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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英 BY： 九色玫瑰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
      　　父亲官拜礼部尚书，两位兄长皆进士出身。
      　　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既无继承家业之负担，又无传宗接代之重任，成日与同龄文友歌风颂月，逍遥自在。
      　　直到那一天，在朱凤大军凯旋之时，他看到马上的天神，翩然降临在他的眼前。
      　　征战沙场的英雄，保家卫国的勇士，是他一心仰慕的对象。
      　　于是，文家三子追逐苍龙将军座下角宿将军一事，路人皆知。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决断了父子关系。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不再去酒楼与朋友吟诗作画。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放弃了原本准备的科考。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不惜孱弱的身体，千里迢迢赶到关外驻军地点。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军中普通粗俗的一名士兵。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放下拿手的狼毫，挥起了沉重而迟钝的军刀。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以身涉险，潜入敌营探察敌情。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他在失手被捕受尽严刑折磨后依然不吐露一字。
      　　为了心目中的天神，在被敌军高吊在阵营之前时，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只是，当那支利箭，出自心目中天神之手，射入胸口的时候，那身体因为痛苦而本能地颤抖的时候，激昂的情绪，仿佛一个原本充满的气球，忽然之间漏了气，片刻间就软瘫了下来。
      　　漫天的鲜血，让他仿佛回到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那座种满桃花树的小院，缤纷的花瓣宛如翩翩的蝴蝶，在眼前飞舞。
      　　剧烈的疼痛，让他仿佛看到了来自天上的神光。
      　　悄然的静寂，让他仿佛听到了那撕心烈肺的喊声，有养育多年一朝恩断义绝的父亲的声音，有手足情深的兄长声音，有爽朗的军中同伴声音，还有温柔的娘亲嘤嘤的哭泣声。
      　　唯独，没有他心目中天神那令人终身难忘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属于自己。
      　　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
      　　"嗨，你好。我是步信。"少年坐在木质的窗框上，左手轻抛着一个暗红色的瓷瓶，一双晶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你，是谁？"
      　　嘶哑的声音，仅仅只是三个字，却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处，引来一阵疼痛。
      　　"我叫步信，是你爹千里迢迢亲自将我请来救你性命的。"
      　　少年带着可爱的笑容，丝毫不为对方冷淡的态度所动。
      　　"爹？"
      　　是那个成日冷着脸威严不容侵犯的父亲？
      　　是那个听闻自己的宣言后断然割袍决裂的父亲？
      　　胸口处，依然隐隐作痛。
      　　但是，却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地自那冰封的内心深处流出。
      　　喜欢上同性，此等违背常情伦理之事对于一生遵循礼教的父亲来说，是多么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事情，也难怪当日同样固执的父子两人会当场决裂。
      　　但是，在这生死关头，又是父亲那深沉的爱，挽救了自己的生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是多么厌恶多么不满，毕竟是有着血缘羁绊的相连，在孩子濒临死亡的一刻，天性战胜了一切。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奋勇前冲的勇气。"
      　　坐在窗台上的少年，身后映衬的是宁静如水的月光。
      　　"勇气？"
      　　一丝淡薄的微笑浮现在唇边，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这算什么勇气呢？不过是痴迷时的执迷不悟罢了。
      　　一生一次的爱恋，耗费了他终生的勇气，执着，和激情。
      　　他丢开所有，为的是能够让心目中的天神，正视自己一眼。在任务临行前，他终于直面自己那份一直捧在手心举至其眼底的感情。
      　　--很抱歉，我们可以是兄弟，可以是朋友，但是不可能是情人。
      　　将军不愧是将军，将眼底的那一丝鄙视与不屑掩藏得极好，拒绝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军帐内的案几上，黄色的圣旨平摊，昭示着角宿将军那平步青云的未来。
      　　微笑，白色的军帐外，粉色的落英缤纷，偶尔有几瓣飘落到了白色的酒碗中，浮在清澈的液体之上。
      　　送行酒。
      　　一饮而尽后，微笑着同兄弟们告别，然后踏上艰险的旅程。
      　　粉红色的花瓣，是离别时最后残留的景象。
      　　"看样子，你很喜欢桃花？"
      　　少年又开口了，清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月光下的魅惑。
      　　"我出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
      　　点点头，缓缓开口。
      　　自从打定主意追求角宿将军以来，他已经很少开口与其他人畅谈心事。因为，昔日的亲朋好友，不是劝说他放弃，就是如同瘟疫般唯恐避之不及。
      　　放弃么？
      　　在无人支持的时候，在寂寞无助的时候，他也曾经动摇过。
      　　但是，每次看到俊美如太阳神般的角宿，动摇的心立刻就坚定起来，仿佛受到法术诱惑一般，再次投入单方面的付出中。
      　　宛如飞蛾扑火，直到生命燃烧殆尽。
      　　"父亲和哥哥他们，还好吧？"
      　　迟疑地问了一声--京官非传诏不得擅自离开京城，这次父亲为了救自己想必是耗费恶劣大量的心力。
      　　"你的父亲......已经因为擅自离开京城而获罪，现在已经被下狱了。"
      　　名叫步信的少年很诚实地回答问题。
      　　"父亲--"
      　　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当他拖着重伤未愈的孱弱身体，赶回京城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全家满门抄斩的凄惨。
      　　漫天的血光，一如当年所居住的小院中缤纷的花瓣，飞扬着在空中撒下瑰丽。
      　　腥浓的血味，四周不明就里的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以及监斩官那熟悉的面容，让他的大脑再次瞬间空白。
      　　"那个文家，就是有个伤风败俗的儿子那个文家？"
      　　"就是就是，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真是不象话！"
      　　"如此大逆不道，难怪要被砍头了......"
      　　"亏他还是礼部尚书呢，竟然有这样一个变态儿子。"
      　　血淋淋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下。苍白的脸，那是父兄死不瞑目的表情。流淌的黑血，那是满门悲愤的控诉。
      　　灰色的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覆盖在静寂的大地上，掩盖了污秽的血，以及过往的一切。
      　　四周的人，都已经散开。
      　　唯独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头颅，紧闭双眼，凝语呜咽。
      　　血的罪孽，将一生一世背负。
      　　一家人数十条性命，将永生难忘。
      　　"你在想什么？"
      　　风雪中，那名少年又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我的罪孽，为何要让我的至亲承担？"
      　　背德地爱上一个男子固然是罪，但也罪不至死，更何况是满门抄斩。
      　　深入敌营探察固然危险，若不是同行者故意将自己留下，也不会被敌所擒。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许久之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当着众多人的面批评了一张无名画的诸多缺点。
      　　后来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一份黄色的公文，上面的印章，与那幅画上的小章极其相似。
      　　天子威严，不可冒犯；皇族身份，不容异己。
      　　一环扣一环的圈套、计策，为的是让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痛不欲生。
      　　"如果不是你先前与家族决裂，现在你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少年微笑，在雪地里，在这个充满血腥、静寂的世界里微笑。
      　　"为你们文家保留最后一滴血脉，是你身为文家人的责任。"
      　　少年仍然在微笑，递给一块白玉饰佩。精雕细琢的玉面上，有着一个文字。
      　　文家传家玉。
      　　文家，确实亡了。亡在一个任性、残暴的昏君手中，亡在一个任性、无能的不孝子手中。
      　　能接下那块玉吗？
      　　他配接下那块玉吗？
      　　"我欠你父亲一个很大的人情。"少年继续微笑，笑容中仿佛有金色的阳光自阴沉的云层中射出，照亮了整个世界。"所以我答应了他最后的要求，保护你到最后。无论是想要报仇，还是隐居，我都可以为你安排。"
      　　报仇？
      　　隐居？
      　　怀中依旧抱着头颅，他微微地笑了："隐居。"
      　　"那么，欢迎你来到‘绝情谷'。"
      　　名叫"步信"的少年笑着张开双臂。
      　　于是，神秘的绝情谷中，多了一名整日抱着一个圆形黑色布包的守门人。
      　　而在人世间，则少了一名文采出众的少年书画家，少了一名才高八斗的青年文士，少了一名智慧过人运筹帷幄的军师。
      　　云雾缭绕的绝情谷的神秘入口处，成日红色的落英缤纷。偶尔，可以看到有道黑色的人影飞蹿而过。
      　　他的怀中，似乎总是抱着一个黑色的与人头颅近似大小的事物。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谷外的桃花开得烂漫，师父的心情也很不错，连带着我也可以"放风"一次，到谷外玩耍。
      　　师父一年到头都是阴沉着脸，唯独在春季桃花盛开的季节时，他会露出一丝带有人气的笑容。平日里，他总是抱着那个黑色的圆圆的布包，就是睡觉也不曾放下过。
      　　我曾经好奇地想趁师父沐浴的时候偷偷打开包袱偷看，没想到就算是洗浴师父也带着布包进屏风后面。也曾经有一次好奇地询问过唯一可以称为师父朋友的千年不死老妖怪，谁知他竟然摇头晃脑地给我来了句"天机不可泄漏"。
      　　对于自幼生长在谷中的我来说，谷中风光虽然好，但是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到谷外欣赏大千世界。
      　　听说，在谷外，有一人叫"皇帝"，其他人看到他之后都要跪下行礼三呼万岁。
      　　听说，在谷外，人们总喜欢打打杀杀，今天为了扩张领土，明天为了抵抗侵略，后天为了镇压叛乱。
      　　听说，在谷外，有个地方叫江南，小桥流水，风光秀丽。
      　　听说，在谷外，有个地方叫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听说......
      　　出生将近十八年，而我的活动范围最远不过是到谷外山脚下的忘情镇，每次天黑之前就必须赶回谷中，一点都玩得不尽兴。
      　　所以，这一次，是我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我蹑手蹑脚地蹿出了门。
      　　谷外的花花世界，我来了--
      　　还没等我的激动发泄出来，谷口处那抹令人心惊胆战的黑色身影顿时让我即将脱离的呼喊声又咽了回去。
      　　"嘿嘿，不悔大哥，你就行个好，只当作没见过我，行吗？"
      　　我凑了上去，讨好似的说道。
      　　不悔是谷中元老级的人物，除了千年不死老妖怪外，就属他的辈分最高。
      　　不过，他不是一向只跟在千年不死老妖怪身后的么？今天怎么会有空在谷口堵我这条小鱼？
      　　脑中灵光一闪，我顿时明白过来，奸笑两声："哼哼，不会是步信他又翘家了？"
      　　步信，就是我先前说过的那个千年不死老妖怪，成天拿他那张娃娃脸到处骗人，据说我师父就是这么被骗进谷的。
      　　点点头，不悔依然不说话。
      　　我也不介意，虽然已经可以想像到在那银色面具下的俊容已经被扭曲成何等狰狞的模样。
      　　反正，只要不阻碍我的出发大计就可以。
      　　话虽如此，英明神武、号称谷中第一高手的不悔大哥，其实却有一个致命弱点。跟着他在山里转了三个时辰又转回原点之后，我终于明白为何以前他总是要跟在千年不死老妖怪身后了--不悔他分明是个大路痴嘛！
      　　终于忍耐不住，我一声怒吼，拉着不悔的袖子径直朝前走，一盏茶的功夫后，我们到达了山脚下的忘情镇。
      　　到忘情镇，交通就方便多了，有客栈可以休息，有驿站可以租借马匹，有茶坊可以喝茶听说书，还有民房可以供我收集路费。
      　　不悔自然是直接朝茶坊走去，这个时候--我抬头看看天，步信那老妖怪应该还在茶坊里卖弄他的经历，说着似是而非的故事吧。
      　　不就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年么，对我这种小孩子就一副"我是老大"的模样，而对其他成年人就现娃娃脸装可爱！
      　　我一边对步信的行为嗤之以鼻，一边找到驿站，租了马匹，然后翻身上马--
      　　世界，江湖，江南，我来啦！
      　　"扑通--"
      　　我这个未来的江湖风云人物，脚下一滑，漂亮地划出一个弧线，完美地摔倒在路边的泥地里。
      　　"哈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自不远处传来。
      　　"哼！"
      　　甩甩头，拍拍衣袍上的泥，我风度翩翩再次成为玉树临风的小人物一名。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他们穿的是绸的，我穿的是布的；他们佩的是漂亮的宝剑，我佩的是粗糙的桃木剑；他们骑的是白色高头大马，我骑的是灰色小马驹；他们是英俊潇洒的少年英雄，我是刚摔倒在泥地里的小鬼嘛！
      　　论物质条件，我这个自幼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小毛头，自然比不上出自名门正派的年少豪杰；但是要论内涵--哼哼，那我可是相当的有自信的哦！谁让我那位师父可是当年最热门的状元候选人呢。
      　　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位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星，与我这位首次离开谷中闯世界的小毛孩，现在正结伴同行。
      　　不是我自愿要和他们一起同行，只是因为衣着鲜光的他们实在是太引人瞩目，还没等我下手呢，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这个无辜的路人，因为距离太近的关系，一并也被捆绑起来，押上了马车。
      　　颠簸的道路，让从不曾坐过马车的我万分的不习惯，连带脆弱的腰酸痛不已。再加上双手被绑在后，这姿势，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我的江湖之行，出师不利啊。
      　　"站住！"
      　　马车猛然停住，害的车厢内的我们三人一头撞上前方，疼得龇牙咧嘴。
      　　"可恶的家伙！如果让本宫抓住，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正在一刻不停嘀咕的是蓝衣的朱宇龙--听听，人家的名字多气派，一看就知道带着皇族的贵气，哪像我，文书文书，一钱不值。
      　　"哼，若是让爹爹到来，我一定要亲手还给那个大胡子两巴掌！"
      　　另一边阴沉着脸的白衣的是武林--听听，人家的名字多威武，一看就知道出身名门身怀绝技，哪像我，文书文书，手无缚鸡之力文弱书生。
      　　说来也得怪我那古板的师父，明明谷里住着曾经的武林盟主邪教魔头，个个都是武艺高强，他却偏偏不允许我学武，非要我读什么四书五经，将来好娶妻生子--他自己不也是独身一人把我给拉扯大的么！
      　　"放下马车里的人，本将军可以留你们一条活路。"
      　　沉稳的男声，带着中年人的老成。
      　　"哈哈，是爹爹！"武林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喂，老头，你说放人我就得放人？"
      　　说话的应该是驾车的大胡子，那家伙满脸横肉，与挂在忘情镇口的悬赏榜上某个杀人越货的大盗有几分相似。先前武林与他对打，不敌对方的大力，反而被扇了两巴掌，两天了到现在脸颊还肿得像馒头一样。
      　　"哼，大胡子，你还是乖乖地放人吧！我爹可是朱凤王朝的第一将军！"
      　　武林见救星到了，兴奋地冲着马车外嚷道。
      　　话音未落，只听到外面大胡子一声惨叫，然后门帘一挑，露出一张方正的脸--虽然人至中年，但是年轻时期的俊美依然保留，更增添了中年人的成熟感。
      　　"爹！"武林兴奋地大嚷。
      　　"闭嘴！"武将军双目一瞪，顿时让儿子噤若寒蝉，然后他恭敬地朝朱宇龙行礼，"臣等援救来迟，让太子殿下受惊，还望恕罪。"
      　　太子？
      　　闻言我吓了一跳，不由朝朱宇龙瞧去--看不出来这小子就是传说中将来可以成为"皇帝"的人。
      　　就在这时，武将军锐利的眼神直直地朝我瞧来，那惊讶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文--"然后，很快地止住了声。
      　　？？？
      　　我满头雾水地下了车，满头雾水地跟着朱宇龙走，满头雾水地跟着武林来到了传说中的京城，满头雾水地跟着武将军来到了他宽敞的府邸--将军府。
      　　刚踏上一层台阶，一抹熟悉的黑衣出现在视野。
      　　修长的身形，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怀中熟悉的黑色布包--
      　　"师父！"
      　　我欢快地笑，然后一头扑入了他的怀抱。
      　　愣愣地站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门前，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里，曾经记录着他全家和乐融融的所有。
      　　那里，曾经记录着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
      　　那里，曾经记录着他所有的年少纯真。
      　　而如今，朱门犹在，主人已改。
      　　龙飞凤舞的"将军府"三个大字，说明了如今这座大宅主人的受宠--是啊，当今皇帝尚武，武将自然价值比文官要高许多。
      　　怀中抱着的，是这座大宅曾经的主人。
      　　收紧手臂，让那圆圆的黑色包袱更加靠近隐隐疼痛的胸口。
      　　这是他的罪孽，这是他的责任，这--也是他一生注定背负的包袱。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决裂了家人，抛弃了锦绣前程，远离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孤身跟随心上人远赴边疆。
      　　迎接他的，不是历尽艰险后成功的喜悦，而是四周不屑、鄙视、厌恶的目光。是在任务中的故意刁难，是在被俘后的肆意践踏，是在获救后的漠不关心，是在返回故土时满门的血恨。
      　　垂下眼帘，不愿再回想那已经尘封的过去，踏出十多年来不曾踏出的隐居之地，目的只为了那个牵系着心头的孩子，为了那个调皮捣蛋却精灵活泼的孩子。
      　　文书，小小的文书，自他还未出生起，他就一直期盼已久。
      　　文家的血脉，不能断绝。
      　　文家的孩子，不能有所闪失。
      　　因为，这是他存活的唯一意义。
      　　"师父！"
      　　惊喜的喊声，然后只见精神奕奕的少年张开双臂扑入怀中。
      　　目光，却与台阶下的男子，相遇。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缓缓照射在脸上，肩上，身上。高墙内，飘来阵阵花香。粉红色的花瓣，随着春日的暖风，飞舞在两人之间。
      　　一如当年初遇的情景。
      　　不同的是，当年风华正茂的他，是仰视，而如今，一无所有的他，却是俯视。
      　　十多年的岁月，让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两鬓，多了几丝隐约的苍白。数年的征战沙场，让曾经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历史的沧桑。
      　　"师父，你又带着它出来了啊！"
      　　孩子皱着眉看着自己怀中的布包，不怀好意地戳戳。
      　　一手抱着布包，一手拉着孩子，坦然自他身旁经过。
      　　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脆弱的右手一扯。
      　　曲臂怀抱的布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然后停止不动。
      　　愤然挣脱，然后扑上路中央，全然不顾四周惊叫声和在头顶嘶叫的马声--紧紧抱住怀中的布包，宛如珍宝般守护。
      　　背上的剧痛，不及那黑色的布包飞离己手；马蹄猛烈的冲击，不及耳边文书惊惶的呼声；众人哗然的骚动，不及黑色布包内的事物被抖露时的痛心。
      　　以透明油漆修整过的，栩栩如生的头颅。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嗨，你好。我是步信。"少年坐在木质的窗框上，左手轻抛着一个暗红色的瓷瓶，一双晶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坐在窗台上的少年，身后映衬的是宁静如水的月光。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竟然是久违的卧室--自出生起到与家庭决裂才分离的卧房。
      　　窗外，星光灿烂，是一个与步信相识时不同的夜晚。
      　　原来，离经叛道地爱上一个男人，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想一切都只是个悠长的噩梦？
      　　目光巡视四周，一切的摆饰，与当年离家时基本无二，除了那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床头的黑色布包。
      　　父亲的头颅。
      　　所以，那一切，并不是梦境。
      　　房门，轻轻的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曾经魂牵梦绕的面容。
      　　"这里，应该是你原本的卧房吧。"
      　　沉稳的声音，一如当年，带着特有的磁性，诱惑人心。
      　　在心底微微皱眉--当年的偶尔和颜悦色，不过为了诱使自己心甘情愿地执行任务去赴死，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他微微笑着，笑容一如当年的俊朗。即便岁月让他多了几分成熟与沧桑，却更增添了沙场将士的气概。
      　　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呢？
      　　谢谢，还是对不起？
      　　感谢他在杀了自己全家之后还保留着文家所有摆设，还是抱歉当年自己的一厢情愿给风采迷人的角宿将军带来了困扰？
      　　虽然这个困扰以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击破了边疆最凶悍的异族军队。
      　　当年抛弃唾手可得的文科状元功名，放弃金科殿试，毅然参军入伍，成为还是青龙将军座下角宿将军所带队伍中一名普通士兵。
      　　然后，献计献策，率领三万老弱病残的军队抵御如狼似虎的五万外敌。然后以身涉险，最后失手被擒，险些丧与敌手。
      　　若不是垂垂老父恳求步信那位神秘少年出手相救，现在，也不会有自己的存在。
      　　可惜，不待远离家园的浪子回头，书香门第的文家已经被莫须有的罪名送入黄泉。
      　　留下的，就是静立在床头的那个头颅。
      　　被逐出家门的孽子，成为继承文家的唯一血脉。
      　　直到文书的出生。
      　　所以，文书是他存在的意义。
      　　那么，文书呢？
      　　"文书现在睡在武林的旁边。"温和的笑，宛如面具。谁都无法知道，在那看似迷人的笑容背后，算计着何等心思。"少年人，打打闹闹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朋友？
      　　文家的人，与武家的人，恐怕永远也成为不了朋友。
      　　一手抱起黑色布包，一手吃力地拉起熟睡中的文书，目标是那朱红色的大门。
      　　"文书受山匪所惊，劳累一天，就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警戒地瞪着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无声地失笑，笑容中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苦涩："不用这么防备我。先帝早在十年前病逝，现今圣上宽厚仁慈，不会为难。你就放心地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吗？
      　　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不定--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呢？
      　　心一横，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
      　　京城，将军府。
      　　没想到原来将军府这么大，而且布置得文雅精巧，颇有文人之风，似乎与大将军的职业不符。
      　　鉴于当初的"同车"之谊，再加上武将军的父命，武林不情不愿地成为我的京城向导。
      　　京城，也就是步信所说的朱凤王朝最繁荣的都市，一定有许多稀奇好玩的东西--看来我有足够的资本回去向别人炫耀一番。
      　　"哼，什么嘛，竟然让我堂堂将军之子给这个土包子带路......"
      　　武林走在前方，不甘愿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虽然在师父的阻挠下不曾学武，但是我的耳力可不是一般的好。也不理会武林的抱怨，反正我只要有吃有玩就好，出钱的又不是我，就让那冤大头抱怨几句吧。
      　　左手拿着的是糖葫芦，右手拿着是面人，胸前挂着一串据说是前朝官员使用过的青金石朝珠，腰间还挂着一把据说来自遥远他处大陆的万花镜，我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从街头的闹市一直逛到了街尾的繁华酒楼。
      　　"咦，那不是宇龙？"
      　　忽然，武林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一溜烟地钻进了前方的酒楼。
      　　"喂，武林！等等我！"
      　　一边急忙叫着，一边跟了上去--毕竟初来乍到，如果被独自丢在这大街上，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人口贩子拐卖了去--这样的例子，谷里已经太多了。
      　　跟在武林身后也钻进了酒楼，但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正冲着一名银袍少年发火。
      　　"滚开！"
      　　鹅黄色衣衫少女很有个性地冲着少年说道，然后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宇龙，你怎么会在这里？"
      　　武林径直朝银袍少年走去，笑嘻嘻地说道。
      　　"武林？"少年看到武林的出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
      　　"武林，等等我！"
      　　我大喊一声，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然后脚下一滑，当众摔了个五体投地。哗啦一声，先前收集来的不少小玩意都是易碎品，被这么一摔，于是摔了一地，引来众人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对、对不起......"
      　　脸上火辣辣的，四周都是嘲笑的眼神，包括武林和朱宇龙的。
      　　忙手忙脚地爬起，派派身上的碎屑，偷偷察看了那朱宇龙的眼神--先前当众被人拒绝的恼怒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呼，还好。
      　　师父常常告诫我，皇族人喜怒无常，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虽然武林看来与朱宇龙交情不错，但是难保哪天会交恶，到时候挺有可能牵扯到我自己身上。以现小丑而消弭将来之大祸，怎么说都是件划算的事情，对吧？
      　　不过，刚才跑掉了鹅黄衣女孩，背影似乎有些眼熟，有些像金银铜铁锡五姐妹中的一个......
      　　金银铜铁锡五姐妹就住在我所住的绝情谷前的另一个山谷，算得上是邻居吧，虽然一年到头不曾见过几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还没等我回忆起来那女孩到底是金银铜铁锡五姐妹中的哪一个，一只大手已经伸来，一把抓住我纤细的胳膊，然后一路拖进了雅致的包厢。
      　　"你要在大门口发呆多久？还显出丑不够吗？"
      　　武林的大嗓门在耳边嗡嗡叫道。
      　　没理会武林的穷嚷嚷，多年在师父和千年不死老妖怪的熏陶下我已经练成了自动消音大功，径直打量着这临街的二楼雅间。
      　　包厢门是淡黄色的竹帘，清新淡雅。临街视野宽敞，屋檐下还悬挂着一串串风铃。微风吹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没忘记刚进酒楼时瞟了一眼酒楼名，"镜湖居"三个熟悉的字迹还深刻地映在脑海中--哈哈，没想到步信那位朋友做生意还挺不赖的，短短半年时间已经将镜湖居的分店开到了繁华的京城。
      　　没错，这家据武林说是"京城最有格调的酒楼"题名，就是出自我之手，就连雅间的设计也是我的构思。本来当初步信受他朋友之托来找师父题字的，正巧我在练字，就自告奋勇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原本不曾远离谷中，不曾亲眼看到自己的字被制成牌匾，所以也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亲眼看到，那份喜悦感，可非一半语句可以形容。
      　　"还傻笑什么？土包子，你想要吃什么？"
      　　猛然间武林的毛栗子上来，打断了我的暗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眼珠子转了转，眼角瞥见两人嘲笑似的表情--知道他们认为我来自乡村野林，大概只需要几个肉包就可以打发。
      　　心底冷笑一声，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骄傲，让我脱口而出："酥卷佛手，鲤跃龙门，再加一道藕丝羹！"
      　　别的我不知道，这几道美味可是从谷里流传出去的，如果在京城的"镜湖居"的大厨不会做，又岂能在强手林立的都城站稳脚跟？
      　　不仅是武林和朱宇龙，就连记帐的小二也听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闹之声。
      　　"我说难道朱凤王朝都城，众多才子中竟然没有一人能够对出此联？"
      　　"何人如此大胆？"
      　　身为朱凤王朝未来继承人，朱宇龙眉头一皱，掀帘而出。我和武林跟随其后，看到在一楼大堂中央，一名北蒙国打扮的高大男人得意地环望四周，轻蔑之色引起四周众多文士不满，却又是敢怒不敢言之色。
      　　抬头，在那北蒙人身后高挂一联：一水抱城西，烟霭有无，拄杖僧归苍茫心。
      　　"发生了什么事情？"
      　　武林低声询问旁人。
      　　"这位小爷，那是来自北蒙的文人蒙楚，据说是才高八斗，近几日游走京城各大酒楼，到处出对联比对。"一旁的小二恭敬地回答道。
      　　"难道都没有人对出来？"
      　　我好奇地问道。
      　　"唉，还没有。若是说道才华，恐怕就连当年文家三少也不一定能够对出。"
      　　一旁的一个中年学究叹息道。
      　　"文家三少？是什么人？"武林插嘴问道。
      　　"唉，可惜才华虽高，人品不够，离经背道，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就连当年文家被满门抄斩也不曾出现。"老学究说得惋惜，一旁的武林和朱宇龙的脸色似乎并不怎么好看。
      　　"哈哈，看来今日我又要无功而返了。原来所谓泱泱王朝，也不过如此，竟然敌不过我这个边陲野人。"
      　　那边蒙楚还在挑衅，趾高气昂的声音再加上四周嗡嗡之声不绝于耳，让人听着就觉得讨厌。
      　　"群峰朝阁下，雨晴浓淡，倚栏人在画图中！"（明?杨慎题昆明华庭寺）
      　　顿时，我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午后时分忽然阴沉下来，低低的气压环绕在上空，让人气闷不已。
      　　当年被敌所俘，严刑拷打下虽然侥幸存活，却也留下了病根，即便是妙手回春如步信者，也难以根治。每逢阴雨天气，更是麻痒难熬。
      　　卷起被子，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微微打颤，即便是华贵绸被，似乎还不及怀中父亲之头颅更让人觉得温暖。
      　　努力与体内痛楚搏斗的他，根本就不曾注意缓缓打开的房门。
      　　轻轻的脚步声，在床前停下。
      　　掀开被子，温暖的躯体覆盖而上。
      　　人体的体温，似乎对于他的旧伤有着极好的止痛效果。片刻之后发作停止，这时他才愕然抬头，看清眼前之人。
      　　经年征战沙场，使得眼前之人即使已经人到中年，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体形和身材，胸肌腹肌清晰可见，一如当年的雄武。两鬓微白，深邃的眼眸中少了几分冷酷的气息，多了几分令人心慌的不明。
      　　勉强挣扎，冷风吹入温暖的被窝，不由畏缩了一下，身体更加贴近冰冷的墙壁，僵硬得难以动弹。
      　　叹息声自头顶响起，然后大手伸出，硬是将向后缩的人牢牢锁定在自己的怀中。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多么温柔的声音，好似许久许久以前，那是自己曾经不惜一切的追求。
      　　硬生生地压下对当年的回忆，奋力伸手一推，然后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弹跳而起，抱着怀中黑色的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无视身后之人苦涩无奈的微笑。
      　　跑，一刻不停地跑，直到冲到院中的古槐下，方才倚靠在粗壮的树干旁喘气。多年那场酷刑留下的，不仅是阴雨连绵时难熬的痛楚，还有一具孱弱的身体。
      　　京城变化多端的天气，正如其主人的脾性，一点也不适合他的休养。看来，还是应该早早地带着文书离开，回到那个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地方--"绝情谷"。
      　　"师父！师父！"
      　　华灯初上时分，文书终于回来，欣喜的表情说明了这次京城之行的愉快。只是，跟随其后的，竟然是来自皇宫大内的宴会邀请。
      　　金碧辉煌的皇宫，曾经也是年少的自己向往之地。
      　　怀中，依然抱着那黑色的布包，一手被武大将军强硬地拽着，站立在朱红色的宫墙外。随着礼官的宣布，跟随着前方的人潮，进入大殿。
      　　此次宴会并非国宴，只因北蒙国使者用以文会友之名前来，自然朱凤王朝也以文人雅士回应。
      　　文书在京城的第一酒楼"镜湖居"一鸣惊人，得到太子朱宇龙的赏识，所以才能够破格获得邀请。
      　　静静地站在文书身后，看着那孩子东张西望好奇的眼神，他微微地笑了。
      　　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参观这皇宫大内，也是如此好奇，如此兴奋。
      　　虽然依然很担心，但是昨晚那孩子的话，让他心定不少。
      　　"师父，我自有分寸。伴君如伴虎的例子，已经太多。京城，偶尔来玩一圈是不错，但是要是让我留在这里，可是会闷死人的。"
      　　或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文书这孩子，比起当年的自己，可是聪明许多。若是当年，自己能够收敛起那些无谓的骄傲和狂放，如今也不会是这样吧。
      　　隔壁宫墙外，粉红色的花瓣飞舞，顿时引起久居北方的北蒙国使者们的惊叹。
      　　"这可真是‘风送花香红满地'，朱凤王朝果然名不虚传啊。"
      　　北蒙国的主使是一名络腮胡子，狂放的形象一如朱凤王朝人对塞外北蒙的定义。岂料对方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出口也能成章。
      　　"呵呵，应该是‘地满红香花送风'才对。"
      　　一名文士笑应道。
      　　"好。"
      　　众文人轰然叫好，坐席对面的大皇子等人也露出得意了然的微笑。
      　　无论何时，皇权的争斗，无处不在。
      　　那边大皇子等人得势，这边朱宇龙太子殿下的脸色依旧，微笑不变，仿佛什么无所谓--此子尚且年幼，却已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将来成功不可限量。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怒自威的气势，总是让人联想起当年那抹看似淡薄却心狠手辣的身影。曾经的先帝，灭文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风送花香红满地，雨润春树碧连天，天连碧树春润雨，地满红香花送风。"
      　　文书毕竟年少气盛，与朱宇龙武林几日相处下来已经推心置腹，成为莫逆之交，此刻见状，忍不住开了口。
      　　忍不住微微皱眉，更缩紧怀中的黑色布包。若不是因为位席安排与武大将军同席，恐怕他早就上前制止了文书那鲁莽的举动。
      　　枪打出林鸟，现在越是风光，将来有可能越是凄惨。
      　　全场，刹那间有着一丝的静寂。
      　　"别担心。"
      　　温暖的大手伸来，在木桌下握住冰冷的手。
      　　"当今圣上宽厚仁慈，不会对文书生气的。"
      　　掌心暖暖的温度，并没有让他冰冷的心回温，相反，心沉得更下。
      　　天威难测--更何况，现在的他，对于那人的话，已经是一个字都不再相信。
      　　文书的大胆插言，引起了北蒙使者的兴趣，络腮胡子一摸，声音响起。
      　　"天行山头行到山腰天更远。"
      　　"月浮水面捞到水底月还沉！"
      　　"金水河边金线柳，金线柳穿金鱼口。"
      　　"玉栏杆外玉簪花，玉簪花插玉人头！"
      　　"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南西北。"
      　　"一年学，八吊钱，辛辛苦苦，历尽春夏秋冬！"
      　　那边对得兴起，这边他怀抱黑色布包，听得心惊胆战。
      　　"不错不错，北蒙使者博学渊识，没想到这名少年也是满腹经纶。"龙椅上，笑得一脸慈祥的皇帝兴致勃勃，也插口道，"我这里有一联，是先帝留下，你们如果谁能对出，朕自当有赏。上联是：晚浴池塘涌动一天星斗。"
      　　--晚浴池塘涌动一天星斗！
      　　身体巨震，甚至不慎打翻了眼前的酒杯，引来全场的视线。
      　　"没事吧？"
      　　一旁的武大将军急急忙忙地关心询问，甚至亲自动手为他收拾桌上的残留。
      　　怎么会忘记，又怎么能够忘记，那一夜的清池，那一夜的星斗？
      　　那是多年前，他们唯一的肌肤相亲，也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那一夜之后，他就接下了前去敌营探察的任务。
      　　有去无回。
      　　"武爱卿，发生何事？"
      　　高坐之上，皇帝缓缓开口询问。
      　　"启禀圣上，微臣之友一时不慎打翻酒杯，惊扰了诸位，还清圣上恕罪。"武大将军恭敬地起身禀报。一只大手却依然有力地握住台下微微颤抖的细弱手臂。
      　　"那么，爱卿这位友人，若能够对出此联，朕自当恕其无罪。"
      　　颤巍巍地站起身，目光环视全场，最后投向高台之上的九五之尊。那一身刺眼的黄色，沾满了多少文家人的鲜血。
      　　"......"
      　　"皇上，请允许小子代对。"
      　　文书横身而出，抢先回答道。
      　　"无礼！"一旁有人大声呵斥道。
      　　"......晚浴池塘涌动一天星斗。"
      　　微微嘶哑的声音，不复当年的灵动。
      　　在父兄全家魂归黄泉的时候，昔日悦耳的声，在嘶哑的哭中破裂。
      　　全场，顿时又安静下来。
      　　"早登阁台挽回三代乾坤。"
      　　若是，当年不曾猛烈地批评那位心胸狭隘的先帝的画作，而是早早地收敛神心进入仕途，或许文家三代的天伦之乐，现在还能够享受到。他和文书两人，也不必孤苦伶仃地亡命天涯。
      　　注：本文所引用对联，选自远方出版社的《对联》。
      　　师父说，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师父说，天威难测，早日离开此是非之地，方是保命之上策。
      　　我不明白，但是师父的话总是没错的。
      　　所以，现在的我，正抱着我的小包袱，站在武林的房门前，准备着如何开口和他道别。
      　　尽管我很舍不得武林家那张舒适的大床--它能够支撑我和武林两人的撞击依然屹立不倒，尽管我很舍不得京城那些可爱的小玩意--琳琅满目的多可爱，尽管我也很舍不得武将军--虽然他望向师父的眼神很奇怪又很熟悉，如果再住下去非常有可能将来某一天我会喊他"师爹"而不是"武伯父"，但是，我还是要离开。
      　　"吱啊--"门忽然开了，然后就是我和武林两人的大眼瞪小眼。
      　　"喂，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武林以他惯有的粗声粗气喝问道。
      　　但是眼明如我，还是发现了他眼角的红圈，好像刚哭过的兔子眼。
      　　"哈哈--"
      　　我忍不住笑。
      　　"笑什么！"武林怒瞪。
      　　"没想到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尿床。"
      　　记忆中，自己最后一次流泪，就是因为尿床而被师父打了一顿屁股。
      　　"去你的！"
      　　武林大吼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回了他的卧室，然后依凭着自己体形上的优势将我牢牢地压在了墙上。
      　　这个姿势--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好像昨天自皇宫回来后不小心瞥见武林他爹也是这样把师父压在墙上的......
      　　"喂，你干嘛？快放开我！"
      　　冷汗，自额头潺潺而下。
      　　--莫非，莫非，这就是千年不死老妖怪曾经说过的"男风"？
      　　没想到除了谷里，在外界也有这个习惯？
      　　继续冷汗。
      　　千年老不死怪物不是说，如果让外界的人发现，他们可是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的吗？
      　　"文书--"
      　　深邃的黑眸，宛如雄鹰锐利的视线，在天空中俯视着自己的猎物。
      　　"怎、怎么了？"
      　　身后是墙壁，身前是武林，进退不得。慌慌张张地被夹在当中，动弹不得。
      　　"我没尿床！"
      　　一字一顿地申明，武林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就像初识时被山匪绑住，三个人只有一个馒头可以充饥，武林将他那一份分了一半让给我这个累赘时候，一模一样的认真。
      　　"哦、哦......"
      　　还没等我从武林那令人心跳加速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不远处传来的瓷器破碎的声音让我们两人同时一惊，相识一眼后立刻起身朝发声处冲去。
      　　"父亲！"
      　　"师父！"
      　　武林他爹独居在一座四合院中，四周种植了粉红色的桃花和翠绿色的竹林，在小院的中央还有一棵参天的古槐--这个设计似乎有些眼熟，对了，如果没有那棵古槐不就是和谷里师父的小院一样了吗？
      　　刚冲进小院，就看到师父衣衫不整地倒在台阶上，而武林他那位威风凛凛的爹正压在我那脆弱的师父身体上！
      　　"父亲？"
      　　可怜的武林，大概是被事实给吓呆了，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父！"
      　　大吼一声，我急急地冲上，一把推开武大将军，然后把师父抱在怀中。
      　　"师父？师父？"
      　　紧紧地抱着师父，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唤着，眼看师父依然是眼神呆滞，心下一沉--以前在谷中，虽然偶尔有所发作，但是从来没有这样严重过。
      　　费力地抱起师父，将人搬进房内的床上--不用问我哪张才是师父睡的床，这里与谷内的居所如此想像，自然师父的居所也应该同样是中间第一间。
      　　是巧合么？
      　　不仅外部设计，就连房间里的摆设也如此相似，具有着师父的淡雅风格。
      　　床头，黑色的布包包扎得好好的。
      　　里面，是爷爷的头颅。
      　　十岁生日那天，师父郑重其事地带着我，面对这黑色包袱下跪，行三叩之礼。从此之后，年年清明、中元、重阳和春节，都会向它磕头行礼。
      　　直到那天在将军府的门口，师父为了这个布包而被马匹撞伤，我才一睹布包内事物的庐山真面目。
      　　早在十二岁那年，千年不死老妖怪就偷偷告诉我，那布包内是他经过特别处理的东西。我也知道，那是在我尚未出生就去世的爷爷的头颅。
      　　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爷爷见面。
      　　用棉被将还在发呆的师父紧紧地裹住，然后脱掉鞋子，爬上床，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师父。
      　　"师父，别怕，我是文书，我在这里......"
      　　师父一向对我都很严厉，小的时候还不理解，直到长大后才了解到看似冷漠的师父内心原来是如此脆弱。
      　　"滚开，小鬼！"
      　　一只大手拎住了我的后领，然后把我和武林都赶出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一刹那，我看到那武大将军笨拙地学习着我方才的动作。
      　　"我师父，和你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晚饭，我们两个就这样像小贼一般躲在窗外探头探脑。
      　　"我还问你呢，你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爹一看到就像失了魂一般，当年我娘去世，我爹都没有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
      　　武林皱着眉头。
      　　"我还奇怪呢，虽然你爹是将军，可是你家的感觉像是文雅学士之府，而且和我以前住的地方感觉好像......"
      　　同样皱着眉，我一边朝窗缝里观望，一边低声说道。
      　　"莫非是--"
      　　我们两人同时停止动作，然后对望。
      　　"莫非是什么？"
      　　第三个声音自身后传出。
      　　"晚浴池塘涌动一天星斗，早登阁台挽回三代乾坤--你是想说，你后悔了么？"
      　　刚从皇宫里回到将军府，薄弱的身体便被压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凶残的眼神，让他再度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当年人称"鬼神"的角宿将军，是如今统领朱凤王朝千万军马的大将军，是当年那个亲手将锐利的利箭射入自己胸膛的无敌将军。
      　　无敌的原因，在于无情。
      　　夜晚的风，吹起了一阵粉色的迷障。
      　　小院四周，传来竹林沙沙响声。缤纷的落英，飘过矮矮的院墙，飘进了静寂的小院。桃花的香味，带着竹叶的清香，弥漫在安静的夜空中。
      　　满天的星斗，倒映在小院中幽深的池塘里。几瓣粉红，宛如摇曳的小舟，漂浮其上。
      　　锐利的眼神，充满压迫视线的眼神，越来越靠近的距离，一切与多年前那个星空下的夜晚是何其的相似。
      　　这一次，他又是想让自己做什么呢？
      　　迷茫的视线，对上那棵高大的古槐，那棵自小就在树下习字的古槐。
      　　苍劲的枝条，葱郁的枝叶，说明它即使换了主人，也依然生活得很好。
      　　这棵树，还能活很多年吧？
      　　不像自己，苟延残喘了这些年，不过是为了文书一人。
      　　早春的风，吹拂在裸露的肌肤上，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原本紧紧压在身上的人忽然停止了动作，不再继续下去。伸手抱起怀中瘦弱的人，一路送回了温暖的房间。
      　　他僵直着身体，任凭对方的摆弄，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所有的意图他都不想也不愿再费神去理解。
      　　外衣被脱去，小心地被放入被窝，棉被轻轻地盖上，连被角都顾及到后，温暖的感觉让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睡意迅速地袭来，舒适而熟悉的环境让他闭上了双眼。
      　　睁开眼睛时，屋外阳光灿烂。文书低垂着头，一脸认错表情的守候在床前，不时地还偷瞄一眼屋外。
      　　"京城，不是久留之地。天威难测，早日离开此是非之地，方是保命之上策。"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卧室里。
      　　"午后就走。"
      　　"是，师父。"
      　　文书这个孩子，背着他就张扬出年轻人的风采，但是一面对他，又体现出孩子般的稚气和乖巧。
      　　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脾气、性情都像自己。
      　　文书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一头发怒的熊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你要离开？！"
      　　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虚弱的身体只能感觉到鼓膜的阵阵颤动。早晨醒来时惯例性的眩晕感还未消失，被他这么莽撞地一吼，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喉咙口一甜，一股略带腥味的液体涌上，吐了出来。
      　　"你、这是--"
      　　暗红的颜色，是淤血的标志。吐完血，胸口舒服许多，他这才掀开被子下床，自自己床头的包袱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药瓶，拿出一颗药，生生地强咽了下去。
      　　"你刚才吐血了！我要带你去看大夫！"
      　　大手一拦，抓住纤细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放手--"
      　　脆弱的关节经不起拉扯，"咵啦"一声左手立刻脱臼。他顿时惨白了脸色，拼命地咬住下嘴唇。
      　　"忍一下！"
      　　毕竟是在沙场上磨练过的，见惯了各种受伤场面，对于"脱臼"这种小伤来说治疗自然是不在话下。
      　　剧烈的疼痛过后，关节已经恢复原位。眼前的空白，也因为疼痛缓解感知恢复而逐渐显现出清晰的景象。
      　　"不劳费心，不过是旧疾而已。"
      　　淡淡地推开他的手，也顺便挥开不知何时自心底深埋处冒出的小喜悦，他径自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旧疾？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薄怒的声音里，似乎还多了一种名为"担忧"的情感。
      　　"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作态！"
      　　终于忍耐不住，挥臂打开他紧抓着的大手。面上，尽是冷冷的笑。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武大将军！"
      　　原本就不甚强壮的身体，在初次的激烈情事后拖着未愈的伤痕走上战场；历尽痛彻心扉的严刑拷打，再加上那几乎致命的一箭，他能够存活到现在，实在是前世积攒的福分，以及步信鬼斧神工般的妙手回春。
      　　胸口处郁闷的感觉再次出现，剧烈的咳嗽声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怎么了？怎么了？还需要吃药吗？我立刻让人去请大夫......"
      　　慌慌张张的声音，似乎表达着主人的惊惶。
      　　"不必了......"
      　　他挥手，冷冷地推开对方的关怀和紧张。
      　　"非常感谢这几日的招待，我和文书今日就准备回去。"
      　　"不行！"
      　　如铁钳般的大手紧紧地抓住纤细的手腕，猛烈的力道让不经痛的他忍不住皱起了眉，轻轻呻吟一声。
      　　"痛......"
      　　下一刻，原本抓紧的力道忽然消失，他乘势冲向卧室门外。
      　　"别走！"
      　　大手想要拉住，却只是抓住了系着活结的腰带。
      　　全然不顾散乱的衣着和大开的衣襟，他仿佛是拼了命似的冲出了房间，只是孱弱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多年征战沙场的强壮。当冲到小院的台阶时，脚下一软，一个踉跄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背上沉重的感觉告诉他：他再次被这个男人拽紧在了手心里。
      　　不够吗？难道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呢？
      　　绝望的黑暗，自心底升起，发黑的两眼已经看不清在面前晃悠的是什么。只有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师父！师父！"
      　　×××××××××九色玫瑰×××××××××九色玫瑰×××××××××
      　　"醒来，快点醒来--"
      　　还未睁开眼睛，耳边就传来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
      　　刚毅中带着温柔，果断中带着关怀。
      　　不由地，嘴角微翘，然后翻了个身，在柔软舒适的棉被上蹭了蹭，然后继续陷入美好的梦乡。
      　　"醒来，快点醒来--"
      　　带着薄茧的掌心摩娑着脸部柔嫩的肌肤，有点痒，又有点痛，又有点舒服--好像小时候自己赖床，父亲一边无奈地笑一边拉自己起床的感觉。
      　　父亲？
      　　刹那间，满天的血红又浮现在脑海中。
      　　顿时，睡意全无。
      　　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个伴随了十多年的黑色布包。
      　　那是父亲的头颅。
      　　即便现在被黑色的布包得密不透风，他依然能够透过那份沉重的黑色，感觉到父亲历来严肃的视线。
      　　"父亲......"
      　　想伸手，却发现全身酸软，动弹不得。腰间，被一双手紧紧地锁住。肩部，枕着一个沉重的东西，似乎还有隐隐的热气喷进了耳朵。
      　　痒痒的感觉，让他不由失笑："别闹了，文书--"
      　　话音，止于一个温热的吻。
      　　作者留言 考试期间，更新暂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的指着突然出现的人，估计我此刻的表情好像看到了原本已经升天的爷爷复活。
      　　"奇怪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他笑嘻嘻地反问。
      　　"你不是已经被不悔给捉回谷里了吗？"
      　　我瞪大了眼睛。
      　　没错，这个突然自我和武林身后出现的家伙，就是那千年不死老妖怪--步信！
      　　"呵呵，不悔怎么可能捉得到我！"步信得意地笑，顺手摘了一枝桃花。红艳的桃花映衬着他俊秀的脸，让他一向如太阳般爽朗的笑容中，多了一丝妖艳的妩媚。
      　　转头看看一旁已经呈现呆滞状态的武林，我不由皱了皱眉：这个步信，又在勾引人了--不愧是曾经迷倒皇帝的绝代妖姬，本性难移。
      　　"哼哼，文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心里偷笑我！"
      　　忽然，脸颊上一阵疼痛，步信的脸猛然间在眼前放大--原来是他乘我不备，一把拉住我脸两边使劲拉。
      　　"疼、疼、疼--"
      　　我急忙大叫，挥舞着手想打开步信的魔爪。可惜的是对方修炼千年，功力比我高深许多，所以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是无济于事。
      　　"喂！你放开文书！"
      　　关键时刻，武林出手--呜呜，武林，我太感动了！所谓患难见真情，我决定了！以后再遇到歹徒绑架，我一定将三分之一的馒头让给你！
      　　"哦，这么快就找到护草使者啦？原来文书你的魅力也不可小视呢。"
      　　步信皮笑肉不笑地放开了手。
      　　"什么护草使者......"我不满地低声嘀咕，然后在千年不死老妖怪的锐利视线下畏缩地躲到了武林身后。
      　　"我说文书，你和你师父出谷的时间也够久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笑脸一收，步信开始谈正事。
      　　"我说步信，你听听这房间里的动静，能回去吗？"
      　　两手一摊，我故作无奈状。
      　　"有什么问题？"
      　　嘴角一勾，步信微笑，拍掌唤人。
      　　"不悔，打包，两人都带走！"
      　　强啊！
      　　不愧是步信！
      　　不愧是不悔！
      　　不愧是号称"绝情谷"无敌二人组的黄金搭档！
      　　我和武林两人，加上将军府上下大大小小仆役，以及不知何时从皇宫里偷溜出来的皇太子朱宇龙，外加附近的居民，眼睁睁地看着身材矮小的步信摇着扇子走在前方，身材魁梧的不悔扛着一个大棉被卷--里面隐约可看见两双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将师父和武林他爹两人带出了将军府，带出了京城。
      　　人已经走远，我和武林面面相觑，可以看到对方长大的口足以塞入两个鸡蛋。
      　　"怎么办？"
      　　我先反应过来，呆呆地问道。
      　　"那个......"武林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现在我爹和你师父都不在，将军府上我就最大--文书，你能留下来吗？"
      　　"留下来？"我的内心展开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谷里，有师父；谷外，有新奇的世界。
      　　谷里，有每日会想方设法弄出新玩意的步信；谷外，有北蒙、西凉等异族风情。
      　　谷里，有安全的保障，只要不伤害别人和自己，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不必担心他人异样的眼光；谷外，有日新月异的变化，还有凝聚着笑声与眼泪的种种故事。
      　　回谷？
      　　留下？
      　　小院的围墙外，粉红色的桃花飞舞，宛如一只只翩翩的粉色蝴蝶，在人世间潇洒走一回之后，飘然落于地面，为孕育下一代的风华而牺牲自己。
      　　那翩然的落英，让我想起了应该已经回到谷里的师父。
      　　师父的前半生，就像这落英一样，如昙花一现般灿烂之后，为了武大将军这无法捕捉的风，自荣华的枝头跌落。然后，又是为了我，而甘愿留在谷中，了却残生。
      　　如果，我没有出谷，没有遇到武林，没有让师父前来寻我，没有让师父和武林他爹再遇，在我二十及冠之时，师父会如何呢？
      　　微风吹来，我却不由打了个冷战。
      　　我是支撑师父生存下去的责任。
      　　现在，这个重任，应该可以转移到武大将军身上了吧？
      　　"文书？文书？"
      　　武林的声音将我从走神状态中唤回，环望四周，沙沙的小院里，只剩下了武林和我两人。
      　　风，卷起一地粉红，在宁静的空间里拉出一道艳丽的屏幔。
      　　"就这么说定了！"
      　　武林爽朗地笑，从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可以推想出当年他父亲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否则，以师父的心高气傲，也不会对武大将军一见钟情。
      　　"说、说定什么？"
      　　我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点头答应留下来了吗？"
      　　武林笑嘻嘻地拉住我的手臂。
      　　望着他那爽朗的笑容，我也微笑着点点头。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等待我的，竟然是和师父同样的命运。
      　　温暖的感觉，是文书又做噩梦，所以钻进被窝来了吗？
      　　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抱住记忆中小小的文书，一动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被抱住了。
      　　什么时候，小小的文书已经长大到已经反抱住自己的地步了？
      　　疑惑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脸。
      　　不复当时年少的青春风采，岁月的痕迹让他更加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紧闭着眼睛，平稳的呼吸，即便是在睡眠中也紧皱着眉头。
      　　一如当年的那唯一的一夜。
      　　周围，是熟悉的茅草屋的味道。
      　　看样子，是回到了"绝情谷"了。
      　　"呦，都醒了啦？"
      　　窗外，探出步信的笑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如此嘶哑，好像用嗓过度一般。先前的记忆，猛然间恢复到脑海里--
      　　"步信！难道是你--咳咳......"
      　　干涸的嗓子支撑不住过多的发声，剧烈的咳嗽引来背部轻柔的打拍。
      　　"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哪，武大将军，想多活几年，你们就安心地住在这里，一步也不要出谷吧。"步信嘻笑的表情里，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因为他身体的缘故？"
      　　低沉的声音，曾经给予自己一个美好梦境的声音，也是引发所有噩梦的来源，此刻真实地在耳边响起。搂住腰的手，好像一把巨大的锁，牢牢地锁住自己，不允许身体远离他所能够控制的范围。
      　　"没错，当年你的一箭，再加上先前的严刑拷打，他的身体能够修复，已经是种奇迹。这一次又贸然出谷，去京城那么气息紊乱的地方，自然会影响他的状况。"步信解释道。
      　　"那就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武大将军径自下了结论，全然不顾对方自己的意愿。
      　　"你疯了？你别忘了你儿子和我徒弟还在京城里！"
      　　"武林已经足够大到自理，而文书--你不觉得是时候放手让他独立了吗？"武大将军奉行的，是雄鹰训练小鹰的策略。
      　　"不行--我不放心文书。"
      　　他强行挣脱开钳制，急急忙忙地就想往外走，却不料脚下一软，啪的一声摔倒在地。手肘上火辣辣的疼，疼得宛如当年被逼供的时候上刑一般。
      　　"小心一点！"
      　　大手扶起，然后捋起他的袖管，轻柔地揉捏着红嫩的皮肤，更取来伤药敷在细小的伤口上："你现在的身体不比以前，需要好好修养。如果实在担心文书，我让武林送他回来好了。"
      　　黑色的眼中，满满的是诚恳。
      　　"好吧。"他点点头，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九色玫瑰×××××××××九色玫瑰×××××××××
      　　再相信一次的结果，是被送回来的已经陷入昏迷中的文书。
      　　原本清秀的脸，半边完好无损，半边被烙上了印。"贱人"两个字，血淋淋地映入视线。
      　　曾经龙飞凤舞写下"镜湖居"招牌匾额的右手，无力地垂着。鲜血淋漓的四指，还有被左手紧紧握住的小指。
      　　"文书！文书！"
      　　他几乎是扑了上去，急急地呼喊着。
      　　文书今年才十六岁啊！命运，到底要准备折磨他们文家多少年，多少代，才可以善罢甘休？
      　　血淋淋的伤口，让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凄惨的自己。
      　　如果说，当初自己奔赴战场是他自作自受，那么文书的遭遇，又应该由谁负责？
      　　步信几乎成为谷里的专职大夫，成日不停地给这个治疗，给那个诊脉，给这个开方，给那个包扎，几乎是分身乏术。
      　　这次文书的伤势，也依然是由步信处理。治疗的地点，当然还是步信的黑屋子。
      　　他守在门外，而他则陪伴在一旁。周围零散的，是和文书青梅竹马长大的孩子们。
      　　谷外，冷冷清清烟雾弥漫的入口处，没有资格入谷的人，正跪在青色的石阶上。
      　　"文书不会有事的。当年你的伤势那么严重，步信也都救回来了。"
      　　宽厚的大掌轻轻地拍着单薄的肩膀，冷风自两人之间的缝隙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原本好好的一个人，会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难得的，他动了气。
      　　泥人也有土性，当初为了心目中的天神牺牲自己的一切，那是自己心甘情愿，怨不得被利用、被耻笑。
      　　父兄被杀，那是因为天子皇威难敌。
      　　但是文书他又犯了什么错？
      　　凭什么他们文家两代人的命运，都要毁在武家人的手上？
      　　"你告诉我，武天思！我们文家是否前世欠了你们武家什么血债，所以今生要付出这么多代价来偿还？一个我还不够，还要赔上文家仅有的血脉，让文家断绝才可以吗？"
      　　胸口处，郁积的郁闷之气再次发作，激荡的情绪使得一口淤血喷出，沾染了武天思灰白色的外袍。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文书不是福薄之人，不会有事的......"不顾外袍上血迹斑斑，他只是紧紧地抱紧了怀中轻轻颤抖的人。
      　　两个时辰，宛如两世时光，
      　　当步信满头大汗地自黑屋中走出时，他那张百年不变的娃娃脸上，露出的是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宛如阳光，给所有人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放心吧，文书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步信的笑容一收，望向屋内，压低了声音，"他的右手没能全保住，断指时间过长，以后恐怕--"
      　　听到文书性命无忧，他微微地笑了。
      　　"没关系，我家文书很坚强，左右手都写得一手好字。"
      　　"文书......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写字了？"
      　　一旁和文书一起在谷里长大的小石头疑惑地问道。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右手不行了，还有左手；字可以重新再练，而命，难以挽回。"他微笑，接过不悔手中依然昏迷不醒的文书。
      　　作者留言 终于，终于，写出了武大将军的名字！
      　　黑暗里，我听到了魔鬼的笑声。
      　　不同于师父温和的笑，也不同于步信神秘的笑，更不同于不悔无声的笑。
      　　那笑声，让人从心底发出寒意。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师父关怀的眼，还有另外一双有几分熟悉的眼。
      　　黑色的眸子，和他很像，不愧是父子。
      　　可惜的是，我虽然是师父一手带大，却没有继承师父的好脾性，或许是因为，师父不是我爹，而是我叔叔的缘故。
      　　面对仇恨，我不会选择隐居，而是选择复仇。
      　　"文书，感觉怎么样？"
      　　师父的声音依然温柔，就像在母亲怀抱中一样。
      　　他的怀中，那个黑色的布包，已经没有了。
      　　想伸手抹去师父眉宇间淡淡的忧愁，却发现双臂沉重得无法抬起。环望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包裹在厚厚的绷带中，宛如木头人，动弹不得。
      　　师父的声音，有些哽咽，莫非是哭过？
      　　嘿嘿嘿--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师父哭，也不枉我在他手底下被虐待了十六年。
      　　"哼，小子，看你还有精力傻笑的样子，应该是死不了了！"
      　　武大将军黑着脸，嘴角有些抽搐。
      　　"文书，你这孩子，出谷才两年不到，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的右手--"
      　　师父欲言又止，但是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年师父为了那个黑脸男人，冒死潜入敌营被擒，在严刑拷打中伤了筋骨，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气就关节酸痛行动不便，连他最喜欢的书法也无法进行。
      　　现在，也轮到我尝尝这种颓废的滋味了。
      　　"师父，没关系，我还有左手，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师父微微地笑开了。
      　　落日的余晖，射入小屋，正好照在师父的侧脸上，泛出金色的光。而师父那淡淡的笑容，更呈现出一种粉色的光彩。
      　　"文书，你长大了。"
      　　温柔的手，在额头抚摸，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师父安慰我的时候一样。
      　　面对师父那美丽的笑容，我也想报以微笑。
      　　只是，嘴角一牵动，面部的伤，就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那个烙印，可是他亲手印上的呢。
      　　"别乱动，小子！"
      　　武大将军一把压住我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身体，沉声地命令道。
      　　被他的声音一吓，我顿时僵硬成了石块。
      　　他的声音，和他儿子太相似了，连命令的口气也几乎一模一样。
      　　"好好休息。"师父和武大将军离开，将一室清净的小屋还给了我。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仰望头顶，我呆呆地回忆。
      　　这浑身的伤，是那个王八蛋王爷打的。
      　　右手的断指，是自己砍的。
      　　而左脸颊上的烙印，则是武林亲手印下的。
      　　"武林......武林......"
      　　低低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
      　　枕边，有潮湿的感觉。
      　　十四岁出谷，十六岁归来，两年的时间，却仿佛历经沧桑，心力交瘁。
      　　微微仰起头，看到被捆绑住的双臂。
      　　右手，已经被废掉了吧？
      　　即便是千年不死老妖怪，断了三天三夜的手指想要接回去，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以后，真的要用左手练字了。
      　　唉，师父一定会非常严格地教训我的。
      　　难得在他的严格管教下出了师，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
      　　"师父。"
      　　当我那些皮肉伤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忽然对师父开了口。
      　　因为脸上伤口的缘故，我不能有过多的面部表情，因此声音也低低的，有些含糊。
      　　"什么事？"
      　　师父抬眼，温和地笑。
      　　我发现，自从回谷以来，一直冷冷淡淡的师父，笑容越来越多，也越发温和。如果说，以前抱着爷爷头颅的师父是石像，那么现在的师父就是和谐的春风。
      　　把石像师父变成温柔春风的，自然是整日跟随在师父身后的武天思武大将军。
      　　从这一点来看，又不是那么反对他留在师父身边。
      　　"我想出谷。"
      　　"你想出谷？可以，先出师了再说。"
      　　悠哉游哉地端起茶壶，师父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
      　　可恶啊，明明知道想要我这个惯用右手的人达到左手也能像右手一般离索的地步非一朝一夕可得，偏偏提这样一个条件！
      　　好吧，出师就出师，谁怕谁！
      　　×××××××××九色玫瑰×××××××××九色玫瑰×××××××××
      　　时光如梭，岁月如织。
      　　当我以树枝代笔，以沙盘为纸，视林间山鸟为观众，喻清泉为墨时，一手比当初更加劲干的狂草，出现在练习了无数次的沙盘上。
      　　师父满意地笑了。
      　　我也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个暗红色的檀木盒，一把锋利的小刀，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武大将军的礼物，说是我年轻，人行走在外可能会有危险，如果危机时，可以以这块玉佩向京城的某某镖局求救，那里的总镖头是他的拜把兄弟。
      　　至于是什么镖局，我并没有注意。
      　　因为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刀，是步信借给我防身的利器。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就好，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
      　　黑纱的手套，出自谷内的织布专家紫鸢，将我残缺的右手装饰得如同没有损伤一般。
      　　白纱斗篷，遮住了我整张没有表情的脸。
      　　脸上的字，在步信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淡淡地消去。但是疤痕却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消除，如果近看还是能够分辨出。
      　　分辨出，我是当年那个被游街斩首示众的文书。
      　　整装完毕，我拜别了师父，然后朝谷外走去。
      　　"文书......"
      　　身后，是武大将军的声音。
      　　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来人。
      　　"我不奢求你会原谅我家那臭小子。只希望，你在看到他的时候，能告诉他一声，让他在今年的八月十五到忘情镇看我。"
      　　受伤之后，我不曾提及在京城的任何事情。但是以千年不死老妖怪的本事，想要查出真相也很容易。师父和武大将军也有默契地闭口不提，装作不知道。
      　　这一次，还是武大将军五年来第一次提及他--武林。
      　　"如果遇到的话。"
      　　我点点头。
      　　然后再次迈出清净淡雅的绝情谷。
      　　出谷是必然的，我那一身的伤，不能白受。
      　　只是，我没有料到的是，刚走到忘情镇，就看到了他。
      　　正好，不必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如何可以在不见面的情况到将军府传讯，马上就可以把武大将军的留言交给他了。
      　　"文书！"
      　　子承父业的武林，如今已经是又高又壮，年少时的稚气不再，增添了几分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终于见到你了，文书！"
      　　他自马上跃下，大步冲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真是的，没事长这么高、这么壮干吗？害的我不能挣脱；没事眼力又这么好干吗？害的我的白纱帽没起作用。
      　　"你爹说今年八月十五在忘情镇会面。"
      　　冷冰冰地将留言说完，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也将随风而散。
      　　作者留言 还请大家多多留言提意见！
      　　没有料到，文书竟然和他一样，选择这条荆棘曲折的道路。
      　　文家的血脉，看来真的要断在自己手上了。
      　　坐在窗前，看着淅沥的雨丝自天空落入人间，看着成滴的水珠自屋顶落向地下，看着潺潺的雨水汇聚成小小的池塘。
      　　"天有点凉，要小心身子。"
      　　一件外袍披上肩膀，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谢谢。"
      　　拢了拢温暖的衣服，他抬头，礼貌地致谢。
      　　不同于当年的痴迷，也不同于在京城时的冷漠，现在的他，对待武天思就像对待一位故友一般，不亲不疏，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文书的事......没有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武天思喃喃地开了口，脸上表情好像一个打碎了父母心爱的花瓶的孩子。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淡淡地说道。
      　　忘不了，当时询问文书时那孩子脸上的表情。
      　　即便是被白布包着半边脸，他依然看到了文书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幸福的笑容。
      　　也是令人心碎的笑容。
      　　那也是文书仅存的最后一个笑容。
      　　因为伤口的缘故，文书从此失去了以面部表情表达感情的权利。
      　　曾经是那么爱哭爱笑，爽朗可爱的孩子，如今却成为了终日冷着脸淡漠不语的冰人。
      　　"师父，我也是文家的人，是你的亲生侄子，也是你唯一的亲人。被你一手带大，也继承了你的作风。为了心爱的人而牺牲自己，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为了心爱的人而牺牲自己，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是啊，当初被敌军所擒，双手捆绑吊在营帐前，眼睁睁地看着那利箭自武天思的手中射出，射入自己的胸膛。那剧痛的感觉，竟然让自己有一种名为"解脱"的幸福感。
      　　他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临行时的誓言。
      　　即便是死，也绝不阻碍将军的胜利。
      　　那个时候，为了心目中的天神，为了壮志未酬的武天思，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能够有资格被武天思利用，能够为他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
      　　文书这个傻孩子啊......原来和自己一样的傻......
      　　为了心爱的人而牺牲自己，成全了自己的奉献，却毁去了爱自己的人的幸福。
      　　"文书是个傻孩子，和你一样的傻......没能保护好文书，是武林那小子的失败......"武天思伸手抱住他，大头枕在肩膀上，仿佛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化成一只仙鸟，飞入屋外的雨中，永不回头。
      　　"文书已经长大了......"望着窗外的雨，他微微勾起唇，"......你走吧。"
      　　"什么？"
      　　武天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双臂收紧。
      　　"这里，不适合你。"
      　　他微笑。
      　　两年来的相处，平平淡淡，温和如水。
      　　能够拥有和他如此温馨生活的记忆，两年--足够。
      　　在绝情谷居住的人，都是已经放弃参与繁琐红尘之人。而他，武天思武大将军，正值壮年，在这世外山谷浪费生命，是朱凤王朝的损失，也是本人自己的损失。
      　　以良心的愧疚，锁住雄鹰的一生--他做不到，也不愿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如今成为平凡的农夫，隐居在山谷了度余生。
      　　"我走了，那你怎么办？天冷的时候，谁给你暖被？天热的时候，谁为你打水？雨天的时候，谁给你舒缓关节疼痛？天晴的时候，谁又陪你共赏西风？"
      　　"我的伤，是治不好的。不过，有步信在，一切都不用担心。"他回头，目光直视对方，"其实，你很担心京城的状况吧？"
      　　当年的角宿将军，如今的武大将军，与当今朱凤王朝的皇帝乃是幼时的玩伴，关系就像武林与皇太子朱宇龙一样好。只是，那个时候，当今的圣上还不是皇朝的主人，只是先帝众多兄弟中的一个。
      　　心胸狭隘、为人昏庸的先帝成日沉湎于酒色之中，终于因为纵欲过度而亡。贤明的六王爷在众多大臣的拥护下成为权掌天下的至尊，其中最得力的支持，就是掌握朱凤王朝三分之一兵权的武天思武大将军。而武大将军能够获得那个昏君的重任，起点便是代替天子监斩了前礼部尚书文氏满家。
      　　现任的朱凤帝确实是位贤明的君主，虽然只是在那次京城的宴会上见过一面，他却依然记得自己乃是文家遗漏的子嗣，然后大度地当众为文家翻案，获得不少民心。
      　　但是，权力越高，觊觎的人也越多。
      　　除了现任朱凤帝外，当年皇位的有力争夺者还有一位，就是先帝的同母兄弟八王爷。
      　　文书一身的伤，就是心狠手辣的八王爷的杰作。
      　　八王爷权掌朱凤王朝三分之一的兵权，与武天思互相对峙。现在武天思离开，而年幼的武林又没有足够的威信统领三军，原本的平衡就开始面临崩溃。
      　　这个时候，京城需要武天思的归来。
      　　"虽然，我对武林没有能够保护好文书感到很失望。但是，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对他的能力，还有一点信心。如果现在我回去，固然事态可以控制，但是武林却永远得生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无法超越我，也无法成长。"
      　　武天思沉思地说道。
      　　"那个孩子，现在还在谷外跪着？"
      　　话题一转，他忽然问道。
      　　"啊，是的，步信不许他入谷......"
      　　一愣，武天思点头老实地回答道，然后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军营中，隐藏在幕后的文弱军师，足不出户却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
      　　"让他回去吧，现在的京城，需要他。否则，文书的牺牲就白费了。"
      　　冷眼看着武天思的离去，他的嘴角掀起冰冷的笑。
      　　不愧是武家的儿子，一样的冷血，一样的狠心，一样的为了所谓大局大计，不惜手段，不顾一切。
      　　如果说，当年自己的牺牲，是因为武天思没有爱上自己，只是利用，那么自己无话可说，毕竟是自愿的。
      　　但是，文书与自己不同。在绝情谷耳渲目染的教育下，他不是那种会贸然放下感情的小傻瓜。能够让他牺牲这么多的，唯有交换过誓言的恋人。
      　　右手的小指，代表约定。
      　　那是步信的谬论，却被文书奉为信条。
      　　在那一小截的断指上，还残留着捆绑的印记。
      　　红线的印记。
      　　武林，不愧是武天思的儿子。两年的温情，让文书深深沉沦，成为他取得八王爷信任的踏脚石。
      　　"师父。"
      　　文书毕竟年轻，很快皮肉伤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什么事？"
      　　他抬头，温和地笑。
      　　坐在柔软的床边，身上裹着已经被暖过的被子，光着脚，悠闲而舒适。
      　　堂堂朱凤王朝一代武将、曾经叱咤风云的武大将军，此刻正卑微地跪在他的脚边，细心地用温水清洗着他光裸的双脚。
      　　"我想出谷。"
      　　文书的眼里，闪着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可惜的是，他不是别人，文书经历过的，他也曾经经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文书眼底的那丝疯狂。
      　　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想出谷？可以，先出师了再说。"
      　　收回双脚，缩进温暖的被窝，两年的平淡时光让他几乎彻底成为米虫。伸手拿起泡好的茶抿了一口，他微笑着提出条件。
      　　文书点头。
      　　五年的时光，当文书的左手已经使用得比以前右手还要便利的时候，他明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文书出谷的脚步。
      　　武天思和文书对话的时候，他远远地站着，看着文书淡然地点头，淡然地戴上纱帽，然后淡然地转身离去。
      　　这一去，不知又要多少年才会相见？
      　　"别太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眼前，巨大的阴影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使得他的视野里满满的都是武天思的身影。
      　　"怎么能不担心？"他的脸上在笑，心底却在哭，"当年，当我接过文书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因为难产而亡。如果不是因为文家满门抄斩，现在的文书应该是父母双全，而不是还没出世就失去了父亲！"
      　　文书是二哥的孩子，满门被抓的时候，那个怀有身孕的侍妾正巧上山拜佛，躲过一劫，在刑场周围躲躲闪闪的时候又被他找到，在留下了文家最后的血脉时难产而亡。
      　　是他抱着小小的文书、还没有断奶的文书，走进绝情谷；是他一手当爹一手当娘，把文书教养长大；是他教会文书读书识字，也是他在文书十二岁那年告诉了身世，和一切的故事。
      　　如果，那个桃花开满的春天，他没有在城门口遇到武天思，命运会怎样？
      　　如果，那个桃花开满的春天，他没有同意文书出谷游玩，命运又会怎样？
      　　他的目光投向屋外，灿烂的桃花又盛开了。
      　　粉红色的落英，翩然而至。有几瓣调皮地在空中打了圈，然后落在了屋内还冒着热气的茶中。
      　　作者留言 是不是写长篇比较容易吸引读者呢？
      　　离开京城也有五年，王朝的国都依然繁华如昔。
      　　大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镜湖居的金字招牌让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正午的阳光，照在金色的匾额上--"天下第一酒楼"这六个大字，再配上当今圣上的御印，熠熠生辉。
      　　原先"镜湖居"的匾额已经被换下，换成了更加夺目的圣上亲笔题字。
      　　目光扫过曾经战败北蒙文人的阁楼，我低下头，走过"镜湖居"。
      　　"看，那个人好古怪，天气回暖，竟然还带着黑色的手套......"
      　　"戴着纱帽，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呃，这位客官......"
      　　议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连店小二也赔着笑脸走上前。
      　　"我知道了。"
      　　漠然地起身，离开还没有坐热的位置，提着仅有的小包袱，我离开了酒楼。
      　　刚踏出门，衣角就被人一把拉住："这位大爷，求你行行好，施舍施舍几个钱吧......"
      　　低头，是一名蓬头垢面的乞丐，看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只是脏乱的外表让人看不清容貌。
      　　我伸出右手，拉掉黑纱手套，将残缺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我是个书生，原本靠这个吃饭。现在，我的右手已经废了。"
      　　乞丐惊讶地抬头，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但是，我还有左手。"我继续道，"你，也是一样。"
      　　重新再带上手套，衣袖一甩，抛给那乞丐几两碎银，然后举步离开。
      　　"等一下！"
      　　衣角再次被人揪住，我无奈地停步，回头，不出所料地看到那乞丐正满眼期盼地望着我--他的脸实在是太脏，脏得令人不敢直视。
      　　"恩公！请收留我吧！"
      　　我一脚踹上："先把你自己洗干净！"
      　　×××××××××九色玫瑰×××××××××九色玫瑰×××××××××
      　　没想到，那个乞丐洗干净之后看起来还不错，脸也算方正，整个人看来还有点气势--感觉，不仅仅是个乞丐。
      　　多了一个跟班，就多了一份花销，幸好凭着步信给的那把短刀，我们顺利地进入"镜湖居"骗吃骗喝。
      　　据步信那千年不死老妖怪说凡是持有这把印花短刀的人，就是"镜湖居"的"股东"，在京城一切花销由"镜湖居"承担。
      　　原本我还将信将疑，但是当我拿出短刀，然后"镜湖居"的掌柜亲自出来迎接之后，我证实了步信话中的真实性。
      　　"恩公，请喝茶！"
      　　一旁的小范笑嘻嘻地递上茶。
      　　啊，忘记说明了，小范就是那个在街上自动跟上来的已经洗干净的乞丐。他说他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姓范，于是以流浪为生。所以我就称呼他叫"小范"。
      　　抿了一口茶--温度适中，看来这个小范是块伺候人的材料，如果有机会，带他回谷伺候师父，顺便气气那个武大将军。
      　　进入房间里，我依然戴着纱帽和手套。而小范则在一旁忙上忙下，又是铺床又是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恩公，你旅途劳累，需要先洗个澡吗？"
      　　床铺完了，桌子也擦干净了，茶也倒了，小范的大头忽然凑到我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啊，好吧。"
      　　我点点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一缩，企图拉离两人之间那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岂料一个重心不稳，所坐的椅子朝后一倒，我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做旋转，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来自背部的疼痛。
      　　"砰"然巨响，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安然靠在小范的身上，他用自己的身体和一双手架住了我倒下的身子。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更加接近，近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以及他专注的视线。
      　　"恩、恩公，你没事吧？"
      　　小范急急地问道。
      　　"没事。"我挣扎着起身，看着他自然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纱帽，自然地拍去灰尘，再自然地给我戴上。
      　　难道，他看不清我脸上的伤疤？
      　　一时间，我愣在那里，只是紧紧地握住左手袖口下掩藏着的短刀。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年初出绝情谷的单纯的文书了。
      　　"恩公，你需要梳洗吗？我让店小二打水？"
      　　小范越是若无其事，我的心就越是揪紧。
      　　"不，不用了......"对于水，如今的我有着莫名的恐惧，或许是因为当初在沐浴时毫无防备地被人捉走的缘故。
      　　"恩公，"小范更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你方才的一番话，如雷贯耳。所以我今生势必将追随恩公。请恩公不要多虑。"
      　　"看你的谈吐，不像是乞丐。"
      　　既然已经被他看到脸，我也就干脆坐定，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小的在十二岁之前乞讨遍京城大街小巷，后来被卖入八王爷府。"他收起先前作为乞丐时的卑躬屈膝，一双眸子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心思。
      　　八王爷府--
      　　右手下意识地抓紧，桌子上绿色的丝绸台布被捏出了深刻的皱纹。
      　　"恩公，我只想跟着你。"
      　　小范的声音有些低沉，是属于成熟男子的声音。
      　　"为什么？因为你相信我能够给予你庇护的场所？"
      　　四目相对，透过白色的幔纱，我冷声问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这家酒楼的大堂。"
      　　小范缓缓开口。
      　　"那时候，你神采飞扬，有着不输于成人的气势。"
      　　原来，是那一次......初到京城，不知天高地厚，与北蒙来人在"镜湖居"比试了一场。
      　　"我第二次看到你，是在八王爷府中。"
      　　他有些迟疑，见我不出声，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震惊，竟然在那个地方看到你。虽然，那个时候，恐怕是你最狼狈的时候，但是我看到的，是不屈服命于运的眼神。直到--"
      　　直到，武林，我以为的好兄弟，以为的好情人，心目中与师父一样重要的人，亲手将那烙印落在了脸上。
      　　我举起刀，砍断了自己右手上的小指。
      　　曾经与武林交换过红线的小指。
      　　"够了！"我冷声道。
      　　"八王爷被你一击刺杀、又亲眼看到你被斩首后，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却没想到竟然在酒楼会再次相遇。"小范没有停止，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锐利的视线，仿佛能够透过那白色的幔纱，射入我躲闪的眼，射入冰冷的心。
      　　"你却主动露出你的手，还说了那样一番话。那一刻，我决定了，今生将追随你。"
      　　小范上前一步，单腿跪下。
      　　于是，小范成为了我第一个侍卫。
      　　作者留言 要不要就这样结束了呢？
      　　窗外，宁静的月光如水，倾泻在简陋的木屋里。
      　　这里，不是喧闹的京城；这里，也不是华贵的将军府。
      　　均匀的呼吸声，自身旁传来。
      　　以前，文书小的时候，是他经常抱着小小的文书，一同躺在破旧的木床上嬉戏，然后一同赖床。
      　　而现在，他躺在武天思的怀抱中，望着窗外的月光，愣愣地发呆。
      　　人体的温度，是最好的暖炉。在冬天自然是舒服，但是在这七八月份的夏末秋初，就显得有些闷热。
      　　七年的时光，让他逐渐熟悉了对方的一切。
      　　如果说，曾经的迷恋是因为当初的惊鸿一眼；那么现在的平静，是否是为离别而准备？
      　　已经习惯了被呵护，被保护，被伺候，一旦放手，必定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吧。
      　　不过没关系，当年艰苦的军旅生涯都没能要了他的命，难道现在还会跨不过这道坎不成？
      　　他微微地笑，闷笑声惊醒了身旁的人。
      　　"怎么了？"武天思撑起身子，为他顺了顺微微凌乱的发丝，还随手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八月十五......要到了吧？"
      　　他轻轻地说道，然后翻了个身，仰天躺在床上，看着上方。
      　　"嗯......我听说，文书也快回来了......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和武林那臭小子见面？"武天思也翻动了一下，以同样的姿势望着上方。
      　　"到那个时候，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呢。"他继续微微地笑，笑声中微微带着一些低喘。
      　　"你--"
      　　被他突然一语所吓，武天思讶然地转头，看着仍然在笑的他。
      　　"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的妻子呢，想必是位美人吧？"
      　　他的嘴角轻轻掀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当年他们相遇时，武天思尚未定亲，之后就远赴关外镇守抗敌。而看武林与文书差不多年纪，应该是自他隐居之后就立刻成的亲。
      　　"她......在生武林之后不久就去世了。"这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
      　　"和文书一样呢，文书他娘也是在生下文书的时候就走的。或许，她是为了替二哥完成最后一件事情之后放心离去的吧。"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当初接过文书时，那小小的婴儿模样。
      　　"当爱人已经离去，自己却独留于世时，那份凄苦，一定很难受吧？"
      　　"......"武天思不语。
      　　"我已经同步信提过，他也已经答应，你出去之后，可要好好地活着。"他淡淡地说道。
      　　"什、什么？"武天思大惊，猛地跳坐了起来，瞪视着一脸平静的他。
      　　"我放你走。"他依旧闭着眼睛，声音里有着浓浓的疲倦。
      　　"你再说一遍！"武天思的声音里，带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八月十五的出谷，原本就是步信答应过你的。在见过武林之后，你们父子两人就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文、祈、蕴！这是你七年来第三次说这样的话了！"
      　　依然闭着眼睛，他可以感觉到武天思的怒火。那愤怒的火焰，已经化为炙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
      　　第一次，是当他醒来，看到武天思的时候；第二次，是他当看到伤痕累累的文书，得知京城大乱的时候；第三次，便是这一次了。
      　　演戏演全套，武家父子不当将军改行当戏子将来说不定也是前途无量。
      　　"非要我说出来吗，武天思？"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忍耐着左胸处传来的疼痛。
      　　那是那道箭伤留下的疤。
      　　"我不需要你的愧疚，食君俸禄替君办事，文家的事情，你也是奉命行事。所以，你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作为补偿。还是早点离开，和你儿子一起回京城。"
      　　"愧疚？"武天思挑眉，"我手上，没有上万也有上千条人命。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文家而愧疚？以至于愧疚到要赔上自己的下半生？"
      　　"我不知道，你在谷里这么久一直没有下手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步信不好惹，你还是在他没有发现之前，尽快离开吧。"他言尽于此，希望武天思能够明白。
      　　"下手？下什么手？"武天思一把抓住他的双肩把他拖了起来，"睁开眼睛，看着我！文祈蕴！"
      　　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清澈如屋外的月光。
      　　"绝情谷里的人，不想与尘世有太多的纠葛，也不会威胁到你家皇帝的宝座。你大可放心地回去告诉他，然后和你儿子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你在胡说些什么？这关圣上什么事情？"武天思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看似非常无辜。
      　　"走的时候，记得将你藏在窗下的牌位一块带走。我想，你的亡妻应该也不愿意留在一个和她丈夫翻云覆雨过的男人的屋子里吧！"
      　　猛然挣脱，挥开武天思的手，他翻身下床，抬高下颚，冷冷地说道。
      　　"牌位？"武天思疑惑地皱眉，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小盒子？"他不由笑开了颜："那根本不是什么遗物，也不是什么牌位，而是来绝情谷之前，我原本为武林准备的及冠礼。"
      　　绝情谷几乎与世隔绝，就连谷里的人也是各自独居，所以他的礼物迟迟都无法送出去。若不是上次机缘巧合他救了不悔一命，步信才同意他出谷见儿子一面，恐怕直到老死，武天思这份礼物还是一直得留着。
      　　"够了！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会有人拿亡妻的牌位给儿子当及冠礼？你还真当我是傻瓜？"
      　　他怒极，随手操起桌上的茶杯朝床上的武天思掷去。
      　　白色的瓷器，在武天思宽厚的额头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武天思呆呆地坐在床上，忽然一跃而起，一把拉住欲夺门而出的他的手，死拉硬拽地拖着他来到了藏物的床下。
      　　"我让你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不用了！"他奋力挣扎，"你以为，我会在没有验证过的情况下，和你摊牌吗？！"
      　　忘不了，打开那个木盒时，"亡妻范氏"鲜红字样的触目惊心。
      　　忘不了，七年的假象一朝揭穿时，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时的痛楚。
      　　剧痛过后，是他沉静的反思。
      　　为了绝情谷其他人的安危，为了他宁静的余生，也为了他阳光未来，就这样放手吧。趁一切都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的时候，趁那些温馨的平静的记忆还深深地印刻在心头的时候，趁他的体温还残留在肌肤上的时候，就让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平静地结束，平静地抱着这些记忆，度过余生。
      　　"你再看一遍，看看清楚！"武天思勉强压下自己的怒气，一手抓住他的手不放，一手拿出藏在窗下的木盒。
      　　掀开盒盖，面上的依然是那块"亡妻"牌位。
      　　"啪"的一声，是武天思取出牌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文祈蕴！转过头来！看看清楚！"
      　　大手硬是掰过他扭开的头，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他的下颚。
      　　敌不过武天思的力气，他不得不正视那鲜红的灵位牌。
      　　在"亡妻范氏"的灵位下，是另一块灵位牌--"亡兄武天想"。
      　　"武林，他其实并不是我的儿子。"伸手拉过别扭的人，牢牢地锁在怀中，"他的亲生父亲，是我的兄长天想。虽然，他的母亲确实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武天思的脸上，闪过苦涩的笑。
      　　"为了助圣上一臂之力，我常年征战沙场，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妻子，连拜堂也是天想代替。天想和她日久生情，便有了武林。原本我想成全他们，岂料天想意外地染病过世，她也在生下武林后抑郁而亡。虽然，武林不是我亲生，但是他是兄长唯一的骨肉，也是我们武家唯一的后代。我一直待他如亲子，准备在他及冠之时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这才是他的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
      　　他讶然地看着桌子上的两块灵位，相似的字迹，想必都是武天思所书。若不是自己太心急，看到第一层就心灰意冷，也不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
      　　想到这，他的脸上顿时感觉一阵火辣。
      　　"呵呵，为什么脸会这么红？"
      　　借着月光，武天思看到他通红的脸，竟然放下大将军的威严，如同一个痞子般调笑道。
      　　"难道--你先前那么生气，是因为吃醋？"
      　　"做梦!我是担心你别有所图，害了谷里的其他人！"他急急地否认，却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已经亏欠过你一次，又怎么会再次辜负？"武天思无奈地笑，拉过还在别扭的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为我做的，为我牺牲的，我都看在眼里。"
      　　"哼......"他低声闷哼，把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怀中，以掩饰脸上的红晕。
      　　"曾经，我并不明白，两个男人之间，怎么可能会产生欲望一样的感情......"大手轻轻安抚着怀中柔顺的黑发，武天思轻轻地说道，不意外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但是，在那一夜之后，我发现只要看到与你体型相似的，就回忆起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在刑场上，看到你抱着你父亲的头颅远去，我却生出一种你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明明主动请缨，就是希望，能够再看你一眼......"
      　　"直到你再次出现，就这样出现在门前，出现在你以前的家门口，却对我冷漠得宛如路人，我发现，被你忽视的心痛，远大于重逢的喜悦。当初的我，为了圣上，不能有儿女私情；为了家族，不能不履行传宗接代的职责。而现在，武家也后继有人，圣上也大权在握。所以，即便是在这里和你度过一生，不见外人，我也无怨无悔。"
      　　他讶然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伸手探探对方的额头："没发烧啊......"
      　　"发烧？"武天思愣愣地看着他奇怪的举动和奇怪的自言自语，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不相信我的话？七年，七年的时光，你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相信我？"
      　　"相信？你让我怎么相信呢？"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当年，年轻的时候，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都不屑；现在，你突然之间这样说，让我如何相信？"
      　　当年风华正茂、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子的自己，即便是抛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远赴边关助他一臂之力，也不曾获得多少赞赏与正视，而如今没有风采、没有朝气，行将就木的自己，反而能够获得十多年前费心获不到的东西--他不相信，不相信如今这个死气沉沉的自己，竟然能够比当年风度翩翩的自己，更加具有魅力。
      　　"当年的你，感情太纯，太浓，太激烈，激烈得让人难以置信。"武天思硬是伸手将他转开的脸扳了过来，"那个时候，朝中政局动荡，我作为圣上布下的暗棋，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与刚正不阿的文尚书有什么牵连。所以，我不能、也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对不起，那时候，伤到了你......"
      　　自他们回到绝情谷以来七年来的时光，这还是他们首次开诚布公的对谈。
      　　他以为武天思对他，是愧疚，终有一天会离去，所以埋藏所有隐忧，只是私心地想多挽留一刻幸福的记忆。
      　　而武天思以为，只要靠自己默默的行动，对方总会能够理解自己的意图。
      　　"嘻嘻，两只闷葫芦，今天总算开窍了！"
      　　窗外，传来嘻笑声。
      　　"步信，你声音太响了。"另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响起。
      　　"哎呀，我说萧你来得太晚了，精彩高潮刚过......"
      　　"什么？唉，为什么每次我总是晚到一步！"懊恼不已的捶胸顿足声出来。
      　　"迟到总比不到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窗外，步信意味深长的声音远去，独留余音敲击着屋内人的心。
      　　京城的桃花，开得没有谷里的红，却比谷里的艳。
      　　五年前，我被那蛮横的八王爷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结怨的起因很简单，八王爷听闻七年前皇宫宴请北蒙使者时我出彩的事迹后请我去他府上赴宴，而我拒绝了。
      　　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我的鲜血给小小的密室里铺上一层红地毯的时候，武林那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模糊的灯光中，我听到了他们杯酒交错的声音，看到了他们相谈言欢的情景，然后是武林道歉的眼神，和脸上剧烈的疼痛。
      　　"公、公子？"
      　　小范的声音，将我从过往的回忆中惊醒。
      　　应我的要求，他称我为"公子"，而不再是"恩公"。
      　　总觉得，恩公这个词，似乎是用来供奉的......
      　　例如，那唯一的一次进入皇宫大殿，似乎就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瞥见了供奉千年不死老妖怪的"恩公"牌......
      　　"什么事？"
      　　我抬头，却听到窗外喧哗的声音。
      　　"是武林大将军自南方赈灾归来......"
      　　小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哦。"
      　　我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窗前，临街的视野里，是万人空巷的夹道欢迎。而在代表的官员里，有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八王爷朱凛迟。
      　　原来，他还没死......
      　　也对，若是这个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死了，我又岂能活到现在？
      　　真可惜，当初那一刀应该再准一点的。
      　　目光不由落在了被黑纱手套所掩饰的右手上，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左手，但是偶尔，还是会怀念使用右手的感觉。
      　　只可惜，如今的右手，不过是个装饰。
      　　"公子，张掌柜求见。"
      　　门外，小范尽职地禀报道。
      　　"什么事？"戴好白纱帽，我询问道。
      　　"文公子，能否请您写几个字，作为‘镜湖居'新楼的匾额？"张掌柜有着一张笑呵呵的圆脸，看来和蔼可亲，只是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看到的往往是他人的利用价值。
      　　"请我写字？"我讶然。
      　　"是的，主人听闻文公子在这里，然后命我向公子请字。"张掌柜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拆开信封，里面露出步信那歪歪扭扭的笔迹--这个千年不死老妖怪，学其他的都一点即通，就是毛笔字怎么练依然是毫无进展。
      　　"我知道了，请为我准备文房四宝。"站起身，再看一眼喧闹的窗外，心底只有沉静如水，不起半丝波澜。
      　　"文房四宝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依从步信少爷的吩咐，按照文公子的喜好准备，请文公子随我来。"张掌柜恭敬地后退一步道。
      　　站在书桌前，抓起笔，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仿佛，又回到了宁静的山谷。
      　　潺潺的流水，沙沙的树林，清脆的鸟鸣，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碧草的味道，以及泥土的芳香--如果，命运让我再选择一次，当年在武林挽留我的时候，我会选择走，还是留？
      　　大笔一挥，写下心中所想，然后丢开手中的笔，断然离开了充满墨香的书房。
      　　门外，是细雨滋润过后的翠竹，和小范等待的身影。
      　　"辛苦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
      　　小范摸摸后脑勺，诚实地回答道，然后依旧低着头跟在我的身后。
      　　"你为什么会从八王爷府里出来？"
      　　走在回房的路上，我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记得初遇，小范说他曾经是八王爷府的人，虽然八王爷朱凛迟如今失势，但毕竟仍然是个王爷，小范为什么会离开？
      　　五年前，我因为刺了朱凛迟一刀而被游街斩首，若不是千年老妖怪神通广大，以一招李代桃僵换回了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中的我，现在我的冤魂大概也只能在那密室的牢房里游荡。
      　　也因此，伤重的朱凛迟被皇帝趁机收回了兵权，成为了有名分无实权的空闲王爷。
      　　从这一点上来说，无形中我给当今圣上去除了一个隐患，还避免了残杀手足的罪名。
      　　"我，曾经是八王爷的侍卫。"小范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是，一个不能保护主人的侍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啊--我记起来了，当初我一刀砍中朱凛迟时，在他身后的，就是小范！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继续留在王府工作的机会。"
      　　我站定回身，直视小范低垂的头。
      　　"离开王府，是我必然的选择，只是早晚罢了。"
      　　抬起头，小范的脸上隐约可见的，竟然是泪痕。
      　　离开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站在回廊下，皎洁的月光斜斜地射入，映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原本充满男子气概的方正脸上多了几分妩媚与忧伤的感觉。
      　　我感觉得到，在小范的身上，隐藏着熟悉的气息，与我一样的气息，与师父一样的气息，与"绝情谷"里众人一样的气息。
      　　绝望心情的气息。
      　　伸出手，拍拍小范的肩膀，我凑近了他的耳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公子，你虽然比我年轻，但是看事看人，却比我成熟。"小范点头，然后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我。
      　　"如果真的成熟，我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我想苦笑，脸皮却紧绷得一动不动，只能以长声的叹息缓解心中的苦闷。
      　　"公子，不如今晚我们来喝酒吧？"
      　　虽然小范比我年长，但有的时候，真感觉他还稚气地像个孩子--没想到，在八王爷府，在朱凛迟身旁，还有这样纯真的人存在--只有一直被谁纵容着，宠溺着，才会有小范这样的奇葩存在吧？
      　　"好啊！"
      　　以前在谷里，师父都不允许我饮酒；到了京城，在一次醉酒之后，武林命令所有人将含有酒味的食物饮料远离我视线；之后，因为伤势的缘故，我也没有碰过酒。
      　　让小二送了两壶酒，我和小范两人临着窗口的月光，一边聊天，一边喝酒。从天南到海北，从庙堂到江湖，从繁琐尘世到清净幽谷--我极力向他推荐"绝情谷"的好处，他则带着惺忪的睡眼回忆着王府中的酸甜苦辣。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阳光照射在暖和的棉被上，舒适得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嗯，干脆再睡一会好了。
      　　抱了抱被子，想继续睡，却发觉今天的抱枕有些硬梆梆的，手感没有以前的好。
      　　疑惑地睁开眼睛，却看到小范熟睡的容颜，大敞的衣襟，结实的胸口处还留着我的口水印。凌乱的衣服，勉强盖住两人下身的被子--
      　　酒后乱性？？？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就连有人一脚踹开了房门冲进大喊也没反应过来。
      　　"彬！"
      　　"文书！"
      　　"混蛋！竟然敢动我的人！"
      　　"你才给我滚开！伤了文书不够，还想派人勾引他？"
      　　眼前的两人像是斗鸡一样吵个不停，吵得人两眼发晕，耳边只听得扑通一声，然后眼前一黑，全然没了知觉，将所有的疑惑、纷争，关闭在外。
      　　"公子？公子？"
      　　醒来时，依旧是"镜湖居"上好客房的床上，小范一脸担忧地望着我，衣着整洁。
      　　原来，是一场梦啊！
      　　我放心地舒了口气，然后坐起身："小范，今早吃些什么？"
      　　"你这家伙，想指使彬到什么时候？"
      　　门砰然被踹开，露出了朱凛迟怒气冲冲的脸。
      　　只见他三步跨作两步，一把抓住小范的胳膊，然后防备地看着我，好像一只防备其他动物偷吃自己过冬粮食的大仓鼠。
      　　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心狠手辣、凶悍残暴的八王爷朱凛迟，竟然是如此可爱呢？
      　　"小范，你现在是我的侍卫吧？"
      　　不理会一旁杀人似的利光，我径直望向小范。
      　　"是，公子。公子早膳想用哪些？"
      　　小范恭敬地回答，引来一旁更加凌厉更加妒忌的目光。
      　　"嗯......就油条、八宝粥，外加一份葱油饼吧。"我想了想说道。
      　　"不行！"
      　　武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身穿白色长袍的他此刻看来一点也不似武将，拿惯了兵器的手此刻端着一碗白粥。
      　　"大夫说你肠胃不适，只能喝白粥，忌所有荤腥油腻。"
      　　武林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到我面前。
      　　抬头，我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碗，端碗的大手，大手的主人，以及主人的黑眸。
      　　自在忘情镇一别，仿佛时隔千年。
      　　--文书，你能留下来吗？
      　　当年，那个微微红着脸的少年，即便是被山匪所捉饥肠辘辘却依然分了自己的口粮给我的少年，不待我反应自作主张留我在京城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性。
      　　当年淳朴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而当年那个天真的文书，也不会复活。
      　　当年的武林，可以在面对鲜血淋漓的我时同施刑人谈笑风生；现在的武林，依旧同那罪魁祸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已经放弃所谓讨个说法的打算，在先前看到身为将军意气风发的他与身为王爷笑意融融的他的时候--我不想让自己的左手，遭受右手同样的命运。
      　　王族的恩怨纠结，果然不适合我们文家。
      　　我终于明白了师父当初望向我时眼神中的忧虑。
      　　文家人太直，永远也无法了解那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永远也只能成为他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挥手，打翻了放在眼前的白粥，指向门外，逐客的意思，谁都明白。
      　　僵持，在四人呼吸的空气中。
      　　"公子......"最终，是小范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不想看到，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这是我，成为小范主人之后所下的第一个命令。
      　　作者留言 最近给电脑扫描，扫出了2000多个病毒|||-_-
      　　总之，大家要做好病毒防护工作。
      　　月亮，很圆，也很大。
      　　依稀记得，娘亲还在世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古槐下，吃着月饼，赏着明月。父亲甚至还命已经上学的兄长们即兴作诗，以考察他们的成果，而那时年幼的自己，则偎依在娘亲的怀抱中，咯咯地拍手笑。
      　　"在想什么？"
      　　大手拉过他冰凉的手，温和的笑意在明亮的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彩。
      　　"就快八月十五，也是你出谷和武林团聚的日子。"
      　　他回神，幽幽地说道。
      　　"不如你也一起来吧，五年不见，武林已经变化不少。"
      　　武天思沉浸在即将与儿子会面的兴奋中，话一出口才发现不适合，然后喃喃地道歉道："抱歉......武林与文书的事情......"
      　　"算了，一切都是文书自己的选择。"
      　　他截断了武天思的话。
      　　桃花的味道，早在春末消散。如今，谷中满是金黄色的桂花。
      　　当初，文书离谷的时候约定，今年会及时归来，和他一起品尝桂花酒。
      　　前不久，收到文书放回的信鸽，说他已经在归来的途中，还会带回一个朋友。
      　　这令他很欣慰。
      　　原本担心，在经过武林事件后，文书会对与人交往产生畏惧，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知，文书新交的朋友，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他非常期待。
      　　"祈蕴，你最近是怎么了？"
      　　武天思微感奇怪地扳正他撇开的脸，迫使他正视，正视他那锐利的视线。
      　　"和你说话，你总是转移话题，要不就是出神发呆，或者干脆就闭口不语。而且，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可以想象一只大狗撒娇的情形吗？
      　　武天思此刻就是那只欲求不满的大狗。
      　　"没什么......"他垂下眼帘，"可能是有点累了。"
      　　"累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武天思慌慌张张地抱起他，"一定要给步信瞧瞧！"
      　　"不用了，"他感觉到了自己气息的微弱，"只需要休息一下便好......"
      　　"哦，那你好好休息。"武天思像一个细心的丈夫一样为他铺好床，盖好被子，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脸躲进还带着阳光灿烂味道的枕头里，泪水已经悄然滑落，染湿了青色的枕布。
      　　胸口处的痛楚，如针刺般折磨着脆弱的神经。关节上的疼痛，弥漫到不堪重负的四肢。到处流窜的酥麻痛痒，在全身各处肆虐。
      　　紧紧地抓着被单，直至手掌关节泛白；紧紧咬住下嘴唇，直到尝到口中的腥味；弓起身子，然后再重重地躺平，让大脑一片空白，借此麻痹难忍的煎熬。
      　　这样一副残破的身体，这样一具时日无多的身体，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身体，怎么能够让昔日威震八方的大将军，为此被囚困在寂静的山谷中？
      　　他当初倾心的，就是那骑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他啊！
      　　"文，你这又是何苦呢？"
      　　房间里，响起步信的声音。
      　　呵呵，这个神秘的少年，仿佛不老不死的少年，总是如此得神出鬼没。
      　　手指，点中他的额间，清亮的感觉舒缓了痛楚，也让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回过神来，他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抓住步信的袖子："别让他知道！"
      　　"然后呢？"步信的笑容不变，稚气未脱的脸上镶嵌着一双看透沧桑的眸子。
      　　"让他回京城，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他低下了头。
      　　"然后呢？"
      　　"让他别再回来，也让文书别再回来......"紧紧地抓住步信的袖子，苍白的脸色说明他此刻的心情，"我恐怕是，等不到文书回来了......"
      　　"胡说八道！"
      　　门外，冲进来一团灰影，相伴五年的熟悉身影。
      　　"文祈蕴！如果我没请步信来看看，你是不是就准备一直瞒着我？"武天思眉头紧皱，表情森寒得吓人。
      　　"你--怎么会......"
      　　他愣愣地呆在那里，然后望向一旁笑嘻嘻的步信：我明明关照过你不要告诉他的！
      　　"这可不关我的事。"步信耸耸肩，两手一摊，撇清责任，"这次是武天思让我来的。"
      　　"怎样才能治好他，步信？"武天思一把抓住步信气势汹汹地问道。
      　　"喂喂，这就是你武大将军求人的态度？"眼睛一挑，步信淡淡地拍开武天思的手。黑色身影一闪，不悔已经横身挡在了武天思与步信之间。
      　　"你能治好他，对吧？"武天思心急如焚，想上前，却又担心步信不肯出手相助，进退维谷。
      　　"我当年欠的是他爹一个人情，在当初救下他时已经还清，留他们师徒二人在谷中多年，已经是仁至义尽，还想怎么样？"
      　　坐在太师椅里，步信蜷起双腿，身后的不悔正为他揉捏肩膀，舒服的感觉让他眯起了眼睛，慵懒得像只猫。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绝情谷"里居住七年，与步信相处不短的日子，武天思对步信的为人处事风格也不是一无所知。
      　　"做什么？我说武大将军啊，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呢。"步信抬眉，望向坐在床上的人，嘴角带着一贯的笑意，"没有付出，就不会有收获。当然，这里面的收支平衡与否，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不要......我原本就已经时日无多，能够和你拥有七年的时光，是我的贪求。七年，已经足够了！你就和你儿子一起离开吧！"
      　　看到武天思那神色，他抓紧了棉被。
      　　以步信的古怪，不知会提出怎样为难的条件。而那勉强的挽留，一向不是他所希望的感情。
      　　他给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要的也是同样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而不是挟恩图报，利用对方的愧疚和同情，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这身体是永远也治不好的，你别费心了，赶紧收拾收拾离开吧！"抓紧了手中的被套，他低下头，强忍着胸口逐渐增加的郁闷感觉。
      　　"治不好也要治！当年他能够把中箭重伤的你救回来，现在也一定有办法让你恢复健康！"冲着床上的他吼完，虎目圆睁的武天思面向还坐在太师椅上的步信，"你要怎样才肯救他？"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武天思武大将军？"翘起二郎腿，步信冷笑一声。
      　　"扑通"一声，但见武天思双腿一曲，当场跪了下来。
      　　"......怎么会......"
      　　他愣愣地看着跪在步信面前的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说过上跪天、下跪地、前跪君主、心跪父母的铮铮铁汉，如今竟然朝步信下跪。
      　　"你疯了！"
      　　激荡的情绪，堵塞在胸口，他忍不住大叫起来："这不值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多管闲事！"
      　　"如果当初你死在我的箭下，那无非是我的手上多一条性命。但是现在我在这里，你的一切就由我负责！"说完，武天思面向步信。
      　　"我武天思，曾经起誓：上跪天、下跪地、前跪君主、心跪父母。男儿膝下有黄金，现在我以我的尊严，求你救他！"
      　　作者留言 今天公司年夜饭，期待！
      　　初秋的凉气，在夜晚时分，开始侵入人体。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预兆着什么即将发生。
      　　走在回谷的路上，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所谓近乡情怯，莫非就是这种感觉？
      　　"公子，怎么了？是不是有些冷？"
      　　温暖的感觉铺上肩头，是还带着体温的外袍。
      　　"小范？"
      　　我讶然地看着他长身而起，穿着薄薄的单衣在原地跳跃着取暖。
      　　"彬！"
      　　黑影急急地一闪，在小范躲闪之前以更快的速度截住了他的闪避，然后黑色的貂皮大衣一罩，将小范裹了个严严实实。
      　　"唔--"
      　　只见小范死命挣扎，而那人却是拼命抱紧，仿佛死也不肯松手。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别虐待你自己身体，好吗，彬？"
      　　模糊的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骄横跋扈、心肠歹毒的八王爷朱凛迟，竟然会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被他赶出王府的侍卫，若是被他人看到，必定会感觉十分惊讶。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一幕已经是习以为常。
      　　自在京城"镜湖居"朱凛迟和武林突然出现后，这两人就成为了我和小范的跟屁虫，一天到晚在我们面前转悠。朱凛迟是个空闲王爷，可武林可是正被皇帝信任的大将军，竟然也能无所事事到整日在我四周晃悠的地步。
      　　他也知道我不喜看到他，于是每天让小范成为传声筒，递物员。
      　　而小范不愧是一名忠心耿耿的侍卫，每天端茶倒水服务到位，对于我的命令也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例如在"镜湖居"，那两人几次想要冲进来，每次都被武艺高强的小范毫不客气地扔出了门。
      　　这么好的侍卫，换成我宝贝都来不及，哪还会赶他出门，以至于让他沦落成乞丐？
      　　不过，对于我自己来说，那日醉酒之后发生的一切，至今无法回忆起来，我和小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小范不说，我也不敢问。
      　　"走开！小范是我的人，不用你多管闲事！"
      　　作为主人，我自然要声明自己的所有权。
      　　"你说什么？"
      　　不说还说，一说可就等于在朱凛迟这头老虎头上拔毛。只见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挥舞着利爪就要朝我扑过来。
      　　"住手！"
      　　出声的是自我离开京城之后一直跟随其后的武林，但是挡在我身前的，却是小范。
      　　只见小范脸色苍白却一脸倔强地挡在我前方，与朱凛迟僵持不下。
      　　而小范的眼神，悲哀得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抬眼，看着一脸饱受打击的朱凛迟，我正式宣告："小范，由我接收了。"
      　　"你做梦！"朱凛迟又要舞起他的爪子，却在看到小范抬头的一刻缩了回去。
      　　"王爷，范彬此生能够成为王爷的护卫，为王爷尽一份心力，是范彬的荣幸。但是如今范彬已经发誓，终生向文公子效忠。天下之大，比范彬有能力者比比皆是，今后还请王爷不要再纠缠。"
      　　小范的话说完，只见那朱凛迟的脸色从通红到惨白、然后变做铁青，最后化为黯淡的灰白。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么？"朱凛迟气息微弱地问，卑微的口气让人充满不忍，好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向拿着利器的大人乞求不要抢走自己唯一的零食。
      　　"范彬是笨，是傻，不懂得王爷的关怀，也没有这个福气享受，还请王爷放过范彬，也放过自己。"
      　　小范站直了身体，向朱凛迟弯腰行了一礼。
      　　"感谢王爷多年的栽培，感谢王爷多年的信任，范彬无以回报，但求将来王爷能够幸福安康。"
      　　"文书......"
      　　一旁的武林看看垂头丧气的朱凛迟，再看看神色淡然却坚定的小范，最后望向我。
      　　"你也走吧。"既然小范决定慧剑斩情丝，那么现在不失为一个和他们讲清楚的好时机，免得以后再次纠缠，"我们早就没有什么瓜葛了。"
      　　"你是要回你师父那里，不是吗？我也要去看我爹，正好顺路，也可以互相照应。"武林嬉皮笑脸地说道。
      　　"八王爷如果有什么闪失，你这个刚上任的将军恐怕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吧。"
      　　收回望向朱凛迟背影的视线，我抬眼淡淡地道。
      　　望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我无言地叹息，伸手揽过小范，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我低声道："想哭就哭出来，不要伪装坚强。"
      　　原本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从放平到抓紧，胸口处也感觉到了微微的湿意。
      　　但是，我没有听到他的哭声。
      　　小范宽厚的肩膀，此刻看来如此的薄弱，薄弱到仿佛只是一层纸；练武过后强壮的身躯，此刻看来又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仿佛一碰即碎。
      　　我知道，并不是他身体虚弱，而是受伤的心，难以恢复。
      　　现在的他，一如当年初断指的我。
      　　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我想起了谷中的师父。无论是小时候拔了海石大夫的茶花，还是长大后踢翻了紫鸢染布用的晾衣架，师父在训斥我之后，总是一边抱着痛哭的我一边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直到我沉沉入睡。
      　　是师父，用他的宽容包容着我的任性。
      　　抬头望向天空，明亮的月如玉盘高挂在天际，在黛青色的夜幕下显得格外高贵。寂静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隐约飘来的香味，提醒着我约定日期的临近。
      　　如果师父看到小范，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我放弃了复仇，做出了和师父同样的选择。
      　　或许，出绝情谷后在忘情镇上再次遇见武林的那一面，注定了我的复仇无望。
      　　或许，当年师父在刑场看到武大将军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师父放弃复仇，决定隐居。
      　　所以，我放弃复仇，决定归来。
      　　果然，还是自小长大的"绝情谷"，最适合我。
      　　怀中，小范均匀的呼吸声悠长，看来是已经睡熟了。
      　　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盖上先前朱凛迟遗留的貂皮大衣，我自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了那个暗红檀木盒，摩索着上面的花纹，深深地叹息。
      　　只是可惜，文家，真的要断送在我的手上了。
      　　那场突然的劫难，毁去的不仅仅是我的右手。
      　　"文书。"
      　　耳边，响起去而复反之人的声音。
      　　"你又跑来作什么？"
      　　我低声问，以防吵醒一旁的小范。
      　　"我想，如果再不解释，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武林皱着眉头，身影隐藏在背后的黑暗中，"我只能说，现在的朱凛迟，并不是五年前的那个朱凛迟。他，确实是爱着范彬的。"
      　　现在的朱凛迟，不是五年前的朱凛迟？
      　　朱凛迟爱着范彬，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小范还爱着朱凛迟吗？
      　　再说，他们之间谁爱谁，又与我何干？
      　　"当年的事情，我不得不这么做，否则不知道他会做出如何疯狂的事情。那个家伙，和现在的朱凛迟不一样。"
      　　山野间，桔黄色的篝火宛如一盏小灯，映照着周围一切。
      　　中心虽然光亮，却映衬出四周的黑暗。
      　　武林的声音，在林间不高不低地响起。
      　　"那个时候，我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迎合他的要求。这样，才能保住你的性命。虽然陛下下令将你游街斩首，但那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做个样子。现在的朱凛迟，并不是那个恶魔。"
      　　"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冤有头债有主，要算帐应该去找五年前的朱凛迟，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对吧？"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文书......"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武林那熟悉的气息靠近。
      　　曾经万分熟悉的气息，此刻冷漠得让人心寒。
      　　无论如何得熟悉，不过是习惯养成而已，五年岁月的洗刷，怎么也能洗去那两年虚假的感觉吧！
      　　我不安地扭动身体，想摆脱那份令人不安的烦躁，却不料惊醒了身旁的小范。
      　　寒光闪起，武林退却，我闻到了血腥味。
      　　他，受伤了么？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
      　　"祈蕴，你醒了！"
      　　耳边，传来武天思惊喜的声音。
      　　他眼中一片的茫然。
      　　"再不醒来，就要错过文书他们的接风宴了。"
      　　文书？
      　　"今日，是几日？"
      　　张口，是嘶哑的声音。
      　　"今日已经是八月十四了。"
      　　"八月十四了......我睡了这么久吗？明天文书就要回来了啊......"
      　　他疑惑不解。
      　　模糊的记忆，仿佛有着断层，阻隔着他的回忆。
      　　"关节还痛吗？这几天有些阴雨......"
      　　武天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细心地抬高了枕头，再加上靠垫，让他能够直起身子，然后在转身，端起一旁桌上的白瓷碗。
      　　碗里，盛着还冒有热气的白粥，上面撒着些卤菜。
      　　原本每逢阴雨天，他全身的骨头里好像长满了小虫，到处乱蹿，但是现在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不适，仿佛像脱胎换骨般舒畅。
      　　"先喝一口粥吧，你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只见武天思坐在床边，小心地舀了一勺，然后先放到自己唇边尝试了一下温度，再递到了他的嘴边。
      　　"来，尝一下，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不觉中张开了口，被很顺利地喂下了粥。
      　　七年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了男人的服侍，但凡穿衣倒茶、洗漱铺床，全部由男人一手操办。
      　　但是，武天思从来没有亲自做饭过，自从他第一次到绝情谷，差点将炉灶给毁掉之后，所有的饭菜都是出自他的手中。
      　　"嗯，味道应该还可以吧？"武天思皱起眉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神情。
      　　"大有进步。"
      　　七年的时光没能让这个庖厨白痴变得聪明些，不过是睡了一场，就有幸尝到了那人难得进步的手艺，他不由露出一个微笑，以资鼓励。
      　　"蕴......"
      　　带着薄茧的掌心，摩索着脸部柔嫩的肌肤。眷恋的目光，像是贪看不够似的盯着不放。
      　　"怎么了？"他微微不解地扬眉，看到对方充满炙热的眼，感觉--醒来之后的武天思，有些奇怪，自己不就是多睡了几天么？
      　　猛然间，武天思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稍一松手，怀中的人便会消失。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不是几个时辰，也不是几日，而是三年！"
      　　"三年？我睡了三年？"
      　　被武天思的话所吓，他呆呆地重复了，嘴唇不自觉地喃动着。
      　　"我是真的睡了三年，而不是三天？"
      　　他呆呆地问道--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当然......"武天思话音未落，目光射向窗外，"小家伙，别在那里鬼头鬼脑的了，进来吧！"
      　　"嘻嘻，谢谢武爷爷！"
      　　随着一声稚嫩的嘻笑声，一道青色的小身影自窗外射入，站定在他的眼前。
      　　嬉皮笑脸的表情，熟悉的眉宇，还有那一手武家的轻功，这个孩子，是谁？
      　　"武爷爷，他就是文爷爷吗？"
      　　睁着无邪的大眼睛，孩子跑到床前，皱起小脸蛋问道。
      　　"没错，他就是文爷爷。"武天思带着欣慰地笑，拍拍孩子的头。
      　　"文爷爷好！"
      　　孩子扬起笑脸，冲着他奶声奶气地说道。
      　　"爷爷？"
      　　他真的是睡了三年吗？怎么一觉醒来，多出了个十岁左右的小孙子？
      　　看到他那疑惑的表情，武天思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由瞪了对方一眼。
      　　"爷爷，我可以叫你爷爷吗？"孩子睁着无邪的眼睛追问道。
      　　"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孩子眉宇间那熟悉的神情，他心中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疑惑。
      　　"嗯，我有四个名字。"孩子皱起小小的眉，开始扳手指计算，"文爹爹一个，武爹爹一个，范爹爹一个，然后朱爹爹还有一个。爷爷你想听哪个？"
      　　听到孩子的童言，他又是一愣："哪四个爹爹？"
      　　"小家伙，你文爷爷睡得太久，你仔细地说一下吧。"武天思看来心情非常愉快，爽朗的笑声几乎直冲云霄。
      　　"文爹爹名叫文书，他给我的名是文宪；武爹爹名叫武林，他给我的名是武爱文；范爹爹名叫范彬，他给我的名是范若天；朱爹爹的名叫朱凛迟，他给我的名叫朱凡琏。"一口气报完，孩子扬起得意的小脸，期待着能够得到赞扬。
      　　听到孩子的自述，他只是愣愣半张着嘴，然后求助似的望向笑呵呵的武天思。
      　　"这是那四个孩子领养的小鬼，快成为‘步信'第二了。"
      　　武天思看看孩子，然后解释道。
      　　"那么，叫你宪儿，可好？"
      　　望着那孩子，他不由微笑，回忆起文书当年小的时候，总是喜欢跟在步信身后，差点养成步信的众多坏习惯。
      　　"小鬼，去缠你四个爹爹去。"
      　　武天思开口，准备赶人。
      　　"哦--我知道了！哼，现在嫌我烦，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当初拿武家秘笈引诱我这个年幼无知孩童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武爹爹？"
      　　小小年纪却装成一副老成样，果然是被步信"荼毒"下的产物。
      　　"你文爹爹刚醒来，自然需要多休息，你不想让你四个爹爹得知这个好消息吗？说不定会有什么奖赏哦！"
      　　"好！顺便去和文爹爹、范爹爹一起整武爹爹、朱爹爹他们！"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被武天思一哄，立刻高高兴兴地冲出去报讯，还房间里一个清净。
      　　文宪前脚刚离开，他就落入了武天思温暖而宽厚的怀抱中，大头枕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宛如此刻的心情。
      　　久违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让他感觉到鼻子一阵酸涩，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要掉出来似的。
      　　"终于，终于等到你醒来了......祈蕴......"
      　　在眼泪还没有流下的时候，他先感觉到了沉重肩膀上的湿意。
      　　"你哭了？"
      　　他不由好笑--实在是难以想象心目中一向刚强的他哭泣的样子。
      　　"胡说，我只是刚才煮粥的时候被烟熏了眼睛。"
      　　男人倔强地说道。
      　　"好吧。"
      　　他微笑着，拍拍男人的头，好像拍小狗一般。
      　　"步信说，你可能会睡很久，可是我都没有离开过绝情谷。"
      　　"步信说，他的针灸之术还不到登峰造极地步，所以你不能多吃油腻腥气的东西。"
      　　"步信说，你的旧疾还没有完全根治，每逢阴雨天还是有可能会复发。"
      　　"步信说......"
      　　絮絮叨叨的声音，兜兜转转，不知其主人到底要说多少个"步信说"，才会转到"我说"上去？
      　　眼皮开始打架，睡意袭来，他只是在那不停的"步信说"中微笑，眼前闪过缤纷的粉色，宛如当年在京城的旧家院子中，纷飞的落英。
      　　就这样，在这个宁静的山谷里，一辈子，足矣。
      　　(落英 完)
      　　作者留言 不用怀疑，落英篇完结了。
      　　原本想写文祈蕴和文书的故事，后来写写写写觉得文书篇和范彬篇合起来比较好，毕竟这两个年龄相近、遭遇也相近。所以关于他们的故事，新开章。
      　　目前，就这样了！觉得似乎还没完也没办法，我个人是比较喜欢那种细水常流型的感情，因为激情总有一天会燃烧殆尽，而激情后的平复，才是真情。因为这样的人，才是能够风雨不变地照顾自己一生的人。
      　　大家是喜欢轰轰烈烈爱一场最后潇洒分手呢，还是平平淡淡温馨中见真情相伴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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