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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和 BY：（作者：蓝蝎子） 


      小序 

      唉，喜欢的人儿，你还在我的笔端么？世间的许多故事，多是人们诳编传说而成的，却也能楚楚动人，都只为中了一个“情”字吧？！编，则依着个情理，述，则掬出颗真心来，驭情感人，自然使得篇中的人物栩栩如生，骨肉俱全。今我花心思想编一个故事，也纯是心中杜撰的，只是，只是如果是你，愿意与我一起，进入这个故事么？虽然，也许这至多是作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其中也不免不伦不类、幼稚可笑的地方吧，可是，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你会愿意与我一起，进入这个故事么？ 


      一、楔子 

      曲径通幽处。箫和馆是震旦国乐师汇集的地方，是整个国度风雅音乐的最高殿堂。这晚的灯火明明灭灭，新来的各地的乐童才俊们呼朋引伴，在那些繁华喧嚣的场所，人来人往地走场，说着自己的故事，谈着未来的想法。 


      找一个幽幽菁菁的地方吧，找一个丝丝冷冷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抱一种心情，觅幽索隐，聊作消遣-- 

      少年这样想着，循着小径，往后花园随步走去。这儿说是后花园，其实久是无人料理光顾了，柴扉虚掩，杂草丛生，秋虫乱鸣，荒疏得很，就象心情，这样的心情。少年手中一紧，握着的是一柄翠玉的箫，箫身斑斑纹理，隐隐幻成蝶形，箫缨轻轻扬起，洒洒若秋丝，这当口，那箫身的蝶花自然流动，宛然三四瓣玉蝶凌风起舞，煞是动人。 


      正是中秋夜晚，离了那些人群，清风习习，拈弄着鬓边丝缕纷飞。明月独上，众星黯淡，一天深沉深沉的蓝。枝桠间隐约几只老鸦栖息，老树秋叶瑟瑟乱颤。几尾修竹，飒飒挺拔，而遍地的小雏菊，偎依着这些风骨的身躯，淡淡地散着菊香。少年独立竹花之间，倚着那清冷的竹，也不忍踏伤了一地的花，清清瘦瘦的模样，高而且英挺，仰望天穹，冷亮的眸子，隐隐约约是那样的惆怅，凝重而修长的眉也益发显得黑亮了。 


      冷光倾泻，如瑶琼碎屑，樱花落舞，柔而飘地晕荡开来。清风拂袖飞发，飘然欲仙，尘土象惊煞了似的往四周里离散。箫声渐起，缓缓送上云霄。幽幽之音，似隐泉在石隙间流涌，如幼芽在暗枝间萌发，既隐冷，又含着热烈，两股暗流交相激荡，在光晕中幻化出无限的光彩。 


      竹影婆娑，清幽可人，隐隐地，一声叹息，宛然竹仙月神动情一般。少年心中一动：是他么？会是他么？他不是在那遥远的南国么？也许还捧着那相思的红豆等着我回去，回去一起记数，一起回味。难道真的可以千里传音么？传去我这种浓浓的相思，而他终于，对我，有了回应？ 


      草间簌簌而动，少年微微回首，箫声停了--暗蓝色的眸子切切地四下搜索，寻着那个影子，那个朝思暮想的影子，而那两片绯红而带着棱角的唇，呼之欲出的就是那个名字了。但是，少年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下来，因为眼中是一张认识但却并没有放在心里的脸，虽然那是一张近似天使的脸，淡淡的眉线，碎紫色的深邃透亮的眸子，玲珑凝脂的鼻梢，樱红精巧的唇吻。这张天使的面孔是这样的幽怨而且凛冽，仿佛冬夜里从冰雪的颠峰迎面而来的一阵风，以至于那一头倾泻如水的发丝，那颀长的颈子和那灵秀韵致的身体都投射出一种冷冷的艳丽。 


      少年望了一眼他，只是微微地颔首，就把本来所有的热情都郁积到心底，却再也没有发现那人碎紫的眸里的那种哀伤、那种明澈可以望穿自己心事的哀伤。 

      “可以……可以……？”那双碎紫色的眸子切切地转动着，却始终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他低了头，似乎微微地摇了摇，玉石般的纤细的手拂弄着一柄红缨的翠玉箫儿，如果细细去赏玩，也必可见那箫身的蝶形花纹，但似乎没有人现在留心这个。他把碎紫的眸子微微一闭，隐隐地在眼稍亮起丝丝星光，那樱红的唇吻拟着箫儿，纯是一种冷冽的调子。霎时，秋虫止了啁啾，昏鸦呼啦啦地离了巢穴，呀--呀--划破天际，四下里一片凄伤。 


      少年心中一动，眼中又唤出那南方的影子来，那个倚在门户、拨弄琵琶的影子，那个临别时遥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应红”的影子。少年忍不住拟箫相和，纤长的玉指在箫孔间拨弄着月光的线与弦，但听得天宇间箫音袅袅，如寒光漫洒，四野戚戚切切，渗出许多沁人心腑的寒意来。 


      二、南方的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小桥流水人家，一叶扁舟，在清冽的秦淮河上荡荡悠悠地顺流而下，没有梢公，只有一个少年斜倚在舷畔，粉琢的脸，秀气的眉，本来白里透红的脸颊如今只剩了冰清的白，眉宇间的那一股子郁郁的气质，更显出一份孤高和清雅来。他随手拂弄着怀里的琵琶，低低地吟着这首调子，黑亮的眼儿随着流水闪现着风华绝代的光芒，那是在一个梦里吧，和一个梦里寻觅的他的身影吧。 


      “春生，春生，快来，那个林狮子家的一盆准备上贡的虞美人，让花农不小心给锄伤了，那一家子正上你家请你让花还魂呢！！！”一个梳着小辫儿、嘴一咧就是两个酒窝的黄衣孩童沿着河岸紧跑，扬着手，用脆脆的童音喊着。 


      那个被唤作春生的少年回过神来，怀里还抱着琵琶，用一只手摇了摇桨，往河岸边靠。随手系了舟子，立起身，几步走上岸来，飘飘的感觉，一副凌波虚步的样子。他拍拍孩童的肩，浅浅地一笑，梨涡荡漾：“早儿，别慌。我们径直去林家看看。” 


      石头城的杨柳即使在秋天也依然是如此窈窕，绿的叶儿，频频地向秋风招手。可是，杨柳的窈窕又岂能与春生的模样相提并论？早儿在心里这么想着，紧紧地扯着春生的手，迈着小步。 


      路尽头就是那个红门大院的林家。林家是现今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据说林狮子的太爷是前朝的帝师，祖父是前朝的御使，父亲也入住过翰林，虽然这些人都已完故，可是在朝廷中的势力却还是很大的，而林狮子是个名闻江南的花商，每年都向朝廷进贡百盆名花，甚得当今天子的喜爱。听人说，林狮子本来是不叫林狮子的，据说有个很温雅的名字，可是因为他那张从来没有笑过的脸和门前那对龇牙咧嘴的狮子，人们都暗地里叫他林狮子，至于当面，人们都笑着掬着，称他为林相公。可是，就是这个从来不笑的林狮子也得对春生客客气气的，因为春生有一个能力，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一个能让花还魂的人！ 


      石头城里没有一家的门是对春生关着的。林狮子家也不例外。门奴谦卑地开了门，在春生飘袖青衫的衣角，细眼瞅到几只锦绣的玉蝶。那门头的狮子的霸气也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春生的身上溢漾出来的和雅而清美的气质，仿佛让那些石头也看到了春天。 


      林狮子家的园子里遍地都是名花，牡丹、芍药、桂、昙、菊、梅……这儿四季暖春，没有外界的冷冽，所以，只要是外边现时都见不到的花卉，在这儿却依然都含苞待放。这些花只要是开得上好的，就可以进贡给天子，余下的就送给各地的官吏，再有就是卖给一般的官绅。但是，每年天子又都会亲点一种名花作为必献的花卉，而今年就是那盆本来开得最好的虞美人。 


      春生随着家奴到了那盆虞美人跟前，早儿上前扶了那颓萎的花叶，回头对他叫了声：“春生，这虞美人快不行了，好象根茎上伤得深了。” 

      “哦……”伤得深了么？春生只是在心里念着这几个字，眼前又浮现着他的影子：清清瘦瘦的模样，高而且英挺，凝重而修长的眉，冷亮暗蓝的眸子，玉手握着一柄箫，丝丝的白缨，整个儿隐隐约约是那样的惆怅。 


      是呀，他离开时，缓缓地回首，问了一句：“我伤了你么？”是呀，你伤了我么？伤得深了？！ 

      虞美人是一种名花，一种供人赏玩的名花。那是久远的传说了，可是仿佛就是昨天。那年楚汉争霸，西楚兵败垓下，兵败垂成的前一夜，军帐外四面是戚戚的楚歌，军帐内，虞姬为他跳完了最后一曲舞，然后拔剑自刎，血细细地流，凝成花种，沉入深深的苦土，借着日月的精华，度过漫漫的长夜，开成如此艳美凄绝的花。可是那一天，你走的时候，我不是也为你弹了一曲么？弹得便是这首红豆曲。那时的心，是碎了么？还是依然为了你跳着？只是，只是觉着仿佛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你那双深深的藏着多少爱念和温存的深蓝的眸子了，再也听不到你在我的耳边厮磨细细的呓语着想念、爱念、眷念了，再也感受不到你，那对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宽大而深沉的胸襟了。于是--我再也弹不出别的曲子了，只是这曲红豆，这曲相思的红豆。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难道只有箫和馆才是你人生的最高殿堂么？为了一纸清名么？还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只从来不离手的箫。我恨那只箫，恨？嫉妒？哀伤？唉，听说过，那只箫在你出生的时候，自然飘落在你的身边，那是你的守护者吧，因为那些斑斑的蝶花是只为你而飞舞的，那些丝丝的白缨是只为你而飘扬的。可我也聆听过你的箫声，当我偎依着你的心口，呼吸着你的空气，为我吹奏的箫声，总是那么清美、和雅、温婉，但是，现在，箫声依稀还在耳畔，可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你，却远在天涯-- 


      “春生，春生，你怎么了？”童音很清脆，响在耳边，碎了那股箫声。 

      “早儿，你去让这些家奴端一个香案来，再要一炷香。” 

      “好。”早儿吩咐来了香案和香，安排好了，仿佛做成了件大事似的，说，“春生，我都安排好了。呵呵，你可以开始了。”小孩子兴高采烈地站到一旁，拂弄着小辫儿，瞅着春生的脸儿，满心欢喜地笑着。 


      春生燃了香，插在香炉中，袅袅的香烟一时间便饶着花枝晕荡开来，仿佛一个暖暖的身体，将整个碎了的花，好好地，抱个满怀。春生抬头，望着高空中漠漠的秋日，然后痴痴地对着那束虞美人，眼角竟潸潸滴下一行泪来。早儿有点不知所措，刚想开口，春生挥一挥手，那句疑问和安慰的话就再也没出口。 


      春生用修长的指甲拂了一下鬓边的发丝，衣袖带过手中琵琶的弦，隐隐是伤痕的声音。缓缓地，音韵从低到高，渐渐融入四周的花丛，仿佛花神移步，屈驾做一个临时的停驻。那曲儿听来依然是哀怨的调子：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相思苦，相思苦长。春生拂弄着琵琶，全不管那花好花败，心中一时只有了他，只是念着他，恋着他，梦着他…… 

      虞美人，一种供人赏玩的花，一个断肠的传说，一个离别的故事，凄艳绝美的花，在这样哀怨的音韵中慢慢滋养，慢慢复苏。虞美人，开了。 

      三、天朝的乐童 

      天街锦绣早，门庭车马喧。 

      北都府是天朝的京畿之地，名流富豪荟萃，车马川流，人声鼎沸。繁华，就繁华得姹紫嫣红，连走马的车夫、贩货的商贾都衣冠锦绣，风声谈笑。可是，颓废，也要颓废得一片狼藉，临门拂袖的红男绿女，朱唇浓妆，窈窕含笑，象美仑美焕的罂粟花，绽放了，是为了让你醉，直到让你醉到不归的奈何桥。那些过往的商客，也许因为满面春风的模样，就让人忘却了那些身后的阴影，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伤心和伤人的故事，在那高高仰起的头颅下，都有一颗黯淡而冷漠的心。所以，日子也会因为一样的繁华和颓废而显得寂寞吧，人们只是微笑，谈论年复一年的老话题，没有未来，只有过去和现在。 


      只是这一天，北都府会迎来每年一度的新鲜的血液，那些被称为“天朝的乐童”的少年们，要游行车马，进驻箫和馆。这一天，就是八月初十，可以说是北都府的最大的节日，有人戏称这是“游花节”，因为所有的少年，除了每人至少精通一种乐器以外，那就是他们的容貌，可以让那些临门阻道的男女们在这一天卸去装扮，修整放松，可以混入人群，对着这些少年指指点点，然后把喜欢的衣妆样貌记在心头，在次日的时候，临摹仿妆；而且，那些商客们也会放下手头反复的工作，用期待和留恋的眼神、推攘的身形、甚至会微微泛红了脸颊，找到年轻的感觉似的来面对这些少年。那是些怎样的少年？如果用花儿来形容，那么，那就是一片花海，各种各样的名花，清纯、高挑、艳丽、孤傲……只是含苞待放的那份羞涩，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就是在花儿的这一刻，美，才天然、盛情、决绝地绽放。 


      “为什么到这个最繁华而又最颓废的都市呢？为什么？”少年冷漠了一脸的春光，樱红的唇轻轻抿起，一双碎紫色的眸子沉沉的，深深的，仿佛掬满了一抔幽怨而凛冽的心事，低低地望着脚尖前一尺的地方。“为了寻梦么？那种感觉，仿佛为了一个人活着，为了一个人死去的感觉，从遥远的天际一直传送到我的心里，这样的剧烈、凝重、悠长。是的，也许是一段宿命的缘分吧，为了一段宿命的缘分！？可是，我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宿命的缘呢？我只是一个机器而已，虽然那个人还让我保留自己思考的能力。所以，我还会有感情，还会有需要么？我需要什么呢？能告诉我么？我的玉箫。”翠玉的箫在风中扬起红缨，那种猎猎的红，仿佛那些烈烈的往事--血！“是，是血。也许我是为了血而来的，正如那个人要求的，血！要一个人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最繁华而又最颓废的都市呢？”少年热切的暗蓝的眼眸渐渐熄灭了灯火，只剩了一丝纤细却又强烈的哀怨。“为了寻梦么？那种登临乐府的颠峰而藐小天下的感觉么？可是，可是这是真的么？难道是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那个人面桃花的地方，那首相思红豆的曲调？不会的，绝不会的，怎样也不会的--我的心里只有他，只会念着他，想着他，爱着他……然后把他拥在怀里，永远地，疼他。可是，他却还是要留在那个石头城，那个小桥流水的地方，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根，一种一生一世也不愿割舍的根。离开那儿，他会枯萎的，他会凋谢的，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 


      “啊--”“嗯--”脚尖前一尺的地方，突然停驻了一个清清瘦瘦但却英挺的身影。于是，两个人，两个世界，在花海中，在沉默而深邃的找寻中，在一片艳羡和嫉妒的旁观的眼神中，相遇，相撞，然后分开。 


      “啊，真是对不住。”暗蓝的眼神微微几分愧疚，俯首，低眉，朗朗地一笑。 

      “不打紧。”少年冷冷地答道。碎紫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因为箫，不仅仅是自己手中握着的箫，而是他手上的，那柄有着蝶形花纹、飘着白缨的翠玉箫。 

      “在下白子秋。” 

      “哦，在下萧雨堂。” 

      箫和馆是北都府除了王宫以外最华美的建筑了。如果说天子的居所是金碧辉煌的日宫，那么，箫和馆就是琼楼玉宇的月宫。月宫中当然不可少的是桂树，是那种在现在这个时节会绽放幼细嫩黄、芬芳馥郁、星星点点的桂花的树。只有住在月宫里的人们，会在这个时节，偎依在这些树下，低低地吟咏，低低地徘徊，然后采摘多花的桂枝，送给心仪的人物。于是，红墙外的人们会哄传“折桂传情”的风流故事，作为下一年一个不老的话题。 


      当然，箫和馆也会有楼台庭榭、玉湖宝塔，杨柳轻扬、莲蓬窈窕，缤纷的百花，名贵的卉草，红鳞翠羽，狸猫狡鼠……可以说，当朝的天子将喜好的所有珍奇都铺陈在月宫之中，而只是在日宫中保留夫子的书斋、嫔妃的笑颜。 


      箫和馆中，乐童的居所一般都是独院独户的，两人一处，抽签对决。那些院落隐在藤蔓灌木丛中，粉壁灰瓦，萧萧郁郁，如果足不出户的话，旁的人是不会花心思打听里边的故事的，因为都是性子高的人，因为都知道，个人有个人的世界。但是，每年夏至、中秋这两天，会是箫和馆所有人必须汇集一堂的时刻。夏至，是离散的日子，中秋，是喜庆的日子。其实，离散才是自己的，喜庆却是为了别人；而这个别人，就是当今天子。中秋佳节，天子临幸箫和馆，在这个汇集天下才俊、奇珍异宝的月宫，戏听少年们的演奏，观赏林狮子的名花，凭吊苍天之上、孤零零的一轮圆月。而夏至，殿前的三名国乐师会登临箫和馆，品评一馆之中的乐童的音韵，然后逐出大批的乐童，只剩得少许留住。 


      这一夜，是第一夜。月就要圆了，可是，心里的月，还是亏缺的。少年们都喜欢热闹，呼朋引伴地到桂树下吟咏弹奏，聊解寂寞，吟着歌咏，弹着协奏，在浓浓的桂香中，在柔柔的月影中，纵酒，然后，生出无限的情绪…… 


      雨堂分得馆南棠花榭的院子，院落中铺陈的是这时已经开敷的秋海棠，红，红到发紫，象郁郁的血，凝成的，碎碎的颜色。同院的，是一个绿衣的少年，沉默、寡言，齐耳的短发，只留鬓角的两缕青丝，柔细，而且漫长，飘在胸前，衬着那一脸冷冷淡淡的模样。 


      “好。” 

      “嗯。” 

      雨堂握着箫，从棠花榭中走出，身后的少年突然闪亮了眼神，那种期待，那种守候，那种永远不愿道明的哀怨，在一刹那，象昙花的开谢，使得一张本来清冷俊秀的脸，益发显得柔媚、绝艳。 


      雨堂并不想往人群中去：找一个幽幽清清的地方吧，找一个冷冷凉凉的地方。于是，曲径通幽处。箫和馆极北的园子是不住人的，据说有过幽怨阴森的故事，没有人再料理它，任由它荒芜，任由它颓败，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角落吧，不愿收拾，把它忘记。雨堂漫步在落叶和杂草零落的小径上，这样想着，然后，那一曲隐冷而又热烈的箫声从空中传来，飘渺而又真切。 


      “那会是他么？那个英挺的少年，一双暗蓝色的冷冽的眼睛，一柄白缨的翠玉长箫。啊，他……”雨堂的玉石一般的脸颊微微泛红。“怎么会这样？我的心怎么可能会这样？在经历了许多之后，象冰和铁一样的心，怎么还会发热，怎么还会跳动？而且，那个人，那个人说过的，不要喜欢任何东西，否则，否则--” 


      四、血，刃之箫 

      子秋伫立在竹花之间，想着他，那个名叫春生的少年，为了他，在吹送一曲相思的箫音。 

      子秋分得馆北绿菊轩的院子，很美，很雅，飞白中透射着青绿的菊，孤傲而且绚丽，清清的，超越凡俗的气质，郁郁的，点燃芬芳的记忆，但是，孤高的背后，是那种寂寥的承受，而记忆的背后，是那种回不去的伤痕。同院的少年唤作夏十三郎，喜欢交谈，所有的事，所有的记忆和理想，所有的快乐和痛苦，只要是想到的、记起的，似乎都要与人分享。那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一张还不懂得伤心的脸，往后扎起的粗长的辫子，仿佛是一串把所有的人生事迹都平平淡淡连缀起来的珠玉，光洁、无暇、透明、温润。但是，对于远离那个他的子秋，单独的，细细的，品味一下思念，是一种与绿玉菊相仿的情致。 


      …… 

      极北的后园，两种箫音相和，但听得天宇间清音袅袅，如寒光漫洒，四野戚戚切切，渗出许多沁人心腑的寒意来。一曲终了，子秋向雨堂微微颔首，唇边轻轻一翘，算是一个勉强的笑意，然后，带着他的箫，带着对春生的思恋，走过雨堂，走过一双深深的、黯然的、碎紫的眸子，在竹与叶的掩映中，消失在回去的路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下来？或者就是说一句话，哪怕一句问候的话？ 

      哼，我还有必要去要求么？我还需要么？……没有人是重要的，重要的人，都已经死去！！！ 

      可是，孤独，在这样孤独的时刻，没有人么？没有人可以与我分享，这样的寂寞，这样的美丽么？ 

      是，是，正如那个人说的，我是注定孤独的，我是注定一个人，带着血，带着泪，走完所有的旅程。” 

      雨堂心中冷冷热热的，仿佛被子秋的箫声牵动了，挣扎，彷徨，等待，冷却。 

      这个园子好冷。幽怨、阴森，没有人打理，没有人眷念。很冷，真的，很冷。听说，那是一个夏至的夜晚，有一对少年，在这里饮酒，流动的长发，丝丝牵绵，柔亮的眼眸，浓情似水，低低的，沉沉的，用唇、用手、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述说所有的爱念。这一对少年，这一对不会分开的少年，那种依念的深沉，那种缠绵的幽远，彼此，为对方，剖开心扉，让烈烈的血，浓浓的，流了一地，然后，慢慢地，交会，渗透，融合，再也，不用分开。因为次日，有一个少年，要走，要被，逐--出--月--宫-- 


      那一个夏至的夜晚，没有鸟鸣，没有风响，所有的天籁都窒息了，竹，婆娑地伫立，草，唏嘘地散落，淫淫的雨、菲菲的雪，落了一地，把那一片血，一片柔和甘美的血，浅浅地，轻轻地，拥进大地的怀里。 


      人们愿意忘记，所有的往事，只要是苦的，涩的，没滋没味的，就把它放弃，任由杂草把它掩埋了去，然后形成一个冢，一个不会去触动的疮口。可是，现在，雨堂心中的这个疮口却因为一个人而开始痛，开始有了感觉，一种经久以来压抑着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不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问候的话？ 

      哼，算了吧，只会自作多情，只会伤害自己…… 

      可是，孤独，在这样孤独的时刻，没有人么？没有人可以与我分享，这样的寂寞，这样的美丽么？ 

      是，是，这是注定的，注定我一个人，带着血，带着泪，走完所有的旅程。” 

      雨堂的心，慢慢地搅动，慢慢地旋转，时空仿佛回流，记忆一片苍茫。 

      十六年前的一个黄昏，本来晴好的天，突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很大，雾气很重，山路很滑。林子里阴阴的，充满了奔走、飞翔、旋转的影子。那不是鸟兽，樵夫的眼分明能够分辨得清，那种神奇的捉摸不住的影子。樵夫震慑住了，半晌才躲进身边的一个山洞。雨，依然在下，雾，氤氲缭绕。一个闪电打在头上，然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回头，一个婴孩，赤裸着精致、柔软、白玉般的身体，叫嚷着，哭诉着，等待着，找寻着，一种依靠吗？还是一种伤害？ 


      樵夫的怀里是温暖的，因为孩子停止了哭泣--虽然眼角还残留着泪花，可嘴角却微微地翘起。这是一个很美的男孩儿，不，可以说是一个圣洁的男孩儿，那种天使的面容，有一双深蓝色的眼，圆圆的，机灵地，旋转。婴孩儿的手里，赫然，是一柄翠玉的箫，一柄有着蝶形花纹的箫，那些粉蝶是他的守护者吧，只会为他跳舞，只会为他吟唱。箫缨是红的，艳得象霞，冷得象血。那一天，他就有了一个名字，一个樵夫为他取的名字：萧雨堂。 


      忘记了吗？却还是历历在目的，那些童年的快乐，那些至今为止仅有的快乐，怎么可能忘记呢？山里的鸟兽是亲密的玩伴，手中的玉箫是唯一的知音。而樵夫，是善良的父亲，也是慈祥的母亲，给了一个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的爱。那双粗糙的大手，那副宽阔的脊背，那张笑起来就阳光灿烂的脸…… 


      可是，就在一个青天白日的早晨，一群过路的强盗杀进了那个小小的、破败却温暖的家。他们毁了一切-- 

      “你要活下去，因为你还小，因为你还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即使再辛苦，你也要活下去，因为你会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樵夫把宽厚的胸膛挡在孩子的身上，挡住了强盗凶神恶煞、骄纵淫逸的目光。 


      血，父亲和母亲的血，透过宽厚的胸膛湿润了孩子的身体，暖暖的，象深山的温泉，可是，迅速地冷，冷到现在，还是那样的刺骨。 

      那一天，山里头，隐隐约约，有形同天籁的箫音，很凄切，很悲凉，象丛冢边低回的枭鹫的孤鸣，象草原上撕咬骡马的野狼的低嚎，连整个晴好的天色也迅速地灰暗，然后，瓢泼大雨。 


      那一天，山里的樵夫死了，身边有一群强盗陪葬。就在樵夫的小屋旁，起起伏伏一片枯坟，只有中间的一个坟头，开了一朵鲜艳的血海棠，滴血的血海棠。 

      那一天，孩子长大了，虽然只有七岁。可是，他已经懂得怎样保护自己--杀！！！用手中的箫，一柄飘零着血色的箫，那是--刃之箫。用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伤感，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彷徨，吹奏。于是，箫音--杀人。 


      那一天，孩子的眼睛变了，因为血，因为鲜红的血，深蓝荡漾成了媚紫，只是碎了的，因为心，是碎了的。 

      流浪，流浪，活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即使再辛苦，也要活下去，为了知道为什么活下去。没有爱，没有温暖，只有人们的冷眼，只有人们的嘲笑，很孤独，可是，也很高傲。不管怎样，活下去-- 


      直到…… 

      六、飘雨的花神庙 

      这一夜，白子秋没有睡着：辗转反侧，反侧辗转，仿佛耳边依稀是他的低低的呼喊，可是又那么深长，“子秋--子秋--”子秋坐起身来，举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深深地锁了眉头。他就地跪下了，跪在月光之中，任凭流水的光，安抚着流水的发，英挺而俊朗的身躯，默默祷告：“诸神啊，所有听得到我的祈祷的神灵啊，把我对春生的思恋，把我对春生的愧疚传送给他吧。请保护他，就象我在他身边一样，保护他，让他一切平安，让他一切吉祥。”风微起，扬洒身边玉箫的白缨，丝丝飞絮，牵绵淡远…… 


      “早儿，早儿--”春生敲开自家的门，对着一脸童真欢喜的孩子说了一句，“快，帮我收拾行装。” 

      “怎么了，春生要走么？春生不要早儿了？早儿讨春生嫌了？”早儿一张本来晴朗的脸一忽儿变得阴雨连绵。 

      “怎么了？这么晚回来，还说要走？”里屋出来了父亲，峨冠博带，一本正经，只是眼中含着许多温暖与关切。 

      春生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瘫在墙角的身体，那片开花的血，还有自己衣衫不整地经过林家大门时，那个门奴讶异的目光。走，一定得走；去哪儿，去找他-- 

      “父亲，您就别问了。我必须走！”幽怨的眼神，仿佛可以说明一切。“还有，如果有人问起，也别说我回来过。” 

      “哦……”父亲沉吟了一下，“十五年了，十五年了，看来，该走的还是会走。” 

      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扬子江头，花神庙中，一个私塾的先生拾得一个弃婴，那婴儿长得就象三月的桃花，绯红绯红的脸，雪白雪白的身……那婴儿长大了，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少年，聪颖、好学、烂漫、纯美，而且独独喜欢琵琶，不学而能，音律幽雅，无人能匹。 


      “孩子，你要走，必有你的道理，我也不好拦你。只是希望你今后好自为之，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如果觉得想回来时，就回来看一看吧。” 

      “父亲……”春生低低地叫了一声，口中已咽不下酸楚，化作两行珠泪，簌簌地落下。身子一软，跌在父亲的怀中，把所有的委屈，都做了父亲胸口润湿的一片。“不是孩儿不想留下，只是，只是……” 


      “不用说了，不用说了。你总得走自己的路的。”父亲安慰着，“不过，以后可不要这样柔弱，要坚强起来，因为你的路还很长。” 

      春生止了哭声，抱起琵琶，取过行装，眼角还满是泪痕，也不搽，迈出了家门。早儿扯着春生的袖子，依依地说着：“春生别走了，春生别走了。早儿喜欢春生，早儿长大了要保护春生，早儿喜欢春生……” 


      春生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苦笑了，不再说什么…… 

      扬子江头，花神庙中，一个俏生生的人儿，在那儿低低地啜泣。零散的发，丝丝飘落，掩映着月貌花容，别是一番凄楚可怜的滋味。春生调了弦，又是那首相思的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神坛上，含笑温雅的女神，翩翩的发，柔柔的脸，纤长细腻的手臂，圆润和暖的腰身，手中是一束媚人的红玫瑰，瓣瓣香浓，点点星光，再映衬着流水一般凄迷的眼神，那么丰美，那么慈蔼，仿佛母亲的氛围，团团的，将人拥抱。 


      十五年前，就是在这个神坛上，春生被收养。那时，父亲是个私塾的先生，和善、俊朗，为了抚养他，就没有娶妻生子，只是请了一对夫妇关照。 

      十年前，春生已经是个漂亮的孩童，柔骨玉肤，绯红如桃花的脸，纤长若竹节的指，所到之处，鲜花盛开，彩蝶飞舞，人们都说春生是花神的孩子，是一个如花神一样的少年。可是，孩童中的游戏就不是那样的快乐，那些山野的孩子，褴褛着衣衫，巴渣了脸颊，跟着春生，到处嬉闹，唱着：“小小姑娘，真真漂亮，坐我花轿，与我同房。”这样嚷着，这样笑着，这样追着，这样闹着。大人们也不采，陪着看着作乐子，有时还跟着哼哼，作了小曲儿。那时候，春生会羞红了脸，追着跑着打那些孩子，可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打不着，他哭了，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无助。 


      那一次，一个高高的男孩儿走出来，暗蓝色的眸子，英挺的鼻梁，朱红的唇，宽厚的肩，穿着锦衣，别着彩带，挥起拳头，重重地打在那些野孩子的身上。那一次，那些野孩子围上去，扯他的锦衣，撕他的彩带，可他一点儿都不怕，挥着拳头，瞪着眼。那一次，那个男孩儿衣衫褴褛、鼻青脸肿地回家，撒了个小谎；那一次，春生知道那个男孩儿大他一岁，知道那男孩儿有一柄自出生就有的玉箫，知道那个男孩儿叫做白子秋，白云的白，鸽子的子，秋天的秋。这三个字，就这样放在心里，就这样怎么也放不下。 


      扬子江是孩子的乐园，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在风清日朗的时候到江边嬉戏。那时候，春生就看到了子秋的身体，秀气但是结实的身体，透着明媚的阳光的身体。那一次，春生觉得身体发热，从此就没有再下水。可是，春生每次都会站在岸边，痴痴地望着水里翻跃腾挪的身影，只是那一个的身影，然后等那个身影上岸来，接过他手中的布，随手擦擦身体，就披上衣服。 


      九年前，春生选了琵琶，因为子秋会箫，春生也要会一样乐具。琵琶在春生的手中是这样的随顺，只要心想，就可以弹奏随意的曲目。那时候，春生知道，自己可以用琵琶的曲子医花，而更重要的是，春生可以用琵琶的曲子和那柄箫相和，春生可以用琵琶的曲子让那个男孩儿开心。他们可以坐在桃树下，谈论音律，谈论每晚每晚作的梦。 


      七年前，是第一次，子秋拉了春生的手，羞得他脸儿通红。子秋拉着他，到这个花神庙，说要跟他结拜。春生满心的喜欢，满心的甜美，笑着，听着子秋的誓词：“这一辈子，我，子秋，只喜欢春生一个人，永远保护他，永远不离开他。”那一次，春生笑着，一直笑到梦里。 


      五年前，是第一次，春生陪着子秋，坐在花神庙中，那是个满是星辰的夜晚，很美，很纯，很清，很静，子秋不想回家，子秋想让春生陪着，春生就陪着他，陪着他说话，陪着他吹奏。那一个晚上，春生倦倦的头依在子秋宽宽的肩，闻着那种芬芳的男孩的气息，渐渐的迷醉。那一个晚上，第一次，子秋紧紧地揉着春生，揉得紧紧的，仿佛害怕失去…… 


      于是，从此后，怎样的惊涛骇浪，总有子秋，怎样的风花雪月，总有子秋。桃李馥郁的春早，星光灿烂的夏夜，黄金遍地的秋日，霰雪纷飞的晚冬，总有子秋，他的肩膀，他的温暖。 


      可是，十日前，子秋突然说，要到远方去，要去实现一个梦想。可是，春生不愿意走，春生希望子秋留下，留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地方。可是，可是，子秋还是走了，在那首红豆凄凄的音韵中，还是走了。于是，梦里，不再是笑。 


      今天，啊，今天，子秋在哪儿呢？子秋在哪儿呢？在春生需要子秋的时候，子秋在哪儿呢？ 

      春生收拾起行装，迈出庙来。雨，霏霏地下，象梦里的东西。 

      花神庙的花神，手中的红玫瑰，慢慢地，慢慢地，褪成雪白…… 

      五、虞美人，开了 

      大后天就是中秋了，一个喜庆的日子，一个为了一个人喜庆的日子。箫和馆里，乐童们各有所恃，所以都依旧故我，在桂树下玩耍地腻烦了，便偷偷逾出墙去。 

      这天，子秋在玉湖边信步，遇到了一个人。 

      这天，雨堂在玉湖边停驻，任凭萧萧的秋风撕过襟衫，猎猎地飘舞，碎紫的眸子边，两道湿湿的伤痕。 

      这天，子秋对雨堂说了些话，站在他的身边，只是说了些话：“那天晚上，对不住，我心里很乱。……不过，一切都会好的，因为，……”在子秋的天空里，浮现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拟箫，一个琵琶，数着红豆，融融的笑意，淡化了这片秋色的天宇中，三四抹秋黄的云。 


      这天，春生救活了一株虞美人。一种供人观赏的花，一个断肠的传说，一个离别的故事，凄艳绝美的花，在春生哀怨的琵琶音韵中慢慢滋养，慢慢复苏。虞美人，开了。 


      “啊，”假山顽石后低低的一声。 

      “哦，公子。”家奴点头哈腰地对着那人笑，“这位就是人称‘医花仙手’的范春生范公子。” 

      这人一撩袖子，径上前来，俯首作揖，半抬起头，仿佛没看够的样子，嘴角笑着，堆着十分的喜欢：“久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春生往后让了一步，还礼，冷冷地回应道：“公子过奖了。只是听说林相公尚无子息，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这人一挺身，往前迈了一步，眉飞色舞着：“在下林风。是家叔的侄儿，本来住在常州。因为家叔要找人帮忙打点家业，就把我招了来。” 

      春生看着一旁家奴必恭必敬的样子，心中明白了几分：不就是说今后这个家业可能是你的么？不过，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哦，这样。这株花已经医好了，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春生一撂袖子，牵了早儿的手要走。 

      林风赶忙上前，摊开两手拦着，嘴里媚媚地笑着：“公子这么早就走？本来家叔已经上门去请公子了，公子先到，家叔却没回来。如果就这样让公子走了，家叔回来，一定会责骂小生不懂得待客之道。公子想想，小生刚来家叔这儿不久，自来就没有什么本事，如果连这点待人接物都做不好，小生以后还怎样在这儿住下去？再说，兴许过会子家叔就回来了，不如请公子到内堂暂坐休息，可以让这孩子回去通报，等家叔回来了，家叔如何说话，小生就不用劳心了。” 


      春生淡淡地皱了眉，也不好说什么，放了早儿的手：“也好，我就先在这儿停一会儿。早儿，你先回去，跟我父亲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早儿依依不舍地牵了他的袖子，撒起娇来：“春生不跟我回去么？回去吧。回去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大人的话，小孩子照做就是。”家奴在一旁帮着说话。 

      “早儿乖，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春生摸着孩子的小后脑勺。孩子笑了，蹦着跑着走了。 

      “走，走，走。”林风搭着春生的肩，手一挥，把他往后堂让。临末了，还给家奴使了个眼色。 

      这里是后堂么？曲曲折折的庭廊，壁檐上有些书法和彩画，是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和教化。长廊尽头，是一间宽轩的书房，因为没有太多的书，有的是各色浓妆艳彩的仕女图，偌大的一张书桌上，只放了本半开的书，春生随手拿起，仿佛是“蒲团”之类的名称，还未看清，就让林风夹手夺过，往书橱里一塞。 


      林风笑着说：“嘿嘿，都是些经济文章的书，怕碍了公子的清眼。想公子必定喜欢风雅的诗词，不会与我们这些俗人一样吧。” 

      春生觉得这个屋子的气氛有几分逼迫，不喜欢。随手把琵琶放在身旁，放眼窗外几尾修竹，冷冷地说：“风雅么？只是些故事罢了。” 

      “是。是。公子说的是。”林风陪着笑，开始随口谈起话来，要么就是林家几代的辉煌历史，要么就是常州的风物人情，春生随耳听着，倦倦的，心里却还念着子秋的事。过了些时候，家奴捧进酒菜来，说是林相公已经回来了，请春生与林风先聊着，他待会儿就过来。于是，微微饮了些酒，不知觉间，天色已晚。 


      林风捧着酒杯，一双微醉的眼色色地盯着春生，仿佛从开始就一直没看够似的。春生的脸微红着，粉得象三月的桃花，晶莹的眸子，竟似水亮水亮的泉，郁结着，无限的春意，飘丝的发，漫漫散了，散成千寻的浪，叠起万涨的波，那浪，那波，深而且浓，仿佛揉身跃入，就再也不愿起来。 


      林风突然抓了春生的手，握得紧，往胸口上放：“你摸摸，这心跳的。”眼咬紧了春生的唇，迷离的。 

      “公子，您喝多了。”春生正色说到，好容易抽出手来，起身要走，被林风从背后一把抱住。 

      林风揉得紧了，怎么也不放：“春生，春生，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你不知道么？打从我听起你的名声，我就喜欢你，今天见了，怎么可以再让你走？” 

      春生羞红了脸，狠命一甩手，却没甩开人去：“公子，您真喝多了，我们都是男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到这儿，一瓣玉脸已是通红。 

      “怎么可以怎样？怎么可以怎样？你说呀！你说呀！嘿嘿，在我的眼里，你比女的还要好看，比女的还要女的。我就喜欢你--”林风在春生的耳边徐徐吹着暖暖的风，望着如珠的耳垂半晌，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舔。 


      “你放开我--”春生挣开林风的怀，一头往门口冲去。可林风已关了门，回身又把他揉在怀里，“我知道你和那个姓白的好，可我要比他棒。你会知道的，我马上就让你知道。”一张嘴咬住了春生的唇，慢慢地，柔柔地，吮着，舔着…… 


      白--子--秋-- 

      春生一使劲，狠狠地咬了一口。“啊--”林风的唇角给咬破了，一缕血从口边往颌下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嘿嘿，这么早就见红了，待会儿有你受的。”他和身上前，手儿更加不规矩起来，遍身地揉，遍身地捏，然后，往下，往下…… 


      “如果你不依我，我就把那个姓白的宰了！！！” 

      白--子--秋-- 

      春生拼了命地把林风往后一推，圆瞪的眼，赤红了脸，身子抖着，抱起琵琶，只待一把摔将过去。 

      可是-- 

      血，慢慢地渗出来，流了一地，象煞了过节时暗夜里绽放的血红血红的花炮。那个林姓的公子瘫坐在墙边，脑后、嘴角，滴着那种缨红的东西，灰灰暗暗的，阴阴沉沉的，没了刚才的动静。 


      七、火宵之月 

      中秋的北都府，白日里依然是各色的花哨，各色的匆忙。商旅和住家已经传闻开了那些月宫中折桂的逸闻，数说着哪家的公子、哪家的少年怎生的风流倜傥，怎生的卓然不群，高声叫嚷着，样貌是一等一的重要，情趣是一等一的重要，低声细语着，哪家的公子内室功夫是一等一的好，哪家的少年半点性趣也无，然后，窃窃地笑，仿佛偷了邻家的妾，十分的侥幸似的。阻道的红男绿女们已经换上了新妆，俨然几日前游花时万众瞩目的清纯模样，也会羞羞的颔首，冷冷的颦呻，只是一双手，花枝招展地攘住行人的肩腰，往鼓鼓囊囊的钱袋里掏。 


      这时，中心大街上一行浩浩的人马，由官兵护卫着，往箫和馆方向去。领头的一个，衣衫烈烈，鬓须飘飘，玉面星目，猿背蜂腰，一骑通体血红的千里骏马，更衬出十分的英武昂扬。只是，那张脸，不带半丝半点的笑意，冷得象冰雪堆砌的碉堡，酷得象傲视平庸的狮王。那身后，是个骑黑身红鬃宝马的公子哥儿，眼眉间见得十分的俊秀，只是眼珠儿四处的旋摸，瞅着靓的俏的便止不住地看，嘴角邪邪地笑，额头间用块青丝的绸子包了，仿佛后脑有点伤。后边一行是些密封的轿子，仿佛收着绝世的密宝似的，又似护着上流的人物。 


      “林狮子好生威风呀。” 

      “还不是凭了他祖辈的基业。” 

      “那身后的后生听说是他的侄儿。” 

      “那小子好象瞅上我们怡红院的柳十一娘了。” 

      “不对，不对，人家公子看上我们梦春楼的贾相公了。” 

      “今年不知是些什么名花？” 

      “唉，那是送往箫和馆的，只有天子和那些乐童才能欣赏得。我们就没有这个眼福喽。” 

      “你不是说月宫里的北之行北公子昨晚和你春宵一刻了么？不如让他把你捎进去？” 

      “你犯傻呀？外人进去是要人头落地的！！！” 

      …… 

      中秋之夜，一月孤上，众星冷落。北都府的街市熙来攘往，怡红春梦已经客满为患，人们找着各自可以去的地方，找一个可以陪自己的人，不论是偷的，嫖的，要钱的，不要钱的，只要是个人，有感情，能陪着说会子话，就行。因为这是中秋，是据说天下人团圆的日子，那圆圆的月饼做出来就掰碎了，一伙人嗡嗡地吃了，仿佛一个盛大的仪式。人们坐下来，该玩的玩，该乐的乐，但都等着，等着箫和馆那边礼花绽放的时候，可以在天宇间偷听得丝丝柔美的乐音，虽然不是为自己弹奏的，却也十分的舒畅，悠远，依稀是潺潺的家乡的水，送着自己一生的梦。然后，然后才可以安然合眼，去梦回童年的地方，没有差别和烦恼的地方。 


      酉时三刻，箫和馆灯火通明，彩带缤纷，水光荡漾，花香氤氲。百盆新鲜娇艳的名花各踞一隅，有凌波虚步的瘦水仙，神秘典雅的紫罗兰，一霄独艳的火鹤红，青白双生的并蒂莲……中间一束，就是今年天子亲点的虞美人。 


      这时，天子已经危坐在那束虞美人之北，紫藤椅上，雍容华贵，气宇轩昂，珠冠顶戴，蟒袍加身，一张清俊修长的脸，也不蓄须，浅浅的眉，长长的睫，内敛的眼眸总是倦倦的，不想看人似的，两臂曲伸，收在腹前，一向的无隙可击。只有在林狮子林相公俯首称臣的时候，他才微微笑了，挥一挥手，在身旁给他赐座。 


      子秋这晚十分的兴奋，仿佛多年的夙愿就要实现了--在箫和馆，用一曲箫音，让攘有天下的帝王欢欣！这时，他抬眼望去，发现雨堂却是十分的肃杀阴冷，瞅着正襟危坐的天子群臣，一柄玉箫紧攥着，似乎捏了一把利利的刃。他欺身上前，一搭雨堂的肩：“怎么了？紧张么？我也一样。不如我们一起吹奏吧。”他笑着，那么开朗，那么祥和，仿佛融融的春日，可以融化珠穆朗玛峰顶的积雪。 


      雨堂楞了。这是第三次。在后花园里，子秋冷冷地走过，他楞了；在玉湖旁，子秋轻轻地走近，他楞了；这一次，子秋笑了，这么宽容的笑，温文尔雅，象煞了那种记忆的童年里，樵夫的阳光灿烂的笑，那么熟悉，那么甜蜜，雨堂楞了，彻彻底底地楞了：“嗯……” 


      子秋挟着雨堂，走到了舞台中央，说是舞台，不过是虞美人之南、众花环绕的一块铺陈锦绣的地方。月，柔柔地洒下灿灿的光，象秀手的西施细细分缕的丝絮（思绪），象出浴的贵妃翩翩漾舞的青丝（情思），如新宣上浅水的墨，渐渐地晕荡开来，只把个眼儿、心儿都朦胧了，迷醉了。 


      子秋的箫声先起，如泉涌，活泼泼的，打开一冬冰封的河道，潺潺的，奔向崭新的征程，似乎见着河岸的草绿了，花香了，早早的鲤鱼腾越出来，欢欣鼓舞的，迎接自己的新年。雨堂静静地站着，碎紫的眼眸里空洞洞的，忘记了什么，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随手举起箫，很清新，很童稚，纯然不是往日的冷冽调子，而是久远前在森林里的那种音律，草木欣欣向荣，鸟兽翔集奔走，暖暖的阳光从林间罅隙透射进来，满是水气的地面蒸蒸向上的都是生命，笑声，一个樵夫和一个孩童的笑声，在每一个枝头绽放，在每一个石上奔涌……两个人已经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彼此，只是吹奏着，把对生命的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化成了乐章，吹奏着，吹奏着…… 


      箫，两柄翠玉的箫，两柄都有着蝶形花纹的箫，这一刻，开始契合地如此融洽，银白的、樱红的箫缨在风中轻扬漫洒，翠玉的蝶居然从箫上飞舞起来似的，绕着他们的手，绕过他们的肩，绕过他们的发，往圆满的月，翩翩地奔去…… 


      一曲终了，天子笑了，很开怀的笑，据说他在人前是不会这样笑的，但是，这一次，他这样笑了，仿佛拾到了许多失去的回忆，他笑着，闪着金色光芒的眼眸定定地望了林狮子一眼，点点头，示意嘉奖。这一刻，箫声停住的这一刻，虞美人的花心滴下了一星珠泪，凄凄的，凉凉的，直向着地心滑落，深不见底的地心--滑落…… 


      嘉奖是一桌另开的宴席，在别院，可以独坐，没有人打扰，还有一抔的金珠宝石，绫罗绸缎。颁奖的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将军，年方二九，已经屡立战功，位极人臣，再加上人儿也是极俊朗的，星目剑眉，虎背熊腰，一把方天化戟使得出神入化，真是少年英杰。他把金珠放在雨堂的怀中时，柔柔地笑了，轻轻地捏了一下雨堂的手，然后昂首阔步地回到天子的身边。 


      宴席终有散了的时候，乐童臣子们各自回去，天子却留在月宫，这是他一年唯一的一次留在月宫，而且，他把林狮子留下来，说是要与他谈论养花的技艺和心得。于是，人间就传说，天子是爱花的人，不但游花，而且养花。 


      箫和馆里，天子的寝宫。陪侍的宫人采女都被屏退了，掩着门，没有旁的人。天子坐着，细细地瞅着眼前堂堂伫立的林狮子，从发丝到脚跟，从脚跟到发丝，一丝一毫也没有少过。然后，他定定地望着林狮子的眼眸，幽幽地说：“云卿，一年不见，你又瘦了。” 


      “陛下，”云卿双目点点星光，郁郁的，“君臣之间，咫尺天涯。” 

      “别叫我陛下，这个劳什子我戴得烦了。”天子把珠冠往书桌上一撂，“叫我的小名吧，还跟十七年前一样，叫我小元子吧。来，过来，坐我的身边，还跟从前一样。” 


      小元子披散了头发，也不束起，象个孩子似的，把头枕在林云卿的双腿上，柔弱得全没了方才的英气。 

      “十七年了么？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云卿口里喃喃着。 

      那年，云卿十一，在翰林院，跟着父亲四下里玩耍，有一次玩丢了，在一个大院子里看到一个男孩儿，金黄色的衣衫，耀眼夺目，浅浅的眉，长长的睫，柔水般的眸在滴着泪，身边是一束绝艳的虞美人。云卿惊呆了，人间怎么可以有这么美的少年，象天上降下来的小天使，因为人间的尘埃而幽幽地哭泣。他忍不住上前，用他的肩护住那个天使，用他的心护住那颗心，愿意一生一世，就这样，守护着他。 


      “是呀。十七年了。那年我才十岁，呵呵，你那时整整高我一个头，傻傻的，也不说话，就是抱住了我，帮我拭了泪水。”小元子笑着，一脸无暇的样子，“真喜欢你那样抱着我，让我没有任何的负担，没有任何的牵挂。” 


      云卿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喃喃地说着：“我就这样抱着你呀。” 

      “唉，为了这个约定，你居然终生不娶。也是，每年我们只能见上一面，怪不得你又瘦了。” 

      “可你也难啊。身为一朝天子，每天要应付那么多的国事，只有这一天可以真正放下休息，可还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以赏花听箫作借口，我们才能见上一面。”云卿用朗亮的眼眸注视着那双现在纯真的眼，眸中又是一片润湿。 


      “不过，今天好开心的！那两个孩子箫吹得真好，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牵无挂的时候。唉，真想把这帝袍扔了，跟你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小元子浅浅的眸中滴滴的泪花涌了出来，象珠冠上闪烁的珍珠，晶莹而又沉重。 


      “陛下--陛下--不好啦！！！”门外突然传来宫人的叫嚷。 

      小元子翻身坐起，戴好珠冠，一正衣襟，严厉地问到：“何事慌张？” 

      “天狗食月啦！！！” 

      天子在前，林狮子在后，两人对窗一望： 

      本来暗蓝的天空渐渐阴沉，乌云四起，寒意遍野。圆圆的月迅速地被吞噬，就象那些可怜的月饼一样，呼啦啦间，就成了虚无的一片。箫和馆外敲锣打謦、人声鼎沸，人们乱作一团，求佛拜神，乃至于祖宗鬼怪一并祈求…… 


      突然，月的那一片虚无，又现作血红的一圈，象炼狱中烧灼的火，象血池中半凝的血。阴沉的天宇突然星光乱闪，各种光束互相交错，无数流星如落雨般划破长空。更可怖的是，就在箫和馆中，突然阴阴地，响起一种枭鹫的哀鸣-- 


      八、暗夜之灵主：夜叉 

      皓月当空，一弧深邃深邃的蓝。花雨榭，美酒佳肴，金珠落地，锦绣蒙尘。两个少年，弃了金玉，对酒欢颜，桂花落雨，月色撩人，仿佛天仙化人，在这个人间月宫中，作一个长长细细的斟酌。 


      子秋眉飞色舞，英姿勃发，傲傲地笑，仿佛壮志微酬的样子。雨堂涩涩地回应，用一双期待而又戒备的紫瞳，痴痴地凝望着他，凝望着他在风月中，纶巾长发、云袖腰绦的飘然若仙的神采，痴痴地倾听着他，倾听着他在花雨中，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追忆往事的话语。 


      白子秋，白家的独子。白家是石头城里有名的书香世家，由于白氏家风严谨，累世经营，出了许多才子高士，门下宾客鹤集，每日里家门中高谈阔论的必是诗词书画，歌咏琴棋。到了子秋这一代，却是一脉单传，所以自小父母长辈们就勤加督促，希望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而子秋偏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四书五经，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加以知书达礼，谦虚好学，上恭下敬，笑以待人，以至于父母长辈、邻里乡人，全都喜欢爱护，赞赏有加。只是白子秋独独钟情于一柄玉箫，箫声清雅，如涌泉，如明月，如清风，如浩海，堪称江南一绝。如今，天子面前，箫和馆中，一展技艺，才华傲人，已经算是完满了父母的心愿，一副担子轻轻地放下了，却哪能不开心，不放心呢？ 


      说了这些，子秋轻松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嘴角一带，轻轻的，带着几分邪，然后，止不住地开怀大笑，把个雨堂笑得不知所措。紫紫的眸子，清亮地急闪，脸儿却不自禁地微红，以为，以为…… 


      却听得子秋笑够了，一拍胸膛，呼出口气来，嘴角依然带着那笑，说道：“突然想起来，其实我是个比较善于伪装的人，父母面前可以是个绝顶孝顺绝顶好学的孩子，可是，父母背后，我也爬过山，下过水，掏过鸟窝，摸过螃蟹，打过群架，闹过逃学，可我的功课却依然拔尖，父母长辈们都以为我是个多么完美无暇的孩子呢！！！哈哈哈哈……” 


      雨堂笑了，不再守着一份戒心似的笑了，回到了孩子时的那种纯真，朗朗地，绽开微笑，把本来红润了的脸颊，更衬得如流霞彩缎般明丽亮泽。子秋止住了笑，瞪住了，竟有几分痴-- 


      雨堂更红了脸，直红到脖子跟，避开那眼神，收了笑意，站立起来，站到了花雨中，任由风花雪月把自己紧紧地包裹，仿佛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所有的美丽，都在他一个人身上，色彩缤纷地绽放。 


      却听得子秋又叹了口气，郁郁地说道：“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我喜欢和喜欢我的人。” 

      雨堂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所有的绯红和光彩瞬时间黯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孤立，决绝，淡漠，疏远的气质：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他既然已经有人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这不公平！！！不，谈什么公平，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而我，本来就是没有人可以爱、可以保护、可以珍惜的。哼，正如那个人所说的，我是注定一个人，带着血，带着泪，走完所有的旅程！！！ 


      子秋并没有留心雨堂的变化，只是已沉醉在对春生的思念中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回味着，用一种那么爱恋的语气说着：“你不知道，他对我多么好，他陪着我，自始至终地陪着我。你知道，要伪装地活着，是一种多么累的事，于是，你会需要一个窗口，一个发现真正的自己的窗口，而他，就是这个窗口。在他那里，我可以自然地笑，自在地哭，为他去打架，为他去采花，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永远永远保护他……” 


      雨堂痴住了，那种感觉，那种从子秋身上透射出来的对一个人的爱、对一个人的保护的感觉，让雨堂渐渐地、渐渐地把冷冷的心又化开了，一种酸楚的味道突然极浓极烈地涌上心头，然后一直涌到舌间，这样清楚明白地--无法吞咽：是吗？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这样去爱他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扇该死的窗口不是我？？？ 


      子秋回过头来，对雨堂淡淡地一笑：“他叫范春生，是一个外柔内刚的男孩儿，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且能够医花。” 

      雨堂涩涩地笑了，心里的味道更浓：范春生，范春生…… 

      “雨堂，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与你特别投缘。其实，今天晚上很多话，我甚至都没有跟春生说过，呵--不如我们结拜兄弟吧？”子秋真诚地望着雨堂，在那种真诚中，雨堂的紫瞳中的郁郁的火慢慢的熄灭了，他点点头，惨惨地笑了一下。 


      子秋问他：“你是何时出生的？” 

      “丙辰年八月初十卯时。” 

      “啊，我也一样。那，那我们就不论大小，以后就叫兄弟吧。” 

      “好。” 

      两人在花月前跪下了，朗亮的月光、芬菲的花瓣，如流水般拂过，静静的，柔而且丽。但听得天宇间誓词旦旦： 

      “明月为证，花雨为凭。“ 

      “我，白子秋，” 

      “我，萧雨堂，” 

      “愿结为兄弟，今后互敬互爱，永不背悔。既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雨堂--” 

      “子秋--” 

      一双暗蓝的眸，一双碎紫的瞳，深深的情绪，挚着的眼神，就这样凝重地交汇，然后在两个人的心上，两种感觉，各自扎根发芽，慢慢地，开始牵绵而上…… 

      这一刻，但听得远远的桂花树下，一声低低的哀鸣：“唉……”子秋突然觉得稔熟：是春生么？是么？回头去寻时，却见花雨依稀，草叶飘摇，空荡荡的树下，似乎只有流连的花神，才作过一个短短的停驻。 


      突然，本来暗蓝的天空渐渐阴沉，乌云四起，寒意遍野。圆圆的月迅速地被吞噬，直到--变为一圈暗灰。箫和馆内外人声鼎沸，混乱不堪。迅速地，月的那一片虚无，又现作血红的一圈，阴沉的天宇突然星光乱闪，各种光束互相交错，无数流星如落雨般划破长空。 


      就在这时，就在箫和馆中，突然阴阴地，响起一种枭鹫的哀鸣--那哀鸣声从花雨榭畔直传到后花园，十分地阴森可怖。萧雨堂突然从柔情中醒觉过来，两只紫瞳灼灼发光，他握住白子秋的手，说了一句：“快回你的院子，不要到处走！”然后执了箫，轻身而起，才两个起落，已经消逝在子秋的视野中。子秋望着雨堂逝去的背影，楞住了…… 


      后花园，冷，暗，大风吹打着竹菊，不带半点怜惜，一个巨大的背影，一个有如枭鹫的巨大的背影，伫立在这一片黑暗中。 

      雨堂飞身而下，落在草间，冷冷地说：“召我来有什么事吗？” 

      那身影突然之间转过身来，简直不是人类的速度，就是在一瞬间，那人就正面对着雨堂，或者说，似乎他本来就是正面对着雨堂的。那是一张黝黑的脸，棱角分明，那双亮而且大的眸子，雪白衬着暗红，翕张的鼻翼，厚而宽的唇吻，只是阴阴的，没有笑意，凭添了一种残忍的俊美：“什么事？嘿嘿。今天为什么没有动手？” 


      “杂人太多，我不愿意伤及无辜。”碎紫的眸空淡淡的，没有任何感觉。 

      “无辜？嘿嘿嘿，我的‘红缨冷血’居然会念及无辜。该不会是你被那个姓白的小子迷上了吧？” 

      “哼，陌路的一个熟人，仅此而已。”雨堂冷冷地回敬，不带半点拖沓。 

      “好，这次就算了。不过，你别忘了，不要喜欢任何人，否则，我会杀了他！！！”那人“桀桀桀”地笑了，翻身飞去，两臂胁下，一对暗红色的肉翅自然展开，凌风扑打，形成两丈来宽的黑色暗影，一忽儿，就消逝在灰黑的夜空中了。 


      “不要喜欢任何人，否则，我会杀了他！！！”这就是那个人的警诫。那个唤做夜叉的人，那个被黑道中尊为“暗夜之灵主”的人。 

      杀了他！！！啊，那血，七年前的血，如今，依然历历在目。那时，雨堂已经九岁了。而九岁的雨堂，已经离开森林，四处流浪了两年。在这两年里，他孤傲地活着，虽然遭尽了白眼，受尽了凌辱，但是，他隐忍着，为了活下去，为了知道为什么活下去。当然，他也杀人，杀那些他认为该杀的人，那些强抢豪夺的人，用他的箫--刃之箫。于是，在一个夜晚，他睡在黑风山的大院里，一堆草垛上，身边数丈外是黑风山的盗匪的尸体，那是他明天要花一天的时间掩埋的尸体，因为他太小，因为他认为，人死了，尸体是一样的。 


      这时，月被一种巨大的阴影掩盖，天突然地黑了。“桀桀桀”的笑声响起，雨堂生平第一次觉得毛骨悚然。然后，身前伫立了一个强大的身体，黝黑的肤色，红白相衬的眼眸，挺秀的鼻，宽厚的唇，唇边邪邪的笑，黑披风上，象抹了一层鳞似的幽幽地发光，短襟的黑色围裙，绣着一种奇怪的飞鸟的图案，健硕的臂膀、雄厚的胸膛和粗大的腿裸露着，肌肉虬结，显露出无限的力量和欲望。他向着雨堂伸手，邪邪地笑着，伸手-- 


      雨堂畏惧地往草垛里紧缩，箫声切切地响起，凄厉，抗拒，愤怒，挣扎。那人笑了，雨堂见过的那人的第一次的这么开朗的笑，也是最后一次，两道弯弯的笑的弧线绽放在唇边，雪白的牙齿，令人动心的眼眸。更让雨堂惊诧的是，箫声对他根本就没有作用，那是怎样的力量？？？ 


      “跟我走吧！我叫夜叉，是暗夜之灵主。”那人向雨堂伸手，仿佛那声音中有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雨堂呆住了，任由他抱起，然后飞升到夜空中，耳边又响起那凄厉的“桀桀桀”的笑声…… 


      从此，雨堂和夜叉一起生活。夜叉会不时地从外边带回一些灵异的孩子，然后又送走，只有雨堂，总是留在身边。夜叉也会让雨堂去杀人，会告诉他，为什么那人该死，然后，雨堂便执行天罚。有一次，夜叉带回一个少女，一个朱唇美目的少女，虽然年纪很小，却十分地开朗，她陪着雨堂说话，而且总是逗着雨堂痴痴地笑。那一天，女孩睁着大眼睛，突然说：“雨堂，长大了我们还是这样在一起，你说好不好？”雨堂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的牙：“好--” 


      这一刻，夜叉突然闪现在身边，他的眼中，一丝从那一夜带回雨堂还残留的朗亮消失了，他微微一挥手，女孩的血，晶莹透亮的血，从她的脖颈中如散花般四溢开来，直溅到雨堂的脸上，身上，心上。 


      那一刻，雨堂会永远记在心上，因为夜叉说道：“不要喜欢任何人，否则，我会杀了他！！！” 

      雨堂伫立在后花园的黑暗中，冷冷的风刺肤蚀骨，雨堂全然没有知觉，他心里痴痴地念着：子秋，子秋，我，可以喜欢你么？ 

      九、毁灭吧--阿修罗的诅咒 

      次日的天空，已经是黄褐色，日头微见，是灰蒙蒙的一圈。北都府的人们没了往日的精神，到处周旋打听，究竟这是怎生一个变故。那些风月场的男女们也没了往日的生意和心情，也不着意装扮，反显出几分清丽来。 


      这一日，文武百官齐集箫和馆外，熙熙攘攘，议论纷纷，请求晋见天子。箫和馆的寝宫，天子双眉微蹙，正在聆听钦天监讲演天象。林狮子远远地站在殿门外，也是侧耳倾听的样子。只见那钦天监说一句，天子的眉便紧一分，最后竟在眉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临末了，天子问了一句：“依你推算，目今离这国土烧灼，成为劫灰还有多少时候？” 


      钦天监颤颤的嗓音回道：“依经典记载，当有百日。” 

      一旁宫人上前到天子耳边，细声细气地说：“陛下，这钦天监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只听得堂下的钦天监一身冷汗。可是，天子挥一挥手，说道：“你下去吧，诏告天下，劫火将至，还剩百日，黎民百姓，好自为之。”然后，他对身边的宫人说，“你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门外的文武百官，让他们各自回家，安顿家属，好好过完这仅剩的一百个日夜。” 


      于是，箫和馆外的文武百官纷纷离散，北都府大街小巷迅速传言开来，佛教经典中记载的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百日之后，劫火烧起，从人间一直烧到三十三天的光音天，没有人可以逃匿，没有人可以幸免。人们疯狂了，每个人都只有百日可活，这仅有的百日，到底要如何打发？于是，有人打家劫舍，狂欢游荡，有人禁闭门户，独守家眷，有人念佛求神，祈请救度…… 


      辞退了钦天监和身边的所有宫人，天子把始终守在门外的林狮子叫进来，他款款地笑了，笑得那么凄切，笑得那么伤怀：“我的天下终于要离我而去了。”他把天冠一甩，直扔到墙角，剖开蟒袍，顺势从身上滑下，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林狮子，可是，他每走一步，眉头便松了一分，嘴角的笑也变得浓艳一分，等他走到林狮子的面前，他毫无挂碍地笑了：“还有一百天，啊，还有一百天。” 


      “陛下，您还是我的陛下。”林狮子跪倒在他的脚下。 

      “傻瓜，还是这么傻。”天子把他扶起来，贴在他的心口，笑着，“云卿，还有一百天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呆在一起，没有旁的牵挂，没有旁的闲言碎语，就跟我们昨天一样。十七年了，每年都只有中秋是我真正活着的时候，只有中秋是我可以见到你，触摸到你的时候，十七年，我不过活了十七天。可是，上天居然可以让我还有一百天的时间和你呆在一起，正大光明地呆在一起，你说，不是上天给了我百岁的年寿么？而且是一百年快乐的年寿。上天对我真的是太好了。” 


      “小元子，啊，我的小元子。”云卿把他紧紧地揉住了。“随我去江南吧，去看我为你建的花园，去看扬子江的水，去看紫金山的雨……不论天涯海角，不论世界末日，我都陪着你，爱着你--” 


      小元子醉了，醉在暖暖的怀里…… 

      雨堂一早的时候，正打算去找子秋，解释昨晚的行踪。临出门，却收到个请柬，是个鳞甲披身、耀武扬威的士官送来的：“在下是天将军的门前校尉，天将军请萧公子到将军的天威府一叙。”也没等雨堂反应过来，就把他架上轿子，往天威府抬。 


      天威府，是天将军的府第。这天将军就是昨晚给子秋雨堂颁奖的少年将军，自小在北都府长大，是上一朝镇国公在驰骋沙场时捡到的弃婴，因为眉清目秀、筋骨强健而倍受镇国公的喜爱，收在膝下作了义子，从小习武，胆识过人，才九岁就随父上阵，居然能驰骋有度，取敌将头颅于千军万马之中，因而屡立战功，身份显赫。待得镇国公伤毙，他便继承爵位，更荣膺天朝之“天将军”的名号。由于他自小便是人中龙凤，又仕途平步，所以，自骨子里便是一脉浓浓的傲气。 


      雨堂被径直请到了天威府的练武场，这里沙砾铺地，兵刃四陈，一卷“虎行天下”的泼墨于正堂上悬挂着，更显得这四周浓烈的肃杀之气。只是，这武场四周居然悬着无数面镜子，仿佛练武的人，在练武时可以时刻观看到自己的身形。 


      雨堂感受着这里的杀气，摹地想到：莫非我要刺杀天子的计划败露，那个少将军在这里设了陷阱，要把我拿下。不过，哼…… 

      “啊，萧雨堂萧公子，在下天之衡，让你久等了。”那人从内堂出来，仿佛着意装扮了一番，花翎高展，裘衣笔挺，一双登云靴，对襟蓝马褂，衬上英气的脸庞，再加上丰硕的肌肉从衣襟下向外突显着，正是少年意气、志得意满的模样。 


      雨堂也不答话，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戒备。 

      天之衡往前迈了一步，自信地笑着：“你不是吓着了吧。不用怕，这里是我的练武场，只要我在这儿，你就是安全的。” 

      雨堂默不作声，冷冷地看着他：安全？难道你有什么诡计？ 

      “雨堂，噢，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雨堂，自从昨天晚上我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喜欢你。昨晚我一夜没睡，我要告诉你：我，要你！”他伸开双臂，等待着，等待着雨堂投到他的怀里。 


      雨堂突然觉得反胃，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的双臂显得有些僵硬了，不尴不尬地一笑，收了手：“怎么？你觉得我配你不上？我可是天朝上国的天将军。如果你答应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如果你想要整个天下，我也可以帮你拿下来！”他雄心勃勃地笑着，希望这笑意可以带动雨堂脸上那一片僵硬，但是，雨堂冷冷地看着他，从齿间挤出一个字：“不！”简短而又决绝，没有半分的商量余地。 


      “为什么？我的地位、身手都是一等一的，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平常，都是那些王公贵族的子女来求我，我都没有答应。只有你，是我想要的。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天之衡的眼显出十分的不奈，一伸手，取了一把金刚剑，搭在雨堂的颈脖旁，“说，到底答不答应？不然，我杀了你！” 


      “不！”雨堂冷冷地望着他，单指一弹，天之衡的手中剑居然脱手，雨堂迅速地用两指一拧，一把千锤百炼的金刚剑一时竟成了废铁。“要杀我，下辈子吧。” 

      雨堂飞身而起，一口气越出府墙，只剩下天之衡，独立在练武场中。 

      天，褐黄阴沉，慢慢地往人们的头顶重压。天之衡孤立在练武场中，面色惨淡：我败了，居然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弱乐童。我，堂堂天朝上国的天将军，居然败给一个乐童，而且，是在我的家里，在我最心爱的练武场中。 


      镜子里，有无数个天之衡，花翎、貂裘、蓝马褂、登云靴，每一个天之衡都斜觑着，一脸惨淡的模样，每一个天之衡都颓败了，孤立无援的模样。曾经这些镜子中的天之衡都是极俊美的，受着上至天子下到黎民的称颂的，那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那是多少少年的崇拜偶像，多少人，为了让他看一眼，为了让他笑一下，挤破了禁宫外停轿的车马轩。可是，如今，这镜子中的天之衡都在阴阴地笑，嘲笑天之衡的失败，嘲笑天之衡为了一个少年头一次这么细心装扮，却是为了迎接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失败。 


      “天将军，天将军，不好啦，不好啦。天子颁下诏书说，离劫火烧灼只有百日了，世界就要毁灭了呀！！！”那个校尉奔进来，慌慌张张地禀报。 

      “哼，毁灭，好啊，毁灭一切。既然我得不到，我就把整个世界毁灭给你看！！！”天之衡一拳打在校尉的天灵盖上，校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一命呜呼了。血，丝丝地，渗入了沙土，浅浅地，荡漫开来…… 


      “哈--哈--哈--毁灭吧，毁灭吧……”天之衡冲天长啸，但见褐黄的天空中一个闪电打下，接连不断的雷声响起，如沉匿在地底深处的雷神的力量被唤醒了，练武场的镜子，哗啦一声巨响，全都碎了，于是，遍地里千千万万个天之衡都高举双臂，仰天长哮…… 


      “咔嚓--”又是一个闪电划过，一只张着巨大肉翼的怪物飞翔而至。那怪物停伫在天之衡的身旁，桀桀桀地笑着，那是夜叉的笑声，夜叉划破长空的笑声。 

      “你是谁？”天之衡圆瞪着眼，嗔恨让他的眼睛充满了怒火，象地狱的炼火，要烧融一切，毁灭一切。 

      “好，很好的眼神。”夜叉笑着，“我是夜叉，是暗夜之灵主。阿修罗，你想回复你的阿修罗的力量吗？我是来帮你的。桀桀桀--” 

      “阿修罗，我是阿修罗？”天之衡迟疑了一下，但又迅速回复他的嗔恨，“我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说，你怎么帮我？” 

      夜叉邪邪地笑着，用目光扫射着他的身体，天之衡感受到皮肤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烧灼起来了。夜叉阴阴地说道：“我要你的身体！” 

      天之衡笑了，凄凄地笑了。他闭上了眼。 

      夜叉褪去黑色披风和短襟围裙，裸露出强大健硕的身体，这时的他，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都跃动着，仿佛为了适应即将而来的亢奋。他走上前去，一把撕开天之衡的襟衫，于是，那象牙白而透射着玫瑰红的肌肤，宽宽的肩胛，坦坦的胸膛，舒展而有力的手臂，圆细而坚挺的腰围，修长而粗大的腿，在千万个碎镜片中一览无余。 


      夜叉的双手柔细又略带力度地在肩脊间慢慢地挤压，然后轻巧地往下滑，顺着腰，停在臀上，轻轻地，轻轻地揉捏着；唇吻从耳根开始，顺着脖颈的动脉，慢慢地滑过胸口，把那点深深的玫瑰红含在嘴里，细细地舔着，象舔舐着一块永远不会溶化的蜜糖，然后，随着手的下滑，他吻到了腰脐，吻到了…… 


      “啊，嗯--”天之衡的胸口迅速地上下起伏，一股热烈的情绪奔涌刺激着喉管，仿佛积压在碎石下的活火山就要喷发了。他一低身，把夜叉抱起来，然后就绽开所有的力量，把夜叉压在身下。但是，夜叉迅速地翻过身来，一挺腰，又把他压在底下。两个人，两个强壮的身体，在练武场中，在沙土上，在一片血光中，纠缠在一起，仿佛不是在作爱，而是在扭打缠斗……终于，天之衡精疲力竭了。他躺在那里，微闭的眼，一串晶莹的泪珠缓缓地落下。 


      夜叉要得很多，他不停得吻，吻遍了天之衡所有的肌肤，每一处的毛发，每一处的肌肉，他吮吸着，揉捏着，抽插着，甚至撕咬着，他象一条蛇一样，缠绕在天之衡的身上，吸取着一切的精华，吞咽着一切的纯真。天之衡似乎没有了感觉，身体就象一个空荡荡的纸雕，一阵风起，就可以孤苦无依地飞翔…… 


      夜叉站起身来，穿上短襟围裙，披上披风，盘坐在天之衡的身边。突然，天之衡赤裸的身体从地面上直直地立起，他握紧了拳头，天空中的闪电一个接一个地打响，他的身体的肌肉迅速地膨胀，力量不断地汇聚…… 


      “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强大--”他笑了，腾越到半空之中，手中应运而生的是他的那柄天绝长剑，一把可以分身杀人的剑，“毁灭吧，世界--”喊声过处，天宇中终于降下了雨，紫红色的雨…… 


      十、白玫瑰盛开的地方 

      雨堂离开天威府，急急地去找子秋，心中仿佛觉得一时间生出了无数的变故，也不顾是白天，在半空中飞行而过，翩迁有如白衣凤蝶。于是，街市的人们的行踪也观看得一清二楚。人们都无心观赏过往少年的颜色了，有人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心中的惶恐溢于言表；有人牵家带口，往高远的地带迁徙；有人突入商行，劫掠一空；有人龟缩在家中，执着佛像神位，口中念念有词……却见得箫和馆外，一个高高瘦瘦却十分英挺的少年，倚着门廊傻傻地发呆，一双暗蓝的眸子懒懒地闪着，纶巾飘带也未束整，显出分外匆乱的样子，仔细一瞅，却不是子秋是谁？ 


      子秋一夜没有睡好。这样的夜，没有月，没有星辰，一切的美好都仿佛因为炼狱的显现而枯萎了。子秋从花雨榭寂寂地走，仿佛没了方向： 

      雨堂究竟是什么人？他去追的是什么？可是，可是他方才那真诚的眼神……对，不用想了，要相信他，要相信他…… 

      对了，方才，方才的那声叹息分明是春生的。可是，不应该呀！他明明还在石头城，难道，难道他有了什么变故？ 

      子秋不敢想了，他飞快地走，长长的襟带在风中飘舞，象煞了一种浮躁不定的心情。他走进了绿菊轩。蓦然，他震住了-- 

      那些本来傲立枝头的绿菊纷纷萎落了，压了一地的绿屑，禁不起风吹，四下里憔悴地散了，与尘土混着，揉着，捻着，竟成了粉黄，全没了原来的清丽，反倒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突然，一个人影撞上前来，躲在子秋的怀里，瑟瑟地抖。子秋定神一看，却是那夏十三郎，只听得那孩子嘴里喃喃着：“哥哥，我好怕，哥哥，我好怕……”那张脸，原本天真无邪的脸，因为恐惧而褪成惨绿，连珠光洁的长辫子也参差不齐地散开来，披在肩上，随着身体，微微地乱颤。 


      子秋把他搂住，温声细语着：“别怕，哥哥在，一切都会好的。”可是，这句话说出口，连子秋自己都十分地怀疑：真的会好么？ 

      这一夜，子秋枯坐着，守着夏十三郎，看着在睡梦中的他还不时的战抖，怜惜地抚慰着，实在困了，垂下头，靠着膝盖迷浑了一阵，可作的却满是噩梦：要么见着春生满身是血，胸膛上插着一柄巨灵的剑，要么见着花神庙的红玫瑰褪成了惨白，然后象剑一般扎入春生的胸口，要么见着雨堂一挥手，以手为剑，径直扎到自己的心房……血，到处是血，那种浓郁的、绯红的、惨淡的、抑压的液体，在四周围慢慢地，慢慢地伸展，那种缓慢的速度，更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压抑，直压在胸膛上，然后溢入唇，溢入喉，淌入腹，绞结在一起，涩涩的，异常的涩…… 


      天终于亮了，却是褐褐的黄，夏十三郎一早就醒来了，也是一夜噩梦的样子，哭着，突然喊到：“我要回家，我要妈妈！！！”他什么都不顾了，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对，回石头城，我去找春生去！！！ 

      子秋也不盥洗，就打点行装，正走到箫和馆的门口，只听得人们传闻着世界末日的消息，心中不禁一颤：只有百日了么？快，我要回去，找到春生，即使只有一百天，我也要和他一起度过！ 


      这时，林狮子骑了汗血宝马，怀中是一个锦衣装扮的青年，发自然地垂下，用一根金丝带随手缠了，清秀的模样中隐隐一份轩昂的气质，似乎有几分相识。那青年羞羞地笑着，在这个世界末日的时刻，却显得意外地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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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秋上前行礼问到：“林相公，您从石头城来，知道范春生的消息么？” 

      林狮子回头答道：“听说他离家出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啊……”子秋的玉脸一忽儿绿了，手禁不住地抖。 

      林狮子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不忍，道：“应该不会出事的。我在各地的花农传来消息，似乎洞庭湖畔的岳阳城、南阳的卧龙山庄、玉门关外的三清谷出现了医治花草的能人异士，说不定哪一个是春生呢！” 


      “噢……”子秋微微定下神来。 

      “云卿，咱们走吧，到我们的世界去过完这一百年吧。呵呵。”那青年笑了，珠圆玉润的声调，十分地悦耳。 

      “好。走--哈哈哈……”林狮子居然笑了，子秋第一次听见他笑，那种爽朗的笑声，仿佛终于找到了人生的归宿似的。汗血宝马微微一扬蹄，已是六丈开外，那朗朗的笑声、二人共骑的背影，掩映在滚滚的风尘中…… 


      子秋就这样倚着箫和馆的门廊，呆住了：春生--春生--…… 

      “子秋，你怎么了？”雨堂飞身而下，来到他的面前，轻声问他。 

      “春生，春生他离家出走了，我要回去找他。即使只有一百天也好，我要找到他，然后跟他在一起，陪着他，过完这一百天。” 

      雨堂心中一阵的酸楚，涩涩地笑了：“是呀。你终究要回到他的身边的。” 

      子秋突然意识到雨堂的来到，暗蓝的眼眸动了一下，手搭在雨堂的肩上：“雨堂，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雨堂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的末日，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杀手组，什么夜叉，都成了往事，于是，似乎没有什么地方还可以去，也似乎没有什么人值得一起去共度，他的碎紫的眸子涩涩地转着，仿佛寻找一个永远不会有的答案，然后，从唇边挤出几个字：“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的家人呢？”子秋的心被牵动了一下，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拂着雨堂的肩，关切地问道。 

      “我没有家人。”碎紫的眼润湿了。 

      “你的朋友呢？” 

      “我没有朋友。”碎紫的眼，莹莹地闪。 

      “那你跟我走吧，陪我去找春生。你一定会和春生成为好朋友的。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们一起度过这最后的一百天！！！”子秋握紧了雨堂的手，用一种兄长的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雨堂凝望着这双眼睛，这双充满慈爱的眼睛，泪，头一次，在七岁那年之后的头一次，点点地落下。 

      “怎么了？”子秋关切地问，语气中已满是不安和焦灼。 

      雨堂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突然笑了，一种孩童天真的笑，一擦泪花，轻轻地点头：“好。” 

      突然，天空中连连地打起了闪电，雷声轰鸣，一种奇异的力量似乎从地底迸发了出来，在地面上四处肆虐。终于，褐黄的天空降下了雨，紫红的，象纤细的血丝的淫淫的雨。 


      …… 

      扬子江头，花神庙中，子秋暗蓝的眼中只有那一束褪色的白玫瑰，那一束花神手中的白玫瑰，泪，绕着眼圈转，终于还是没有流下来。因为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碎紫的眼睛的人--雨堂。 


      子秋与雨堂急急地赶到石头城，拜见过子秋的家人，也不顾他们的劝阻，执意来寻春生。春生的家已经去过了，除了一个心平气和的范先生和一个爱哭闹的早儿，哪里还有春生的影子？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的许多变故，只是说着，那天晚上，春生突然要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子秋冷冷地立在花神庙中，失落，象一块巨大的石头，紧压着，他紧咬着牙，使劲地撑，只是不让泪水流下来： 

      春生，春生，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离你而去。唉，管他什么箫和馆，管他什么天子嘉奖，一切还不是一场云烟。只有你，只有你是我要的。可是，可是现在的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红玫瑰居然褪成了白玫瑰，那是梦中的颜色。难道……不，不会的。可是，春生说过，他不能离开石头城的，如果离开了，他就会…… 

      子秋不敢想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呆呆的雨堂坚决地说到：“走，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找到他！！！” 

      十一、在快感中死去--联体童子的爱之章 

      子秋郁郁地走出花神庙，身后是倦倦的雨堂。已是中秋过后，寒秋时节，石头城的天虽然没有象北都府那样降下紫红色的淫雨，却也铺天盖地满是灰蒙蒙的雾气，不是一种润湿的味道，而是几分酸涩、几分热辣，仿佛火山近郊的山谷中可以时常熏习的气味。 


      子秋也不言语，闷头闷脑地走，也不知往哪里去？只是想走。雨堂知道这时候劝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只是默默地跟着。 

      不知觉间，子秋觉得地方稔熟，抬眼一看，原来是扬子江边一片茂盛的芦苇荡。芦苇已经发白了，正是飘絮的时候，白花花的苇絮在雾气中丝丝地飘摇而起，仿佛幽思煎熬的苦口的药，慢慢地蒸腾，化为凄苦的气，随着风雨，任性地游荡。 


      这里本来是一片欢娱祥和的景象啊。子秋心里念叨着。那时候，春生会伫立在芦苇荡边，望着江中翻腾鱼跃的子秋的身影，痴痴地不愿离去；那时候，子秋登上岸来，就从春生手中接过丝巾，胡乱擦一下身体，然后披上衣衫；那时候，子秋会搂住春生，在他的腮边轻轻地吻一下，逗弄得春生绯红了脸，煞是艳人。 


      突然，大道那边唏唏簌簌响起了脚步声，仿佛是两个人，并排走过来，而且走得十分得齐整。子秋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期待着，期待着…… 

      雾气，被一种切切的、郁郁的杀气遣散了，视线明晰了--一对面貌相仿的少年，粉琢的脸，玉雕的颈，披在一件硕大的黑色披风中，带着淫欲的笑，齐步走来。雨堂握紧了箫，全身筋肉绷紧了，把楞住了的子秋挡在身后。 


      “嘿嘿，哥哥，你看他们两个多帅呀！”其中一个盯着雨堂子秋的身体，上下打量着，仿佛要拨光了衣服一样仔细地审视。 

      “是呀，我亲爱的弟弟。嘿嘿嘿。”哥哥在弟弟的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不过，他们再怎么帅，在我的心里也比不上你呀。嘿嘿嘿……” 

      “是呀，我知道哥哥，你是最疼我的了。”弟弟回应着那吻，带着浓浓的甜蜜，嗲声嗲气地说到，“可是，哥哥，在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也是我呀。” 

      “我知道的，我最亲爱的弟弟。” 

      两个少年旁若无人地倾诉着，慢慢地把手放在对方的脸上，开始柔柔地拂弄着，顺着颈子往下，柔柔地，柔柔地，生怕触痛了对方似的，拂弄着…… 

      “你们是什么人？”雨堂冷冷地看着，问道。 

      “哥哥，看来我们还是先把他们料理了再来好好地玩儿，好吗？”弟弟恋恋不舍地抽出手，放在哥哥的唇上，依依地抚摩着，十分不愿地放开。 

      “好吧。”哥哥笑了，媚媚的，带着一骨子骚。“告诉你吧，夜叉让我们联体童子出马，要提你们两个的人头回去。嘿嘿嘿……” 

      “夜叉说了，他现在得到了阿修罗的力量，而你这个叛徒，他就不必再姑息了，顺道再解决了你喜欢的人。嘿嘿嘿……”弟弟用柔媚的音调数说着，仿佛是在谈论一个花前月下的故事。 


      “哼，就凭你们两个？”雨堂握紧了箫，准备随时开始吹奏。他的手往后护着子秋，仿佛一件怎样也无法割舍的珍宝。 

      “嘿嘿嘿，”兄弟两个一起笑了，齐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凭我们两个。嘿嘿嘿……” 

      突然，他们的披风作花雨般地撕裂、飘飞，落在远远的芦苇上，露出他们光洁的身体：藕一样的臂膀腿脚，圆润光滑的胸腹，坚挺如枪的下体……可是，他们的一边肋下却赫然联结在一块--联体童子！！！ 


      他们的手，开始在那既是自己的身体，又是对方的身体上探摸、揉捏、套弄，四只手，越来越快，快到根本看不清手的模样，只见他们的身体上仿佛爬满了藕一般大小的爬虫，粘粘地蠕动着。终于，他们忍不住了，他们把抑压在咽喉的那种双份强烈的快感，变化成巨大而缠绵的春声：“啊--啊--啊--”“嗯--嗯--嗯--”…… 


      雨堂的脸微微地红了，仿佛眼前是子秋勾人魂魄的眼神，他痴痴地往后一看，突然，他楞住了：子秋在那里迹近疯狂，眼里是欲望焚烧的烈火，手里作着搂抱的姿势，迷醉了，癫狂了，吻，似乎让他血脉贲张，肌肉紧张地象引满的弓，只等那一刻，那一刻，身体就要不断地喷射、宣泄……雨堂的碎紫的眼眸里，一种郁郁的情绪熄灭了欲火，因为他知道，在子秋的怀里，在子秋的眼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箫声，清丽的箫声乍起，一种冷冽孤寂的意味。那是一种怎样的哀伤，没有人可以来安抚，没有人可以来温暖，只是寂寂地一个人走，一个人的哀伤。芦苇荡里的芦苇花被这丝丝悠长的哀伤激起，象孤魂野鬼一样痛楚地流浪，随着撕切的风，化为远方的一抹。 


      春声嘎然而止，联体童子的淫欲的眼睛突然显现出一丝的痛苦，而子秋，也如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他注视到雨堂的碎紫的眼中那种孤单的忧虑，脸儿红了，为自己的失态，也为雨堂的提醒。 


      “啊，真想不到呀，居然有人能逃过我们的春宵淫曲。”弟弟拂着哥哥的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是呀。要逃过我们的春宵淫曲，除非是童子之身，难道……”哥哥开始上下打量雨堂，把个雨堂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呵呵，真想不到呀。居然在这个时代，还有十六岁的处男。嘿嘿嘿……”兄弟俩齐声说着，互相抚慰着，依然旁若无人的样子。 

      “哼，你们闹够了没有？”雨堂正色仇视着他们，那种阴冷的光，让兄弟俩齐齐地一抖。 

      “刚才让你享受人间最大的快感，你居然还不领情。”兄弟俩慢慢地说着，“要知道，爱，就是要让双方有无穷无尽的快感，在快感中升腾，在快感中死亡。这是艺术，是爱的艺术，嘿嘿，也是死亡的艺术。” 


      “哼，我才不管你们的艺术，去死吧--”雨堂昂起了头，孤傲地走向前，一步一步地进逼，那联体童子便一步一步地后退。 

      箫声，凄裂的箫声，只是一声，迅疾不及掩耳的一声，联体童子倒下了，他们联结在一起的肋下分开了。血，迅速地蔓延，象一朵浓冶的红色茶花，兴奋地绽放，然后，这种兴奋感染了周围的芦苇，于是，芦苇的絮，竟也凄凄然，成了樱红…… 


      “哥哥，天底下，我最爱的，哥哥……”弟弟不顾那遍地的血，凄切地爬向哥哥，那低低的呼唤，不再有任何的淫欲，只是呼唤，呼唤…… 

      “弟弟，弟弟，”哥哥握紧了弟弟的手，眼角竟莹莹地落下了泪花，“我永远爱你，不离开你，让你快乐……因为，我们永远在一起……” 

      樱红的一片芦苇荡，一双临死还紧握不放的手-- 

      活着的人，楞住了…… 

      十二、永远爱我吧，情感之灵--紫面的爱之章 

      血，在脚下汩汩地流淌，雨堂望了子秋一眼，退了一步：“子秋，我得离开你。” 

      子秋往前走了一步，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你会很危险。”雨堂的紫瞳恢复了往昔的冷漠，所有的情感象从来没有过一样，在碎紫的眼眸中被某种东西吞没了。 

      子秋往前又走了一步：“不，有你在，我不是得救了么？而且，我们是结拜兄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兄弟？！”紫瞳的火郁郁地亮了一下，又迅疾地熄灭了。“我是一个杀手，杀过很多人，现在，有人要来杀我。” 

      子秋往前又走了一步，搂住了雨堂的肩：“我不管你的过去，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我的兄弟！你要跟我一起，去找春生！然后，我们三个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子秋的蓝，那种深邃的真诚的蓝，在雨堂那片碎色的紫中寻找着回应，寻找着那种前生今世的蓝的回应。火，从那片紫中烧起，微弱的气势，但却烧起：“好吧。我们一起走。但去哪儿呢？” 

      “对了，林相公告诉我，在洞庭湖畔的岳阳城、南阳的卧龙山庄、玉门关外的三清谷，都有医花的能人出现，我们就去这些地方找找吧，一定能找到的。”提到春生的行踪，子秋的眼中亮堂了，心一阵的激颤。 


      雨堂幽忧地说道：“那我们先坐船去洞庭湖吧。” 

      长江之上，一叶扁舟。天，阴阴的蓝，但渐渐没有了雾和雨，太阳的微光透过封闭的云层，给面临劫难的大地送来些许的温暖。长江上的水禽们都低低地飞着，再没有往日的激情，有的甚至径直投身到水中，荡漾着，荡漾着，静静地死去。 


      在江畔长大的子秋找了艘船，却找不到愿意远行的舟子，人们顾着各自仅存的生活，再也不为生计奔忙。于是，子秋只好自己握桨行船，那双本来拂箫的玉手，如今已全没了高贵可言。子秋把对春生的思恋放在心底，逗着郁郁的雨堂说笑：“你看我现在似模似样地划桨，还象不象一个弱冠的书生？” 


      雨堂看着他，那样傻傻地笑，一身翩青的长襟，束着鬓发的宝蓝缎带，腰间翠玉箫的白缨，随着江上的习习的风轻盈地荡，可是，手里却握着一只粗糙的桨，来回地推挪，十分地卖力。雨堂笑了，郁郁地笑了。 


      正笑间，突然，风阴阴地冷下来，乌云汇聚，却不象下雨的架势。“噌--”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从水底腾空而起。正待抬眼去看，却见一个幽幽的影子落到了甲板上。 


      紫，一身的紫。柔黑的发，束着紫薇的缎带；淡淡的柳眉下一双深紫色的眸子，睫毛卷卷地长；点紫的双唇，微微地唏合，仿佛吞吐着阴阳的气息；随风飘飞的衫袖，惨白的底子上点点的紫薇花，眩目地盛开。只是那腰间，束着的是一串珠带，一串五光十色的珠带，那媚媚的、幽幽的、飘忽的、跳动的珠光，仿佛无数的精灵的叹息，深深的，沉沉的，记述的，是一个千年不醒的梦。子秋雨堂的目光最终都凝聚到他的脚下，那里，轻飘飘的，不用着地，而且，没有影子！！！ 


      --鬼，紫色的鬼！ 

      “唉……”幽幽的叹息，仿佛未醒的惺忪，“吓着你们了吧。”那双深紫的瞳寂寂地如流水般地转动，“别怕，我是爱你们的。马上，你们就可以感受到我的爱，然后，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这种忽远忽近的声音在耳畔轻幽幽地响着，柔，而且极静。 


      “你是谁？”子秋上前问道，雨堂立刻守在他的身前。 

      “我叫紫面。是一个鬼，是一个千年的鬼。呵呵，一千年了么？”鬼似乎沉入了幽思，回到了从前，“那还是所谓的工业时代，那时我是一个喜欢穿紫衣的少年，喜欢同班的一个男孩子，啊，他多么美呀……他也喜欢我，喜欢和我聊天，喜欢和我同床，呵呵，多傻的一个孩子呀……他说，要是他老了，他还是会喜欢我，抱着我，搂着我，数着我的胡子和皱纹……”鬼居然会有泪，紫色的泪，挂在腮边，显出异样的凄美。 


      鬼的脸突然变了，变得凄厉而怨毒，“可是，我怎么可以老呢？我怎么可以容忍自己的老呢？于是，我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用刀把他的心挖出来，然后，又用那把刀，把我自己的心挖出来。于是，我就成了鬼，一个紫色的鬼，一个永远在阴暗中游荡、不愿转世的鬼。一千年了，我只需要情感，我只需要我爱的人的情感，不需要那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随意改变的爱，人间的爱。” 


      鬼拂弄着腰间的珠带，满足地笑着：“呵呵，这些人，这些人的情感，就这样落在我的腰间，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他把紫幽幽的眼抬起来，浓情蜜意地望着子秋和雨堂，“你们也要成为我的爱，成为永世不老的爱。” 


      鬼解下腰间的珠带，旋转着，套向已经严谨戒备的子秋和雨堂的身体。那珠带陡然间涨大了七分，迅速地在身周顺时针地旋转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眼中只看到灰溜溜的一环。子秋的魂，微微地颤…… 


      箫声，一种凄厉的箫声响起。子秋的心，定了下来。但是，雨堂的箫声并没有改变珠带的旋转，相反，他的心魂也开始慢慢地迷混…… 

      子秋慌乱了：怎么办？怎么办？对了，我的箫其实和雨堂的箫非常的相似，如果雨堂的箫能够发挥杀敌的效用，那我的箫也应该可以的，虽然我不知道怎么作，可是，我至少可以加强雨堂的箫的音量，加强雨堂的箫的杀伤力。 


      子秋吹响了箫，阴冷的风中，他挺起了胸膛……这箫声，是切切的一种思念，虽然是极力地想应和雨堂那带着浓烈的杀气的箫音，却因为这种切切的思念，而显得有几分暖意，那是心中保留了对春生的爱、对美好生活的回味而升腾起来的箫音，这暖意的箫音慢慢地，慢慢地盘旋向上，甚至超越了雨堂的渐渐微弱的箫音，在这一片阴惨惨的江上划出了一弧微黄的彩虹。 


      珠带“崩”的一声，散了，灵亮的珠光，荧荧地闪，漫漫地向着彩虹升腾的地方汇聚，渐渐地溶化，融合，荡漾着，竟结出了一弯七彩的虹。那芬美的虹光映射下来，暖暖的，仿佛天堂的门开启了，无数天使的歌声在耳边回荡，清脆的，抑扬的，高远的，深广的，象大地母亲的巨灵之臂膀，紧紧地，将所有的婴孩无微不至的拥抱。紫面的衣衫竟渐渐地化了，他卷卷的睫轻轻地闪着，柔柔的光从深紫的瞳中流溢出来，他对着子秋和雨堂笑了，象天使一般地笑了：“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等待了一千年，等待了一千年，终于，我可以去见他了。啊，他一定在天堂等着我呢，我的男孩儿，我的爱人。你们小心啊，夜叉还会派人来的，夜叉还会派人来的……” 


      子秋雨堂伫立在船板上，望着天空中渐渐黯淡下去的七色彩虹和融化了的紫面的影子，耳畔却依旧回响着：“啊，一千年，等了一千年，我终于来了，我的男孩儿，我的爱人……” 


      十三、成为我吧，萧雨堂--毒藤子的爱之章 

      船，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行，江面上虽然依旧是阴阴的，可是人儿的心却变得欢跃起来。 

      雨堂拂弄着子秋的箫，与自己的两相比较，果然是除了箫缨的颜色以外，其他完全相同：“想不到你的箫还有这样的力量。那应该是一种和我的刃之箫完全不同的力量，不是杀戮，而是救赎。” 


      子秋兴高采烈地笑着：“呵呵，我终于可以帮上忙了。要不然，每次都躲在你的背后，我可实在是受不了！哈哈哈哈--” 

      “可是，我还是不希望你冒险，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强的对手出现。”雨堂忧虑着，碎紫的眸子郁郁的，没了光彩。 

      “傻小子，还说是兄弟呢！只要我们兄弟两个齐心协力，双箫合璧，什么样的困难不能闯过去？” 

      双箫合璧么？雨堂不再答话，心里琢磨着这个词，禁不住一阵狂跳。他抬起碎紫的眼眸，闪亮了一种晶莹的情绪，正想问道。却被子秋的一句话给打了回去：“啊，前边就是洞庭湖，再一会儿就到岳阳城了。我们终于可以见到春生了。” 


      春生--春生…… 

      岳阳城濒临洞庭湖，借着湖光山色而成为当年的一个旅游胜地。记得当初的时候，人们会携儿带女，争着春光秋月到岳阳城来游湖，谈论着洞庭湖的神妙的传说，那些洞庭湖君和龙女的传说。可是现在，一泓湖水，千层涛浪，都作灰蒙蒙的一片，沿岸的杨柳羞花也都竞相枯萎，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子秋把船靠了岸，和雨堂疑心重重地上了街市，但见来往的人都面带土色，目光呆滞，行尸走肉般地移动。 


      怎么会这样？如果春生在这儿，至少不会对那些湖边的残花败草视而不见的，他一定会弹奏他的琵琶，让所有的花草都恢复勃勃生机的。可是…… 

      子秋心里嘀咕着，拉来一个老者问道：“请问老伯，您这里有一个能够医花的少年吗？他会弹一手好琵琶，而且模样很俊俏。” 

      老者呆呆的眼中忽然灵光一闪，微微笑道：“有啊。这里方圆百里的人对这位少年都敬若神明，把他供奉在东山上的万须楼上。我们每天都要去朝拜他的。你要是想见他，就跟我一起去吧。” 


      子秋一听有春生的消息，喜形于色，差点儿蹦了起来，一扯雨堂的手，说道：“我们就可以见到春生了。太好了，太好了。” 

      于是，老者在前边带路，子秋和雨堂在后边跟随，三人往东山走去。 

      岳阳城的东山，莽莽苍苍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和藤蔓，越往上走，树木越少，藤蔓越多。老者年迈的身体却似乎十分地康健，在藤蔓间腾挪曲折，毫不费力地行走。雨堂微微皱了皱眉。 


      东山顶上，一株巨大的毒丝藤，盘旋着，包围着一间精致的楼阁。这楼阁精巧地镶嵌在藤蔓之间，飞檐悬铃，牖窗雕凤，镶金镂银的匾额上，清晰可见的是“万须楼”。 


      老者诡秘地笑着，一摆手，推开门，说：“进去吧，进去吧，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边。”他自顾自地先走进去，雨堂往四下里迅疾地扫了一眼，却也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东西，就依了子秋进到楼中。 


      但见那神龛上，端坐着一个妙龄少年，粉面朱唇，黛眉秀手，一把琵琶抱在怀里，堪堪掩映着一张含笑的脸。子秋眼中一亮：那不是春生是谁？ 

      “春生，春生，你让我找得你好苦！”子秋就要走上前去，抱住春生-- 

      春生笑了：“子秋，是你么？啊，你终于来了。”那张纯真的脸晕荡着所有的美好和甜美，在一种深深的期待中慢慢地展开。 

      子秋就要走上前去，箫，他腰间的箫，却鸣笛般地脆响。子秋一楞，止了步，冷冷的眼，盯视着他：“你--不是春生！你到底是谁？” 

      少年笑了，张开一张巨大的嘴，象呼喊一般地嚎啕大笑。他的脸迅速地褪色了，变成一片青苍，粗粗的长长的眉，浑圆而明亮的眼，挺拔的鼻，宽厚的唇；身体也迅速地膨胀，渐渐地，竟将万须楼收在腹中，慢慢地，与毒丝藤连为一体，那个领路的老者，竟化作藤蔓中小小的一枝：“想不到，白子秋你凭一把鞘之箫，能逃得过我的迷魂大法。哼哼，可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毒藤子，已经控制了整个岳阳城。再过一些时候，我就可以控制整个世界！！！” 


      “哼，作你的春秋大梦。”雨堂冷冷地面对着他，正待举箫。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不要一开始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嘛，人家心里好怕的呦~~~哈哈哈哈，不要恨我，爱我吧，爱我吧。因为我爱你们每一个人，就象爱我自己一样。成为我吧，因为这样你才能感觉到我的爱，融入我的身体，糅合你的情感，贡献你的力量，让我无限地强大起来吧。”毒藤子花枝招展地述说着，所有的藤蔓随着他的情绪纷繁地舞蹈，象噩梦中永远驱赶不了的迷雾。 


      突然，毒藤子的脸变了，变成一个樵夫的脸，浓浓的眉，厚厚的唇，一张笑起来就阳光灿烂的脸：“雨堂，我的孩子，来，到爸爸的怀里来。可想死我了，你走了以后，爸爸就一个人呆着，一直等着你。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来，到爸爸的怀里来。” 


      雨堂楞住了：啊，真的，真的是爸爸。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那张温情脉脉的脸。啊，爸爸-- 

      雨堂所有的冷漠一时间褪去了，象初洗的纤纤秀发，展现出原本的黑亮本质，深心里一种隐匿的情绪被召唤出来了，象压抑了许久的山洪，迸发、喷涌、流泻。他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孩童的纯美的微笑，挥舞起手臂，跳跃着，向着自己的父亲飞奔过去。 


      箫声，明亮而振奋的音韵，吹动着，春天的新丽，一切仿佛刚从地底下萌生滋养出来似的，在一阵清亮的雷声过后，茁壮地成长，没有了冻土的压抑，没有了迷雾的遮蔽，万里长空中，一切朗然--雨堂清醒过来，眼中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毒藤子阴阴地说道：“哼，讨厌的鞘之箫。不过，嘻嘻嘻嘻，鞘之箫只能祛除幻象，却不能拿我怎么样！嘿嘿，你们还是都到我的身体里头来吧。”他挥舞起千万条藤蔓，一下子纠缠了子秋和雨堂的身体，一步步地，往他的血盆大口拉扯、拉扯-- 


      箫，两柄箫，凌落在腐土上，翠生生的箫身蒙上了尘土，红缨、白缨散乱了，在藤蔓激颤起来的风中惨惨地落下…… 

      藤，急急地扯，风，呼呼地响，子秋和雨堂束手待毙。可是…… 

      不，我还不能死，我还要去找春生；至少我不能让雨堂死，他是为了陪我才到这里的。啊，有谁可以来帮助我，谁都可以，谁都可以，至少--至少让我的兄弟活下去-- 


      不，不能这样，我还要活下去，为了知道为什么活下去；至少我不能让子秋就这样死去。他给我的一切，是那么的真诚，即使拼死，我也要回报他的--啊，我的绿玉箫啊，请吹奏起来吧。为了我活下去，为了让子秋活下去-- 


      箫声大作，这是两柄玉箫自动地合奏，那么亲亲相依，音音相续，没有间隙，没有隔阂，互相照应，互相感念，融成一片和美的箫音的海洋，波涛汹涌着，翻滚起来，吞噬一切，包容一切。毒藤子捂住双耳，大叫道：“啊--好烦啊--”他的藤蔓自然地松弛了，子秋雨堂慌忙赶上前去，拾起玉箫，同声和气地吹奏起来。 


      临风，飞沙走石，迁翩的衣襟，相依的身影--为了兄弟，为了爱人，他们心心相映，两箫的声量进一步地提高，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巨大的海啸、狂野的台风，席卷向毒藤子。 


      毒藤子的藤蔓消解开了，象飞灰一般土崩瓦解。那解体中的毒藤子叫嚷着：“不甘心啊！不甘心啊！我爱这个世界，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整个世界的呀！啊……”狂莽的风，带着秽土，带着尘灰，呼地卷上天宇，凄凉凉地，化作阴郁的，一朵雨云…… 


      十四、爱你爱到吃掉你--蟒女的爱之章 

      岳阳城的东山，景致一下子开朗起来，苍天古树，伸展着臂膀，布满皱纹的躯干诉说着那些千年的风雨飘摇，欣欣的草，居然在这样阴郁的天宇下生长出来了，抖擞着腰枝，娉婷着蕊叶，托盛着晶莹闪亮的露珠，绽放出喜悦而无羁的生命之光。子秋和雨堂找了个轩敞的岩石坐下歇憩，拂着各自的箫，坦然对视而笑，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享受着战后余生的宁静。 


      下得山来，岳阳城也恢复了生机，虽然劫火烧灼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但是，人们似乎突然间苏醒过来，觅见了亲友孩童，搂抱着，抚慰着，象久别了的爱人，细细地诉说着彼此的眷顾、彼此的珍爱。这种暖暖的温情感染了两位少年，子秋朗朗地笑开了，雨堂冰冷的脸，也缓缓地解冻。 


      “想不到我的箫居然是叫做‘鞘之箫’。那跟雨堂你的刃之箫，岂不刚好是一对儿？”子秋想到了这回事儿，好奇地问雨堂。 

      雨堂把那“一对儿”的字眼落在心底，脸微微地红，不敢正眼看他，低垂了眼帘，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刃之箫的名字是夜叉告诉我的，而毒藤子怎么能知道你的箫的名字，我倒是觉得很奇怪。” 


      “呵呵，反正想也不明白，不如不管它，乐得清闲。”子秋笑着，“现在我们终于是双箫合璧，天下无敌啦！” 

      “双箫合璧”，雨堂又是一怔。 

      “别发愣了，我们去南阳的卧龙山庄吧！”子秋推推攘攘着雨堂要走，雨堂斜着眼瞅了他一下，嘴角露出不经意的笑，借着力道往前行去。 

      走了几日，前边已是湖北河南的交界，一座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挡在眼前。四下里一打听，原来是桐柏山。可是，被打听的人都劝说他们不要走这条路，因为自从天象大变之后，桐柏山出现了无数的蛇蝎爬虫，在树间盘旋，在草间潜伏，逢着行人，便群起而攻，人们都顾惜自己的百日岁数，迁徙的迁徙，走避的走避，桐柏山竟成了一座荒山。 


      可是，去南阳，这是最近的路，翻过桐柏山，再走几日官道就可以到卧龙山庄了。子秋雨堂仗着箫，也不畏惧，径直往山上闯。 

      没有蛇蝎，没有爬虫，甚至连常见的蟋蟀、蚱蜢也没有见到，一切的动物都凭空消失了，仿佛都登上了挪亚方舟，去执行劫火后传宗接代的使命去了。风，微微地吹拂着脸庞，隐约间有一股子腥味儿。但是，草是绿的，树是绿的，甚至还有几朵柔弱的山花，在这一片浓绿的掩映中欣欣然地敷开芬芳。静，一种平和的静。子秋雨堂只好认为路人的说法是一种玩笑，放松了戒备，匆匆地赶路。 


      突然，破空传来一声尖脆的呼喊：“救命啊--救命啊--”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而高亢，惶恐而急迫。 

      “小心。”子秋对着雨堂说道，雨堂点点头。 

      拨开乱草，越过灌木，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在一株苍老高大的柏树下，一条巨灵大蟒吞吐着巨信，摆动着粗壮的身姿，正要向一个妙龄少女袭击。周围腥气浓烈，沙石走避，情势十分得危急。 


      箫声，切切的箫声，从红缨箫中激越地飞出，象无数把利刃，席卷向巨蟒。那蟒粗笨地刚要转头，瞅瞅新来的对手是谁，却已经血肉横飞，瘫死在地上。 

      这时，那女子才定下神了，款款地向前，盈盈地拜倒：“多谢两位少侠搭救之恩。”她抬起头来，惊慌未去的脸上泪痕依稀，点点珠光，在黑白相间的眼眸中团团地转，白里透红的笑靥上，樱桃小嘴怯怯地抿着，微微凌乱的鬓发搭在脸旁，更见一番韵致。 


      “姑娘不用客气。我们也只是路过的，遇到姑娘危急，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的。”子秋客气地一揖。 

      “小女子在前边镇子里住着，无依无靠，正想往南阳投奔一位远亲，不想半路遇上这个怪物，幸亏两位少侠搭救，否则，小女子就……”那女子荧荧的眼眸止不住就要落泪，忙不迭擦了，说着，“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只好以身相许，为奴为婢，愿意侍奉两位少侠一生一世。” 


      雨堂冷冷地转身，背对着，也不搭理。子秋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这个，这个……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事儿，姑娘呆在我们身边，实在是不方便。” 


      那女子一揩眼泪，站起身来：“想不到两位少侠会嫌弃小女子，那又何必当初救我？莫非，莫非……”她脸儿通红，似乎思虑了好久，才把后边的字眼吐出来，“两位少侠之间有不可示人的私情？” 


      子秋涨红了脸，忙不迭地道：“没有，没有……”雨堂的心微微一沉。 

      “哈哈哈哈--两个小可怜的，何必害羞呀！？”那女子突然变了身形，竟然是一只五花大蟒，这蟒比方才的还要大，还要粗，仿佛一座小山，盘旋在沙地上，“姐姐好喜欢你们呀。来，让姐姐吃了你们，就跟姐姐我吃掉这漫山遍野的爬虫鸟兽一样。”她一口吞下了那只死蟒的尸体，巨大的红信吞吐着，在风中探查着食物的浓郁的气息，咝咝地脆响。 


      突然，子秋雨堂都觉得脑中一片眩晕，看来不知觉间，已经中了蟒毒。那蟒把躯体伸展开来，盘在两人的身外三尺见宽的地方，蟒头悬挂在正中的头顶上，咝咝地吐着毒气：“让你们尝尝姐姐的迷幻毒雾，好好地睡一觉，醒来以后，就在姐姐的肚子里了。哈哈哈哈……” 


      意识，模糊，手，摸不到方向，脚，踏不到地面，虚空，迷梦的虚空-- 

      睡着了么？清醒着么？这是哪儿？我要死了么？ 

      …… 

      不，我不能死！春生，对，还有雨堂，我要活下去--因为鞘之箫的消抵能力，子秋的迷蒙的眼微微地睁开了，他举起箫，趁着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的当口，吹响了-- 


      这是一首冰魄寒箫曲，仿佛天地间的霜雪渐渐地凝固，积压，沉淀，结成冰，冰又片片推挤，交融，化为晶魄……子秋雨堂的身周一尺见宽的地方竟形成了一圈晶莹的冰魄屏障，与蟒女的迷幻毒雾分庭抗礼。 


      “呦，有意思，我喜欢。哼哼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蟒女加强了毒雾的浓度，咝咝的毒气不断地汇集，连远在一丈开外的老柏树也萎蔫了树叶。 

      子秋吹着，急急地吹着，用尽生命地吹着…… 

      雨堂觉得心口有点凉，仿佛下雪的感觉，仿佛伤心的感觉，这感觉很明晰，很明晰--啊，微微有点痛，有点涩，有点酸。他睁开眼，他完全清醒了。 

      箫声，狠毒的箫声，象森林里突然刮起了飓风，树木颓倒，草叶乱飞，然后，所有的叶子都化作了利刃，一片一片，一叶一叶，象炸开了一样，向四面八方迅疾地飞射出去。那冰魄屏障，碎了，冰晶也化作了锋利的冰刃，深深地扎进了蟒女的身体。 


      “啊……”蟒女倒下了，慢慢地褪成人形，涔涔的血，从身体的各个部分渗出，流淌，汇聚，渗入沙土，慢慢地干涸。 

      “嗯……”子秋也倒下了，软软地坐倒，平摊在地上。雨堂赶忙探他的气息和脉搏，知道他只是累的，需要休息，这才嘘了一口气，坐下。 

      “哼哼哼~~~“蟒女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声，雨堂赶紧握紧了箫。 

      “啊，好辛苦呀，要死了。”蟒女凄凉的眼神望着雨堂，媚媚地笑着，“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她也不顾雨堂想不想听，自顾自地诉说起来： 

      “三千年了。三千年前，我还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青蛇，在山涧旁，在柳枝上，低低地徘徊，享受着生命的喜悦。一个年轻的书童走过，他看着我，笑了，说着：‘多美的小青蛇呀。’我笑了，用我独有的方式，咝咝地笑了。 


      “为了继续让他看到我，为了继续让他开心，我修炼了一千年。我蜕了蛇皮，变化人身，到处去寻他，在经过了一千年的轮回之后去寻他，只为了他一句由衷的赞美。终于，在流光溢彩的丹霞山，我觅着了他。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只是，他是天乙真人的门徒。 


      “我诱惑他，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我，天天和我在一起，看丹霞山的云起云落、花开花谢，听丹霞山的泉响鸟鸣、蛙跳蝉声，四季不知觉的流逝，我们过的是一段人天艳羡的日子。 


      “可是，那个可恶的天乙真人偏说人妖不能相爱，要他断了与我的关系，否则就把他逐出师门。我对他说，走就走，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可是他，居然放弃了我，守在丹房里不再见我。我一怒之下，大闹丹霞山，杀了三千道童，那个天乙真人也没能把我怎么样。我去见他，求他跟我走，可是，他却冷冷地对我，说什么从前只是游戏，将来不再重逢。我凄凄地哭，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我一口把他吞下了肚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永远在我的身边，永远地爱我。” 


      蟒女凄凄地抬起头，惨淡地笑开了：“哈哈，哈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是爱，就把他放在身边，别让他一刻走开，否则，他就会变心。于是，这两千年，我见着喜欢的，就吞下去，也不知吞了多少美少年了。”她居然还伸出信子，舔了舔唇，咝咝地笑着，“我看得明白，你喜欢那小子，可是那小子心里未必有你吧。不如杀了他，把他永远留在身边，这样，他就会永远地爱你。” 


      雨堂的心一动。 

      “啊，夜叉大人，您居然说是一顿美餐奉送给我，呵呵，想不到却是我的死期。啊，我要死了，哼，哼，死了，去见我的那些爱人去了……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一阵阵地响起，然后嘎然而止。 


      雨堂盯着蟒女的尸体，看她化作一团污浊的血气，消散在空气中，楞楞地，发了许久的呆，突然，他转身面对着子秋，望着他，望着他清俊的脸庞，青亮的剑眉，英挺的鼻梁，棱角的唇吻，那腮边莹莹的汗水，点缀着鬓发，分外地英气，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宽阔的肩膀，真想，真想…… 


      雨堂缓缓地伸起手，结掌成剑，对准心口的方向，只待…… 

      十五、爱吧，即使痛苦--龙先生的爱之章上 

      雨堂结掌成剑，对准子秋心口的方向。他的眼眸迅速地变，忽而热切如火，忽而冷冽如冰，忽而幽幽然似秋风拂面，忽而淡淡然作流云四散： 

      喜欢他么？喜欢他就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杀了他！可是，杀了他，他还能爱我么？ 

      让他活下去？他醒了，一定还会去找那个春生，如果找到了，他们两个……我要到哪里去？ 

      算了吧，反正我是注定一个人的，何必，何必勉强他？！ 

      …… 

      雨堂的手渐渐地放下-- 

      “春生--春生，我好想你……”子秋在梦中喃喃着，那么依恋，那么缠绵。 

      雨堂的手一下换作掌剑，如冰锥般凌厉地切下-- 

      “雨堂，别走，雨堂……”子秋依依地叫着，仿佛十分地不舍。 

      雨堂的手软了，慢慢地垂下，柔柔地，为子秋拭去腮边的汗丝。子秋在梦中笑了，似乎找到了春生的样子，然后，三个人在一起，非常得快乐…… 

      子秋醒了的时候，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雨堂一双晶莹透亮的紫色的眸子，痴痴的，含着千种情绪，似春风中的柳线丝绦，牵绵不绝的情绪。子秋呆住了，雨堂突然意识到子秋的蓝眼珠子在好奇地转，羞了，站起身来，说：“大懒虫，快爬起来，再不走，就得等明天了！” 


      “噢。”子秋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是--”傻傻地笑着。 

      雨堂微红了脸，自顾自地往前走，子秋急急地跟着。桐柏山，清风道，一对少年，衣襟飘扬，洒洒潇潇，踏青而行…… 

      不几日，前头已是南阳城，但见车马奔走，人流往复，一片繁忙。人们依然忙碌着平日的生活，耕地的耕地，经商的经商，开酒楼的招呼客人，教私塾的授业解惑……而且，人们的眼中满是留恋，互相问候着，没有诤论，没有隔阂，长者慈爱，少小恭敬，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在这里，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世界末日的气息，除了头顶的一片灰忽忽的天，几朵褐黄褐黄的云，山，依然青，水，依然秀。与那些沿途而来的城镇相比，这里简直就是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子秋和雨堂都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人们如此平静地接受即将而来的死亡呢？正想找个人来问问，但见人群中，走来一个羽扇纶巾的青年，满面春风，一身正气，星目含笑，丝绦绝尘，人们纷纷避让着，点头，问候：“龙先生好。”那青年每每也必郑重还礼，说道：“王伯好。”“巧姐好。”“小翔子好。”……那自在自得的神情，宽容达观的雅量，令人不禁有几分亲近之感。 


      那青年走到子秋与雨堂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优雅而不失亲切地问道：“两位想必是过路的吧？” 

      子秋上前应答道：“正是。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龙之啸，乡亲父老们抬爱我，都称我为龙先生。”龙先生羽扇轻拂，冠带微起，飘飘间更显超绝风度，“不知两位要到哪里去？” 

      “我们想到卧龙山庄找我们的一位朋友。” 

      龙先生突然微微一笑：“一位朋友？不知两位的朋友姓甚名谁，什么模样？” 

      子秋说道：“他叫范春生，弹的一手好琵琶，能够以琵琶曲医花。” 

      龙先生笑了：“不瞒两位，卧龙是在下的别号，卧龙山庄不过是在下的几间草庐，乡亲父老们抬爱，把我的草庐传为卧龙山庄，实在是名不副实。不过提起两位的朋友，在下倒是见过，不过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往西去了。” 


      啊，春生往西去了么？难道是在玉门关外的三清谷？那又要多少时候才能到啊？子秋顾自思索，眉头微皱，显出烦乱的样子。 

      龙先生一展笑颜，安慰道：“有缘千里亦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公子不必担心，我看你的朋友虽然来去匆忙，面带忧戚，但只要公子有心，肯去找寻，相信一定能找到的。” 


      子秋谢过了，正待要与雨堂动身，却听龙先生说道：“两位请留步。我看两位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一定是非常劳顿的了。在下的草庐就在西去的路上。既然刚才两位说要去卧龙山庄找一位朋友，那两位不妨就交在下这位朋友，到在下的草庐歇息一宿，澡浴更衣，再由在下准备些干粮清水，方便两位路上使用。” 


      雨堂不作声，心中却已觉得此人想得十分周到，但是，一份戒心却丝毫未减，他抬眼望向子秋。子秋听龙先生这么说，觉得身上的确十分得困顿，又见人家盛情殷殷，似乎实在不好推却，便上前谢道：“既然如此，只好叨扰龙先生了。” 


      于是，两人向龙先生通了姓名，随着他往卧龙山庄走去。一路上，龙先生问了两人来去的行程和沿途的风土，谈到各地百姓慌乱的景象时，龙先生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须每日里安居乐业，老少亲近，把手头的事情作好了，身边的人都关心到了，每日里都过得快快乐乐的，即使劫数难逃，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如今，那些人之所以惊慌，只是因为平常时候把心放在追名逐利上，忘了自己的本分，到了只有些微时候就要死去了，才去珍惜平常应该珍惜的东西，才发现自己竟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子秋和雨堂都楞了一下，想了想，似乎也对，反省自身，莫要自己也虚度了光阴呀？！雨堂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龙先生，莫非这南阳城内的居民都能作到每日的本分么？” 


      龙先生用羽扇在胸前微拂，笑着说：“他们现在不是作的很好么？其实，不看过去，只看现在，如果这一天过得开心，就是一天的开心，如果这一天过得烦恼，便是一天的烦恼。他们现在明白了这个道理，便异常地珍惜每天的时间，日日里都开心，便是死，又何足畏惧？！” 


      “想来是龙先生让大家明白了这个道理的？”子秋追问道。 

      “呵呵，山野村夫，也没有什么抱负，只是希望天下人都能够快快乐乐地活过每一天，也就是了。”龙先生微微含笑，衣带飘飞，甚是和雅。 

      雨堂听着，心里禁不住地翻滚：如果这一天开心，便是一天的开心么？我和他在一起，现在不是也很开心么？可是，总是要去想将来呀！将来会怎样呢？如果他找到了春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还会这么开心么？雨堂禁不住用碎紫的眼痴痴地盯着子秋，似乎只有子秋才可以给他这个解答。 


      龙先生看在眼里，笑着说道：“其实，这个世间最烦恼的事莫过于爱一个人。可是，那也是一样的，虽然爱是一件非常容易受伤的事，但不管怎样，只要去爱，与爱着的人在一起，珍惜现在的每一刻的美好，而不必去管将来会怎样，将来的事情就等到了将来再去考虑，再说了，如果现在开心地在一起，即使将来由于世间的种种而不得以地离开了，却也至少是爱过的，至少在爱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的遗憾。” 


      雨堂的碎紫的眸子一亮，闪着光，急急地问到：“可是，明知道会分开，还是要去爱么？” 

      龙先生笑了，慢条斯理地答道：“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分开呢？再说了，就是因为知道并不是一定会分开的，至少会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可以不分开的，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去爱呀！” 


      子秋在一旁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呆呆的，不知两人在卖什么玄机。雨堂幽幽的眼眸低垂了下来，自顾自地走，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 

      十六、爱吧，即使痛苦--龙先生的爱之章下 

      雨堂碎紫的眼中一片迷茫，低着头，顾自想着： 

      是吗？希望，只因为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放弃么？为了希望而活，为了希望而爱么？可是，希望始终是这样的脆弱，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正行走间，龙先生说，“到了”。雨堂抬头一望，好一片山谷，三面是山，一面开阔，清幽幽暗香浮动，风飘飘云气缭绕，这里花开遍地，百草丰茂，彩蝶飞舞，蜂蚋奔忙，三间草屋，青葱座落于一株大榕树下，一股山泉，沿路欢歌，绕过榕树草屋，在草间小路畔潺潺地欢歌。更为奇特的是，这儿的天空竟是一片蔚蓝，彩云飞絮，阳光普照，与谷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龙先生把子秋雨堂让进屋中，但见一间琴房，一席蒲团，一把古琴，那琴纹理苍劲，青黑黝亮，似是上古的佳品；一间卧室，一床被褥摊在厚厚的一层蒿草上；一间茶房，一个小灶，两只小锅，一只青瓦茶壶，四个青瓦茶杯，旁边是个矮矮的小柜。 


      “也算是够简陋的了，希望你们不要见笑。”龙先生说道，他拿了些草叶放到灶里，点了火，用羽扇微微扇了扇，就见灶上的锅已是蒸气升腾，沏了茶，捧上前来，子秋雨堂忙伸手接过，轻轻一抿，已是满齿流香。雨堂也未觉出什么异样，就与子秋细细地喝了，但觉心腑间一片清新暖意，欣欣然，荡漾在四肢百骸之间，竟将一路的风尘都抖下了似的。 


      龙先生用羽扇指指屋后，说道：“那儿是山泉的源头，你们可以去浆洗一把，我这边做点饭菜。” 

      雨堂担心有诈，忙说道：“子秋你先去吧，我在这里帮先生的忙。” 

      龙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也不言语。子秋便出去了，雨堂坐在蒿草上，看着龙先生从小柜中取了些米来，往开了的水中一放，才些微时候，又见蒸气外溢，浓浓的脂米之香已经扑鼻而来，雨堂觉得腹中十分地饿了。龙先生往灶上换了个锅，加了水，往里放了些青菜，也是一会儿的工夫，便闻得清香四溢，竟是绝美的佳肴一般。 


      这时，子秋已回来，清新焕然，神采奕奕，一身青衫，两袖飘风，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少年的气息，雨堂担心痴痴的眼眸又让人捕捉了去，便低下头来。 

      龙先生说道：“不如大家先吃饭吧？吃过以后，你们在这里自便，我到谷口那株小榕树下坐定去。” 

      雨堂问道：“先生坐禅么？” 

      羽扇轻摇：“不是，不是。只是随便坐坐，也不求什么境界。再说，我在这儿，你们终究不方便。”龙先生对着雨堂含笑点头。 

      雨堂意识到了，便有几分怯，报以一笑。 

      子秋望见了，心里微觉得与雨堂间竟似乎隔得远了，一种酸酸的味道莫名地涌上来。 

      三人便席地而坐，开始用餐。龙先生把饭菜一一先自尝过，雨堂也就更少了戒心，与子秋把那饭菜吃了，竟觉得生平第一次吃得如此的美味，虽然只是些白饭青菜，却好过山珍海味。 


      龙先生见他们吃完，先自拿了古琴，往谷口坐定去。雨堂见他坐好了，便自回来，对着子秋说：“这位龙先生实在是一个异士，如果不是个济世悬壶的大好人，那势必是个天底下最阴毒的伪君子。你看着他，我去洗洗。” 


      子秋见他对龙先生存疑，反而挺开心的，酸楚的味道一忽儿烟消云散，点点头，说道：“是呀，人不可貌相，我们已经吃了不少亏，的确要小心些。” 

      于是，雨堂去屋后草草地沐浴了一番，便回到子秋身旁，却见龙先生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也就放松了些。 

      夜，慢慢地降临，一轮淡月，偏挂枝梢，万点明星，随意点缀，天，深沉深沉的蓝，却十分地切近，仿佛一伸手，便可以探得穹顶。雨堂和子秋席地坐在草屋前，一边是瞅着龙先生的动静，一边是偷个心情，观望着这久违了的星空。那星儿是如此的绚烂，仿佛千万双浓情的眼眸依依地低徊、流转，传送着那些深心里的不愿言说的情绪，隐隐约约的，几分晦涩，几分朗润。榕树、灵花、香草，在这种情绪中都渐渐地融化了，有了灵性，有了情感，风，成了传情的信使，虫鸣，是那种耳语厮磨的低低的回音，在山谷间，轻飘飘地荡…… 


      雨堂偎依在子秋的身旁，鼻息中尽是那种清新的少男的气味，淡淡的，萦绕着，却始终挥之不去、排遣不开，也许，根本是不愿去排遣吧。雨堂似乎渐渐忘了彼此，忘了谷口的龙先生，他倦倦地，似乎因为行程的劳累，似乎因为一种情绪，把头，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子秋的肩膀上。子秋没有说什么，他望着星空，竟似深深地沉醉在那种情绪中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双眼微闭的雨堂，那绯红的唇，挺秀的鼻，长长的睫，一种不能自已的爱怜从心底升起，他探出手，想拂弄一下那流水一般倾泻的发…… 


      突然，古琴声震响。铿锵之间，是一种难以自拔的困惑和痛楚，抑郁的，悲鸣般的，在子秋和雨堂的耳边炸响。那种遍寻不见的迷茫、失落、彷徨，仿佛千头万绪，一瞬间纷沓而来，如何？剪不断，理还乱！继而是金戈铁马、嘈嘈切切的奔走，咝咝马鸣，兵刃交加。一时间，一股煞气直冲斗牛，满谷的温情音韵消逝殆尽，天，竟开始暗了星月，灰蓝灰蓝的一片…… 


      “哼，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白头偕老，都是痴人说梦！”谷口传来铿锵的话语，与古琴似乎是一个音调，那声音激昂震颤，仿佛积淀了许久的愤愤不平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雨堂从困倦中警醒，他握紧箫，与子秋对望了一眼，意思是：看来龙先生果然有问题！可是…… 

      只见龙先生捧着古琴颤悠悠地走过来，浑不是白天的光景，两眼赤红，衫襟乱飞，一身煞气，青幽幽的，如鬼魅般冷然。 

      雨堂子秋全身戒备，打算大战一场，却见那龙先生在他们面前席地坐了，用那种与白日里相异的激颤的声调说道：“你们两个评评理，到底是我对，还是他对？” 

      雨堂和子秋都摸不着头脑，对望了一下，冷眼盯视着他，生怕他突然发起进攻。 

      龙先生自顾自地说开了：“那个老糊涂，破月老，我都说过他不要乱点鸳鸯谱了，居然还恶性难改，以前就让牛郎织女、许仙白蛇爱得死去活来，现在倒好，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父亲喜欢女儿，儿子喜欢母亲，真真是天翻地覆，颠倒乾坤！！！” 


      “嗯？--”雨堂和子秋都不敢对望，脸儿微微热了。 

      龙先生长发蓬飞，一张嘴却始终没停下：“哼，爱就爱了么！偏偏要设计那么多希奇古怪、曲曲折折的命运去折磨人家，结果，爱又爱不成，落得一身相思、两处浓愁，伤的伤，死的死，还自诩说这是因缘--改不了了！！！真真是个老糊涂啊--” 


      “啊？--”雨堂和子秋听得那“一身相思、两处浓愁”，不期然心中一酸。 

      龙先生用指甲在古琴弦上狠狠地一拨，“锵--”的一声，异常的刺耳：“还不如我，见着一对拆一对，碰到一双拆一双，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在一块儿呀！？”龙先生满心得意地说着，突然一双眼睛瞪着雨堂子秋，“你们该不会是一对吧？” 


      雨堂微红了脸，打断子秋的回答，急急地问道：“既然你知道两个人爱在一起很痛苦，可是，你把他们拆散了，他们不是一样的痛苦？如果你想的是解除他们的痛苦，可结果你却让他们更痛苦，那你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雨堂这话说出口，自己都楞住了，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口才。 


      龙先生捂着头，使劲地揪头发，一把琴随手一丢：“想不通啊，想不通啊--”他迅疾地起身，蹦着跳着，回到谷口的榕树下，撑着下巴，又是坐定了似的，不言语了。 


      雨堂和子秋这一夜换着休息，轮流看着龙先生的动静，可再也没见到什么异常…… 

      山谷中的日头特别的好，艳艳的，象三岁孩童的脸。花草都复苏了，殷殷然张开了笑脸，榕树撑起的巨大伞盖，荫蔽着，无数的生灵。一大早，雨堂和子秋就要出发，两人握紧箫，往谷口走去，只见龙先生站了起来，星目含笑，又是一派儒雅气象。他瞅着两人全神戒备地看着他，竟自笑了，说：“那个人，你们见到了吧？” 


      “嗯？”雨堂子秋一楞。 

      “他是我的兄长，名唤龙之怨。四千年前，他大闹因缘殿，把世间的情爱结都砍断了，还在人间四处拆散姻缘，结果触怒了帝释天，用翻天印把他的身形给打散了，只剩元神。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我就让他与我共用一个躯壳，所以，白天你们见到的是我，晚上见到的是他。”龙先生娓娓道来，仿佛是一个身外的故事，淡淡的，“不过得感谢你们，给他提了一个两难的问题，现在他正搜肚刮肠，希望找个答案呢！今后也不会再去拆散姻缘了吧。” 


      雨堂上前鞠了一躬，说道：“昨天心中总是戒备着先生，想不到先生果真是虚怀若谷的人，雨堂多有冒犯，还请先生原谅。”子秋也跟着附和道。 

      龙先生笑了，说道：“出门在外，小心些总是好的。呵呵，昨天留你们在这儿，也有想考验你们的意思。”他轻轻一挥手，指间竟多了一朵蓝玫瑰，递与雨堂，星目中柔柔的一道光，“现在你们知道，爱会是多么的痛苦，可是，即使痛苦，也要去爱呀！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爱的童话，那你们就演一段童话，让我看看呀！！！”龙先生笑着，仿佛一个历尽沧桑的老者在勉励后生。 


      雨堂接过玫瑰花，心竟觉得沉沉的，几分醉意，几分感伤，那玫瑰的芬芳从开敷的菲蓝的瓣中幽幽地燃放，是一份祝福，也是一份嘱托…… 

      十七、燃烧吧，爱之火--火凤凰的爱之章 

      雨堂手中的蓝玫瑰，幽幽的，美，却十分的忧伤，象一个人的眼睛，那双已经融在心底，怎样也抹不去的眼睛。雨堂竟自凄凄地笑了。 

      龙先生伫立在谷口，羽扇轻摇，襟衫微起，朗朗的目光，远远的感觉：“我的兄长也祝福你们呦！他在叫唤呢：他会睁大眼睛看你们的结局的--” 

      雨堂笑了。子秋又有些不明白了，他攘一攘手，作了个告别的姿势。雨堂笑问到：“龙先生，您是总管姻缘的月老么？” 

      龙先生笑了，羽扇轻摇，挥一挥手，山谷、草庐，还有他自己，竟自都掩映在一片飘渺氤氲之间了…… 

      路，很长；往西去的路，很长。离开卧龙山庄，许久，雨堂和子秋都没有说话，两人顾自走着，仿佛当初找寻春生的热情，变成了一份必须担负的责任，只是要去找他，只是为了找到他，没有找到他，这样的旅程就不可以结束。 


      子秋微微觉出这样的情绪，忙不迭地回想与春生在石头城的快乐时光：是呀，多么快乐呀！两个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花神庙里，山盟海誓，扬子江头，蜜意情浓，那低低的柔柔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那淡眉朱唇的螓首，仿佛还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猛然，子秋回想到昨晚与雨堂在星空下的偎依，心中突的一跳，脸上热辣辣地烧起来。 


      雨堂把蓝玫瑰收在怀里，细细地收藏，漠漠的路，踏在脚下，只是走，却看不到头：结局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子秋不敢再想，他打破了宁静，说着：“唉，都快找了月余的日子了，还是看不到春生，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雨堂“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回应。 

      子秋见他有些懒懒的，也就不提了。 

      风，热风，在四下里吹，拂过面，象夏季的感觉。可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冬了呀。本来这时应该有一场小雪的，或者至少落下厚厚的霜，可现在却是这样的风。天空没有蓝，褐黄的云依然成了一天的主导，聚集着，仿佛开会似的，十分得热闹。雨堂和子秋顾自走着，在这样冬黄而夏暖的季节，在那样走不完而要走下去的路程…… 


      这一日，到了长安城，一个故都，一个充满伤感的故都，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兴亡埋骨啊！而这个故都，如今依然伤感，因为末日的即将来临，因为人流的离散，因为城屋的颓败。荒废的屋瓦灰墙，倾斜着，崩解着，化为土，化为风，鬼哭狼嚎的四面盘旋、四面放散。故世闻名的大雁塔、小雁塔，如今只剩了几片残瓦，在那里，作着曾有的辉煌、一时的颓废的见证。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讲述着历史的萧条，时间的寂寞。只有一片竹林，依然青翠着，伫立在小雁塔的残瓦旁，森森的生命，似乎并不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有过消减。 


      雨堂和子秋远远地望见一片灰暗中的绿色，心生欢喜，匆匆走上前去，进入竹林，暂避一下行途的躁热和劳累。却见这里的竹子青青的，在竹结和竹面的两侧却是金灿灿的黄，象嫩透了的翡翠镶嵌着耀目的金边，竹叶尖脆而长，竟有闪亮的露珠凝结在叶间，在这样炎热的初冬时候，更显出一份清明和天真。竹林间是一尊普通的观世音菩萨的白衣石像，一手净瓶，一手柳枝，恬淡的笑容，慈悲的双目，衣带是微飘的造型，但身上已斑斑处处都是磕碰磨损的痕迹。 


      子秋和雨堂席地坐下了，坐在石像前边，相视而笑。 

      “想不到这里会有这么好的地方，安静、清凉。”子秋一抹额头的汗水。 

      雨堂把绢帕递给他，子秋随手接过，擦了擦。 

      雨堂看了他一眼，反身跪在石像前，双手合什，紫眸微闭，默默地祈祷：菩萨，能告诉我吗？结局会是怎样的？告诉我，结局会是怎样的？ 

      子秋见他这样虔诚，也便跪下了，心中祷告着：菩萨，帮帮我吧。让我早日找到春生，然后……子秋望望雨堂，正想着下边的祷词-- 

      “哼--跪在一个土石面前求什么？对于将死的人来说，那应该是一个极乐净土吧。哼哼哼，哈哈哈--”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雨堂和子秋慌忙回头，但见风土中，一个华衣少年，瘦高、清俊、冷面，高高束起的发髻，一带金色流转，裙衫分成五彩，翩翩然如翎羽飞扬。他轻佻的眉如飞燕般斜插双鬓，冷透了的眼眸闪着不屑和仇恨，朱唇一展：“萧雨堂，白子秋，让你们做一对明白鬼。我叫火凤凰，奉夜叉大人之命前来杀你们。其实，就是夜叉大人不下令，我也要杀了你的，萧--雨--堂--哼，总之，落在我的手上，你们认命吧！！！” 


      雨堂和子秋肩并着肩，紧握着箫，双色箫缨因为杀气而自然地飞扬。 

      火凤凰轻蔑地一笑，修长的手轻轻地对擦：“为了夜叉大人，为了我的夜叉大人，你们去死吧--” 

      火凤凰的手展开了，火，象从一个狭小的空间中陡然炸开来似的，带着巨大的爆破声，轰然伸展过来，形成一圈庞大的火墙，烧灼着，所有被接触的物体，并且，凭借着烧灼的物体，向四周围扩散。竹林迅速地消失了，然后是周围的瓦砾灰土，然后是空气中的可能的水分，一切似乎本来只是一个幻境，用一个手指捅破了，却发现，原来全是火--火凤凰的火。 


      火凤凰伫立在火墙中，五彩的裙衫猎猎地飘，象代表着胜利和力量的旗帜。他轻佻地一扬眉，笑着对火墙中的两个人说道：“刚才是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地狱炼火’。现在，你们和你们身后的那块石头，一起来接受我的洗礼吧。它会把你们带到痛苦的深渊，充满煎熬的地方，带到我的夜叉大人永远也看不到你们，永远也想不起你们的地方。萧雨堂，你记住，只有我才能爱夜叉大人，全身心地去爱他，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杀任何人。萧雨堂，你到地狱中去嫉妒我和夜叉大人的快乐吧。哈哈哈哈--”火，炼火，地狱炼火，从四面八方席卷向雨堂和子秋-- 


      箫声，合奏的清冽的箫声，是那种涌泉般的箫声，从三月初融的冰雪，到六月潺潺的急流，再到浩瀚无垠的海洋，水，水声，似乎从天而降。雨堂子秋的身周形成了一弧青蓝色的水圈，在火光中象一颗柔亮璀璨的水灵珠。 


      火凤凰轻蔑地笑着，双手握拳，上伸过顶，然后慢慢地绽放--火，象骄阳的浓情，似钻石的绚烂，团团地围绕着，呵护着，盘旋着，炸显着，在手心间，耀眼夺目地亮，仿佛所有的火之精灵凝聚在一起，形成了热烈的可以摧毁一切的火灵珠。火凤凰呼喊着：“燃烧吧，我的爱之火！！！为了夜叉大人，燃烧吧！！！” 


      火灵珠炸开了，贴附在水灵珠的水面上，腐蚀着，消融着，入侵着--雨堂子秋的汗，涔涔地下…… 

      这就是结局么？和他并肩作战，死去？雨堂柔情地望了子秋一眼。 

      难道就这样结束旅程了么？春生怎么办？春生怎么办？子秋垂下了头。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换一个结局，换一个结局给我吧！雨堂心中撕裂般地呼喊着。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谁？有谁可以来帮帮我们？？？子秋瞪视着烈火中狂笑的火凤凰，祈祷着，祈祷着，祈祷着…… 

      “南无阿弥陀佛--”一声清凉，缓缓地，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啊，是石像，居然现化成光芒四射的观世音，净瓶、杨柳枝、翩翩丝绦、慈光流转，霎时间，天地间一片晴空万里，绿草茵茵。火，雨堂子秋身周的火，只是在她不经意的一挥手间，化为乌有。 


      “看来劫火将起，人心不古，巍巍一座长安城，如今也成了一抔黄土。”观世音温和地笑着，仿佛千古的沧桑，也不能在她那张和颜悦色的脸上留下任何的褶皱。 

      雨堂子秋望着她，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出无限的暖意。 

      火凤凰楞了一下，轻轻的眉一挑：“管你是菩萨神仙也好，只要阻挡我对夜叉大人的爱，都得死！！！”爱欲之火，从他的身体中径直奔放出来，仿佛借着烧灼自己的力量，象不羁的野马，嗜血的秃鹫，疯狂地、放纵地、任性地向着观世音飞扑过去。 


      雨堂子秋发觉那火比先前的更猛，更狠，更烈，忙不迭叫道：“小心，菩萨！” 

      观世音微笑着，慢慢地往前移动莲步，衣带微飘，杨柳轻荡，向前一步，火就后退一步。观世音径直走到火凤凰的面前，对着目瞪口呆的他说道：“这世间为了爱一个人，可以这样燃烧自己么？” 


      火凤凰眸中隐隐一丝凄恻，答道：“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会为他做一切事！因为我爱他，只要我爱他，这就足够了。” 

      雨堂望着子秋，突然觉得自己心中的一个结解开了。 

      观世音的眼眸悲光流转，用杨柳枝轻轻一点火凤凰的天灵盖，说道：“可怜的孩子，随我走吧。虽然爱让你有力量，但是爱也让你身受伤害。随我走吧，到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伤害的地方去吧。” 


      火凤凰双手合什，竟化作一道五彩霞光，融入观世音的净瓶中了。 

      观世音回转身来，对着雨堂子秋说道：“你们还有你们的因缘，不要问我结局如何，结局要你们自己去看，自己去走出来。你们要找的朋友是可以找到的。不过，天地沧桑，物是人非，……”观世音只是一转瞬间，就回复那尊朴实无华的石像，石像周围竟平地又生长出那翠绿镶金的竹林来，而她的话音，一丝丝的牵绵荡漾，回旋四周，萦绕耳畔，淡淡然，如三秋晴空一抹浅浅的云丝…… 


      十八、沉默--龙王的爱之章 

      长安往西，漠漠黄土，恢恢戈壁，偶尔一星半点的绿，是极细碎的叶子，极瘦弱的枝干，还颤悠悠的，似乎盘踞不久的样子。天，褐黄色，地，碎土色，远远的地平线，蹒跚走来一对寻友的少年，满面尘灰，一身疲累，双唇干涩，两目低垂，可是，只是一种信念在支撑着，支撑着，所以，一直没有倒下去。 


      风，这时是如此的柔细、温存，象脚下的沙土，滑过毛孔，松软、匀碎，只是口中、喉间那浓浓的燥热，打消了少年欣赏异域风光的心。而且，少年也没有忘记，就是这么柔细温存的风，在两天前，愤怒发狂象一个失心疯的暴君，雷霆震怒，号啕大叫，翻滚起暗黄的沙尘暴，吞吐着，席卷着，摧毁一切，崩溃一切……在这样的风沙中，少年相扶相守，一步步，一声声，前进着，傲笑着，信念和天性象一种奇异的兴奋剂，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与自然抗争的力量。 


      “雨堂，歇一歇吧。你已经很累了，来，喝口水。”子秋扶着雨堂坐下，在一块微微隆起的沙石上。 

      雨堂笑着，那种笑是从心底溢漾出来的，连那层敷粉般黏附在脸上的灰土也无法掩映：“不，水不多了。还是你喝吧。我想前边应该会有人家的。” 

      “还是你喝吧。我不渴。”子秋有些龟裂的嘴唇边露出一带关切的笑意。 

      “这样吧，我们各喝一口，然后再走一段路！”雨堂把水递给子秋。 

      子秋接过来，点点头：“好。”微微喝了一口，又把水回递给雨堂，雨堂用唇在水上轻轻地润湿了，抬起头，对着子秋笑了：“走吧。” 

      路，很长，西去的路，很长。雨堂所说的人家始终没有出现，似乎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末日，人们也不愿在这样恶劣的地方生存，能迁徙的早就迁徙了，剩下的，只会是荒芜和无尽的沙土。玉门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玉门关？ 


      远远的，远远的，似乎有一片绿，很新亮、很喜人的绿。 

      “啊，是绿洲么？”子秋踮起脚，问道。 

      雨堂望着，说道：“可能，但也可能是海市蜃楼。我们过去看看。” 

      走近了，走近了。是，是绿洲！水，清澈柔亮，象月牙，弯弯的，撑开在沙地中，围着这水，是瘦细的白杨，矮矮的灌木，低低的草，几只过路的羚羊，翘着小胡子，在那儿点头吃草。雨堂和子秋飞奔向前，投身到泉水中，任那种冰澈的感觉将自己拥抱。他们欢欣鼓舞地打起了水战，笑着，跑着，把一路的风尘都抛到九霄云外…… 


      休息了，他们坐在草地上，展望着四面的沙漠中的生命，欣赏着这样的奇迹，突然-- 

      一声空空的回荡，在沙漠中寂寂的、轩广的延展。那是埙，一种听来悲壮、哀怨的器乐。雨堂子秋抬眼望去，只见不远的一棵白杨旁，背靠着一个绿装的少年，眸中空空的，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你是与我在箫和馆里同院的那个少年。”雨堂一眼就认出了他，齐耳的短发，只留鬓角的两缕青丝，柔细，而且漫长，飘在胸前，衬着那一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少年这时已不是书生的打扮，短襟新绿的衣衫的边袖上缀着点点白梅，在腰间用一圈青玉的带子紧束了，新绿的裤扎紧在齐膝的金边镶花的黑马靴中，异常的英姿飒爽。风起来，柔丝的鬓发弧线地上抛，竟是一种冷酷滋味。 


      “你到底是谁？”雨堂问他。 

      “龙王。” 

      “来干什么？” 

      “杀你。”龙王的脸转向雨堂和子秋，眸中依然是空空的，似乎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子秋问道。 

      “夜叉。” 

      雨堂陡然心中一亮，怪不得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动手杀天子，夜叉立刻就知道了，原来是在自己身边已经安插了眼线：“你一直在监视我？” 

      “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杀我？” 

      “命令。” 

      “那你现在要杀我，也是命令了？” 

      “是。” 

      子秋一早握紧了玉箫，对雨堂说：“雨堂，别跟他罗嗦了。我们合力打败他。” 

      雨堂点头。 

      龙王依旧冷淡的样子。 

      箫和声起，急急的，切切的，要摧毁一切，粉碎一切，似乎所有的阻挡，所有的困惑，都要被这齐心合力的箫声撕裂。但是，空空的埙声响起，没有界限，没有杀气，空荡荡的，是一种似乎看破一切的沧桑，可以把一切都包容下来，包括雨堂子秋的杀气凛冽的箫和声。然后，埙声中慢慢地转出悲壮，转出凄凉，象一双无形的手，把箫声轻轻地放在掌间挤压，收拢，抹杀，又象一湖无孔不入的清水，在箫声中细细地渗透，分解，消融。箫和声低沉下去了，甚至渐渐地哑然，而埙声越加地激荡、昂扬，象沙漠的震雷，象海洋的呼啸，惊颤地、剧烈地在耳边震响。 


      --雨堂子秋支撑着，慢慢地坐倒，背靠着背，支撑着，依然抿着唇，吹着箫，虽然已吹不出声响。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不过，已经够了，已经够了。雨堂腮边竟漾出笑容，仰头靠在子秋的背上，笑了。 

      埙声突然间停止了，空气中除了呼呼的余响，一切又平平淡淡了。龙王望着雨堂，空空的眼眸中，一丝淡淡的眷恋，一抹而过，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改变。他转身，把埙往身后一抛，踏着坚定的步子，慢慢地走远…… 


      风，摇荡着沙漠中的一切，卷起漠漠的尘土，那绿色的身影，那飘柔的丝长的鬓发，消失在天地一线之间…… 

      雨堂子秋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对视了一眼，心中一阵疑惑。突然，身边的泉水、林木和羚羊都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雨堂的身边，一袋水和食物，平整地放着，仿佛在述说着，一个沉默的故事。 


      十九、再见了，白子秋 

      两月有余了，漫长的跋涉，终于，在脚下--玉门关。 

      这里就是玉门关么？曾经是商贾交往、邻国纷争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丘黄土，高高的，隆出地面。两个少年走在关口上，脚下不时会踩到腐蚀了的上古的兵刃。那些青褐黄斑的铁片，寂寞地掩在沙土中，追忆着杀声震天、金戈铁马的似水流年，然后凄凄然倦了双眼，睡入黄土，也睡入苍老。少年举目远望，似乎隐隐看到一座山谷，在尘埃和凄惶中微微有几分生气的山谷。 


      脚下匆匆，终于，终于可以见到春生了-- 

      山谷，云气缭绕，水声潺潺，没有了尘烟，没有了萧瑟。花，玫瑰花，雪白的玫瑰花，在山谷中殷殷地绽放，那种纯洁、无暇、含蓄、温婉的爱之情绪，在甜香芬馥中荡开笑颜，向着远道而来的少年荡开似曾相识的笑颜…… 


      琵琶声，清雅的琵琶声，从低低的嘈嘈切切，到开朗的高山流水，在山谷中，随风低徊。 

      是，一定是他，是我朝思暮想的春生。子秋惶急了脚步，赶上前去，一条青瓦碎石小路，两三个青石长阶，一扇镂花原木的门，抬手一推-- 

      雨堂的脚慢慢地抬，走不快，不想走快，低着头，数着步子，好长的一条青瓦碎石的路，坑坑洼洼的，记录着千年沧桑的回忆；好高的长阶，由于雾气熏染，生着青苔，有点滑；门，镂着鹤唳松间的花，原木的底子也微微泛青，往里一看-- 


      嗯？！一个白胡子老头，矮矮的，谢了顶，鬓发连着胡子白花花地拖到了脚尖，手里捧着一把略小的琵琶，圆瞪了双小眼睛，痴痴地看着子秋。 

      雨堂心中一阵惶惑：春生，这就是春生？难道这关外的三清谷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成了老掉牙的古董？ 

      那小老头张开嘴，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好久没有见到帅哥啦！居然一次还是两个，一个蓝眼睛，一个紫眼睛，好可爱噢！！！你们的爸爸妈妈好幸福呦，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是不是来这里度假？要不要导游？没钱？没关系，我可以免费，外加倒贴食宿，谁叫你们是帅哥呢！！！”小老头一双小眼睛发着光，兴奋地胡子连着鬓发一抖一抖的。 


      子秋十分地颓唐，摇摇头，蓝眼睛幽忧的光：“对不起，打搅了，我还以为这儿住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子秋的眼中闪现出那玉面朱唇、含羞飘逸的模样，心中一片凄恻。 


      小老头突然捂住了耳朵，叫着：“哎呦呦，又是情呀，又是爱的，好烦的~~~你们别来找我。我修行了三千年，第一个千年断了性欲，第二个千年断了情欲，第三个千年无所事事，才混了一个地仙。你们再来烦我，我连地仙的帽子都保不住了！！！”他捂紧冒光的天灵盖，仿佛真有一顶七彩的天冠似的。 


      雨堂上前问道：“既然是位地仙，不知仙人道号？” 

      小老头一清嗓子，炫耀似的说道：“灵虚子，灵就是头脑灵光的灵，虚就是生活空虚的虚，子就是没有儿子的子！！！” 

      雨堂一楞，汗，上前谦恭地问道：“灵虚子道长，我们长途跋涉，寻找好友，才来到这玉门关外，如今好友音信全无，不知道长能否指点一二？” 

      小老头转了转小眼睛，蔼蔼地笑：“看你这么尊老，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有个条件：我可以给蓝眼睛的指个方向，紫眼睛的得给我留下，陪我说说话、下下棋。” 

      “好！~~~”子秋急急地答道，却陡然觉得没有问明雨堂的意思，心中十分地异样，转头看他-- 

      雨堂避了他的视线，幽怨地对着灵虚子说道：“好，我答应你。” 

      灵虚子马上操起袖子，露出瘦细的手，一挥：“跟我来。”他蹦着往谷中跑，子秋雨堂跟着，来到一口古井旁。 

      灵虚子围着古井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站定在南向上，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各路信使神仙快显灵！”只见井中一泓清水上扬，集结在半空中，竟成了圆球模样，清亮，透明，闪着蓝幽幽的光。 


      子秋和雨堂定睛一看：那水球中竟有人影图象，分明是个怀抱琵琶半遮面，对坐尤唱红豆曲的俊俏少年，那少年枯坐在一片青蓝的湖水旁，戚戚的眼眸，无限的相思，身旁是个牧羊的青年，盘腿坐着，倾听他的琵琶，那成群的白色绵羊静静地伫立，仿佛已经被那琵琶声的哀怨所感染，倦倦的，对青草和绿水没了兴致。子秋雨堂两人正仔细关注时，却见水球中一道水花，整个影象消失了。 


      灵虚子大叫道：“哎呦，又看到一个帅哥，还没看够呢，就信号不行了。看来最近那些当信使的神仙都犯懒，没一会儿就断线。要是我去当，绝对会尽忠职守，一千年、一万年地努力工作下去的--”他挥舞着双臂，愤愤然，跳着，叫着。 


      子秋忙上前行礼道：“灵虚子道长，不知还能看到刚才的影象么？” 

      灵虚子说道：“不行啦。不过，凭我多年云游的经验，我知道那个地方其实就是离这儿不远、往东南方向去、四五天脚程的青海湖。呵呵，蓝眼睛的帅哥，加油呦！” 

      子秋一听，急急地要走。突然，他回头望了雨堂一眼，竟是恋恋不舍的样子。雨堂抬起头，碎紫的瞳子暗暗的火，一脸戚戚的神色，唇儿欲开又合…… 

      “哼，我最看不惯儿女情长啦，你再不走，我可要下逐客令啦。”灵虚子一挥手，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一根扫把。 

      子秋咬咬牙，说道：“雨堂，在这儿等我，我会带着春生回来找你的！”他一跺脚，断然地走了。 

      雨堂望着他青衫潇飞、长发猎猎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圆细的腰围，瘦高矫健却不会回头的身姿，淡淡然成为沙漠中青黄的一点，陡然间，千万中滋味涌上舌间，一时中哪得品味，只觉得异样的涩，异样的辛，脸上竟冷冷的湿了…… 


      灵虚子轻轻地移动脚步，要回小屋，雨堂转头恨恨地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留下？” 

      灵虚子背对着他，缓缓地说道：“孩子，当白子秋找到范春生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雨堂楞了，缓缓地坐倒，在一片洁白无暇的玫瑰花丛中，颓然的，坐倒…… 

      呆了半晌，雨堂从怀中取出那细细珍藏的蓝色玫瑰，那是龙先生的祝福和嘱托，那蓝幽幽的光泽，浓霏霏的馥郁，依然没有改变，只是，只是那双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这就是结局么？爱过，然后因为不得已的缘故而分开，没有遗憾么？”雨堂兀自捉摸心中的滋味：“有，有遗憾！” 

      “爱一个人，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会为他做一切事！因为我爱他，只要我爱他，这就足够了。”耳边依稀是火凤凰的话语。“真的么？足够了么？”雨堂凝视着那蓝玫瑰，望进去，仿佛望进那一双眼睛中去：“不，不够！” 


      “创造一个爱情的童话呦！”龙先生的勉励又响在耳际。“童话么？仿佛已有了结局！！！”雨堂颓坐着，但是：“不甘心呀！这样的结局--”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三个人在一起么？不，不--”雨堂仰起头，突然很想喊出来，但，有鲠在喉，于是，那种涩涩的滋味涌上鼻头，凝成冰冷的水，潸潸地下…… 


      二十、一道算术题 

      子秋别了三清谷，往东南方向行去，急急地赶，不敢回头，也不停歇，只是埋着头走，然后心里对自己说着： 

      就要看到春生了，就要看到春生了！春生--春生-- 

      那是一个手抱琵琶、神情忧戚的影子，那是一个黛眉朱唇、形影孤单的影子。对，要去找他，要去找他，找到他，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地想他，念他，爱他，只是想把他搂在怀里，柔柔的、慢慢的、用尽末日前所有的时光去读他。 


      想到这儿，子秋不禁笑了，仿佛已经看见春生在自己的怀里绽开了笑靥，苍白的脸颊微微地泛红，竟似艳艳的朝霞、淡淡的玫瑰。 

      但是，脑海中似乎还有一个影子，总是这样的挥之不去，子秋不愿去触碰他，不愿去想起。现在首先是要找到春生，对，找到春生，他一再地对自己这么说着…… 

      三四日的行程，他已到了青海湖边。青海湖，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湖，高高的山顶上，一望无际的湖水，从绿、青，到蓝，向着遥远的天际，一波一波地，迷离，变幻，仿佛一卷涌动的七彩的苏绣，在悠悠的天地间，舒展着，奔涌着。末日的天空，灰沉褐黄的云，抑压得很低，在远远的山峦上拼注着怅怅的韵脚。据说，在那里，是湖中心的一个群鸟翔集的岛，那也许会有生死相依的情鸟，在低低地环绕着彼此，缱绻着，眷恋着，述说末日的衷肠。只是子秋的心，对风景根本没有半点的留意，匆匆然去寻春生的影子，那个自己魂牵梦绕的影子…… 


      但是，这莫大的湖畔，哪里见得那手抱琵琶、孤弱消瘦的身影呢？远远的，象天边的一朵白云，缓缓地在青色的草地上流动，那是羊群，在水球中见到的绵羊群，那牧羊的青年穿着羊皮裘，戴着羊绒帽，似乎根本不在乎末日的消息，依然手执着纤长柔嫩的青草，牵引着头羊，在草原上放牧。 


      子秋飞奔过去，抓住那青年的手，问道：“我的春生呢？我的春生呢？” 

      那青年楞楞地望着他，用草叶捎捎脸庞，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春生是什么？” 

      子秋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忙放开人家的手，作揖请教道：“您见过一个手抱琵琶的少年么？” 

      那青年点点头，不无忧戚地说：“是，他弹得很好，琵琶，很好。但是，那天他没弹完，有一只大鸟，把他叼走了！” 

      “什么？”子秋的心一沉，脸色惨绿，双目中闪闪的直要往外淌。 

      那青年劝他，说道：“不用怕，不用怕，那种鸟叫迦楼罗，它们不吃人，它们吃龙。” 

      “迦楼罗？” 

      “是，它们是天龙八部里头很厉害的神，专门和龙打战。它们住在摩诃落迦山，不过，普通人不能上去的，很高！我们藏民里头，大喇嘛只能到山底下，上不去。”青年咬着字，慢慢说完。 


      子秋一听，心中又是一沉：难道，难道就这样与春生天人永隔？ 

      “别担心，你要见你的春生，可以去求一个喇嘛。”青年说着，往北边指去，“就在那边，有一个神洞，里头有一个好厉害的喇嘛，他一定能帮你。”青年加重了“一定”的语气，好让子秋放心。 


      子秋当下谢过，飞也似的走，就见北边果然有一个洞窟，窄小颓败的样子。但见洞窟两边，居然有一副刻在石中的对联，有人用金粉十分细致地描画过，一边是“有求烦恼”，一边是“无得自在”。子秋也不管这些，径直往洞中走。初入洞时，觉得洞又矮又小，子秋低着头，弯着腰，好不容易走了一段。继而，洞窟一片宽敞，竟似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见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东边是暖暖的日，西边是凉凉的月，一望无际的草原，到处是鲜花、羊群、骏马，不时的，头顶上还有各色的鸟儿飞过，翎羽鲜丽，毛绒光洁，悦耳地啼鸣着，欢快地徜徉着。 


      走近了，在草原的中心，是一片金沙布地的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光溜溜的小脑门儿，眉清目秀，披着雪白的袈裟，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地中心，一只毛绒绒的大狮子狗，摇头晃脑地，趴在孩童的左腿旁。孩童的身体向着四周泛着一晕一晕的金色的光，淡，却异常地柔和，似乎一团柔风，把金沙的土，往圆外细柔地拂去，他低着头，在金沙上写着什么。狮子狗见子秋走近了，便报讯似的汪汪呼叫，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在金黄色的毛发中骨溜溜地转。孩童抬起头，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在两缕淡淡的眉线下，好奇地眨巴着，他一面对狮子狗柔声说到：“别闹了，谛听，乖~~~呆会儿再陪你玩儿。”他拂着谛听的毛，摇转头，问子秋道：“啊，原来是一个蓝眼睛的大哥哥。你能告诉我么？为什么壹加壹不等于贰呢？”他似乎微皱了眉，用细白的小手撑着下巴，望着地上的文字。 


      子秋近前一看，原来沙土中写的不过就是这道算术题，可是，子秋暗地里想着：壹加壹当然等于贰了，怎么会不等于贰呢？ 

      孩童突然又抬头，眼睛一眯，细薄的唇咧开来，在圆圆的脸蛋上画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你是不是在想，壹加壹当然等于贰了，怎么会不等于贰呢？” 

      子秋一楞。 

      孩童又笑了：“那我来问你：如果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那么还是两个人么？” 

      子秋楞了：是两个人么？还是两个人么？我喜欢春生，不是希望春生永远在我的身边，喜欢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片刻也不离开，甚至就成为我的影子，我的灵魂么？……还是两个人么？…… 


      孩童笑开了，灿烂地象六月天迎风盛开的童子面茶花，他抚摩着谛听的金色毛发，用象牙白的赤脚抹了地上的算术题，瞪着金色的大眼睛，瞅着子秋发呆的模样，咯咯地笑开了：“大哥哥好可爱呦。想不通的问题可以以后去想嘛！又没有人不给你糖吃。唉，我可就惨了，观音姐姐说了，要是我三刻钟里头想不出这个问题，以后就不陪我玩儿了。不过，嘿嘿，还是可以耍赖皮的呦！”他眨巴眨巴溜圆的大眼，问道：“大哥哥，你说，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呢？是来找地藏玩儿的吗？” 


      子秋马上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可是，哪里有什么“好厉害的喇嘛”呀？ 

      小地藏又笑了，腰儿一挺，就站了起来，指着子秋的心，说道：“你是不是在想，这里哪儿有什么厉害的喇嘛呀？” 

      子秋楞住了，点点头。 

      小地藏用玫瑰红的小指头，指着自己俏皮的小鼻子，笑着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你？”子秋的蓝眼睛水汪汪的满是不信。 

      “哼，人家好心告诉你，居然不相信人家。”小地藏满脸的不高兴，嘟哝着嘴，抱起谛听，跑到草原上，突然放声唱起了童谣：“天上星，亮晶晶，好象观音姐姐的大眼睛……”空中本来一片光明，此时居然随着童谣，换成了繁星万点的深蓝的宇。 


      子秋没了主意，忙上前陪礼道：“是哥哥不好，哥哥有急事儿，希望地藏能帮帮哥哥。” 

      小地藏见他竟急出了汗，也就笑了，一挥手，空中又是日月并照的光景，他对着子秋扮了个鬼脸，笑着说：“说吧，要地藏帮你什么呢？” 

      子秋硬着头皮说道：“我要到摩诃落迦山去找一个朋友。” 

      “哦，一件小事，包在我身上啦。”小地藏一拍胸脯，回到金沙地里，盘腿坐下了，一拍地面，一个巨大的玩具箱从沙子中冒了出来。“哥哥你要去摩诃落迦山，嗯，那就需要……对了，这个--”他两眼冒光，提了一套细小的登山设备出来，有登山靴、给养袋、锁链……可是，看着子秋莫名的样子，只好放了回去，“对呀，你又不会用，即使会用，爬到山顶，也要累得半死。那就这个吧，”他提出一驾微型的直升机玩具，但是，马上又放了回去，“哦，是，这个不是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拿出去用，会吓死人的，而且，我包准你头一次坐，会晕机的！那……宇宙飞船、单人飞行器、滑翔机、蒸汽气球你都不能用，那该用什么好呢？~~~”小地藏皱起了眉，咬着下嘴唇，用两手撑着小脑袋，两只眼睛望着虚空，发起呆来。 


      子秋伫立在一旁，汗。 

      突然，小地藏从地上爬起来，高呼着：“有了，有了。”一头钻进玩具箱里，翻天覆地地找起来，一会儿工夫，拿了个金色的小陀螺出来，然后放在子秋的手心上，对着子秋说：“哥哥，这个玩具就送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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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秋手心里掂着那金陀螺，心中一片惶惑。 

      小地藏笑着对他说：“这个玩具很好用的，你把它放在地上，顺时针旋转它，然后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它就会带你去的。” 

      子秋姑且一试……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摩诃落迦山么？云，低低的，在脚下流动，没有风，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可是天空，依然一片光明。子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徘徊，不知往哪儿去，不知春生是否真的在这个地方。他有些失魂落魄，步子软软的，往前迈着。 


      前边是一个山谷，一片萧瑟的光景，没有草，没有花，不过似乎有水声。子秋拖着身子寻声而去，却见那泉水旁，枯坐着，一张粉琢的脸，秀气的眉，本来白里透红的脸颊如今只剩了冰清的白，还隐隐泛着萧索，眉宇间的那一股子郁郁的气质，浓浓的，仿佛用扬子江的水也无法再洗去。那人依偎着一株瘦弱的常春藤，对着流水，用一把玉梳理着长长的三千烦恼，似乎越理越烦，那年轻的鬓边，依稀已有了几根灰白。啊，这不就是梦里寻觅千百度的他的身影吗？ 


      子秋狂呼着：“春生--”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 

      廿一、花神族的预言 

      “春生，我终于找到你了！春生。”子秋紧紧地搂着，生怕一松手，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又要飞走了，眼角竟潸潸然闪出泪花来。 

      “啊--”那人急急地一推手，玉脸儿象停伫了两瓣大翅菲蝶，耀目地红，手中一慌，把个玉梳“啪”的一声摔在了溪水中。 

      子秋恍然觉着怀中的人儿竟是个凹凹凸凸的女儿身，慌不迭放开怀抱，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然凝视着她：会吗？会是春生吗？难道百日不见，春生竟成了女儿之身？那……不，不管他，不论他成了哪般模样，他都是我的春生，是我爱着的、念着的春生！ 


      那女子烧红着脸，难启朱唇，纤腰低低一弯，玉手在水中拂了一把，将梳儿拣拾起来，顺势搭在鬓角，倚在常春藤上，低去了头，任清风撩拨着丝絮，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见得七分慌乱羞涩模样。 


      子秋探问道：“你……是……春生么？” 

      那女子听得这名字，忽然抬头，一张脸儿已是煞白，柔水的眸子里郁郁的泪珠儿，随着那一股子辛酸味道，竟自涌将下来，直挂在腮边儿上，更添了三分凄楚。她恨恨地道：“又是春生，又是春生，害了一族人还不够，还要害我么？” 


      “怎么？”子秋怔住了。 

      “唉，真的是宿命么？”那女子垂下头去，摘下玉梳，顾自梳理起长发来，任由子秋呆站着，不再言语。 

      “姑……姑娘，求求你，告诉我，春生在哪儿？我从江南不远千里来寻他，他究竟在哪儿？”子秋神色慌乱，一脸凄楚，上前拽住那女子的臂膀，紧紧地，不愿松开。 

      “唉，又是一个多情的。春生啊，春生，亏你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有这许多痴情的人儿为你不顾家国、千里跋涉，可怜我……”她顾自说着，眸中又是泪光急闪，一忽儿便泣不成声。 


      “姑娘，求求你，告诉我，我的春生究竟怎么了？”子秋也不知如何让她止住哭泣，只是一味儿求情。 

      “哼，你的春生，哈哈，你的春生？人家如今已是迦楼罗后宫的王后，哪儿轮得到你说，你的春生！！！”那女子仰天长笑，眼角扑簌簌落下的还是凄凉。 

      晴天霹雳-- 

      子秋几分晕眩，几分气苦：王后？呵呵，王后？春生竟成了迦楼罗的王后？ 

      “姑娘，姑娘你不要欺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求姑娘你好生告诉我！” 

      “哈哈哈，哥哥夺了妹妹的后位，害了一族的人，就这么回事儿！就这么回事儿！哼哼，世间的事，还能逃得出一个情字么？”那女子哭丧着脸，抱着常春藤，戚戚然讲出一段故事来： 


      “一切的恩恩怨怨都是从十六年前开始的。十六年了，花神一族都生活在幸福美满之中，就因为春生的出现，竟遭致了灭族之灾。 

      “我们花神一族素来都是女儿身，住在这摩诃落迦山上的常春谷，我们与迦楼罗一族联姻，为迦楼罗族生养子女，但同时也为本族生养一个女儿作为延续的血脉。我们都是以常春藤为自己的本命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株常春藤，活着，常春藤就四季常青，死了，常春藤就会枯萎。我们花神一族几千年来一直流传着一个预言：花神与人交合，就会生下一个作为花神的男婴，男婴会成为全族的厄运星，诅咒全族的命运。几千年了，人们安于与迦楼罗一族的和美生活，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没有人敢偷尝禁果。但是-- 


      “十六年前，我的母亲是当时花神的领主，在一次花神节里偷下江南，在石头城中，她闲步在秦淮河畔，聆听春楼艳词，一番儿女情怀，竟自呆呆地听痴了。春风化雨，湿了衫襟，正踌躇间，一把紫薇花伞为她挡住了风雨。她抬头，眸中是个峨冠博带的教书先生，玉面朱唇，纶巾青衫，彬彬有礼，双目含情。就这样，她与他海誓山盟，一夜缠绵，竟自种下了恶果。十月怀胎，生的赫然是一对龙凤，哥哥唤作春生，妹妹唤作玉娘。 


      “唉，按照族人的规定，生子必杀之。可是，毕竟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她怎么能忍心冷面摧残？她打算赌一回，用全族人的命运赌一回。她把刚刚临盆的春生放在自己在扬子江头的香火庙中，付与父亲收养，自己则飞身天界，抚养玉娘我。那一夜，紫薇花飘，飘满了扬子江面，断肠草长，长遍了紫金山头。我母亲戚戚然回到常春谷，花神一族只以为她与天人媾和，有了女儿，虽然少不了风言风语，却也相安无事。 


      “十五年了，这个故事也不知她讲了多少遍，每一回都是泪湿双襟，每天夜里她都会在梦里呼唤她的情郎，呼唤她的春生，竟然没有一次是呼唤我的名字。当时我就恨，恨在这个世界上，在我母亲的心里，还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母亲因为日夜思念人间的生活，幽思成疾，常春藤竟自枯萎，死去了。而我也已长大成人，成为花神的领主。我只能笑母亲的痴情，笑她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世人留情，可是，如今，母亲的那一份痴心，我倒也能品味得。 


      “那一天，我一时兴起，到谷外探看春光烂漫，竟遇上了我命中的魔咒。那个迦楼罗王，啊，他是那么年轻，那么英武，他径直走上前来，抱住我，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娶你。’当时，当时我羞红了脸，居然就一口应承下来。但是，就在花神一族准备庆祝我荣登后位的时候，春生出现了。春生在青海湖上弹奏琵琶的时候，被外出巡行的迦楼罗王看上了，竟自强行抢了回来，而且，他居然不顾所有花神和迦楼罗族人的劝告，要迎请春生作他的王后！！！呵呵，为了一个不会生养的男儿，居然不惜与所有人对抗。啊，春生呀，你也够值得的了。 


      “我母亲的旧事败露了，花神们群情激愤，必要杀春生而后快。那一天，大家群集常春谷，合所有人的常春藤，结成了食人草，还记得的，就在那儿，在山谷的正中心，人们要把春生引到这谷中来，用他来进行花神一族的血祭！而那个引路人就是我--呵呵，我居然去做了，为了迦楼罗么？嫉妒，呵呵，嫉妒-- 


      “我对春生百般的好言好语，说是母亲要见他，让他随我来常春谷。他居然信了，那种天真的眼神，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险恶，不知道为了一个男人，妹妹也可以和哥哥翻脸成仇。他跟着我来到这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食人草吞噬了，花神们耗用毕生的花精，要把他化为脓水。 


      “可是，迦楼罗王出现了，他用他的乱花长鞭只一下，就砍断了食人草，就砍杀了我们所有的族人，然后，他把春生抱在怀里，吻他，居然在我的面前吻他！！！春生醒了，他柔弱地躺在迦楼罗的怀里，居然答应嫁给他，作他的王后。哈哈哈，真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时候成了这等模样？” 


      玉娘怀抱着这遍谷中唯一的一株常春藤，泪眼迷离，苦笑道：“唉，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要对我说那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她低下头，反复着问，仔细地寻，似乎这世间就剩了这么一个疑问。 


      子秋茫然地站着，一片异样的痛楚揪住了心，仿佛千万根银针穿插在心头上，千创百孔地疼…… 

      荒凉的常春谷，凄风惨惨，蒿草依依，竟似无数花神的冤魂，在哭述，在游离。玉娘搂抱着自己的常春藤，突然一道恨恨的目光射出，揩拭了泪痕，对着子秋说道：“你可以去找你的春生呀！说不定他心里还有你呢。去吧，去吧，去跟他说清楚一切，说你一路辛劳、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找他，现在找到他了，他总该给你一句话吧？” 


      “对，我要去找春生，我要跟他说清楚！”子秋一转身，就待望外闯去。 

      玉娘挥手让他停下：“哎，你又不认得路，去了，还要在山里打转，遇上迦楼罗，非把你扔下山去不可。我被那迦楼罗王用咒语困住了，出不去这常春谷，只好给你指条路吧。从这谷口往西，遇上岔道，你就捡右边的路走，一直到头，就可以到迦楼罗王的后花园，听说春生现在天天在那儿傻坐着，兴许你能遇上他。” 


      子秋作揖谢过，一股子闷劲涌上来，朝着迦楼罗王的后花园冲去。留着那玉娘在常春谷中，偎依着常春藤，嘴角竟泛出一丝冷冷的笑来：“哼，你让我得不到，我也让你不好过！！！” 


      廿二、伤怀日、离别时 

      燕去情浓，犹似江南岁暖。 

      牵衣发，带漪涟， 

      惶惶泪眼，倦梳头，琵琶尤乱。 

      后花园，春生独抱琵琶，丝丝绵绵，依然是那一首红豆，柔光过处，眼角浓堆着思恋，倦倦然，偎依着一株常春藤，身周一片片的，赫然是那褪白了的玫瑰。那耀目的白，冷冽中，飘飞了半空，霜雪般，殷殷地，落了一地。春生也不去拂弄身上的花屑，任由这般惨白生生地掩埋了，也只道是心死花冢，魂归香丘。 


      “春生--春生--”耳边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这么熟悉，这么殷勤，又是在做白日梦吧，这天高地远的摩诃落迦山，他还能来得了么？ 

      子秋越过后花园的墙，径直奔向春生，春生抬眼望去：啊，那不是，那不是自己心里的人儿么？那修长的眉，清澈的眼，宽厚的肩，高瘦的身，飘飞的衣衫，手中依然是那一柄白缨的箫。是梦么？咬一下唇，竟是生生的疼。 


      一步之遥，两人竟不上前，不能上前，不敢上前，对望着，无语，泪眼迷离…… 

      好难过呀，这一步！这千里万里的寻觅和相思，别又是一场无痕的春梦！ 

      “春生--” 

      “子秋--” 

      春生抱紧了子秋的腰，躲在他的怀里，哽咽着，啜泣着，任由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化作这浓浓的恨海的水，濯湿了朝思暮念的爱人的衣襟。子秋把春生搂着，眼中再也承受不住，清泪潸潸然夺眶而出。花，冷雪的花，蹁迁作舞，随着风，从死灰中寂寂地升起，象久死的孤魂，偶得了一脉暖气，便招摇着翅膀，往着半空中敷开裙衫。 


      “春生，春生，你想得我好苦！”子秋坐下来，拭着春生的泪湿的脸，捧在手中端详着，仿佛已是隔世的容颜，今生把盏，再不容放手。 

      “子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一时气愤，从箫和馆弃了你去，到处流浪，结果才落得今天的下场。”春生说着，泪珠儿不自禁地下。 

      “怎么，你去过箫和馆？”子秋问他。 

      “是，我心里想着你，就从家乡跑去找你。可是，那天中秋，你……你居然和人结拜，还说‘既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听在耳里，伤在心里，你既然心中只有我春生一个人，又何必与旁的人同生共死？我气不过，甩了你走，一路往西，结果就到了青海湖边。可是，我知道自己离不了你，心里还是想着你，念着你，这琵琶断弦又续，断弦又续，就是为了弹那一曲相思红豆。子秋，别离开我，我，真的，好想你--”春生拽住子秋的手，依依地放在脸旁，轻轻地摩挲着，那般眷恋，那般牵绵，仿佛那手松开了，便是千年的沉沦，万世的诀别。 


      子秋怜惜地抚摩着他，把他拥进心怀，慢慢地道：“傻瓜，怎么会一样呢？我对雨堂只有兄弟之谊，可是，我对你--” 

      春生用玉指掩住他口，眼帘儿轻轻一展：“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现在在我的身边，这就足够了。子秋，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他笑了，在泪痕酸湿的脸颊上，凄凄地唤出笑靥来，苍白的颜色里隐隐透了几丝粉红。 


      子秋拉起春生，满心欢跃地说道：“春生，走，跟我走，我们回到我们的江南去，回到我们的花神庙去！” 

      春生突然脸上幽怨深锁，皱紧了眉，无力地颓然坐倒，琵琶铛然一声，竟是一句绝响，弦，丝丝地断了。 

      “怎么了，春生？你不愿意。”子秋惊疑不定。 

      春生摇摇头，怀中抱住那一株常春藤，苦笑着，凄楚的模样，带着三分自嘲：“晚了，晚了。走不了了。”他抬眼望着子秋一双深蓝的眼，泪光斐然，“我被迦楼罗王用咒封在这儿，这就是我的本命树，我走不了了。” 


      “对，我的春生是走不了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那是迦楼罗王，一身金光灿灿的铠甲，系着缨红的巾绦，英武的身躯，壮阔的臂膀，执着一柄斐玉镶嵌的乱花长鞭，秀目上轩眉一扬，古铜色的脸庞，一个冷嘲热讽的笑。 


      子秋全神戒备，手中擎着鞘之箫，只待大战一场。 

      春生冲上前去，跪在迦楼罗王跟前，他低低述说着，哀求着：“迦楼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心中只有子秋一个人，你让我跟他走吧。” 

      “春生，你难道还不明白？”迦楼罗王冷眼看着春生，把他扶起来，郁郁的眼神滑过脸庞，对着他说道，“我为了你，不惜跟花神一族闹翻，还要忍受全族人的风言风语，如今，迦楼罗一族人心涣散，国力衰微，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要与你在一起，你还要为了你的旧情人离开我？” 


      春生脸色一下刷白，凄惶了眼，推开了他：“可你难道也还不明白，我心里始终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哼，我不管！天下人的唾骂，世界的末日，我都不管。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迦楼罗王一把把他搂在怀里，生生地吻了他一口，凄然笑着，“对，只要这样，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 


      “你放开他--”子秋咆哮着，吹响了鞘之箫，风，凛冽地起，卷动着惨白的花屑，象乱舞的白练，悬空的银蛇，但是，迦楼罗王的乱花鞭只是轻轻一卷，一切回归寂然，那长鞭带着一丝嘲讽，掠过子秋，只一带，鞘之箫已经落在了迦楼罗王的手中。 


      “哼，紧那罗的鞘之箫。”迦楼罗王把玩着手中的箫，然后冷冷一笑，不屑地说，“凭你那点伎俩，根本发挥不了它的威力。你走吧，今后再也不要来，否则，我在春生面前杀了你！” 


      春生幽忧地抬起头来，在迦楼罗王的怀抱中，他显得那么苍白，白得如同遍地的玫瑰花屑，无力地沉陷在泥沼中，再也拔身不起。他莹莹的泪光闪在腮边，眼角竟是一丝血色。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子秋，你走吧。能看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不要再来了，你走吧……”他说着，掩住面，十分地抑压着自己，拼命不发出声来。 


      子秋望着他，眼泪已是满眶，他赶忙低了头，轻轻一拭，冷冷地盯视了迦楼罗王一眼，然后对着春生说道：“春生，你等我，我一定要把你救回去的！”子秋一转身，回头依依望了一眼春生，跳出了围墙。身后是那再也收不住的低泣声，夹杂着幽幽地呼喊：“子秋，永别了吧！永别了……” 


      白色的玫瑰，凄然地绽放，这一刻，那惨惨的白，竟自微微泛红，仿佛杜鹃苦啼，再也掩不住那满心的伤痕来，滴滴的，渗出来的，已全是绯红的血。心头的一团热，渐渐地，竟是化作乌有，随着那人儿的影子，消失在苍茫茫的天地之间…… 


      廿三、爱，三个男人的 

      断草阴飞，枯寒立，冷雨焦灼。 

      北上青楼，秋水望穿， 

      烟雨怎绸缪？ 

      几点断肠醉红，偏惹却，离人瘦…… 

      子秋别了春生，一路上记挂着那一双泪眼，那白玉翡翠的脸如今已经被折磨地没有了人形：对，得赶快找到雨堂，借用雨堂的刃之箫的力量，才可以打败迦楼罗王，救出春生！ 


      子秋抱定了一个想法，旋转金陀螺，往三清谷而来。可是，当他站立在谷口时，却发现谷中一片狼籍，白玫瑰花枯成香泥，几间茅屋也化为灰烬。雨堂和灵虚子仿佛都消失了，亦或也遭了什么不测？子秋一时间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一交摔倒，坐在长青石板上，手中捧着那陀螺，再不知何去何从…… 


      雾，阴沉沉地飞扬跋扈起来，把个山谷笼罩着，窒息着，没有任何的生气，没有任何的颜色。那恍恍惚惚之中，似乎是无数的关外的冤魂野鬼游荡着，哭喊着，从黄土根处攀爬出来，在一片阴惨惨的世界末日的炼狱场中，敷衍着一段生离死别的戏剧。 


      突然，雾中急急的脚步声，仿佛在寻觅什么生者的消息，但却十分地熟悉。子秋抬起倦了的眼，居然看到那双碎紫的眸子，坚定的，无暇的，充满爱意和眷恋的眸子，在不远的地方闪烁着，那么光明，那么灿烂。子秋第一次觉得，那是一生之中再也难以寻觅的珍宝，他涌起身来，扑上前去，紧紧地将那身体抱着，口里低低地喊着：“雨堂，雨堂，你去哪儿了？害得我好找。” 


      在子秋走后的第二日，雨堂正在谷中把玩那朵蓝玫瑰，却听得破空里传来一阵衣袂飘飞的急响，抬头一望，却是那绿衣的龙王，手执黄金灿灿的三叉戟，神色慌张地行云而来。雨堂擎箫，准备应战，却见龙王停在自己的身旁，两缕鬓发，欺风飞飘，惶急了眼，说道：“快走！危险！” 


      正迟疑间，却听得夜叉在半空中“桀桀桀”的笑声，那巨大的肉红色羽翼划过长空，遮蔽了一色的枯黄，暗暗的死影，黑压压地笼罩在玉门关上。他收了翅膀，巍然屹立在山谷前，冷笑着，凝视了雨堂一眼，然后对着龙王轻蔑地说道：“龙王，难道你也想背叛我么？” 


      龙王一声不吭，把三叉戟往手中一抄，护在雨堂的胸前。雨堂楞住了。他望着龙王那张清俊的脸，那腮边依稀还是为了赶路而流下的汗珠儿，莹莹地闪，缀着飘飞的鬓发，竟觉得十分的爽利。 


      夜叉笑了，那种从地底发出的阴沉的笑：“桀桀桀，龙王，不要不自量力了，我夜叉想要的，没有人可以阻拦的了--”他一甩黑色的长披风，右手中赫然是一把金刚楔，那本应当是孔雀明王的杀人利器，可以将一切有相都归为虚无，却不知他从哪儿盗了来。 


      龙王和雨堂瞅见那金刚楔，心中都不自禁地一跳，雨堂也举起箫来，决定背水一战。却听得那灵虚子匆匆忙忙地从屋里出来，大呼小叫着：“各位别动粗，各位千万别动粗，在我这么幽静的三清谷动起刀枪来，砸伤了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呀~~~”他趁着夜叉一楞的当口，一把拂尘打将过去，夜叉轻轻一挡，顺手一划，灵虚子竟被划伤了胸口，一交坐倒，呼呼地喘起粗气，从伤口中竟渗出奶白色的血来。那血迅速地流了一地，拢成一个圆，灵虚子对着雨堂微微地笑着：“啊，无所事事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雨堂小兄弟，只可惜我这头脑灵光的地仙也帮不了你，实在是羞愧得很哪！” 


      雨堂润湿了双眼，上前扶住他，嘴角挤出几分笑意，说道：“不，灵虚子道长，谢谢你，谢谢你。”说话间，竟自哽咽起来。 

      灵虚子冷冷地看了一眼夜叉，说道：“夜叉，你只知道毁灭世界，却不知道珍惜，怪不得呀，怪不得，到最后，你还是会一无所有！！！呵呵呵呵--”灵虚子长笑着，一副肉身竟全化为白色的血液，然后消散成烟，挥发在空气之中。 


      这一边，龙王挺起三叉戟，与夜叉近身混战，雨堂赶忙欺上前去，箫声急急，如穿梭，如急雨，瞅着空隙往夜叉身上袭击过去。夜叉笑了，凄惶的笑声漫山遍野地炸响，雨堂拢住双耳。夜叉眸光一闪，金刚楔往雨堂身上刺去，可是-- 


      雨堂紧身躲避的身影被挡住了，那是龙王的身体，虽然不是那么壮阔，虽然不是那么雄浑，但它挡住了那扎向雨堂的致命的一击。也许吧，也许那一击根本就是为了扎向龙王的，因为夜叉笑了，鬼魅般地笑了，任由雨堂搂着龙王，自己在一旁，凄惶地笑了，那嘴角的几分阴伪，几分淫亵，几分辛酸，几分自嘲，坐守龙王的雨堂却怎么也不会觉察。 


      雨堂只是坐着，搂着龙王，放下了箫，一种待毙的架势，他捂住龙王心口的伤，碎紫的眸，点点的泪光，幽幽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龙王笑了，从来没有表情的脸庞上竟是一丝羞涩的笑意，碧绿色的眼中，那种浓浓的感觉，依恋，满足，无憾：“我……”风儿低低地吹起，白色的玫瑰花瓣，在漫天的舞蹈中作着一种祭祀的仪礼，零落着，偎贴在死去的人儿的胸口，虽然已经冷，可是却觉得暖。 


      夜叉冷冷地看着龙王的身体化为云烟，对雨堂说了一句：“跟我走，否则，我去杀了子秋！！！” 

      雨堂突然站起来，碎紫的眼眸闪着杀人的寒意，他第一次对夜叉这样说：“我恨你！！！” 

      夜叉笑了，仿佛不可一世的笑，因为所有的表情都可以用笑来掩盖，只要笑，便没有了任何被低估的可能，只要笑，就可以逃避自己为自己的哀伤。夜叉抱起雨堂，象第一夜他抱着雨堂那样，“桀桀桀”地飞在高空中，在褐黄色的天宇中滑过一道迷离的光波，幽幽地，往着远方飞去。 


      夜叉的宫殿，是鹰鹫的巢穴一般高悬在悬崖之上的，宽轩，但却荒凉。 

      雨堂枯坐着，玉箫别在腰间，痴痴地，还想着三清谷的一切，想着那绿衣的龙王那满足的微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真的可以这样去爱一个人么？即使他不爱我，即使他不知道我爱他，我也依然爱着他，念着他，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啊，子秋，你在哪里呀？你可知道，这样的爱，这样哀伤的爱，如今越来越清晰地铭刻在我的心头。啊，你的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定会回来的，哪怕让我再多看你一眼--可是，该怎样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这时，夜叉的宫殿响起了一阵异样的笑声，那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所产生的空气的共振，如潮涨潮落般向四周扩散。雨堂站起身来。却见夜叉领了一个人进来，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一个曾经踌躇满志的人--天之衡，不，他现在是阿修罗王。虽然依然是花翎高展，裘衣笔挺，一双登云靴，对襟蓝马褂，但那张英气的脸庞，如今已是布满了阴翳，冷酷的眸光沉淀在冷黑色的瞳子里，竟然也迷失了光彩，那异常丰硕的肌肉从衣襟下向外凸显着，仿佛一种愤愤不平的气势，要排斥一切，撕毁一切。 


      阿修罗王冷眼瞟了一下雨堂，对着夜叉欢颜舒展，将带来的金樽玉盏奉上：“夜叉王，听说你已经灭了摩侯罗伽一族，小弟我特地寻来这千年陈酿，为夜叉王你庆功祝贺！” 


      夜叉阴阴地笑着，自斟了一杯，放在指间把玩着：“嘿嘿，你不是也灭掉了乾达婆一族吗？我们正好一起庆贺。不过，听说阿修罗一族藏有千年陈酿--碎嗔酒，是用你们阿修罗的嗔心怒火烧酿的，闻起来芬芳馥郁，喝下去却是肠穿肚烂，不知阿修罗王你送给我的是不是这碎嗔酒呀？”他眸中精光爆射，斜觑向阿修罗王。 


      阿修罗王一声朗笑，声震四方：“哈哈，夜叉兄真是说对了，这壶酒就是碎嗔酒，不知道夜叉兄敢不敢喝下去呀！？”他嘴角一丝丝轻蔑嘲弄，仰起头，不慌不忙地坐在长椅上，用同样冷冽的目光回敬夜叉王。 


      夜叉王笑了：“嘿嘿嘿，就算是碎嗔酒，今天我夜叉也舍命陪君子了！”他一仰头，把一杯酒吞下肚去，正待坐到阿修罗王的身边劝酒，却突然捂住胸口，脸色一下变得刷白，涔涔的血，从嘴角慢慢渗出来，他用力一指阿修罗王，竟自瘫倒在长椅上。 


      阿修罗王避邪似的慌忙站起，瞅着夜叉黝黑的脸庞上那种扭曲阴暗的神情，眸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嘴角丝丝牵动着，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这下世界就全都是我的了，没有人可以跟我争，没有人可以比我强！！！”他斜眼瞟着雨堂，用从地底下突冒出来的阴冷的嗓音喝道：“你还不滚！？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雨堂心中一凛，手中一握玉箫，望了一眼长椅上斜倚着的夜叉，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阿修罗王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心底不禁一阵凄恻，眼眸一丝丝的黯然，回头望着夜叉王，用掘墓的神色诡笑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他抡起天绝长剑，要生生把夜叉王的尸首支解开来：也许，只有血，才可以偿还一切！！！ 


      廿四、殷殷的玫瑰雨 

      雨堂飞奔着从夜叉的宫殿下山，身后响起了巨灵般的哭笑声，然后是一阵的砍杀，似乎阿修罗王正在用他的天绝长剑毁灭整个夜叉族。雨堂根本不在乎他们的争斗和死活，他心里牵挂着的是那双暗蓝色的眼睛，虽然也许现在，在那个玉门关外伫立赏花的已经是并肩相偎的两个人，雨堂也依然要去，即使是以兄弟的身份，即使永远也不会有爱的回应，他也要去；即使只是孤立在那两个人的身后，凄凄地望着他们，默默地祝福他们，他也要去--因为，只要爱着，只要看着，已经足够！！！ 


      三清谷，啊，荒凉的三清谷，雾气缭绕，仿佛人间地狱，到处是凄惶的鬼哭狼嚎，撕咬声，呼喊声，磨牙声，攀爬声……双耳里布满了这诡异的悲鸣，一切死亡的征兆都已经完全地显现出来--啊，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也许只要几个时辰，人间的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雨堂急急地赶着步子，他四下里搜寻着，搜寻着那双蓝色眼睛的丝微讯息。终于，在那长长的青石板上，孤坐着，没精打采的，掌中旋转着一个金色陀螺的少年映入眼帘。那少年飞身而起，居然把自己紧紧地搂住了，那么紧，一刻也不曾放松。雨堂觉得呼吸似乎停止了，时间似乎停止了，只有两颗心，在彼此的胸膛里，快速的、有节奏的、充满生命力的跃动！ 


      子秋嘴里嘟喃着：“雨堂，雨堂，你去哪儿了？害得我好找。”雨堂抬起眼帘，用深邃的紫色眸子望着他凄伤的脸，似乎这一刻，就算是要自己死了，也心甘，也情愿-- 


      但是，子秋马上道：“雨堂，走，帮我救春生去！”他扯了雨堂的手，没等雨堂收拾心情，就旋转了金陀螺-- 

      摩诃落迦山，超拔人世的山，云，低低地流，风，微微地起，一切似乎都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了生气，平静得连自己踩碎枯叶荒草的脚步声，都显得异常惊心。子秋挟着雨堂，估摸着路，来到迦楼罗王的宫殿大门，他打算正面挑战迦楼罗王。可是，宫殿的门半斜着，咿呀作响，连个守门报信的门卒都没有。难道，真的如迦楼罗王所说的“人心涣散”？ 


      子秋和雨堂一步步静静地往内廷挨，依然没有人声，甚至连宫廷中应有的采女的调笑和戏禽的啼鸣都听不得一丝半点。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正殿，乱花长鞭，镶金嵌玉的乱花长鞭，如今已支离破碎，那金的、玉的、亮的、翡的，如满天星般散落了一地，迦楼罗王背靠着雕花大柱，直挺挺的，不愿意倒下，血，从心口慢慢地往外渗着，已经流了一地，鲜红的，衬着离碎的金玉，却有一分别样的凄美。 


      迦楼罗王突然睁开了眼，喉中嘟喃着：“啊，快……快……春生！！！阿修罗王这个魔鬼……春生……”他低低地呼着春生的名字，缓缓地垂下了头，身体竟瞬间化为尘埃，殿中的长风一吹，奄奄地散了…… 


      春生--对，春生怎样了？子秋心中一阵大恸，他飞奔起来，穿越宫廷的楼阁台榭，往着后花园飞奔而去-- 

      玫瑰，血红的玫瑰，象当初扬子江头的玫瑰花一样，绝艳地燃放着。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污浊的东西，除了这漫天飞舞的血红的玫瑰花雨，就是一株枯萎了的常春藤。 


      子秋楞楞的，蹒跚着向前，身子一软，跪倒在那藤蔓前，头，重重地磕在枯落的枝干上，想哭，可是双眼已经干涸，想喊出来，用尽一切地喊出来，可是声线似乎也已经嘶哑…… 


      风，不知道往哪一个方向吹，只是撕扯着，把花瓣往半空中抛洒，然后，失了力气，颓然地落下。绯红的血，渗在衣襟上，一种侵入肺腑的冷…… 

      “永别了，子秋……”那一声啼血，如今竟如此清晰地沁入深心。难道他已经知道，那已是最后的诀别？ 

      耳边突然响起了缥缈的箫音，一种低言软语的哭述，丝丝的，缠绵的，象在墓道中拖动的脚步。子秋微微睁眼，却发现那一柄鞘之箫俨然倒在那缨红的玫瑰血中，凄惶的颜色，颓萎的孤立，自然地引发这丝丝伤感的哀鸣。啊，是春生，他一定在倒下的那一刻，手中依然握着这箫吧，因为这是心爱的人的箫，因为这是心爱的箫…… 


      雨堂孤立在子秋的身后，甚至不能踏进那一片殷红，就是这一刻，雨堂感到，子秋那近在咫尺的背影是如此的遥远，方才贴心的拥抱永远只是一个错觉吧。他无法走上前去，给子秋任何的劝慰，因为，自己，自己的心，也就在这一刻，崩然--破碎-- 


      ……沉默。 

      天，慢慢地沉沦，仿佛要坍塌下来一般，一道闪电划过头顶，轰然炸响，接着，无数的光，在一瞬间乍现，仿佛郁积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烧燃起来了。火红色的云，从地底下往三十三天上蒸腾，吞噬着，咆哮着，把一切的丑恶和冷漠都烧灼，把一切的悲哀和痛楚都毁灭。天，开始执行它的制裁，在天之平衡的极度倾斜后，终于暴露出它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的权位。一切只是熔于火，甚至来不及呼喊，甚至不知道痛苦，只是熔于火，一瞬，灰飞湮灭…… 


      雨堂停伫在子秋的身后，多么想伸出手去，抚摩他的因为巨大的情感积压而剧烈震颤的肩膀，多么想剖开心去，承受他的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沉痛，但是，就是这样的距离，雨堂却怎么也无法走过去……末日，心的末日就这样到来了，这样悄无声息，却又带着--那种弄人的嘲讽。 


      突然，身后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谁？这空荡荡的摩诃落迦山，除了魂灵，还会有谁？ 

      一个身着绿衣的青年，手中捧着一面古铜色的镜子，匆忙地走上前来，跪下道：“两位少主，请快回古迦玉罗山，我们紧那罗一族快要被夜叉王灭绝了！！！” 

      雨堂心中十分疑惑：夜叉王，他不是死了么？难道夜叉一族又选了新的夜叉王？少主？我们是什么少主？ 

      子秋根本不关心这些，现在的他，拂着那枯萎的常春藤，所有的热情，似乎也随之枯萎了-- 

      “少主，紧那罗王知道小的不能说服两位，所以让小的捧来这转世之镜，请两位少主回复正身！！！”他没等雨堂反应过来，就用那古铜宝镜当空一照-- 

      七彩的光，从镜子中折射，闪烁着，流动着，一种安宁的音符，甚至掩盖了劫火烧燃的咝咝怒声，在耳际低低的呢哝。雨堂和子秋的箫，随着这安宁的音韵，也慢慢应和着，倾吐着，箫缨洒洒，仿佛在述说着一个哀伤离奇的往事。 


      雨堂和子秋陡然觉得身体中一股异样的力量在汇聚，在涌动，人世的衣装慢慢地褪色，身上竟转成了淡绿，紫绯色的珠玉璎珞连缀着，流饰着周身，点点的星光漫洒着，结成六月星的护环，守护着颈项，长发无风而飘，点点的珠光闪烁，额面上,一朵细致的金莲花自然的开敷，放射出万丝金光。 


      啊，这就是紧那罗么，传说中的森林乐神？雨堂和子秋对望着，方才的凄伤忽然转成了一种困惑，一种生生死死的困惑。他们把怀疑的目光倾注在那面转世之镜上，那镜子却在完成它的使命之后，“砰”的一声，碎裂了。 


      那青年俯首说着：“两位少主现在知道自己是紧那罗的身份了吧。你们的箫，一把是刃之箫，一把是鞘之箫，都是紧那罗一族仅有的宝物，而你们能吹箫杀人救人，也是紧那罗的力量。两位少主，请赶快跟小的回去吧，再不走，您们的父王就要战死了！！！” 


      “父王，呵呵，突然间冒出一个父王，这与我白子秋何干？春生，你说是么？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春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子秋再度坐下了，拂着枯萎的常春藤，一脸的爱恋，一脸的倾情。 


      “少主，您如果想救活这株花神，可以去问您们的父王。他是森林之主，可以救治任何森林族类的疾苦和死亡。”那青年急急地说道。 

      子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眼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当真？” 

      “当真！” 

      行云流水，在超越人间的天国中奔走，对于现在身为紧那罗的雨堂和子秋而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匆急地往古迦玉罗山飞去，对人间的劫火并未放在心上，子秋的心就只担在春生身上了，就只担在如何救春生的方法上了，而雨堂，只是跟随着，默默地跟随着。此时的两柄玉箫，因为他们主人的力量的回复而备显光芒，在风中竟自“呜呜”地鸣唱起来，留心听得，却是异样的哀鸣…… 


      廿五、太一之水 

      古迦玉罗山，森林乐神的山，这里曾经是笙歌燕舞的天堂，曾经是花鸟不老的乐园，但是，现在，一种漆黑的光，沉沉的，笼罩着一切。来迟了么？来迟了么？怎么连刀兵交战的声音也没有？怎么连死亡哀号的声音也没有？死寂，最可怕的死寂-- 


      那青年匆急地往前挪步，口中切切地呼喊：“王上，王上，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子秋和雨堂紧随其后，漫漫的路，直延伸到内堂，啊，那里还坐着衰老的紧那罗王，似乎与夜叉的殊死一役，只有垂死的老者幸免。 


      “终于回来了么？啊，我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么？”老人微闭的眼昏花着睁开，枯瘦的手向前探着，口中哀痛地呼喊着。 

      雨堂和子秋伫立在老人的面前，端详着这位垂死的老者：这就是紧那罗王么？斑白的须发，布满皱纹的脸，璎珞散乱地杂混着，眸中的光已经黯淡，颓坐着，似乎只是一片诚诚的父慈之心，为了等待两个孩子的归来。 


      雨堂和子秋静静地站着，带着一种对垂死的老者的敬畏看着他。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而彼此之间又是如此的疏远，没有任何的亲近。 

      老人叹息着：“唉，冤孽呀，冤孽呀。想当年，我用转世之镜把你们送到人间投胎成人，是为了避免紧那罗一族的灭亡，可是，如今，结果还是一样。而我们父子之间却形同陌路，咫尺却作天涯！！！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听从神谕，把我两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离弃到人间去呢？！”老人的眼，滴下了浑浊的泪，爬在皱纹上，一种荒凉的感觉。 


      雨堂心中隐隐觉得伤感，他走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希望给他一点温暖。老人慈爱地笑了，拂弄着雨堂流水般的发，继续说着：“在你们同时降生的那一天，突然空中响起了神谕，说是如果你们在紧那罗宫长大，就会不顾一切地相爱，而这种乱伦的爱，会给紧那罗族带来灭亡。我信了，把你送到了附近的一个森林里，看着一个樵夫把你带走，而把他，转生到一户姓白的人家。可是，想不到，十六年过去了，你们依然在箫和馆里相遇，呵呵，看来，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孩子，你是爱着他的，是吗？”老人指着子秋，昏花的眼突然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可以一直窥视到雨堂的内心深处-- 


      所有人的眼睛，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到雨堂的身上，集中到雨堂那一双碎紫的眼眸。尤其，是那一双暗蓝的眼睛，那一双刻在雨堂心里的眼睛-- 

      雨堂低垂下头，犹豫着，说吗？不说吗？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他抬眼，望着子秋那一双因为春生的死而微微泛红的暗蓝色的眼睛，望着那一双醒时梦里都亮着的眼睛，望着现在突然无限的迷惑无限的彷徨的眼睛。雨堂只是望着，慢慢地，碎紫的眼，居然润湿了，两滴晶莹的泪，滑落…… 


      “桀桀桀--”老人突然起身，手刃迅疾地插入子秋的心脏，傲笑着，恢复了黑衣健硕的身体--夜叉，他嘲弄似的望了雨堂一眼，说着，“不要爱任何人，否则，我杀了他！！！”他抛下惊愕中的雨堂，展开巨大的肉红色羽翼，带着那凄惶的笑声，消失在暗寂的天宇中。 


      子秋伸出手来，轻轻地掠过雨堂的脸颊，暗蓝的眼眸一阵闪亮：“雨堂，我……” 

      雨堂跪倒了，望着子秋的血，鲜红的，流淌的，慢慢渗入自己的身体，把自己都要拖入地狱的血…… 

      啊--啊--啊--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一场要醒的噩梦。不会的，不会的，子秋不会死的，即使我雨堂死了，子秋也是不会死的！！！ 

      啊，子秋，快，快起来，你只是睡着了，快，快起来，你不是还要救春生么？起来呀，我陪你去救春生。只要你走到哪儿，我就跟随你到哪儿。即使我们是真的兄弟也好，是假的兄弟也罢，我只要跟着你，跟着你，在心里默默地爱着你，这就够了呀，子秋！！！ 


      啊，子秋，难道你真的这么绝情，难道你连这样的爱也不允许么？不，至少让我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洋洋洒洒地走路，看着你轻轻扬扬地吹箫。子秋，快，起来呀！子秋…… 


      “少主，少主，您醒一醒，您醒一醒。”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际回响。雨堂睁开红肿的眼睛，望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你是谁？这是哪儿？”雨堂揉了揉眼，问道。 

      “噢，您不记得了？小的是引领您们到古迦玉罗山来的小青。这里是古迦玉罗山的真元洞。您刚才昏倒了，是小的把您送到这儿来的。”那青年卑微地说着。 

      “子秋呢？” 

      “子秋少主被假扮王上的夜叉王给刺死了，小的把他放在那边的水晶棺里。” 

      “你胡说，子秋不会死的！子秋不会死的！”雨堂气急败坏地呵斥着，起身，往水晶棺那儿挪步。 

      “是，是小的胡说。其实，咱们紧那罗一族死后，如果身体不化，只要用太一之水浇灌，还是可以复活的。” 

      “什么，太一之水？”雨堂攥紧了小青的手，捏得他生疼。 

      “是，天地之初，在太始之卵中，环绕滋润盘古大神的就是太一之水，现在仅剩的一小瓶就放在帝释天的无忧宫中。如果少主能够求到，子秋少主的性命应该是可以恢复的。”小青谨慎地说着，生怕又被重重地责骂。 


      雨堂走到水晶棺前，碎紫的眸子凝视着子秋苍白的脸庞，伸出手去，用身体的余热去温暖他。雨堂把子秋的发、襟衫、玉箫都细细地整理着，有如子秋来时的模样，那么英挺高瘦，冷俊的脸，不时还会有几丝犯傻的笑。雨堂嘴里轻轻地念着：“子秋，你先歇一会儿，我去去就来。那时候，你也该醒了。”他回转身，对着小青温语说道：“小青，谢谢你，初次见面，你就为我们作了这么多。现在我去无忧宫，你帮我看着子秋，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行吗？” 


      “请少主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看着子秋少主，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小青跪在地上，郑重地说着。 

      雨堂把他扶起来，说道：“紧那罗一族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还有什么少主可言。今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好好帮我看着我的……我的兄弟吧。” 

      雨堂紧握刃之箫，带着一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冲跃向无忧宫…… 

      无忧宫中，此时也已是剑拔弩张，帝释天正在全力防范夜叉王的进攻。忽然，宫外侍卫来报，说是紧那罗求见。帝释天微微疑惑了一下，便通允了。 

      雨堂冷艳的脸出现在帝释天的面前，他的长发因为一股强大的力量而在双肩上无风自舞，身上的璎珞闪着刺眼的光芒，额头的金莲花代表了他在紧那罗一族中的至高的地位。 


      帝释天微微震撼了，因为雨堂的力量，一种他自信现在还没有的力量：“你是紧那罗王么？你来这里作什么？” 

      “紧那罗一族已经覆灭，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紧那罗王了。我只是紧那罗一族的人，想向您请求一样东西--太一之水！”雨堂不冷不热地回答着。 

      “呵呵，爽快！好，我也跟你直来直去，太一之水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帮我杀死夜叉王！”帝释天傲慢的目光扫射过雨堂冷冽的紫眸，被一种抑压的恐惧摄住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杵，嘴角依然泛着微笑。 


      雨堂冷冷地答道：“好！” 

      “那你跟我来。”帝释天领着雨堂穿过长长的锦玉画廊，那雕花镂金的长廊想来是天子天女们恣意娱乐的地方，而今，因为寂寥无人而显得异常地荒凉。 

      “到了。”帝释天推开一扇黄金铸造的门，昂着头，炫耀似的，漫步而行。 

      雨堂冷眼看着周围金碧辉煌、五光十色的珍宝，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金灿灿的坟墓，他跟着帝释天，看着这个男人在黄金和珠玉间流连的神态，心中微微一丝鄙夷。 

      帝释天轻轻地推开一扇位于宝殿西侧的小阁窗，突然大叫道：“啊，太一之水，太一之水不见了！！！” 

      “怎么了？”雨堂惊怒，隐隐觉得似乎是帝释天在玩弄一个游戏。 

      帝释天慌忙对他说道：“你……你不要怀疑我，我现在的大敌是夜叉王，我根本不想再树一个象你这样的敌手。我的太一之水一直都是放在这里的。你等等，我查一下，也许最近宫里疏于防范，这些珍宝让人盗窃了也说不定。”帝释天急忙跑到一个水晶球面前，他用手拨弄了一下，水晶球里就展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花翎高展，裘衣笔挺，一双登云靴，对襟蓝马褂，只是那张阴翳的脸却用一块青纱绸布掩盖着，似乎是盗窃的一贯装饰，但那人却苦笑着，对着球外的人阴阴地说道：“萧雨堂，要太一之水，到我的因陀螺山来！！！” 


      “阿修罗王？”雨堂碎紫的眼眸闪过一道阴翳的杀气，连一旁的帝释天也不自禁微微颤抖。 

      廿六、问世间，情为何物 

      因陀螺山，惨叫声如鹤唳般凄切，此伏彼起。 

      一把红缨的箫，一把刃之箫，一声凄厉的啼鸣，一个阿修罗族众的死亡。 

      血，染红了通往阿修罗王的暗黑殿的道路。一个带着刃之箫的少年，身上闪着紧那罗的光芒，胸中却烧着阿修罗的火焰，象一阵疾风似的，冲进了暗黑殿。 

      暗黑殿，暗黑之殿，屋顶穹梁都是暗黑色的，而危坐在殿中暗黑靠椅上的人的心，也是暗黑色的。没有光亮可以照进来，因为被封死了。这种暗黑的色质是如此的压抑，仿佛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着一切，并且紧紧地，扼住了人的咽喉。 


      雨堂的脸是肃杀的，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他冷冷地盯视着那个枯坐在暗黑靠椅上的蒙着一张脸的男人，缓缓地，一步，一步，带着杀气，凛冽的，无情的，往前走着。清脆的死神的脚步声在空空的大殿里回荡，森森的，阴阴的。 


      雨堂在阿修罗王的面前五尺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斐玉般的脸在煞气激飞的长发中依然是如此的冷艳，一双纤玉的似乎抬不起的手直直地伸出，几乎是一种命令的口吻：“拿来，太一之水！！！” 


      阿修罗王的眼神丝丝的黯淡，象面对死神的惨然，象面对宿孽的凄伤。他把天绝长剑扔到身前三尺的地方，依然危坐着，不再动弹。 

      雨堂瞪视着他--箫声，阴冷的箫声开始烈烈地爆响，向着四下的殿墙推展，一旦遇到阻挡，立刻转变为一种无限的力量，仿佛造物的天主用巨灵的手掌擎住山脉，细细地揉捏着，竟全都成了粉末--墙，瓦，梁，柱，甚至那一柄与天地同寿的天绝长剑，在这凄厉的箫声中，全都化作齑粉，风一扬，惨惨地散了。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暗黑殿，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块悬崖边的巨石和枯坐在这块巨石上的阿修罗王。雨堂没有把箫音往阿修罗王身上击打，因为巨大的杀伤力会连阿修罗王身上的太一之水也一起销毁。他再度伸出手去：“太一之水--” 


      阿修罗王仰天长笑着，那笑声是如此的凄切，竟渐渐转为哀号。刺骨的朔风滑过，他蒙面的青绸揭去了，竟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那星目剑眉，那朱唇瑶鼻，那玫瑰红的脸颊，一切都成了惨淡的记忆。 


      “哦~~~”雨堂低呼。 

      “呵呵--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为了毒死夜叉那个混蛋，结果却被他用返复之术移到我身上，我的碎嗔酒杀不死我，可是，嗔恨却烧毁了我的脸！！！你这下开心了吧？！你这下满意了吧？！”阿修罗王狠毒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下去，竟转成柔水般的深情，“萧雨堂，为了白子秋那个小子，你居然可以杀人，居然可以毁灭一切。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天之衡，是为了你，才成为阿修罗王，是为了你，才成为毁灭一切的恶鬼！！！” 


      雨堂的脸微微有些泛白，他退了一步，眸中依然不改那冷冷的颜色。 

      阿修罗王眸中的神色竟转成决绝，笑着，从怀中掏出那瓶太一之水，趁着雨堂放松的时刻，一饮而尽，他一甩手，大笑道：“我得不到的，你也永远别想得到！！！”他腾越到半空之中，飞身向着人间的劫火投去，才“咝”的一声，就化为灰烬。 


      枯立，愕然地枯立--雨堂的心被深深地刺伤了，难以遏止地疼，不知道是因为太一之水再也找不回，而子秋也无法醒来了，还是因为阿修罗王的自绝。 

      雨堂游行在半空中，失去了刚才的那一股锐气，象一个孤魂野鬼一样，毫无目的地游荡……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哀嚎：“紧那罗，快救救我--” 

      雨堂转身一看：是那个帝释天，衣衫污浊，璎珞萎谢，一身蓬乱，仓皇逃匿，他拽紧了雨堂的手，躲在他的身后，乞求着：“紧那罗，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可以把我的金玉珠宝甚至帝位都给你，只要你帮我挡住夜叉王！！！” 


      “桀桀桀--”空中响起了这熟悉的声音，这始终在噩梦里响起的声音，雨堂的身体不自禁地战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气愤。 

      肉红色的羽翼收起了，夜叉王傲立在雨堂面前，一张黝黑的脸充满了淫亵的、嘲讽的笑，深色的眸子，轻蔑地盯视着雨堂身后的帝释天，强壮的身体微微地向前迈了一步：“帝释天，到现在你还要找一个小孩子作你的靠山，可真是污损了你八部天龙的至尊的身份。” 


      “哼，夜叉王，要不是你联合阿修罗，我们天族根本不会输给你的。”帝释天乱发飘飞，隐在雨堂的身后，气短地讲道。 

      “夜叉王，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子秋？”雨堂上前一步，伫立在夜叉王面前，伫立在这个曾经给自己一个杀手的家、一颗杀手的心的男人的面前，用他那双碎紫的充满仇恨的眼眸，质问着。 


      夜叉王退了一步，突然“嘿嘿嘿”地笑了，嘴角一丝苦楚掠过，然后满不在乎地说着：“我说过的，你不要喜欢任何人，否则，我杀了他。我是说到做到的。” 

      “哼，那你去死……”雨堂正待举箫杀人，却发觉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自己，向夜叉王扑过去，然后两个人象受到咒缚一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向着人间的劫火直线摔将下去。 


      是帝释天，用尽了他临死前所有的神力施展的咒术，然后，他颓然倒下，口中嘟喃着：“这个世界，没有正义，没有真理，只有力量，只有权力……”声音渐渐地低沉，慢慢地，消失在云层之中。 


      当雨堂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依然还在云端，而云层之下，却已是劫火烧燃的汪洋。他试着搜寻方才掉落火海的记忆，恍惚间，似乎是夜叉王一声深深的叹息，那样广阔，那样凄迷，仿佛一个无际的海洋包容了一切，守候了一切，然后，一股力量从夜叉王身上向自己汹涌而来，自己只是觉得一阵火热，咒缚似乎就解开了，自己居然要伸手去抓住夜叉王，但是…… 


      廿七、燃放的蓝玫瑰 

      雨堂枯坐在云端，任由炙烈的劫火的呼吸拂动自己的襟发，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子秋将永远躺在水晶棺里，等待苏醒，那苍白的面孔，黯淡的蓝色眸子，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了…… 


      不！应该还有办法的。应该还有办法的！雨堂努力整理思绪，让自己平静下来，找寻现在可以解救子秋的任何人任何事的信息--对，不是还有那个小地藏吗？就凭一个小小的金陀螺就可以转换时空，他一定是一个修行千万劫的巨身菩萨所示现的童子身。对，找他去！找他去！！！ 


      人间，已经是一片火海，但却可以看到一星半点的澈亮，穿过烈炎的火光，闪烁着平静的光芒。那是青海湖，被西藏人称为“圣湖”的地方。雨堂驾云飞身过去，果然，青海湖北边的一个窄小的洞窟依然开启着，那“有求烦恼，无得自在”的金字对联依然闪烁着。雨堂弯腰进去，走了一段路，便见轩敞了许多。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大草原，现在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生灵，有奇花异草、飞禽走兽、虫蛇鳞鱼，最多的还是人，不过，这些生灵在日月同辉的草原上都没有影子，看来，他们都是阴间的鬼。但是，每一个鬼都面带微笑，互相呵护着，互相问候着，仿佛亲密无间的同伴和兄弟。不远处，一架螺旋桨还在转动的直升飞机，走下来一群欢欣鼓舞的鬼，似乎为了到达鬼的极乐殿堂而喜出望外。 


      雨堂的紧那罗的盛装令所有的鬼都回避着，他们明显地感觉到雨堂身上那一股杀人的戾气，仿佛这些鬼都因为本着一颗良善的心，才被救济到这儿来的。 

      雨堂很快就走到了那片金沙铺地的圆心，发现小地藏正在咬着一根长长的铅笔，做着一道长长的算术题：“大头鬼，你过来。”他从他的巨型玩具箱中拿出一个形同陀螺的飞碟来，命令道，“你拿这个去救1001个好鬼回来，记住噢，1001个，一个也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那大头鬼捧着飞碟，摇头晃脑地走了。地藏在沙地上写下1001，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1，058，999加上1001，呵呵，刚好凑成个整数。” 


      雨堂上前，恭敬地请求道：“地藏菩萨，请您帮我救救子秋吧。” 

      小地藏金色的大眼珠子望了雨堂一眼，柔柔的光，拿白袈裟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紫眼睛的大哥哥，那个蓝眼睛的大哥哥现在躺在水晶棺里，半死不活的。我是阴间的总管，只管这些阴间的鬼，他还没到我这儿来报到呢，所以，只有我抽身去一趟，才能救他。可是，我现在忙着救这些可怜的小鬼头们，实在是抽不出身呀。”他咬着铅笔头，寻摸了一会儿，说道，“不如你去找观音姐姐吧。她现在在光音天上救度世人，兴许她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光音天，劫火烧不到的光音天，现在，也已经是人声鼎沸，世间善良的人们都通过观世音菩萨的法力，来到了这里，他们有的相识，有的陌路，或者沉默，或者交谈，坐着的，站着的，百态群生。 


      雨堂冷冷的眸光微微掠过人群，依稀看到一对似曾相识的人，那是林相公和他的小元子吧，两人轻轻地握着手，低低地说着体己的话语，不时地发出几声由衷的笑，雨堂的心突然觉着疼，仿佛看到一个自己永远也走不到的美满。 


      大慈殿中，观世音菩萨显现出千手千眼十一面观世音相，结跏趺坐在一朵淡金色的大莲花中，周身闪耀着亮金色的光芒，把整个大慈殿照耀得如同白昼。她口中不疾不徐地念颂着：“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每一只手都闪着柔和的眸光，伸展着，在劫火烧燃的人世间找寻哭喊求救的人，然后用念力把他们转移到光音天来。 


      雨堂上前，跪倒在地，请求着：“菩萨，请您发发慈悲，救救子秋吧。” 

      观世音菩萨转过头来，眸中一片安详：“孩子，你来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逆天而行呢？” 

      雨堂的紫眸润湿了，声中竟是哽咽：“菩萨，子秋只是睡着了，我愿意唤醒他，即使付出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唉，有求烦恼，无得自在，你现在还不明白么？” 

      雨堂摇摇头，决绝地说道：“我不明白，我不需要明白。我只想我的子秋能够醒过来，这样就足够了！！！” 

      “既然这样，善财，你领他去兜率天觐见弥勒菩萨。”观世音菩萨叫来她的肋侍，雨堂转头一看，却是那长安一战被菩萨收服的火凤凰，他垂眉顺眼，双手合什，一身安然泰达的气质。 


      菩萨对雨堂说道：“弥勒菩萨现在在兜率天内院禅定，准备下一劫投胎人间，修行成佛，救度众生，你去求他，必得圆满。” 

      “多谢菩萨。”雨堂当下谢过，与善财一并往兜率天飞去。 

      一路上，善财只是低头赶路，一句话也不说。雨堂禁不住说了一句：“火凤凰，夜叉死了。” 

      善财的身躯微微抖了抖，回过头来，一双眸子澈亮的伤感，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火凤凰已经死了。在下是善财。不过，火凤凰死的时候，对在下说过一句话。他说，在一个晚上，他与夜叉缠绵之后，半夜醒来，发现夜叉枯坐在床箦边，似乎冥思苦想的样子，自言自语着：‘要得到这个世界真的是易如反掌，可是，总得有一样东西让自己永远得不到的，这样，才会有乐趣吧。’”善财说完，依然低头赶路。 


      “总得有一样东西让自己永远得不到的？”雨堂在心里慢慢地琢磨着，忽然又想起夜叉那一声深深的叹息，啊，真的象是要把自己都融化了似的。雨堂不敢在想，他脚下一阵匆忙，跟着善财往兜率天而去。 


      兜率天，如今清清净净，不留一丝尘滓。 

      半空中自然响起笙箫的音律，清雅澹泊，飞花落雪的是淡绿色的菩提叶，把个金玉的地面都铺满了，蓝、白、青、粉，各色的莲花遍地开放着，闪烁着各色的光彩。莲花坐上，弥勒菩萨璎珞悬缀，彩冕流苏，疏眉朗目，双耳垂肩，眉心一道白毫，千万盏明光，照彻三千大千世界。他远远地见雨堂随着善财行来，便从法座上走下，手中菩提珠链迎风轻荡，脚下菩提叶间自然莲花绽开。 


      他轻拂雨堂的额顶，笑了：“紧那罗，从古迦玉罗山远道而来，是为了救一个人么？” 

      雨堂碎紫的眸子坚定的光：“是，我要救子秋。请菩萨指点。” 

      弥勒菩萨向他伸出手去：“太一之水。” 

      雨堂楞了：“太一之水已经被阿修罗王喝下，而阿修罗王也已经身坠劫火，化为乌有了。” 

      弥勒菩萨笑道：“那是一瓶有相的太一之水，而你，则是那无相的太一之水。” 

      “哦--”雨堂更加地云里雾里了。 

      “你是大梵天王在这一劫的应化身。太一之水是开天辟地之前盘古所居的羊水，自他劈开天地，太一之水便流溢四方，形成天地万物，所谓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花鸟虫鱼，连这些天龙八部、三十三天也是太一之水所成。而大梵天王是非有非无、亦有亦无的，他可以是天地万物，也可以是虚空一片，而每隔一劫，他会在天界化现一次人身。说起来，太一之水就是大梵天王，大梵天王就是太一之水。”弥勒菩萨徐徐道来。 


      雨堂问道：“那我怎么得到太一之水呢？” 

      弥勒菩萨素手一挥，内院中心一团淡蓝的火焰升腾而起。那蓝色是清清的蓝，象水，只是比周围的空气多一点点颜色：“这是无相之火，你烧燃了自己的肉身，就可以化为救度众生的太一之水。就是要拯救这一场劫火的所有众生，也是绰绰有余的了。不过，你真的不在乎自己么？” 


      雨堂心中又亮起了那一双暗蓝色的眼睛，那样炽热，那样柔情，他决绝地说道：“是，为了他，我愿意做一切事。”身后的善财突然眼中一阵幽怨，淡淡然，又都化去了。 


      雨堂单膝跪在菩萨身前，说道：“我只想救一个人，但是，如果没有另一个人，相信他一定过得不开心的。” 

      菩萨微笑着，点点头：“唉，白子秋和范春生。” 

      雨堂黯然点头：“至于其他人，就请菩萨随力施为了。”他站起身来，长发掠过长衫，飘飘如梦，胸前的璎珞互相交错鸣响，清脆悦耳。他漫步走向那蓝色的火焰，从胸襟中掏出那朵精心收藏的蓝玫瑰，淡淡的，插在鬓角。 


      这一刻，雨堂的心异常得明亮，象积久封尘的窗户，打开了。他看到在那遥远的古迦玉罗山上，子秋萎瘁地躺在水晶棺中，那渐渐失色的脸庞、微微枯槁的长发，还有那一柄白缨翠玉的箫：啊，忘不了，忘不了那所有的岁月，在星光下，在沙漠里，并肩，迈步…… 


      子秋，我的子秋，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这最后的一次。也许一切对你而言，只是一个多余的故事，但是，在我的心里，在我永远不灭的心里，我是这样的，想你，念你，为着你，看着你…… 


      唉…… 

      子秋，祝福你们吧！在无相的世界里，我的一双望眼永远眷顾着你，守护着你-- 

      雨堂慢慢地踱进那火，缓缓地仰头，碎紫的眸渐渐褪成了深蓝，眼角，一滴晶莹夺目的泪…… 

      跋、梦醒之后的故事 

      叮铃铃~~~~~~~~~~~ 

      “啊，好烦哪！哪个死鬼没有关闹钟？”我从暖暖的被窝里探出手来，“啊，八点啦。不好--高数课！” 

      我三下两下穿好衣服鞋袜，往镜子前梳了一下长长的鬓发，抹了把脸，瞪着碎紫的眼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扮了个鬼脸，匆匆忙忙往嘴里塞了块面包，提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啊，好帅呀~~~~”两个迎面而过的女生对着我这样轻呼道。我赏了一个甜甜的笑脸给她们，脚下更加地轻匆。 

      进了教学楼，气喘吁吁地站在第二个阶梯教室门口，偷偷蹭开一道缝：啊，大家都坐好了，他在第五排第三号位置，跟正襟危坐的大家一样正襟危坐。那个皮肤有点黑的高数老师正用他鹰鹫一般的眼睛扫射课堂，一种似乎十分威严的样子，呵呵，实在是不亏了我给他的外号：“夜叉” 


      我低垂着头，表现出一股虚心诚实的模样，走到仅剩的第一排的位置上，找了个离他近的地方坐下。幸亏夜叉没有点名批评我。我把那本高得不能再高的高数课本撂在桌上，打开铅笔盒，遮了自己半个脸，然后偷偷地回头去看他： 


      啊，好帅呀~~~~~~~~ 

      是那种淡淡的樱花白又揉了点粉的披肩长发，修长棱角的眉，深蓝深得仿佛海洋的眼睛，英挺的鼻梁，个性的温润的唇，而整个脸庞是那种用铅笔色质细心勾勒出来的性感的轮廓，还有那副宽宽的肩膀，啊，真想靠一靠…… 


      “雨堂，上课迟到还开小差，小心期中考试过不了关！”夜叉的嗓音好阴沉的。 

      我赶忙低下头，作承认错误状，对着铅笔盒的镜面扮了个鬼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望他，只见那玫瑰红的腮边，轻轻的一扬，一个浅浅的酒窝…… 

      ---------------------------------------------------------------- 

      终于 

      呼呼 

      在杀了所有人之后，又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好累呦！！！ 

      不过，55555555~~~~~~~~~~~~~我可怜的雨堂~~~~~~~~~~~~~~ 

      跋之后的故事可能是《箫和》的现代版，希望在养好内伤以后能够继续。 

      箫和中的故事，有些需要作一点说明： 

      1、天龙八部是佛教中的护法神，分为天、龙、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伽。本文中基本都已出现。 

      2、佛教的世界概念：佛法里基本的空间单位是“一佛刹”，也即一佛之所教化的国土。而一佛刹又称为“三千大千世界”。在这里，以须弥山为中心，周围环绕着四大洲及九山八海，称为一小世界，其间包括梵世天、他化自在天、乐变化天、兜率天、夜摩天、三十三天、四天王天、须弥山、日、月、金轮、水轮、风轮等。这样的一小世界以一千为一个集合，而形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集合成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集合成一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由小、中、大三种千世界集合而成，所以又称“三千大千世界”。 


      3、佛教里的关于劫的时间概念：所谓“劫”，是梵语劫簸的略称，又译称大时。人寿从十岁起，每过一百年，增一岁，至八万四千岁为增劫之极。又从八万四千岁起，每过一百年减一岁，至十岁为减劫之极。一增一减，名一小劫。集合二十小劫，称为一中劫。经历第一次中劫，名为成劫；经历第二次中劫，名为住劫；经历第三次中劫，名为坏劫；经历第四次中劫，名为空劫。这四个中劫合称一个大劫。在大劫到来的时候，劫火会从人间一直烧到三十三天中的光音天。 


      4、地藏菩萨是在地狱度化鬼众的，他的愿望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弥勒菩萨是指在寺院里头与释迦摩尼佛并坐的未来佛，据佛经说，他将在下个劫到人间投胎成佛。 


      5、希望各位大人注意雨堂眼睛颜色的变化，还有玫瑰花的颜色，不过，呵呵，可能细心的您已经注意到了。玫瑰花的红，热烈；玫瑰花的白，褪色，伤心，遗忘，淡化；玫瑰花的蓝，忧郁，永远的忧郁。 


      6、道教里头的神仙系统与佛教不一样，大致有地仙、天仙、神、圣等等的区分。象太上老君应当是圣，玉皇大帝应该是神，太白金星算天仙，我们的灵虚子是地仙。 

      7、好象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如果有问题，可以回这个帖子。而我自己想起来，会跑过来灌一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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