说了随便怎么考，干脆就一一考核吧。我们也正好向这位不世出的天才学习学习。”
　　顾惟雍的同桌笑着建议。
　　
　　立刻有人反对：“不行，一一考核耗时太长，动用的老师太多。”
　　“那依你说，怎么考？”
　　……
　　七嘴八唇，争论不下。
　　讲堂内炸开了锅。
　　
　　“诸位学友，不如这样吧，除了骑射，我们把书院内所授的功课名称写下来，制成签，穆非抽到哪支就考哪科，我们请相关老师来参与考核，行不行？”
　　最后是老师开了口，他平和的笑容浓了很多，满脸的兴味。
　　张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看容珩，又恨恨地看我一眼，转过身去。
　　
　　大家想想，同意了。
　　在一片喧闹声中，签制好了，并且放进了一只陶罐内，捧到了讲坛上。
　　“请吧，穆非！”这会儿顾惟雍别提多彬彬有礼了。
　　
　　我走上前去随便抽了一张递给老师，室内寂静无声，整个空间好像充气过量的汽球，稍加一点外力，就会爆了。
　　我不禁笑出声。
　　看来书院生活也蛮沉闷，我的到来别有娱乐大众的作用。
　　容珩又支起了下巴凝望着我，静静的笑意，映着明亮的阳光，奇异地生动。
　　
　　我再次恍惚。
　　这种清冷外表之下的欣悦，在谁的身上看到过？
　　
　　“……”
　　“……？”
　　好半天才依稀觉得老师在说话，可他说的什么？
　　
　　“哈穆非，傻了？这可怨不得人。茶？你能喝过什么茶？茶道老师就要到了，我们向你学习的机会也快到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顾惟雍兴高采烈。
　　听他话音，我才知道自己抽到了茶道，那么刚才老师对我说的大概就是签中内容了。
　　
　　思索中，有僮仆模样的陆续走进。一张乌木净几摆上了讲坛，各种坛坛罐罐分列其上；一只炭炉放在门外。最后，一位瘦高长者走进，雪髯青袍，纤尘不染；神情散朗，望之颇有林下之风。
　　他端坐于净几后，静静扫视室内后，最后看向我，约略占了点头：“定然是你了。老夫谢清玄。”
　　
　　我心底暗赞其人风仪，微笑着上前恭谨施礼：“学生穆非见过谢先生。”
　　他嗯一声，看也不看我，低声说：“过来。抽中的是茶道？你对茶了解多少？”
　　我想了想，问：“先生打算如何考查穆非？”
　　
　　他指了指净几上的物事：“这儿有茶叶数种，优劣不同；有净水数坛，来源不同；炉上有壶，待会儿老夫会以不同的水、不同的水温，沏上不同品质的茶，你一一品尝，选出好坏。你先考过这关，我们再谈茶道。”
　　
　　讲堂中无人说话，他们的目光全集中在我们身上。
　　谢清玄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略一沉吟，微笑道：“不如就让穆非就地取材，沏一壶茶，求教于先生，先生意下如何？”
　　谢清玄点点头：“如此也好，”说罢站起来，“你就坐在这儿吧。”
　　他徐步走至窗下，负手站定。
　　
　　我朝他一躬，自门外取进炭炉，放于门边。
　　打开各个盛水的坛子，分别用小杯取出细尝后，拣定一外形最朴拙的陶罐，把里面的水尽数倒入壶中；将存放茶叶的器皿打开，一一细研，选出茶叶；挑出一套茶杯，紫砂，内着白色，十分洁净；最后从存放炭的木格中选出木炭，引火，放进炭炉，待炭火红卷轻舔炉口，将砂壶置于其上。
　　室内十分安静，他们全在看着我作为。
　　
　　我取过一只最精美的水坛，站起来对谢清玄说：“先生，穆非能否用此水清洁一下双手？”
　　谢清玄微笑点点头。
　　“故弄什么玄虚？就他这篷门穷酸会泡什么茶？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进来时刚好听到顾惟雍的嗤笑声。
　　
　　这人怎么如此浅薄、不知进退？
　　我在净几后坐定，静看着他，忍不住沉声说：“顾惟雍，只有自身修为不够的人，才会以贬低他人为乐趣。世族蓬门，于学问一途，何分贵贱？于向学之心，何来尊卑？囿于门户，自高身份，是很容易固步自封的。你既身于南山书院，为何没学会书院中办学思想的兼容并蓄的雅量？书院中既已开设政论时论课程，你何以却不明白朝廷革除世袭弊端、广开取仕之路、接纳万千篷门小户的决心？”
　　
　　“你！”顾惟雍涨红着脸瞪着我，却“你”不下去。
　　“好！”张淼笑着一抚掌，“看不出来啊小……穆非，说得好。”
　　我微笑道：“独学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今番穆非如有幸通过考核，还望诸位同好不吝赐教。”
　　张淼哈哈一笑：“行，我张淼第一个‘赐教’，下午我教你射箭，好不好？”
　　我笑道：“求之不得。”
　　容珩注视着窗外，神情淡远。
　　讲坛上两位老师微笑着静看眼前一切，并不说话。
　　
　　我想了想，对谢清玄说：“先生，庭中松露晨流，梅风徐引；窗外青山相对，白云舒卷；景致清心宜人，不如穆非演练一曲古琴，坐待水开，如何？”
　　谢清玄一听，身上孤高味淡去，呵呵笑道：“老夫生平至爱，茶与琴。”
　　说着吩咐僮儿取了琴来。
　　
　　我自琴案旁坐下，对讲堂中诸人解释：“穆非以茶道备考，暂先以一曲《茶禅一味》求教于方家。”
　　他们笑起来：“想不到还有人主动要求加试的。”
　　
　　我一笑，静坐片刻，坐中更无人出声，只听见炉上茶声幽微，似静夜远听溪声潮音。
　　晨光流溢，室内光线柔和清润。
　　
　　一曲既成。
　　良久谢清玄轻叹：“好一个茶禅一味，闻之忘言。空灵玄妙，如深山独坐，石磬声中，茶的幽香似清风轻卷入鼻端，闲和宁静，尘心如洗啊。”
　　
　　我一笑，此时炉上水正好已初沸。取下，洗杯，温杯，投茶；待水温降，润茶，冲水。
　　小小的紫砂杯，正好二十只。
　　我恭敬地端起其中一只，送给谢清玄，微笑道：“先生请——”
　　
　　谢清玄接过，一看二闻三品味，缓缓点头：“刚才看你挑茶、水、炭，就知你精于茶道。这汤色清碧澄净；茶芽舒展似绿雾初散；至于茶味，嗯，配上眼前疏帘净几，古琴遗韵，伴着清风梅氛，的是清醇悠远，难以言传啊。清玄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的好茶了。呵呵，茶道，什么是茶道，不知在座各位真正明白了没有？”
　　
　　谢清玄指着几上紫砂杯中茶：“这些——？”
　　“人说茶，独品得神；对品得趣；众品得慧。穆非想借先生的器具，请诸位同门喝杯茶，共同切磋交流。”
　　
　　谢清玄笑得雪白的胡子微颤：“好个独品对品众品；想不到清玄今日得此一乐。”他转对大家，“大家上前各取一杯，众品吧。” 
　　他们似乎早就盼着这一句，谢清玄话音一落，即纷纷上前，性子急的，站在几旁就开始喝起来；顾惟雍看我一眼，上前端起杯子，慢慢品啜，讶异之下，眼神渐渐阴郁。
　　
　　我端了一杯，走到位上递给容珩：“以后我就正式与你同学了，你得多多提醒。”
　　他微笑着接过去，深深地注视着我，一小口一小口，极慢极慢。
　　这家伙，怎么喝茶呢？
　　我伸手一推他：“喂，你这是在喝茶，还是在喝我？”
　　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未及回答，谢清玄已点了我的名：“穆非，老夫问你：你喝茶，喝出什么来了？”
　　与他同座的还有刚才那位清瘦的中年教师，他正微笑着品茶。
　　
　　大家都在停杯思考，我只觉得他这问题大而玄。
　　我想想，答道：“穆非静坐独品，宛然如处云山，晴光满目下，依稀听到茶歌悠扬，只觉一叶一芽莫不包含春天的无限生机。”
　　
　　谢清玄频频点头，这会儿孤傲全无，一派慈眉善目：“这茶，与我们的人生有何关联？”
　　霍，这次问得更空。
　　“你们有谁能回答？”谢老夫子转问众人。
　　
　　“让穆非回答吧。反正这会儿正在考查他。”
　　张淼笑得满是嘲讽：“顾惟雍，你小子自己回答不起来，倒会指派别人。”
　　
　　见他二人又要斗嘴，我忙站起来回答谢清玄：
　　“穆非觉得生命如茶。用温水沏，因为没有遭遇痛苦，就会如叶片轻浮其上，无法释放生命的芬芳；只有经过沸水浇灌的痛苦，浮沉起伏下，才能勘破苦涩，品出淡静，品出人生的甘爽余味。”
　　
　　堂中诸人神情复杂，有的惊讶；有的若有所思；更有的细细打量我后，忽然有所发现般目露精光、兴奋难掩模样。
　　
　　谢老头笑得满面红光：“好，很好。穆非你完全有资格留在这个班继续学习了。这会儿你有什么要对你的师兄们说的？”
　　我想了想，朝他们微笑揖手：“各位学兄，穆非因为来得匆忙，所以囊中羞涩。哪位如果想学沏茶，或想学琴的，皆可找穆非。一个时辰三十文钱，穆非保证负责教好……”
　　
　　谢老头一听，高兴得脸都绿了：“好好好，好你个穆非！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做生意来了。你这浑身铜臭的臭小子给我滚到后面去！”
　　我呆掉，傻站在课桌边。
　　容珩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里是无限的愉悦，仿佛见着了今生最令他开心的人与事般。
　　
　　室内一时静得诡异。
　　
　　
作者有话要说：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走东西。
——各位浮上来喝杯茶再潜吧。 
咫尺之间
　　一番心思凭谁诉？料前尘、剩轻负。
　　
　　顾惟雍最先反应过来：“容珩，建议你以后要找也要找个有品味的来刺激我顾惟雍。这种寒门炭头，没几句就原形毕露了。你就是再花心思教他沏茶弹琴又怎么样？终究是难登大雅。他肯帮你，多半也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吧？”
　　
　　容珩仿佛没听见，抵了我的耳朵：“一个时辰三十文？小非，我要把你所有的空闲时间全部买下来……”
　　张淼听到了，转过身来：“不行，容珩。穆非，我免费教你射箭，你教我弹琴，一个时辰六十文……”
　　“教我吧，一个时辰九十文……”
　　
　　“教我！一个时辰一两纹银！”
　　霍，说话人是位衣衫华美的年轻人，长得高大健爽，两眼十分有神。
　　“五两！”一个瘦瘦高高的家伙跳起来。他上下打量我，越笑越深，说不出的满意样。
　　“喂，瘦猴！为什么要与我抬杠？是我林东亭先看中他的……咳，看中他的茶道和琴技的。哼，一个时辰，十两！”
　　“林东亭，你……”
　　
　　顾惟雍听着听着，骄横之色淡去，换成满脸的不可思议。
　　容珩眉微皱了皱，却又抵了额角，无声笑起来。
　　
　　我直接发愣。
　　这到底是个什么书院？这些人真的代表了书院里的最高水平？
　　真够疯狂的。
　　
　　好好的茶道课，最后竟然变成这样，我为自己刚才草率的话后悔不及。
　　不禁非常抱歉地看向谢清玄。
　　不想那谢清玄似乎静静地审视我好久了，与我眼神一遇，老夫子白眼一翻，雪白的胡子翘老高：
　　“浑小子们全给我闭嘴！看看你们这副尊容，真是斯文扫地。臭小子受罚，不准吃午饭。哼，茶禅一味，我看你根本就是茶钱一味。午间到老夫那儿去一趟，看老夫怎么把你浑身铜臭洗掉。”
　　说罢，一拂袍袖，去了。
　　我依墙而立，躬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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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非，欢迎来到深研班。”那中年老师朝我一笑，又转向众人，“诸位，今年年试想争第一的，一定要多花功夫了。依我看，你们又多了一位强有力的对手。另外，玩笑要适可而止，谁要是坏了校风，绝不轻饶。”
　　说完，朝我们微一点头，挟了书本走出讲坛。
　　
　　“多了一个对手？想不到王元方老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别的暂不论，瞧他那模样，过得了仪容关？只怕一登台就被轰下来了。”
　　顾惟雍下巴轻扬，薄薄的唇下撇，目光斜视，看向我的眼神，仿佛我长得像只猫头鹰，生来应当蒙面出行，免得人家看了精神受创、恶梦连连。
　　
　　那边林东亭摇头一叹：“顾惟雍，两年来从容珩一事，我就知道你眼睛很不好使；今天更是佐证了我的这一看法。”
　　“林东亭，你什么意思？一个时辰十两银子？我看你才是疯了。”
　　“……”
　　
　　我一笑，无暇理会他们。
　　仪容关？
　　
　　“容珩，年试到底要考哪些？怎么考？什么时候开始？”我抽开容珩的书，迫使他转向我。
　　他看我半天，久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淡淡凉凉冒一句：“你想争这个第一？”
　　“这倒不是，是我老师要我……”
　　容珩啪地一声合了书，站起来，径自走出。
　　背影孤高挺拔，步履不急不徐，仪态十分优雅，却满是冷漠疏离的味道。
　　
　　所过之处，似乎气温陡降十度，人人心神一凛，静静注目。
　　
　　“小乌鸦，你说什么了，惹他这么生气？”张淼坐过来，捋捋我的头发。
　　生气？
　　我才生气呢。
　　这怪里怪气的家伙。
　　
　　张淼却不再问，只是伸长了鼻子咻咻咻一顿乱嗅：“小乌鸦，你用的什么香料？这身上的味道真不是一般的好闻啊。还有这头发，滑凉滑凉的，摸上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还未及回答，林东亭已推开张淼，扑在我了身上：“让我抱抱看。果然没看错，这身子骨……天，抱着真舒服啊，还有这小腰，细的……嗷——！”
　　正在奋力挣扎，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差点儿没震聋我的左耳。
　　我微喘着定睛看，林东亭不知何故已经跌倒在地，斜后方一张书桌还压在他身上。
　　
　　“哗！你这手功夫是什么时候学的？同窗三年，我居然都没察觉。”
　　张淼一脸崇拜地看着我身后。
　　身后？
　　容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而复返。
　　此时他静静地站着，散散淡淡的眼光生生逼回了林东亭即将出口的话；又面无表情地扫了张淼一眼，伸手一拉，我被他拽出了门。
　　
　　一路东绕西拐，晕头转向间推门声关门声，声声震得我头皮发麻。
　　最后呯地一声，我被摔倒在……床上？
　　“喂！容珩你……咝！”
　　一本书不轻不重正好落在嘴巴上，恼怒之下，我拿起书就想砸回去，却发现是妙音送我的《克敌之举》。
　　
　　我一腔的愤怒渐散，笑起来：“容珩，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想陪我练……？”
　　翻着它，联想起刚才林东亭的举动，我猛然醒悟。
　　这册子上画的都是些什么？！
　　武功普及本？
　　亏我这么以为。
　　亏我被他捉弄了多次仍然学不精。
　　
　　坐在床头盯着它的封面，看着看着，猛然发现妙音这狂僧的恶作剧。
　　克敌之……举？！
　　多么恶劣的书名。
　　妙音！
　　我浑身燥热，一把团了书刚想撕毁，容珩却闲闲抽过，放进了袖袋。
　　
　　“还我！”
　　……
　　我的话仿佛是对空气说的。
　　“像刚才林东亭那样抱着我。”他背转了身，声音淡凉悦耳，却不容置辩。
　　
　　林东亭……那样？
　　“快点！”
　　我略一迟疑，上前扑到他身上，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他一颤：“……小笨蛋，用力！”
　　“刚才林东亭就是这样……”
　　
　　分辩未完，已被莫名其妙地压趴在床上。
　　“明白了？”
　　明白？
　　明白什么？
　　似乎是为了惩罚我的不开窍，我双肩微吃痛。
　　“喂，容珩……”
　　
　　他站直了，重新背对我：“再来。”
　　我重复刚才的动作。
　　“用点力！你……”他又是一瑟缩。
　　“可是他……”
　　
　　眼前一黑，又被摔在了床上，他膝盖抵着我的腰，反剪了我双手：“明白了？”
　　我调整微乱的呼吸：“对不起，……能不能慢点？”
　　这一次吃痛的是双腕。
　　
　　再来。
　　慢。
　　似乎很慢。
　　
　　“明白了？”
　　为了避免再次被惩罚，我立刻点头。
　　
　　“那好。现在换你来。”
　　什么换我……
　　背部一沉，他身体的重量压上，自身后抱住了我。
　　凉凉的薄荷味袭来，一张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悄然出现在眼前。
　　
　　简宁。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与景帝重归与好？
　　要是他知道我因为生活费的问题被罚站面壁，是会哑然失笑还是会担心不已呢？
　　我微笑起来。
　　
　　“……小非？”温柔低凉的声音。
　　“嗯。”恍惚间，我轻轻答应。
　　背后的呼吸突然忽轻忽重，变得不稳定。
　　
　　“容珩，你别太为难……”
　　门被撞开，张淼愣在门口，嘴巴塞得进一枚鸡蛋。
　　
　　我猛醒，连忙站直了，却想不起容珩刚才教的动作，无奈，直接用力掰他的手指。
　　他轻哼，掌心一转，我的双手顿被反握、高举过头顶，连带着整个人转了一圈面向床；膝盖被用力一顶，瞬时站立不稳，再次摔趴在床上。
　　
　　“喂，容珩……”张淼走上前。
　　“别误会，张淼。容珩是陪我……”
　　
　　“出去！”
　　这声低喝别提多冷多端严，听起来还有几分莫名的耳熟，我浑身不由自主地绷紧。
　　张淼似乎也吃惊不小，身子都来不及转，直接退出门去。
　　呯一声，门被慌里慌张地关上；窗纸上的竹影被震得乱晃。
　　
　　不知是被晃的还是被摔的，我趴在床上：“容珩，今天不练了。头有些眩晕。”
　　回答我的是他的动作。
　　他把我拉坐起来，十指轻轻按压着我的头部，却主动介绍起年试情况：“离年试还有七天。共四轮。第一轮经史典籍释义，此为笔试；取前五十名进入第二轮，第二轮考时论政论，仍为笔试；取前二十名进入第三轮，从此轮开始，为当众考核。”
　　
　　当众考核？
　　“这一轮最有意思，首先考的是口才便捷。
　　诸生当众写出自己心中所想词语，由书院院长抽出三个词。这些词绝大多数是毫不相干的，参考者自由发挥，阐发议论，思考不得超过一盏茶功夫，所论不得重复、不得超过一百字；
　　筛选出最后十人，这次考就不必再动脑筋了，评的是各人仪容风度，由全书院师生投票选出；
　　取得票最高的二人，参加最后一轮的比试。出题者为上一年年试第一名。大家把书院内开设的所有的课程名写下来、制成签，由他负责抽，抽中什么考什么，像你今天接受考查的方式一样。”
　　
　　霍，难怪我说愿意接受任何内容的考查时，他们那么吃惊。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算御骑射等，原来并不在三轮比试范围内。而要争这第一名，这些不仅修，而且得精修。
　　如此，这年试第一名的得主，当内外兼修、堪称全才了。
　　
　　不禁转过去上下打量容珩，他微笑着拎了我的耳朵：“你这什么眼神？贼忒兮兮的。”
　　我笑着拍开他的手，作崇拜又自卑状：“高山仰止啊容珩，你居然连续两年获得年试第一名。唉，有你在，我是不必考的了。前面的关都好过，第三轮我往台上一站，只怕真如顾惟雍说的要被轰下去。”
　　
　　他沉默。
　　怎么了？
　　他静静地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缓慢移过，语声突然变得极轻极温柔：“小非，让我看看你。”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面上一凉，那层薄薄的面具已经到了他手上。
　　
　　我愣怔当场。
　　容珩呼吸一顿，双眼星芒大涨，那五官极出色的脸，瞬间苍白异常又动人异常。
　　他梦魇了一样，伸手似欲抚上我的眉眼，却中途惊醒般收回。收得极艰难、苍促，以至都能听到他指节蜷曲时发出的轻微的咯咯声。
　　我被催眠了似的傻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寸寸暗下去，最后沉寂一片，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剩下一片极力隐忍着什么的痛苦。
　　“戴上吧。”声音淡凉自持，他把面具丢给我，转身自书桌旁坐下，取过书没再抬头。
　　
　　对着镜子重新整理好面具，仔细看了又看，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容珩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还有他刚才的眼神，看着是如此熟悉，再回想却又有几分陌生。
　　坐在他对面，看了他许久，越看越觉得怪。
　　竟是完全看不透。
　　
　　要不要向山长申请一间单独的寝室？
　　问题是不知道还要在这书院里待多久，如果只有十天半月，那就不必费这周章了吧。
　　阿玉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也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要是他能把我遗忘在这儿，多好。
　　这书院环境清幽，而且还有这么多同龄人，未来的生活一定十分有趣。
　　将来如果明于远来了，咳，明于远……
　　心，突然呯呯直跳，连身体都跟着烫起来。想起他温柔含笑的模样，手心开始渗出汗意。
　　一片狼狈。
　　
　　顿时坐不住。
　　刚想站起，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面容珩不知何时起，目光已经移到了我脸上。
　　浓黑的眼里，是无边无际的沉寂；可是沉默的深处，却又仿佛藏着世上最热烈的话语。
　　这样的他，这样的他……
　　
　　“……你是……谁？！”
　　这声惊问在静得令人心慌的室内突兀响起，带着苍白的坚强。
　　一敲即碎的坚强。
　　犹如面对一扇门，门背后是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却不得不去推开它；用尽全身的力量，去小心翼翼地推开。
　　这是我的声音？
　　
　　他很轻很轻地笑起来，笑容里是隐约的自伤：“你说呢，小非？你在害怕什么？准备抵御谁？我吗？”
　　“你是阿……阿……”
　　那个“玉”字怎么也无法说出口。我胡乱抓起桌上一物，攥得极紧极紧，仿佛落水者攀上最后的浮木。
　　他目光下移，脸色一白，骤然站起，抓住了我的手：“你这笨蛋！我……是容珩，在这书院里三年的容珩。你难道不知道？”
　　
　　我松口气的同时，忽觉全身脱力；掌心的黏湿、疼痛传来，低头看，方知刚才握在手中的竟是一把裁纸刀。
　　
　　清洗，上药，包扎；容珩沉默地做着一切。
　　“抱歉，容珩。你与……他，我朋友，某些地方太相像，我一时恍惚，所以……”
　　“所以如此惊慌失措？你确定你说的那位是你的……朋友？”
　　
　　容珩依窗而坐，太阳淡白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身上；他静静注视着我，眼神柔和、睿智。
　　突然有种想倾诉一切的渴望，只望他能帮我理出纷乱的心绪。
　　于是，我不去思考，顺着心意，低声说着深埋于心的种种。
　　
　　“我希望能成为他最好的朋友，那种莫逆于心、堪托生死的朋友。他是清冷寂寞的；内心极为洁净，藏着十分丰富而热烈的情感。有时看着他，我觉得很亲切，犹如对着自己的某一层面。记得初次相遇，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时常盼着他来，那时的他温和风趣，丝毫也不……不……不像后来……”
　　我盯着明瓦光柱里迷蒙的浮尘，往事飞掠，只觉心头一片茫然。
　　
　　“后来怎么了？”
　　淡凉悦耳的声音轻轻传来，似乎带着一种怕惊扰了我的谨慎与压抑。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如果动用了手中的权力强行去做一些事，我或许可以有恨他的理由、可以狠下心来对他；可他待我很好，虽然时常作出逼迫我的样子，却总是试探多，从不曾真正伤害过我；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宁肯自己暗地里伤怀……我最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我要是十分无情冷漠地待他，结果是不是会好些？”
　　
　　“……你会无情冷漠地待人？”他声音低沉，不太稳定，好像在极力平息着某些情绪，“我想，不是你的态度问题。”
　　
　　“那是什么原因？最近，经过了一些事，……似乎更能感受他的心境。我常在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结果？”他问得极轻。
　　
　　“容珩，你也许不明白，我宁愿自己是痛苦的那一个。可要是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着别人，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有回应，我……”
　　“你会怎样？”
　　“……我不知道。”
　　
　　他静静地坐着，沉默。
　　我在他的沉默里不安起来：“不好意思，让你听这样沉闷的话。不过，这一刻我好像轻松不少。”
　　他想说什么，似又改变了主意，最后站起来率先走出：
　　“走吧，送你去谢清玄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开学，所以更新得不正常。
行文到这儿，也快结束了，我得细想想。所以很慢啊很慢。。
熊猫简挠头中。。。。
你们，有什么要求？
意气轻逞
　　准拟强追随，管领风光，人生只、欢期难预。
　　
　　途遇林东亭，他似打算与我说话，看了看容珩，哼地仰鼻向上与我们擦肩过去，走了很远，回头大喊：“穆非你等我，晚上我会去找你的，一个时辰二十两，现付。”
　　容珩面无表情。
　　“别理林东亭，我出三十两。”那只瘦猴不知从哪儿笑哈哈窜出、还没扑到我面前，居然脚下一磕，“大”字状贴在了地上，差点儿没变成破猴。
　　我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他，容珩却拽着我目不斜视地绕过去：“再不赶到，老先生会很生气的。”
　　
　　老先生没有生气。
　　他正闭目坐在竹林深处的一间静室里品茶。
　　门外，两个僮儿恭敬而立，默如石像。
　　
　　“谢清玄脾气十分古怪……当然，没有你征服不了的人，对不？进去吧。”容珩看着我，不知他原本想关照什么，中途却变成这样一句，末了，径自离开。
　　
　　什么叫没有我对付不了的人？你不就是一个吗？
　　看着容珩的背影，我暗自摇头。
　　不过，许是因为刚才向他说出心中积郁，这会儿，我心情较为放松。
　　
　　走进去时谢清玄恍若未觉，看其神情仿佛已凭虚御风，飘然高举于天外。
　　我一笑，自坐在他对面，自斟了茶，细味。
　　
　　一杯，两杯……，心境渐被漂白。
　　老先生也妙，不说话，只闭目喝茶。
　　
　　环顾四周，只见轩窗轻启，绿意匝地。
　　茶烟在透明的阳光下悠然浮散，如淡淡的水墨洇开，满室余香。
　　坐听煎茶，飒飒声响，如松风带雨鸣。
　　
　　“老夫这竹斋如何？”谢清玄突然睁了眼，状似闲闲淡淡。
　　我不假思索，由衷赞叹：“一径通幽，莓苔印墙。坐品竹影茶香，静观窗外青山，四时之变尽收尺幅之中。很好。可以安坐一辈子。”
　　他眉峰一跳，却微睨我：“一辈子？你的赚钱大计不要了？唔，那帮浑小子现在出价多了？”
　　
　　“……”
　　我瞪视着老头的白眼，半天无语，只得勤奋喝茶。
　　老头劈手夺了我的杯子。 
　　左手顿空，我犹成虚握状，看着这小气的老头发了呆。
　　他兀自痛心疾首：“臭小子只会牛饮！看看看，这么好的茶，被你几口喝掉一大半。”
　　见他这样，不知何故竟生不出半分歉疚之心，我倾身上前，把杯子重夺了回来，自己满上，更大力地喝。
　　
　　老头十分震惊，眼珠瞪得都要弹出来了。
　　突然觉得他十分可爱，忍不住就想与他开玩笑。
　　佐着他的表情，鲸吞变成了细品：“先生如果想要穆非陪着喝茶论琴，是完全可以的。”看着他笑意渐满的脸，我笑嘻嘻，“不二价，一个时辰六百文。”
　　
　　“……什么？！臭小子！你这个臭小子！”他的胡子抖得要下雪，“呼”地站起来，举手欲打，临了却在我头发上重重一捋，哈哈大笑：“这哪儿跑来的野小子？过来！把你脸上那玩意儿给我摘了！”
　　手中茶差点儿没泼出来，我顿时悠闲不起来。
　　
　　老头这下别提多得意了，却拼命矜持：“哼，你小子瞒得了别人，哪瞒得过老夫？老夫精于相人，生平还没走过眼过。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有趣……咳，快点，摘掉！”
　　
　　门外僮儿突然站不住，竹帘上细瘦的剪影开始酥酥地动；帘缝间现出两双滴溜溜乌亮的眼。
　　谢老先生端起茶杯垂目一声冷哼，二僮倏地站直，呈冰雕状。
　　“……两截木头。”某人低声嘟哝。
　　我闻言大笑，顺手摘了面具。
　　
　　老先生一口茶尽数变成箭雨，他咳了半天，颤抖的手几乎点上我鼻子：“臭小子故意的是不？”
　　我笑着喝茶，来个默认。
　　他细细打量我半天，满目赞叹：“这等人品，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人品……”见我笑看他，他双眼一翻，猛然改口“哼！臭小子喝完这杯茶，到山中帮老夫选些好水回来。”
　　说罢，把那只朴拙的陶罐塞我手上。
　　
　　我不由深深微笑。
　　也许祖父就是这样的吧？或者，外祖父是这样的？
　　无从知道。
　　只知面对谢清玄，似乎可以任性妄为而不会获咎。
　　
　　老先生一捋我头发，吹胡子瞪眼：“臭小子打什么坏主意？！”
　　我嘿嘿笑，连说不敢，不过听话音，真是要多敢有多敢。
　　“反了你了！是不是连晚饭也要一起罚掉？！”
　　这话不听还好，一听，顿觉饥肠辘辘。
　　忙整理好面具，站起来就向外走：“小子告辞。先生且等着，一定替你选到最好的山泉水。劳烦先生替我准备些清淡的饭菜……”
　　
　　“臭小子想得美！算了，老夫自己去……”老头追出来作势要夺回陶罐。
　　“快回去煮饭。回来没得吃，准喝光你的好茶。”我边跑边威胁。
　　谢老头一怔，忽然大笑，笑得中气十足。
　　唉，落在外人眼里，何尝不是寒门小子穆非被古怪老头骂出门去、狼狈逃窜？
　　
　　竹径外，一群人指指点点着伸长脖子往里看，我跑出来时，差点儿没撞上他们。
　　哈哈哈哈，——依稀是顾惟雍的同桌，笑得别提多夸张：“有些人生来不知天高地厚。”
　　别说，我肯定荣忝有些人榜首。
　　为了成全他铁嘴直断的本领，我垂目急行，颇有些羞愧样。
　　
　　如果有人立意要贬低你，你就自动放低身段吧，何必争那意气？
　　
　　最好的山泉水？
　　挑了又挑，在南山最深处，终于找到最合意的泉水，装了满满一罐。
　　山路独行，西风寒透，顿觉一身棉袍单薄如纸。
　　不过，景致却是一等一的好，看着，也就忘了寒冷。
　　
　　积雪未消，有小鸟隐在树枝间自得其乐地梳理着羽毛、啄着野果，引得雪粒簌簌轻落。
　　山崖上，冰棱挂下来数十丈长，望之如悬瀑在飞坠过程中，突遇奇寒，生生被急速冻住。
　　这些透明的冰棱，折射着太阳的光影，衬得深蓝的天空一片晶莹。
　　石涧冰封，细听，却能听到泠泠淙淙的声响，在空山的深处，响起。
　　看来严寒只能约束住它们的身子，却无法束缚它们奔流的意志……
　　
　　“喂，小子！”一声粗嘎的断喝突兀出现。
　　不知何时，顾惟雍与另外几人呈半包围状，把我围在了中间。
　　
　　“离开容珩，黑炭头。向来只有我顾惟雍甩人、断没有人甩我顾惟雍的道理。容珩，我要重新追回来再甩了。说实话，他那种人乏味透顶，又冷得像块冰，半天说不出个字来；以前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好，我顾惟雍哪会主动去缠上他？”
　　
　　我微笑：“这话，你对我说没用。容珩这会儿应当在寝室……”
　　他上前一推我：“你一定是要逼我动手了，对不？”
　　怎么有这种人？枉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却生了颗糊涂的心。
　　我拂了他的手，向前走去。
　　
　　“你小子什么眼神？你居然敢瞧不起我？”顾惟雍脸渐渐红涨，夺过我手中陶罐，高举了想摔碎，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诡异地朝我一笑，一罐水，尽数自我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我顿时连打几个寒颤。
　　他们哈哈大笑。
　　
　　抹干净脸上的水，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旦自私偏狭充斥其心，这人怎么看，都只会剩下可怜与面目可憎。
　　他们的笑声渐渐稀了、没了；有人不自在地别转了头；有人向同伴身后退去。
　　
　　顾惟雍脸色发白，最后似乎下了决心般抿了抿唇角，用力把我推翻在地，跟着上前一脚踢在我小腿骨上，钻心的疼传来，我皱了眉。
　　他一见，又笑着踩在我右手上，还碾了几碾：“琴棋书画？看你拿什么来玩？！下午有节书画课呢，炭头。到时候，我们来比试比试吧。再说一遍，离容珩远些……啊——！”
　　
　　只听喀嚓一声，顾惟雍落进石涧，砸得寒冰破碎，水花四溅。
　　“喂！容珩，你……”
　　有人惊呼，有人抢着上前去打捞顾惟雍，也有人见势不对拔脚就跑。
　　
　　慢慢站起来，却站立不稳，一双手自身后扶住我，一件带着体温的貂裘包裹住了我。
　　“容珩！容珩……你竟然这样对我？！”顾惟雍自顶及踵全部湿透，牙关直颤，脸色越发惨白，“你狂什么？你不过是个闲散宗室后代。咱们走着瞧！”
　　
　　“上来！”容珩听如未听，转过去，微蹲下身子。
　　什么？
　　一抹厉色掠过顾惟雍的眼底。
　　看着这样的顾惟雍，我一腔怒火渐消，忽然觉得他十分可悲。
　　
　　容珩站直了，笑对我：“怎么？是想自己走，还是要我打横把你抱起来？”
　　笑得真够冷的。
　　我连忙伏到他的背上，他略顿了顿，随即举步疾驰。
　　
　　“容珩！你小子给我等着！”身后顾惟雍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一路下山。
　　冷得直哆嗦。
　　“忍一忍，一会儿就到了。”
　　忍……
　　疼痛好忍，寒冷实在难忍，我恨不得直接贴在火炉上。
　　
　　很多人十分诧异地看着我们。
　　“穆非？！怎么了？”张淼的声音急急传来。
　　“去叫杂役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容珩沉声吩咐。
　　
　　热水中，直泡得额角冒汗，浑身发软。
　　仅有的棉衣湿了，容珩把一件雪白的狐裘扔给我，我道声谢：“回头等我有了钱，添置了新棉衣就还你。”
　　容珩不回答。
　　
　　回到寝室，重上药、包扎。
　　这下好了，左手刀伤，右手指节红肿如胡萝卜，还跛了条腿。
　　容珩看着我，越看脸越冷。
　　
　　我朝他笑笑，转眼发现书桌上一瓯粳米粥，碰跳着过去，左手勉强拿了调羹：“容珩，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弟有通财之义，这稀饭就让给我，如何？”
　　笑意自他眼中一隐，随又面无表情，夺过调羹，舀了一勺稀饭，递至我嘴边：“张开！”
　　
　　我摇头，牙关紧闭。
　　要这样吃饭？
　　直接饿晕我算了。
　　
　　他眼神一冷，站起来，捏住我鼻子，温热的粥顿时跑进了我嘴里。
　　“容……唔，……容……”
　　这粗鲁古怪的家伙。
　　干脆拿漏斗往我嘴里灌就是了，何必这般一勺一勺地费事？
　　我双眼只差没冒出火来。
　　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好像在玩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最后，拿湿巾替我擦脸时，我已被他灌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这小笨蛋！一人去那么深的山做什么？我找了半天……”他轻拍着我的背，语气却十分冲。
　　我把去谢清玄那儿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他哼哼笑两声：“把你的棉衣送过去让他挤了沏茶吧。”
　　无视他话中揶揄味，我笑起来：“那还不如把顾惟雍的送去，估计能挤一大缸。”
　　
　　他微皱了眉不接口，握住我的右手，小心地活动着每一根手指：“疼不疼？”
　　我摇头：“刚才疼的，现在不了。”
　　“真的不疼？”他轻声重复，似乎是为确定什么。
　　我忍了痛，笑起来：“容珩，我不是纸糊的……”
　　
　　话未完，已被推倒在他床上，他欺身上来，压在我身上。
　　“喂！不行不行，现在不练那……唔……”
　　火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我顿时惊吓出一身冷汗。
　　
　　四肢被他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吻越来越深，我无法避让。
　　他的呼吸热而细切。
　　无奈，我张口咬；他一声闷哼，伸手过去，唇角的血沾在了手指上。
　　他看着指尖的血滴，突然笑起来。
　　
　　我连愤怒害怕都忘了。
　　万分紧张地盯着他。
　　眼前这一幕如此相似。
　　
　　记得当时，阿玉把被我咬出的血珠抹在我唇上；记得那书上说慕容氏与简氏，率先动情的一方，会以血盟誓，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记得……
　　
　　心跳得要迸出来。
　　我绝望地看着他，极小心地盯着他的动作。
　　只怕他转身间突然一切全变了，变成了阿玉……
　　神经绷得那么紧，紧到再加一分力，就会断了；
　　这一刻我多想转移了视线，可目光却固执而脆弱地不肯听话。
　　
　　“小非，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想起了你的……朋友？他令你如此……紧张？”
　　声音极轻，怕惊吓了我似的，话里全是克制的热情；指尖寸寸抚过我的唇、眉眼，热而微颤。
　　淡凉的薄荷味似乎也变得温热起来。
　　我被动地瞪着他，汗水湿透中衣。
　　
　　他静静注视着我的眼睛，深黑的瞳仁里分明有着什么，可被掩藏得那么好。
　　他不说话，也不再动，只是看着我。
　　一滴，两滴，汗沿着额角涔涔而下，模糊了我的眼。
　　再也受不了，正要开口，他突然一笑，抬手替我擦去汗水，接着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书来看：“小笨蛋味道还不坏。把里衣换了睡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对付书画课。顾惟雍也许会在课上生事，你别理他就是了。”
　　
　　我不知是感到轻松还是更加压抑，看着窗前他沉静如水的侧影，发呆。
　　头渐渐疼起来。
　　汗湿的里衫贴在身上，冰凉滞重，十分难受；在这斗室之中，竟没有任何可以藏私的地方。站起来，躺进自己的床上，只觉得万分疲倦；素帐下，换上干净的中衣，蒙头大睡，不知是为逃避还是为此刻心头难宣的委屈。
　　明于远……默念着这个名字，我坠入梦境。
　　梦，也是忽冷忽热。
　　
　　醒来满室药香。
　　容珩端坐床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忙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是在容珩的床上。
　　这什么状况？
　　
　　“你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容珩解释，探手贴在我前额，“睡了两天，现在好了。”
　　两天？
　　这么说……？
　　“现在是中午。两天来，替你请郎中、抓药共用去五百七十六文。你要记得还我。至于你霸占我的床以及我替你洗澡擦身换衣服的费用，你酌情给吧。”
　　
　　什么？！
　　我瞪看着这家伙。
　　这么说，岂不是他……他……
　　
　　“不必谢了。”他站起来，扔过来一件新棉衣，“起来吧，这两天与你挤在同一张床上，真叫我……受不了。”
　　
　　谢？！
　　一张床？
　　我……！
　　僵坐在着，已不知作何反应。
　　似乎任何反应都是错的。
　　
　　我郁闷得想大声喊叫，却又觉不合适，只得咬牙与棉衣搏斗。
　　
　　“嗯，使劲穿吧，穿坏了也无所谓。这棉衣用了三百文。杂役那儿欠的六十一文也已帮你还了。你现在欠我九百三十七文，尽早还我，我钱也不多了。”容珩拿着书，头也不抬。
　　
　　“容珩！！！！！！！！！！！！！！”
　　我终于克制不了，飞扑过去夺了他的书，抓起他的手就高举头顶，反转，膝盖顶上，转眼间，他惨叫一声，被我压在了书桌上。
　　我一愣。
　　傻了似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厉害了？
　　
　　容珩挣扎着，却无法挣脱我的双手。
　　……！
　　压下满腔的兴奋，我一把他拉站起来：“重来重来，我们再试一回。”
　　
　　重试，仍是如此。
　　再次十分轻易地把他给制服了。
　　不过，这一次似乎压反了。
　　他仰面朝上，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整个人正趴在……他身上？
　　他似乎不胜负荷地压抑着轻战。
　　突然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忙站起来。
　　回想刚才的动作，似乎又没有问题。
　　
　　“重来！”
　　我拉他起来，他十分配合。
　　
　　这一次，我已经不知道对与错。
　　他右半边身子被我压在下面，我左半边身子被他制住了。
　　十分扭曲。
　　
　　容珩极好看的一张脸，表情很变形。
　　我忙松了他。
　　他却一抱住我：“小非，你吃什么药了？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我……我……”
　　他浑身都在颤动。
　　
　　悲不自胜？
　　我忙反拍拍他：“你先放我起来好不好？你看，你抱我抱得这样紧，我都动不了了。要不，你照我的药方也喝两天试试？”
　　他颤得更厉害了。
　　
　　我被他抱着无法动弹。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什么问题，还来不及想，容珩已放开我，站了起来。
　　
　　“替你留了粳米粥，趁热喝了吧。放心，这个不收钱。四海之内皆……那个嘛。”
　　许是刚才舒活过筋骨，我只觉身心轻快，坐下来接过容珩递来的瓷盏。
　　“下午什么课程？”抬头问对面的容珩。
　　他正坐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地看我，嘴角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我吓一跳，不及思考已冒冒失失开口：“容珩，别对我动心。我喜欢我的……”
　　“你是在笑我妄自多情？”容珩声音淡淡的。
　　
　　醒悟过来，我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忙解释：“不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喜欢我的人似乎都不快乐。我不想看见你也痛苦……”
　　“我宁愿痛苦呢？”
　　什么？
　　我吃惊地看着他。
　　“你在盏中翻搅什么？快吃吧，你这个小笨蛋！下午有书画课与射箭课。那什么顾惟雍已叫嚣两天了。”
　　
　　去了学堂中，才知道容珩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顾惟雍大约钟爱红色，红袍白裘，衬得一张脸十分漂亮。
　　见到我进去，他盯着我红肿未完全消退的右手，笑得极富意味：“我们的天才终于来了。这两天不是躲在寝室中用功去了吧？容珩又教你什么绝招了？等会儿拿出来展示展示吧。”
　　
　　张淼却一把拉了我：“别理那聒噪的老鸹。来来来，给你看一张画。”
　　瞧他兴奋与神秘的样子，我不由也跟着好奇起来。
　　林东亭跑过来：“张淼！你太小气了吧。我们要看了好多次，你都不肯！快拿出来，哎呀，我早就想再看一次了。太好看了啊——”
　　
　　“我也要看！”
　　“张淼，卖给我如何？一百两银子？行不？”
　　“一百两？做梦吧。我出到五百两张淼都没有松口……”
　　
　　张淼的书桌旁一下子围满了人。
　　我被挤到了最外面。
　　
　　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凑到一处，他们全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接着是他们的身子不约而同向前伸，吸气声、抽气声、大叫声……却无一例外地压得极低，生怕吓着了谁似的。
　　有人呻吟：“不行不行，受不了了。难怪我哥说他从此一想起心中就疼痛。”
　　“喂喂喂，别忙收起来，让我们再看看。我上次缠着父亲要他带我去朝堂碰运气，被骂得狗血淋头。”
　　“唉，太难见了。据说十分深居简出……”
　　“哎哟！别抢！别撕坏了……”
　　
　　我越听越糊涂：“容珩，你别老捧书好不好？他们在看什么？”
　　“不知道。”容珩居然毫不感兴趣。
　　
　　“看什么？看一张让你这黑炭头见了无地自容的画！”顾惟雍自人群中挤出来，斜睨我，满脸的不屑。
　　瞧他既激动又失落的样子，见着什么了？
　　
　　“快走快走，我都被围得喘不过气来了！老师也快来了。”张淼的声音传来。
　　人群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
　　等人走光，张淼拿着张画挤进我与容珩位置中间：“看看看——”
　　“黑炭头，建议你别看了！”顾惟雍在座位上笑得真高兴。
　　我打定主意不理他。
　　
　　画寸寸展开。
　　我一看，再看，哑然。
　　
　　画中人，素衣如云，空灵干净得不似尘世中人。
　　他微笑着站在一群大男人中间。
　　依稀有几分眼熟；再细看，却认出是宋言之亲兵营中将士；当日我去时，画中这几个似乎全在场；尤其是左边这位笑得最夸张而有几分羞赧的大块头。
　　我笑起来。
　　张浩。
　　可爱憨厚的征虏将军。
　　
　　想不到兵营中还有如此丹青高手。
　　忽一惊，我看向容珩；容珩也在看着我，眼中带笑，笑得我浑身一寒。
　　
　　“怎么样？好看不？”张淼摇着我的肩膀，不待我回答，又指着张浩，“这个，是我哥。这画是他的宝贝，我偷出来的。明天是他成亲的好日子，他已经答应我邀书院的朋友去参加。穆非，容珩，明天我们一起去。不许拒绝！去了，肯定还可以看到大……”
　　容珩忽然一拉张淼：“老师来了。”
　　
　　张淼忙把画收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才发现上了当。
　　老师并没到。
　　“容珩，你居然也会开玩笑？”张淼满脸的不置信。
　　
　　容珩不理他，抵了我耳边，声音极低：“给我一千文，不然我把画中人是你的事说出去。”
　　什么？！
　　
　　我正盯着坐姿优雅无比的容珩，讲坛前有人开了口：“今天那叫穆非的来了没？顾惟雍，是你说要与他较量书画的，对不？要是他来了，你们就比试比试吧，权当年试前的预演好了。”
　　
　　“老师，他来了。那最黑最难看的就是。”顾惟雍迫不及待。
　　“哦？”老师看过来。
　　我忙微笑站起来，朝他一躬：“学生穆非见过先生。”
　　老师眼睛倒尖：“你手怎么回事？受伤了？”
　　
　　“一定是听说要比试胆怯了，所以涂了辣椒水之类的东西吧。哼，这样的障眼法也想瞒得了人？比不比？不比你就离开容……咳，你就离开我们这个书院！”
　　“顾惟雍，你真无耻！明明是你……”
　　“张淼，你别仗着有个将军哥哥就在此嚣张！你这么帮着他，他也不会看上你。你不见他早缠上了容……”
　　
　　室内诸生有人微笑，有人摇头，有些皱眉侧目。
　　顾惟雍一概无视，只一味催着我，看来他是立意要与我为难了。
　　张淼转过来小声提醒：“别答应。顾惟雍为人差劲，书画却一等一的好。”
　　
　　我看看红肿不太能屈伸的右手，又看看顾惟雍：“我大前天已通过考核。要我离开南山书院，你顾惟雍只怕还没这个本事，所以我劝你还是别比了。”
　　话说得狠，中气却不足。
　　顾惟雍不是傻瓜，自然听出来了，于是越发得意：“别撑了！不敢比，趁早滚出我们书院吧。”
　　“要是你输了呢？”我接口。
　　
　　他一怔，看看我的手，笑得自信满满：“任你处置。”
　　“我要你向容珩道歉；要你从此闭了大嘴巴、见了我与容珩自动绕道而行，可以不？”
　　他看了看容珩，嘴唇发白，眼神忽热忽冷。
　　这人真奇怪，明明无意容珩，却又不肯放过。
　　
　　容珩悠闲开口：“小非，你想玩尽管玩。不过，我得重申，我与那只愚蠢的火鸡没有什么任何关系。”
　　火……火鸡？
　　我看着容珩，想不到这人……这人……
　　容珩朝我笑笑笑，笑得无辜又温柔。
　　
　　学舍内有拼命控制却仍没有控制得了的笑声；有人咳得青筋暴突、涕泗横流；有人身体抖得像筛糠；
　　只有张淼捶桌大笑，笑得地动山摇。
　　
　　顾惟雍脸红如醉酒，转而又苍白如落水；他眼神一暗，走上台去：“来吧，穆非。公平起见，画什么由你决定。”
　　
　　学舍内气氛真是能点得着火。
　　那老师居然也是满脸兴味。
　　
　　看了看一脸挑衅的顾惟雍，我转向众人：“诸位学兄，穆非来得急什么也没带，谁借支笔用用？”
　　“小非，何必舍近求远？你记住，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容珩说着把纸墨笔砚递过来。
　　我一笑，走上讲坛。
　　
　　“一柱香为限，就画刚才张淼给我们看的那幅画。”
　　我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嗷地叫起来：“好好好！要是画得像，我出十两，画归我。”
　　“给我！三十两！”
　　“五十两！”
　　
　　“你说什么？！”顾惟雍脸白如纸。
　　我微笑：“我说的，你没有听错。比不比？”
　　他看我半天，终于咬牙：“好！”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上周琐事极多，忙得文思全无，所以更新迟了。
好在，十五的明月十六最圆。。。
看了上一章的留言，抱住各位啃啃，等我有空慢慢回。
有同学说可以写慢点。。。这章，为了恢复状态，够慢吧？
名场醉态
　　恬淡适己 不夸独醒
　　
　　两张画案迅速整理好，雪白的纸已经铺开。
　　讲堂内十分安静，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诸生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张淼忽然站起来：“先生，这比试不公平，你看……”
　　
　　那老师也有些犹豫：“穆非，你的手……？”
　　林东亭很大声：“穆非，理顾惟雍这火……咳，理他做什么？别画了，要画等手好了再说。”
　　顾惟雍这次没有被激怒，他盯着我红肿的右手，十分大方地微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为你好，请立刻离开我们书院。”
　　
　　我笑起来：“顾惟雍，你有所不知，我习惯使用左手。”
　　顾惟雍一怔，笑容迅速僵硬，他飞快看了一眼容珩，又看了看他的同桌。
　　那同桌坐姿放松，语声从容：“雍儿，怎么临阵反倒犹豫了？别忘了，论书画，你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
　　顾惟雍眼神渐清，身上阴僻骄躁气消退，整个人瞬间亮了几分：“好，穆非，我们就开始吧。”
　　
　　香已燃上，放在窗前。
　　顾惟雍略一思索，开始挥笔描画；我持笔立于一侧，看着风前袅袅的青烟，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人大声提醒：“快点啊，发什么呆？……香只剩下一小半了，顾惟雍都快要画完了。”
　　
　　心思渐远渐空。
　　当日亲兵营中景象流水般现出。
　　风姿清逸出尘的宋言之；温雅其表智慧其里的阮季野；鲁莽而又十分纯朴可爱的张浩；笑容明亮生动的将士……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深深吸引和感染的我。
　　
　　仿佛再次置身于其间；置身于生气勃发、野性难拘的他们中间；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与无限的自由之下……
　　心中一股暗流开始激烈奔涌。
　　——为我尘身被限的现在；为我至今难灭的雄关大漠、纵横驰骋的渴望；为我今生最大的梦想——山林寄啸，湖海遨游。
　　
　　纯以意念贯注、以线描表现，笔在纸上如飞运行，
　　不计其余，只求一申胸臆；
　　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尽数流泻笔端；
　　瞬息画完。
　　
　　罢笔很久，我兀自注视着案头发呆。
　　
　　直到轰然叫好之声炸响，茫然抬头，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围集在我身边；而且竟然无一例外，皆脸色潮红、双眼迷醉地盯着画纸；
　　他们的呼吸声传来，忽长忽短，忽重忽轻。
　　
　　忽有人大叫：“这画归我了。我出一百两！”
　　“三百两！”
　　“五百！”
　　……
　　争吵，面红耳赤。
　　画以最快的速度升至纹银三千两。
　　
　　“小子们给我坐到位上去！”
　　断喝夹着醒木敲击讲坛的声音传来，讲堂内才稍稍安静了些。
　　他们以极慢的速度收回依依的目光，挪移着回到座位，有人走不多远，折回头抓了我的手臂：“穆非记住，这画一定要卖给我……”
　　
　　讲坛前剩下老师、我与……愣站着的顾惟雍。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两副画。”老师语音也颇不稳定。
　　
　　画，分挂到了墙上；左边是我的，右边是顾惟雍的。
　　“诸位如何评说？”
　　
　　我首次看向顾惟雍的画。
　　勾画描摩、用笔着墨，皆十分圆熟；不能不说，画得很像，很像张淼手头的那副。
　　连很难画出的“简非”那明净清澈的微笑，他都能画得六分像；
　　然而，顶多也就一个“像”字。
　　
　　人谓绘画：似我者生，是我者死。
　　顾惟雍这画，最大的遗憾尽在于此了：没有自己。
　　一味地模仿、没有自己的个性思想与再创造，画得再像，也不过是仿制品。
　　真正可惜了。
　　
　　不禁略带了遗憾看向顾惟雍。
　　他亮得灼人的眼中，有几分狼狈与落寞不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画。
　　
　　画，用的是减笔之法，线条极其简净、概括。
　　宋言之临风而立，意态洒脱飘逸中别含疏放不羁；
　　挠头笑得十分夸张的张浩，牛犊子般的双眼睁着，憨直之外又见赤诚与勇猛；
　　仪容儒雅、眼神锐利的阮季野；
　　……
　　最后是我，让出了画的中心位置，站在宋言之身侧。似乎正在与他们说笑，却突然被一只偶尔经过的飞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它，落在了寥廓天宇的深处。那一刻，少年稚气尽退，衣带风激，隐隐然似要凌空而去；明澈沉静的眼底有浓烈的渴望，更有若隐若现的怅惘。
　　
　　整副画，流动着一种被强行抑住的意志——那种自由奔放的意志，以及淡到近乎透明的、难以宣泄的惘然。
　　
　　看着看着，竟无端难受起来。朝老师鞠躬致歉，我静静退出了学舍。
　　书院最后面、通往北山的人迹罕至的苔阶上，头伏在双膝间，坐了很久很久。
　　
　　霜林风过，飒然作响。
　　周围那么静，像时间的荒原上突然裂了一个深壑。深陷其中，一切的挣扎全化作徒劳无功；虚不着力，无处可去。里面全是空蒙，与迷茫。
　　
　　“简非，你还能退到哪儿去？”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脑海浮响。
　　我一惊，忙坐直了。不想这一抬头，差点儿没摔下台阶去。
　　容珩不知何时起一动不动地坐在了我身边，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不知已经看了我多久。
　　
　　见我向后仰去，他快速伸手扶住了我：“小非，何事这么不开心？”
　　看着他眼中若隐若现的关怀与温暖，心中一热，忙拍拍他的手臂：“没什么，害你担心了。只是想起些事。”
　　
　　“与你……朋友有关？你是不是很恨他？” 淡凉的声音低低传来，他注视着我，目不转睛。
　　“恨他？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你想要的，他不肯给你。”
　　容珩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画。”西风中，容珩坐在我身侧，气息温暖。
　　
　　想不到他竟看出了我画中隐藏的情绪，看着他淡静深沉的双眼，忽生知己之感。
　　“不，容珩，我哪会恨他？细想来，他应当恨我才对。”
　　
　　容珩一僵，看了我半天：“……恨你？”
　　我苦笑：“你不知道，我以前是糊涂的。经历一些事之后，渐渐明白了很多。我想自从遇见我，他没有一天是快乐的。过去，他纵使寂寞但不会痛苦。这次他的病，说不定也是因为我。”
　　
　　他长长久久地看着我，不说话。
　　“一直不愿意涉足官场，因为我这种性格肯定无法适应它的复杂。后来遇到了他，我更想逃离。容珩，是不是远离了他，对他会好一些？”
　　
　　“……你，不能试着去接受他？”许久，容珩开口，声音竟似有一丝颤动。
　　定是想起顾惟雍了吧？想起了失意于人的痛苦……
　　“对不起，容珩，让你听这些……”
　　
　　他盯着我，幽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固执地追问：“为什么要如此排斥他？”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
　　他打断了我，问得很慢：“如果没有那人，你会不会喜欢上他？”
　　“容珩，这事怎么好假设？”
　　
　　“就假设一次又如何？小非，你告诉我，如果你先遇到的是他，会不会喜欢上他？”
　　他双手成握，声音淡淡凉凉。
　　我想了很长时间，他沉默地坐于身侧，并不催促。
　　
　　想起初遇；想起寂寞中执着的坚守；想起偶然一次对他好、他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过往种种，……要喜欢上他，大约不会很难吧？
　　可是，世事怎可凭假设？
　　十年来，明于远何时走进我的心，我竟无从知道；只知道面对他，是呼吸一样的自然。
　　人在呼吸着空气的时候，很少意识到它的存在的吧？一旦空气抽离了，会是怎样的结果？
　　
　　刚要开口，容珩却站起身，并伸手把我拉起来：“走吧，射箭课早开始了。”
　　他的神态竟是前所未有的明快，眼底一点笑意，使他看上去十分生动。
　　我笑起来：“容珩，刚才顾惟雍有没有向你道歉？”
　　
　　他一愣，看神情竟似想不起顾惟雍是谁。
　　不会吧，忘得这么快？
　　他看我一眼，微笑起来：“你这小笨蛋。再说一遍，我与其人没有半点关系。快走吧，坐在这儿，你也不怕再受了风寒。”
　　经他提及，我才觉得有些怪：“容珩，我身上的棉衣你找谁做的？虽轻巧，却十分暖和。”
　　
　　回答我的是：“把那幅画送我，我教你射箭。”
　　“行。画落在懂它的人手里，是最好的归属。”我笑道。
　　容珩忽然停在了路当中，害我差点儿撞上他的背。
　　我使劲一推他：“快走，要是教不会，我会收回的。”
　　
　　射箭。
　　书院南面的广场上，一溜排开二十个箭靶。
　　张淼跑过来拉住我：“穆非，刚才哪儿去了？到处找你不着。快来，我教你……喂，容珩你，你松手……”
　　
　　张淼被容珩轻轻一拂，连退几大步，犹自站立不稳向后跌去，我忙上前扶住了他。
　　“穆非，还是你有良心。明天与我一同去看我哥成亲，好不好？书院里很多人都去的。我家就在南山府，两个时辰就到了。告诉你，去了肯定还会看见风神如玉的大……”
　　
　　大……？谁？
　　未及问，容珩拖了我越过张淼来到最南端的箭靶前，并把一枚扳指套在我左手拇指上。
　　
　　他挑了一把弓给我：“试试这个。”
　　我用力，拉不动；再用力，仍是拉不开。
　　重试另一把，牙都咬酸了，弓，纹丝不动；右手却疼得厉害起来。
　　
　　场中有人哈哈大笑：“真是大开眼界啊，纵使煞费苦心，傻瓜仍是傻瓜。射箭？怕是劈柴刀更适合某些人吧。”
　　伴着笑声，嗖嗖嗖，三支全中靶心。
　　顾惟雍拿着弓，薄唇下撇，双眼斜挑：“哼，道歉？待会儿看谁向谁道歉。”
　　他看了看场外，满脸竟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朝容珩眨眨眼睛：“看来又连累你啦。”
　　容珩一笑，自身后环抱了我，抓住我的手，开弓，搭箭：“看好了——”
　　还没反应过来，场中喝采声轰然如潮山层叠：“好！好！”
　　好？
　　好什么？
　　看看前面的靶子，上面一支箭也没有。
　　
　　“小笨蛋看哪儿呢？”容珩扯了我的耳朵，示意向右看。
　　右边……？
　　顾惟雍面色白得像下了霜，而且还是厚厚的一层；他死死盯着容珩，又转头去看看箭靶，嘴唇也白得像浸了盐霜。
　　
　　霍！
　　我这才看到顾惟雍钉在靶心的三支箭，竟分别被另外的三支箭自中心劈开、却又不劈到底，看去竟似每支开作三瓣、剩一点箭尖嵌在靶上，呈兰花状，颤微微地动。
　　
　　张淼哈地一笑：“劈柴啊劈柴！有些人天生大嘴巴，兰花一样开个不停。”
　　我想了想，突然觉得张淼的说法十分形象，不由跟着大笑起来。
　　
　　顾惟雍“呯”地扔了弓，大步向我们走过来，没走几步却停住了，盯着场东，一丝笑意自眼底露出。 
　　射箭场上，诸生不约而同停了动作，向东看。
　　
　　“咦？穿灰蓝色棉袍的不是我们院长吗？他要笑得那么小心翼翼的干嘛？走在院长前面的人是谁？啧啧啧，瞧那一脸平易近人的笑容，礼贤下士来了？后面亦步亦趋鸭子似的一群，全是下属？”
　　
　　张淼小子也够聒噪的，在我身旁边指点还边摇头。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因为他说得实在是太形象了。
　　容珩瞥了人群一眼，转身挑弓去了。
　　
　　这一次居然能够拉开弓，不由眉开眼笑自我表扬：“霍，力气真是见风长啊！”
　　容珩笑着一捋我的头，递过来一支箭，详细讲解了射箭要领：“试试？”
　　自然。
　　
　　我汗都瞄准出来了，总算对准了箭靶；持弓的右手却无法稳定，跳得风中烛火似的。
　　“小笨蛋！犹豫什么？力气贯注，射！”
　　
　　嗖地一声，箭离了弦；我被回弹之力震得鼻子大酸，弓差点儿脱了手。
　　箭，飘飘忽忽，直向高空蛇行，又，……落了地。
　　我傻了似的看看它，又看看容珩。
　　
　　容珩也发了半天呆，突然哈哈大笑；似乎越看越觉得好玩，竟是笑不可仰，顺手把我的头发揉成了漩涡状。
　　
　　箭，竖插在脚尖前，只差分毫就射中我的……脚面。
　　
　　“好好好！”身后居然响起一阵掌声。
　　谁？
　　原来东边的那群人已走近了，正站在不远处看。
　　打头的那位，笑得真叫和蔼可亲，鼓掌的也是他；左边顾惟雍傍着他，笑得满脸花，又附身过去说着什么；右边是院长，皱眉攒目地笑，似乎满嘴牙全在疼。
　　
　　“容公子？穆非小友？”那人笑着上下打量我们一番，一步一步地踱过来。
　　这一回，笑得十分儒雅：“顾问峤有礼了。”
　　容公子面无表情，好半天，才淡而无味地嗯一声算是招呼过了。
　　顾问峤的笑容半丝不减。
　　霍，真好修养。
　　
　　“穆非见过顾……问峤前辈。”我忙微笑着朝他一揖。
　　容珩咳起来。
　　张淼本在瞄准，突然向前一个趔趄，一箭射脱了靶。
　　顾前辈顿了顿，又继续笑。
　　
　　“小子放肆！”身后有人暴喝，“顾大人是京兆尹！”
　　哦？
　　顾大人冷了脸：“收声！不要吓坏了穆非小友！”
　　那群人躬身：“是！”
　　
　　“容公子，穆非小友，”他笑着转过来，“听小犬顾惟雍说二位是他同窗。嗯，小雍生性高傲，得罪之处，问峤代为赔礼，问峤想邀了二位去喝杯茶……”
　　容公子竟拉了我就走。
　　
　　我压低了声音：“容珩，太过分了你！这样做太无礼了……”
　　容珩置若罔闻，继续走。
　　我被容珩拖着，满怀歉意地回头看了看顾问峤：“抱歉，大人。容珩他……我们……”
　　顾大人笑得极温和，朝我点点头：“没关系，你们去吧。他日有缘，再聚。”
　　又威威严严冷了声音，正了脸色：“顾惟雍你这孽障！平日不认真读书养气，只知惹是生非！你、你……！”
　　顾孽障涨红了脸，瞪着他那儒雅得发出圣人之光的爹，直发愣。
　　
　　“顾大人真好气度！”
　　“顾大人好涵养！”
　　“好家教！”
　　“顾大人，公子面子薄，别……”
　　站着的那群人，不住声地赞叹、劝说。
　　
　　“唉，罢了！”顾问峤总算克制了脾气，没有当众教子，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苦笑。
　　一拂袖，准备离开。
　　“顾世伯别生气，小雍人其实很好的……”依稀是顾惟雍的同桌。
　　看诸生神情，对顾问峤也颇敬仰。
　　
　　“呃，那个，那叫穆非的，就和本院一起，陪顾大人去喝杯茶吧。”院长尴尬地发了话。
　　容珩停了下来，微笑着压低了声音：“小非，不必我教你如何去对付顾……大人吧？”
　　怎么说话呢？
　　对付？
　　如此心胸气度的人，对付？
　　容珩轻笑：“你这小笨蛋！算了，有……料他也生不了事。你好好去玩吧。记得开心些。”
　　
　　呵呵，玩。
　　一脸微笑的顾问峤力邀我与他同官轿，结果我才坐上去，他就变成了顾大人。
　　捧着官文一路头也没抬。
　　非常日理万机。
　　
　　约一个半时辰，轿子停了下来。
　　顾大人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眼皮耷拉着：“听说在书院很出风头嘛？琴弹得不错，茶也沏得不错，嗯——？今宵本官有几位朋友要款待，就一旁茶琴伺候着吧。”
　　未等我回答，他已下了轿：“把他带上。”
　　
　　果然是……带上。
　　左右一个大块头，几乎没把我架空了走。
　　竟来到了南山府衙。
　　
　　“顾大人——顾大人——喂！你们你们怎能如此对待本院学生？！”院长一只脚跨下轿子，十分错愕。
　　顾大人过了很久才听见。
　　听见了，立刻就动了怒：“放肆！怎么如此对待请来的贵宾？！”
　　于是，两旁架着的，改成扶；仿佛我弱不胜衣，不扶即倒。
　　院长的脸色和缓下来。
　　
　　“下官见过顾大人。顾大人真是风采出众，我南山府人人敬……”一人立于门槛下，一张脸笑得万花筒似的。
　　“卫明府客气了。几位大人到了没有？”
　　“大人们刚到，正在东花厅。不过他们似乎要赶着去南……啊，大人，小心台阶——”卫明府怕是个驼背的，虚引着顾问峤，一路横侧着身子向前。
　　
　　“这，呃，这位，劳烦卫明府带他下去洗了手脸，送过来。”
　　到了这份上，我已气不起来。
　　目送顾问峤走进室内，转头发现卫明府不仅不驼，身子骨还很挺拔；不笑时还很目清目秀。
　　呵呵，好玩。
　　
　　他见了一愣：“你小子笑什么？你还有心思笑？赶紧洗干净了伺候大人们是正经。”
　　问题是似乎洗不干净。
　　卫明府亲自动手，嘴也没停下：“脾气挺倔？瞧这左手疤、右手肿的！打架打的吧？唉，现在的年轻人，只知动拳头不知动脑子……”
　　
　　我实在忍不住：“那是。学生惶恐，哪及大人脑子动得快？”
　　他打量我片刻，突然笑起来：“小子有点意思。卫某身在官场，自然得动些脑子。像顾大人那样的，卫某还不敢高攀。顾大人特清高，向来瞧不起没水平、露骨的奉承……咳，头再低些下来……”
　　
　　我被他按在铜盆中，洗脸。
　　他叹口气：“这脸还洗了做啥？怎么擦都是灰扑扑的。这样子只怕要败人兴致……到了那儿，小心些，头尽量不要抬，听到没？对顾大人，要远着些……”
　　他咳一声住了口，脸上又带上谦恭的笑意，原来已经来到了东花厅外。
　　这卫某笑对门外顾问峤的侍卫：“人，已送来，请代为通知传一下——”
　　
　　只来得及谢了声这位官场中别有风味的南山府卫知府，就被侍卫一推：“进去吧！”
　　我扑进了门内。
　　
　　“……下官待会定负责护送大人们去南山书院……”
　　
　　里面的人停了说话，看过来。
　　我抬眼看去，一下子站得直了。
　　
　　对面主位上坐着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不是宁王爷慕容敏阿敏又是谁？
　　阿敏他右边，笑得淡而远的，简宁？
　　简宁……
　　我的心顿时热起来，眼睛也热起来。
　　
　　他二人见了我，愣了几秒，齐齐咦了一声。
　　窗口一人转过身来。
　　宋言之。
　　他一接触到我的眼睛，也是轻噫一声。
　　
　　顾问峤温温一笑，笑中含着歉意：“闻说这位穆非小友出身寒门，但琴艺绝佳，茶道非凡。可见我皇新政推进卓有成效，百姓衣食非足，已有余暇精研琴棋书画。今天下官特地从南山书院请了他来，陪陪宁王简相宋大将军。穆非如有礼仪不周处，那是下官未及培训之过，还请大人们见谅。”
　　
　　简宁他们三人的表情，一下子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抹汗的某简，总算暂松一口气了。
昨夜看到各位大人的留言，某简人品爆发，写到凌晨四点。。
多好的熊猫啊，有人表扬我吗？
有人吗吗吗吗……吗？
闲话当年
　　流水汤汤，狡童何往？
　　
　　京城里，茶楼中。
　　众人喝着喝着，就第一千次地说起那个小孩。
　　凡是见过的，都争说；临到张口，又觉得词穷。
　　
　　说他是世上最漂亮的白玉镂成的小人儿；是上天零落人间的精灵；
　　说他的眼睛是最亮的星星变的，清波盈盈看得人要跳进去；
　　他的笑容是最灿烂的阳光，伤心的人见了都要跟着欢喜；
　　声音是最纯净的泉水叮叮响，听得人心软软的，恨不能化成水伴了他去。
　　
　　说他……
　　说得最多的是他的恶行。
　　
　　相府里从来不寂寞。
　　温柔的丫头环儿，这天又在钟管家面前不住地哭。漂亮的脸上，眉毛只剩下一条，另一条半夜里被人剃了；
　　大厨王师傅最引以为傲的漂亮胡子，起床后发现被人染成了七彩；王师傅的怒吼声，吓得那只待宰的芦花大公鸡窜上了房顶；
　　过往的行人啧啧称赞：“相府里连只鸡都养得与别家不同。”
　　小厮架了梯子上房抓鸡，不想昨天还好好的梯子居然坏在第七级，小厮摔了个结实，大疱把帽子顶上来一寸半高。
　　……
　　钟管家实在没办法，告了状。
　　
　　那天早晨，相爷要陪皇上围猎，临出门却找不到自己的马。
　　马厩里居然发现钟管家躺在草堆里呼呼大睡；寻遍了相府，马不知怎的喝醉了酒，侧在钟管家的床上睡得香；四岁的小魔星笑得满地滚，相爷要打又舍不得。
　　
　　相府里玩够了，小魔星想出府；相爷千叮咛万嘱咐要看紧，可是一不留神，小人儿还是跑到了街上。
　　京城从此热闹了起来。
　　
　　一天，全城的菜贩不知怎的得知尹文尚书中午要大宴宾客，时间赶得急，伙房里来不及采买，要菜贩们自挑了菜到尚书府前门等待大厨高价选购；
　　菜贩们为插队的事打得满天菜飞舞。
　　尚书午时回家以为走错了道，一下轿就被菜雨砸了个正着。愣了半天，绿着头脸挤进了自家的门。
　　
　　相府的小魔王坐在对面的店铺里笑得背过了气，吓得店老板想要掐人中却又怕掐碎了玉般的小人，只得汗披了满脸，差点儿要撞墙。
　　幸亏小魔王自带了高人。
　　醒转过来，他骑在高人的肩膀上回家，临走笑对店老板：“你很好，我很喜欢。”
　　店老板被他的笑晃花了眼，逢人就说当日事，癔症了半个月。
　　事情终于传到相爷耳中。相爷携了魔星亲自登门向尚书赔礼。不知怎么的，尚书喝着自家的茶，却闹了一宿的肚子。
　　
　　又一天，京城里最好的酒楼来了位衣着华丽的男人，自称是国师府上管家。要店里第二天承办二十桌酒席，并且掏出了国师亲自订下的菜单。
　　国师十八岁生辰，满朝的文武都要来贺的，务必要往好里办！——来人说话气势好大，两鼻孔朝天跟犀牛似的。吩咐完，丢了国师府名帖，就走了人。
　　酒楼里临时请了近百名人工，上下忙得鸡飞狗跳，总算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国师光临。直等到日头偏了西，等到凉月子上了中天，也不见个人影。
　　
　　胖老板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像缩了水，人小了一圈；虚火上来，腮帮肿得像含了枚鸡蛋。在国师府比划了半天，才说清了原委，掏出帐单——白银一千八百七十七两。
　　明国师拥着雪白的狐裘坐在椅子上似听非听，末了，端着茶笑眯眯开口，要老板去相府收钱。
　　老板一听傻了，两眼涌上泪，当场就要放声。
　　最后还是国师府管家领了老板去见相爷府钟管家。
　　温雅的相爷铁青了脸从雪白的被子里挖出小魔星，小魔星滚在相爷怀里轻喊了两声爹，相爷高举的巴掌落下来就变成了弹棉花。
　　老板揉了半天的眼睛，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好看的小人，更不相信这小人会作恶。
　　
　　京城里的酒楼从此一听说有人上门订酒席，就害怕。
　　那两年，文武百官们在京城里的家，最起码有一半相爷拜访过。
　　
　　这一天，有人找到满师不久、刚回京城就有了些声名的俞五，说有江洋大盗正在长乐居饮酒；同一时辰，肌肉发达的虬髯汉郑都尉，接到了明国师的请柬，邀他去长乐居喝酒。
　　结果俞五与郑都尉打了个两败俱伤；
　　跛着腿去国师府问罪的郑都尉被明国师笑了大半年；
　　俞五寻根究底，终于问出了罪魁祸首。候在相府后面的深巷里两天，终于捉住了小坏蛋。
　　
　　小坏蛋笑嘻嘻叫声五哥，软软的小胳膊搂住俞五的脖子，愤怒的俞虎变成了俞猫；于是五岁的小恶魔骑在十六岁俞猫的肩上，呼啸着一同去玩。
　　
　　马贩子王胡的黑马，本来好好地栓在木桩上，不知是谁把燃了的火折子挂在马尾巴上。受惊的马发足狂奔，撞翻了左大夫的轿子，左大夫七天没能上朝，王胡被左府家丁按在街上打得两天没能下床。
　　当时，俞五的爹俞大司马恰好散值路过，看到街角处一人颇似他寄以厚望的小儿，待定眼细看，差点没惊下马来：什么时候儿子居然与京城头号恶魔厮混到了一处？！
　　俞五第二天就被大司马送到了宋言之大将军的兵营去了。
　　……
　　更有一天……
　　另有一天……
　　
　　茶凉了，喝的人不在乎，只叹息：这小孩长大了不得了，现在已是小恶魔，长大了，……唉，长大了……还不知道怎样的好看。
　　说着说着，目光就痴痴蒙蒙；
　　说着说着，众人就沉默。
　　
　　茶楼下，一行人翩然走过，走在仲春午后暖暖的阳光里。
　　轻裘骏马，衣带当风，十八岁的宋言之大将军，去迎他的新娘。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番外，算作第一个番外。因为突然想写，所以就写了。
不知各位大人看完，会起怎样的反应。
磨爪啊磨爪。。。。
至于是否打乱了正文节奏。。反正是写着玩的，上一章简非遇到简宁宋言之阿敏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接下去写了贴出新章的时候，说不定会锁了此章。
因为新章还没写完，所以贴出这个给你们看着玩。
刚才看到了夜读大人的番外——简非醉酒篇，很好玩啊。受夜读的启发，突然想起各人对于简非醉酒后的样子，肯定有属于自己的看法，不如大人们亲自操刀，上阵。
小声嘀咕一句：某简写到了今天，特想看看你们心中的简非是如何喝醉了酒的。。。。。。
嘿嘿，夜读大人的，堪称娇媚型。
且共游戏
　　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阿敏最先笑起来：“听顾大人意思，这位，……穆……非是我昊昂新政下的成果？他的存在，更是极大地彰显了我皇举措的英明？唔，顾大人这份见微知著的能力，孤十分欣赏。”
　　
　　顾大人很谦虚地欠了欠身子：“不敢。王爷过奖。下官当时一听说穆非小友，就在想，各位大人可能会乐于知道此事。要不是我皇及各位大人锐意推行新政，蓬门小家哪有机会去接触琴棋书画？又哪会出现像穆非这样的读书人？”
　　
　　宋言之微笑不语，只是静静地坐了阿敏右手位，凝望着我。
　　简宁的笑变得温暖，声音也十分温和：“嗯，顾大人做事从来都很用心思。这次做得尤好。”
　　顾大人笑得更谦虚了：“多谢简相夸奖。下官有个想法，把穆非小友荐给皇上或……？”
　　
　　“哦？非……小非，来，我看看。”简宁朝我招招手。
　　顾问峤转过头，背对了那三位，目光十分威而冷，声音却温和含笑：“穆非小友，别害怕。简相待人十分亲切的。”
　　结果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倒害怕起来，看了看他们三人，迟疑着不肯上前。
　　
　　容珩居然说对了，这次出来真的可以玩，而且这顾大人看来还十分好玩。
　　我不敢再看向简宁他们，只怕一看，就会忍不住笑出来，只得极力盯着地面。
　　这样子落在顾问峤眼中，定然像极了寒门小子没见过世面、十分害怕的窘迫样。
　　
　　那三位也是妙人，全端坐着，不催我。
　　“荐给皇上？不知顾大人准备如何推荐呢？”阿敏似乎只对顾问峤的提议略感兴趣。
　　
　　顾问峤语声犹豫：“下官有些拿不定主意。论穆非小友的才情，入朝做官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他这相貌太……，只怕皇上看了会影响心情。……既能够让皇上时时喝到他沏出的茶、又可以在处理国事之余，听听琴放松身心。更重要的是，看不到他这样子……下官想荐他入宫，做个皇上身边的内侍……”
　　
　　“好！太好了！”顾问峤还没说完，阿敏就开始击节、叹息不已，“顾大人对皇上的这份忠心，皇上若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宋言之也微笑点头：“顾大人为皇上真可谓殚精竭虑。不知顾大人从何处寻来……穆非？”
　　顾问峤这次不再谦逊，他十分愧不敢当的样子：“穆非与小犬同窗。刚到南山书院没几天，但在书院已经十分出名。下官一听说，立刻去了书院……”
　　
　　趁他们说话，我惊慌失措，扑到简宁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右手臂：“简相救我，我不愿意去做内侍……”
　　“别怕，小非，我……”简宁的左手差点儿没揽上我的肩，把我搂进怀中去。
　　
　　“孤常听说简相待人十分仁和，今日一见，此话果然不虚。”阿敏大加褒扬。
　　简宁听阿敏这么一说，改抚为轻推：“起来说话吧。”
　　我不听，抱着他的右手臂不放。
　　
　　这些天，我总是不自觉地从容珩身上的薄荷味，去寻找简宁的温暖；因此与容珩相处，心中总有一种别样的亲切与亲近。如今简宁就在眼前，淡凉的薄荷味传来，我恨不能整个人缩小了埋进他的怀里去。
　　简宁。
　　美玉般清润、春风般温暖的简宁。
　　
　　“快起来，你这样成何体统？”顾问峤忙走过来，拽着我的胳膊，“能伺候皇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你还不愿意？！快站起来，别扰了简相。”
　　一面对简宁满怀了歉意：“下官办事不力，简相见谅。回头下官用心调教好了，再送他进宫。”
　　他话语谦恭，手上不含糊，越来越用力，要把我扯离简宁。
　　
　　我惊惶地看看他，他微笑：“快站起来，穆非小友。”
　　声音从齿缝里发出。
　　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右眼皮微微一跳，眼神沉且阴。
　　趁他暗地里再加力，我怕了般陡然松开了双手；
　　拉扯一下子失了抵抗，他拖着我连退几步；我撞在他胸前，他则咚地一声撞在桌角上，桌上杯盏乱响，只听见一声闷哼，身后传来他克制又克制的轻颤。
　　
　　呵呵，看来撞得不轻。
　　我似乎傻了般也不晓得移开身子，背倚着顾问峤，笑嘻嘻面对简宁诸人，眨了眨眼睛。
　　简宁眼中笑意一隐；宋言之忙低头去接住一只快要滚出桌面的茶杯。
　　
　　“顾大人不要紧吧？”阿敏似乎惊醒，忙关切地询问，又呵斥我，“哪儿来的山野小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忙转身欲扶顾问峤，他大约是疼痛难忍，因此温雅不再，使劲一推：“走开！”
　　
　　我“啊”地一声大叫，向后跌去。
　　果然。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
　　宋言之。
　　
　　“谢谢大……大将军。”我微仰了头，看向他。
　　“还想玩？”他微不可察地在我耳边问
　　我快速点下头。
　　他立刻冷淡地推开我：“别谢。摔坏了你，今晚谁来泡茶弹琴？顾大人，你不要紧吗？”
　　
　　顾大人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脸上红得赛醉酒：“多谢宁王爷宋将军关心，下官没事。”又转对我，重新笑得温文尔雅，“穆非小友你没事吧？刚才是问峤失礼了。”
　　我忙摇手说没事。
　　
　　简宁盯着我的双手看。
　　宋言之也微皱了皱眉头。
　　阿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顾大人，你刚才说这野小子与顾公子同窗？顾公子来了没？孤想见见。”
　　
　　顾问峤这一次是真正的意外兼喜悦：“小犬愚鲁，恐令各位大人见笑。他约了南山书院几位朋友一同来的，这会儿肯定到了。”
　　宋言之微笑：“就请顾大人亲自去把他们全请过来吧。好久没和读书人一起切磋了。”
　　
　　“好！……咳，好，下官这就去，”顾问峤伸手揉揉腰，勉强走得很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微笑着对我，“穆非，小心侍候各位大人。”
　　“小心”二字他咬得略重。
　　简宁接口：“放心吧，顾大人。门外那些侍卫也请顾大人一并撤，有宋大将军在，还有什么不安全的？书院里的读书人来了，也少了一份拘谨。”
　　
　　“还是简相考虑得周到。”顾问峤盛赞。
　　待门外的脚步声消失，简宁一把拉我过去：“非儿，这手怎么了？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又瘦了？书院里生活是不是很不习惯？穿得这样薄，冷不冷？你……”
　　
　　阿敏笑起来：“简相，你要他先回答哪个问题？”
　　简宁自失地笑了笑，却抓住我不放：“非儿，明天跟我一同回家吧。”
　　
　　我眼里热一阵酸一阵，只是碍于阿敏宋言之在场，不好意思再像过去那样缠着他：“爹，害你担心了。前两天受了风寒，有同寝室朋友照料，现在好了。这棉衣也是那朋友替我做的，虽薄却特别暖和。书院生活很好，我很喜欢。爹，你还好吧？明于远他……”
　　
　　“简非你真偏心，只记得明于远。”不等简宁回答，阿敏受了委屈般抱怨，“亏我们一来就想着去看你。”
　　我笑着转过身，大力一抱他：“阿敏——”
　　“这还差不多。”他笑嘻嘻深吸一口气，蹭蹭我的脖子。
　　我受痒不住，用力推开他。
　　阿敏大笑着，坐回椅子中。
　　
　　“大哥，别来无恙。”我走过去，抓了宋言之的手臂，笑着摇摇。
　　他微笑着静静地打量我：“确实瘦了很多，你……”顿了顿，低头反握了我的手，语声自刚才的温存变得亲疏得当，“指节处红肿，受力不均，被踩伤的吧？顾问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如此对你？莫不是他的儿子……？明国师很好，只是国事繁忙，一时走不开。”
　　说着，他放开我的手，坐下来；我倒了杯水笑着递过去：“大哥，等会儿他们来了，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啧啧啧，小非非，你变坏了。”阿敏不等宋言之回答，摇头连连叹惋，却又笑嘻嘻地接一句，“也算我一份。唉，简非，你不在京城里的时光变得十分无味。总算又见到你了，……为什么只倒茶给你大哥，不倒给我？我这朋友做得真失败。”
　　
　　阿敏黑黑的眼里全是满含笑意的幽怨，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禁笑出声：“好好好，阿敏。待会儿寒门小子穆非会非常殷勤地替宁王倒茶的。你可一定要好好玩，要是……”
　　
　　简宁笑起来，居然笑得开怀：“非儿，你又开始顽皮。自那天你醒来，还以为你……原来你只是藏着、读书收了心……嗯，想玩就玩吧。似乎好久没见到你玩了。十年来竟不再有人上门告状，想想，还真有点寂寞。”
　　说着，目光温温热热地落在我身上，极清秀而书卷气的一张脸，关爱横溢喜悦无限。
　　满是纵容。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闷声闷气地喊一声：“爹……”
　　
　　他一定是怀疑过什么的，可是他从来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对我好好好，好得我……
　　眼里酸涨难忍，不知怎么的，我大脑未转，动作先行，竟一把抓了他的衣袖，就要揩。
　　简宁一怔，突然紧紧地搂住了我，笑得很开心：“非儿，你幼时也是这般，哭起来就蛮横地把眼泪鼻涕全擦在爹身上。”
　　
　　我傻了般，忘了所有的动作，看向他。
　　与我一样傻了的，还有宋言之与阿敏。他们全愣坐着，看简宁。
　　这一刻，简宁眼底的忧郁全然不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明亮一片。
　　
　　阿敏先醒过来，骇笑：“先前听人说简相最是爱子，今番得见，真是大开眼界。难怪简非早先无法无天，原来真是简相自己纵容出来的。”
　　简宁竟开起玩笑：“哪里，多谢宁王夸奖。”
　　
　　宋言之端坐着不说话，一抹审视之意自眼底掠过，见我看他，他微微一笑：“你准备怎么玩？”
　　我想了想，反过来问他：“顾问峤给我的印象是十分狡诈。不知他在官场中，声誉如何？”
　　
　　阿敏满脸微笑：“这人利欲熏心，偏偏一副清高风雅的模样，堪称官场混混。先是攀上左恂德，现在左氏一门垮了台，他又挖空心思想攀上明国师。不过，可能明国师飘忽不定的态度令他很摸不着头脑吧，前些时候，他开始走我与简相的门路。京畿要枢，交于其人之手，皇上是不放心的。早就想动他了……”
　　
　　宋言之打断了阿敏：“简非，你要玩可以。官场中事，少掺和为佳。”
　　语声温和，话却不温和。
　　我一听，忽想起那日在亲兵营外他也是这样反对的。
　　——“简非，大哥不爱听你说这些，更不希望你去琢磨它。一旦浸染上官场习气，你会渐渐面目全非的。”
　　那天他说的话我怎么会忘？
　　感激之情化作行动，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大哥你放心……”
　　
　　“简非，你别听他的。你这样，我可不放心……”阿敏似真似假，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出了神。
　　宋言之微笑不语，只拍拍我的手。
　　简宁轻咳一声：“顾问峤去了有些时候了，怎么还不回转？”
　　
　　我接口：“一定是忙着培训他的‘小犬’了。毕竟要见的是宁王爷、简丞相以及我们的宋大将军啊，失了礼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全笑起来。
　　
　　“对了简非，你刚才说病了两天，全是同寝室的帮着照料的？听你提及他时颇为亲近的口吻，这人……是谁？”阿敏似乎突然想到，一副好奇的样子。
　　我想起容珩，想起几次三番把他当作阿玉的事，不竟微笑：“是我在书院里认识的第一位朋友，容珩。他清清冷冷的，极孤傲，话也不多，但是人很好，内里很洁净，我很喜欢他……”
　　
　　……
　　室内突然静得出奇。
　　他们全古古怪怪地看着我。
　　
　　“非儿，你……说的是谁？”简宁微皱了眉头。
　　“容珩啊，怎么了？”
　　简宁放缓了声音：“来之前，明于远只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同寝室的是谁？”
　　
　　宋言之、阿敏一瞬不瞬，目光全在我脸上。
　　看着他们，我十分困惑。
　　……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上来，我失声惊喊：“不不不不不！他就是容珩。是……”
　　
　　“小雍，你……”
　　“放手，爹！” 
　　话到人到，帘子掀起，卷进来一团火，一阵冷风。
　　
　　顾惟雍外着大红描金披风，内穿雪白貂裘，直指着我，漂亮的五官扭曲着：“黑炭头！不许你再提容珩。纵使我顾惟雍不要他，也轮不上你……”
　　
　　简宁他们相顾一眼，神情既疑惑，又约略有些放松。
　　
　　“唉，孽障！见了王爷简相大将军怎么如此无礼……各位大人，下官教子无方，汗颜无地。”
　　随后进来的顾问峤紫涨了一张脸，鼻头汗都冒出来了。
　　他的身后，是顾惟雍的同桌，还有那天跟着顾惟雍一起在山里围攻我的几个。
　　
　　阿敏背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中茶盏，笑得十分王爷：“无妨。顾公子真性情，孤看着很喜欢。……那容珩是顾公子的好友么？”
　　
　　顾惟雍许是才猛然惊觉自己面对的是何人，不禁愣怔当场。
　　顾问峤鼻尖的汗都要往下滴了：“这个……让各位大人见笑了。那些全是两年前的旧事了……”
　　
　　简宁与宋言之，端坐着，笑容云遮雾罩，令人看不清笑容背后的一切。
　　我不竟暗笑。
　　
　　“哦？两年前？”阿敏抬眼间似乎才发现众人还站着，“诸位别拘礼。皇上十分看重读书人，你们皆我昊昂未来才俊。请坐请坐。”
　　顾问峤似乎松了口气，转眼看见我：“泉水，卫明府已经备下了，你去把它拎过来。”
　　宋言之微笑：“顾大人，这样做似乎……传出去还以为我们轻视寒门小户。”
　　顾问峤一愣，十分汗颜般，可又笑得很开心：“多谢宋将军提醒，是下官疏忽了。小雍，你去把水拎来。”
　　
　　这下，轮到顾惟雍发呆。
　　顾问峤轻咳一声。
　　顾惟雍恨恨地暗瞪我一眼，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节日快乐。
更新来迟，抹汗。。。
来而不往
　　是真是假聊作戏。
　　
　　室内一时有些沉默。
　　阿敏微笑：“委屈顾公子了。顾大人如此心胸，堪称百官楷模。”
　　顾大人照例是要谦虚一番的。
　　阿敏又率性地对站着的诸人挥挥手：“大家别拘形迹，随意坐吧。”
　　说着顺手一拉，把我安置在了他与简宁中间。
　　顾问峤脸色变了几变：“穆非，快让开！你怎能坐在简相的上首？！”
　　
　　“无妨。他将来得了皇上的心，就是坐在孤的上首也是可以的。”阿敏话是对顾问峤说的，可却看着我，眼里一抹笑，别提多意味深长。
　　这话什么意思？！
　　我盯着阿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最后朝他微微一笑。
　　大约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阿敏愣了愣。
　　趁他分神，我面上微笑，借着桌子的掩护，狠狠地踩向他的脚。
　　
　　阿敏“啊”地大喊一声，露出十分痛楚的神情。
　　我吓了一大跳。
　　
　　不会吧，明明没用很大力的。力气真的一病之后大了这么多？看他的样子，似乎被我踩得不轻。
　　不行。
　　等会儿散了后，一定要找宋言之切磋一下，看看力气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否则下次不知轻重伤了他人，岂不麻烦？
　　
　　忽想起容珩被我压倒在桌上无法挣脱的样子，心中相信了几分，不禁抱歉起来。
　　
　　“阿……”
　　“宁王怎么了？”宋言之打断我的话，颇为关切地看着阿敏。
　　我省悟过来，忙收回了伸向阿敏的手。看了看宋言之，他眼中笑意一现；又皱了眉，似乎很为宁王的身体状况担心。
　　
　　“没……没什么。腿上寒疾发作，找个人捏捏就好了。”阿敏的脸都疼得扭曲起来了。
　　我心中不安更增三分。
　　“下官去请郎中……”顾问峤忙站起来，差点儿与提水进来的顾惟雍撞个正着。
　　
　　“不用。外头的郎中……孤不习惯。这儿找个人帮着捏几下就好了。”阿敏看了看我。
　　顾问峤会意似的微笑：“穆非小友，烦你替王爷……？”
　　虽然不知如何捏，但事毕竟由我而起，所以没有拒绝。
　　哪知我刚伸出手，阿敏却似嫌弃般向旁边一让，却一副体恤下情的口吻：“……歇着吧你。咳，你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这一让，自然逃不过顾问峤的眼睛，就见他也看向我，左眉跳了几跳。
　　顾惟雍与他身边的几位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模样。
　　宋言之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们；简宁再一次皱了眉头。
　　
　　我的手。
　　我的左刀伤、右踩伤的手。
　　尤其是这双手，黝黑，细瘦；事实是我浑身黑不溜秋，真不是一般的难看。
　　想到送我来书院途中，妙音塞给我的小瓷瓶：“此药滴入水中，浸泡半个时辰后会令肤色沉暗，药效可保十二时辰。逾时不用，肤色会复原。”
　　
　　心中一个念头冒上来，顿时如坐针毡。
　　生病沉睡的两天中，自然不可能自己起来用药泡澡，这身暗黑的肌肤为何仍在？
　　难不成是……容珩？
　　可他怎么可能知道这药性？
　　还有明于远，他为什么单单只要简宁问我那样一个问题？
　　难道容珩竟真的是……？！
　　
　　细细回忆几天来的相处，疑虑再次充斥心中。
　　那日窗下，向容珩坦露心底事时，太阳光影里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突然闪出，忙闭了眼，伏在了桌上。
　　满心的慌乱无处可去，发根被我揪得生疼。
　　
　　一双温暖的手覆盖上来，轻轻拍着我的；茫然抬头，半天才看清了简宁温柔关切的双眼。
　　“怎么了？看这一头的汗。”他抬了衣袖就要替我擦。
　　一阵冷气倒吸的声音，看向四周，才发现顾惟雍他们正既妒且羡地看着我与简宁。
　　旁边顾问峤脸部发紧，疑虑之情自眼底掠过。
　　
　　“简相真是慈爱，对一个不相关的人都能如此。唉，孤现在都有些嫉妒简非了。”阿敏抱着腿边忍痛边说。
　　我忙坐正了，胡乱在脸上一擦：“谢谢……相爷。我……没事。”
　　简宁仿佛为了确定什么似的，静静地看了看我，随后笑着转向阿敏：“要不，我帮宁王捏捏？”
　　
　　阿敏忙摇头笑拒：“岂敢劳动简相大驾。简非要是知道了，孤这朋友只怕他从此不认。”
　　顾惟雍闻言，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么，我来？”宋言之笑着站起来。
　　“不不不，宋将军请坐。顾大人，顾公子相貌不凡，孤看着很喜欢，不如请他……？”
　　
　　顾问峤还没答话，顾惟雍已高兴地走过来：“能为宁王效劳，是学生的荣幸。”
　　“穆非，请让一让。”他扯了我的衣袖要我站起来，不想“咝”地一声，一截衣袖被他撕在手中。
　　“我……我没有用力。”顾惟雍吃了一惊，看着手中的衣袖有些傻眼，嗫嚅着不知在向谁解释。
　　
　　无人答话。
　　顾问峤他们齐齐盯着我的右手臂。
　　怎么了？
　　顺着他们的眼光，我低头一看，也发呆。
　　
　　我这棉袄裸露于外的居然是……狐裘？
　　灯光下，油光水滑，水般灵动；蓬松的长毛，毛尖处黑白相间，一动，似华美的银雾。
　　这样的细柔丰厚与弹性，一看即知不是凡品。
　　我忙自破开的布料向里看，里面全是银狐（玄狐）皮。人曾说“一品玄狐，二品貂，三品穿狐貉”；难怪它穿在身上既轻巧又暖和。
　　
　　也难怪问容珩是什么做的时，他不回答。忆及他说棉袄用去他三百文铜钱、并催着要我还的事，我不禁微笑。
　　一定是怕我难堪吧？
　　帮助别人，确实不必渲染得天下皆知。但事事替对方设想、做到如此隐讳含蓄的，确乎少之又少。
　　清冷的性子温暖的心肠。这样的人，不管为他人付出多少，从来都不会放在嘴上的吧？
　　得友如此，我之幸也。
　　只可惜他用错了情，喜欢错了人。一想到顾惟雍的骄纵与糊涂，我不由替容珩叹息。
　　
　　……
　　四周静得令人惕然生警。抬头看过去，对面宋言之目光落在了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阿敏脸上淡淡的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他头疼般看向我，好像我是块石头，而且是最冥顽不灵的那一块。
　　
　　“黑……穆非，这衣服是容珩给你的吧？！”顾惟雍紧盯着我，胸膛起伏，脸上阵红阵青。
　　我点了点头。
　　“想不到……想不到他竟对你这样好了……什么时候的事？他病了一场，竟变得这么快。”顾惟雍失神般低语，衣袖被他捏成一团。
　　“小雍——”顾惟雍的同桌轻咳一声。
　　
　　“顾惟雍，你不是早已嫌他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你做得没错，容珩这人弃了才好。冷得像冰，一年都听不到他说几句话，这种人有什么趣味？”
　　“就是。你看陶楷对你多好……”
　　“穆非，你是容珩找来气顾惟雍的吧？想不到他对着一块黑炭也能深情无限的样子……”
　　“顾惟雍别气了，这次年试我们助你夺个第一，到时候你好好羞辱羞辱那冰块。”
　　七嘴八舌。
　　顾惟雍的朋友纷纷劝说着，期间不忘剜我几眼，神情颇为不屑。
　　陶楷大约是顾惟雍的同桌吧，只有他安抚般看着顾惟雍，无暇理我。
　　
　　“诸位小友——”顾问峤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笑得七分尴尬，“各位大人，见笑了。”
　　他们几个一怔，都不自在起来。
　　“不要紧，孤听着正得趣，”阿敏伸手揉揉腿，“唉，就是它不争气，偏偏现在疼起来。”
　　顾惟雍脸一红，忙蹲下，抱了阿敏的腿轻放在膝盖上，搓揉起来。
　　阿敏靠在椅子上，“唔唔唔”地哼哼，听来不知多解痛。
　　顾惟雍得了鼓励般，下手越发卖力，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好——唔，顾公子的手法真好。再用力些——嗯嗯，就这样，很好。”看阿敏的神情，犹如被人轻轻挠着下巴的猫般，舒服得半眯着眼睛。
　　
　　这家伙。
　　我不禁笑出声。
　　“穆非，孤腿疼，你很开心？！”阿敏突然睨我一眼。
　　啊？
　　我忙称不敢，惶惑状。
　　
　　宋言之看着手中的茶盏：“水已拎过来了，顾大人——？”
　　“啊，对，下官疏忽了，大将军见谅。穆非小友，来吧？”
　　
　　我自没有反对的理由，开始煮水，沏茶。
　　“简相，下官好像听说明国师明天也会赶来参加征虏将军的婚礼……”
　　手中的茶盏分神间向地面摔去，并没见宋言之怎样动作，杯子已稳稳落在他手中。
　　“谢谢大……将军。”不自在地笑了笑，脸上的温度，令我暗自庆幸面具的遮掩。
　　
　　他温暖的目光静静从我脸上滑过，转头微笑着环顾陶楷诸人：“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们从进来后，就不住地打量宋某。” 
　　他们几个只是笑，最后还是陶楷开了口：“早就听说宋大将军风神秀拔世所罕逢，今日一见，学生们觉得传言有虚。宋将军的风采令学生们十分震撼。传言再盛，也难以尽述将军神采之一二。”
　　“是啊！不过，今天在书院，穆非倒是画出了大将军的神采，当时我们很多人都看呆了。”
　　“对对对！还有画中的简状元，实在太动人了。看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亵渎了他……”
　　“书院里很多人都准备去看征虏将军的婚礼。大家指望着在那儿能看见大将军，还有我们昊昂文坛领袖明国师，当然还有……简状元。不知他会不会来？”
　　“宋将军，听说你是简状元的大哥？还听说……听说……”
　　
　　还听说什么？
　　我停了手中的事，看着他们。
　　
　　“行了，孤好多了。”阿敏挥手让累得满头汗的顾惟雍站起来，又一脸兴致地转向陶楷他们，“怎么不说下去？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还是与读书人在一起令人身心松爽啊，对不对，顾大人？”
　　
　　“宁王说的是。”顾问峤笑得清高温文，“有些人一旦踏进官场从此就不近书、不近读书人，这样很不好。”
　　“唔，顾大人这话中听。”阿敏略点点头，又淡了笑容看向我，“穆非，孤还等着你的茶呢。你傻看着他们做什么？这样子进了宫怎么行？”
　　
　　“进宫？谁要进宫？”顾惟雍惊问。
　　陶楷他们也看过来。
　　“小雍，注意礼仪。这个，我们打算把穆非小友荐进皇宫做内侍……”
　　“什么？！”顾惟雍一脸错愕，“内侍？那不是太监吗？爹，这……”
　　
　　“怎么，顾公子有意见？”阿敏问得很王爷。
　　“啊？回宁王，学生不敢。只是……只是，他这样子，皇上见了只怕……不喜。”
　　“小雍！”顾问峤断喝。
　　阿敏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惟雍，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点点头，竟是越看越满意：“嗯，顾公子说得不错。孤见顾公子一表人材，手脚麻利，十分欢喜。不知顾公子除了会推拿外，还会些什么？”
　　
　　顾惟雍刚想说话，顾问峤笑不自然：“宁王见笑了。小犬生性鲁莽，除了长相勉强可看外，其实是个不通文墨，十分鄙俗的。不怕各位大人笑话，下官……”
　　“爹！”顾惟雍涨红了脸。
　　
　　我暗笑不已，冒冒失失地插话：“不对不对，据我所知，顾惟雍学问是十分了得的。别的不谈，琴棋书画肯定是样样精通。上次茶道课上，他还指责过我不懂茶呢。” 
　　
　　“哦？”阿敏兴致更高了，“穆非你让开，孤突然很想尝尝顾公子沏的茶，不知简相宋将军意下如何？”
　　简宁微笑：“但听宁王的。”
　　宋言之点点头：“嗯，我也觉得顾公子看着顺眼。”
　　
　　顾惟雍眼睛发光，面有得失地走到我面前：“让开吧。”
　　我站起来，坐回简宁身边，发现顾问峤的脸色白了又白，笑容已开始生硬。
　　陶楷他们倒没在意，相反看神情，他们还很替顾惟雍高兴吧。
　　
　　水不久就开了，顾惟雍一一沏上茶，手势纯熟，显然是训练有素。
　　第一杯，他双手端了微笑着给阿敏：“宁王，请——”
　　阿敏接了过来，一闻一看一尝之下，大为满意：“好！简相你觉得呢？”
　　简宁微笑：“宁王说好自然是好的。”
　　
　　灯下的简宁，如美玉，淡笼着一层柔和温润的光；周遭的声与影仿佛难以到他心底，他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岁月在他身上沉淀的是至醇至清的闲雅与静好。
　　看着这样的简宁，我糊涂起来。
　　一方面想永远护着这静与好；另一方面，又想诈癫撒泼，霸在他身边去搅乱他如水的静与好
　　哪知意念方动，我已侧身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穆非放手！”顾问峤神情说不出的狼狈，“简相对不起，下官下官……”
　　我省悟过来，忙不叠坐正了；对面宋言之呛咳起来。
　　简宁笑得满心的欢悦：“非儿，嗯，简非年幼时也常像你现在这样。”
　　
　　顾惟雍陶楷他们全看着简宁发呆。
　　“简丞相，简状元他……他明天会不会到这儿？”顾惟雍问得局促。
　　“估计不会。简非好静，除了南书房，基本足不出户。”阿敏笑得亲切，“怎么，顾公子对简非很好奇？”
　　
　　“是的，宁王。学生早就想结识简状元了，只可惜一直无缘。”
　　“这样，你这个愿望孤可以助你实现。”
　　
　　“真的？”顾惟雍兴奋得脸都红了。
　　阿敏笑对顾问峤：“顾大人，孤看顾公子越看越中意。柳三是个木头，皇上身边要是有个机灵的，没事陪着说说话，定然开心。这一来，皇上定然更能体察到顾大人的忠心。顾大人以为如何？”
　　
　　顾大人额头的汗往下滴，说不出话来。
　　顾惟雍看看阿敏又看看顾问峤，看样子似乎还没明白阿敏的话意。
　　
　　阿敏降尊纡贵般解释：“顾惟雍，孤的意思是荐你到皇上身边做个内侍。这一来，你随侍皇上身边，将来有机会说不定会在南书房碰见简非。”
　　我如释重负状，连连赞同：“对对，宁王的安排好极了。”
　　宋言之也点头：“嗯，顾公子人品俊雅，学养又好，皇上身边确实缺个这样的贴身内侍。宁王有心了，我也觉得这个安排好。”
　　
　　顾惟雍脸白如纸，神色无限张惶：“不，爹！我……”
　　陶楷他们目瞪口呆地僵坐着。
　　我劝顾惟雍：“恭喜顾公子了。刚才令尊大人说过：能侍侯皇上，是三生修来的福份。你有什么不高兴的？难道你讨厌皇上？”
　　
　　顾惟雍一愣，目光空洞地看我半天，突然跳起来抓住顾问峤的手：“爹，你一定要帮我。我绝不会同意的。我……”
　　“怎么？看你这副绝望的样子，服侍皇上就如此令你生不如死吗？”阿敏敛了笑容，沉了脸色，变成了十足十的王爷。
　　
　　我快速看看宋言之与阿敏，他二人全不看我，只一心一意地等着顾氏父子回话。
　　顾惟雍差不多要哭了；顾问峤脸上肌肉直跳，眼底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双手差点没把茶杯给捏碎了。
　　无人说话。
　　“嗯，就这么定了。宋将军，待会儿你派两个亲兵，把顾公子暂时护送到孤的府邸，待孤找人细细调教好了后，再送给皇上吧。”
　　
　　“不！”顾惟雍惨叫一声，几乎没晕倒。
　　“小雍……”陶楷忙扶住了他。
　　“宁王，宋将军……这个，这……”顾问峤的清高气荡然无存，语无伦次。
　　
　　阿敏宋言之。
　　想不到这两人玩得像真的一样。
　　杯中的水在我手中跳啊跳，终于跳了出来，一半洒在桌上，一半在身上；趁着低头擦水，我忙着把怎么也控制不住的笑意压下去。结果压不住，变成了咳嗽，猛烈的咳嗽。
　　
　　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简宁叹口气：“宁王，宋将军，我看顾公子怪可怜的，皇上那边也不急在一时，以后再物色合适人选吧。”
　　顾问峤一下子看到了希望：“谢谢相爷。雍儿，还不快过来谢谢相爷？”
　　
　　顾惟雍汗水泪水糊了满脸，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谢……谢，……谢谢简丞……”
　　
　　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一人大声嚷嚷：“老大！你太不给俺面子了吧？到了俺家门口居然都不去俺家……”
　　帘子掀起，从外面走进一条虬髯大汉，朝当中渊停岳峙般一站，东花厅顿时变得逼仄。
　　呵呵，征虏将军张浩。
　　
　　许是听到了我的笑声，本来对着宋言之竖眉瞪眼的他，突然手一抓，拎小鸡般把我拎在了手中：“咦！老大，这小子，这小子不是……”
　　我“啊”地一声叫得十分惨烈，软了四肢，垂了脑袋，没了气息。
　　
　　“非……穆非！”简宁猛地站起，“咚”地带翻了椅子。
　　“大哥，我没有……不是我……他……”张浩略慌张的声音。
　　掌风拂过，我落在了宋言之的臂抱中。趁他低头察看，我朝他飞速地眨了眨眼睛，重新倚在他怀中闭目装死。
　　
　　只感觉宋言之连打几个寒战，咳嗽了数声才沉下声音：“地方狭小不便救治，顾大人你先带顾公子及朋友离开。外面那些侍卫请顾大人一并撤了，现在起这儿交给我宋某。穆非应当不会有问题，不过要是延误了救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顾大人你预备着到大理寺解释吧。”
　　顾问峤他们离开得比退潮还快
　　
　　总算安静了下来。
　　“非儿———非儿——”简宁低喊，手覆上我的前额，指尖冰凉。
　　我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笑着抓了他的手：“别担心，爹，我很好。刚才要不如此，那蛮牛一定会揭穿了我的身份。还有，突然发现身上肌肤颜色正在变淡，易容快要失效了。”
　　
　　简宁一怔，松口气般笑了：“非儿，你这恶作剧吓得爹不轻。”
　　我作崇拜状：“哪里，不及你们三人。顾问峤父子大约几个月内都会做恶梦。”
　　阿敏扯着我的耳朵：“起来吧，简非。你打算一直赖在宋将军怀中？”
　　“啊？老大，他真的是……是那小子？”
　　
　　我还没有站稳，张蛮牛又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疼得我直吸冷气。
　　宋言之笑着拂开这只蛮牛的铁爪：“如假包换。”
　　
　　见手上肌肤已恢复如常，我笑着摘了面具，朝张蛮牛一揖：“张大哥。”
　　张浩牛犊子般清亮的大眼里全是笑：“哈，果然是你。你小子还是这么好玩。”
　　说着伸手又要来抓，宋言之笑着格过：“张浩，马上就是要成家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张浩嘿嘿嘿地笑着挠了挠头。
　　
　　正要与简宁说话，转头对上阿敏的眼睛。
　　他似乎默默地看了我很久了，一脸沉思，浑不似旧时笑嘻嘻模样。
　　“阿敏——”我疑惑起来。
　　他一动，眼神迅速清明，笑得特没心没肺：“恭喜恭喜，小非非，多时不见，你变得更加祸害了。”
　　
　　什么意思？
　　阿敏不理会，只附我耳边声音极低：“简非，要不要我帮你去试试那容珩？”
　　
作者有话要说：更迟，十分抱歉，斟茶斟茶。。。。。
原因复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之估计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更得正常。尤其是正文。
——郁闷的某简蹲墙角。
嗯，那个，如果可以，我试着先写番外，你们意下如何？
良会安久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试？
　　为什么阿敏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是他也在怀疑什么吗？可是他并没有见过容珩，这怀疑却从何而来？
　　难道……
　　
　　阿敏笑得一脸无害，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戏言，是一句我完全可以忽视的话。
　　试还是不试？
　　犹豫难决。
　　不知何故，我直觉不试为佳。依容珩那样的性格，……我不如当面问清楚。
　　
　　宋言之正与张浩说话，一身淡杏色隐底螭纹的轻袍，衬得人越发风姿清朗。
　　“看呆了？小非非，你不会还在打着宋大将军的主意吧？”阿敏微热的气息袭来，还朝我眨眨眼，看神情似乎别提与我多心照不宣。
　　宋言之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边看了看。
　　
　　这下我不自在起来，低喝一声：“阿敏！”
　　“那你为何都不怎么看我，却老盯着他看？”极低的嘀咕声中，居然还充满幽怨。
　　这话什么意思？
　　
　　阿敏笑嘻嘻。
　　我……我，……怒视了他半天，决定诉诸武力。
　　他似一愣。
　　我猛地上前把他双手反举了、旋转一百八十度、膝盖一顶他的腿；嘿，果然被我十分轻易地压在了桌上哎呀哎呀叫起来。
　　
　　我整个人扑上去，揪了他的耳朵，强抑了得意：“怕了吧阿敏？看你下次还敢胡说不？”
　　阿敏连连哆嗦了好几下，脸越来越红，却装出皮癞癞、浑不在乎模样。
　　哼，看你能绷多久，我加重了手劲。
　　张浩满脸吃惊地看看我们，又看看宋言之：“老大，这小子，这……”
　　“非儿快放手，非儿……”简宁哭笑不得般上前拉我，“你这行为也太惊世骇俗了些，快放宁王起来。”
　　
　　不。
　　
　　阿敏连脖子都慢慢变红了，气息也重起来。
　　我笑着正要他讨饶，不想身子一轻，转瞬被拉离、腾空，对上了一双笑意淡含的眼睛。
　　宋言之。
　　
　　“这三脚猫的功夫是谁教你的？”他似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
　　三脚猫？
　　连看上去武功不弱的容珩，在我病好之后力气都不是我对手，怎么就三脚猫了？
　　“大哥，我们来试试？”
　　“非儿，你哪是宋将军的对手……”简宁笑着上前，从宋言之手中把我接下来。
　　“好好好！老大你就和这有趣的小子过两招吧。”张浩笑着在一旁大力鼓噪。
　　
　　过两招。
　　如法炮制宋言之。
　　结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把他的双手向上举起，更别说把他压倒了。
　　我加诸他身上的力气如泥牛入海，他微笑相向，真是说不出的洒脱。
　　一个咬牙切齿；一个风清云淡；
　　我二人这怪异的姿势看上去大约就像任性的小孩死乞白赖、死缠烂打、硬拽着大人的手，要强行拖向垃圾玩具摊什么的。
　　
　　太丢脸了。
　　尤其在看到宋言之似溺爱又似纵容的眼神后。
　　我飞快放了手，估计人已变成滚水里的虾子。
　　张浩大笑：“简非你小子太好玩了。来来来，俺们比比？”
　　
　　……行。
　　哪知结果一样，蜉蝣撼大树。
　　哪儿出问题了？原想着再不济也可令他身子晃上一晃的，不料连人家一根指头都掰不弯。
　　
　　“小非非，你也不看看宋大将军、征虏将军是谁，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般好欺负？”
　　我笑着央求阿敏：“那你让我再欺负欺负？”
　　阿敏小子却开始拿乔。
　　也难怪他如此，这儿除了他，我还能找谁？
　　简宁？
　　我看看极清秀而又极书卷气的简宁，单单是想像，都觉得万分不合适。
　　
　　“非儿你过来，掰掰我的手试试。”简宁微笑着坐到桌边。
　　“……爹，非儿无礼了。”几经犹豫，我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结果我双手差点儿全用上，才总算把简宁给掰倒了。
　　
　　这下我再迟钝也知道上了容珩的当。
　　还有阿敏小子。
　　原来他俩全是逗我玩的。
　　亏我还当了真。
　　
　　原本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练出的防身本领，使他们不至于过分为我担心，哪知却是这种结果。
　　“容珩……”我摇摇头，越想越觉得好笑。
　　真看不出那么清冷的人，居然也会如此恶作剧。
　　
　　“容珩？你这招无敌手就是他教的？”阿敏笑得真是别有意味，“你二人常常像……像刚才那样过招？”
　　无敌手？！
　　我还“克敌之举”呢我。
　　这样令人羞恼的事我哪敢承认？
　　
　　我看东看西，最后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
　　“啊，张大哥，你不是来请宁王宋将军去你家的吗？天色不早了……”
　　宋言之以拳抵了嘴唇，大约是在压抑着闷笑。
　　我脸上开始发烫。
　　出了这样的洋相，也难怪会被人家笑。
　　阿敏看我一眼，站了起来：“嗯，是不早了。我们今晚一起去书院看看吧，……去看看那位容珩。”
　　这话，算是替我解了围，我一口气还没有松下来，却又噎住了。
　　去看容珩？为什么对容珩那么有兴趣？
　　
　　张浩不依了，一把拉了宋言之，眼睛瞪得铜铃般：“老大，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俺吗？”又转向简宁与阿敏，“宁王、简相，俺是粗人，不会说什客套话，今夜你们一个都不许走，全到俺家喝酒去。”
　　宋言之想了想，笑着答应了。
　　简宁看看我。
　　“……爹爹，你就去吧。明晚再到书院也不迟。”
　　其实希望简宁与我一同回去的，因为有些事想问问他。
　　
　　“怎么，你小子不去？走吧，今夜俺们喝个不醉不睡。”张浩不由分说，上来拖了我就准备走。
　　
　　“张蛮牛，你快放手，”我挣却挣不开，只得笑着解释，“我现在这样子不便前往。奉皇上旨意，简非现在只是南山书院里的一名穷学生。你弟弟张淼那儿还要请你别透露风声。”
　　
　　“原来是这样。俺说你怎么蒙了一张那么难看的面具。”张浩不无遗憾地松了我。
　　我正暗地里活动被抓疼的手腕，不想他的铁爪又伸过来：“你认得张淼？太好了，你回去后替俺带个口信，等臭小子明天回来，看俺不抽他。他居然敢把俺的画偷偷拿出去。”
　　想像高大爽健的张淼被这蛮牛按住了痛打的画面，我不由笑出声。
　　
　　宋言之微笑着拂开张浩的手，上前替我整了整衣衫：“我先骑马送你回书院吧。”
　　“要不，我们送了简非再去张将军府吧。”阿敏站起。
　　简宁微笑着提醒：“宁王别忘了顾问峤还在这儿。再说，这个时候去书院，确实不大合适。”
　　阿敏皱了皱眉头，又笑起来：“嗯……宋将军你送简非。孤这王爷现在着人去找顾问峤，让他把顾惟雍小子教教好，时刻准备着进宫去做内侍。”
　　
　　简宁骇笑：“宁王这是存心要顾氏父子心神不宁了？”
　　阿敏却朝我眨眨眼，十分理所当然的样子：“谁教他们得罪了我们小非非？”
　　我一阵牙酸，又一阵牙酸。
　　
　　阿敏受伤般看着我：“感谢的话听不到也就算了，你这什么表情？”
　　“好好好，多谢宁王拔刀相助。明日我定借张浩将军的酒好好敬您几杯。不过，顾惟雍的事，就别再吓他了，好不好？我那样开玩笑，总觉得于心难安，我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行，听你的，这下放心了？你明天会去？”阿敏笑得特算计，“小非非，你喝醉了是不是很好玩？上次止善楼中你一喝酒，……嘿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二人变了脸色。……唔，你不会是听说明于远明天要来，才去的吧？” 
　　
　　咳，这家伙今天话真多。
　　
　　“大哥等我一下，”我装听不见，拉了简宁出去，“爹爹，明于远他……好不好？”
　　深冬的风干燥寒冷，可我的掌心却微微出了汗。
　　简宁替我仔细拢了拢领口，那温暖含笑的目光看得我，……看得我……
　　“……你今天别喝酒，要早些睡，记得了？那个，旅途劳累……”
　　瞧我都说了些什么？
　　简宁轻笑出声。
　　下一刻淡淡的薄荷气息，温水般包围了我。
　　
　　简宁拍拍我的背：“非儿这话说得真霸道，不过爹爹听着真欢喜。别担心，明于远很好。倒是你自己要当心。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比先前又好看了……唉，那面具好虽好，但是你不善伪装，声音举止风仪，处处引人遐想。书院中哪会没有人怀疑？你那同寝室的容珩……临来前我去宫中探望，皇上气色确实很不好，话也极少。……容珩，穆非……非儿，你到书院后，皇上有没有进一步的旨意给你？”
　　
　　“没有。爹爹你怀疑什么？”看着简宁眼中的沉思之色，我放下心的同时，又滋生了新的不安，“看来皇上……他是真病了。皇上究竟是什么病？不会是……”
　　移蛊的原因？
　　如果真是，我……
　　身上一阵热一阵寒，我极度不自在又极度不安。
　　
　　“皇上的药方我看过，以补中益气为主。何太医只说是长期情绪郁积、思虑过重引起的气血两虚；再追问，又言词闪烁，暗示皇上肾精亏涸，阴虚阳亢，精力不支……非儿小心！”
　　我眼前一恍惚，要不是简宁扶住了，只怕要撞到廊柱上。
　　
　　“…也许明于远是对的，不应当告诉你这些，免得你担心。何太医对皇上可谓忠心不二，皇上的心思他哪有不明白的？说不定他故意这样说了，好让你……唉，非儿，爹爹当初请明国师来教你，如今已不知是对是错。”
　　
　　简宁的叹息，听得我的心纠结，疼痛。
　　这世上的事，哪能算到后来？当初那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不管是什么，目的肯定只有一个——为了我。
　　十年流光飞速掠过，我心中酸甜滋味难辨。
　　
　　“爹爹，你没有做错。明于远很好，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非儿。皇上那儿……爹爹放心，非儿会有办法的。”
　　唉，办法……
　　简宁静静看着我，似要看穿我心底的茫然。
　　我忙转了头，闲看夜色。
　　
　　夜色千顷。
　　风，刮过回廊，刮过浓黑的树的剪影，刮向夜的深处，余响空茫。
　　深蓝的天，星河银砂般飘渺。
　　天地深阔，可我将何去何从？
　　
　　“你二人打什么哑谜？站这儿半天不冷么？”阿敏揭了帘子倚在门边，灯光自背后透过，只觉得他看向我的一双眼睛幽幽深深。
　　我看着他发愣。
　　这样的阿敏，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阿玉。
　　我禁不住叹息：“阿敏，你小子要再这样看我，别怪我以后不理你。”
　　
　　阿敏斜斜倚着，不说话。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只有眼里两点幽明，伴着浓郁的夜色、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幽咽箫声，闪烁如泪意。
　　不知何故，我心里发紧，生怕他此时说出什么话来。
　　
　　简宁沉静温雅的声音轻轻响起：“宁王——”
　　
　　阿敏动了。
　　他嘻笑着上前揪了我的耳朵：“小非非，许你捉弄顾惟雍，就不许我吓你？”他凑到我面前，似乎要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我的眼底去，“说，刚才有没有被我吓一跳？”
　　他笑得计谋得逞模样，得意地朝我挤眉弄眼。
　　
　　我松口气，一把抓了他的手，大脑未转，话已脱口而出：“阿敏，我总共只有你一位朋友。妙音也好，容珩也好，他们虽然很得我心，但终会分离。你……”
　　阿敏指尖冰凉，轻轻地颤。
　　我笑起来：“你比我还怕冷？我这棉袍给你穿吧，你别嫌……”
　　阿敏飞快抽出手，却把我往怀里一裹：“你让我抱一抱就不冷了……”
　　
　　过半天，我反应过来，抬脚就踹。阿敏“嗷”地一声惨叫，叫得别提多夸张。
　　我看着抱脚跳的他，笑出了声。
　　简宁忙上前扶住了阿敏：“踢着哪儿了？我看看——非儿，你太鲁莽了……”
　　“行了，简相。你这是在责备他吗？语气也太温柔了吧？”阿敏直吸冷气，看样子被我踩得不轻，“鲁莽？放眼全昊昂，有谁敢对我宁王如此？哼，简直是大逆不道——”
　　
　　我诚惶诚恐状，笑抓住他的手哀求：“宁王，请您高抬贵手，饶了……”
　　“穆非放手！宁王千金之体贵不可言，岂是你碰得的？！”
　　顾问峤不知何时已进了园子，正快步过来。
　　我一愣，看向阿敏。
　　我现在这样子实在不便让顾问峤看见。
　　
　　眼前一黑，阿敏的声音冷冷传来：“太丑了，还是遮起来吧。”
　　“哎呀，如何使得？这可是王爷您的大氅——您不爱看他，待下官找块布来随便蒙上……”
　　
　　“无妨，顾大人。顾大人可以礼贤下士与他同轿而来，孤难道就不能送件衣服给他？”
　　“宁王如此关怀寒门士子，真令下官感动万分……”
　　“哪里，孤这是向顾大人学习。”
　　“宁王的这份仁慈世所罕见，下官哪及得宁王万分之一？”
　　我蒙在黑暗中呆站一旁，听他二人对话，只觉得十分好笑。
　　
　　背上被阿敏轻轻一拍，我忍住了没动。
　　“这人，待会儿孤让宋将军送他回书院。既然顾公子不愿意，内侍一职，只怕还要着落在他身上。至于何以派大将军护送，孤自有主张，顾大人就不必细问了，嗯？”
　　“宁王行事大有深意，下官岂敢枉加猜测……”
　　“走吧简相，征虏将军还在等着我们去喝酒呢。这个，顾大人也一同去——？”
　　“啊？啊，好好好。”
　　
　　最后大约是简宁，什么话也没再说，只在我背上安抚般拍了拍。
　　我蒙头呆站着，陪伴我的，是淡淡的薄荷味道以及带着阿敏体温的披风。
　　
　　脚步声，帘子掀起落下的声音，东花厅里的说话声响起：“宋将军，外面那小子就劳烦你亲自走一趟了。务必送他到书院里，着人……好生看着。注意不要闹出动静，暗地里看着别让他跑了就行。”
　　
　　呵呵，说得就像真的一样。
　　我坐在宋言之身前越想越好笑。
　　
　　“冷不冷？”宋言之的绝尘奔跑起来可真不慢，“前面风太大，你还是到我身后来吧。”
　　我笑着扯扯裹在身上的阿敏的大氅：“大哥没看到我这只大粽子？很久没有骑马了，真怀念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啊。我们再快些好不好？”
　　“……好。”
　　
　　绝尘快而稳，在深冬的夜风里穿行。我于宋言之前面半握缰绳，极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星光下，山路曲折依稀可辨，宋言之替我掩了掩衣服：“山路越来越陡峭，这样的速度夜行太危险。”
　　“大哥武功盖世，区区山路何足挂齿？”
　　风太大，我怀疑自己的话全被风卷跑了，因为绝尘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哥，再快点好不好？”
　　“不行。”
　　“大哥！”
　　“……不行。”
　　“大哥——”
　　“好吧。”
　　
　　嘿。
　　可还没得意完，头上已挨了宋言之一爆栗。
　　
　　正要转身说话，风陡然烈起来，绝尘开始在逼仄的山路上奔跑，再奔跑。
　　眼睛几乎都无法睁开；十指渐渐冻僵，缰绳却被我抓得越来越紧。
　　呼啸的北风声中，我的心竟奇异地热切起来。
　　真希望能生出双翼，飞离这重重的山，重重的天，到达一个真正无牵绊的所在。
　　
　　“松手。”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后倾，转瞬被裹在宋言之宽厚的怀中。
　　速度比先前加快了很多，越来越快。
　　黑色的绝尘，闪电般剖开夜的浓郁，向着天地纵深处，疾驰。
　　
　　这样快，竟似下一刻就能进入无限自由的境界。
　　我朝思暮想的自由。
　　
　　可是，绝尘的速度终究会慢下来，它渐渐由驰骋到奔跑，最后，变成了行走。
　　心跳隔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喜欢不？”宋言之在我耳边问。
　　唉，当然。
　　喜欢，十分喜欢。
　　
　　“就这样一直不停该多好啊。”
　　“……”
　　“大哥？”
　　“……嗯。”
　　
　　沉稳的声音，气息却似有些不稳。
　　以这样的速度纵马飞驰，功力再深厚也会有所影响的吧？
　　“原来大将军也会气促。” 我转了头笑他。
　　夜幕下，他的眼里似融了星辰般，璀璨动人。
　　我赞叹一声，忍不住和他开起玩笑：“当初搅了你的婚礼，你肯定十分气恼吧？真正抱歉。如果时光倒流……”
　　“我定会娶你。”声音十分郑重，温柔。 
　　
　　我直接发呆。
　　
　　“免得你再哭成花脸猫似的，”他收回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往事不堪回首般闭了闭双眼，还添加一句，“太难看了。十年来，我每每想起就……”
　　隔了这么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战栗。
　　
　　听他这一说，我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
　　那时真有他说的那么难看？ 
　　
　　忆及私下里与他相处时他常常露出的促狭，我笑出了声，想想，又轻轻叹口气：“聚散总无定，良会难复久。”
　　身后宋言之似一顿：“……良会难复久……”
　　他这么低低沉沉一重复，竟叫人更加怅惘。
　　
　　“大哥，明年春，你真的要去边关？”
　　“你希望大哥别去？”
　　夜色中，宋言之的声音沉静温和。
　　
　　“嗯。虽说聚散离合人世常态，可是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就不开心。大哥会不会笑我？我竟是喜聚不喜散的。钟离无忌，裴伯玉，他们都算是我的朋友，可是一朝分离，从此就隔着万重山岳。妙音、容珩，也一样。妙音可能还好，将来我住莲花峰……”
　　
　　“什么？！”宋言之语声一沉。
　　我一怔，转念间已经明白：“大哥放心，简非六根难净，不是出家之人。妙音把莲花峰上数间房屋送给了我。大哥以后京城里找不到我，就来莲花峰。或者，我会去边关看看。”
　　
　　“……这么说，你都安排好了？”宋言之提提缰绳，绝尘又开始小跑。
　　“没有。要真能听我安排就好了，只怕世事不由人。”
　　我注视着浓重的夜色，只觉山风透彻，寒上心头。
　　
　　过了很久，宋言之轻声问我：“明于远呢？他……怎么打算？”
　　“为摆脱与平安公主的亲事，他已经答应皇上三年内不会退隐。”我想了想，问他，“大哥，皇上是真的病了吗？明于远问我同寝室之人……你们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说话间，已到书院脚下。自马上下来，我们沿着狭窄的台阶拾级而上。
　　“明国师敏锐深沉人所难及，他既然这样问，自有其道理。……简非，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要去做，要学会替自己打算。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你还有我这位大哥。”
　　霜风里，他气息温暖，身姿挺拔沉稳如山。
　　
　　心情激荡之下，我一把紧抱了他：“大哥，我……”
　　无法成言。
　　“这么恶狠狠地扑过来，又想与我过招了？”
　　什么？
　　
　　脚下一空，我已被他高举过顶，向上抛去。
　　不由失声惊呼。
　　他提气跃起自空中带了我，从一棵树飞跃至另一棵树，一连越过十多棵。
　　我从全身紧绷如石，到放松，到最后大笑出声。
　　竟转眼就到了我们寝室所在的院落中。
　　无声跃下。
　　
　　“好玩不？”宋言之气定神闲，微笑着问我。
　　我虽气喘如牛，郁郁之情却一扫而空，此时只觉襟怀大开，畅快难言。
　　“谢谢大……”
　　
　　“大将军？！”
　　一声惊喜的呼喊自我身后传来。
　　张淼？
　　我愣住了，面具没戴，不敢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
心虚，沿墙根溜走。。
愿如兄弟
　　衷肠事、托何人。
　　
　　“大将军？！张淼你小子瞎说什么？”
　　“哪儿哪儿？张淼，你不是眼花了吧——啊？真……真是？”
　　“大将军？是宋大将军吗？”
　　只听见寝室的门砰砰砰陆续打开，我们周围似乎一下子聚集了许多人。
　　
　　宋言之微笑着朝他们一揖：“各位，宋某有礼了。”
　　“咝——”
　　“哗——”
　　后面阵阵凉气倒抽的声音，却听不见回应。
　　呵呵，一定像我初看到他时一样，发呆了。
　　
　　我打趣地朝他眨眨眼。
　　“面具呢？”耳边传来极低的声音，听话音似乎只要我动作不快，定会再给我一爆栗。
　　我忙从袖袋里取出来递给他。
　　
　　“张淼，那……那个不是穆非吗？”似乎是林东亭的声音。
　　“喂，小乌鸦——你干嘛抓住宋大将军不放？”脚步声传来，是张淼吧，离我们越来越近。
　　
　　“求我——”宋言之一边朝我身后微笑，一边飞快地吩咐。
　　我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大……大将军，您一定要帮我。您不答应，我就不放手……”
　　宋言之的声音放大许多：“快把眼泪擦了。你这样子别人见了还以为我宋某欺负你。”
　　面上一凉，面具已被飞快戴上，他还有暇擦擦我的眼睛。
　　“佩服佩服。”我不敢出声，笑嘻嘻以口型示意。
　　宋言之眼底的笑意似火星，闪闪烁烁。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没有？他的眼睛好像在笑。这风采……真令人倾倒。”
　　“他是不是被穆非小子逗笑了？原来他真的这样好看……” 
　　“绝世风流——”
　　那群小子的声音虽低，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抬头打量宋言之。
　　星光下，他临风而立，高大的身材十分挺拔。线条刚毅俊朗到极致的面庞，因为眼神的深邃、笑容的温润，整个人风神秀发，清逸如云，矫矫如龙。
　　确实啊，这样的风采，世所罕见。
　　
　　一天星辉，黯然失色。
　　
　　“喂，放手！放手啊穆非——你这浑乌鸦……容珩见了要被你气晕。”
　　我惊醒过来。
　　原来自己一边仰了头盯着宋言之出神，一边仍抓着他的手臂。
　　张淼的爪子此刻正伸过来与我进行着拔河比赛。
　　宋言之好整以暇，微笑而立纹丝不动，还看得兴致勃勃模样。
　　我忙松开手，张淼小子可能没料到，一下子脱了力，噔噔噔向后连退几步，差点儿没摔个敦实。
　　
　　宋言之大笑。
　　周围的吸气声更大了。
　　“穆非，你个死乌鸦！”张淼的笑骂声伴着身后诸人的笑声，院子里一时十分喧闹。
　　
　　“早点休息，明天见。”
　　宋言之语音压得很低，快速整理了一下我的披风。这下除了脸，我全裹进了衣服里。
　　不待我回答，眼前一花，他已拔地而起，点了院中古树树梢向夜色深处飞掠而去。
　　夜风中只余下他清朗的声音：“诸位，后会有期——”
　　
　　“再会大将军。”
　　“大将军再见。”
　　……
　　“他肯定是来参加征虏将军的婚礼的。”
　　“明天我们去了，一定可以见到他吧？”
　　“张淼，我们现在就去家好不好？”
　　“明国师来不来？还有……简非……”
　　“对对，还有简非简状元。他一定会去来的吧？看那画，简状元与你哥也熟悉的，对不？”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说不定我们运气好，皇上也会亲临……”
　　炸开了锅。
　　
　　我想趁这混乱回寝室，可惜没几步就被绊住了。
　　
　　“小乌鸦！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存心让我在大将军面前出丑，对不？”张淼扑过来，一把抓了我的肩，“你怎么会和大将军一起回来的？快快交待！还有，刚才哀求大将军帮你什么？顾惟雍那圣人似的爹不会为难你吧？容珩不肯去，你现在就和我们一同去吧……”
　　咳，这个热情泛滥的家伙。
　　
　　“穆非，”瘦猴林东亭挤开张淼，窜到我身边一把环住了我，“你那哀哀求恳之声听得我骨头都酥了。再说一遍好不好？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站在大将军身边毫不逊色，单单一个背影就曼妙到极点。嘿嘿，幸亏只有我看出来了。来，好穆非，再说一遍给你林哥哥听……”
　　林东亭突然向后飞摔出去，砰地一声，跌进人群里。
　　
　　立即，笑骂声火星般四处飞溅，刹那照亮了书院里沉静的冬夜。
　　
　　“哈哈瘦猴，这下尊臀肯定红了吧？”
　　“来来来，让我们瞻仰瞻仰——”
　　众人大笑着按住了挣扎不休的林东亭。
　　“放开放开我……穆非！穆非！快来帮我——”林东亭的叫声真够惨烈的。
　　张淼笑得腰都要折断了：“瘦猴，想不到穆非的恳求声没有听到，却先听到了你的。哎呀，真动听啊，听得我牙都酸了。”又转过头来，“容珩，你是不是吃味了？不过，这手功夫确实漂亮。
　　
　　容珩？
　　我本打算去扶林东亭，听了张淼的话忙转过头去。
　　霍，这身边冷冷淡淡站着的，可不正是容珩？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披风上，似乎出了神。
　　我被他幽深难测的目光盯得直起毛。
　　
　　“咦——刚才还真没注意，穆非，你这华美的披风从何而来？”
　　唉，张淼小子嘴巴真大。
　　
　　果然。
　　
　　“什么？我看看？”
　　“孔雀裘？！确实华贵非常啊。穆非，这衣服谁给你的？大将军？”
　　“大将军的？！也给我穿穿。”
　　“我先说的，我先穿！”
　　……
　　他们弃了林东亭一拥而至，你争我夺，我不敢伸出来手护它，披风终于被他们剥了去试穿。
　　啧啧，这帮疯子。
　　
　　不想还有更疯的，瞪着我的手臂半天，突然大叫：“快来看这是什么？玄狐？啊呀，真的是——”
　　“玄狐？穆非，你下午究竟有什么奇遇？！这衣服是谁给你的？也是大将军的？！”
　　“不是的！”我急辩，“是我自己的……别脱！哎哎，别脱——”
　　“你的？吹牛不是这么吹的穆非，你顶多只看过猫皮狗皮吧？”
　　“不对不对，一定还看到过鸡皮……哈，我们来看看这小子起了鸡皮疙瘩没。”
　　
　　他们嘴上不含糊，手上更不含糊。棉袄的外封全被撕去了，棉袄顿时变成了毛茸茸的裘皮。
　　他们一愣，忽又大笑：“哈哈，这小子这样子真太好玩了。快脱下来，我们也试试。”
　　
　　可这衣服千万不能给他们脱了，一脱，准原形毕露。
　　我竭力护着它：“它真的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我……”
　　四周全是喧哗声，我的声音犹如萤火的光在大白天里闪烁。
　　纯粹徒劳。
　　
　　正汗意潜生，突然身子一倾，我被带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凉凉的薄荷香月光般，弥散。
　　我顿时放松下来，扶着他的手臂气喘得如被疯牛狂追了几条街、终于找到栖身之地的人。
　　尤其是我还这般衣衫不整。
　　真正狼狈不堪。
　　
　　这帮精力过剩的家伙还嘻笑着想上前，却在容珩清清淡淡的眼神下，停住了。
　　“陪我走走吧。”容珩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看我，眼里似乎全是隐忍的笑，“好不好？”
　　当然，再好不过。
　　
　　容珩已率先上前。
　　我跟上去，想想不甘心，笑对这场混战的始作俑者：“张淼，你哥征虏将军说等你回家要狠狠抽你，谁教你偷他的画——”
　　那帮人又疯了，抬了张淼就跑：“哈，走走走，把这欠揍的小子给征虏将军送去——”
　　“嗷嗷——送去送去……”
　　“走罗——看大将军……看明国师看简非去……”
　　张淼的挣扎声笑骂声，众人的起哄声脚步声，火炬般被人举着向旷野去了，慢慢地剩下星火，剩下青烟散向空蒙，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书院里被搅得凌乱的夜色，渐渐平息下来，涟漪越扩越远越荡越轻，终于镜面般完整平静。
　　
　　耳根尽净。
　　
　　我长舒一口气，随意挑个话题：“容珩，为什么不早点帮我？那披风……”
　　“我早就想看看这狐裘你穿了是什么样子。现在有人愿意帮忙拆外套，我何必阻止？”
　　“……”
　　我瞪着他，无话可说。
　　
　　他停在松径深处，揭了我的面具，上下打量着，似乎想强忍笑意，却终于忍不住，还越笑越大声：“小笨蛋，你这浑身毛茸茸的样子太……太滑稽了。”
　　哼，怎么不笑闪了腰？
　　我忽然也觉得好玩，不由哈哈笑着张开双臂扑向容珩：“熊来啦——我要咬断你的脖子——”
　　
　　哪知他不闪不避， 我收势不住，一头撞过去把他抱了满怀。
　　“喂，你不怕？我真咬啦——”我露出森森尖牙。
　　“欢迎品尝。”
　　他话虽这样说，神情却一片紧张戒备。
　　瞧，身子都紧绷绷的，僵如木石。
　　
　　你就装吧。
　　我拉低了他的头颈，东嗅西闻：“我找个下口处。喂，我真咬啦——”
　　“不……啊，行，你咬吧。”
　　听，声音都颤抖了，还嘴硬。
　　我张口咬在他左耳根下。
　　他浑身一激灵：“你这笨蛋！你……你还真咬？！快放开！我……”
　　我？我什么我？
　　我微用力。
　　他一把将我推出去老远，抚了脖子直惊喘。
　　
　　“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太高兴，所以一时忘形。很疼？要不你咬还我，好不？”
　　“咬——还——你？”他一字一顿，磨牙般。
　　不会真咬吧？
　　眼前一花，他已把我扣在怀里：“你说的，咬还你？嗯？！”
　　“不不不，我没说！”我忙护了头脸，讨饶。
　　
　　……
　　没有动静。
　　偷眼看他，只看到他星芒幽微的眼睛。
　　我一愣。
　　他突然放了我，转身上前：“下午见着谁了？”
　　“容珩，我不愿瞒你，我是简非。你知道的对不对？我见到父亲了，还有我大哥宋言之，还有阿敏——就是宁王慕容敏……” 
　　“为什么不愿意瞒我？是因为我看过你的真容？”
　　
　　“不。没有原因，就是不想瞒你。年试过后我也许就要离开书院了，可我喜欢此地的氛围，也不想和你分开。你虽然清清冷冷的，话也不多，可不知何故，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比阿敏还要近。有很多话我可以很容易地对你说出来，却不会对阿敏说……”
　　“对你的……对他也不会说？”
　　
　　他？明于远？
　　一想到他，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忙深吸一口气，好借这清冽的夜气让滚烫的心思降降温。不想用力过甚，呛咳起来。
　　容珩拍着我的背，沉默着。
　　
　　对明于远，我确实很少谈及这些。
　　那些纠结的心思说出来只会增加他的烦恼。
　　他为我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哪能再增加他的负担？另外，我更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是的。对他也不会说。”
　　容珩突然站定了。
　　怎么？
　　正要问，他已缓步上前，声音沉静温和：“为什么？”
　　
　　“我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他却毫无怨言只是一味地对我好。只恨我能给他的太少了。”
　　“太……少？”
　　“是的，太少。而且明知道庙堂之上才是他的用武之地，我却希望他现在就与我一同退处江湖。他了解我的心思，所以答应了……”
　　“简非，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很矛盾？一心想着要离开，却又心肠太软，恨不能自己喜欢的人全聚在身边。真让你山林孤处、湖海独行，你会如何？”
　　我再次发愣。
　　
　　太厉害了，竟是一眼看透了我。
　　幽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语声淡凉却有着别样的温暖。
　　“这问题我其实想过，却不敢深想。”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伴着我沿着山径前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避世的想法从何而来。也许只是不愿意太受拘束，不愿意面对太复杂的人与事。我向往的是最简单的生活，最单纯的人际关系。这样的话，不管置身何处，我都会觉得很自在的。我爹爹心底其实是希望我能有所作为的吧？毕竟我是他惟一的儿子。可是官场……是天下最复杂的地方。”
　　
　　“你并不害怕官场的复杂，真正让你置身其间，你总能很出色地完成常人无法做成的事情的，对不？你只是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得去承担不想承担的一切，责任，义务，以及……情爱。”
　　是这样的吗？
　　从西景国到阿朗到明霞郡主到莲花峰……想起阿玉交给我的这些事，不管愿意与否，我确实都做成了。
　　可是……
　　
　　“容珩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去做那些事，很大程度是为阿玉——阿玉就是我跟你提及的与你很想像的那位朋友——我不想欠他太多，所以他每次吩咐下来的事，我会总竭尽全力去完成。纵使如此，想起他我仍然十分愧疚难安。我似乎怎么做都会有一种负他良多的感觉。今天听我爹爹提及他的病况……我……”
　　“……怎么？”他问得极轻。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我……因为我的……”
　　莲花峰上我生日那夜的一切，此刻想起只觉得浑身冷热交替。
　　同心蛊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如果阿玉因为我的动心起念而不得不忍受那种痛楚，这对他实在太残忍也实在太不公平。
　　没有哪一次我有现在这般后悔，当初我如果不那么任性，用钟离恒的血去解蛊……
　　
　　幽暗里那张苍白噬血的脸突然浮现，我不禁一把紧紧握住容珩的手。
　　“别怕小非，”容珩反握了我的，“放松些，你看你双手冰凉。没事的，魔由心生……”
　　魔？
　　那人可不就是世上最可恶的魔？
　　曾经以为淡忘了的一切，潮水般混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而来。
　　
　　我竭力平息狂跳的心，可它惊马一样难以安抚。
　　容珩突然大力把我拥进怀里：“简非，你这笨蛋！刚才咬我的蛮劲哪儿去了？”
　　不知是他的话还是他身上薄荷味的作用，我心头渐复清明。
　　
　　“好了容珩，”我自嘲般笑笑，“还好是你看见了，不然他们又要担心。其实，自阿玉让我去处理一些事务以来，我已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脆弱。只有……同心蛊，我不能想起这个。”
　　容珩似乎是在字斟句酌：“你担心阿玉是因为你……嗯，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压抑了什么。
　　
　　“别担心，也许……阿玉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病势沉重。说不定他只是装病吓唬你。”容珩拍拍我的肩，“回去吧，不早了。你明天会去张淼家吧？”
　　“吓我？啊，是的。我们一同去好不好？我介绍我老师给你认识。”
　　“……”
　　“容珩？”
　　“……你希望我去？”
　　“当然。”
　　“为什么？”
　　
　　“容珩，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还待在书院里？顾惟雍……他配不上你。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忘了他吧。”
　　他脚步顿了顿，不说话。
　　“容珩？”
　　“嗯。”
　　“生气了？怪我多事？”
　　“不劳你费心了小非，我早已喜欢上了这世上一个最笨的笨蛋。只是他坚持认为他喜欢的不是我。”
　　
　　这话我怎么觉得怪异？
　　“容珩，你……究竟是谁？”我停了下来，盯着他的侧影，暗地里握紧了拳。
　　“我是谁你来书院后不就知道了？走吧，小笨蛋。”他状若轻松地一扯我的耳朵。
　　“……小笨蛋？”
　　这称呼怎么变得这么令人不自在？
　　
　　“嗯，也许称小笨熊更合适你。”他看我一眼，话音里的温存却又不像取笑。
　　古怪的家伙。
　　
　　笨熊？
　　“当心，咬人的熊又来了——”我张开双臂，突然发现不妥，“容珩，我明天穿成这样去不合适吧？”
　　“嗯，你这模样确实不宜被别人看见……你的棉袄已经干了，穿它去吧。”
　　“不！那棉袄太薄了，天又这么冷……对了，差点儿忘了，那披风是谁抢走的？它是阿敏的，这下我明天如何还他？”
　　
　　他不答反问：“这么说你现在穿的不想还我了？”
　　“咳咳，不还。四海之内皆兄弟……”
　　“既有通财之义，那披风被抢走了又有什么关系？走吧，明天我和你同去。你一会儿得泡澡吧？”
　　“真的？太好了容珩，明天你扮阿玉去吓阿敏他们好不好？一会儿我告诉你下午的事……泡澡？”
　　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
　　
　　泡澡，泡成黑不溜秋的穆非。
　　挑灭了灯与容珩卧谈。
　　顾问峤的虚伪；顾惟雍听说要被送去做内侍后吓得涕泗横流；简宁阿敏对容珩身份的怀疑……讲着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在容珩的床上。忙四下里看，这一看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
　　
　　窗口一人静静站立。
　　修长瘦削的身材，背影孤高沉静。
　　玄色镶银丝、莲纹隐底的袍服，黑亮如云缎的乌发高高束起，脂玉簪子绾着。晨光映照下，他冷冰冰的气息好像正在融化，似平静的水面被晨露点开，光滑柔润的涟漪轻漾开去，沉静的山的剪影在水中酥酥地，带着一夜好梦的微醺。
　　
　　“……容珩？”
　　“你很紧张？”淡淡凉凉的声音。
　　还好。
　　我真怕他转过来，看到的是阿玉那张清峻到十分的面容。
　　
　　“谁怕了？告诉你，我其实并不怕他。” 
　　他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我穿上自己的薄袄，洗漱后，正襟危坐，专注地盯着书桌上的镜子整理面具。
　　他静静看了我半天，得出结论：“嗯，你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定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 
　　
　　“你……”
　　“我很高兴。”
　　“……”
　　“这么凶狠地盯着我干嘛？”他闲闲补一句，“我是替你高兴。你终于战胜了……呃，恐惧，把他也成功地拉进了你的兄弟阵营。我再帮你注解一下，这个他是阿玉。”
　　我笑起来：“容珩，你今天的话真多。”
　　“没办法啊小非，我不想做为你的好兄弟。”
　　
　　“容珩！”我恨不得把他浮在脸上的虚假笑意全部抹掉。
　　“喂喂，别过来！自从你病好后，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你小恶狗似的乱闻什么？”
　　“你身上的薄荷味呢？”
　　“洗了。”
　　？
　　
　　“傻了？没了薄荷味就不理我了？原来你是闻香识人。”他似乎受了伤害，“亏我还打算响应你昨夜的提议：扮成某人去吓人。你不会已被我吓倒了吧？看看，眼神都直了。”
　　“你……怎么变了？”
　　“不喜欢？那我恢复本来面目吧。”
　　他眼底寂寞漫上，脸上的笑意褪去，如流云裹住了阳光，瞬间清冷了七分。
　　我坐回椅子上发呆。
　　
　　“小非？”
　　我叹口气：“你心里一定在笑我傻对不？与人相处，我向来只凭自己的心意。我的老师曾说我迟钝，看不到他人的心意。其实人家对我好，我哪会不知道？尤其是经历一些事情后。可是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意识不到。”
　　“怎么？”
　　“你是对的，我恨不能大家全是兄弟姐妹。”
　　“所以你在……装糊涂？”
　　“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容珩突然害了鼻伤风：“小笨蛋要变成大笨蛋只怕不容易了，因为他已经在长大。”
　　“……”
　　他笑着把我的头发揉成乱稻草：“这样子最适合你，篷头小子一个。走吧，骑马还是坐马车？”
　　
　　马车。
　　张浩将军府。
　　府上管事听说我们是南山书院的，问也不问，便把我们迎进了一间偏厅。
　　进去一看，深研班的差不多全到了。他们似乎正在谈论什么，见了我们不约而同一愣。
　　
　　“穆非，听说你将进宫去做……做……”林东亭无视容珩，拉着我就问。
　　“穆非，我想办法帮你逃出去。”张淼似乎下了决心，又横了顾惟雍一眼，“全是死孔雀的爹！哼，装什么圣人，我看纯是沽名钓誉之徒。”
　　顾惟雍脸色白了又白，不自在地看了看容珩，转对我：“穆非，我再去求我爹。只是宁王他万一又要我代替怎么办？”
　　“不如我们一起去恳求宁王……或者去找简相试试？听说他也来了。”
　　
　　我心中既热又不安。这一切，本是恶作剧，不想却令他们这么担心。还有顾惟雍，此时看他，也别有一种可爱。
　　顾惟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一亮看向容珩：“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容珩神情淡漠：“没有。”
　　
　　张淼大喊：“容珩，你怎能这样？！”
　　“容珩——？”门外传来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转眼间人已走了进来。
　　明于远。
　　
　　热流刹那自心底扩散，飞升；我忍了又忍，才没有向他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尽量在五天内完成。。
心虚地奉茶。。 
花好月圆
　　相逢何处梅花好？ 
　　
　　容珩站着没动，只是微转了身子看向明于远，面容无波无澜。
　　明于远居然一下子就自众人中辨出了容珩，他静静看了看容珩的眼睛，微微一笑：“很好。”
　　容珩也回他一个微笑，仍然不说话。
　　他们这看似很平常的招呼，为什么我看在眼里，会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偏厅里或坐或站着的人，全愣愣地，看着明于远发呆。
　　
　　深海蓝的袍服，清透深邃得如同雪线之上的亘古原天。衣服质地极佳，绣工亦极佳。有风吹进，衣上淡青混银色的团云纹仿佛全都舒卷流动起来，直令人怀疑下一刻，这些云就会从衣服上逸出，流向青空去。
　　慵懒全不见了，他负手而立，站得笔直，本来就修长的身材这一来更加挺拔。极俊逸的面容，眼神深而远，只有嘴角一抹笑，中和了他身上的气势。
　　犹如高山，有些伟岸不必用陡峭来彰显；如大海，有些深沉不必借惊涛来表现；如天空，有些力量不必借雷霆来宣告。
　　
　　有些慌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这样的他，如此陌生，如此令人面红耳热心跳不休呼吸紊乱。
　　如此令我想盯着他不放。
　　想狠狠地扑过去抱紧他。
　　想……
　　
　　可我却鬼使神差般，拉了容珩的手：“我替你介绍，他是……他就是……”
　　他二人的目光齐齐集于我身上，我没由来地一惊，嘴边的话竟然变成了嗫嚅：“……我忘了。”
　　
　　他二人又齐齐一愣。
　　笑意迅速自容珩眼底漫上来；
　　明于远却是嘴角直颤，那抹笑开始水纹般扩大再扩大，最后他好不容易克制了，却头疼般闭了闭眼睛。
　　
　　有笑声从我身后传出，不过短促得如同火苗才点上就被吹灭了，只余淡淡青烟游丝般在空中浮动，消散。
　　我更加尴尬。
　　“顾惟雍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认识这……这位？”张淼的高嗓门居然低了五分。
　　
　　“学生见过明国师。”
　　是瘦猴林东亭，他似乎想盯着明于远，又不敢，只是兴奋得两眼发光。
　　深研班其余诸人，一下子全站直了，衣衫摩擦声如长风过林，籁籁籁地响起。
　　明于远朝他们微笑一颔首：“诸位全是南山书院的吧？幸会。”
　　神情从容谦和，仪态是无懈可击的优雅。
　　
　　这样的姿态，竟也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
　　他们似乎也被他的风度深深吸引了，全都笑得既明亮又腼腆，却挤挤挨挨无人说话。 
　　
　　哼，这家伙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这么冷不丁地冒出来，害我毫无准备，一会儿容珩他们肯定会笑我是个笨蛋，而且还是趋炎附势的那种。
　　我暗地里撇撇嘴。
　　等我们独处时，一定也要他尝尝这尴尬滋味。
　　
　　“这位是？”明于远不知什么时候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似乎对我有意见？”
　　他们一下子全盯着我。
　　我忙笑着朝他一躬身：“岂敢岂敢，学生见过明国师。”
　　“嗯，这一声叫得真亲切。这位容珩，是你的……？”明于远仍然微笑着，却盯着我的眼睛。
　　
　　“他是我书院里认识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是……”
　　“朋友？最好的？”
　　容珩淡淡凉凉：“怎么？明国师有意见？”
　　明于远来一句：“你说我该不该有意见？”
　　
　　顾惟雍却突然冒出来：“明国师有所不知，穆非他喜欢容珩……或许是喜欢容珩的家势与钱财。容珩不知从哪儿把他找了来，来……”
　　张淼打断了他：“死孔雀你能不能少说几句？你惹的祸还小吗？穆非本来就是喜欢容珩的。如果不是你那装圣人的爹，穆非他可能会被送到宫中去做……做那个吗？”
　　
　　明于远唇边的微笑似乎没减，而他看向我的眼神令我不自觉一瑟缩。
　　我忍不住辩解：“我没有喜欢……”
　　可这话还没说完，容珩淡淡凉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脸上表情也淡凉，似乎连他身上的温度也凉了三分。
　　说了一半的话变成：“容珩，我是喜欢你，但不是……”
　　容珩微笑起来，接了我的话音：“小非，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不是我的身势。”
　　
　　张淼他们顿时起哄：“冰山容珩终于被穆非融化了。”
　　“哈，太好了。穆非你很不简单啊，容珩这样的人都抢得走。”
　　明于远看看容珩，又看了我一眼，犀利之色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我以为花了眼。似乎他只是一直微笑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很感兴趣。
　　
　　我暗中羞恼，却又没法当众辩解。
　　难不成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于远，你别听他们的，我喜欢容珩，但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喜欢”、“我喜欢的是你”诸如此类的话？
　　容珩他听了会多难堪？
　　再说，这些私密的话怎能当众说出？就是二人独处，大约也不好意思说的吧？明于远他应当是了解我的心意的，有些事何必宣之于口？
　　像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与董以仁会有什么牵扯。
　　
　　正在心中纠缠不休，明于远看我一眼，已转了话题：“听你们话音，这……穆非是要被送进宫中去了？这是什么回事？”
　　他们七嘴八舌解释起来。
　　
　　我松口气，容珩似乎一直在看我，他漆黑的瞳仁静如潭深如潭，一瞬间我有个错觉：他清清楚楚地了解我刚才的所思所想。而他也因为这了解，才会如此黯然神伤。
　　虽然他一直是微笑着的。
　　看着这样的容珩，那种极奇异的熟悉感又冒上来。
　　……
　　
　　周围突然静下来，回过神我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原来那苍白而惊慌的声音是我低喊出来的：“……阿玉，你……我……”
　　我站在这偏厅之中，一时恍惚得如梦游。
　　
　　目光茫茫扫过去，全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窗纸上的阳光跳跃着，外面幽禽自在啼鸣，声音清脆而欢悦。
　　远处有箫鼓歌吹，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作最后的演练。
　　婚礼……
　　十年前宋言之的那场婚礼，那个婚礼上哭闹着要嫁给大将军的倔强孩子哪儿去了？
　　我是谁？我在我的真实里还是在我的梦中？
　　
　　窗外一树梅花已开到极致，十年前曾有一个小孩曾折过一枝，笑嘻嘻递给他新拜的老师。
　　那个老师当年十八岁，衣衫都雅，年少高位，笑得春风般，风华无限。
　　十年，小孩渐渐长大；绿竹环绕的书斋里，白衣如雪的少年自书中悄然抬头，看着他的老师。
　　偷偷出神。
　　那人意态潇洒，于乌木书案前一目十行地批着公文，却突然抬头，似笑非笑：“简非，我是不是很好看？你看我很久了。”
　　很久了吗？
　　流水十年，花开花落，弹指惊春梦。
　　
　　如果没有倦勤斋，没有后来出现的阿玉，没有他的执着与步步紧逼……
　　书斋里静美的时光，那样的日子似乎可以持续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永远。
　　
　　“你只是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得去承担不想承担的一切，责任，义务，以及……情爱。”
　　想起容珩昨夜的话，头似乎更昏了，只觉得举目茫茫然如坠浓雾。
　　
　　“穆非？你傻站着做什么？”
　　“小乌鸦，你发什么呆？”
　　“……”
　　看了很久，才看清了他们。青春洋溢的脸庞，明亮有神的眼睛，强健有力的四肢，用不完的精力……踌躇满志。以为只要一旦走出书院，就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可以青云直上睥睨天下……
　　
　　我笑起来。
　　多美好的青春时光。
　　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的美好都在前方等着自己。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目光是明净的，未来的路是自由与宽阔的。
　　直到……
　　
　　张淼上前推推我：“你傻了不是？别怕，不愿做内侍就不去。我们都可以帮你，明国师……在这儿，我们现在就求他帮你想想办法……”
　　呵呵，可不是，他肯定是有办法的。
　　如果不长大……
　　
　　“穆非？”明于远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长大……”我低语，抓了明于远的手：“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容珩说得对，我是不想长大。你把我变回去……”
　　“穆非，遇事不可逃避。瞧你双手冰凉一头一脸的汗……”
　　
　　“别去管它，”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犹如攀着最后的浮木：“容珩是谁？你肯定知道的，你向来那么厉害……他就是容珩，对不对？只是容珩……”
　　明于远未及开口，容珩已一把拉了我就走，似乎走了很远，不知穿过多少庭院，不知他问了什么人，耳边似乎还听到过阿敏的喊声 ……
　　
　　一切的声响、幢幢的人影，全消失了。
　　周围只是一味地安静。
　　寒冷干爽的西风，清人神智。我浑身一激灵，慢慢抬头察看。
　　好像是……一座花园？深冬草木特有的清气，水一般弥散。
　　
　　容珩静静站在我身旁，眼神沉寂温柔。
　　他好像已经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抹抹脸，低声抱歉：“对不起。刚才……被你吓了一跳。希望我那些话没……伤着你。”
　　他微笑起来，笑容如冬夜月华，清冷而孤寂。
　　
　　他很长时间不说话，长到我以为不会有回答时，他轻轻开了口，语声迷茫似隐着某种伤痛。
　　“小非，就在刚才，——看到你神情恍惚的瞬间，我忍不住问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我猛然抬头，看了他半天，忽然明白他说的意思。一时只觉得人忽而轻松忽而沉重，心中忽而酸涨忽而莫名地疼痛。
　　我屏住呼吸，极紧张地等着他的话。
　　“也许你是对的……我们可试着做兄弟……”他的声音轻如梦幻，眼神迷离如长夜浓雾。
　　
　　如释重负。
　　可下一刻却没有想像中的那种轻松与愉悦。
　　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抓了他的手臂：“不，你没有做错。换作是我，肯定也会像你这样……去争取……”
　　他的眼睛刹那亮若晨星，注视了我许久，那点明亮渐渐淡下去，最后深黑的眼底剩下温柔：“不，你不会。你会选择放手去成全……”
　　
　　成全？
　　是这样的吗？
　　如果换作是明于远，我会如何做？
　　放手？
　　不不不不不不。
　　
　　……不。
　　有些事除非亲历，否则你永远无法知道结果。
　　
　　“小非？”
　　“我不愿瞒你，容珩。如果我遇到这事，我……其实并不知道会如何去做。”我看着他，迟疑地问，“你……就是容珩，对不对？只是容珩？”
　　他脸色苍白如雪，却微笑着轻声说：“是的，小非，你从此可以……放心。我只是容珩，是你的……”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越过我，不知落在身后何处，却笑着改了口：“小非，你说过心底的话只会对我说，是这样吗？”
　　
　　我一愣，想起昨夜的对话，克制了眼中的酸涩，微笑着上前抱了抱他：“是的……”
　　“是的？！”
　　我吓了一大跳，明于远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此刻正满脸风雨之色。
　　
　　“你刚才说什么？心底的话只会对谁说？”他一字一字地问。
　　字字似北风，利飕有劲。
　　我打个寒战。
　　
　　“明于远，你听我说……”
　　“听你说？你还要我听你说？你不是已经有了他……”他突然盯着容珩的颈侧，神色大变。
　　不能置信，急痛伤心……诸般情绪交织眼底，看得我张皇失措，却又不知如何辩说。
　　只会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而且在不住地颤抖，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我不由大惊：“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还是……”
　　他静静地看着我，突然笑起来，笑得我的心紧缩成一团。
　　
　　“简非，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好，很好。”
　　他甩了我的手，静看容珩一眼，转身离开，快得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他的背影就已消失。
　　我呆呆地站着，无法想清这突然的变故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记起他刚才的眼神，忙细看向容珩，看向他的颈侧，这才发现他的左耳根下有一块瘀痕。
　　
　　我昨夜咬的？
　　我上前一步拉开容珩的衣领。
　　白皙的颈侧，一个圆圆的瘀印，绯色。
　　原来他是误会我……
　　
　　我一颗心落下来的同时，又暗自担心，要如何解释？
　　这个实在有些……暖昧。
　　颤抖的手指无法扣上领口，可容珩一动不动，任我施为。我突然发现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淡静，正看着……
　　
　　明于远。
　　我一阵激动，他终究是知道我的，这会儿又回来了。
　　一定是这样。
　　我顺着容珩的目光慢慢转过身。
　　
　　阿敏。
　　他站在我们身后，也是紧盯着容珩的颈侧，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顾不上思考阿敏的神色，失望涌上来，心中口中眼中阵阵发酸。
　　“我找他去。”我抬脚就跑。
　　容珩一把拉住我：“小非，现在……别去。”
　　“不！他这次是真的生了气，我知道的，我去找他。去晚了说不定他就走了。放开我容珩，说不定他已经离开了这儿……”
　　
　　还没跑几步，又被阿敏一把拖住：“简非，我看你听……容珩的没错。这个时候去找他，小心他揍你。”
　　“也许我是该打……”我苦笑。
　　我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已狠狠挨了一下子，阿敏的语气似真非真：“你个糊涂蛋！平时说话行事的聪明劲哪儿去了？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迟钝的……唉，没有这份迟钝，还真不像你。这样很好，只是苦了那些……”
　　
　　他的话越说越低，最后已是低不可闻。
　　我看着他发呆。
　　容珩看了看阿敏，转对我：“如果想去，就去吧。不过，话要想好了再说。……不说也不要紧，你只要眼巴巴看着他就行了。”
　　听着他温和、微微打趣的话，我的心稍稍平静了些，低声道谢。
　　“谢我？”他眼底的苦涩一闪，最后看了看我，转身去了。
　　背影挺拔孤高。
　　
　　找他。
　　出了园子，没走多远就遇上张淼他们。我忙打听明于远的去向，他们神情怪异地盯着我，顾惟雍更是“哼”地一声，鼻子仰天。
　　林东亭迟疑了下，开了口：“穆非，你究竟什么回事？听说上次你见到宁王宋大将军时，就有些不正常，刚才看到明国师，你又变成这样。你不是穷疯了吧？那些人……不是你能攀得上的。”
　　张淼恨恨地瞪着我：“要找明大国师，自己去。反正你有的是本事。”
　　
　　“臭小子瞎说什么？！”一身喜服的张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上前按住张淼就是几巴掌。
　　林东亭他们拼命想忍，却忍不住笑起来：“张淼，这下尊臀一定红似火，猴子的称号要送给你了。”
　　张淼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抗议：“大哥！你也被这小子骗了是不……”
　　张浩一把捂了张淼的嘴巴：“小子，你……明国师在东厅暖格。”
　　
　　可是我打听到那儿时，并没有看到明于远，里面一人走来走去，一副心神不宁模样。
　　董以仁？
　　“介甫，有没有见到明于远？” 
　　他一僵，看了我半天，脸上漫上不自在，忙咳了咳转过脸去，仰了头对着墙上的一张弓开了口：“原来是简状元。抱歉，董某没有看到明国师。还有，‘介甫’二字，蒙董某好友不弃，这么称董某。简状元你还是直称董某其名为好。”
　　
　　我无暇想他的话，转身即走。
　　哪儿去了？
　　直到开席，都没有找到他。又不便去见简宁宋言之，见着了又如何？要他们为我担心？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一次，他会不会仍像上次那样只是为了试我，故意吓我？ 
　　
　　想想不对劲，重返东厅。
　　刚到门口，就看见明于远和董以仁有笑有说地并肩出来，董以仁清秀的脸上，红晕淡染，他侧了头看着明于远，也许是兴奋的缘故，眼睛比太阳还……刺眼。
　　
　　我浑身热血上涌，停在路当中，不让道。
　　董以仁没注意，差点没撞到我身上。
　　“小心，——介甫。”明于远伸手一拉董以仁。
　　介甫？
　　呵呵，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厚了？
　　我盯着明于远的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扶着董以仁的右臂。
　　
　　“哦？哦——原来是简状元……”董以仁往明于远身边靠了靠。
　　看他这神情，还担心我会动手打他不成？
　　明于远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毫无表情。
　　
　　我惶急之下，上前去掰明于远那只可恨的手：“董以仁，你……走开。”
　　“为什么？简状元仗着谁的势这么霸道？”董以仁微笑着看我，轻蔑之色尽现。
　　
　　我瞪着董以仁半天，想想，还是低头与那只手搏斗。
　　明于远扶着董以仁，任我费尽了力气，他就是不松手。
　　我气愤地抬头，狠狠盯着明于远：“你放不放？”
　　“不。”明于远眼神冰冷。
　　董以仁‘嗤’地一声笑。
　　
　　我忍了满心的疼痛，抬了头静静看着明于远，长长久久地看着他。
　　“明于远，你当真是不是？”
　　我问得轻，他答得决绝：“是的。”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怒攻心，使劲撞向董以仁；他不及防，向后一个趔趄，撞到了墙上。
　　“明于远你给我听好了，”我上前把明于远的头拔了朝我，“我……我……”
　　“你如何？”明于远声音一沉。
　　我傻看着他，忘了想说什么。
　　
　　自莲花峰上分手之后，每次暗地里想到他，都不敢往深处想。最后每次都会做贼一样，忙着把这双温柔的眼睛、把这张令人心跳莫名的脸从脑海中按下去，可它们却不肯听话，固执地冒上来，含笑相向。
　　如今它们就在眼前，咫尺的距离，熟悉的檀香味如阳光，温暖柔和。
　　
　　“明于远——” 我轻轻叹息。
　　他似寒冷般一战。
　　我猛醒过来，刚才这一声，太过缠绵低徊。
　　顿时浑身着火，忙不叠地松开了他，向后直退。
　　“小心！”他声音微哑，上前一把扶了我。
　　
　　我定定看着他：“你刚才是故意气我的，是不……”
　　话还没有说完，他把我轻轻一推：“简状元要是摔坏了，明某可负不起这个责。”
　　语气客气而疏远。
　　
　　董以仁原本苍白的一张脸，听到这句，又有了血色。
　　“我劝你还是走远点为好，你看不出明国师他现在很烦你？”
　　“你……烦我？”我求证般看着明于远。
　　“是的。”他低沉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冷淡。
　　董以仁清清秀秀的脸上，笑意噗噗噗，朵朵绽放，特别灿烂。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中翻涌着无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们走吧，好不好？听箫鼓声，征虏将军的婚礼已经开始了。”董以仁笑对明于远。
　　明于远不答，举步上前，从我身边缓步走过。
　　董以仁跟上去，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朝我一撞，卟地一声钝响，头撞在了窗角上。
　　似乎也不是很疼。
　　疼痛好像另有所在，又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明于远脚步微顿，转过来看了看，随又转身离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回头的是董以仁，他朝我微微一躬，态度是说不出的斯文有礼。
　　
　　就这样去了。
　　
　　倚着墙不知站了多久，慢慢有些站不动，我坐在了台阶上。
　　发呆。
　　
　　阳光很亮，天空很蓝，是冬日里绝好的晴天。
　　周围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前厅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欢笑，能听到琴瑟歌吹，和谐悦耳，演奏着花好月圆百年好合。
　　
　　“……”
　　“非儿？非儿！”简宁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听了好半天才听清了。
　　“你头上……撞在哪儿的？血流了一肩你竟不知道？”
　　我笑起来：“爹爹，别太担心，碰伤而已，没几天就会好的。”
　　说着站起来，扑扑身上的尘土，很轻松似的。
　　似乎确实没什么沉重的。
　　
　　“非儿，你究竟怎么了？明于远……”
　　“今天这天气真不错，征虏将军真会选日子。”
　　“非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太阳……很暖和，爹爹，我想睡会儿。”
　　话还没完，眼前一暗，人已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是他们要吵架，不是我惹出来的事。。。。
下一章五天内。。。
是非多少
　　世事元来，都缘本有，不在他求。
　　
　　醒来时，灯烛莹莹，床头坐着一人。
　　明于远。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背着光，脸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白天里发生的一切迅速想起。
　　这一坐一卧的姿势，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却令我难以忍受。
　　抬身坐起，许是睡久了的缘故，一阵眩晕。
　　他过来帮忙，我微笑拒绝：“简非惶恐。明国师国之重臣，简非受不起这一扶。”
　　回答我的是他的动作。
　　被子裹在身上，被他拥进怀中。
　　
　　呵呵，真亲密。
　　
　　白天他对我的冷漠决绝一闪而过，我又伤心又愤怒。
　　“明国师，你仗着自己力气大是不？放开我。”
　　我态度坚决，对他对视着，不肯退让分毫。
　　这样近的距离。
　　近到他眼底的歉疚，浓郁的温柔，压抑的热情……一一看得分明。
　　
　　真可恶。
　　明明如此渴望着这个怀抱，渴望着这个人，明明是如此喜欢着他，可此时我恨不能离他千山万水，从此永远不再见。
　　使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他的怀抱，他沉默着，就是不肯放手。
　　
　　焰腾腾怒火直冒。
　　
　　他竭力安抚着我，神情里是极其罕见的不自在：“听我说，简非，白天是我气昏了，可是……”
　　“听你说？你现在还要听我说吗？！”我重复着他白天指责我的话，气极反笑，“你不是有董……”
　　嘴巴被他一把捂上：“别再说了，简非——”
　　
　　好，不说。
　　
　　我放弃挣扎，态度十分合作：“明国师喜欢简非的身体？你赢了，我争不过你，把它拿去好了。”
　　“简非，你一定要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吗？”他语声低沉，似乎带着某种隐忍的情绪。
　　“简非愚鲁。能否请国师明示，学生要用哪种方式与您说话才是合适的？”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不去注意他长长久久停在我脸上的视线。
　　温柔的目光。
　　
　　事实是他的目光越温柔，我越气恼。
　　连他身上的檀香味，他温暖宽厚的怀抱，他的一切，都令我恼怒非常。
　　
　　我克制着翻涌的火气，用最客气与疏远的态度陈述。
　　一如他白天对我的那种客气与疏远。
　　“明国师，过去十年蒙你悉心教导，简非十分感谢。简非一直以为喜欢的人是你，可是……”
　　他手臂一僵，声音却还平稳：“可是什么？”
　　
　　我大脑还在犹豫，话已出口。
　　“到书院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他了。相处几天下来，越来越觉得他好。他颈侧的……那个是我留下的。是昨夜与他在松林里玩的时候，一时情难自禁，所以抱住他就……”
　　愤怒确实可以增加人的勇气，平日里打死我也说不出的话，此时说出来真是又快又流畅。
　　
　　他的呼吸忽快忽慢，手臂战栗着越收越紧，紧得我的骨头都被勒得疼起来。
　　我忽然觉得害怕，不禁住了口。
　　“……没了？”他语声轻柔。
　　轻柔得令我打个寒战。
　　
　　暗恼自己胆小没用。
　　我硬着头皮，微笑着不知多幸福的样子：“不，还有很多。这些天我与他同一寝室，我十分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我穿的是他的衣服，与他睡的是同一张床……”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部肌肉越绷越紧。
　　理智要我停止，可嘴巴停不下来：“泡澡也是与他一起……”
　　
　　突然眼前一黑，人已被扔趴在床上，紧接着呼地一声寒风掠过，被子飞到了床尾，还没等明白是什么回事，啪啪啪啪已挨了数巴掌。
　　疼痛传来，我一阵羞恼惊慌，挣扎着大喊：“明于远，你浑蛋！”
　　他按住我，巴掌落下来更重了。
　　
　　“本事见长了，是不？！学会气人了？！”下手毫不容情。
　　“没有！我没有气你！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喜欢他！就是喜欢……”
　　我咬牙忍着疼，口中不服输。
　　
　　“他？！他是谁？！”
　　“是……”
　　“怎么，说不出来了？！”
　　“是容珩！容珩容珩容珩！放开我——明于远，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一切嘎然停止。
　　停得像开始时一样毫无预兆。
　　周围那么安静，静得除了我的急促的喘气声，什么也没有。
　　人呢？
　　那个可恶的家伙呢？！
　　
　　我腾地翻身坐起，疼得直吸凉气。
　　他站在床边，磨牙一般：“来吧，小浑蛋！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如何对我不客气！”
　　笑得竟如此刺眼。
　　我咬牙站起来，抬腿就踢，却硬生生停在半路。
　　
　　简宁。
　　
　　不知何时进来的，此时正静静地坐在窗前椅子上，看着我。
　　他脸上担忧心疼之色未完全消散，笑得冷冷地朝明于远的背影微一示意。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是什么意思？
　　莫非……
　　
　　明于远似乎察觉有异，刚准备转身，我恶向胆边生，重重一下踢中他的肩膀。
　　他向后连退几步，我心中微一害怕，可看他这样子，又忍不住，最后倚了床柱大笑起来。
　　那种自内而外的沉稳温柔不再，他胸膛起伏着，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哼。
　　我敛了笑，微扬了下巴，挑衅地看着他。
　　一边却暗自戒备，浑身肌肉紧绷。
　　对峙中，他突然笑了，眼底瞬间温柔横溢，向我慢慢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他笑意渐收，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眼神开始灼热起来。
　　甚至听到他微乱的呼吸，闻到变得浓郁的檀香味。
　　随着他的接近，我的心砰砰砰直跳，越来越快，可笼罩在他这样火热的目光下，我忘了动作，傻了似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简非……”这声温柔入骨的低喊仿佛中途变成了热炭，落入我耳中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瞬间醒了。
　　十分紧张地舔了舔上唇，手忙脚乱向床里退，不想他呼吸骤然变急，人已经快速过来。
　　轰地一声，被扑倒在温软蓬松的被子上，挨打的地方、白天被撞的地方，无一不疼。
　　可顾不上喊，我连呼吸都忘了，心跳得要挤爆胸腔。
　　他欺压上来，张口咬向我的颈侧：“昨夜你就是这么咬他的？是不是？想不到我教会你……”
　　
　　既酥又疼且麻痒难当。
　　热流，雪浪一般在身体最深处炸开。
　　我紧咬了嘴唇，极力动动动，想从他身下爬起来；他浑身陡然紧绷，动作停了停。
　　我气喘吁吁，叫他让开。
　　“不。”语声温柔浓酽，还轻轻舔了舔我的耳朵。
　　
　　我控制不住一阵又一阵哆嗦。
　　“明于远！你……你再欺负我试试看……看看看…”
　　“嘶”地一声，中衣被他一下子扯开。
　　慌张加上羞恼，却又无计可施，全身都在冒烟。
　　忽然，我一僵。
　　完了。
　　突然想起……
　　
　　“快放开我……”话还没完，他已吻上来。
　　“……唔，……放开，唔……我爹爹，爹……”
　　“呵呵，爹爹？这会儿喊娘也没用……”
　　
　　“谁说的？”
　　这温温雅雅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出，带着一种冷冷的味道。
　　明于远瞬间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我正要笑，可转念间，把他飞快推开，手忙脑乱地滚进被子里，裹得要多紧又多紧。
　　
　　一身微汗。
　　全是浑蛋明于远，这下……就是蒙了面也未必敢出来了。
　　这样的事，竟全被简宁看到了眼里……我怎么就忘了他？明明看到他坐在那儿的。
　　我暗自低吟，疼的感觉苏醒了不说，全身都燥热得要爆炸。
　　
　　“简相，你就不能离开这儿吗？”
　　是明于远的声音，他力求说得低沉从容，事实上听入耳中是急促暗哑。
　　听得我的心又是一阵哆嗦。
　　
　　“离开？你是要我对你欺负非儿的行径视而不见？”
　　想不到简宁的声音冷起来，竟有如此威慑力。
　　明于远……听了会不会生气？
　　
　　“欺负？应当说我是在教训这个小浑蛋。你也别太纵容……”
　　“纵容？我简宁护子昊昂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只可惜非儿这十年来不再犯错，令我想护他都没有机会。我倒宁愿他顽劣些，免得被你欺负。先是无端怀疑，后是故意冷落。你就是被他气昏了头，也应当忍着；他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你也应当包容、然后私下里设法替他去弥补，不然要你做什么？更何况，今天非儿根本没有错，他性子纯厚，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你倒好，你倒真得下得了手。明国师嘛，自然很有威势。”
　　
　　想不到这样蛮横的……咳，这样的话，简宁居然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还如此语气平静，语声温文。
　　我蒙在被子里骇笑连连，实在很想钻出来看看明于远此时的表情。
　　
　　明于远低笑出声，听得我心又一跳。
　　“简相怎么没指责我对小浑蛋大打出手？或者指控我打伤了他……”
　　
　　“呵呵，打伤？”床身一沉，接着有人在拉我的被子，“非儿，你不会打算把自己闷死吧？让爹爹看看，头上的伤……”
　　“什么？头上？！”
　　眼前一亮，被子被猛地掀起，明于远一把抱起我，左看右看，看到右侧后上方突然顿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看着指尖沾着的血迹，明显错愕，“不可能是我，明明没用力……”
　　
　　我直眨眼睛。
　　这就是明于远？睿智深沉、任何时候都举重若轻、从容干练的明于远？
　　他不会是忘了刚才打的是我哪儿了吧？他就是再用力，也不会因为打我……那儿，却把我的头打破了吧？
　　
　　“非儿，你……是不是疼得厉害？”简宁眼底的笑意一闪。
　　是的，疼。
　　确实很疼。
　　我咬着下唇，忍笑忍得全身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明于远看了看我，懊恼之色一闪即隐，紧紧抱着我，跟自己较劲似的。
　　
　　看得我不忍心再骗他。
　　“不是你。没关……”
　　我的话被简宁打断：“明于远，你居然不知道？凭着你明大国师，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明于远眼底一暗，沉声说出个名字：“董以仁？！”
　　“呵呵，果然一猜即中。你们合伙来欺负非儿，这事是你的主意吧？大国师策划这样一件事，真是英明果敢。”
　　
　　我瞪大眼睛看简宁。
　　想不到他居然可以一边面上含笑，一边温文尔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火气。
　　“把非儿给我，我会带他离开你，免得……”
　　明于远把简宁往旁边一挤，转头沉声问我：“你……当时为什么竟一声不吭？”
　　
　　“当时并不觉得疼……”
　　呵呵，当时。
　　一想到当时，我的心就又止不住紧缩。那种决绝与冰冷，那种视我为路人的无情……
　　
　　他脸色一白，抱我抱得更紧了：“是我不好……” ；
　　“放开——”当着简宁的面，被如此亲密地对待，我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生气是早已顾不得了，只求把我放下。
　　“坐好别动！”
　　他似乎想在我头上来一下子，手到中途却拐弯跑我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两拍。
　　
　　“我看你要打就打吧，别不好意思了。你明于远做事向来都是无所顾忌的，现在装样子给谁看呢？当初找你来做非儿的老师，不就是要你帮我教训他的么？”
　　唉，听到简宁这样说他，我心中又不安起来。
　　明于远置若罔闻，只是盯着我看，看着看着，头慢慢低下来，低到他浓密微卷的睫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他的眼睛，海一般深，里面有碎星幽幽地闪。
　　我仰面看着他，心扑通扑通扑通，令人羞恼地跳得那么快，止不住吞咽起来。
　　他一顿，停了下来，微转了头来一句：“简相，你就不能离开这儿吗？”
　　
　　“离开？朕看还是你离开的好。”
　　这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我浑身一僵。
　　明于远看我一眼，眼神深沉而含义难明。
　　下一个瞬间，他的吻已落下来。
　　我……天！
　　我要疯了。
　　
　　春光如焚，万千花树，红红红红，红如海。
　　到处都着了火，红的火。
　　冰霜雨雪冻……不管如何默念，浑身仍然浸在烈日烈油烈酒中……
　　羞惭恼火惶急，头变得斗大。
　　
　　不知他何时停下来的；如何把我放进床上；如何行人臣之礼；
　　不知阿玉什么表情……
　　我蜷在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黑暗里，我昏头涨脑，只盼着他们全都出去。
　　外面寂静无声。
　　屏着呼吸，竭力凝神静听……
　　什么也没有。
　　
　　床身微沉。
　　我在里面紧张得一把拽住被子。
　　拉锯。
　　被子被坚决拉开，阿玉……不，容珩静静坐于床头，坐姿笔直端庄；
　　神情……
　　
　　我快速转了头。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
　　
　　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沉黯与温柔，没有看到他唇角苍白空茫的笑意，没有看到他似乎瞬间就消瘦了的容颜……
　　孤高清冷的气息，似这深冬寂寥的长夜。
　　
　　热辣酸涩齐齐涌进心里。
　　翻腾。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转过我的脸。
　　他极静极慢地看着我，视线从我的脸庞缓缓而过，到嘴唇，到眉眼，直看到我的心底去。
　　
　　是简宁，轻咳起来。
　　我一震，坐了起来，穿衣，起床。
　　整理好一切，恭恭敬敬朝他跪拜下去：“臣简非……”
　　
　　话没完，他已一把将我拉起来，微笑道：“小非，别这样对我。”
　　他微颤的手握得我的手臂生疼。
　　不这样，能哪样？
　　如果可能，我宁愿被他负千次万次，总好过此刻看他如此痛苦。
　　
　　“上午园子里的话，我答应了你，会努力做到；你最好也给我记住，永远别对我行君臣之礼。”
　　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平稳沉静，但语声坚决，不容辩驳。
　　
　　明于远神情不显，语速也是不急不徐，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事实：“皇上，别忘了简非是臣子……”
　　“明于远，这是朕与他之间的事。怎么，你有意见？”
　　“是的。臣还想提醒皇上，简非是我明于远的爱人……”
　　
　　“你的？”阿玉站起来，缓步走到我面前，“明于远，别忘了慕容氏与简氏世代的关系。这一点，想必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清楚吧？究竟是谁夺走了谁的爱人？如果朕硬要他，谁也拦不住。”
　　明于远微笑起来：“那皇上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明于远，你为什么不敢要了朕的江山？你与简相手中不是握了我父皇另一张诏书吗？”
　　
　　他们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坐着的简宁，头忽大忽小，热辣辣地疼。
　　“你们能不能……”
　　“非儿，别说话。”简宁端坐着，温声打断了我。 
　　
　　“明于远，你与朕一样不敢，对不？”阿玉看了看我，眼底的温柔一现即隐，“如果朕硬要了他，只怕会永远失去他。你也一样害怕的，不是吗？监国期间，你做了什么？朕在书院里待了七天，七天，足够你取了这万里江山。你不是已经筹划好一切了吗？为什么事到临头又改了想法？朕得知你要来这儿的消息时，真的很失望。”
　　
　　明于远毫不否认，他微笑着看向阿玉，态度不卑不亢：“是的，皇上您说对了，我是不敢。征虏将军的婚礼按我的要求安排在了南山郡，宁王、简相、宋大将军他们都来贺了，朝中大臣哪会不来？更何况还是这样一桩锦上添花的雅事。此时我在京城拿出太上皇的诏书，扶宁王即位不是难事。毕竟皇上称病罢朝已非一日……可是，我无法想像简非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连我们争吵都不愿见到，我要是把你……只怕他会把一切过错归咎于自身，只怕了从此会他对我失望、不想再见我，只怕他从此会……如了你的愿。”
　　
　　阿玉冷冷一笑：“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吧，一个你明于远不得不顾忌的原因。阿敏不是朕，他……”
　　阿敏？
　　阿敏怎么了？
　　我听着他们如此平静地说着这些话，紧张得连大脑一片空白。身上阵寒阵热，手心里满是汗。
　　
　　“皇上，”简宁看我一眼，接过了话，“前事皆是臣不对。如果不是臣挑了明国师做非儿的老师，或许一切仍会按着我们两家世代的设定走下去。问题是现在非儿喜欢的是明国师。所以，臣恳请皇上就退一步吧，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您自己。”
　　
　　阿玉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简相，如果简非喜欢的是朕，你会不会帮朕？”
　　“会。”简宁竟然答得毫不迟疑。
　　“爹……”
　　“那要是他同时喜欢了我们两个呢？”
　　
　　什么？！
　　“阿玉，你……”
　　“小非，别着急，我只是……假设而已。”
　　
　　简宁静静看了阿玉半晌，目光渐渐柔和，最后轻叹一声：“皇上，臣请皇上别扰了非儿……就让他这样吧。”
　　阿玉与简宁对视片刻，声音清冷低徊：“好吧，……如你所愿。”
　　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孤高。 
　　临出门，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眼里的清寂如霜似雪，可他却微微笑着：“放心，小非。我不会为难明于远，毕竟还有一个昊昂帝国等着我去打造。”
　　
　　我无法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
　　心头不知是轻松，还是有了更多的压力，或者是别的什么；
　　大脑里嗡嗡作响，无法静下心来。
　　茫茫然站着，看他的背影慢慢融入清冷的霜夜，慢慢淡出我的视线。
　　慢慢只剩下鼻端似兰非兰的香，渺茫空灵如渐远渐淡的歌吹。
　　
　　不知过了多久，简宁走到我身边，探探我的头：“早点睡吧。你昏睡的时候，爹已帮你清洗过。今天就别泡澡了。明天你书院的同学见了你现在这样子，肯定会吓一大跳。他们一定想不到那个黑不溜秋的小子就是你。今天席上他们问过我好多遍，问你会不会来。”
　　
　　“爹……”
　　我看着简宁，看着这张极清秀而书卷气的脸，似乎竟有些陌生；可看着看着，又觉得他仍然是温柔清润的简宁，是我的父亲。
　　简宁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眼底隐约的紧张担心一下子消失干净，他笑得十分宽慰。
　　
　　“傻非儿，想不到你去书院几天，竟然就让皇上改变了想法。看来还是明于远了解你。爹其实有几次想出手干预，但是明于远不同意。他说要让你自己去处理这件事，并且告诉我这是你的意思。”
　　“他其实比谁都着急。一会儿怕你会突然喜欢了皇上，一会儿又觉得你一定不会改这。呵呵，你见过这样患得患失的明于远么？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机太深，把什么都藏在心底，又太骄傲。既想让你选择，又怕你最终选了别人。又一心想着给你最好的，却不知道有时你并不需要这些。呵呵，关心则乱。他下次要是再敢像今天这般对你，你就休了他。我看皇上很好……”
　　
　　我听着听着，都不敢去明于远此时脸上的神情。
　　“砰”地一声，话还没有说完的简宁，已被明于远半请半送地推出了门。
　　
　　明于远。
　　他依门而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琉璃冰灯的光影在他眼底，闪烁。
　　我走过去，还没走近，已被他一步上前紧紧拥在了怀中。
　　
　　“你们……”
　　“别问，简非，什么都别问。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他拍拍我的背，低声阻止了我。
　　唉，竟然知道我要问。
　　可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今天这一天真长。累了吧？什么也别想，早些睡。这是张浩将军府的东园。皇上住在最上首、后面依次是宁王、你、简相、我。你安心休息一晚，明天我们一同去南山郡转转。现在我有些国事要去与皇上以及你父亲商量。”
　　他的语声沉静温柔。
　　说罢，轻轻吻了我一下，又吻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去了。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久，我走到南窗前，凭窗而望。
　　窗外，寒烟淡笼，松馨可闻。
　　明河在天，清光如霜，流照着近处的树，远处的山，苍茫寥廓的江山。
　　
　　思绪纷乱。想着我与明于远，想着阿玉，想着这红尘世界里的情爱纠缠……
　　心头忽而迷茫，忽而清醒。
　　人生百年，逝水滔滔。良辰美景，怎能够虚放？
　　可是，今日少年明日老，到头来，又如何？
　　一朝风月，万古长空。
　　心底突然冒上来这两句话。
　　
　　“好一句‘一朝风月，万古长空’，”身后有人轻笑，“小非非在这儿临窗静眺，感叹什么呢？”
　　阿敏。
　　他一袭轻裘，拿着一壶酒，笑着向我走来：“有没有兴趣与我作长夜之饮？”
　　我定了定神，微笑着坐下来：“阿敏，陪你可以，但我不喝酒。”
　　阿敏随意地坐在我对面：“行。”
　　
　　“阿敏，良宵好月，可惜我不会喝酒，独饮难免寂寞，不如请了我大哥来……”
　　“不必，”他一笑回绝，朝我一眨眼，“嗯，良宵好月，简非在侧，人间至乐。当浮一大白。”
　　他喝尽杯中酒，看看我，再看看我，目光落到我的头上，笑意顿减：“简非，你傻了是不？当时为什么任那董以仁如此欺负你？”
　　
　　我一愣：“你知道？”
　　“嗯，我全看到了。不然你以为简相怎么会到那儿去找你？”
　　我心底感动，拍拍阿敏的手：“得友如此，简非之幸。来，我替你斟酒。”
　　
　　他的目光自我的手上移到酒杯上：“你一定没有问明于远白天那一出究竟是什么回事吧？我后来仔细盘问过董以仁那小子……”
　　我心头一紧，突然很怕阿敏接下去的话。
　　他笑起来：“别担心，不是你所想的。他当时去找明于远，正碰上明于远面无表情地回来。是算到你一定会去找他的吧，明于远只吩咐董以仁帮他挡驾。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简非，你只要稍微动些脑筋就会想明白的。明于远再糊涂，也不会用那姓董的来气你，那小子根本不够份量。当时董以仁自窗口看见你又返回，忙故意说笑着邀明于远去前厅。出来后，看到你拦在了路当中，据董小子自己讲，要不是明于远拉住他，他定会装着看不见，一头撞倒了你。”
　　我看着阿敏，回想着白天的事，恍惚有些明白。
　　
　　“放心，我说的全是事实。要知道我慕容敏出手，没有问不出来的话。哼，那董小子……”
　　他眼底闪过算计之色。
　　怎么？
　　他看了看我，又笑嘻嘻，没心没肺模样。
　　
　　“你小子笑什么？居然连董以仁那点小手腕都看不清，真是个笨蛋。”阿敏看着我，连连摇头，“当时你那个伤心样，看得我……呵呵，你没见到明于远知道你昏倒后的脸色。”
　　我心头一阵温热，握了他的手：“阿敏……”
　　“别说见外的话，小非非，我们是朋友，对不？”
　　他喝酒的动作很慢，却一杯接一杯，如喝白开水。
　　
　　“简非，我其实倒希望你真与明于远分手……”
　　“阿敏！……”
　　
　　“刚才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阿敏笑得十分坦白，“我皇兄他虽说表示放弃，但是，据我对他的了解，怕不会这么轻易。……要不要我帮你，让皇上他对你彻底死心？”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要？行，那我们只喝酒。”阿敏浑不介意。
　　
　　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犹豫了下，决定直接问：“阿敏，他们说的另一份诏书是什么回事？”
　　阿敏闻言，看了我半天，突然笑起来，还越笑越大声：“简非，这十年明于远究竟教了你些什么？这心机最深的，却教出了一个心思最单纯的……有趣。他在你面前肯定从来不谈政事的，对不对？很好很好。”
　　很好？
　　很好还笑成这样？
　　
　　阿敏突然不说话，看着窗外出了神。
　　“阿敏……”
　　
　　“好吧，小非非，”他笑得极富意味，“放眼这天下，大约也只有你才会把这几乎可以颠覆朝廷的大事，闲话家常般，问得如此直接。你这性子要是一脚踏进官场，定会令那些官场油子无所适从，手忙脚乱。那种场面，真令人遐想啊……哈哈，好好好，别恼别恼，我告诉你。”
　　
　　不知是因为酒兴，还是什么缘故，他此时看上去十分轻松愉悦。
　　“那是一张指定我为皇位继承人的传位诏书。当时，皇兄已是太子，我父皇与明于远都竭尽所能地教导他，简相也是。不过，你出生后，简相的心思完全到了你身上。他与我父皇情路可谓坎坷，可能是不想你再受这份痛苦吧，他未雨绸缪，要我父皇立了那样一份诏书。我父皇在你母亲的事情上觉得有欠简相，于是写了这诏书。不过第二天，父皇就后悔了。他找简宁要，简宁坚决不给，二人的关系进一步雪上加霜……”
　　
　　我听着听着，眼里阵阵酸涩涨痛。
　　人都说，为人父母的，都会为子女计之深远；我怎么也想不到简宁对我的爱可以到这种地步。
　　一时无法言语，与阿敏对坐着，他喝酒，我发呆。
　　
　　看着阿敏，想着他刚才的话，心中一阵不安：“阿敏，对不起。你……”
　　“高位者多寂寞。我现在这样，很自在，”阿敏笑着转了话题：“怎么样，要不要帮你？我比你了解我这位皇兄……”
　　
　　突然又想起件事，忙打断了他的话：“阿敏，皇上为什么现在仍然是容珩的模样？容珩是谁？”
　　“容珩……慕容玄，我皇叔父的次子。他生性冷淡，一向深居简出，一年通常说不到几句话。我们与他接触很少。谁想到他会在南山书院一待就是三年？……呵呵，皇上为了你可谓用尽心思。至于他为什么仍然是容珩的打扮，可能与……嗯，说吧，要不要我帮你？”
　　
　　我想着阿玉的话，他的神情，他最后的眼神，心中十分犹豫。
　　“……你想怎么做？”
　　阿敏顿了顿举到唇边的酒杯，微笑道：“你信任我，就照我说的去做。但是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你。快作决定吧，要不要我帮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坦诚无伪的眼睛，看着他明朗真挚、毫无心机的笑容，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笑起来，笑得两眼光芒闪烁。
　　
　　“记住，明天早上你醒来后，不管皇上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管躺在床上，不准起来走动。”
　　他眼里分明有什么一闪，快得我抓不住。
　　我突然感到心神不安，忙改口：“算了，阿敏……”
　　话还没有说完，阿敏已经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快速托起我的下巴，一杯酒被他尽数倒入口中，眨眼间他不知做了什么，酒竟全部被我咽了下去。
　　
　　我大惊，站起来一把推开阿敏：“你……阿敏，你……”
　　他微笑的脸，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记住，简非，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千万别起床……”
　　最后的意识里，是阿敏的这句话。
　　
　　……
　　
　　“阿敏！”
　　这一既惊且痛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自沉睡中惊醒。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昨夜的一切迅速记想。
　　猛然坐起来，却“啊”地一声，向后砸在了枕头上。
　　疼疼疼，浑身被碾过一般疼。
　　
　　阿敏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我，脸色苍白又决绝。
　　阿玉站在门口，满脸惊怒伤痛。
　　
　　“阿敏，你对他……做了什么？！”
　　声音，已完全没了往日的清冷沉静，沙哑急痛。
　　“皇上，对不起，简非他……已是臣弟的人了。昨夜他喝醉了，他……我一时控制不住……按照我们慕容氏的祖训，你不能再与他纠缠……”
　　
　　难道昨夜阿敏说要帮我，原来全是骗我？……我身体的这份疼痛……
　　一颗心落到了冰水里，我只觉得耳朵里轰轰直响，看着阿敏，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说什么？！……” 阿玉身形摇晃之间，渐渐站得笔直，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看着我，慢慢微笑起来：“好，你做得好……” 
　　话未完，已是一口鲜血喷出，触目惊心的红。
　　
　　“阿玉！”我大吃一惊，飞速跳下床，跑到他身边。
　　“阿玉——阿玉……”
　　他转头推开我：“这么慌张做什么？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阿玉……”
　　我只觉得一颗心万般沉痛与无奈，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希望能把他摇醒。
　　
　　皇上——”
　　阿敏嘴唇翕张，苍白着一张脸，迟疑一番，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玉似被这一声惊醒，他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我，想起了什么似的，眼中骤然一亮。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我早已离开了床、此时正赤足站在地上，这时才觉得冷，不禁打一寒战。
　　……？
　　
　　——“记住，不管明天发生了什么，你都别下床行走，知道不？”
　　猛然记起阿敏的话，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简非——”阿玉的声音传来，我抬眼看他，他注视我片刻，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怎么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看了看阿敏。
　　阿敏也在看我，眼中全是朽木不可雕的无奈以及功亏一篑的遗憾。
　　
　　身子一轻，已被阿玉抱在手中，放回床上。
　　“阿敏，下次帮他之前，最好跟他仔细讲清了，免得他坏了你的计划。”
　　他帮我掖好被子，微笑着看我：“只怕讲清了也没用。你刚才要是一直沉浸在自我伤痛之中，阿敏的话也许就瞒过了我。可你一见我那样，顿时就忘了自身……你这种性情，阿敏计谋再高明，也只能失败。”
　　
　　似乎见我仍不明白，他俯身在我耳边：“小笨蛋，如果昨夜真正发生了什么，你会像刚才那样走得这么利落吗？”
　　
　　什么意思？
　　忽想起莲花峰那夜，以及第二天醒来时的情况……
　　……！
　　
　　“简非……皇上？宁王？”明于远的声音传来，我一阵瑟缩。
　　这要是被他知道了昨夜的事……
　　
　　还没想好，他已快步走过来，目光自我们三人身上一转，竟似乎明白了。
　　他看了看阿敏，眼神犀锐，却什么也没说。
　　阿敏笑嘻嘻，坦然而受。
　　“不知皇上这么早来……”明于远转向阿玉，问得恭敬有礼。
　　
　　阿玉一派轻松：“朕本想来约简非游山，不想看到这一幕。感谢阿敏让朕明白了一件事：朕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南山书院明天起开始年试。朕与简非会以容珩和穆非的身份一同去参加。如果简非赢了，一切就照他开出的条件；如果朕赢了，那就只能由朕说了算了。”
　　明于远平静地听完，看神情竟似早已预料到阿玉会这么做似的。
　　
　　我心底充满懊悔，昨夜要是不答应阿敏……
　　事到如今，没有后悔药。
　　年试……
　　
　　阿玉转向我：“敢不敢比，小非？”
　　刚要拒绝，明于远却替我作了决定：“好。就依皇上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赶完。。
这章暂时先这样吧。。。
关于年试，我得好好想想再想想。。。你们也帮着出出主意如何？
上一章看到各位大人位的怨念，看得某简也郁闷不已。
这一章，应当好些了吧？
笑里争锋
　　阿玉转向我：“敢不敢比，小非？”
　　刚要拒绝，明于远却替我作了决定：“好。就依皇上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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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
　　
　　“为什么要答应？万一我输了怎么办？”走在山路上，我问明于远。
　　他笑睨我一眼，却不回答。
　　打量着他，我的心居然咚咚咚越跳越快。
　　
　　这家伙，今日竟如此……蛊惑人心。
　　如云的乌发用玄玉绾着。一袭质地极佳的雨过天青色软袍，领口是一圈银狐，光华流转如烟似霞，衬着他轮廓分明、白皙俊逸的脸庞、修长挺拔的身材，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气度。
　　难怪我们走出张浩将军府时，书院里的那帮小子看到他时直发愣，眼中的光比夏阳还要热烈。
　　
　　再看我：深青布棉袍，因为要掩饰形迹，外罩了一件灰布披风，配着黑黝黝的面容、趋炎附势的人品，走在俊逸非凡、气势逼人的明于远身边，真是黑乌鸦硬要攀着云中龙。
　　也难怪他们的视线拐到我身上时，眼睛竟一致地翻得比秋霜还要白。
　　尤其张淼，红涨了脸，看神情，要不是林东亭拉拉他的后襟，定然会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
　　呵呵，真够不屑的。
　　
　　记得当时我恶作剧心起，特厚颜地抓着明于远的衣袖，回头还朝他们灿烂一笑。
　　我知道自己这样笑的时候，特别像小耗子偷着了油。
　　明于远暗含笑意看我一眼，随即微皱了眉头甩甩衣袖，似乎不愿被我碰着一般。
　　我自然是揪着不放。
　　
　　后面惊噫声起。
　　“唉，可惜了容珩，每次都看走了眼……”
　　“别说了，我们当时不也看走了眼？”
　　“想不到他那样的才情竟全部用来攀权附贵了。”
　　“哼，让他攀附！等年试时，我们一起轰他下台。”
　　“不，最好把他赶出我们书院。”
　　“对对对！到那天……”
　　“……”
　　
　　“浑小子被骂了还笑得这么高兴！”额角一疼，明于远伸手一弹，“看来你很喜欢他们哪。”
　　我由衷笑起来：“是啊。置身他们当中，我很放松。那么热情直率，黑是黑白是白、爱恨极分明。即使有人使性子，也是把一切放在脸上，很少玩阴谋……”
　　“嗯嗯，没有阴谋算计，个个都是好人。不然你双手哪儿来的伤，哪里会受了风寒昏睡两天，哪会被顾问峤荐到宫中去做内侍？”
　　啧啧，瞧这话说的，好像我很无能似的。
　　
　　我愤懑之情溢于言表：“说到坏人，确实有。我正犹豫要不要请我大哥或我爹帮忙对付他。”
　　他一怔，停在了石径上。
　　“那人一开始对我很好，后来却极无情，先是支使他人撞破了我的头，后来还亲手打我……”
　　
　　他破天荒微红了脸。
　　我指着他正大笑，眼前一黑，已被他恶狠狠圈进了怀里：“这才离开了几天，你竟变得这么……”
　　怎么……？
　　我微仰了头看他，他眼神一热，我的心咚地一跳，刚要挣脱，吻，已雨点般落下来。
　　
　　“说啊，怎么不说了？瞧这耳朵红的，还这么烫……”
　　“明……唔……放开……唔……”
　　“是不是又要喊你那蛮不讲理的爹爹来了？”他说归说，好歹松开了我，“大概你越顽劣，他越开心吧？要是他看到他的宝贝非儿又在被我‘欺负’，会如何？”
　　
　　“欺负”二字竟被他说得如此含混不清，配上他狭长凤眼里幽幽的光芒，令我浑身热起来。
　　我一边扬了下巴，毫不在乎模样，一边偷偷平息着狂跳的心。
　　他目光浓郁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微扬了眉毛：“连脸皮也厚了不少嘛。太好了，我们再来……浑小子跑那么快做什么？”
　　
　　幸好时值深冬，山里没人，饶是如此也已汗意潜生。
　　一口气向山林深处跑去，直到跑不动，倚在一棵树上气喘如牛。
　　这家伙，总有办法令我心神不宁。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平静下来。
　　忽有东西从半空掉下来，砸到了我头上，定睛看，石径上蹦跳的居然是两枚红艳艳的果子。
　　抬眼看去，才发现所倚的树，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高树姿容秀挺，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深绿的叶片上清风在流动；簌簌簌，枝叶间小鸟轻跳着，刚才的果子就是它啄落的吧。太阳圆圆的光点在它嫩黄柔软的羽毛中活泼地闪烁。
　　它扑扇着翅膀，宛如这郁郁嘉树绽开的花朵，灵动空明，在大树的怀抱里，释放着它全部的依赖与欢乐。
　　
　　明于远跟了上来，静静地站我身边，也在仰头看着这棵美丽的树。
　　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襟，那些银白色的云纹顿时流动起来。他神情闲逸，似乎身心全部沉浸到了这山林的宁静中。
　　漏下的阳光落在他的眼底，他的额角，他的肩头，映照着他唇角的一抹笑意，他整个人滋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明净淡远味道。
　　
　　这一刻，他与他面前的树，都是如此动人。
　　
　　他负手微仰着头看树，却轻声问我：“不认识了？看了我这么长时间。”
　　我笑起来：“怪了，你是在看树还是看我？”
　　
　　“既看树又看你。你不是希望自己是这树的一部分吗？比如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鸟。”
　　……我微不自在。
　　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他。
　　
　　他收回目光，微笑着在我额头就是一弹：“就没见过比你更没有志向的人。不过简非，别指望我是那棵大树，你是它怀抱里的小懒虫。”
　　我一震。
　　
　　他看我一眼，又仰头去看树，语音低沉，温和：
　　“不明白？陪了你十年，你现在得学会自己长大了。从此，我不会再做你的依赖，你得试着摆脱我，成为一个视依赖为毫无必要的人。当然，单从心愿看，我是万分愿意做这棵大树的——我也完全有能力做到——更乐意永远给你遮风挡雨。”
　　
　　他温柔地看着我，目光似乎落在了我脸上，又似乎回到了某个久远的过去。
　　
　　很久，他微微一笑：“好像只是一瞬间，你就长大了。还记得当年我们初见面吗？当时朝廷上下提及丞相府里的小浑蛋，无不头痛莫名。那天你父亲亲自登门，让我做你的老师，我根本不想答应。不过心底也有一些好奇，那个把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作弄得谈简色变的小孩、那个令皇太后千方百计要除去的简氏传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自动忽略后一句话，十分好奇当初他对我的看法。
　　
　　“想知道？”他笑着揉揉我的头发，“还不就是小傻瓜一个？不知简相对你说过什么，你当时是一心想讨好我、让我收你为徒的吧？”
　　呵呵，从小到大，我什么心思能瞒得了他？
　　
　　他静静地看着不知名的远处，忽而微笑低语：“不过，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傻瓜。”
　　这一声似叹非叹，听入耳中竟有一种缠绵低徊的味道。
　　我无法接下文，只得站在他旁边傻笑。
　　
　　“早知道这个傻小子长得好看，哪知道越长越令我内心不安。这样的容貌，这世上只怕根本就无人能抵挡；更何况，这容貌后面还有一颗如此玲珑、丰富的内心。想我明于远目空天下，不料……”
　　“不料最聪明的，竟栽在了天下最笨的笨蛋手上。”
　　我心跳不休，却硬着头皮接过他的话，得意洋洋状。
　　
　　他站在那棵树下，微笑不语。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竟散发出十足的骄傲与自信。 
　　
　　“明知道皇上要是看到这样的你，一定会动心，依他的性格，动了心肯定会势在必得。可我不能把你藏着掖着。要来的，终会来，回避不是我明于远的风格。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面对那些十分出色的人时，会如何。毕竟过去的十年，除了我，你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别的人。虽然我早已暗自下定决心，此生决不放手。以前口称只要能看着你就行，其实，只是在等你。如果不是确定了你的心意，莲花峰上我哪会……呵呵，瞧你，脖子都红了。”
　　
　　听着他第一次坦露心思，只觉心潮暗涌，激荡难休。可想起阿玉，刹那又有些茫然。
　　
　　“简非，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吗？”他看我一眼，转了话题。
　　弱点？
　　我看着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面对着他，似乎一向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低笑出声。
　　我恼羞成怒：“明于远，别忘了昨天是谁大失水准……”
　　“失水准？”他上前一步，一把捉住我，“是你这小浑蛋不长心眼。遇到意气相投的，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那样的位置，亏你咬得下去。糊里糊涂就着了他的道……”
　　
　　着了他的道？
　　想起那夜他似害怕又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的惊喘以及飞快推开我的那一掌；想起我病好后他装着力气不及我、被我压在书桌上，他的轻轻颤栗……
　　我猛然领悟，不禁暗骂一声“笨蛋”，再也不敢想下去。
　　忙看看明于远，正好对上他幽深的目光，我倏地转头看山。
　　
　　“呵呵，看来还有更火爆的事了。”
　　耳边顿时传来某人的笑声，磨牙般的笑声。
　　听得我浑身寒毛一竖。
　　
　　“平生不解是风情？我看还是教你识些风情为好。免得哪天被人哄上了床还以为是自己伤害了人家……”
　　我有这么笨吗？
　　“怎么？不服气？”鼻端的檀香味忽地变浓，人已被他推靠在树上，他欺身上来。
　　“别别！”我双手护了头脸，低喊起来，“你还是教我明天如何赢了皇上吧。”
　　
　　他一顿，看了我半天，闷笑起来：“幸好还不算太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起这么个借口。”
　　他挨得这么近，近得我都听到他砰砰砰的心跳。
　　咳，原来他也不像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看来是气得不轻。
　　他似乎洞悉我的想法，自言自语般：“真够笨的……不过，似乎还是笨些好。这种性子，解了风情只怕麻烦更多。”
　　啧啧，什么话？
　　
　　他一笑：“放心，除非老天爷帮忙，否则皇上赢不了你。你这傻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学问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退一万步，最后就是皇上赢了，你仍可以利用自己的弱点赢回来。”
　　什么？
　　“不明白？嗯，不明白也好。你只要记住，弱点不是缺点，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如无特殊情况，这弱点会相伴人的一生。所以，善用自身弱点的，就不会弱。不过，你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弱点才更有效，尤其对手是他……”
　　
　　他不再说下去，只微微笑了笑。
　　这胜算在握的笑意好像从心底冒出来，又很快隐没在了深沉的眼底。
　　我看着他发呆。
　　
　　他却不肯进一步作解释，只是转过来打量着我，再打量我，最后忍不住把我卷进了怀里：“似乎又长高了，脸上的线条也沉毅起来。真正长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着说着双臂渐渐用力，仿佛一松手，我就会飞了般。
　　
　　想起明天就要开始的年试，隐隐有些不安。因为阿玉，绝对是一个厉害的……对手。如何赢他，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在担心？简非，”明于远沉静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记住，输赢其实只掌握在你手中，就看你到时候如何选择了。另外，我觉得你此时应当多想想你书院里的那些同窗。”
　　我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为难我？”
　　
　　“嗯。用你的话来说，他们眼中黑白十分分明。你要知道，有时候爱憎太分明，不是好事。更何况他们这个年龄，多的是热血与冲动，惟独缺少理解与真正的宽容。他们要是存心联合起来为难你，其力量不容小觑。南山书院里真正民主开放的风气，我想你还没有见识到。年试中，遇到他们看不上眼的胜出者，他们会要求加试。题目全是他们出，绝大多数十分刁钻。没有勇气应战的，会受到无情的嘲讽且会被轰下台。”
　　
　　什么？
　　这是什么风气？
　　
　　“怕了？”
　　我不可一世状：“怕？我是谁？我是明国师的高足。突然觉得明天的年试一定会很好玩。”
　　得到的回答是一句轻笑“傻小子”。
　　我笑嘻嘻。
　　
　　忽想起一个问题，忙正式问他：“昨夜你与皇上的话……你不会真的想逼他退位吧？”
　　“你说呢？”他似有意考我，不答反问。
　　
　　“我想不会。皇上他体察民意、轻瑶薄赋，为政十分勤勉。且文韬武略，堪称盛世雄才。有他，是昊昂百姓之福。这样的君皇，你怎么可能会逼他退位？再说，你一心想要建立的昊昂帝国，离了他，只怕实现起来会受挫不少吧？”
　　
　　他眼神忽而变得十分深沉，看了我半天，才开了口：“简非，你的话全不错。不过我不想瞒你，我确实想逼他退位的。后来之所以改变主意，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你，另一方面，却是你所说的了。皇上勤政爱民，且励精图治，确实是一位明君。”
　　“我明于远立身世间，向来只忠于事，忠于国，不会愚忠于一人，任他是一国之尊也不行。如果面对的是昏庸无能之君，我早就已经废了他。可对当今圣上，我却不能够。昊昂有他，盛世之景指日可待。我无法因一己之私心，置国家社稷及天下苍生于不顾。”
　　
　　这番话，他说得十分平静，可嘴角的那抹微笑，眼底隐约的光芒，使他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
　　这一瞬间，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他。
　　这样的人，是鲲鹏，驾长风御云气，睥睨苍穹，莫与抗衡。
　　静静地看着他，想着他的话，对自己一心求隐的做法，不觉产生了某种怀疑。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天风浩荡，衣带激响，这才发现我俩已置身崖顶。
　　放眼望去，胸襟一阔。
　　群山雄伟，上可摩天。连绵起伏，雄浑壮观。太阳朗照，天地一片辉煌。
　　峡谷中江流轰响，裹挟着一去千里的气势，如蛟龙奔腾而入苍莽。
　　
　　似乎第一次，我发现与他并肩而立的感觉，很令人……新奇？
　　兴奋？
　　既紧张又隐有期待？
　　若有若无的伤感与彷徨？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
　　
　　明于远好像知道，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着捋捋我的头发，带着三分感慨，七分温柔。
　　
　　“你……变了。”晚上回到南山书院寝室，阿玉看了我一眼，清清冷冷就下了结论。
　　什么变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过，注视着我的眼睛：“很好，这样的变化，或许是我想要的。”
　　摇曳的烛火光中，他坐在窗下，气息并不冷，眼神却幽深难测。
　　
　　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久到我掌心里的汗渐渐渗出，久到这间寝室渐渐变窄、变热，变成蒸笼。
　　突然他笑起来，还越笑越轻快。
　　
　　“小非，你怕我？” 
　　瞧他那样，好像我怕他令他很高兴似的。
　　“不！”我扬头直视他的眼睛。
　　
　　“很好，”他慢慢踱到我的面前，耳语般，“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不停地向后退？看，再退就要撞墙了。”
　　啊？
　　忙向后看，才回头，就知道上了这家伙的当。
　　此刻我明明正坐在书桌前，退什么退？
　　
　　这一来，我再想怒视他，气势也已弱了三分。
　　“小笨蛋。”他轻笑着一拉我的耳朵，顺手把我脸上的面具给取了下来，“放心吧，张淼他们不会再来了。”
　　
　　“再？”
　　“刚才他们来过了，来对我表示同情，来表达上了你当的愤怒，商量着如何让你输给我。”
　　
　　“啊？！想不到你的同盟这么多。那你告诉我你们商量的结果，好不好？”我惶惑地拉着他的衣袖。
　　“小笨蛋做假都不会，”他笑着一语道破，“你会怕？明于远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敢冒险让你参加年试？”
　　
　　我笑起来。
　　他看看我，再看看我：“小非，赢了我，离开我，真的这么令你欢喜？”
　　他语声温柔，眼神温柔，唇角笑意不减，却染上了几分清寂。
　　
　　我一僵。
　　上午在山顶，与明于远并肩而立、临风远眺时滋生的某种感觉浮上了心头。
　　我究竟想要什么？记得与阿敏明于远宋言之他们在红袖招，抽签做诗输者饮酒那次，自己写的那首题《梦》的诗：我梦往何处，筑屋白云侧。开窗对青峰，相望浑旧识。
　　记起丰城山山顶，宋言之提及这首诗时，我的回答是苦笑般的低语“只怕它真的只是个梦。”
　　
　　阿玉说我其实是怕长大，怕承担责任……他是对的，一如我对自由的向往。
　　对湖海归去的向往，其实也应当算是一种逃避吧？或许并不是特别想着五湖放舟、山林寄迹，只是不想失去自由的感觉？不想受到拘束与限制？不想……
　　
　　“阿玉，如果我输给了你，你会提……？”
　　他似乎注视了我很久，漆黑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炽热的火一般的情绪。
　　我飞快转回了头，去拿桌上的银签剔灯花。
　　细细的签子，拿了几次，都从指尖滑脱了。
　　
　　一双白皙的手，将它拈起来，递给我。
　　我疑心是自己眼花，银签在修长的手指中轻轻地颤动，似乎拿着它的人不堪其重一样。
　　忙伸手去接，刚触到，不想他反手一握，将我的紧紧裹在了掌心。
　　
　　“小非，你在问我如果赢了，按书院传统，会提出哪三个你不得不去遵循的条件？”
　　我抽手，他握得那么紧，怎么也不肯松。
　　“如果赢了，”他的声音竟失了一贯的清冷，变得热切而低沉，“我会封你为昊昂副君；要你当着明于远的面答应从此只是我慕容毓的；会在胜了你的当夜以及以后无数的日日夜夜……要你，——只是我慕容毓和你。”
　　
　　我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想飞速逃离，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
　　顺着他的话意，想着他最后一个条件，几乎是瞬间，我就汗湿了里衫。
　　“怕了？”他俯身在我耳边说得极小声，又极……浓稠，“别怕，我会非常非常温柔……”
　　清冷的气息不再，变得与他的话语一般烫人。
　　
　　“阿玉！”
　　我再也听不下去，怒声喝止。
　　“小非，你这是气愤还是害羞？你看你这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停了话语，似乎才认识我一般，十分认真地打量着我。
　　
　　“……竟长得如此好看。这么完美无缺的一张脸……呵呵，要不是鼻梁细直高挺，人家一定会以为你是个绝色的姑娘。瞧这尖尖的下巴，这面部线条，脆弱得让人想……”
　　“想什么？”
　　我恼怒地沉声问。
　　
　　他头一低，轻咬上来。
　　下颔骨被他这么一咬，竟闪电般一直麻痒到心底去，我大吃一惊，手脚并用挣扎着要站起来。
　　
　　“放开我阿玉！你……你还没有赢我！”
　　他停了下来，眼睛亮若晨星：“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赢了你，就可以……”
　　我暗自恼怒震惊于自己刚才的反应，一边直视着他：“不！阿玉，我一定竭尽全力赢得这场年试。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到时候我一定会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哪三个？”
　　
　　我一怔，看着他，说出来的话竟是：“阿玉，你为什么还要顶着容珩的样子？让我看看你。”
　　他慢慢站直了，缓步踱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窗户被他轻轻推开，清清冷冷一轮山月，在深蓝的天宇孤悬。
　　清清冷冷的背影，孤高沉寂，这一刻，他与这清华透彻的月亮竟如此相似。
　　
　　“为什么要看？看了后才能决定自己提什么条件？小笨蛋，别太善良，小心被我利用了。”
　　我再次暗惊于他的敏锐。
　　原来我终是放心不下那个……同心蛊。
　　难怪每每想起如果赢了他，会开出什么条件时，总是茫然。得确定移蛊对他没有任何不良影响才行。否则，对他太残忍而又不公平。
　　唉，对我自己呢？
　　
　　“别叹气了，小非，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他静静地转过了身。
　　我抬眼看了看他，一惊而起。
　　“阿……阿玉……”
　　
　　容珩变成了阿玉，却又不是原先的阿玉。
　　原本清峻到十分的脸颊，消瘦苍白，竟似大病未愈之人。
　　只有一双眼睛，深黑而沉静不变。
　　
　　“怎么会这样？你真的……病了？”
　　“明于远没有告诉你？他在莲花峰上，一天几次飞鸽往来，不就是想探听我的……身体反应么？呵呵，那几天你一定被他挑逗得心慌意乱吧？不错，你的所有反应，我全部感同身受。只不过我给你们的是你们想要的答案罢了。”
　　
　　全部……感同身受？
　　那……我生日那夜……
　　我猛一瑟缩，极度的难堪、羞恼、害怕以及愧疚，百感涌上心头。
　　
　　那些因我而起的无法消除的欲望，他是如何纡解的？
　　难怪要称病，难怪如此苍白……
　　克制着要起身逃跑的念头，我汗流浃背。
　　
　　“对不起，阿玉，我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你愿意因此与我……燕好？”
　　他平静地接过我的话，只是他的气息并不平静。幽深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似在密切关注着我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大脑一片浑沌，瞠目结舌，又愧疚难当，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依稀意识到我生日那夜他所承受的痛苦，那种来自心理与生理的双重痛苦。
　　他为我解忘情之毒的事蓦地闪过，那双热烈而无望的眼睛，那不顾一切的举动……我的心没由来一恸。
　　要是能够，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可惟独这件事，我怎么能够？单单是想着与他……与他……
　　我惊喘一声，闭了眼睛猛然向后让去，忙不叠地要将那画面驱之脑外。
　　
　　“小心！”
　　他的手臂垫在了我的椅背上，头一下子撞上去，不疼，却嗡嗡嗡直响。
　　
　　“你看你紧张的，”他抵了我的耳边极低极低的问，“刚才在想什么了？”
　　似兰非兰的香，氤氲着丝丝浓郁的热，令我浑身一激灵。
　　我对上他洞察一切的幽黑的眼睛，硬着头皮作答：“与你无关。”
　　声音抖得跟淋了一场冰雨似的。
　　
　　他深深切切地注视着我，忽然无声地笑了，笑得欢悦无限，这笑容使他变得极其明净生动。
　　我看着他直接傻眼，想也不想就问：“你笑什么？”
　　他却站直了，又慢慢踱回去，坐到了我对面。
　　
　　“放心，同心蛊我已经找到了解它的方法。如果你肯吃了妙音大师的丹药，我可能早就好了。”
　　“什么？什么丹药？！”
　　我静下心想来想去，妙音要我吃的除了易容丹之外，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坚决不肯吃？”
　　易容丹有这功效？
　　我懊恼起来，早知道一定一把全吃下去。
　　我把易容丹奇特的功效，特别是妙音说吃了它会变得越来越好看，还会全身气息芬芳青春永驻，特别是配方失传，合寺只剩下十颗的事，一一说了，阿玉听着听着，以拳抵唇，似乎在克制着尽量不笑出声来。
　　
　　“你怎么就不想想，如果没有更特殊的原因，我会轻易同意让你去莲花寺？磨练你是一回事，让你涉险是另一回事。但是，妙音坚持要你帮忙对付芬陀利国的使者，条件是帮你解蛊。他没骗你，易容丹是有那些功效，但最主要的作用是融蛊。结果你拒绝了，宁肯不洗澡，终日扮乌鸦。”
　　唉，乌鸦，我想现在自己这张脸一定已经黑得像乌鸦。
　　“怎么？懊悔了？嗯，我看你还是不吃为佳，免得我见了你后更加把持不住自己。你不就是担心这个嘛。”
　　
　　哼，有必要这么讽刺吗？
　　刚要反唇相讥，可看着他消瘦的容貌，突然明白了他骨子里的骄傲。
　　他完全可以利用同心蛊来限制我的吧？可他却不屑于此，宁肯借妙音之手除去我身上蛊毒，也不愿我因为这个而承他的情。
　　
　　“阿玉……”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现在告诉我你的三个条件吧。”
　　“……”
　　我看着他，想起几日来的种种，温暖溢满内心。
　　“说吧，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如果我赢了，阿玉，我要你做我的兄长。”
　　“好。来，现在就喊声哥哥来听听？”
　　他答应得特爽快。
　　我听了直冒汗。
　　怎么这“哥哥”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变得如此暧昧？
　　
　　“不对，是哥哥与弟弟的关系，就像你与阿敏。”
　　“你是阿敏吗？”
　　“不是。”
　　“那行，我不会像对阿敏一样对你的。”
　　“不！你要像对阿敏一样对我！”
　　“可你明明才说的，你并不是阿敏。”
　　
　　看看看，他还很委屈很无辜的样子。
　　我怒视着他，火气直往上冒。
　　“阿玉，你故意的是不是？！”
　　“叫哥哥。”
　　“不不不不不不不！”
　　“啊？这么快就不要我做你兄长了？你要记住，不是我不答应，是你自己反悔的。唉，说吧，还有什么条件？”
　　“……”
　　
　　“非弟弟……”
　　“慕容毓！”
　　我迅速卷起桌上的一本书，向他直砸过去。
　　他十分轻松地接在手中，笑得十分欢快。
　　
　　“如果赢了你，我俩的距离不得在一丈之内。”
　　“行。”
　　“……真的？！太好……”
　　“我马上下诏更改长度单位。一丈从此等于零。”
　　“……”
　　
　　十里外，估计都能听到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这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劣？
　　
　　我咬牙切齿：“慕容毓，你哪里有半分帝皇的样子？！”
　　“怎么？你要朕像位帝皇吗？”
　　“是的！”
　　“好吧，非弟弟，只要你不提离开的事，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我的第三个条件是……”
　　“第四个了。”
　　
　　什么？！
　　我的眼睛想必都瞪圆了。
　　
　　“才说过就忘了？第一，你要我做你的兄长；第二，你要我离你一丈远；第三，你要我像位帝皇。当然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像帝皇。非弟弟，你告诉哥哥，帝皇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子？”
　　
　　这声“非弟弟”喊得我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忍不住抖了抖，又抖了抖。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吸气再吸气，突然灵光一现，不由暗骂自己真是个笨蛋。
　　
　　“嘿嘿阿玉，我现在说的这些不算数，等我赢了你之后，会正式提出来的。”
　　“嗯，我那三个条件也不是真的。赢了你，我要你终生不得与明于远独处；不许与他说话；不许……”
　　“不行！你刚才已提过自己的条件了，皇上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哪能更改？！”
　　“嗯嗯，说过的确实不能改了。好吧，非弟弟，哥哥记性很好的。你要是胜了我，胆敢修改你的条件，别怪我翻脸无情。”
　　“……”
　　
　　我僵坐在椅子上，发呆。
　　
　　“非非，这样你就没话说了？”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明于远推门而进。
　　我一阵惊喜，一把拉了他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就住在书院前苑，有事要处理的吗？”
　　明于远微微一笑，算作回答。
　　
　　阿玉静静地坐着，待明于远恭身施礼后，笑得十分优雅：“明国师深夜来访，何事要奏？”
　　明于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简非曾经说过，‘弟子有事，夫子服其劳’。明某正巧是这傻小子的老师，没法，只得勉为其难了。”
　　
　　他说罢转向我，笑得特温柔：“非非，你刚才答应皇上又有什么要紧的？皇上不许你单独与我相处，那换作我单独与你相处不就行了？皇上不许你与我说话，那我与你说话好了；啊，皇上，臣请问，还有什么不许这小傻瓜做的？”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我一下子笑得别提多得意。
　　
　　阿玉眼中一样是温柔横溢：“不，非弟弟，第三个条件是哥哥要你做的。我要你终生只与我欢好。”
　　“不行！”
　　“行不行，等我赢了你之后，你一试就知道了。”
　　……？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听着那么……怪异？
　　
　　“这个，就不劳皇上了。皇上既然也是我明某的学生，弟子的事，明某这做夫子的就一并代劳了吧。”
　　明于远十分雍容端庄地朝阿玉欠了欠身。
　　
　　阿玉笑得十分开心：“明国师，可惜你来晚了一步。你的傻瓜学生已经逼着朕不许更改先前的三个条件了。”
　　“先前的三个？”明于远转向我。
　　我看着他，小声地重复起阿玉刚才的三个条件，明于远越听脸越黑，听到最后已经在磨牙。
　　
　　“简非，你回寝室前，我是如何反复告诫你的？”
　　明于远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乌云密布。
　　“不要提前答应皇上提出的任何条件。”我在心底回答，这会儿真是要多懊恼就有多懊恼。
　　“那你提的是哪三个条件？”他语声特轻柔。
　　我打个寒颤。
　　
　　“这个，朕可以告诉你。小非要朕做他的哥哥，要朕和他的距离控制在一丈；要朕像位帝皇。”
　　明于远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边，阿玉还不够，又加一句：“明国师，你待会儿帮朕拟诏颁行全国：从即日起，一丈的长度为零。长度单位另外更名。”
　　
　　明于远的目光终于自我身上移走了，他微笑着地阿玉说：“这个，等皇上赢了简非再颁诏也不迟。至于……”
　　“非儿，跟爹爹到前面去吧。”随着温温雅雅的声音，简宁走了进来，“明国师与皇上还有很多大事要商讨呢。”
　　他二人脸上居然同时露出百年难遇的尴尬之色。
　　这下，我忍笑几乎没忍出内伤来。
　　简宁却恍如不见，轻轻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关切之色溢于言表：“头还疼不？走吧，我们……”
　　
　　阿玉咳了咳，沉声说：“明国师，简相，有事明天再奏，朕累了。简非留下，你们退下吧。”
　　啧啧，这会儿倒拿出帝皇的威严来了。
　　
　　明于远看了看我，眼神中分明有些什么，许是见我不明白，他摇了摇头：“没事，早点睡吧。”
　　语声温柔得令我的心砰砰砰，一阵乱跳。
　　这家伙了然般一笑，朝阿玉略一躬，去了。
　　简宁态度十分恭敬：“臣告退。”
　　
　　阿玉拿起一本书，头也不抬：“打起精神去好好泡个澡，那是用易容丹调配出来的。用多少、如何用，得根据你的情况变化而定。这也是当初必须让你待在莲花峰的原因之一。现在你自己去找他帮你调配吧。”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问道：“找谁？”
　　“妙音大师。”
　　“去……莲花峰？”
　　就是飞，怕也来不及吧？
　　
　　他轻咳一声：“你到书院第一天，那个领你来到这儿来的杂役还记得不？”
　　“那人是妙音？！”
　　“那你以为那人是谁？那次你被顾惟雍淋湿了，受风寒昏睡两天，你不会以为是我给你配的药吧？还有我在书院里这副模样，你不会认为我连易容也会吧？”
　　
　　哼，我看你不必易容，我也差不多认不出你来了。
　　
　　他看我一眼，突然探身过来，笑得别提多蛊惑：“小非，要不我们一同去泡澡？哥哥保证与你坦诚相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这话怎么透着邪？
　　我领悟过来，连打了几个寒颤，飞速拿了衣服跑出去，狠狠把门摔上。
　　室内，是慕容毓那阴险的家伙十分得意的笑声。
　　
　　“妙音师兄，你太不够意思了。亏我时时想着你，你居然都不与我相认。”
　　趴在高大的木桶边上，隔着腾腾的水汽，我怒目面前这个没良心的狂僧。
　　
　　“阿弥陀佛。妙莲小师弟，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吃了那易容丹，我哪会再涉这红尘俗世？你不会是在皇上那儿受了气无处撒，来找师兄我吧？咦，你泡澡向来都穿着衣服的么？啧啧，瞧这脸红的，快给师兄我看看，是不是发烧……啊哟！”
　　
　　他手忙脚乱、避让不及模样，事实上我泼向他的漫天花雨似的水，半滴也没沾到他的身。
　　他却又转身扮起好人：“好啦好啦，别恼了，瞧这张脸黑的。回头你那明国师见了，又要来损我了。不就是一本《锦阵图》么？至于那么耿耿于怀、口齿如刀么？唉，如今师兄我一想起你明国师那一边冷嘲热讽、一边还笑眯眯的模样，就不寒而栗。”
　　
　　我瞪眼看着他，《锦阵图》？
　　那本他称作是亲自下山盗来了送我的……画册？
　　书中二男纠缠的模样飞速掠过，我突然浑身炽热，忙飞速闭了眼，不再理这宝相庄严的恶僧。
　　
　　可转眼间我身体如遭撞击，僵硬着待在水里，一动都不敢动。
　　一股令人难以启齿的热望，突然从身体的深处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呼啸着要决堤而出。
　　如此突然，如此令人手足无措。
　　十指几乎折断，我紧紧扣住桶沿，深呼吸再深呼吸，四肢百骸却阵软阵麻，眼前忽模糊忽清晰。
　　怎么会这样？
　　
　　“妙莲小师弟？”
　　妙音淡凉如水的声音传来，好不容易对上他深潭般的瞳仁，我忙别转了头，低声说：“妙音师兄，能不能给我换一桶冷水？……”
　　那轻软得不像话的声音，是我的？！
　　我忙闭了嘴，汗水从额角直往下滴，很快模糊了双眼。
　　
　　深吸一口气，我狼狈地埋进水中。
　　可桶里的水，似乎在不断升温、升温再升温；眼前不时浮现起莲花峰顶，我生日那夜与明于远在一起的情景……
　　我飞速掐住自己的胳膊，疼痛猛烈袭来，心火稍减，不由暗地松了一口气，却忘了还在水中。
　　
　　“你这笨蛋！呛了多少？快吐了。”妙音一把将我捞出，笑骂着拍打我的背。
　　好半天，我才住了咳嗽。
　　正要道谢，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流，渐渐自背部浸遍了全身。
　　如处空山，如沐清风，如对高天明月。
　　突然一怔。
　　那阵突如其来的渴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绷得要断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倚着木桶，浑身虚软，心思却渐复清明。
　　刚才的古怪，一定于妙音有关。
　　是想探知融蛊效果？
　　那阿玉？
　　
　　正要问，门帘掀落，一人走了进来：“妙音大师，请去看一看皇上。”
　　何太医？
　　听声音分明是，可却是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书院里杂役的服饰。
　　
　　“好。我小师弟就请何太医了。再等一柱香的时间，你沿着他督脉运行路线，轻轻按摩后再下针。”
　　妙音看了看我，眼神定慧静：“别担心，妙莲师弟。同心蛊一定会解的。”
　　说罢，唱声佛号，走了出去。
　　看着他大袖翻飞的背影，我一笑摇头。
　　这会儿看，竟又是个道心如海的高僧了。
　　
　　“简侍讲——”
　　眼见何太医正要恭身施礼，我忙笑着伸出手去阻止他。
　　“何太医，这些天你藏在哪儿了？皇上究竟还带了多少人到这儿？”
　　何太医微笑着细细打量我，轻声说：“我是与简相他们一起来的。有圣手妙音在，皇上与你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柳总管没来，宫中得有人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往我桶里掺热水，看了看我，居然打趣起来：“你这里衣不脱了，待会儿我可没法扎针。”
　　我不自在地咳了一咳，往水里又沉下去几分。
　　何太医笑起来。
　　我想想，也笑了，站起来除了中衣。
　　
　　想着以往劳烦他多次的事，看着他清瘦的脸，只觉得十分亲切。心底那最大的疑问，决定直接向他求答：“皇上他，好不好？”
　　他愣了愣，低声说：“你生日那夜，皇上在宫中一夜未眠，只是站在窗前……谁也不敢去劝。第二天，才发现皇上……病了。下官给皇上诊的脉，与你当初在西景国的症状一模一样。皇上吩咐下官务必严守秘密……”
　　
　　“何清源！”
　　正听得手脚发冷、口中发苦，耳边这清冷的低喝传来，吓得我连打几个寒颤。
　　阿玉不知何时竟已来到这儿，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何太医。
　　何太医头也不敢抬，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的，额角汗水涔涔而下。
　　“下去。”清冷冷，却带着无边的气势。
　　“别……”慌乱中我出声阻止。
　　何太医似乎没听见，朝阿玉一躬身，急忙向后退去，离开了。
　　
　　室内一下子陷入极度静寂中。
　　我呆浸在大木桶中，状如困兽。
　　脚步声，一步一步。挺拔的身影，一寸一寸向这边接近。
　　长风拂山窗，烛光摇曳，火苗颤动得如我此时的神经。
　　滴答一声，又一声，额角的汗珠滚落木桶中，响声传来，我猛一哆嗦，醒悟过来。
　　
　　“皇上！请您离开这儿……”
　　依着桶壁，我轻抬下巴，直视他不见一丝情绪的漆黑瞳仁。
　　他状若未闻，目不转睛地与我对视，一边动作优雅地脱着外袍。
　　
　　眼前的他，不再是淡凉温和的容珩，不再是刚才寝室中狡猾多诈的阿玉，怎么看怎么都是兴庆宫中那位清冷端严的皇上。
　　一举一动，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只有略带憔悴的苍白面容，泄露出他曾经忍受过的痛苦。
　　垂了头默想片刻，决定还是当面问他为好。
　　“阿玉……”
　　
　　？！
　　
　　目瞪口呆中，浑忘了所有的语言。
　　忽又猛醒，我呼地一下扭过头去，速度太快，脖子顿时一阵酸疼。
　　
　　“怎么，没见过别人的身体么？你看你这面红耳赤的样子。”
　　清清冷冷的声音，一派雍容，却分明带着几分极力克制却仍没克制得了的笑意。
　　水声传来，他似乎迈进了另一只木桶。
　　
　　我紧紧握着桶沿，恨不得它就是某人的脖子。
　　
　　门帘又被掀起。
　　妙音。
　　我顿松一口气。
　　
　　“什么也别想，尽量让灵台处于虚空澄明状态。”他边往我桶中加热水，又极低声对我说，“放心，皇上是背对着你的。”
　　
　　我迟疑地看了看妙音，他朝我微微一笑，笑得云天高邈，点尘不染。
　　注视着他淡静的双眼，我极力放缓呼吸，进入虚无。
　　
　　似乎是海一般深广的夜，似乎是空寂无人的旷野，一泓澄潭，溟溟渺渺。
　　俯身掬水在手，刹那间，星河银砂般从指间泻落，时空的涟漪里，一支白莲于掌心轻绽。
　　露珠般洁白淡凉，极清丽的香，月光一样瞬间笼罩我整个身心。
　　
　　“莲影——莲影——”
　　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仿佛千年伫守终于刹那相逢的欣喜，清寂稍抑，含泪微笑。
　　
　　“我在……”
　　谁在轻声回答？
　　
　　我一惊而醒，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寝室的床上，烛光朦胧，床前一人静立。
　　阿玉。
　　他似乎已注视了我很久很久。
　　墨黑的眼里翻涌着难明的情绪。
　　
　　刚才……
　　暗自惊疑不定，他却突然俯身，手擦过我的眼角，我这才发觉脸上的凉意，忙伸手抹去。
　　“大约是魇着了……”我仓促一笑。
　　
　　阿玉的眼底光芒一闪：“是怎样的梦，竟让你……不早了，睡吧。”
　　睡？
　　如何睡得着？
　　妙音何太医他们呢？
　　
　　他看我一眼，解释道：“是何太医替你扎的针，也是他帮你整理的衣服。同心蛊，应当对你我没有太大影响了。”
　　应当？
　　应当是什么意思？
　　
　　我披衣坐起来，把刚才看到的情景如实相告。
　　他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你不会要求我连根铲除有关你的一切吧？这对我来说，永无可能。刚才妙音在你身上催动的欲念，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了。他对你真的很好，怕我有所隐瞒，所以要求我与你同时入浴，他好方便施为。你处于静虚状态时，妙音催动过我的欲望，你也分明没有感觉到什么，对不对？睡吧，明天开始的年试，要消耗大量的精神。记住，如果你输了，我是不会放手的。”
　　说罢他手一拂，我眼睛顿时睁不动，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久等了，抱歉抱歉。
这章先这样。等明天头脑清醒时回头看，不妥处再重细修。
——你们如果发现什么问题，望不吝指出。
下一章不管有多长，只打算写成最后一章了，力争新年前平坑。
我，你们，解放有望了。
曙光在前，让握手相庆一下吧。 
沧海龙吟之一
　　风云际会从今始。
　　
　　“如何？有没有破绽？”对着镜子贴罢面具整理好头发，穿上那件深青色棉袍，我笑问阿玉。
　　他嘴角一抹笑，却没有到达幽深漆黑的双眼：“不错，堪比乌鸦。”
　　呵呵，那是。
　　经过昨夜，似乎更黑了几分，再加上这面具，我整个人灰扑扑乌蒙蒙，重度营养不良状。
　　尤其站在雍容优雅的他面前。
　　我作高山仰止状，大力赞叹：“公子容珩长身玉立，秀逸清峻，为人中龙凤现身说法。”
　　
　　他一笑，却转过了身去，似乎是在注视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好半天，声音传来，轻得如自语：“昨夜……睡得好吗？”
　　
　　这下，再也装不出浑忘昨夜的事、装不出眼前这人是我兄弟的样子。
　　我看看窗外，大声说：“哎呀，时辰不早了。”
　　说着快速卷起桌上的纸墨笔砚，定定神，努力走得沉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一下子就窜到外面去，到门口还努力用很自然的语气问他：“你现在去不去……？”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来，沉沉静静地看着我，不言语。
　　我一惊，停在了门边，话居然变成了：“哪儿有吃的？我饿了……”
　　
　　他一愣，慢慢慢慢，笑意涟漪般从眼底漾开，溢出来。
　　他无奈地摇摇头，摇着摇着笑出了声。
　　“走吧，小笨蛋，”他似乎越想越好笑，伸手一捋我的头发，“傻瞪着我做什么？不是饿了吗？被你这么一闹，我倒真饿了。不过，你欠我的五百七十六文还没还，我身边没钱了，从现在起由你来付帐。”
　　
　　恶僧妙音不知躲哪儿静修去了，书院东南角的厅堂中，坐着许多吃饭的人。
　　我们进去时，里面静了静，立刻又嗡嗡嗡响起说话声。
　　
　　“看看看，那个就是穆非……”
　　“什么？太难看了吧？容珩竟然看得上他？……” 
　　“不对，快看他的身材，啊，还有走路的姿势，太好看了……”
　　“啧啧，好看？！你不会也昏了头，像容珩那样被他……”
　　“听说有人正准备把他轰出书院……”
　　
　　阿玉看看我，我笑了笑，不安之情却潜滋暗长。
　　年试，我是绝对不能输的。
　　可要是他们真的存心联合起来为难我，怎么办？
　　唉，想不到一天的功夫，我的名声竟这么大起来了。
　　
　　一路想着心思，容珩坐我也坐，不多会儿，有人提着食盒上来。
　　药草的香味隐隐传来……何太医？
　　只见他极为恭敬地朝阿玉一躬，目光飞快瞥过阿玉，落到我脸上时，眼里笑意满满。
　　这人，为什么要笑得这样古古怪怪？
　　我看看他，又看看阿玉，阿玉也正在看我。
　　我低头，发现大家打哑谜真不舒服，于是挑了一块梅花糕递给他：“尝尝这个，我请你……”
　　
　　突然尴尬起来。
　　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他低笑出声，接过点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不错。颜色清丽无匹，吃起来一定令人回味无穷。”
　　说罢，目光不离我，十分优雅地轻咬一口。
　　我无端打个寒颤。
　　一旁杂役打扮的何太医目不斜视，表情还绷得十分……严肃？
　　阿玉状若无意地扫了他一眼，何太医惊醒般告辞：“二位慢用。”
　　我抓住何太医的衣袖，把他拉低了在他耳边商量：“我没带纹银，今天的帐，先欠……”
　　
　　身后有人“嗤”地一声冷笑，转眼已站在我们桌前。
　　顾惟雍。
　　
　　“欠？多半是赖帐吧？不过啊，真可惜，你混进我们书院骗吃骗喝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的目光极不屑地我脸上沾了沾，转落到阿玉身上，变得吞吞吐吐。
　　我看看阿玉，阿玉微笑着拈块水晶酥给我：“试试这个，味道不错。”
　　顾惟雍脸色一白：“容珩……”
　　阿玉抬起头，看了看顾惟雍，开了口：“是顾公子吧？我看你是枉生了一副聪明面孔。你好歹也算个读书人，怎么如此动摇不定、毫无主见？不是看在还有几分良善的份上，我……”
　　
　　“容公子要如何？”
　　霍，顾问峤居然会出现在这儿？
　　他一身长衫，看上去颇有几分风雅。
　　“顾某派人打听过，京城各王府中谁也没听说过有容公子这号人物，不知容公子如何解说？”
　　阿玉浑若未闻，拉着我站了起来：“走吧，第一轮年试要开始了。”
　　顾问峤在我们面前，笑容却十分谦和：“这次是顾某多事，管到南书郡来了。失礼处自会向书院院长及卫明府说明。不过现在，还要烦请容公子跟顾某解说一下你的身份来历。”
　　不少人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看着顾问峤，实在笑不是气不是。
　　这人什么回事？凭着他对名利的热切，突然跑这儿来这一招是什么目的？
　　正疑问，却看到他朝顾惟雍微不可察地一颔首，顾惟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容珩，转身走了。
　　
　　霍，顾问峤莫不是亲自上场，帮他儿子夺这年试第一名来了？
　　嗯嗯，很有可能。
　　毕竟这一次年试不比以往，昊昂一品大臣几乎全来到了书院。
　　多好的晋身机会。
　　
　　“走吧，别看了。年试就要开始了。”
　　“哎哟，真的，快走快走。”
　　人，一下子走了个干净。
　　
　　阿玉似乎懒得多说，看也不看顾问峤：“让开。”
　　语声清淡，并不似阿玉自己一贯清冷端严的声音。
　　顾问峤一怔，眼神中掠过惊疑之色。
　　阿玉仪态优雅步履从容，带着我离开。
　　
　　“顾问峤没见过你？”半路上，我问阿玉。
　　“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容珩。他纵有怀疑，也不会疑到这份上。他一个五品官，平时并没有什么面圣的机会。即使有，又有几人敢细细打量人君的？哪像你，我看你是惟一不怎么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中的人吧？”
　　
　　我不安起来。
　　他又在怀疑什么了？
　　“怎么？没话说了？”他并不看我，唇边似有若无一丝微笑，“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竟没有为人臣子的畏惧心理。像你这种性子，我想全天下难找到第二个。很好，很好。”
　　
　　我强作轻松：“那是因为我想把你当作兄长……”
　　“嗯，非弟弟，你等着看哥哥怎么赢你吧。记住，赢了你后，我会在当夜……小笨蛋往哪儿跑？希贤堂在南面，你往讲堂去做什么？不想考了？”
　　
　　希贤堂。
　　这座座落在书院南面的高大的歇山顶建筑，面山而建，环境清幽，看上去十分厚重沉稳。
　　走上五层台阶，站在宽大的廊下向里一望，不由暗自吃惊。
　　早就听说来了不少外书院的书生，却仍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参加年试。高大深旷的大殿内，一人一张单独的矮矮的书桌，基本已座无虚席。
　　
　　“野小子怎么到现在才来？来了还不快进去？马上就要开考了。”
　　头上挨了一下，我忙转过身看，笑了起来。
　　谢清玄。
　　一袭青色长袍纤尘不染；雪白长髯当风微拂；精光内敛的双眼此刻却隐隐有几分孩童式促狭的笑意。右手握着一只竹节紫砂的壶，晨风里，茶香隐约。
　　
　　我笑嘻嘻上前一把揭了他的茶壶，伸颈闭目一嗅：“香气清鲜醇和，闻之如处春野，好茶好茶。”
　　“闻什么闻？野小子要是考得好，老夫新得的三两白毫银针，或许可以分你一盏半盏的。现在，你给我进去吧。”
　　咳，好像香味会愈闻愈少似的，老头从我手中抢过壶盖捂上，只差没一脚把我踹进希贤堂去。
　　
　　进去。
　　后面阿玉跟上来，在我耳边来一句：“野小子厉害。谢清玄，昊昂士林声望最卓著的贤达，朝廷多次相招拒不出山的名士，南山书院真正的院长。最是清高目无下尘的一个人，遇见你居然会变成这样？”
　　我作愧不敢当样。
　　阿玉看看我，微笑起来：“小非，你这样做，是在掩饰内心的紧张吧？”
　　
　　呵呵，这双眼睛才真正厉害。
　　是的，我怎能不紧张？
　　这一场年试对我们将意味着什么，我俩谁都心如明镜似的，我想此时紧张的应当不止我一人吧？
　　可看他，气质清贵仪态优雅，步履闲适得好像来参加春日郊游的。
　　
　　希贤堂中原本十分安静，看到阿玉进来，悉悉悉衣衫摩擦声、方凳移动的声音响起来，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
　　
　　“看到没有，容珩居然在笑……”
　　“……容珩，两年年试第一名。”
　　“他前面的是……穆非？”
　　“应当是吧。确实很难看，据说人品更差……”
　　“容珩会看中这种人？”
　　
　　这种人？哪种人？
　　
　　我心底笑笑，走到东边最后面靠窗的一个空桌上坐下。
　　前面的位置还空着，正犹豫着要不要示意阿玉过来，不知哪儿跑来个很瘦的书生，抱了笔墨莽里莽撞坐了过来，砰的一声把我的桌子撞得吱吱响。
　　
　　阿玉看了看这人，目光里似乎带了某种审视，又静静扫了我周围一眼。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左看右看，全不认识。
　　阿玉选了我左前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诸位，南山书院一年一度的年试现在开始。第一轮：经史典籍释义，此为笔答。时间：五柱香。今年参加考试的有八百零一十七人。读卷老师聘自昊昂最负声名的名家，共三十人。第一轮取前五十名，会在明天辰时张贴入选名单。”
　　站在最前面说话的，是与我一起被顾问峤带到南山郡“喝茶”的院长，他的话一落，有人喊起来：“林院长，不公平！今年参考的比去年多了近三百人，为什么仍然只取前五十名？”
　　“对啊，强烈要求增加入选人数。”
　　“再加三十个名额吧……”
　　“再加十个也行……”
　　闹哄哄。
　　
　　阳光从高大的窗棂透射进来，照在这些年轻明亮的脸庞上，一时间里面紧张的气氛淡去，希贤堂内周流着一种生动明快的气息。
　　
　　“怎么，看到人多心里害怕了？参考人越多，越能彰显诸位水平。开考。”
　　呵呵，还是谢清玄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这帮小子镇压了下去。
　　
　　题宣布了，三道，并不很难。
　　要求根据个人理解，分别从道义、文化、经济的角度作解释，颇类儒家经典释义辨析，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第一支香已燃上，放在希贤堂中央人人都看得见的高台上。
　　青烟袅袅而起，大殿内无人再说话。
　　
　　诸生，思考的，目光茫然的，抓耳挠腮的，奋笔疾书的，隐约可以感受到其中紧张的气氛。
　　前面这猴精似的书生，不知是在想还是不会答，坐在位上动过不停，我的桌子被他摇得毛笔几次滚到地上，砚台里的墨也差点儿泼出来。
　　无奈，把桌子尽量向后挪，与前面这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阿玉执笔写字的坐姿一样端庄优雅，已开始答题。
　　我不再看，静静磨好墨，顺便也理好了腹稿，开始埋头答题。
　　依稀听到谢清玄报过第两支香，第三支香……
　　
　　阳光静静地流泻在我面前的纸上，墨香淡逸。
　　心静如水。
　　三道题，经过深思熟虑，写起来十分流畅。文不加点间，已全部答完。
　　
　　数一数，台上第四支香刚刚燃了一半。
　　
　　左前方的阿玉似乎也已经写完在复看。
　　原本想交卷，想了想决定再仔细检查一遍。
　　前面的这位不知什么原因坐立不安起来，只见他浑身作痒般，开始在身上到处抓抓抓，许是为了节省时间，手中一支蘸饱了墨的笔也没放下来。
　　刚想提醒抓到右颈处的他别污了衣领，不想他手中的笔突然向后飞来，速度之快，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笔已落在了我的考卷上。
　　
　　我“哎呀”一声低喊，前面的他也惊跳起来，转过身一把抓过我的卷子，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抬起衣袖就在上面一顿乱擦。
　　“不能这样！把它给我……”
　　话已没有必要说。
　　眼睁睁看着吸水性能极好的纸，迅速花成一团，我那一个字也没涂改的试卷，就这样左一块墨汁右一块黑斑，被这人擦得模糊不清。
　　
　　许是听到这里的动静，谢清玄走了过来，提起我面目全非的卷子看了看，眉棱一动又仔细看去，忽重新打量我，眼底惊异之色闪过，叹息道：“可惜了……”
　　
　　呵，可惜……
　　
　　不理会前面这人的连连道歉，只觉全身如坠冰窖。
　　离交卷时间只剩一支半香不到的时间，纵使重答，也已来不及了。
　　难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输了？想想阿玉的三个条件，心里阵阵发紧。
　　我慢慢看向阿玉，阿玉看了看我的试卷，微皱了眉头，目光重落在我前面的肇事者身上。
　　
　　我垂头，就这么干坐着等时间到？
　　补救总胜过无所作为吧？
　　我走到谢清玄面前，问他能不能延长一些时间。
　　他沉吟半晌：“没有这样的先例……待会儿我召集书院里联讲会的人，看能不能当中口试考问。”
　　
　　心中一阵失望。
　　这要是万一不能呢？
　　不等他说完，我向他重新要来了答纸，坐回位置埋头狂写。
　　
　　顾不得答案的周全，只答重点和纲要；顾不得字的好坏，只知道埋头写写写，手心里全是汗，这一刻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任何别的人，整个身心全在高度紧张的答题中。
　　第一次知道追赶时间是何种滋味，仿佛不是在纸上答题，而是在超越极限地狂奔。
　　额角一滴汗，微微沾湿了纸上的字迹；又一滴，再一滴，差点儿没洇成墨花；
　　字从小楷变成行书，变成行草，最后变成了狂草；
　　恨不得血管里激荡的血液全流进笔管里去，好省掉蘸墨的时间；
　　……
　　
　　“……时间到了。”
　　低低的声音传来，一只手抽着我手下的答卷，我的心跳骤然一停，近乎本能地压住了试卷：“不！我还有一题没答……”
　　话到一半猛然醒悟，我住了口。
　　谢清玄恨恨地敲了一下我前面那家伙的头，叹息着把我被汗水糊花的卷子拿走了。
　　
　　坐在位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耳边沸腾的人声，喧哗的笑语，似一浪高过一浪的冰水，我打个寒颤，才发觉背上一片冰凉。
　　苦笑着摇头，原来汗水已在不知不觉中浸透了中衣。
　　
　　抬眼看过去，接触到很多目光。
　　鄙夷，嘲讽，幸灾乐祸，同情，无表情……
　　
　　罢了。
　　默默收拾好，走出希贤堂。
　　阳光融融的暖意下，更觉得湿重的衣服贴在身上的寒冷。
　　
　　“没事吧？”阿玉走过来，探了探我的前额，“答了多少？”
　　“最后一题一字没动。前面答的也只是概要。”
　　他微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污了我试卷的家伙，在我们前面走着，不知在看谁。
　　顺着他的目光，松径东边，顾惟雍和他的同桌说笑着走过去。
　　那小子与顾惟雍目光一接，很快转开，仰天吹声口哨，走了。
　　
　　阿玉显然也看到了，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顿时明白过来。
　　想起明于远提醒我注意书院诸生的事，不禁微微苦笑，想不到他们竟使出这样的手段。
　　应当是事先商量好了的吧？
　　
　　在他们，只是要赶我出书院。他们哪知道这一场年试对我的重要性。
　　
　　寝室里没坐多久，谢清玄着人来喊我。
　　清幽的竹斋。
　　谢老夫子一看见我，就开始瞪眼：“你做什么了，让书院里那帮小子如此讨厌你？前几天他们不是还挺粘乎你的？”
　　心里开始发凉。
　　果然。
　　“书院里任何规矩的临时变动，要得到师生代表的一致同意才可执行。现在书院六堂都没什么意见，但生员协理会坚决反对给你当众答题的机会。理由有二：对别的人不公平；以后的年试中，有人可能就会以此为例，制造复试的机会。”
　　
　　“刚才看你试卷上的字，你是简非吧？上次看过你的长相，我就直犯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仪态举止和声音？只是你皮肤黑沉沉的，我才没有把你与简非联系起来。”
　　他说着说着，以一副“看看看老夫多聪明”的样子睨着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配合着朝他一揖：“先生清名，小子久仰。今番良晤，幸甚幸甚。”
　　他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我的头：“你的状元文章传遍天下，连带着那一笔清绝的楷书也被人一再效仿。不过，一张试卷上变换那么多字体，在昊昊恐怕也是空见绝后了。这卷子，要是遇到生性拘谨的来判，只怕你一点希望也没有。”
　　
　　呵呵，这一点，我哪能不知？
　　但总不能坏了书院规矩，去做舞弊的事吧？
　　
　　谢清玄看看我，突然又笑眯眯：“昊昂朝中位极人臣的几位如今全在本书院，一定不是偶然吧。你小子突然跑来参加年试是有特殊原因了？容珩……嗯，此容珩一定不是彼容珩。书院里那群小子要是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下巴一定会震惊得掉下来。其实，老夫很希望你能过关，要不然，第四轮的仪容风度大选，多不好玩哪——”
　　
　　看着这个憾然作长吁短叹状的老头，不禁笑出声。
　　谢清玄赞许地看我一眼：“小子气度不错。得失原本不要太放在心上。来，我煮茶你抚琴，我们且静下心来享受这片刻闲暇。”
　　
　　不忍拂了他的兴致，我在琴案旁坐了下来。
　　绿竹环合的斋室，阳光照进来，光线是润泽透明的淡绿；茶烟袅绕，清氛似水；
　　渐渐忘却烦恼，可心却不似从前那样宁静，我也不想去控制，于是选了一曲《沧海龙吟》。
　　
　　谢清玄闭目而坐，慢慢品着茶。
　　一曲已经弹完，他似乎还在回味。
　　“你这次的琴音与上次的《茶禅一味》大异其趣。野小子或许起了入世之心……”
　　
　　什么？
　　入世之心？
　　我？
　　
　　他笑看看我，温声说：“过来坐吧。茶自己倒。琴音心声，上次弹琴时，你心境恬淡自适，似青山流云，无所牵挂；刚才这一曲，隐然有沧海云帆之象。”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面前悠然浮散的茶烟，出神。
　　谢清玄也奇妙，不再说话，只目光悠远，似已浮想于天外。
　　
　　杯中是韵高致静的清茶，对坐的是意气相投之人，可我此时却没了喝茶的心境。静看着杯中浮沉翻涌如白云的芽叶，忽想起自己上次‘生命如茶’的话，一时更是迷茫。
　　
　　仅仅是因为怕输了这场考试？
　　简宁那次因为我中状元，心底流露出来的喜悦；
　　温润的、溺爱着他儿子的简宁。
　　我微微笑起来。
　　竟从来没有问过他对我的期望；简府世代公卿，出了我这样一个一心想逃避责任的人，算不算个异数？
　　昨天与明于远立于山顶时，自己某些想法的变化究竟是什么？
　　入世之心？
　　……
　　茶宜静，我自嘲般一笑，放下杯子：“小子心意烦乱，出去走走。”
　　谢清玄手轻挥：“老夫这间竹庐，你去留随意。”
　　
　　在苔痕遍布的竹径里，我低着头缓慢地行走。
　　风吹过，竹吟森森，别有宁人心神之功。
　　长吁一口气，从这些清劲出尘的竹子身上一根一根看过去，看……
　　
　　心砰地一跳。
　　
　　明于远。
　　小径深处，他负手微仰了头，似乎也在看竹。
　　枝叶里闪烁的阳光，在他俊逸的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次是素袍如水，襟袖风卷，整个人明净清逸绝伦。
　　
　　呆看半晌，我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似乎吃一惊：“胆子大起来了，现在可是大白天。”
　　“不管。”我用力再用力。
　　“好好，不管。”他低笑出声，伸手反拥住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已立听多时。烟雨江表，波涛澎湃，如见苍龙出云入海之飘忽。心境竟如此动荡……怎么了简非？”
　　我一怔。
　　
　　这人，太厉害。
　　短短的几句，不仅道出了《沧海龙吟》的曲旨，而且竟一语道破了我此时的内心。
　　
　　“傻小子终于肯长大了。不过，遇事还不够沉着。”
　　沉静温柔的声音里，是三分感慨，七分包容。
　　听得我又发呆。
　　
　　“……你已经知道考试时发生的事了？”
　　他拍拍我的背：“别太担心，凭你的水平，未必就过不了关。当然，输了也不要紧。”
　　不要紧？
　　想起阿玉执着的目光，他的隐忍与用心至深，不由呼吸一促。
　　
　　明于远看看我，可我怎么觉得他这看似浑不着意的一眼，有种洞悉人心的敏锐与深沉呢？
　　他笑起来，一把将我圈进怀里。
　　“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吧，输了有我呢。除非你选择了他。”
　　“明于远！你……”
　　“呵呵，小傻瓜别乱动。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你只要一看到皇上，负疚之心就会泛滥。这一点，肯定会影响到你最后的选择。依你的性情，选择退，你会愧疚；选择进，却似与你一贯的心愿相违。刚才你这一曲琴，我听后想了许多。”
　　
　　想什么了？
　　“简非，这次回去后，有什么打算？”他放开我，漫步上前，问得似乎很随意。
　　怎么一下子问起这个？
　　
　　还在想，竹径深处传来一句：“什么打算？肯定是为祸昊昂朝廷了。”
　　我被这句逗得笑起来。
　　瞬间想起很多事。
　　
　　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明于远与我一起步行回家，我说自己名字的意思是减少是非；他却笑称“简非简非，专门惹是生非。” 
　　那时，我还是倦勤斋里一名饱食遨游的小小侍讲；
　　那时，以为阿玉只是某个品阶与我差不多的世家子；
　　那时，宋言之刚刚返回都城，我在兰轩一见到他，即被他的人品气度深深折服；
　　那时，阿敏还不曾回京。
　　
　　现在，阿敏笑嘻嘻站在我面前。
　　“刚才那琴是你弹的吧？我与宋言之打赌，他静听良久，说了一句‘我宁愿是自己输了’，后又低声念起你那两句‘我梦往何处，筑屋白云侧’，出了神。”
　　出神？
　　我刚才这曲琴声到底是怎么了？
　　
　　阿敏看看我，又看看明于远，眼底的笑意扩大再扩大。
　　“阿敏，你小子笑得这么贼忒兮兮的做什么？”
　　他朝我眨眨眼：“小非非，此曲一出，不知是祸是福哪——”
　　明于远微笑着接过去：“不劳宁王牵挂。祸福都由我明于远一人替他担了。”
　　
　　这二人，说得我洪水猛兽似的。
　　我笑起来：“好吧，这次回去后我一定努力制造事端，以不负你二人先见之明。”
　　明于远一僵，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刻，带着沉思。
　　阿敏哈哈大笑：“好好好，公子简非终于肯走出来为祸人间了。我都等不及要看到这一幕啦。”
　　我不去理这家伙。
　　
　　“明天公布结果时，你和我一起去看，好不好？”我问明于远。
　　明于远笑起来：“傻小子还在担心？好……”
　　阿敏却拉起我就走：“这两天你还是老老实实与皇上在一起的好。不然书院里那帮小子，还不知会想出什么恶招来整治你。”
　　明于远在身后闲闲来一句：“宁王如果真有心，顾问峤那儿您就适当关照几句吧。这人败事的能力还是有的。要是真弄出个臣子留难皇上的事，传出去是什么样子？”
　　
　　出院门没多久，居然遇上张淼林东亭他们。
　　这几个原本在说着什么，看到我，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阿敏，再看看我，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是更加的不屑。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张淼当我是空气，笑对身边几个：“走，我们把容珩拉出来喝酒。这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为某些人伤神难过，呸，真不值得！”
　　我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怅惘。
　　
　　阿敏敛了笑容，说得缓慢而认真：“简非，你要是不愿意，就一直待在书院里好了。你放心，其实谁也勉强不了你什么的。”
　　听着这话，我心底一热，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阿敏，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阿敏一颤，迅速抽出自己的手。
　　见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一笑：“才想起来，我还有事要与简相商量。”
　　去了。
　　
　　我一笑摇头，独自回到寝室。
　　晚上泡澡时，妙音打趣我：“别担心，简状元的文章我也看过，你就是两道题不答也不要紧。读卷老师一看到你第一题的阐述，十分震惊之下，就判了你头名。”
　　听着他夸张的话，我烦恼丛生中，也笑出了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辰时。
　　第一轮考试的结果果真依时贴出，书院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我走到门口又坐下，拿起书又看不进，站起来却又无处可去。
　　阿玉似乎不堪烦扰地放下书：“别晃了，走吧，我们去看看结果。”
　　
　　一路上，人人都往希贤堂下月台前跑去。
　　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入围者的欢呼声，落选者的哀叹声，旁观者的议论声……
　　人声鼎沸。
　　
　　置身喧嚷的人群中，那张榜单隔太远，但前面人丛里的议论我却听到了。
　　
　　“看，又是容珩！头名又是容珩……”
　　“走走走，看他们的答卷去……”
　　“对，好好参详参详……”
　　
　　阿玉。
　　他果然考了第一名。
　　
　　阿玉微笑：“如果你没有入围，我们就起程回去。”
　　我一听，心急心惊之余，转身就往人群里去。
　　“小心，你这小笨蛋。”阿玉忙上前帮我拨开人群，揽我的肩向里挤。
　　在惹了无数白眼和报怨之后，终于来到了榜下。
　　强抑住狂跳的心，从最下面往上看，一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我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连推阿玉：“看到没看到没？哈哈，第五十名可不就是我简……喂，你揪我的耳朵做什么？！”
　　阿玉似乎也挺高兴：“很好。有你，这场比试才有趣。我可不希望你输得这么莫名其妙。下一轮考试，你给我好好坐在我身边。我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法干扰你答卷。”
　　心情轻松之下，我开起玩笑：“那是。第一轮我要是因为那原因过不了，你即使赢了，我也是肯定不认帐的。”
　　阿玉静静看着我，静静地说：“你还能逃到哪儿去，小非？”
　　
　　我正视他的眼睛：“逃？我为什么要逃？告诉你，从此我不会再逃。”
　　可看了几秒，还是转了视线。
　　他轻笑起来。
　　
　　听不见听不见。
　　
　　转身挤出去看试卷。
　　按照传统，书院里每年都会张贴前五十名的试卷，让所有的人评读交流与监督。
　　
　　阿玉的答卷前聚的人极多，许是因为正主来了，诸生纷纷向两边让，阿玉与我顺利来到最前面。
　　张淼林东亭他们也在，这几个一见阿玉就开始起哄：
　　“容珩，你太厉害了。这次你要是还能夺得年试第一，准备如何处置顾惟雍？”
　　“容珩，今年你要是赢了，会要求谁陪你共度良宵？”
　　听得我头皮一麻，脊椎直发凉。
　　阿玉有意无意看我一眼，笑而不答。
　　
　　张淼眉一皱，大声说：“容珩，你不会是要这……这只乌鸦吧？”
　　林东亭笑着抢话：“最好是不要。 最好你们都不喜欢，这下穆非就归我啦。”
　　“林东亭，你小子有点骨气好不好？这乌鸦有什么好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巴着明国师的模样。今天又去粘着宁王……哼，我们南山书院什么时候容纳过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之徒了？”
　　林东亭置若罔闻，上下左右不住地打量我：“我林东亭敢打赌，你们全看走了眼。行行行，你们容纳不了，我来容纳好了。我就是喜欢他，越看越喜欢……”
　　张淼瞪着林东亭直喘粗气，最后还是忍不住，冲过去对着林东亭当胸就是一拳。
　　周围一群全是好事之徒，哄然叫好的有，大笑着扑过去加入战团的有。
　　烟尘四起。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这群精力过剩的家伙。
　　他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看答卷的？
　　
　　转过去看阿玉的答卷，禁不住越读越为他的见解所佩服。
　　“阿玉，你读书一定极肯动脑筋吧？”
　　阿玉的视线不知落在哪儿，许久才听到他清冷的声音：“长夜漫漫，不读书何以度过？或许从此以后，会不同……”
　　
　　不同？
　　我看他，发现他在深深地凝视着我，忙转头盯着他的卷子。
　　身后似有一道目光，似清寂似炽热。
　　我僵着背看到十分认真。
　　
　　幸好。
　　身边群殴的已经罢了手，这会儿全齐集到阿玉的答题前，合唱般大声念着卷下评语：“锦绣满篇。诵之再三，叹服叹服。录为榜首。王元朗。”
　　“欧欧，锦绣满篇，叹服叹服。”
　　我努力笑得轻松：“阿……咳，容珩，这个王元朗有趣，我喜欢。”
　　
　　阿玉清清冷冷看着我，洞悉一切的双眼幽深难测。
　　林东亭哀叹一声：“穆非，不准再喜欢别人了——嗷！张淼，你小子再打我，我可真火了。”
　　张淼冷哼一声。
　　林东亭又笑哈哈：“穆非，你小子够幸运的。顾惟雍施那下流招数都没有难倒你，佩服啊佩服。咦，对了，还没有去看你的卷子呢，走走走，别理他们，我们俩一起去看……”
　　“行，我们就去看看这乌鸦的答卷。看值不值得我们动脑筋为难他。”张淼冷笑一声，率先向我的试卷走过去。
　　周围看热闹的轰然赞同，拥簇着瞬间走了大半。
　　
　　阿玉看看我，微笑道：“我也很好奇是何人慧眼识珠，圈了你。”
　　结果来到试卷旁，发现张淼他们全定定地盯着卷子，除了时不时的抽气声，竟然一个也不说话。
　　怎么了？
　　正暗自惊异，林东亭已转过来一把拉了我：“穆非，想不到你小子居然这么厉害。别的不谈，就这笔字……”
　　张淼他们齐齐看着我，眼神真是说不出的复杂。
　　
　　我上前一看，触目处就是几行大红朱批：
　　“析义精辟，据理新颖，深得凝练之精髓。兼之烟云满纸，据此直欲呼酒。快哉快哉。惟第三题留白，似恶童助人挠背，痒处将及却罢手而去。可恼可恨。录为榜末！”
　　笔墨淋漓，钩画极为洒脱。
　　再看署名，不由笑出了声。
　　王元朗。
　　
　　阿玉肯定也注意到了，笑看我一眼。
　　“这个王元朗是谁？这次年试结束我一定要去找他。这人太好玩了。”我简直有些等不及。
　　林东亭满脸不可思议：“穆非，你竟然不知道王元朗？天哪，你究竟是哪个穷乡避壤里出来的？王元朗，昊昂士林学问极好的、最狂狷的达人。看得顺眼的，对方就是贩夫走卒，他也会拉了一起饮酒击壶高歌；不顺眼的，任你是王公勋戚，他也不会理你半句。”
　　霍，竟如此任性？
　　
　　林东亭朝我神秘一笑：“这人还长得特好看。当然，肯定没有你……喂，张淼，你今天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
　　张淼一把拨开大声抗议的林东亭：“穆非，你答应我们不会负了容珩、不再去找明国师他们，我们就还是好兄弟。我可以保证你在南山书院里……”
　　我打断他，笑道：“不。这一点我绝对不可能答应你。你以后会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没人肯听，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周围的人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只混进羊群里的大尾巴狼。
　　张淼气极反笑：“好好好，你个混乌鸦！你就等着吧！”
　　
　　他转向阿玉：“对不起，容珩。别怪我们不能你面子。你也应当清楚，书院里容不得这种样趋炎附势之人。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把他赶出书院……”
　　阿玉微笑：“求之不得。敬请刁难。因为我十分想看他如何应对你们的考问，那一定极为有趣。”
　　张淼他们直直地看着阿玉，似乎有听没得懂。
　　本来在腹诽阿玉的话，可看着他们的神情，我实在控制不住大笑起来。
　　
　　林东亭却似有了新发现：“穆非，你是不是下功夫临摩过简状元的字？你这楷书与他的极像。看你试卷上的书法，确实如烟云满纸。看来你竟是诸体皆精，绝佳。”
　　
　　“绝佳？人品低下，还不是一文不值？！”
　　“看他这样子，分明不觉得羞耻。”
　　“哼！现在看他，竟觉得顾惟雍都比这乌鸦可爱……”
　　
　　事实上，他们越是气愤，我越觉得他们可爱。
　　我笑嘻嘻听他们指着我大声喝斥。
　　阿玉好笑地看我一眼。
　　
　　这一来真如火上浇油。
　　看他们神情，恨不得要冲上来揍我一顿。似乎因为顾忌阿玉，才忍住了没动手。
　　“穆非，你就等着第三轮的当众答问吧。”
　　说完也不等我的回答，拖着林东亭，转眼走了个干净。
　　
　　阿玉微笑着一捋我的头发：“走吧，恶童。”
　　我惊喜：“去会王元朗？！”
　　“王元朗？第三轮当众答题时你一定会看到了。当然，首先你得考过第二轮。”
　　
　　呵呵，第二轮。
　　走进书院东侧的朴素无华的进德堂，才知道第一轮年试，深研班的全部入围了。
　　阿玉率先进去，眼风扫过，座中顿时静下来。
　　他似选定了位置，径直往南窗走去。
　　
　　“小非，过来。”
　　我走过去一看，笑了。
　　想不到他选的位置，正好在顾惟雍的后面。顾小子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阿玉自己坐在我左边。
　　
　　考的是时论政论，颇类旧时策论。
　　仍是五柱香的时间。
　　这一次再无人打扰。三支香的时间，我答完，阿玉也正好停笔。
　　他先我后，提前交了卷。
　　
　　第二天结果出来，五十人录二十人，他仍在榜首，我名列第二。
　　顾惟雍，张淼，林东亭……听旁观众人议论，深研班有十五人胜出。
　　
　　正在细看入围者的考卷，耳边忽有人闲闲地说：
　　“乌鸦，明天起就是当众考核了。听说宁王、简丞相、明国师、大将军他们全会亲临现场。这一次，我们一定会让你输得彻彻底底。”
　　呵呵，居然没发现我身边围了一大群人。
　　有深研班的，也有陌生面孔，全都满脸不屑。
　　
　　顾惟雍撇撇嘴角，白眼相向：“看什么看？你不就是想利用这次年试捞取更多的好处吗？我们……”
　　实在不想他们的误会继续下去，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凭心而论，我在意的并不是这种输赢。在有些人眼中，赢了自然可以有更大的声名、更多的荣誉。可是如有可能，我宁可不参加这场角逐。因为在我看来，只有息了竞逐之心才会真正去潜心学问，才能获得海阔天空般的自由，体会到明月清风般的怡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嘲笑打断了：
　　“哎哟，瞧这话说得多漂亮！”
　　“多么淡泊的圣人啊！”
　　“虚伪的乌鸦！”
　　
　　“你们不要这么说人……”
　　“说？！我们还要打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团黑色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飞来。
　　眼看着闪避不见，突然一只手伸出，将扑面而来的东西尽数收到袖中。
　　
　　面前的这群人，齐齐住了口，颇为不自在又控制不住兴奋地看向我身后。
　　我转头一看：
　　呵呵，宋言之，明于远。
　　
　　宋言之微笑道：“宋某以前只知道松塔里的松子可以吃，不知道它还可以做暗器。”
　　他们不好意思地愣了愣，忽有人大声喝采：“大将军好俊的功夫！”
　　“是啊，我一共向这混乌……向穆非扔了七八个松塔，大将军手轻轻一挥居然就全没收了。”
　　“还有我，我也连扔了好几个……”
　　
　　呵呵，这帮天真率直的家伙。
　　这会儿他们看着宋言之，七嘴八舌议论着，兴奋得两眼直发光，我则成了无人问津的乌鸦。
　　
　　看着明于远想笑又不便发笑的神情，我笑出了声。
　　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傻小子，等你赢了之后，再去发表输赢不计的观点吧。在世人眼中，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论输赢的。他越是说自己不在乎，人们就越觉得他无能并且可笑。非非，你要有心理准备，看来这帮小子明天是一定会合起来整治你的了。”
　　既已知道明天的一场考问无法避免，我索性和他们开起玩笑，于是一把抓住明于远的手臂：“明国师厉害，恳请明国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果然，那帮小子停止了吵闹，看向我的目光如果可以射出飞箭，我现在一定胜似蜂窝。
　　宋言之笑着摇了摇头。
　　好像我是一个令他既头疼又无奈的顽劣不堪的恶童。
沧海龙吟之二

　　风云际会从今始。
　　晚上，我在那只庞大的木桶里泡了很长时间，居然也没能黑起来。
　　实在忍不住，不得不问在一旁添水的何太医。
　　何太医的回答是“妙音大师不让”。
　　不让？那……？
我笑看看何太医，他居然神色不变：“泡澡可以解乏。所以多泡会儿没有关系。再说，这水里另有中草药，对你很有好处的。”
好处？指头上皱纹都泡出来了，我笑着摇摇头。
　　扎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何太医：“皇上……好了没有？”
　　背上的动作顿了顿：“……好了……吧。”
　　声音极低极低，如同遥远的天宇里飘渺虚无的星光，微弱的光辉转瞬就会被最轻的风吹熄。
　　而且，话还说得如此不确定……
　　“皇上现在……由妙音大师照料。”他似乎猜到我之所想，低低补充一句。
　　“啊？是因为你……对我透露了皇上情况的缘故？”颇为不安之下，想翻坐起来。
　　“小心！背上有针。”他连忙制止，“你别多想，不是因为这个。皇上何等英明，哪里……”
　　我刚要放松，他下一句让我一口气全呛进了气管里。
　　“哪里不知道面对简侍讲，石头也能开出花来？”
　　我边咳边取笑：“唉，当初那位不苟言笑的何太医哪儿去了？”
　　想起他坐在我卧室窗下，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何太医微红了脸，却答得一本正经：“哪儿去了？自然是近墨者黑了呗。”
　　我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是乌鸦，快让我看看，你这朵石头花开得怎样。嗯嗯，黑，确实够黑！”
　　何太医终于没忍得住，也压抑着轻声笑了，笑着笑着却叹口气。
　　“怎么了？”
　　“……”
　　“何太医？”
　　“要是简侍讲能长伴皇上左右，多好。你不知道皇上有多……”
　　“何太医！”我忙打断了他，想想又怕他尴尬，不自然地加了一句，“你放心，做人臣子的，自然都会在皇上左右。”
　　他收了针，站在一旁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叹口气，边整理着衣服边低声说：“何太医，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只是……”
　　“只是妙莲小师弟要早点休息了。要不然明天起来，昏头涨脑下，答不出那帮小子的问题，岂不坏了？更重要的是睡不好，就会形容憔悴，形容憔悴就会在仪容关上被人家轰下台，被轰下台岂不是坏了公子简非的声名？最重要的是，他这要是一输，哎呀，莲花寺多了一位得道的少年高僧。阿弥陀佛，莲花寺从此永无宁日——”
　　哈，妙音师兄。
　　不过，因为他的到来帮我解了围，所以我也就大人大量，不去计较他这番话了。
　　何太医却微微变了脸色，收拾好针石，朝我躬了躬，离开了。
　　看着他略带黯然的背影，我心头的压力更增几分。
　　妙音细细打量我，越看笑得越开心：“明天当众考问后，你就到这儿来。我们一起来把那帮小子的眼珠子惊掉下来，好不好？算是我替这帮小子烧了几天开水的酬劳了。”
　　啧啧啧，瞧这顽劣的高僧。
　　看着他笑眯眯模样，我再烦恼也被他逗笑出声。
　　“我就知道小师弟也想玩——”他一边说一边把个什么往我嘴里一塞，指风微拂，我口里只留余香。
　　“喂，你……”
　　“别担心，是易容丹。明天只要一洗就会恢复本来面目。看着我做什么？不想吃？你总不想黑乎乎地去比试仪容吧？唉，本寺的易容丹全被你用光吃光了，也不谢我一声……”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忍不住指责：“妙音师兄，你还想骗我？易容丹真的只有十颗？还有你说它配方失传的事……”
　　他笑得一点也不脸红：“我哪里骗你了？当时路上是只有十颗嘛。至于它的配方，说‘失传’也许是不对，应当说‘无传’。因为，它是我针对同心蛊配制出来的，寺中哪会有现成的？只不过配有几种配法，一想到妙莲小师弟如此人品也会老去，妙音我就痛心疾首，于是忍不住又加了点别的进去……”
　　我瞪着他，简直无话可说，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他惊讶之声传来：的
　　“咦，妙莲小师弟，你居然不问皇上的同心蛊解得如何吗？”
　　啊？
　　对啊。
　　我一口气咽了又咽，终于可以微笑：“妙音师兄，请问皇上……”
　　他朝我一合什，真正是宝相庄严：“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
　　说完，竟一个纵身，哈哈笑着消失在沉黑的夜中。
　　留下我一边走一边生气，气着气着也哈哈笑起来。
　　惊得迎面过来的几个人避开去一丈，走好远他们的议论声传来：的
　　“好像是穆非……”
　　“……别多事！没看到容珩……？”
　　“……怕是又从哪儿骗到了好处……”
　　“……明天……”
　　回到寝室，烛火光中，阿玉从书中抬起头看看我：“小笨蛋被人欺负了，还笑得那么开心……”
　　我顿时不自在，忽想起途中那几个的话，不觉心中一暖：“你刚才是怕我被他们……”
　　他放下书，慢慢踱到我身边：“易容丹果然非同寻常。你身上这清丽无比的气息，妙莲，莲影——”
　　我心底一凛，忙向后退去。
　　他一副受伤的样子：“小非，在你心目中，哥哥就是令你觉得可怕的人？”
　　“不是，哥哥当然不会令人害怕。是你……啊，不是，我也不是怕你。是怕……不，我什么也没怕……”
　　他已笑出了声。
　　我自动闭嘴。
　　心底直朝自己翻白眼，一个回合，就落了他的语言圈套。
　　“记住，明天你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不假思索就回答问题。我不希望你输得稀里糊涂。”
　　看着他，好半天才明白他的话意，更明白了他隐含的骄傲。
　　一定是想亲自赢了我，让我输得口服心服无话可说吧？
　　他是如此胜券在握模样。
　　一想到两场考试他都高居榜首，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阿玉，如果最后真是我输了，你……”
　　面对他漆黑幽深的凝神，想问的话竟被生生堵在了口中。
　　他突然眼神转深，甚至连呼吸都失了一向的清冷：“小笨蛋再这样傻瞪着我，我……”
　　看着这样的他，我直觉地想往后退，还没动，清寂的语声就已传来：“睡吧，明天才有精神对付那帮盲从的书生。”
　　指风之下，我顿时跌进黑暗里去。
　　是被窗外的一阵喧闹惊醒的。
　　“快点快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喂喂喂，听我说。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我看到了明国师、宋大将军……离得那么近！天啊，那种长相、那种风度气质……哎哟！”
　　“哈哈哈哈，这么宽的路，你还能撞到树上去？好了好了，别揉了——快说，明国师……”
　　“……”
　　一路说笑着去了。
　　只余窗纸上柔和的晨光，昭示着今天是一个晴天。
　　这样睛好的冬日，原本可以游山；或且山窗闲读。
　　如有良朋不约而来，围炉烹茶，得一日快谈亦是赏心乐事；的
　　可是……的
　　“小笨蛋发什么呆？当众考问你想迟到？”
　　我一惊，看了看书桌旁坐得从容闲雅的阿玉，连忙起身。
　　洗漱了，穿上标志性的青色棉袍，戴上面具，正宗黑炭转眼诞生。
　　不辨甜咸，匆忙塞了两块软糕，喝了几口水，笑对阿玉：“走吧。今天我一定要赢你！”
　　他一笑而起。
　　天极高极蓝，空气清冽，太阳褪了初升时的绯红，纯净金黄的光辉，照得书院里的空气渐渐稀薄，照得周围的温度寸寸升高。
　　照得那些年轻的容颜，热烈而明亮。
　　汹涌的人流只朝一个方向。
　　乐群殿。
　　一路上，他们看向阿玉的眼神，热情友好崇拜景仰；的
　　看向我……的
　　第一次，我知道原来自己是透明的，空气般的；的
　　那些骤然淡漠的目光穿过我，拐过弯，对视，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上前。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微笑再微笑；的
　　这帮率直而单纯的家伙。
　　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看人看事，只靠自己的眼睛是不行的；论人论事，只从一个角度去作简单判断是不行的；主观臆断盲目跟从是要不得的。
　　他们会知道世上不只是白与黑；情感不只是爱与恨；会知道……的
　　唉，当他们走了弯路、碰了壁，尝尽人情冷暖、遍历世事浮沉之后，目光还会这么明净、性情还会如此耿直吗？
　　真希望他们永远如今日，那些看向我的不屑目光背后，是鲜活而饱满的心。
　　热血奔流，明朗刚健。
　　“……小笨蛋。”
　　这声温柔的低叹传来，我忙收敛了心神。
　　阿玉静静地走在身边，洞察一切的眼中，笑意隐约。
　　“曾经我很担心，那样清澈的眼神，如何经得起人生的颠簸。如今……”
　　“如今，简非他就是面对再大的风浪，也能风轻云淡付诸一笑了。”我作赞叹状。
　　他笑着一捋我的头发：“心跳得十丈远都听得到，还在这儿胡吹大气。快走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面对乐群殿里的风浪，他们可是茆足了劲在等着你呢。”
　　呵，那是。
　　乐群殿。
　　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里面膨胀灼热的空气；说话声传来，带着压抑却压抑不了的紧张兴奋。
　　深吸一口气，迈进。
　　高阔深广的大殿里，除了前面两排，已经座无虚席。
　　南面数扇高大的窗扉，阳光潮水般涌进，敞亮醒豁，座中诸生年轻的脸庞，神采飞扬。细看，竟是迎接盛大节日般，人人衣衫光鲜，笑容欢悦生动。
　　许是看到了我们，里面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突然东南角有人大声笑道：“穆非，听说你上次骗了大将军一件孔雀裘，为什么不穿？这么寒酸，扮可怜来了？”
　　立刻有人跟上来：“他要穿起来，是什么样子？啊，色彩斑斓的乌鸦……”
　　哄笑声起。
　　“啧啧，瞧人家那黑脸上的笑容，好像穿着世上最好的衣服似的……”
　　无数道目光笑盈盈齐集过来。
　　我朝他们一揖：“各位学兄……”
　　学兄们漏了气般一致长“嘘——”
　　我一笑继续：“安步何须车马，称身不必狐裘。人生贵适意，何必计较身外之物。难道众学兄竟都是以貌取人的浅薄之人吗？”
　　阿玉微笑起来。
　　他们全一愣，似乎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哈哈哈，有趣！一句话堵得众人开不了口。声音美妙，话更中听。是哪位小子？”
　　随着这长声朗笑，一人走了进来。
　　我只觉眼前一亮。
　　此人清癯俊爽，衣着简便，神气鹰扬。对着满殿书生略一扫视，瞬间眼神深邃通透，锋芒隐约。
　　诸生突然变得既兴奋又好奇，有人试着招呼，也有人带着景仰之色在小声议论；
　　但好多人是神情尴尬，既不屑又不甘地看向我这边。
　　来人无视诸生的热情，顺着目光先看向阿玉，眼神一顿，又仔细看了一眼，阿玉仪态雍容，朝他略一点头。
　　这人笑了笑，也略点点头。
　　转向我。
　　我笑嘻嘻。
　　他目光顿了顿，上前拉过我：“兄王元朗。看样子刚才那番话是你说的了？”
　　哈，王元朗？！的
　　想起他在我试卷上的批语，兴奋之下，不由开起玩笑：“正是。恶童穆非见过元朗兄。”
　　他重新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眼中诧异之色闪过，笑得十分畅快：“有趣有趣，太有趣了。想不到你如此年少，又这般清新可喜。”
　　可在场很多人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有人大声提醒：“王前辈，别被他的外表蒙蔽了……这人似乎天生就有骗人的本事。我们这儿很多人都被他骗了……”
　　霍，我居然有这样的天赋？
　　阿玉眼中微笑加深。
　　“是啊，先生你别看他嘴上那样说，其实心眼极多。”
　　“哼！好一句称身不必狐裘，不知是谁骗了容珩的玄狐皮裘，……”
　　王元朗仰头一笑：“想不到南山书院里的小子们也糊涂……我王元朗看人向来只凭喜好。穆非，这年试有什么意思？走，我们喝酒去——”
　　说完，揽过我的肩转身就要向外走。
　　这下轮到我措手不及，只得笑着抱歉：“元朗兄如果能等，待年试结束，小弟我一定……”
　　“一定如何？”阿玉好像十分感兴趣。
　　我一愣，看看他眼底意味难明的神情，又看看一旁等着的王元朗，下巴一扬：“一定不醉无归。”
　　阿玉一副“小笨蛋你就嘴硬吧”的表情笑看我一眼，转身坐在第二排。
　　王元朗一拍我的肩：“哈哈，好。想不到你看着纤瘦，却如此爽快！不行，我不想等了，走走走，这年试还是别考了。”
　　忽有人语声不屑：“前辈，他现在要是舍得跟你去，年试过后，我请在座所有的人喝酒！”
　　这话还真说对了一半，我确实不能跟他去。
　　王元朗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怎么？你想参加？我看你不像是在乎虚名的人。”
　　“哈，虚名？只怕在有些人眼里，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捞好处的机会……”
　　“他之所以肯花心思做学问，不就是想拿它来做敲门砖吗？！”
　　“先生你没见过他看到宁王爷、明国师的模样……”
　　呵呵，什么模样？
　　这帮家伙，居然越说越像真的了。
　　我看看王元朗。
　　王元朗爽快地放开我：“那好，等考完我们喝过痛快。待会儿考问我肯定会投你一票。”
　　这人有意思。
　　我朝他一揖手，笑得由衷：“就冲这句，年试之后，你不找我我也一定会去找你。小弟自从见过元朗兄的字和评语，就心喜非常。”
　　王元朗笑着坐到了第一排。
　　第二排也已坐了好些人。
　　细看看，似乎全是通过了第二轮考试的。
　　张淼冷笑：“心喜？呵呵，待会儿看你这见高就攀的家伙还高兴得起来不。”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看来今天他们是有志一同了。
　　实在不想再激起他们的敌意，实在不想我志在必得的年试出什么意外；的
　　我出言辩解：“张淼，何谓高？”
　　“像宁王明国师那样的身份地位，可谓高。”
　　“哦？这一点我还真没觉得。”
　　“什么？！你这浑乌鸦难道连宁王明国师的身份地位还嫌低？！”
　　不知是谁一声高喊，但听话意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周围一片议论声、嘲讽声。
　　我解释：“在我看来，一个人是否高大，不在他所处的位置，而在于他的修养、见识、胸襟……”
　　阿玉看看我，漆黑眼底光芒微动。
　　正要继续往下说，张淼已打断：“这话很有道理。可由你这种人说出来，不觉得太讽刺？”
　　我微笑道：“张淼，你太偏激，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我偏激？容珩对你如何，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可你在我家时，一看到宁王爷明国师他们，那种欢喜的样子……哼！说你趋炎附势那是轻了，你……”
　　“你小子浑说什么？！”一个人影飞掠而来，揪住了张淼的耳朵。
　　“大哥！大哥你放手……”张淼挣扎不脱，半个身子被揪离了座位，侧着颈满脸通红。
　　周围有压抑的笑声响起。
　　张浩粗门大嗓：“不放！再罗嗦，看俺揍你……”
　　“大哥！这是我们书院里的事，不是你的兵营！你再不放，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小子什么时候对俺这个大哥客气过？！你以为你读了点书就了不起了？俺敲你这糊涂小子……”
　　我看着这一憨直、一耿直的两兄弟，笑出了声。
　　“征虏将军，你兄弟说得不错。这儿是南山书院。放手吧。”
　　清朗的声音传来。
　　我又一笑。
　　“快看快看——”
　　“是大将军！”
　　“对对对，是他……”
　　“天！不似世间之人。矫如游龙……”
　　我正要向前看，张浩嘿嘿嘿一笑，放过了张淼的耳朵。就坐之前，笑着在我肩上十分亲热地拍了拍，只拍得我向后连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子。
　　他大笑着落坐。
　　张淼的脸红到脖子，恨恨看我一眼，转过头去，背却陡然一直。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简宁明于远阿敏他们已经进了大殿。
　　明亮的阳光自他们身后透入，一时只觉珠玉当前，琳琅满目。
　　满殿的目光全集中到了前面。
　　兴奋、发亮的目光；激动、绯红的脸庞。
　　温雅如玉极清秀极书卷气的简宁，一件素白的袍服，衬得人如清月之皎洁、烟云之秀逸；
　　他有意无意向我这边看过来，眼底隐有担心。
　　看到他，因即将到来的考问而一直绷得较紧的心，略为松弛；的
　　不想他再为我操心，我平静了心情，朝他微笑一躬。
　　他也微笑起来，笑容如三月江南。
　　周围一片吸气声。
　　“……是简丞相。”
　　“天！想不到简状元的父亲这么好看，”
　　“……简状元难道比简丞相还要好看？”
　　“听我哥说，简状元要好看得多了……”
　　“什么？！不可能吧……”
　　“唉，可惜他极少出京城……”
　　呵呵，这帮家伙，议论声越来越大。
　　透着压抑不了的兴奋与叹息。
　　明于远显然是听到了，看了看我。
　　这一眼，温和沉静，带着微不可察的鼓励。
　　我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看着他，我的心一点一点地静下来。
　　就从今天开始吧，从这场考问开始，从此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来赢得自己的一切。
　　这样，才不负他十年倾心教导，才不负他对我的心吧？
　　“看！明国师，我们昊昂文坛领袖……”
　　“想不到如此年轻……”
　　“……简状元的老师，听说他俩……”
　　“风度绝佳……”
　　听着周围的议论，我凝望着他，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一袭式样极简质地极精的软袍，折痕全无无风微动，衬得他修长的身材，更增清逸挺拔之姿。仅仅一个负手闲立的动作，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魅力。
　　“明国师！” 有人兴奋地招呼。
　　“明国师——”有人跳起来挥手示意，动作夸张，惹得人们一阵哄笑。
　　明于远微笑着朝他们揖一揖。
　　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他做得潇洒无比，引得书院这帮小子一阵高呼又一阵高呼。
　　“呵呵，看呆了？瞧你这目不转睛的样子，难怪他们要集体声讨你。”王元朗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了头，此时正笑着打趣我，“这会儿你双眼亮得异常啊……他就那么好？我看不如我……”
　　阿玉看了看我。
　　张淼斜睨着我，不屑地哼一声。
　　宋言之似乎听到了什么，微笑着看过来。
　　眼中隐有一分支持，笑容淡而温。
　　我满怀谢意，朝他一笑。
　　收回目光，我把这狂狷不羁的家伙推转过身去：“元朗兄，你再胡说，小心考完后我灌醉了你。”
　　他哈哈一笑：“那真是赏心乐事一桩！”
　　阿敏微笑着走过来：“王元朗？慕容敏闻名已久。”
　　第一次见到阿敏有这样的笑容。
　　朗朗如日月入怀，一派清和爽气。
　　王元朗坦然而坐，看了看阿敏，目光犀锐，当得上鹰眼如炬。
　　此人棱棱有风骨。
　　我暗赞。
　　“宁王声名，王某一介书生也早有耳闻。今番一见，却是传闻有虚。”王元朗微笑。
　　阿敏也一笑，并不问王元朗眼见何实。只是顺势坐在了王元朗旁边，这一来正好坐在了阿玉的斜前方，我的正前方。
　　我看看阿玉，阿玉微笑着在我耳边：“他们全是来声援你的吧？小非，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我报以一笑，心却“咚”地一沉，仿佛重物坠地，发出那么大响声。
　　很怀疑他听见了，因为他笑容加深。
　　我转过头去。
　　书院里那位常务院长已站到了台前。
　　乐群殿里安静下来。
　　简宁明于远他们全坐在了第一排，与书院里请来的第三轮考试的裁判同在一排。
　　第二轮过关的二十人，全在第二排。
　　再向后，则自由就坐；整个大殿已一席难求，两边走廊上还站满了从外书院赶来的书生。
　　四面窗扉高敞，殿内光线明净如水晶。
　　座中诸生坐姿端正，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显出绯红。
　　我们这一排，从阿玉看过去，张淼、林东亭、顾惟雍他们都在，另外还有五张陌生的面孔，想必是别的班或别的书院里的书生。
　　“各位，南山书院年试第三场第四场即将举行。今天到场的，除了本书院及外书院的书生，还有我昊昂朝廷几乎全部一品大臣，这在我南山书院两百多年的历史上，还是首次。……”
　　显然，这院长对这些朝中大臣的到来，既意外又激动；座中诸子大约同样感到兴奋与荣幸，所以当院长介绍简宁他们时，下面的欢呼声不断。
　　忽有人站起来提问：“院长，今天是一年一度我们南山书院最盛大的节日，而且更特别的是朝中还来了几位观礼的要员。现在年试最精彩的部分要开始了，我们是要一如既往呢，还是要有所收敛？”
　　此话一出，如滴水入沸油。
　　“当然要收敛些……”
　　“为什么要收敛？一如既往！”
　　“简相明国师宋将军，素来为我们所景仰……”
　　呵呵，这帮家伙。
　　大约因为阿敏在他们眼中顶多只是一个平庸王爷的缘故吧，所以此时竟无人提及他。
　　阿敏微笑而坐，毫不在乎。
　　忍不住和他开起玩笑，我摇摇他的肩膀：“没关系宁王，他们不景仰你，我景仰你。”
　　阿敏一僵，转过身来，满眼的笑意。
　　阿玉看了看我放在阿敏肩上的手。
　　我重新坐正了，却发现周围好多人吃惊地瞪着我，以张淼小子为甚。
　　“穆非，这种阿谀之词你也说得出口？！”
　　我一脸茫然：“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他们翻个白眼，转过头去，仿佛跟我这样的人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那边仍在为要不要收敛的事论辩着，谢清玄站起来，一瞪眼：“小子们，这还要讨论吗？！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原来怎样就还怎样，不必拘束！”
　　顿时欢呼声如热浪汹涌，殿内气氛瞬间抵达沸点。
　　置身其间，忽然生出莫名的感动。
　　这些年轻学子面对权要，无半分谄媚；有的只是真诚坦荡、对国家社稷纯朴的热诚，——这样的朗朗人格，才是南山书院数百年传承下来的精髓吧？ 的
　　此时看着他们，似乎可以看到昊昂光明灿烂的未来。
　　阿玉，昊昂年轻的帝王，此刻神情庄重，沉毅清冷的眼底，透出骄傲。
　　我微微一笑，转过目光，看到了张淼凝望阿玉的眼神，似乎有种极力克制却没能克制得了的热情。
　　难道他对阿玉……或者容珩……？
　　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突然阿玉拉了我一把。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这一排除我之外，已全部站起来。
　　旁边的张淼开了口：“怎么，怕了？不敢参加就给我们出去，这么堵在座位上算什么？”

　　这才知道第三轮比试已宣布开始。
　　我忙站起。
　　台上正依第二轮考试的名次，从第二十名起，一一唱名。
　　每点一个名字，台下就一声欢呼。
　　当被点到名的书生在台前站定，下面的欢呼声更高。
　　大殿里的空气被搅得发烫。
　　顾惟雍、林东亭、张淼依次上去，台下的跺脚声、唿哨声、击掌声，潮水般响起。
　　二十人，我是第十九个登台的。
　　点到我的名字时，下面嘘声四声，当我走到台上时，更有人高呼：“下去！下去！”
　　有人大喊：“诸位，我们把他轰下去！”
　　“好！”有人奋袖出臂，以示响应。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众人。
　　有人向我飞扔东西。
　　落到脚前面，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毛茸茸的梧桐果。
　　不由看了看宋言之。
　　宋言之微微一笑，他旁边的张浩站得像尊铁塔：“你们这帮浑书生！要比就比，不准拿东西砸人！”
　　简宁眼底的担心似乎又浓了几分。
　　“喂！谁扔的？！记住，别再用这种幼稚的方法了。”
　　有人站起来大声指责。
　　“对！我们南山书院里要驱逐一人，哪会用如此手段？！”
　　“诸位别吵了，耐心等着瞧吧！”
　　附和赞同之声四起。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终于点到第二十人。
　　第一、二轮考试的第一名：容珩。
　　阿玉身姿挺拔，缓步登上台阶。
　　步履闲静，雍容优雅，气质风度说不出的清贵尊荣。
　　台下静了几秒，忽“轰”地一声喝起彩来。
　　“容珩——容珩——”
　　“容珩——容珩——”
　　他们齐声高喊，极富韵律。
　　阿玉站得笔直，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谢清玄笑着走上台，仍是青衫雪髯，风姿绝俗。
　　殿里的声浪退潮般隐去，众人纷纷坐直了，眼里全是期盼已久的事终于到来的激动。
　　谢清玄宣布：“第三轮，当众考核。现在请座中诸生写出自己心中所想词语，一人限出一词，写好折叠之后，放进台前这只陶坛里。”
　　有人送上专用的纸笔，词很快写好，放进。
　　谢清玄又拿出一只小瓷瓶，朝我们台上的二十人：“请诸位上前，一人抽一支。这是待会儿各位的发言次序。”
　　不知别人如何，我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要蹦出来。
　　这一次是依第二轮考试名次抽，阿玉第一个上前。
　　十九。
　　台下诸子齐声一叹。
　　似乎是遗憾阿玉手气不佳。
　　轮到我。
　　二十。
　　台下一阵欢呼。
　　呵呵，这还是我今天进乐群殿以来，得到的第一声吹呼。
　　我缓了缓紧张的情绪，笑着朝他们一揖手：“谢谢。”
　　诸生一愣，看着我反应不过来。
　　张淼第七，林东亭第十五；顾惟雍第二……的
　　签已抽完。
　　谢清玄走到盛着词语的陶坛前，举起它摇了摇，伸手进去，抽出一张纸：
　　立身。
　　殿内诸子议论声四起。
　　谢清玄重新伸手进去：“现在老夫从中抽出三个词，你们把这三个词联成句，或阐发议论，或发表观点，但都必须围绕“立身处世”来。所论意思不得重复，字数不得超过一百五十字。准备时间：一柱香。裁判将根据你们的回答，选出的十名将参加第四轮比赛——仪容风度赛。”
　　有人把香送上来，放进台子中央一只三足圆香几上。
　　我看了又看，才看出香炉里那柱香来。
　　顶多不超过三厘米。
　　第一个词抽出：蜜蜂。
　　台下一阵短笑，似乎是笑提供此词之人；笑声一现而收，快得如火苗刚窜出，就被快速捂灭了。
　　第二个词：生。
　　台下无声。
　　第三个词：苦。
　　台下不约而同叹息。
　　呵呵，确实不那么容易。
　　香已点起来。
　　满殿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四下里除了静，还是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看向窗外，想想想想想想。
　　紧张之下，思维似乎高速运转，又似乎停止了工作。
　　仿佛只是一瞬，谢清玄的声音已经响起：时间到。
　　我一惊，看过去。
　　香竟真的燃完了。
　　第一个人开始发言：……的
　　我看了看阿玉，阿玉面容沉静，幽深漆黑的双眼也正在注视着我。
　　就这么一分神，第一人的发言已经结束。
　　竟没听进去多少。
　　忙敛了心神。
　　第二位，顾惟雍：大丈夫生于世上，当竭尽所能济世济民，如同蜜蜂一样，把甘甜奉与别人，把艰苦留给自己。
　　顾问峤笑了，频频点头，似乎很满意。
　　顾惟雍轻松地吁口气，看向阿玉。
　　我正想着顾惟雍的话，第三人的发言又已结束。
　　这才发现这签的妙处。
　　在外行人看来，签越向后，似乎越有时间思考。事实是在这种境况下，越向后，越容易受到前面发言之人的干扰。
　　不得超过一百五十个字的论述，正常语速，半分钟到四十秒就可以说完。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你得注意去听，注意自己所想不能与前面的人一致，否则前功尽弃。
　　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使发现了，也无法弥补。
　　所以得靠一柱香的独立思考机会，去想出独特的答案。
　　……的
　　第七位张淼：的
　　年轻时，我们的梦想可能都会很高很远，但纵观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会从云端跌进平凡。如同蜜蜂一样，终日碌碌、终生勤苦。如真有这么一天，让我们平静坦然接受，努力在平凡的生活中创造出不平凡来。
　　“不错兄弟！说得好！”张浩巴掌拍得山响。
　　大家都笑起来。
　　笑声轻而缓，显然很多人正在思考张淼这段话。
　　第八位……的
　　第九位……的
　　第十九位：阿玉。
　　我的心跳得如刚跑了五千米；掌心发烫；指尖开始冒汗。
　　阿玉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看了口：的
　　只要情愿，黄连也甜。如同蜜蜂认定了它的鲜花，此生，我早已认定了我的目标。只要他不消失在我眼前，路途中再苦，在我，为至乐。
　　这段话他说得十分缓慢低沉，可微颤的语音里是火一般的炽烈；漆黑的眼底是如山的执着。
　　我只觉头脑嗡嗡作响，失去思考能力。
　　殿中诸生轰然叫好，半晌醒悟过来看着我，又齐齐摇了摇头。
　　仿佛感叹阿玉所恋非人。
　　顾惟雍脸色发白；的
　　张淼似乎有些失神，似乎又在为阿玉高兴；转眼看着我，又满是恼恨。
　　简宁微皱了眉，明于远看着我，微微一笑，笑得从容淡定。
　　宋言之不知被什么吸引，看着窗外。
　　“到你了，穆非。”谢清玄温和地提醒。
　　我一惊，深呼吸再深呼吸，才勉强平静了自己的心情：的
　　蜜蜂酿造蜂蜜，要采集无数朵花的花粉、飞行漫长的路途。这样的生活在世人的眼中，确实十分辛苦；可在我心中，他却是快乐的。因为他有自由。这样，他可以忽略所有辛劳，视自己的每一天都在与鲜花为伍，与芬芳做伴。
　　阿玉深深地看着我，隐约的笑意从眼中现出，整个人似乎因为我这个答案而放松下来。
　　简宁疑惑地看了看明于远，明于远微笑着点点头。
　　简宁一愣，看向我时有些欣喜，但更多的却是疑问与担忧。
　　座中诸生既无人喝彩，也无人说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我。
　　“哈哈，好！”王元朗清亮的声音，“好一个鲜花为伍、芬芳做伴。如此心胸见识，可化腐朽为神奇。穆非，我可以断言，你的人生，会成为昊昂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总算过了这一关。
　　心情暂时得以放松，我笑着朝他一揖：“谢元朗兄——”
　　谢清玄坐在下面一接触我的目光，立刻萧疏出尘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笑得一脸慈祥、对我的答案似乎满意得不得了的老头不是他似的。
　　诸子活了过来，议论纷纷；的
　　林东亭满面笑容走到我身边：“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一定十分有意思。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穆非，我等不及想看着他们被你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我看着这一脸兴奋的好事之徒，笑不出来。
　　不多时，结果出来。
　　阿玉、我、张淼、林东亭、顾惟雍……十人，胜出。
　　台下阵阵欢呼。
　　有喊“张淼，我们支持你” 的、有喊“瘦猴加油”的，喊得最多最响的是容珩的名字。
　　张淼他们朝台下招手致意后，凑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边说边不时看我。
　　输了的十人纷纷离开前台，有人脸红，有人神情微尴尬，也有人颇为不甘。
　　谢清玄站起来宣布：“各位如对此轮结果无异议，我们进入第四轮……”
　　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人打断了：“学生我有话说。”
　　殿内安静下来，全部看向这说话之人。
　　原来是刚才被淘汰的……似乎是第十一名？
　　谢清玄微笑：“请说。”
　　“学生听说南山书院年试中有一条，如果有人对当众考核结果有异议，可以自出题目考问胜出者？”
　　谢清玄点点头：“是的。”
　　“学生还听说如果被考问者回答不出问题，即会被淘汰？”
　　“是的。”
　　“学生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出题者问倒了对方，出题者可否重新获得一次机会？”
　　谢清玄一笑：“可以的。”
　　那人微笑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他朝谢清玄鞠了一躬：“谢谢。学生我可以向台上之人提问了吗？”
　　“可以。”
　　殿内十分安静，皆满怀兴味地看着此人。
　　那人转向我，清秀瘦削的脸，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原因，略有些苍白。
　　我暗地里一愣。
　　原来竟是冲着我来的。
　　张淼他们看着这人，神情有些疑惑，显然此人举动不在他们筹划范围。
　　此人直视我，眼神亮得异常：“刚才我听南山书院里的一些人，把你们好有一比。”
　　他指指我，又指指阿玉。
　　我抑制了心跳，微笑静听。
　　他一指阿玉：“他，如金子。”
　　我点头：“自然，这点我绝对同意。”
　　阿玉微笑。
　　那人一笑，又指着我：“你，如泥土。”
　　阿敏咳了起来。
　　我想了想，笑道：“这点我也毫无异议。”
　　台下诸生看看我，又看看那人，沉默。
　　却也有人反对。
　　林东亭。
　　他大声说：“穆非与容珩的事，是我们南山书院内部的事，与你们白云书社没有丝毫关系。你小子要是输了不服气，可以明着提问，不要这么污蔑他人。”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赞同。毕竟是南山书院的人占了绝大多数，所以附和声越来越大。
　　那人下巴微昂，冷冷地站着，静观。
　　慢慢地，议论声低了下去，最后，剩下安静。
　　那人脸色更白，却嘲讽地环顾众人：“别忘了，这金子与泥土的比喻，是你们自己说出来的。我只是拿来用用罢了。你们不会无人能反驳我的话，才指责我污蔑人的吧？”
　　殿内诸生一滞。
　　呵呵，好一个“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此人刁钻。
　　我如果提不出自己的理由，就输了；而我如果赢了他，他也不输面子，毕竟金子与泥土的比喻，确实不是他提出来的。
　　问题是，我总不能说金子不好，比不上泥土吧。
　　别忘了阿玉是帝皇，是这天下至主，那样的话我如何说得出来？
　　一时间沉吟难决。
　　明于远微皱了眉，似乎也在思考如何回答。
　　那人微笑问我：“如何？”
　　我稳稳心神想了想，问他：“听话音，兄台不是我南山书院人？”
　　“当然。”那人下巴一抬，神气孤傲。
　　“所以兄台对金子与泥土的比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那人一怔：“此话怎讲？”
　　我微笑：“它源自一个美丽的误会，所以我的同窗们跟穆非开了这样善意的玩笑。”
　　张淼他们张了张口，似乎想反对，又立刻知道此时不便反对，只得悻悻然看看我。
　　“善意？”那人一笑，“我倒想听听是何种善意法。”
　　“这个暂不论，”我转而问他，“金子的尊贵，我就不赘述了。可为什么你却看不到泥土的价值？”
　　“泥土的价值？”那人一愣，下意识地重复。
　　“是的。如果你是一粒种子，面对泥土与金子，你会选谁？”
　　“自然是选泥土……”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答了一半，发怔，猛然醒悟。
　　我朝他微微一躬：“所以我甘为泥土。谢谢。”
　　“哈哈，妙！”王元朗抚掌一笑。
　　那人脸色白了又白，愣半天，补救般朝我不屑地一瞪：“得意什么？我又不是说选你……”
　　林东亭哈地仰天一笑：“输了就输了，硬撑什么？穆非何等样人，哪轮到你来挑三拣四。”
　　那人神色颇有几分狼狈，却仍兀自冷笑：“我挑他？哼！只有你们南山书院里的人眼睛才不好，那样的人居然也有人争。”
　　我敛了微笑，说话不再客气：“别的暂且不论，就凭兄台你刚才这一句，遭淘汰也是应该的。我南山书院里的同窗那么说我，是其来有因，可是你呢？你对我穆非了解多少？竟如此对我的人品妄下结论？我看你不仅是眼睛不好，连心也有些盲了，所以你才会输，输在自己的心地上。”
　　“说得好！”大殿内有人站起来，大力朝我挥手。
　　我笑着微一欠身。
　　很多人一呆，不知是有意气白云书社的这位书生，还是怎么的，竟大声喝彩起来：
　　“好风度！”
　　“看他刚才那动作，简直优雅之极！”
　　那人瞪了我半天，羞恼地坐下了。
　　谢清玄微笑着重新走到台前：“还有谁有异议？没有的话……”
　　结果，话再次被打断。
　　“有！我们有问题要问他！”张淼一指我。


　　“臭小子！你给俺下来！”要不是被宋言之按住了，张浩差点儿没跳上台来。
　　“哥！这是我们书院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干涉！”他转向我，“穆非，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当众答应我们只与容珩好，我们仍亲如兄弟，南山书院里仍然欢迎你……”
　　阿玉清冷打断：“张淼，你太多事了。”
　　张淼仿佛没听见，盯着我。
　　知道这样的回答会给阿玉带来什么，可我不得不选择忽视，轻声回答：“我很抱歉，张淼。”
　　“好好好，你……”张淼气极反笑，“你是一定要去攀附明……”
　　他看了看明于远，快速住口。
　　台下的书生们一片大哗。
　　指责我利欲熏心，趋炎附势，负心背信，貌丑心更丑……的
　　“下台下台！”
　　“走吧，别污了我们书院！”
　　我一一听入耳中，微笑。
　　张淼指着我，气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居然笑得出来？！你难道一点儿羞耻之心也没有吗？”
　　我静静看着他，说道：“为什么不能笑？我何必为了别人对我的误解而生气？你们指责的是你们臆断出来的穆非，那根本不是我。我何必恼怒？”
　　张淼一愣：“什么？不是你？！”
　　这下，台下更是反对声起，我因此又多了一个厚颜无耻的新桂冠。
　　我不想他们再偏执下去，笑着提醒：“有时候限制我们看得更高更远更清楚的，不是我们的视野，而是我们的偏狭。何以在你们的眼中，我就成了攀附之人？是不是你们先对蓬门小户子弟存了偏见，才会如此？如果是容珩对宁王、明国师他们示好，你们会如何看他？也会说他是逐利之徒吗？”
　　台上台下一静。
　　有人说：“对啊。这话很有道理，是不是我们错了？”
　　好些人聚首议论起来。
　　也有人站起来：“别跟他罗嗦了张淼，我们来直接把他问倒了，请他走人吧！”
　　此话一出，更是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闹哄哄一片。
　　“行了行了，”王元朗站起来，“我还等着与穆非去喝酒呢。你们这样吵下去，何时是个头？谢院长，干脆这样吧，你再抽个词，让这些小子围绕这个词问穆非三个问题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张淼说：“不行，问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王元朗朝他一翻白眼：“怎么？不提前准备，你们怕问不倒穆非？！”
　　“好！就听王前辈的！”被王元朗一激，张淼他们答应下来。
　　林东亭想阻止，被张淼强行拖着，走下台去，按坐在第二排。
　　“好好回答。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自赢了你。”阿玉似乎对接下来的问答充满兴趣，微笑着拍拍我的肩，也离开了。
　　台上只剩下我一人。
　　谢清玄上前来，抽出来一个词：的
　　水。
　　大殿里一片沉寂。
　　简宁与明于远小声说着什么，明于远微笑着看看我，眼神睿智平和，似乎对我充满信心。
　　心跳加速再加速，面上不肯带出，只微笑静立，耐心等待。
　　谢清玄看着我，笑容里满是赞许。
　　张淼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着，偶尔争论声起来，又低下去；最后似乎达成了共识。
　　他们一起抬头看我，眼里兴奋之色难掩。
　　看来是想出什么难题了。
　　我心里一紧。
　　果然。
　　三道题：的
　　第一道：江河奔流，泥沙俱下。穆非其人，不洁似水。
　　第二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穆非其心，善变如水。
　　第三道：乐群殿前有水池一方，因岁月久远，而青苔四覆，故池中水看去极幽深，实则清浅。穆非目光，浅薄似此。
　　张淼朝我一笑：“以上三个结论，你同意不？无论你同意与否，只要说服了我们，我们就认输。”
　　题目一出，殿内哄然叫好之声四起。
　　王元朗笑骂：“这帮浑小子，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些。”
　　有人笑着认同；有人要求重出，以林东亭的声音最响。
　　“臭小子！等比完了，看俺不揍你！”张浩呵骂张淼，却又笑眯眯对我，“哈，这个，俺其实也很想知道你怎样回答。”
　　众人大笑。
　　剑拔弩张之势顿减。
　　一时间，大家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等着看我如何回答。
　　我静下心来，想想想想想。
　　最后决定，既然是当众考问，那么，我的回答就从反问他们开始吧。
　　我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们用什么清洁自身？
　　这问题十分简单，他们似不屑回答，不过还是答了：水。
　　我接着问：“既然你们眼中水是肮脏的，为什么还要选水来清洁自己？”
　　他们一愣，显然没有想过，不过，这问题是绝对难不倒他们的，很快底下就有人大声说：“我们选择的是干净的水，没有被污染的水。”
　　我飞快接过：“你们清洁过后呢？这水还干不干净？”
　　他们想都不想，一致回答：“这还要说吗？当然不干净了。”
　　我追问：“这用过的水，你们还会用它吗？”
　　他们不假思索：“肯定不用了。谁还会用它？它已是废水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喂，你小子问来问去，是不是回答不出我们的问题，在这儿耗时间？”
　　他们似乎终于省悟过来，有人大声嘲笑起来。
　　更有人，悄悄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对！小子，你能不能答啊？不能答，就请离去，离开我们书院……”
　　“是的！别浪费时间了……”
　　“下去！快下去吧。我们还等着看仪容风度的展示……”
　　简宁脸上是微笑着的，可是眼底有些紧张。
　　我既感动又不安。
　　他竟如此为我担心，定然是因为我很少给他信心的缘故了。在他眼中，我一直是个麻烦不断的长不大的孩子吧？
　　那就从今天起，让他见证我的成长吧。
　　静静转了目光，看着殿内诸子，看着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吵闹。
　　安静下来。
　　不过，他们的神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厚颜的人，在众人如此的驱逐之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实在是可恶兼可恼！的
　　我笑看着他们：“根据各位刚才的回答，我们似乎都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水，用之前是干净的；帮我们变得鲜亮光洁后，这水就不干净了。另外，据诸位的回答，它帮我们除污纳垢之后，得到的所有回报是——我们的厌恶与嘲笑。因为它的脏，所以就成了废物，成了可以弃之厌之而毫不觉得可惜的脏东西。在我们心中，对帮助了我们的事物应当怀有的正确态度又是什么？当然，这个暂不讨论。最后我还有一问：是谁使它变脏了？”
　　台下静得不能再静。
　　张淼他们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终谁也没有开口。
　　明于远眼底一抹笑，越来越扩大。
　　“可见得，”我静静地与他们对视着，“脏的不是水，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被蒙蔽的双眼与内心。你们说我是那样的水，我愿意是它。所谓‘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今生能如流水般洁净，是因为纯净皎洁的明月是我的前身。这样的水流，何脏之有？如此无私地帮我们清洁、涤荡了世间尘氛的水流，又何脏之有？”
　　“纵使它挟带了万千泥沙，可流水之心永不会变。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仍会晶莹剔透起来。在它简白澄化的天地里，每一滴水，都可以映出无尽苍穹的深邃与星月的光辉，都可以映出我们的内心世界。”
　　“哈哈，妙！”王元朗抚掌大笑，“小子这话大有意思。”
　　明于远与简宁相看一眼，简宁温润如玉的脸上有明亮的喜悦，明于远却神色难明。
　　阿玉凝视着我，眼底有着一抹奇异的生动之色，似乎我刚才所论极合他心意般。
　　我刹那出神。
　　忽想起当初明于远说我“山溪爱惜自身的干净，就永远流不到海洋”；的
　　想起后来自己曾对宋言之说过“宁可只做山溪”的话；的
　　想起昨天谢清玄说我生了入世之心；的
　　——纵使它挟带了万千泥沙，可流水之心永不会变；的
　　这，我说的是自己最近几天所想？
　　“……”
　　似乎是谢清玄在问什么，我回过神来，却看到张淼他们微微涨红了脸，不约而同地看着我，那种既有些佩服又更加厌恶着急的神情，令我笑出了声。
　　“接下来，是诸位的第二个问题。”
　　他们不说话，静待下文。
　　“说水善变，这话我认同。暂不论外在地形对它的影响，就是寻常气温也对使它发生变化。比如说变成冰，变成水，甚至变成袅袅的云气。”
　　有人说：“不错，水确实有这样的形态变化，这与我们要你回答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们，——你像水一样的善变！”
　　我笑起来：“好吧，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承认我是善变的。”
　　我的话还未完，他们就在底下一声欢呼。
　　我一笑：“请耐心一点，等我说完这一切，你们会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会变的，甚至是善变的。”
　　很多人对我的话表示怀疑。
　　我继续：“我们立身世间，也可以是冰，是水，是云气——这取决于我们对生活的态度。”
　　他们一怔，有些人出了神。
　　“当你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态度，来对待一切的时候，我们的这种冷淡就像冰，固执僵硬，停滞不前；……”
　　“这话有道理……”话还没完，有人赞同。
　　“想不到这乌鸦如此能说。”有人笑骂，却没了敌意。
　　“唉，可惜了。要是他不是那种人，南山书院里有他，一定十分有趣。”
　　“别吵！听他继续往下说！”不知是谁的大嗓门，一下子把所有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笑着说声谢谢，继续：“而当我们对生活抱着平平常常的态度时，我们会像常温下的水，最终可能会流入大洋，也可能中途消失；这样的人生，很多时候是庸碌无为、随波逐流式的，甚至是生活在裹挟着我们一路向前。”
　　他们若有所思，似乎有人不同意，但这次没人再说话。
　　阿玉满怀兴趣的看着我，似乎我越有赢的希望，越令他满意似的。
　　这人，这样的自信与胸襟，令人不得不佩服。
　　突然下面不知谁大声问道：“那云气似乎代表了我们无所不到、无所不能充满的……力量了？”
　　这一问，立刻引得一阵议论，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有兴趣。
　　呵呵，这帮率真可爱的家伙。
　　这会儿再无人骂我，也没人顾得上赶我了，全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讨论起来。
　　简宁的眼里是欢喜与约略的放松。
　　阿玉端坐着，纵使仪态极优雅端庄，却仍清冷。满殿欲沸的气氛似乎也无法干扰他。
　　明于远只是微笑，似乎无论我回答什么，无论最终输赢如何，一切都在他把握之中。
　　张淼下意识问我：“穆非，这如云或气，你究竟是怎么理解的？”
　　语气里全是探询与磋商，十分友好。
　　我朝他笑了笑，这一笑，他似乎醒悟过来，不自在咳一起，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就说，笑什么？！”
　　我从善如流，正色道：“例如当我们为理想努力奋斗的时候，热情会使我们的精神升化，到达更高更远的境界。就像水经过高温可以变成毫不畏惧任何强大障碍的流云、会变成无所不容的云气。”
　　张淼他们点头同意，点到一半，全相顾一愣。
　　我笑着总结：“所以，水善变又如何？它从不妄求环境去适应它，而是善于使自己去适应环境。这一种善变的态度，在我看来，也是值得我们去思考学习的。所以说我善变如水，我将欣然接受。各位是否觉得有必要随着自己生活态度的改变，去做这样善变的水呢？”
　　“当然有。”有人笑起来。
　　“穆非，你要是不那么……唉，真可惜。”
　　“哈哈，今年的年试真是太有意思了……”
　　谢清玄微笑：“好了。小子们别吵了。听穆非如何回答最后一道题。”
　　看他们的反应，似乎很多人才想起还有一题没有回答。
　　这次无人催。
　　我回答第三个问题：“说我目光浅薄似水，我仍然毫无异议。问题是看上去再浅的水，真的浅薄吗？山再高不碍云，水再浅能容月。在我看来，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由此可见，浅薄的不是水，是我们的心胸气度。所以，这样的池中水在诸位眼中如果还浅薄的话，那么我愿是这样的水。”
　　“好一个山高不碍云，水浅能容月。答得好答得好。”林东亭眉开眼笑，看去竟似比自己赢了还有开心。
　　我朝他微微一笑。
　　座中人纷纷点头，有人纵不甘心，却似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张淼他们彼此看了看，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有人终于后知后觉，跳起来指责：“穆非，你刚才是在回答我们的提问，还是在这自吹自擂？”
　　我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们刚才提出的三个问题全是赞美我的？多谢多谢。”
　　好多人笑起来。
　　那人脸一红，瞪我一眼：“你这浑乌鸦！”
　　骂完又笑。
　　谢清玄问张淼：“如何？你们认输不认输？”
　　张淼涨红了脸，神情十分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阿玉。
　　他头微昂，一副不服气又略有些狼狈的样子：“这小子能言善辩，我们也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不过，哼，我们还有机会！”
　　林东亭大叫：“哈哈穆非，你赢了！”
　　顾惟雍冷笑：“赢了？！看他第四轮怎么赢？他既然不怕丑，我们索性就成全他好了。”
　　我微笑：“顾惟雍，人世间有些美丽脆弱如朝露。我们惟一能做的是发掘智慧之光、张大德行之美……”
　　不料话还没完，已炸开了锅：的
　　“德行？你小子还配提德行？”
　　“浑乌鸦，你小子的德行堪比你的美貌……”
　　此话一出，他们全轰然大笑。
　　有人大声反驳：“别说，这会儿看穆非，还真的十分顺眼。”
　　“对！注意他刚才说话时的样子没？极有风采……”
　　“对对。还有他的声音举止，真令人赏心悦目……”
　　谢清玄眼睛一瞪：“小子们有完没完了？现在给你们一柱香……”他看了看我，又改了口，“给你们两柱香的时间去准备。你们十人进入第四轮——仪容风度比试，众人投票选出一人，进入第五轮也是最后一轮的比赛。”
　　张淼他们一同站起来，顾惟雍斜看我一眼：“小子，等着出洋相吧！”
　　说罢昂然而去。
　　我一笑，离开。

 欸乃春歌
　　水云天共色，欸乃一声间。
　　与阿玉一同回到寝室时，发现妙音静坐窗下。见到我，他居然挟了就走。
　　待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推进一间极干净的暖房内，一只大木桶正冒着氤氲热气。
　　“妙莲小师弟，衣服从里到外全换了。换的衣服已备下，就在你左侧。你把易容丹洗去后，喊我一声。”
　　拭净水。
　　穿衣。
　　皓白如雪的绢纺中衣，轻软贴身着体生温；刚穿完，妙音就进来了。
　　不知他如何处理的，我的头发不多会儿就全干了。
　　然后又一掌抵了我的背，温暖的气流刹那周游全身，刚才紧张思考所带来的疲倦一扫而空；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师兄，你太厉害了。”我笑赞。
　　“厉害？等会儿你进去把他们惊得魂魄出窍，会发现你自己才是最厉害的。”
　　啧啧，有这么夸张么？
　　他一笑，取出一件缂丝软袍，展开。
　　初看，其色若素宣，其洁亦若素宣；再看，则如江南春山中晨光隐约的烟青，空灵玄远；
　　整件宽袍，除了隐约的莲纹边界，除了缂丝本身含蓄的华美，无任何修饰，线条极简约。
　　我微笑：“我喜欢它。”
　　“因为它朴素？”妙音笑得别有意味，“妙莲小师兄，你不会不知道一寸缂丝一寸金的事吧？另外，朴素不朴素，要看谁穿。”
　　他说完，帮我穿上并细细地整理好，让到了一边。
　　“走几步看看？”
　　我依言缓步而行，一种极柔和淡凉的光泽似在周围轻流。
　　疑惑地轻抬衣袖察看，这一看，不由一怔。
　　半隐袖中的手腕翻转时，竟如笼珠光。
　　怎么会这样？
　　忽想起妙音所说的易容丹的功效，那我现在的肌肤……？
　　飞快捋起衣袖看，发呆。
　　见过薄胎脂玉，由内向外透出的柔和温润的光泽吗？
　　妙音哈哈大笑：“妙莲小师弟，你有多久没看自己真实的模样了？”
　　多久？
　　他这一问，我才发现确实有很长时间没去看了，照镜子全是为了检查面具是否有破绽。
　　“现在知道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的不寻常之处了？凉月清照，暖玉生烟，就是小师弟现在这样子吧？”
　　我苦笑摇头。
　　明知我受这容貌所累，行动处处受限制，这促狭的家伙竟还要来推波助澜。
　　他笑嘻嘻把我按坐在椅子上。
　　头发被高高束起，配上缕空的脂玉冠；的
　　冠形素朴，清尊含蓄，毫不张扬。 的
　　最后，一组佩玉用五色丝线穿了，自腰间悬挂而下，成了我全身上下惟一的饰件。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一脸惊叹：的
　　“行动处，空灵飘渺如九天梵唱；静思时，光华内蕴似月华流转。清朗绝俗，浑不似尘世中人。”
　　说着笑容越来越扩大，眼底似闪过促狭的光芒。
　　“要是那帮书生看到他们口口声声的浑乌鸦，竟是这种模样，会如何？”
　　也罢。
　　先赢了这年试再说。
　　我垂头静坐片刻，缓缓站起。
　　“好啦，小师弟。回头师兄我多送你几个面具，再帮你配制些一泡即黑的的药水，好不好？”
　　口气像哄任性赌气的孩子。
　　我微窘，想起他的辛苦，顿觉自己的不该，笑着低声道歉。
　　他一愣：“阿弥陀佛，这一笑气度雍容自然成春。我……咳，走吧，两柱香的时间已到了。”
　　我很怀疑他是故意拖到现在，一路人一个人也没遇到，这会儿想必全涌进乐群殿中去了吧？
　　走上乐群殿前的月台，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声说：“院长，两柱香已经燃完多时了，宣布开始吧。那小黑炭显然没勇气来了……”
　　“不对不对，他这会儿肯定在认真打扮。哎呀，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一只彩色小乌鸦……”
　　里面哄笑声起。
　　站在台阶前，我微微一笑。
　　里面的笑声并没有什么恶意。
　　妙音抬头看了看，指着台阶最高处：“现在，从南面那扇门进去。”
　　我转身拉住他：“师兄，等年试结束，我沏茶给你喝。你要等我。”
　　他微笑：“阿弥陀佛，去吧——”
　　笑容静定，已变成道心如水的高僧模样。
　　里面的笑闹声不绝，催谢清玄的；打赌我不敢参加比试的；还有人在猜我是会穿玄狐还是孔雀裘……的
　　有人笑喊：“小乌鸦穿什么都是小乌鸦，他害我们等到现在，待会儿他一来，我们就轰他下台！”
　　“不不不不！我们要让他充分展示了他的风度之后，再齐声轰他……”
　　“对对对，我们就耐心等他一等……”
　　这帮家伙。
　　我一笑摇头，轻吸一口气，摒除所有的声音；的
　　行走时才发现，越接近妙音指定的最高处的南门，迎面而来的微风就越明显。
　　这柔韧飘逸的袍服，垂感极强；衣带袭上凉风，雪浪一样向后轻卷；的
　　明净的阳光自身后透过，似融融春水，清波推着我的身影，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一步一步，沉静从容；的
　　进殿。
　　明于远正与简宁说着什么。
　　他向这边看了看，转过去继续说，忽然背影一僵，迅速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身上，眼底刹那炽烈如焰；的
　　简宁一怔忡，语气略恍惚：“非儿？！”
　　静静心神，走进。
　　抬头却见阿玉，他不知已注视了我多久，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难明的情绪；明明沉默着，却又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的
　　他深深的目光对上我的，闪过极淡极淡的笑意；的
　　我忙转了头，遇上明于远深沉而又炽热的视线。
　　大殿里，有人不耐烦：“院长，开始吧。别等……”
　　“等”字后面的声音，似被最锋利的剪刀快速剪断；的
　　那人“霍”地站起，如遭雷击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再不动弹；的
　　似长风掠过疏林，殿里的声音极速向深处远处逸去，最后剩下一片寂静；
　　他们静坐在位置上，盯着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的
　　前台上，张淼原本在与林东亭小声说着话，似乎察觉到不对劲，齐齐转头；
　　张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大，冲着我结结巴巴：“你……天哪……你是……难道是……？！”
　　林东亭一脸惊讶与兴奋，我笑看着他，不想他一对上我的眼睛，竟倏地转过头去，耳朵红了半边，又慢慢转过来，一丝疑惑自眼底升起；的
　　顾惟雍看了看阿玉，一身大红的软袍似火焰，燃烧着他漂亮的双眼，寸寸灰。
　　极力避免去看台上那双长久注视着我的双眼，可那幽深炽烈的目光却令我的心微一颤动；
　　我轻轻呼吸，缓步向前；的
　　走到简宁身边，简宁笑得既欢喜，又隐有担心：“非儿，你这模样……你，唉……”
　　明于远转过来，低声说：“简相，你的非儿已经长大了。”
　　努力不去看这家伙眼底浓郁的笑意，我走过眼神温暖的宋言之，走过神情难明、脸色微微苍白的阿敏；的
　　走过虽目露赞赏却仍风神清雅的王元朗，我略一顿，向他走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我一把拉起来，我附在他耳边低问：“喝酒之约不改？”
　　“什么！？”他极为意外，却立刻反应过来，笑得十分畅快，“改？为什么要改？我等你，不见不散。”
　　我微笑上前，抱了抱负手静立一旁的谢清玄。
　　底下吸气之声连连。
　　谢清玄朝我竖眉瞪眼，转瞬又笑得连雪白的胡子都颤微微，拍拍我的背，一副老怀大慰状：“小子不错，小子不错——”
　　台下，顾问峤迅速反应过来，笑得仪态谦和斯文有度：“欢迎公子简非光临南山书院。”
　　这一声喊出，殿内诸生一激灵，沙沙沙通电似的颤栗快速传向大殿深处。
　　醒了。
　　“天！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长成这样……”
　　“清绝出尘……”
　　“太好看了……”
　　“‘好看’二字早已不足形容……”
　　“唉！难怪我哥说不看到简状元会觉得遗憾；看到了又会后悔……从此再难忘记……”
　　他们看着我，议论叹息之声不绝于耳，既兴奋又克制，仿佛声音一大就会把我吹化了似的。
　　我轻笑出声。
　　谢清玄咳一声：“小子们，第四轮仪容风度比试开始吧——”
　　话还没完，被张淼高声打断：“院长，再等等吧，那只乌鸦还没来呢……”
　　“咦，对啊。怎么现在还不到？”
　　“不会是走了吧？”
　　“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众人似乎才想起，纷纷猜测，气氛又开始活络起来。
　　“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等他来了，一定要他道歉，太不像话了……”
　　“他一定是没有勇气来了……”
　　谢清玄微笑着看看我。
　　我缓步向张淼走过去；的
　　张淼眨眨眼再眨眨眼，定在那儿，等我走到近前，他似要向后让；我一把揽过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张淼，乌鸦穆非可不就在你眼前？”
　　说完，放开他。
　　那小子反应十分奇特。
　　瞪大眼睛指着我，手指轻颤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大喊一声，向我扑来。
　　阿玉轻轻一拂，张淼蹬蹬蹬向后连退。
　　殿内众人不明就里，又吃惊又好笑地看着张淼。
　　张淼看看我，又看看阿玉，再看看我，慢慢双眼一暗，又强自微笑对阿玉：“容珩，你……要努力了。”
　　阿玉不语，静静看我。
　　我走到林东亭面前，快速抱了抱他：“瘦猴——”
　　林东亭脸色微白，身子轻轻一晃，笑着举拳朝我挥来，拳至半途又收了回去，最后恨恨不休般在我耳边来一句：“你个浑乌鸦——”
　　顾惟雍却吃惊地张大了眼睛，轻喊：“你怎么知道他叫瘦猴？！”
　　我笑起来，朝他微一欠身：“小弟穆非，顾兄你好。”
　　“什么？！你说什么？！你是……谁？！”他失声大叫，又忙住了口，张惶看向台下。
　　顾问峤。
　　顾问峤脸上的笑容迅速冻住，坐在椅子上，很久才微笑着对简宁：“简相……那内侍之事，是下官糊涂……”
　　笑容似白石灰剥落，喀嚓喀嚓碎了一地的僵硬。
　　明于远微笑：“顾大人不必如此。你对圣上忠心可鉴，堪为百官楷模。”
　　顾问峤瞪了明于远半天，突地站起来指着阿玉：“那……他……他是……”
　　似意识到失态，他的手指烫着般极速收回，用力过猛，向后跌过去。
　　明于远伸手拉了他一把：“顾大人，看好你身下的椅子，别坐失了。”
　　呵呵，这家伙，说句话都这么让人咀嚼、费猜疑的么？
　　殿内书生并不注意他们的事，只兀自相顾脸红、干笑：的
　　“天哪！你听到他的声音了没？简状元他……他居然就是浑乌……就是穆非？！”
　　“想不到他在我们身边几天，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
　　“天，想想我们对他的指责……”
　　或羞惭、或懊恼，神情说不出的好玩。
　　我微笑着朝他们一揖手：“诸位学兄，小弟简非奉我皇之命，更名穆非，前来南山书院就读。弟生性顽劣，与诸兄开这样的玩笑，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们一静。
　　有人笑着挠挠头：“不对不对，是我们看问题有失偏颇。以为小乌鸦……”
　　“还乌什么鸦！你小子住口吧！”
　　笑声中，有人自嘲：“现在回头想想穆非的话，竟是明示暗示过，可我们偏偏听不见……”
　　“难怪他会那样回答我们提出的三个问题……”
　　谢清玄笑咳一声：“傻小子们，经过此事，想必会对世事明白一些了吧？有热血有风骨是好的，但也要有脑子。好了好了，第四轮比试开始吧，你们不是还在等着把那只乌鸦轰下台的吗？”
　　诸生嘿嘿嘿，笑声四起。
　　笑得满殿的阳光明晃晃。
　　这一轮比试结果，已没有任何悬念。
　　终于，台上只剩下阿玉与我。
　　终于，来到至为重要的第五轮。
　　心，开始不规则地乱跳。
　　阿玉却风姿清拔，一派雍容闲静。
　　谢清玄微笑宣布：“本次年试最后一轮比试开始。现在请刚才得票第三的张淼，把本书院开设的全部课程名称一一写下制成签，放进前台陶罐中。第四名林东亭从旁监督，以防作伪。”
　　一写一看；的
　　典章、史籍、时论政论、骑马、射箭、数艺、茶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十数门课程，每一门写在一张纸上，分别叠好，放进陶罐；的
　　殿内十分安静。
　　谢清玄举起陶罐摇了摇：“现在请本书院去年年试的第一名，容珩上前抽签。抽到哪门课程，你二人就比试哪门，以决出今年年试的第一名。”
　　我虽在微笑，可心跳得如惊马脱缰，无法使它平静下来。
　　紧张之下，头隐隐疼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我紧紧注视着阿玉，看着他静静走上前，看着他伸手进去，看着他取出一张洁白的纸片。
　　看着他缓缓地，打开。
　　我的手轻轻捏成了拳，握紧再握紧。
　　阿玉落在纸上的目光一凝，似乎也是在平静心情，他握着纸片身体微颤，沉默了片刻，静静转过身来，幽深的眼里如星芒融进，他微笑问我：“简非，你相信不相信天意？”
　　天意？
　　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仿佛一点一滴地消失，寒意自心底寸寸升起。
　　阿玉把手中纸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费了极大的心力，才控制好手指，稳稳接过；的
　　看。
　　“小心——”阿玉伸手稳住我的肩。
　　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了我手中的纸条上，而我只知恳求地盯着阿玉的眼睛。
　　阿玉唇角一白，可却注视着我，轻声而决绝：“小非，这天下任何事，我都能答应你，惟独这一件不行。”
　　血液似乎一下子抽空，我眼前一恍惚。
　　似乎听到台下一阵惊呼，似乎听到简宁的声音，似乎还看到明于远沉静镇定的双眼……
　　“简非，简非——”
　　好半天才对上面前漆黑的双眼，他凝视着我，眼底闪过沉痛之色，笑得清寂空茫：“好吧，我答应你。这一次，签由来你抽。”
　　他转身朝谢清玄优雅欠身：“不知书院可否破一次例？”
　　谢清玄看了看我，转身询问座中诸子。
　　无人提出异议，但绝大多数人只是茫然不解地看着我们。
　　只有深研班的，似乎隐约猜到了阿玉刚才抽到的是什么。
　　阿玉轻轻抽过我手中的纸条，重新叠好了，放进陶罐，摇了摇，递给我。
　　我看看他，慢慢伸手进去；的
　　一个，两个，三个……的
　　似乎每一个纸签都被我抚摸过，指尖全是汗，犹豫再犹豫，终于横下心抽出一张。
　　打开。
　　如坠世上最离奇的梦境；的
　　却怎么挣扎也无法从中醒过来；的
　　忽冷忽热，汗湿里衫；的
　　一阵腥甜上涌，我用了全身的力量把它咽下去。
　　阿玉一怔，看了看我手中的签；的
　　眼底刹那闪过的光华亮愈星辰。
　　纸签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中轻颤；的
　　他脸色奇异地苍白，笑容既欢喜、清寂又温柔无限：“小非，这一次你如何说？”
　　……说？
　　说什么？
　　我静立台上，全身的力量只能用来维护自己不失仪；的
　　头脑空空空空，似乎碾过沉重的牛车；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阿玉看看我，把陶罐里的纸签一一取出：的
　　每一个都不同，张淼并没有作弊：的
　　数艺、典章、茶道、史籍、古琴、围棋、书法、绘画、时论、策论、骑术、诗词歌赋……
　　没有射箭。
　　射箭的签，此刻正在我手上；的
　　这一签，刚刚被一连抽中两次。
　　呵呵，天意？
　　什么是天意？
　　竟这么输了？
　　想起他曾说过的赢了之后的三个条件……的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掌心涓涓而下。
　　明于远沉静温和的声音传来：“简非，别太介怀，输了就输了，只是一场年试而已。”
　　可我此时已听不出他话中的暗示；的
　　我只是极力微笑着面对阿玉：“我还没有输，我们去箭场比过再说。”
　　阿玉眉微皱，目光落在我左手上，一凛：“你……”
　　他深深看我一眼，把签递给谢清玄：“现在，我与简非去进行第五轮比试。我的要求：谢绝任何人前往观看。比试结果，会有人通知大家。”
　　说完，不待谢清玄回答，揽过我轻轻上跃，自南门掠出。
　　惊呼声、议论声潮水般从殿内涌起；又被迅速抛在身后，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
　　一路睁不开眼，只觉得他似乎在带着我一直向上、再向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攀升的速度慢下来，再慢，终于他把我轻轻放下；的
　　我调匀呼吸，睁开眼，一怔；的
　　此时我们站立的地方，正是几天前我与明于远站立的山顶。
　　阿玉静静地站在一块岩石上，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出神。
　　“为什么不去箭场？”我问他。
　　他轻轻揭了面具，转过身来，清峻的容颜，消瘦而略带憔悴。
　　我一滞，转了头不去看他。
　　“小非，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数十门课程，你除了射箭，哪一门都可与我一争高下。可偏偏我们都不约而同抽中了它，你说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不！没有比过，我就不算输。”我沉声回答。
　　他静看我片刻：“好吧，既然你要比。沈都统，把手中的弓箭给朕。”
　　什么？
　　正惊疑，沈都统竟从我们身后的树上跃下，递过来弓箭与箭袋。
　　我看着他直发呆。
　　他飞速朝我看了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去。
　　阿玉看看他，接过弓箭。
　　“小非，说吧，几场定胜负？”他轻轻拉开弓。
　　我看了他半天，他静静等待，没有半丝不耐烦。
　　终于硬着头皮：“一场。一场定胜负。”
　　他微笑：“行。你说吧，以什么为目标？”
　　我说？
　　！的
　　心中突然灵光一现，我不看他，抑制了极速的心跳，极力问得平静：“要我定吗？”
　　“是的，由你定，”他看看我，加了一句，“只要在这支弓的射程范围内。你可不能手一指，要我射太阳，我还没那本事。”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朗声大笑：“小非，刚才你要是能掩藏住心思，说不定我真栽你这小笨蛋手上了。”
　　我懊恼难言。
　　明知比不过，可终不甘心；的
　　一支箭忽忽悠悠，在天空醉了酒似的蛇行一阵，落下；的
　　阿玉看看我的箭，看看我，笑得极欢悦。
　　不要说以约一百米外的高树为目标；事实上，我连五十米也没射到。
　　他开弓，搭箭，随便一瞄准，箭长了眼睛般，直中目标。
　　我浑身发冷。
　　他收了弓箭，转身向我走来，走到一半，低声吩咐了沈都统几句，沈都统看了看我，接过弓箭向山下疾掠而去。
　　“你对他说什么了？”我瞪着眼睛问他。
　　“非弟弟，你在怕什么？再退就要跌下山崖了。”
　　他微笑，步履雍容，可转瞬就已到身边。
　　我退无可退，只得抵了一棵树，静静看着他。
　　他低笑：“小非，还记得我赢了你后的三个条件吗？”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已俯身吻住了我。
　　他清冷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炽热。
　　我用尽全力推他，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站直了，抽出一块素色丝绢把我的左手包了起来。
　　末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从现在起不准留指甲，免得你失神之下再把自己弄伤。”
　　我吸气，再吸气，沉声问他：“阿玉，你真的要我答应那三个条件吗？”
　　“当然。”
　　心咚地一声，直向深谷落去。
　　“你做什么？！风这么大你还在冒汗？”他伸手在我衣领中一探。
　　我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背后的树高大茂盛；的
　　可我也已经长大，不能再依赖任何人，而且，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凶狠，怎么，准备反脸无情了？”
　　“阿玉，我绝不会认输，你给我等着……”
　　“好的，我等。”
　　“你让我把我话说完！”
　　“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这么着急做什么？”
　　他伸手轻揽我的肩，我一急，抓起他的右手就咬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再上当！的
　　我一抹嘴唇横眉怒目，下一刻却傻了眼。
　　他白皙的手背上一圈牙印，咬得最深的地方……血丝正慢慢往外渗。
　　看看他，又看看牙印，再看看他，突然觉得十分茫然。
　　我患了疟疾般浑身忽冷忽热，失神中热血上涌，顾不得多想，用力把他抵在树前：
　　“阿玉，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再迟钝也感知到了。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如果我能够，早就十倍二十倍地偿还你的心意。你那么优秀，爱上你绝对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我……”
　　“你……如何？”
　　这一声问得极轻极轻，却仿佛带着前世今生全部的盼望。
　　我猛然清醒，忙放开了他，站直了。
　　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从他明净的额到英挺的眉，从笔直高挺的鼻梁到沉毅坚定的唇角，最后到他漆黑幽深的眼睛，我低声说：“阿玉，有没有人告诉你长得十分好看？”
　　他不说话，只是深深地凝望着我。
　　面对这样的他，我突然有想说些什么的冲动，不及思考，话已出口。
　　“南山书院遇到以来，我不断暗示自己你就是容珩。我一心盼望着我们能生出兄弟的情谊……你那么敏锐智慧，哪能看不出我的想法？我现在已经完全知道，当我逼着你承认自己是容珩不是阿玉时，你心中的滋味。”
　　山顶十分寂静，我站在风前，低声而飞快地说着。
　　他静静地站在我旁边，呼吸却急促起来，阳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令我窒息般，难过。
　　“阿玉，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倾心相待永不相负，一定会让你知道两情相悦的那种幸福。明于远总是笑我不解风情，阿玉，我现在宁愿真的不了解。”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开始了解？”
　　“是的。阿玉，这世上有一种爱，如熔岩奔突，似潮浪澎湃。这样的爱，令人害怕。”
　　“令人……害怕？！”
　　“是的，它太强烈，所以我怕它。而世上还有另一种爱，会令我一经想起就会疼痛。它静默无声，它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滴滴甘露汇成的深深湖泊。”
　　那个人，成熟温柔包容一切，默默地在我身边，陪伴了我十年；的
　　十年。
　　点点滴滴，已融入骨血，我怎能相负？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声音轻轻传来：“想不到面对我，你所谓的害怕，是这样一种害怕。呵呵，慕容毓……”
　　这声音里的落寞与无边苦涩，听入耳中没由来令我一滞，冲动之下，话没收住：“不，阿玉，不是你所想的意思。我是因为珍惜才害怕，越珍惜越害怕……”
　　他霍地转过身，眼睛亮愈火焰，一把握住我的肩：“你说什么？！”
　　“……”
　　我既悔且惊，想收回已来不及，只得沉默。
　　握着我肩膀的手，颤动得厉害，他的目光长长久久地落在我脸上、身上，热烈深沉，紊乱急切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醒悟过来，刚想向后退，已被一把拥进怀中。
　　“别动小非，别动。就这样安安静静，让我抱一抱你。”他抵在我肩窝，语声轻如梦幻，“好，我答应你，从此，我不会再逼你，甚至会给你……想要的自由……”
　　他越说声音越低，低到最后变成幽深难明的沉默；拥着我的手臂却越来越用力。
　　“小非……”
　　这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喊，令我呼吸都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放开我，渐渐站得笔直。
　　“小非，既然年试我赢了你，按书院传统，我所提出的条件你是必须答应的。”
　　什么？！的
　　他注视着我，微微一笑：“别紧张。不是以前所说的那三个。我现在提出的三个条件，你可以从中选择一条。”
　　“选？”我松口气的同时，再也无法拒绝，“好吧，你说。只要我能够做到。”
　　“第一，你与明于远一同归去；第二，你一人退出朝廷，有任意来往的自由；第三，……”
　　我越听心跳越快。
　　他却突然不再往下说。
　　好半天，我轻声问他：“第三，是什么？”
　　他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再松开，指节苍白。
　　“阿玉……？”
　　“第三，你留下。”
　　留下？
　　“留在……南书房。除非你愿意，我答应你可以不到朝殿，不处理实际事务。”
　　清冷的声音说到最后，已微微颤抖。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心绪翻涌。
　　他开出的前两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任选其中一个，就似乎有我想得到的一切。
　　自由。
　　而且是与明于远一起。
　　那种湖海优游，从此不问世事的从容闲逸；的
　　晨昏朝夕，栽花种竹，烹茶抚琴……的
　　心底叫嚣着“第一个，第一个”！的
　　可是，明于远呢？
　　我能无视他的理想抱负？无视他为昊昂付出的心血？让他放弃一切，从此做个求田问舍的富贵闲人？
　　我哪能如此自私？
　　那选第二个？
　　我所向往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是自由的感觉，还是逃避现实的软弱？
　　明于远说他不会再做我的依靠，要我学会不再依靠他人；他其实是希望我能真正长大的吧？
　　还有简宁。
　　从来对我没有任何要求的简宁，他的心底，一定还是希望他的儿子能有所建树的吧？
　　我呢？我自己呢？在书房内，在琴棋书画的世界里，消磨一辈子？
　　这真的是我现在的心愿？
　　突然发现竟如此难以选择。
　　阿玉并不催我，只是静静看着前面的苍穹。
　　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那天与明于远在一起时产生的感觉，开始在心中复苏。
　　那种并行而立、不再依附的感觉。
　　心中有什么随着这感觉，在萌动，却又游移飘忽如眼前的浮云般，难以捕捉。
　　山谷中，依稀有溪水奔流之声传来。
　　我心底一动，以出世之心入世，当如何？
　　那选第三个？
　　留下来，与他们一起，参与昊昂帝国的打造；与明于远一起，为他的人生抱负，也为简宁心底的愿望；的
　　还有阿玉……的
　　究竟我离开是为他好，还是留下？
　　想起他年试中说过的“只要我的目标不消失在眼前，虽苦，在我为至乐”话……
　　“如何？想好了没有？”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我看着他眼中淡淡的笑意……的
　　笑意？
　　“小非，你一定不会知道，你思考的时间越久，我越开心。……放心去吧，我应当很快就会忘记你的，毕竟还有一个国家在等着我，还有无数的责任……你在外面游玩的时候，如果想起，就给我写封书信，告诉你的见闻感受；如果想不到，……就算了。我……”
　　“不，阿玉！”我越听越难平静，迅速打断他，“我已想好了，我会留下。”
　　他不能置信地盯着我，刹那眼底灿烂一片：“你说什么？！你重说一遍？！”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得缓慢清晰：“我选第三个，留下来。我留在南书房，或许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笑意迅速自他心底溢出来，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忽上前一把抱住了我：“小非，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激动人心的话……”
　　“不不不不不，阿玉，我也有条件。”我忙着摆脱他的怀抱。
　　“好，你说。”他放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流露出来的喜悦，心头缓缓涌上一种温暖。
　　“阿玉，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
　　他微笑着打断了我：“小非，你是立定了主意要做我的弟弟了，是不？”
　　这一次，他口中的“弟弟”二字，被他说得亲切温和，我暗松一口气。
　　他静静一笑：“好，我答应你。”
　　我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想起倦勤斋的初遇；想起后来宫中夜值；想起他的执着与坚持；想起他为我所承担的痛苦；想起自己因此而生的烦恼；如今他愿意放手……的
　　百感交集。
　　心中一点喜悦渐渐扩大，再扩大，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拥抱了他：“阿玉——”
　　他浑身一僵，似乎想挣开，却缓缓放松了身体，不再动。
　　我拍拍他的背，拉了他站在崖顶，放眼远眺，极度轻松之下，不由豪情顿生。
明于远说：“山溪爱惜自身的干净，就永远到不了海洋”
我说：“纵使挟带了万千泥沙，流水之心永不会变”
　　烟雨江表，波涛澎湃，苍海龙吟，风云际会从今始。
　　心中一动，我笑对他：“阿玉，我有一首古琴曲要弹给你听……”
　　他微笑：“好。”
　　“我们回去吧，明于远……还有我爹爹他们，这会儿肯定在为我担心。”
　　说着，率先下山，等不及要把这令人开心的结果告诉明于远。
　　远处的山谷里忽然传来欸乃春歌。
　　丽日蓝天之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是新绿遍野。
　　明净的新绿，无限的生机。
　　春天，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临。
　　我不由加快了步伐。
　　走好远，忽听到阿玉闲闲地说：“慢点非弟弟，刚才忘记告诉你，我已吩咐沈统领，通知他们比赛结果是平手。”
　　我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有清冷而又无限欢悦的笑声，自身后传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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