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亲爱的，为你建一座教堂 BY： 月晓 


      　　亲爱的，为你建一座教堂 

      　　第一章 Mirkwood 
      　　当走到我们生命旅程的中途，我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暗的森林里。……蛮荒的森林，浓密而难行，甚至想起也会唤醒我的恐惧。 
      　　——《神曲》 
      　　为什么会如此阴暗，这个被称为教堂的地方。四周的黑影似一直变幻着形态，时而浓稠时而稀薄，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三只猛兽突然出中跳出来的情景。凶残的豹子，饥饿的狮子和消瘦的母狼。突然有一片光从这黑暗中漏了进来。天啊，谁能告诉我，即将迎接我的，是帮助我通过地狱的维吉尔，还是引导我走向天堂的贝雅特丽齐？ 

      　　——苏纨 

      　　头顶的天色突然暗淡下来，苏纨心里一惊，忙逃开这阴影的捕捉。半人高的天使像在只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面粉身碎骨。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躲开，恐怕要脑袋开花了。“实在是对不起！”听到异响匆匆赶来的工头在了解了情况，慌慌张张的押着做错的工人向苏纨赔礼道歉。“怎么做事的啊！苯手苯脚的，砸伤了别人还好办，砸伤了大老板谁给你工资啊？” 

      　　听到工头的训话，苏纨哭笑不得。自己只不过是个有点闲钱的人，身份又是“建筑公司老板”，也不至于让人当成财神爷供起来。摇了摇头快步离开身后的吵闹，苏纨借机欣赏起这即将被拆除的教堂。 

      　　没想到在这深山僻林里，会有这么一座教堂，让人想起了英国平原的神学院，撇去前院中的小天使像和悬与山墙之上的十字架，它的外表和荷兰的乡间磨房没什么区别。从爬满青蔓的庭院看出了它不短的历史。要不是这一带发现了天然温泉，不知道这个纯粹毫不做作的教堂还要埋没多久。但……才刚与这分纯粹相见，却是诀别的时候。苏纨叹了一口气，在现在这个世界，像这样纯粹的地方还能剩下多少？剩下的……剩下的就是些纯粹的满足食欲发泄过剩精力的地方。苏纨一口气推开了教堂的大门，下一秒，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高级办公楼彤辉大厦9层的某间公司里，克尽职守的在办公室外接待客人的秘书，表面上笑容可掬，背地里却巴不得这位英俊的客人在老板还没出来之前快点离开。要不然今天老板的脸色可又要不好看了。唉，秘书轻轻的叹了一口。下巴突然被抬起，秘书睁大了眼睛讶意的看着一脸暧昧笑容的客人。柔软的指腹若有若无的划擦让她不由得战栗，红晕漫上美丽的脸颊。“我的存在让你难办了吗？”无奈的叹息更是轻而易举的虏获了对方的心。“怎么会！邵先生！”秘书马上直起身子，激动的说，“你再坐一会儿，苏先生马上就开完会了。如果在这里觉得不舒服，可以到会客室去休息一下——” 

      　　感受身后凌厉的目光，秘书缓缓的转过身子，果不其然的迎上了她的顶头上司冷冷的目光。“你，进来。”苏纨挥了挥手。“不是你！”不耐烦的语气成功阻止了邵蔚卿移动的脚步。 

      　　目送着秘书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邵蔚卿大概可以预见这个女人的命运，但他还是只张了张了嘴，打了个哈欠。 
      　　苏纨依旧冷冷的看着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沙发上的邵蔚卿，“你是专门来调戏我秘书的吗？”邵蔚卿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下头嬉笑道：“吃醋了？”外面的文员听到从总经理室里传出某种堆砌物崩塌的声音。心里为总经理室里的坛坛罐罐花花草草的悲惨命运唏嘘不以。而此时在办公室中，在苍穹房地产公司众员工心目中连坛坛罐罐花花草草都不如的邵蔚卿正举着一罐奶粉，阻挡苏纨的进一步“踢人”行动。 

      　　“这是什么？”苏纨莫名其妙的看着邵蔚卿高举着奶粉罐，挡住自己目标精准的拳头。“礼物！”邵蔚卿把奶粉罐塞到苏纨手中。“你不是做爸爸了吗？恭喜恭喜！虽然对你瞒着我偷偷有了后代的行为有些伤心，但我还是会祝福你的……” 

      　　对邵蔚卿的唠唠叨叨不加理采，苏纨对着一大罐奶粉大皱其眉。“婴儿奶粉……他都已经16岁了，还能吃吗？”苏纨的喃喃自语让邵蔚卿终于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 

      　　“十……十六岁？”这下，经受磨难的可是苏纨从威尼斯订做的彩色玻璃。 
      　　苍穹房地产公司是苏纨20岁从大学退学后创办的，经过将近十年的努力，它已经成为在业界颇有口碑的翘楚。总经理苏纨不拘泥与房地产公司的盖楼修广场的传统经营模式，他的公司更是一个设计事物所，在大学学习过土木工程的苏纨在做结构设计方面有着非常人能比拟的天赋。虽然苏纨的工作大部分都让客户非常满意，但要完成起来还是相当困难的。而最大的阻碍则自于现在副驾驶座上神情呆滞的某人。 

      　　邵蔚卿是苏纨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经过几年的努力取得了注册建筑师资格，本该是合作愉快的伙伴，但邵蔚卿这家伙却总是反对苏纨过多的参与设计，其实苏纨清楚，他这样做不过是为自己好。 

      　　“你居然瞒着我，在13岁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干这种事情……”邵蔚卿怨妇状的嗔道。即使如在他的荼毒下顽强活了十几年的苏纨，还是忍不住脚下抖了抖，行驶中的BMW像突然踩到了香蕉皮一样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车子，吓出了一身汗的苏纨，又立刻遭到了邵蔚卿的哀怨眼神的攻击。“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出车祸死掉，好为你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清除障碍？” 

      　　苏纨的俊颜瞬间结上了霜，但嘴角还是破霜一笑。“怎么会呢？”苏纨拉起邵蔚卿的下巴，模仿后者的语气道，“这个孩子，要我们一起来养！” 
      　　我遇上人生中的“黑森林”。苏纨在办公室打闹时对老同学邵蔚卿如此说。好啊，就让我去看看，你的那位“维吉尔”到底是何方神圣。所以苏纨才会开车带邵蔚卿到那个即将被拆除的小教堂来。 

      　　没有想象中的忙碌场景，工人们三三两两的坐在石膏渣滓满地的庭院里，喝着廉价的茶水，调侃着无聊的话题。一见苏纨来了，工头马上愁眉苦脸的迎了上去。“大老板，不是我们不做工，而是……”苏纨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对大门歪了歪下巴，算是对邵蔚卿的指示。看到工人们一脸严肃的神色，邵蔚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将手扶在低品梨木制成的破旧的大门上，苏纨撇过头，对邵蔚卿说：“有一下心理准备，千万不要太惊讶。” 

      　　几只大功率发作业灯排在地上，照亮了整个原本相当阴暗的内部。也让邵蔚卿得以看清楚这个让给苏纨来无比震撼的地方。一个小型的西斯庭教堂。邵蔚卿第一眼的结论。从外表看足有两层楼的结构，其实内部只有一层，高高的屋顶，没有现代教堂仿哥特玫瑰窗的结构，四壁几乎没有任何挂灯和装饰物，从两侧到天花板，画满了壁画精美的模仿早期基督教堂风格的壁画。 

      　　拉斐尔的《西斯庭圣母》怀抱着刚刚出生的耶稣，蓝袂飘飘，飘渺与云间；巴西利卡式的半圆型祭坛，罗吉耶·凡·维登的三叠式描绘圣母子组画，如雕刻般刻画了耶稣从出生、受难到重返人间的过程，简洁而华丽；画家B.卢依尼远在瑞士提契诺地区伦玛丽亚修道院的《耶稣受难》也呈现在与之有万里之遥的眼前。威尼斯聖扎卡利亞教堂里乔凡尼．贝里尼的《圣母与圣徒》如一道圣光，吸引着虔诚者的脚步。拜占庭巴西利卡式的柱廊被一根也都模仿圣母升天教堂，画了五层次的圣徒像。更别说其他数不胜数，叫不出名字的模仿画作。 

      　　圣父、圣子、圣灵，无处不在。 
      　　就在这样一个废弃的教堂里。 
      　　邵蔚卿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巴。“这种时代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的存在！”几乎是完美无暇的复制品，在湿石灰铺成的底面上一笔一画画了上去，有些甚至是用蛋青这种最原始的材料画上去的。 

      　　“画这些壁画的人，一定是个高人！”邵蔚卿真心感慨道。突然他想起什么，急急的对沉默一旁的苏纨道：“这些该不会是你儿子画的吧？”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用怎么苦恼了。”苏纨叹气道。“到这里来。”苏纨领着邵蔚卿，向祭坛旁边走去，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里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教堂后部的生活馆，连接着看起来巍巍可急的木楼梯。唧唧歪歪的响声一直陪伴着两人走上二楼的独立房间。 

      　　门没关，似乎主人知道会有人来访。“对不起，打扰了。”秉承着要有绅士风度的邵蔚卿，摆出最自信的笑容推开了门，刚把因换上笑意而眯起来的眼睛恢复原状，一双黑眸直接映入他的瞳孔中，吓得毫无准备的他直接跳回苏纨身后。 

      　　鱼一样的眼睛。因为鱼的眼睛是左右各一，老死不相见，所以，总觉得鱼的眼睛，晶莹剔透，带着无法弥补的惘然和悲伤。但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鱼，而是一个孩子。一个浑身黑色的男孩子。所有东亚人都具有的黑色发色，黑色瞳孔，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似乎是过白的肤色衬托着这黑色的一切，散发出华丽而诡异的气息。 

      　　硬把邵蔚卿拉到身边，苏纨扶着男孩的肩膀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是个不学无术又运气超好并以此骗到了建筑师头衔的邵蔚卿。这是cerulean，我的……养子。” 


      　　苏纨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推开这小教堂的大门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将他淹没。但，对于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重新得回的光明，他又徊足不退。 

      　　为什么这里如此阴暗，在这个被称为教堂的地方。四周的黑影似一直变幻着形态，时而浓稠时而稀薄，苏纨甚至可以想象出，三只猛兽突然出中跳出来的情景。凶残的豹子，饥饿的狮子和消瘦的母狼。突然有一片光从这黑暗中漏了进来。这一瞬间，苏纨不由得屏息。天啊，谁能告诉我，即将迎接我的，是帮助我通过地狱的维吉尔，还是引导我走向天堂的贝雅特丽齐？ 

      　　然而，出现的只是一个小孩，身着黑色的长袍，提着一盏闪动着微弱光芒的煤油灯。但就是这一点光明，撕开了黑暗的伪装，也点亮了苏纨的心窗。那些神圣的壁画，构成了一堵墙，向他压了过来。苏纨心甘情愿成了这堵墙的俘虏。 

      　　“要看尽快，这里就要拆了。”男孩平静说完，转身欲离去。苏纨怔了怔，马上出声阻止。“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男孩置若罔闻的继续着自己的行程。苏纨追了上去，在教堂后面的生活馆里堵前住了男孩的去路。 

      　　“这里所有的壁画都是修斯神父，也就是以前这里的主管，他的心血。一周前他去世了，所以这里被卖了。”男孩用平静的语调陈述着事实，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但走出黑暗的苏纨很清楚的看见男孩身上的黑色长袍是教士的长衫，但胸前并没有十字架，手腕上也没有一般教士所带的银制十字架念珠。失去了这些道具的提示，这黑色的教士长袍使得男孩的气质变的极为凝重，甚至有种丧服的感觉。丧服？苏纨问：“那个……什么神父是你的什么人？” 

      　　“我是孤儿，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算是我的养父。”男孩依旧公式化的答道。听这语气根本就是毫无隐瞒的坦荡，害的苏纨觉得自己再追问下去就像在审讯犯人了。“对不起，打扰了。”苏纨一欠身，走了出去。 

      　　“吵死了！都给我停下来！”回到庭院看到工人还在敲敲打打，苏纨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慌。工头依旧以“大老板”的意思为重让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苏纨焦躁的在庭院中踱来踱去。不对啊！这里一旦被拆了他要到哪里去，怎么生活？为什么还能如此淡定的和别的人说起这教堂的未来？按照计划这一带会建成一座饭店，教堂的位置正好在规划地的中心处，将被改建成中心广场。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未来？还是说他已经有了计划？ 

      　　唉，苏纨很没形象的蹲在路边，挠着有些乱的头发。没想到，一座小小的教堂，一个不大的男孩，竟然扰乱了他的心。在他的命令下，几代流传下来的祖屋，简陋但留有美好记忆的矮房，最后都只能变成一堆平凡的瓦砾。他曾经见过一个耄耋老人，在祠堂被拆的前一刻，坚持用自己的手代替几乎失明的双眼，最后一次“看”清楚祖先沉睡的地方。而苏纨明亮的眼睛，也跟随着老人的手，抚过外表冷冰冰的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老人身体如同危房一般，脆弱的骨骼如同达到使用期限的钢筋，不堪一击。当时苏纨也只是走上前，轻轻的抚过老人的肩膀，一句“对不起”等于按下了推土机的开关。他自认不是一个感性的人，而这个小教堂，这个男孩，却告诉他，他也并不那么理性。 

      　　“为什么你不去攀上那愉悦的山峰——所有快乐的源泉和起因，而要回到这可悯的悲惨中？” 
      苏纨想起了《神曲》中，维吉尔劝慰徘徊与黑森林的但丁的话（注：愉悦的山峰指心灵的净化）。谁又来告诉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没有必要那么苦恼。”清亮的声音阻断了苏纨的心烦，一抬眼，那个男孩居然走出了教堂，来到了他身边。“里面的壁画虽然是修斯神父的心血之作，但他知道总有一天，所有的东西都将被毁灭，他从没奢望这些壁画能流传百世。更何况，这也是复制品，不是吗？”苏纨呆呆的接受着本该自己来劝慰的人的劝解，不是因为对方的话，而是，他刚刚才发现，自己都没看过男孩的脸。从刚才到现在，自己与他交谈上也算久，居然只注意到他的穿着，他散发出来的气息，而不像一般人那样，第一眼就端详对方的脸。 

      　　其实和他泠然的气质比起来，他的外貌同样能引起陌生人足够的重视。无可争议的黑发黑瞳，淡灰色的眉毛让人更加注意他深色的双眸，微翘的唇型配上削尖的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尖锐不少，但饱满的额头和垂落两腮的柔软发丝削减了视觉上的刺目感。一个藏着棱角的孩子，苏纨如此感觉。也可以说，这样的孩子，最会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最后伤害到自己。 

      　　“话是这样说，但毕竟这里是你成长的地方，不能随便说舍弃就舍弃。” 
      　　“难道你要我哭着喊着叫你们住手，甚至以死相逼吗？”男孩反而一脸不解，“我的将来与你们无关，这种事不需要你们来担心吧？” 
      　　不需要关心他的将来？也就是说，他还没有计划他的将来了？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苏纨心里登时觉得不是滋味，脱口而出：“来我家吧！” 
      　　男孩一楞，苏纨则是吓了一大跳。“我的意思是……那个……”看着一个大男人，手足无措的临时挤凑理由，别人都会觉得好笑，但这个穿着感觉如同丧服一般的教士长袍的男孩，却极为冷静的说道：“根据国家《领养法》，被领养人必须小与14周岁，即使是收养有一定关系的亲属，领养人的年龄也必须30周岁以上。我不了解先生您的情况，但至少我已经16岁了，已经不需要监护人了。” 

      　　“但，也只是16岁不是吗？”在教堂里长大的孩子，能做些什么工作来养活自己？“你不会想要去别的教堂做神父吧？” 
      　　男孩眼神一暗，双手摩挲着衣袖。“我……并不是基督教徒。” 
      　　苏纨瞠目结舌。从小被被神父收养，在教堂长大的孩子，居然自称不是基督教徒！ 
      　　“如果是赞助人，那还说的过去。”男孩的低喃恰巧让苏纨听的一字不差。“我叫cerulean。你呢？” 
      　　英语不是太好的苏纨，后来查了字典才知道。Cerulean，是蔚蓝的意思。清澈的蓝，透明的蓝，一如他和他相遇时头顶的天空，生若夏花，芒若冰川。 
      　　“这样也不能叫做养父子关系。”邵蔚卿在了解了整个事件的起因之后，还是一点都不明白苏纨带自己过开的原因。说实话，在苏纨答应带他来时，邵蔚卿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苏纨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私事”。 

      　　苏纨干笑着别过头去，手中的塑料文件袋被捏的喀喀做响。而Cerulean也只在确认了他一眼后，没再抬头看来访的任何一个客人。邵蔚卿想起了庭院中百无聊赖的工人。“不会吧，Cerulean弟弟，你不会答应了这位老兄当他儿子之后又想反悔吧？” 

      　　Cerulean眼神一浮，抿了抿嘴唇道：“也不能说是反悔……而是觉得，失去了这个地方之后，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就像溺水获救的人，在登上宽广的甲板之后，还会念念不忘之前承载自己的烂木头。 

      　　“我不是粘在烂木头上的菌类植物，没有意愿一个该舍弃的地方生根。”一直数着木地面年轮的Cerulean，抬起了头。“但我也不想做蒲公英……” 
      　　“母花的骨朵才是蒲公英唯一的家，被不可抗力被迫离家的蒲公英根本不能主宰自己的去向。” Cerulean淡淡说道，苏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好几分。 
      　　没等苏纨开口，邵蔚卿就抢先一部大吼：“什么叫做不可抗力，什么又叫被迫？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约定，我只知道这个家伙——”邵蔚卿一把抓过苏纨，“这家伙不知为了什么事最近经常跷班，几个紧急的设计方案都没有批，你知不知道他在员工内部的外号是‘定时炸弹’，上班时间准时爆炸……”没等邵蔚卿说完，苏纨就拎起他的领子，大骇道：“定时炸弹？我怎么不知道？”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知道？大老板。”邵蔚卿表面讥笑，暗地里把能拜的神都拜了一遍。他居然一时口快把苍穹员工的秘密捅了出来，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他下次还能踏进公司吗？进不了公司能见到“工作狂”苏纨吗？见不到苏纨能给家里老头交代吗？唉，到底谁才是他们的儿子啊？ 

      　　就在苏纨对着邵蔚卿横眉竖目之际，这场争执的挑起者Cerulean，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调皮，即使他很快就偏过头去，对吵闹中的两人没有多加制止，但这一抹不可思议的眼神却让恰巧瞥见的苏纨蓦然停止了动作。邵蔚卿趁此良机，将苏纨手中的文件袋抢了过来。 

      　　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邵蔚卿将文件横在Cerulean眼前，严肃的说道：“就凭你这种没有出生证明，孤儿证明，没有领养证明甚至没有户口的小孩，要为你做一张身份证明是多么困难！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掐断了炸弹的导火索……” 

      　　将还要聒噪的邵蔚卿推到一边，苏纨将在孤儿院和民政局之间跑了将近十几次才拿到的孤儿证明塞到Cerulean手中。“拿着吧，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只要自己觉得对就行。”说罢，苏纨转身离开Cerulean的小屋。 

      　　“喂……”邵蔚卿看了依旧没什么表情的Cerulean一眼，马上追了上去。“这样可以吗？” 
      　　望着苏纨渐渐远去的身影，Cerulean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文件像承受不住空气的压迫，从他的手中跌落。终于也要走了吗？无论不太喜欢笑却总是给自己上课的修斯神父，还是每周三来修剪庭院花草口袋里总藏着几块糖果的老花匠，甚至是那个对只见了一面的自己关心有加的男人，都要走了吗？ 

      　　即使是块浸的发霉的木头，还是自己最无助时的依靠；或者应该说，虽然是自己最无助时的依靠，但也不过是一块发了霉木头？ 
      　　Cerulean的身体软了下来。 

      　　第二章 GATE OF hell 
      　　“钢琴只有88个键，是有限的，但它演奏的音乐却是无限的。” 
      　　——《海上钢琴师》 
      　　他将手放在黄铜包裹的大门上，细碎的移动着，仿佛是在享受着雕花门上的凹凸，通过柔软指腹传遍全身的战栗感觉。他抬起无垢的双眼，用一种极其虔诚的眼神抚摸着一扇我相对了六年的大门。我从不知道它能钩起人类最原始的崇拜。Cerulean，伏在门上男孩听见了我的叫唤。他转过身来对我说，这上面，是不是写着——进来这里的你，捐弃所有的希望。 

      　　——苏纨 

      　　苏纨尽量将车速放慢，副驾座上的邵蔚卿忍不住细碎道：“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想的！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透过反视镜，一个小孩不安的睡颜映入苏纨眼中。他的身子蜷缩着躺在后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脸的一侧，即使大部分容颜被垂散下来的黑色发丝所覆盖，但他时不时隆起的眉头却在发间隐约，揪起苏纨一阵阵心疼。 

      　　是我们最终带走了Cerulean，还是Cerulean最终选择了我们？ 
      　　半个小时前，当苏纨一回头，看到扯着下摆的Cerulean急急的朝自己跑了过来，心中又惊又喜。但当冲向自己的小小身影在怀中瘫软时，喜悦马上被震惊取代。虽然邵蔚卿在仔细检查后告诉他孩子只是暂时晕厥，但苏纨抱起Cerulean的身子时，还是不停的自责。 

      　　这个孩子一周前都已经是你的责任了，怎么还一直放着他不管？身份真是那么重要吗？现在你的养子身体轻的像张身份证似的，你满意了吗？ 
      　　不过……苏纨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终究还是跟了过来。 
      　　“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邵蔚卿对苏纨暧昧的微笑极为不满，“你和那个孩子……不，是那个孩子和你，做事都是神神化化的。完全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就像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你把扯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苏纨闻言下意识的捏紧了方向盘。“是啊，”苏纨赞同道，但明显只针对邵蔚卿对Cerulean的评价，而且……有岔开话题的嫌疑。他为什么在拒绝赞助之后又迅速改变了主意？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过我可以猜想得到他睁开眼后的反应。毕竟——”邵蔚卿侧着头对苏纨笑道，“毕竟你住的房子太脱离现实了。” 
      　　醒来之后的Cerulean依旧很平静，他扯着黑色神父袍的下摆下了车，他看者眼前这一方建筑的神情和眼神让邵蔚卿失望透顶。Cerulean踏上屋前花园中用大理石铺就的小径，指尖与一侧雕刻着葡萄藤饰的扶手若有若无的刮擦着，眼神飘过由整块纯白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圣女形象喷水池，跳过每搁三米就有一畦的不重样的花坛，越过高达十五米的红砖钟楼，却不曾在这些难得一见的豪华景致上停留过。最后他在使自己感觉十分渺小的别墅前停了下来，手指触上了黄铜大门。 

      　　他将手放在黄铜包裹的大门上，细碎的移动着，仿佛是在享受着雕花门上的凹凸，通过柔软指腹传遍全身的战栗感觉。他抬起无垢的双眼，苏纨感觉到他正用一种极其虔诚的眼神抚摸着一扇与他相对了六年的大门。苏纨惊讶与它居然能钩起人类最原始的崇拜。Cerulean，苏纨叫道，伏在门上男孩听见了苏纨的叫唤。他转过身来 
      在苏纨和邵蔚卿惊异的眼光中说：“这上面，是不是写着——进来这里的你，捐弃所有的希望。” 
      　　The gate of hell，地狱之门。 
      　　苏纨和邵蔚卿面面相觑。 
      　　Cerulean把整只手掌贴在门上，苏纨只能通过他微微颤抖的双肩揣度他的心情。他似乎在酝酿着一种感情，通过它可以达到一种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苏纨不是太明白Cerulean的心情，但他直觉的感到Cerulean正在做一个决定，也许这个决定可以影响他的……或是自己的一生。苏纨也不太明白 
      Cerulean在犹豫什么，即使他道这是地狱之门，但苏纨比谁都清楚，这扇门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一个媚俗的地方。 
      　　一个梦想的储藏室。 
      　　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巴杜夫人是个美貌多情才情横溢的女子，她的风情让洛克克风格在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她小巧精致的皮鞋摩挲着玫瑰色的大理石地板，裙摆飞扬，复杂的手工刺绣在她身上蔓延，随着她的舞步，犹如一卷延绵不断的奢华卷轴，成就以她的称号命名的一个时代。 

      　　Cerulean是个沉默的孩子，沉默到即使蓬巴杜夫人就在他面前的行宫大厅里踏着魅惑而优雅的舞蹈他都会无动于衷。似乎看不到眼前这一方让人叹为观止的古典装饰，他只是轻轻的转过身子，道：“我饿了。” 

      　　简单而美味的晚餐是在一张箱柜上进行的。那是一张典型的文艺复兴事情的石棺式箱柜，有着兽爪样的支座，细木镶嵌画比例完美。蓬巴杜夫人府邸，不，苏纨的住所是不可能餐桌的，只是Cerulean对那张桌裙镂空雕刻着神话故事的中式红木八仙桌微微皱起了眉头，苏纨干笑着抬头看看顶上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明白第一次见到这屋子装饰的人的无奈和不解。 

      　　于是苏纨，Cerulean已经“拖油瓶”邵蔚卿围在法式箱柜旁，听任顶着三角楣的老式座钟在空旷的室内制造延绵不断的回音，享受着清淡却回味无穷的清粥小菜。Cerulean在吃饭的时候，左手始终扶着放在箱柜上的碗，用汤匙舀起粥，断断续续的放到自己唇边，整个过程不发出一点声音。在这样的气氛下，连一向聒噪的邵蔚卿都安安静静的，专心于晚餐。 

      　　这是苏纨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如此安静的晚餐，如此安静的时课，一切影影憧憧的杂音，都被过滤掉了似的，自己可以非常专心的做一件事。 
      　　晚饭后苏纨马上把邵蔚卿赶了出去。在关上大门后，苏纨一回头，Cerulean在他身后站着。 
      　　“这所房子，”苏纨试着让自己的态度更加自然，“这所房子是我在住，但……” 
      　　“我想休息。” Cerulean出声打断苏纨的话，苏纨一震，马上拣起刚刚垮下来的笑容，“那好。我送你去房间。” 
      　　年轻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苏纨是标准的工作狂，自然没有花心的时间，也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而且还是这种最让人头疼的半大孩子，所以在为Cerulean挑选房间时大费了一番脑筋。在带Cerulean回房间的路上，苏纨对自己之前的紧张感到好笑。自己就是小心翼翼的继父，挖空心思千方百计要桃继子的喜欢。而事实上，这个继子根本不必讨好，他对一切都不乎。不在乎自己将在怎么的环境中成长，不在乎自己床头是不是挂着自己喜欢的挂毯，不在乎新家的附近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存在。只有傻傻的继父独自兴奋与不安。 

      　　踏过木楼梯，苏纨在二楼东侧的一间房间前停了下来，拉开门见钥匙递到Cerulean手中，笑道：“有事摁下电话的通话键就可以了，我在那里……会及时赶过来的。”苏纨指了指另一个楼道上的房间。不等Cerulean回答，苏纨就径直走开，但没走几步又急忙回头道：“对了房间里有衣服，我想……大概你可以穿的下。” 

      　　Cerulean低头看看手中的钥匙，对苏纨一欠身，转身走进了房间。厚实的木质房门关了起来，把吱呀的摩擦和铜锁紧扣的声响，一起关了起来。 
      　　The gate of hell,苏纨想起了Cerulean在进门前说的话。原来他的意思是门是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这个意思吗？ 

      　　当晚，苏纨毫无疑问的失了眠，经过几个小时的辗转反侧，总觉得心里堵堵的苏纨正欲下楼给自己浇上一杯清水，楼上却传来了木地板受到挤压的声响。这栋大的不象话的房子只有二楼东面和北面有房间，铺着木地板的只有东面。难道是有人闯了进来？ 

      　　苏纨的心猛的一缩，赶紧向Cerulean的房间冲了过去。 
      　　Cerulean的房门半掩着，房间里只剩下被风吹的晕头转向的窗帘在活动着。苏纨完全失去了方寸，在东面的楼道和走廊上一路没头没脑的乱撞着，他心里越急就越觉得Cerulean是在躲着他。一路狂苯，只有身后的淡淡的影子在伴随着自己。拂开被溜进走廊未关上的窗子的轻风撩起的百纱窗帘，在苏纨面前只剩下一扇两米高的桃木大门，由整片木板雕刻而成的百叶图案，牢牢的长在底板上，而门的那一边，如落地拂过地面的细碎声响，不断的传进苏纨的耳朵里。 

      　　苏纨刚将手放在门把上，门就开了，一对深邃的深色眼眸映出苏纨轻微受到惊吓的表情。 
      　　“你太吵了。” 
      　　苏纨楞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只借助朦胧月光照明的静谧大厅里，门锁的声响显得格外的突兀。 
      　　“你刚才的奔跑声就像连续关上了上百道门锁。“背对着苏纨说道。 
      　　苏纨被Cerulean毫不客气的话给噎住了。他很生气，觉得单方面的考虑Cerulean安全的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傻瓜。横在苏纨面前的这扇桃木大门让他觉得非常碍眼，让人讨厌，大到自己都推不动似的，就这样被它关在里面。而这个房间，比起这扇门更惹人生厌。 

      　　即使现在这里的大部分场景都躲在黑夜中，但苏纨却能用脑袋勾画出整个房间的装饰。四角各一埃及水晶灯，不像它们的同宗的兄弟姐妹一般死死的抓着天花板，惟恐一不小心掉下来，它们披挂着晶莹的流苏，即使躲在角落中也丝毫不影响它们婀娜的身姿，它们发出的璀灿的光芒就如同尼罗河上的阳光，热情而大方；而比这光芒还耀眼的是中央穹顶的绘画，被秋千荡上高空，班驳浓密的树影掩盖不住跳跃的粉红色高跟鞋，在年轻萌动的贵族少年炽热的目光下依旧大方。在这一方绮丽的笼罩下，天鹅绒的绣花美人塌，占据着可以统筹全局的地方，裹着华丽服饰的圆枕在等待着贵妇发临幸，纹路清朗的深棕色木地板期待着透过单薄舞鞋与贵妇们的接触。 

      　　这一切都让苏纨感到讨厌，他极讨厌洛可可风格，就像邵蔚卿不喜欢哥特大教堂一样。可是，接受他赞助的Cerulean，似乎很喜欢这奢华的舞厅。要不然他怎么深更半夜的跑到这个地方来。 

      　　苏纨还是松开了门把，把身子正了过来。他看到Cerulean单薄的身影以及那一片几乎将他砸晕的月光。 
      　　“贝多芬一定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为那个盲人小女孩弹奏娴静悠远的名曲。” Cerulean说道。 
      　　苏纨理智尚存，但“那个传说只是个美丽的谎言贝多芬做这首曲子是送给他爱在心中却不能结合的爱人”这样杀风景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骂道：“该死！” 

      　　该死！我怎么忘了这个和门一样夸张的离谱的雕花窗呢？他晃了晃脑袋，却不见得清醒。我一定是累晕了，苏纨想，他怎么想怎么觉得眼中晃动不止，停停摆摆的景象，比把用金箔镶边画框围住的月光美景，还要灵秀。 

      　　那是一个单薄的身影，影子呈现着淡淡的棕色，被月光一直拉到苏纨脚边。 
      　　和苏纨一样，Cerulean也睡不着。和苏纨不同，Cerulean不是感到悲哀，而是不安。他走出房间，一直走着，却不敢开任何门，直到他找到这幅名为“月光”的画。可是很奇怪，沐浴在月光中的Cerulean，脑海里回响的，不是“月光”，而是“Por 
      Una Cabeza”。 
      　　或许是这个房间的关系吧，这间洛可可风格的舞厅。 
      　　感到肩膀被轻拍，Cerulean回头，苏纨笔直的站在身后，手中拎着一双拖鞋。“这个……还是穿上吧。”苏纨把拖鞋往前送了送，“毕竟现在还是春天，虽然是晚春，晚上的还是会很凉的，而且这里又全是木地板。”见Cerulean毫无反应，没有接过拖鞋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苏纨又挤出一些笑容挂在脸上，装着轻松的样子耸了耸肩。 

      　　“你太拘谨了，” Cerulean说，“我让你感到害怕了吗？” 
      　　苏纨一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绞的更紧了，他像线被卡住的提线木偶一般，全身僵硬的维持着一个动作。 
      　　Cerulean对苏纨别扭的姿势视若无睹，只是继续赤着脚，走到一座美人塌前，做了下来。“能帮我穿鞋吗？” Cerulean对苏纨说。 
      　　苏纨慢慢的直起身子，朝Cerulean挑挑眉毛，手一挥，把为Cerulean准备的拖鞋甩了出去。 
      　　Cerulean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朦胧薄冰。 
      　　在这落寞的薄冰中，苏纨把脚一抬，套在脚上的拖鞋划着弧线飞了出去，忍受着吸足了黑夜凉意的木地板的侵袭，苏纨摆出一副绅士的标准模样，，右手横在腹部，左手紧紧的贴在腰际，踱到美人塌前，对微微张着嘴巴的Cerulean伸上了右手。 

      　　“介意陪我跳只舞吗？” 
      　　月光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既然一扇庸俗的窗户可以变成一幅绝美的好画，那夜风的清响怎么不能奏出一曲探戈？ 
      　　如果Cerulean说“我介意”，如果觉得穿着睡衣的自己摆出这种动作太过可笑，如果Cerulean又一次拒绝自己伸出的手…… 
      　　苏纨又凭着第一感觉做了让自己为难，不好把握的事。 
      　　“弗拉戈纳尔的画美而媚俗，你的举动也一样。” 
      Cerulean抬起头，在月色中寻找着那架让人感到不屑却又忍不住驻足观看的《秋千》，“可是，每个女孩还都渴望穿这华丽的衣服，顶着女公爵的头衔，荡在秋千上，等着爱慕自己的少年。” 

      　　Cerulean收回眼光，，眯起眼睛瞧着躲在阴影中的苏纨的表情。 
      　　“你准备的房间很漂亮，我喜欢。”将右手手指搭在苏纨手心，Cerulean站了起来，“谢谢。” 
      　　Cerulean在月光中白的过分的右脚微微抬起，向后一拉出一条直线，脚尖点地的瞬间开启了探戈欢快的旋律。牵着Cerulean的手，苏纨带着他享受着典雅而充满激情的快乐。两双不畏惧寒冻的脚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后追逐着，摆动的腰肢和圆滑的舞步勾画出行云流水般流畅的曲线。 

      　　在寂静的深夜中，周围不再是装饰媚俗的舞厅，清朗的月色宛如一位深沉的姑娘，静静的享受着旋转的舞姿带来的起伏不停的小小颤动。 
      　　一切，都太安静了。静的只剩下了音乐。 
      　　将Cerulean拉回，两人恢复到了初始的姿势，苏纨禁不住收拢了扶在Cerulean腰上的手，Cerulean的眼睛望着他，一丝调皮劲在不易察觉的目光流转中流露。 

      　　“你感觉轻松多了。” 
      　　“……没想到你会跳探戈。” 
      　　“实际上，我真正只喜欢过一支曲子，” Cerulean扬起下巴，抬起左脚勾住苏纨的膝关节。 
      　　“Por Una Cabeza。”(注：探戈舞曲，中文译名是《一步之遥》。Carlos Gardel 作曲，在1935年发表。) 
      　　小提琴和钢琴的美妙合奏在苏纨的耳边炸开。两个身影在音乐制造出的轨迹中游刃有余的舞动着，轻快的滑开提琴高亢的滑点，在落地的一刻被钢琴和低音提琴的低沉重音的振波所托一样，动作完美无暇。手风琴绵长的节奏浮在高音与低音交织的混响中，在高潮部分几个节奏的点缀却让人惊艳。而这不可思议的虚幻音乐中，在月光的画面中，真正让人惊艳的，却是将一枚枚音符，一条条线谱完全嵌入举手投足之中的两个陶醉的身影。 

      　　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只是一步，却注定永远都到不了。 
      　　就像打开了一扇门，你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你。进或不进，也是一步之遥，却可能面对截然不同的生活，命运。 
      　　邵蔚卿坐在花梨木沙发上，脚很随意的搭在面前被四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兽托着的花梨茶几上，身子随着耳机中的音乐有节奏的摆动着，身下的木沙发被摇动的直响。 

      　　从挂着流苏帐的床铺里探出挂着苏纨无奈表情的脑袋一颗。 
      　　“姓邵的……咳……给我滚……出去！”想咬牙切齿无奈力不从心的苏纨，只能通过言辞上的威胁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可，适得其反。 
      　　刚刚还粘在沙发上邵蔚卿一下子蹦到苏纨面前，即使苏纨因为感冒发烧而眼睛酸涩依然在朦胧之中瞧进了邵蔚卿式的招牌表情。 
      　　简而言之，秦湘莲的表情加窦娥的神情，更要命的是邵蔚卿的性情。 
      　　“我就知道你有了Cerulean之后就不想理我这个旧爱了，我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他漂亮伶俐善解人意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一直陪在你身边，但你也不能忽略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啊！” 

      　　喂……我是病人啊，正常人被你这么摇都会支持不住的…… 
      　　就在苏纨感觉意识即将被邵蔚卿甩出去时，朦胧中他瞥到了一双脚。 
      　　感觉不大，很白，不像大部分人足形很美却被残缺不齐或是凹凸不平的脚指甲破坏了脚的美感，他的脚指甲就像替这双脚订做一般，完美的镶嵌在上面。 
      　　“药放这里了，不打扰你们亲热了。” 
      　　“Cerul……”苏纨下意识的要抓紧这个声音，可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邵蔚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拉住正欲离开的Cerulean，低声对他说：“陪他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随后又用调侃的语气大声道：“算了，还是让你的新欢多适应一下，以后要照顾你的时候可多着呢！”说罢，一把将Cerulean往床边推了过去。 

      　　“拖……”苏纨怕表达不晾又指了指Cerulean光着的脚，“拖鞋……” 
      　　听到这个词的Cerulean，想起了几天夜里的那场舞会，造就那个月光缭乱的夜晚的，似乎也是这么一个被踩在脚下的东西。 
      　　Cerulean不仅莞尔。 
      　　将Cerulean这个小小的动作收入眼中，邵蔚卿关上了房门。没想到苏纨那家伙这么有本事啊，才几天就让这孩子笑了。在邵蔚卿的印象中，这个叫Cerulean的漂亮孩子，就像视力极差的深海鱼，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认命却又不甘心的过活。 

      　　和苏纨那个笨蛋一样，在寻找着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躺在床上的苏纨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错过了Cerulean难得的一笑，这个损失，在他看来比做出停止拆除教堂的决定还要损失巨大。 
      　　“那座教堂……咳……我不拆了。”苏纨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好掩饰住脸上期待的表情。 
      　　“为什么？” 果然。苏纨苦笑。Cerulean的反应够正常够果断，这孩子不是长着颗七窍玲珑心，就是根本缺少这方面的常识。 
      　　“那里……你想去还可以去。”苏纨并没有明说“那里”指哪里，但Cerulean明白。 
      　　而Cerulean又不明白。苏纨留下那个地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单纯的为自己留下的吗？那座小教堂，对自己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Cerulean不是很明白。 
      　　“那座教堂，” Cerulean把手放在苏纨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我不明白它对自己我什么意义。” 
      　　苏纨睁大了眼睛，随后摇摇头笑了起来。“就像天晚上的探戈一样……可以跳很长很久……生活也一样……” 
      　　Cerulean的手抽搐了一下，碰到了漆线雕床头柜上的水杯。他失神的望着透明的水杯和自己刚才拿过来的感冒药，微微皱起眉头。 
      　　“还是需要那个人啊。” 
      Cerulean喃喃道，然后在苏纨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刚到门口，Cerulean又折了回来，把脚套进苏纨那大自己脚好几号的拖鞋里，留给苏纨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大而笨重的拖鞋在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木门吱呀的叫着通报着主人的回归。 
      　　看到邵蔚卿随性的坐在直条式的沙发椅上，笑咪咪的朝着自己打招呼的Cerulean尽管表面平静，心里还被吓了一跳。 
      　　最近身边的，都是些不按理出牌的人。还有一个因为半夜光着脚跳舞而感冒的……Cerulean偏着头想了一想，最后决定把“笨蛋”二字过滤。 
      　　邵蔚卿对Cerulean一连串旁若无人的小动作感到惊讶，对这个孩子的泠然过分理性的第一印象有了些改观。 
      　　不发现这些还好呢。邵蔚卿摇头叹气，又是一个和苏纨一样，喜欢陷入自我情绪的……“笨蛋”。 
      　　看来是有点不放心呢，我到底是把苏纨交给你，还是让你们两个喜欢自寻烦恼的小傻瓜自己去相互依靠呢？真是伤脑筋。 
      　　这下，轮到Cerulean对脸上不停的变换着各色表情的邵蔚卿皱起了眉头。 

      　　第三章 The home is a home is not a home 
      　　恺撒的归恺撒，上帝归上帝。 
      　　------------欧洲谚语 
      　　看着Cerulean的手在空中比划翻转着，犹如对美妙音乐有着深刻理解的指挥家的手上舞蹈，我脑海里浮现出踏出优雅空灵，带着含蓄激情的舞步的 
      Cerulean的脚。把美人的五官拆开来描写是让人反胃的做作之举，而把一个人的手和脚区别对待，那将得不到他一整片内心世界。这个即将有一个新名字的孩子，他脚下是一个世界，手上又是一个世界。 

      　　——苏纨 

      　　“那个工程真是停了下来?我说,你脑袋被烧的出了问题就不要来上班了避免给公司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耳边的聒噪声让苏纨握着笔的手又紧了紧。苏纨承认当初选择这栋装饰俗气不符合自己审美要求的蓝色玻璃幕墙的办公大楼是为了省钱，在事业有所起色后还不迁移是因为这里交通方便，而且办公室的书架够大。 

      　　但是，选择朋友不能像选择办公室一样，为了客观原因的种种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就在苏纨即将忍无可忍之际，邵蔚卿的一句“你家Cerulean啊“，就让围绕在身边的低气压烟消云散。 
      　　“你家Cerulean啊，”邵蔚卿拉长了声调说，“打算取个什么名字啊？” 
      　　苏纨叹了一口气，扔掉笔，靠在坐椅上道：“这与你无关吧。” 
      　　“是与我无关，”邵蔚卿耸了耸肩，“但老头子一旦问起来，不，他肯定会问，你别让我为难好不好。” 
      　　苏纨咬着下唇，打电话叫秘书去准备咖啡。一只手横了进来，摁掉了通话键。“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不要碰那种生物碱。”苏纨打掉邵蔚卿的手，“你这样一直管着我不嫌烦吗？还是说你考一级注册建筑师只是为了多要些高级助手好空出时间来管我？” 

      　　邵蔚卿猛的抓起苏纨的领子，把他带到面前，酸涩道：“苏纨，你应该知道，那时你拒绝我们邵家的收养，我爸爸并没有怪你。而且他没有一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妻子，有些做法难免让你反感……” 

      　　此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小姐红着脸站在门口，尴尬道：“对不起……我只是想问清楚……还要不要咖啡……” 
      　　虽然苏纨和邵蔚卿从下打到大，也不会没有肌肤相触过，但在30岁这个敏感年龄，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情绪激动的紧紧靠在一起，制造让人误会的暧昧气氛……也不是没有过。 

      　　“我刚刚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小姐你是新来的吧。”邵蔚卿松开苏纨的衣领，灿烂的笑容让秘书小姐的脸继续维持着健康的色泽。秘书小姐惶恐之余，连忙点了点头。 

      　　“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苏总经理更换秘书的频率是创记录的。” 
      　　秘书继续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邵蔚卿继续一脸骗人的笑容。“那是因为她们都不幸撞破了我和纨纨之间的奸……”邵蔚卿的“情”字还没被舌头推出口就被苏纨一记回旋踢被扼杀在喉咙里。 

      　　苏纨掸了掸鞋上的灰，转身对秘书怒道：“你不知道进来要敲门吗？” 
      　　秘书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苏纨制止了。“到财务科领两个月工资。” 
      　　不知在什么时候调整好状态的邵蔚卿看了一眼秘书委屈的背影，对着苏纨啧啧道：“干嘛发了那么大火，就算她真是撞破了我们的奸情……” 
      　　“这里可是20楼，邵蔚卿。”苏纨咬牙切齿。 
      　　邵蔚卿高举双手：“好了，不玩了，我投降。不过说真的，Cerulean那孩子，在某些方面，跟你挺像的。“ 
      　　苏纨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由父亲独自一人抚养长大的苏纨，在父亲死时，年仅十岁。但就是小小的苏纨，拒绝了父亲好友邵庚的收养，只是接受了邵家的赞助，坚持自己一个人活着。 
      　　Cerulean在对待苏纨提供赞助的这件事上有所反复，苏纨没有怪他，只是等着。因为苏纨明白，Cerulean想接受什么，拒绝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想要坚持自己的生活，就只能接受赞助。 
      　　又正是因为想一个活着，所以拒绝他人的加入。 
      　　坚持一个人活着，于是在寻找一个家。 
      　　不管他有多厉害多尖锐，统不过是个16岁的半大孩子，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就尽量做好，免得对不起自己的年纪。 
      　　怀着这样的心情，苏纨带着来到发妇幼医院，为办理孤儿证明做体检。 
      　　苏纨在医生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体检医生回来了，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一个一个年轻女子紧跟着进来，苏纨认得，那是之前为他办理孤儿赞助申请的民政局女官员。 

      　　“苏先生，”女子开口问道，“那孩子在你家住了多久？” 
      　　“几天吧，不超过五天。” 
      　　“你们之前有接触过吧？” 
      　　苏纨点了点头。 
      　　“接触过多长时间？” 
      　　苏纨觉得女官员的问话很奇怪，却想不出拒绝回答的理由。“大概一个月吧。” 
      　　“一个月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官员似不死心的问。 
      　　苏纨一下子站了起来，正色道：“你们之前索要的材料我全部提供了，当时你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在怎么又罗嗦了？” 
      　　女官员不卑不亢的回道：“我也本着对孩子负责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情。”她从医生手中接过一个牛皮袋，递到 苏纨手中。“那孩子的手，断过。” 
      　　苏纨大吃一惊，赶紧打开带子，举起里面的X光片仔细的看着。果然，两只手的前臂桡骨里腕关节十厘米处有断面。断处模糊，说明骨胶已经固结。是旧伤，但仍可见错位，说明恢复情况不良。然而更让人心痛的是，断面附近骨骼密布挫伤，足以证明这骨折是由于长期施虐的结果。 

      　　“他的骨折起码有七年时间，而且从你的表情来看，苏先生已经基本排除掉嫌疑了。”女官员说。 
      　　“谢谢你的认识……”苏纨瞟了一眼对方的胸卡，“……严小姐。” 
      　　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苏纨转向医生问道：“是不是留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点了点头：“由于受伤时尚处于发育初期，再加上恢复情况不好，他的手已经基本不能承受30公斤以上的重物了。而且受伤较重的左手不能长时间持续承重，即使是一只碗。” 

      　　Cerulean自始自终扶着碗的左手，深深刺痛了苏纨的心。 
      　　苏纨猛的往医生办公桌上一拍，急急问道：“塑料碗可以吗？” 
      　　医生被吓了一跳，断续的答道：“应该可以吧……轻一点……要轻一点的。” 
      　　一旁的严樱在看似严肃的对话中突然大笑起来。对视中的医生和苏纨都错愕的偏过头去看着她。 
      　　“一般来说，”严樱抹了抹眼泪，“作为想当养父不成的热心赞助者，您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有没有康复的可能，而不是在意他能不能拿动的碗。” 
      　　苏纨仔细一想，喃喃自语：“好象……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下连医生也掩口窃笑了。 
      　　“可是，”苏纨大方的笑道，“我现在只希望他能拿起碗来吃饭。” 
      　　严樱的吃笑声一下子消失了。她目不转睛盯着苏纨好一阵子，对他伸出了手。“苏先生，严樱愿意为您服务，有事情请打她办公室电话。“ 
      　　苏纨一楞。“严樱是谁？” 
      　　严樱是个优秀的公务员，更不是一个小气的女人。面对苏纨的歉意她选择释然。“真看不出苏先生是个生意人。而是是可以定性为成功的那一种。” 
      　　苏纨真是只能尴尬的笑了。为了给办理证明而在一个月内往返了十几趟的苏纨，与严樱见了十几次面，之前也看过了她的ID卡。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颠覆了“生意人见面即是朋友”的惯例。 

      　　苏纨的BMW5系520i刚偿完贷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付不起车款。现在无论是怎么的有钱人，都懂得如何利用大众资本享受更加美好的生活。这辆银灰色的 
      520i有着端庄的曲线，紧凑而张驰有度，即使不是拉风的跑车却依旧能吸引关注的视线。车窗玻璃涂有反光层，还具有防夹手功能。但苏纨很快发现，就是这些表现品位和人文关怀的细节，禁锢了Cerulean的心情。 

      　　好几次苏纨开车带Cerulean出去，Cerulean总是把手扶在车窗手动升降把手上。刚开始苏纨总是提醒他去握车顶的扶手，而下一次，修长的手指又扣住了把手。 

      　　Cerulean做完体检从医院出来后，开着车的苏纨又注意到了Cerulean的这个小动作。他摁下车窗的升降按纽。扭转纠结在一起的空气一下子全挤了进来。 

      　　Cerulean转过头来看着苏纨。 
      　　“Cerulean很喜欢风……不，确切的说是喜欢被风吹拂的感觉吧。”苏纨笑道。 
      　　“不，” Cerulean毫不客气的回道，“我只是喜欢风而已。” 
      　　在经过了那场月下之舞后，苏纨渐渐摆脱了“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但一做就错”的“新爸爸不适应症”。可能、大概这样的词少了，苏纨在揣度Cerulean的心事时也大胆起来。 

      　　尽管结果十有八九不如意。 
      　　言辞上的落败有什么关系。苏纨看了一眼正沉浸在清风中的Cerulean，，事情办对了就什么都好。 
      　　当一直闭着眼睛靠在车窗框上的Cerulean睁开眼，那盘桓的勉强能通车的小路，沿路摇曳的桉树，铺满灰尘的小牌坊，长腿的指明灯以及因前院被人为损坏而无处藏身的小教堂，赫然是自己无比熟悉的景致。 

      　　胸口微微起伏，Cerulean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虽然没有说话，但苏纨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的疑惑。 

      　　扶着门把手的Cerulean动作一顿，推开了门。 
      　　“修斯神父不允许我拿任何人的东西。他是帕科米乌斯的信徒。” 
      　　开门的吱呀声像一道车轮撵过苏纨的心。有少许基督教历史知识的苏纨知道帕科米乌斯是第一个基督教苦修禁欲主义者互助会的创建者，在现代社会还坚持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从小被修斯神父抚养长大的Cerulean，过的日子不比基督教诞生初期教徒受迫害的“地下墓窟”时期好多少。 

      　　“你也不能动神父的东西？” 
      　　“我的东西……都是他给的。他教我读书写字，包括书和报纸的提供，以及市图书馆的借阅卡。” 
      Cerulean拿起桌上蒙了灰的墨绿色小本子，像是回忆让人快乐的事情，“我每周去一次，上午九点去，下午5点回来。” 
      　　连养子的生活都有细致的规划，由此可见神父本人的生活更加严谨，性格刻板固执。一个严格的禁欲主义神职人员的生活和性格，必是如此虔诚而清苦。 
      　　Cerulean只带走了几本书和一条银项链。看到了苏纨眼中的疑惑，Cerulean解释道：“这几件东西，是我向他要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在上车之后，Cerulean回头看着看了一眼自己呆了十六年的教堂，然后把自己塞进车里。 

      　　“那支探戈舞，也是你自己的东西。”苏纨问道。Cerulean看着苏纨，却反问道：“为什么不拆教堂？” 
      　　“你问过我的。” 
      　　“是。你说……生活可以很长。但我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Cerulean，你还小，生活阅历相对更加匮乏。当你有了一定的经历后，你有时就会很想找个地方……怎么说呢，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苏纨说话时，并不看着Cerulean，只是紧紧的盯着前面的路，好象自己正在进行汽车越野障碍赛一样。 

      　　Cerulean没有回话，但苏纨似乎听到了“那地方不是”的声音。 
      　　我的房子又何尝是呢？苏纨苦笑。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没有这个地方，所以总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有这个福气和运气吧。 
      　　经过了五天的适应，Cerulean已经可以坐在壁炉和水晶灯烘托下的红木八仙桌旁安稳的进餐了。当两人吃着苏纨从饭店买回来的晚餐时，Cerulean觉得苏纨若有若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Cerulean放下一次性塑料汤匙，抬起头与苏纨对视。 

      　　“给自己起个名字。”苏纨对Cerulean说，“这种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到的。” 
      　　“办孤儿证用的？” 
      　　“不只是孤儿证，这个新的印记会跟着你一辈子。” 
      　　Cerulean一顿，认真的说：“这个才是那个。” 
      　　苏纨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这栋房子，包括外面的喷水池和花园，都不是你的。所以你对它从来没有产生一丝家的概念。” Cerulean说着，双手一边比画着。 
      　　“房子——”搭出一个屋顶的样子。 
      　　“不是——”一手伸直，左右摇动，然后食指中指相搭，并点一下。 
      　　“——家。”依旧是双手指尖相对，手掌向外倾斜。 
      　　看着Cerulean的手在空中比划翻转着，犹如对美妙音乐有着深刻理解的指挥家的手上舞蹈，苏纨脑海里浮现出踏出优雅空灵，带着含蓄激情的舞步的 
      Cerulean的脚。把美人的五官拆开来描写是让人反胃的做作之举，而把一个人的手和脚区别对待，那将得不到他一整片内心世界。 
      　　这个即将有一个新名字的孩子，他脚下是一个世界，手上又是一个世界。 
      　　在看到“房子”和“家”拥有相同的手语势时，苏纨刹那间读懂了Cerulean的话。 
      　　房子不是家，因为家有感情，对于像他们一样只有房子而没有家的人来说，名字才是家。被叫唤的名字将面对世间的一切感情。 
      　　家这种东西，要自己喜欢，自己认同才行。 
      　　苏纨失笑，他一边笑着，一边拉着笨重的X型雕花木椅，挪到了Cerulean身边。“给你讲个故事。”苏纨兴奋的说，“你啊，跟那位任性的夫人还真像……”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这自然是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这栋风格怪异，或者说是根本没有风格的别墅是它任性主人的杰作，而这个房子的使用权，是苏纨应征到的。 
      　　这年头，应征工作是常事，应征妻子丈夫也不是没有，但还没听说过应征房子的。而这从天而降的馅饼，三年前让苏纨捡到了。 
      　　三年前苍穹公司已经摆脱了创业初的艰难时期而逐步走上正轨，一直以办公室为家的苏纨开始考虑置办房产，这时怎么可能少了一直关注着苏纨成长的邵蔚卿的身影？ 

      　　“美泉里的维纳斯要应征个人，来打理她的贝壳。”这就是邵蔚卿带来的，只是建筑业界流传的消息。 
      　　于是苏纨去了，见到了那位维纳斯，却被她的“贝壳”吓了一大跳。“很任性是吗？‘美艳的金发少妇在领着苏纨参观完她的别墅后，很坦然的说。 
      　　“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一个建筑师来说都是视觉谋杀，但我喜欢。我喜欢，因为这是我的家，只放我喜欢的东西。“妇人对着苏纨展示着她保养良好的雪白牙齿。 

      　　视觉谋杀？真是一个恰倒好处，一针见血的形容。 
      　　据说，第一个来应征的建筑师面对着繁花锦饰的古典大厅时身体僵硬；第二个人挨到了偏厅，在不同样式水晶灯下的中式八仙桌时“不小心“摔了一交；第三位情绪激动的拉着女主人的手，说如果把日式铜木镜台，流苏蕾丝挂帐和中式高脚床，花梨木仿古家具放在同一个空间，他想用天鹅绒窗帘包住自己从二楼直接跳下来。 

      　　对于这个神奇的地方，邵蔚卿如此形容：一具用于医学研究的美丽尸体。 
      　　苏纨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但还不至于极烈反对。因为这位来自法国Fontainebleau的美丽少妇维瑞卡夫人，让他在失去父亲后第一次真真切切有了“家”这个概念。 

      　　Fontainebleau，法语的意思是“美泉”，这原本只是一座行宫，但经过几任法王的扩建而成为一个城镇的传奇小城有一个过分美丽的中文译名：枫丹白露。如果只听地名的话，任何人尤其是女人都会倾向与这个美丽的名字而不是印象中浪漫之都巴黎。这位维瑞卡太太是个有着和她故乡的译名相匹配的美貌的女子，在相处了五年的中国富商丈夫因意外去世后，这位精通中文的前外交翻译花了三年时间，堆出了这个“家”。 

      　　苏纨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很有品位的女子，这里的每一件物品和道具都让人赏心悦目，只要不把它们堆到一起。 
      　　看到了苏纨的迟疑，来自法国“美泉”的维纳斯很大方的耸了耸肩。“没办法接受也没关系，我必须回法国去，但我还是会努力找个人来帮我看家的！”边说着，这个一身LV正装的少妇边做了个“Fight”的动作。 

      　　“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呢？” 
      　　维瑞卡太太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这也没有办法的事。我必须回法国去，但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个地方让我丢东西。这个地方保不住了我会再找，我必须一直有……这么一个地方……” 

      　　苏纨最后还是住下了。其实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不仅不舒服，而且非常累。虽然不用房租，水电费自理，但苏纨作为职业的“看家人”必须认真的，专业的维护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维瑞卡太太会每月寄来100欧元作为护理费。 

      　　苏纨没有家，在拒绝邵家的收养时他就拒绝了一个家。所以他想，这样的自己去守护别人辛苦经营的一个家，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当然，苏纨只告诉了Cerulean维瑞卡太太的故事，隐藏了自己的心思。 
      　　“所以呢？”听完故事的Cerulean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如果你是在拿我们做比较，这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或者你只是单纯是在讲一个故事，把这个房子隆重的介绍给我？” 

      　　苏纨一时语塞，他惊讶的看着Cerulean，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间变的那么激烈。 
      　　“对不起。”就在苏纨努力回想自己的不是并构思恰当的台词时，出自Cerulean口中的短短三个字又打乱了苏纨的一切计划。Cerulean站了起来，苏纨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脚就往到回环楼梯匆匆而去。 

      　　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Cerulean回过头，望着苏纨。 
      　　“你允许……我嫉妒吗？” 

      　　气息不稳的跑回了房间，Cerulean把自己抛上床。他的房间被浅浅的米黄色墙纸所包围，床单的流苏大方线条流畅，和床单一样颜色的柠檬黄窗帘活泼而好动，一张标准的书桌上摆放着电脑，与书桌紧挨着的是一个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长型书柜。 

      　　Cerulean现在知道这房子的原来主人并没有孩子，所以这标准的年轻学生用房间应该是苏纨布置的。 
      　　苏纨在布置房间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手……Cerulean想，书柜的设置应该是从教堂生活馆里自己的房间看来的，毕竟这样矮小的长型书柜无论放在什么环境下都显得有些别扭。还有里面的书，连我喜欢什么书都注意到了吗？ 

      　　Cerulean紧皱着眉头，轻声骂道：“真是个笨蛋！” 
      　　不知道这个词是形容苏纨，还是用在自己身上。 
      　　刚才的行为过火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只是，突然间被拿去跟一个陌生女人比较，心里别扭的慌。无意间Cerulean瞥到了一旁的小沙发椅，几天前有位客人很嚣张的坐在上面，对自己说：“你和苏纨老爹都是迷迷糊糊的笨蛋，要互相照顾啊！” 

      　　听到邵蔚卿的话，Cerulean看了一眼书柜，平淡道：“他一点也不苯，是个很细心很体贴的人。” 
      　　邵蔚卿一脸怪笑的盯着Cerulean，让Cerulean感到浑身不自在。“就是因为他心思太细，所以才无可就要的沦落为笨蛋。心眼太细，连根线都穿不过去，这种辛苦可是别人难以体会的。”邵蔚卿继续道，“不过，你应该能体会的到。” 

      　　Cerulean刚想开口，就被邵蔚卿抢白了。“不是如此这般，你怎么会穿这个东西。” 
      　　Cerulean低头看着脚上硕大的拖鞋，选择了沉默。 
      　　邵蔚卿站起身来，走到Cerulean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他是一个可靠的家伙，却不能让关心他的人放心。所以了，Cerulean，多多担待他一点。” 

      　　Cerulean抬起头，不解的问：“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能让你住进来，本身就是一种信任。”邵蔚卿认真的表情让Cerulean产生了错觉。他似乎与之前总是嘻嘻哈哈缠在苏纨身边家伙不是同一个人。“不过……”邵蔚卿伏下身子，把脸贴进Cerulean的脸，在Cerulean惊讶之际伸手捏扯着他的脸颊。“你还蔓可爱的嘛！还以为你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鬼，没想到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不错不错！” 

      　　脸颊被捏的生疼的Cerulean，收回了之前对邵蔚卿的评价。 
      　　原来邵蔚卿所说的“信任”，是这么一回事。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比不小的交易。而苏纨冒着风险让自己住进来，万一打破了什么东西，或是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越想越觉得不妥的Cerulean缩在床上，哼道：“这哪是住人的地方？” 

      　　此时苏纨正端坐在一楼餐厅的椅子上，慢悠悠吐出了一句话：“他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第四章 father and abba 
      　　Mum told me life just like a box of chocolate. 
      　　——《阿甘正传》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身上落满不知名植物孢子的孩子，狼狈的叫喊着。我只能干笑，我只能告诉应该我把你带出了教堂我就要对你负责。孩子的头低了下去，我想他在严肃的神父身边是得不到太多的爱的。但我不敢告诉他，我一直压抑着内心的龌龊的想法。我在用这个孩子赎罪，赎我对父亲犯下的罪。 

      　　——苏纨 

      　　第二天，当Cerulean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着睡衣，缩在被窝里。昨天晚上无名火大的Cerulean没换睡衣就直接把薄毯当被单谁了过去，而现在他的状况如此整齐，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当Cerulean下楼时，眼里便是苏纨行色匆匆的身影。见Cerulean下了楼，苏纨收住了脚步，对Cerulean笑道：“早安。” 
      　　“……早安。”从没见过苏纨如此紧张神色的Cerulean，以为他不会继续每天向自己说“早安”的习惯，不禁一楞。 
      　　Cerulean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睡早起，所以每天清早，Cerulean总能看见比员工还早上班的标准工作狂老板苏纨坐在餐桌旁，看到他时，就是笑脸一个加“早安”一句。 

      　　“那个……早餐放在餐桌上了，要全部吃干净知道吗？”苏纨转过身去，留给Cerulean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这是Cerulean与苏纨住在一起六天来，首次自己一个人吃早餐。 
      　　“工作还是要做的，笨爸爸。” 
      Cerulean喃喃道，在说到“爸爸”这个词时，Cerulean一顿，欲拿起牛奶的手停在空中。轻轻喟叹，Cerulean抓过牛奶，“还是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Cerulean并不知道，苏纨是特意调整时间表，和他一起共进早餐的。自从Cerulean脱下了黑色的教士长袍，苏纨就一直担心他被风刮跑。自己清心寡欲修行依然就算了，干嘛拉上处于发育初期的孩子？苏纨不太明白所谓神职人员的心态。 

      　　独自一人生活惯了的苏纨，其实不太清楚什么叫做营养。那些化学式长的吓人的东西在他看来实际价值不过是安心而已。苏纨从不用厨房，虽然在父亲死后的长时间独居中他的橱艺并不差，但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个地方对自己而言，是件商品。他可以容忍自己在办公室吃快餐，跟客人应酬大吃特吃后在厕所里吐的一塌糊涂，半夜加班喝掉一整盒的速溶咖啡，却无法想象单薄的Cerulean过这样的生活。在咨询了营养师的前提下，苏纨尽可能的给Cerulean安排有营养的饮食。在发现Cerulean早餐只吃一个馒头后，苏纨也培养起了吃早餐的习惯，和Cerulean一起。每天一杯牛奶或是橙汁，一碗水果沙拉，再来几片土司，标准的西式早餐，对发育中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且，苏纨觉得这样的早餐有趣多了，比起在办公室自己一个人而言。 
      　　那是当然的了！办公室里可没有双手捧着土司，两眼无神的进餐的美少年！ 
      　　想到了些低血压的Cerulean在吃早餐时双眼找不到焦点的模样，苏纨禁不住笑出声来。在接受到出租车司机莫名其妙的目光后，苏纨连忙正了正色。 
      　　半个小时前，当苏纨正在给Cerulean烤面包时，邵蔚卿来个电话。小教堂和温泉要重新招标开发。对于这个消息苏纨感到欣喜又不可理解。欣喜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得到开发权，却不能理解之前的投资商撤资的决定。 

      　　之前的投资商瑞湟公司对于这个项目非常的有信心，所以十分谨慎。为了避免粗鲁的施工队破坏教堂附近的景致，他们特地聘用了苍穹公司的专职施工队伍进行拆除。在苏纨督工的时候也对这个地方的开发前景颇为看好。虽然后来遇见了Cerulean，不愿意破坏他长大的教堂所以摆脱了邵蔚卿去与瑞湟交涉，尽力保全那座内秀的教堂，却没想到等到了他们撤资的消息。 

      　　这样更好！苏纨不禁握紧了拳头，这样一来自己就能随心所欲的安排和处理那一片地区了。苏纨嘴角上扬，仿佛那个开发权已是囊中之物。 
      　　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米色西服，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和描画一般的五官，虽然这样的男人看起来不太具备一般定义中的“有味道”，但仍具备让女人脸红男人嫉妒的资本，更何况这个外表不太稳重内在更是轻浮到恶劣的男人还顶着一级注册建筑师和某知名设计院在职建筑师的光环。只不过他现在的表情和举止，让苏纨有种癞头丈夫漂亮妻的感觉。 

      　　当然，这家伙身后极具现代感的大楼怎么可能沦落为癞头丈夫。 
      　　“你！“苏纨嫌恶的拉开了与邵蔚卿的距离，”干嘛一副老婆跟人跑了的表情。” 
      　　邵蔚卿冲了过来，一把扳住苏纨的肩膀，“520呢？你的520呢？” 
      　　只不过是用出租车代步，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卖了。” 
      　　“卖了？你的520卖了？” 
      　　“不想要就卖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更何况那辆还不是因为你在车展上大喊大叫，害的我被销售人员盯不好意思才买下来的。”苏纨叹气道。 
      　　“可是可是，”邵蔚卿的人凑了过来，“是520啊，你的520怎么可以卖给别人？” 
      　　苏纨一下子软了下来：“你这家伙！学小女生玩什么数字游戏啊！而且，这辆车有三分之一是你的，关心一个这个比较实际！” 
      　　邵蔚卿招了招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说好是赔偿你的精神损失的。” 
      　　依照苏纨当时的财政情况，要买下BMW520i还是相当吃力的，所以邵蔚卿在提出为自己付首款时他并没有拒绝，而且苏纨清楚，一向闲闲无事抱怨做设计太麻烦的邵蔚卿怎么可能从工程款里拿到多少个3%？那些钱，是父亲一辈子的好友，邵蔚卿的父亲邵赓出的。邵赓这样做无非就是曲线救国。 

      　　也许是自己和他大大咧咧的儿子在一起多了，所以还是给他一个需要人照顾大孩子印象。 
      　　“等拿到钱，我会拿出三分之一给你，虽然有点缩水。”苏纨道。 
      　　“不用不用。你想买新车吗？” 
      　　苏纨点点头：“看中一款敞篷车。Cerulean他不喜欢被禁锢着，他喜欢风。自由自在的风。而我却总是把什么都包起来。” 
      　　“是吗？”邵蔚蓝卿的表情终于正常下来，眼里闪出一抹柔和的神采，“看来你终于懂得从心底真正关心人了。” 
      　　苏纨闻言紧紧的抓住邵蔚卿的肩膀，柔软的面料充满了苏纨的指间。拉下苏纨的手，邵蔚卿笑道：“走吧，邀标会快开始了。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苏纨和邵蔚卿一起，走进了市广电中心大楼。在五分钟后，多媒体大厅将举行一个邀标会。苏纨想，自己和那座小教堂的缘分，究竟是谁在邀请谁。 
      　　“听说大学教学楼的工地不太安静。”在上升的电梯中，邵蔚卿对苏纨说。 
      　　苏纨下意识的掩藏起了吃惊的表情和姿态，朝对方笑道：“有哪一个工地是安静的？” 
      　　“你清楚我指的是什么。”邵蔚卿稍稍提高了声调，“在郊区施工，遇到附近村子部分村民阻碍不是常有的事吗？你何必瞒我！” 
      　　苏纨不自然的笑了笑：“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邵蔚卿看着苏纨摇了摇头，叹道：“我收回刚才的评价。你这家伙……你要知道如果想不让别人担心就要学会让他们知道真相。” 
      　　“还用不着挂靠在父亲门下的大少爷担心！”苏纨一下子就把这句话滑了出来。心脏猛然一跳，转过头去与邵蔚卿对视着，嘴角微微颤抖。 
      　　电梯在一片尴尬的寂静中发出了不和谐的声响，邵蔚卿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走了出去，表情似乎丝毫不受刚才的话的影响。 
      　　在多媒体大厅的深棕色的门前，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于此。那是一个鬓角微白的男人，眉间双颊的皱纹条理清楚而深刻，仿佛天然取道的流水一般，有着非常的曲线，与他威严的气质相得益彰，一身黑色西服更显得他体态挺拔，一点也不像越过知天命的年岁。 

      　　苏纨暗吃一惊。陌生人不会引起心底最深刻的惊异的。他走上前去，对男子鞠了一躬。“好久不见了，邵院长。” 
      　　被称为“邵院长”的男子微微一笑，拉起苏纨说：“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我要去各地开会而你忙公司，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叫我一声‘邵伯伯’。” 
      　　邵蔚卿从后面狠狠的撞了一下苏纨，道：“其司你很想让苏纨叫你一声‘邵爸爸’的吧？把邵字去掉是不是更和你的心意？”这听起来酸酸的讽刺明显是针对苏纨面前的那个人。 

      　　“邵蔚卿！”男子不怒而威，“这是跟上司讲话的态度吗？或者说，这是与父亲说话的态度？” 
      　　邵蔚卿不甘示弱的冷哼一声，一副“你还知道谁是你儿子”的表情。 
      　　邵赓看了眼手表，说：“邀标会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深棕色大门一敞开，里面就是浮华的戏码。 
      　　由于与邵赓同行，苏纨一行便受到了特别的关注。一路到座位，与邵赓打招呼的声音不断，在落座之后问候声更是络绎不绝。苏纨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行，想到“邵赓”这个招牌的含金量，他也不想对他们的行为做过酸的评价，何况自己也和他们拥有一样的属性。 

      　　一群打着“市场经济”的幌子，扛着几条资本主义得出的经验敛财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商人。 
      　　所以，苏纨爱极了“浮华”这个词。所以的一切，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触手可及或是遥遥无期的，都是长河中的浮萍杂草，他们窥探不到河中的神秘也不能企及岸上的风景。但情愿就这样浮着，因为最终回到达浩瀚伟大的海，就这样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进行虚荣的旅行。 


      　　“听说这一次瑞湟撤资是因为邵赓的关系。”特地压低声音的对话溜进了正想入非非的苏纨的耳朵里。他登时一颤，不动声色的平静下来，等待着后面的对话。 
      　　坐在苏纨斜后方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言语的泄露，依旧进行着“私人”的对话。“可不是么？也不知道邵赓院长用了什么手法让瑞湟撤了资，不过，毕竟是那个邵赓，市设计院的院长都是他让出来的，霁景又是景观设计的龙头，谁敢不卖他面子？更何况——”“更何况瑞湟一退出，机会摆了出来，钱又是大家一起分了。” 

      　　苏纨听到了狡黠的笑声，故意压低的声线掩饰不了其中得意狡诈的意味，苏纨的眉峰一起随即又放了下来。邵赓是著名建筑师，身兼市设计院副院长，建筑专业权威学府本市建筑工程学院名誉院长，因为他的本职是霁景设计事务所所长，所以霁景是国内知名的设计单位，是景观设计的翘楚，更是少数在设计费可以与国外事务所相抗衡的设计院之一。 

      　　只是有他不想做的，没有他做不到的。这就是邵赓，和他坚毅挺拔的外表一样，内在也是一个强势的男人。与二十年前苏纨第一次见到他时，这样的感觉有增无减。 

      　　这大概是邵蔚卿与父亲的交涉的结果，瑞湟的撤资。不会有人去在意原因是什么，商人只注重结果，谁也不会有管过程中有什么奇遇，他和这些座在大厅里等着邀标会开始的人一样，在听到撤资的消息，第一反应窃喜，接着是踌躇满志，然后是平静的揣度其他竞争者的心理。原来，苏纨自嘲的笑，原来自己也沦落成真正的商人了。 

      　　就是苏纨陷入自我情绪之际，一个声音横插了进来。“苏先生？你的苍穹公司的苏纨先生吗？” 
      　　苏纨抬起头，一张老成而年轻的男人的脸映入眼帘。“我是。请问您是……” 
      　　对方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从感官来判断，他在笑，但苏纨心里的声音却一直在提醒他，他一点是在考虑什么事情，或是在下什么决心。“任葵风。”男子向苏纨伸出了手，，“我们天盛对CGX2517项目也非常的有兴趣。” 

      　　“原来是任公子，兴会兴会。”苏纨交出了右手，脸上是商业性质极强的笑容。天盛是一个综合性集团，支柱产业是纺织品加工，旗下拥有众多在不同领域内经营的子公司，是非常有实力和竞争力的集团。更难能可贵的是，在经过一、二代的辉煌后，许多盛及一时的家族企业纷纷出现颓势，一蹶不振，而同为家族企业的天盛却风劲依旧。任葵风就是天盛董事的第三代，但据说这位颇有经营头脑的公子，却喜欢挑战不同领域的商战，天盛名下的建筑公司就是在他的坚持下创建的，他本人更是亲自担起了总经理的担子。 

      　　“彼此彼此。在下对任公子的气魄也颇为赏识。”听出了苏纨言语上的讽刺，任葵风也不气恼，“我这个不懂行的老板和从建工院退学的苏纨先生一样……还是不能比啊。” 

      　　“是啊。的确是不能比，任公子身后有那么雄厚的家产。”苏纨忍下了戾气，说道。任葵风盯着苏纨看了一会儿，才笑道：“和传闻中的一样，苍穹的苏纨先生，是一个不像商人的商人。” 

      　　苏纨暗吃一惊，眼角的余光中扫到自己和任葵风的交谈已经引起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注意，他正想终止对话，对方却抢先一步下了结语：“是你的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你是苏亥青的儿子？” 

      　　被任葵风用不经意提起一般的语气道出的三个字，一个名，让关注着这场青年俊杰间的对话的人，都像被瞬间挟制，只对自己手上的事情专心起来。 
      　　“任先生，标会开始了，请回到座位上。”邵赓脸上的皱纹没有一丝改动，语气也什么变化，但透露出威严却给人以压迫感。任葵风退了回了自己的座位，随后，主持人上台，CX2517项目的邀标会正式开始。 

      　　邵赓果然是一个不可违抗的存在，距离标会开始明明还有两分钟。 
      　　“……CGX2527项目，占地0.7569公顷，实际预建筑面积……”台上主持人传递的信息苏纨努力接受，身体却被一股焦躁的情感所控制，五脏六腑像被一双手扭曲挤压一般，提醒着自己这股浓烈情感存在。 

      　　即使不心痛，即使父亲的名字在被外人提及时能装的镇定自若，但苏纨是苏亥青的儿子这个事实，被刻在骨里，融入血里，印在脑里，不断的警示，苏纨是苏亥青的儿子，所以他不是商人，他才不是害死父亲的商人中的一员。 

      　　清晨柔和的阳光在几个小时后沉淀出纯粹灿烂的金色光芒，变成了单纯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Cerulean早已从阳台上退回了房间，用窗帘抵挡着阳光的渗透。他已经看了近三个小时的古代文学，可以列出《旧约?创世纪》从苏美尔史诗《创世纪》中继承的点点条条。他伸了懒腰，不经意间又想起了苏纨之前充满歉意的话。“对不起，我比较忙，所以没什么时间……如果有什么要求，想去哪里，跟我说没关系。” 

      　　我又没有怪过你。Cerulean皱了皱鼻子，虽然几天下来真是有些无聊。他以后会把自己扔到一个热闹地方吧。此时，电话响了起来。Cerulean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话筒。 

      　　“我是民政局的严樱，请问苏纨先生在吗？”电话里的女声声线轻快。 
      　　“他不在。有急事就打他手机吧。” 
      　　“你是Cerulean？” 
      　　“是。” 
      　　“你在也一样。是这样的，我需要你的名字来建立档案，但你的赞助人还没提供给我这个重要信息。” 
      　　Cerulean一顿，眼睛盯着跳进房间的片片阳光，说：“苏晴。晴天的晴。” 
      　　“晴天的晴吗？你的新爸爸就是你的阳光吧？” 
      　　“他不是我爸爸！” Cerulean大声反驳道，“我不需要父亲。” 
      　　“不是父亲是什么呢？”电话那头的换成了声线清亮的笑声。 
      　　听到了严樱的笑声，Cerulean心中升起了被愚弄的焦躁。“这不关你的事！严小姐。” 
      　　“我果然糊涂了。对不起。”严樱一点也不介意Cerulean冰冷的语气，“不要在意见簿上给我减奖金啊，拜托你了，乖孩子Cerulean。” 
      　　这是拜托人的语气吗？Cerulean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是继续当公务员守着福利好呢，还是到公司去干一番事业？”严樱前后毫无逻辑的话让Cerulean难得糊涂。“算了，就这样了。一周后来取证明。拜！” 

      　　什么跟什么嘛！Cerulean皱了皱眉头，挂了电话。苏纨身边的怎么都是些不太正常的人？邵蔚卿没个正经，房东太过自我，连办个证明碰上的女人都怪里怪气的。还有……自己…… 

      　　Cerulean，不，苏晴一把将窗帘全部拉开，耀眼的金色成了房间里的主角。苏纨这个男人，到底算自己的什么人？这栋房子遵守着远离尘嚣的原则，东面靠着一座不高但郁郁葱葱的山。苏晴将目光投到房间外密密的山林里，久久不愿收回。 

      　　恍惚中，苏晴眼中被阳光灼出的黑点慢慢裂出裂纹，那一片黑色恍然成了肃穆的衣裳，那藏在山中，用苦修为自己赎罪的那一抹黑色。 
      　　自己还是忘不了。 
      　　“……请诸位在一个月后将标书准备好，标投会将在回收全部的标书三天后举行。”随着主持人结语声音淡了下去，细碎的声响又在大厅里漫漫弥漫开。苏纨收拾了笔记，起身正欲离开。“你不知道吗？苏亥青就是——”低语中的人并没有做出特别的掩饰措施，很直接的把话说了出来。 

      　　“苏亥青啊，就是害死了十几名工人的工程师，不，是被冤枉害死了几十名工人的工程师……哎呀，你干什么！” 
      　　苏纨还没来得及仔细一看究竟，就被邵蔚卿硬拉着快步走了出去。苏纨急匆匆的一回头，只瞥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他一身水的狼狈相。 
      　　“莫名其妙的家伙！”被淋了一头水的男人怒骂道，“连声道歉都没有，真是没有教养的家伙！” 
      　　邵赓走到男人面前，一脸严肃。“对不起。犬子不太懂事。给你添麻烦了。”也不等对方回答，邵赓转身离开了多媒体大厅。 
      　　“啊？没……关系……邵……邵院长的儿子……？”接着是某种物体夸张倒地的声音。 
      　　被邵蔚卿硬扯进了电梯，一手压制着苏纨挣扎的手，一手赶紧摁下按扭。看着红色的数字开始往下走，苏纨挣脱开邵蔚卿的手，叫道：“怎么不等你父亲？” 
      　　“不想看到他。”邵蔚卿闷闷的说，“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苏纨一楞，疑惑的看着靠在电梯壁上的邵蔚卿。 
      　　接着又是一声机械的声响，邵蔚卿径直走了出去，苏纨赶忙追上去，心里嘀咕着本来接受安慰的人应该是自己这家伙怎么莫名其妙的阴暗起来了。 
      　　在广电中心大楼右侧有一个小小的公园。树木的绿色，鲜花的彩色与平常的小公园没什么区别，但这里却是人气相当旺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城市的一张名片。 
      　　因为这里有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城雕。 
      　　由冷冰冰的钢材炼成了曲线，是简练的张狂，它静静的矗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蓬勃的力量。向内收拢的两个弧线，深深的扎在泥土里，另一端却高高仰起，向着天空，是挣扎而得不来自由的悲哀和愤怒，还有倔强。 

      　　“人们总是习惯与父母的伟大，雏鸟都是被老鸟踢出窝才学回飞翔，懂得生存，可是我却觉得向往着蓝天的雏鸟是冲动无奈和悲哀的。”当被问及这个雕塑为什么取名为“飞雏”时，它的设计师邵赓如此回答。 

      　　和往常一样，雕塑旁边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拍照，休憩。 
      　　“你说，这个破烂货有什么好的？”见苏纨追了上来，邵蔚卿语气揶揄的问道。他的声音成功的会聚了游人的目光。 
      　　苏纨叹气道：“但我喜欢这个破烂货，至少它比埃菲尔铁塔平易近人的多。” 
      　　邵蔚卿转过身子正对着苏纨，一字一顿道：“这玩意之所以是破烂货，因为他的设计者是个是个令人厌恶的虚伪的家伙。” 

      　　当苏纨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近八点了，和苏晴同住后最晚的一次。当然，现在苏纨还不知道他赞助人的新名字，所以，他依旧用Cerulean召唤他。但偌大的房子只有这呼唤的回响。 

      　　苏纨扔下外套，空荡荡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和越来越短而粗的喘气声。 
      　　没有，没有！没有！！连舞厅里都没有！！！ 
      　　苏纨揉着头发，在大厅里脚步细小的踱来踱去，冲到电话旁又坐回沙发。Cerulean不可能跑远的，而且大门又没有被强行入侵的痕迹，而是被轻轻的从外边锁了起来，一如Cerulean独自在家的样子。 

      　　Cerulean到底在哪里？ 
      　　苏纨抬起头，望着吊顶上熠熠放光的水晶吊灯，由于吊灯的散射，灯光在发配到很远很远，远到连莲花萼壁灯都艳羡不以。灯，可以把光传的很远…… 
      　　苏纨立刻跳起来，不消一会儿，整个房子变成了沐浴在光芒中的城堡。黑夜中人造的热情被彻底的点燃，柔和如烟的光线中剧烈的情感被挤压包围，一触着夜的清冷就叫嚣着将能量释放出去。 

      　　这样的能量足以让苏纨找到的Cerulean。 
      　　当苏晴从肃穆的黑色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山林之中。苏晴之前都没来过，此时才发现这座山和之前把小教堂藏起来的那座山一样，有着蜿蜒却平整的小路。弧度很大的小路尽头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挡住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惊心动魄的选择。 

      　　该不该去，那个地方；向前走还是往后。 
      　　也许前面还是那个简单的小教堂，有着荷兰风车磨房一样的样子，有一个陈旧却相当洁白的小天使像，身子硬朗却驮着背的老花匠口袋里总有几颗糖果，还有一个会因为一点小错误而惩罚自己却又偷偷躲着哭的神父。 

      　　Abba……在埃及等地是对主教或教长的尊称，现在则是可以是一座教堂的神父。而用中文发出来的音，却是那么亲切。苏晴感觉身边渐渐暗淡，身体也渐渐的发冷。还要不要继续走？前面到底有什么？ 

      　　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汹涌而来的如浪潮一般将被吞没的感觉，苏晴一回头，他看到了，山脚下，有一栋奇怪的房子，像被阳光照射的水晶一般，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前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后面有一个真真切切关心他的人，苏晴知道。 
      　　出现是苏纨面前的人应该是憔悴的，却没想到会的这样的狼狈。他低垂着头，身子微微颤抖，是因为不安吗？苏纨拉起他的手，把他牵回了家。 
      　　你啊，男孩突然出声，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身上落满不知名植物孢子的孩子，狼狈的叫喊着。苏纨干笑着，伸手掸掉他身上的孢子。“大概，是因为你已经是我的责任的缘故吧。”孩子的头低了下去，他在严肃的神父身边是得不到太多的爱的。苏纨一把将他揉进怀里，孩子没有挣扎，只是乖乖的缩了进去，任凭苏纨颤抖的身子带着自己一起不安。 

      　　两个不安的人理所当然应该靠在一起取暖。 
      　　苏晴还是没有告诉苏纨自己的新名字，但他现在睡的很安稳。双手放在腮旁，像小狗的爪子一样。苏纨在黑夜中睁着眼睛，躺在身边的孩子只呈现出大致的轮廓。今天真是奇怪的日子，总是大无畏状态的邵蔚卿愤世嫉俗，连Cerulean都莫名其妙的跑到后山搞的一身狼狈而自己……苏纨下了床，走到雕花梯柜前，打开了最上层的单独的镂雕柜门。 

      　　一张脸出现在苏纨面前，那高高的额头，眼睛里温柔的神采和薄薄的嘴唇是苏纨最最熟悉的画面，尤其是他的侧脸。因为苏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父亲的腿上，看他写写算算。 

      　　爸爸……苏纨伸手抚上这张被隐藏起来的脸，爸，我是不是很卑鄙？可是我不敢告诉他，我一直压抑着内心龌龊的想法。我在用这个孩子赎罪，赎我对您犯下的罪。 

      　　可是我可是我，苏纨把父亲的照片拿了出来，就像是真是在与父亲对话征求父亲意见一样，神情凄然。可是我，已经放不下他了。 
      　　就是啊，我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是应该被讨厌的。 

      　　第五章 Sunny day 
      　　他告诉我太阳每天都把阳光洒到地球上，只是偶尔被堆在天空中的尘埃和水气挡住。然后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望远镜，却发现阳光的背后其实更是一望无垠的黑暗。 
      　　——苏晴 
      　　他很体贴他很乖巧，重点是他还是小孩子，小到对黑暗有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我告诉他阳光其实每天都在我们头顶，如果他再不开心又害怕的话，看看我的眼睛吧。透过这黑色，苏晴你一定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苏纨 

      　　苏晴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加了三茶匙糖的红茶和一杯什么都不加的苦可可。他走到正对着电脑工作的苏纨身旁，把托盘轻轻放下。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红茶泛起圈圈涟漪，甜和苦纠缠着在空气中蒸腾。 

      　　苏纨抬起头，手指离开键盘，勾起了杯耳。轻啜一口，甜香的滋味一下子绕上舌尖，随即在整个口腔中化开。 
      　　“你真的比我会利用厨房。”苏纨赞赏道。苏晴在他旁边坐下，也品尝起了可可。“我只是不想浪费这个地方。”他回道。 
      　　苏纨笑了起来。他本来就不太会教训人，面对这个孩子就一直处于弱势，而现在，他更说不出口教训。 
      　　仅仅是因为名字。 
      　　在几天前他们相拥而眠的隔天清晨，苏纨直接在被窝里给了孩子“早安”，而孩子的回礼则是名字。“我叫苏晴，晴天的晴。” 
      　　苏纨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太女孩子气了。” 
      　　“反正我已经告诉那个严樱了。”苏晴道，“而且……而且听修斯神父说，他拣到我的那一天是个晴天，天空像被洗过一样湛蓝，所以他才给我取名叫Cerulean。” 

      　　“这样啊。”苏纨伸手抚开苏晴额头的头发，“那我就祝你每天都是晴天，阳光灿烂！” 
      　　苏晴把目光投向渐渐明朗的窗外，道：“即使是晴天，蔚蓝之下发生也未必是好事。” 
      　　“你这孩子！”苏纨笑着拍拍他的脑袋，“那么消极，心情怎么可能每天都是sunny day?” 
      　　找到机会戏弄了苏晴一番，苏纨还没得意多久就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苏晴苏晴，那呢称要叫什么呢？晴？太亲昵了。晴儿？怎么听怎么想某电视剧的第X号女主演。叫小晴又太可爱了。虽然苏晴是很可爱，但这是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与稚嫩外表形成的反差使然。苏纨就这个问题向苏晴不耻下问了，却换来他鄙夷的眼光，然后是灿烂的笑容。 

      　　“你这种大智若愚的家伙才会每天都是sunny day！” 
      　　所以苏纨在必要的时候还是叫他Cerulean。 
      　　在有了新名字之后，苏晴的态度变的积极多了。在征得苏纨同意后厨房成了继书房后他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每天从厨房里传出的香味都一直延伸到苏纨所在地方，加三茶匙糖的红茶成了苏晴最拿手的饮料。 

      　　但苏晴是不可能做出满汗全席，一则苏纨不允许，二是几分钟内支持一支铁锅的重量，这种事对他而言，是相当勉强的。 
      　　“你这几天都没去上班。”苏晴的声音打断了苏纨的思绪，“如果是担心我……再离开，我大可以给你保证。” 
      　　真是的，苏纨苦笑，跟太过伶俐的小孩在一起是很打击威严的事情，而且连煽情的机会都没有。 
      　　“不全是，最近忙翻了，要全力准备标书这种万般麻烦不好侍侯的东西，在这里干也一样。而且——”苏纨把茶杯放了下来，“而且公司里哪有一个美少年帮我泡红茶，是吧？” 

      　　苏晴瞥了苏纨一眼，凑到显示屏前看起了标书。“一、投标书， 二、投标申请单位概况， 
      三、授权书，四、投标报价，五、报价说明与建议，六、优惠条件……标书真是件麻烦事。” 
      　　“那当然。一份好的标书就可以把自己送进工地。而标书的制作花去人力、物力、财力是相当大的，麻烦并不会比工程上的事少。” 
      　　“那什么样的标书才算好的标书呢？”苏晴问。“一般来说，投标书的响应性、报价的合理性、资质证明文件的完整与真实性、投标书编制的规范与美观性是四大要点……”开讲的苏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打住，“等一下！我说了你也不懂啊！干嘛跟你说这个？” 

      　　苏晴勾起嘴角，轻笑中却透露出嘲笑的意味：“你啊，看不起我吗？”苏纨一口红茶差点噎在喉咙里，苏晴好心的帮他顺着背。 
      　　“你啊，”苏纨食指一点始作俑者的眉心，“真是越来越……会胡闹了。”说着，指尖慢慢爬上苏晴腮旁垂下的头发，“拿到证明后看我把你送到什么学校去！” 
      　　“我真的非上学不可吗？我从来没有上过学，所以……” 
      　　“你不是也从来没跟你睡在一起过，”苏纨调笑道，“你现在不也很适应了。” 
      　　“适应什么嘛！”苏晴一顿，大吼起来，脸上的红晕慢慢晕开，“只不过一次而已……睡觉的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睡最舒服了！” 
      　　苏纨还是笑，苏晴哼的一声站起身来欲离开，却被一把抓住。“好了，算我不对。我们出去走走算是赔礼道歉好么？”苏晴头一歪，嘴角一勾，算是同意了。 
      　　“真是需要一个秘书了。”锁门的时候，苏晴听到苏纨嘀咕道。“什么？”“啊，没什么。只是感慨一下我这个老板当的真够累的。” 
      　　苏纨不想说苏晴也不勉强，两个人就站在花园外，等着预定的出租车的到来。苏晴不太清楚苏纨为什么要把车卖掉，那辆车还很新无论是款式还是保养的状况，更何况一辆价值不菲的名牌车只要一经转手身价就跌了不少。“没有车真是件不方便的事情。”苏纨像知道苏晴在想什么似的，说道，“所以我还去找一辆好了。” 

      　　“你要带我去买车么？” 
      　　苏纨嘴唇一动，还没发出声音手机响了起来。苏纨接了电话，苏晴在一旁看着，以前他盯着神父的一举一动，因为敬畏。现在眼中有着这个万事看起来云淡风清的男人的影子，视线却总是纷杂。 

      　　放下手机，苏纨没说什么，依旧和苏晴一起等着车子。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苏晴问。“啊？”苏纨一怔，笑笑道，“没什么事。” 
      　　“我也去！”苏晴突然语气坚定道。苏纨一楞。“当然是我们一起了……” 
      　　“企业在经过资格预审后，得到投标资格，接着制定标书。制定标书的第一件事就在组织工程价格评估机构对投标工程进行报价评估。”苏晴看着苏纨，很专业的说，“而一般企业的工程评估机构都是由公司主管和造价师组成的。苍穹公司只有一个月时间准备标书，你这个总经理不可能那么闲吧。” 

      　　苏纨惊讶的大量着眼前单薄的少年，道：“是……邵蔚卿告诉你的……不，不可能，那家伙根本不想去理这种麻烦事……” 
      　　“所以我说，你看不起我。”苏晴毫不客气的回了苏纨一眼。 
      　　“不……我，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提起……这是我的工作……”苏纨被苏晴骇的语无伦次了，这孩子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和惊异了。 
      　　“既然你要顾及我的感受，又为什么要当我的面做着教堂那块地的估价工作？你这家伙……”苏晴受不了似的抓着头发，“为什么你这家伙总是为了些正经的理由而做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却又让人发不起火来……” 

      　　苏纨把苏晴的拉进怀里，感受着他所带来的一阵阵战栗。“对不起……”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苏晴一拳拳的砸在苏纨身上，“你有什么错啊？干嘛要道歉！”苏纨的身子一颤，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承受着怀中的人带来的颤栗。 
      　　如果我说，说“对不起”只是一种习惯，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苏纨想，以他天生善解人意的本领，大概……他会歪着头说，其实我知道……吧。 
      　　就在苏纨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推理搞的心情不佳时，一个声音犹犹豫豫的插了进来：“请问……是先生您叫的车吗？” 
      　　几乎是用逃的速度下了记程车，苏纨的心里总算又有点拨开云层见曙光的感觉了。跟在身后的苏晴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但苏纨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重新开拓对话。突然，衣角被一股力量扯住，苏纨回头，那双被邵蔚卿盛赞的玲珑剃透的眼睛就这样进入了苏纨毫无防备的视线里。 

      　　“这个斜坡有一条岔路，”苏晴指着旁边一条被万年青掩盖住的小路，“路很窄不太好走，不过过了这那条路可以到一个很美地方。游人最喜欢这种神秘美丽的气氛了。” 

      　　“Cerulean……”苏纨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不是那种看不开的人，不过你得答应我。”苏晴道，“你得答应我，必须像开凿原胚石一样小心的对待这个地方。不管以后会怎么，都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事了。我也不会怪你。” 

      　　苏纨闻言拉过扯住衣角的苏晴的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与感动，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 
      　　“虽然有点抱歉，但苏总你能不能选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谈情说爱？” 
      　　一直被苏晴压制住也就算了，毫不容易抓住个煽情的机会，却又被外人打扰。苏纨觉得自己的运气的确是一比有待商榷的交易。 
      　　苏晴突然笑了起来，先是轻笑，没多久就捂住嘴巴大笑起来。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苏纨还是可以想象，被手遮住的那夸张上扬的嘴角。 
      　　苏纨觉得心情实在好极了，当他看到苏晴弯弯的眉毛和眼角一并飞扬的时候。 
      　　苏晴说过，只有他这种大智若愚的家伙才会每天都是sunny day。其实，只是苏纨比较容易满足罢了。 

      　　“这一带的地形的地势北高南低，在东面形成一个天然的豁口峡谷。山上植被茂盛，以桉树为主要树种，生态条件良好，气候和市郊差不多，春夏季早晚有雾。”一个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手持文件本，对苏纨做着近几天的评估汇报，“前几天许工他们做了土地勘测，南面土质塌实，暂时没发现流沙层，但北面山坡以红土为主，虽不至于疏松，但见水成泥。” 

      　　“可惜了。”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专业报告中，众人一致望向这清亮声音的主人。 
      　　“可惜什么？”苏纨向苏晴问道。 
      　　“可惜这里的地形和温泉了。”苏晴道，“如果北面土质不是红土的话，就可以将温泉引为室外温泉瀑布。然后南面架空，下部空出一段空间既可以让游人从那里进入温泉区又可以防止春雾的潮气。春天的雾气真是非常让人厌烦，连石灰抹面的花坛都出水了。” 

      　　苏纨和几位工程师都楞住了。一般按照传统习惯，建房要座北朝南，而这片地形也非常符合这个习惯，但苏晴却另僻奚径，完全倒了个个，然而从专业的角度想象出来的模样，却是异常干净而吸引人的。 

      　　“这的确是个大胆有趣的构想，”苏纨说，“但任何一项设计都要考虑实际的可行性……” 
      　　“如果是指坐北朝南，采光等问题，你看那个就行了。”苏晴指向北坡，苏纨在向那里看时，瞥到苏晴时，却对他眼里的尖锐的神采微微感到吃惊。 
      　　顺着苏晴所指的方向，苏纨只看到了那座教堂，侧光投下的十字架的阴影稀疏而单薄。坐北朝南……对啊，教堂的就是坐南朝北的。苏纨顿时读懂了苏晴的眼神。 
      　　自己来了那么多回，都没发现教堂是坐南朝北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在这教堂里生活了十几年的苏晴可是权威。 
      　　“虽然不太清楚你们是怎么规划的，但所谓的旅游区渡假村不过就是个休息的地方。采光，通风什么的在这个地形上限制不多，只要还是要看设计者的心思。”苏晴望向小教堂，若有所思。 

      　　几个工程师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那个之前向苏纨做报告的男人问道：“苏总是不是要请霁景？” 
      　　请啊，怎么不请？霁景的口碑就是一张王牌，但那也是一柄双刃剑，毕竟霁景的设计费用会使报底价上升不少，到时就要评标委员比较注重哪个方面了。好的设计和优惠的价格，孰轻孰重，是不好把握的。 

      　　你得答应我，必须像开凿钻石原胚石一样小心的对待这个地方。不管以后会怎么，都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事了……我也不会怪你。苏晴恳切的话语在苏纨耳边萦绕，苏纨深吸一口气，再长长的呼出，转身夺过招标文件附的地形图，大声说：“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该干啥干啥去，抓紧咯！” 

      　　被总经理高亢的精神状态所感染，工程师们又开始投入工作中。 
      　　“如果是请霁景的话，不止是设计费，要实现他们的设计在材料和工时上也要耗费不少精力。” 
      　　“这样先不要考虑。在总体规划的时候我会跟建筑师商量的。” 
      　　“苏总的意思是……要亲自做这个项目的结构工程师？” 
      　　“是！还有这次的预算要另找一家会计事务所，上次合作的那家态度不认真又怠工。” 
      　　耳畔一阵喧闹，冷静而决断，即使苏晴是个不必在意的局外人，也被这气势给感动了。那个约定，他应该会做的很好。他仰起头，看着逆光中的小教堂，脚步又一次不自觉的移动着。 

      　　苏纨看到了，下意识的想出声制止，却停了下来。人这种念旧的生物在面对熟悉的环境时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而且现在的苏晴，已经把这里当成是回忆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存放自己的空间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苏纨脸上带着浅而柔和的笑意，重新投入工作中。 
      　　苏晴喜欢这林荫道，每次晚饭后或是有点时间，他就会捧上一本书，到这里散步。只要一抬头原本嚣张跋扈的阳光就被委屈的挡在树叶下，点点金色的透明铺满脚下。这个时候，苏晴总会想起耶和华的神迹。 

      　　神走在水上，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即使苏晴不是基督教徒，也觉得这画面很庄严和肃穆很美。 
      　　现在他又走在这个铺满阳光的林荫道上，脚时不时的踩上阳光的碎片，他想起了那句著名的神逾。我走在这里，有光，头上有光，脚下也有。所以……所以我是我的上帝。 

      　　苏晴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大笑着冲了山去。冲到教堂前，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老师傅……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晴惊讶的看着在已经颓败的教堂前庭里，依旧摇曳多姿的花草，以及在花丛中忙碌的身影。 

      　　老花匠听到声音，缓缓的站起身来，在看到苏晴时眼睛一眯，随后展开，呵呵的笑了起来。“小C啊，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跟人走了么？” 
      　　老花匠看护花草的本领一流，却不识字，要他完整的发出Cerulean这个词实在是强人所难了。所以他总是叫他小C，Cerulean的第一个字母。虽然有点不伦不类的，但从老花匠口中说出，却有着意外的宠溺和可爱。 

      　　“什么叫做‘跟人走了’啊。”苏晴哭笑不得，“我只是接受他的赞助而已。而且，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这里已经被卖了，你怎么还来看护花花草草的？已经不需要了吧？” 

      　　苏晴牵着老花匠的手，两人坐到一旁的小亭里。苏晴发现这个小亭也异常干净，看来老花匠的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啊，在这里做了十几年了，看着你从奶娃娃一直长得像朵花似的，再怎么说心里也放不下这个地方啊。” 

      　　可是，再怎么放不下，教堂都逃脱不了被拆的命运。苏晴险些脱口而出，但老花匠看着他的表情，笑道：“其实我也只是无聊的念旧而已。现在老了，也做了不多久了。还是年轻人好啊。对了，那个人，对你好吗？” 

      　　“……还行，应该说，不错。” 
      　　老花匠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如果他对你不好，一定要逃知道吗？”苏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要再那个样子了，被神父打断了手，还继续留在他身边。” 

      　　知晓苏晴心情的苏纨可谓欣慰。当他调整好心情时，准备重新投入工作时，迎面而来一行人却让他的好心情有了瑕疵。 
      　　“很想说‘真巧’，但同为一个项目竞争的人在投标地相遇，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说话的人有一双狭长的凤目，年轻英俊的脸上眼角眉梢却透露出浓重的城府。苏纨皱了皱眉头，生硬的说：“真是好巧啊！没想到没有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任先生也会亲自来做这种麻烦无聊的的事情。” 

      　　“制作标书到底还是商人的事情，”任葵风依旧把苏纨话中的讥讽屏蔽掉，笑着回道，“你可不要把我们商人看的一文不值。”任葵风在“我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能不能中标还是要底价能不能接近标底，这不是我们商人最拿手的事情吗？” 

      　　“不要我们我们的一直说个不停！”苏纨吼道，“谁跟你们是同一路的人！你们商人这种惟利是图不择手段的生物……” 
      　　任葵风笑了起来，露骨的嘲讽在清亮的笑声中愈加让人感到难受。“你果然是苏亥青的儿子，那么记恨害死父亲的‘商人’吗？看来你当商人是要‘知己知彼’，想‘百战不殆’。这么说，你收养那个聋神甫的养子，是不是想平衡一下心态呢？” 

      　　苏纨刚想反驳，却被对方言语中的某个字眼给楞住了。“聋神甫？修斯神父是聋哑人？” 
      　　任葵风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吗？这教堂的神父是个聋子。你的小养子没告诉你吗？” 
      　　“闭嘴！”苏纨突然生气的吼道，连任葵风都被这直接的怒气给骇到了。“小晴不是我的养子，他是我的……最在意的人！” 
      　　苏晴还是跟着苏纨把车买了下来，从教堂回来之后，苏纨带着苏晴直接到了车行。现在苏晴坐在柔软舒适的真皮坐椅上，感受着清风紊乱的抚摩。苏晴不清楚这是什么车，只是隐约听到车行老板在与苏纨谈话时一句“特意为你留下的MINI 
      Cooper”。苏晴想，这大概又会是被行注目礼的存在吧。当他看到这辆线条活泼甚至有种精灵古怪感觉的红色车子时，第一反应居然是一句歌词。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好吧，苏晴承认有些流行歌曲并不太糟糕，至少近代一些音乐剧就有让他发笑的冲动。 
      　　你能给我一个干净、洁白、漂亮的家吗？ 
      　　能，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家。容不下第三个人。 
      　　那如果出现了第三个人？ 
      　　我希望他长的像我。 
      　　“……Cerulean，你在说什么？”苏纨听到苏晴一直在喃喃自语，仔细一听却听来了另人喷饭的内容。 
      　　“没什么。只是《奥克拉荷玛》里的台词。”苏晴淡淡的答道。 
      　　“奥可什么……”苏纨可没听说过这部近代歌剧经典，“不过，我倒同意这论断。”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也容不下第三个人吗？”苏晴眯起眼睛。 
      　　苏纨吃惊不以：“这个……好象是专指爱人之间的吧？” 
      　　苏晴闭起眼睛，把头靠在靠垫上，歪歪的垂在安全带扣旁，低低的出声道：“也许吧……今天阳光太强烈了，说了些胡话……” 
      　　苏纨瞥了一眼看起来暂时休眠的苏晴，问道：“修斯神父是聋人是吧？所以你才会手语。” 
      　　过了半天，苏纨才从身边接收到模模糊糊的呢喃。 
      　　苏晴理所当然被太过强烈的阳光晒晕了。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又绻在苏纨怀里，感受着身边有规律的起伏和软软的呼吸声，苏晴想，今天果然是个sunny 
      day，sunlight is so intensity。 
      　　苏晴小心翼翼的下了床，走到雕花梯柜旁，拉开了最上面的柜门。不太想告诉苏纨，他那些关于竞标的知识是从他的书架上得到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看到了梯柜中的这张脸呢？ 

      　　藏的这么仔细，而且从似曾相似的五官中可以判断出这个儒雅中年男子和苏纨的关系。 
      　　父亲，这个词，看来在两人之间都是禁忌。 
      　　“……看到了。”一个声音在空寂的房间，在苏晴的耳边像一片树叶飘落水中一般，荡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苏晴转过身子，在黑暗中面对着苏纨模糊的面孔，“怕我看到还让我睡到这里？” 
      　　在黑暗中苏晴当然看不清楚苏纨的表情，他隐约听到浓重的呼吸声，在暗夜中伏击猎物的妖异，苏晴甚至有种期待被捕捉的兴奋。 
      　　真想看看这个温柔体贴的过分的男人生气的样子。白天当苏晴和老花匠说完话，从教堂走下来时，看到苏纨和一个男人对峙着。没有言辞攻击，甚至肢体都没有接触，但苏纨的表情却让人想起了剑拔弩张这个词。你就是那个孩子？跟苏纨对峙的男人突然向自己问道。苏纨直接把苏晴拉到身边，突然换上一脸占得便宜的表情，对苏晴说，不要理他。苏晴想到了无意中偷窥到的那张酷似苏纨的脸，那温柔的笑脸和让人不由得亲近的五官，怎么想这样的苏纨都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 

      　　“把灯开开。”苏晴等了许久，等来一句平板的陈述句。苏晴照做了。房间一下子沐浴在毫无棱角的灯光中。苏纨拉过苏晴，打开了桌子上的盒子。“既然你都看到了我父亲的遗像，怎么就没注意到桌上的盒子呢？” 

      　　苏晴一下窘了起来：“我又不是专门偷看你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毕竟最近比较忙，来不及货比三家。”一系列纹花餐具出现在盒子里，苏晴一下子就被上面生机盎然的国画花枝给吸引住了。他接过苏纨递过来的小碗，发现它意外的轻。“医生说，用塑料碗你会轻松一点，”苏纨笑道，“我有空就一直在找，比较满意的只有这一套，还怕你不喜欢……” 

      　　“很漂亮。”苏晴打断了苏纨的意想和猜测，他抬起头，直直的望向苏纨，“我喜欢。谢谢。”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苏晴一向在沉默中处于主导地位，而苏纨又一直对伶俐的小孩没有办法，所以肃静的气氛一直持续着。 
      　　“我都已经说谢谢了，你啊，都不知道回报吗？”还是苏晴先开了口。 
      　　苏纨一楞，随即笑了起来，他一把拉过苏晴，道：“晚安。还有，愿你每天都是sunny day。” 
      　　……真是没有创意的台词，在窝回被窝后苏晴想，算了，就先放过他好了。 

      　　第六章 Bridge 
      　　有些鸟是永远都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每一片羽毛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 
      　　——《肖申克的救赎》 

      　　你喜欢我吗？我直直的盯着他，他的表情就像被强迫中奖一样，尴尬极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毫无沮丧感，享受着折磨这个男人的快乐。浅浅的一直笑着，笑着笑着我又害怕起来。我喜欢你，我知道他一定说出口，可是……我承认只是怕这两个字。 

      　　——苏晴 
      　　“有没有搞错啊！”一声怒吼像八级地震一般横扫餐厅，伴随着刀叉纷纷跌落的尖叫，身着正装，处于高级餐厅里的某位人士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双手撑在意大利织花餐布上，双目圆睁着自上而下扫视着面前依旧优雅用餐的男子。“你说要把教堂那个项目的设计交给我？”再次吼出声的男子有着美好的眉目，虽然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有些失礼，但偏偏他眼角眉梢尽是如斯风情。而现在他美好的嘴角抽搐着，美好的眼角抽着筋，让人不由得怀疑他遇上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苏纨毫不理会对发飚的邵蔚卿，偏过头对前来处理“噪音问题”的餐厅值班经理抱歉一笑，伸上手压住邵蔚卿的肩膀，强制他坐下。 
      　　“苏纨，”邵蔚卿痛心疾首，“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冷静有头脑有魄力爱憎分明的领导人……” 
      　　“如果要拒绝一个女人，”苏纨抢白道，“又不想让自己难堪，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她去高级餐厅摊牌，事先喝掉开水，”苏纨喝完杯子中的水，继续道，“女人都是好面子的，自然不会当场发飚。没想到，你连女人都不如。” 

      　　邵蔚卿强忍住一身鸡皮疙瘩的不适“你变刻薄了。”以前苏纨在批评自己的时候总是直来直去，含沙射影还是第一次。 
      　　“还不是跟‘你的任葵风’学的！” 
      　　“什么‘我的’！”我跟那种阴险狡猾发疯子一点关系没有……”在苏纨越来越尖锐的目光下，邵蔚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壮士断腕般的叹了口气，“我的确不认识任葵风，我只认识他那个又贱又疯的哥哥。” 

      　　“是你向这次的招标方推荐天盛的？”“是。” 
      　　“是你故意向我隐瞒邀标的事，从公司里把邀标涵骗走的？”“是。” 
      　　“最后事情败露了，被邵伯伯逼着把邀标会的事告诉给我？”“是。” 
      　　苏纨长长了出一口气，把刀叉摔到桌上，苦涩道：“为什么？”之前苏纨一直为苏晴的事奔波着，加之当时苍穹手中的工作都运做良好，即使没有秘书的帮助他苏总经理也觉得没有什么大碍。但有一次苏纨抽空回公司，与一个给排水工程师在聊天的时候，他提及了一份邀标涵。当时苏纨十分吃惊，送到公司的指明邮给他的邮件，在苏纨没有上班的时候会在三个小时之内转到他的住处，而事实上，苏纨的确没有接到这么一封邀标涵。 

      　　在得知是被来闲逛的邵蔚卿拿走的隔天早上，苏纨就接到了邵蔚卿的电话，通知他去参加CGX2517项目邀标会的电话。苏纨早就想找邵蔚卿谈谈，却苦于标书的制作而没有时间，所以，终于压抑不住的苏纨决定公事私事一起办。 

      　　邵蔚卿抬起头，直视苏纨，忿忿道：“还不是因为某个……” 
      　　“任鉴枫？”苏纨接口道。 
      　　邵蔚卿听到这个名字后握住扶手的手一阵痉挛，他正了正色道：“这家伙顶多是个自以为精明的狗腿，一肚子花花肠子拧出来的都是令人做呕的酸水，和幕后大BOSS根本不能比！” 

      　　苏纨越听越糊涂：“那个最后大BOSS到底指谁？”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邵蔚卿一下子噤了声，目光闪烁道：“反正你要怪就怪那个疯子就行了……对了，你怎么知道任鉴枫这号人？” 
      　　“某人刚才不是说我是冷静有头脑有魄力爱憎分明的领导人吗？怎么会不认识霁景新上任的建设总监，更何况他还是他这次竞标的主要竞争对手任葵风的哥哥！” 
      　　对，没错！就是他！邵蔚卿暗暗憋着一股劲。苏纨你的竞争对手只是任葵风而不是天盛，那可是一个知晓你一切过去的可怕对手。“任鉴枫答应过我，只要我以邵赓的名义向招标方推荐天盛，他就会实现我的一些愿望。绝对不是托词，苏纨，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为什么对那个项目那么执着呢？小晴他都已经那么信任你了，帮他保着小教堂这种表面工夫不做也罢。” 

      　　听到邵蔚卿的话下意识张开嘴的苏纨，在一系列的话即将倾泻而出的那一刻，惊恐的闭上嘴。看着苏纨的脸色，邵蔚卿得意一笑：“都已经相亲相爱了还害臊什么。” 

      　　“谁……谁和谁相亲相爱了？”这下轮到苏纨跳了起来。 
      　　邵蔚卿勾起红茶，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用下巴点了点窗外。被钢筋混凝土架空在20米的空中，窗外无外乎就是蓝天白云和无处不在的阳光。 
      　　“这关晴……Cerulean什么事？”苏纨僵硬的反问道。 
      　　“他喜欢你……”“我也喜欢他！” 
      　　“这不就是两情相悦了！”邵蔚卿笑着对苏纨做了食指对食指的动作。 
      　　“这不一样！” 
      　　“的确是有点不一样。”出乎苏纨意料，邵蔚卿不像往常一样拆他的台，只是低低的借口，此时邵蔚卿想起了三天前苏晴给自己的一个眼神。当时他开玩笑的把手环在苏纨腰上，这种情景按理说苏晴是见多了，更暧昧的姿势都上演过，但苏晴马上给了邵蔚卿一个眼神，之后邵蔚卿就像只蛹一般，乖乖的端坐在一旁，想骚动却苦无力量。 

      　　或许，苏晴这孩子是真是喜欢上苏纨这笨蛋了。也罢，一个无依无靠，一个喜欢做独行侠，在一起让人安心一点，虽然邵蔚卿肯定这贼心和贼胆是板上钉钉的，却担心没有苏纨这个贼。要苏纨彻彻底底的交出信任，可是一项媲美悉尼歌剧院的高难度工程。 

      　　“没想到，”苏纨见邵蔚卿半天不遇，微微惊讶道，“你也会玩深沉。” 
      　　“……只是在思考答案罢了。” 
      　　苏纨的表情表明他明显跟不上邵蔚卿的思维。 
      　　邵蔚卿伸出手，对苏纨笑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夏初的傍晚不识华灯，敛去热度的太阳只是懒懒的把光亮传播。下午六点，标准的放学时间，所以苏纨把MINI 
      Cooper停在九逸中学门口，等着穿着浅褐色格子裤，藏青色外套打黑色领带的苏晴，一如以往出现在他面前。 
      　　苏晴一个人提着书包，向校门口走去。身边不时是窜过三三两两的同样装扮的少男少女，让他有种倒退的感觉。相对运动，参考系是大地，还是自己？ 
      　　“放学了还在研究物理呢？”一股力道拍上了苏晴的肩膀，一回头，一张青春靓丽的脸展示着主人可爱的笑容。“没什么。”苏晴淡淡的答道。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酷！”苏晴感受到肩膀又受到几下重击，他不记得第几次怀疑身边这个美丽高挑的女孩就是他刚来上学时众人崇拜的“睿智”的美艺班班长。“苏晴你自从插班进来，一直不太说话，一开口就语出惊人，又整天看深奥的书，真是帅呆了！” 

      　　“你直接说我孤僻就行了。” 
      　　“不是孤僻，”宋妮急急辩白，“应该是不擅长与人交往，而且同学主动和你搭话你也不主动回话，毕竟我们是艺科班，同学间的交流是很重要的！” 
      　　“有些鸟是永远都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每一片羽毛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不知为什么，苏晴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这句台词。 
      　　“像鸟就好办多了，无论是怎样的对岸，他们都能过的去。”宋妮张开双臂，迎着风，似乎自己已经是那只自由自在的鸟。 
      　　“为什么要过去？”苏晴疑惑道。宋妮跳着回到他身边，对他说：“同学们都把桥架到你脚下了，你就是楞不踏上。” 
      　　“你说话很奇怪，”苏晴直接对宋妮说，“像你们这种年龄的女孩子，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宋妮耸了耸肩膀，道：“对，如果我这样跟我的朋友说话，会被逐出社交界的。但，苏晴，你知道吗？跟你有些亲近的人，都会不自觉的由着你的方式，你说话的口吻，交谈的习惯，都会印象每一个人。这也是大家想跟你亲近的原因。你……真的是一个让人不由得亲近的人。” 

      　　然后再把人拒之千里之外，万劫不复吗？苏晴苦笑，自己果然是个缺乏感情的人吗？看着苏晴失神的从身边快步离开，宋妮伸出手却停在空中，叹了口气。 
      　　两个星期前，苏晴终于拥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城市明信片，也同时拥有了高中生这个头衔。苏纨花了五万元的赞助费和每学期两千多的学费把苏晴送进了九逸中学。原本只想让他进入普通班学习，但苏晴自己却选择进入九逸特色的美术艺科班学习。面对苏纨的疑惑和担心，苏晴说：“我知道画画是项体力活，但我的手没你想象的那么孱弱。”我帮神父调色，当他画壁画的时候。苏晴如此告诉他担心不已的赞助人，并用一张精致的水彩征服了美艺班的老师。 

      　　此后，苏纨显眼的红色MINI 
      Cooper便每天在放学时间准时到九逸中学报道，成了一道另类的亮丽风景。首次接受同龄人的羡慕和嫉妒，这让苏晴心中升起汹涌的快感，他甚至非常享受在各色目光中，被苏纨迎上车，并细心替自己系上安全带的那一刻。可是，苏晴非常疑惑，为什么老师会说自己缺乏感情。 

      　　你的画很漂亮，技巧甚至可以说非常棒，老师有一次把苏晴叫到办公室，对他说，可是，我只看到这画上的东西。老师将一幅他的水彩放到画架上，那是一幅拉昂圣母院，苏晴仿维勒的一幅作品，也是苏晴执着的题材——教堂。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如果你是老师，你会给这样的作品打几分？老师问。苏晴迟疑着回答道，拉昂圣母大教堂的三角楣，多么美妙的结构……这是动人的复活。 

      　　很精妙的评价，老师点头道，但这是罗丹的思想，你自己的呢？ 
      　　自己的想法？苏晴眉峰微颦，想了好半天也没有出声。 
      　　你在画画的时候，只想着要怎么把它画好，却没想过为什么我要画它。你的技巧很好，只要给你充足的时间什么都可以表现出来，根本不用担心质量问题，对你而言，这是件糟糕的事情。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苏纨的声音把苏晴从教师办公室拉回到身边的副驾驶座上。“我真的是缺乏感情的人么？”苏晴问。 
      　　“怎么会！”苏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苏晴暗淡的眼神，立刻高声回道，“没有感情的人跳不出美妙的舞蹈，也不会为了一个即将逝去的事物与人定下约定。 
      　　“你不是缺乏感情，而是不善表达。” 
      　　是的，只是不擅表达，甚至是不敢流露真实的情感，这就是苏纨的结论，在得知将他抚养长大的神父存在感观缺陷后，苏晴从苏晴那像罩了一层壳的眼睛中，读出了幼小孩子因为对世界规则完全不知而流露出的胆怯。 

      　　“会好的，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苏纨心疼的看着身边的孩子，安慰他道。 
      　　会变好的，也许吧。 
      　　两人回到住处后，苏晴一推开门，就被眼前和以往大不一样的场面给楞住了。空气中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缠缠绵绵，一个身穿围裙忙碌着的女人的身影，还有一句差点让他站不稳的“欢迎回来”。 

      　　准备饭菜的妈妈，下班回家的丈夫还有放了学的儿子，这场面怎么看都像一副其乐融融的天伦图。 
      　　“真是麻烦你了！”丈夫上前一步说道。 
      　　“没什么。”妈妈笑容可鞠，“这是我应该做的。来试试看饭菜和不和胃口！” 
      　　碍眼极了。 

      　　苏晴视若无睹的从互相谦恭的两人身边走过，径直踏上楼梯。的确是会变好的！在苏晴安慰自己不到二十分钟，苏晴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在胸中乱窜。回到房间后将书包随便一扔，把自己摔到床上，一点都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几下敲门声随着熟悉的声线发出的“我可以进来吗”的声音响起。接着门锁一响，脚步声轻轻踏碎寂静的空气。 
      　　“你是预言师吗？”仰面倒在床上的苏晴双眼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似乎占据着眼眸大半部分的苏纨焦急而诚挚的脸只是毫无意义的装饰。一只手摸上他的头发，“她是我的新秘书……” 

      　　“一个秘书会说替老板准备晚饭是她‘分内’的事吗？”苏晴一下子坐了起来，柔软的被铺皱成了花脸。 
      　　苏纨颇为吃惊，苏晴剧烈的反应让他想起了让自己心乱的那一天。那一天，毫无表情的漂亮男孩认真的对他说：“你允许我嫉妒吗？” 
      　　“我不是说过我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吗？苏晴用当时的表情说道。 
      　　“……cerulean！“苏纨吃惊的向后仰，柔软的被铺支持不住剧烈的动作而塌陷，他的身子也跟着陷了进去。 
      　　“你为什么还一直叫我cerulean？”苏晴跟着凑了上来，俯视着苏纨，苏纨的眼眸中倒影出苏晴悲伤的脸和抽动的眼角，“难道我就不能变一变，只能一直是那个冷漠，找不到人倾诉而更加冷漠的cerulean吗？什么叫缺乏情感，难道我变的这么奇怪你就满意了？真是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的那么奇怪……你的事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会那么在意……不就一个女人么……” 

      　　呆滞着的苏纨的眼前是总是凛然的看着笑话的被赞助人，耳边是像细沙搅动似的沙哑叫喊声。他在发抖，他在哭，他觉得难受，因为自己。 
      　　被自己的心情搞的行动莫名其妙的苏晴突然被包进了温暖里，即使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还是认得那条蓝色斜条纹领带，他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大厅的落地镜前整理仪容，先是抚平衣领，沿着脖子打紧领带，接着是西装外套的肩垫，外扣，最后注意裤脚。 

      　　从什么开始，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刻开始这个笨蛋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细枝末节？ 
      　　“你喜欢我吗？”苏纨听到从怀里传出的声音，依旧哽咽。 
      　　苏纨皱起眉头，想起了早上邵蔚卿的话。“我想我也许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道歉……我……” 
      　　下一秒的苏纨真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感谢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所谓的道歉支持下去，他害怕像以往一样自己会在无言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他更害怕会被逼出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所以，只能由着苏纨的嘴唇贴着自己的。 

      　　苏晴缓缓的拉开了与苏纨之间的距离，“我的行为在你的理解，也是误会吗？”苏晴已经停止了哭泣，残存的眼泪悬在眼眶边，眼中的红色让人我见犹怜。“你现在想对我说什么？” 

      　　苏纨轻笑着，眼神流转试图稀释尴尬与不安。“我……”他嘴唇翻动，“我想说……你这个混蛋！懂不懂得进门要先敲门。” 
      　　苏晴诧异的回过头，只见邵蔚卿拿着黑色的画筒站在门边，笑的很傻，笑得极贼。 
      　　“我只是肚子饿了。”邵蔚卿无辜的眨眨眼睛，与嘴角抽搐的笑容一起构成了一张更加皈依的脸，“守在楼下放着丰盛大餐的餐桌旁长达20分钟是极考验忍耐力的事，我以为自己够厉害了。没想到某位仁兄的等级更高，直逼某位姓柳的奇人了！” 

      　　一直没在邵蔚卿面前丢过脸的苏晴，第一次狼狈的红了脸。苏纨立刻冲了上去，用画筒把邵蔚卿打下了楼。 

      　　过火盆的媳妇自家藏，红烛红字乱花眼。 
      　　小小红袄小花碗，怕见姑舅把头埋。 
      　　“邵蔚卿！你给我闭嘴！”苏纨忍无可忍，朝着桌对面的邵蔚卿就是一脚，“你能不能不说些狗屁不通的打油诗！”邵蔚卿连忙躲开，拍拍胸口对一直埋头苦吃的苏晴道：“这家伙实在是好人，要扁人了还提前通知。”饭桌上唯一的女性放下碗大笑，喘气道：“没办法，苏学长本来就是温柔的人。” 

      　　“严樱！”苏纨头痛道，“你忘了我现在是你的上司吗？” 
      　　严樱笑道：“不敢忘，也不愿忘。因为当学长的苏纨对谁都一个样，根本不记得我这个给他送过情书的小学妹，但现在，他要忘了我都难。对吧，总经理？” 
      　　苏晴在听到“情书”二字时头上扬了15度，让对面的邵蔚卿看到了他长长的睫毛。 
      　　“就是就是。”邵蔚卿故意直直的对苏晴说，“在大学的时候可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身边的笨蛋，但送情书的很少，更多的是直接告白。譬如她们会说‘你喜欢我吗？’之类的。” 

      　　苏晴的眉毛向下低了15度，被邵蔚卿的话惊的心跳加速的苏纨猛出一脚正中目标。 
      　　好容易才从桌子底下露出脑袋的邵蔚卿又不知死活的开了口，不过这次的对话明显正常一点：“看这制服，小晴你是在九逸中学读书的吧？告诉你，那所学校是我设计的哦！”邵蔚卿如愿以偿的让苏晴抬起了头。 

      　　“没想到，”苏晴给了一个正常的反应，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邵蔚卿萌生一种叫做“尊严”的意识形态。“没想到这所中学一开始那么穷。” 
      　　所谓“尊严”，是用来打击的。 
      　　经过一顿让人坐立不安啼笑皆非的晚饭，苏晴直接拉上邵蔚卿飞奔回书房。邵蔚卿理了理 领子，开口嗔道：“才十几个小时没见面就那么急色……” 
      　　苏纨啪的一声把画筒摔到桌上，沉声道：“有话开说！” 
      　　邵蔚卿把图纸拿了出来，染着水色的山山水水楼房建筑一下子在苏纨眼前铺开。仿江南园林式的露天浴场却因为人工瀑布的连接而带上点旷野的味道，小巧精致的多层泌流瀑布典雅端庄，渡假村主题建筑呈J字型，清雅的竹帘稀释着室内外的空间感，整个设计看起来就像放大版的溪水旁侗族吊脚楼群，有着揉进水里的温柔。 

      　　让苏纨吃惊的并不只是这一整套设计在理念上一气呵成，典雅恰当，更因为主题建筑的座向，座南朝北。 
      　　“这种座向合适吗？南面的采光可是大问题。”苏纨皱眉道，“而且，公共建筑的设计一般是不逆向的……算了，你这家伙会循规蹈矩才怪。” 
      　　“采光不足的主要是集中在早晚时段，而大多数游客要么赶早去景区，要么为了放松而晚起，谁也不会在房间里等着看日出。如果真的有光照要求就下楼泡温泉，不要窝在房间里，这种气氛才像是暧昧的温泉旅馆。”邵蔚卿难得一本正经的就事论事。 

      　　暧昧的温泉旅馆？乱七八糟的概念。 
      　　“那瀑布怎么办？虽然邵蔚卿将苏纨原先构想的清汤挂面式的瀑布裁减成分层泌流式，但南坡红土土质疏松的性质仍未改变。 
      　　“我不管，“邵蔚卿干脆的回道，”我只负责设计，结构部分就靠你了。“ 
      　　苏纨一边嗤笑“我就知道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一边又被这份设计所吸引。这家伙，真有引人成功欲的本事。 
      　　“这设计，我收下了。”苏纨道，“不过，还有一事想请教邵公子。” 
      　　“你什么时候变的油腔滑调了？有话直说。” 
      　　你也知道这样说话叫油腔滑调？苏纨翻了翻白眼：“你和你的新上司之间有什么约定？是关于我的么？” 
      　　邵蔚卿身子一颤，脸一下子变白。“我跟任鉴枫那混蛋能有什么约定……不，是有一个，但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说呢……” 
      　　看着邵蔚卿语无伦次的双眼乱瞟，苏纨不紧不慢道：“要不这么说吧，跟任葵风有关？” 
      　　邵蔚卿停下了动作，半晌才道：“任葵风是个阴险高能的家伙，而且他知道你过去的一切。” 
      　　正在收拾碗筷的严樱一直感觉到有视线钉在怎么身上，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视线，而且还知道射出这视线的是一双瞳孔宛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美丽眼睛。 
      　　“不帮忙吗？”她笑着回头。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吗？”听到苏晴的回答，严樱笑的更加灿烂，也愈加佩服她的“苏学长”的魅力，居然让一个一直活在纯粹活在自我中的孩子，有了如此张扬的情感。“对对，这是我分内的事，那我继续加油了。” 

      　　苏晴见严樱中断了对话，感觉诧异，只好缓缓继续道：“你不是在民政局工作吗？” 
      　　“我问你的，‘是继续当公务员守着福利好呢，还是到公司去干一番事业？’忘了吗？”严樱放下抹布，认真回道，“而且我是正儿八经建工院毕业的，当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秘书不算辱没人才。” 

      　　苏晴不再说话，转身欲上楼。“他好象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在感情方面。”严樱的话成功止住了苏晴的脚步，他侧过脸来，“我看到了，”严樱点了点嘴唇，贼笑道。 

      　　怎么都不能再丢脸一次了！苏晴努力调整状态，尽量做到面无表情。在邵蔚卿面前面红耳赤的尴尬他才不想重来一次！ 
      　　面对着苏晴的努力，严樱自然暴笑出声。“你啊你啊，”她抹了抹眼泪，依旧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你们达kiss的香艳场面了，难道还没看过小晴你难得一见的可爱表情吗？” 

      　　在严樱比这幢房子任性放肆的笑声中，，苏晴想，不就是丢脸吗？一次性丢够算了。 
      　　他不是一个特勇敢的人，在感情方面。回到房间，缩进被子里的苏晴想起了严樱的话。他猛的回想起自己刚来不久时，与邵蔚卿的一次谈话。苏纨这个英俊的痞子朋友对他说，你和苏纨老爹都是迷迷糊糊的笨蛋，要互相照顾啊。 

      　　说的好象你们跟那家伙很熟似的！不就一个是朋友（似乎还是青梅竹马）一个学妹（还送过情书）吗？而自己……自己是和他住在一起，有一个强烈的想去了解他的一切的愿望，应该可以说是真正喜欢他的人……吧…… 

      　　对，不仅要住在一起，还要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不过苏纨那家伙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算了，反正我已经把桥搭到他脚下了，要不要踏出那一步，就只能看他的了。 

      　　第七章 Just a quick short step 
      　　为什么要我逼你，你才肯承认你爱我？难道这个念头真的的龌龊不堪吗？ 
      　　——苏晴 

      　　三原色，三间色，姜黄，绛蓝，麻青，世界上有多少双眼睛就有多少种色彩。不用心的话是调不出让自己心动的色彩的。平时严肃克己的神父在面对着教堂的墙壁时，才会将面部表情放松下来，一旁帮忙调颜料的苏晴却每每在这个时候分了心。您眼里有世间万般颜色，为什么独独没有我？苏晴当时还不明白这感觉叫嫉妒，他嫉妒颜料，尊敬的养父甚至为了每一抹颜色的准确和亮采想都不想的惩罚自己，用他那坚硬的紫杉木手杖，一如以前自己学不好手语被惩罚一般，重重的落在手臂上；他嫉妒画笔，只有画笔才能无时无刻的被神父小心翼翼的对待呵护，还有雪白的墙。修斯神父在凝视着空白的墙壁事，会张开双臂，似乎前方会飞来一位天使，投入他的怀抱。 

      　　每每这个时候，苏晴压抑着被忽视的悲伤，他想喊，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为什么你想拥抱的，却是一堵墙？ 
      　　手中的动作被倏然制止，苏晴的思绪一下子跳回了现实。“这个是颜料，不是橡皮泥，是不能任你胡搅乱搞的。”宋霓笑着在苏晴眼前晃了晃手掌，“回神回神。” 

      　　苏晴低头一看，整个颜料盘几乎成了抽象画，便向宋霓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美丽活泼的班长接受了谢意，却不顾越来越多的同学投来的眼光，继续抓着苏晴的手不放。 

      　　“你确定可以吗？”宋霓担忧道，“索然室外写生不限时间，太拖拉还是不行的。更不能浪费颜料。” 
      　　“多谢，我没事。”苏晴客气的回道，“手上加了力气可还是挣脱不开辖制。就在四周议论声渐起，苏晴越来越觉尴尬之际，班主任及时出现，把他们叫至一旁。 
      　　一顿吩咐后两人归队，与宋霓相好的一群女生按不住高声询问老师所托和事。“无要事托矣，”宋霓大方的回道，“只是路见不平，班花避其毁之与吾手也。” 
      　　蓝天下，草地上湖水旁的低语终于演变成毫无顾忌的欢笑。 
      　　中午，当苏晴在食堂用餐时，身旁空气一热，盘子落桌，身子落座，连声“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也不问，宋霓就直接霸占了他身旁的位置。 
      　　即使不抬头苏晴也能感受到有多少好奇的眼睛正着他们，毕竟美艺班班长兼前班花喜欢上插班生兼现任班花并展开热烈追求的传闻甚嚣尘上，到了一向漠然的苏晴都知晓的地步。宋霓给苏晴的印象不错，活泼大方神经不也像一般所谓学艺术的那么细腻，但苏晴不明白，看似勇敢的宋霓却没有直接对他表白。 

      　　连胆怯的自己都向苏纨问过“你喜欢我吗？”，看来女孩子的心理的确复杂。 
      　　“这次的任务，是我向老师要求让我们搭档的。”宋霓所说的任务，就是刚才写生课上老师交代下来的，为音乐班在校庆演出的音乐剧绘制背景，3张20*50的小型背景。“不过没想到你会答应。” 

      　　“你希望我拒绝吗？”苏晴反问。宋霓戳着盘中的饭，若有所思：“矛盾啊，你应该属于冷艳型美人，站着不开口迷死一堆人。但我又不希望你这样对我，你要对我特别一点……可我又喜欢你冷冷的样子……” 

      　　听着宋霓的自言自语，苏晴哑然失笑，一时跟不上宋霓的思维了。喜欢一个人自然他对自己特别，但对自己特别后又发觉他已经丧失了当时吸引自己的魅力，难道最崇高的爱情就只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宋霓的声音打断了苏晴的思绪，“我都已经做的那么明显了……却还是没有对你有过明确的表示……我不是给你压力啦，我只是……” 
      　　“要踏出那一步很难是吗？”苏晴接口道，同时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宋霓楞住了。“你也有这种烦恼吗？” 
      　　“我们还年轻，不懂事。”因为年轻，面对之前没有经验的挑战，要么踌躇不前，要么横冲直撞，因为在“孩子”看来，迈出一大步和提脚向前一小步是没有区别的。但是苏晴不想再后悔。他至始至终守着矜持，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即使这个所谓的雷池只是一句“您可以拥抱我吗？” 

      　　“我的确是懂事，但是那种心情……我想我还是体会得到……”宋霓说着，双颊就像被浸渍的胭脂，透明而艳丽的红。 
      　　“谢谢。”苏晴看着她，认真的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保留的感情交流，谢谢你给了我回应，即使结果会让你伤心，也谢谢你的勇敢。 
      　　一转眼到了放学时间，出现在苏晴面前的是一辆白色别克和苏纨的女秘书严樱。“他就那么害怕给我答案吗？”苏晴向严樱问道，“早上也躲着我。” 
      　　“的确。你知道吗？你重视一件事情时，冷静的吓人。” 
      　　苏晴不以为然的看着严樱，严樱看得懂他的意思，但经过了今天的事她也累了，没有心情和精力和苏晴这样一个不好对付的人讨论何谓了解的问题。她用下巴点了点别克，示意苏晴上车。 

      　　“说明一下，苏总之所以没来接你并不是因为他没想好答案，而是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他心情非常不好。”严樱一回想起开标会上任葵风的嘴脸就觉得恶心，而对方的心机更让她发寒。“今天是开标会的日子，但最后谁也没得到这个项目，参标的天盛向评标委员会和招标方指控苍穹违规操作！” 

      　　苏晴大吃一惊。他虽然不懂行规，但就他对苏纨的了解，他并不是昧着良心赚钱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人。 
      　　“是对方的错吧？因为竞争。” 
      　　“不！这次，真的是我们这里的失误。” 
      　　“明白了，”苏晴一下子就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苍穹错的冤却确实失误，所以被指控了还没有理由反驳。” 
      　　“所以，用一种我能接受且正常的方式去安慰安慰苏总。” 
      　　能让严樱接受且正常的安慰方式？苏晴觉得这个警告颇为好笑，却无法反驳，个中滋味宛如落雨中的池塘，多少气泡浮了上去又被雨压了下去，而有多少蛉虫隔着水帘羡慕着雨中无处躲藏的蜻蜓。 

      　　当苏晴从车上下俩，邵蔚卿的蓝色雪佛兰从身边飞快的掠过。苏晴开始担心起苏纨的状况。因为苏晴不得不承认，苏纨不能拒绝的人，目前只有邵蔚卿一个人。 
      　　“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苏晴径直向大门走去。“喂，你这种冷冰冰的语气真是让人不爽！”严樱严厉的抱怨。“是你求我的。”担心上司的秘书有些生气，却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的坐回了驾驶座。 

      　　苏晴先回房间换了衣服，出现在苏纨面前的他手中是一杯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正在书房里埋头处理文件的苏纨像以往一样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工作。“谢谢。” 
      　　将红茶放下，苏晴拉了把椅子在苏纨身边坐下。 
      　　“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 
      　　“我不饿。” 
      　　“那去洗个澡……” 
      　　“我洗过了。” 
      　　“没人告诉过你，你虚伪的笑容很难看吗？”苏晴的话让苏纨勉强支撑起的面具有了剥落的趋势。“邵蔚卿是对你这笑容感到恶心才离开的吧？” 
      　　“你都知道些什么？”苏纨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你的事，大部分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证明和总结。但是，我……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你亲口告诉我。” 

      　　“不过是些技术上的事……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让我烦恼的事还是得我自己解决。” 
      　　“我想听，”苏晴对苏纨的“关心”毫不领情，“耽误你一点时间告诉我。” 
      　　别动他！他已经够伤心了！外表粗鲁的矮人的话是绝对真理，但饱经沧桑的国王却是绝对的权威，我们必须走，前面的路还很长。 
      　　对！邵蔚卿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不能因为悲愤而放纵飚车闯红灯，只有电影里的伤心人才有不被交警追随的特权。必须回去，回去向邵赓那只狐狸问个清楚！ 

      　　看着怒气冲冲奔向自己的儿子，邵赓只是淡淡的呢喃道：“没想到任葵风的嘴巴那么不紧。”邵蔚卿在父亲面前坐下，直直的盯着他，一副“你最好自觉坦白交代”的表情。 

      　　“今天标会的事我听说了。”邵赓不紧不慢道，“但是让任葵风抓住把柄的，好象是我亲爱的儿子你。” 
      　　邵蔚卿也不否认：“的确。因为我把邀标函藏了起来，苏纨没有及时得到信息。可没想到任葵风会在这个细节上做文章。”招标方以邀标的形式招标，受邀的单位在研究完招标文件认定参标后会准备通过招标方预编制资格审定的资料，也就变相的发出参标信息。而苍穹公司却因为总经理的事先不知情而错过了资格审定。其实这一步如果不补上对于苍穹这样一个实力单位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但任葵风却抓住这个漏洞，以“苍穹没有参标资格”向评标委员会提出异议。 

      　　“我指的不是这个。爸，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用了手段让瑞湟撤了资。” 
      　　邵赓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笑道：“没想到任葵风的嘴巴那么贱！” 
      　　邵蔚卿皱起眉头：“至少他比你诚实，我亲爱的父亲。” 
      　　“你啊，从你母亲离开后，就把我这个唯一的亲人当成阶级敌人。我们之间真的需要对立吗？”邵赓的语气就谈判桌上冷静的外交家，只有大义没有私情。 
      　　“你的某些做法让我不适应……” 
      　　“你指我抢了你的设计，把他作为我的代表作立在电视台大楼旁，还是指我用苏亥青的事威胁瑞湟？”邵赓笑着接口道。 
      　　“这些事一点都不好笑！”邵蔚卿一下子站了起来，双肩上下起伏着。 
      　　“我做错了吗？你当时一脸严肃的对我说这个项目对苏纨来说多么多么重要，我当然要用尽一切手段去为他争取。他现在不是如愿以偿了吗？虽然还有点风波。”邵赓一脸无辜。 

      　　“是这样没错但是……苏纨会很不好受……自己无辜冤死的父亲被拿来作为商战的砝码，而且那个这么做的卑鄙的人还是父亲生前的好友！” 
      　　“这个场纯粹的巧合，儿子。谁会想到当时因为丑闻被判刑的投资商宋宇天会再次回到建筑界还成立了一间叫‘瑞湟’的公司。” 
      　　邵蔚卿能说什么?他难道要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你这是在借机报复!“吗? 
      　　他没这个资格. 

      　　苏晴静静的听苏纨说着，虽然偶尔条理不清，但并不影响理解，从天盛指控的理由，苍穹无可奈何的细节，到他的心情，苏晴都专心的听着。听者的认真总是能给演说的人带来无上的快感，但苏纨却不那样觉得。他讨厌被苏晴明利的眼眸盯着的感觉，好象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撒谎。末了，苏纨忍不住问：“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还是说……只是因为无聊？” 

      　　“有时候你的话比一本烂小说还无聊，但我还是想听你说。” 
      　　“为什么？”苏纨脱口而出，他的不假思索让苏晴皱起了眉头，“你不让我知道你的事情吗？就算……就算我没对你怀有那种感情，我们之间就只能那么疏远吗？” 

      　　苏纨也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人惯了，总觉得……总觉得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 
      　　苏晴扑哧笑了出来，他一笑，酥酥软软的，轻柔的发丝扫起微风一般，好象所有埋在这个伶俐孩子身体里的一切棱角都化开了似的，苏纨被这一瞬间的灵气给骇住了，想起了许久之前读过的一篇散文，一位文学大师笔下的极致之美。看苏纨盯着自己看，苏晴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他倨傲的别过头去：“都是你的措辞太奇怪了！好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一样，什么嘛！小学生的手册吗？” 

      　　苏纨亦觉自己失态了。好象之前没看到苏晴怎么笑啊？这一次，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他笑，松懈下来的一瞬间，苏纨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语的自豪感。原来，他已经长大了。 

      　　标准的笨爸爸口吻。 
      　　苏纨猛的站起来，抓住苏晴的肩膀道：“其实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并不是说不喜欢你但是……我们的关系还是单纯一点好。” 
      　　“我明白了。”苏晴冷冷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也站起身来。苏纨此时才发现，当初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被自己抱回家的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而且先前眼眸中那种万事超然的神色，已经变演变成凌厉，甚至有些倨傲。“让您烦恼了那么久真是对不起。以后我会恪尽职守好身为被赞助人的本分，对身为主宰者的您的一切也不会在强加过问，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您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无论您做什么事我都会以您的意思为基础支持您的一切行动。您让我怎么我就无条件的服从，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啊！” 

      　　毫无温度的语气，教条式的语言已经因低下头而看不清的面容，缓缓向自己逼近的姿势让苏纨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反而像一具无意识的僵尸。 
      　　只有转身才造成错过吗？不，相对而行也是一种错过。纵使相逢应不识，，双方行进的越快，错过的越快。 
      　　不！不要再靠近了！在靠近的话……苏纨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将苏晴按进自己怀里，头搁在对方纤细的颈窝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样的话，他就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从我眼前错过。 

      　　“不要……” 
      　　一双手环上苏纨颤抖的肩膀，“就算你讨厌我，我还是会一直缠着你，因为……我毫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心意传递出去。我不想再错过了！其实我真的很想告诉神父，只是一下也好，请你拥抱我……即使只是一下，在我在你身边生活了十几年，只是一下，我就很开心了……” 

      　　苏纨想把苏晴拉起来，但他硬瘫在苏纨身上，继发出颤抖的声音。“我再也不想过那种被忽视的日子了！不管我怎么做，怎么认真的学习手语，就算被打了也吭一声……就算不小心调错了颜料被扇了耳光也忍下来了……可是为什么……我真的没有拥抱的价值吗？我真的……” 

      　　“不对！”一声嘶吼打断了苏晴越来越自怨自艾的悲伤。“他一定是害怕了，懂事又可爱的你……会让人忍不住的疼。他一定和我一样害怕了……害怕爱上这样的你……” 

      　　苏晴笑了，从怀中不断颤抖的脑袋可以想象他欣慰的笑容。苏纨收紧了手臂，两人的身影契合在一起，紧致如一。 
      　　“还给自己取名叫晴呢，”苏纨叹气道，“怎么那么爱哭？”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哭。”苏晴抬起头，苏纨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表情，唇上就被一片温热覆盖，战栗着的唇滑过唇线，热情而犹豫着。苏纨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揉过苏晴的身子，将自己的唇紧紧的压下。等到苏晴从激动的眩晕中捞回一丝清醒，才发觉自己的口腔被完全的掠夺着，他爱着的人的气味，透过自己邀请而来的舌头，不断的传递着悸动。而且感觉到后颈至腰间被苏纨的手掌轻轻的捋着，就像蓄了一辈子胡子的老人爱抚着心爱的胡子一般。虽说被珍惜的感觉，被回应的感觉也不错，但是…… 

      　　他妈的你这个被我逼的无路可退，像招供一样招出自己真情的家伙！有什么资格主动！ 
      　　就在苏晴伸出手欲找回主动权的时候，苏纨放开了苏晴的嘴唇，把头靠在苏晴的颈窝上，紧紧的抱着他，一股温热的流动感在苏晴的脖子上蜿蜒。 
      　　“我真的可以爱你吗？” 
      　　苏晴的手一顿，既而抚上了不诚实的恋人的头发。“我可不会像某人那样虚伪耍赖。” 
      　　虽然苏晴也有了数次在苏纨房间里过夜的经历，充分体验过这复古中式高架床的优秀品质（也就是坚硬），但直接扔到床上再被重重的压住就不太好玩了。苏晴开始怨恨起这略显单薄的被铺了。“怎么了？不专心？”从苏晴细嫩的颈窝中抬起头来，苏纨用手指弹了一下小情人的额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人终究是靠不住的。”苏晴的尾音完全消失在口中，不同于之前带着虔诚心情的吻，苏晴只觉得整个口腔毫无保留的被席卷了，以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驱动着。“我靠不住啊……那真是对不起你了。”胸前被凉意渗透，既而略显粗糙的指腹带来另人不安的悸动。努力平复着苏纨在身上游移的手带来的喘息，苏晴故做不屑道：“你……还真是诚实……那就不用我多嘴提醒你了。” 

      　　牙尖嘴利的结果又是一顿让人窒息的狂吻。苏纨松开苏晴的嘴唇，看着他粉着一张俏脸不甘心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你说，我们这是在干嘛？都到了这份上了还在斗嘴，这是什么事啊！”苏晴一楞，想想也对，哪有人边斗嘴还能上床的，也忍俊不禁大笑了起来。 

      　　待两人笑声平息之后，苏纨抚摸着苏晴的脸，柔声道：“那……还做不做？”苏晴一声身体僵硬，绽笑之后，一把拉过苏纨，“做啊，怎么不做。只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啊”苏晴倒吸一口冷气，苏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他的胸前，一稔一抚使得体内欲望更加浓重。“会痛，会很痛，”苏纨在苏晴耳边轻轻的说，“我会让你很痛，这样你也要爱我吗？” 

      　　苏晴一震，伸手将苏纨推开，随后解开了身上所有的束缚，把完完整整的自己呈现在苏纨面前。因为长时间不接触阳光而理所应当的白皙皮肤，精瘦却意外的结实，因为之前的情动而透出的粉色将他略带羞怯的脸庞衬托的愈加艳丽。被苏纨看的不好意思的苏晴干脆扑了上去，低低的说：“爱你啊，怎么不爱？不爱你就不会那么难为情了。虽然与我的计划有点不符……但算了，今天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先饶过你”说在红唇轻轻一点苏纨的额头，“就给你占便宜好了。” 

      　　苏纨先是给这主动闹了个红脸关公，之后在苏晴的话语中释然，手轻轻滑向苏晴大腿内侧，轻重交替的抚摸着，嘴唇马上攻向苏晴白皙的皮肤，烙下了连绵不绝的粉色印记。“小晴，你说的……计划是什么？”苏纨带着情欲的沙哑声音，道出一句有点杀风景的话。 

      　　“啊……关你……什么事啊……啊！轻一点！”感觉出下体被苏纨来回抚摸着，亏苏晴还有心思杀风景的出声回答。 
      　　“可是总觉得……不问出来会有危险……”烙印从颈窝，胸口延绵到小腹，苏纨探出的舌尖触上小情人情欲的象征。 
      　　被下体突如其来的温暖包围着，欲望被舔弄着柔滑的舌和着唾液却带来撩人的从未体验过的快感，逼得苏晴像被抛上岸的鱼一般，有垂死挣扎的感觉。“什么……危险啊……我……不是那里……会害……你不成……” 

      　　极力取悦着身下的情人，手指游移到身后的秘密花园入口，用指尖试探着，引得苏晴一阵紧绷。在确定他放松下来后，两节手指也跟着开启了入口。苏晴马上被异样的疼痛给骇住了，双臀禁不住夹紧了苏纨的手，手指的进攻也受到了阻碍。苏纨皱起眉头，更加努力的放松苏晴的警惕，灵巧的舌头加上嘴唇的服侍让苏晴放松了后面的警惕，并且很快泄了出来。就在苏晴倾泄的同时，苏纨的三只手指没入了他的体内。 

      　　苏纨直起身子，满意的欣赏着苏晴被欲望支配的艳丽表情。“真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件吗？” 
      　　伸出手细细抚摸着苏纨的脸颊，苏晴笑道：“奇怪……我们怎么又再做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了！”苏纨一楞，苏晴适才一笑，牵动身子抖动，身体内部紧窒脉湿的感觉透过手指清晰的传进苏纨的感官世界里，突如其来的刺激使得苏纨一下子欲望勃发，两人的身体同时战栗起来，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刻。 

      　　很痛，真的很痛，这才真正的侵略。苏晴紧咬嘴唇，忍不住漏出来的嘤咛不断刺激着两人的观感。感受着身体里小幅度的律动，以及试图抚慰自己的手，苏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很痛是吗？”苏纨皱着眉头。苏晴摇了摇头，喘息道：“是……你很痛吧？” 

      　　苏晴的话让两人都真正尝到了一次性爱的感觉。双方都毫无保留的交出一切，忠实于自己的想法，毫无顾忌的享受对方加之与自己身上的一切。 
      　　狠狠的踢掉脚边无辜的易拉罐，一向自诩翩翩佳公子的邵蔚卿很没形象的欺压着脚边的一切事物。那个混帐老头！他凭什么一脸正经的说出那么没良心的话！什么“后人就要靠祖上荫蔽”，“其实苏亥青的死众所周知是宋天宇的错，苏纨何必计较”。 

      　　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亏你还自诩是苏亥青一辈子的好友！记得自己当时的如此反驳的。 
      　　没错！我的确欣赏他，也是真心的与他交友，但……这湮灭不了我恨他的事实！虽然是文湄自己一相情愿，但他不能说是被冤枉的。你知道我，我爱你母亲，爱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可是，直到她离我而去，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的心情。文湄爱上了苏亥青，苏亥青只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的人物，我爱她，所以恨所有辜负她的人。与苏亥青交往越深，这份恨意就埋的越深……你明白吗？儿子。 

      　　可恶！邵蔚卿又一脚踢飞石子，老头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儿子”，好象……好象自己也跟他一样爱恨交织……可恶可恶！不是这样的，自己一点都不恨苏纨，两人是青梅竹马，感觉可比那两老头好多了，自己一点都不恨苏纨，即使他是……抢走母亲的那个人的儿子…… 

      　　邵蔚卿一口气喘不上来，用手顺着胸口，触到了衣兜里的手机。一念之间，拨出了那个令他痛恨的号码。“呵呵，没想到你会主动打过来，小卿。”虽然一直被他这样称呼着，但邵蔚卿还的忍不住打了寒战。“……心情不好找你这个遭骂的骂骂出出气。”耳边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好不撩人，“你也慢慢发现我的好处了，以后一定会发现更多的，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一顿，“你打算怎么让我安慰你？最好是找个和上次一样有情调的酒店，美餐一顿直接上床……” 

      　　“任鉴枫！你少来这一套，”邵蔚卿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马上给我出来，老地方见！”摁掉手机后邵蔚卿却愈加不解气，为什么会打给那家伙？那个和家里老头一样混帐的家伙。可是，总病号不好去打搅苏纨的清梦，说不定，他正做着一个很美的梦。 


      　　第八章 So heaven， atoned， shall dying beloved restore 
      　　我希望他吻我的时候，我的脚可以翘起来，像旧电影里演的一样。我冷笑着，却不是在嘲笑电影里的平民公主，而是自己。每个女孩都会有旖旎的梦想，当上公主不够还要有个王子。但是，从没幻想过浪漫爱情的我，为什么也会对我爱的那个人有梦想？我以为给了一切后他会给我真实的回应，但，我就像梦醒的丑小鸭一样，被摔的很惨。 

      　　——苏晴 

      　　不要太执着于自己的角色，你曾经是儿子，将来可能是父亲，而现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的计划总是赶不上苏晴心情的变化。我曾以为邵蔚卿只是个故意装糊涂的懒惰鬼，即使别人用轻蔑的语气说他只是靠着父亲的名声假公济私，他也不会伸手扇人。但一向认真的我，却被他教训了。其实他经常教训我，只是我没注意到。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不正经的教训像只尖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所以我明白，因为我们一样糊涂，所以对于身边的关心无情的漠然。 

      　　——苏纨 

      　　当苏晴走进学校礼堂时，里面不太热烈却循序进行着的交谈戛然而止。宋霓放下手中的画册朝的苏晴跑了过去，她略带羞涩的表情让已经先入为主的一干同学认定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超出了询问病情和关心同学的范畴。 

      　　如果是以前的苏晴，可能会对这样的情况极为漠然，不加修饰。但现在他已经有了爱人，而且他爱的人也给他热情的回应，这种万事任人评说的超然态度已经经不起他良心的推敲了。苏晴客客气气的简单回应了宋霓的关心，径直朝正在讨论背景设计方案的众人走了过去。 

      　　对于宋霓眼中一抹惊诧和心酸，苏晴只好暗道不是。 
      　　以“生病”为由，苏晴请了一天的假，而认真苏总经理则干脆破天荒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跷班，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享受着彼此的呼吸带来的令人荡漾的心悸。已经把苏晴吃干抹净的苏纨对苏晴的“计划”念念不忘，苏晴又好气又好笑，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的围绕着计划和做爱这两个主题折腾了一个早上。 

      　　这是被蜜糖罐子包围着的甜蜜，直到苏晴的一句话让整个气氛凝固了起来。 
      　　“你爸爸是怎么死的？”苏晴问。 
      　　苏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爱父亲，但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名义上的母亲，而是他与父亲相处的这短短的不足十年的岁月里，父亲的理想，执着，温柔与善良，给了苏纨一个宛如碧草连天，风华初绽的童年。在苏纨的心里，父亲苏亥青不止是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人，更是良师知己。 

      　　所以他说不出口，关于父亲的死因。他大可以归结为“被冤枉而自杀”，但正因为他与父亲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只能如实的说：“他是被我害死的。” 
      　　但他又不敢，不敢在苏晴面前说实话。 
      　　见苏纨完全陷入自我思绪中，没有答话的意思，苏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凑进苏纨，在情人宽阔的额头烙下一吻，柔声道：“那跟我说说，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苏纨眼中的光彩一下子回来了。 
      　　从苏纨口中，苏晴知道了那个才华横溢的结构工程师有非常完美的侧脸，尤其是那高挑的鼻子，他总喜欢有鼻子磨蹭儿子的脸颊，直到儿子的小脸涨的通红的抗议才笑着把他抱到膝上，让他看他的设计。所以小小的苏纨早就知道，世界是由线条构成了，线条和线条之间有着很多很多不好懂的关系。譬如“梁挠曲不能超过极限应力值”，“散水的分层构造总共有五层”之类。父亲在画图的时候总喜欢把儿子放在一旁，就这样让他看着，因为他对儿子说过，自己总有一天会造出一座彩虹般美丽的大桥。 

      　　“一辈子，让我造一次宏伟结实的大桥，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是和苏亥青有点交情的人，都知道他的生平愿望。 
      　　“他为什么想要建桥？”苏晴对于苏亥青的执着相当好奇。 
      　　苏纨苦笑：“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也许不会相信。但，我真的只知道爸爸他对于造桥异常执着，却不知道原因。也许，这其中有什么愿望吧。” 
      　　“然后呢？” 
      　　然后他有机会了么？把桥造起来了么？还是，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苏纨只是摇摇头，拉过苏晴的身子，圈在身边，像没有熊宝宝就睡不着的小女孩一样，找到了安慰，安心的睡了过去。 
      　　苏晴想起了梯柜里的那张英俊柔和的脸，看着眼前贪睡的苏纨，心中一股逆流勃然乱窜。苏爸爸该是一个坦率而真诚的人，而你这家伙，却处处给自己留了一手。苏晴有些胸闷，越来越觉得难受。你何止是个不勇敢的人，简直就是怯懦！即使被修斯神父打断了手的我都可以义无返顾的留在他身边，为什么无大奸大恶的你就一直怀疑我的感恩？ 

      　　苏纨那家伙的做法，真是让人生气！ 
      　　“苏晴？苏晴！”眼前靓丽的脸蛋突然放大，苏晴连忙拣回散落的集中力，把他们放到手中将做的事情中。苏晴和宋霓接受了为音艺班在校庆表演制作舞台背景的任务，虽说只是3张20*50的小型背景，但做为整个舞台剧的亮点，其绘制水准要求相当的高。 

      　　“你们要的幕布是前沿幕、大幕、二幕、侧条幕、横条幕、天幕还是纱幕？”苏晴向音艺班的老师问道。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到苏晴身上。 
      　　“什么 前沿幕、大幕、二幕的，”老师诧异道，“我们不需要分的那么细致，只要知道这些幕布该在什么地方用，该怎么用就可以了。” 
      　　“可是，”苏晴皱着眉头，“可是分的细致一点更容易表情背景的……” 
      　　“只要用心画就行了，没人会苛求一副应情应景的幕布的。” 
      　　“就是，”宋霓也开口道，“苏晴你总是想的太多，要求太严格。”一顿又喃喃道，“只要像你种懂的多人才会想七想八，没有才华的人才不会去苛求能力以外的东西。”言语间，深深的感情流露无疑。 

      　　在这暧昧的气氛下，所有人的动作几乎都停滞了。 
      　　苏晴突然笑了起来，不是只钩起嘴角的微笑，而是像得到一点单纯快乐的小孩一样，开怀的大笑。“原来……是我想太多吗？所有的事都是我想太多，顾忌太多吗？”没错，自己固执的想从苏纨口中知道令他不得不回避的一切，达不到目的暗自伤神。干嘛拘泥与“他亲口说出来的事实”，只要自己明白了过去的一切，不就可以了吗？说不定还可以籍此教训他一顿，顺便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到时候那个倔强的家伙还是得乖乖听自己的话？想着想着，苏晴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倒是苏晴这系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把同学老师给怔住了，好一会儿才有女生小声的说：“……不愧是神秘系的帅哥……” 
      　　“你今天很高兴。”在商量完背景的事宜后，宋霓朝急急的收拾东西，准备快速闪人的苏晴说道。“嗯，因为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样啊，恭喜你。”宋霓笑道，只是这笑容有点苦涩。 
      　　“你的心上人比想象中还要神秘，不过意外的好相处。”身边音乐班的女生对宋霓说。“应该说是过去式的心上人。”宋霓的发言让众女生一楞，随后咯咯的笑了起来：“怎么快就放弃了？我以为他答应和你一起画背景就已经差不多成功了呢！”“切，本小姐失去兴趣的东西怎么会稀罕呢？”在由此而起的哄笑声中，宋霓却笑的嘴角发酸，她抹了抹眼角溢出的眼泪。这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看到苏晴那样子的笑容会认为下决心去爱他心中的那个人？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是令人厌恶。 

      　　“您找邵设计师？请问有预约吗？”霁景设计事务所的前台小姐公式化的说道。苏晴一楞，见个建筑师也要预约？那家伙什么时候那么红？“我要找的是邵蔚卿，不是你们院长邵赓。” 

      　　“我明白您的意思，就因为是见邵蔚卿设计师，所以才需要或许您的一些信息。” 
      　　那个放荡的家伙，不会是因为给事务所带来过N多麻烦而被监控了吧？苏晴点点头，私下给邵蔚卿下了这么一个定论。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找邵设计师所为何事……”前台小姐的话未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让他进来。” 
      　　小姐在看清楚来人之后很干脆的把苏晴放了进去。 
      　　“小卿在三楼西边的设计室里，我带你过去。”如果只听这谦和的语气，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谦和有教养的人，但苏晴对他的第一眼就打破了这样印象。给自己带路的男人可谓英俊，但飞扬的眉毛，上调的单凤眼，和着欧洲人一般高挑的鼻子，这一系列流畅的线条却人以狡黠阴险的感觉。还有他叫邵蔚卿“小卿”，他们是什么关系？苏晴听说即使是邵赓也只是叫儿子名字而已。 

      　　“你在想我跟邵蔚卿什么关系是吗？”男人看出了苏晴的心思，“我还知道你是谁，你是苏纨的被赞助人兼小情人苏晴，跟我们家小卿也可以说是朋友。所以，我才让你进来见他。” 

      　　听这语气，敢情开关设卡的是这个男人？他究竟是谁？ 
      　　“小卿，我给你带客人来了。”刚才还神秘莫测一脸严肃的男人转眼间换上一副纯粹想讨人喜欢的口吻，用极为花痴的声音说。背对着大门在设计室里埋头工作的邵蔚卿身子明显一震，颤抖了许久隐忍了许久最终忍不住，三角板，丁字尺，甚至是圆规犹如暴风雨般纷至沓来，纷至沓来的还有邵蔚卿的怒吼：“你这个又贱又疯的混蛋！不要把别人的名字叫的那么肉麻！” 

      　　动作敏捷的闪过价值不菲的画材，任鉴枫从容的回道：“那是因为有爱……” 
      　　“小晴！你！”邵蔚卿在看到一旁看戏的苏晴时，脸色一变。“你怎么在这里？难道这家伙对你……” 
      　　“怎么可能！我只喜欢小卿你。”任鉴枫立刻反驳，表情甚是认真，“还是说，小卿你在吃醋？” 
      　　就在邵蔚卿和任鉴枫打情骂悄时，苏晴瞅准了一个时机，拿起会客桌上的木质茶盘朝任鉴枫头上砸去。“有空隙。”随着苏晴毫无感情的声音，任鉴枫应声倒下。 
      　　“我还有事找你，你们不能浪费我的时间。”苏晴对看着他把任鉴枫拖走时下颚明显不太正常的邵蔚卿说道。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算了，反正已经摆脱任鉴枫那疯子的纠缠了，跟可爱的小晴聊聊天也不错。苏晴不回答，看着画板道：“还是为教堂那个项目做设计？” 

      　　“啊？是啊。虽然最近苍穹有点困难，但苏纨那家伙一定会搞定的。我得赶紧做好，免得最后熬夜伤害美美的皮肤。” 
      　　“你凭什么那么相信他？”那个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的家伙。 
      　　看到苏晴倏然变色，邵蔚卿理解的点点头：“苏纨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自己在意的事总喜欢掖着藏着，特别是对自己在乎的人。所以……”邵蔚卿哈哈大笑，“我也算是他‘特别对待的人’了！” 

      　　“他瞒了你什么？”苏晴的双眼一下子钉在邵蔚卿身上。 
      　　“其实也不会太多……不是，他瞒你瞒的比较多对吧，代表他在乎你多一些……” 
      　　“对，除了他现在的身份，心情，他没有什么的不瞒我的。”苏晴冷哼，“而我……什么都给了他，却被他毫无创意‘我们一起创造未来’给搪塞过去了！” 
      　　“什么都给了他！！”邵蔚卿夸张的大叫，随即换上一副暧昧的表情，“那……谁上谁下啊？” 
      　　苏晴义正严辞：“当然是我在上面！” 
      　　“真的？”邵蔚卿调笑着摸摸苏晴的头，“小孩子说谎是不好的。不过，你真的那么讨厌他就狠狠反攻他再甩了他，说什么也要老本赚回来。” 
      　　“我明白了。我就对他说‘邵蔚卿让我反攻一次然后甩了你’。就这么办了。”邵蔚卿闻言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拼了命的拉住欲往外走的苏晴，赔笑道：“苏大哥苏大爷，是小的说错话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计较了，呵呵……” 

      　　苏晴冷哼一声，顺从的被拉回了座位。“帮你隐瞒这件事，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你想知道什么？”邵蔚卿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 
      　　“我想知道那个闷骚家伙的父亲，他们之间的过去。” 

      　　“苏爸爸吗？”邵蔚卿拉了张椅子坐下，脸上满是回忆的幸福，“真是天生做爸爸的好人。才不像家里的老头，整天摆着张臭脸以为别人多买他帐似的……就算真的有很多买他的帐他也不能把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当成那种人。不过……讲到苏亥青，我爸爸，不得不提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 
      　　“是的，一个喜欢耍点小脾气的女人，平时看起来精明透顶但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异常坚定和执着。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叫文湄。” 
      　　苏晴一怔。邵蔚卿笑着朝苏晴摆摆手：“不要误会，我和苏纨那家伙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是生了我之后，爱上了苏亥青后才离家出走的。我母亲他一直不满父亲严肃的态度，她说父亲整个像被胶带紧紧捆住一样，一点褶皱都没有。所以他们总是吵架，与其说在吵架倒不如说只有母亲在发泄，父亲他总是一声不响的在一旁，嘿，妈妈说他当时就像随时听候公主差遣的武士一样，所以每次都会和好。一次一次，直到苏亥青的出现，终结了争吵。 

      　　“老妈在一次例行的离家出走后回来宣称自己找了这辈子真正爱的人，随后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直到我六岁那一年，和父亲一起去北京旅游，游览卢沟桥的时候认识了一对父子。爸爸是个温柔的美人，儿子却意外的羞涩。” 

      　　“苏纨和苏亥青？” 
      　　邵蔚卿点了点头：“当时觉得苏爸爸非常勇敢，居然能和那个疑似面瘫的老爸有说有笑。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愉快到即使老爸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就是抢走自己老婆的男人都忍了下来。” 

      　　“邵伯伯他是怎么知道的，苏亥青和文湄的事？” 
      　　“我老爸那个人，其实面冷心热，而且对老妈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就派人调查了文湄的行踪。发现她离家后在一家小的建筑事务所上班，是首席设计师苏亥青的秘书。” 

      　　“说了那么半天，你们两家纠缠不清的关系和苏亥青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老妈被抢走的时候我才不到五岁，怎么知道那些情啊爱的，而我了解到妈妈对苏亥青的爱，是在六年后，文湄她，为了心爱男人的清白，居然那么拼命。” 
      　　清白？苏晴的确是听说苏亥青是被冤枉而死的，但好象是自杀。 
      　　“你应该知道苏亥青的生平愿望的建造一座大桥，虽说他在结构设计上的才华相当出众，可一直窝在小事务所里没什么机会。我爸爸与他结为好友后很是欣赏他，就用尽一切办法给了苏亥青一个机会，一个建造一座举世瞩目大桥的机会。 

      　　“的确是非常的举世瞩目，那座桥，因为……它夺走了上百个工人的生命！” 
      　　苏晴的双手纂的紧紧的，虽然他也有考虑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是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桥……塌了？” 
      　　“嗯，在施工的时候。当几百名工人在箱梁房中安装配筋时，桥突然断开，工人们落入水中，其他工人奋力抢救但还是死了将近一百个工人，所以建设总工程师苏亥青就被拘捕了……” 

      　　“等一下！就算工程出了问题，也不能说一定的工程师的错，像材料，施工，都有可能导致大桥的断裂！” 
      　　“拘捕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但一星期后……”邵蔚卿闭上双眼，“一星期后，苏伯伯却在拘留所中自杀了……唉，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畏罪自杀，所以之后的调查就非常的草率，因为所有不合情理的事，都可以扣在死去的人的头上。” 

      　　“怎么会这样……” 
      　　“事情到了这份上连我爸爸都没有办法了，可是却有一个人，始终相信苏亥青是无辜的。” 
      　　“……文湄……” 
      　　“总喜欢闹小脾气，有时候像小孩一样任性的母亲，居然为了证明苏亥青的清白，冒着危险自己调查，更为此回到父亲身边……毕竟邵赓这块招牌利用的好的话，做起事来事半功倍。” 

      　　“这样一来，邵伯伯岂不是很可怜？” 
      　　“比起我老爸来被冤死的苏亥青不是更可怜吗？事故真相还真被文湄找了出来，的确不是工程师的错，而是施工方用了废品水泥导致在给箱梁配筋的时候扭矩过大发生了撕裂。” 

      　　“那苏亥青为什么自杀？”苏晴不解。 
      　　“这就得问你家苏纨了。记得苏伯伯自杀是在苏纨去探望他之后，而且苏纨在得知父亲自杀后情绪异常的很，就像一个处心积虑要报仇的人得手之后却发现他杀错了人一样。” 

      　　苏晴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从苏纨把父亲的遗像安置在梯柜那样一个隐秘的地方可以看出，他对父亲怀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而这罪恶感极有可能是就缘于这一段过去。“在查清真相之后，文湄阿姨她怎么样了？” 

      　　邵蔚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还能怎么样？心爱的男人死了，那个男人的儿子被丈夫接管，丈夫也因为被自己利用而不能回到她身边，她还能怎么样？妈妈她最后去了法国，在后来的来信中提到她给一个投缘的法国女人当管家。” 

      　　“那你呢？”邵蔚卿闻言一楞，苏晴继续说：“苏亥青，苏纨，邵赓，是你说的让文湄牵挂的三个人，那她的儿子你呢？你不值得她为你留下来吗？” 
      　　邵蔚卿笑的很以往一样灿烂，看不出丝毫破绽，但在开口之前，就被人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卿卿！就算这世界上没人要你还有我！我是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的……” 

      　　“小晴！”邵蔚卿涨红了脸大叫，“再给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一茶盘，让他少来烦我！” 
      　　苏晴面无表情的拿起一旁的裁纸刀，递到邵蔚卿手上。“你自行解决吧。我先回去了。”接着对身后怪叫充耳不闻，径直离开了设计室。 
      　　任鉴枫把邵蔚卿的身子扳正过来，让两人面对面。“你这孩子，”任鉴枫刮了一下邵蔚卿的鼻子，好象在教训自家孩子一样，“又说谎了对不对？这个习惯是不好的，要改正知不知道。” 

      　　“你以为你是谁？”邵蔚卿嫌恶的挣扎着，但对任鉴枫而言就像被挑逗的小猫在撒娇一样，徒增情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哎呀，都老夫老妻还谈什么资格，关心你是天经地义的。”任鉴枫一脸认真，但言教眉梢却流露出丝丝缕缕的轻佻，“不是吗？我们的关系可从大学就开始了啊。” 

      　　邵蔚卿白了他一眼，低头思度之后惊讶的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瞒了……某些事情？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谈些什么？你在偷听？”邵蔚卿从任鉴枫怀中跳了出来，开始翻箱倒柜。“你肯定装了窃听器！在哪里？在哪里！” 

      　　任鉴枫心满意足的看着邵蔚卿上窜下跳，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表面上却一副受伤的表情：“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我之所以了解你的一举一动完全是心灵相通的结果。”说话间从容的抓过邵蔚卿挥过来的拳头，接道：“其实你这样做是正确的。” 

      　　邵蔚卿一楞。 
      　　任鉴枫笑了笑。“没听说过吗？So heaven， atoned， shall dying Greece restore.对他们来说就是So 
      heaven， atoned， shall dying beloved restore，哀大而心未死之人只有真实才能重拾情感，而我们则是So 
      love， atoned， shall contumacy beloved restore.” 
      　　“谁是倔强的情人？”邵蔚卿摆出一副牙痒痒的样子，恨道。 
      　　设计室外的文员当然没发通过建设总监大人的窃听器知道里面的情景，但却听到了顶头上司不同与以往被邵蔚卿踢的哀号声，那是随风而来的笑声。稳稳的扎在风里，荡漾开来。 

      　　苏晴回到家里，发现苏纨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正等着自己。“回来了，”在接触到苏晴目光的那一刻苏纨的眼睛弯了起来，就像家里的狐狸玩偶一样，一张脸上六道弯。苏晴不禁莞尔。 

      　　看着苏晴的笑容，苏纨也有了好心情。替他拉开椅子，道：“和同学玩的愉快吗？”原来苏晴去找邵蔚卿之前，打电话给苏纨以“ 
      和同学出去”做为晚归的理由。苏纨一提起这个，苏晴就马上想起了和邵蔚卿的一番谈话，想起了苏纨暧昧不明的态度，气从中来，径直坐下，也不答话，搞的苏纨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生起气来？”苏纨环住苏晴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不敢。”苏晴冷冷的回答。“阿拉伯有句谚语，人害怕时间，时间害怕金字塔。拿破轮命令数学家计算过，用吉萨大金字塔的石头，可以在法国国境周围建造一道高三米，厚30厘米的围墙。” 

      　　苏纨愈加莫名其妙，小情人进门时还好的，看到自己还笑脸相迎，怎么突然变脸比翻书快，还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又怎么样？” 
      　　“你心里的墙，却用光了组成埃及所有金字塔的石头。”苏晴站了起来，逼近苏纨，朝他伸出了手，“你知道我的手被打断过，也知道如此对待我的人是我的养父修斯神父，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虐待我，为什么我还会一直呆在他的身边，仅仅是因为我是孤儿，没有身份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离开了他我就活不了吗？不是！什么理由都不是！”苏晴直直的看着惊愕苏纨，冷冷道：“问我为什么？” 

      　　苏纨楞住了。 
      　　“我叫你问我为什么！”苏晴厉声道。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留在神父身边？” 
      　　“那是因为……他会哭。他会与我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在打伤我之后，他会一个人跪在祭坛前，流着泪做祷告，一跪就是一整天。而且……他也不会敷衍我。”长出一口气，苏晴接着道，“你想过吗？为什么修斯神父是个聋哑人而自小被他养大的我，却会说话？那是因为他为了我专门去别的教堂找来一个修女，照顾了我三年，让和别的婴孩一样，通过耳濡目染拓展了感官系统。在与神父相处了几年，我慢慢懂事后才了解到，他当初邀请修女的举动是非常需要决心的。” 

      　　“因为他是禁欲主义者？” 
      　　苏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仅仅是禁欲主义者，还是虔诚的赎罪者。” 
      　　“赎……罪？” 
      　　“很单纯的思想不是吗？在现在这个社会里，谁还会为了遥远的祖先的罪孽而忐忑不安，为了替他们赎罪而自愿过着清苦的生活？”苏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修斯神父的北欧后裔，他告诉我他是挪威著名海盗罗洛船长的后裔。虽然后来罗洛抛弃了北欧的异教护身符，皈依基督教并且在欧洲得到了爵位，但他终归是一名海盗船长出身的北欧人。神父他在少年时期生了一次病，在临近痊愈的时候却突然恶化，最后丧失了听觉。所以……神父认为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也是上帝赋予他的机会，替祖先赎罪的机会。很傻是吗？” 

      　　苏纨摇了摇头：“是的，傻的可爱。” 
      　　“他……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宁愿对着空墙壁一天，也不愿意听我说外面的新闻，有时候我们甚至一周都没交流过几次。我时常在想既然他的交流对象只有上帝那为什么要教我手语，而且为了让我快而准确的掌握甚至用手杖……打我，打断了手。在学会了之后又正眼都不看我一看，只想着画壁画……他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寂寞。”苏纨的声音让苏晴倏然睁大了眼睛，酸涩了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因为寂寞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很享受寂寞呢。” 
      　　“别开玩笑了，我还没形而上学到这种程度。谁都会寂寞的，寂寞的时候总希望有个人在身边，就算不说话感觉也好受一点。” 
      　　“还亏你讲这种话，”苏晴冷冷道，“神父至少与我建立了沟通的桥梁，而我们之间沟通毫无障碍而你却拒人以千里之外。 
      　　“神父他会告诉他想画什么，拉斐尔的圣母高贵感恩，玫瑰园里的耶稣华丽而壮烈，不同的感官相通的心情，透过这一幅幅画我了解到了神父的心情，心境的跌宕起伏。可是，面对你，我却一点自信都没有。因为我在与神父十几年若即若离的交往中产生了一种强烈被需求的感情，所以……所以我希望能了解下一个重视的人的一切……” 

      　　苏纨直直的坐在椅子上，对苏晴的话可谓不震撼却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在越来越干涩的眼眶中苏晴带着失望而无可奈何的表情的美丽脸庞，裂出毛刺扎的眼睛生疼。他该说什么？他真的该说吗？ 

      　　“算了，反正……这只是我的愿望，干卿何事？反正，就算你不说我也还拥有一个容得下我的地方……” 
      　　“等一下！”苏纨听到这句话后立即跳了起来，这句话提醒了他，他和苏晴有哪点不同，他们都一样，在苍茫的世界找着一个容得下自己的地方，他找了，所以他找到了。这凭着这分默契，他就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纨大笑起来，对错愕的苏晴道：“我怎么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明明很久之前……他就说过的……” 
      　　“他？” 
      　　“是啊。”苏纨一脸恬静，“很久之前我就问过他，为什么要造桥？他说桥可以连通很多本来毫无关系的地方。那为什么要连通？那些地方的人在没去其他地方之前不也活的好好的？他告诉我，因为桥一旦搭到了脚边，人们就会有走过去的冲动，接着会有走到更远的欲望。”苏纨的笑柔和起来，“他说，桥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人通过他跨过江河湖海，峻山隧道，其实人们很喜欢脚被托在半空中的感觉。” 

      　　“他是个温柔和蔼的好人。”苏晴不禁动容道。 
      　　“岂止是温柔和蔼，他造就了我的一切，身份，地位以及……懦弱的个性。”苏晴看到了苏纨凄楚的表情，他从没见过苏纨那样的绝望的神情。 
      　　“我只是问了他一句话，一句话而已就害他割了脉……我害死了我最爱的父亲。 
      　　“父亲他因为断桥事件被例行拘捕，当时我才不到十岁，举足无措又心急如焚的想要见到父亲，因为……我每天都被媒体追赶着，闪光灯成了我的噩梦，在躲到邵家的时候我已经连灯都不敢开了，白天也拉上了窗帘都到黑暗中。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那些死去工人的亲属的哭声……我只在新闻中看过一次，以后就不敢再看任何相关的消息。所以我只想见他……我知道他不会枉顾人命，见了他我会安心一点……”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去了。” 
      　　“我去了，可是，见到他第一面我说出来的话却是……‘爸，你真的没算错吗？’……”苏纨把头埋在臂弯中，苏晴霍的站起来从背后轻轻的包容住情绪昂亢的苏纨，“我父亲他岂止温柔和蔼，他是一个没自信的人，我见过的，同一个工程，无论多么的小，他都会反复核算上好几次，但谨慎只是一方面，他的多次核算中总会有几次不一的结论，然后他会很紧张，再次核算，直到最后工期的到来。我……明明知道他的个性，居然还那么刺激他……父亲他的遗物中有……有几张染了血了纸……” 

      　　苏晴把头搁在苏纨的肩窝里，长出了一口气，惹的苏纨一阵瘙痒。“知道吗？你跟苏伯伯很像。”苏纨抬起头，苏晴的嘴唇滑到他耳边，“都是没有自信枉顾别人感受的笨蛋。” 

      　　苏纨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的酸涩，热流潺潺而出。“果然……” 
      　　苏晴当时还不了解这“果然”的含义，他不知道这感慨是苏纨针对何人何事而发。只有苏纨自己最清楚，他想起了被天盛指控的那一天，邵蔚卿吼他的话。 
      　　不要太执着于自己的角色，你曾经是儿子，将来可能是父亲，而现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的计划总是赶不上苏晴心情的变化。苏纨曾以为邵蔚卿只是个故意装糊涂的懒惰鬼，即使别人用轻蔑的语气说他只是靠着父亲的名声假公济私，他也不会伸手扇人。但一向认真白手起家的苏纨，却被他教训了。现在想想，其实邵蔚卿经常借着各种玩笑教训着苏纨，只是他没注意到。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不正经的教训像只尖刺一样扎在苏纨的心里，所以等苏纨从苏晴身上了解到了疼，发现自己一直忍着疼时才明白，因为他们是一样的糊涂，所以对于身边的关心无情的漠然。 


      　　第九章 my love，my life 
      　　稻草人要脑子，铁皮人要心，胆小的狮子要胆量，多萝茜呢？她只想回家。而我，不在乎那个家有多大是不是一座教堂，我只想在我哪里都去不了的时候，我可以去那。因为自己最在乎的那人永远在那。 

      　　——苏晴 

      　　严樱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理性的女人，她自信能掌握别人教授的一切和生活，所以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的第一志愿是建筑工程学院，第一专业是土木工程。但她可没想过自己大学第一次心仪的对象会是……那么激烈的一个人，而且把这份激荡的感情埋藏的那么深。从她听到苏纨学长打破老师的头退学时就觉得自己似乎把生活看的太平淡了，把一切都想的过于美好，简直就像懵懂的少女一般。“少女？不是像，你根本就是少女，疯癫起来可真像十几岁的小女孩在撒娇。”严樱是苏纨的学妹，同时也是邵蔚卿的学妹，但苏纨并不知道他的损友邵蔚卿在大学的时候就和他的现任秘书很是要好，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现任秘书是邵蔚卿的秘密情人任鉴枫的表妹，所以她同时也是任葵风的表妹。 

      　　“你觉得我还像个小女孩吗？”在告诉表哥任葵风她踢掉了民政局这个饭碗后，严樱问道。“随你的便了，反正你只是向往苏纨那种跌宕起伏的人生。”任葵风淡淡道，“虽说经历过坎坷生活的人会比较有魅力，但我还是讨厌那个人。怎么说呢，有种打垮他的冲动。” 

      　　纨送过情书后立刻不动声色的丢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自己没有一副讨人厌的长相吧，严樱想，难道我们八字不和？ 
      　　现代自主知识女性严樱不是个宿命论者，她甚至认为摩西是个傻瓜，只凭一个乱冒火光的梦就发誓要把整个埃及的犹太人带到“上帝指定的地方”。他那时一定是肝火上升，严樱在聊天的时候跟两个男人提起过，一个是她表哥，他笑着说如果当时拉美西斯法老送摩西几箱仙草蜜岂不能改变历史。而另一个只是淡淡的说，可是他成功了。 

      　　一个讨巧一个现实，一个始于开端一个关注结果，严樱坐在苍穹公司总经理秘书的专座上，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呷一口清茶，想，这两个家伙的作风果然一成不变。一叠爬满黑字的文件纸从天而降，严樱抬起头看着那个现实的男人板着脸交代工作，看着看着突然大笑起来。 

      　　失踪了三天的定时炸弹固然惹人注意，但秘书小姐看似受刺激过度的举动更是众员工注目的不二原因。苏纨恼道：“工作去！等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第二句明显是对现在面部肌肉极度抽搐的严樱说的。严樱止住笑，严肃的站起身恭送上司。在看到他有些踟躇的步伐后，直率女子的笑声再次荼毒众人的耳膜。 

      　　没有人看到定时炸弹老板的脸已经红的接近濒临爆炸的火药了。 
      　　“等一下我把邵蔚卿修改的设计图发到你的电脑上，你再仔细看看标书，尽量修改。”在总经理办公室里，苏纨憋着一口气对一直低头装谦逊的秘书说道。但谦逊的人是在上司面前让双肩做仰卧起坐这等不雅动作的。 

      　　苏纨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严樱小姐，请端正工作态度！” 
      　　“对不起，”严樱抹了抹眼泪道，“但是总经理大人，我觉得你秋波盈盈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秋波盈盈？可爱？苏纨差点被口水噎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坐了下来，嘴角却绽出一丝笑容。 
      　　严樱在这一抹笑意绽放后停止了对苏纨的精神折磨。她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来，我的警告起了反效果。严樱想起了那个漂亮男孩凛冽的眼神。他们之间肯定有了更亲密的关系……而且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苏总经理可是被自己抱来的孩子压的死死的。 

      　　真是有够恶心。想不到倔强的苏纨也会有被压倒的一天。也罢，至少压倒他的人不是任葵风。 
      　　你相信宿命吗？你相信有冥冥注定的恋人吗？ 
      　　小女子严樱不信。如果有这么方便的事，就算整天窝在家里都会有个帅哥主动送不门来，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所谓的宿命的恋人，是自己争取到的。要他就要紧抓不放。一个叫苏晴的清冷男孩用行动对她说。 

      　　好吧，现实主义者也开始向浪漫靠拢了，有了家庭责任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严樱嚼着薯片看着标书想，苏纨那家伙当个完美主义者也不赖。只不过这份标榜完美的标书上的设计图，有没有真正存在与现实的可能。 

      　　一份完美的标书再加上一份措辞得当的应辨书，目前的难关就可应付十就八九了。现在只茶和幕后大BOSS直接对话了。苏纨想着，手伸向电话。在等待接通时才猛的发现，自己刚才的措辞是那么奇怪。 

      　　自己的思想已经被最亲密的人给同化了。 
      　　不对，苏晴不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只要他想要的。而邵蔚卿那个不正经的家伙……真是个相当欠扁又称职的好友。 
      　　“你好，这里是天盛公司。请问有什么需要为你服务的？”接线小姐甜美而毫无温度的声音打断了苏纨的思绪，他正声道：“请帮我接任葵风任副总经理的电话。” 

      　　“对不起，您有事找任总的话我会帮你预约……” 
      　　“告诉他，我是苍穹的苏纨。叫他下午三点到遇春园餐厅来，我有要事。”不等接线小姐答话，苏纨就挂了电话。见面说一说是必要的，如果不能化敌为友，至少能换回一个老实点的敌人。 

      　　当任葵风匆匆赶到遇春园，看到了苏纨和一桌残羹冷炙时，细长的眉目似乎又向外长了几分。 
      　　“你晚了半个小时，我就先开动了。”苏纨示意任葵风坐下。 
      　　“我以为你是请我喝下午茶的。” 
      　　“任总应该知道我最近很忙，饮食不怎么规律。”苏纨笑着说，“哪像任总有高人指点，日子过的舒坦得很。” 
      　　任葵风还以颜色：“苏总是这样的日子过多了，突然间要自己努力奋斗了，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 
      　　苏纨咳嗽一声，道：“任总知道我大二就从建工院退学的事。”苏纨突然转换了话题，任葵风猝不及防，只能僵硬的点点头。“你也知道我是注册一级结构师。” 
      　　“知道，”任葵风不屑道，“是邵赓帮你揩到手的。” 
      　　苏纨摇了摇头，“不是邵赓帮的忙，是另外一个人。邵赓甚至不知道我认识他。” 
      　　“邵赓不认识的人？” 
      　　“不，邵赓认识他，其实你也认识他。那个帮我通过注册结构师考试并把苍穹交给我的人，是宋天宇。” 
      　　“宋天宇？”任葵风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大变，“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你和他不是……” 
      　　“不是仇人，是吗？”苏纨叹气道，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只是那个时候，我并知道他叫宋天宇。他就是那个为了一己私欲纵容施工队用劣品水泥，害死了我父亲的那个人。” 

      　　“那……那个时候，他是谁？为什么接近你？”任葵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反正你只是向往苏纨那种跌宕起伏的人生，任葵风记得自己是这样教训倾慕苏纨的小表妹的。没错，苏纨这短短的三十年，可能比自己一辈子都要精彩。 

      　　所谓的精彩，不过是从旁人的角度去看。事件里的主人公可不这样看。这一点，从苏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宋天宇，怀着的并不全是感激或是恨意。常言道的爱恨交加，是最折磨人的词汇。 

      　　“十几年前，在父亲死后，我拒绝邵家的收养，自己一个人住进了全日制寄宿学校。几年后，他来了，他说他叫宋霓，霓虹的霓。我想这一定是他重要的人的名字。” 

      　　苏晴从侧台幕布的缝隙中，看到了演员们脸上的满足。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演员优美的歌声和表演过程中观众断续的掌声就可以看出这将是整个校庆活动中最引人注目最成功的节目。 

      　　“音乐剧很成功。”宋霓笑的很是灿烂。“他们的《绿野仙踪》演的真不错。”苏晴也赞到。宋霓摆摆手：“才不是呢，是我们的背景画的好。”苏晴看了看一旁用水彩调出的绿野，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没想到音艺班的人会排《绿野仙踪》，这种单纯的童话。”宋霓道。单纯？苏晴一笑，的确，这只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一个小女孩，一个稻草人一个铁皮人和一只胆小的狮子就可以挑战邪恶巫师的设定听起来很愚蠢，但仔细想一想，如果回不了，该怎么办？“为了有一个安身之所，真的什么都可以做。”苏晴暗自捏紧了拳头。 

      　　宋霓淡然道：“也许……就是这个理了。”苏晴朝她偏了偏头。宋霓笑道：“小时候我问过爸爸，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他说，只有晚上霓虹才会出场。夜晚的霓虹很耀眼却有很多地方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当时我完全听不懂，就问他，为什么霓虹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后来……后来我才想起来，萤火虫的寿命只有三个月。在遇到你之后。” 

      　　“我……像萤火虫吗？”苏晴有点不服气。“你啊，你还不知道吧。每天放学，你看到那个来接你的男人时，都会脚步加快的走……不，扑过去，虽然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但从那个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相当高兴。那个男人，就是你的养父吧。” 

      　　“不！”苏晴立刻反驳道，“虽然那家伙的个性很像个爱照顾人的苯爸爸，但，他不是我的养父。他是我的恋人。” 
      　　宋霓摇晃了几下，扶住一旁的支撑柱毫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在看到苏晴眼中的坦然和轻松后，宋霓的第一反应是——果然。 
      　　苏晴的情感果然激烈。那埋藏在冷洌外表下的激烈的情感，宛如沉睡中的火山，只要地壳一移动，哪怕只是一厘米，后果是天翻地覆。 
      　　那个男人微笑时嘴角弯起的，就是那致命的一厘米吧。 
      　　哈哈，宋霓在心里笑了起来，太阳尚有一天会消逝，更何况是相比之下弱如萤虫的霓虹呢？本身的热度尚且不足以替自己饱暖，湟论散出给爱人？ 
      　　一人一生一爱，足已。 
      　　热闹的音乐剧早已散场，苏晴坐在观众席上，盯着只摆着自己和宋霓绘制的背景的舞台，依然可以想象出，当时多罗茜的神情。 
      　　天啊，怎么办？这样我就回不了家了？ 
      　　谁也不准伤害被我吻过的人…… 
      　　不管有多少好朋友，即使他们一路跟随，赴汤蹈火，最后门一关，依旧是两个世界。所谓的人生，就在开门关门中度过。但总有一个门，是不得不开，也不得不关的。 

      　　“那扇门画的很漂亮。”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苏晴回过头，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高一级的观众席上，笑着。下午柔和的阳光如金粉一般从背后撒下，一地璀璨。 

      　　“谢谢。”苏晴礼貌的回答。 
      　　“谢谢？也就是说，这是你画的？”男子有点惊讶。苏晴点了点头。“真不错啊！”男子赞赏的点点头，“不过不是说画功很棒，但是那种感觉，那扇门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推开的冲动。无论什么家庭，有这样一扇都是非常幸福的。” 

      　　奇怪的人。一般人都不会当着画者的面否定他的功力。但是……他居然看出来，看出了自己在画这扇门时的心情。 
      　　终于有了一个家的心情。 
      　　“对不起，”男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才第一次见面就说了莫名其妙又失礼的话。” 
      　　“没关系。”苏晴站起身，坐到男子身边。“你是家长吗？” 
      　　“对。我们家小妮子在这场演出中也有份，所以跑过来看看。不过……没想到，现在的高中生还有演《绿野仙踪》，这个年纪的女孩不都在幻想王子吗？” 
      　　“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要把原著改编得乱七八糟，没想到……没想到改的居然是结局。”当苏晴看到本来应该当国王和百兽之王的铁皮人、稻草人和狮子，在送多罗茜回家后，决定不再回去时，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快乐。 

      　　循主之命，尊主修为，适为明君。国家是上帝交给人类的，人类没有权利自己选择国家的归属，最适合人类的地方，就是家。无论是行见俭克己替祖先赎罪的修斯神父，还是困在自己背叛父亲牢笼中的苏纨，亦或是放浪形骸不知是报复家庭还是放弃自己的邵蔚卿，每个人，少究竟少了什么，自己最清楚，而这份缺失，又自己一个人补回来的。 

      　　“很有趣的结局不是吗？看到这个不一样的大圆满结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想忘却忘不掉的傻事。也许，就是因为有那个让人牵肠挂肚的小妮子在，才会怎么也忘不了。” 

      　　不知不觉间，话题严肃起来。苏晴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开口拉起家常来：“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吗？我是做房地产的，主要是做乙方（承建方）的工作。” 
      　　“哦？我……跟我最好的一个人，他也是做乙方的。” 
      　　“这样啊，那你一定要时常劝戒他，一定要凭着良心做事，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像其他把握别人生命的职业，像司机、警察之类的，生死是一瞬间的事……也许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你才发现你错了……” 

      　　“……错了，就不能后悔。”在苏晴的想象中，温柔又说谎的人的眼泪，只会让人心生怜悯，单纯的可怜而已。但苏纨在向他彻底托出苏亥青往事的那一晚，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苏纨眼中流出的浑浊的泪水。 

      　　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是爸爸的弟弟？哥哥？还是妈妈的兄弟？不过我都没见过妈妈，爸爸也不告诉她在那里，那你能告诉妈妈在哪吗？ 
      　　苏纨至今都记得十二年前他说这些话，他当时已经十八岁了，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看似与自己颇有渊源的男人时，却表现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那是个比自己挺拔却有些伛偻的男人。“我叫宋霓，如果你妈妈姓宋的话，我跟她五百年前是一家。“那个男人如此回答。 

      　　点了只烟，苏纨狠狠的吐出眼圈。“那个时候宋天宇叫宋霓，对初次见面的我，表情诚恳的问我这几年过的好不好。” 
      　　“哼，只不过想赎罪罢了。” 
      　　“任何人经历过这种事情都会有这样想法的。宋天宇……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在我眼中他不过是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但他却时常来看我，一周一次或十天一次。那个时候我对那个人并没有特别的想法，对他的到来没什么感觉，有时甚至觉得很烦。就这样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我高三准备考大学的时候他才对我合盘托出。” 

      　　“他干嘛对你说实情？摆明了找打。”任葵风皱眉道。 
      　　“那是因为我想考建筑工程学院，上土木系，走和爸爸一样的路子。”苏纨摁熄了烟。小晴那孩子不喜欢烟味，说着说着就给忘了。 
      　　“别看叔叔这样哦，”男子用手指抚摸着额头的皱纹，笑着说，“我以前也小有名气的监理工程师……就是没钱……” 
      　　“监理工程师会没钱？”苏晴反问道。 
      　　“有没有钱不是看赚的多少而是花的多少，那个时候我的小女朋友可是个只会花钱的主，而且钱这种东西是不嫌多的。” 
      　　“……你肯定干过傻事。” 
      　　“呵呵，对工程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算是傻事了。在牢里顿了几年，也不能说是什么事情都看清了，但至少有过这样一个经历，十年都怕井绳。” 
      　　“那你现在还干乙方？” 
      　　男子耸肩道：“没办法。我还有个小妮子要养。和女朋友不一样，女儿不能说甩就甩。” 
      　　“那……那个小女朋友怎么样了？”苏晴小心翼翼的问。 
      　　“死了。”苏晴的心猛的一跳，莫名的想起了在看守所了一上吊自杀的苏亥青。 
      　　男人干笑几声，声音愈加干涩。“我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在我被收押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当时心里透骨的凉，愤恨极了。要表示为了她我犯不着去收工头的钱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了……恨啊，在看守所里没事做，也不想因为自己多少无辜的人死去，只是一味的恨她。所以在听到她死了之后，我在狱中狂笑不止。可是……可是失去她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 

      　　该恨的“她”已经死了，自己又该恨谁？深陷牢狱是自己咎由自取，难道我只能恨自己么？不！不！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在她死后，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自己该恨谁，就怎么想着想着，一眨眼就过了八年，我出狱了，自由后出去的第一个地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居然会是她的墓。” 

      　　“你爱她，所以恨她。“苏晴道。 
      　　男人轻轻笑了去起来，竟是满脸释然。“在去她的墓不久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孩子。其实也不算孩子，他已经十八岁了，但在我看来，还是差一点成年。在出狱后我找不到工 

      　　作，就到社区福利所去做带薪社工。我之所以会遇到他，是因为他的十八岁生日。我代替福利所给他送成年礼物。” 
      　　“……他是孤儿。” 
      　　“我之所以认为他差一点成年，是在得知他拒绝了父亲好友收养后。我当时想，这是怎么一个骄傲的孩子，于是我便试着接近他。没想到……” 
      　　“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会是……温柔的人，即使觉得我这个人莫名其妙，没事只会找点不入流借口骚扰他的人，他还是会笑着面对我，静静的我听讲些有的没的话。他真的是个温柔的 

      　　人。”男人苦笑着。“你一定也会认为我是个莫名其妙的人，这些事情……离十几岁的你还太远。” 
      　　苏晴笑着回道：“但我们交流起来没有障碍。是我太老成了。” 
      　　男人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的确。你的父母一定很无所适从。” 
      　　“我没有父母。确切的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存在。”苏晴很坦然的说。男人眯起眼睛端详了他一会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来你和他是同一类型的。对命运毫不妥 

      　　协的那一种。” 
      　　“对，是神最讨厌的那类型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并不需要知道你是谁。 
      　　但……如果我告诉你，你最敬重的父亲是我害死的，你还会不在乎吗？ 
      　　宋天宇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当他得知那个温柔傲气的孩子就是被他的“傻事”拖累而死的工程师的儿子，他忽然想起了已死的女友。 
      　　如果她还活着，他们一定已经有了个身体柔软的孩子。 
      　　此刻宋天宇才发现，他还是爱她，却不知道被他一直爱着的女子的死因。于是他急匆匆的赶到女孩的家里，挨了她家父母一顿打之后终于问出了原因。 
      　　她是出车祸死的，在与家人吵完架之后，而吵架的直接原因是她家人要她和他分手。宋天宇还从哭泣不以的母亲那里知道了她坚决不分手的原因。 
      　　她怀孕了。 
      　　“其实宋天宇是个很坦率的人，比某些人好多了。”苏纨用手指划着烟灰缸，瞟了任葵风一眼。任葵风也不示弱的回了一眼。“至少他会问我，你恨我吗？” 
      　　但……如果我告诉你，你最敬重的父亲是我害死的，你还会不在乎吗？ 
      　　其实……我最在乎的，还是我自己。 
      　　“他告诉我他是我最恨的那个人，但没想到我居然毫无感觉。他大概很失望吧。” 
      　　“任何人都会认为你是没心没肝的人。”任葵风没好气的说。 
      　　“直到大二的时候我退了学，他又一次出现。把苍穹给了我。” 
      　　“他怎么会有资金组建公司？像他那种有过事故前课的人是很难那么快重新在建筑界立足的。” 
      　　“原因嘛，”苏纨轻笑着，神情居然有些漠然，像是在述说一个关于自己的，不太好笑的笑话，“你不是应该想得到吗？” 
      　　任葵风思索了一阵，脸色一变。 
      　　“管了那么多闲事居然还能扶起一方福址，邵赓真是个勤奋的人。很值得我们学习不是吗？” 
      　　“真是个奇怪的人。”任葵风无奈的拍拍脑袋，“被他耍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些可都是你的私事。” 
      　　“私事？也许吧。如果他知道我把这些事情先告诉了你，一定会先杀了我的。”苏纨呷了一口茶道。“不过，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提醒你，我不是他邵赓监管下的小孩。这些 

      　　年来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凭着我苏纨自己的真本事办到的。如果你认为我是在邵赓的荫蔽下成功那就大错特错，他不给我做点小手脚的就不错了。” 
      　　任葵风被苏纨肃然的气势给怔住了。“邵赓跟苏亥青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他怎么会故意给你小鞋穿？” 
      　　夕阳西下，残阳的落红渗透入玻璃幕墙保护中的餐厅，一点一点，美得不可方物。 
      　　“很美不是吗？”苏纨朝夕阳举起咖啡杯，调笑间透露出庄重。“我们一天一天的过，太阳也一天一天的翻过一圈。如果有一天你见不到阳光了，那是被云层挡住了，而不是 

      　　它没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看清楚事实的真相就一定要拨开云层见青天。”任葵风不耐烦道，“我不就是因为没办法拨开云层才问你的，这算什么回答？” 
      　　苏纨收回盯在夕阳上的目光，对任葵风笑道：“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劳任二少操心。” 
      　　宋天宇一点都不奇怪苏纨说他只在乎他自己，只是有些惊讶。这世间谁不在乎自己，自己会去在乎的人也是因为他们在乎的是自己。 
      　　“我啊，终究还是奇怪的人。”男人自嘲的笑道。 
      　　“是啊，还好遇上了我。“苏晴平静的回道。 
      　　“杂七杂八的说了那么多，情况很奇怪，但感觉似乎不错。” 
      　　苏晴点了点头。男人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最后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样了？”苏晴对男人口中那个骄傲别扭的孩子还是有点在意，这个故事让 

      　　他多多少少的想到苏纨的家事，或者可以说是他苏晴的家事。 
      　　“小孩子犯错不可怕，因为还有大人可以帮忙补救。”像想起了很久没吃到的蛋糕的小孩子一般，男人的笑容充满了向往和激动。“我最后救了他，这是我一生最值得骄傲的 

      　　事。” 
      　　苏晴许久才收回盯在男人身上的目光，他回过头，舞台上固定在画布上的门依旧安静。苏晴突然很想回家，亲手推开那扇雕琢着许多无花果枝条和阿拉伯花饰的大门。 

      　　忘了问他的名字了。适才和苏晴聊了场内容奇怪的话的男子在往校门口走去时突然想到。把那孩子介绍给他吧，他们一定会很和的来的。 
      　　算了，我们不是约定尽量少见面的吗？反正那家伙，一定会把一切处理的妥妥当当的。 
      　　“爸爸！”眼前突然闪出一张清秀美丽的女孩的脸，她微微撅起的嘴巴在表达着她的不满。“要人家等你出来却让我等了那么久！看我怎么罚你！” 
      　　男人鬓角眉梢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女孩的眉峰耸的越高他的皱纹渐渐的被笑纹取代。“你还笑？”女孩扑进男人怀里撒着娇。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他在第一眼看到这个被送来社区福利所的弃婴时就决定了。所谓的一见钟情，也会发生在两代人之间吗？时至今日那个 

      　　画了扇让自己感动不以的门的男孩子让他终于明了了自己当时的感觉。 
      　　明亮而有神的眼睛，很像他一直恨着的那个女人。 
      　　无论什么时候看这双眼睛，都是一副“理所当然你错了”的样子。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爸，”怀中的宝贝低低的叫着他，他用手掌抚摸着她的头，轻柔的回应着。“我果然最爱你！无论我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我还是最爱你！” 
      　　男人轻笑。“那真是谢谢了。我也爱你。你是我生命暗夜里的那盏霓虹。” 
      　　主说，你只能崇拜我，只能景仰我这个唯一的神。我会给你权利，给你当上以色列王的权利。如果尔辈背叛了我，我会让另一个人来承当尔等重任。 
      　　苏晴当然不想当以色列王，他只想成为苏纨心中的唯一。与耶和华在众信徒心中的位置一样，是唯一的神。 
      　　一生惟一的爱。 
      　　在亲手推开那扇雕花黄铜大门前，苏晴先打开了另一扇门。 
      　　“今天的节目精彩吗？”他佼好的眉目被染成了成熟华贵的金色，一点点温暖开始渗开。 
      　　“嗯。”苏晴平淡的回道。“有我在自然精彩。”将苏纨明目张胆的哂笑尽收眼底，苏晴偏过头沉声道：“是不是想晚上再继续前天的事情？” 
      　　苏晴真的很想笑出声。 
      　　他真的很享受身为神的感觉。他比神幸福，神的家凡人遥不可及，而他有一个谁都可以光顾的家。 
      　　无论是谁想来感受他的幸福，都行。 

      　　第十章 Darling， a settle for you 
      　　VIVA LA VIDA. ——生活万岁。 
      　　——弗里达 

      　　“这些硬木家具在季节交替时要做一次打蜡保养，”苏纨边说边示范着，“最好用固定地板蜡。这样处理两三年后等家具出现‘包浆’就不用再打蜡了。” 
      　　递上一杯红茶，苏晴指着苏纨说中的粗布问道：“擦拭硬木家具不是要用柔软的布料么？” 
      　　“其实这是一个误区。用粗布进行擦拭，日久天长，家具表面会更加亮泽、光洁，历久弥新。而且擦拭的时候，有条件就加上核桃油，效果相当不错。” 
      　　苏晴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鞋油和鞋刷问：“家具也可以用鞋油来清理吗？” 
      　　“怎么不行？”苏纨拿起鞋油和鞋刷放到苏晴手中，“要不要试试看？” 
      　　苏晴眉眼一抬，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步骤很简单。首先挤出适量的鞋油均匀的涂在鞋刷上，和擦拭硬木家具的道理一样，鞋刷的棕毛越硬越好，在镂空装饰和雕饰的地方轻轻刷擦就行了。 
      　　“说起来很简单，但是怎么都放不下心。”苏晴有些不甘心说，“感觉镂空和雕饰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似的。” 
      　　苏纨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耐心点。虽然所有东西一用就开始折旧，但只要细心保养，在心里永远都是新的。” 
      　　这具“用于医学研究的美丽尸体”是苏纨和苏晴现在的住所，任性率真的维瑞卡太太将房子的使用权和维护权交到苏纨手上已逾四个年头，每到季节交替，苏纨便会对屋内繁 

      　　多的家具进行一次维护。因为家具材质多而杂，需要的工具和手法也不同，以往苏纨都会自己一个人工作，往往要历时几天才能全部做完，而在这几天中，苏纨会住到酒店 

      　　去，以保证工作的延续和完整。 
      　　在今年的夏秋之交，伴随在苏纨身边的，除了大大小小充满化学品味道的清洁剂和看起来婆婆妈妈的清洗工具，还有一个看起来温驯贤良其实犄角暗藏的少年。 
      　　苏晴直直的盯着苏纨，在不经意间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面对苏纨微微惊讶的表情，苏晴淡淡的答道：“你认真的表情很可爱。”轻叹一口气苏晴换上一副狡黠的神情。“虽 

      　　说不是老夫老妻，但也算有夫妻之实，只是接吻而已怎么一副被占便宜的模样？” 
      　　苏纨被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恋人一顿说教还没借口反驳，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苏晴又将唇凑上，充分感受着恋人口中的甘甜。 
      　　没办法了。苏纨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小晴看来比我这更适合冷静有头脑有魄力爱憎分明的领导人形象。 
      　　身后一阵嘈呲声打断了二人时间。苏纨和苏晴同时回过头，看着陷在洗衣粉、塑料桶和蜡油桶中的邵蔚卿，一脸“知道自己该死还不赶快自己去死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的表 

      　　情。聪明如邵蔚卿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动用他得意的厚脸皮，急忙开溜。 
      　　开什么玩笑！惹到苏纨没什么，但现在控制这个地方的人是苏晴！那个背地里阴死人不偿命的冷静恶魔！以光速冲到大厅的邵蔚卿暗自为青梅竹马和多年好友掬一把泪。被比 

      　　自己年纪小得很多的恋人压的死死的，这种丢脸的事情还好意思拿来威胁我？早知道他表面精明骨子里软弱的性子自己去压他不就行了，还让肥水流了外人田，真是不甘心啊。 

      　　惋惜的叹了一口气的邵蔚卿刚抬起头，一张英俊的脸庞直接冲击着他的视觉和心脏的承受极限。“小卿你一脸偷腥没偷着的可惜表情，我是该替自己高兴还替你心里的那个人 

      　　高兴？” 
      　　“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不对！任鉴枫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任鉴枫一把将爱人揉在怀里，语气甜腻道：“我那么爱你，当然你在哪我就会在哪，以供你随时差遣。”说到肉麻时还不忘往恋人精致的脸上偷香不止一口。 
      　　被禁锢在任鉴枫怀里不得动弹的邵蔚卿认命的垂下了脑袋。不止肥水没捞到，还 把自己赔给了个爱掌控别人命运的恶魔。 
      　　算了，邵蔚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家伙虽然一点都不温柔爱耍诈耍贱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别人达不到目的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借口一堆只会惩罚别人说出来罪行 

      　　实在是罄竹难书，但是……至少现阶段，那个“别人”只可能是自己。虽然实在是很累很想暴扁他一顿把这死皮赖脸的家伙踹到太平洋去，但，那个时候，自己大概会很寂寞吧？ 

      　　我在小卿才会活的真实一点啊！ 
      　　也许，真被这家伙说中了。 
      　　“喂，要亲热回家去，这是别人的家。”还沉浸在微酸思绪中的邵蔚卿被突如其来的冷冷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从任鉴枫怀里蹦了出来。 
      　　苏晴面无表情的扯了扯邵蔚卿的衣领叫他让路，自己则越过障碍物（主要指邵蔚卿，任鉴枫也算一个）坐下来喝茶。 
      　　“你们亲热够了就有空打扰别人亲热了？”邵蔚卿讥讽道。任鉴枫一听热泪盈眶：“小卿，你终于承认我们是在亲热了！” 
      　　一脚把烦人的任鉴枫踹到一旁，邵蔚卿坐到苏晴身边。“怎么了？难道我们的苏总在甜蜜时间做了不尽人情的事，惹得苏大少爷不高兴？” 
      　　苏晴不理会邵蔚卿八卦的问题，直接对任鉴枫道：“苏纨在等你。不过你得给他点时间整理整理。他的脸皮毕竟不能和你们比。” 
      　　自己情人自己骂是无所谓，但别拖上别人，还不带脏字一骂就是俩。任鉴枫咳嗽一声，赶紧上楼去了。 
      　　“那家伙性格很贱。”邵蔚卿指着任鉴枫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说那些？”依任鉴枫的性格，一定会先把苏纨讽刺一番，占占口头便宜。 
      　　“谁让那家伙不让我做来着！”苏晴理直气壮的说出了理由。邵蔚卿很庆幸自己没喝茶，否则苏纨刚刚打上蜡的八仙桌又要遭殃了。“没想到那家伙那么不干脆！又不是第一 

      　　次被压还推三阻四的！以为我是多有耐心的人？更过分的是他吻我就行，我吻他就一脸心不甘情不愿……” 
      　　“停！”邵蔚卿急忙喊停，再听下去苏纨就要杀他灭口了。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晴清秀流畅的侧脸，邵蔚卿不知是第几次感慨，苏纨，你下半辈子自求多福吧。 
      　　苏晴突然拉起邵蔚卿往花园走去。“去整理一下花园。” 
      　　“为什么……连我也要去？” 
      　　“要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是……邵蔚卿沉痛悼念这个曾经让他作威作福的地方。 
      　　带着自认为极为诚挚的笑容，霁景设计院建设总监任鉴枫敲开了苍穹公司总经理苏纨的书房门。一顿标准的生意人见面仪式后苏纨刚想进入话题却被任鉴枫过分和蔼慈祥的笑 

      　　脸搞的浑身不自在。一声咳嗽后却被对方抢了先。 
      　　“苏总的仪容不错嘛。”继续微笑。 
      　　“要与任大少见面仪容自然要端正些。”苏纨觉得浑身汗毛肃然起敬了。 
      　　“看来我给的整理时间还算充足。” 
      　　“什么意思？” 
      　　任鉴枫的笑容刹那间消失，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盯着苏纨。在苏纨实在忍无可忍的那一刻又改回笑脸道：“关于这次霁景和苍穹的合作，不知苏总有没有和约初稿？” 

      　　苏纨严肃的盯着任鉴枫，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在谈正事之前，我还有些私人问题要请教任大少。这也是我邀请您过来的原因。” 
      　　“关于小卿的？” 
      　　苏纨点点头。“我在退学后接手的苍穹公司其实是宋天宇的，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又如何？和葵风不同我一点都不关心家族利益。” 
      　　“苍穹在我接手的时候还是一清二白，邵赓给了宋天宇重新立足与建筑界的机会但具体的努力还是得自己来做，所以我那是比较忙，对于蔚卿的事关心的也少……你是在那个 

      　　时候得手的吧？” 
      　　“哎呀，说得手对小卿太没礼貌了，应该说勾搭上才对嘛。” 
      　　这家伙的逻辑果然很奇怪，难道做工程的都是这个样子的吗？……不对，好象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爱着对方吗？” 
      　　“这个嘛，”任鉴枫摸着下巴，“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期间我还跟别人在一起过，至于小卿，我就不清楚了。” 
      　　苏纨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严肃的盯着任鉴枫。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你对小卿的事情那么关心……虽然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我还是会吃醋的。” 
      　　听到这句话苏纨缓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对于任鉴枫这个人的风评，他自然有所耳闻。能让花丛任我游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公子说出“在意”两个字，邵蔚卿在他心中还是有点 

      　　分量的。 
      　　“邵蔚卿是除了父亲之外，与我最亲密的人。我只希望他能过的好。”苏纨说，“特别是离开邵赓后，能有人给他正常的爱。” 
      　　“他是不会离开邵赓的。”任鉴枫的话让苏纨有些吃惊。邵家父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在他看来如此。邵蔚卿只有离开父亲，才能真正的为自己而活，这也是苏纨坚持的。 

      　　“小卿是不会离开他父亲的。因为还有一件值得用一生有做的事情，要让邵赓亲眼看到。”任鉴枫笑道，不过这笑容舒展的多，连苏纨都觉得舒服。“我会帮他。” 

      　　短短的最后四个字让苏纨心里一直扭着的一个结瞬间解开。也许只有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子才能镇住精灵古怪的邵蔚卿，给他幸福……吧。物以类聚之后才能一物降一物吗？苏纨的嘴角随着心结的解开而释放出笑容。“好吧。我们来谈正事吧。” 

      　　“你在想一物降一物对吧。”任鉴枫突然凑近，笑容不再让人觉得舒服。“那个孩子也正好把你降住了是吧。”不顾苏纨的脸色越来越糟糕，直逼着火点，任鉴枫暧昧的笑容 

      　　继续。“没什么好害臊的啦，虽然被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恋人压倒不是件光彩的事，但你情我愿就行。谁规定年纪大的身高高的就得在上面？谁强势谁就上嘛！对吧！” 

      　　邵蔚卿对任鉴枫的评价占满了苏纨的脑袋。又贱又疯的家伙……真他妈的形象！ 
      　　在花园里被逼着整理花草的邵蔚卿一连打好几喷嚏。被惊扰飞出花丛的螟蛉携带着土壤特有的腐败气味四处游走，残破的蛛网上结着一球一球的不明物体，这一切都让邵蔚卿的脸色比顶上太阳还要白几分。 

      　　“以前看那么青春偶像剧，女主角心情不好的时候男主角就会带他去‘秘密基地’，而这些所谓的秘密基地大都是些看上去颇为壮观的花海草浪。可事实上那种东西只可远观 

      　　不可近看，一进去女主角保证被吓出来。三个月不敢收花。”邵蔚卿叹道。 
      　　一旁面不改色的在修剪花枝的苏晴道：“那是演戏，不是生活。” 
      　　“那生活是什么呢？是跟老爸斗气还是艰守着自己的一方领土等着别人来攻陷？” 
      　　“那种生活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起的，”苏晴停下手中的活，转向邵蔚卿说，“其他人如果真的经历过你或是苏纨那样的生活，也许有些人会忠规忠矩的按照强势的人安排，过一段还算不错的人生，而有些人则可能受不了而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虽然你们的处理多少有点偏激和任性的成分，但你们总算是勇敢的直面了人生。我们不能选择命运，但可以改变生活。” 

      　　邵蔚卿听了苏晴的话，楞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笑道：“怎么听你这么一说，自己好象很伟大似的。哈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会不好意思那地球就会绕着月亮转。”苏晴斩钉截铁的下结论。 
      　　喂喂，即使知道这死小孩越来越强势，还是忍不住想抗议。 
      　　“我的教堂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他遵守了约定。真是个不错的人。”四周螟蛉乱舞，修剪下来虬枝败叶也被风追着到处跑，一切一切都应该很乱，但，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螟蛉的花丛吧。这样的话花会寂寞的。乱七八糟的的居所，这才花真正的生活。 

      　　“约定？”邵蔚卿道，“如果是你跟苏纨定下的约定，对他而言，那就不是约定了。” 
      　　“不是约定？那是什么？”苏晴好奇道。 
      　　“是义务啊！” 
      　　“义务？”苏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啊，你们是恋人又都只拥有彼此，是最亲最近，别人无法取代的唯一的人。所以对于他，还有你而言，对方的请求都是责任，有义务实现的事。” 
      　　苏晴把身子往草地上一丢，说：“好奇怪。为什么你们个个讲话都那么正儿八经的……不，跟我讲话都比平时严肃许多？”他没忘记一开始接触时苏纨的拘谨，宋霓和实际年 

      　　龄老成许多的言行，以及本该和正经八竿子打不着的邵蔚卿，在与自己交谈的时候，语气也是少有的严肃。 
      　　邵蔚卿翻过身子，撑着脑袋在苏晴耳边低声笑道：“如果苏纨看到我跟你这样说话，我下半辈子可就进不了你们家门了。” 
      　　苏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 
      　　邵蔚卿耸了耸肩膀：“看吧，我一开玩笑你就露出这种不屑的表情。为了自尊心当然得少受点打击。不过真的给你提见意见，不要老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行不？我不管你以 

      　　前过怎么样的生活受过怎样的教育，你这种年纪的孩子就只要为学习成绩啦，隔壁班的女生到底喜不喜欢我啦。当然这点不用考虑之类的小问题心烦，多点笑容好不好？亏你还叫‘晴’呢！” 

      　　就着鼻尖碰鼻尖这点距离，苏晴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上方的邵蔚卿，然后缓缓道：“我在想……苏纨被你教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不甘心的心情。” 
      　　我认输了……邵蔚卿首次替自己用三十年经营起来的形象感到悲哀。 
      　　“不过，真的很谢谢你。” 
      　　被耍了！难得自己有如此感性的表现，居然被耍了！虽然最后那句话很受用，但邵蔚卿还是决定马上起身侍侯花花草草。也许邵蔚卿的决定是对的，但他却因此错过了身后躺 

      　　在阳光织成的碧色锦缎上漂亮男孩嘴角的弧度。 
      　　“他说一有机会我们就会搬出去。”苏晴的话让邵蔚卿停下了手中的活。他诧异的转过头去。 
      　　“他说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苏晴平淡的说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哼，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那家伙的义务。” 
      　　邵蔚卿也往草地上一瘫，享受起透过薄薄云层漏下来的金色璀璨。 
      　　“小晴，他们谈很久了。” 
      　　“我们也聊蛮久了。” 
      　　“任鉴枫是个没有贞操观念的人。”偏了偏身子，发现对方根本无动于衷。邵蔚卿继续努力。“他们再不出来我们干脆就凑一对吧！” 
      　　苏晴很干脆的吐出一个字：“滚！” 
      　　在书房内刚谈完细节的苏纨和任鉴枫脊背同时窜上一股凉意，静默三秒钟后两人违心的相视一笑。“你还算是个出色的商人嘛。”任鉴枫赞道。 
      　　“谢谢。”苏纨答道。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任鉴枫怔了怔，“对于我说你是商人这件事。” 
      　　“但我就是商人。这是个无法磨灭的事实。而且——”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当宋天宇把那件“礼物”交到自己手上时，苏纨并没有多想，“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我终于可 

      　　以活下去了。那时年纪还是小了点，考虑也不是很成熟，完全没有想到要经营一个公司需要多大的精力和人脉，只想着，只要有了这间我就可以活下去，不依靠邵赓的资，也 

      　　许还能活的更好。真是天真单纯的想法。” 
      　　任鉴枫吹了声口哨接道：“天真单纯没什么不好，有野心更不是坏事。你现在成功了不是吗？如果你看到我们院长那脸色，就会有巨大的成就感。” 
      　　“其实我和邵赓……邵伯伯的关系不至于恶劣到哪里，也许是因为这几年来我一直在装，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他恨我爸爸的事……不过，现在也好，什么都讲开了，双方都静 

      　　一静想一想，以后的相处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再也不会逃避了。无论是商人的身份，还是那句让我深深厌恶难以启齿的那句话，苏晴用他受伤的双手支持了我，自己怎么可能再退却？更何况，今后的生活，应该不会去 

      　　比之前差。确切的说，有了真正的家之后才会有完完整整属于自己，属于心爱的人的生活。 
      　　躺在草地上偷懒的邵蔚卿感觉四周越来越热，最后按耐不住热气直起了身子。“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小晴。” 
      　　“我知道。”苏晴依然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 
      　　“你不觉得很热吗？”邵蔚卿不可思议道。 
      　　“当然觉得热了。只是……”苏晴缓缓睁开眼睛，“只是懒得动而已。” 
      　　为什么这种理由从这死小孩嘴里说出来，居然会有说服力？就在邵蔚卿决定自我反省时，一辆黑色房车驶进了花园。“今天客人还真多。”苏晴也坐了起来。 
      　　从车上走下来两个女性。其中一个身着合身的黑色套装，金色的波浪长发衬得她的肌肤愈加白皙。那是一个外国女子，美丽娴静的外国女子。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苏晴听到邵蔚卿的话略吃了一惊。那个外国女子微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对着二人一阵专心致志的猛盯。就在连苏晴都油然生起被老鹰盯着小仓 

      　　鼠的感觉时，外国女子猛的拉住邵蔚卿的手：“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苏纨的房东……其实不算房东，总之我就是他口中的维瑞卡太太了。他有跟你说过吧，如果他没说 

      　　的话我跟他没完！题外话题外话……你就是他下决心搬走的那个人吧。那家伙眼光不错！不错！” 
      　　“不……其实没什么……也没您说的那么好。”邵蔚卿显然被维瑞卡太太一顿发音标准的中文给敲晕了。苏晴叹了口气正想纠正维瑞卡太太的错误时，与她同行的另一个女人 

      　　从身旁匆匆而过，在将近正午的阳光下身子却如坠冰窟一般，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东方女子。有着一副中国人眼中标准的东方美女面孔，更重要的是，苏晴发现，她那精巧精致的脸与他有着几许相似。而那个“他”，也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呆滞的 

      　　脸上双眼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喜欢耍点小脾气的女人，平时看起来精明透顶但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异常坚定和执着。……后来？后来能怎么样？她去了法国，给一个投缘的法国女人当了管家。 

      　　想起邵蔚卿之前的话，苏晴大吃一惊。不会那么巧吧。难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娇小的女子，就是替苏亥青洗去冤情的那个人？ 
      　　“对不起，维瑞卡太太。我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苏晴扯开维瑞卡太太和绍蔚卿握在一起的手，微笑着牵起维瑞卡太太，“苏纨在书房，请跟我来。” 
      　　活泼的法国维纳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带着温和笑容的漂亮男孩，一下子把他抱进怀里。“太可爱了！白白嫩嫩的好想咬一口哦。” 
      　　“要征得苏纨同意才能咬我哦。”苏晴一点都不排斥法国般的热情，“我带你去书房吧。”把仿佛拣到宝乐不可支的维瑞卡太太支走不是件难事，苏晴瞥了一眼身后还是“对 

      　　峙”中的两人，忍下了心中的嫉妒和羡慕。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如果能找到亲生父母，不，即使只是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他就很满足了。苏晴一点都不恨他们，也许是因为修斯神父和他信仰的缘故。修斯神父并没有 

      　　以身作则给他一个明确的“家人”的概念，但，“家人”是很伟大的吧。要不然，神父怎么肯以苦修来替他们赎罪？苏晴就是这样想的。而后苏纨和邵蔚卿的故事加深了他的 

      　　这一概念。 
      　　无论是否曾经伤害过自己，但想跟“伟大”的人见面，这总没错吧？ 
      　　哼，苏晴暗笑出声，如果让邵蔚卿知道了自己此时的想法，肯定会贼笑着摸摸自己的脑袋说，原来你也有符合年龄的想法啊！ 
      　　好了，我也要跟属于自己的“伟人”见面了。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却想他想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后记：这篇文章终于断断续续的写完了。其实她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是关于生活的一些想法，总觉得用文章的形式发泄出来会好受一点。在这个学期，三月到七月间，过的实 

      　　在是有点郁闷。先是电脑断断续续的坏了三个月，搬上搬下搬进搬出耗了我不少精力，尤其是对于我这种懒惰的大学生，还是工科生，电脑是糟糕的选择但没有电脑却无从选 

      　　择这个定律是绝对真理。 
      　　在电脑坏了的期间，我补了一科又挂了两科。跟同学笑笑说全班又有三分之二挂了呢心里还是很难受的。想起一年级在测量实习时，另一个女生弄不好经纬仪，男同学就开玩 

      　　笑说：“弄不好就找个会弄的嫁了。”到现在想想还是顶不好受的。 
      　　总想着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些石头啊水泥啊力矩啊压杆啊，怎么就能把我的心情搅的一塌糊涂呢？ 
      　　也只能很阿Q的很安慰自己，这就是生活啊，人生出来就是被生活压榨的，不要往心里去。这样想着想着，于是有了这样一篇文章。还好不算太郁闷，基调没有太消极，给各 

      　　位看文的大人带来什么心理负担（笑~~） 
      　　总是把郁闷啊，心情不好啊挂在嘴边有什么用呢？怪这怪那的不都是咎由自取？所以，对生活宽容一点，也对自己宽容一点。 
      　　一堆牢骚^_^b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