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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虐症病人
　　作者：如鱼饮水

　　第一章

　　深秋又逢雨，这个时候的北京最是落魄。如同女人的幽怨般的秋雨不声不响的浸透薄薄的风衣，林清明一边跑一边后悔早上出来没有带伞。
　　他跑跑喘喘，终于进了一栋破旧的六层高的公寓楼。林清明跌跌撞撞的扒着扶手爬上顶层。用钥匙打开门，撞上，随后无力的背靠着门滑下去。不知坐在地上喘了多久，他终于爬起来打开日关灯。片刻后屋子被照亮。
　　这是一个单间公寓，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墙面掉皮掉的斑斑驳驳，地面上散乱扔着笔记本电脑，电水壶等杂物。
　　林清明脱下湿透的风衣，只穿里面一件黑色低领毛衣，手扶地坐下，打开电脑。林清明今年三十有一了，是个模样颇为清秀的男子。此刻他打开最近的文档，眼睛扫过最后一行文字：[莫行倒退一步，惊慌的看着这个被同学戏称为死神的男孩。]
　　林清明沉吟片刻，敲击到：
　　[死神却一步步的逼近莫行，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莫行只是嗫嚅道。
　　死神却一把抓住莫行的双臂，把他面朝墙壁死死压住。整个身体一边猛烈的顶撞莫行的背一边冷冷的嘲笑：“看看这就是我们的优等生，大班长！杀了人却不想偿命？你说你该不该死？”
　　莫行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压得好痛，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哭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林清明用颤抖的手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继续敲击：
　　[死神却用嘴贴着莫行的耳朵，温热潮湿的气息吹进衣领：“莫行，这个罪你要怎么偿还我……”死神一只手箍紧莫行的双臂，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
　　莫行竭力挣扎，只能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样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莫行眼前发黑，胸口剧痛，死神才松开了手。莫行如同濒死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
　　死神笑着看着莫行的脸说道：“莫行，我要你，接受我的惩罚……”]
　　砰！林清明骤然合上了电脑的屏幕。他前倾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双肩。
　　“为什么！为什么害死她！”“林清明！你这混蛋！”“我要你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当时男人近乎于疯狂的叫声仍如同就在耳边一般。
　　林清明不堪的堵住双耳，那种时不时出现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再次袭来。
　　附近商场放出的流行音乐遥遥传来，火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楼下遛狗的居民闲聊声，汽车呼啸而过的摩擦声，叫小孩回家吃饭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明终于摊开身体躺在地上。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啊，林清明不禁自嘲。
　　这时突然手机的铃声响起，林清明眯起眼睛看了看屏幕，接过来。
　　“清明，拜托你的那篇稿怎么样了？后天可就是截稿日期了哟！”责任编辑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不会拖的，你放心吧。”林清明回答。
　　“清明果然是个大好人，”女编辑笑道，“不过你还好吧？声音没有精神啊，感冒啦？”
　　“没，身体好好的呢。”林清明连忙笑着否定。
　　“那就是又没吃饭啦！”女编辑嗔怪道。
　　“正要去吃呢。”
　　“快去快去，不给你打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林清明关了机把手机扔在一边。又爬起身打开了电脑屏幕。
　　窗外的雨下的淅淅沥沥，仿佛企图洗刷掉这座大城市昨日的记忆。

　　第二章

　　“这道题可以用解析几何的方法，但是如果从图形的几何关系入手就好做的多，你看这样，在连立方程……”林平周一边写一边讲解着。
　　“哦，明白了，谢谢老师！”学生拿回习题集离开了数学办公室。
　　林平周放下笔舒展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大学毕业后来到这所高中当数学教师已经有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带高三呢，果然不轻松啊。
　　从小到大，成绩都只是中等偏上的程度而已。没有什么特别拿手的事情，长相个性也非常普通，和样样优秀的哥哥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然而对此林平周倒是淡定的很。甚至可以说，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嫉妒过什么人。习惯于自己的平凡，林平周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那些繁华璀璨大起大落的人生，林平周从来没有兴趣。他只想踏踏实实尽人民教师的职责，脚踏实地的过平静寻常的日子。
　　林平周抬腕看了看表，竟然已经过了六点。他穿上大衣拿起包锁好门，加快步子向地下车库走去。必须快点回家才行，不然家里那个小鬼头又要乱叫了！林平周头痛的想。他取出车向家驶去。
　　“林平周！你怎么才回来，要把人家饿死吗？”果然林平周一打开门小鬼便跑过来大叫道。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做饭。”林平周无奈的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啊大叔？”这个九岁的男孩冲林平周的背问道。
　　“炒莴笋，番茄炒蛋。冬瓜汤。”林平周一边忙一边回答。
　　“唉，又是这些。”男孩不满的叫道，“大叔我可九岁了，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啊。你好歹来点韩式烧烤啦比萨之类的嘛，再不济KFC也可以啦！”
　　“现在的小孩就知道这些，乱七八糟塞进肚子里。”林平周扭过头黑着脸注视这小鬼头。
　　这是个挺漂亮的孩子，但作为男孩未免过于秀气了。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平周叹气。哥哥林清明半个月前才把他送来。还记得那天许久不见的哥哥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时自己的惊愕。多年不见，清明倒是变化不大，只是更瘦了些，却没想到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不过也对，那样的哥哥会结婚纯粹是因为大四的时候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清明就这么把儿子交给了自己，挠头抱歉的说会每月交给生活费，然后就事不关己的走掉了！这种哥哥真是让人没办法，平周无力的叹气。然而那个时候自己确是毫不犹豫的接下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因为平周是了解清明的，除非走投无路，清明是决不会向别人求助的。其实清明的事情平周也多少从两人共同的熟人那里了解到一些。因为清明在外面搞同性恋被妻子晓茵发现，一气之下晓茵和他离了婚，还把房子车子银行百分之八十的存款都带走了。而且似乎也在外面有了男人，为了结婚忍痛留下了儿子，存了大量的钱在孩子名下。哥哥固然可恶，不过嫂子也未免太绝了。清明这种爬格子的职业，根本就没有什么保证吧。哥哥也真是的，一旦涉及到具体事务，就变成了十足的白痴。如今北京房价光看就能吓死人，不晓得哥哥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想到清明，平周有些忧郁。清明一直是父母的骄傲。容貌俊秀，个性温柔，成绩优异。然而这样的清明只持续到初中而已。初中一毕业，清明便突然离经叛道起来。固然天资聪颖，从最高学府毕业，但生活上一塌糊涂。日夜在外面乱搞，和嬉皮士一般的人物来往，个性愈发孤僻。父母失望至极。大学时代清明开始在纯文学杂志上发表一些小说，似乎还颇受欢迎，所以大学一毕业就当起了自由撰稿人。大四的时候让女人怀了孩子，只好结婚了事。也因为这件事，清明和父母彻底闹翻。
　　如此数来简直称得上劣迹斑斑，真是不可救药的哥哥，平周再次头痛起来。然而即便如此，平周却无法否认，自己竟然对这样的兄长抱有好感。
　　做好饭菜，平周端上桌来。平周做菜的手艺了得，或许这能算是一件拿手的事吧。
　　叔侄二人面对面吃起来。男孩扒拉了几口，就急于下桌。
　　“从夕，怎么不好好吃，刚刚还吵着饿了呢！”林平周停下动作说。
　　“好啰嗦啊大叔，吃那么多干嘛！”从夕嘟囔道。
　　“浪费粮食。”平周气恼却又不好发作。
　　“我不浪费挨饿的人也吃不到啊，比如说爸爸，他就吃不到嘛！”
　　“从夕？”林平周微微一怔。
　　从夕不以为意的看了林平周一眼：“妈妈不在，爸爸又不会做饭。何况他那人一写起东西来雷打不动的，肯定要挨饿！”
　　“啊，我要玩PSP去了，饭挺好吃的大叔，我实在吃不下了。你进门时我骗你啦，我把你前天买的太妃糖都吃光了！”从夕说完就跑了。
　　绝对是遗传，遗传的恶劣个性！平周在心里绝望的叫道。

　　第三章

　　穿着黑色的呢料大衣，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米色围巾，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却显得别具风情。如此打扮一番，林清明搭公车来到后海。房子车子被老婆要走的时候，林清明几乎没什么感觉。对于有些事情他过于关注，而其他的事情便往往心不在焉。只是在挤公车的时候，他才感到没车真是不方便。一路上碰上好几个目光，可惜都是女人，林清明苦笑，特地打扮成这样可不是为了讨女人喜欢。
　　都市繁华与否，夜晚往往比白天看得清楚。后海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沿湖分布的大大小小的酒吧组成了五光十色的灯光拼图。林清明一个人沿着岸边慢慢的走，风从湖面吹来不时掀起他围巾的下摆。走到灯火最盛的地方，酒吧拉客的伙计们便一个赶一个热热闹闹的推荐起来。清明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径自走进熟悉的那间酒吧。
　　林清明在酒吧最里面的座位上坐下，这里早已坐了一个男人。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正喝着威士忌。
　　侍者前来，“来杯一样的。”男人说。
　　“林清明，你怎么想起约我出来了？之前不是和那个叫陈松的小会计玩的挺好么。”男人一边喝酒一边抬眼看林清明。
　　“想你了啊，那人没趣死了。”林清明摘下围巾，有意无意的露出衣领下纤细的锁骨。
　　男人视线落在了林清明颈下，笑道：“你还是这么能勾搭人，真是天生的浪荡子。”
　　酒端上来，林清明一口就饮下半杯。
　　“喂，别胡来。”男人皱眉制止道。
　　林清明却全然不理，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光。“去你那儿。”随后他说。
　　于是两人一同走出了酒吧。
　　男人抓着林清明的腰来回的抽/送，林清明的嘴被堵住，眼睛也被布蒙上，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男人伸出因欲望而干燥的舌头，用粗糙的舌面摩擦林清明胸前肿胀通红的蓓蕾。林清明下腹一紧。男人见他腿间的分/身已经硬的不能再硬了，便死死的攥紧，用拇指按住前端。林清明骤然一个挺身，可是后面顶进的东西又让他痛的猛地缩回原地。□的身体在男人的钳固下只能不断的扭动，却丝毫得不到解脱。
　　男人发觉林清明的嘴唇有些发紫，便急忙松开手，离开他的身体。扯下蒙眼布取出堵在他嘴里的东西。“喂，还活着吧？”男人拍拍他强烈起伏的胸脯。林清明却无力答话，只是大口的喘着气。男人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林清明有些发紫的分/身，“你和别人做到底有没有释放过啊，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管……”林清明好不容易开口道。
　　男人一耸肩，“自虐的家伙，林清明，我真不明白你干嘛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呼吸稍稍平稳，林清明便开始四处摸索衣服穿在身上。男人不可思议的叫道：“你今天不留下睡吗？这么晚了，站着都摇摇晃晃的！”
　　“多谢你，我还有点事情。”林清明已经走到了门口，言罢点点头便出了门。
　　用围巾捂住口鼻，借以阻挡夜风的寒冷。林清明蹒跚缓慢的在街上走着。自己不正常，他当然清楚，可是为了能够不再被噩梦纠缠，他是不惜采取各种丢脸的方法的。
　　抬腕看表，两点四十分了。这个点自然没有公车地铁可搭。不过一想到还要打车回自己那家徒四壁的住所，再想一下眼下自己惨不忍睹的经济状况，林清明便打消了念头。反正也不想回家，他走到地铁站门口，抬眼看到二十四小时的永和豆浆，便决定在这里等头班地铁。
　　半夜三更的小店里自然空荡荡，让林清明有些留意的是除了自己的唯一顾客，坐在靠墙座位看什么体育杂志的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林清明要了杯豆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现在的高中生发育还真好，林清明看着高中生比自己宽阔的多的肩膀心里感慨。捧起热豆浆轻轻啜饮，林清明好歹暖和了些。
　　然而令他有些不快的是高中生时不时瞥来的目光。难道自己有什么不妥？林清明暗自确认一番自己的衣着。这高中生长相倒是颇为英俊，站起来的话应该也很高，应该属于校园里很引人瞩目的类型，不过半夜不回家……算了，林清明又事不关己的喝了口豆浆，反正以他平日的不检点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林清明思考今天要做的事。今天是从夕的生日，林清明没有忘记。这个孩子从小是妻子晓茵拉扯大的，都说男孩子亲母亲，可从夕却相当依赖清明。邻居都说从夕长得像清明，不过个性倒是开朗，为此清明常常感激上苍儿子没有继承自己沉闷的性格。那么，晚上要去平周那里，这么一想林清明有些迟疑了。
　　天渐渐放亮，林清明确认了时间便走出小店准备搭地铁回公寓。那高中生正伏在桌上大睡特睡。

　　第四章

　　“明明都高三了，竟然还因为逃课被年级主任告到班导这里，岳辰，你到底在想什么？”林平周摘下眼镜，搁在桌子上。
　　被叫做岳辰的男生一米八七的个子堵在数学办公室，空间都显得狭小起来。
　　“为什么不去上课？”林平周看着这个棘手的男生。虽然岳辰成绩不怎么样，有过打架的记录，可林平周一直相信这个孩子相当懂事聪明，于是逃课事件就让他格外恼火。
　　“是不是学习跟不上？”林平周问。
　　岳辰终于点点头作出回应。总不能直言相告爸妈各有外遇，在家一见面就闹得天翻地覆，自己看不下去才跑到外面逛了一晚又一觉睡到中午才醒的吧，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十七岁的岳辰还是明白的。
　　林平周喟然叹息，“那以后你每周五放学都到我家去补课吧，今天晚上就去。”
　　岳辰一惊，第一个想法：如今社会还有这么不怕麻烦的老师。第二个想法：如今社会还有这么会给人添麻烦的老师。岳辰点着头面部表情有些抽搐。
　　其实林平周也不是不怕麻烦。但他年纪还轻，有所谓的年轻教师的责任心作祟。何况偶尔给岳辰解题时这孩子表现出的极强的领悟力和数学思维也令平周惊讶。他由此想到自己的哥哥，其实初中时哥哥的不对劲就已见端倪了，可那时父母正是废寝忘食忙于事业的时候，没有人拉他一把。所以林平周无法坐视这孩子的堕落不管。
　　“这道题不能套用刚才的方法……”林平周说着，“从夕，快放开大哥哥的笔，别打扰他学习。”
　　“好可爱的孩子，老师的儿子？”岳辰拍怕从夕的头，问。
　　“胡说些什么，我才二十五岁，哪来的这么大的儿子？”林平周惊讶的说。
　　“林老师……二十五岁呀。”岳辰连忙几声干笑遮掩过去。男人真是不会保养自己，岳辰心里嘀咕。
　　林平周看了一眼表，道：“时候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我得做饭了，岳辰你要不然在我家吃？”说完站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您。”岳辰推辞，从小到大他还从没在老师这种生物的家里吃过饭。身边的从夕却嚷着：“大哥哥留下吃吧，大叔做得饭可好吃了。”或许是刚刚被夸奖的缘故，从夕这小鬼格外殷勤。
　　林平周已经转身去厨房忙活了。岳辰不禁挠挠后脑再次坐下。这时突然响起了门铃声，林平周在厨房切菜，就对岳辰喊道：“帮忙开一下门，可能是快递。”
　　于是岳辰走过去打开了门。一瞬间，门口的两人都定住了，足足有五秒钟。
　　直到从夕奔过去扑到门口那人怀中，欢呼道“爸爸”的时候，两个人才缓过神来。
　　“哥，你怎么来了？”林平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惊讶的看着手提大蛋糕的林清明。“对不起，之前忘了说。今天是从夕的生日。”林清明回答。
　　“从夕的生日啊。我正要做饭呢，你来的正及时，今天多做几个好菜。哥你先坐沙发上歇着。”说完林平周又回到了厨房。
　　林清明把蛋糕放在桌上，也未脱大衣便坐了下来。从夕立即跑过去围前围后的滔滔不绝说起来。
　　岳辰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爸爸？哥？岳辰开始发懵。昨晚在豆浆店时这个男人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脸色苍白，一身黑色，容貌极其引人注目，浑身却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气息。根本就不像是现实社会中应该有的人嘛，可偏偏被自己看到了，总不能半夜见鬼吧？而刚刚这人居然还说了“对不起”，和自己的弟弟有必要这么客气吗？岳辰不可思议的想着。
　　“爸爸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从夕摇着清明的手说。
　　“嗯！”林清明微笑着点头。诡异！岳辰张大嘴巴看着这父子俩，对话的内容应该颠倒过来吧？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从夕今日显得格外爱撒娇，配上他那一张唇红齿白的小脸，岳辰简直看不出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快了吧。”林清明苦笑道。
　　“爸爸，这是岳辰哥哥，叔叔的弟子。”从夕指着岳辰说。
　　“你好。”林清明起身礼节性的一笑。居然还站起来问好，不用吧！这个男人莫非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岳辰心里想着，也不由自主的微微欠身回礼，大脑快抽了……岳辰心里叫道。
　　终于菜都端上了桌，林平周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俨然一个居家男人，岳辰流着冷汗看自己往日可亲可敬的班导这般模样。
　　点蜡烛，许愿，切蛋糕，从夕攥着刀切下很大的一块蛋糕递到林清明面前。“先给哥哥和叔叔，从夕。”林清明把蛋糕推到了岳辰面前。岳辰搔着后脑道谢。然后从夕又切了三块分给大家。
　　四个人埋头吃蛋糕，空气竟有些沉闷。岳辰偷偷看着林清明用小叉子叉下蛋糕上红红的樱桃送进口中的姿态，又开始在心里狂飙。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岳辰的嗓子扩散的全身。到底是这男人不正常还是自己不正常，岳辰开始怀疑。一定是这男人不正常，可看看班导和从夕都安之若素，只能说明，岳辰下了结论——他们全家都不正常！岳辰嘴角开始抽搐。
　　“那个，岳辰，你是不是不喜欢甜的东西？”林清明突然问。
　　“嗯，啊，还好。”岳辰支吾作答。他发现男人不说话时表情总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一旦开口时那种专注的注视对方的眼神又让人觉得非常和善亲切。
　　林清明莞尔一笑。之前思前想后，林清明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高中生。可是昨天晚上，还有刚刚这个男生都在盯着自己看。就算自己酒后乱性，男生这样帅气的脸应该还是记得住的，可就是毫无印象。被人盯着看让林清明觉得怪别扭的。
　　林清明问起从夕学校里的事情，便引得从夕打开了话匣子兴高采烈的说起来。林清明不时被他夸张童稚的口吻弄得不住微笑。林平周也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活宝。于是饭桌上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临走了，林清明好不容易说服从夕呆在家里。平周把林清明送到楼下。
　　林清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平周。“从夕麻烦你了，谢谢你，平周。”
　　林平周却按住林清明的手说：“别急着给我钱。你不爱说我也知道，哥你最近手头紧，留着钱自己用吧。”
　　“瞧你瘦的。”林平周苦涩的把手放在林清明的肩上。
　　林清明没说什么，对于别人的好意他总是不予回应，也经常为此被误解为高傲的人。他把信封塞给平周，勉强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去了。
　　林平周有些忧郁的回到楼上。岳辰和从夕打得正欢，满地狼藉。
　　“你们两个！”林平周脸比锅底还黑。
　　“岳辰，我开车送你吧，把你留的太晚，一个人回去怕出事。”林平周说。
　　我又不是女孩子啊，岳辰心里笑道，嘴上倒是说“好好”。其实老师这种生物也不是很不可理喻嘛，他笑着想。

　　第五章

　　早晨拿到了稿费，林清明便跑到附近最大的百货商场买了两大袋子玩具和食品。以前财产有妻子看管，所以还能有积蓄，现在孤身一人，林清明赚一分花两分的特点就完全暴露无疑了。
　　林清明坐公车来到京郊一处叫月亮村的福利院。看门人和他打个招呼，清明便进去向福利院院长办公室走去。
　　“又买这么多东西。”四十多岁的女院长笑着说。
　　林清明也微笑道：“孩子都好吧？”
　　“都好着呢。就是前几天徐浩，小浩子，发烧了，可把我们给忙的够呛。不过现在好着呢，这不跟其他孩子玩呢吗？”女院长指了指小小的庭院。
　　孩子们也都注意到林清明，纷纷一阵风似的奔到他面前。“林叔叔好！”“林叔叔带什么好吃的来啦？”“林叔叔我都想你了！”孩子的欢叫声此起彼伏。林清明弯下腰温柔的一笑，把手里的吃的玩的分给争先恐后的孩子们。
　　“你一来这就热闹了。”女院长有些惆怅的说。林清明低头一笑。说实话，女院长很欣赏这个人。他不像某些人来，非要搞的轰轰动动的，然后记者媒体一报道，就再也没踪影了。林清明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捐钱，买书，买东西，一切都做得安安静静，甚至仿佛怕别人知道似的。这样的探望已经持续了五六年，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
　　“清明啊，你真是挺善良的。”女院长说。
　　林清明却显得注意力很不集中。“不是的。”他有些生硬的说。
　　“每次夸你，你都好像受了批评似的，这孩子。”女院长嗔怪的说。
　　林清明这才稍稍恢复些精神，笑着说：“您别老夸我了，我也没干什么。挺难为情的。”
　　女院长笑着摇了摇头。
　　等到活动时间结束，孩子们都回到楼里，林清明便去给他们讲故事。小说家的优势在这种地方得到了充分发挥。林清明讲的故事都是书里没有的，情节跌宕却总能自圆其说。小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久久不肯放他离去。于是林清明告别月亮村时，已经是晚上五点半了。
　　在公交车站附近随便买了个面包。在公交车上吃完。回到住所天已经黑了。林清明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一件白色V字领T恤，外面罩了一件墨蓝色的开襟毛线衣。房间里有些冷，北京的冬天快到了吧，林清明暗想。
　　打开电脑，继续昨天的小说。
　　[莫行的双手被皮带捆绑在背后，两条腿被死神用宽胶带一圈圈并起缠住。死神把莫行平放在床上，跪坐在他的膝盖上两腿紧紧夹住莫行的腿。死神不住的抚摸莫行的分/身，直到分/身直立起来。
　　“真□啊，优等生。”死神笑着看莫行已经湿润的双眼。
　　“别……”莫行恳求道。
　　“别什么？你有资格求饶吗？杀人犯！”死神怒吼道，“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是我的错……”泪水顺着莫行眼角流下。
　　“说，说你求我惩罚你，快点！”
　　“不要……”
　　“好，你说不要是不是？”死神扭曲的笑道，“那你就不要吧。”他从书包里取出透明胶条，拉开一段贴住莫行胸前的蓓蕾，又猛地揭掉，如此反复几次，莫行胸前的红点红肿起来。同时挺立的分/身前端也溢出了些许液体。
　　“是你说不要的，所以不可以射出来。如果你敢射，我会惩罚你。”死神冷冷的说。
　　莫行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已经不行了。”死神却毫不理睬，从笔筒里取出毛笔，伸进莫行的口中搅动，用沾着唾液的毛笔在莫行的胸前，分/身根部轻轻扫动。这样持续的撩拨让莫行早已难耐的分/身颤动起来。
　　“我真的忍不住了！”莫行哭道。
　　“好好忍着，这是你的罪孽。永远也不可以释放。”死神面无表情的说道。
　　“啊！”然而伴随着一声尖叫，莫行一泻而出，白色的液体溅在了死神的裤子上。莫行极度恐惧的看着死神。死神默不作声，从抽屉里取出两根蜡烛。
　　“不！别！”莫行失声惊叫。
　　“好吵。”死神把一支蜡烛插进莫行的口中点燃。
　　随后死神把另一支也点燃，倒拎在莫行的分/身的顶端。莫行顿时脸色煞白。融化的蜡珠一滴滴的滴在小小的口上，莫行浑身猛地一颤，想要尖叫，可是刚一张嘴叼着的蜡烛便一斜，蜡油纷纷散落在脸上。
　　“叼住了，别把嘴里的蜡烛弄倒，不然床上被单可是要被点着的，会引起火灾。”死神微笑着说。
　　顶端的蜡油渐渐的凝固，死神对莫行说：“看，你这里被蜡封住了。”泪水从莫行张得大大的眼睛中涌出。
　　“以后也不可以释放，记着莫行，你没有快乐的资格，你是个杀人犯。”死神逼视着莫行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诅咒道。]
　　“你没有快乐的资格，你是个杀人犯，杀人犯……”当时那个男孩这么说道。林清明靠墙坐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因为自己的罪行，那个男孩用各种方法折磨自己。第一次射/精，就是在那个人手中。起初什么也不懂，并不知道那个男孩对自己做的事其实就是性/虐待。这样的折磨持续到初中毕业才结束。初中毕业男孩失去了踪影，似乎离开了这座城市。恐惧，羞耻，这件事清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甚至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它。然而，上了高中，清明却突然发现自己竟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起来。原本总是一帮朋友围前围后的清明，到了高中却总是孑然一身。明明对人的态度还是和过去一样，却被人说是难以接近。
　　你是个罪人，一个声音总是在林清明耳边反复响起，每当这时都让他几乎窒息。给福利院捐钱，看望孤儿，其实都不过是因为自私罢了！只不过想要减轻负罪感而已。然而这样的行径却被人称赞，林清明又深深厌恶起自己的虚伪来。在烟酒上放纵，和无数男人乱搞，林清明一直笑着看自己一点点被毁掉。然而说他想毁了自己却又不尽然。他试图写一部小说，他企图把无时无刻不折磨他的过去完完整整的叙述下来。一直不敢正视的东西，如今却要连细节都回想的一清二楚。究竟是自我折磨还是自我救赎，对这一点林清明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真的不正常吧。”林清明在黑暗中听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声，苦笑道。

　　第六章

　　“喂，岳辰！怎么又唉声叹气，小心秃顶哟！”身边男生开玩笑的说。
　　“啰嗦。”岳辰不耐烦的走出放学的人流，跨上山地车一脸不爽的骑出学校。自己最近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岳辰当然知道。谁让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个总穿黑衣服瘦瘦高高的男人，真是让人火大。搞不好自己是同性恋？这个词从脑袋里一蹦出来岳辰就吓的一个激灵。不过说实话，自己现在的心情恐怕还称不上恋爱吧。一共只见过那家伙两次，话都没正经说过。只是，对那个人非常的好奇罢了，想要了解他更多的事情。唉，就是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才最让岳辰头大。
　　岳辰一边心里嘟囔一边骑车拐进建筑工地旁的小路。最近到处都在盖房子，蓝色的铁皮墙围得乱七八糟。这是条捷径，但因为施工危险很少有人走罢了。可惜岳辰向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岳辰骑了进去，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却突然看到左边岔路的尽头，堆满水泥板的空地上四个人正围着一个人。四对一吗，岳辰不动声色的停下车，这附近很乱，常常有年轻人聚众打架，岳辰以前就遇见过。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岳辰只能看到一个人向被包围那人晃了晃手中纸片似的东西，说着什么。被围住那人怀里抱着鼓囊囊的超市环保袋，背靠水泥板层老实的站着。似乎言语不对，其中一个人上前拉住被围那人的手腕，原本抱着的东西掉了一地。岳辰脚下一蹬，山地车“嗖”的冲了过去。
　　“喂喂，你们干嘛呢……”岳辰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僵掉了。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岳辰的脑中突然飘过了这样一句话。因为之前一直想着这个人的事，所以突然见到也不觉得突兀。
　　“你一小高中生来管什么闲事？”一个人喝斥道。
　　岳辰跳下车，跑到林清明面前抓住他的肩问：“你没事吧？”
　　“嗯。”林清明的表情丝毫没有不安，只是对岳辰的出现稍稍有些惊讶。
　　“呵，林清明，宝刀未老啊。”又一个人讪笑着说。
　　“你们到底在胡扯些什么！”岳辰怒道。他一把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胳膊，反手一别拉过身前，提脚便踢，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自己好歹也是跆拳道黑带，岳辰轻哼一声。
　　其余的人见这高中生不太好对付，三个一起把岳辰围住，其中两个上前和岳辰扭打起来。剩下的那人见岳辰无备，从旁边捡起一块砖头，照着岳辰的头便要拍。
　　“啊！”然而下一秒他却惨叫一声。一直默默观看的林清明突然飞起一脚，正踢中偷袭者的面门。砖头砰然落地，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突然出手的林清明。刚刚这一踢的高度，岳辰流着冷汗重新打量这个男人，即使自己也做不到吧。
　　林清明事不关己的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之前包围他的四个人此刻都挣扎着爬起。一个人颤颤巍巍的留下狠话：“姓林的，算你行！到时候一曝光，你就完蛋了！”说完四个人钻进车中狼狈而去。
　　林清明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重新装回袋中，再次抱在怀里。天色已有些暗淡，他看上去有些茫然的面对着岳辰。似乎还斟酌了一下，才说道：“真的很对不起。”
　　什么啊，这种时候道谢比较自然吧？这男人搞什么？岳辰心里大叫，明明救了他，他却一副为难的样子，早知道就让那四个人把这男人臭揍一顿！不过这男人刚刚那身手……恐怕放着不管也不会吃亏吧，岳辰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本来自己也不是为了被感激，岳辰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谨慎的样子我……啊！”岳辰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样？”林清明急忙走到岳辰身边，查看他的伤口，“我就住在附近，要不跟我回去上点药？”
　　“啊，哈哈……”岳辰支吾应答，一瞬间有点脚不着地。刚才看着男人幻想的一切，竟然在下一刻成为了现实。
　　林清明打开灯的那一瞬岳辰张大了嘴险些掉了下巴。
　　“您……住这种地方？”岳辰目瞪口呆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乱放的物品。
　　林清明把超市袋子放在地上，里面是各种食物，足有一星期的份量。“扶他林，创口贴……”林清明碎碎念着翻来找去。
　　“对不起，你先坐地上吧。”林清明再次道歉着说，随即他按下开关用电水壶烧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林清明自己也在岳辰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岳辰不禁再次打量林清明，近距离看，岳辰发现林清明眼睛的颜色非常深，头发也黑如墨染，脸色白的略显病态。
　　“岳辰，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总盯着我的脸，我哪里不对劲吗？”林清明微微一笑。
　　“这个嘛……其实……或许是您长得太帅了吧！”歹势！岳辰心里又叫。“对了，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岳辰扯开话题。
　　“林清明。”
　　“这样啊，那叫您林老师？学校里的称呼方式，一时改不过来。对了，那几个人干嘛找您麻烦啊，刚才我还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纸晃来晃去的。”岳辰问。
　　“那个啊，”林清明摸着脑后不好意思的笑道，“过去胡闹那阵子认识的人。被偷拍了几张……抱歉，欢爱的照片，画面有点过火，现在他们想拿这个来勒索，不答应的话就要挂到网上或者卖给杂志社，让我出丑。”林清明没有直说其实那是跟同性做时拍下的，其中还有一张是用了很多道具的s/m镜头。
　　岳辰再次张大了嘴巴，胡闹那阵子？欢爱？天哪，眼前这人明明连坐着都双膝并拢的，竟然比自己还开放？岳辰到目前为止也只和女孩睡过一次，而且还是跟前女友。简直就像是一口井，初看清浅，其实深不见底，这就是所谓的成年人吗。
　　“那您打算怎么办？”岳辰问。
　　“我已经拒绝了。”林清明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回答。
　　“被曝光不要紧吗？还有刚刚说‘卖给杂志社’是什么意思？”岳辰惊讶于林清明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就是说名声面子什么的都无所谓，当然是就我个人而言，不过对于出版社——我是靠写小说挣钱的——恐怕不太好交代。”林清明说道。
　　“写小说？”岳辰第三次张大了嘴，“您竟然是小说家！对了，如果是这样不就是有名的人了，很多人看着您呢，名声什么的应该很重要吧？”
　　“怕是很重要吧。”林清明付之一笑。
　　明明是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个男人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就好像是路人在冷眼旁观似的，不，更确切的说，他简直像是在幸灾乐祸的等着看自己丢脸一样！岳辰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一拳打碎点什么。
　　“其实你可以摆平那些人的吧，照片也可以抢过来，”岳辰冷冷看着林清明，“那时为什么不防卫自己呢，为什么任由他们那样对待？”
　　轻轻的响声，水烧开了。林清明起身，回来时端了一盆温水和毛巾，还拿来了药和创口贴。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专注于为岳辰清理伤口，似乎无暇说话。
　　“已经好了。”林清明对岳辰说。
　　岳辰看着面前的林清明，落在耳畔的黑发，低垂的睫毛，隐约露出的锁骨，细微的喘息声，他突然想如果能紧紧抱住他就好了。把他死死按在胸前，让他呼出的湿润的气息吹进自己的衣领，用手臂勒住他纤细的腰。岳辰觉得裤子里的东西开始抬头了。
　　“岳辰？”林清明见岳辰好像没听见自己的话，侧头问道。
　　“啊，好了？那个，多谢啦，林老师！”岳辰回过神来，慌乱的回答着从地上爬起。
　　“对了，这个，我的手机号，岳辰从包里翻出纸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如果以后再被找麻烦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帮您。”
　　岳辰又一阵嘻嘻哈哈哈之后，便胡乱挠着脑袋走下楼去。
　　林清明低头看了看手机号，又抬起头注视着岳辰的背影，不禁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第七章

　　咖啡馆里回荡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爵士乐，慵懒缱绻的调子融合着醇厚的咖啡香味使这个十一月的午后弥漫着一种旧书一般的亲切气息。
　　一位衣着成熟大方，约摸有三十出头的女性坐在玻璃窗前的座位上用小勺漫不经心的搅动着卡布奇诺上的奶油。
　　“喂，我说清明，你偶尔也要去一次嘛。好歹初中时你也是班长吧，现在也算小有名气，同学聚会什么的，也该露个面啊，”说到这里女子露出无奈的神情，“女同学们都抱怨说清明的谱越来越大了呢！”
　　林清明只是笑了笑。
　　“清明，其实你不用担心的。他现在在美国，根本不会去什么同学聚会。”
　　林清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子，“霁雪……”
　　“你一直在意那件事情的吧。”叫霁雪的女子打断林清明的话，“你一直在躲着他。你很怕季落风？”
　　听到“季落风”这三个字，林清明的脸霎时变得苍白。
　　“果然是。”霁雪看了一眼林清明的脸色，“过去季落风和我说过，你是他唯一的朋友。”
　　林清明无意识的把手按在胸口，他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有些闷。
　　“可是自从他的妹妹自杀之后，你就开始躲他，一直躲到现在。这种小孩子躲猫猫的游戏你还要继续躲下去吗，清明？”霁雪叹了口气，伸出手抓住林清明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胸口拉下去。
　　触到时霁雪感觉到了林清明的手在微微发抖。
　　霁雪定定的看着林清明的眼睛，“我记得季落雨死的那天，是清明节吧。是碰巧还是——她特地选择你的生日那天死呢？”
　　“霁雪，别再说了。”林清明别过头对着窗外，避开霁雪的视线。
　　“又开始逃。”霁雪无奈的微笑道，“喂，我说清明，我们好歹做了那么久同桌，不要对我都这么不坦率吧？我承认我一直喜欢季落风，不过他怎么看你那是他的事，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林清明看着眼前的女子，当年因为季落风一句“我喜欢知性的女孩，将来想娶个女医生”霁雪便考到医学院读了正正八年，如今已经三十一岁了也没有结婚。霁雪就是这样固执的人，如今她要逼问清明的话，林清明根本招架不了。
　　“霁雪，你应该知道，季落风对我恨之入骨。”清明有些艰难地说。原本沉闷的感觉已经变成了明显的窒息感，但林清明不敢再在霁雪面前作出什么奇怪的动作。
　　“这几年我一直和季落风有联系。清明，你知道吗，我听到他提的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他不可能让你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的过踏实日子的，这一点我还是提醒你比较好。我喜欢季落风，清明，我不想看他因为恨你把自己毁了。我是学精神科的，季家这对孪生兄妹个性同样的偏激……”霁雪再次伸出手，抓住林清明正欲抬起的手腕，“不过清明，我认为，你有时间的话最好来我的诊所看看。”
　　林清明顿时浑身一颤。
　　“这种一提到特定的事物就感到窒息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霁雪！你不要管我的事！”林清明突然站起，“让我一个人……”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仿佛发觉自己的失态，他想道歉，不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霁雪明白的冲他点点头。林清明心里感激霁雪的谅解，步子有些急迫的离开了咖啡馆。
　　已经进入十一月份了。
　　“岳辰！”
　　队友传的篮球飞过来，岳辰吓了一跳勉强接住匆匆投篮，球砸在了篮板上。
　　“岳辰，你最近怎么回事！”队友抱怨道。
　　“对不起，换人吧，我先走了。”岳辰走下场拿起书包冲队友扬扬手。“喂喂，你被甩啦？真是，说走就走……”队友抱怨了一阵便叫了别人返回场上继续打篮球了。
　　岳辰推着车子，看着车轮“咔嚓咔嚓”的碾碎铺满在地面的落叶。自从上次去过林清明家给他留下手机号，已经过去两个礼拜了。那个人一次都没给自己打电话，说是有事时可以找他，不会真的听话到这个地步吧，没事时也可以打电话的嘛，岳辰有些失望的想着。追女孩子要主动些，可对方可是比自己大的男人啊，总不能贴在身边围前围后说着黏黏呼呼的情话吧，岳辰想想都觉得肉麻。
　　那天回到家就上网查，原来林清明大学时就得过新诗歌比赛的第一名，后来又开始写一些心理小说，不过因为内容晦涩销量不佳，最近几年开始应约为杂志社写稿，同时出版一些轻小说，似乎颇受年轻人欢迎。林清明的书岳辰完全没有看过，第二天他就跑去书店把见到的都买了回来。
　　可惜只是自己一头热罢了，林清明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岳辰失落的想着，如果想见面只能去找他，不过突然出现太突兀了……对了！岳辰手忙脚乱的翻出书包里放着的三本林清明的书。可以去要签名，岳辰心里大笑，虽然编造借口有点虚伪吧，但实在想见那人。
　　岳辰爬上六楼时敲了一会门没有人应，他顿时有些败兴。不过天已经晚了，等一等没准会回来吧。岳辰老老实实的站在林清明的家门口等那人回来。
　　自己到底在希冀什么呢？难道真的能够像普通情人间一样耳鬓厮磨的甜蜜吗？这段时间里岳辰不禁自问。根本就没可能吧。那么，自己究竟想要这个人怎样？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的迷惑，但从第一次的相见岳辰便隐隐约约的感到，林清明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自己一直渴求却无法得到的。但这到底是什么，岳辰却始终无法说出。
　　天越来越暗，林清明仍然没有回来，岳辰却不愿离开。即使回去，面对的也只是空荡荡的房间而已吧，还不如留在这里。岳辰正想着，楼道里的脚步声却渐渐向上传来。
　　岳辰看着林清明走上来的消瘦身影。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把手放在嘴边呵着气，并没有注意到岳辰。不管是在人前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都是这副毫不张扬的样子，岳辰看着林清明一步步走上来，心里如同有一根弦被突然撩动，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林老师？”岳辰先叫道。
　　林清明停了下来，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岳辰，随即又恢复了一贯平静的神情，微笑着说：“有什么事吗，岳辰？”
　　“那个啊，我有点事情想麻烦您。可是您不在家，所以我想先在门口等一会儿。”岳辰挠头笑着。
　　林清明用钥匙开了门，打开灯，请岳辰进去。“抱歉了，还是得让你坐在地上。临时租的房子，什么都没有。”林清明说完又开始转过身翻来找去。
　　“老师以前住哪里啊，怎么一个人搬到这种地方？”岳辰话一处口，顿时觉得不妥，看着林清明忙碌的背影，转而问道：“您在找什么？”
　　“饮料。”林清明答了一句，又转过身开始翻墙角堆的超市袋子。
　　岳辰不禁被男人回头时迷糊的表情逗笑了，“我又不是小孩，您不用找什么吃的喝的吧。不过多说一句您可别生气，林老师这里可比我的房间还乱哦！”
　　此刻林清明已经拿着一瓶橙汁坐到了岳辰对面。听到岳辰的话，林清明无奈的微笑，“被你看到了，说实话我实在不擅长家务一类的，饭也不会做，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说出来可真是丢脸。”
　　看着一脸腼腆微笑老老实实向自己坦白缺点林清明，岳辰突然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最初林清明那种冷淡的礼貌让岳辰觉得难以接近，可是对他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其实林清明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也不算丢脸啦，我随口说说，您别那么认真。不过不会做饭的话，林老师平时都吃什么啊？”
　　“去超市买或者去饭店。”
　　“那也太糊弄了吧！怪不得这么瘦。”岳辰眼睛突然一亮，“对了林老师，我们高中是在附属的大学里面，大学里很多食堂，我有饭卡，不如以后中午您来和我一起吃吧！”岳辰体内的那个小恶魔开始窃笑了。
　　林清明微微一怔，面带歉意的推辞道：“不用麻烦你了岳辰，我随便吃什么都可以的。”
　　“林老师！那怎么行呢！您把身体搞坏，从夕也会担心的吧，我去老师家补课的时候，从夕一直说担心爸爸没有好好吃饭，都快哭了呢！”岳辰夸张的渲染道。
　　岳辰满意的看着林清明的表情变得为难起来。“您就不要拒绝了，我中午也总是一个人吃饭，很无聊啊。您不用怕麻烦我的，因为我也有事情要麻烦您呢！”岳辰的小恶魔俨然开始奸笑了。
　　岳辰说起话来简直是步步为营，毫无防备之心的林清明自然招架不住，完全被这个高中生牵着鼻子走了。好歹岳辰的话提醒了林清明，他转而问道：“对了，在门口时你说了有事要麻烦我？”
　　岳辰从书包中掏出林清明写的三本书，推到林清明跟前，“我读了林老师的书，觉得您非常了不起！”
　　“根本没什么，我根本没什么才能！”林清明竟有些慌乱的叫道，被人当面夸赞绝对是直击他的要害，岳辰当然不知道。
　　“否定自己就是否定读者哦，林老师不会让我失望吧？”岳辰微笑，“林老师，我想麻烦您，帮我签个名。”
　　林清明拿起了笔。虽然岳辰之前的关心让林清明良心不安，签名什么的又是林清明非常讨厌的事，但岳辰是帮过自己的人，又是弟弟的学生，而且虽然他有些喜欢强加于人，但毕竟也是出于好意。何况这种事情从常理上来说根本没什么可犹豫的吧。林清明在三本书的扉页匆匆签上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得到作家的亲笔签名了！”岳辰满脸幸福的把手搭在林清明的肩上。于是一瞬间林清明从头到脚彻底僵住。
　　“林老师，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呢！”岳辰露出困扰的表情。
　　“根本没什么……”林清明稍稍移动，想躲开岳辰的手。
　　“那个，林老师，我不知道怎么感谢……要不您中午就和我一起吃饭吧，我借您饭卡，用这个当回报，好不好？”岳辰苦恼的看着林清明，体内的恶魔却明明在得意洋洋的摇头摆尾。
　　沉默了三秒钟。
　　“……又麻烦你了。”林清明退无可退，极其歉疚的低头说道。明明没有资格，却受到别人的关心和帮助，林清明旧疾发作，被负罪感压的抬不起头来。
　　“哪里麻烦！对了林老师，可以把您的手机号给我？这样联系起来比较方便吧。”
　　“……”
　　诡计得逞，岳辰帮助林清明把房间收拾一番才离开。林清明道谢时简直称得上惊慌失措。
　　表面看上去冷漠，内心却非常温柔，半夜岳辰躺在床上难以成眠。自己利用了那个人的温柔，太卑鄙了吧，岳辰皱起了眉头，可是真的别无它法，那个人仿佛生怕别人对他好似的，总是用彬彬有礼的态度在自己和他人之间划清界限。如果不是自己主动找他，两个人恐怕根本不会再见面吧。既然他这样被动，那就只好由自己主动一点了。
　　“林清明，好喜欢你……”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岳辰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少年在梦境中喃喃自语。

　　第八章

　　“你果然在这里。”瘦瘦的少年爬上学校的顶层，走到伫立在窗口眺望远方的另一个少年身边。
　　那个时候这座城市还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纵目向西，夕阳的余晖勾勒出香山的轮廓，沉沉的暮霭徘徊在绛红色的天边，照亮了少年的面容。少年回过头微微一笑，“好美啊，清明。”
　　“落风？”瘦瘦的少年问。
　　“落日真的很美丽，既不咄咄逼人又不张扬，只是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静静的温暖人心。明明那么美，却又让人觉得忧伤。”季落风淡淡的说。
　　“落风……”林清明轻轻把手放在季落风的背上，“不要想悲伤的事情了。多想幸福的事，你就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幸福的事情么，”季落风轻叹一口气，用双手扶住林清明瘦瘦的肩膀，凝视着他乌黑的眼睛，“将来有一天，或许是很多很多年后吧，我们会再次相逢。两个人一起，静静的看夕阳西下，落霞满天。就这样一直，一直看下去……”季落风不堪的闭上眼睛。
　　林清明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少年，他脸上的表情是经历过痛苦后被迫过早的成熟的人才会拥有的神情，决不会出现在像林清明这样成长在幸福家庭中的孩子脸上。
　　“落风，落风……”林清明不禁连声叫道，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到这个人难过。如果能成为支持他的力量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让他觉得稍微轻松些……清明心里默默的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关心这个被全班同学厌恶排斥的人，林清明却完全不明白。
　　“清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好吗？”季落风突然把林清明的肩膀抓得生痛，“我要你发誓，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清明，除了小雨，我就只有你了啊！”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落风。”林清明坚定的说。这是不谙世事的少年许下的承诺。眼前的人把信任交给了自己，于是瘦瘦的少年用全部的真心去接受。太年轻了，过于华丽的辞藻，过于单薄的阅历，原本就不应该发生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承诺，然而此刻的林清明对这些完全没有考虑。他站在这个叫季落风的少年身边，他觉得很温暖，理所应当的，他渴望把这份温暖持续下去。
　　夕阳的余晖很温暖，然而，这份温暖的尽头，却是黑暗寒冷的漫漫长夜。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什么自己还在被这样的旧梦纠缠？林清明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昨天深夜赶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接和衣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一觉醒来浑身的骨头都疼得要散架了。年纪到了吧，这样不规律的作息已经吃不消了，林清明苦笑着想。
　　耳畔传来“嗡嗡”的振动声，林清明这才注意到手机已经响了好一阵。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迟疑了一秒，按下接听键。
　　“林老师您没事吧？我刚刚已经打了两个电话了。”手机另一端传来岳阳那生机勃勃的声音。
　　“抱歉，睡过头了。”林清明道歉道。
　　“我已经到您家楼下了，老师快下来吧，一起吃午饭喽！”岳辰笑道。
　　“午饭？”林清明一惊，“现在是……”
　　“十二点十一分。”
　　“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已经是中午了，请等五分钟，我马上就好。”林清明爬起来匆匆走向卫生间洗漱。
　　岳辰在楼下站了几分钟，便看到了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缠着厚厚围巾的林清明匆匆走出楼道。刚刚睡醒，林清明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也有点茫然。活脱脱一只迷了路的小黑猫！岳辰在心里微笑，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让心里暖融融的。
　　“原来清明老师是这么迷糊的人啊！”岳辰一边开玩笑一边伸手把林清明翘起的发梢抚平。
　　林清明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仿佛不经意的躲开岳辰的手。
　　“我们走吧，再晚食堂就没有饭喽！”岳辰依旧没察觉一般大大咧咧的笑着。
　　十一月是北京秋天的末尾，天空干净的如同透明的玻璃窗。在丰收的季节吃的大腹便便的喜鹊们从一棵杨树高高的枝头飞到另一棵的枝头，划破了寂寥高远的天空。
　　两个人穿的都是胶底鞋，踩在人行道的落叶上只有“喀嚓喀嚓”的碎叶声。岳辰偷偷看林清明，他正把嘴埋进厚厚的围巾里轻轻呵着气。
　　“清明老师好像很怕冷的样子啊。”岳辰偷偷改了称呼。
　　林清明深黑色的眸子微微一动，立刻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是有点怕冷，可能是太瘦，血液循环不好吧。”男人的声音从厚厚的围巾中传来，听上去比平时更加温和柔软。
　　岳辰正要开口，却看到一片叶子突然落在了林清明头顶。林清明被砸了一下，有些吃惊向上看去，当发现原来是落叶时，他不禁粲然一笑。
　　一瞬间，岳辰竟忘记了要说的话，只是张着嘴目不转睛的看着男人。因为太偶然，所以忘记了伪装，刚刚那才是男人真正的笑容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却明亮的让岳辰以为是永远。林清明，你到底……岳辰突然有些伤感，这就像是，眺望落日时的那种伤感吧。
　　两个人到了食堂时已经过了高峰时段，但人还是不少。岳辰问林清明想吃些什么，林清明却只说什么都好。于是岳辰让林清明先在座位上坐着，自己去窗口买饭。
　　等待的时间里，两个女大学生不住的向林清明张望。林清明一向不习惯人多的地方，被人观察又让他更不自在。他有些疲惫的用手扶住了额头，想避开投来的视线。不料两个女大学生反而走到了林清明面前。
　　“请问您是林清明吗？”一个女生问。
　　林清明抬起头来。
　　“果然是林清明！”另一个女生惊喜的叫道，“我是你的忠实读者哦！好喜欢你写的那本《好笑的情人》啊！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啊！”
　　“可以请您给签个名吗？”两个女孩开始掏笔记本和签字笔。
　　女孩说话的时间里林清明一直在微笑，却不说话。他没想到自己写的东西竟然会被人这样喜欢。然而这样的笑容，与其说是愉悦，倒不如说是作为无措的弥补更为恰当，因为被人喜爱被人夸赞而感到无措，明明自己是个卑鄙的人，可是大家都没有看出来。林清明的笑容露出些凄惨的意味。
　　不过林清明还是认认真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刚放下笔，岳辰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岳辰冷冷目光从两个女孩脸上扫过。两个女孩对岳辰面露不悦，转身向林清明再次道谢就离开了。
　　“她们是我的读者呢，你倒把人家赶走了。”林清明看着岳辰脸上的愠色，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微微笑着说道。
　　“我只是觉得刚才你的表情不太自然，”岳辰看着林清明，“上次我让你签名时，你的脸色也很难看。讨厌被人追着要签名？”
　　好敏感的人，明明看上去一副大咧咧的样子，林清明暗暗惊讶。他自嘲一般说道：“与其说讨厌签名，不如说讨厌自己的名字吧。”
　　“为什么？”岳辰惊叹，看着男人有些落寞的神情。
　　话一处口林清明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轻松一笑，“因为清明节啊，所以总觉得林清明这个名字招不来福气。”幸好及时刹住了车，要是说出“讨厌这个名字，讨厌自己，恨不得林清明这个人连名带人都从世界上消失”这样的话来，一定会把男孩吓跑的吧？林清明心里叹道。不过让这孩子远离自己，不是最初的希望吗？为什么反倒担心把他吓跑了？林清明为这突然发现的矛盾吃了一惊。
　　“老师还真迷信啊！”岳辰抬着眉毛笑林清明，“当初老师的父母怎么想的？”
　　“我是清明节那天出生的。”见岳辰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林清明松了口气。
　　“这样啊。”竟然问出生日了，哈哈！岳辰体内的恶魔再次冒出。“啊真是的，清明老师快吃饭，光顾着说菜都凉了！”
　　“作为我吓跑您粉丝的补偿，请吃糖醋里脊！”岳辰夹起一块里脊，送到林清明嘴边，笑着欣赏男人脸上出现的复杂表情。
　　短路只是一秒钟的事，恢复正常的林清明举起碗要接。
　　“清明老师是嫌弃我了吗……”岳辰满脸失落的看着林清明，仿佛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自己是个不太正常的人，林清明也隐约知道，不过这样的场景无论是让正常的脑袋还是非正常的脑袋来想都不对劲吧。不过这孩子这么难过，或许这次也是自己拘礼过了头吧？过于怀疑自己的习惯反而让林清明偏的更远了。
　　岳辰怀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林清明竟有些迟疑的向前探去。他突然把夹着的里脊放进了林清明的碗中，挠着后脑夸张的笑着，“抱歉抱歉啊清明老师，我只是闹着玩啦，您不要这么让我欺负嘛！哈哈哈！这么多人还有老师的崇拜者呢，我不会让您难堪的！”如果刚刚真的喂了林清明，岳辰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他可不想当随便利用别人温柔的那种烂男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容易被人主导，岳辰一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轻率。
　　林清明似乎忘了刚刚的事，此刻只是埋头吃东西。于是岳辰也不再多说话，开始专心的填饱肚子。
　　吃完饭岳辰一只手拿着餐盘一只手拉着林清明的手腕，也不顾身后人没什么力道的抵抗兴高采烈的倒了餐盘然后拉着林清明走到大学的中心花园。
　　岳辰拉着林清明在花园长椅上坐下。
　　“老师喜欢那些菜吗？”岳辰问。
　　“喜欢。很久没吃那样的饭了。”林清明实在的说。
　　“真的喜欢吗？可是清明老师吃的那么少。”岳辰露出怀疑的表情。
　　“可是已经很饱了。”林清明抱歉的笑道。
　　“不行不行，下次老师得把一碗饭都吃光才行，不可以剩一半，我看着您，”岳辰不依不饶的说，“对了清明老师，您下周六有没有事？”
　　林清明想了一下，说：“没事。”
　　“那么可以陪我一天吗？下周六是我十八岁生日，成人的日子呢！”岳辰期待的看着林清明。
　　“十八岁生日？那不是应该和父母一起过比较好吗？”林清明不禁问。
　　“代沟啊代沟，您那是几十年代的老思想啊！现在的高中生哪有成天缠着父母的？再说这中国GDP猛长，父母也忙的要命吧？”岳辰炮语连珠的说着。最后一次和父母一起过生日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结果中间遇到了父亲在外面那个女人，母亲几乎歇斯底里，结果好好的一次生日惨淡收场。自那之后，一家三口就从来没一起出过门，更别提给自己过生日了，岳辰苦涩的想。
　　“那也可以和朋友一起庆祝吧？”林清明听着岳辰那一串话，却觉得他在故意掩饰什么似的。
　　“清明老师，我们可是高三学生，又是这种可怕的重点高中，我那好意思叫同学出来啊！”岳辰又说，恶魔已然露出闪光的犬齿了，“反正您不来，我就只有在孤独寂寞中送走一生仅有一次的十八岁生日了。”
　　此刻林清明终于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了，这个孩子恐怕是被自己吸引了呢。先不说他是平周的学生，两人年龄的悬殊，就凭自己这令人作呕的人生，就没有恋爱的资格吧。虽然自己经常在酒吧弄些一夜情出来，也有几个可以叫出来玩的男友，可那些都不过是用来愚弄自己的手段罢了，自己从来就没有投入过感情，对方也不会较真。可是这个孩子，那么纯粹直率，不是自己玩玩的对象。还是及早说清楚比较好。可是，少年的激情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与其说破让他尴尬，不如慢慢消散掉比较好吧。林清明思忖起来。
　　“清明老师，答应吗？”岳辰的话打断了林清明的沉思。
　　“你让我陪你去哪？”林清明笑着说。他做出了决定。
　　“您答应了吗！老师真是大好人啊！“岳辰笑哈哈的抓起林清明的双手，惹得林清明不安的扭动手腕。
　　“香山，您陪我去爬香山吧！”岳辰拉过林清明的双手，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过去。
　　香山？林清明有些吃惊，现在的年轻人，过生日不至于特地去爬什么香山吧，他以为岳辰会选择更热闹的地方呢。不过怎样都好，反正自己已经答应了。不过香山啊，林清明想起了曾经有个人很喜欢站在顶层的窗口眺望夕阳中的香山。他觉得胸口开始沉闷起来。
　　最后的那次不欢而散的生日，就是去香山看红叶来着。岳辰在心里回忆。他趁势把脸贴在林清明黑色大衣的胸口蹭来蹭去，抹掉了眉间的忧郁，在林清明惊讶的目光中，冲他咧开嘴露出灿烂的一笑。

　　第九章

　　林清明站在窗口，眺望着夜幕下灯火辉煌的城市。
　　十一月过了一半，夜晚的风已经渗入了冬季的寒冷，林清明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繁华热闹的城市，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林清明点燃了一支烟。
　　“世上这么多盏灯，却没有一盏为自己而亮。”林清明一笑，这样的话他只会用在自己的小说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出来的话只能让人恶心。作茧自缚，林清明更喜欢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为什么不能忘记过去呢，一切都重新开始。寂寞的时候呼朋唤友，疲惫的时候就说给别人听。寻求幸福，为了让自己快乐而活。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如果能够办得到就好了！如果那个人肯原谅自己就好了。“林清明，你是个罪人，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男孩捂住林清明的口鼻，在他即将昏厥的时候这样说着。自己永远也不会被原谅！窒息感。明明那人不再身边，不会有人再阻止他呼吸，可是无论他怎样张大口，都呼吸不到氧气。自己的罪过不能被原谅的话，就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就当林清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林清明死死抓住前襟，烟烧到了手也浑然不觉。
　　一刹那林清明震惊的看到窗外漂浮的少女。少女的脸扭曲着，她绝望的抓住林清明的肩膀，拼命的摇晃着，“你真的不能爱我吗？给我一个理由！”尖叫，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林清明惊恐的大叫一声后退倒在地上，少女的身影却倏然消散。幻觉么，林清明蜷缩在墙边，把脸深深的埋下去。
　　很晴朗的周六早晨。
　　林清明走下楼去，愕然的看着破旧居民楼下这辆红的刺眼的崭新跑车。岳辰从驾驶座位上钻出，冲林清明兴高采烈的招手。
　　“你这是……”林清明走过去怀疑的看着岳辰。
　　“有钱的爷爷送的生日礼物，十八年的算在一起，怎样？”岳辰得意的说。
　　“我是说，”林清明叹道，“你自己开过来的？你应该没有驾照吧。”
　　“可是我的车技很好啊！清明老师尽管坐上来就是了！”岳辰急忙叫道。
　　确认了钱夹里的驾驶证，林清明便直接坐到了驾驶座位。“上车吧。”他对岳辰说。少年挠着头哈哈笑着钻进了车里。
　　“老师很会开车啊！”岳辰一边从后备箱里拿装的满满的背包一边对下车的林清明说。
　　林清明只是敷衍了一声。
　　两个人买了票，进了山脚下的公园，四下望去都是游客。“人真多啊，毕竟是看红叶的时候。“岳辰感叹，看了一眼林清明却只见他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你今天不舒服吗？”岳辰问。
　　“没有啊。”林清明有些诧异的回答。他刚刚一直在想着昨晚出现的幻觉，不知不觉有点走神了。
　　岳辰一笑，“那么我们今天要一口气爬到山顶！”
　　林清明抬起头看着身边总是笑着的少年。不再套着已经显小的校服，只穿着T恤和夹克的岳辰看上去要比平时更高，肩膀也显得更宽阔。两个人简直是光明和黑暗的对比，不知怎的，林清明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岳辰选择了比较好走的那条大路上山。林清明暗暗松了口气。今天醒来他就觉得不太舒服，走小路的话恐怕爬到一半就得倒在路边了，他自嘲的想。因为是秋季又恰好是周末，上山的路上尽是来看红叶的游客，不少人走走停停的拍照。
　　虽然幻听从很早就开始了，可出现昨晚那么清晰的幻影还是第一次。心里有些忧虑，林清明的注意力很不集中，路上好几次撞在别人身上。
　　“老师，你没事吧？”岳辰停了下来，向林清明投来担忧的目光。
　　林清明打起精神莞尔一笑，随即直起腰快走几步赶上岳辰。他不想在岳辰的生日这天扫他的兴。不想让别人失望，林清明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在学校里才一直是所谓的好学生。
　　岳辰看着面露倦容的男人，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挽起他的胳膊，迎来的依旧是男人没什么力量的反抗。岳辰心里叹气，就是你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才让我得寸进尺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林清明。岳辰挽起林清明的胳膊就往前走。
　　“岳辰，你不用拉着我，你先走，我马上就跟来……”爬到半山腰林清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清明老师，你体力太差了。”岳辰笑着说，却不放手。
　　“年纪大了，肯定没法和你比。”林清明手扶膝盖弯腰喘着气，以一贯实事求是的口气说道。
　　“没关系，我嘛，是不会丢下你的。”岳辰也低下头，贴着着林清明的耳边轻轻说道。男人的身体明显的一震。林清明抬起头，正对上岳辰满是笑意的眼睛。
　　两个人又向山上爬去，岳辰一路东拉西扯，林清明应答不暇，完全没有时间回想昨晚的幻觉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岳辰放开几近虚脱的林清明让他趴在围栏上喘气。岳辰俯瞰京西的风景，山顶的强风把他的头发吹到后面。“真好啊，上次都没爬到山顶呢。”岳辰怅然的说。
　　“上次？”林清明问。
　　“上次过生日时，六年前吧，爸妈吵架了，所以爬到一半就下山了。那之后我就没再来过香山。”岳辰回过头看着双手扒在栏边的林清明，他原本有些挡眼的头发被大风吹起，漆黑的眼眸比往日更加温和沉静。这种沉静里有一种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这就是岳辰一直渴望的东西。
　　“岳辰……”林清明轻声唤道，岳辰的主动谈起自己的心事，是在向林清明表示信任。然而林清明却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轻许承诺的少年了。
　　“清明老师喝点水吧！”岳辰却突然递来矿泉水，“嘴巴干了哦！”岳辰笑着把手指抚上林清明的唇。林清明完全没有料到岳辰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下一秒，少年的唇却已经贴了上去，炙热的舌头从微微张开的唇间溜了进去。每次寻欢作乐都只是寻求身体上的刺激，接吻这样的事有多少年没做过了？林清明慌张起来，尽全力想用手推开岳辰。然而岳辰却紧紧的抱住林清明，两人力量悬殊。少年的舌肆意玩弄着林清明无处逃窜的舌头，身体也靠过来把林清明紧紧压在围栏上。林清明明显感觉到了岳辰顶在自己腿间的炙热。
　　单从肺活量来看林清明就绝对不是岳辰的对手，在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的时候岳辰终于放开了。林清明慌忙用袖子擦掉嘴角流下的银丝，一边抑制着急促的喘息声一边瞪着岳辰。他不敢大声说话。这地方原本是个角落，倘若太大声反而会招来别人的目光。“你疯了吗！”林清明低声斥责道。
　　“我没疯。”岳辰却说，“我喜欢你，林清明。”
　　岳辰的告白并不让林清明意外，但他还是无法平静处之。“岳辰，别因为一时冲动就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来。今天的事我会忘记。”林清明尽量控制着情绪。
　　“我不想让你忘了。”岳辰的神情却异常的严肃。
　　“那你想怎样？”林清明不禁有些急了。
　　“和你在一起。”岳辰微微一笑，“清明，你喜欢我吗？”
　　林清明原本的绥靖政策已经完全不奏效了。其实林清明应该早就了解了的，岳辰只要认真起来，说话就是步步紧逼的。“我是把你当作一般的朋友喜欢的。”林清明别开头说，他不是能轻易放下狠话的人。
　　“可现在我向你表白了，你可以像喜欢情人那样喜欢我吗？”
　　“岳辰！”
　　“试一试不行吗？”岳辰看着林清明的眼睛。
　　林清明叹了口气，“首先我们都是男的，年龄也悬殊。其次你是平周的学生，我不想让我弟弟为难。还有，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其实林清明本来不想说这些，离经叛道的林清明是根本没有把世俗的观念放在心上的。
　　“清明老师，我爸妈在外面各有别的人，我从小就没人管。我一直想，如果能有个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耐心的倾听，即使我不讲理，他也不会责怪，如果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岳辰看着林清明，有些惨淡的一笑，“清明老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喜欢你，虽然知道这不公平，可我也很想让你喜欢我……”
　　“清明，谢谢你陪着我，听我说话。我不想一个人，陪着我吧清明……”季落风的话突然响起，如同贴在林清明耳边的絮语，他的心猛地抽痛起来。
　　他复杂的看着岳辰，“我会听你说话，作你的朋友。可是，这并不一定要成为那种关系，不是吗，岳辰？”
　　“清明老师，我还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可以叫你出来玩？”岳辰突然问。
　　“可以。”林清明回答。他依旧告诉自己他是想消磨掉年轻人难以持久的感情，却不肯承认出于私心他也想要生机勃勃的岳辰排遣掉自己的寂寞。
　　“老师不怕或许哪天日久生情？”岳辰笑道。拒绝了告白却仍然能作朋友，这便是成年人吗，岳辰淡淡的想。
　　林清明一时哑口无言，惊讶的看着少年风云变幻的表情。
　　岳辰一把抱住林清明，叫道：“朋友哦，抱一下没关系吧？礼物！老师没给礼物呢！”
　　总觉得自己又被这孩子套住了，“对不起，我……”林清明说。
　　“别说对不起了，朋友间不可以这么生疏！”岳辰把脸凑到林清明面前。
　　“好，那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林清明老老实实的问道。
　　“什么都可以吗？”岳辰体内的恶魔摇起尾巴。
　　“……”
　　岳辰俯身向前，把林清明压得一连倒退了好几步直到背撞上了围墙。
　　“我要直呼名字的特权，”岳辰定定的凝视林清明的眼睛，“清明……”他叹息一般唤道。
　　硬拉着林清明吃了顿饭，又固执的自己把车开回去，回到家里已经六点半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是岳辰意料之中的事。男人要比想象中把自己围得严实的多啊，岳辰不甘的想，自己连悲惨的往事都抖出来了，也没能让林清明妥协。不过毕竟他没有说绝交这样的话，那就表示不讨厌自己。岳辰暗暗给自己加油，一定要让男人喜欢上自己才行！攻心为上，攻身为下，今天最大的败笔就是操之过急了。岳辰一股脑扑到书桌前坐下，开始写下他的“诱捕计划”……

　　第十章

　　“林清明，你什么意思！”气急败坏的男人捏起林清明的下巴。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林清明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你说开始就开始，说完就完？你当我是什么！玩腻了？又想找新鲜的了？你以为你还跟过去似的吗？我告诉你，外面有的是年轻漂亮的，你这副破烂身体早就不行了！”男人暴怒的抓起林清明的衣领，把他狠狠一扔，林清明的背“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身体跌了下去。
　　乌黑的头发遮住眼睛，林清明任由身体倒在地上没有丝毫的保护动作。
　　“你又是这副样子！你那么想死就去死啊！别躺这儿装死！”男人用脚把林清明的身体踢翻过来。
　　愤怒的视线对上的却是安静的表情。仰面倒在地上的林清明只是有些厌倦的叹气：“今天就做个了断吧。”
　　“了断？”林清明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终于彻底惹恼了男人，“好啊，我今天就他妈给你个了断！”
　　男人抓起林清明的头发把他一路拖到浴室，丢进浴缸中。男人把脚死死踩在林清明的胸前，林清明痛的叫了一声。男人拿起喷头，把冷水开到最大，对着林清明的脸直射下去。身体被按住无法动弹，林清明拼命的扭开脸想避开强大的水流，可男人拿着喷头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冷水灌进了鼻腔，林清明张大口咳嗽，可大量的水立刻涌入了口中。胸口窒息的剧痛，林清明开始本能的手刨脚蹬起来。男人突然拿走了喷头，林清明还来不及喘气，只觉下/体骤然一冷，男人正用喷头直射他的分/身。强烈的水流冲击在最敏感的地方。“啊……啊……”林清明再也难以压抑的开始大声呻吟起来。
　　男人关了冷水，把林清明的双腿拽出浴缸，把他的胯卡在浴缸的边沿，让他趴在浴缸边上。男人几下扯下他的裤子，把早已膨胀的欲望直直的刺入林清明体内。
　　“啊！”林清明失声惨叫。双手无处支撑，全身的重量的压在腰间，刚刚激起的欲望被卡在坚硬的浴缸上生生的截住，从下/体传来的剧痛引得林清明全身都痉挛起来。男人疯狂的一下下顶着，林清明觉得有东西堵在嗓子里，一阵阵作呕。
　　男人一连泻了三次，才喘着粗气抽离林清明的身体。林清明从浴缸边上滑下去，跪倒在地板上。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男人有些后怕的看着脸色惨白，紧闭双眼的林清明。
　　“林清明？”男人语气里透着慌张。
　　林清明动了动，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男人，“就这样，可以么？”他艰难的吐出这样一句话。
　　“林清明！”男人难以置信的叫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结束了，我们今后再无瓜葛。”林清明竟撑起身体，整理好衣服，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厅，把黑色的大衣穿在湿漉漉的毛衣外面，打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十一月一晃而过，真正的冬天降临了。街上刮起了寒冷的北风，吹褪了秋季浓重的色彩，留下灰白的街道和光秃秃的白杨树。
　　今天已经和一个断绝了关系，还有三个需要去做了断的，剩下的那些不过一起睡过一两个晚上而已，不用特地打招呼。林清明心里数着。
　　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冷飕飕的贴在身上，林清明浑身打了个冷战。他走了几步，扶住墙弓下身子。胃里翻江倒海，林清明不禁用手捂住嘴。街上来往行人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林清明只好勉强站起身，又扶着墙向前走了几步。
　　突然他眼中一惊。
　　迎面走来的人也认出了他，叫道：“哥？”穿着厚厚羽绒服的林平周惊讶的看着林清明。
　　“平周，这位是？”林平周身边的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子问道。
　　“这是我哥，林清明。”林平周向女子微笑着解释道。
　　“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位小说家哥哥啊。”女子对林平周说，惊喜的看着林清明。
　　“哥，这是，”林平周突然有点脸红，“我女朋友，陈若芙。”
　　“哥你好，”陈若芙对林清明笑道，“我认识平周前就很喜欢你的小说了，一直想见本人一面呢。”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而已，你能喜欢就好了。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啊？”林清明强打精神笑着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平周的正常生活带来不好的影响。
　　“刚从爸妈那儿回来，带小芙……到爸妈那里吃顿午饭。”林平周在清明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已经发展到见父母的阶段了，是啊，弟弟平周今年也二十五了，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林清明心里既为平周高兴又有些惆怅。
　　“哥，你头发怎么都湿了，脸色也不好？”刚刚光顾着介绍，此刻林平周才得以仔细打量林清明。
　　“刚洗完澡出的门，最近有点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清明偷偷把手从腹部移开，说谎道。
　　“感冒了还不注意。已经冬天了，洗完澡要把头发吹干才能出门。哥这样不注意自己实在让人不放心。”林平周责怪道。
　　林清明一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年龄差了六岁，林清明对这个弟弟一直没什么特别的了解，印象中平周就是一个老实听话，不出头不掉尾的孩子而已。当然毕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林清明还是能感觉到平周那种特别温和的个性的。幸好父母还有平周在身边，林清明时常这样想。
　　“哥，从夕去同学家也快回来了，我现在回家做饭去。你也一起来吃吧？”林平周把手搭在林清明肩膀。林清明微微一颤，条件反射的想要后退，可刚退半步就急忙收住。不能在平周女朋友面前作出让弟弟难堪的事情，林清明突然想到。
　　“不用了，谢谢。我还有点事情要办。”林清明推辞道。他冲林平周和陈若芙微笑着摆摆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样的场景太幸福了，像自己这样的人只会破坏气氛而已。林清明勉强装出的笑容露出了惨淡的意味。
　　告别林平周，林清明沿着人行道慢慢的挪着步子。他似乎有意考验自己的忍耐能力一般，不顾胃的抽痛和已经冷到麻木的四肢，一边在心里狠狠的嘲笑自己一边往前走。胃开始痉挛起来，林清明蹙起眉头。他终于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住所去。
　　“林清明！”突然一个女声从林清明身后响起。
　　林清明挺直了身体才回过头，竟然是一个初中同学。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好，双手握在身前站在原地。
　　“果然是班长啊。霁雪还说你不来了，这不是来了吗？好多人都在呢，快进去吧！”初中的女同学拉起林清明就往刚刚他路过的饭店里走。“班长没怎么变样啊，还这么瘦，咱好多男同学的啤酒肚都起来了！”女同学笑着说。
　　林清明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被拉进了初中同学聚会的包间。
　　包间门一开，一股酒味和喧哗声便迎面扑来。
　　“你们看谁来了？”女同学把林清明推到围桌而坐的二十多个初中的同学面前。
　　“林清明！”“嘿，班长来了啊！”“清明不是说不来的吗，霁雪谎报军情啊！”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夏霁雪有些惊讶的看着林清明，林清明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搬椅子加餐具一阵折腾后林清明总算坐了下来。原本初中时林清明就是学校里的知名人物，而又长时间没有参加这一类的同学聚会，所以林清明刚一坐定就变成了餐桌话题的中心。
　　“清明这几年小说写的很好啊，销量客观呢，你要是再把照片放上去绝对卖的更好了！”有人打趣道，“清明初中那会儿可是公认的帅哥啊！”
　　“别这么说话，人家林清明不好意思！”有女生笑道。
　　林清明一向不擅长应付这样的热闹场面，再加上身体不舒服，简直如坐针毡。
　　问近况的，叙往事的，拿清明开玩笑的话此起彼伏，林清明尽量笑着一一应答。夏霁雪看着这样的林清明不禁叹气，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呢，即使勉强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扫兴。该说是优点，还是缺点呢。
　　“喂，多少年了清明？你数数自己翘了多少次同学聚会？你说我们怎么罚你吧！”面带醉意的女同学笑着数落着林清明。
　　“对对！还是班长呢，得挨罚才行！林清明一个人干两瓶！”一个男同学起哄道。
　　“你们饶了我吧。”脸色发白的林清明笑着摆手。
　　“那可不行！我都喝三瓶了，你不能不给面子，来吧，就两瓶啤的，干了清明！”男同学不依不饶的把两瓶啤酒递到林清明面前。
　　林清明也不再多推辞，拿起一瓶啤酒开始往下灌，很快一瓶就见底了。
　　“对！这才像男人！一口气把那瓶也干了！”又有人起哄道。
　　“男人怎么一见面就喝酒。”霁雪嗔怪道。她忧虑的看着嘴唇都开始发白的林清明。此刻林清明正显得兴致盎然的微微笑着，霁雪却看出了他脸上的疲惫。
　　“再喝我就醉了哦，你们得把我扛回去了。”林清明笑着说。
　　“就是想看你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家伙喝醉的样子！我们等着你酒后吐真言呢！哈哈哈哈……”众人笑道。
　　林清明拿起另一瓶酒正要喝，霁雪却突然说，“林清明，你有完没完！”
　　林清明有些惊讶的看着霁雪，未等开口，身边的女同学却道：“我说霁雪，你好好看着你们家季落风就行了，清明可是全班的，我们闹着玩你别那么扫兴嘛！”
　　听到季落风三个字，林清明原本苍白的脸刹那间面无血色。他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就像门外跑去。众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抱歉啊，我那么说是因为林大班长不大舒服。”霁雪故意用这个称呼，刚刚说话的女同学急忙避开霁雪的视线，“难得聚一起，大家好好聊啊。我和林清明就先走了。”说完夏霁雪拎起包冲众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包间。
　　在洗手间门口等了半天，就在夏霁雪想找个男侍进去看看的时候，脸色苍白的林清明走了出来。
　　“吐完了？”夏霁雪递上纸巾。
　　“谢谢。”林清明任何时候都放不下的礼貌。
　　“折腾完自己，心里舒服了？”夏霁雪笑着问。
　　林清明苦笑了一下。
　　霁雪的目光停在林清明的衣领上，她突然收起笑容，一把拉开林清明的大衣，惊叫道：“你这是怎么搞的？浑身都湿透了！你就这样，刚刚还能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坐了那么半天？”
　　“上午去和一个男人作了断。稍微费了点功夫。”林清明说。
　　“别说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赶快回去换衣服！”夏霁雪叹道。骂也没用吧，这男人从来对他自己的事情不上心，有时这一点真的让霁雪很火大。
　　风风火火的把林清明送回他的住处，夏霁雪又对着林清明乱七八糟的房间头痛起来。
　　林清明换好了衣服之后，两个人索性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清明，你不是不去同学聚会的吗，怎么又出现了？”霁雪问道。
　　林清明把其中的阴差阳错告诉夏霁雪。
　　“对不起，因为我害得你被人责怪。”林清明低头说道。
　　“那种小事情，我才不像你这么心重呢。”夏霁雪笑着把清明垂到耳畔的头发别到耳后，林清明躲了一下。
　　“有进步啊，清明。以前一碰你，你就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最近是不是遇到好事啦？”霁雪不怀好意的笑着，摆出一副电影里大反派的样子。
　　不是讨厌被碰触，只是讨厌被温柔的对待罢了。林清明淡淡的想却也不加辩解。
　　“霁雪，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林清明开口道。
　　夏霁雪注视着林清明等待下文。
　　“一个比我小十三岁的高中男生。”林清明拨弄一下头发。
　　“他帮了我很多忙。现在每天中午我们都在一起吃午饭。”林清明停下来咬住了唇。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他很善良，很热情活泼，很……很可爱。”林清明用手虚掩住嘴。
　　“他说……喜欢我……”林清明的脸上突然显出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夏霁雪。
　　夏霁雪一笑，“果然是好事情啊！”
　　“这是好事情吗？我们两个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啊！”林清明突然大声说。
　　“哪里不可能啊？性别，年龄，个性？”霁雪摇了摇头，“别自欺欺人了清明，你根本不是把那些世俗放在眼里的人。你倒说说，哪里不可能了？”
　　林清明的手抓紧了前襟。
　　“你没有爱的资格。这才是你想说的吧？我说清明，喜欢就喜欢，这是感情，不是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你分明很喜欢那孩子嘛！被人喜欢，喜欢别人，都是很自然的事，即使是罪人——”霁雪扳过林清明的脸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也有爱的自由。”
　　“霁雪……”林清明挣扎出霁雪的钳固。
　　“或许，你可以被那孩子改变，”霁雪宽慰的说，“可以得到幸福。”
　　“我不需要幸福。”林清明摇了摇头。
　　“傻瓜。”霁雪一笑。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家了！清明大人吃点感冒药好好睡一觉吧，霸占你太久会被女同学和你的女读者们鄙视的。”夏霁雪开玩笑的说道，向林清明告辞。
　　不管是林清明还是季落风，都在压抑着自己。这两个人，都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夏霁雪一边开车一边心里想着。真是孽缘啊，两人的结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吧。可是，林清明却一直在逃避呢。不过如果逃得开也好，霁雪回想林清明对她说那个男生时的神情，不禁一笑，如果能被什么人拯救的话，的确要比直接面对季落风轻松的多。
　　银色的跑车在马路上飞驰而过，渐渐消隐于茫茫的夜色中……

　　第十一章

　　不愧是当时妻子晓茵费尽心思选择的学校，小学生的学习就被抓的这么紧了，这是林清明第一次给从夕开家长会。从教室里走出来，林清明只见楼梯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兴高采烈的向他冲了过来。“爸爸！”从夕一把抱住林清明欢叫道。
　　林清明抚摸着从夕的头，“怎么没回叔叔那啊，从夕？”
　　“等爸爸，我想你了！我考了第一名哦！爸爸带我去吃晚饭吧！”从夕期待的看着清明。
　　“从夕很棒啊，”林清明宠溺的说，“不过先给平周叔叔发短信说一声。”
　　“嗯，大叔肯定还在上课呢。”从夕说。
　　“大叔？”林清明抬起眉头。
　　从夕急忙捂住了嘴，“没什么没什么！
　　附近有韩式烤肉店，林清明带从夕走了进去。看着从夕蹦蹦跳跳的样子，林清明心里感到宽慰。从夕是那种很容易相信别人依赖别人的孩子，这一点与清明的多疑性格截然相反。倘若这孩子不是这样，以清明对人的疏离态度来看，父子之间绝对会有间隙的。所幸这方面父子二人互补的很。
　　“两位是吗？”服务员问。林清明点了点头，服务员将他们引入。
　　时间还早，店里人不算多。清明看到他们走向的那一边的座位上只有一男一女而已。一瞬间他有些迟疑，然而从夕却飞一般的跑过去叫道：“妈妈！”
　　女人惊讶的回过头，“从夕！”她一把把从夕搂在怀中。惊喜过后徐晓茵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清明。她的目光复杂起来，松开了搂着孩子的手臂。
　　林清明看了看坐在前妻对面的一身西装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这种时候再躲避会让人更尴尬，林清明想罢走了过去。
　　“刚刚给从夕开完家长会，带他来吃饭。”林清明过于平静的说。感觉到对面男人打量的目光，林清明对他点了点头，男人也同样的回敬。固然有些滑稽，不过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表面上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何况是在从夕面前。
　　“是吗。”徐晓茵只是说。徐晓茵比林清明大四岁，是一家大公司的会计。而对面的男人正是这家公司的老总。
　　“从夕要和妈妈坐一起！好吗妈妈？我可想你了！”从夕摇着晓茵的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亮闪闪的。
　　“从夕。”林清明唤道，在另外的桌前坐下。
　　从夕看了看林清明，又看了看徐晓茵，背着书包哐哐当当的跑过去坐在清明对面，“妈妈有人陪，我陪爸爸！爸爸我好吧？”从夕笑吟吟的小声说。一瞬间林清明有些恍惚，总觉得此刻从夕和某个人很像。明明心里难过，却总是在笑。不知要比自己坚强多少倍，从夕这个孩子。不过让他难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林清明默默地想。
　　服务员拿来菜单，从夕开始东指西指的点东西。林清明望了一眼那边，却正对上徐晓茵也刚好投来的目光。林清明低下头。其实从两人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晓茵就知道林清明是同性恋圈子里的名人了，对他堕落的生活也了如指掌。林清明还记得离婚前那一晚徐晓茵说过，林清明，你从来没有把心交给过我。不过我可以原谅，因为我知道你也从来没把心交给过任何人。可是我太累了。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或许不会像你一样对我温柔，但至少可以让我过上实实在在的生活。你也是，清明，别再活在过去当中了。毕竟多年夫妻，彼此还是了解的。晓茵带走了大部分财产，比起报复林清明，倒不如说是有意维持冷漠的形象不想被人怜悯罢了。或许同时也想让生活的危机把林清明拉回现实中一点，林清明对这些了然于心。可惜晓茵的苦心白费了，林清明只是继续破罐破摔而已。自己真无可救药，他心里轻笑一声。
　　生肉端了上来，林清明用夹子夹起放在架子上烤。从夕津津有味的吃着盘子里的牛肉咖喱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网络游戏的人物模型，“爸爸看，这个是岳辰哥送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岳辰哥喜欢我啊！岳辰哥每周五都来叔叔家补课，总给我带好玩的东西。爸爸，我特喜欢岳辰哥，你喜不喜欢他啊？”从夕大声说着。
　　“从夕，饭店里不要那么大声说话。”林清明把烤好的肉夹到从夕盘子里。
　　“对了爸爸，那天，嘿嘿，岳辰哥被他女朋友骂了，说他每天不见人影，骂好大声啊我在电话边上都听到了。没办法岳辰哥太帅了，虽然没有我帅。”从夕笑着说。
　　林清明听得脸有些发黑。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从夕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最后说道。从夕像小狗一样把烤好的肉叼进嘴里。
　　“从夕，看你的吃相，以前妈妈怎么教你的？”林清明嗔怪的说。
　　“妈妈没功夫理我。”从夕突然来了一句，瞥了一眼那一边正在交谈的两个人。
　　“从夕……”林清明一时后悔。
　　“爸爸是我的嘛！爸爸比较宠我！不过我也会继续喜欢妈妈的。我和岳辰哥说妈妈不要我了，岳辰哥说那也不能生妈妈的气，因为妈妈一定也很爱我的！”从夕把吃不下的咖喱饭推到林清明面前。
　　“你把爸爸妈妈分开的事和岳辰哥说了？他那么说的吗？”岳辰他……林清明突然觉得有些激动。
　　“我说了啊。岳辰哥经常问爸爸你的事，我都和他说了。”从夕头向前探一口吃下林清明用筷子夹过来的肉。
　　那边桌上传来男人打电话的声音，男人似乎正大谈一笔生意。徐晓茵以手支颐往盘子里夹菜。
　　“饭店不可以大声说话，rubbish。”从夕瞪了一眼。
　　“不可以随便骂人，从夕。”林清明制止道。恰巧徐晓茵回头望了一眼，从夕的脸顿时灿烂如花开，晓茵不禁一笑，收回了目光。
　　这个孩子实在是……林清明正无奈的想着，突然手机震了起来。平周？林清明看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电话里传出急促的说话声。林清明默不作声的听着，眼神严峻起来。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挂断了电话。
　　“爸爸，怎么啦？”从夕发觉林清明脸色有些不对，盯着他问道。
　　“没什么事。”林清明的眼神仍有些严肃，却柔声对从夕说。
　　“爸爸！”从夕大声嚷道，惹得徐晓茵和对面的男人都回头看了过来。林清明责备的看了从夕一眼。
　　他叹了口气，“岳辰被车撞伤了，你平周叔叔送他去医院了，今天会回家很晚。”
　　“什么！那我们也快去啊！”从夕惊叫。
　　“平周说只是伤了手臂，可能是骨折。你不要太担心。”林清明的表情突然淡漠起来，然而声音却有些太过轻柔，听上去很无力。
　　“爸爸你怎么回事，岳辰哥是我们家的朋友啊！怎么能这么平静！我现在就要去看他，就要去！”从夕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
　　怎么能这么平静？林清明的指尖有些颤抖。我为什么要为你紧张呢，岳辰？就借此划清界线不好吗，就算我喜欢你，也没有资格。你现在说不在意，可是以后你一定会恨我，恨我把你拖下水……林清明突然觉得心里很堵。他叫服务员结账。
　　“林清明？”徐晓茵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林清明，“是家里人出事了吗？”她皱起眉头忧虑的问。
　　“不是。是别人的事。”林清明平静的回答。感觉到林清明突然涨起的疏离感，徐晓茵不再多说。你想与世隔绝就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们已再无瓜葛，徐晓茵心里再次莫名的烦躁起来。
　　林清明和从夕赶到了林平周说的医院。走到骨科，正看到林平周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到他们来了，林平周站了起来，“在里面打石膏呢，右小臂骨折。岳辰回家路上救了一个女孩，结果自己被车撞了。好在只是刮上了没什么大事。他父母都联络不上，所以我赶过来了。”
　　“岳辰哥他……”从夕扑到林平周身上开始抽泣。
　　“没事的。男生打个篮球搞不好都会骨折呢。从夕别哭。从夕喜欢岳辰哥哥，就不要让他担心。好孩子，不哭了。”林平周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从夕的背，柔声安慰着。林清明默默注视着林平周脸上那种怜爱和蔼的表情。他微微启唇，却又把目光移开了。
　　“哥，你们怎么来了？”林平周搂着从夕，抬头看着一个人站着半天没有说话的林清明。
　　“从夕想来看岳辰。”林清明的精神有些不集中，林平周知道他想心事时就会显得这样心不在焉，所以也不见怪。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岳辰走了出来。他的右臂打了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看到面前的男人，他一时愣住了。“清明……老师，您怎么来了？哦，从夕小不点也来啦？”他缓过神来笑道。
　　“岳辰哥大笨蛋！你把自己弄伤了！我都吓哭了！”从夕从平周怀中向岳辰跑去，仔细观察他的石膏手。“我大笨蛋，从夕小笨蛋！这么点事就把你吓哭了？”岳辰逗从夕道，他有意无意的向隔了好几步远的林清明看了一眼。林清明的表情有些僵硬，岳辰心里苦笑一下。
　　“谢谢您啦林老师，又让您垫钱又让您陪着的，”岳辰对林平周说，“医生说已经可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您也早点回家吧。”他俨然一副大人的口吻。
　　“你这副样子，我送你回家吧。”林平周向前一步说。
　　“不用啊，您也得带从夕回家才行，小不点明天也要上学嘛。”岳辰转向从夕用左手揉乱他柔软的头发，“从夕期中考第一了没？”
　　“当然第一啦！”岳辰一说，从夕就兴奋起来。
　　“帅呆了！”岳辰笑着称赞从夕，“跟林老师回家吧。”
　　“岳辰我还是……”林平周再次开口。
　　“我送他回去。”一直未出声的林清明突然说道。
　　“哥？”林平周惊讶的望着林清明。
　　“那谢谢您啦！”岳辰对林清明说，拿过林平周手中的X光片子，从林平周和从夕笑着摆摆手，跟在已经转身的林清明身后走了出去。
　　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岳辰报出了林清明住宿的地址。林清明微微一动，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岳辰。“我家没人。我想去你家。”岳辰淡淡解释了一句。林清明没有吭声。
　　两个人进了林清明六楼的住所。林清明正欲解开大衣，岳辰却从背后将他抱住，用左手捏住他放在衣扣上的手。“今天你怎么了？”岳辰贴着林清明的耳边轻轻的说。
　　“没怎么。”只有一只手的力量，林清明挣开了岳辰。
　　“清明！什么没怎么，你今天明明很不安，我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来。清明？”岳辰再次问道。
　　“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岳辰露出震惊的表情叫道。
　　“就是各走各的路。陌生人。”林清明不看岳辰，冷冷说道。
　　“清明！”岳辰用左手一把抓住林清明的手腕，“我哪里做错了？你说出来啊！我都会改的，你不要这样，你干嘛说话冷冰冰的，你干嘛非要把别人拒之千里？明明你答应过的，答应让我陪着你的。”岳辰把林清明的背顶到墙壁上。
　　“我受够你了。放手！”林清明的身体被岳辰压住，这种姿势让他突然烦躁起来。
　　“清明，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反复无常简直是在折磨别人。”岳辰牢牢抓住林清明的手腕，他的骨头把岳辰的手硌的很痛。
　　“那你就离开我啊，你干嘛非缠着我？凭你的资质，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是这个吗——”林清明感觉到岳辰紧紧贴着自己的炙热，自暴自弃的用手扣住，“是不是让你满足了，你就可走了？”他甚至笑了一下。
　　岳辰用力的向前顶了一下身体，林清明的背狠狠的撞在墙上，他吃痛的叫了一声。岳辰松开林清明的手腕，捏起他的下巴，让他低垂的目光迎上自己的脸。“林清明，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人么。”岳辰一字一顿的说。
　　林清明的目光散乱，他看着眼前岳辰的脸，却仿佛在看着别的什么。他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眼睛张的大大的。
　　“清明，你从来，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岳辰痛苦的看着林清明，“你从来没有打开过心扉。为什么，清明？为什么不相信别人？”
　　“我有罪。你抛下我了。你明明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之间都不会改变的，你后悔了。你恨我。你恨我。你不肯原谅我。”岳辰感到林清明的身体在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我不会抛下你，我发誓。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相信我，我爱你，清明。”岳辰注视这林清明黑瞳的深处。用一只手支撑着他几乎倒下的身体。
　　“你肯原谅我了吗？你终于愿意原谅我了吗？太好了，太好了……”林清明突然露出欣喜的表情，潸然泪下。
　　“清明？”岳辰突然察觉到此刻林清明的异样。
　　林清明却突然伸出手臂搂住岳辰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断断续续的喃喃道：“我答应过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我决不反悔。只要你肯原谅我，只求你别恨我，落风……”声音弱了下去，肩上的人慢慢的滑到了地上。
　　这个人，想要相信别人。岳辰呆呆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他蹲了下去，拭去男人眼角的泪水。“你很痛苦吧，清明。”他把头用力低下去，片刻后猛地扬起，眼中是从未被人看到过的坚定决心。

　　第十二章

　　岳辰望着讲台上正在推导公式的林平周，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花正下的纷纷扬扬。
　　连看到班主任这张平平实实的脸都忍不住想起那个人来，自己还真像古诗里的妇人，那么多闲愁闺怨的，岳辰自嘲着。上一次的争执之后，岳辰一直守到林清明醒来才离开。本来心里积了太多的话想问，可一看到那人干裂的唇和低垂的目光，岳辰的话便全部哽在了喉中。而那人也像忘了似的，对前一晚的事绝口不提。但岳辰觉得自己离那人又近了一步，甚至能窥见他心中那棵靠饮血啖肉而茂盛的紧紧束缚着的蔓藤。岳辰出神的看了一会儿雪，甚至也未听到下课的铃声。他只想着但愿这场大雪不要太影响交通，这样自己就可以早一点到那人家里去了。
　　“小辰啊已经放学了哦，你想不想在这白色的平安夜和我出去逍遥快活啊！”突然一个漂亮的男孩坐在了岳辰面前的桌子上，笑眯眯的问道。
　　“夏暮，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岳辰拧起眉头恶狠狠的瞪着面前这个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十字架项链穿着带帽衫的家伙，“你再敢这么叫我我就把你扔进厕所的垃圾筐！”岳辰完全搞不明白这个叫夏暮的家伙为什么总是缠着自己，单说考试成绩这人就从没出过年级前十，跟自己这种倒着数的学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加上一张漂亮的脸，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主角。
　　“辰辰啊你太伤我心了，人家这么爱你的说……”夏暮突然憋不住大笑起来，“我说啊你平安夜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有个风韵犹存的富婆在家等着你啊！哈哈哈哈……”
　　“你自动消失别让我动手。”岳辰咬牙切齿的用受没伤的左手把笑得花枝乱颤的夏暮的脑袋按到桌子上，然后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林清明觉得自己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是拒绝，得到的结果却适得其反。前几天被岳辰拉着买了床和桌子还有一堆必要的家居用具，总觉得像在布置新居似的。而本来自己是无可无不可的。
　　林清明抱着四五盒羊肉和一大堆调料在收银台交了款走出超市。他抬头望天，昏黄的路灯映照下翩跹旋落的雪花如同金色的细沙，一闪一闪的落在身上。在冷冷的雪天窝在温暖的家中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火锅，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林清明的心就如同温泉蒸腾起来，他不禁暖暖的一笑。快点走回家才是，岳辰应该也快到了，林清明不由加快了步伐。
　　岳辰左手拿着一瓶刚买来的干红葡萄酒叫门，很快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脸上渗出细细汗水的男人打开了门。“来了啊，岳辰。”男人微笑着接过岳辰手中的葡萄酒，把他让进屋中。
　　桌上摆满了涮肉的东西。林清明折回身去取高脚杯，岳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他几乎瘦到毛衣都显宽的背影。林清明拿着两只杯子在岳辰身边坐下，注意到岳辰的视线，他匆忙把头低下，耳朵却红了起来。
　　虽然这人还是会避开视线，可是已经不会再露出以前被人盯着时那种难受的目光了。发现了男人这一点点改变，岳辰的嘴角漾出了笑意。
　　林清明旋开酒瓶，把酒倒进两人的杯子。或许是因为岳辰右手不能动，林清明显得格外体贴细致。冰一旦收起了往日凛冽的地方。就会融化成一滴温润的水。人也是如此吧。
　　“清明！”岳辰突然的叫声打断了正往锅里添肉的林清明。林清明微微侧头疑问。
　　“今天可是平安夜喔。”岳辰笑道。
　　猜不出这少年又想出什么主意了，林清明笑了一下继续往火锅里添东西。
　　“平安夜啊清明，”岳辰嘟起了嘴，“我们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嘛！”
　　“什么有意思的事？”林清明不解的问。
　　“你喂我喝酒吧！”岳辰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我是病人，我是伤患……”
　　看着岳辰按着胸口作垂死挣扎状，林清明又好气又好笑。总是不想让人失望的，特别是这个人。虽然林清明意识不到这点，他还是本能的把杯子递到岳辰嘴边。
　　“我不要这个啦清明。”岳辰瘪了瘪嘴。
　　“可你让我……”林清明觉得岳辰故意作弄自己，不由分辩道。
　　“我要的是这个。”岳辰握住林清明的手，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下一秒却欺身向前，吻上面前男人柔软的唇，红色的液体顺着林清明的嘴角滑了下去。男人的气息和着红酒苦涩的甘甜任由岳辰轻易的索取。岳辰贪婪的吸吮着林清明柔软的舌头，肆意的挑逗蹂躏，直到看到他不住颤抖的睫毛盈满泪珠才善罢甘休。
　　被酒染的嫣红的唇微微张开，林清明费力的喘着气，抬起水雾朦胧的双眼。
　　“你不生气吗，以前一碰你你都要生气的。”岳辰原本准备好的一车借口都留在了肚子里。
　　“我不生你的气。”林清明说。
　　“不生我的气吗，不讨厌我做这种事吗，清明？”岳辰惊讶了。
　　“岳辰你的话，就没关系吧。”林清明好不容易的说，他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清明？”岳辰觉得今天男人太过温柔了，冰融化成了水，而他却怕此刻的水会再蒸发消失。
　　“那晚，”林清明深吸了一口气，“那晚你说过的吧……你不会抛下我，不会后悔。”
　　“你是说真的吗。或者……是我自己的幻觉……”林清明的脸又没了血色。
　　岳辰骤然起身一把抱住男人总是放不下疑虑的双肩。“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相信我。哪怕这世上你就只相信我一个人。”岳辰听得怀中的男人轻轻的喘气变得渐渐平稳下来。
　　岳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一对银色的戒指。他把其中一只戴到林清明左手的无名指上。细细的银环套住纤瘦的手指，这是承诺沉重而甘心的束缚。岳辰把另一只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撩开林清明额前的头发，看着他乌黑朦胧的眼睛，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只好点点头。没关系，一瞬间岳辰觉得其实林清明总是能明白自己的，只是过去这个人一味的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罢了。
　　林清明转过头的一瞬眼角泄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自言自语一般念叨，“肉都快煮烂了，我夹到你碗里吧，岳辰。”
　　“啊，好香！我最喜欢冬天吃火锅了！”岳辰笑道，“不过要清明喂我哦，这回是真的，左手拿不住筷子嘛。”
　　“谁还敢相信你。”林清明微笑。
　　“不会吧，清明你真的不管我啦？我错了……”
　　“啊，好吃耶！我还要粉丝，好烫啊，帮我吹一吹嘛！啊，不愧是我的清明，吹气的样子好可爱！呃，我错了，你别拿走啦，清明……”
　　冰雪融化成雨水，春天就到了吧。林清明看着岳辰不亦乐乎的样子，不禁摸上无名指凉凉的戒指。
　　但愿能等到那个时候。他静静的想。

　　第十三章

　　城市就如同一个五光十色的灯光拼图，人们往往晕眩于这绚烂靡丽的色彩而迷失方向。
　　愤世嫉俗么，呵，林清明才不会。他的习惯是把自己想成是造成一切罪恶的根源，然后对这个罪恶之源恨之入骨。
　　此刻林清明伫立在西单大街上高高架起的过街天桥栏杆边，视线凝固在桥下远远近近如江水般轰鸣的车流中。他的身后尽是赶着过年而熙来攘往的人群。
　　车流，人流，这便是城市。那么林清明此刻就站在这座城市中央的孤岛上，他无聊的想着。到处是不能融化的积雪，林清明把冻僵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昨天为了新书的宣传被编辑拉来西单这边摄影。不仅化了妆甚至还涂了唇彩，虽然在商场的洗手间清理了，此刻林清明脸上仍然还挂着些残妆。编辑不住劝说因为读者主要是年轻女孩有林清明的照片会很叫卖，毕竟是印刷品泛滥的市场经济时代。真不知道是买书还是卖照片，自己这三流小说家。林清明又一贯的自我诋毁一通。
　　昨天拍完照就五点多了，和一帮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后林清明就在西单一直逛到清晨。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食死族，半死不活的在大街上游晃。他按亮手机屏幕，昨夜的酒还未醒，他定睛看了很久，七点十四分，农历十二月三十日。他茫然的看了一会灰云氤氲的天空。
　　“除夕那天想把从夕带到新家。我想和儿子一起过年，前几天才刚说服他的。”突然前妻的声音横空传来。林清明蓦地打了个冷战。不不，这是晓茵大前天打来的电话。此刻怎么像贴在耳边说似的？林清明环顾四周，周围都是陌生冷淡的面孔。不过也该去接从夕了，平周每年回父母那里过年，不能让从夕呆在那里耽误他的回去的时间。林清明突然莫名的着了慌，头上也冒起冷汗，匆匆走下天桥坐车。
　　赶到林平周家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林清明在门口断断续续的敲门。
　　打开门出现的是林平周平平静静的面容。“哥？”他笑着说。
　　林清明茫然的点点头。开门的一瞬他眼前有些发黑，想必是因为一夜未睡神经有些过于紧张的缘故，他这样想着。
　　“那个，哥……”林平周颇为无奈的看着林清明鞋也没换的走进来，鞋底沾着的泥雪把他刚刚擦得焕然一新的地板弄得满是黑印。算了，他心里叹了一句。
　　“你坐下等一会儿吧，从夕还在刷牙呢，”林平周看上去心情颇佳，“哥你过去都是一家三口过年吧，今年呢？要不送完从夕，跟我回爸妈那儿怎么样？”
　　“回去？”林清明仿佛终于听明白了一个词，看了林平周一眼。
　　“有九年了吧。九年没回去过。”林平周原本明朗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会被赶出来。”林清明笑了。
　　“好好和爸妈和解啊。”
　　林清明突然死死盯着林平周，深深的的看进他的瞳中。他耳边尽是车水马龙的隆隆作响，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平周，你怨我吗？”
　　“哥？你说什么呢！”
　　“因为我爸妈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而对你平周，你小时候我也……从来没注意过你。”林清明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
　　“哥，你累了。别想那么多。”林平周不禁端详起林清明浓重的黑眼圈，“我没怨过你，干嘛要怨你？你有你的理由和想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不过，哥，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抑郁症？”
　　打开门透入的光在林清明眼中闪了一下，从夕走了出来。
　　“今晚爸爸要去哪里？”崭新的楼里等待电梯时从夕扬起脸来问。
　　去哪里？林清明抓住这句话，归拢自己涣散的注意力。
　　“想跟爸爸一起过年的。”从夕喃喃。
　　“从夕要听话。妈妈在楼上等着你呢。”林清明好歹吐出一句话。他看到眼边有花花绿绿的人影，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不负责任！自私鬼！你根本就没料到我出生！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从夕瞪圆了眼怒吼道。
　　林清明大惊失色，他的声音颤抖的有些不自然，“对不起，对不起，从夕我……”
　　“爸爸，你怎么了？”电梯显示一层的灯亮了，从夕忽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不解的问。
　　林清明有些恶心的扶住额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知道刚刚那是幻觉而已。
　　把从夕送到了徐晓茵那里，她和她现在的丈夫都用诧异的目光把林清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站在电梯间反光的金属门前，林清明看到自己的头发都被汗水粘在了一起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本来发色就比一般人深，脸色又太白，唇上还有昨夜残留的一点嫣红，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人。如果能消失比较好。去死。谁在说话？不不，不是去死，林清明自顾自的回答，最好是连同自身的出生这个事实都一同抹去的彻底消失。这样他就称心如意了。
　　出了公寓楼林清明沿着嘈杂的马路匆匆前行。你去哪？有人的声音问。我不知道。林清明回答。回家去？另一个人问，那声音酷似高中的一个同学。不行，不能回家。林清明拼命摇摇头。林清明一路上与嘻嘻闹闹的人们擦肩而过，和几个捧着年货的人撞了几次，或被道歉或被骂。
　　所有的商店橱窗上都贴着艳红的福字，所有人都显得喜气洋洋，所有的车都鸣着喇叭急着赶回家去。
　　喂喂，你一个人穿着丧服一样的黑衣不觉的煞风景么？
　　对不起。林清明回答。
　　干嘛不回你那破烂屋子缩起来，免得让人看见？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林清明想的头痛。霁雪打电话说的，那人回来了。霁雪把我住的地方告诉他了。回不去了。那人已经回来了。
　　“不能回去……”林清明自言自语的说。他走的太快，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他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呼出的白雾一忽一忽的散去。
　　你不是不配么，不配被人温柔对待，此刻哭些什么呢！林清明紧紧捂住口。虚伪的人虚伪的人！明明就是巴不得别人来爱，巴不得被人安慰着，却一副拒而远之的样子。分明只是不敢接受罢了，只是怕人责备罢了！啊啊！
　　林清明突然惊慌失措的狂奔起来，长长的围脖飞起拖在地上。季落雨，别追了，别再追我！林清明大口的吸入寒冷的空气，狠狠的刺穿肺部，他的胸口闷痛起来。
　　你不是说有喜欢的人了吗？还引诱高中生做什么！恬不知耻的东西！哈哈哈哈……
　　季落雨，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吗！林清明突然立住了脚。是的，季落雨早在十七年前就死了。根本没有人追来。意识到这一点，林清明轰然倒在地上。
　　四周万籁俱寂。雪花从头顶一弯苍灰色的天穹落下。纷扬的雪填埋了林清明衣褶间的缝隙，他像被捞上岸的鸟一般瑟瑟发抖。他觉得很冷，不由自主的蜷成一团。雪在耳下融化浸湿了黑发，冰铡铡的麻木了头脑。林清明想爬起来，却无力抬起一只手指。
　　无处可逃。
　　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一辆黑色轿车的影子。车窗缓缓降下。阒然无声，良久。
　　终于发动机的鸣声划破了除夕夜这一片雪地的岑寂，黑色的车子渐行渐远。
　　林清明咳嗽起来，他摸索着从大衣口袋中找出手机。
　　“喂？清明吗？”少年生机盎然的声音从电话一端传来。
　　“……”
　　“清明？怎么了？你在哪啊？”少年似乎刚刚走出一个热闹的气氛急急的问道。
　　“新年……快乐。”林清明在雪地上微微露出笑容。
　　“新年快乐啊，清明！”少年舒了口气爽朗的回答道。
　　黑色的轿车一直开到京郊山脚下一片小区的别墅前才停下。一个男人下了车。看到屋中亮着的灯，他微微一皱眉头。
　　走进屋去，沙发上正歪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
　　“喂，落风大人，怎么才回来？”少年见到男人夸张的挥了挥手。
　　“夏暮，你怎么在我家？”男人的语气听上去也并不想听回答。
　　“我嘛来蹭饭的，姑姑在厨房呢。喂喂，落风大人，你老是无视人家！你今天撞见什么了，脸上这样一副半笑不笑的吓人表情！”夏暮用一贯娇纵的声音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条落魄的狗而已。”这时男人倒像是微笑了一下。
　　“什么样子的狗？品种好的话带回家来养啊！反正你这里地儿大！”夏暮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哈哈笑道。
　　男人并不作答，走到窗口，点了一支烟。
　　不急于放入唇间，他只是面带饶有兴致的微笑，看着它一点一点的燃烧殆尽。

　　第十四章

　　无数张脸重重叠叠环绕在自己周围。熟悉的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庞大的世界被硬挤进了狭小的脑壳中，林清明头痛欲裂。
　　他觉得浑身发冷，如同被浸泡在了冰水罐子里，连手脚的肌肉都被泡得肿胀酸痛起来。他竭尽力量想睁开眼睛，换来的却只是眼睑的微微翕动。然而他好像已经醒来了一般，环顾四周，来来往往都是行人，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面孔。于是他好像又睡了。再次醒来，睡去，都不过是陷入深深浅浅的梦境当中。
　　终于，也不知多久过去了，他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到的是床边支颐睡去的岳辰。他一刹那以为自己仍未醒来，不禁动了动，却只是抬了抬手指的力道。感觉到一直攥着的那只手的动作，浅睡的岳辰即刻惊醒。
　　“醒了么！”对上男人朦胧的眼神，岳辰连忙问道。
　　林清明的头痛仿佛牵走了他的全部精力，他只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岳辰却伸出手放在林清明的额头上，“还很烫啊，先在家躺躺，烧不退的话我送你去医院吧。”
　　自己病了吗，林清明奇怪的想。肢体的疲软似乎也影响到了精神，林清明向岳辰投去了软绵绵的目光。岳辰看到平日收敛谨慎的男人此时温顺信赖的模样，心中有些疼痛也有些喜悦。“和你打完电话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再打给你时就没人接了。所以我跑出来找你，却看到你倒在雪地里，还发着高烧。”岳辰捏了捏林清明带着戒指的手指，“你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对不起。”林清明有些隐忍的抿起了嘴唇。
　　“比起道歉我更想听感激的话哦。”岳辰把手指贴在林清明嫣红温热的唇上。
　　“谢谢你。”林清明不得已开口，柔软的唇在少年的手指下蠕动。
　　“那么，你拿什么谢我啊清明？”岳辰笑着说。每次被自己套住呢，清明这种地方可爱的很啊，岳辰看到林清明当即的窘态不禁心想。
　　“我开玩笑啦清明，你不用担心。我们家过年什么的也就是一起吃顿年夜饭，走时也和爸妈打好招呼了，虽然是大年初一吧，我敢打赌现在家里肯定两人都不在。”岳辰知道林清明的担忧于是宽慰道。
　　“倒是你，大过年的形单影只在外面晃。你的事从夕和我说了哦，我那时却没想到你连父母那里都不回去了。唉，反正我这人粗心的很，不过这种时候你叫我就是了嘛，难道还见外吗？”岳辰絮絮叨叨的嗔怪着。
　　林清明插不进话，便只看着岳辰微笑。
　　岳辰停了下来，注意到了男人脸上这种既温暖又寂寞的表情。虽然这种神情每每都会撩动岳辰最深处的那根心弦，但他还是很怕看到。因为这总让他想起燃尽的蜡烛或者西沉的落日，这些耗尽生命来取暖的造物。
　　“回不去的时候，能够被岳辰捡回去真好啊。”林清明的目光清可见底，他含笑看着岳辰，因为生病而精神亢奋。
　　“不用担心的，清明。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带你回去。”
　　“真的么，会找到我，带我走？”
　　“我发誓，你尽管相信我啦。”
　　我相信你，林清明第一次想要如此回答岳辰，他尚未开口，一阵手机的音乐突然闯入横亘在二人之间。岳辰掏出手机接电话。
　　“喂？”
　　“小辰辰啊，你想我没？昨天玩的太high了忘了给你打电话，春节快乐啊！合家欢乐这种假话就不和你说了，我猜你现在肯定一个人孤独的在家看电视呢吧！要不要我来陪你啊？”夏暮一贯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
　　“不劳您老人家了。”听到这家伙的语调就没法和他认真较劲。岳辰回忆起小学的时候夏暮就是那种大人一见他就发不出脾气的孩子。
　　“咱俩谁跟谁啊，你小时候怕一个人睡不都是我陪你的嘛！唉唉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手机中是夏暮哀怨的语气。
　　“别胡说了，你什么时候陪我睡了！”岳辰下意识的捂住手机，担心夏暮的叫嚷传出来。
　　“小辰辰啊人家想你了嘛，你有没有想人家啊！”夏暮又娇滴滴的说。
　　总是说这种恶心话，这变态小子！岳辰心里怒骂，他简直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夏暮一定是一脸窃笑。
　　“有没有嘛！”夏暮笑道。
　　“有！想死你啦！我挂了！”岳辰咬牙切齿的按下结束键。
　　又回到林清明身边，岳辰一时想不起刚刚两人说道了哪里。“清明，你最近在写什么小说？”他不想让房间静下来，以免林清明胡思乱想。
　　“我吗？”林清明把手放在胸口，他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想当你小说的第一个读者，”岳辰温存的一笑，“可以讲给我听听？”
　　岳辰从旁边的脸盆里捞出毛巾拧干，擦了擦林清明有些出汗的额头。林清明也没有躲闪，只眨了几下眼睛。
　　林清明沉吟了片刻，“是一个有点探究心理意味的小说。有一个孩子，是个独生子，容貌很好，也很聪明，所以他从小就被父母寄予厚望。做任何事都被告诫要规规矩矩，和人交际也要彬彬有礼。他把这两点牢记在心中。本来他就是个容易听从别人的孩子，而一旦他乖乖听话事情做到好，大人们便夸奖他，他也很高兴。非常不想让别人的期待落空，这一点变成了他的性格。”
　　“幼儿园，小学，初中，他都是名列前茅，人缘又好的那种孩子。初中的时候，他便被选作班长了。班上所有人都和他融融洽洽，只有一个男生，对他不理不睬。其实这个男生对谁都是这个态度的。当时女生里看漫画流行，所以她们就给了他‘死神’这个绰号。”
　　“死神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倨傲的态度，所有人也就对他敬而远之。可是这个孩子偏不。他觉得他有义务帮助死神，或许是因为他是班长，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吧。总之，这个孩子开始特意的接近死神。一开始的时候，死神看到他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便觉得他有所图谋，恶劣的态度就变本加厉起来，对这孩子的好意冷嘲热讽。但是，在死神生病的时候，唯一来探望的就是这个孩子。在班里人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起身维护他。渐渐的，死神开始习惯了这个孩子在身边。对他的态度也温柔的多了。而和死神熟稔了，这个孩子也发现了其实死神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副骄傲冷酷的样子。他的身世很可怜。他的母亲因为怀疑丈夫外遇杀死了他的父亲。父亲死了，母亲进了监狱。他和他的孪生妹妹只能寄人篱下。他告诉这个孩子，他常常为了这样的家庭自卑，他怕别人问起，所以只有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他的父亲背叛了爱，而他的母亲亲手斩下爱人的头颅，他觉得这世间的感情根本靠不住。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他觉得即使是最重要的人也会背叛自己。而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但他能够感觉到死神的痛苦，只好用温柔的话和体贴的行动安慰他。孩子渐渐发现，自己对死神有了一种特别的亲切之情。后来他们二人，应该可以这么说吧，私定终身？总之，彼此都把对方当作是最重要最信赖的人。”
　　林清明凝神注视着半空，他的眼中闪闪发亮。男人这种简直如同看透忘川凝视彼岸的目光让岳辰有些悚然。他第一次听到林清明说这么多的话。虽然他的语气平静轻淡，不知怎的岳辰的心里却总觉得有人在撕扯。
　　“然后呢，两个人怎么样了？”岳辰问。
　　“然后，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却彻底改变了两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关系。死神有一个孪生妹妹。有一天，这个女孩跑来对孩子说她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孩子很惊愕。他拒绝了。女孩很伤心，女孩问是不是她长相不好，个性不好所以他看不上她，孩子急忙否定。女孩又质问他是不是因为她妈杀了他爸，她没有依靠，所以他瞧不起她。他吓得连连否定。那是为什么，女孩哭着问。孩子答不上。后来他想了想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女孩急了，说那又怎样！孩子说他绝对不能背叛那个人，他们约定好了的。女孩就跑开了。”
　　“过了几天女孩又来找这孩子。女孩把孩子锁在房间中，把自己的衣服脱光，让这孩子摸她。孩子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他吓得脸色苍白。女孩开始抚摸他，可他怕得要命，根本兴奋不起来。后来没办法，女孩只得放他走了。”
　　“孩子一个星期都寝食难安。他不敢和死神说，可是他一个人闷在心里扛不住了。后来他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班里的另一个人。说完后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可是没想到，后来整个年级都开始暗暗的传这件事情。后来一群女生找上死神的妹妹把她狠狠的羞辱教训了一遍。她们回来炫耀给孩子听。孩子懊悔万分，他觉得事情闹大了。他偷偷试探死神，却发现死神还不知情。死神本来就是闭塞的人，孩子想在死神知道之前解决这件事。他找到女孩道歉，但却还是不肯答应交往的事。后来女孩说，你过生日那一天，我会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来。你已经让我名誉扫地，这是唯一挽回的方法。孩子惴惴不安的回去了。到了那一天，死神到他家陪他过生日。他不敢去见她，也不愿去见她。后来电话铃响了，他去接。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你为什么不来。她问他。”
　　“他无言以对。”
　　“你能试试喜欢我吗。她恳求道”
　　“我不能，对不起。他心中乱的很，只有这一点清清楚楚的。”
　　“我想相信爱情的，可惜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女孩说完就再无声了。孩子喊了半天也无人应。他心慌意乱的回去继续和死神吃饭说话。第二天所有人就都知道了，那个女孩从楼上跳下去了。”
　　林清明顿了顿，也不看岳辰，自顾自的继续说：“然后，死神也知道了整件事情。死神找到这个害死他唯一妹妹的孩子，他……”
　　“清明！”岳辰突然打断了林清明。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这样认真细致的描述，字斟句酌的说话方式，波澜不惊的语气，都让岳辰觉得男人此刻仿佛是行走在薄冰上，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很安全，其实却下一秒就可能会一脚踏破掉进死水中。
　　然而林清明却很轻易的敛起那种苍茫隔世的目光，转过脸对着岳辰轻快和朗的一笑，“我只是在说小说里的故事罢了。”
　　“是小说啊。”岳辰也仿佛释然的舒了口气，“好了，该吃药了，清明。”
　　岳辰按出两粒退烧药和水杯一起送到林清明面前，看着他把药吃下去。林清明此刻面色的苍白更衬出了头发和眼睛的深黑，因为发烧而嫣红的唇给原本清秀的面容添上了几分妩媚，眼角细细的纹路也融化在了眼梢柔和的笑意中。没有伪装，没有怀疑，纯纯粹粹的这个人。然而看到这样真实完美的林清明，岳辰却莫名有些心酸。他这个行动派只好紧紧搂住躺在床上的男人，把唇印在他的白皙的脖子上。
　　身体虚弱的林清明被岳辰像娃娃一样整个抱住，不禁有些情动。“岳辰……”他轻轻呢喃。
　　岳辰根本无暇回答，他只是解开林清明睡衣的扣子，沿着脖颈，锁骨，到胸前一路吻下去。双手环住林清明的腰，岳辰很多夜晚都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如今真的做了。男人的腰要比梦中的更纤细，岳辰不禁心疼的紧紧抱住。林清明的身体很热，这样肉体相贴的触觉让岳辰难以把持。他用舌尖舔拨着林清明胸前小小的红色，直到这红色的蓓蕾坚硬起来。林清明不禁泻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呻吟。
　　膨胀的硬物抵在林清明的腿间，原本因为发烧异常敏感的大腿内侧被岳辰的动作来回摩擦，林清明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这样一个动作却让岳辰的分/身又肿胀了几分。“岳辰，你可以进来的。”林清明依旧柔声说。
　　岳辰稍稍有些惊讶，虽然之前也看了很多东西，但现实中他从未和男人做过。林清明的话却说得这样坦然，岳辰愈发觉得这个人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一面。他固然想一探到底，可毕竟身下的是发高烧的病人。比林清明有常识的多的岳辰只是尽量克制着自己在男人腿间布料的摩擦中寻求些许的安慰。
　　不知是不是想回报岳辰的这份体贴，林清明支着床躬身坐起。他跪坐在岳辰的身前俯下头去，张开嘴含住少年的分/身，一直吞到根部。岳辰张大了眼睛看着俯首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一时间满脸通红舌头也木讷起来。林清明灵巧的舌尖拨弄着少年最敏感的地方，岳辰的呼吸变的粗重起来。分/身开始颤动，一下一下的顶着林清明的喉咙深处。林清明一阵干呕，嘴巴却被这过大的东西堵住，只发出闷闷的呻吟声，眼中却已是一片水雾氤氲。看到男人隐忍的表情，少年的炙热骤然达到了顶点，他发出一声低吼，慢慢的把分/身从男人小小的口中抽出来。
　　林清明双手支撑着身体跪坐在岳辰面前，乌黑的眸子湿润朦胧，红红的唇边沾着些许的银线。无法忽视男人这样靡丽的表情，岳辰吻上林清明的唇，嘴中却只有苦涩的味道。林清明推开了岳辰，径自摇晃着走到卫生间漱口，哗啦啦的水声冲散了房间中的委靡气氛。
　　岳辰整理好衣服坐在床边，脑袋里还有些发懵。因为被喜欢的人服侍，心中除了兴奋还有一点的歉疚。男人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过。真像把他关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啊，岳辰有些嫉妒的想。不过，比起这种仿佛玩弄自己生命一般的凄艳，岳辰更想看到的是林清明阳光下毫无阴霾的笑靥。
　　如果能成为他的幸福就好了。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就如同十七年前的林清明一样，岳辰许下了同一个誓言。

　　第十五章

　　模模糊糊的醒来，岳辰对上了林清明早已清醒的目光。他松开抱紧男人身体的手臂，从男人身上爬下来。就这样睡了一夜么，岳辰不可思议的想。
　　林清明似乎是倦了一般，只是冲岳辰笑笑也不说话。岳辰摸上他的额头，温度要比昨日低多了，他总算舒了口气。“你早就醒了？把我叫起来就是了嘛，省着压得你难受。”
　　“我没事。”林清明说完，把视线从少年的脸上挪到了窗外。天空是一抹浅浅的幽蓝，看一眼仿佛就像已经呼吸到了冬日清晨那种清冷凉透的空气。
　　“岳辰，你肚子饿不饿？”林清明转而对着岳辰眯起眼睛笑着说。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岳辰爬下床去，“清明想吃点什么，粥什么的……”
　　“我这里可没有米。”
　　“不会吧？不过也对，反正你一个人时也不会做。嗯，而且连冰箱都没有……”岳辰挠挠后脑，回头看了林清明一眼。靠坐在床上的男人正一脸无辜的微笑着。
　　“真是……”岳辰无可奈何的笑了，“我到楼下小店里买些包子豆浆之类的，好吗？”
　　看到男人老实的点点头，岳辰一边心里念叨着这人听话的样子真是忍不住让人想欺负一下啊一边拿起林清明的钥匙开门走了出去。
　　顿时房间空静了下来。林清明再次扭过头看着窗外清冷澄净的天空。他凝神回忆着。他那时神志不清，记不得那张脸的样子，只是那张脸上那种温存中带着一丝漠然，漠然中带着一丝厌恶的神情，让他忆起了那个人。然而林清明又觉得未必是他。毕竟那时自己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在加上一路上出现的幻觉，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黑色轿车停下来。一切都是幻觉罢了。他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用力呼吸。
　　片刻，林清明拿起了手机。
　　“霁雪。”
　　“清明，有什么事吗？”霁雪总是会这么问的，纵使她能料到对方打电话的缘由，也决不主动说出。
　　“上次你说他回来了，”林清明停顿了片刻，“想必你把我现在住的地方告诉他了吧。”
　　“对不起，我的确说了。”霁雪发出近乎于叹息的声音。
　　“他到底知道我什么？”林清明的声音比刚刚增加了些力量，“平周的事？晓茵和从夕？”
　　“这我不知道。季落风想查的话总能查到的吧，以他现在的实力。”夏霁雪说，“不过他回国后没怎么提起你。”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林清明却轻轻笑了。
　　“清明，干嘛冷笑？你现在家吗，一个人？”
　　“霁雪，上一次同学聚会后我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嗯。”
　　“关于那个孩子的事，你说了吗？我决不是想逼你承认什么，霁雪，我只是想对我做的事负点责任而已。”林清明问。
　　霁雪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正欲开口，林清明突然听到插钥匙的声音，他面无表情的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到枕下。
　　“热气腾腾的小包子来了！”岳辰学着京片子的腔调对清明说，林清明掀开被子走到桌前。岳辰照例东拉西扯，林清明也一如既往的耐心听着。吃完早饭林清明说想出去走走，岳辰想让他出去透透气也好，便陪他下了楼。
　　沿着废弃的护城河，两个人默默的走着。冬日早晨的天空不下雪的时候是空廓碧透的，然而终是与那秋高气爽不同，呼入的空气中都透着那一股凛冽。一边是冻结实了的小河，一边是萧疏清冷的杂木林，林清明的口鼻上裹着厚实的围脖，捂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时不时的把围脖拉下来，从口中呵出的白雾便忽悠悠的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林清明停下脚步，凝视着河堤下冻结着枯叶和废弃木船的一床河冰。“当我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这里坐上一整天。”林清明自言自语一般说。
　　“清明。”岳辰不由自主的把手臂架在他的胳膊下。
　　“有岳辰在身边，现在。”林清明也不看身边的少年。然而这样的话却足以让岳辰忘记了冬日的寒冷。
　　“嗳，岳辰。”林清明抬起头看着岳辰，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亲切，“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岳辰尚未从刚刚的喜悦中平静下来，脸上顿时有点发烧，“这个嘛我觉得啦，清明你呢，是个善良温柔的大好人！”
　　“你尽挑好听的说。”林清明笑了，“不过以后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这样的人。”
　　“清明？”岳辰奇怪他的话。
　　“有点走累了。请你喝咖啡怎么样？”林清明却转而说起别的。
　　两个人过了桥走进街边的上岛咖啡。被服务生引着，岳辰一眼便看到前面坐在窗前捧着一本书的漂亮少年。他心里大叫不好，拉起林清明的胳膊转身就要跑。
　　“喂喂！小辰辰吗？真是巧啊！”夏暮圆润悦耳的声音响亮的响起。
　　完蛋了，跑不掉了。为了避免夏暮继续惹人注意的举止，岳辰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任由夏暮告诉服务生让三个人坐在一起。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岳辰问。看到林清明再次如初见时一般坐的端端正正，岳辰便记恨起眼前这个正翘着二郎腿银铃一般笑个不停的美少年来。
　　“本来和姑姑一起过年的，结果她跑去和她那扑克脸男朋友卿卿我我了，我一个人无聊的在咖啡馆看书！小辰辰啊我一直在想你能陪我啊……”夏暮的眼角竟还真噙起了泪花。典型的天使面容魔鬼心！特别是看到林清明似乎为夏暮的哭诉有所动容，岳辰更是腹诽连连。
　　“哎？这位是谁啊？”夏暮仿佛突然注意到了林清明问道。
　　“这是……”岳辰一时语塞。让夏暮知道他和林清明的关系他就完蛋了，不是第二天满城皆知就是从今以后被夏暮抓着小辫子走，岳辰慌乱的想。
　　“我是他班主任家的亲戚，被拜托来给岳辰送东西。”倒是一旁的林清明坦然回答。
　　“您是平周老师的亲戚啦？不会吧？老师那个样子，怎会有这么漂亮的亲戚？我和岳辰一个班的，平周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啦！”夏暮一边说着林清明的脸便一边埋进了围巾里。
　　“你真是很多话啊。”岳辰觉得男人却被说漂亮什么的，林清明一定很不自在。
　　“你又这么凶！小学时我们不是搂在一起睡过的嘛！现在岳辰却讨厌我了……”夏暮的眼圈真的红了起来，看到这么漂亮的孩子哭泣一般人都会狠不下心吧。
　　“真是……总说这么让人误解的话，好像我成了坏蛋，我没有讨厌你啦……”岳辰只好妥协着说。
　　“真的吗！哈哈，小辰辰最好了！就是有时嘴巴差，您说是吧？”夏暮冲沉默半天的林清明笑道。
　　“呃，是啊。你们关系真好。”突然被问话的林清明连忙微笑着回答。
　　“我和小辰辰啊那可是……”
　　“你看什么书呢？”岳辰脸色发黑的随便抓个话题打断夏暮，这家伙大有放开话闸的危险。
　　“哎？这本？”夏暮扬了扬手中的书。那是林清明早先出版的书。
　　“姑姑那里随手拿来看的。无聊死了啊，甜甜蜜蜜的大团圆结局。连反派都是胸口写着良心二字的家伙。世上那么多好人，社会还会这么黑暗？听说这个叫林清明的是个颓废派美男作家？唉唉，这年头男人都出来卖色相了……”
　　“不懂的话就别胡言乱语！”岳辰突然站起，一把拽起林清明的胳膊就要走。“岳辰……”林清明却一脸淡然的望着岳辰。
　　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不知反抗，难听的话也能心平气和的听下去，从来不为自己辩护，从来不保护自己。岳辰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男人的这种作风。他只是从心底感到怒不可遏。不顾后面的男人能否跟上，岳辰几乎半拖着把林清明拉了出去。
　　早晨天空还很清朗，到了下午却覆上了薄薄一层灰白的云翳。林平周抬头看了看天，又把视线拉回到手中的相册上。父母的别墅在紧邻五环外，过年的这几天林平周一般都会一直呆在这里。父亲在当今画坛上颇有些声望，作画的时候喜欢安静。所以就算哥哥还在这里时，房子也总是静静的。如今哥哥多少年都不再踏进家门了，整个别墅就更是静寂无声。
　　林平周坐在二楼的露台，背靠着透明的落地窗。他还记得林清明十六七岁的时候，常常在雨天里一个人抱膝坐在这个位置看落雨。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声不吭的。那时林平周只有十岁，怕静得很。他总是想去和这个孤独的兄长说些什么的。可是一道紧闭的冰冷落地窗，就像是一道不可跨越的界线分割了他和林清明的世界。
　　如今林平周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大人了。他可以坐在这里望着天空平静的回想小时候的事。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手中相册。这一张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的女人。左边的一个，他认出是自己的母亲。而右边的一个，虽然不认识却格外的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个女人身材弱小玲珑，长相算不上漂亮，但一双温柔的眼睛和一脸谦和的微笑倒是引得人的目光不禁在她身上多停上几秒。看她和自己母亲手挽着手的姿态，似乎是相当亲密的朋友。林平周一脸温和的笑了笑。这时他却听到了楼下的门铃声。林平周放下相册，推开落地窗，匆匆走下楼去。
　　走到楼梯上，林平周看到父亲已经为客人开了门。他看着门口竟不由停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林平周惊讶的是他从未见过能有东方人把西装穿的这么落落大方。男人一眼看上去很干净利落，脸上的表情亲切从容。年龄约莫有三十多岁了，不过或许更大，因为说起话来男人显得相当成熟沉稳。
　　“林老，我来给您拜年了。”男人微笑着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许多东西。
　　“哎呀，你还惦记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呢。”林父开怀笑道，“外头冷得很吧？来来，快进来坐下，季先生！”
　　男人走进来，似无意间抬头一瞥。一瞬间，林平周仿佛被他满是笑意的眼中的一点犀利看穿了一般。再定睛一看，却迎上了男人温和的笑颜。林平周不好意思的对男人同样回报以笑容便走下了楼去。

　　第十六章

　　“季先生，上次那幅画还多亏了你，没想到拍卖了那么高的价！”林父对一旁饮茶的季落风笑道。
　　“因为您的作品在美国很受欢迎，所以不用谢我的。您叫我小季就行了，毕竟我还是清明的同学，这样亲切的多。”季落风颇显淡定的说。
　　“不过，清明今天不在么？”季落风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林平周的脸。这一瞥竟让林平周隐约有种错觉，男人看似笑着，但一旦对上眼神又觉得他全无笑意。
　　“别提那孽障！”林父只皱紧眉头摆摆手。
　　“爸！”林平周不禁叫道。
　　“平周你又要替他说话！你是不是最近又见他了？你迟早要让他给祸害了啊！”林父满面怒色。
　　“伯父怎么这么说，清明在初中可是班长，比我强多了。”季落风摇了摇手中的茶叶，微微眯着眼看着。
　　“季先生……唉，小季啊，你是不知道，这混小子这几年怎么在外面鬼混的啊！这个家早就不认他了！”
　　“那太可惜了，我本来想找清明叙叙旧的。”
　　随后的谈话中季落风便没有再提过林清明的名字。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注意分寸，林平周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好像漫不经心的说的话，却都变成了控制谈话张弛的开关。喜欢占据主导地位的人。这是林平周见到季落风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林父和季落风接着谈论的都是季落风的生意和当代中国画坛，林平周从谈话中得知季落风在美国经营一家业界知名的艺术品拍卖行。
　　“那么，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您了。”季落风站起身。
　　“小季有见识啊，好久没和人聊这么投机了。真是，你也不再多坐一会儿。”林父起身取大衣要穿在身上。
　　“伯父别送了，我把车停小区外面了，天怪冷的。”季落风阻止道。
　　“那好吧，我近来腿脚也不太灵便。平周，你代我送送季先生！”林平周应声同季落风一起走出了别墅。
　　季落风比林平周要高上半头，步子也大些。于是两人微微错开半步一前一后的走着。林平周看着前面形状完美的肩线和挺拔的脊背，不禁暗想作为现实社会中的人他未免太让人有压迫感了。不料正想着，前面的男人却慢下了步子。
　　“您今年多大了？”季落风和气的问。
　　“二十五了。”
　　“哦？清明上初中那会儿您有八岁了吧，他竟然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有弟弟的事。”季落风惋惜的摇摇头。
　　“是吗。”林平周只是简单应道，哥哥一次都没提过自己，他心有些痛。
　　“清明当真已经堕落到父母都不愿认他的地步了么，那现在他住哪里，和哪些朋友在一起，您知道？我很想去看看他。”季落风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和他颇具磁性的男低音配合的相当默契。
　　“我也不清楚他现在住在哪里。哥他不擅交际，也不知道有什么朋友。恐怕我没办法告诉您什么。”林平周回答。
　　男人扬起了嘴角，深邃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浮云，片刻又收回了视线，停下步子，注视着林平周的脸。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林清明即使死了，也没有人能发现吧。”季落风嘴角含着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同情的笑意，一双深瞳让人无处躲闪，“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会为他悲伤吧。”
　　“季先生！”林平周愕然的听着男人这种咬文嚼字的说法，“我不希望您这样议论我哥！”
　　“为什么？因为他是你哥？”季落风俨然发现了什么有趣之物一般，“如果他不是的话，如果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的话，你就会任他垮掉吧？”
　　“您到底在说什么？”林平周被季落风问的很不舒服。季落风亲切的笑容和悦耳的声音中无不包含着一种恶意，但仅仅是初露锋芒而已，林平周敦厚的天性又怎么可能察觉的到。
　　“我只是很为他难过罢了。”季落风却突然敛起锋芒，“如果没有人肯为他伤心，那么就由我来做吧。”他言罢温和的一笑，向林平周挥挥手，走向停在小区外的一辆黑色轿车。
　　季落风坐进来默不作声的发动车子。
　　“拖了好久。”坐在副驾驶的夏霁雪对脸色冷峻下来的男人说。
　　“你见到林清明的弟弟了吧？”她又说。
　　“因为是‘那个弟弟’，所以我才说了无聊的话。”季落风把车子开了出去，“林清明要比我想象中狼狈的多啊。”
　　“呵，那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么。我想你见到他本人会更感慨的。”霁雪红红的唇弯了起来。
　　“已经见过了。”
　　“你见过林清明了？什么时候？”霁雪一惊。
　　“你问的太多。”
　　霁雪咬住了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的确多余管你的闲事。哼，本来想把林清明早晨打给我的电话告诉你的，看来没有必要。”
　　“什么电话？”季落风猛一刹车停在路边。
　　“我忘了。”
　　季落风伸出手搂过夏霁雪的肩膀，低头吻上她涂了玫瑰色口红的唇。女人精心涂抹的眼影在暗淡的光线下闪动。
　　“这样还记不起来么，或者这样，你能想起来？”季落风在暗处移动手指，女人发出小声的惊叹。
　　“你当年对他的调教，如今他都忘光了呢。”霁雪拖着慵懒的腔调，“现在他身边多了个帅气的男孩子，你要怎么办才好呢？搞不好他会飞走，剩下你一个人在黑暗的泥淖中——啊！”
　　“我现在让你多想起一些来吧。”男人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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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灯结彩的大街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快步走着。
　　虽然知道是夏暮那个臭小子的错，可心里就是对男人气不过。尤其是岳辰又想起了那一次林清明那种对自身冷眼旁观的态度，岳辰就愈发的气愤起来。他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岳辰才发现听不到后面那人急促的喘息声。他回过头，却看到林清明已经被落了很远，正埋头蹲在桥边。他又快步折身跑回去。
　　“不舒服吗？”岳辰急了起来。
　　林清明抬起头看了看他，“被你抛弃了，我。”
　　“我哪里抛弃你了？我只是一时有些气不过，不过也不是生你的气啦，总之不要那么小气嘛！清明！”岳辰恨不得把男人拉起来，但看看他疲倦的脸色也就作罢。
　　“那，请把我重新捡回去吧。”林清明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呃，清明，下回开玩笑的话，不要那么一本正经的说好不好……”岳辰满脸黑线的拉起捂住嘴笑着的林清明。
　　“清明，夏暮那个人啊，就是个什么都乱说的家伙，你不要往心里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岳辰踌躇了半天说道。
　　“嗯，那孩子很直率。”林清明毫不在意的说。
　　“哎？直率？你没发现那小子说什么都像在表演吗？”岳辰惊讶道。
　　“他的感情很直率，正因为表演的痕迹过于明显，能被人看出是故意为之，所以反而觉得这种表现感情的方式本身也有种孩子气的坦率了。”林清明微笑着解释。名字是夏暮么，那么果然是霁雪的侄子了，林清明心里想，看来自己真是被这个孩子讨厌了，明明知道对面的就是林清明，还特意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过自从和岳辰交往后林清明便很少自怨自艾的叹息，就像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也笑得出来。
　　“清明的感受力很敏锐啊。”其实岳辰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
　　“因此才麻烦……”林清明话音未落，只觉一侧猛地旋来一阵疾风，身体被岳辰眼疾手快的一拉，才避开了飞驰而过的汽车。
　　“混账！怎么开车呢！”岳辰冲着已经驶到前面的黑色轿车骂道，回头看林清明，却只见他脸色煞白目不转睛的盯着黑车的背影。
　　“清明，怎么了？”岳辰叫道。
　　林清明仿佛刚刚被人唤醒一般，“没事。”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拉住岳辰的手，把两人的手都插入了岳辰的口袋中。“清明……”岳辰惊讶的看着难得主动的林清明。
　　“回家吧。”林清明说。
　　卫生间哗啦哗啦的水声持续的响着。
　　林清明站在窗口把手机放在耳边。
　　“……明天务必要来，清明。”
　　“你非要和我在那个地方见面吗，霁雪？”林清明叹道。
　　“对。不过和我见面，在那里也没关系的吧？我有不得不对你说的话，必须在那个地方——当初你告诉我那件事时，就是在那里，所以这一次也是清明的义务吧。”末了，夏霁雪低声这样加了一句。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下来。
　　“我明白了。”林清明挂断了电话。他刚刚转过身，穿着林清明的浴袍的岳辰便出了卫生间。
　　“嗳，清明，偷偷和谁打电话呢？”岳辰看到林清明拿着手机站在窗口，开玩笑的问。
　　“一个朋友。”林清明看着岳辰身上紧巴巴的浴袍，笑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要出去和那人见个面。”林清明说。
　　“哎？明天你不在家喽？不要留我一个人嘛！清明！”岳辰把林清明扑到在床上不满的叫道。
　　“压死人了岳辰。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林清明又气又笑的用手抵着岳辰凑过来的脸。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岳辰对着林清明耳朵吹着气。
　　窗外的云层到了晚上更加的厚重起来，遮住了幽蓝的夜空，任由少年在自己胸前又啃又舔，林清明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天空，一时没能看到已经隐在云中的月亮。不知这样的阴霾什么时候能够消散，少年的舌舔上了他的下唇，他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第十七章

　　站在学校顶楼的露台，林清明两手扒在绿漆斑驳的铁网上，远远的望着清晨雾霭中的山岚。露台上的风很大，林清明有些长了的头发凌乱的随风飞起。
　　这所中学也废弃了不少年了。要不是父亲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在林清明小时候请师傅教过他点功夫，他今天也不会顺利的翻墙进了这里吧。霁雪何苦非要在这里的露台见面呢。这地方，当初自己就是在这里对霁雪兢兢战战的讲了季落雨的事。林清明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沉重的像压了一块巨石，耳朵里也嗡嗡的响个不停。他抓着铁网的手指关节变得惨白，却还在用力，仿佛一松手就会站立不住一般。
　　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响声，却有两只手从后面伸出覆在林清明的手上，修长的手指穿过铁网的空隙，攥住了林清明的双手。
　　林清明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脖子上的围巾也好像箍紧的绳索一般勒得他喘不过气，额上有冷汗接连滑下，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吃不上力，他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然而，一瞬间身后的人的身体用力压上去，把林清明的身体死死顶在铁网上，双手也钳固在上面，这样使林清明没有倒下去。又是这样的姿势，这样被压迫着禁止呼吸的姿势，黑色的噩梦再次复苏，林清明只觉得脑袋中的一根弦砰的烧断了，他浑身抖个不停，瞳孔倏然缩小，张大了嘴巴像狗一样喘着气。
　　“我们好久没见了，清明。”身后男人贴着林清明的耳朵轻轻说道。
　　听到男人的声音，林清明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从前就说过的吧，我讨厌吵闹。教过你那么多遍都记不住么。”男人更加用力，林清明的胸廓没有了扩张的空间，他徒然的张大着嘴，嘴唇开始发青。
　　“这样才对。”男人满意的笑了，“十七年前这里还没安铁丝网呢，人么，就很容易从这里跳下去，对吧，清明？”男人吸吮着林清明的脖子，发出黏腻的声音。
　　“你抖什么，怕得像个丑陋的老鼠。”男人目光一凛，狠狠咬住林清明的脖子。林清明痛的剧烈颤了一下，却一声也没发出。涎水从他张大的口中流到下巴上，眼泪噼啪的从眼眶里掉下去。
　　“看来你总算想起来了。”男人看着林清明一声也不敢叫出的样子，轻蔑的笑道。
　　“现在，叫我的名字。”男人命令道。
　　林清明玩偶一般空对着嘴形，喉咙却全然没有振动。“听不到。”男人攥住林清明的手又加了力道，殷红的血从被铁网割破的伤口一直流到了手腕。
　　“季……”林清明的眼前模糊起来。
　　“季……落……风……”
　　季落风松开林清明的手后退了一步，林清明的身体便像破布袋子一样倒在了地上。
　　到底过了多久，林清明睁开了眼睛。自己躺在床上？门外有人在说话？
　　“季总，资料送来了。”
　　“谢谢，大过年让你跑一趟。回去吧。”
　　“不用谢的，那季总我先走了。”
　　有人进来关上门。房间好静。敲击键盘声？
　　林清明支撑着坐着起身，手上缠着绷带按在床上时很痛。然而这样的痛觉反倒让林清明头脑清醒了些。
　　“醒了？”对面坐在沙发上开着笔记本电脑的季落风说。
　　林清明面无血色的看着对面这个从容优雅的男人。用轻淡写意的神情藏匿了昔日眉宇间的戾气，若不是林清明敏感的天性捕捉到男人眼底那一抹总是消不去的悲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季落风。
　　“你不像从前那么漂亮了，这些年胡搞的结果吧。”季落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邃，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一般，他就这样细致的观看着床上的林清明，“而且好像更瘦了。”
　　“怎么，话都不会说了？”季落风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抓住林清明的肩时微微皱了一下眉，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把林清明带到另一间很大房间的餐桌前让他坐下，桌上摆着诸多花样的菜肴。季落风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到林清明面前，“饿了吗，吃吧。”说完他也拿起筷子。
　　季落风吃了几口，发现林清明呆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我还没把你的手弄断呢，拿不起筷子了么？还是说，弄断比较好？让我来喂你？”
　　林清明似乎缓过来了神，慢慢拿起筷子把饭扒进嘴里。吃了两口他便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直犯恶心。
　　“干嘛光吃米饭？”季落风夹起一块肉放进林清明碗中，“今天去问候你父母来着。”
　　“你……”林清明听到此话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张大了眼睛。
　　“我和你父亲很谈得来，很和善的老人，你怎么还能和他闹翻？让他说出恨不得你死掉的话来？”季落风一笑。
　　林清明脸色又白了几分，左手捂在胃上。
　　“对了，还和林平周说了几句话。他很喜欢你吧？我和他说你跟我连提都没提过他时，他脸色都变了。”季落风突然打住话头关切的问，“怎么停下来了，清明？一碗饭都要吃掉才行，以你的身高再重上二十斤才对吧。”
　　此刻林清明精神极不稳定，季落风善于主导别人的话语像心里暗示一般反复在林清明耳边响起。林清明胡乱的往嘴里塞着米饭，却竖着耳朵听季落风说出的每一句闲聊一般的话。
　　又这么容易被人主导了，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林清明。季落风冷笑着想。
　　“林平周倒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兄长呢，只可惜你并不是他的哥哥……”季落风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一般露出笑容。
　　“啪嗒”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打断了季落风的话。林清明一只手捂住了嘴，把身子弓了下去。季落风静静看着忍着痛苦微微颤抖的林清明，终于像玩腻了一般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林清明终于克制不住的呕吐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明吐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用尽了，便全无声息的倒在地上。
　　“你还真脏啊，林清明。”季落风不禁轻笑着叹息。
　　手表已经指到了七点钟，林清明还是没有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是关机，岳辰焦躁的坐在林清明住所的椅子上。
　　他想起昨晚林清明还对他笑着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心中便莫名的不安起来。岳辰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黑夜一般的男子，第一次进到他家中，第一次和他吃午饭，第一次吻上他柔软的唇，第一次被他信任的情景……
　　岳辰回想着林清明说过的话，在岳辰面前，他永远是岳辰认识的那个林清明。然而，在别的地方呢？岳辰根本不知道林清明的经历，他交友的圈子，偶尔他那些强烈的情绪波动也至今不明原因。不去了解对方的事，只是一味的索取对方温柔，这难道是爱吗？岳辰自问道。
　　自己如果再可靠些就好了。可靠到足以让男人敞开心扉，足以承担他无法卸下的那个沉重的十字架。
　　岳辰穿上大衣走出门。抱着像上次那样巧合的找到林清明的念头也只是在岳辰脑中一晃而过，他实在不堪在那个房间中一个人独守了。岳辰骑上脚踏车穿过那片建筑工地，就是在这里，他和林清明熟稔起来的。他不禁在这里骑慢了下来，却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在指点他。岳辰回过头，果然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其中两个人有点面熟，岳辰想了想，记起了这是那一晚围攻林清明的人中的两个。
　　“对了，就是这小子，那晚多管闲事来着！”一个人指着岳辰对其他人说，“他肯定认识林清明！”
　　岳辰轻哼了一声，冷冷看着这几个人。
　　“小子，你知不知道林清明住哪？”为首的男人问。
　　“你们找他做什么？”岳辰不慌不忙的问道。
　　男人皱着眉细细打量了岳辰一番，“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林清明新找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岳辰不禁对男人轻佻的口气上了火气。
　　“你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这儿装蒜呢？林清明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号称来者不拒，跟谁都能睡。这些年跟他睡过的算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了吧？最近他大有退出江湖的趋势啊，已经得罪不少人了。他要是回心转意的话，我可以罩着他。你告诉我他在哪？”男人有些不耐烦的说。
　　岳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眼前的黑翳才散去。他丢下这群讪笑着自己的人骑着车沿小路出了建筑工地。
　　“我觉得清明是个温柔善良的大好人！”
　　“那么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这样的人。”
　　岳辰觉得眼前很模糊，他使劲眨眼，才发觉有冰凉的液体掉下来。
　　清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
　　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岳辰张开嘴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
　　遮住了月亮的云层仍如同灰白的梦魇一般不肯散去，夜色更加深沉了。

　　第十八章

　　不能忘，不能爱，不能原谅，不能哭泣。所以恨，所以嘲笑。
　　逃了你十七年，甚至不惜逃到大洋彼岸，可还是没有忘记。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好呢，林清明？
　　季落风坐在窗前看着沙发上被束缚住双手的林清明。他沉沉的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很久之前的那个少年，只会甜甜的微笑，就像一捧暖暖的水，何时也学会了这样歇斯底里的哭泣？若说杀死妹妹的凶手，自己这个毫无察觉的兄长也有一份。同样的伤痕，同样的罪孽，季落风选择了折磨别人，林清明选择了折磨自己。
　　从此分道扬镳。
　　季落风咂了一口玻璃杯中的白兰地，喉咙里辛辣起来。他看到林清明的睫毛微微颤动，男人张开了眼睛。林清明动了一下身体，发觉身上的束缚，便不再做任何多余的挣扎。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季落风。
　　“这个，是那个高中生给你的？”季落风晃了晃手中的银色戒指。
　　“还给我！”林清明挣扎了一下。林清明已然不是十七年前那个软弱的小孩，怎能再容忍这个人毁掉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的生活？
　　“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个孩子许给你什么了？”季落风冷笑了一声。
　　林清明咬着唇没有说话。
　　“漂亮话怎么说都可以，你当真以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履行承诺？再说，你这样一个像狗一样乱交的老男人，可以配的上年轻漂亮的少年？热情总是会褪去的，留下的唯有厌恶和鄙夷而已。”
　　“你还是不相信别人。”林清明不无悲戚的说。
　　“我相信过你。”季落风把戒指丢进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你没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吧。你没忘记你是如何像全班炫耀一个女孩怎么肯为了你不要颜面的脱得精光的吧？看到你那群追随者教训那个女孩时你很得意吧？你没忘了那个女孩从学校的顶楼跳下去时你是怎么心安理得的要她的哥哥为你过生日的吧？嗯？林大班长？”季落风嘴角有些抽搐的抛出这些话来。
　　就像是一条冰川流过林清明的身体，他闭紧眼睛静静等待它全部流过去。
　　“我全部都记得。我没有原谅自己。”林清明睁开眼睛凄然的看着季落风，“但是我也不想像十七年前那样请求你的原谅。那是对你的苛求吧。”
　　“不必原谅。只求你心里痛快。用你想要的方式给你自己松绑。这是我遇到那个孩子之后，考虑清楚的事情。”林清明平静地说。
　　你放弃逃避了么，林清明？季落风微微有些惊讶，难道你已经一个人爬出泥潭，只有我仍深陷其中吗？季落风哈哈的笑了起来。
　　“林清明，我对你的指责，你没有一点要辩解的么？”季落风眼中的怒火已倏然变成了寒冰，“当真是你把这件事告诉全班的吗？”
　　“你？”林清明愕然的看着季落风。
　　“还是做这件事的另有其人？”
　　“除了我没人知道落雨干了什么。”林清明不禁蹙起眉头。
　　“事到如今还包庇她么！我告诉你，你住的地方，你的一切情况，你喜欢上的男孩，全部都被夏霁雪一句不漏的告诉了我！你包庇她什么！”季落风终于放下了眉间这么多年练就的淡定，神情暴戾起来。
　　“……她没有义务为我保密，不论是十七年前的事还是最近的事。你难道是因此才不娶她？那又为什么要和她牵扯了这么多年？”林清明勉强支撑着身体仰起脸问。
　　“你没资格问。”季落风拎起白兰地酒瓶走过去，“现在要解决的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是想让我心里痛快么？”
　　林清明听天由命的闭上眼睛。季落风把酒瓶插进林清明的衣领，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把一瓶白兰地倒了进去。“现在，让我们来玩‘窒息游戏’吧。”季落风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温暖祥和的午后，宽敞明亮的房间，香味怡人的甜点，笑盈盈的人。岳辰心里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每天回到家中都是这样的情景就好了。
　　“小辰辰，你昨天怎么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对面的夏暮停止咀嚼饼干，关心的问。
　　“没什么的。”岳辰一夜未合眼，声音有些疲惫。
　　“岳辰，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总是喜欢自己埋在心里。”夏暮一双丹凤眼中泻出一丝幽怨。小学夏暮和岳辰就是同桌，初中分开了，却没想到高中又考到了同一个学校。也算是缘分了。看到夏暮少有的消沉，岳辰有些自责。
　　“夏暮，我要是告诉你，我爱上了一个比我大十四岁的男人，你会怎么想？”岳辰苦涩的说。
　　夏暮沉吟了许久。
　　“这年代性的方面还算开放。白眼是铁定要遭的，不过岳辰你也不是会顾虑别人目光的人。”夏暮认真思考着说，“我想关键还是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岳辰的面容更黯淡了几分。
　　“他很为别人着想，似乎对世俗的眼光不甚在意，但待人接物态度谨慎。只是有点反复无常，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岳辰只是泛泛而论的对夏暮说。
　　“他做什么的，结婚没？”夏暮用小手指拨弄了一下小小的银色耳钉。
　　“写东西的，”岳辰想了想坦白道，“离婚了有孩子。”
　　“名字呢？”夏暮更加漫不经心的打量起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
　　岳辰一时没有回答。夏暮却嫣然一笑，收起那副懒散的样子，凑到岳辰面前猫一般的眯起那双俏丽的丹凤眼，“名字叫林清明，对吧？”
　　“夏暮！”岳辰惊呆了的瞪大了眼睛。
　　“小辰辰你这个小傻瓜！上次在咖啡馆我不是见到了嘛，那个林清明！”夏暮笑起来。
　　“你那时就知道他是谁了？”岳辰再次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笑盈盈的男孩。第一眼看去给人感觉既肤浅又不可靠，其实心里竟然能藏住这么多事情。
　　“嗯，我姑姑和他是同学，以前看过他的照片。”说道这里夏暮眼波一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上次看到他和岳辰你在一起我有点嫉妒，故意说那些话气他来着。后来怎样？他是不是表面一脸谦虚的说‘啊啊那孩子说得也有道理啊’然后心里气的半死不活？还是直接沉不住气的骂出来了？”
　　“你太喜欢作弄人了！“岳辰责备道，但却因为心里的打算不再深究，“你说你姑姑认识林清明？”
　　“嗯，好像还挺熟的。”夏暮回答。
　　“那她会不会知道林清明常去的地方？我有话想问林清明，但找不到人。”岳辰认认真真的问道。
　　“今天晚上姑姑回来，我帮你问问就是了。”看着岳辰认真的态度夏暮无奈的叹气，“小辰辰啊，我这么爱你，你却让我帮你找别的男人，是不是很残忍啊？”
　　“你别闹啦。”岳辰看着一脸委屈的夏暮喟叹一声。
　　“哼，我说真心话呢！我喜欢岳辰！你不信？”夏暮嘟起嘴嚷道。
　　“好好，我信了还不行，谁让你平时说话那么没谱！”岳辰揉着夏暮柔软的头发笑着投降道。
　　女人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的一下头发，眼睛扫过了几根白发，她轻轻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她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一片漆黑。
　　“夏暮，怎么不开灯？”夏霁雪按下开关房间顿时明亮的刺目。眼睛稍稍适应，夏霁雪看到独坐在沙发上的十七岁的侄子。
　　“这么晚黑漆漆的你坐在客厅里干什么？”夏霁雪嗔怪道。因为高三的缘故，夏暮的父亲把他托付给住在学校附近的夏霁雪这里。
　　“等你嘛。”夏暮向来改不了那一副撒娇的语气，表情却未必总是欢喜。
　　“有事？”夏霁雪在夏暮对面坐下。
　　“姑姑，你跟那个写小说的林清明很熟吧？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夏暮问。
　　“你怎么突然问到他？”夏霁雪一瞬间脸色有些难看。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好像和林清明挺熟，说是有事要问他。你知道他在哪吗？”夏暮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什么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夏霁雪有些突兀的问。
　　“姑姑？怎么了？脸色不好，不舒服么？”夏暮担忧的说，“季落风最近老让你跟他跑来跑去的，累到了吧？”
　　“我没事的，”夏霁雪勉强一笑，“夏暮，你那个同学的名字，他认识林清明的事，你不要和季叔叔提起，好吗？”
　　“为什么？对了，林清明和季落风都是姑姑你同学，他们也该认识的吧？”夏暮感到奇怪的问。
　　“大人的事你就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林清明在哪，你也别问季叔叔。去睡吧！”夏霁雪说。
　　夏暮离开了客厅，夏霁雪关上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饱满的唇不住的颤抖，她捂住了嘴。她想起当年林清明把季落雨的事情告诉她时她是怎样的因为一时的邪念传的众人皆知。没办法，她就是恨林清明，她恨自己不得不和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十七年前出卖了林清明一次，十七年后又再次出卖了他。自己已经变成这么个无耻的女人了吗，霁雪双手捂住脸弯下了腰。
　　岁月流逝，霁雪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枯萎而已。恨林清明，但心里又知道他没错，霁雪无法忽视自己的良心。情感上强烈的愿望，道德上却不容许。学精神分析的人，明明知道肯綮所在，却就是一味的自我欺骗。
　　林清明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我的错！霁雪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能怪他自己太软弱！还有季落风，他只会把保护不了妹妹的负罪感迁怒到别人头上！他根本就是想用罪责把林清明牢牢锁在身边而已！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你们骗光了我的一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仇恨的权利都没有……夏霁雪像孩子一般呜呜的哭了起来。

　　第十九章

　　“呐，宝宝睡着了。”抱着婴孩的女人甜甜的微笑。
　　“阿姨……”
　　“清明，小声点，宝宝睡了。”
　　“可是阿姨，你的手腕在流血……”林清明惶恐的站在门窗紧锁的屋子里。
　　女人不解的看着这个大约六岁左右的孩子，再次露出恬淡的笑容，“清明，阿姨跟你说，你将来啊，可千万不要随便承诺给女孩子什么哦！”
　　“阿姨？”林清明怯怯的扯扯女人的袖子。
　　“爱情啊，就像是一团火，开始时热烈；冷下来之后，就只剩下灰烬了。”女人的脸有些发青，“清明，你相不相信两个人能一直相爱到死？”
　　“阿姨！你让我出去找妈妈来吧！”林清明带着哭腔喊道。
　　“我啊，被人嫌弃了喔！”女人笑嘻嘻的摸着林清明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清明，天好黑，你也不开灯……”
　　“……恨死你了，季……”
　　“阿姨！阿姨！醒醒啊！你醒醒……”
　　林清明费力的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是早晨还是晚上呢，林清明的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低头看了看手脚的淤青，原先绑着的东西都被解下来了。林清明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之前还数着日子，后来就记不清了。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了？
　　林清明口干舌燥，角落的小桌上摆着矿泉水。他趴在地上爬过去，还有一步之遥时被颈上拴着的铁链拉住了。白费了力气，他躺在地上慢慢等着呼吸重新平稳。
　　这时门响了一声，穿着整齐西装的季落风走了进来，在林清明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把一卷报纸扔到他面前。林清明动也未动。
　　“昨天的药效还没过吗？夏霁雪作为女人实在碍事，作为神经科医生倒是很有用。”季落风轻笑一声。
　　“看看报纸。小说家林清明S/M照片网上曝光，同性恋丑闻，把年轻人引上歧途的文化败类，这只是报纸，网上骂的更难听。身败名裂啊，林清明。”季落风拧开桌上的水瓶。
　　季落风把林清明仰面反过来，看到他安静的有些茫然的脸，说：“你的儿子也有九岁了吧，有这样的变态父亲，怎么抬头做人，你就不感到愧疚么？”看到林清明咬住了唇，季落风摇了摇头，这么说就会有反应，这个人果然一点都没变。季落风捏开林清明的嘴，把水倒进去。林清明被呛了几口低声咳嗽起来。
　　“林平周的手艺不错，今天炖了我买去的鲈鱼，味道好的我简直想带回来给你尝尝了。长相老实，脾气温和，跟他那个不知羞耻的妈真像。”季落风好笑的说，“我今天还问他，平周啊，你说当第三者的女人是不是很可耻，他老实巴交的说那怕是不太地道。”季落风眼神冷冰冰的哂笑起来。
　　“你侮辱他做什么！”林清明终于沙哑的说出一句。
　　“你终于开口了，我以为你哑巴了呢。”季落风的笑容倏然消失。
　　“还站的起来吧，我带你出去逛逛，免得闷久了你肌肉萎缩。”
　　季落风摘下林清明脖子上的铁链，只把套着的皮带留在上面，给他穿上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搂着林清明的腰几乎半抱着把他带了出去。
　　在闹市区把车停好，林清明才知道此刻已经是华灯初上之时了。前一天注射的镇定剂加上浑身的酸痛，林清明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季落风身上才能慢慢前行。大衣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林清明不时打一个寒噤。
　　临街商店的橱窗里都是精美华丽的商品，五彩的探照灯在夜空来回游走，街上的行人无不洋溢着繁华街段特有的富态的欢喜。然而这一切都让林清明透不过气来。他抬起手拉扯脖子上紧箍的皮项圈。
　　“你还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想让街上人都看看你脖子上的东西？”季落风嘲讽的说。他在路过的DQ买了一个冰激凌递给林清明，“吃掉这个，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你也表现的快活一点吧。”
　　随后季落风把林清明拉进一家迪厅。一时间扑面而来的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音乐和酒气。“说了今天要让你高兴一下的，去跳啊清明！”季落风坐在位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兴致盎然的劝道。
　　脚下的地板动来动去，林清明被晃得东倒西歪。他不住撞到身边疯狂扭动着的男男女女身上，招来一通谩骂。空腹吃下的冰激凌让他的胃开始痉挛，他用袖子擦掉额头的冷汗。胃痛的难以忍受，林清明想弓下身子却一头向前栽去。一片晕眩，他看清楚时已经被拉出了舞池。
　　季落风把林清明拉回了大街上，搂着他的肩膀半推半架着带他往前走。“忘了昨天你没吃东西，现在要吃吗？”季落风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林清明问。林清明胃痛的开不了口，用力摇了摇头。“那么去前面休息一下。”季落风扶着林清明进了他入了会员的高档俱乐部。季落风向前台要了一个房间。
　　刚把把林清明放到床上，他立刻蜷成了一团。“鞋子都不脱掉，算了，把这个喝了。”季落风扳开林清明的身体倒了一杯热水灌进他嘴里。林清明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着，好像已经睡着了，季落风唤了一声，林清明睁开了眼睛。
　　“时间还早呢，你现在又是没有安眠药就睡不着，我让你舒服一下吧？”季落风拨开林清明柔顺的黑发，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对上他的视线，季落风才有些惊讶。林清明过去眼中的那种温柔自然没有，可是也不见惊恐和绝望，季落风说不好他从林清明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林清明眼光动了动，问：“你……到底是不原谅我，还是不原谅你自己？”
　　“两个都是。”
　　果然么，季落风侮辱林清明时也从未见他痛快过。因为报复林清明也不能让季落风原谅他自己吧。霁雪说的对，我们两个都疯了。林清明心中反思。季落风逃到美国，林清明离群索居，然而两个人谁都没能逃开。扭曲的感情，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
　　“你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你受不了了吗？之前还敢说那种大话。”
　　林清明叹了口气。
　　季落风解开林清明的腰带，握住他的分/身，“以前从来没让你痛快的释放过，今晚就让你把过去积攒的都泻出来吧。”
　　季落风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动，没过多久林清明就发出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或许是身体过于疲劳，很快乳白色的液体就沾在了季落风的手上。季落风露出满意的表情，手又开始动起来。“别再……”林清明连忙伸手阻止，却被季落风另一只手捉住了双腕。原本站立都费劲，更不要说抵抗。很快林清明的分/身再次肿胀起来。他沙哑的惊叫一声，再次一泻而出。
　　“你只要被这样抚摸，再按住这里就会有感觉了吧，那时我是这么调教你这副身体的，”季落风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厌恶的看了看林清明，“那个小高中生没有发现你的这个秘密吧？你被他上了几次，清明？”
　　林清明把头扭到一边。
　　“这么多天那个小子都没有找过你，难道你还相信他吗？你的浪荡生活已经被曝光了，你以为他还会喜欢一个性变态？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你玩完就扔的工具。他会觉得自己被你这样一个情场老手给骗了。然后他会去找一个年轻干净的情人重新开始海誓山盟。年轻人都是很容易从过去的恋情里走出来的。”季落风掰过林清明的下巴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从小季落风就自负得很，喜欢用华丽的漂亮话引导别人。少年容易听信，而成年人阅历多了就不会再轻易被动摇。不过对于林清明，他的话是从不失效的，因为季落风对林清明的软肋在哪知道的太清楚了。
　　林清明招架不住的扭动身体，分/身却牢牢的被攥在季落风手中。男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清明再次兴奋起来。一连射了几次，液体都变得澄清了。“今晚就这样把你榨干如何？”季落风满意的看着林清明这具只要被自己碰触立刻便会兴奋起来的身体。这倒不是调教的结果，季落风还记得从前两个人是朋友时，只要他对着林清明的耳朵说话，林清明的脸立刻就会红的像个苹果。他还常常为此笑话林清明娘娘腔来着。
　　“怎么，立不起来了吗？”季落风捏了捏手中软下去的物体。林清明早已喊哑了嗓子，泪水粘在睫毛上。
　　“杀了我，然后你就解脱了。”林清明费力的从撕坏的喉咙中扯出一句话来。
　　解脱？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宁可两个人一同堕落到永无天日的深渊。不能爱的话，就用仇恨做纽带吧。季落风眼底的悲戚更深一层。然而他的嘴边依旧挂着从从容容的微笑，肆意玩弄着手中这具不知是爱还是恨的身体。
　　明亮房间的书桌前面对面的坐着两个少年。两人中间摊着一大摞厚厚的高考5·3系列。
　　岳辰已经很多天不敢上网了。网络上那些谩骂的声音让他的心像被人揪住一般疼痛。开学有几天了，那个男人一次都没和自己联络过。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即使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林清明也没有出来向媒体解释。虽然班主任林平周说，从林清明过去同学那里得知林清明大约是跑到南方哪里避难去了，可岳辰又觉得林清明不是那种出了事就逃跑的人。
　　“小辰辰，这道题我帮你做出来了。”夏暮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岳辰的沉思。
　　“呃，好，谢谢。”岳辰急忙接过答案，一开学夏暮就主动来帮他补习，现在岳辰已经不去林平周家了。
　　“呐，小辰辰在想心事？”夏暮猫一样眯着眼笑道。
　　“哪有。”
　　“在想林清明吧。”夏暮淡淡笑着说，“对我说实话也没有关系哦。只是，你现在想来想去又有什么用呢？你总不能登个寻人启事说林清明这个大活人不见了吧。”
　　“我报警！”岳辰赌气的说。
　　夏暮笑了，“你还嫌他现在不够混乱啊，丑闻满天飞的再玩个失踪？再说报警也不是由你来，你跟警察叔叔解释解释你们的关系，那就更热闹了。何况班主任不是说接到过林清明电话嘛，他死不了啦。”
　　“可是我联系不到他。”岳辰愁眉不展。
　　“他那么多情人床伴，哪有功夫一一通知。”夏暮轻哼道。
　　“夏暮！”岳辰满面愠色。
　　“抱歉。”夏暮收起了轻佻的语气，“你老提他，我一时没忍住。”
　　“不……”岳辰反而被说得赧颜起来，“我不该总在你面前说这些的。”
　　“没事，朋友的作用就在这里！”只是你忽略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剩下这半句夏暮没有说出口。“等丑闻风波过一过，林清明肯定就敢接电话了。现在小辰辰要做得就是好好复习！高考已经倒计时啦！”夏暮攥起拳头一本正经的喊道。
　　“好，好。”岳辰哭笑不得的对面前这个活宝说。

　　第二十章

　　高高的白杨树耸立在学校的道路两旁，即使冬天叶子落尽，繁密的枝梢也不让人有光秃秃的感觉。
　　岳辰推着山地车，和夏暮一人拿着一个冰激凌从校外餐厅回到学校。“你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啊，平时总看你玩玩乐乐的，难道你智商高人一等吗？”岳辰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狐疑的看着总是笑眯眯的夏暮。
　　“哪里！小事不认真，重要的事我可不含糊哦！”夏暮得意的挑起秀眉。
　　岳辰偷偷打量漂亮的少年，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浅褐色的头发，白皙健康的面颊，纤细的身材，一双含笑的丹凤眼，加上活泼风趣的天性，一个能让人立刻想到阳光灿烂的夏天的少年。任何人只消和夏暮呆上一个小时，就会立刻忘记社会的复杂和不愉快，满眼希望的念叨着“tomorrow is another day”了。如果，岳辰曾经期盼过，如果他所爱的那个寂寞的男人也能露出纯粹的笑容就好了。
　　“冬天可真寂寞啊，”夏暮仰头看白杨树的萧瑟的枝干，倏然回眸一笑“小辰辰，你喜欢冬天还是喜欢夏天？”
　　岳辰乐了，“夏暮你总喜欢问小学生会问的话。我当然喜欢夏天了，烈日篮球冰激凌嘛。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冻得半死？”
　　夏暮定定看了看岳辰，严肃的面容又突然柔和了，“我以为你喜欢冬天呢。”
　　“哦呀，小辰辰啊瞧你瞧你，嘴角还沾着冰激凌呢！小学生！”下一秒夏暮突然孩子一样指着岳辰的脸。岳辰还未来得及用手抹掉，突然间感到唇边一热。夏暮贴了过来，伸出舌舔掉岳辰嘴边沾的冰激凌，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嗳，岳辰，我喜欢你。”岳辰听到他说。
　　周六的上午。
　　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徐晓茵一边思忖是不是丈夫没带钥匙一边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门打开，她有两秒钟没缓过神来。“你……”徐晓茵打量着瘦的脸颊都陷下去的男人。她叹了口气打开门让林清明进去。
　　除了更瘦气色更差了之外，林清明没什么改变。徐晓茵看着他双手放在膝上端坐在沙发上。
　　“最近你也被折腾的够呛吧，丑闻什么的。”知道林清明的脾气，徐晓茵便直言不讳的说道，“如此一来小说怕是卖不出去了。不过你也三十多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靠青春小说吃饭吧？这倒也是个改变一下的契机。今后有什么打算，清明？”
　　“怎样都好吧。”林清明淡淡一笑。
　　“又是这种态度么。自己的事情不上心是不行的，清明。不过算了，改得了你就不是林清明了。”
　　“你果然了解我。”林清明扶额笑了。
　　想想两人现在的关系，徐晓茵叹了口气，“现在的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了。不过自己的身体总还是要好好保护的。现在丢脸就丢脸吧，反正其他乱七八糟新闻一出之后你就会被公众忘掉的。身体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知道吗，清明？”
　　“知道了，多谢晓茵。”林清明点点头。
　　“真是的，不过比你大几岁，我好像就成了啰嗦的老太婆，”徐晓茵不禁笑道，“没办法，看到你这种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伙就忍不住多说两句。”
　　“晓茵，对不起。”林清明的目光低落下去。
　　“唉唉，又开始了，你的忏悔，”徐晓茵摆摆手打断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凭良心说，结婚这些年，你没有事不顺着我的。就算你在外面对不起我，离婚时我也落井下石了吧？没办法，不夺走你的财产让你露宿街头，我心里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林清明笑了，“你是怕我内疚而已。”
　　徐晓茵白了他一眼，“你这男人……真是……唉。”
　　“你现在住哪？”徐晓茵问。
　　“不想说算了。”未等林清明开口她又说。
　　“今天来找我为了什么事，总不至于特地来忏悔的吧？”徐晓茵打量着林清明握在一起的手指。
　　过很好半天林清明才开口道：“晓茵，我觉得从夕跟着我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徐晓茵轻哼一声。
　　“我这些丑闻会连累孩子。”林清明说。
　　“现在才想到吗？”
　　“……”
　　看到林清明拧起的眉头低垂的眼睛，徐晓茵有点心软的缓了缓语气，“清明，你说你现在除了从夕这孩子还有什么？我给从夕名下存了多少钱你知道，供到他大学没问题。你不用担心养不活他。孩子我不是养不了，我是不想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声音走了调，徐晓茵捂住了嘴。
　　林清明伸手想拭去晓茵的泪水，却半路放下了手臂。“晓茵，求你，照顾从夕。”他说。
　　“林清明，你混蛋！”徐晓茵抹去眼泪骂道。
　　知道晓茵最讨厌自己道歉的话，林清明的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站起了身。
　　徐晓茵把林清明送到了电梯口。
　　“你以后会来看从夕的，对吧？”徐晓茵问。
　　林清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了看徐晓茵的脸。“嗯。”他点点头。
　　徐晓茵看着林清明走进电梯，看着他苍白的脸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
　　紧闭的房间，哗啦哗啦的水声。
　　“呐，清明，宝宝睡着了。”女人甜甜的声音。
　　又是幻觉吗，林清明坐在浴缸里模模糊糊的看着前面的虚影。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那一脸谦逊温和的微笑让清明想起了某个很熟悉的人。对了，很像平周来着。
　　“你的手腕流血了。”林清明说。
　　女人看也未看，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爱情啊，就像是一团火，开始时热烈；冷下来之后，就只剩下灰烬了……清明，你相不相信两个人能一直相爱到死？”
　　“我相信人的感情，可以天长地久。”林清明对那虚影回答。
　　女人笑了，脸有些扭曲。
　　“我恨你，季……”她说。
　　“我爱你，季落风。”林清明用和呼吸一般轻微的声音说。
　　女人的话被打断了，她侧过头看着林清明，“水，全都红了。”
　　林清明没有回答她，女人的身影有些朦胧。林清明耳边响起了撞门声。
　　他看到紧闭的门被撞开，自己的母亲哭喊着抱着倒下的女人。“交给你了，这个孩子……别……救我……”女人把怀中的婴孩递给林母，浑身就软了下去。虚影模糊的恍如隔世，林清明使劲睁着眼睛也看不清楚。
　　然而撞门声还在持续着，中间夹杂着男人愤怒的叫骂。林清明的头沉进水里，冷水灌进了口鼻和耳朵，他就听不到了。
　　天好黑……岳辰，你也不开灯……

　　第二十一章

　　已经很晚了，林平周收拾好桌子准备回家。自从从夕被她母亲突然接走后，林平周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晚。虽说林平周是个很善于和人相处的人，但他又是也会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或许更适合他。只是没有了小鬼头每晚的碎碎念，他有些失落罢了。不过任何事情只要习惯了就好，到时天堂地狱还不是一个样。
　　正当他要离开办公室，突然门却被人推开了。
　　“您……”林平周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疲惫的陌生女子。
　　“你是林平周？”女子开口问。
　　“是。”林平周回答。
　　“你哥哥……在医院。”女子似乎很艰难的说，她的目光看上去痛苦不堪，嘴角却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
　　“你说什么！”林平周手中的公文包掉到了地上。
　　“你现在就去……带他走，他必须立刻离开那个男人，会疯掉的。”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林清明。夏霁雪痛苦的想。没想到你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可是即使你死了季落风也不会解脱的。
　　女子告诉林平周医院和病房后就如同来时一般径自走了出去。
　　寂静的病房。通明袋子中的橙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去。季落风坐在一旁看着病床上浑身插满导管的男人。
　　林清明向来不是个喜欢寻死觅活的人。虽然他个性优柔寡断，但绝对不软弱。这一点季落风是了解的。嘲讽他，侮辱他，虐待他，但季落风从来没有碰触过林清明的底线。他从来没有拿十七年前他们共同有过的那段感情开过玩笑。正因如此，他才怒不可遏。
　　有时候，人就像是一个别扭的孩子。你抢走他罐子里的一块糖，他就忿恨的把整个罐子都摔掉。曾经亲眼见证了父母之间的一次背叛，眼睁睁看着母亲把父亲杀死，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祸根吧。不能容忍背叛，不能让人伤害自己。如果想要幸福却害怕痛苦，那就连幸福一同舍弃。这是没有出路的爱。
　　季落风看着眼枯见骨的林清明，悲从中来。不知如何是好，他失去了他一贯的主动权。
　　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冲进来的是满头大汗的林平周。
　　“哥！”他对着一动不动的林清明大喊。
　　“季先……季落风！你把我哥怎样了！”林平周对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边的季落风咆哮。
　　“放心，已经脱离危险了。他割腕来着，和你那个母亲一样。”季落风泰然的说。
　　“你在说什么？”林平周咬牙问道。
　　“给你讲个老套的故事吧。”季落风讽刺的笑，“二十五年前，有个女人勾引了一个已婚男人，还生下一个孩子。男人的妻子愤怒的杀死了男人，自己也被判终身监禁，留下一对年仅六岁的孪生兄妹。那个女人自杀前把孩子托给了她最好的女友。女友给那个孩子起名，叫林平周。”
　　“你胡言乱语！”林平周突然想起了曾经看到的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中甜甜微笑的女人。他拼命摇了摇头。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林清明。是吧，清明？”季落风低头对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林清明说。
　　林清明整张脸只有一双乌黑的深瞳显得有生气，他凝视着林平周。
　　“哥……是这样吗……”林平周觉得天旋地转，他到底是什么人啊，都二十五岁了还有人跟他开这种玩笑。
　　林清明悲哀的闭上了眼。
　　林平周突然想起季落风每次去他家中做客时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极尽嘲讽的话，他从胸口迸出一声低吼。他提醒自己是成年人。他提醒自己冷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二十五年的稀里糊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周，我是你的哥哥，你现在唯一的亲人。”季落风不失时机的轻笑。
　　林平周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他慌乱的倒退道：“让我一个人，让我一个人想想。”逃出了这间压抑的病房。
　　“夏霁雪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也该处理她了。自以为道德高尚，其实是个满心嫉恨的伪君子。呵，不过这世上的人也大多如此。”季落风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有资格死吗，罪魁祸首？”季落风冷漠的看着林清明。
　　“没有资格死，也没有资格活……你要我怎么样呢？”林清明动了动苍白干燥的唇。
　　“就这样半死不活的，不是很适合你吗。一直这样卑贱的躺着，被所有人嫌弃。”季落风这样说，因为他回答不了林清明的问题。
　　“你……被我拴住了，你……”
　　“住口！”季落风打断林清明的话。他站起来捏住林清明鼻腔上的输氧管，把它拔了下来。林清明立刻蹙紧了眉头，用力仰着脖子，胸腔急促的起伏起来。
　　“落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哦！”披着夕阳金色余晖的那个瘦瘦的少年微笑着说。
　　我要你履行你的诺言，林清明。季落风叹了口气，按下呼叫护士的铃声。
　　林清明抬头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在病床上躺了有三天了，每天看到的只有季落风而已。他不知道那一次林平周回去后怎样了，但他没有再来过。季落风如果想让自己见不到任何人，有的是方法吧，林清明想。
　　此刻病房安静的只剩林清明自己的呼吸声。季落风终于不能继续守在这里，他是个有事业的人，林清明继续漫不经心的想，有事业是件很好的事，和社会建立联系，人做事就会稳重的多。
　　林清明想想自己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全部被他抛弃了。自作自受。不寻求幸福的人，也绝对不会得到幸福。林清明总是很自虐的说自己没这个资格。不过自虐的根源是寻求自我的保护，林清明却不知道这一点，不是没有资格，而是不敢要。
　　林清明抬起右手，拔掉左臂上的针头。他举起双腕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些年一直在挣扎着。不甘心停留在过去的阴影当中，然而一方面谨慎的待人，小心翼翼维持着他人和自身的平衡，一方面却又无可奈何的放纵肉体自甘堕落。他不是生活的强者，天生喜欢依赖别人。但是即使最落魄之时他也没有逃跑过，恨不得自己从世上消失，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自杀逃避现实。可是如今林清明觉得力不从心。
　　林清明摘掉颈上的针头，拨开身上乱七八糟的管子。他坐起来的一瞬有些天旋地转，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自己的衣服。换衣服费了他很长的时间，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里面的人面无血色，不过好在平时林清明脸色也总是苍白的，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唇上便泛出一些红润。如此一来一打眼看去也和平时相差不大。
　　费尽心思跑出医院，打车回到原来的住所。林清明匆匆收拾出一个旅行箱，就急忙离开了家。费力的拖着箱子，林清明慢慢摸到一处沿街的长椅上缓缓坐下去。他环视四周确定了位置，从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清明！你在哪？你怎么样了？为什么都不开机？为什么不回来？”岳辰的声音电闪雷鸣。
　　“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清明？”
　　“岳辰，你可以带我离开吗？”林清明用力的提高声音，鼻尖又沁出了汗水。
　　“清明？你要去哪里？”岳辰惊问。
　　“哪里都行，总之离开这里。”林清明扶住椅背说，把自己的位置告诉岳辰。
　　接到林清明的电话时正是午休时间。一时间无数种强烈的感情夹杂在一起如同飞旋的彩色陀螺，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听林清明微弱的声音像是病的不轻，从未听过他那样激动的语气，无论如何必须先见到他才行。岳辰决定之后确认了身份证和现金银行卡就从学校出来直接打车到林清明电话中说的位址。
　　岳辰一下了车就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不远处的长椅上侧卧着一个黑衣男人。
　　“清明！”岳辰大声叫着跑过去。
　　男人皱着的眉动了动，张开眼睛，摇摇晃晃的扶身坐起。一看到岳辰，林清明捂住嘴狠狠咬了咬嘴唇，竭力使脸色显得自然些。
　　岳辰抓住林清明一只手就可以握拢的手臂，悲鸣道，“你到底去哪了，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求你，别问。岳辰，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林清明恳求的看着岳辰的眼睛。林清明要岳辰带他去火车站，岳辰问不出他要去哪里，他只好一只手拉着林清明的箱子，一只手搀着站立不稳的男人走到街边叫车到北京西站去。
　　毕竟已经过了春节后的高峰，岳辰在火车站买了去自己老家南京的票，带着林清明进了站台。虽然顺从林清明的意思，岳辰心里却惴惴不安。他觉得此刻的林清明绝对不是平时的状态，他甚至觉得现在把林清明送到医院比较好。以林清明现在这副身体还要坐好几小时的火车到另一个城市，无论怎么想都太勉强了。然而来时一路上都没能说服他，此刻的林清明简直是在孤注一掷。岳辰手里攥着票，心里争辩了良久……终于还是打算再劝说一次。然而他还未开口，突然手机的铃声响起。
　　岳辰只好接起电话。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非常混乱，救护车和警车交织响成一片。“夏暮？”岳辰紧张的喊。
　　“岳辰，岳辰……”少年哭道，“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夏暮只是失声重复这句话。
　　“夏暮，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岳辰皱紧眉头问道。
　　“姑姑要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你来好不好……来好不好……我已经没办法……我……”夏暮放声大哭，如同被吊在半空的婴儿一般绝望。
　　“你在哪？好，我知道了！”岳辰咬紧牙把电话挂断，此时火车已经进站，旅客们都纷纷提着行李找对应的车厢，一时间人流涌动。
　　“清明……”岳辰看着林清明。林清明的视线平直的落在前方火车上，空空的如同深秋时节寂寥旷远的天空。听到岳辰叫他，他瘦瘦的肩膀抖动一下，回过头把视线落回岳辰身上。
　　“等什么，快去吧。”林清明说。
　　“我先把你送回家。”岳辰说。
　　“那样就太晚了。”林清明顿了顿，又说，“我……一会儿就回平周那里。”
　　“可你刚刚还……”岳辰耳边少年的哭声仍在回荡，他不禁眉头一紧，“对不起，清明，等确认完那边的事，我马上去找你！”岳辰想罢还是先赶到夏暮身边比较好，从未见夏暮哭成那样，而且清明毕竟是成年人。岳辰看看男人的脸色，苍白和平时无异。
　　岳辰跑出了几步，穿过人流回头望去，只看见男人瘦瘦高高的身影，静静伫立在一片喧嚣混乱的站台上。他转回身向出站口跑去。
　　“我不会抛下你，我发誓。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相信我，我爱你，清明。”
　　突然想起了这句话。林清明自觉无聊的摇摇头。他拖着重重的行李箱，颓然的靠在站台柱子上，身子缓缓的滑下去。
　　自己果然是太任性了。
　　幸福需要双方的付出，一点一滴的浇灌。为什么要对岳辰指手画脚，让他带自己去自己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地方？自己明明已经没有可以回报他的东西了。
　　逃无可逃，作茧自缚。林清明抱膝坐在原地，把头埋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林清明埋下头捂住耳朵，少年的声音却依旧传来。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相信我。哪怕这世上你就只相信我一个人。”
　　林清明不敢抬头，他怕眼前会出现平安夜岳辰那张认真的面孔。幻觉，幻觉，为什么要不停的想他？
　　“不用担心的，清明。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带你回去。”
　　“真的么，会找到我，带我走？”
　　“我发誓，你尽管相信我啦。”
　　为什么不消失！明明是自己先隐瞒了那肮脏的生活，又随意的要求别人带自己走，一味的要别人付出，自己却从来没有回报给对方什么。明明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还要紧抓着这些话不放呢？惺惺作态的把自己伪装成被抛弃的受害者，而实际上自己根本就是个厚颜无耻的变态。
　　林清明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车站的工作人员过来赶他走。林清明拉起箱子走出火车站。此时天已经昏暗了。
　　从早到晚只喝了一碗粥，林清明有些头晕眼花。他在沿街的小卖铺买了一个油腻腻的面包，一边走一边咬着吃。
　　他不知去哪里好。
　　林清明就这样一手拿着廉价面包一手拉着巨大的旅行箱拖着双腿在火车站附近茫然的走着。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眼前一大群人拥挤的站在他面前，所有人都穿着鲜红的衣服，对他指指点点。林清明打量这群人，里面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怕是以前得罪的人来找茬的吧，林清明想，然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索性就不要动……林清明正想着，突然一声尖锐的鸣笛，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人群正中直劈过来，林清明看到好几个鲜红衣服的男人都被突然闯入的车撞翻了，倒在地上滚了一片红。
　　在离林清明膝盖一步之遥的地方黑车戛然而止。林清明看到了挡风玻璃后面的季落风。季落风的脸色阴沉，“上车！”林清明看出了季落风的口型。他打开后车门，费力的把箱子塞入，然后坐了进去。季落风一踩油门，黑色轿车就倏然向前驶去。林清明不禁回头，那群红色衣服的人仍旧停在原地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不是要逃么，怎么还在火车站晃荡？”季落风瞥了一眼后视镜。
　　林清明倦了一般把头靠在玻璃上。季落风猛一个刹车，又即刻踩下油门。林清明骤然向前撞去，又被狠狠压回靠背上。此刻季落风已经把车开到了一百二十迈，林清明急忙伸手抓住前面的座位。
　　“你以为装睡就可以躲过了吗！”季落风吼道。
　　“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我本来根本没想到你会逃跑！夏霁雪刚刚出了车祸，他侄子把我叫到医院，我就在那儿看到了那个岳辰。林清明你真可悲！你和夏暮那种单纯漂亮的年轻人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季落风怒形于色的大声说。
　　“你这种人，不懂事的小子一眼看去，很容易被你这副心事很深的样子迷惑，日子久了，就会觉得无聊，觉得恶心！难道有人不喜欢年轻干净的身体，偏惦记你这种年老色衰的病秧子吗！”
　　“你还相信什么！你还相信他？”季落风全然没有了平素的持重从容，一边粗鲁的开着车一边骂道。
　　“我不会相信任何人。”林清明说。
　　车子开进了城区，交通变得拥挤起来，季落风一句话也不再说，带着厌恶的表情不停的打着方向盘。
　　到了他的别墅，季落风把林清明推进房间。
　　“发什么呆！”季落风走进卧室脱下西装，看着贴墙站着的林清明。
　　“之前撞倒的那些人，没关系吗？”车上时就一直想问，但季落风骂个不停，林清明一直无法开口。
　　“你说什么？”季落风皱眉看了林清明一眼。
　　“就是你找到我时站在我面前的那群人啊，你用车撞倒了好几个……”林清明看到季落风莫名其妙的表情解释道。
　　“什么人，我只看到你自己在马路中间走而已！你胡扯些什么？你想用这种方法转移我的注意力吗！”季落风盯着林清明。
　　“怎么？你难道没看见那群穿着鲜红色衣服的人吗？你把车开走后他们还在后面一直笑着看……”然而林清明的表情却完全看不出装模作样的端倪。
　　“林清明？”季落风突然捏起林清明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极其复杂，“你难道已经……”
　　林清明被他看的有些恐惧，不禁身子后仰顶住了墙。
　　季落风嘴巴动了动，却又把视线移到了别处，一言不发的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你还站着做什么？走了一天还这么有力气？把衣服脱了。”季落风指了指床说。等到林清明把衣服脱掉，躺在自己身边，季落风关掉了床灯。
　　林清明在黑暗中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平时不是被弄昏就是被绑着，像今晚这样手脚自由的躺在床上还是第一次。林清明此刻疲劳至极却又无法成眠。他看了看床头柜，轻轻拉开抽屉拿出装安眠药的玻璃瓶子。刚把药片倒在手心，眼前突然一亮，随后林清明只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药瓶被扔到地上摔成碎片。
　　季落风打开了床灯，抓住林清明的双腕，把他拉过面朝自己。“那种药以后不要吃了。什么都不要想，安静躺一会儿就能睡着的。”季落风皱着眉说。
　　林清明和平时一样服从了他，只是迟疑的看了他一眼。
　　林清明第二天醒来，季落风已经穿戴好准备到公司去了。季落风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等着的林清明。
　　“醒了还不下床？”季落风说。
　　“我以为你今天会绑住我。”林清明再次用迟疑的眼神看了看季落风
　　“你那副手腕再绑就烂了。”季落风轻笑一声。
　　“不怕我再逃跑？镇定剂也不用了吗？”
　　“林清明，你还真是自虐狂，”季落风好笑的看着一脸迷惑的林清明，“安眠药，镇定剂之类的，以后都不再对你用了。”
　　“如果你神经错乱了，我的复仇还有什么意义。”季落风冷冷丢下一句。“起来穿上衣服，你今天跟我去公司。在眼皮底下就不用担心你逃跑了。”
　　季落风中国的分公司在北京朝阳区的昂贵路段上。走过公司职员面前时林清明一直低着头。季落风把他带到自己宽敞的办公室。季落风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前打开电脑，让林清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从身后书架上随手抽出几本书扔给他，就自顾自的工作起来。
　　工作时还是这样认真，和初中时代指着林清明的鼻子发誓要考试超过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林清明看着季落风严肃的面容不禁想到。
　　“不打电话么？”季落风注意到林清明的目光，不抬头的对他说。
　　林清明掏出手机，按下等待开机。随即拨通了号码。
　　“岳辰。”林清明说。
　　“清明？你在哪里？我昨天问了平周老师你根本没去找过他，去你家里也没人，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岳辰焦急的说。
　　“我在朋友这里，没事。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林清明问。
　　“……还好。”岳辰半饷才说。夏暮哭得刚刚睡了过去，岳辰就接到了林清明的电话。
　　“岳辰，对不起。”
　　“干嘛这么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我指的是之前一直隐瞒你的事。网上那些照片，我想你看到了吧。”林清明看了看季落风，男人正在敲击键盘，对林清明的目光付之一笑。
　　“我看到了。我……清明，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到底……把我当成……”岳辰不禁想起昨日看到的林清明空空的无名指。戒指，不见了。
　　“清明，你喜欢我吗？”岳辰重新问道。
　　林清明拿着电话沉默良久。
　　“清明？清明？”
　　林清明按下了挂断键。
　　季落风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看林清明，“你昨天说不会相信任何人，是赌气的还是说真的？”
　　林清明叹了口气。
　　“那刚刚为什么不做个了断？你自以为自己是好心不想伤害别人，其实这样拖沓却反而伤人更深。还是说你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要报复他昨天丢下你去找别人？”季落风一如既往的讽刺道。
　　见林清明不说话，季落风难得的中途停止了恶意挖苦，转而说道：“下下周林平周要结婚，你父亲给了我请柬，我带你一起去。”
　　林清明惊的微微张开了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以为你听到后会高兴的不得了呢。”季落风把笔丢在桌上。
　　“我不想去。”片刻后林清明回答。
　　“你是怕丢脸吗？”季落风再次挖苦。
　　“无论如何平周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何必让他在结婚这天陷入尴尬？”林清明闭上双眼说，“我这种人根本就不能出现……”
　　“你是怕我没安好心吧。”季落风冷笑道。
　　林清明睁开眼睛。
　　“这次不是为了戏弄你。”季落风语气却突然沉静起来，“你不用怕当众出丑。你闷得太久，我只是想让你和外界接触接触罢了。”
　　“免得一个人胡思乱想。看见什么红衣服绿衣服之类的。”季落风又补充道。
　　“你说幻觉吗，那个只是身体很累时容易出现。”林清明终于明白季落风从昨晚开始的异常举止的缘由，于是向他解释道。
　　“什么意思！”季落风闻言皱起了眉，“你是说昨天不是你第一次出现幻觉？”
　　“幻觉……有几个月了。不过事后都可以看得出来，只是昨天那次有点太厉害，所以一时没分清楚……”林清明被季落风目不转睛的眼神盯的噤住了声。
　　季落风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把视线移回到电脑屏幕。紧紧锁着眉头，再未言语。

　　第二十三章

　　从医院里半白半绿的斑驳墙面的环境中走出来，季落风不禁深深呼吸了一口院子里的清新空气。听完了精神科医生的解释，怀里捧了一大袋子奇怪名称的药，季落风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的背影。
　　林清明的姿势有些蜷缩，似乎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前面花台边玩耍的两个小孩。两个小孩的容貌都有些异样，大约是有遗传疾病的孩子。然而他们好像玩的很开心的样子，不住的露出他们的小豁牙，旁若无人的嬉闹着。
　　季落风在男人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椅旁。林清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脸上残留的笑影倏然消失了。林清明有些匆忙的站起身，准备随季落风离开这里。
　　本以为林清明会关心医生分析的结果，可他根本一个字都没问。这种对自身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季落风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他听完医生的话，当即拒绝了让林清明留院观察的建议。医生的话让季落风内心忧虑，然而当事人问都不问一下，让他自己闷在心里，季落风更加烦闷起来。他把车开到了后海。
　　走到湖边季落风有些惊讶。小时候常来，这里算是老北京的地界，到处胡同穿胡同。这么多年了，他再次来竟然已经认不出这里了。物是人非就让人情难以堪，如今却是物非人也非了。
　　十七年，就算不能让少年变白鬓，也足以满面风霜了。
　　季落风悄悄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林清明，就这样看了看他宁静的侧脸，季落风就忘记了自身与环境的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每当烦躁消沉的时候，只要能在林清明身边带上一会儿，听他说说话，内心就能立刻得到平静和谐。很早之前季落风就注意到林清明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虽然那时每次林清明主动接近自己他都会百般刁难，但阴暗惶惑的内心深处却极其贪恋这个人带来的温暖宁静。然而这种能够温暖平静人心的力量，却绝非是恢宏耀眼的如同太阳一般强大的力量；这种温暖平静，往往使人联想到黑夜中摇曳的烛火，并不辉煌却十分难得，虽然自身尚且面临油尽灯枯的危险，却依然肯在风中温暖安静的燃烧——就是这种温柔的力量。
　　季落风改变了林清明的人生轨迹，扭曲了他原本快乐自然的天性，但这种温柔却没有被抹杀掉。所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林清明还是林清明，季落风想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悲戚，嘴角最后歪出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沿着湖默默走了一会儿，季落风让林清明陪他在面对湖水的汉白玉石椅上坐下。初露春意的淡黄日光落照在湖面疏疏密密的涟漪上，泛起一片碎碎的银光。湖中慵懒的野鸭子划开一道道波痕，割破了湖面干枯垂柳的倒影。
　　虽然知道自从林清明到了自己身边脸色就从来没好过，可看到他苍白干燥的嘴唇季落风心里还是觉得难受的很。他不禁伸出手去碰男人的唇，然而还未触及林清明就浑身猛地一震满面惊恐的向后避开。
　　季落风的手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他仔细观察了林清明一会儿，突然冲他叫道：“你呼吸啊，干嘛屏住气？”他发现林清明用手按住的胸口丝毫没有起伏。他伸手拽开林清明冰凉的手，扳住他的下颌用力向后抬起打开呼吸道，林清明才如梦方醒一般大口的喘息起来。
　　精神性窒息，这也是自己造的孽，季落风想起了当年用胶带封住林清明的口鼻任他在自己身下拼命挣扎的场景。
　　“林清明。”季落风唤道。林清明抬起深黑色的眼睛，双手潜意识里警惕的放在胸前。
　　“你恨我吗？”季落风说不出表情的看了他微微发抖的手一眼，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林清明的眼睛睁大，艰难的说出从医院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季落风从口袋里翻出戒烟用的薄荷糖递给林清明，“吃了，嗓子的痛能缓解一点。”林清明接过攥在手中。
　　“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我的事情？”季落风又问。
　　林清明微微咬住了下唇。
　　“不记得了么？”季落风颇为优雅的用手指扣了扣膝盖，掩饰焦虑的习惯性动作，林清明看在眼里。
　　“记得。”林清明回答。“陪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季落风第一次亲自触及这个话题，而之前他却一直在回避。林清明的敏感天性察觉到季落风最近的焦虑心情，他觉得索性由自己替他把话说出来比较好。
　　“我会遵守誓言。”于是林清明说。
　　“遵守？你又要死又要逃的，竟然还敢说会遵守誓言？”季落风轻笑一声。
　　对季落风挖苦的话林清明早有预料，他闭着眼睛静静听完。“以后我不会寻死，也不会逃跑。”他睁开双眼，说道。
　　季落风有些惊讶，今天林清明每句话仿佛都在顺着他的心思，两人之间绝口不提的话一说出来竟也远不如季落风想象的那般艰难。林清明果然容易被人主导，季落风虽然在心里哂笑，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你能遵守约定，我就原谅你。”企图改变被扭曲的感情，季落风曾经想过这样说，然而到了林清明的面前，他却又把这句话埋进了心中。
　　“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季落风只是说。
　　到了周六季落风说下周末是林平周的婚礼，把林清明拉到市中心的商场。“瞧你这身丧服，怎么参加婚礼？”季落风一边挑选着西装一边对林清明说。
　　他拿过一件棕色的西装对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林清明一比，“颜色太老了。”他摇摇头。随后季落风又拿过售货小姐递来的青色西装，看了看林清明不禁嘲笑道：“青绿色再配上你这一张苦瓜脸，凑成一对儿了！”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令售货小姐拿过来。季落风把这件白色的西装摆到林清明身前，侧头看了看，“穿上这件。”他对林清明说。
　　等林清明穿好后，季落风坐在沙发上摸着下巴上下审视一番。
　　“你平时怎么总穿黑色，我倒觉得白色更适合你。”少顷季落风说，随即就让售货小姐开了票。
　　随后季落风又拉着玩偶一样的林清明买了衬衫领带皮鞋羽绒服，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季落风不由分说的扯下林清明的黑色大衣，把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套在他身上。林清明头发和眼睛的深黑搭配白色的衣服倒也相得益彰。季落风的心情少有的愉悦，出了商场就把林清明拉进了西餐厅。
　　季落风看过菜单为两个人点了餐，要了一瓶昂贵的葡萄酒。等餐的时间里季落风满意的看着被裹在厚厚白色羽绒服里的林清明，他被季落风折腾的只剩一脸迷糊的表情，看到这样的林清明季落风不禁露出笑容。
　　餐上来了，林清明走了一天浑身疲惫，只吃了寥寥几口。季落风皱起眉来。
　　“把这盘里的鸭肉糜全部吃掉。”他命令道。于是林清明打起精神又拿起刀叉。
　　自上次从火车站把林清明接回来后，季落风就时不时的陷入沉思。他想想自己这三十一年的人生，除了林清明这个人之外，他还从来没有恨过谁。当然，也同样没有爱过谁。父母，孪生妹妹，甚至同父异母的林平周，季落风从来没有拘泥于任何一种感情。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云端，没有热情的看着别人的爱憎喜怒。对他来说，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多一点好感，所谓的厌恶，也无非是多一些恶意罢了。所以，遇到林清明时，他甚至不知道这就是爱，被林清明伤害了时，他就更加陷入迷惘。然而如今，季落风已经是一个已过而立的成年人了，固然仍无法撇开过去的伤痕看待他和林清明之间的感情，却多少也要比少年时清醒了许多。他想要林清明这个人，爱也好恨也罢，想要这个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所以，至少不能逼得他精神错乱。这是季落风目前最朴素的想法。
　　看到林清明终于把一盘食物吃了下去，季落风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把它喝掉。”季落风把高脚杯推给林清明。
　　林清明慢慢把一杯酒喝完，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季落风要开车不能喝酒，这一瓶是他特地为林清明要的。虽然这种健康的脸色是由于酒精的缘故，可是看到林清明面颊上久违的红晕，季落风心里还是感到轻松了些。
　　季落风又倒了一杯，林清明连忙摆手，“我会醉的。”由于葡萄酒的浸润，林清明的声音恢复了些以往的柔和。
　　“刚刚和店里人说好了，等你醉了，就把你按斤卖了。不过估计卖不出多少钱。”季落风一本正经的说。
　　林清明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林清明一共被灌了四杯红酒，走出店时差点摔倒。季落风架着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停车场，最后干脆把他拦腰抱起放入车中。
　　季落风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从后车镜上看看满面嫣红的男人。林清明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清明？你嘟哝什么呢？”
　　林清明依旧自顾自的喃喃着：“豆豆……吃……别拿走……落风……给豆豆……”
　　季落风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什么狗。季落风曾经和林清明一起买过一条小杂种狗，林清明叫它豆豆。狗被偷偷养在季落风监护人的奶奶家里，两个人一放学就去喂它。既是想欺负林清明又是想训练豆豆，每次喂食季落风都非要豆豆作揖才给它吃。林清明总是替豆豆急得不得了。后来狗被季落风的奶奶发现就给送人了，季落风还记得那时林清明足足伤心了两个礼拜。
　　那些日子……季落风突然一甩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
　　失去的已然失去。将来才是最重要的。季落风偏好华丽的头脑想象出林清明穿着一身纯净的白色出现在林平周的婚礼上的场景。如果两个人之间需要一个重新开始，那么那天就作为起点吧。
　　季落风微微一笑，不由自主的踩下油门，黑色的车子便像轻快的燕子一般疾行而去。

　　第二十四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与南方梅雨季节那种缥缈如雾的绵绵细雨不同，虽然是酥润的春雨，却也透着些许的硬气。
　　林清明穿着一件薄薄的青灰色衬衫，站在阳台上看着空中细细的雨线。过去和父母住在一起，那栋很老的别墅二层有一个露台，当时林清明常常背靠落地窗坐在露台上看雨。他很喜欢雨，喜欢雨能冲刷掉大地上的一切肮脏尘土。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
　　突然身后阳台的门被拉开，男人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我回来了半天，连澡都洗好了。”
　　林清明随头发仍未干的季落风回到房间中。季落风关严了阳台的推拉门，瞬时雨声被阻隔在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的正中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角落里放着玻璃酒柜和一个单人沙发，想必是季落风自娱自乐的房间。虽然被季落风带到这所房子已经小有时日了，可林清明还从来没到各个房间里转过。
　　季落风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林清明微微端详了一下他的面容，觉得季落风有一点疲倦的神情，这在这个从不示弱的人身上是极其罕见的。或许是自己让他疲惫的吧，林清明这样想到。他扶臂站在墙角，微微侧去脸看着外面的雨幕。
　　“怎么站那么远，过来。”季落风看着几乎想挤进去和墙角融为一体的林清明无奈的叹了口气。林清明走到了他跟前。季落风指了指自己的腿，林清明脸上立刻露出诧异的神情。季落风终于不耐烦的一把将林清明按到自己腿上。这是他难得的示好，男人竟然一点都不领情，季落风有些火大的看着无时不谨慎防备自己的林清明。
　　“拿着药，吃两片。”季落风把上次在精神科开得的药递给林清明。林清明扣出药片直接放入嘴中咽了下去。季落风拿着刚倒的一杯水再次喟然一叹：“你每次就是这么吃药的么，而且也不问问是什么药就敢吃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心脏还能跳别的就都无所谓了？”季落风有些生气了，伸手按住林清明发炎的喉咙，痛得林清明用力仰起脖子向后躲避。
　　“算了，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吧。”知道林清明一贯任人宰割的习惯，季落风也懒得再和他计较，便指着钢琴说道。
　　林清明坐到钢琴前，凭着记忆弹起了一首莫扎特的曲子。季落风一直喜欢古典主义，林清明记得。很多年没碰琴键了，开始的一段旋律林清明弹得有些生疏，后面就渐渐的进入了状态。于是莫扎特银子般纯净的音乐便回荡在整个房间。
　　季落风凝视着林清明的背影，棱角分明的青灰色衬衫让他的身体更显消瘦。如果得不到好好保护，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伤害他吧。可偏偏没有人爱护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爱护。季落风不禁悲哀的想。他站起身走到林清明背后，用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腰。林清明弹丢了几个音。
　　“别停。”季落风贴着林清明的耳畔低声说道。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如初春的小河持续流淌。季落风吸吮着林清明柔软的耳垂，一只手探进他的衣领，攀摹着林清明形状清晰的锁骨。林清明轻轻惊叫了一声，想要抬手阻拦。“继续弹。”季落风却命令道。
　　季落风修长的手指似有似无的撩拨林清明一贯敏感的皮肤，感觉着手中的男人止不住的微颤。“呼吸，清明。”季落风松开林清明的耳垂轻声说，“你的空气是自由的，别暗示自己。张开嘴，呼吸。”
　　看到自己的话不起作用，季落风叹了口气，一只手搂住林清明纤细的腰，一只手捏开林清明的嘴，把手指探了进去。被压住舌头的林清明发出含糊的轻哼。“吸气，对，呼出来，就是这样。再来一次……”季落风一遍遍的说着，直到男人的气息平稳。他正欲抽出手指，突然感到凉凉的东西滴到了自己的手上。
　　“清明，怎么哭了？”季落风问。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更加汹涌落下的泪水，琴声早已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季落风把一只手盖在林清明满是泪水的眼睛上。“真丢脸啊，你这么大年纪哭起来可一点都不好看。”季落风挖苦道，心痛的时候，就要用冷言冷语来遮掩，这是季落风的痼疾。
　　“你不用对我好的。我不想再欠你了……已经还不清了……”林清明沙哑的说。
　　“林清明，你也把人想得太好了。我不过是带你去了趟医院，最近让你过了几天手脚自由的日子，你就感动成这样？”季落风轻笑着说。
　　“我太卑鄙了……我明明知道你恨我，可我还是想勉强你原谅……”
　　“清明……”季落风的目光颤抖了一下。
　　“……我甚至还……想让你喜欢我……”林清明泣不成声，“我口口声声的向你承认我的罪过……可是我却一直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我是个骗子……”
　　“别再说了。”季落风呻吟一般说道。
　　“我一直害怕……害怕别人对我好……一旦发现我是个多么卑鄙肮脏的人，他们就会后悔，就会恨我，就会不要我了……”林清明不住的哽咽，“求你，别对我好，别让我相信你……我真的害怕……”
　　“我不可能不要你吧，你欠我那么一大笔帐，我怎么会白白放过你。”季落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别再哭了，傻瓜。”
　　前一天下过一场春雨，第二天早晨车窗外的景色都显得清新光亮。林平周婚礼的酒宴在前门附近的一家饭店里举办，季落风开着车带着林清明一路驰去。
　　林清明向来话少，季落风今天也显得心事重重，于是这一路上只有发动机的声响。林清明坐在副驾驶，微微侧着头仿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他今天穿了季落风买来的白色西装，里面是水蓝色的衬衫和藏青色的领带。这样清淡典雅的服饰与林清明一贯安静低调的作风颇为搭配。
　　一到了二环路就开始堵车了，林清明却依然表情不变的看着窗外。这其实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看风景，而是一心一意的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说实话，他此刻感到很幸福。更奇怪的是，这种幸福丝毫没有让他产生过去那种罪恶感——因为这是季落风给的幸福。从昨晚开始林清明甚至抱有一种可能被季落风宽恕的希望。其实一直以来林清明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和喜欢的人过上平淡温馨的日子。只要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林清明不禁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沉迷烟酒和□的不堪的生活，他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就算再怎么找理由辩解，造成不幸根源的也只能是自己而已，是他自己让幸福从指间流走的，怨不得任何人。
　　窗外的建筑愈发古朴起来，终于季落风把车停到了路边。“不开进停车场吗？”林清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有些惊讶的问。
　　季落风看了看林清明，伸出手拉平他有些皱起的领带，“你去吧。我还有点事情。”
　　“可是你……”
　　“四点钟如果我还没来接你，你就自己去哪里吃晚饭。”季落风不容置喙的说，“我的事你恐怕没有资格过问吧？记着，别乱跑，药按时吃。”他说完就让林清明下车。
　　季落风从后车镜看着林清明伫立在饭店门口注视着自己离开的身影，恶狠狠的踩下了油门。原本想带男人去感受快乐的气氛，结果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他最惧怕的众目之下。然而他不得不走。季落风觉得自己错就错在太过急于求成。任何人都有失算，他也不例外。
　　林清明到的有些晚了，宴席已经开始。
　　林清明几乎没怎么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他自己结婚时因为父母的反对也只是和妻子二人在外面吃了顿饭而已。林清明站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用目光搜寻空位。他看到了四处应酬敬酒的林平周。今天的林平周摘下了平时的方框眼镜，显得英俊了不少，脸上仍然是平素那种平和可靠的笑容，林清明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那日在医院知道了那些事情的端倪。这个弟弟一直比自己强，林清明不无欣慰的想。新娘就是那日见过一面的陈若芙，精心打扮过一番，林清明甚至有些认不出来了。结婚果然还是要像这样子热热闹闹的才好。林清明站了一会儿，悄悄转了身向门口走去。
　　刚一回身，他霎时立住。
　　“清明。”林母抿着嘴，嘴角却在不住的牵动。
　　林清明竟一时无语，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眼睛。
　　“你过的还好吧？”半饷，作母亲的问。
　　“挺好的，妈。”林清明轻声说，“平周的身世……”林清明突然问。
　　“他知道了。”林母点头。
　　林清明正欲开口，突然感到了身后有人走过来。“哥！你来了！”林平周面带惊喜的叫道。虽然大厅里人声喧吵，但林平周的声音很响亮，坐在周围的不少亲戚朋友都转头望过来。于是一时间很多解释林清明身份的声音都嗡嗡的响起。不消说，以林清明现在的声名，自然说什么话的都有。面对不少狐疑的目光，林清明露出温和谦逊的微笑。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再给家里人丢脸了。
　　林平周兴奋的把林清明拉到最里面的桌子。林清明坐下时瞥到他父亲用力把酒杯敲到桌上，林清明微微低下头，形容愈发收敛。
　　“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啊”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指着林清明问。
　　“不是哥哥，是叔叔。”小女孩的母亲解释道。林清明没见过这对母子，但想必是关系远些的亲戚吧。林清明冲小女孩和她母亲笑了笑。
　　林清明坐下后先后过来了几个过去交往比较密切的亲戚来询问近况，林清明都有问必答一一应酬。或许是看到了林清明今日的谈吐格外稳重得体，没有了平日的颓废冷淡，林父紧绷的表情才稍稍松了些。
　　由于忧郁的个性肠胃一直不好，而近日来林清明更是对油腻的东西不敢碰。所以他只是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杯中的饮料，一边思忖着季落风的事。突然林清明感到了手机的震动，他低头看岳辰发来的短信：“朋友的姑姑昨天过世了，我一直在陪他。突然很担忧你。过马路时不要再走神了，注意安全。我一直在想你。”林清明收起手机抬起头。
　　“哥，你怎么啦？”林平周敬过一圈酒回到父母的桌前，发现林清明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
　　“没事。”林清明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哥你还是老样子，好歹说点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话啊，哪有这么简短的。”林平周开玩笑说。
　　“今天我和小芙回爸妈那里住一晚。哥你呢？不如一起回去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林平周看了他父亲一眼，问。
　　林清明紧紧攥着手机，有些茫然的睁大眼睛。
　　“你留在家里的东西也该收拾带走了，老在我们这儿堆着。今天你就回去处理吧。”林父咳了一声说道。
　　“好。”林清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他向来不能一心二用，一旦专注于一件事情就会把旁的全部忘记。林清明对林平周说了句去洗手间就起身离座。
　　林清明站在洗手间的窗口点了一支烟默默吸着。夏霁雪昨天去世了，这件事情在林清明脑中盘旋。这个世上偶然的事情很多，比如季落风刚说完要处理夏霁雪，夏霁雪就出了车祸。
　　当年夏霁雪为什么要把林清明告诉她的是说出去呢，是恨他吗？林清明觉得头晕沉沉的，他把烟掐掉了。季落风不会想杀夏霁雪的，林清明肯定的抱紧双臂，毕竟自己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季落风要复仇的话没有理由不先处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应该，相信季落风，林清明心里说。
　　你不是说不相信任何人了吗？
　　林清明闻声骤然回过头，紧紧盯着面前穿着校服的一脸戏谑微笑的少年。
　　“季……”幻觉？林清明突然醒悟过来，“走开！消失！”林清明有些急了的摆摆手。
　　你还相信我的吧？少年却一步步走来，林清明的腰碰到了窗沿。他惊惶的从兜里掏出季落风临走前给他的药，扣出两粒扔进嘴里。这当然是徒劳，少年的身影随着林清明精神的紧张愈发清晰。
　　正在林清明和自己的精神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闯了进来：“哥？”
　　林平周走了进来，一瞬间林清明的白衣服在阳光下反光有些晃眼。等林平周定了定睛，看到的就是一脸绝望的林清明。
　　“哥？我刚才看你表情不太好，去洗手间这么半天不出来，所以来看看。也四点多了，酒席快散了，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早已熟悉兄长的阴晴不定，林平周一贯温和的说。
　　四点过了么，季落风没有打电话来。林清明想到这里显得有些无措。一旦精神不稳定，自己就可能作出一些奇怪的事来，林清明想起过年时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的事。林平周当然不会知晓林清明现在心里想什么，他只知道他这个哥哥是个毫无现实生活观念的人，于是他宽容的一笑，把林清明拉了出去。
　　初春的夜晚，从二楼露台看出去繁星明昧。
　　林清明背靠着落地窗坐在这个他熟悉的位置上。早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凉气从林清明敞开的衣领窜进去，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突然背后的落地窗被拉开，一件柔软的大衣落到了他的身上。林清明惊讶的抬起头，正对上林平周温和的面容。
　　“小时候每次看到你坐在这里，我都很想拉开这扇紧闭的窗子走到你身边，可是一直我都没能拉开，今天是第一次。”此时林平周已经换上了平时家常穿的宽厚毛衣，坐到了林清明身边。
　　“哥，你知道吗，今天好多人都在谈论一个突然出现的一身清雅白色的漂亮男子，你可抢了我的风头，怎么补偿？”林平周夸张的语气打趣道。
　　林清明任衣服披在身上微微一笑，却道：“平周，新婚之夜，你该去陪若芙才对吧。”
　　“哥，你又这副样子。干嘛总拒人千里？”林平周替林清明掖了掖衣服，
　　“我可能喜欢一个人吧。”林清明望着星空。
　　“怎么会有人喜欢孤孤单单一个人呢，有原因的吧。”林平周注视着林清明的侧脸，看到的却只有眉梢的一抹风轻云淡。
　　你到底要逞能到什么时候，哥？埋在心底的事情太多，总有一天会不堪重负的吧。林平周叹了口气，倏然抓起了林清明的手腕。
　　“平周！”林清明拼命想把手腕拉回，力气却不够，只好任由林平周把他的手腕翻过来，几道明显的褐色深痕暴露在空气中。
　　“告诉我原因，清明。”林平周看着林清明慌乱的眼神，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第二十五章

　　林平周拉着林清明的手腕不放，对他几乎开始颤抖的身体视而不见。与林清明外表冷漠内心温柔截然相反，林平周是个外表温和骨子里却固执的人。
　　“哥，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有多少话想和你说？”林平周苦笑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一直想不透原因。如今我才明白，你不喜欢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弟弟也是人之常情。”
　　“平周，我没有不喜欢你……”林清明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必安慰的，没关系。”林平周松开了林清明的手腕，看着他本能的立即把手拉回到胸前，“你还是这么讨厌被我碰到。”林平周牵了牵嘴角。
　　“不是的，平周……”林清明几乎有些张皇的想要解释。
　　“哥，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但就我了解你的这一点点，都让我非常喜欢。不想惹得你讨厌我，虽然我知道你曾经有过痛苦的事，但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做你讨厌的事。”林平周淡然的笑了笑。
　　“我从小就是普普通通，说实话，我倒喜欢上自己的这种普通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别人的私生子，有这么灰暗的身世。这几天我想了好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平周明朗的目光看了看林清明，“过去的事就要留在过去，不应当成为现在的自己的负担。人生只有一次，要过的幸福才对。”
　　“所以，我要没良心的迎着光走，把黑暗的影子抛在身后。虽然我是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人，扔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可是每一天我都过的很充实。做个忙忙碌碌的高中数学老师，娶一个默契相投的妻子，将来再生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像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平时努力工作攒钱买房子，每晚饭桌上一家人聊聊天，周末到哪里放松放松，不认识休谟和德谟克利特之流，但每月按时给国家交税，我所满足的，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生活。”
　　“哥，虽然我非常喜欢你，可是却从来都不羡慕你，一次都没有过。”林平周注视着林清明银辉下微微翕动的睫毛的阴翳，“你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天赋和能力，可是却不去运用。你一直都生活在过去当中。所以你远远比不上一个资质差但总是面向未来的人。”
　　“未来那种东西……”林清明用手指轻轻捏住喉咙。
　　“那就是希望。过去的罪过也好伤痕也好，统统抛之脑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林平周笑着说，“哥，你绝对有面对现实的能力，这一点我对你深信不疑。所以，好好考虑一下将来的日子吧，别让过去把你绑住。”
　　“我去陪老婆了。”林平周微笑着拍了拍林清明的肩，站起身走出了露台。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林清明拉拢了一下披着的衣服。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普通的弟弟，果然不是一般人，林清明对着夜空想到。
　　林清明远远地对着黑框里的照片看了许久。女人不说话时总是抿起的嘴，显示出她个性的认真执着。虽然林清明见过不少的女人，但他还是没找到一个能比得上夏霁雪的。当然或许有偏心的成分，林清明一直很依恋夏霁雪，从初中开始就是。林清明常常会因为别人的期望而改变自己原本的意愿，所以他很欣赏夏霁雪那种一干到底不惜挑战全世界的坚决意志。
　　然而命运弄人，季落雨的死，让留下来的三个人陷入了同一个泥淖。他们都挣扎过，然而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爬出去。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季落风和夏霁雪之间微妙的平衡应该可以继续维持下去的吧，林清明自责的想，霁雪死时，恐怕也不会原谅他的。林清明紧闭双眼站了一会儿。
　　林清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比较靠前的低头坐着的岳辰。少年的肩膀看上去也消瘦了不少，林清明插进黑色大衣口袋里的手指不禁捏紧了小小的银色戒指。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同来时一般不引人注意的离开了葬礼。
　　林清明沿着胡同低头默默的走着。没有季落风让他按时吃药，一贯忽视身体状况的林清明嗓子的炎症变本加厉起来，出门时他觉得头有些晕晕沉沉。林清明有些害怕自己会看到幻觉，一只手半掩着眼睛一只手扶墙而行。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幻听吗，林清明不敢肯定，他继续恍惚的走了一会儿，然而身后的脚步声不仅不消失还愈发清晰起来。林清明停住了脚步。他放下掩面的手，扶着墙转过身。
　　面前的人穿着黑色的丧服，臂上戴着黑纱。一双修长俊美的丹凤眼冷冰冰的盯在自己身上，林清明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林清明似乎想要确定眼前的夏暮并非幻觉，微微蹙眉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儿。漂亮的少年却先开口了：“林清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不记得了么，我是岳辰的朋友，夏霁雪的侄子夏暮。”少年的声音圆润如珠落玉盘，然而林清明却只感到一股寒意。
　　“上一次在咖啡馆没有好好留意你，后来一直我都想再见你一面。我想看看一个能让姑姑至死都叨念不止的男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说道这里夏暮弯起嘴角一双丹凤眼细细眯起，“不过是个无病呻吟的浪荡子罢了。”
　　“你姑姑死前说了什么？”林清明仿佛没有听到夏暮的辱骂，微微挺直身体问道。
　　夏暮攥紧了拳，冷笑道：“你想听么？她哭着说对不起！她说她对不起林清明！她要你原谅她！”
　　林清明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霁雪的负担。明明应该请求原谅的是他才对，为什么霁雪要折磨自己呢。她太善良了，太过苛责自己，林清明痛苦的想。
　　“姑姑临死前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是却一直在忏悔，她抓着我不住的提过去的事。本来我一直都不明白季落风和姑姑交往了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如今终于明白原来都是因为你！你自己犯下的罪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承担？姑姑太傻了，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痛苦而已。当她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和季落风却在一起逍遥快活！该死的人是你才对！”夏暮几乎崩溃的指着林清明吼道。
　　“季落风那个杀人凶手，我告诉你，他再也回不来了！”夏暮两道很像夏霁雪的秀眉倒竖起来，“林清明，你也跑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季落风在哪？”林清明极其艰难的说出季落风这个名字，此刻他头痛的像有人在往里砸钉子。
　　“在哪？你不知道？他在公安局！他买凶杀人！”
　　“林清明，你这个害人精！你到底要害多少人才肯善罢甘休？”说到这里夏暮的表情突然大大的扭曲起来，“你害了那么多人，你还想害岳辰？你看到岳辰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吗？我决不原谅，绝不原谅你对他——”夏暮的话憋在了嘴里，他终于怒不可遏的扬起手。
　　一个巴掌重重的打在林清明脸上，一时间林清明两耳里嗡嗡乱响。他竭力用手扒住墙支撑身体。季落风怎么会杀霁雪，季落风怎么会……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谁在说话？谁？林清明透过眼前浮动的花花绿绿的影翳努力想看清楚。他微微张开口，嘴角立刻有咸咸的血液流下。
　　林清明只有找到季落风问清楚这一个念头，他害怕自己会在这里昏倒，便松开抓着墙的手，竭力朝有光的方向走去。然而只走了两步，林清明的身体就被人推到了墙上，随即他的喉咙就被紧紧扼住。
　　发炎的喉咙被用力卡住，林清明痛得几乎痉挛起来，然而很快这种极致的痛感就被窒息感取代。林清明本能的用双手扳住卡在喉咙上的手，然而一早就开始发烧，他根本用不上力气。持续的窒息让林清明的胸口剧烈的闷痛起来，他拼命挣扎着痛苦的向后仰起脖子。这时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求生欲的强烈。“你这个害人精，为什么不去死呢？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林清明，你这个罪人，你这个杀人凶手……”季落风？
　　“不可以呼吸，还没到一分钟呢，我不会松开手的，你不要挣扎了……”死神？
　　“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不消失掉？”
　　为什么？林清明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他觉得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因为希望，因为还对将来抱有希望！我不想死，我不想消失，我想要……活下去。林清明的喉咙里充满甜腥的味道。
　　然而突然之间，死死扼在林清明脖子上的禁锢消失了，林清明跌在地上，大口大口的贪婪的吸着氧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扒着墙费力的站起身，抬起酸痛的眼睛。顿时，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岳……”刚一开口，喉咙就像火烧一样剧痛，林清明艰难的咽了一下。
　　岳辰一只手无力的垂着，一只手紧抓着夏暮的手腕，夏暮蹲在地上掩面抽泣。岳辰的脸看上去很平静，眼中却有光不断的颤动。每晚失眠时必然会想到的这个男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了，岳辰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林清明。他看到林清明依旧是初见时的一身黑衣，嘴角残留没拭干净的血迹。他觉得男人现在一定是从内到外都痛到了极致，因为第一次，岳辰发现林清明从来宁静如水的眼眸此刻都写满了痛苦。发过誓要守护他的，结果自己的誓言竟是这么廉价，岳辰心里自嘲道。
　　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岳辰心里明白。
　　“清明，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送你。”岳辰觉得内心有东西在撕扯，他却固执的不予理睬的说道。
　　林清明却向前抓起了岳辰垂着的手，他闭紧眼睛喘了一会儿，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把一个凉凉的东西放在岳辰手心里。岳辰低头看了看手心中银色的戒指。一瞬间，那个白色的平安夜，两个人一起吃热气腾腾的火锅，恍如隔世。
　　“肉都快煮烂了，我夹到你碗里吧，岳辰。”
　　“啊，好香！我最喜欢冬天吃火锅了！不过要清明喂我哦，这回是真的，左手拿不住筷子嘛。”
　　“谁还敢相信你。”
　　“啊，好吃耶！我还要粉丝，好烫啊，帮我吹一吹嘛！啊，不愧是我的清明，吹气的样子好可爱！呃，我错了，你别拿走啦，清明……”
　　…… ……
　　岳辰觉得心里的某个部分在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割掉。林清明是怎样的人都无所谓，曾经那些快乐，绝对不是虚假的。他和林清明共同拥有的那一段悲欢起伏的感情，实实在在的生长在岳辰的心底。要把它连根挖走，不可能不痛彻心扉。
　　“就这么，结束了？”岳辰并不掩饰泪水，他像个成人一样用还算平静的声音说道。
　　林清明想道歉，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没有意义。他望着岳辰满是泪水的年轻面庞。
　　“谢谢你，岳辰。”林清明声音很低很沙哑。
　　“谢谢你让我度过的那一段幸福的时光，那是我一生中最轻松快乐的日子。我会记住的。”林清明的声音只剩下气息。
　　“不要再相见了。”林清明叹息的声音说。他转身向胡同的出口走去。林清明扶着墙身子有些摇晃的走到胡同尽头。岳辰没有追，林清明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二十六章

　　静静的院落，干黄的草坪中已经露出了浅浅的绿意。
　　林清明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他穿着白色的薄毛衣和浅灰色的带帽衫，和这所福利院早春的色彩颇为调和。
　　林清明走进了一件类似教室的房间，时候还早，里面没有人。林清明从柜子里掏出抹布，开始擦拭房间里的几张桌子。他不时拨开碍事的头发，露出专注的眼神。这时房门响了一下，林清明直起腰望过去，冲来人微微一笑。月亮村儿童福利院的院长走了进来。“今天也这么早啊，清明。”女院长笑容可掬的说。过去林清明常常来看望月亮村的孤儿，那时女院长就很喜欢他的安静低调。林清明是一个月前来到月亮村作老师的，女院长望着手拿抹布一脸平静微笑的林清明想到。
　　这时林清明仿佛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女院长。
　　女院长看了一遍。“请假条啊，”她对林清明说，“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啊，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冬天一过，春天就来了。”
　　林清明一边把抹布叠好，一边笑着附和的点点头。
　　做完月亮村的工作，已经五点多了。林清明照例坐上九字头的远途公交车返还市区。林清明爬上了六楼，气喘吁吁的用钥匙打开门，到家时已经七点了。他鞋也没换，倒在床上疲劳的吁了一口气。这样每天市区郊区的跑来跑去，虽然累也有好处，至少林清明每天晚上的睡眠要沉稳的多了。他躺了一会儿就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和林平周学了半天，最后只学会了炒土豆丝。林清明在厨房叮叮咣咣的折腾了一会儿，端出了一盘有些焦糊状的土豆丝和热好的馒头。他坐在桌前夹了一口土豆丝送进嘴里，随即无奈的笑了笑，放下筷子吃起了馒头。
　　把肚子填饱，林清明坐在床边翻开夹着书签的那本王尔德的《狱中记》。窗外马路对面的商场飘出悠扬低回的布鲁斯，大街上流动不绝的车声如同江水的涛鸣。读到会心的地方，林清明不禁露出笑意。看的倦了，林清明把书放在枕下，掏出季落风留给他的精神科开的药，用水送了下去。随后他关上了台灯，躺下身去。
　　第二天林清明睁开眼时，天还是五六点钟的蒙蒙亮。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就下了楼。清早的空气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新，夹杂着草木上露水的湿气，林清明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
　　林清明走到公交车站坐上了车。季落风后来把季落雨的墓移到了京郊的一所小寺院里，出全款修缮了寺院，之前季落风对林清明说过。无论何时都喜欢华丽的作风，这个人。林清明换乘了几趟车，赶到寺院时已经九点钟了。他在上山的路上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
　　在车上时，林清明看到了林平周发来生日祝福的短信。他不禁有一点感慨，三十二年前的清明节之前，自己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而如今，他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眼角的细纹。
　　爬到了山上，林清明向僧人出示了季落风的名片，登过记后被带到墓前。
　　林清明对着这块不大的洁白的碑站了一会儿，默默的蹲下去，把白百合放在墓前。十七年前的清明节，你这么草率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季落雨。林清明心里默念。夏霁雪曾经安慰林清明，季落雨那个时候就有很厉害的抑郁症了，自杀什么的，并不全是林清明造成的。然而这样就可以释怀了么。明明对任何人都可以温柔，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偏偏对这个女孩子这么残忍呢？为什么不能善意的骗骗她呢？为什么要在她孤注一掷的时候断然拒绝呢？
　　林清明轻轻抚摸沾着冰凉露水的墓碑。药虽然一直在吃，可心底的那个结解不开，脑子里的弦就随时可能烧断。林清明觉得自己的精神就像个定时炸弹。如今的林清明对自身并不抱什么能够健康正常的生活下去的希望，然而虽然如此，他也不觉的有什么惶恐。事已至此，惟有接受这样的自己面对现实而已。何况，他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一直都不是。
　　落雨，你选择了以死结束痛苦，可是我却选择活下去，而且要比过去坚强一百倍的活下去。林清明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谢谢你，季落雨。林清明站起了身。
　　替季落风看望过他的妹妹，林清明就直接去了公安局。经过一番手续，林清明才见到季落风。
　　“我让你替我给落雨扫墓，你去了吗？”季落风问。
　　林清明点点头。
　　“审问应该就要结束了，他们要起诉我故意伤人致死。”季落风目光倒是很平静，他似乎在观察林清明的脸，“本来雇那人把夏霁雪撞残的，结果他把人撞死了就怕了，把事情说出来。还有夏暮的证词。我太失算了，没想到夏霁雪死了，本来终生残疾才更加痛苦。”
　　你根本没想杀霁雪的，却偏偏说这种残酷的话。林清明心里想。
　　“应该很快就要审判了，我的律师说恐怕是无期徒刑了。”季落风说，“反正就算是死刑我也不会上诉的。对我来说，在哪里都一样。活着，死了，人都是一样无聊。”
　　林清明皱紧了眉头盯着季落风，用力摇了摇头。
　　“医生说你的声带怎么样了？”季落风看着林清明焦急却说不出话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当时如果及时带他去医院就好了，结果让他自己给拖成这样。
　　林清明摸着喉咙默默摇了摇头。
　　“手术也不行吗？”季落风看着继续摇头的林清明叹了口气。
　　“你这样以后怎么办呢。”知道林清明已经不再写小说了，现在又说出不话，自己以后也不在他身边，季落风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忧虑的神情。
　　林清明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掏出笔在纸上唰唰的写着。“别失去希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季落风看着纸上清秀瘦长的字体，微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要你来安慰了呢？我复仇的失算，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你最好也别忘了你的罪恶，我不会原谅你。”
　　林清明看了看季落风的眼睛，又写了起来。“你骗人。”
　　“什么意思？”季落风问。
　　“你已经原谅我了。”林清明写到。他冲愕然的季落风温柔的一笑。
　　“自以为是的家伙。”季落风轻哼一声，“你好好活着吧，别死的太早。万一哪一天我被放出来，发现你已经死了，我决不会轻易原谅你。”
　　“我会努力幸福的活下去，你也要努力。”林清明写到。
　　季落风凝视着男人温暖宁静的深黑色眼眸，回想着十七年前的夕阳下那个瘦瘦的少年许给他的承诺。这个人就如同夕阳一般，残破没落，却还在释放着包容一切的温暖。如果，如果十七年前自己没有那么愚蠢就好了，如果好好珍惜男人的这份温柔就好了，季落风心中默默的想。不过，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嘴角扬起一贯的骄傲的微笑。
　　告别了季落风，林清明独自走在清明时节的北京街道。空气中浸润着一股春天潮湿暖和的气息。林清明走到桥边，静静眺望遥远寥廓的天边。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手指触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林清明好奇的掏出来，竟然是那一天季落风给他的薄荷糖。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林清明心里干脆把这个小小的薄荷糖当作了季落风送的礼物。他把薄荷糖放入嘴中。冰凉却甘甜，一如那个喜欢冷言冷语的男人，这样一想林清明不禁笑了。
　　他在落日的余晖中伫立良久。
　　他想幸福的活下去。他想成为别人的幸福。罪恶也好，伤痛也好，这些属于过去的东西无法摆脱，然而林清明也无意摆脱。他要背负着过去的一切，坚强的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无论如何，以后的的日子还长着呢。
　　夕阳落尽，是冰冷的黑夜。然而黑夜也有尽头。人生便是如此。
　　对不起，不，谢谢你们。林清明静静想罢，迎着夕阳慢慢走去。
　　故事发生在孤独寂寥的深秋，结束于草长莺飞的初春。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记述的，关于一个寂寞却温柔的男人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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