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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楼记事

　　作者：橙子雨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

　　凤兰是频迦城花溪边最大的妓院花香楼小倌馆的头牌，芳龄十四。

　　花香楼男人女人的生意都做，利润颇丰，又建在水边，白日文人墨客和名妓们抚琴弹唱，夜晚公子王孙携美人畅游花溪，每日歌舞升平张灯结彩，看似一片祥和繁荣美好。

　　身在花香楼里面的人都知道其实花香楼真的不是什麽好地方，老鸨唯利是图，护院凶神恶煞，一般的娼妓的命运都很悲惨，而小倌们就更不被当人看，在小倌馆里就算再有才也是当不了清倌的，很年轻就会被逼着卖身。长得好的还有可能趁年轻美貌的时候被富贵人家买走，从此过上不是很幸福，却好歹衣食无忧的日子；而若是没有被买走，等到年纪大了就只能沦落为最低等，每天不停地接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一直到被弄死。

　　小倌馆里只有一个特例，就是凤兰。

　　凤兰的与众不同不是因为他实在长得美，成了头牌所以有了特殊优待，他之所以比别人稍有优势，是因为两点。

　　一，他是在花香楼出生的。他母亲凤仙姑娘已经年过三十了，可不仅风韵犹存，而且相当风韵犹存，现在还是花满楼的名妓。因此，看着凤仙姑娘的面子上，老鸨也得稍微对凤兰客气一点。

　　但是根本原因，还是凤兰本人。凤兰天生好像就非常适合妓院的环境，从小琴棋书画是一学就会，能歌善舞长得妍丽又善於交际，很快就红了。虽说老鸨要看凤仙姑娘的情面，到手的钱也不能不赚，於是凤兰刚刚十四岁就把他的初夜卖了，百金，算是非常贵的价格卖给了频迦城某位花花大少爷，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初夜的时候凤兰不知道是不是蓄意的，居然把客人给上了。

　　据说当夜的情景是凤兰房里浪叫声不绝於耳，一夜似乎战况极其惨烈，第二天老鸨他们走进去查房的时候几乎昏厥地发现年轻貌美的凤兰公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一副神清气爽，而他们花香楼的贵客被蹂躏得一塌糊涂，赤条条娇弱而凄惨地躺在床上。

　　老鸨揪着凤兰的耳朵几乎是痛哭流涕重新教了他一遍花香楼男妓应有的三从四德，凤兰被罚站一天。当夜那位花花公子又来了，被送到凤兰房里。

　　然而让老鸨多年的营业经验受到巨大打击的事实是，第二天打开房门，贵客不仅没有把该吃的给吃回来，反而又被吃干抹尽了一回，更加赤条条而娇弱凄惨地躺在床上。

　　然而凤兰还不嫌够，又给了老鸨当头一棒，第三天接的是别的客人，一晚翻天覆地鬼哭狼嚎之後，老鸨带着众人，在门口听见凤兰得意的声音道：“你就乖乖地伺候小爷我吧”，然後客人大叫着“好舒服啊～再深一点～”

　　第二天客人一瘸一拐心满意足地离去，在这之後花香楼凤兰公子的名声就传开了。

　　客人花钱到妓院只会是要上别人不可能是去找别人上的，这句话是错误的。从开头三天彩之後，凤兰公子名下排队等候的客人就络绎不绝，不少人闻风而来，急切地等着尝试一下在床上被凤公子做到欲仙欲死的滋味，还有不少回头客，伸着头等着再次体验一次那种人生极乐。

　　於是凤兰公子行情大好，差不多每天都入百金，当然能赚钱的就是爷，凤兰为了身体着想坚持每天只接一位客人，老鸨也拿他没有办法。

　　凤兰生来挑剔，後来连客人的相貌也挑，加上一开始接的几个客人也都长得不错，凤兰居然还保持了“只和美人上床”的完美记录。

　　如此一来，凤兰从十四岁开始，就把自己在妓院的人生定义为：“有好东西吃，有好地方住，每天有美人伺候，其乐无穷”。

　　每次路过那些下等小倌的住处，听见里面凄惨的哭声，看见那些同一间楼里的人浑身是伤或者被废了，凤兰也就只能长叹一声，然後继续自己的享乐人生。

　　凤兰就是这样，他天生没有什麽同情心，看到那些惨状想的就是，唉，这些人真惨，没有我这样天生丽质禀赋异常，也就只能落得这样的命了。

　　凤兰不认为自己是个人品很好的人，按照老鸨的说法，凤兰就一典型的“好吃懒做，欺软怕硬，贪生怕死”。

　　凤兰觉得老鸨挺有内涵的，居然用十二个字把自己的性格总结得那麽精辟透彻。他自己很以自己的性格为荣，他觉得人生在世的意义不就是好吃好喝，欺负能欺负的，躲着不能欺负的，万一遇到可能砍头的事情躲得远一点，不就是这样麽。

　　在这种世道，绝对是他这样能屈能伸才有立足之处，才能捞到好处，这不，在妓院里，他不就独树一帜了麽。

　　凤兰在花香楼就待到了十五岁，十五岁那年他被老鸨卖了，卖给北方魔教苍寒堡当男宠，用车拉来的一万两黄金。

　　凤兰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卖身契都已经被苍寒堡拿走了，他去找老鸨说：“你怎麽能把小爷卖到那种地方？”

　　北方苍寒堡谁没听说过？那种地方活人进去了出来就成死人了，而且堡主江庭赭冷血无情的大名也是人尽皆知，据说不停地买男宠的原因是他一天能弄死好几个，凤兰可不想死，他暂时还觉得人生很美好呢，而且就算人生不再美好，按照他贪生怕死的原则，他还是不想死的。

　　“一万两黄金呢。”老鸨只是说。

　　“一万两黄金小爷我大半年就能给你挣来了！”凤兰不服道，老鸨却有自己的道理：“你挣得多，但是你吃的东西，身上的首饰，屋里的布置，哪个不要钱？况且你已经十五了，小倌十八岁大限，你还能红几年？我们花香楼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你好自为之。”

　　凤兰以前也知道世态炎凉，但是没想到好歹相处了十几年的老鸨，确实这麽狠心绝情。

　　知道争没有用，凤兰也就不争了，他自然不是听天由命的人，不过此番只有到苍寒堡再做打算了，希望自己不要很轻易就被堡主在床上废掉了，要努力压对方，把堡主弄得在床上也离不了自己才行。

　　於是凤兰公子收拾了行礼别了频迦城，跟着苍寒堡采货的车队向遥遥北方的盐海城进发。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2

　　於是凤兰公子收拾了行礼别了频迦城，跟着苍寒堡采货的车队向遥遥北方的盐海城进发。

　　一路上，他发现苍寒堡不断地买进来好看的男孩子，心里暗想苍寒堡的堡主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如此精力旺盛而好色，又觉得不好，这样一来对方和自己说不定难分高下，要压对方，可能很有困难。

　　苍寒堡建在盐海城的悬崖边上，整个城堡漆黑肃穆，有一种很压抑的气氛，买回来的男宠们都下车一字排好，凤兰听到周围啜泣声想起，很快很多人呜呜哭成一片，凤兰听了觉得很烦，其实苍寒堡景致还不错，从悬崖上能看到海，真不知道这些家夥为什麽只懂自己在那情伤，这麽壮阔的大海他凤兰总归是第一次看到，要好好欣赏一下。

　　在排队进了苍寒堡之後男宠们被分了房子，凤兰很不乐意，因为这房子虽然也是一人一间，条件可比花香楼的软罗红镶要差得多了。刚刚收拾好之後，又被领着去见堡主，大家一起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殿，高高的帷帐中坐着一名黑衣的冷峻男子。

　　凤兰从来没有想过苍寒堡堡主会是个这麽年轻的大帅哥。那种结实的肌肉，英俊的脸，完美的身材，要是能压在身下，不知道会有多销魂……

　　凤兰愣愣地对着江庭赭流口水，没发觉到自己在一大堆颤颤巍巍低着头的男宠里面是多麽独特的存在。

　　於是凤兰很幸运地成了这批男宠里第一个被叫到江庭赭房间的。

　　“你……是清倌麽？”江庭赭细细端详了他的脸，这麽问他。

　　凤兰不知道该怎麽答好，如果按照事实说的话，他和很多人上过床，但是如果从分辨小倌是不是清倌的“硬标准”来看的话，他是清倌。

　　见他半天不答，江庭赭道：“算了，是不是不重要。我问你，为什麽你不怕我。”

　　“你那麽好看，小爷……呃，不，是‘我’，我怕你干什麽？”凤兰笑眯眯地说。

　　“什麽‘你’呀‘我’的，在你们妓院里都没人教过你礼节麽？”江庭赭问。

　　凤兰学过一些礼节，不是很多，虽然他很不喜欢被人暗指成不懂礼貌的人，还是觉得不要得罪江庭赭比较好，躬身道：“呃……堡主大人……”

　　“你……懂音律，会抚琴弹唱麽？”江庭赭问。

　　“会啊会啊我会。”凤兰对这些还是很有自信的，笑道，心里想得却是：天啊，要求真多，直接上床不行麽？

　　“弹唱一曲给我看看。”

　　凤兰接客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那麽难缠的客人，不过想想或许弹唱一些淫词艳曲也算是前戏的一种，就走到旁边的一把古琴前坐定。

　　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凤兰歌喉轻启，婉转的调子如泣如诉，一曲过後，余音绕梁。

　　“你不错。”江庭赭评价道。凤兰摇摇头，心道自己肯定是不好的，否则为什麽江大堡主的眼里没有一点想象中的，热情如火的光芒。

　　“虽然礼节和一些细节方面还需要修饰，但是你很漂亮，也很有才华，没有失去原本的个性。我们苍寒堡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江庭赭站起来，走到凤兰身边说。

　　什麽意思？凤兰不懂，怎麽夸奖了这麽久，堡主大人一点也没有要上床的意思。

　　“凤兰，你不用当伺候我的普通男宠，”江庭赭在他耳边仿佛是恩典一般地说：“苍寒堡拿你自有别的用途。”

　　凤兰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不用伺候我，那活儿太辛苦了，我给你清闲一点的差事干。”

　　如果此时是别的男宠知道不用履行苍寒堡男宠的悲惨命运一定感激涕零，没想到凤兰完全不领情甚至还很委屈地争道：“堡主，其实我看你挺好的，不如还是让我陪你吧。”

　　凤兰的逻辑很简单，不管去干什麽别的差事，也不可能比上床亲送，况且纵眼一辈子很难再遇到个江庭赭这麽顶级的货色了。

　　江庭赭眼神一冷道：“你不会不知道，伺候我的人都是什麽下场吧。”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凤兰坚持道，他并不是在耍贫嘴，而是货真价实地这麽想。江庭赭那麽帅，看的到吃不到，实在是人生了无生趣，非在床上分出个高下，人生才圆满了，而且上过了一个这样的，就算马上死了，一辈子又有什麽遗憾。

　　江庭赭愣了一下，居然咧嘴嘿嘿笑了：“凤兰，你果然特别，我没挑错人。”

　　凤兰一听就知道没戏了，江庭赭打定主意不放自己上床了，不禁暗自叹息，江庭赭笑起来多俊啊，白白的牙齿露出来，一条线的嘴唇好想咬一口，可惜也没辙。

　　於是在新进的一批小官里，就只有凤兰搬到了独立的院子有了漂亮奢华的大房子，每天被堡主召见，在同辈们羡慕或嫉妒的眼光里，担起了与众不同的使命。

　　大家都以为凤兰是江庭赭的得宠男宠，而且貌似相当耐命，每天被传召，没精尽人亡却活得相当滋润，谁也没想到江庭赭根本没动过凤兰，他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完美的男宠，然後在某个盟友或敌人身上使“美人计”。

　　凤兰每天准时被召见，只是可怜巴巴地被迫做练习，唱歌跳舞，礼仪礼节，处事原则，还有和苍寒堡沟通的各种暗道和暗语。他见江庭赭本人的频率很不高，每次有幸见了，凤兰总是重复一句话：“堡主，要是什麽时候用到我的时候，我别的不求，您一定要帮我挑个美人啊……”

　　於是江庭赭很喜欢凤兰，因为他每次见到他都能被他那种有些特殊的思维模式逗得笑出来。

　　凤兰也不怕江庭赭，他感觉别人口里那个嗜血好杀极为恐怖的苍寒堡堡主，其实也满可爱的。

　　凤兰对江庭赭所谓“可爱”这种感觉，差不多持续了一年，直到另一批男宠进入苍寒堡。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3

　　凤兰对江庭赭所谓“可爱”这种感觉，差不多持续了一年，直到另一批男宠进入苍寒堡。

　　这次新进的男宠里，最漂亮的就是花香楼的明月，据说是凤兰走後的头牌，江庭赭花了比凤兰还要高的价钱买下来的。

　　凤兰不爽，他就是这样的俗人，相当的自以为天下第一美人，别人比他卖的价钱高他也会不爽。於是他趾高气昂地顶着“苍寒堡堡主得宠男宠”的身份去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能卖得比自己还贵。

　　一见面凤兰就完全知道这只是世人的价值观有问题了，明月长得弱不禁风，单纯得简直让人想吐，看着也就是不久就会在堡里活活哀怨死的类型，所以凤兰也没有在意。然而他这次是有眼无珠了，明月不是对手，所以他没发现明月带来了一个仆人，叫做红玉。

　　好歹是同根生，凤兰平时没事也就无聊时当众奚落奚落明月调笑调笑算了。他只是无聊，想着本来你在後宫也是妃子争强斗胜不得安生的，在堡里一大堆男宠平日无聊也就这点乐趣而已了。

　　他不成想自己的专宠已经遭到了很多小倌的妒忌，纷纷跑到明月那里添油加醋，述说东院的凤兰公子是怎样的恃宠而骄怎样的横行霸道。甚至有些人编了谣言说凤兰怎样害死了堡里一些其他的男宠，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这样几番下来，再加上凤兰对明月的不友好，竟然被红玉理解成了凤兰要迫害明月的前兆。

　　凤兰早该想到红玉的道行也非常高，这次却是完全的轻敌了。他当年在花香楼也是知道红玉的，红玉长得其实算不错，只不过不知怎麽瘸了，就不大受欢迎。後来年纪大了也没攒到赎身的银两，就成了楼里最低贱的小倌，每天要不停地接各种各样特殊癖好的客人，肮脏得够可以的。

　　凤兰他们这样没什麽同情心的高高在上，就毫不留情地鄙夷那些低下之人。

　　後来红玉因为跟明月好，终於得以脱离苦海。凤兰心想你一个过了气的被小辈带来做仆役的男宠能干什麽，没想到红玉好歹风尘数年，境遇又远不如凤兰，吃的苦受的罪远远比他多，为了活下来更加善於周旋。他发现红玉开始教唆明月防着他，给他处处使绊子。

　　凤兰偶尔会跟江庭赭抱怨，但是几次下来他发现江庭赭明明什麽都知道却不作为，他故意看着男宠们明争暗斗的好戏，看得过瘾。

　　靠不了江庭赭，凤兰只好靠自己，和明月红玉对着干，没想到几回斗下来，居然真的开始殃及无辜。

　　先是凤兰狠下心干掉了一个和红玉他们沆瀣一气的小男宠，然後红玉立刻就报复回来。他凤兰在苍寒堡有就唯一一个觉得挺重要的人，就是年轻有为的医官唐黎。唐黎之所以吸引凤兰，最初是因为他身上有总是一种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他略微的淡淡忧伤，有一种很与众不同的说不出来的神韵。

　　凤兰第一次看到唐黎的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坐在河边发呆，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身上，带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凤兰已经蒙尘多年根本算不得清澈的心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洗涤干净，透明到他有点想哭的程度。唐黎当时大概也只有十四五岁，身材清瘦，总是穿一身蓝衣，脸其实生得不算好看，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凤兰经常完全无视礼节地前去唐黎的小筑找他，他没有跟唐黎说过他不是江庭赭的男宠，而唐黎似乎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从此两个性格迥异也几乎不应该有所交集的人竟变成了挚友。凤兰不想知道唐黎怎样看自己，也不想深究自己对唐黎究竟存在怎样一份感觉，只是有了唐黎以後，苍寒堡的日子不再是无聊等待命运时的消遣。唐黎像一缕珍贵的阳光照进尘封已久的地窖，太珍贵了以至於凤兰只是想单单纯纯守着他一直到天荒地老。

　　但凤兰没有想到红玉会把矛头指到无辜的唐黎身上，红玉为了报复他的嚣张和轻狂，竟然毁了他唯一的阳光。等到凤兰费尽心思保护的时候已经迟了，最後他就只能知道唐黎被用了酷刑之後扔到乱葬岗，估计是死了的。他连他最後一面都没有见到。

　　凤兰一辈子生性乐观命也好，根本没怎麽哭过，却在唐黎被扔出去的那晚当真咬着被子哭了一宿。他去找江庭赭要个说法，结果江庭赭说：“想要成大事，就不该在身边放任何一个能影响你心绪的人。”

　　凤兰当场拔了自己头上的钗对着江庭赭砸了过去，江庭赭接了那钗子阴测测地说：“你好大的胆子。”他拿着那钗对着凤兰完美的脸比划了几道，最终却没有下狠手去破他的相。

　　从此之後凤兰再也不觉得江庭赭可爱了，他一向认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可是遇到过红玉和江庭赭之後才知道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小家子气的缺点还真算不上什麽。而那个红玉还当真厉害，凤兰一辈子能碰上这样一个对手也是相当难得。而且好像出了凤兰作威作福的花香楼，两个人的运气也倒了一个个儿，红玉开始走运他凤兰开始衰。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4雪融终於出场了

　　从此之後凤兰再也不觉得江庭赭可爱了，他一向认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可是遇到过红玉和江庭赭之後才知道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小家子气的缺点还真算不上什麽。而那个红玉还当真厉害，凤兰一辈子能碰上这样一个对手也是相当难得。而且好像出了凤兰作威作福的花香楼，两个人的运气也倒了一个个儿，红玉开始走运他凤兰开始衰。

　　红玉很有心计，他做到了在某天江庭赭喝醉的时候取代了明月，以那样落魄的外貌和身体爬上堡主的床，取悦了江庭赭。红玉那千人骑万人跨的身体说不定是够荡的，否则怎麽能不引起堡主的兴趣呢。

　　而凤兰觉得更背气的事情，就属郁沈影了的事了。郁沈影是苍寒堡江湖上的死对头翠月殿的右护法，闯进苍寒堡盗什麽图吧，结果中了江庭赭的暗算而昏倒在凤兰的院子里，凤兰把他私自藏下来了。为什麽，因为郁沈影长得太俊了，和江庭赭不相上下，把这样的人交出去受刑，凤兰觉得会折寿的。他把男人养在自己的别院里，越看越喜欢，花了大把的银子当掉大把的首饰好不容易把他的命救回来，却被明月他们发现了。

　　他们发现凤兰窝藏郁沈影并不是大事，所有小倌见了重伤中脸色苍白却仍然极有魅力的郁沈影後，没有一个说得出来“把他交上去”这样的话。然而谁都起了私占他的心思，只得约好轮流照顾他。结果某天轮到明月的时候，突然有事出去了一下，这麽巧郁沈影就醒了，一眼看到代替明月守着他的红玉。

　　郁沈影不知道被什麽魇了，明明後来也见过明月见过他凤兰，见过一干比那个红玉不知漂亮多少倍的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凤兰记得郁沈影醒後不出两三天，他经过别院窗边，看到里面英俊的男人很认真很轻柔地吻着红玉，珍惜得仿佛那个肮脏的贱人是什麽绝世珍宝一般。

　　当然当天红玉就被不共戴天的明月和凤兰合夥修理了一顿，狠狠打了之後脱光了扔柴房，让他冻了整整一夜。

　　修理了红玉之後，凤兰根本不解恨，他只是觉得苍寒堡这种压抑的鬼地方，他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出去，他要获得新生，他要永远永远忘记在这里的不顺，忘记这里的所有，包括他的唐黎，还有该死的江庭赭和红玉。

　　他跟江庭赭说：“你快点送我走吧。”

　　然而江庭赭却悠闲地说：“不行，凤兰，不把你的棱角磨光，不让你变得完全服从，我不会安心放你去帮我办事的。”

　　凤兰被江庭赭刺激得很严重，他回房努力想了一晚，觉得自己不做点改变，根本一辈子也离不了这种变态的地方。

　　於是从第二天开始，凤兰公子开始变得很恭顺，很听话，很服从，做一切江庭赭吩咐的事情，他发现他身为一个男子，空有容貌和弹弹琴跳跳舞的本事在这种世界根本无法存活，他开始努力读书，苍寒堡的藏书几乎被他翻过来一遍，也确实大有受益。

　　读完了很多书，凤兰发现自己“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好吃懒做，欺软怕硬”的个性，其实很适合这个世界，他应该坚持的，如果当初能贯彻到底，不和红玉硬碰，说不定唐黎根本不会死。

　　他没有再多关注红玉，不知道他怎麽样了。他想如果那位翠月殿的郁沈影知道了他肮脏的过去，恐怕也是不会要他的。

　　就这样，凤兰又在苍寒堡呆了三年，三年内他没有交一个朋友，他觉得那是白费，交了又怎麽样，他又保不住。

　　三年，凤兰一直在压抑中度过，压抑并没有把他的性格变得软弱，反而造就了很强的施虐性格，潜伏在身体里随时都叫嚣着要释放。凤兰表面上拼命压抑着，压抑到了江庭赭都看不出来，开始对他很满意的地步。

　　终於有一天，江庭赭说：“立春那天要来一位司徒雪融公子，你跟着他走吧。”

　　凤兰连惯例地问问这位公子是好看难看的习惯都忘了，只是想着，太好了太好了，我终於可以从这牢笼里出去了。

　　三年，看了很多圣贤书的凤兰虽然也成长了不少，基本性格没有大变，还是奉行他的小家子气的自私自利，好吃懒做，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性格，并引以为傲，不过倒是学会了一些察言观色，虚与委蛇逢迎拍马的本领，心道先看看这个司徒雪融公子人怎麽样，要是个小人天天呵着他就好，如果有暴力倾向，就趁他不备逃命，肯定比苍寒堡容易逃出去一点。

　　凤兰盼着盼着，立春终於到了。他一早就严阵以待，躲在纱帐後面等着江庭赭传召自己的时候。隔着纱帘凤兰看不到那个司徒雪融的样子，只能看到大型，身材还不错，就是有点瘦，凤兰想，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迷住他，离开苍寒堡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这个地方，这个没有一点人气的地方，不堪回首。唯一值得留恋的唐黎，早都不在了。

　　凤兰耐心地等，等了很久很久，终於听到江庭赭说：“歌舞伺候。”於是凤兰领着一队人，款款走上殿堂。

　　江庭赭看到凤兰的时候微微皱了眉，凤兰没有穿准备好了的七彩舞衣，也没有戴上任何明珠耳环，这天他只穿了一身蓝衣，飘扬的乌丝只用一条普通的蓝色绸带系住。这麽多年来第一次完全不施粉脂站在众人面前，倒显得格外神清气爽。江庭赭一边有些恼这个凤兰又自作主张，一边又暗笑，原来一个人换个装扮，居然就真能卸掉全身的媚态和风尘，显得极其清雅冷峻起来。

　　他回头，看到司徒雪融眼睛都直了，心想这个凤兰偶尔自作主张一次，倒说不定还歪打正着了。

　　凤兰站定，自然迫不及待地瞟了江庭赭身边的司徒雪融一眼，微微一愣心道：哈？我以後一辈子就要和这样的人一起过？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5第一夜……

　　凤兰站定，自然迫不及待地瞟了江庭赭身边的司徒雪融一眼，微微一愣心道：哈？我以後一辈子就要和这样的人一起过？

　　他没有问司徒雪融的相貌，就自己把他想象成了一个美人，因为如果不是美人，又怎麽敢叫“司徒雪融”这麽清雅的名字。

　　可惜这个司徒雪融名字倒好，长得是实在称不上好。他又瘦又高，皮肤暗黄全是病臒之色，两颊消瘦导致颧骨高出，身子也已经形销骨立，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及其宽松，头发也是枯草的颜色，扎得整整齐齐也没有用。这种看着要死不死不怎麽吉利的样子是司徒雪融最不喜欢的类型，这种客人在花香楼一夜千金他都不可能接，现在居然要委屈下半辈子跟他在一起？别开玩笑了！

　　江庭赭说过他是当朝的大将军，凤兰心里不屑道，一个病鬼，当朝大将军？敌军看到了这样的人，还不立刻斗志满满地相信此战必胜，怎麽可能打得胜仗！

　　凤兰心里大叫上当，很想瞪江庭赭一眼，然而他是知道礼节的，这些腹诽自然只能放在心里，表面若无其事地挂着招牌微笑给司徒雪融行了个礼。抬头，看到司徒雪融果然像傻了一样地看着自己，他默默和江庭赭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成功迷倒他了。

　　就算是司徒雪融这样凤兰根本看不上的货色，能把他迷得一愣一愣的凤兰仍然乐在其中。

　　音乐起，凤兰微微一笑，款款上前到司徒雪融面前：“请将您的剑借给我。”

　　江庭赭更是睁大了眼眶，他想要凤兰来个艳舞，可没有让他表演剑舞。然而司徒雪融大将军居然就着了魔一般地解了佩剑，交给凤兰。

　　凤兰微笑着结果剑，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见了色就什麽都忘了，这种定力，大将军？心下更对司徒雪融不屑起来。

　　凤兰拿起剑来信手狂舞，少了几丝柔媚多了几分凛冽，没有任何媚眼如丝，他知道他根本不需要特别发功，司徒雪融已经臣服了，呆呆地让江庭赭帮他不停地满上酒，然後毫无自觉地一杯一杯喝。

　　等到司徒雪融差不多有七八分醉意的时候，终於按捺不住了：“江堡主……雪融有个不情之请，就不知道江堡主能不能……”

　　凤兰站在一旁，心里冷哼一声，这个丑人居然还有胆量要起人来了。虽然本来就知道跟定他了，还是有些不爽。

　　“司徒兄有什麽要求尽管跟江某提，苍寒堡在朝中，还要靠司徒兄多多美言。”江庭赭抿了一口酒，眼里也有了几分醉意。

　　凤兰看看脸色有点发红干瘦难看的司徒雪融，再看看微醺中款款风情的江庭赭，虽然他深知江庭赭的人品，还是觉得从外貌来看江庭赭还是比司徒雪融好太多，现在舍下这个要那个，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

　　“贵堡有这样的绝色仙子，简直是雪融平生不可想象。雪融空长到二十四岁，从来没有什麽想要的东西，只有他……”司徒雪融略微有些羞涩地看了凤兰一眼，枯黄灰败的脸色有了一抹红晕，很别扭，凤兰低下头也摆出沈默的娇羞状，心里却别提多堵了。

　　“啊，凤兰啊，”江庭赭笑笑说：“凤兰是个好孩子，自幼无父无母，被苍寒堡捡回来养大的，既然司徒公子喜欢，凤兰自然愿意一辈子伺候公子，是凤兰的福分，你说是不是啊？”

　　凤兰低着头行了个礼表示默认，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想：谁无父无母，你才无父无母了。真是瞎扯得不着边际。

　　然而司徒雪融却完全相信江庭赭的随口胡编，露出了同情的深色，走下来拉起凤兰。

　　他走到面前凤兰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高了不少，而且虽说干瘦成那样，居然看起来还比自己高大，不禁觉得憋屈。以前在妓院里混迹苍寒堡後宫里见的都是男宠小倌，除了那个做粗活的红玉，倒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他身材颀长的，现在遇到一个丑鬼，居然被比下去，而且之後还要跟他上床──凤兰想不出来把这样一个高大的丑人压在下面，有什麽乐趣可言。

　　虽然一直以来的涵养和这个人能够带他离开苍寒堡的认知还是让他恭恭敬敬地对待这位司徒雪融公子。

　　司徒雪融公子是和凤兰一起被送入客房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会发生什麽。房间被险恶用心布置得像洞房一样，点着暧昧的龙凤烛，唯一的一张床上面还挂着红色的幔帐，让凤兰心里又是一阵怄。

　　门从外面一关，凤兰就严阵以待，心想今晚要和这种丑人上床肯定是吃亏吃定了，幸好蜡烛一吹也什麽都看不到，而且也不用怜香惜玉，一定要好好在床上收拾收拾这傻不啦叽的色中饿鬼。不曾想司徒雪融看看他，好像很局促地走到床边坐下，说：“嗯……睡吧……”

　　没有露出那种色鬼对他垂涎三尺的表情，凤兰没有感到松口气，反而有点疑惑，而且有点愤怒。

　　疑惑的是，怎麽难道自己看起来就这麽没魅力，这个丑鬼都还能对他客客气气；愤怒的是，居然这个丑鬼还能对他客客气气，难道他看起来就这麽没魅力！

　　凤兰从来都是这样矛盾的存在，不知道为什麽生在青楼骨子里却有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在他看来不臣服在他凤兰魅力下的人不正常，臣服了却偶尔能清醒过来的，他也不喜欢。

　　他喜欢的类型是曾经花香楼里他那些常客们，长得俊逸潇洒不说，在床上服服帖帖的样子，对他毫不掩饰的迷恋，被他虐得一塌糊涂的又痛又爽，让他很有成就感。

　　司徒雪融不好看，对他迷恋得不够彻底，於是他很没有成就感。

　　不过事情有不好的一面的话，通常也有好的一面，凤兰把头上的钗子一解，顺利地让司徒雪融目瞪口呆了一阵之後，坐到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佻地吹了一口气道：“睡就睡吧。”

　　说着他自己翻身上床，摆出了一个“大”字占据了整个床面，然後装成立刻睡着了的样子。

　　凤兰的意思很简单，他要装睡看看司徒雪融到底性格如何，是不是能随便捏的软柿子。如果司徒雪融吼他占了整个床的事情，就说明这位大将军还是不好惹的，他就立刻撒娇敷衍掉，以後学听话一点；要是司徒雪融只是把他往里面挪挪就睡下，说明好欺负，哼哼，那他凤兰以後都不会放过欺负他的好机会。

　　结果凤大少爷放太松了，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大天白亮，他发现大将军司徒雪融居然容忍他占了自己的床，其人连床都没上，只是靠在床边，这麽委委屈屈地凑合了一夜。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6

　　结果凤大少爷放太松了，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大天白亮，他发现大将军司徒雪融居然容忍他占了自己的床，其人连床都没上，只是靠在床边，这麽委委屈屈地凑合了一夜。

　　凤兰看着司徒雪融的睡脸，张着嘴愣神了好一阵，接着一掌把他拍醒。

　　司徒雪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凤兰挑眉问道：“你干嘛呢？”

　　司徒雪融刚醒，脑子不甚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麽，对着凤兰的严厉逼问就反射性地说：“啊……对不起……”

　　凤兰当场无话可说，心里大笑狂笑，堂堂一个大将军怎麽就是个窝囊废呢，这样想着玩心一起，两个人都是和衣而睡，就没法让他伺候穿衣了，不过凤兰翻身起来，还是能拿了发带递给司徒雪融说：“帮我束发。”

　　凤兰仍旧是半开玩笑地说的，没想到司徒雪融真的把发带接过来在铜镜面前帮他细心地梳起头来。凤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觉得诡异，心想这个司徒雪融到底是在逗自己玩儿，还是就是个没有底线的受气包？

　　不过陪自己玩儿的话……倒是没有必要真的弄到一夜委委屈屈连床都上不了……凤兰轻蔑地笑笑，那就是没有底线的受气包了。

　　凤兰突然觉得很爽快，在苍寒堡被压抑了那麽多年，现在终於有个沙袋能让他随便打也不要紧，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凤兰开心的结果就是在司徒雪融帮他束好发他看了满意之後，磨蹭到司徒雪融身上，撩起他前额的头发亲下去作为奖励。他自然不想亲他，不过欺负一顿给点甜头，还是应该的。

　　凤兰觉得好歹人家是二十几岁的大将军了，就算是床笫之间的事情也不会很陌生，没想到一个吻下来，司徒雪融连怎麽回应都不会，生涩得仿佛这是他的初吻一般。

　　凤兰就使坏多亲了一会儿，放开司徒雪融发现他已经被弄得恍恍惚惚，虽然那张脸真的不好看，懵懂的神情倒挺吸引人的，就又亲了一次。

　　於是在两个人一起出了新房的时候，司徒雪融的脸红得像是被烤过一般。

　　江庭赭和司徒雪融又大宴了一场，一副分手前依依惜别之态。凤兰不屑，明明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还弄得有如亲人一般。整个宴会凤兰都在看江庭赭那张脸，此次一别，这麽优质的帅哥这辈子怕是再难看到一次了，一定要看个够本。

　　之後江庭赭送司徒雪融一些人出了苍寒堡，等到江庭赭一消失，凤兰立刻从恭谦的态度变回和司徒雪融两人一起时的倨傲，无视周围的护卫等人，问司徒雪融：“喂，你要带我去哪？”

　　“呃……望月郡，我的府邸，”司徒雪融回头看着凤兰微笑说：“那里临着洛水，气候宜人民风淳朴，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

　　“哦，”凤兰斜眼道：“我跟你回去算你什麽，男宠？”

　　“别这麽说！”司徒雪融轻声道，好像生怕凤兰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护卫侧目一般：“你跟我回去就是镇远将军府的管家了。”

　　哈，想得还挺周到。管家，凤兰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很有权力的，况且还是赫赫有名的镇远将军府。

　　“管家，有自由，包吃住，有粮饷？”凤兰问。

　　“那是当然，”司徒雪融笑着说，又微微羞涩地低声道：“我怎麽可能亏待你……”

　　本来想着司徒雪融好欺负，要跟他提很多条件的，结果这个“管家”，把他所有能想到的条件都包涵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麽说。是人家主动给的而不是他主动要的，听着还是觉得有点不够爽快。

　　等到两人已经在前行的马车上走了一段路的时候，凤兰终於又重新想到了欺负他的方法：“喂，我非得和你坐一辆马车麽？”

　　“是我想和你共乘一辆，”司徒雪融有些为难地微笑着说：“请问有什麽问题麽？”

　　“有很大问题，我不想和你一起坐。”凤兰翻了个白眼，撩开帘子开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啊，蓝天白云可比眼前这个男人好看多了。

　　司徒雪融僵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告诉我为什麽麽？”

　　这都不生气，还问为什麽？凤兰心想这下完美了，他不仅是管家，而且将军大人好像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楚，以後镇远将军府说不定就是他作威作福的地方了。於是他大着胆子道：“为什麽？自然是因为你长得有碍观瞻，小爷看了你那张脸就倒胃口。”

　　说完，凤兰油然而生了一种自豪感，同时又有点後怕。幸而司徒雪融闻言只是眼里闪过一抹难堪，非常尴尬地低下了头，嘴唇颤了颤，想说什麽却最终没说出口。

　　凤兰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司徒雪融基本上可以任他捏扁揉园了，一边心想还大将军呢，真是出乎意料地没用，一边心里暗爽，江庭赭虽然没给他挑个美人，倒也提供了比较舒适的生活环境。

　　而且还有了司徒雪融作为调剂生活的乐趣，凤兰心想，今後在将军府就可以作威作福了。丑鬼，看小爷我以後不欺负死你。

　　从盐海城到望月郡，大约也有四五日的路程，这四五日的路程，被凤兰拖着走了有小半个月。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7

　　从盐海城到望月郡，大约也有四五日的路程，这四五日的路程，被凤兰拖着走了有小半个月。

　　一路凤兰根本是逢城必停逢街必逛逢店必吃，誓死把他天天对着丑男人的不满给发泄回来。司徒雪融总是习惯性地微笑着满足他的无理要求，於是本来空荡荡的车队，渐渐变得满载，到了最後，连凤兰和司徒雪融二人的马车里，都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古怪玩意儿。

　　望月郡是北方一座比较繁华而又和平的城，有镇远大将军的驻守，百姓能够安居乐业。镇远将军府坐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宏伟而肃穆，几排灯笼亮得通明，凤兰看着，长大了嘴巴，确实不能相信现在身边这个瘦的一把骨头的丑男人能拥有这种豪宅。

　　仆人去安置车马，司徒雪融把凤兰引进大门，领着他走到偏西的一个院子。一路上并没有什麽仆从接应，凤兰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指了指东边更宏伟的建筑问道：“那边是什麽地方？”

　　“那边是夫人和妹妹的住处。”司徒雪融道。

　　“什麽？”凤兰立刻停住了，酸道：“哦，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这种丑男人，有钱有势就是有人要！凤兰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很是忿忿。

　　“不是不是，”司徒雪融急忙解释到：“夫人是妹妹的母亲，不是我的夫人……我没有夫人……”

　　“哦，这还差不多。”凤兰说着，又斜眼看了一眼司徒雪融：“是如何？看了夫人不是你生母。你是小老婆生的还是你妹妹是小老婆生的？”

　　“不是……”司徒雪融更是紧张地试图压低凤兰的声音道：“夫人是续弦，我小时候母亲就不在了，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也过世了……现在夫人是当家主母……”

　　凤兰虽然身在青楼，当年前镇远大将军过世的事情也是知道的，那时候他才开始正式做清倌……是……十三岁吧……那个时候司徒雪融如果只有十五岁的话……

　　凤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你才只有二十岁？”

　　司徒雪融愣愣地点点头，凤兰当时就喷了一样地笑出来。这个司徒雪融一脸病臒的样子，看着少说也有小三十了，居然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也不怪他乱猜，司徒雪融哪里像是同龄人，不管是言行还是动作都十足像个老者，特别是反应，这几天处下来凤兰发现跟他说话他总是慢半拍，有的时候还神游天外。

　　司徒雪融的院子是个稍微有些偏僻的别院，凤兰进来的时候撇了撇嘴，心道本以为司徒雪融是一家之主，这样看来说不定是个被欺压的主儿。别院很明显分为两部分，东边是一些零零落落的房间、和一座朴素的二层小楼，貌似是仆人的居所，西边则是一座玲珑的翠绿小竹楼，想必是司徒雪融少爷的寝室。

　　凤兰被领上那二层小楼的上层。等他进去看到里面的布置之後笑了，虽说也还不错，看着挺温馨的，可是凤兰清楚得很，他多半用不到这里，直接往後一倒靠着司徒雪融，笑道：“何必。”

　　司徒雪融又有点尴尬地问：“是不是有什麽不满意的。”

　　“没有啊”凤兰轻蔑道：“只是……为什麽不敢让我入住你的小竹楼？我不是你买回来暖床的吗？”

　　“你是我们将军府的管家，不是我的……我的……”司徒雪融没想到凤兰会问这个，有些张口结舌，凤兰冷哼了一声：“借口，你想的只是你镇远大将军的名声吧，你要是想要那名声就不要把小爷往家带啊！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司徒大将军未免太虚伪了吧？”

　　“凤兰，你不要说些自轻自贱的话……”司徒雪融好言相劝。

　　“小爷我自轻自贱？”凤兰失笑，在他凤兰的字典里从来只有“实事求是”没有“自怨自艾”，司徒雪融居然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大为光火，一把把手里的包袱丢到司徒雪融身上道：“小爷今天就是要住大将军你那里，你看着办。”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8

　　“小爷今天就是要住大将军你那里，你看着办。”

　　“凤兰……别任性……我不让你住那里，还有别的原因的……”

　　“什麽原因，什麽原因，什麽原因？”凤兰逼问。

　　“我……”司徒雪融垂眸低声道：“我……我有宿疾，不适合与人亲近……”

　　“什麽宿疾？”凤兰斜眼不相信。

　　“肺痨……”

　　司徒雪融话音未落凤兰就自动跳开三步以外，他早就看出来这个丑男人一副要死不活，却没想到他有肺痨，又想到自己好几天跟他同乘一辆马车，脱口而出：“那你这麽多天离我那麽近，难不成是想害死我？”

　　司徒雪融身体震了震，呆了半响，虽然没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却也暗淡到差得不远。凤兰看得有点於心不忍，又一边暗骂自己於心不忍个什麽劲，这家夥想害死小爷我的时候，都没什麽表示装得像个好人似的。

　　“你还要呆多久，还不快点出去啊！”凤兰看司徒雪融的茫然表情，看得有点心烦意乱，作为管家居然给主子下了逐客令，而司徒雪融却毫无怨言地乖乖离开，凤兰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不过他没有烦多久，过了一会儿就有一大群丫鬟仆役接二连三来报到。毕竟他现在是管家了，那些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到仆役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时候，凤兰心里开始不平衡，心道一个痨病鬼那麽多人照顾，将军府还真阔！

　　凤兰没想到其实司徒雪融并没有那麽多的仆役，而是将军里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毕竟少见，一传十十传百，别的院子里的仆人也来了好多──纯粹是为了一睹凤兰的容貌。

　　小院清爽干净、空气清新，仆人不似苍寒堡的一群狗仗人势的嘴脸，都很谦和憨厚，作为这里第二大的主子，还能欺压名存实亡的第一主子，凤兰觉得将军府几乎是天堂一样的地方。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夜幕降临之後，在小院另一角司徒雪融小楼里开始传出一阵阵低哑的咳嗽声，好像是印证他的宿疾一般。凤兰觉得奇怪，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一起乘车好几天，司徒雪融好像并没有咳过一次。不过他也不管那麽多了，累了一天还是很容易入睡的，毕竟两座楼离得远，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不至於无法忍受。

　　“凤管家，凤管家，起床啦！”随着一声大嗓门，凤管家的将军府第一天在明媚的阳光中开始。

　　凤兰被那聒噪的声音刺激得一！辘翻身起床，哎呀哎呀，太阳已经挂得好高了，当值第一天就偷懒，罪过罪过！

　　“哪个丫头这麽吵啊？”凤兰揉揉眼睛开开门，果然，是昨晚非常有印象的那个矮矮胖胖非常活泼的小丫头。

　　“小春啊，吃早饭了吗？”

　　“就凤管家你还没吃了！”小春大声嚷嚷，“快下来吧。”

　　凤兰肚子确实有点饿了，跟着小春下了楼往夥房去，顺路欣赏着宁静美好的盛夏天空。

　　早餐是热腾腾的肉包子。凤兰当男宠多年，什麽珍馐美食也都尝过，却觉得将军府普普通通的肉包子特别好吃。大概是因为有厨子王伯和杨嫂在大声拌嘴，加着小春的大嗓门以及旁边漂亮小丫头的浅浅微笑，一顿饭吃得很有人情味。

　　等到吃饱了出来凤兰才想起来职责性地过问一下司徒雪融少爷的早饭问题，小春笑着说不用担心，凤兰想想也是，自己到来之前将军府里肯定早就有一套伺候少爷的模式，自己还瞎操什麽心，总之是耗着的半死人，自己不如享受生活就好。

　　或者是有了黄金所以想要挥霍，或者是过惯了奢侈的生活，凤兰将军府当值第一天的所作所为就是和小春两人逛了望月郡的市集，买了很多华丽奢侈的绫罗绸缎、香书古琴，把管家宅的两层小楼装修得像凤兰在苍寒堡的卧房一样奢华艳丽，还给别院上下仆人带了礼物，让大家眉开眼笑。

　　之後几日凤兰的日子就更舒心了，每日拨弄拨弄古琴弹首靡靡之音，虽然在青楼里或者苍寒堡自己也就是弹一些淫词艳曲，但是技术还是不差的。等他在那琴上稍微抹了几把之後，小春以及听闻琴声的其他没有什麽文化和才华的佣人都对凤管家更加崇拜有加。

　　凤兰在小院的日子从新奇变得平淡之後闲得无聊就弹琴，没事也晒晒太阳上树掏掏鸟蛋，和一帮仆人聊天侃地、聚众赌博，有时调戏调戏漂亮的小丫头，感叹人生终於苦尽甘来。

　　他来了三天，司徒雪融好像一直窝在小楼里，总之他没见着他，既然没见着，他也不想管。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9

　　但是凤兰的人生好像从来都不会是无风不起浪的。某日他正衔着野草透过树荫看太阳看得出神，突然发现一个杏眼的漂亮女孩站在前面身边，眼神不善。

　　凤兰看看她的衣着，不凡，气势，骄傲，於是断定了这差不多是小姐等级的人物，於是坐起来，勾唇礼貌一笑。

　　那女孩好像不吃这套，很不礼貌地大声道：“凤先生吧？我娘有请。”

　　果然是司徒雪融的妹妹，凤兰想，唉，妹妹长得不错啊，大将军怎麽就完全没有一点秀气呢。

　　凤兰本来就是个大胆的人，加上眼睛经历了许多天司徒雪融的蹂躏，终於看到个算得上美人的人色心顿起，就硬着头皮被带进了旁边的一个也很气派的大堂，一个一身贵气的华服女子坐着，很居高临下地打量凤兰。

　　“夫人好。”凤兰行礼，心道，这女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年轻时候一定是大美人，怪不得女儿漂亮。

　　“恩，苍寒堡的男宠还算有规矩。”

　　一句话已经让凤兰对眼前女人的好感成为负数。心里抓狂道奶奶的小爷我就是苍寒堡的男宠怎麽了？你这样的姿色就是想进苍寒堡给我倒茶还差得远呢！

　　“夫人笑话了。凤兰的样貌在苍寒堡怎能算上主子级别？凤兰只是烧茶打水入不了眼的小厮，主子们那一个个都是天仙容貌，凤兰远远比不上的。”

　　这样都比不上啊？那苍寒堡里的男宠都该多漂亮啊？华服女人和一边的杏眼女孩立刻傻眼。

　　凤兰看她们的傻样心里笑翻了过去，大户人家的女人果然好骗。这都能信？我凤兰貌美如花国色天香，我都只能烧茶倒水的话那主子得到什麽等级，纯狐狸精？凤兰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咳咳。这次我找你来，是因为雪融少爷……”夫人适时回过神，咳了两声保持威严。

　　凤兰心想糟了，肯定要被这些女人念叨着不准勾引少爷之类的，说不定好药遭受皮肉之苦，心里不禁哀叹。

　　没想到，夫人拿出来三个小箱子赏了凤兰。凤兰打开之後被闪耀的金光照得一阵失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有没有露出狼一样贪婪的表情。

　　然後他倏地恢复了云淡风轻，很谨慎并很狗腿地问：“请问……夫人有什麽吩咐？”

　　“没有什麽，只是将军府万众敬仰，不是个嚼舌头的地方，希望凤管家以後出了将军府，慎言谨行。至於府中的事物，本已井井有条，凤管家只要好好‘服侍’少爷就好，”接着他突然对杏眼女孩使了个颜色，示意她走出去，接着拉近凤兰把一个小药瓶递给他，轻声说：“这个……可是北漠的逍遥极乐丸，你只需每次……的时候给少爷服用，等到事成之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事成？凤兰毕竟活泛，只呆了片刻就很快反应过来赔笑道：“好好好，那是那是那是……”

　　等他抱着三箱金子走出门的时候，不禁很很撇了一下嘴。感情这女人是想让他用纵欲过度的法子早日害死司徒雪融呢。凤兰虽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知道太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无论如何，他这金子是不会还了，但是谋害司徒雪融，虽然他不怎麽喜欢他，倒还不至於。

　　回头想想，凤兰觉得司徒雪融也挺惨的，摊上这麽一个後妈。（橙子：凤兰是在说我吗？）

　　凤兰没有主动去害司徒雪融，自觉问心无愧地在小院里自己逍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周，只有每晚西边总是传来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凤兰对自己的无为快活有一点点的负罪感。

　　终於他觉得应该偶尔找个医者来给他煎点汤药镇镇咳……

　　接着凤兰突然想起来自己都快住了两周日子了，少爷病成那样，居然从来没有医者来看一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没有医者来，会不会是那个想害死司徒雪融的女人从中作梗的。比如说也许司徒雪融病得没那麽厉害，他後妈却故意不请医者，或者故意下错几味药，就这麽活活让少爷病死……

　　万一事情是这样，自己虽然无为，到头来岂不还是成了收了夫人好处，帮忙害死少爷的帮凶了！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0

　　万一事情是这样，自己虽然无为，到头来岂不还是成了收了夫人好处，帮忙害死少爷的帮凶了！

　　凤兰这样想着，脑子里又出现了司徒雪融是怎麽对自己的，虽然目的不纯洁，但是好歹好吃好玩的供着纵容着，自己对他那麽坏，他也忍让着；而司徒雪融每夜痛彻心扉的咳嗽，回想一下自己近两周的日子，竟然每天只是吃喝玩乐完全没有关心过司徒雪融的死活！凤兰自知不是善良的滥好人，可当下也免不了自问，什麽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以前的冷血是因为要为生存需要，需要冷下来保护自己，才不会在苍寒堡那种险恶的地方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人干掉，而现在呢？没有任何借口的时候，还不对自己感到一丝羞愧麽？

　　越想，凤兰越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自己人性有所缺失。於是在很不安稳地睡了一夜之後，他觉得起码要担负起自己作为管家的责任来。

　　刚刚担起责任，很多继续折磨他仅存的良心的问题相继浮现了。

　　“喂，这样的东西也能给少爷吃？你们有点过分吧……”凤兰看着那泛着酸味的薄米粥和几根咸菜，觉得佣人们是在跟他开玩笑，在证实了这确实就是司徒雪融大少爷的早饭的时候，凤兰气结。

　　吃这种东西过活，身体能不差麽？凤兰几乎要仰天大叫，司徒雪融，你堂堂大将军真的就让下人这麽欺负？

　　“凤管家，你不知道，不是我们不做，而是少爷根本什麽都不肯吃。什麽山珍海味都试过，於是後来……我们就……”

　　“就是不吃你们也不能拿这种东西就糊弄了啊！”凤兰觉得头疼，无奈地问那群厨房的仆役：“你们少爷从来不抱怨？”

　　仆人们摇摇头，凤兰想了想，想起司徒雪融任自己欺负的样子，叹了口气，那种性子，怪不得……

　　“食材府里多的是。看他咳的那麽厉害做些燕窝粥来补气养血吧，”於是凤兰开始布置任务，看到仆人们还是很不情愿的样子，又劝道：“将军府不缺那几个钱嘛。你们怎麽傻呢，你们帮他们省钱又不便宜你们，要是将军知道了还不高兴，不如多做一点，自己也能跟着享受，多好啊。”

　　听凤兰这麽一说大家都觉得有道理，频频点头。

　　当晚凤兰在小楼里吃到一晚“多出来”的冰糖燕窝的时候，心里非常地觉得将军府的仆人们真的都非常懂事啊，这种利人利己的效果还是很符合他的心意的。

　　当然连夥食都糟糕成这样，司徒雪融的其他生活细节，凤兰也不得不替他操心起来。

　　凤管家雷厉风行，从换洗衣服日常用品到用来欣赏的诗集画卷，等到把全部佣人每日对少爷应尽的义务教导完毕并亲自监督尽职尽责後，小春在一旁惊叹：“乖乖，凤管家你神了。”

　　凤兰做了好事，虚荣心又得到满足，觉得神清气爽。

　　在私掏腰包给予补贴之後，医官老先生是每周都会来例行检查。似乎因为唐黎的关系，凤兰对医官总是有特别的好感，敢和各种各样的病人面对面不怕被传染，凤兰打心里佩服他们。每次老先生来，凤兰都特别地客气，额外的打赏更是次次不少，医官也高兴，开药方的时候明显开始越来越细，用药也开始精贵考究起来。

　　每天司徒雪融的饭菜汤药凤兰都一一检查，完全形成了习惯，佣人们对司徒雪融的照顾程度也不得不上了几个台阶。在王伯和杨嫂抱怨了好几次司徒雪融少爷仍然不吃他好不容易煮的营养品之後，凤兰虽然也想躲瘟神，可是想来想去还是大义凛然地在司徒雪融的小楼下百般劝他。

　　他知道他听得见他说话，却得不到回答，司徒雪融吃的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少，仿佛全身的倔强神经都被迁过来坚持绝食一样。凤兰产生过“饿死这个矫情鬼算了”的念头，可是想想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被汤药吊着命，於是天天去劝，不管风吹雨打每天准时站在小楼下意志坚定，终於司徒雪融从不肯浅尝到能够喝下小半碗，凤兰更有了一点点成就感。

　　日子还在继续，凤兰的琴已经落了灰，小院也静了下来。因为凤兰想着司徒雪融每晚咳得那麽凶无法休息，只有白天才能小睡一会，所以规定所有仆人白天不得聚众喧哗，给司徒雪融一个清净。而晚上的时候……司徒雪融总是很痛苦，折腾到大半夜，在这种时候其他人总不能在一旁弹琴聊天吧？

　　刚静了几天，司徒雪融不知道为什麽又开始不吃饭。凤兰只好又到他小楼下拼命哄，将近站了一个时辰口干舌燥之後，凤兰也开始上火了。

　　“你不吃你饿死算了，小爷还怕了你了？”司徒雪融一直好欺负，也一直听话，以前的劝说都会听，却不知道这次怎麽了。凤兰也在火头上，丢下一句话抽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凤兰又站住了。

　　……他……不是已经死在上面了吧……

　　这个念头让凤兰寒了一下，又慢慢踱回了小楼下。

　　还是很静。

　　不会吧……凤兰想。

　　“……司徒雪融，司徒雪融公子？”

　　没有回应。

　　凤兰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看看，他抬头，眼前是一棵大榕树，他三下两下爬上去，从上面正好能够看到小竹楼二楼的窗子。

　　小楼里面有一张床，床上一个白衣的人。

　　还在动。凤兰心里一松，随即不禁咒了一句，明明活着还装死！

　　不对！凤兰突然发现那个人好像在挣扎着，看似十分痛苦的样子。

　　凤兰连忙跳下树，冲着管家宅那边大叫：“小春，给少爷找医者过来，快！”自己则是想都没多想就冲向小楼破门而入，等自己已经和那个白衣男人的床距离不到两米的时候突然醒悟自己已经进了进了这个痨病鬼的小楼。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1

　　脑子里像进了水一般轰一下懵了，凤兰站在原地想，我这是在干什麽？不要命了？还能逃吗？

　　床上的男人却在这一瞬间翻过身，正和他四目相接。想逃也逃不掉了。凤兰僵在原地。

　　他还在愣神，司徒雪融已经翻下床，重重落地後倒到他脚边。仿佛是遇溺的人抓到一根漂浮的稻草一般，满眼绝望地紧紧抓住他的衣摆，枯瘦的双手青筋暴现，身体严重痉挛着，脸涨得通红浑身是汗水。

　　“难……难过……不能呼吸……哈啊，哈啊……” 他拼命张口嘴巴，胸口徒劳地起伏，脸色却渐渐泛青，双手却还是死死抓住凤兰的衣服，仿佛他是他生存在世上的最後指望，接着司徒雪融的眉心开始严重地纠结，不死心地睁着双眼，泪水却开始盈眶。

　　也许是那表情太过於悲伤，也许是那眼神太过於绝望，凤兰见过不少人在他面前经历生命的最後一刻，却没有一个人像这个人一样如此地颓唐、破败、可怜到直击他的心脏，明明那麽孱弱，却带着一股死绝的坚强，缠绕着凤兰的同情心，让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等他发现他自己已经蹲下身子把男人抱在了怀里，脑子嗡了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心道完了，这下肯定被传染了。

　　司徒雪融在他怀里仍旧死命地挣扎，仿佛被人紧紧掐着脖子一般两手紧抓前襟，两腿乱蹬，拼命地想要呼吸，喉咙里发出低沈的“喝、喝”的声音，渐渐面色发紫，挣扎开始微弱下去。

　　总不能看着一个大活人死掉啊，怎麽办，怎麽办？凤兰慌乱之中，突然想起以前唐黎在身边的时候曾经看过他诊疗某个男宠的时候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立刻把司徒雪融翻过来，让他的胸口抵在自己左臂上，把他的头放低，然後右手用力击他的背部，一下又一下。

　　学着唐黎当时的样子，他在男人耳边轻轻说：“跟着我说的速度，呼吸，呼吸，呼吸……”

　　司徒雪融极端痛苦地挣扎着，徒劳地痉挛着身子，在凤兰几乎放弃的一刻，终於胸部一抽，一团腥浓的血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接着筋疲力尽地软倒在凤兰怀里。

　　凤兰扶抱着他，紧张地看着他气息渐渐平复的，大气不敢喘一口，他看看地上粘稠的猩红，在看看怀里昏昏沈沈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衰很衰。

　　这下死定了，就因为自己一瞬间的同情心泛滥，凤兰坐在地上，感叹天妒红颜。

　　一会儿医者到了，一边给司徒雪融把脉之後叹了口气，一边十分尊敬地看了凤兰一眼，道：“若非这位公子及时救助，少爷此刻怕是已经……公子你智勇双全，舍己为人，老夫佩服啊……”

　　凤兰只能虚弱地苦笑几下。

　　医者走了之後凤兰还是没有离开小竹楼，一则是反正是传染定了自己破罐子破摔也就不是那麽怕了，二是这司徒雪融半昏半醒之间紧紧抓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之前医者悄悄在凤兰耳边说这位公子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凤兰心想这下倒好，同是天涯沦落人到了阴间正好做个伴。

　　着实受了点惊吓，所以凤兰就被抓着右手昏昏沈沈在床边睡了一会。不知睡了多久之後又是被司徒雪融的轻轻的咳嗽声吵醒，很没好气地从床边抬起头。

　　“少爷，您放开我行麽？我手很疼。”

　　司徒雪融仿佛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凤兰的手，立刻羞赧地放手。手上被抓过的地方圈圈的青色印子，凤兰非常不高兴，心想你一快死的痨病鬼怎麽那麽大的力气？

　　“那个……很对不起。”司徒雪融的声音嘶哑，中气也不足，但是语调诚恳，凤兰则翻了个白眼，心想我都已经被你害了你说对不起有个屁用，但是还是有礼貌地说了声没事。

　　“……凤兰，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司徒雪融又真诚地说，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好，现在你没事了。我走了。”凤兰打了个呵欠，准备回他的小楼好好抚慰一下自己的受伤心灵。

　　“凤，凤兰……”凤兰闻言回头，却看见司徒雪融一脸急切，带着一点点小小的希望战战兢兢地讷讷道：“你……能再陪我一会吗？……一下就好。”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2

　　司徒雪融的眼睛明明不大不亮不招人怜爱，但是这个时候在凤兰看来却像是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狗一般，那样充满乞求和渴望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然而他还没开口，司徒雪融就先放开了他，低头黯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本来之前那次指责司徒雪融想要害死他，凤兰就觉得是自己不好，毕竟司徒雪融对他的迷恋他也看到了，有些人只是无法控制地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况且得病也不是他的错。现在司徒雪融还没听到他的回答就这个反应，又勾起了他的一点点不忍，暗骂了一声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凤兰一个转身回去，大大咧咧地坐在司徒雪融床上。司徒雪融明显很意外，连暗淡的脸色都仿佛瞬间焕发出来了光彩，他啜啜嚅嚅，却半天没想出来该说什麽好。

　　凤兰能说会道，自然可以轻易帮他解围，却也不想费功夫却找话题，眼神飘忽之间对面墙壁下架着的一把古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哇。好精致的琴！很贵吧？”凤兰立刻扑了上去，回头看看司徒雪融，“能摸吗？”

　　点点头，司徒雪融微笑。凤兰得到许可拨了几下，心下大感动，好音色，好琴。

　　他在那琴前坐下，弹起了最喜爱的曲子。很久之前在花香楼的悠闲日子，仿佛随着琴声被带了回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找回了曾经和闲适和快乐，苍寒堡的三年太压抑，他向来乐观，却不是没心没肺。忍着满心的愤恨和委屈杂草般顽强地活下来，却忍到几乎忘记了他享乐的天性。

　　在司徒雪融这里，一切又突然慢慢变好，曾经的阴霾远去，阳光又落在人生中，明亮温暖。虽然他每天仍旧有些抱怨有些张牙舞爪，可终於能够自由呼吸，曾经被剥夺过才知道这一切的珍贵，他其实暗暗希望这样的平淡人生可以继续下去。

　　在曲调由缓和唯美逐渐转为哀伤的时候，突然加进了两只手。司徒雪融不知道什麽时候从床上走了下来，站在凤兰身後，瘦的骨节分明的双手娴熟地配合凤兰拨弄着琴弦。凤兰被从思绪里打出来，却也仅仅诧异了片刻，就不甘示弱地呵呵一笑，也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四只手在琴弦上飞快地盘旋流转，音色极为和谐明丽，让凤兰熟悉万分的凄婉曲子在此时此刻仿佛新生一般磅礴而荡气回肠，等到一曲终了，凤兰呆呆坐在那里气喘吁吁，接着回头问道：“原来《陌阡曲》是可以两人合奏的？我以前都不知道。”

　　“……这本就是……阵中之曲，不该用那麽婉约的弹法……”

　　凤兰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出司徒雪融的声音明显虚弱，他立即站起来把脸色苍白的司徒雪融扶回床上撇嘴道：“弹不了就别跟，逞强什麽。”

　　边说边给他擦了额边冒着的虚汗，司徒雪融低下头，细长的眼睛里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乖乖休息。我回去了啊。”凤兰说，又受不了那男人骤然暗下去的表情，只得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看司徒雪融总算又露出了期待的笑脸，凤兰才输了口气大摇大摆地下楼去了。也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觉得即便司徒雪融笑起来不好看，自己还冒了染病的危险，却没有後悔。

　　凤兰摇摇头，觉得自己这样不行，话说好人不长命的，他越想越怕，回自己楼里就立刻让医者给自己过了数次脉，在医者无奈地无数次确定认定以及可定“凤公子，你的身体非常健康”之後，才终於放心。

　　第二天，吃过午饭之後，凤兰磨蹭磨蹭，还是大义凛然地上了小竹楼。

　　他把自己这种行为定义为“找死”，一次传染不上不代表两次传染不上，他无论怎麽想，都觉得自己的人品此刻应该不理司徒雪融死活，或者更差一点干脆卷了值钱的东西逃走算了。可也许是因为冒着死掉的危险救了他一次，潜意识里司徒雪融就好像变成了他的责任一般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没办法做到不管不问，甚至想到那期待的表情的时候，没办法毁约不来看他。

　　於是凤兰只好叹口气心想小爷我果然是天性善良难自弃……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3

　　走到门口就听见司徒雪融艰难的喘息声，凤兰挑帘进去看到他的手正抓着胸口，头在枕上不停翻覆，连忙走过去帮他在胸口顺气。司徒雪融在他怀里大口喘着，脸色再度憔悴不已，凤兰看着他，开始渐渐明白为什麽他看起来那麽沧桑。天天被折磨成这样，这肺病根本不是人受的罪。

　　司徒雪融的呼吸在凤兰的照顾下逐渐平复，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好点了？”凤兰问。司徒雪融微微点点头，很疲倦地又闭上了眼睛没了生息，凤兰轻轻推了他两下，他没醒，凤兰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立刻又叫小春找医者。

　　医者的意思仍旧是，这病能拖到现在已经不易，希望渺茫，凤兰听着难受，问他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医者只能不断摇头叹气。

　　医者走後，凤兰往地上一坐，靠在司徒雪融床边。他被医者的说法吓住了，担心万一像上次一样发病无声无息地半夜就死了。

　　他仍旧不明白为什麽，是昨日一起合奏时产生了惺惺相惜还是作为义务应尽的关心，他就突然很不想司徒雪融死了。好像他凤兰的日子该有个不错的小院和乐融融的仆人也不该缺一个司徒雪融这样的人，虽然他长得难看人也没什麽意思，但是凤兰想想自己好像也从来没对他产生过“眼不见为净”的想法。

　　认识不到一个月，交际也不多，司徒雪融不该是凤兰会感兴趣的人，却就是放不下了。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还满纵容，或许是因为他老好人的独特个性，或许是他那种又脆弱又坚强的气质，司徒雪融身上若有似无地存在唐黎的影子，一想到他会死凤兰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黑云萦绕於心。当年没有保住唐黎，司徒雪融还是留不住，让凤兰陡生一种自己真的很没用的感觉。

　　一夜凤兰就缩在司徒雪融床边，想起自己曾经霸着床让司徒雪融在旁边地上委委屈屈地将就了一夜的事情，突然觉得这是现世报。

　　第二天早上暖洋洋的太阳照得凤兰睁开眼睛的时候，司徒雪融已经醒了，脸色好了很多，静静坐在床上带着一种好像很惊讶又很感动的眼神看着他。

　　凤兰被他看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发现身上被盖了条毯子，更觉得血往脸上涌，他觉得自己昨晚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会这麽丢脸好像很关心他似的在这守了一夜，噌地站起来就想逃，可是仍然没能躲掉司徒雪融在他背後真诚的一声：“凤兰，谢谢你……”

　　“谢什麽！我可不是为了你的，我是……作为管家的责任，责任！”凤兰叫嚣，正好有佣人送粥上来，凤兰对着司徒雪融颐指气使道：“吃饭，作为管家看着你好好吃饭！”

　　司徒雪融看着凤兰的活蹦乱跳，低头抿嘴笑了笑，这一笑不知道为什麽让凤兰看着有点七窍生烟的挫败感，於是尖酸道：“笑什麽笑，笑得难看死了，给我下来吃饭。”

　　司徒雪融脸上的笑容终於又变得黯然，下床默默坐在桌边没滋没味地喝粥，凤兰看着他这样的表情仍然心烦意乱，心道吃饭跟上刑似的，肯定是那粥的味道不好，下次要吩咐厨房加点开胃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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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司徒雪融吃完，凤兰撩开窗帘看着外面夏天的阳光一片灿烂提议道：“喂，我说，我们出去踏青吧。”

　　他觉得司徒雪融在小楼里呆久了，说不定出去多活动活动能健康一点。司徒雪融抬起头看着凤兰，好像有一点犹豫，凤兰感觉那个眼神好像是再说“你在开玩笑吧？”一般，立刻又郁闷在司徒雪融的死气沈沈中，觉得这人自己都放弃了，干嘛还供佛似的替他着想：“你不想去小爷自己去，谁想带你个病鬼去扫兴，你就足不出户在你的小楼里憋死吧你！”

　　说完凤兰就作势要走，余光看到司徒雪融举着勺子呆呆坐着，明显受伤。他冷哼了一声，迈着官步走到门口，果然司徒雪融叫住了他，果然，还是小爷的魅力大啊，凤兰心里哼哼笑，同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毕竟，还有欲念，就不是已经完全放弃了的人吧。

　　“对不起，我去，我去……”司徒雪融果然忙不迭地澄清，凤兰得意，却还是放高姿态说：“不想去就别勉强。”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4

　　走在青青的田垄上，凤兰摘了条未熟的麦子衔在嘴里嚼了嚼，甜甜的味道让他莞尔一笑。陌上不知名的小草开花，一片浅浅的蓝色，司徒雪融在後面看着凤兰的黑色长发系着蓝色丝绦，垂着一荡一荡，也跟着默默地心神荡漾。

　　像这样无忧无虑地踏青，他病痛数年，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凤兰从初遇开始就总是带给他一些与众不同，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他那虚弱的身体能突然神清气爽起来，也只有他能让他的心随着一颦一笑甚至一句话语一个动作而或明媚或忧伤。

　　司徒雪融知道自己没多少时日了，回头想想要是没有去苍寒堡，没有看到凤兰的惊鸿一舞，他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确实有些不甘，可倒也没有什麽留恋，然而现在，跟着凤兰的每一步，都踏入的是一个锦绣的世界，越走，越喜欢，越舍不得。

　　凤兰无聊，余光翻着白眼看着身後亦步亦趋的男人，一路顺手败坏庄稼。终於遭到了报应，在抽麦穗的时候手一滑，被看似柔嫩的枝条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紧张的人自然是司徒雪融，捧着那只肌肤如玉的手难过。凤兰本来很有要把这片庄稼地都灭了的火气，看司徒雪融这样却气消了大半，自己想不通为什麽，还是觉得被拉住了手是被占了便宜，立刻抽回去自己吮吸起来。

　　“疼吗？”看凤兰又昂首阔步起来，司徒雪融在後面婆婆妈妈地问：“你怎麽那麽不小心，要不要先回去算了……”

　　“你烦死了！谁不小心了，”凤兰停下来抱怨道：“难得出来一躺，你一路跟个闷葫芦似的，小爷无聊死了才弄成这样，你说是谁的错？”

　　司徒雪融闻言又呆了片刻，低头啜嚅道：“对不……”

　　“停停停停停！”凤兰捂着耳朵瞪眼怒道：“你这个人怎麽整天就会‘对不起’‘对不起’的？我告诉你司徒雪融，小爷我憎恨你这几个字。从今天开始你要是再敢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试试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

　　凤兰说完觉得很无力，“再也不理你”这个威胁幼稚得仿佛小孩子玩家家酒一般。但是司徒雪融硬是认认真真地点了头，还好像要谨记这个规矩一般默念了几次，凤兰喜欢被重视被臣服的感觉，第一次心里承认这个傻子还满可爱的，既然对方闷得无可救药，他自己不找点乐子就委屈自己了，於是他上前用没伤的左手牵住了司徒雪融的右手。

　　大将军立刻窘迫了，凤兰知道那里面主要是害羞，仍旧故意找茬：“怎麽，怕人看见？”然後乐得欣赏司徒雪融急於解释的模样。

　　“小爷无聊，给小爷说故事吧。”他继续戏弄司徒雪融，想弄到他哑口无言地窘迫，没想到司徒雪融微微一笑，开口说起的就是皇宫见闻，让凤兰听得张口结舌。

　　凤兰一向小瞧了这个病秧子，就算知道人家有个“将军”封号，还是觉得他离华都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城堡还很遥远，现在突然听说司徒雪融曾经在皇宫里当过太子伴读，凤兰听到这个的时候两眼放光问道：“那你……岂不是见过皇帝？”

　　“见过的……是很威严的人。”司徒雪融说着，表情有些怀念：“太子则和皇上完全不像，很活泼很顽皮。我已经三年没见他了，现在不知道变成什麽样了呢……”（‘现在’苍无心十一岁，还是个粉口耐的小孩～）

　　见过皇帝……见过下一任皇帝……司徒雪融在凤兰心目中的形象陡然高大。没有办法，凤兰自知是市井小民，这辈子当然是没那眼福，现在能牵着一个见过皇帝的人，光荣得就好像自己牵着皇帝一样。

　　司徒雪融不太清楚凤兰在想什麽，但看着他眉飞色舞，心情也跟着飞扬。凤兰扭头看着司徒雪融蜡黄的脸色上又染上了一丝红晕，看起来健康了很多，不禁道：“以後有机会多出来走走吧，你看，走了那麽久，你一点都没咳。”

　　“不知道为什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就会比较好……”司徒雪融抿着嘴轻声说：“从苍寒堡回来的路上，还有现在……都是……”

　　这句话在凤兰听来要多肉麻有多肉麻，他甚至激灵了一下，然後无法控制耳根开始红，同时无法控制地自我嫌恶道真是退步了，以前对着无数公子美男的情意绵绵，也从来没脸红过，现在对着这种俗气的蠢话，居然……

　　怎麽可能某人本身有病，跟另一个某人在一起就马上好了的，那样意志力就可以让人存活了吧，要医者干嘛？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5色心顿起了~~

　　前方树林後依稀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已经听得到人声笑语，司徒雪融想要缩手，被凤兰狠狠得瞪了一眼之後低头浅笑，两人就这麽手牵手走到草地，很多人在放风筝，凤兰来了兴致，拉着司徒雪融就到旁边买了个燕子风筝。

　　凤兰抱着燕子，放了好几次却始终失败，连一边拿着糖果的小女孩都开始露出门牙笑话他的无能，司徒雪融微笑着站到他背後，帮他扯着线，很快风筝就飞上天，飞得很高很远。

　　风很大，凤兰就这麽贴着司徒雪融的前胸，没有他高大，被他这个好像包裹在怀里一般。司徒雪融认认真真地帮他放风筝，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头发被吹乱挠着凤兰的脸颊，而凤兰在他身前，整个人是僵硬的。

　　僵硬是有原因的，盛夏的衣衫单薄，凤兰总觉得自己很能够感觉到司徒雪融整个身体的曲线，从胸前小小的果实到微微凸起的肋骨，没有丝毫赘肉的小腹，再往下有那麽一点柔软，让他的身材感觉起来不再那麽排骨，在想到那个柔软是什麽的时候，凤兰很没用地突然觉得自己柔软不下去了。

　　禁欲太久了吧……凤兰突然想起自己起来了镇远将军府都快一个月了，居然从来没有……以前最少也两天一次，一个月……凤兰觉得亏了，人生白白亏了一个月。

　　更欲哭无泪的，是自己疯了居然对这个痨病鬼蠢蠢欲动起来。

　　“哎呀，遇到敌手了。”突然司徒雪融出了声，凤兰仰头一看，不知道哪里冒出一只凤凰风筝，颇霸道地追着他们的燕子跑，司徒雪融几次牵线避让，却还是被它穷追不舍，凤兰怒了，一把抢过线来迎战，很快两只风筝就纠缠到一起坠了。

　　很快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就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凤兰一看他乐了，少女看到两人，通红的脸上也充满了讶异之色。

　　这女孩正是司徒雪融的妹妹。凤兰已经通过家仆知道她的芳名是玉冰了，一冰一雪，凤兰当时还笑将军府也没什麽创意。司徒玉冰在惊讶後面色愈加不善，极为气焰嚣张地走到司徒雪融面前刻薄道：“呦，你不是要死不死赖在家里很久了麽？怎麽现在突然春风得意什麽都不装了？”

　　“喂喂喂，“你这丫头说话怎麽那麽不厚道？”凤兰侧身挡在司徒雪融面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人当自己家的一般护得严严实实，如果此刻凤兰化身成鸟类，估计全身的羽毛也倒竖了。

　　“我不厚道？他这个懦夫成天说自己快死了推脱带兵打仗就厚道？爹给‘镇远大将军’这个称号挣来的荣誉全败坏在你手里了。现在呢……”少女看了眼凤兰，冷笑道：“又整日沈溺声色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司徒家有你根本是耻辱。”

　　凤兰眯起眼睛道：“哎呀哎呀，这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怎麽骂起人来比泼妇还不如？”

　　“哈！”司徒玉冰却不怕，大笑了一声：“凤公子，府里几个人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你以为‘管家’一词就真可掩人耳目？”

　　凤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要是他和司徒雪融真做了什麽事情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就像明明没有吃到嘴，却被要求付钱一样，很是郁闷。

　　司徒玉冰见凤兰不吭声了，又转回指着司徒雪融咄咄道：“你这种败坏门风的人，就算不被肺痨拖死，也注定不得好死……我告诉你……”

　　凤兰的手抖了一下，此刻他才真正愤怒了。如果不是在花香楼深入其心的“不打女子”观念，他真的很想让这个凶恶的小丫头好看。她什麽都不知道，司徒雪融每天那麽痛苦地挣扎着她却盼着人早死，真是歹毒。

　　而司徒雪融也没有一点兄长应有的架子，让凤兰很有种扶不上墙的感觉，只有自己替他出头。凤兰哼了一声走上前阴沈着脸，司徒玉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挺直小蛮腰：“你想干什麽，你试试看呀？”

　　她笃定凤兰不敢动她，哪怕留下一点伤痕，司徒雪融也保不了凤兰，没想到凤兰眼珠一转，突然挂上一个邪恶的笑容，低头在司徒玉冰粉嫩的脸颊上轻薄了一下。

　　大小姐不怕掐架，但是大家闺秀的清白太重要了，她站着愣了半响，在凤兰拉着司徒雪融走开了好几部之後，才突然大叫：“你敢！你竟然敢──”继而跺脚大哭。

　　凤兰则大笑着拉着司徒雪融落跑了。

　　回家的路上凤兰一直在数落司徒雪融，把他的懦弱好欺负反反复复地列举重复，司徒雪融只是略微尴尬地微笑，不置可否，到後来凤兰也没有力气在这根木头上面浪费时间了，简直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为什麽可以存在如此无能无趣无聊病弱毫无优点的人。

　　暮色已降，风开始转寒，凤兰缩了一下随口说：“真冷。”

　　闻言司徒大少爷居然毫不犹豫解了外衣要给凤兰披上，凤兰在沾上那尚带余温的衣裳的时候心里有那麽一点点动容，随即又笑得很轻蔑很欢乐亦很无良：“病鬼，先担心你自己吧。小爷我没事，冻坏里你我就罪过大了。”

　　他看着司徒雪融表情单一的傻样，大大地叹了口气把外衣重新给他披上，细心地结上扣子。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出神，疑惑着为什麽这样傻呆又没个性的人做的事情，他却再也厌烦不起来。

　　凤兰身体一向好，吹吹风自然没事，而司徒雪融经过一天的运动似乎精神也好了很多。凤兰谨记着很久没泻火的事实，在走进院子之後毫不犹豫跟着司徒雪融上了小竹楼。司徒雪融并不知道他想干什麽，只是私心想和他多相处一会儿而已，凤兰眼里莹莹的绿光，他完全没有察觉。

　　凤兰先洗好了，大大咧咧爬上司徒雪融的床，磨蹭着锦被摆出香艳的姿势。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6做了做了H ing~~

　　司徒雪融很快也洗好了走过来，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再次勾勒出诱人的线条，让凤兰在烛光下觉得他好像也没那麽难看，否则，不至於看得人口干舌燥。

　　司徒雪融愣愣看着床上的凤兰，依旧没有意识到他暗藏着的吃人眼神，却红了脸，踌躇着不知道该怎麽办。凤兰没有像上次霸占了整个空间，一对勾魂凤眼若有若无地看着他，让他坐立难安。他想要过去，却又怕越了雷池被训斥。

　　凤兰看着他磨磨蹭蹭，心里急不可待，知道司徒雪融终於下定决心靠近床，他一把就把人拉过来滚在一起压在身下。

　　司徒雪融仰面朝天睁着细长的眼睛，一脸无辜的迷惑让凤兰食指大动，他低头就咬住那没有什麽血色的唇，细细吮吸磨蹭，司徒雪融居然偏头躲闪，弄得凤兰上火，冷哼了一声丢了温柔，舌头灵巧地打开司徒雪融的牙关，大肆攻城略地，非要把司徒雪融吃干抹尽好几遍才能泻火。

　　等他放开的时候，司徒雪融大口喘气，眼睛里氤氲着雾气。凤兰一不做二不休伸手从颈部探入司徒雪融的衣襟并摩擦着他的胸膛，司徒雪融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声音微抖地问道：“凤兰，你要干什麽？”

　　凤兰的脑子好像被雷炸了一下，皱了皱眉。心底明明为那份青涩悸动了，却又不肯承认并不屑他的生涩，扬眉倨傲道：“你装什麽装，我要干什麽你能不清楚？你把我带回来，不就是想跟我上床麽！”

　　司徒雪融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无比，挣扎道：“等……等一下……”

　　“等什麽等！”凤兰不爽地压住他一把撕开司徒雪融的衣服：“我来一趟好歹把你身子骨调理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讨点报酬吧。况且我上你是你赚了，磨蹭什麽，你又不是不想要，摆什麽贞洁！”

　　司徒雪融对凤兰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说哑然失笑：“我……不是那个……只是……”

　　“少废话！”凤兰压上去，终於看到司徒雪融的眼神从惊讶慢慢反应过来接受现实，勾起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扯开司徒雪融的衣服，含住他胸前红色的果实。

　　“呜……”司徒雪融挺动了一下，试图挣扎，凤兰知道比力气他比不过这个病鬼，麻利地把腰间的带子解了把司徒雪融的双手绑在床头。

　　司徒雪融的眼里闪现过一抹恐惧，凤兰看着那眼神，好像是在控诉自己要强奸他一般，觉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不是身边都是些做粗活的老头老太，剩下一个玉冰小姐金枝玉叶不能随便碰，他会要上他，门都没有！

　　然而突然他明白过来，整个身子贴上去戏谑道：“大将军是第一次？”

　　司徒雪融偏过头，表情完全是修窘到要钻到地缝里。凤兰心里又是一阵荡漾，搬过他的脸来又把他好好吻了一通，吻完摇着头邪笑着继续调戏他说：“人生在世的乐趣，大将军竟然完全没有享受过，真是空活二十年，可惜了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凤兰话锋一转，声音又无比欢乐了：“小爷的技术雪融你可以放心，绝对让你欲仙欲死。”

　　说着开始在司徒雪融身上种草莓。毕竟身经百战对付一个雏儿，凤兰找他身上的敏感点比脱他衣服都容易，只消一会儿功夫，就成功让司徒雪融战栗地发起抖来。

　　“呜……啊啊……哈啊……”

　　舌尖划过消瘦的身体，凤兰细细爱抚着司徒雪融的身体。轻轻噬咬他前胸的凸起，磨蹭着他下体的柔软，慢慢挑动情欲，让男人在他身下难耐地挺动，接着微风细雨骤升为狂风暴雨，他使出浑身解数，让司徒雪融叫出沙哑的声音，辗转着痉挛达到高潮。

　　伺候了对方，凤兰不可能不要十倍的好处。用体液润滑着把手指探入司徒雪融的身体，司徒雪融发出“唔”的闷哼，弓着身子，却没有反抗。凤兰抱起他，看到他的表情好像献祭一般，知道他是痴迷自己才甘愿献出身子，不禁微微有点罪恶感。不过凤兰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借口，这个借口不幸仍旧是──反正得到自己临幸，是司徒雪融得了便宜。

　　在充分拓宽之後，凤兰终於进入了司徒雪融的身体。忍了太久果然不行，凤兰几乎觉得司徒雪融的身体是人间极品了。他感受着身下人的颤抖，微微一笑，开始大力地动着撞击，司徒雪融发出有些凄惨的叫声，对凤兰来说这种声音完全是变相媚药，让他越来越兴奋。

　　他抱起司徒雪融，换了个姿势让身体能够充分进入，研磨着让他战栗的敏感点，司徒雪融紧紧咬着身下的被子，瘫软着随波逐流，眉心纠结着，脸色忽而酡红忽而惨白，不知道什麽时候眼泪流了满脸。他毕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麽激烈的情事，在又一次高潮过後，倒在床上完全昏死过去。

　　凤兰抱住他，看看好好一个大活人被自己折磨成这样，也稍微有点良心不安。不过他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技术实在是好，没有弄出血也没有造成伤害，所以昏过去只能说是司徒雪融自己太弱了。凤兰这麽想着，刚刚萌生的一点点罪恶感又不见了，就放着他昏过去，自己磨蹭磨蹭泄了睡了了事。

　　第二天早晨司徒雪融是被凤兰推起来吃早餐的，在看到凤兰的脸之後低着头脸红得一塌糊涂，又在凤兰勾起嘴角邪恶地一句“舒服吧？”之後，像什麽被欺负了小动物一般缩起来，低着头绞紧被子。

　　凤兰理智上觉得司徒雪融一个丑男人摆出羞涩的样子有点让人不待见，身子却差点再一次扑过去压倒他。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7

　　整个白天凤兰都心不在焉。按理说对他而言“食髓知味”根本就是笑谈，他压在身下多少风情万种的俊逸美人，现在却满脑子都是司徒雪融那完全没有肌肉摸起来咯手的身体和呻吟起来毫无技巧的声音。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昨天这家夥那麽快就晕了，他根本就没有爽快，才会萦绕於心。

　　这天要说快乐的事情，就是上午司徒玉冰又来了，气势汹汹站到司徒雪融的小楼下面叉着腰。凤兰一直躲在背後看她偷笑，在她开口之前，突然冒出来对她吹了口气腻道：“冰冰……”

　　司徒玉冰立刻露出见鬼的表情，做出防备的姿势退了好几步，对着凤兰痞痞的笑容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恐惧和楚楚可怜忽闪忽闪，接着再次落荒而逃，把凤兰笑得几乎瘫倒在地上。

　　乐趣只让他回味了一两个时辰，之後他又无所事事了，回楼上跟司徒雪融一起用了午餐，吃着又忍不住抱怨：“北方的饭菜真粗糙。”

　　“你不是北方人？”司徒雪融恍然，因为在苍寒堡结识，直觉地以为他家在北方，凤兰身上是南方的细腻，他该想到的。

　　“我是南边频迦城的，”凤兰一边厌弃地吃着嘴里的东西一边露出神往的表情：“话说我们频迦城的芙蓉樱草糕啊……那是天下一绝，那种滑腻的口感和清香，粗犷如北方是完全学不来的。”

　　司徒雪融莞尔道：“我没有去过南方。频迦城应该是繁华之地吧。”

　　“其实和你们望月郡差不多，不过江南的婉约你们这没有。比如说都是市集，望月的市集里就没有那麽多胭脂水粉特色小吃卖，也少有肤如水葱盈盈一握的姑娘们，我告诉你，就你妹妹那种大小姐的皮肤，比不上频迦的寻常人家，你信不信？”

　　司徒雪融听完又轻轻笑了说：“其实玉冰心地不坏，你不要针对她，她还小。”

　　“她那麽说你，你倒帮他讲话，”凤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酸酸的，伸手把司徒雪融耳边有些凌乱的头发拨上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麽可以这麽善良。”看着司徒雪融抿着嘴低了头，凤兰又补了一句：“少爷，我不是在夸奖你，你自己的身份明明高高在上，为什麽就能忍着家人甚至下人欺负你？我要是你，不把他们全部发配回家种地，你倒好！”

　　“其实……我没有很善良……”司徒雪融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表情有些温吞的为难：“只是……反正我快死了，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胡说什麽呢？！”凤兰心脏一缩，手里的筷子就敲上司徒雪融的头。司徒雪融歉意地笑笑说：“抱歉……没遇到你之前的冬天一度病得很厉害，医者们也都救不了，好几次差点不行了……今年更不比往年……嗯……”

　　凤兰心里又是一颤，不大能承受“有可能我还没遇到他他就死了”这种烦扰的思绪，虽然对於司徒雪融现在的状况已经了然，仍旧不死心地问道：“你的病……已经那麽严重？”

　　“肺痨麽……本来就是治不好的，”司徒雪融的眼里已然尽数是没落：“从小就是天气一冷就严重，只要熬过冬天就会好，可是近些年来连春秋都喘不上气……其实我以前也不完全是像现在这样没意思的人……我想可能是应了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胡说胡说！哪里会死，司徒雪融你别给你自己乌鸦嘴！”凤兰突然很想站起来抱抱他，因为司徒雪融此刻明明没有什麽表情，看起来却很空虚很孤独。想起之前他绝食，劝了很久才开始吃东西，虽然後来被他自己解释成“身体难受吃不下”，可是如果不是那些对他漠不关心的仆人们以及东院巴不得他早死的母女俩，他如何会觉得生无可恋。他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这麽纯洁的念头放任着糟蹋自己，凤兰想想觉得又气闷又刺痛。

　　他想不出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关注下慢慢走向死亡的绝望，他设想自己遭遇那种情况会有什麽感受，答案是非常生不如死。难得司徒雪融还能平淡还能谦和还能微笑，凤兰想起他每次微笑都低着头抿着嘴，好像是个笑脸又好像是个哭脸，一个人如何能够这样活着，凤兰不懂了。

　　看到凤兰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司徒雪融反而来安慰他：“可是……可是自从遇到你我就觉得我的身体还有希望啊，昨天出去踏青我都没事，我们还可以再去，所以你别难过……”

　　“行了行了，谁会为你难过啊？”凤兰黑了脸夹起一块鱼塞到司徒雪融嘴里说：“少废话，好好吃饭！”

　　*****************

　　吃完饭司徒雪融精神仍旧不好，被凤兰哄到了床上。他当然不是多心疼司徒雪融，而是为了让对方养精蓄锐等待晚上，一想到今夜绝对不能那麽便宜了司徒雪融，凤兰就又蠢蠢欲动，却没法宣泄，只能偷偷摸摸已然熟睡的司徒雪融聊以慰藉。

　　等着漫长的下午流逝，他拿了司徒雪融书架的一两本诗集坐在一边开始读，诗集里没有风花雪月却尽是一些大漠孤烟戍守沙场的寂寥，他的眼神又飘忽到司徒雪融的身上，隐隐记起听人说过四年前北漠骑兵进犯北疆，某个年少的将军主动请缨，将北漠侵略者逐出华都，又戍边两年，护得北疆百姓安居乐业，後来好像是因为重病被调回。

　　……是他吧，年少有为的将军，华都将军就那几个人，除了他没有一个称得上。

　　想象不到这个不温不火的人，曾经带过千军万马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8这两个人我无语了

　　凤兰生在脂粉堆里，“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思想刻在了骨子里，如果让他上战场，他定会开小差逃走，但这并代表他不会敬佩那些愿意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不代表他不会仰慕那些指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谋士将领。

　　凤兰几乎可以想象司徒雪融站在城墙仍旧那麽孤独地抿着嘴，远目黄沙万里边城荒月，他想不到司徒雪融那样温和的人举刀杀戮的情景，却可以想到北疆那样凌烈的严寒下，他那样的身体该多难以承受。

　　想他赫赫战绩，一朝功名之後因为糟蹋了身体而被遗忘冷落，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叫屈不平，却给了身边看轻他的人以纵容和理解。

　　就是太隐忍了才能叫人欺负吧。要是自己当时在他身边，不跳到京城连皇帝带太子全部指着鼻子骂一通，看他们还能不能欺负到自个儿头上。可惜相遇太晚……凤兰想想，算了，也不算很晚，从今以後司徒雪融只有他能欺负，其余人敢动他，他一定不跟他们客气。

　　晚上的时候凤兰去外面的市集买了一些好用的润滑膏药。虽然昨天没弄伤，也不一定保证今天就也不伤着，还是做好措施以防万一。等他回来的时候司徒雪融仍旧在床上侧卧着，却明显已经醒了，凤兰狞笑一下爬到他身边撩起他的长发亲他的後颈，一路向下舔腻着。

　　司徒雪融抽了一口气，蜷缩起来，声音却急切地说：“不……不行……今天……”

　　“今天不行？怎麽，你月事？”凤兰把手指放在司徒雪融脸颊下面，一副调戏良家民男的样子又要亲下去，却被司徒雪融推开，凤兰往後退了几步，心下因为司徒雪融使力没有控制而有些愤怒，站定眯起眼睛，语调变冷：“好好的，你发什麽疯？”

　　凤兰虽然表面怒意昭然，心里却知道司徒雪融性子不是这样的，正等着他解释。可想司徒雪融张了张口，却像茶壶里煮饺子一样半天什麽都倒不出来，又加了一把火道：“装什麽正经，昨天不是很舒服麽？”

　　司徒雪融震了一下，神情羞愧地抿了抿嘴，低头半响，仍旧没说什麽。

　　凤兰看他那样子突然千万个不顺眼：“干什麽惺惺作态，你以为小爷我想睡你啊？我要不是身边暂时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也不至於将就了你，你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司徒雪融咬紧了嘴唇，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凤兰看他不像平时一样感激认错，反而大有送客的意思，更是心像被放到油上煎了一样。他不明白司徒雪融是怎麽了，明明白天还好好的，怎麽翻脸和翻书一样快。（唉，兰兰，翻脸和翻书一样快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啊……）

　　凤兰很想摔门离开，反正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小楼没有自己的房间，可纠结了一下，还是觉得司徒雪融有些异常，而且其实自己说的话还满伤人的，这样走了好像欺负人一样。他磨蹭了一下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司徒雪融在微微发抖，这样的炎炎夏日，要说是冷的，也就太没谱了，可要是不冷，他抖什麽。

　　凤兰觉得不好，准是这病秧子又有什麽问题了，推了他几下，司徒雪融没说话，凤兰又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麽了，没事吧？”凤兰掀开被子爬进他的被窝里，司徒雪融蜷缩着背对他，凤兰顺着他的手臂摸下去，发现他的双手交握在小腹上。

　　“你肚子疼？是吃坏了东西？”他问他，没想到司徒雪融难得有了脾气，咬牙不做声。凤兰要怒，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他吃的那些清粥小菜不会有问题，昨天是司徒雪融第一次，他什麽都不知道，而自己也没有给他清理，恐怕那才是症结所在。

　　责任一明晰凤兰就只能服软了，略微起身弯腰在司徒雪融耳边放柔声音劝道：“雪融，对不起嘛，你别和我赌气，告诉我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他弯腰的时候司徒雪融正好转身过来，一瞬间两个人的唇极度接近，凤兰的整个视线里都是他那对细长的双目，瞳孔纯黑而沈静，深潭一般摄人心魄。凤兰的心脏啪地就像过了电，跳得飞快，他觉得自己的脸颊正在急速地发烫，生怕被司徒雪融察觉，几乎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直到拉开一定的距离，凤兰才缓过神来，心道自己简直是疯了魔了，怎麽会对这个男人心跳脸红起来了？

　　司徒雪融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凤兰立刻做贼心虚地调整了姿态，瞪了一眼他的不明就里，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重新问：“喂！你到底有事没事！”

　　司徒雪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疲倦和漠然。凤兰一阵气闷，他那麽低声下气地给他一个的埋怨和和解的好机会，这家夥点个头撒个娇皆大欢喜，却反而倔强到明明难受还不说，真是疼死也活该！

　　而且这家夥不是一向老好人得一塌糊涂麽？什麽时候也开始学会生闷气了……

　　“没事就好。”凤兰也不甘示弱地冷冷回了他一句，背对着司徒雪融在他身边倒头躺下。

　　司徒雪融黯然，左手紧紧按住小腹，右手却迷迷糊糊地伸出去。他看着凤兰的背影，一头墨色的长发飞泻而下，铺在榻上，非常美丽，他并没多想，就轻轻挑起一绺在手里把玩，固然难受，却还是……

　　“喂，谁准你碰我头发的。”突然凤兰又翻身回来，一把把他的头发给抽回去，司徒雪融的手还空举着，凤兰又一把把他的手打下去，很不耐烦道：“天啊，你真的是大将军麽，怎麽事事反应都慢半拍，这样在战场上怎麽活下来的，十个头都不够你掉吧？”

　　司徒雪融有些羞赧地苦笑了一下，凤兰又冲天翻了个白眼，龇牙道：“我再问你一下，到底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司徒雪融还是看着凤兰，正微微张口，凤兰一副挫败的表情捂着头说：“你倒是……给我回答快一点啊！！”

　　司徒雪融点点头。

　　“转过去！”凤兰命令道，看到司徒雪融又一副傻样，怒道：“转过去，别对着我，看到你这张脸就烦！”

　　司徒雪融眼神暗了暗，慢慢转过身去，他不知道自己又什麽地方惹着凤兰了，正还在难过，却听得身後传来搓手的声音，凤兰从後面环抱住他，用暖暖的手轻轻帮他按揉腹部。

　　“啊……”司徒雪融全身僵硬，因为吃惊轻轻叫了一声，正要转身，凤兰却从後面抵着他道：“别给我乱动！”

　　於是他老实了，半眯着眼睛享受凤兰难得一见的特殊照顾，打着胆子向後靠了靠，这个人陷在凤兰的怀抱里，凤兰也没有推开他。

　　早就知道凤兰嘴巴虽然坏，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凤楼记事（美强，有爱文）19

　　第二天清早，凤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环抱着司徒雪融，司徒雪融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转过来了，窝在他胸前，很亲昵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丑……凤兰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不过也就飘了差不多一炷香的烟灰从柱头掉到香炉里那麽久，然後他凶猛地推开怀里的人。司徒雪融被他一弄也醒了，表情颇有些惊吓的样子。凤兰的脸不知道怎麽又开始发烫，大白天不好掩饰，於是翻身抓了衣服，大叫：“起床，起床，起床！”

　　司徒雪融坐起来，肚子已经一点也不会再痛了，他坐在床边回忆凤兰昨天晚上的温柔而低头微笑，等回过神的时候凤兰已经梳洗完毕，把司徒雪融一把拉到铜镜前面，开始给他梳头发。

　　“你啊……天天只要不出门连头发都懒得打理，也太过分了吧，”凤兰一边梳一边抱怨：“看，打结打得那麽厉害，颜色又像枯草一样，下次一定要弄些首乌来给你好好补补，看看……居然还掉头发，什麽，每天都这样？你居然没秃，真是奇迹……”

　　司徒雪融乐得听凤兰碎碎念，对他而已没有什麽比看他活力旺盛听他伶牙俐齿更有意思的事情

　　早餐摆上来，凤兰看到的时候眼都直了，居然是很精致的芙蓉樱草糕。自从三年前到了北方以後，他就只能在梦里对着这种糕点流口水。昨天只是刚刚提起，现在这种糕点摆在面前，热气腾腾地带着他最怀念的那一抹红点儿。

　　他回头，有点感动地看了看司徒雪融并一副饿死鬼的馋相吞了吞口水，司徒雪融看着他的样子也笑了。

　　“专程派人去频迦城买来的，赶快尝尝吧。”

　　凤兰喜得晕乎乎，欢呼一声在桌边坐下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司徒雪融则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凤兰大快朵颐而浅笑。

　　等凤兰快把桌上的糕点一扫而空的时候才发现司徒雪融什麽都没吃，有点不好意思，拿着自己手上吃了一半的糕点就递到司徒雪融嘴边，司徒雪融迟疑了一下，这次凤兰很耐心地没有嫌弃他慢，而是一直举着，举到司徒雪融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小口。

　　凤兰没有嫌弃他慢并不代表他真的不觉得他慢，收回酸酸的手把剩下的糕点送进自己的口里，又拿起一块新的喂了司徒雪融一半，他剩下的毫不嫌弃地塞进自己嘴里。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稍微有点奇怪，不过自我安慰说都是芙蓉樱草糕太好吃了以至於忍不住之故，也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一盘糕点在凤兰和司徒雪融的喂食游戏中结束，两个人都觉得很愉快。

　　又是一个艳阳天。早饭过後凤兰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开始训斥司徒雪融着装的贫乏，接着把拖到了集市上说是要给他买衣服，然而说是要买衣服，其实一早上更像是凤兰在自娱自乐，先是拽着司徒雪融把街边摊贩的点心吃了一遍，再拿起各种司徒雪融怎麽看怎麽觉得花哨的衣服让他一件一件试穿。

　　“哪里花哨？是你自己天天穿得灰头土脸的好不好？你这种有钱有势的大少爷哪个身上不是金线玉带，你倒打扮得像个干粗活的，”凤兰抬眼，看着司徒雪融微笑了露出不大能够赞同的眼神，哼了一声加了一句：“不把你打扮好了，我带你出来都丢人的！”

　　司徒雪融听他这麽一说之後，立刻二话不说任由凤兰摆布。凤兰坐在店里悠闲地品着茶，只是在司徒雪融走出来的时候呛了一下。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凤兰放下茶杯，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多大的起伏，心里还是惊艳了一下下。司徒雪融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袍子，头发也用同色的丝绸系得整整齐齐，虽说那张脸仍旧算不得好看，可是高挑的身姿和干净爽利的扮相仍旧要让远看的人心动几分。衣服在他消瘦的身上松松垮垮的下坠感更平添了一分性感，凤兰看看茶杯，刚刚已经喝了大半杯，怎麽又口干舌燥了？

　　成衣店的老板对司徒雪融穿这件衣服赞不绝口，用词有着小生意人特有的夸大其词。凤兰围着他转了几圈，有几分沾沾自喜，同时也不知道为什麽有点不高兴，特别是老板说到“公子这样走上街去不知道多少姑娘要芳心暗动”，凤兰心里就嘀咕，说得好像挺神，谁能看上他啊？

　　虽然这麽嘀咕，衣服还是买了，这麽过了另外几家铺子陆陆续续又添置了几个大包小包，司徒雪融突然停下来对着店里一件雪白印有墨色竹子图案的衣裳停了下来。

　　“那个不适合你。”凤兰拉着他就要走，却被司徒雪融拉回来，把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比了一下。

　　凤兰也不想想这个动作自己在司徒雪融身上比划了多少次，司徒雪融只是刚刚这麽一做，凤兰脑子里就出现了好像司徒雪融是自己娘子正在帮自己挑选衣服的画面，诡异到他哭笑不得，再看看司徒雪融纯良无辜的眼神，觉得自己有点邪恶。

　　被司徒雪融推着去试衣服，凤兰脱去外衣，正想斥还傻傻站着的司徒雪融出去，司徒雪融却指着领口问道：“那是什麽？”

　　凤兰拿起脖子上坠着的香囊，细细看了一会儿，淡雅的蓝色，恰似记忆中那人的身影。凤兰笑了笑，把香囊解下来，勾起一抹有些哀伤有些怀念的笑意说：“这是很久以前……我一名做医者的朋友送给我的……”

　　“他现在在哪儿？”司徒雪融看出他表情和平日有异，小心地问。凤兰装作没事地笑笑摇了摇头轻声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很喜欢这个朋友吧？”

　　凤兰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茫然，司徒雪融低下头，涩然地笑着说：“因为既然是很久以前，你却还这麽珍惜这个东西……”

　　凤兰想了想，唐黎离开身边也就三四年吧，居然就像过了一辈子。他几乎就要忘记他，直到今天听司徒雪融这麽一说，才回想起了午夜梦回时刻意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影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当唐黎是好友，如今却好像有一层窗户纸猛然被捅破，一直朦胧模糊的东西豁然开朗。

　　喜欢……是喜欢的吧，只是在少年时代，那段感情太青涩太懵懂，最终之变成一个巨大的遗憾。不能原谅自己最终救不了他，因而选择了逃离选择了淡忘。

　　“这个……没有，只是纪念朋友而已……”事到如今他仍旧选择将那段褪色的往事掩埋，然而掩埋得不彻底到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司徒雪融更是黯淡了眼神，从他手里接过香囊，低头埋进那清芬的香味里，轻声道：“这个人一定也很喜欢你，才配得出那麽香那麽用心的味道……”

　　“好啦好啦，”凤兰觉得气氛陡然沈重了，伸手从司徒雪融那里抢回香囊：“跟你说不是那麽回事了。现在出去……难不成你色急到要看我换衣服？”

　　凤兰拉起帘子，司徒雪融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0

　　傍晚夕阳西下，两人算是满载而归，凤兰一路哼着歌，司徒雪融则一言不发。虽然他经常这样闷不吭声，凤兰也察觉到他不对劲，因为以往就算他不说话，眼睛却一直带着笑跟着凤兰，今天司徒雪融只是低着头默默走着。

　　凤兰自然知道他还在纠结香囊的事情，却不想劝他。那段感情现在想起都挺抑郁的，凤兰着实不想再提，况且司徒雪融也不是他什麽人，根本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自觉已经对他算好了，他应该知足。况且凤兰最近发现随着自己照顾司徒雪融越来越周到，这家夥有得寸进尺的倾向──以前对他不闻不问的时候他的日子不也照过，现在为一点小事摆脸色给谁看？

　　凤兰正想着，突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马上的戎装士兵横穿市集，高喊着：“开战了，开战了。北漠大军进犯我华都北疆和红珠城，开战了──”

　　还在收拾的摊贩们全部停下了动作，四面八方的人群汇集过来把那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凤兰和司徒雪融站在外面，相望一眼皆露出凝重的神色。

　　回去的时候镇远将军府外面已经站了很多士兵，家仆走到司徒雪融耳边耳语了几句，司徒雪融就把东西放到凤兰怀里说：“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回房吧。”

　　凤兰睁大眼睛看着司徒雪融对他的心不在焉，还没说话司徒雪融居然已经大步离开了视线。凤兰知道打仗很重要，可是真重要到司徒雪融几乎变了个人的地步？家仆看他站在那瞪着眼睛，就跟他悄声八卦道：“凤爷，今天来的贵客可是兵部尚书刘青刘大人，当年打北漠的时候是我们少爷的副将，关系可铁了。”

　　（刘青，小学同桌的名字……汗。还好当时是个小帅哥，不过毕业之後就没见了……）

　　“他来干什麽？”

　　“干什麽……嗨，不就是皇上没办法收拾那帮夷狄，又来催命了。要说打北漠，还是我们少爷最有招，当年北漠人只要看到司徒家的旗帜就吓得半死，少爷走了半年多还投鼠忌器完全不敢侵扰边疆百姓。可是皇上也真是，少爷身体不好他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差点死在北漠难道还不算报效国家？结果没让过几年安生日子刘将军又来游说……你看这……”

　　“你帮我把这些拿回去。”凤兰还未等他说完就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一股脑推到家仆怀里，人向着大堂就去了。

　　“三日後，盐海城沙柳营相见。”

　　凤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麽一句，立刻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往司徒雪融面前一挡说：“我不准，雪融你不能去打仗！”

　　之前说话的男子愣了一下，温和笑了笑问道：“这位是……？”

　　“府上的管家凤兰。凤兰，这位是兵部尚书刘大人。”

　　“凤管家。”刘青很礼貌地行礼，司徒雪融轻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还了礼，抬眼打量了刘青一番。他也很年轻，看起来比司徒雪融大不了几岁。相貌生得算不错，看着也憨厚，可是凤兰很明确这个人是敌人，是要来把他的雪融带去危险的地方毁掉他平静温馨的人生的。

　　司徒雪融对刘青投以歉意的微笑，接着看着凤兰说：“我之前已经和刘大人说了，你也看到我的身体最近已经好了很多，凤兰，如今国家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你傻什麽啊？国家有难你就挺身而出，你有难的时候国家管你死活了？”凤兰推了司徒雪融一把，接着回头对刘青正色说：“刘大人，麻烦您回去禀报皇上，雪融的身体不适合旅途劳顿，请他另寻人才。”

　　“凤兰，别任性。我的决定关系着边疆百姓的生家性命，我的身体真的可以的。”

　　“算了吧，前天晚上根本还没完事你就昏过去了，第二天又睡了一天，你这样的身子怎麽去打仗，啊？”

　　司徒雪融的脸刷地通红，凤兰也发现自己说得这话实在是大胆，幸而刘青似乎不是同道中人，神情除了微微疑惑之外没有什麽不妥。

　　“总之……雪融不可以去，”凤兰甩开司徒雪融拉着他的手指着刘青说：“我走了。你自己和他说，说不清楚今晚不要回楼里来！”

　　结果当晚司徒雪融真的没有回他的小竹楼里去。差仆人偷偷去看了他，仆人说少爷送走刘大人之後就在书房睡了，凤兰恨得牙痒痒，一夜都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司徒雪融回到小楼来就被凤兰把个包袱砸到胸口说：“你滚吧，小爷不去。”

　　没成想司徒雪融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凤兰眯起眼睛瞪他，看着司徒雪融拿着包袱就准备转身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带他去。

　　这这这这个丑人简直欺人太甚……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司徒雪融你给我站住！”凤兰两步跑过去拖着司徒雪融，气势汹汹地问：“你什麽意思？小爷就不是男人，还没资格跟你上战场了？”

　　司徒雪融又习惯性地呆了一下才说：“那边太危险，你在家等我回来就好……”

　　“你当小爷我是什麽！你小妾？”凤兰对着司徒雪融的头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你也知道危险，危险你还要去？”

　　“我有皇命在身，况且我……”

　　“行行行吧，”凤兰不耐烦地摆手说：“你个笨家夥一个人让人怎麽放心？在那边被人像切萝卜一样切了都没人知道吧。小爷还是勉为其难跟着你吧，好确保你不去做愣头青死心眼的傻事死在战场上。”

　　司徒雪融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凤兰的意思，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连看着凤兰的眼睛都显而易见地深情脉脉，让凤兰心头又一阵乱跳，扭头申辩：“我可不是为了你的！”

　　同一种说法用了两次就骗不了人了。司徒雪融继续嗯着，可是脸上的笑容更甚，让凤兰无端挫败。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1

　　三日之後两人抵达盐海城的营地，凤兰仍然没有什麽真实感，毕竟他千奇百怪的人生幻想和计划里，是绝对没有“上战场”这麽一条的。

　　司徒雪融一身戎装显得肃杀，几乎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温文公子了。凤兰看着不禁奇怪司徒雪融那麽虚弱的身子怎麽披得了一身这麽重的铠甲，而他确实穿着了，而且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搭，似乎对这一切水土不服的就只有凤兰一个。

　　凤兰自然不能适应。他从小处过的男子，哪个不是或英俊潇洒或清秀美丽或风度翩翩，最不济也是司徒雪融这样起码温文尔雅干干净净。兵营里就可怕了，袒胸露背浑身长满毛的彪形大汉比比皆是，声音大得像打雷，举止更是一个塞一个地粗俗。虽说性格应该还算满热情的，可是用刚抓过猪油的大手拍到凤兰的肩膀上留下大大的指印，再加上一掌下来差点被把凤兰的胳膊拍下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个非常舒心的地方。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凤兰更加了解到兵营究竟是个什麽鬼地方。太阳还没出来，号角就响起来，一声就算了，声声不息有如催命。凤兰吓得立刻坐起来抓起衣服紧张道：“怎麽了？打仗了吗打仗了吗？”

　　司徒雪融扑哧笑了，安抚他说：“这个只是叫士兵起床而已。”

　　凤兰放下心来倒回温暖的被窝里，看到司徒雪融要起来，不爽地一把压住他说：“你是将军不是士兵，再睡一会儿啦。”

　　“不行啊，我要去例行检阅，”司徒雪融微笑着拿开凤兰的手，突然一把掀起被子说：“你也不能睡了，今天的行军路程很长的，快点起来准备。”

　　凤兰不情不愿地起来，在刚想要抱怨洗脸没有热水的时候，司徒雪融已经出了营帐。他跟出去，刚刚掀开帐子就呆住了。

　　黑压压的一片全部是披着战甲的士兵，站得满山遍野，地势不平导致阵势显得极为宏大，明亮的刀剑晃得人睁不开眼。司徒雪融站在高台上，刘青站在旁边，大风吹得台子摇摇欲坠，司徒雪融说了什麽被淹没在风声中，却听得数万将士因他一言而振臂高呼，呼声回荡在山谷。

　　凤兰被那种气势吓得心里一跳一跳的，呆了半响，最後自言自语道：“……我家雪融好有魄力。”

　　虽然雪融有魄力也没什麽不好，反倒让他那副不招人喜欢的模样看起来相当英姿勃发起来，凤兰却不是那麽开心，他总觉得司徒雪融变得不大像那个他认识的温和男人了，他熟悉的是个把自己关在小楼里偶尔倔强却在大部分时间里病弱温和可怜兮兮没有他就不行的小男人，不是一呼百应的大将军。

　　虽然司徒雪融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什麽变化，看着他的眼神和微笑起来的样子依旧温和，可是却不再围着他转，行军的过程中凤兰实在无聊，想找他搭句话，也根本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就总是有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地形征询意见，一出现这种状况司徒雪融就将凤兰摆到了後面的位置，认认真真地拉了刘青展开地图左右比划，好像刘青那张没什麽姿色的脸比他凤兰好看很多一样。

　　行军到一半路程凤兰就开始很明显地生闷气，司徒雪融也没有发现，等到好不容易军队进行到了北疆外围开始安营扎寨，司徒雪融仍旧每天和一群人在大帐篷里关着不出来，让凤兰暗自咬牙跺脚。

　　在他到司徒雪融面前怒气冲冲地找茬质问“都半个月了，怎麽还没见到一个敌人，你这算什麽打仗”的时候，司徒雪融也只是好脾气地解释说：“我们刚来北疆，旅途劳顿需要休整，北漠背靠绿洲有强大的补给力量，我们後面是沙漠，如果不先把运粮道路疏通……”

　　司徒雪融又说了一通，说得凤兰除了开头几句完全没明白。他来找他本来就不是来听他说怎麽打仗的，这麽听了更气闷，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司徒雪融终於发现不对，追上去拉住他，问道：“凤兰，你怎麽了？”

　　“怎麽了……我……”凤兰甩了两下手没甩开他，想了想也没想出什麽托词，难道要他说司徒雪融你这个混蛋居然有权有势了就不理我了这种怨妇般的话？只得往自己床前移动，一边拉扯一边委屈道：“我不要在这呆了，我要收拾包袱回家！”

　　“我也想让你回去，”司徒雪融叹了口气说：“可是外面那麽乱到处都是北漠骑兵，你一个人怎麽行？早就说战场这个地方不适合你，要不是你当初非要跟来……”

　　这句话完全刺激到了凤兰，无论是“我也想让你回去”的说辞还是“你当初非要跟来”这个事实，他要跟来还不是为了这个笨家夥，这人倒好，他凤兰含辛茹苦给他把身子骨调理好了，他现在飞黄腾达了就忘恩负义。什麽叫“战场不适合你”？好像他凤兰就不是男人不能出生入死只能呆在家里当米虫一样，当时给司徒雪融治病的时候，肺痨也是要死人的，他也没退缩过啊！

　　“小爷就是要回去，小爷是你手下的士兵吗？不是吧，所以去哪你都管不着！”

　　“你不是我士兵没错，你……你好歹是我管家……”司徒雪融说完这句就发现这句话有歧义，果然立刻被凤兰抓着发作：“你管家？好你个司徒雪融，原来你一直以来就把我当你仆人佣人。亏小爷还……好，管家我不干了，这下和大将军你没有瓜葛了吧？”

　　说着凤兰甩开司徒雪融真的开始收拾包裹，司徒雪融站在旁边，看着他粗暴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难过，刚想开口，凤兰就抢先说：“怎麽，不服？你有我的卖身契吗，有的话拿出来啊？没有吧，现在小爷是平民，爱去哪就去哪！”

　　“正是平民才不能爱去哪就去哪，我们华都守军有责任保障普通百姓的生命安全，”帘子突然掀开刘青走了进来说：“所以凤管家，你还是稍安勿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吧，这场战争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说完也不管凤兰被他噎得脸色通红，径自找司徒雪融又拿着地图研究起来。凤兰看司徒雪融全神贯注地沈浸在图纸里，眼里一点也没有他。

　　专门来这种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的地方陪他，司徒雪融却不领情，既然有他没他都一样，他凤兰干嘛要自作多情留下来！

　　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对一个美貌的小倌就算再迷恋也果然只是失意时候的一时糊涂，凤兰不甘心却也无话可说，傻的人是自己，看他可怜就同情他，其实他早该想到这样的人在赢回应有的地位之後哪里还能记得在他没人管没人问的时候向他伸出手的人。

　　做人不能善良，不能狠不下心，凤兰跟自己说，要是当初心黑一点先下手为强，唐黎就不会死；要是放着司徒雪融不管不问，就不会弄得自己到头来这麽委屈。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2

　　他走出营帐，没人注意他，这种和以往前呼後拥的落差他也不在意了，偷偷溜到後面的马厩，牵了一匹出来上马就走。他的想法很简单，行李也不要了，他有银子，到附近的小镇落脚再辗转回中原。从此司徒雪融走他的阳关道，自己走自己的独木桥，再无交集。

　　虽然这麽想的时候心口着实痛了，凤兰也刻意忽略。

　　这次潜逃没有成功，原因不是他迷了路或者遇到了北漠士兵，而是他没走多远就被刘青带着几路士兵追了回来。

　　刘青没对他客气，捉到就结结实实绑了，凤兰气得要命，对他瞪眼恐吓道：“要是雪融知道你这样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青则斜了他一眼淡漠道：“就是大将军让我们把你绑回来的。”

　　凤兰认定那是假传圣旨，被押到主帐里司徒雪融让他们给他松绑时还得意地神气飞扬，司徒雪融的脸色已经很不好，问他“为什麽要逃跑，你知不知道很危险”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人家只是摆个空架子而已，反唇相讥道：“命是我的，大将军日理万机，还不用操心这个。”

　　还未说完，一阵风掠过耳边，接着脸上火辣辣地疼。凤兰一下子懵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司徒雪融居然打了他！

　　其实司徒雪融根本没有用力，只是对凤兰不负责任的行为稍加警示，然而在凤兰这里这一巴掌的意思就是司徒雪融跟他反了天了，两个人彻底玩完，他要是女人此刻一定一哭二闹三上吊，更何况司徒雪融脸上还没有一点後悔的意思。

　　凤兰虽然没闹，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他还手了。谁也没想到他这样做，在司徒雪融被他一掌打得一个趔趄愣愣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惊愕不信地看着他的时候，周围的士兵们倒抽冷气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刘青立刻怒了，让士兵上来重新绑了凤兰，说拉下去二十军棍。

　　司徒雪融刚想开口劝阻，凤兰自己倒昂头说：“二十棍就二十棍，我还嫌轻了呢，要不要翻倍？”刘青立刻顺水推舟说：“既然是凤管家自己的要求。”周围的士兵也都把敢打他们将军的人当作十恶不赦，纷纷说四十军棍都轻了，司徒雪融想要帮凤兰说话都无门，只得看着他满眼的心痛和焦灼。

　　凤兰也看着司徒雪融，不过直到被拉出营帐脸上都是倔强的冷笑。看到司徒雪融惶急地想要保他却保不了，他反倒爽快了，连被士兵故意使大力打得皮开肉绽都觉得好像是打在仇家身上一样舒心。

　　心里是舒畅，罪还是要自己受，何况司徒雪融这种一辈子没受过皮肉之伤的。还没到十棍子，他就开始後悔自己跟刘青逞强了，被打得惨叫连连。司徒雪融本来就站在刑堂外面，每一棍子下去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都好像打在自己身上那麽难受，现在又见凤兰叫得凄惨，几乎就要冲进去却被刘青拉住悄声说：“将军，军法严明，不得徇私。”

　　正说着，凤兰突然没声了，司徒雪融吓得立刻进帐子里去抱住凤兰死活不让再打了，刘青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让他把昏过去的凤兰抱回去了。

　　凤兰其实没多大事，被司徒雪融小心翼翼灌了几口参汤之後就悠悠转醒，不过此人天生爱记仇，睁开眼睛就刻薄道：“哟，怎麽不打死我？”

　　“凤公子真是会动嘴上功夫”司徒雪融还没说什麽，刘青又突然进来搅合：“一共也没打到二十下就哭爹喊娘的，军队里还从来没有凤公子这样连二十军棍都接不下的，可叫人笑没用了！”

　　凤兰现在是看到刘青这张脸就有想冲下床揍人的冲动，可惜现在只能不雅观地趴着，连扭个头瞪个眼脖子都会酸，只能恨恨地嚼着枕巾叫他滚。

　　“我本来就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叫将军的，”刘青说着在司徒雪融耳边轻声说了什麽，从凤兰的角度看过去行为及其亲昵暧昧，不禁妒火中烧，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就跟对方抢起人来：“司徒雪融，不准去！”

　　司徒雪融迟疑了一下看了凤兰又看了一眼刘青，刘青都摊摊手摆出“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了，凤兰胜利在望，司徒雪融却站起来很抱歉地说：“凤兰……战况不能耽搁，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好麽？”

　　战况不能耽搁，我就能耽搁？

　　“帮我照顾他一下。”司徒雪融说着把桌上堆着的纱布药膏递给刘青，交代了哪瓶是干什麽的，就快步走了出去。

　　凤兰简直不敢相信，司徒雪融不管他就算了，还把他扔到这个恶棍手里。

　　刘青一边给凤兰上药一边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下手又重，弄得凤兰的脸时红时青，终於受不了了大吼：“你要笑就笑，笑完给我滚，小爷没你照顾死不了！”

　　“真是奇怪，”刘青一边有当无地给他涂药一边摇头讽刺：“司徒大将军人品才华都是一流，如何交友的眼光如此独到。凤公子显然除了一副皮相之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倒被将军护的紧。”

　　凤兰被他一句话戳到痛处，平日里伶牙俐齿，到如今居然找不到什麽话来反驳。刘青是南征北战过的人也是国家重臣，被这麽一比就算是凤兰也无地自容，他总不能说我会弹琴会跳舞你这个武夫会麽，要是那麽说了估计要被这人耻笑死了。百无一用不是书生，如今在刘青眼里百无一用的还正是自己这样的男人。

　　“凤公子，有一言，刘青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凤兰一向心直口快，最怕人这样转着弯茶壶里煮饺子。

　　“身为男人……以色侍人终归不是正业，虽说司徒将军疼惜你，你也要好自为之别再给他添麻烦，不然纵使是将军的好性子也恐怕受不了你恃宠而骄。我只是想劝劝公子，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担待，如有一天公子想通，以公子的聪明才智再树以良好的德性，不是不能在这里谋个一官半职，从此不用受人眼色，公子想清楚。”

　　他倒真不如不说好了，这一席话之於凤兰，好意全没听进去。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3

　　凤兰曾经以“以色侍人”为荣，在苍寒堡得意的一句话就是“我乃堡主当红男宠，谁敢拿我怎麽样”，之後在司徒雪融的小院里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之前也就带着玩笑地刻意让人遐想自己和司徒雪融的关系，可是刘青说得好像他站在司徒雪融身边还降了他大将军的档，司徒雪融依赖他依赖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用可怜的眼神求他多留一会儿的时候呢？这人什麽都不知道，凭什麽就对他评头论足！

　　“你错了，”凤兰怒极反笑，有点儿恶毒地说：“你以为我想巴着他？是他不想叫我走。你自己问问你们大将军，是我每天在床上打扮好了等他临幸，还是一次次把他压在身下操得他舒服到昏过去！”

　　刘青愣住了，脸色难看得无法形容，凤兰觉得心里一口恶气出出来，得意忘形时候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怎麽样，受不了？可惜你心目中光芒四射的大将军也不过是在我这种人身子底下才能成活的贱人。你啊，就算官位再高也罢才华横溢也罢跟着他出生入死也罢，不幸天生比不上我的容貌，司徒大将军可惜也只是个肤浅之人，就爱我这张脸，就爱被我玩弄，你能怎样？”

　　“你！”刘青揪起凤兰就要打，却听得一声清清冷冷的“住手”，司徒雪融走进来，先前的说话不知道是听到没有听到多少，总之脸色很是惨然，凤兰一阵心惊肉跳，拼命回想自己口不择言都说了什麽，自觉过分到已经无法修补，索性自暴自弃地把那些都当了真，偏过头埋在被子里。

　　刘青脸色也不好看，跟司徒雪融点头示意後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司徒雪融在凤兰床边坐下问他：“还疼吗？”

　　不用你在这装好人！凤兰烦躁地想，天天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做给谁看？你大将军德行是高，被人那样诋毁了还能不动声色，既然人人都喜欢你都敬重你，你还回来找我干什麽？

　　“凤兰，凤兰？”司徒雪融又叫了他两声，凤兰终於吼出来：“你烦不烦？！”

　　“凤兰……”司徒雪融因为他的语气表情更加黯淡，低下头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放我回去。”凤兰说。

　　“我并没有要把你关在这里的意思，只是现在北漠方面颇为关注我们的动向，周围大漠里都是它们的侦察兵和小股势力，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後果不堪设想……”

　　“借口。”凤兰抬起脸看进司徒雪融的眼睛对他刻薄道：“总之这里小爷呆不下去了，没有热水，被子不暖和，饭菜没有一样有滋味，司徒雪融，我不是来受罪的，这种待遇小爷受不了。”

　　“凤兰，我不是不想给你吃好穿暖，只是现下条件有所限制……”

　　“那我要走你为何不准？”

　　“我……”司徒雪融发现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凤兰都听不进去，只得低着头沈吟了许久抬头很可怜地问：“那……我每日替你烧热水，替你暖床……我不会做饭，但是我托人帮你另开小灶，行麽？”

　　司徒雪融这种无条件让步只让凤兰更沮丧，但已然没什麽可继续抱怨的。

　　当晚虽然身上带伤，凤兰还是要了司徒雪融，有点泄愤似的粗暴。本来这个人是他相当珍惜的，弄到如今好像仇人一般，凤兰心里其实也不好过，司徒雪融则咬紧嘴唇，只有痛得厉害的时候才泄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

　　第二天天没亮司徒雪融就起床出去帮凤兰烧水，凤兰装睡，却终於忍不住偷看看着那人一瘸一拐的消瘦身影，负罪感骤起，翻了一下床单，还好没有血，毕竟技术高超也确实舍不得伤他。

　　早餐的菜色果然质量有所提高，只是凤兰没有享用就全部倒掉了，因为他知道了这个东西是司徒雪融拜托那个刘青做的。他特别看那人不顺眼，饿死他也别指望他会去吃那人做的东西。司徒雪融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任凤兰无理取闹，最後被凤兰霸道地推出了帐篷。

　　司徒雪融走後没多久就来了兴师问罪的，刘青红着脸气势汹汹地踏进来和凤兰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凤兰先开了口：“怎麽？是想毒死我没成功亲自杀人来了？”

　　刘青则没有接他这句，抓着他压低声音指责道：“你是想要害死司徒将军不成？”

　　凤兰挣扎了一下，刘青不像司徒雪融那麽怜香惜玉，捏得他手腕生疼。

　　“将军本来每天就够多烦心事了，你还让他为你费尽心思扰乱他思绪，你怎麽可以这麽自私？本来数万将士看一个无所事事还飞扬跋扈的你就已经很不平了，你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让将军为你屡次违纪，你让他的威信怎麽办，以後发号施令谁会听？”刘青突然结巴起来，脸上有一抹难以启齿的羞红：“还有……你，你还把将军……他走路不灵便精神也不济，万一身体不行了我们全部人都危在旦夕，凤公子，我算求你了，你放过将军，别再害他了吧！”

　　“你放手！”凤兰甩开他看也不看一眼径自走出去，心里却因为他一番话波澜起伏。

　　当天下午司徒雪融居然就跟刘青带着一路人马骑马出去巡视，很晚还没有回来，凤兰等得及其焦心，生怕司徒雪融遇到敌人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受伤，在营帐前不断地踱步，发誓将来要是再在床上对他那麽狠，他凤兰下辈子就投生成猪。

　　可是好不容易队伍回来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气得半死，刘青坐在司徒雪融的马上，手还揽着他的腰，司徒雪融像没知觉一样任他搂着，还回头耳语着什麽东西。

　　别人都是一人一匹马，你们两个这算怎麽回事？说我在兵营里浮动人心，你们才叫举止过密伤风败俗吧！

　　实际情况是刘青的马在沙漠里半路踢到动物尸骨伤了前踢不能走，才会坐到司徒雪融後面去。不过这个凤兰不会知道，只想着自己担心得吃不下喝不了的时候司徒雪融居然和外人在卿卿我我好不风流，就觉得憋气。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4

　　兵部尚书刘青……小白脸一个！凤兰气鼓鼓地回了帐篷，司徒雪融在外面已经看到他在等他，草草吩咐了几句就跟进去，笑着拿出一个纸包走到他身边坐下说：“还没吃晚饭吧，看看我给你带了什麽？”

　　凤兰皱眉接过热腾腾的纸包，不用拆就闻到芙蓉樱草糕的香味儿，把纸包放回司徒雪融怀里说：“北方的糕点做着再像也不是南边的味儿，我不要。”

　　司徒雪融没想到他不喜欢，明显有些失望，迟疑了一下把纸包重新递回去说：“我……我专程带着他们绕到三十里外的小镇偷偷买的，虽然不如频迦的正宗，好歹是你喜欢的东西，最近都委屈你了，早晨也没吃东西，还是先尝一块吧。还是热的呢……”

　　“我不要！”凤兰推开他恨恨地说：“谁稀罕你这点东西？拿去讨别人欢心去吧！还是热的呢，怎麽没在路上分给刘尚书一点，还是说你们都享用过了，留下的零头想起来我了？”

　　“你在说什麽呢……刘青是我以前的部下，我们没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司徒雪融很紧张地抱住那包糕点，看凤兰实在不愿意看一眼，只得咬咬嘴唇把它放在桌子上。

　　“见不得人？对司徒雪融大将军来说何谓‘见得得人’？”凤兰本来已经打算不理他睡了，听他这麽一句眼里闪过一道狠厉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拉过司徒雪融压到床上，挑眉问道：“你堂堂大将军迷恋我这样一个出身不干不净的人，算不算见不得人呢？”

　　说着他就撕开了司徒雪融的前襟，怒火虽然烧着理智他却仍旧记得自己之前发过的“再也不对他粗暴”的誓言，正犹豫着要怎麽收场时却听见司徒雪融吃痛地叫了一声。凤兰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没用什麽力啊，同时压在司徒雪融胸口的右手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好像和平日触感不大一样。

　　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凤兰立刻翻身下床点了蜡烛拿过来照着，一眼就看到司徒雪融的胸口红肿一片，有点像是烫伤，看着挺严重。他正打算仔细看一下，司徒雪融就起身把蜡烛吹了。

　　胆子不小，敢给我添乱了。凤兰在黑暗中举着灭掉的蜡烛有些微愠地问：“是怎麽搞的？”

　　司徒雪融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凤兰从来没在他面前服过软，觉得特不习惯，而司徒雪融好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就又没了音信。

　　嘿，你今天架子还真大了，小爷又不是倒贴要去管你的死活！凤兰觉得是时候给司徒雪融一点颜色看看，否则按这种状况下去他要被他渐渐骑到头上来了，再次恶狠狠道：“你给我说话。”

　　“你别太过分！”终於司徒雪融的语调里也带了几乎闻所未闻的愤怒。黑暗里凤兰抖了一下，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司徒雪融平时遇事多能忍他是见识过的，现在居然这种程度就几乎翻脸了。

　　“怎麽，司徒大将军是人上人，平时训斥属下习惯了现在用到我身上来了，你以为小爷吃你这套？感情是凤兰在床上没伺候将军爽快，或者说大将军你另有新欢了？那你往我床上爬干什麽，找你的新欢去啊！”

　　话是说得尖刻没错，凤兰却几乎要掉眼泪。明明是自己说人家另结新欢，说出来却好像既成事实一样特别不甘又揪心，见司徒雪融还是没反应，凤兰更是觉得被完整无视，干脆凶到底把司徒雪融拉起来就往床下拖：“你给我滚，现在，滚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心虚，自我中心的人常犯这种毛病，也不想想这可是人家司徒大将军的帐篷，这是人家司徒大将军的床，就算要滚出去，也该是他滚出去。

　　“凤兰，我究竟做错了什麽，你到底想要怎样？”司徒雪融跟他挣，毕竟他力气还是比凤兰大不少，凤兰根本拖不动他。

　　司徒雪融不是个没性子的人凤兰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底线埋得很深正常人从来触不到，也许他对凤兰确实有非同一般的纵容，凤兰乐得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优越感，这种感觉好到他渐渐习惯上喜欢上觉得理所应当。现在呢，自从离开了两人世界换了一片天，全部物是人非，全新的环境全新的际遇全新的司徒雪融，全部让他灰心丧气。

　　（人生嘛，换了新环境心态不平和很容易理解啊……夫妻成长日记……你还要再修炼啊兰兰……）

　　也许，他和司徒雪融注定就只能走那麽远，注定可以同患难携手走过生死，却抵不过功名利禄壮志雄心或世人的闲言碎语。

　　“雪融……这是注定的吧……”凤兰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什麽大将军，而一辈子都只是阁楼里那个无能却温和的大少爷该多好？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管家，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可你偏偏不是池中之物……我们主仆缘分已尽，从来也就不是什麽朋友，不如……”

　　“凤兰别说了。”司徒雪融突然从背後抱住凤兰，明明很紧很温暖却微微发抖。凤兰轻轻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真的好不坚定，前一刻才想着就这麽算了吧结束吧，一旦靠上他的怀抱就又留恋了，毕竟是笨蛋司徒雪融，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总让人担心的人，让他怎麽能说放手就放手。

　　肩膀上有了点不该有的湿意，凤兰僵了一下，突然发现司徒雪融居然抱着他哭了，虽然拼命不让他听到声音，但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却掩藏不住。

　　“哎呀……哎呀……”凤兰顿时慌了手脚，想转身却被箍着不能动，刚挣扎了几下，司徒雪融就突然闷闷地说了句“随便你”，就丢下他倒回床上捞起被子蒙住了头，凤兰愣愣看着床上鼓起的人形，哭笑不得。

　　印象中司徒雪融什麽时候哭过，他遇到难受的事情也就只是为难地笑笑……凤兰现在已经管不得自己之前的满腹牢骚了，只觉得现下司徒雪融被自己欺负得好可怜，同情心立刻发扬得枝繁叶茂接着泛滥。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5

　　“哎呀，你……别哭啊……喂，说你呢，”凤兰本来就不擅长哄人，急得直搓手：“哎呀，我说我的祖宗，你哭什麽啊，小爷说错话了还不成麽？你也知道我这张嘴不靠谱，雪融，我错了，你别跟我这麽计较行麽？”

　　司徒雪融低哑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语句不是很真切委屈伤心则是真真切切：“我究竟做错了什麽……你为什麽要……那样说我，那样想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凤兰听了这话更是愣神了，这种委委屈屈小家子气的腔调哪里是司徒雪融一贯的风格，半响他战战兢兢地问：“喂，喂，雪融，你还好吧，你还正常吧……等等，你刚刚说什麽？”

　　司徒雪融咬了被子，不再发出声音。凤兰眼睛在黑夜里闪闪亮，要笑不笑地说：“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知道他喜欢自己是一回事，第一次听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何况听得不真切，凤兰都以为自己是做梦做出来的，这不？旁边黑漆漆一片的。

　　这种失误被证明是一辈子不能犯的，凤兰欺负人到头来坏了自己的福利，因为司徒雪融用被子死死蒙住自己，最後都没再让他听一遍。

　　“那个……别裹着自己了，当心闷着。”凤兰狗腿地去拉被子的一角，司徒雪融深深喘息了一口不再紧紧抓着被子，只是转身向内不说话。凤兰挠挠头，讪讪地问：“雪融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啦，别气啦，生气对身体不好……”

　　说着凤兰还嘿嘿假笑了两声，可是司徒雪融还是没有做声，搞得凤兰实在有点心疼。

　　“哎……那我也不再抱怨饭菜不好吃了成吗？，还有那个……”凤兰从桌边的纸包里拿出一块已经要冷掉的樱草糕大口咬下去：“你给我买回来的东西我都会吃掉，热的冷的都会吃掉……呃……”

　　凤兰突然觉得一口糕点哽在喉咙里无法下咽，鼻子里酸酸的，因为他反应过来司徒雪融胸前的烫伤是因为帮他买这个糕点而弄的。雪融一直把它们揣在怀里，热腾腾地交给他，他却任性地糟蹋了人家的好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了，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慢慢填入心间。

　　这个人怎麽对自己的……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他有多少难处，一句话都没说，在百忙之中还记得自己喜欢的点心，再看看自己做的事情，却只有添乱和惹他难过。

　　凤兰现下可叫一个後悔，从後面隔着被子抱住司徒雪融 像条菟丝子一样缠上他。“雪融，真的，真的对不起啦……”凤兰半带撒娇地道歉，说着在他耳後烙下一个轻轻的吻。司徒雪融狭长的眼睛里有一些惊讶，之後又慢慢闭上归於平静。

　　第二天清晨司徒雪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让人失落。他明明记得昨晚凤兰给他上了药後两人相拥而眠，可为什麽……

　　“雪融你醒了啊，睡得好吗，我帮你烧好水了。”突然凤兰带着大大的笑脸出现在面前，殷勤地拿起放在一边的衣服就来给司徒雪融穿：“你先去洗脸，一会儿我帮你梳头发。早餐已经热上了，是你买的樱草糕，还有什麽别的想吃的我帮你弄？”

　　司徒雪融张了张嘴疑惑着，在他发愣的时候凤兰已经麻利地帮他把衣带系好，看他还有些茫然，凤兰把他的长发挑起来一边梳一边清了清嗓子说：“小爷昨天晚上……嗯，那个……反省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跟来了，什麽都不能帮你，兵书布阵一点都看不懂，你每天忙得要命我无所事事，所以……所以才会脾气有点不好……”凤兰废了好大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才不情不愿地嘟着嘴说道：“现在想了好久终於想通了，我起码能照顾你的日常生活让你放心去研究该怎麽打仗吧……所以以後烧水暖床做饭的事情我来做，只是你……你……你……”

　　凤兰说得费劲，司徒雪融何尝不是听得费劲。凤兰突然说起来这样不像他说的话司徒雪融也被他的窘迫感染到，低着头紧张地揪弄着衣摆，然後凤兰突然就这样停了，他不禁还是要问：“什麽？”

　　“你……就算在最忙的时候也要记得我的存在！”凤兰飞快地替司徒雪融结好了头发，明明一副别扭不自在却装成什麽都没说的样子去拿碗盘：“好啦好啦吃饭了！”

　　司徒雪融低着头拿着筷子，在糕点甜甜的滋味融化在嘴里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暖意直到心底，余光看着凤兰黑黑的脸色，忍不住还是抿嘴笑了。

　　从这天起凤兰就担起了“家务活”的重任，在大将军出外巡查或谋划行动时一脸受气相地劈柴烧水做饭打扫，刘青故意在他面前斜着眼负手来来回回好几趟，其他将士也不知道是哪里得来了“将军终於发威罚那个细皮嫩肉的家夥做苦力去了”的传言，每天看凤兰的眼神也幸灾乐祸。凤兰到粮饷处去厚着脸皮磨一些新鲜蔬菜水果给司徒雪融偷偷另开小灶，还要被怀疑是自己贪吃，气得七窍生烟，可是每晚听到司徒雪融对他说句“辛苦你了”，他又觉得这一切还是值得的。

　　他足不出户，华都军队已经和北漠有了几场不大不小的较量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徒雪融挂了彩回来才明白过来他们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安逸大後方，而正在风口浪尖上。

　　司徒雪融只是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几寸的伤口，还是叫凤兰念叨了好几天，加之拿绷带裹得像个粽子。司徒雪融一不注意，凤兰就溜去跟刘青找茬：“为什麽你们将军受伤了你毫发无损，你这做副将的怎麽保护他的？”

　　一来二往凤兰早就发现了刘青其人长得还挺正派憨厚的，人品可不怎麽正派憨厚，嘴更是不饶人，这次更是印证了这点，刘大人再次一句话把凤兰堵得哑口无言。

　　刘青说：“凤少爷要是有本事，自己上战场保护司徒将军啊。”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6

　　凤兰气得跳脚，当晚就点起蜡烛缠着司徒雪融跟他讲点“该怎麽带兵打仗”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那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司徒雪融拿了图凤兰还算能看懂，可是稍稍用了几个棋子开始布阵，凤兰就只看得到满纸的黑子白子，怎麽就包围了怎麽就歼灭了，死活看不懂。

　　“战争主要讲究势、时、术。势，为环境形势的发展变化；时，为根据形势的发展变化而运作最佳时机；术，为灵活的战术。古书云，明於借势，情於融势，攻於揽势，智於造势。运势得当，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已经是司徒雪融关於战争最基本最简略的心得，凤兰倒也不是听不懂，只是再也不能深入了解了，理论联系实际想了一会儿问：“‘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你当年驻守边疆北漠不敢进犯的原因？”

　　“嗯……如果当年可以留下来就好了，”司徒雪融若有所思地说：“北疆的百姓就不会遭受北漠的铁蹄蹂躏，上次我带人去了北边的一个小村庄，全毁了，一个人也没有。几年前……那里有很多人生活着，很和平幸福的……都是我不好，我想保护他们，却不能保护到最後。”

　　司徒雪融这麽说着，凤兰似乎就看到了一做村庄，有很多小屋和淳朴的人民，牵着牛羊和乐融融，接着美丽的画卷突然被撕裂，夜幕下战火熊熊燃烧，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回荡着，接着一座生机勃勃的村子转眼化为灰烬，断壁残垣被大漠的风沙侵蚀。

　　曾经那样的美好，在雪融不得已放手之後，覆灭得彻底。

　　“那不是你的错啊……”凤兰看着司徒雪融表情悲悯的侧脸轻声安慰。司徒雪融抬起头看着前方，起誓一般道：“这次，就算战死在北疆，我也一定要把北漠逐回大漠以北，让他们永世不能重回华都，让北疆的百姓千秋万代得以安宁！”

　　一席话荡气回肠，凤兰坐在他身边有些微醺的恍然。他忽然觉得司徒雪融好高大，觉得这个看似寻常的男人好不平凡，这个人守护过的，他要守护的，他做过的和他要做的，都让凤兰觉得自己曾经的人生无比渺小。

　　能不渺小吗，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干些争风吃醋的损事，自负美若天仙吃定司徒雪融这种凡夫俗子一辈子要仰视自己。现在回头想想那种趾高气昂的优越感究竟从何而来？是来自肤浅和狭隘吧，其实司徒雪融从来没有任何地方配不上他，是他自己配不上雪融呢。

　　他没有吸引人的外表，却有醇厚温和的性子，有点儿傻，总是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连不断付出都毫无章法也不求回报。这样的人，让人在和他相处之後没有办法不想着念着，直至感谢上苍，这样一个有着让人仰视让人追随的心灵和气度的男人居然是他的人。

　　何其有幸，此生能遇到你，你放心地驰骋沙场守护他们，我不会再给你添任何麻烦，我要在你身边守护你。

　　凤兰眼睛里闪过深沈的坚定，握住司徒雪融的右手，手掌有着被武器磨出的老茧，掌心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加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北疆的和平可以在你的守护下到来的。”

　　（所谓“夫妻成长日记”，兰兰已经开始成长了，雪融是已经“长成”的了，再长不长……没所谓吧。）

　　几日之後军队又向北推进了一些，凤兰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却也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整个兵营的所有人无论是表情还是神态都想到严肃，之前偶尔可闻的欢声笑语也少了很多，气氛压抑得有如天边的乌云。

　　天气已经有了些秋的凉意，司徒雪融接连几日直到半夜也不回帐篷，凤兰就每天抱着披风站在主帐外面等司徒雪融，谁劝也不走。

　　“对不起啊凤兰，”司徒雪融经常忘记时间，每次出来看到漆黑的天色和带着困意微笑着的凤兰都要一愣，然後很抱歉地解释：“五日之内无论如何要把红珠天险攻下来，否则今後……”

　　“没关系的。”凤兰把披风披在他肩上，笑笑拥着他往回走。

　　凤兰知道他累，把他送上床直接道了“晚安”，谁知司徒雪融却不睡，推了推他。

　　“怎麽？紧张得睡不着？”

　　司徒雪融摇摇头，拎起凤兰颈上的香囊闻了闻说：“无论什麽时候，你身上都有这种香香甜甜的香味呢……”

　　这句话听着像是陈述又像是抱怨，凤兰才想起之前香囊的事情司徒雪融好像挺介意的，按理本来也该在两人之间生出点事端，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战争早就被淡忘了，没想到司徒雪融此刻提起它，虽然不是十分情愿，为了稳定大将军迫在眉睫的作战心情还是很豪爽地说：“这个……雪融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後就不戴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讨厌这个味道，”司徒雪融往凤兰身上靠了靠脸色洋溢起略带幸福的怀念：“其实反而是因为这个味道，我在苍寒堡才惊鸿一瞥就下决心要你过来……”

　　“是因为这个？”凤兰惊讶，他一直以为司徒雪融看上的是他的相貌，不禁提起香囊放在鼻子上面，皱着眉不甘心道：“香是香啦……我没觉得有什麽特别……”

　　“这种香味让人神清气爽，很清新也很舒服，好像能把人身上的疲倦和劳顿都带走似的，”司徒雪融笑着亲昵地在凤兰身上蹭了蹭：“我那时以为这是你身上的味道，才想说我一定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是吗？现在发现不是我有香味而是香囊的缘故，觉得後悔了？”凤兰半坐起来把前额顶着司徒雪融的额头磨牙，司徒雪融低低笑了两声，凤兰觉得这人着实可恶，重重地吻下去。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7

　　一个吻厮磨了许久，司徒雪融喘息着问凤兰：“可以把香囊让给我戴在身上几日吗，这样在战场上面，就觉得……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这样就算……就算……”

　　“不干，”凤兰把香囊塞回领子里说：“你这话说的，怎麽听怎麽不吉利。况且，你上战场小爷自然跟着上，哪有在後面当懦夫的？别跟我说不行，你要心里真想着我就别拿个别人送我的东西戴在身上添堵，我站在你身边不给大将军你掉价。”

　　“……後天的战况会很凶险，凤兰你根本没受过训练，刀剑无眼，我怎麽可能让你去？你啊，乖乖在後面呆着等我回来，千万别乱跑。”

　　凤兰听了又气闷起来，可是司徒雪融说的在理他是知道的，如果他逞匹夫之勇真去了战场上，也只能做场炮灰，说不定还会倒过头来变成雪融的绊脚石。算了，凤兰叹了口气把香囊解下来给司徒雪融戴上，凶恶地告诫他说：“这可是我很宝贝的东西，要是弄脏了弄丢了，你就别回来见我了！不对不对，就是弄脏了弄丢了，你也得活着回来跟我道歉，你听到没有？”

　　“谢谢你，谢谢，”司徒雪融把香囊贴在前胸说：“凤兰，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凤兰抱着他躺下，心想有些对不起唐黎，可是也默默感谢他，因为这个香囊他才能够和雪融相遇相知。缘分像一条看不见的丝，什麽时候把两个人解开，再什麽时候把另外的人结起来，永远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攻城是在第三天的午後，空气里可以感觉到暴风雨到来的前兆，西边的天空一副黑云压城之势。在司徒雪融举起明晃晃的剑的同时，两方阵营战鼓大作，声震如雷。列队整齐的骑兵有如离弦利箭一般向对方冲去，遥远的城楼上面大旗迎风，呼声震天。凤兰愣了好久，这样身临其境反而有一些不真实感，等他反应过来城墙上已经架起云梯，守城的士兵拿起弓箭大石阻挡攻城的将士，血腥的厮杀已经开始。

　　他拼命找司徒雪融的身影，却看不到，回头看见身後不远处有个不高的山头，即刻调头爬上去。空气里的湿意已经沾染了草地，凤兰滑了好几次才攀上高点，站在上面俯瞰战局。

　　城的形状像一只大的马蹄铁，後面是蜿蜒的漠河，前面平坦的空地上北漠骑兵和华都骑兵血拼着，随时都有人受伤战死。他终於看到了司徒雪融，和刘青身陷敌方阵营里奋力拼杀，动作的利落敏捷让他着实松了口气，他并不知道司徒雪融武艺精湛，此时发现了却几乎要高喊谢天谢地。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凤兰烦躁地咒骂这鬼天气，余光再一次飘到漠河上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之前一直疑惑为什麽雪融要选择这样一个天气攻城，现在发现如果雷阵雨下下来涨了漠河，水会冲到马蹄形城池的凹处，届时守城的士兵自顾不暇，破城则事半功倍。

　　凤兰抬头看天，乌云已经飘到了天空的正中央，似乎就要这麽被凌厉的风带走了。他恨不得能伸手把那片乌云捞回来，立刻跪下来虔诚地祈求上天降下暴雨，好助雪融一臂之力。

　　也许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小雨逐渐倾盆乃至遮挡了视线，凤兰站在坡上不顾暴雨目不转睛地盯着漠河，还差一点，再下大一点再下久一点，他喃喃地说。

　　天色渐暗，只有电闪雷鸣的时候在归还大地白昼的光景，周围什麽都看不见，凤兰几乎就要在冲动下去找司徒雪融了，耳边却响起他的告诫。我要耐心等，我不能给他添乱，我要好好等他回来，他对自己说。

　　当雨水渐渐停止西方灿烂的白光透过青云之後，城楼的大旗已经换成了华都金色的图腾，凤兰傻站在山坡上看着，泪水盈眶却像个孩子一般笑着蹦蹦跳跳起来。华都将士全部欢欣鼓舞，之前的战场上传出阵阵欢呼。

　　红珠天险易守难攻，数百年间能破之人寥寥无几，华都将军司徒雪融巧用气象，事先疏浚漠河後水攻破城，红珠一战华都歼敌两千俘虏万余，史称“漠河之战”。（後来还有个封非一夜破城，於是也被载入史册鸟～）

　　在修复并加固了城墙後，当晚华都军队在红珠城内举行了庆功盛会，篝火台上美姬载歌载舞，凤兰坐在司徒雪融身边，抢过他手里的酒盅劝道：“雪融，你好歹是受伤的人，喝酒对身子不好。”

　　“一点小伤，没关系的，毕竟打仗嘛，不受伤是很难的。”司徒雪融虽然这麽说，也没有去抢回来，任由凤兰帮他把一杯美酒解决掉。

　　“别把你自己的身子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好不好！”凤兰不满：“之前的还没好，现在旧伤上又落新伤，你身体又不算好，就是你自己不心疼，我……你……总之不是没人心疼！”

　　司徒雪融又低下头摆出了常见的幸福微笑，凤兰觉得篝火是烧得太旺了，弄得全身燥热脸颊也烧起来，用手扇了两下转移话题道：“对了，白天的那场雨，是你算计好的？”

　　“也算是吧。”司徒雪融点点头，凤兰又问：“那万一没下怎麽办？”

　　“本来就有工兵在漠河上游疏浚，今日的攻城其实并不是实战，若不下这场及时雨我们虚晃一招就会鸣金收兵，目的只是为了引开敌方的视线。到明日就算滴水不下，河流一样会因为上游的工事淹到红珠城，到时只会是今日之事重演，我也计算到天气可能把计划提前，却没成想就这麽巧，第一次攻城就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就是说……根本不是因为运气好而已，是早就计划好的？”

　　“是啊，我们到了北疆按兵不动了月余就是在研究如何尽量做到不折一兵一卒而收复失土，之前的准备都是为了一次厚积薄发，有了红珠城，军队就算有了一道天险，可以暂时安心。”

　　凤兰张大嘴巴舌头还是打结，想了半天只能服道：“雪融，你好聪明啊。”

　　篝火的光在司徒雪融脸上打出一层红晕，凤兰突然像发现了什麽一样凑到他身边细细看，看得司徒雪融的眼神都开始不好意思地躲闪了，才突然又赞叹道：“雪融，我才发现你长得……挺俊的啊……”

　　明明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看着却就是不一样了。随便一个举手投足都有着让人心跳加速的吸引力，凤兰心道，定是自己以前没眼光才没发现雪融气质出众，而且很耐看。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8

　　司徒雪融大概一辈子都没被人这麽说过，也比较有自知之明，很是尴尬。凤兰看他实在可爱得不行，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幸而士兵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舞姬身上，凤兰环视一圈只有刘青一副天打雷轰的表情盯着它们，手里的酒杯斜着在漏酒都没有察觉，不禁心情大好。

　　夜里他们终於不用再住帐篷，红珠城的客栈被华都军队临时包下来，凤兰终於不用再给司徒雪融当“烧火丫头”，趴在床上任由一袭青丝垂落，说不出地惬意潇洒。

　　“这个……还给你。”司徒雪融只着中衣也坐到床上，郑重地把香囊解下来捧在手上，凤兰看了看摆摆手道：“你要是喜欢啊，就给你好了。”

　　司徒雪融的表情很是受宠若惊，继而低下头抿唇道：“可是……毕竟是别人送你的……”

　　“没关系，送我这个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介意的。”

　　司徒雪融还维持着捧着香囊的姿势，却突然沈默了。凤兰疑惑地看看他，不知道这人为什麽突然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我想听你说说这个人的事情……”司徒雪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说道：“我很想知道曾经在你身边的人是怎样的。”

　　凤兰还想逃避，随口说了句“已经过了这麽久了”，可是看到司徒雪融有些受伤的眼神无奈地发掘他今天如果不去揭自己陈年的伤疤就会伤了雪融，总之是不能好过了，那还是揭伤疤好过让雪融难过，毕竟自己又不会哄人，雪融本来性格就闷，再郁闷起来可不好收拾。

　　“唐黎他怎麽说呢……就是个很温和挺少说话的人，虽然长得清秀像个聪明人，有时候性子还真挺直挺笨的。他很有才华医术很好，总想着要悬壶济世，一有病人来他就连自己的小命都不顾，我就得天天在旁边看着他逼他吃饭休息，是个相当让人操心的人……”说到这凤兰停了一下，突然皱眉道：“哎呀？怎麽越说越觉得他和你共同点还挺多的，以前还真没发现。”

　　他抬头看看司徒雪融，心道还是不像的，虽然他之前评价唐黎的话可以直接换个主语套到司徒雪融身上，可是雪融从一开始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就算现在把那麽多相似代入，司徒雪融和唐黎给他的还是风格迥异到几乎背道而驰的感觉。

　　凤兰大大咧咧心直口快不要紧，让司徒雪融听见了却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涩然道：“他应该是个比我好很多的人吧。”

　　“不能这麽比吧，毕竟……”凤兰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气氛不对，眼前司徒雪融背对着他坐着，脊背有些委顿的佝偻，他顿时住口，然而还是有点迟了。

　　“他对你到底有多重要？比我……比我……是不是……我对你来说算是代替品麽？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他，会不会……会不会……”

　　凤兰这才看到司徒雪融的双肩在微微发抖，噌地跳起来解释道：“你别误会啊，唐黎只是朋友，很纯洁的那种朋友，我们俩从来就没发生任何事情……我们根本就没‘在一起’过……”看到司徒雪融仍旧低着头，凤兰只能冒着越描越黑的危险继续说：“当年的事情，我跟你说不大清楚。总之你和他对我而言完全不同，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当成任何人的代替品啊。”

　　“……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司徒雪融说着，站起身就像是要走，凤兰眼明手快从背後抱住他叫道：“雪融雪融雪融，这可要命了，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得相信我啊！”

　　司徒雪融被他抱着，僵硬地坐下，让凤兰把头压在他肩膀上像只小猫一样磨了半响才开口说：“不是……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是我贪心，总是想要追根究底。”

　　“没关系，你尽管追根究底，我坦白从宽。”凤兰抱着他乖乖地说。

　　“我在今天上战场之前就想好了，如果胜了一定要告诉你的……”司徒雪融深吸了几口气，弄得凤兰紧张得耳朵都竖起来才絮絮说道：“……凤兰，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我想做你最重要的存在，我想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我知道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要了你的温柔还要你的心，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凤兰你告诉我……”

　　一阵力量把司徒雪融拉着倒在床上，凤兰欺身上前吻住他，继而看着司徒雪融恍惚氤氲的双眸，骂道：“雪融你这个笨蛋！”

　　“我最重要的人本来就是你啊，我不说你就感觉不到吗，你平日那麽聪明怎麽这事上就这麽傻啊！”凤兰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做义愤填膺状来舒缓乱跳的心脏，心说这是底线了，不管雪融这榆木脑袋能理解多少，他凤小爷所有能说的今天可都豁出去了。

　　“真……真的吗？”司徒雪融的表情明显欣喜，却还是带着一丝疑虑惴惴不安地问。

　　“当然是真的！我真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我在妒忌吃醋就算了，你有什麽可不安的。

　　原来，雪融也会害怕，凤兰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能让雪融觉得那麽稀罕，却也隐约能够将心比心地体会。和一个让自己觉得闪闪发光不可思议的人在一起，不自觉地要患得患失，无关乎身份地位或者相貌才华，就是没有把握能做到足够好来留住他，於是需要不断地怀疑，不断地确认，确认自己在那个人心里还是最重最好的存在。

　　真是……当局者迷，凤兰笑笑，色迷迷地拉下司徒雪融的衣襟，就在司徒雪融脸红以为他要干什麽的时候，凤兰突然凑到他眼前威胁道：“我说雪融，将来得胜凯旋班师回朝的时候，如果皇上让你娶公主做驸马，你不会去做的吧？”

　　“当今皇上没有女儿……”司徒雪融老老实实地说。

　　凤兰瞪着无辜的老实人哑口无言了半响，继而磨牙道：“你什麽意思，有女儿的话你就会娶人家吗？司徒雪融你给我听好，你功成名就的时候要记得小爷陪你打过仗，你要是敢和现在不一样，看小爷不把你……总之，小爷不会放过你，你说了喜欢我的话，就要做好准备跟我过一辈子了，没反悔的余地，听见没有？”

　　凤兰说完，抱臂坐着等司徒雪融慢慢消化，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问道：“怎样？”

　　“嗯，好啊。”司徒雪融有点傻地笑着，回答得轻松。凤兰得意地嗯了一声，狼爪伸到大将军身上。

　　接着……人逢喜事精神爽，芙蓉帐暖度春宵，不消多言。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29

　　凤兰以为总算能睡个安稳觉，谁知隔日司徒雪融又早早起来。秋天北方的气温已经凉下来，清早更是寒露沾衣，凤兰半梦半醒地跟着司徒雪融上城墙巡视，帮他掖好披风一起看着城外一片苍凉的秋色，大地平坦枯黄延伸向远方，一弯漠河曲折着像巨大的伤口，北方的萧瑟和广袤尽收眼底。

　　“上游对岸，赫连渊将军的先行部队已经夺取了北疆城，”司徒雪融指着东北方向远目道：“北疆城在对岸，离这儿不远，我们巩固了红珠周围的工事之後，就要过河去和他们会师，届时经由我二人之力，华都大军将直取北漠都城陌阡，待攻破都城将北漠王赶去漠北，华都北疆就安全了。”

　　“就是说，那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凤兰喜形於色，好像胜利在望一样。

　　“嗯，那时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回我们的小楼，”司徒雪融想了想道：“或者我跟你回频迦，每天都吃你爱吃的芙蓉樱草糕，好不好？”（天，好在是你们两只亲妈疼的活宝，这句话要是轮到小禁和无心讲起来，就又只能预示着一段绵绵无期的分离……）

　　“好啊好啊，顺便回去见我娘吧，”凤兰笑着说：“我也有四五年没见她了，说不定已经变成老太婆了……”

　　“你……你有家人？”对着司徒雪融吃惊的脸，凤兰耸耸肩点头道：“我娘当年可是花魁，我离开她的时候依旧徐娘半老仍旧风韵犹存，而且那个个性啊……算了，我不好评价，你见了就知道。”

　　司徒雪融只是听凤兰提到见家长的事情就无端紧张起来，很有要见公婆的丑媳妇应有的纠结。凤兰呵呵笑了，拍拍他说：“没关系，我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娘最喜欢欺负的就是你这样傻乎乎的纯洁孩子，凤兰心里嘀咕，因为他本人天生不够傻不够纯洁，从小就天天被那个美丽的女人长嗟短叹，感叹：“我生的儿子怎麽就那麽不可爱呢？”

　　凤兰觉得，就算自己不可爱也全怪这女人，因为按照老鸨的说法，他凤兰的性格几乎全部真传於凤仙姑娘，这个为娘的老不修，他身为儿子的已经努力抗争未果了，只能无语问苍天。

　　当年他十五岁被卖了的时候，几乎不会变老仍旧绝色的凤仙姑娘没掉一滴眼泪，连盘缠钱都舍不得多给一点，反而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兰啊，等娶了媳妇儿或者成了人家的媳妇儿，要记得回来看看啊～”

　　别人的娘亲用“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让在外的孩子铭记家乡，凤仙姑娘则用这麽一句话成功让他儿子面部肌肉抽搐地说出“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这句话。

　　哼哼，打完仗就带雪融回频迦，让你看看你儿子讨了可爱到不行的当朝镇远大将军做媳妇儿，羡慕死你，凤兰心道。

　　司徒雪融开心地看着凤兰的表情千变万化地陷入自己的世界，拉着他的手下了城楼去检查军备。凤兰看到运粮车上水灵灵的萝卜，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偷了一颗藏在袖里以备晚上加菜，又看到跟着运粮车进来了很多木材，问道：“要盖楼？”

　　“这是雪树，是只有接近北漠的地域才生长的植物，这种木材相当特别，防水而轻巧，正好是搭建浮桥的良材。漠河宽水流又湍急，一般的木材扛不住的。”

　　“啊，这就是雪树了！”凤兰像看稀罕物一样两眼放光地扑上去：“这种树在华都境内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品呢，想当年我娘有一个雪树木材做的梳妆匣，碰都不给我碰一下，你们居然搭桥废掉那麽多，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别看了，那不过是光秃秃的木料罢了，”司徒雪融宠溺地笑着说：“隔天我带你到城外北边一点的地方看真正的雪树好不好？正好冬天快到了，雪树开花正是那个季节，到时满树银白很美的。”

　　“好啊好啊！”凤兰跳过来手舞足蹈地拉住雪融：“说定了哦，我早听说雪树的花提炼出的‘雪香’很不一般，是不是真的很香啊？”

　　“这里面有，”司徒雪融提起衣襟里面藏着的那个香囊晃了晃：“这里面放了雪树的干花，我闻得出来。”

　　“真的？”凤兰接过来再次仔细去嗅香囊的清芬，歪着脑袋分辨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有很多种花香混在一起，我分辨不出来。”

　　“等你见过真的雪树闻过雪香就能分辨了，”司徒雪融笑道：“因为我以前去过很多地方，这个香囊里面的十二种花卉基本能分辨，除了雪香和另一种不知名的香味，其余都是华都本土非常名贵的花卉，所以我才会说制作这个的人……真的很用心。”

　　“哎呀……是吗？”凤兰听得脊背寒了一下，生怕司徒雪融又钻牛角尖，幸而雪融只是着把香囊放回了怀里。又想到唐黎，凤兰年总说他抠门，衣服破了补着穿窗帘旧了也不去换，却声不吭地把那麽多贵重的干花包给他做香囊，这个人也真是……

　　过往的事情已然不可追，眼前的人，在好不容易学会懂事之後来之不易的缘分，应该好好珍惜。

　　“天太冷了，下次出来多穿一点。”他拉起司徒雪融不算温暖的手说。

　　战事玄妙诡异，像是无法被预测的命运，凤兰以为他们有了城就有了保障，然而事情远非他想象的简单。北漠并非没有将才，只是他们尚未遇到。在攻占红珠城三日之後北漠军队猛烈地反扑，发动了一次夜袭。

　　凤兰是在半夜被恐怖尖利的警报声惊醒的，司徒雪融已经在第一时间翻身下床披上外衣，他们的楼在二层，推开窗户就见城墙上火光熊熊一片惊乱，此时刘青正好也喘息着敲门，司徒雪融提起弓箭就跟着他走了。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0作文：记一场战争囧

　　凤兰慢了半拍出门已经见不到人影，拉了客栈门口站岗的士兵就问：“怎麽回事？”

　　“北漠五万大军夜袭。”士兵一句话就骇到凤兰了，立刻惶急地左右张望了一番问道：“那怎麽办，守城的还能挡多久，雪融……司徒将军他去哪了，会不会有事啊？”

　　如果那守卫再慢一会儿，凤兰估计都要撇下他上楼收拾包袱然後找司徒雪融逃难去了，按照他的认知和多年在妓院里听小曲的经验，夜袭这种攻其不备的作战方法攻无不克；按照他的天性，贪生怕死三十六计走为上，只是本能的反应。

　　“凤公子，冷静，城内驻军有十万人。”

　　“啊？比他们多？”凤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耳边的战马嘶鸣和漫天红光都不存在一般埋怨道：“你早说嘛。”

　　“兵不在多而在於精，更在於好的统领，就算守军只有三千人，只要将军在，我们就什麽都不用担心。凤公子随从将军也有时日了，遇事不能冷静分析情况却大惊小怪实在有失体统。”

　　凤兰被他说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摆摆手就准备上城楼寻雪融去，谁想那士兵拦住他道：“刘大人有令，凤公子留在楼里。”

　　“刘大人？我不归刘青管，你别拉着我！”谁知那个士兵却扯住他的袖子道：“凤公子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上到城楼是想自寻死路吗？你自己怎麽样与华都无关，要是连累了司徒将军为你分心你就是华都的千古罪人。”

　　凤兰一听又是这一套就冒火，定了定还是好言说：“我知道分寸，只是想看着他安全而已，我不会把自己弄到险境里拖累雪融的，你在这好好站着，我去看一下就乖乖回来，成吗？”

　　可是他和颜悦色并不能得到士兵的共情，反倒好像凤兰是不听话的小孩而他是老者一般语重心长地劝道道：“凤公子，你听我一言，行为收敛一点吧，别再每天那麽光明正大地处处跟着将军了……我是老兵了，以前跟将军打过北漠知道他的为人，当年他身体不好，在这里日日胸痛吐血痛苦万分，我们也希望他身边有人能够好好照顾他，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们很是欣慰，可是那些新来的士兵，你知道你如此肆无忌惮，他们都是怎麽说将军的吗？”

　　“他们说每天将军回房你粘着他，出来巡视你也粘着他，将军还对你百依百顺，当男宠也没有这麽嚣张的。现在你去城楼的话，难道还要他们说你从床上又跟到战场上？我知道你大概是真心对他好，可是其他人谁又明白？”

　　凤兰愣了愣反问道：“我对雪融好，要其他人明白干什麽？”

　　这回轮到士兵目瞪口呆了。凤兰笑笑，回楼里转了一圈又出来，手里提着司徒雪融的佩剑狡猾笑道：“雪融只拿了弓忘了这个，我给他送过去，刘大人不会连这个也有话说吧？”

　　“凤公子，你根本没听进去……”

　　“不是没听进去，”凤兰拍拍他肩膀说：“是我跟自己说过要保护雪融的，虽然或许像你说的那样确实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了他，可也想尽一份心。我相信在有着全心全意要守护某人的信念的时候，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可能做到的。”

　　没想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後就印证了这句话还真叫凤兰说对了。

　　凤兰提着剑上了城楼才第一次身处於战争的凶险，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从角落出现靠着里面的墙行走的他，他却看得到一切。呛人的烟味堆积在地的尸体那麽真实又在火光中扭曲着不真实，华都士兵用石头用弓箭向下抵抗着北漠的攻势，不断砍着绳索，却开始有更多的铁钩挂到城墙上。高大强壮的北漠士兵出现在墙头，和华都守卫兵戎相见，瞬间就多了一具尸体，血水狂喷。

　　“西楼这边，尽快补给弓箭！”是刘青的声音，凤兰正循着找去，却听见嘈杂的人声中有人操着南方的口音焦急地叫道：“将军，这边的绳索刀子砍不断！”

　　“砍不断用火烧试试看！”凤兰正站在那人背後，顺手就把能够到的火把递给他，接着视线里终於捕捉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司徒雪融正对着城下放箭，凤兰刚要展开笑颜就见一条黑影从背後向他迅速接近。

　　凤兰在东楼，司徒雪融站在城墙中央，大约有十来丈的距离，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凤兰已经站到了司徒雪融身後，在他面前仰面倒下一个北漠士兵，身上穿透的是司徒雪融那把佩剑。

　　其实凤兰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怎样在那一瞬间就到了雪融身边的记忆是没有的，直到城下射上来利箭司徒雪融护着他靠着城墙蹲下躲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见胸口插着剑死不瞑目的北漠士兵，然後看看自己的手，那把剑前一刻还在自己手里，他再转首看城东，那边已经有不少士兵手握火把在烧绳索了，那里是他刚刚站着的地方，看着那麽遥远。

　　心脏跳得很快，司徒雪融已经站起来继续指挥了，凤兰却仍旧有些耳鸣，靠着城墙坐了一会儿弓着身子去取那把剑，很用力抽了三次才从那尸体里抽出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哪来那麽大的劲儿把它戳进去的。

　　他吸了口气回头，局势已经在几个瞬间里突飞猛进，因为火烧比割断绳索更快，北漠士兵不再能够像之前一样从墙头疯狂涌现，新一批的大石和弓箭也运到了城楼上，华都守军不断向下落石放箭，很少有人再受伤亡。

　　曙光再现的时候，城上城下已经恢复了寂静，尸体冰冷横陈，北漠大军队已经悄然撤去。

　　华都红珠守军死亡三百余人，灭敌人上千。

　　凤兰默默帮着清扫战场，那麽多死状甚惨的士兵，在昨晚之前还是鲜活的生命。旁边一个人抬起了一具尸体，凤兰过去帮忙，抬眼一看是某个经常故意当面对他指指点点的人，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再是嘲讽地勾起嘴角，而是垂下眼帘乖乖和他一起合力搬了尸体。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1将军不好当

　　毕竟第一次看到那麽多死人，凤兰直到快中午了才忙完，却仍旧一点没有食欲。在变得空荡荡的城墙上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擦拭墙壁上的血迹，凤兰再次目测了一下城墙东楼和西楼的距离，卯足力气跑了一趟（五十米跑），证实了自己确确实实没有昨晚那样的速度。

　　只能有那麽一次吧，而且因为是雪融，才能让自己瞬间产生那麽强大的力量。凤兰靠着墙滑座下来嘿嘿笑了两声，果然那麽想是正确的，别人怎麽看他怎麽说他都无所谓，一次也好，能够挺身而出亲手保护他，已经足够。

　　凤兰是这麽想，没想到的是他在军队里的名声在这次战斗後已然有所变化，不是因为他救了司徒雪融将军一命，而是因为他灵机一动的随口一句“用火烧绳子”。

　　北漠士兵骁勇善战，不依赖於云梯一类的器械，攻城只靠绳索钩镰。因为绳索易断，他们特意从远辽引进了一种韧性极强的藤类植物，这类植物很难被割断，在远辽甚至可以用来打磨石器，当然这种植物的缺点就是本身油脂含量较高，比其他植物易燃，凤兰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因为觉得植物都怕火才提出火烧还是眼前正好放着支火把，反正抓住了这一点基本是歪打正着。

　　在刘青很勉为其难地拍拍他肩膀说了句“你算是立功了”的时候，凤兰还觉得又被讽刺了，後来偶然听到一群士兵聊天说到“如果不是凤公子解决了北漠的绳索，那晚结果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战事确实起了积极作用。

　　司徒雪融则从那次战争之後就有点儿怪。凤兰是隐隐这麽觉得，可是他说话做事又算正常，说不出到底哪点不对头。

　　红珠城内的气氛也不轻松，北漠军撤离却没走远，在五十里外安营扎寨虎视眈眈。“罗琛”这个名字从那晚起成了雪融和刘青最为头痛的话题，他就是那晚发动夜袭之人，北漠王後的表弟，看似没有任何战略战术却用兵诡异又有着惊人的勇气和胆识，年仅十六岁就成为北漠主力军副将，可谓英雄出少年。

　　司徒雪融从那晚之後就一直浅眠，稍有动静就醒来，凤兰一直在担心他，入夜後醒来发现他之着单衣坐在窗口，看明月当空想什麽想得出神，眉头紧蹙间一道凹痕平添了几分沧桑。

　　“雪融，你在想什麽？”凤兰拿起衣服给他披上，心痛他不爱惜身体又舍不得责怪。

　　“我在想……江山代有才人出，为何罗琛那样的奇才不降生在我华都，偏偏生为北漠夷狄，烧杀抢掠助纣为虐？”

　　“他既然已经身为北漠人了，你在这惋惜有什麽办法？”凤兰隔着衣服搂住司徒雪融提他系好扣子道：“别想那些无谓的事情折腾自己了，过来好好休息吧。”

　　“凤兰……”“你知道吗，我没有轻敌，我已经在事先做好准备防御北漠夜袭。如果我没有那样做……现在恐怕，恐怕已经……”

　　“所以你做了准备，也守住城了啊，”凤兰转身点起了蜡烛，知道今夜大概是睡不成了，回头看到司徒雪融仍旧看着窗外，表情好像是在沈思又好像是快哭出来一样，揽住他柔声问：“你还有什麽想不开的？”

　　司徒雪融摇摇头，凤兰也不逼他，就等着他自己开口。

　　“……要是跟你说我从前每战必胜从未吃过一次败仗，你信吗？”半响司徒雪融终於说了一句，好像有千万思绪郁积心中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把头埋在凤兰肩头絮絮说道：“原先那些在我手下的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多年，都知道在我面前没有敌人能笑得出来。我没怕过任何人，从没像现在这麽怕过。”

　　“你是害怕罗琛吗？”

　　“怕啊，怎麽不怕，”司徒雪融靠着凤兰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一般：“大家还都在相信我，可是这次如果不是你让他们烧绳索阻挡北漠士兵攻上城墙，局势就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已经死了很多人，或许会死更多，或许红珠会被攻陷。我不敢相信，在城楼明明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居然有人能只靠强攻把我们弄得措手不及……”

　　凤兰感觉到司徒雪融的身体在发抖，更加紧抱着他轻抚安慰。

　　“我知道……呵呵，你要笑话我了，哪有带兵打仗常胜不败的？”司徒雪融干笑两声，眼眸微垂：“可是……凤兰，他让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明明年幼无知却几番大胆涉险屡建奇功。我那时候也曾经大败过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现在却换我被一个小辈差点逼上绝境……我很怕他，而且不甘心……年纪越大才越发现肩上的责任很重，将士们的生死命运全依赖我一个决定，当年的锐气我已经找不到了，因为我知道万一我做错了，那麽多无辜的人的生命和家庭就要毁在我手里。真是……真的是……”

　　“雪融……”凤兰轻叹一声，正准备说什麽，司徒雪融却喃喃道：“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不能灰心不能逃避……凤兰，我心里很乱很难受，你让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下起了零星小雨。瓦片上的寒凉和湿意和沙沙的声音透过窗户纸，凤兰轻移半身，替司徒雪融挡住寒意，默默支撑着他。

　　在北方广袤的月下大漠中，孤城千里，城墙上影影绰绰，营地里睡着的人们在梦中回到了家乡，醒着的人们若有所思，在一片无垠中所有人心中都守着一片自己的土地孤独徘徊或沈默逃避。司徒雪融在一片淡淡的幽香中抱着凤兰，在他自己的净土中平缓着呼吸和心跳，幸运地有一个人在身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给他勇气和信念，一次次救赎他的身体和灵魂。

　　凤兰看得到他肩上的重担，想要分担又无从下手，只能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道：“雪融，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你可以感到迷茫感到害怕。我会陪着你，别想着把所有的悲哀和过错都加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可以问心无愧。”

　　“我可以吗？”司徒雪融问道：“即使有人因为我将来可能考虑不周详导致的错误决定而死？”

　　“这是打仗，没有办法的吧！”凤兰捏捏他没有肉的面颊佯怒：“我啊，虽然不是你手下的将士，但也觉得有你在，为国捐躯也在所不辞，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雪融，我相信大家都是怀着同样的信任的，从来没有人要求你从来不出错，因为我们相信你是个是个好将军，相信你最终可以为华都带来和平和安定。”

　　说完看着司徒雪融愣愣的表情，凤兰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片头恼道：“……我辞不达意，总之你明白就好。”

　　在他转身吹熄蜡烛的时候听到身後司徒雪融轻声道：“凤兰，谢谢，谢谢你。”

　　“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凤兰红着脸拉起司徒雪融回到床上。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2

　　之後半个多月，罗琛会时不时带兵来骚扰驻军，却没有再一次像头一回那麽认真地攻城。司徒雪融认为这不符罗琛的性格，让士兵加紧防守不可松懈，紧接着北疆十一月的天气在第一次气温骤降之後迎来了一段极寒，司徒雪融命令士兵从城墙往下浇水，水在这种天气下很快就凝结成冰，让城墙裹上了一层冰雪外衣。

　　（这是中国古代某名将真用过的招数。）

　　北漠并没有云梯一类的器械，罗琛对着光滑的墙壁干瞪眼，亲自出马站在城墙下大骂司徒雪融不敢公开应战，是胆小鬼是懦夫。那日司徒将军大早就跑得没影，凤公子找他一路找上城墙，听得下面居然有人他家雪融坏话，本来骂架就是他的长项，现在手到擒来站在城墙上就叉着腰回敬。

　　他一伸头和罗琛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皆心道：这人相貌倒生得很好。当然连珠炮一般花样百出的对骂还在继续，长得好有何用，仍旧两看两相厌，而且外貌攻击也逐渐成了骂人的痛叫，这边一个“娘娘腔”，那边一个“绣花枕头”，最後是罗琛被凤兰绕进去了，因为主题从“司徒雪融如何如何”完全走样成了“你这个娘娘腔如何如何”……

　　凤兰骂架毕竟思如泉涌，不用像罗琛一样费脑子，况且现在是罗琛在用华都的语言，就更难为他。凤兰骂着累了想喝口水，回头转眼一看刘青提着个弓站在他身後笑得脸通红，心道我在这里累得半死你倒轻松，再看看将士们全都拿着弓箭，突然心生了阴险的念头。

　　其实如果是花香楼老鸨或者凤仙姑娘那样了解凤兰本质的人就不会觉得突然，因为但凡是损人利己的事情都是凤兰能干出来的。

　　他趁着罗琛在努力斗嘴，城下北漠士兵笃定上面不会出城应战都松懈下来的时候，偷偷回头对刘青说：“让大家各就各位，准备放箭。”

　　刘青当时就愣了，毕竟在对方叫阵的时候突然放暗箭在战场上是叫人鄙夷的做法，可是此刻凤兰已经做出了“快行动啊”的手势，然後刘青惊讶地发现士兵们居然听凤兰的开始有条不紊地蹲点搬箭。

　　罗琛毕竟是好战的北漠民族，自视为英雄的高傲血液灌注在血管里。他觉得司徒雪融当缩头乌龟连日不开城门迎战还往城墙上泼水说出去已经够丢人了，根本没想到他居然放箭。他自己的武艺是挡得下来，旁边亲兵被射下马好几个，早就听说华都人奸诈，气得恨不得飞上城楼找司徒雪融较量一场。

　　箭雨漫天落下，此刻就算罗琛再骄傲也不得不勒令部下撤退。此时仍在愉快地高叫着“继续放箭”的凤兰推了看着城下一片混乱发呆刘青问道：“你们这的神射手是哪一个？”

　　刘青张望了一下四周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凤兰撇撇嘴，给刘青手里的弓搭上羽箭道：“瞄准罗琛，你不会误的吧？”

　　刘青倒抽了一口气，很是不能认同地看了凤兰一眼，凤兰不耐烦道：“这种时候还讲什麽妇人之仁？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干掉他难道等他有一天回来干掉你？”

　　刘青被他这麽一说，箭已离弦。凤兰看到那支箭直直射入罗琛後背，拍着刘青的背大叫：“好箭法！”可是罗琛抖了一下，并没有掉下马，凤兰当即又抽了一支箭再给刘青，刘青果然是神手，再中罗琛後背，只见他抖了几下倒伏在马背上，凤兰再赞：“刘大人，你不错嘛！”

　　（我X……我这人就有乱点鸳鸯谱的毛病，本来说刘青是直的，现在觉得把他配给罗琛也不错，又是一国恨家仇，中间还隔着“两”箭之仇。好吧，请充分无视我。囧）

　　这样华都不费一兵一卒又歼灭北漠四百余人，凤兰正得意呢，刘青跟他说了句“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你做的主，万一将军怪罪，可不关我的事”，又把他推到了郁闷的境地。明明赢了刘青却把责任推得干净可见这不是什麽好事，凤兰局促不安地想，自己毕竟对打仗什麽都不懂，这麽做万一给雪融的名声摸黑或者招来报复，那罪过就真大了。

　　至於雪融将军干什麽去了，其实也很不可思议。虽然北漠大军驻扎不远，可是红珠城的日常生活人来人往仍在继续，集市生意兴隆民家炊烟嫋嫋，今日早晨大将军检查城门出入盘查的时候正好有户人家是从频迦来走亲戚的，旁边的守卫一问职业，人家说是卖糕饼点心的。

　　近日罗琛吃了败仗元气大伤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再加上冰封了城墙以及之前上游水淹红珠的工事已经尽数毁去，司徒雪融总算可以在城内安心几日，又巧遇凤兰家乡的人，大将军就跟着人家卖糕的老头去学做芙蓉樱草糕去了。囧

　　凤兰对北漠军队做的损事很快长了翅膀在红珠城里广为流传，那时候司徒雪融自己做的糕点才出锅第一笼，他正在试吃，差点没因为旁边瞎子说书先生的场景再现给噎死。

　　“话说凤公子弯弓搭箭对准罗琛，罗琛仍旧未及反应，那箭就‘嗖──’地，呜啊，看管你道怎的？那箭正中刚刚射中的第一箭箭尾，劈开原先那支箭，又准准地……”

　　市井流言永远张冠李戴而且夸大其词。司徒雪融虽然不认为凤兰能突然学会射箭，也知道肯定无风不起浪，把樱草糕包好就急忙回楼去了。当然在路上他就遇上了刘青，被他把实际情况没有夸张太多地说了一遍。

　　“虽然罗琛我也觉得有点可惜，然而身在其职，凤公子说不能留着他作为将来的祸患说得也没错，还请将军不要太责怪凤公子。”

　　凤兰不在场，不然听到这话一定觉得刘青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因为他自己那种人，就算他当着刘青的面夸了“好箭法”，背地里肯定也不会讲他一句好话，不可能像刘大人一样公私分明识大体。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3

　　他此时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因为刘青之前跟他还说了“将军说过罗琛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天真地被利用了而已，你迫我对一个少年如此赶尽杀绝……算的上残忍，如果将军怪罪下来……”，这时门响了司徒雪融提着纸包走了进来，凤兰如久候帝王的後宫嫔妃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却不敢随便说话。

　　“行了，我知道你今天都干了什麽了，”司徒雪融很少见凤兰这麽胆战心惊，笑着把热腾腾的纸包递给他说：“尝尝看。”（哎，好没激情的老夫老妻啊……）

　　“我没做错什麽大事对吧？”凤兰如获大赦却仍旧有点问道：“你不觉得我很残忍，对吧？”

　　“兵不厌诈，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司徒雪融想了想笑笑说：“刘青毕竟在朝中几年都在当文官，虽然做事向来正派也渐渐染上迂腐的思维，近来则是连我的想法也僵化了，倘若今天是我在城上，恐怕也就是不搭理他们，没有想过可以用你这种方法。”

　　“没错的意思是，算是做对了？”

　　“做对了，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打胜仗，不是空落个仁义的好名声。”

　　“做对了啊！”凤兰一放松就容易得意忘形：“我就说嘛，刘青说这做法阴损，其实比这更损的招我还有呢。完全可以连当面解决他这种事都不做，而派人去重金贿赂北漠王身边的人让他们在他耳边说罗琛的坏话。反正这个人年级轻轻就平步青云，对他不满的人肯定多，再加上他骄横不懂事，想要那些颠倒黑白的文臣罗织罪状太简单。这样兵不血刃他就被北漠王砍头了，换一个没用的将军来，我们岂不是轻松了？”

　　司徒雪融愣了一下，转向凤兰的眼神里有一抹相当吃惊的色彩，凤兰讪讪笑了两声问：“怎麽，是不是太恶毒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不，这倒是个妙计，”司徒雪融表情有点无奈地抚头叹息道：“虽说古往今来多少忠良就是因为奸人的谗言而饮恨功亏让人嗟叹，然而这确实不失为一计良策。北漠王因为篡权夺位导致性格多疑自负，若能好好利用，在收复失土的过程中可以事半功倍，也许不需要几场大战牺牲无辜，只要北漠内部勾心斗角，就自然能够削弱其力量涣散他们的军心。”

　　“凤兰，你的主意总是让我觉得醍醐灌顶，”司徒雪融微笑着说：“你在我身边真的帮了我不少。”

　　凤兰听了这话很是惊喜，虽然他不大清楚自己随便提出的一点想法究竟对雪融意味着什麽，可是那麽久以来终於能够在实质上帮到他，那就够了。

　　“简直可恶！”突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两人都惊了一下，刘青掀了帘子近来一脸怒意抱怨道：“将军，从盐海来的粮草缓至了三日，我派人去催，你猜怎麽着？该死的军备王之超居然说我们的粮食被赫连渊借走了。奶奶的赫连小子要养兵我们不要啊，他是二十万大军不错，我们十四万也不少啊，他这样一搞我们十几万人要怎麽开锅！赫连渊这个从以前就黑心的王八蛋……”

　　司徒雪融不接话，只问：“我们的存粮还够几个月？”

　　刘青脸红了一下闷闷道：“一个月左右……还是撑得住的吧……”

　　司徒雪融摆摆手说：“赫连将军驻守的北疆城没有红珠繁荣，比我们更接近北漠主力，道路崎岖城池工事不牢，或许确实需要加大粮食库存。他没有事先打招呼是他的不对，可是大家都在非常时期……就暂且算了吧。”

　　“将军你就是太纵容他！”刘青不满道：“当年我和他在你身边如同左膀右臂时，他总不听教训给你惹麻烦你也不训斥，现在好了，这小子靠着淑妃（赫连的姐姐）的裙带关系挺能爬的，当上将军之後大仗没打一个居然来抢粮，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最恨的就是这种得志猖獗的小人……看我下次见到他不把他……”

　　赫连渊和司徒雪融两路大军是这次进攻北漠的主力，赫连大军比雪融这边走得快，已经在漠河上游以北的北疆城，凤兰虽然对那个曾经是雪融副将的赫连将军抢他家雪融的东西也不大高兴，却难得一见刘青张牙舞爪，一张尚算英俊的脸涨得通红倒显出了几分土气，凤兰乐得看他这幅样子。

　　“还有……还有一件事……”刘青很不情愿地又嘟囔着开口：“探子送来消息，罗琛他好像没有死……带着北漠军队突然撤走了”

　　“什麽？”凤兰拍着桌子站起来道：“怎麽可能？我们亲眼看见他中箭的，两箭哎，怎麽可以没死？”

　　“我怎麽知道！可事实就是没死啊！”刘青的脸上有一层暗暗的恼羞成怒的表情：“你当时在我身边，我有没有放水你看到的，他或者命大或者铠甲太硬或者就是有九条命没死成，我有什麽办法？”

　　“你们两个都冷静。”司徒雪融沈声道：“罗琛就算没死也元气大伤，想要重整旗鼓需要月余。我们本来可以抓准时间歼灭他们，没想到罗琛也学会了韬光养晦避开锋头。记住，即使没有发现敌人也要全面警戒不可轻敌。”

　　司徒雪融说着手指在地图上游移道：“近日密切注意北漠动向，另外分出人马驻守上游防止北漠利用漠河挟制我们，粮草路线也要密切注意不能断掉。虽然暂时以守代攻，长远部署仍不可放下，谨记我们远征而来不是为了守住红珠，而是把北漠赶到南边去。”

　　“是！”刘青领命道。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4俩第一次分开

　　又过去半月，果然城外再无任何风吹草动，士兵依旧轮岗执勤，百姓依旧安居於城，在这样一片祥和中，司徒雪融却仍旧日日操心。

　　本来说雪融部北上去北疆城和赫连渊会师，可是从十日前突然中断了联系，再派去的信使也没有回来，司徒雪融派人侦查红珠到北疆的路线，在漠河以南都没有遇到任何北漠骑兵，以北就应该是赫连渊守护的地界，按照司徒雪融以往对赫连渊的了解，他更不可能让信使在自己的地界出事。

　　最前方的情报网握在赫连渊手里，现在一点也到不了红珠城，而且後方的粮草不断地被无故“借走”。究竟北疆出了什麽大事？一连串诡异的动向让司徒雪融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预感很快成了现实，北漠三十万大军突然从北疆方向出现直逼红珠城，赫连渊则仿佛对此异动没有一分察觉反倒纵容一般选择在远方保持沈默。本来南方还有广阔的土地，可曾想王之超居然投敌卖国，带着军备和补给投奔了北漠。在晴朗的午後，北漠大军悄无声息地迅速把明媚的城困在一片黑压压中，好像孤注一掷地只求取红珠天险，抑或司徒雪融的性命。

　　因为北漠三十万大军的领袖不出意外地是罗琛，於公是开战，於私是报仇。

　　这下司徒雪融和刘青才都反应过来，或许赫连渊根本没有从他们这里借走粮草，而是王之超从中作梗，或许还使了什麽诈术，让赫连渊产生疑虑，对红珠城的危急不管不问。

　　北漠大军兵临城下，却好像吃定了赫连渊不会出救兵一般驻扎着围城却不急着发动攻击。他们想要兵不血刃拖垮城里的华都守兵，司徒雪融则深知城中的粮草维持不了一月以上。刘青在围城一周之後请命突围搬救兵，只是司徒雪融不知道，他带着一路人马奋力拼杀，却在出城不久落入罗琛的陷阱，全部被擒。（越写越觉得真的是刘青和罗琛奸情开始的好伏笔……这俩，咋那麽有缘？）

　　这段日子成了司徒雪融最为束手无策心灰意冷的时候，这样的感觉他一生中体会到了三次，这仅仅是第一次。在生命和要守护的全部人民危在旦夕的时候，在信任的人爱的人不在身边生死未卜的时候。

　　刘青突围杳无音信，凤兰失踪不知下落。

　　在围城第一天的晚上，司徒雪融回房不见凤兰，等了又等，直到受不了了派人到处去找，才听说清早的时候凤公子出了城。当日下午的时候城门已锁，阻隔了所有人进出。

　　不是没有人怀疑他出城的动机，当时刘青哼了一声道“怎麽这麽巧？”，却被司徒雪融狠狠瞪了回去。对他而言，即使整个世界背叛他，只有凤兰不会。

　　只是在焦头烂额地对着罗琛城下的好整以暇时，还是无法控制地不断因为没有凤兰的下落而心慌苦闷，担心他会傻傻地回来敲城门，担心他被罗琛抓了去，担心他在兵荒马乱间被误伤。

　　白天再也没有人笑眯眯地跟在身後随时帮他整整衣服挡挡风，夜晚再也没有人能够搂着陪伴着进入梦乡，司徒雪融才知道了孤枕难眠的滋味，在心底的隐痛和担忧下一遍遍想着那张明丽的脸上潇洒的微笑。

　　只有颈子上挂着的淡淡幽香让他产生他还在身边的错觉，苦闷到受不了的时候就紧紧握住聊以慰藉。

　　凤兰，凤兰，你究竟在哪儿，我该怎麽办？

　　司徒雪融在里面苦闷，凤兰则在外面忧愁。城封了就封了吧，他等，等了三五天居然还滴水不漏，看北漠这边的阵仗，好像有一直围下去的打算了。

　　凤兰不傻，知道自己开罪过罗琛，要是被他逮到认出来一定死无全尸，所以不怕严寒还是把衣服撕成褴褛，还拿了很多泥巴稻草把自己抹得相当邋遢；他也不健忘，记得刘青说过城里的粮草也就能维持一个月，看着这样围城，他开始还是想雪融想得要命，现在则是开始担心他了。

　　当日他怎麽出城的说来也很无奈。清早他去集市转转想买点新鲜蘑菇回去做汤（大囧），结果路上遇着个拉小车卖文房四宝的老头儿正好要出城，凤兰一看车上挂着个白玉的砚台，造型和印象中司徒雪融在望月郡的小竹楼几案上放着的一个十分相似，就想买回去讨雪融欢心，可是那日身上带的银子还只够买蘑菇的，於是和卖砚台的老头儿一路砍价说好话，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出了城。

　　磨了一路终於用头上的玉簪从无奈的老头手里心满意足地接过白玉砚台，凤兰高高兴兴打道回府，结果城门锁了回不去了，他躲在周围一座很小的村庄观望了数日，发现局势越来越趋於紧张。

　　这个时候他可以无为地蹲在小村里，选择相信司徒雪融一定会有办法。可是凤兰想了想又觉得就算於事无补或者画蛇添足也好，毕竟说过要保护雪融，就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5兰兰的努力

　　算於事无补或者画蛇添足也好，毕竟说过要保护雪融，就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於是凤兰让村长画了到北疆的地图，就这麽风尘仆仆上了路。

　　就算战乱，也不是说就没有老百姓在路上走了，凤兰身无分文又穿着褴褛，被一路当成难民，反而少了很多麻烦。就算搜身，也除了买蘑菇没用掉的那点银子，什麽都没有。然而快到北疆的时候问题来了，关口要通行证，凤兰没有。

　　没有就无法进城，凤兰抓着出来的百姓偷偷打听了一下，说是赫连渊大军部分常年驻扎在漠河河畔，原先河上有座桥，可惜之前被北漠破坏掉了。凤兰到了河畔一看，果然只剩桥墩，对岸隐约可见炊烟嫋嫋，可无论他怎麽挥手怎麽朝对岸喊，都没有人理睬。

　　他站在河边沈思了一下，在一路上听到什麽传说都有，说赫连将军和北漠偷偷签了条约，说王之超投敌，或者说红珠城就要沦陷了，听得凤兰虽然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仍然心惊肉跳。

　　他来赫连渊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找他拉救兵去救红珠围城，可是如今前有大河插翅难过，後有流言说赫连叛变，一时间凤兰真没辙了。此刻很是痛恨自己以往雪融和刘青讨论战事的时候都没有竖起耳朵认真听，如今仅仅知道赫连有二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城而已，其他地方的华都力量分布他一无所知。

　　所以找赫连，此刻是对是错也别无他选，虽然就算费尽千辛万苦结果不过是被已然卖国投诚的人杀头，他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安危就眼睁睁看着雪融被人围城一天比一天危险。他虽然也冒出过类似“就算是卖国贼，也许我仍然能说动这位将军出兵”的天真幻想，可是自己也觉得太不切实际。

　　所以此次前往北疆，几乎无异於变相自杀。杀身成仁或者舍生取义，都不是凤兰会笃信的东西，几十万大军一个城会怎麽样，其实只要不牵扯到他的利益，他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只是这样一道选择题“凤兰要不要冒生命危险以保障雪融的安全”，凤兰会毫不犹豫地选“要”。

　　一个自私的理由在特定情况下也可以变成一个高尚的举动，比如他现在看似英勇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那一个人，却同时顺便成全了几十万人。虽然可能也会有比较高尚的人会觉得拿自己一命相搏拯救素不相识的十几万人是值得做的事情，可是凤兰仍旧不高尚，如果司徒雪融不在城里，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较重要。

　　“喂──”在他继续对着对岸高呼的时候旁边来了个渔民，拍了拍他说：“兄弟，河面风大，你这样喊话对面听不到的。”

　　“我想过河，”凤兰抓着他说：“我还有点钱，能载我过河吗，事情很紧急！”

　　“兄弟，我们全部渔民的船都被北漠征走了，”渔民叹气说：“你想必也是没有通行证吧？最近有好多没有通行证的人都被关在城外了，里面有钱的多了去，仍然没有一个有办法的。这时候还想进北疆城？除非你游过去。”

　　渔民只是说笑，可凤兰没当他说笑。那晚北漠大军如何在夜里飞快地爬上城墙他记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时间回去浪费时间开个通行证，说不定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在攻城，他浪费的时间有如在浪费司徒雪融的生命。

　　“大哥，你们这附近有雪树麽？”凤兰当即回头问渔民：“你能帮我砍一截木头麽？”

　　凤兰生长在频迦城，清澈的花溪流过那里，所以频迦城里的孩子们一般都擅长游水，凤兰也不例外。可是眼前这宽阔的漠河比平静的花溪要汹涌多了，他虽然急，仍旧知道不抱根木头不能安心。

　　他去北疆城，可以接受像往常那些回不来的信使一样被什麽人杀掉，却没有理由还没到军营没根赫连将军争上两句就沈在漠河里了。记得和雪融检查军备的时候见过雪树木料，那时雪融说这种木头防水，是建筑浮桥的好材料，也应该是当浮板的好材料。

　　跟着渔夫来到满树银白之下凤兰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雪树开花的时候，想起之前雪融还说到时带他去看让他感受一下雪香，没想到如今他看到，却是在这样一派危急的情形下。

　　雪香的味道乍一嗅是冷冷的，却暗带甜香，这种独特的香味正是那个香囊主要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的关系，自从那香囊挂在雪融脖子上香味就比在凤兰身上的时候浓郁了很多，在入夜的时候搂着雪融就能被那熏香伴着入梦。如今这麽站着，凤兰想到自己这麽一去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和雪融一起站在银白色的树下的机会了，不免勾起了几分伤感。

　　渔夫才知道凤兰要雪树是为了大冬天过河，一边抱怨凤兰疯了一边帮他砍倒了树，在锯木头之前走到倒掉的树顶把一串银白摘下来递给凤兰道：“兄弟没成家呢吧？这个给留着吧。”

　　“花？”凤兰接过来有点疑惑，渔夫好心解释道：“你肯定不是本地人，北漠有个习俗，把一棵雪树上最高枝条的花摘下来送给心上人，对方收了就能一辈子在一起。我跟我老婆就应了这句话，现在砍了这棵树怪可怜的，你拿着枝条等战争结束之後准备成家了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吧，这花不会谢，姑娘都喜欢的。”

　　“一辈子是吗？”凤兰愣愣地看着手上好像娇嫩万分的一串雪白银铃，笑了，把它放入袖中道：“那承您吉言了。”

　　如果这次能够活下来，就注定在一起一辈子。

　　十二月北方的河水冻了薄薄一层，却根本禁不住人在上面行走。凤兰敲开河岸边的一些碎冰，放下木板人浸入河里的时候才彻底了解到自己多傻。那种刺骨严寒冷到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要不是为了司徒雪融，杀了凤兰他都不会去受这种罪。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6

　　“好……好冷啊……”根本不是在游，是趴在木板上在冰冷的水里挣扎。就这麽扑腾到了一会儿凤兰几乎筋疲力尽，整个身子在冰水里冻得麻木。鼻子因为严寒的空气而跟着呼吸痛着，眼泪是被这种痛逼了出来，凤兰本人其实是很想笑的。

　　这种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完蛋到什麽地步，对雪融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陷得这麽深了，深到他这个“自私自利，好吃懒做，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凤兰，为了他很少再去计较利益得失，每天勤快地伺候他，对着相当温和的他服软，然後现在为了他可以连小命都置之度外。

　　那个人，到底哪点好呢？这个问题在脑子只有办法直线运作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除了长得不好看哪点都好，那人已经让他喜爱心疼到不觉得难看，而且还窃喜幸好他生得不好，不然会有多少人跟自己抢。

　　问世间情为何物……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凤兰怎样能不笑。

　　河中心的冰冻得比河边厚，凤兰抱着木板攀上浮冰，因为手脚都僵了，好几次才终於攀上去，这时候真的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因为太冷，冷到他上下牙齿撞得无法控制。他站不起来，跪在冰上面，前面还横着一半的漠河，往後看岸很远，也回不去了。冷风让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迫使身体瑟瑟发抖。

　　怎麽办？凤兰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片冰水里，现在自己的手指都蜷曲着无法伸展，手指一片青紫，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估计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别浪费时间！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尝试，不到最後一刻决不放弃。他咬紧牙齿，在光滑的冰面上费力地爬行，宝贝了很久的长指甲嵌入冰面里折断，血迹渗在冰上一道道凹痕里。

　　冷，身体好重，会死，真的会死……

　　凤兰抬起头，眼前出现了一幕一幕过去的幻影，春日初见时对那人的不屑，一起的第一晚他靠在床边睡在地上对自己的纵容，从苍寒堡到望月郡沿途怎样被宠溺着贪得无厌，小楼里从相知到逐渐变成互相不可替代的存在，风尘仆仆赶赴边疆之後如何克服心里的落差一起互相扶持相濡以沫。遇到了真命天子，仅仅半年而已就比之前的一生都值得怀念。

　　“雪融……”他沙哑地叫出声，眼中雾气阻隔了视线不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舍不得。

　　前方的冰薄了，他并没有看到，意识朦朦胧胧，等到听到碎裂的声音已经迟了，整个人完全浸没在水里，冰水涌入鼻腔口里，抑制了呼吸。

　　这时候人求生的本能被点燃。凤兰拼命地挣扎着，伸手去抓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在空挥了几次之後终於触到了什麽，拼命抓着攀住，却正巧就是他之前拿着的那块木板。他伏在上门狠狠地喘息咳嗽，抹掉遮挡视线的水之後，意识反而清晰了起来，赶忙咬牙靠着最後一点力气拼命地向对岸游。

　　在拽着岸边已经枯黄的水草芦苇爬上岸的时候，凤兰像个神经病一样哈哈大笑。他抬头，隐约看到了人影，心情一放松，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红珠城里面司徒雪融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面组织着严密的防御工事，一面安抚民心，并监督工兵日夜不停地挖着地道。

　　几场突围都没有任何回音，司徒雪融却已经没有精力担忧刘青以及其他部将们的安全。城内的余粮说是还能维持月余，事实却是还要拿出一部分来供养不能自由出入的百姓，已经撑不了几天。地道完全是寄希望能够偷偷遣人出去北疆寻救兵。

　　和赫连渊一起戍边两年，司徒雪融清楚他虽然有些高傲自负好大喜功，却断然不会是卖国求荣之人，然而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不出兵援救反而放纵北漠行径，实在让人费解。

　　他也担心北漠会在近日内运来云梯，作为对策已经在城里布置好了阵列，倘若城破，城里十万大军（十四万？对，不过有不少人在外面巡逻干什麽的，都回不来了，还有俘虏，这样就剩十万了……）可以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北漠巷战到底，鹿死谁手还未知分晓。

　　可是无论地道还是巷战都不会是好的选择，不是铤而走险，就是要伤亡无数。

　　束手无策，这就是司徒雪融当即的真实心情。或许真的万物相生相克，上天给了他一个凤兰让他奇迹般地重获了健康品味到了幸福，却又派下来一个罗琛，逼得从来都驰骋沙场百战百胜的他焦头烂额。

　　围城十天，军心未动，营内城里井然有序，因为大家都相信镇远大将军，相信他有力回天，谁也看不到他背了多少压力寝食难安心力交瘁。

　　最需要的人，还不在身边。

　　就算实在疲惫了合眼休息一下，也总是做些荒诞恐怖的噩梦。在一片血红里凤兰在前面，越走越远，他拼命追，却无论如何追不到。

　　从那之後司徒雪融几乎不敢睡觉，他怕会做重复的梦。小时候家里的老人说过，梦一般不是真的，可是一个梦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就是上天在预示你某个现实了。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他差点崩溃，不敢想如果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之间从此和这辈子给了自己无上幸福的人天人永隔，将来的人生还要怎麽办。

　　他只能忍着泪水一遍一遍紧握着香囊告诉自己，要坚强。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7原来赫连渊居然……

　　凤兰是被吓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麽，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跳得毫无章法，几乎第一时间就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息着平复。

　　温暖的炕，白色的床帘，凤兰愣了一下随即立即醒悟自己还肩负的使命，警觉地掀开帘子环视了一下，不远处挂了一幅铠甲，是华都将领穿的那种。好歹是在自己人的阵营，凤兰大大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却一阵晕眩倒回枕上，此时门响了，有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一名红衣男子出现，生着一双桃花眼，五官也算得上俊美动人神态却有些张狂扎眼。凤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他把玩着什麽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买了之後就拿腰带系着带在身上的白玉砚台。（对，兰多在乎雪雪，过河也没扔这个）

　　凤兰看着他摆弄着砚台眼神促狭，又带着一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的敌意，不知道他是谁想干什麽。正暗自皱眉，红衣男子微微一笑说：“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凤兰凤公子？”

　　大名鼎鼎这个词用在凤兰这种无名小辈身上可不是什麽好的用意。凤兰沈默着，只继续用眼神大量他。他是知道自己口无遮拦因此不敢随便开口，好不容易还活着，司徒雪融的命说不定还捏在自己手里，如果现在说错话前功尽弃，还不如直接跳漠河自尽。

　　他不说话红衣男子也不逼他，走近细细看了凤兰的脸，很阴阳怪气地赞扬道：“凤公子果然是天生尤物，这相貌没话说了，而且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在这种天气横渡漠河，真是让我赫连某人敬佩叹服啊……”

　　凤兰震了一下，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就是赫连渊？”

　　他自然不能相信，若眼前之人是罗琛，对他冷嘲热讽他还可以理解。然而若是赫连渊，好歹是华都方面的人，两人不曾交集，就算如传言已经秘密投敌，也不至於对他凤兰有特别的针对。

　　“赫连渊……你觉得我是像还是不像呢？”红衣男子有些恶质地笑起来，起身做要走状。这种时候凤兰可没心思和他玩猜谜的游戏，连忙抓住他咬牙正想吼，却被男子好像故意一般用力一带，从床上跌下来载到冰冷的地面，关节磕得生疼。

　　凤兰脑子里沈沈的涨涨的，有点耳鸣，想要使力爬起却又跌下去。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伸手摸摸脑袋，都是自己的体温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风寒很严重，睡了三天。”红衣男子已经做到桌边开始倒茶，还悠闲地好心提醒。

　　三天……凤兰抖了一下，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三天已经是不可承受的概念。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咬牙站起来，看着赫连渊让人心急愤怒的悠然态度，突然扑过去夺下他手里的茶壶就砸到地上。

　　“将军！”外面有人听到响声焦急地问，红衣男子面如寒冰地说“不要紧”，继而倨傲而狠厉的瞪着凤兰。

　　一声“将军”已经让凤兰心里有了谱，他摇摇晃晃地站着说：“你果然就是赫连渊……”

　　“是又如何？”赫连渊终於挑眉承认。

　　凤兰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哀愁的疑惑，赫连渊对自己无故敌意浓烈，是敌是友实在难辨，这样下去要求他出兵救雪融恐怕是难上加难。尽管知道可能无济於事，凤兰还是当即就张口求他：“赫连将军，红珠围城，雪融……司徒将军十万大军都困在里面，请你出兵救他，求你了……”

　　凤兰说得自己都觉得没有什麽说服力，想要换词却也想不出什麽。他平日虽然巧舌如簧，也仅限於哄人和骂人，如今没有技巧，他却知道诚意很重要，毫不犹豫就对着赫连渊跪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凤兰当年对着苍寒堡堡主江庭赭都没有跪过，可如今也顾不得那麽多。

　　然而对於他的诚意，赫连渊显然觉得不够，他指了指之前摔碎茶壶的碎片，摇头道：“可惜，我本来不想为难你，是你自己摔的。”

　　凤兰抬起头看着赫连渊的冷笑，总觉得那後面别有深意，也许自己只是在被最终杀掉以供余兴的猫捉老鼠的游戏里的受害者，却也走投无路只得臣服。凤兰起身重新跪到那一片瓷器的碎渣里，几片锋利很快刺进双膝和小腿，血染红了白色的中衣，却咬咬牙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也真够听话的，”赫连渊半响勾唇冷笑道：“真够贱。”

　　凤兰压下一口气，像没听到他的侮辱一般低着头重复道：“恳请赫连将军出兵解红珠之围。”

　　“你是为红珠城几十万人命呢，还是为了某个人？”

　　凤兰惊了一下，没料到赫连渊这样问，正犹豫着要怎样答，赫连渊倒哈哈笑了，没有继续问他，反倒是是饶有兴趣地说：“先告诉我，红珠围城，你是怎麽出来的？”

　　“为了买那个，出了城就回不去了。”凤兰指了指赫连渊摆弄之後放在茶几上的白玉砚台。

　　“这个？”赫连渊又笑了，拿起白玉砚台问道：“这个值几两银子？”

　　“老板要六两……”凤兰觉得赫连渊真是在耍自己玩了，却也只好照实回答。还没有说完，赫连渊突然眼神一凛，伸手就把砚台砸到对面的墙上，“砰”地一声玉碎在地面。凤兰攥紧拳头没有动，赫连渊又问道：“你知道这个的正品，要多少银子？”

　　凤兰心里因为他摔了自己好不容易买了要送给雪融的东西而怒火中烧，又不敢表现出来，就没有细想地摇摇头，赫连渊又哼了一声说：“这个的正品是远辽狼山的白玉，玉中极品，经过多少能工巧匠细心雕琢，价值不下千两黄金。你居然敢买一个六两的赝品试图糊弄他，心思和胆子都不一般啊……”

　　凤兰隐约开始听出来赫连渊的话好像有深层的意思，一时却不能相信，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张口问道：“你……你……”

　　“这个砚台的真品你想必见过，”赫连渊不屑地笑笑，接着仿佛战胜了一般倨傲道：“那是我送给雪的。”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8继续情敌斗争~

　　“这个砚台的真品你想必见过，”赫连渊不屑地笑笑，接着仿佛战胜了一般倨傲道：“那是我送给雪的。”

　　加之这一声亲密的“雪”，凤兰立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也完全明白了赫连渊之前对自己全部不友好的由来。虽然有道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凤兰此刻却真的狂喜，如果赫连渊对雪融有不寻常的感情，那麽他不会置他的安危於不理。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语言再次重申：“既然赫连将军和司徒将军是旧识，那麽……”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吓得差点咬到舌头，赫连渊在原处，好像没事一样静静坐着，旁边的木茶几却被掀翻昭显着什麽隐匿的愤怒，凤兰抬起头对上他狠厉的眼神，正疑惑自己哪里犯错了，赫连渊就又冷笑了一下抬起下颚道：“红珠城……我本来是要救的，不过你这麽一求，我反倒不想救了。”

　　这句话听在凤兰耳朵里如同五雷轰顶，他膝行了几步在赫连渊腿边睁大眼睛问道：“为什麽……”

　　“因为你的愚蠢啊……”赫连渊看着凤兰被他吓唬的样子呵呵笑了，伸手提起他的领子道：“因为你不识时务地开口了。我怎麽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雪出事？可是你这麽一求我，到最後这到底是算我已经安排好的营救计划有功，还是你孤身一人涉险搬救兵伟大？”

　　凤兰愣了愣，心道这个人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他一心想的只有雪融的安危，怎麽能想到此人居然为了这一点功劳的归属还要咬着不放，哑然失笑道：“反正没人看见，我什麽也不说，就当是你履行你的营救计划好了！”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功劳？”赫连渊听了他的回答又笑了一下继而不屑道：“我屡建奇功，还差这一点？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围在他身边自以为很了不起。两年前是刘青，现在是你，我铤而走险给北漠一路放行，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赫连渊不比他差，不仅如此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我能救他！”

　　“你是疯子……”凤兰道，瞪眼看着赫连渊简直不能相信有人是用这种想法去喜欢一个人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其说赫连渊对雪融有感情，如此看来倒更像是把雪融当作最大的竞争对手一般本末倒置。

　　“疯的人是你。你自己告诉我，一张好看的脸能维持多久？十年，二十年？你算什麽，你能为他做什麽？你有什麽用？”赫连渊问道，看凤兰不答低声轻笑提醒他：“我有的你统统没有，就好像现在，只要我说按兵不动，你就只能跪在我脚边苦苦哀求无济於事。你这种人还能迷惑他，你凭什麽？”

　　凤兰垂首听着，虽然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这个人在条件上确确实实比自己优秀，不得不叹服他说的自己什麽也做不了确实是事实，可是面对赫连渊他真的又无法不从心底生出一股优越感，并膨胀到他几乎要哈哈笑出来，因为面对眼前这个人，他真的有资格昂首挺胸地说他喜欢雪融，并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

　　“凭什麽？是凭我……对雪融的真心吧……”

　　凤兰虽然是低声说，眼里却带了柔和的笑意。只是提到那个人，想到他有点儿傻傻的样子就好像又有了力量，连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真心？哈！”赫连渊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你以为你对他那点感情就叫真心？你跟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你试过拼命努力拼命用功想尽一切方法追上他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辛苦？你这种完全没有尝试过要为了他而努力的人懂什麽！”

　　“谁说我没有尝试过努力！虽然我底子不好也学不会你们那一套复杂的东西，不能带兵打仗甚至舞刀弄剑，可是我会学着如何去照顾他，如何替他解忧如何令他开心！你怎麽可以如此自负到认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为心里最重要的人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况且……”凤兰喘了口气起头倔强道：“况且起码我……无论在什麽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故意让他身处险境！如果我手里握有二十万大军，我会早早把北漠挡在北疆以外，不会让雪融受到一点点威胁，更别说围城那麽凶险之事。全心全意地去保护才叫爱吧，我倒要问问你这种人懂什麽！”

　　“你放肆！”赫连渊抬手就打，凤兰撞在被掀翻的桌腿上，眼角被擦伤一大块差一点就伤到眼睛，却马上就神气活现地爬起来继续跟他针锋相对道：“我说得哪里有错？”

　　赫连渊呼吸比凤兰还要紊乱，面色也及其不善，凤兰知道他也理屈了，正想要趁热打铁，头脑突然又翁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稳住。等到他眼前的景物再度恢复色彩的时候赫连渊已经走到他面前在他耳边轻声问：“胆敢教训我什麽是爱，你以为自己冬天里过了趟河，徒劳地站到我面前跟我顶嘴就很了不起？”

　　“没有很了不起啊，我就是……就是……”凤兰晕乎乎的，突然咧嘴笑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就点点头说：“我就是……被某个人给带得……渐渐……变得越来越傻……而已……”

　　“你刚刚说……你要保护他是吧？”赫连渊不甚认真地扶住凤兰摇摇欲坠的身子，表情阴沈地凑到他耳边道：“倘若我真的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你能为他做到什麽地步？”

　　凤兰苦笑了一下轻声说：“别兜圈子了，我实话跟你说……我快撑不住了，你想要我怎样我照做就是……”

　　“那麽，记住你说过的话……”

　　凤兰预感到自己在赫连渊手里将没有好日子过了，努力想要听他下文，脑子却更加混沌，接着眼前一黑还没有听完他说的话就昏了过去。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39赫连将军part1

　　赫连渊是习武世家出身，从小衣食无忧过得逍遥，在父母的教育下他自幼就立志要身为一代武将扬名立万。在十三岁的时候通过武试取得第一名的成绩，本来说可以借此成为太子伴读从此前途无量，却临时被朝中世袭的镇远大将军家的独子司徒雪融取而代之。

　　从原本志在必得的位置上被挤下来，从那时赫连渊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司徒雪融心怀不满。後来他一直在刑部当官，直到他姐姐得到皇帝青睐封为淑妃才重新崭露头角，那时候正好华都和北漠宣布开战，他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副将，成为仅次於将军的左右手，本来还很高兴，却没想到那位主战的将军，又正是那位镇远大将军。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司徒雪融，看他样子生得比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很是不屑。当然他也看不惯那些对司徒雪融很是敬重的士兵们以及一直跟着司徒雪融一唱一和的另一位副将刘青，倨傲地不与他们为伍，每次见了之後还习惯出言刻薄。

　　然而他每次都能和刘青吵得面红耳赤，却从来激怒不了司徒雪融。这个沈默寡言的男人就像是水流一样能够平静地绕过一切障碍物向目的地流过去，而赫连渊当然没有成就感，於是每天试图激怒这个男人就成了他必做的事情，却持续了好几个月仍旧全无成效。

　　而且真正打起仗来，这个男人率领千军万马自如挥洒的一刻又让他极为崇拜羡慕，在战场上他似乎是另外一个人，看着虚弱的身子居然能够身手利落漂亮，而且从来不惧危险冲在最前面，在发布军令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眼里面还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芒闪耀。可是一下战场他就变回了一根闷木头，目光单纯神游天外，常常叫他几声他都听不见。

　　赫连渊经常这麽被他无视，很是窝火，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不然为什麽那个叫刘青去找他说话的时候他回神的速度比自己叫他的时候快不少？

　　後来赫连渊也用过不少方法去引起他的注意，包括突然带走自己的分队人马夜行百里偷袭烧掉北漠粮草库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是得到的回应不过是非常淡漠的“虽然这次做得不错，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麽轻举妄动”了一类算不得奖励算不得批评的不痛不痒，而且还是那个叫刘青的来带话的。

　　赫连渊不相信自己就不能通过实力让他心服口服地称赞一句，在之後的日子里细心地分析了地势环境，终於有一次有个机会，前方发现一路北漠兵偷偷向他们的守城靠近，赫连渊故意瞒下这个消息，并秘密集结好自己的兵力，打算等到北漠人弄得司徒雪融兵荒马乱的时候再一举前去救援，让司徒雪融知道没有他赫连渊不行。

　　谁想到那路北漠兵在接近黄昏潜伏在外等待夜幕的时候，被刘青部的巡逻兵发现了，刘副将亲自率部众把北漠近千人一网打尽，坏了赫连渊的计划还让他因为疏忽职守而被骂。

　　“你的责任维系着几十万大军以及北疆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赫连渊，这样的失误是不可以被原谅的。”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司徒雪融发火，没想到平日看起来很温和甚至很好欺负的大将军生起气来相当吓人，赫连渊低头被训，越听越恼火，心道我是那种会犯这种防守失误的低级错误的人吗？我不过是故意的而已！然而却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经过这次他在军中的地位明显大不如另一位副将刘青了，只得不情愿地听司徒雪融调遣，没想到自己变得恭顺之後，司徒雪融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麽冷淡，渐渐两人一起商量事情讨论计划的时候都多起来，甚至偶尔还能听司徒雪融讲一些关於自己的事情。

　　赫连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什麽时候开始喜欢每天粘着司徒雪融，而且刻意排挤他身边的其他人。从“司徒兄”到“雪融”再到“雪”，完全是赫连渊自己简化的，司徒雪融一直叫他“赫连”，从来也没变过。

　　两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战争天才，合力克敌更显手到擒来，几场胜仗下来失土已收复大半，北漠方面更是一听到“司徒”二字就不战自溃。就在赫连渊觉得这样并肩作战的日子挺不错的时候，司徒雪融却意外感了伤寒卧床不起，一病拖了很久，後来好不容易能够下床，却经常胸痛咳嗽，偶尔吐血，後来从京城专门来了太医说这是肺痨，圣旨强迫他回家疗养。

　　司徒雪融那时候的样子已经让赫连渊不忍去看，他整个人被肺痨折磨得不成人形，面容病臒脸色枯黄，走几步就会喘得厉害。离开的时候赫连渊拉着他的手说等你好了一定要回来，司徒雪融则无奈地笑了笑，然後赫连渊把自己姐姐从皇上那里得赏的一直白玉砚台给了司徒雪融，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忘了他。

　　半年後他和刘青也被皇帝召回，明明失地还没有全部收复北漠还没有全部撤军，他愤愤然，刘青则劝他看开。回到朝里刘青做了平级文官，他则飞黄腾达被冠以全部应该和司徒雪融以及刘青分享的荣誉而封为大将军。他并不开心，不该他的荣誉他并不需要，何况他没聋，听得到朝臣对他的议论。他们说他不过是借了淑妃的护佑，甚至有人说是他排挤了司徒将军。

　　他成为大将军之後，就立即奔赴东边忙於越陆流寇的作乱，等到好不容易平乱成功北漠那边战火又起，他奔赴边疆之後发现北漠此次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在几次告急之後朝廷回复将派司徒将军率军前来增援，赫连渊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为之一振。司徒将军前来，就是说终於又能见到雪，他已经没事了，而且很快就会到他身边来。

　　然後他就在兵营里听到了怪事。关於宫闱秘事和江湖风云，市井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向来穿得很快，他们说司徒雪融大将军身边有位“凤公子”，身为男子却生得天人之姿，司徒将军对其言听计从宠爱有加，甚至打仗也要把他带在身边──暖床。

　　那一刻赫连渊清楚地感觉到了什麽是所谓的嫉妒。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0赫连将军part2

　　那一刻赫连渊清楚地感觉到了什麽是所谓的嫉妒，加之一直以来固有的对司徒雪融在心目中的印象的颠覆。在他心里司徒雪融从来行得正，不论是人品才华还是决心信念都绝对不可能和任何负面的流言扯上关系，更别说和一名男宠纠缠不清。他把那些嚼舌头的士兵全部做了减俸处分，自己却没事就细读和司徒雪融相通的书信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很快他发现书信里面确实又那麽几封，签名加印是司徒雪融的，书写的笔记却不是。

　　其实将军找人代笔写信算不得不正常，赫连渊却钻牛角尖地思量是谁能让司徒雪融那麽放心，毕竟两军将领的通信内容就算不是机密也不好让外人知道。最後他终於派人去探，探子很尽职，带来了几乎红珠城那边所有能收集到的关於“凤公子”的传闻甚至凤兰的画像。赫连渊看着画里面面容俊秀的男子，才咬牙做出了又一次身为一名将领不该做出的决定。

　　他有意收了罗琛三万两白银，放北漠大军从他驻守的北疆城防线偷袭红珠。司徒雪融重点防的是东南以及漠河上游，依仗着西北方面有他赫连渊并正考虑着北上会师，根本不成想北漠三十万大军在赫连渊眼皮地下就大摇大摆地过来了。然而赫连渊有自己的考虑，他这样放纵罗琛，也有一招诱敌深入的意思。红珠围城个十天半个月的时候他可以从後面掐北漠的粮草，然後罗琛三十万部众就成为孤军，再加之攻城不下军心不振，到时候他以逸待劳率领大军与司徒雪融里外夹击，北漠大军就将被收为囊中之物。

　　到时司徒雪融会真正看到他赫连渊是多麽不可或缺，加之赫连渊如意算盘的最後一步──看看能不能趁着兵荒马乱偷偷把那个“凤公子”干掉算了，从此北漠主力被灭，他可以重新回到司徒雪融身边，而且中间没有任何阻碍。

　　到目前为止，只有盐海城管粮草的王之超叛乱是意外，那人一直告诉他说他们北疆的粮草被司徒雪融借走，他想着既然是雪要，而且自己也还殷实，就没说什麽，现在想想那麽多粮食都被北漠偷偷弄走了就窝火。除此之外一切尽在掌握中，凤兰的不期而至也就仅仅是让他把他如意算盘的最後一部提前一点点而已。

　　凤兰烧得很厉害，赫连渊却命令手下把他关进牢房只给喝水不准送药送饭，在红珠围城十六日那天，终於下令发兵。

　　发兵当天上午他最後一次去看了凤兰，那人已经被几天病下来整得半死不活了，看到他来却倔强地睁开眼睛。赫连渊也不惧与之对视，并指派下人端进来一些饭菜说：“吃吧。”

　　凤兰虽然饿了很多天，却没有动，继续盯着赫连渊看。赫连渊很憎恶他眼里到如今还是那麽毫不屈服的光芒，神色紧绷接着残忍地说：“还是快点吃吧，这说不定是你的最後一次了。等到我们大军离城这牢就空了，没人再给你吃喝，你是病死还是饿死，没有人会知道。”

　　凤兰勾起嘴角笑笑，沙哑地努力吞咽了口水润润肿痛的喉咙，赫连渊看他眉头皱着，却还是能笑，烦躁道：“你笑什麽？”

　　“我笑……”凤兰哑着嗓子说：“我笑你不敢一刀杀了我……”

　　赫连渊被激怒了，真真正正被激怒了。他拔出佩剑就指着凤兰怒道：“谁说我不敢杀你？”

　　“你怕雪融恨你，”凤兰仍旧波澜不兴地笑着，又加了一句：“而且你甚至害怕跟我光明正大地争他。赫连渊，如你所言我只是区区男宠而已，你究竟在怕什麽？”

　　是啊，我怕什麽？赫连渊自问，这个人哪里比得上自己，值得自己为他那麽多顾忌，甚至值得自己用有些下三滥的手段杀掉麽？

　　然而不弄死不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这麽坚持，就知道如果不弄死他，司徒雪融说不定永远被这个人迷惑，不仅仅在他容貌正好的这十年二十年，或许将来，再将来。

　　然而他毕竟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愿意将来要背负着杀死他的罪恶感跟在司徒雪融身边，於是他在心里跟自己定了一个盟约。把这人关在这里，出兵红珠。如果司徒雪融够在乎他，解围之後必定四处寻他，如果找到了这里就是天意如此，他也不能说什麽；但是如果司徒雪融并没有找他或者并没有找到这里，他怎麽死的就和自己无关，今後都不必受良心的折磨。

　　赫连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叫人几重锁了牢房，带走所有的士兵前往红珠城。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1

　　围城十六天，城内的粮草就要用尽，地道还没有挖通。司徒雪融的神经高度紧绷，所有最坏的预测都已经被他做尽，也设计了把伤亡降到最小的方案，如果事到无可挽回，为了避免北漠屠城百姓无辜遭殃，只有弃城投降，然而他自己身为将军不可能接受招降，唯有自裁明志。

　　一辈子也差点死过好几次，司徒雪融并不畏惧死亡，如果是半年以前，他甚至可以无牵无挂地慷慨赴死，可是如今，当真舍不得。

　　因为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不知下落，因为担心他的将来，因为尝到了幸福才知道了短暂，因为不能见他最後一面的话就是死了都不能瞑目。围城十六天，分开十六天，就已经像一辈子那麽久，没有他笑着在身边的日子味同嚼蜡，一日日漫长得想要拿刀把它切断。

　　绝命书已经缝在了内襟，不过是尽忠报国一类云云，而写给凤兰的小笺被藏在凤兰给他的香囊里放在他们的枕下，也不过是寥寥数语，因为思念和情深本来就无论如何也写不完，而且写到一半信纸就被默默流下的泪水沾湿，只能哽咽着停笔。

　　本来以为……幸福是很长久的事情，就像那次握着他的手走在麦田，跟他一起放风筝，将来的人生都是那样，在灿烂的阳光下一点一滴慢慢流逝，然後一点一滴慢慢聚集成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以为一直到头发花白，还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独特的脾气火爆性格倔强又温柔似水的人在身边一刻不停地说着，自己可以笑着听，互相依偎着看夕阳落尽。

　　那个香囊，虽然很想一直戴着它，但是也贪心地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後能留下个什麽让凤兰偶尔能想着自己，可惜他真的没有什麽宝贝的东西，只能把这个香囊物归原主。

　　在他提剑上了城墙的时候，惊讶地看到从西北方向华都军队仿佛从天而降，红衣的赫连渊从极远处就能看到，司徒雪融看着久违的故人思绪万千，继而回身整备几乎看得傻了眼的城内守军们，下令立刻集结开城门出战。

　　司徒雪融和赫连渊的作战思维向来合拍，北漠人被赫连渊大军压向红珠城方向，谁想红珠城却突然开门迎战，又从城墙上用大量弓箭射击，北漠腹背受敌，而此时别的将帅的旗帜都在，偏偏总将领罗琛又在此时不知所踪，军心涣散，很快四下逃窜。

　　三十万对三十万，这是华都与北漠在数年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在红珠围城十六日之後被华都翻盘大获全胜，乘胜追击北漠残军百里，俘虏杀敌不计其数，重创了北漠军力。

　　刘青是被北漠使臣出面和司徒雪融讲和的时候换俘虏换回来的，当晚就回到了红珠，本来他还一直在跟司徒雪融为自己的失职而谢罪，可见到赫连渊之後就开始和他一路针锋相对起来，直骂他通敌卖国。

　　“刘大人很久不见，含血喷人的功夫还是没有变。”

　　刘青很不屑地笑了一下说：“赫连将军言重了，刘某可是有证据的。北漠罗琛亲口说你收了他们的金子给他们放行，难道还有假？”

　　“罗琛你也能信？他灌输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离间我们而已。”

　　“哼，”刘青道：“明人不说暗话，赫连将军做过什麽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在北漠军营的日子可不好过，你以为我射了罗琛两箭他还有德行把我放回来？要不是北漠一心求和，绝对不能拧着罗琛的意思硬把我送回来。”

　　刘青说着，看了司徒雪融一眼，司徒雪融问赫连渊道：“是否真有此事？”

　　赫连渊那叫一个委屈，无论是不是事实，他才救了司徒雪融救了整个城，他对自己的信任居然还是敌不过一个没用的刘青，当即甩手要走，却被司徒雪融拉住非要问个所以然来。

　　司徒雪融之前只觉得一切蹊跷，听刘青这麽一说豁然开朗，只恨自己居然太相信赫连渊。即使如此司徒雪融仍旧认为赫连渊之所以引北漠围困华都是因为好大喜功想要一举歼灭北漠主力，而自然没有往赫连渊的私心上面想。

　　赫连渊则被他逼得急了，只得承认说：“是又怎麽样，反正大家都没事，打了个大胜仗还发现王之超这个叛徒，我也净赚三万黄金，难道有一点损失麽？”

　　他说完就被司徒雪融掌掴了，虽然不是很用力，也清脆一声响。他看着赫连渊很是委屈很是不服的样子叹道：“你这孩子，我当年是怎麽教你的！你什麽时候能懂事一点？战场不是开玩笑，都是人命，你不能总想着铤而走险把好处都占尽，你今天的计划如果漏错一点点，整个红珠城就全完了。到时候几十万人的命，你赔得起吗？”

　　“你少教训我，事实不是没出事吗？”赫连渊捂着脸倔道：“你凭什麽总拿我当小孩看，为什麽总说我不成熟，为什麽我做出的成就你总是看不到！”

　　“小孩就是小孩，还争辩什麽！”刘青说着从後面反剪了赫连渊的双手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着眯起眼睛说：“将军教训你是因为爱惜你，你这小子一辈子过得太顺了，没在战场上吃过亏不知道险恶。他要是不说你，你这麽骄横下去改天中了埋伏被杀了才知道後悔就迟了！”

　　“刘青，”司徒雪融突然沈声插话说：“他……凤兰他真的……没有被北漠抓了去？”

　　“没有。”刘青抬头笃定地说：“罗琛恨死他了，要是他被抓住了不会还每天把他挂在嘴边上骂。不过这样看来凤兰也确实没有和北漠有任何瓜葛，他要是聪明就会在附近的城池或者村庄里躲着，将军派人认真去问问吧。”

　　司徒雪融点点头说：“我已经……”话还未说完，就有士兵近来报说：“将军，有凤公子的消息了！”

　　赫连渊被刘青制着，亲眼看到司徒雪融那麽关心凤兰，心里酸得一塌糊涂。偏偏那士兵探消息还没探错，报告道：“我们问了附近一个小村的村长，说是见过好像是凤公子的人，他在十日前已经往北疆城去了。”

　　总算有了消息，司徒雪融心里一阵暗喜，可是想到红珠和北疆之间距离不近，中间战事纷乱，又平添了几分担忧，吩咐士兵在前往北疆城的沿途继续查探之後突然说：“我要立即去北疆城一趟。”

　　赫连渊心里一紧，心想这还一天都没到，如果让司徒雪融找到了凤兰，肯定还是活着的，这样凤兰添油加醋把事情一说，自己在司徒雪融心里就永无翻身之日，心里真是後悔当初没把凤兰杀了埋了算了。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2

　　“雪，北漠刚败一定心有不服，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再说北疆城内没有驻军，现在情况不详，你要是就这麽去了……”

　　“北疆城内没有守军？”刘青闻言大声叫出来：“难不成你把二十万大军全部带出来，一点也没有留下？”

　　“是……是啊，”赫连渊心中暗恼说漏嘴，眼珠一转却又想出借口：“那个……我思量着反正之前雪说要会师，我觉得比起四边不靠的北疆城，天险红珠地势更加险要，不如我就顺便带兵汇集红珠再做长远B>景漶C”

　　“简直胡闹！”司徒雪融捏紧拳头道：“赫连，正因为红珠易守难攻，才不想要重兵把持。北疆城是什麽地方，是我们当年撤军的地方！你这次再把它拿下手又容易吗？怎麽可以那麽轻易把它丢回给敌人？如果北漠拿下北疆借以休养生息苟延残喘过来，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算什麽？我说过在北疆会师就在北疆会师，你搞出那麽多乌七八糟的事情居然还敢自作这种主张！”

　　“你……”赫连渊眼里浮出雾气，不服道：“司徒雪融，我不再是你的副将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你干什麽总是教训我！”

　　“你的判断？赫连渊，国难当头，战场不是你证明自己能力的地方，而更应该是负起责任的地方！你倒是告诉我，你轻易撤军了，北疆城二十万百姓，你保护他们的责任呢？”司徒雪融狠狠喘了几口，回身吩咐道：“备马！刘青带五万人继续镇守红珠，工事不可松懈，赫连渊带着你的部队，华都剩余九万将士在天黑前集合，准备北上北疆城！”

　　司徒雪融一声令下，在黑夜之前大军已有素集结，又交代了刘青一番，抓起缰绳带头往北疆城驰骋。他的心里是北疆百姓，是可能正在那里的凤兰，因而急不可待。然而跟在身後的赫连渊却心怀忐忑。

　　行军几个时辰大军就赶到了北疆城，值得庆幸的是北漠并没有攻击北疆，让司徒雪融大大松了口气。军队静悄悄地入驻北疆城，因为赫连渊本来就在这里镇守，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惜专门给司徒雪融布置的卧房他并没有用，虽然不好在深夜惊扰百姓，但是城内总有一些夜间不休息的赌坊酒楼，司徒雪融不顾赫连渊的劝阻，死活也要去打探凤兰的下落。

　　然而他几乎问过所有人，直到破晓时分也没有人说曾经在城里看过凤兰那样的男子，还有好心一点的就跟他说，大概是没有来过，因为如果是描述的那样俊逸的南方男子，在北疆这种地方应该非常显眼，见过一次应该不会忘记。

　　司徒雪融不死心，清早又挨家挨户敲门去问，问了好几条街，仍旧没有一点消息。

　　他心急如焚，觉得胸口都跟着闷胀起来，有什麽淤滞在那里非常难受。既然城内没有，他只得试着撞运气出城沿着漠河寻了起来，走到一半几乎觉得自己愚蠢，漠河河畔行人不多，也没见一艘渔船，连个人烟都半天看不到的地方，凤兰又如何会来这里。

　　正思量着回去算了，却看见前方有一排雪树林，枝头的银色还开得正盛，雪香的独特幽香弥漫在空气中。司徒雪融下马走过去，近了才看到树林的旁边倒着一棵雪树，被从根部人为锯断了，却还挂着不会凋谢的银色的花像是生存着一般。司徒雪融觉得它有点可怜，蹲下去细细捧起一串银白，想着之前跟凤兰的约定正出神，突然有人出声说：“这位兄弟，是想要花还是要木头。”

　　司徒雪融一抬头，是一名渔夫，扛着一把锯走过来说：“你要花就快点摘，要木头的话反正我也来锯，可以顺道分给你一点。”

　　“不，不用……”司徒雪融觉得挡了人家的道，急忙让开，渔夫笑笑开始锯，随口问道：“兄弟看着也不像本地人，不过昨晚开始北疆城城门已经开了，你要进城走大门就可以，不用再来借个雪树做浮板。”

　　司徒雪融听得有点不明白，渔夫哈哈笑了两声解释说：“这不……差不多十天前吧，有个人进不了城，急得让我砍了这棵树给他取下浮木抱着游过河的。”

　　司徒雪融看了看仍旧尚未化冻的江面瑟缩一下迟疑道：“……那麽冷的天？”

　　“可不是麽！”渔夫说：“而且那个兄弟长得像是南方那边来的，文文秀秀的，我第一眼看他站在河边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姑娘想不开要投河呢。不过人真不可貌相，那副样子居然有这等气魄，我们华都就算是南方，也都有好男儿……”

　　“等一下！”司徒雪融一听说是南方的男子，就激动地打断他冲上去问道：“你说十日前？他是不是叫凤兰，是不是差不多七尺高，长得相当俊俏？”

　　“叫什麽我不知道，不过身材相貌和你说得应该差不多，”渔夫想了想又说：“啊，那天穿得是一身蓝衣服，虽然很有些破旧……”

　　凤兰出城那天司徒雪融从清早就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穿怎样，但是印象中凤兰确实比较偏爱白色和蓝色的衣裳，他焦急地问到：“还有没有，好有没有别的？您能不能多想起来一点？”

　　“想不起来了……”渔夫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这样，兄弟你还是去北疆城里面找找看吧……”

　　“可北疆城里没有人见过他……”司徒雪融茫然道，渔夫心直口快，听他这麽一说立刻道：“哎呀，那可不好了，该不会是沈在河里了吧……”

　　司徒雪融脸色骤变，整个人剧颤起来，他回头望向漠河，结着碎冰汹涌着暗流，踉跄了一步摇摇头。

　　渔夫也知道自己吓着人家了，脑子里灵光一闪连忙又说：“哎，对了！说不定，说不定他没事，而是在赫连渊将军那。对的，我之前听他往河对面喊的时候好像是想喊对面的士兵，而且……而且他那麽急着过河一天都不能等，如果不是家在北疆，说不定是要给军队传什麽消息呢。兄弟，你去北漠问问赫连将军吧，说不定给当坏人关了！”

　　司徒雪融一遇到凤兰的事情脑子就没有平日灵光，再加上之前被着实吓着了，也就没了主意，点点头转身上马就往北疆城内狂奔。烈风灌进口里，割得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痛，他也管不得这些，下马直冲赫连渊的房间推门就问：“赫连，你是不是误抓了凤兰？”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3唉……

　　这一问突如其来，赫连渊本来就做贼心虚，这下以为司徒雪融什麽都知道了，却还是抵赖说：“什麽？谁啊？”

　　“凤兰！……频迦城那边的男子，长得很俊俏，差不多十天前来的北疆！”司徒雪融虽喘着粗气紧握拳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赫连渊看不透这些，见雪融表情严肃甚至有些狠厉，只得承认说：“哎呀……前些日子确实抓了几个奸细，有的关了有的放了，呵呵……不会那麽巧吧？”

　　“从漠河游过来上岸的，有没有？”司徒雪融问。

　　赫连渊看他问到这个地步，自己再抵赖已经毫无作用，只得点头承认，司徒雪融立刻说：“带我去见他！”

　　赫连渊带着司徒雪融进牢房的时候心情就像马上要被审判一样，只能私底下期望凤兰的样子不要太凄惨，也最好能失忆了忘记自己对他做过的事情，不然被司徒雪融原谅恐怕是遥遥无期。他从回来之後也因为良心不安没有来看过凤兰，所以当他走到本该关着他的地方，看到空荡荡的牢笼的时候，也愣在了原地。

　　“奇怪……奇怪……该在这里的啊……”赫连渊急着抖着手开开牢门，牢里很暗，他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亮，只是一眼就差点没惊呼出来。

　　地上有一大滩凝固的血，破烂的蓝色外衣被撕得乱七八糟丢在地上，没有人。

　　赫连渊没有来得及灭掉火，司徒雪融就已经扑上去跪倒，颤抖着捡起那件残破的衣服。这是凤兰的，这件衣服他见过，为什麽染了血，为什麽那麽多血，凤兰呢？他的凤兰呢？

　　“他……他在哪？”他回头，看赫连渊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愤怒，赫连渊摇摇头後退了一步说：“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走到时候……前天早上他还在这，好好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你杀了他……”司徒雪融轻声说：“你杀了他对不对？”

　　“没有！”赫连渊急忙摇头，见司徒雪融绝望地闭上眼睛抢上去辩白道：“我真的没杀他，雪，你相信我啊！”

　　“你没杀他，怎麽会有血？……那他在哪儿？赫连……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赫连渊不知该怎样回答，拉着司徒雪融的袖子让他冷静一点。司徒雪融苦笑了一声，突然身子一僵手紧掐着胸口抽搐了两下，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雪，雪，你怎麽样？”赫连渊抱住他大叫：“来人，快找医生来！”

　　司徒雪融被医生诊断说是一段时间以来压力过大寝食无常导致的身体过虚，加之急怒攻心导致气血不顺，并告诉赫连渊说病人需要好好调养、放宽心来，然而司徒雪融哪里可能放下心来养病，每日被赫连渊找人炖各种各样的补品养着，却还是憔悴得厉害。

　　赫连渊看他这样既不忍又气闷，虽然是真的派人到处寻找凤兰的下落，却也要求他们如有线索先跟自己汇报再等定夺。让他虽然纠结却又松口气的是北疆城以及周边范围内，并没有任何关於凤兰的线索。

　　其实赫连渊也想不通凤兰怎麽就从牢房凭空消失了，按照周遭百姓的说法，赫连大军离开北疆城的这一日也没有盗匪劫狱之类的事情发生，地上那一滩血就在头脑里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那个凤兰不会是被什麽人用化尸水化了，却又不敢跟司徒雪融说。

　　然而司徒雪融怎麽可能没往这方面想，北漠那边巫术很多人也野蛮，清理战场的时候都不像华都一样会把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都好好安葬，而是全部化尸了事。牢房里的血和周遭的衣物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在眼前晃，每次想到都手脚冰冷喘不上气。

　　从未想过在被温柔地搂着入睡的夜晚之後，第二天清晨连一个招呼都没打一句话都没说，就阴差阳错地被分开，在十六个日夜围城的惶恐与绝望中以为今生不能再见，却没想到满怀希望地以为终於能够重逢，看到的却是那样残酷的一幕。

　　不该带他来战场上，早就不该那麽自私地贪图他陪在身边。让他留在小楼里，就永远也不会遭遇到那麽可怕的事情。然而这样想岂不是折辱了那个人？他在寒冬里游过漠河就是为他求得救兵，还记得初遇的时候他听闻他的病就跳开时的样子，一个那麽爱惜自己生命的人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而他此刻却希望凤兰如果在那时能够对他不管不问独善其身就好了。

　　当一个人的存在已经天经地义成为不可或缺，温柔已经日久天长深入骨髓，失去了他，存活业已失去了力气，更何况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多年的宿疾和死亡的威胁已经一点点削掉坚强的外衣让心变得脆弱，如果不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凤兰，恐怕早都已经冷掉被埋到土里。

　　苍寒堡里他穿着水蓝色的衣裳翩翩起舞，幽香袭来，本来已然心如死水，却意外地起了一丝涟漪。现在想想那是要多自私有多自私的念头，明明知道自己快死了，却想要在生命的最後能够占据这个美好的人，哪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也好。

　　结果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许多倍，好到不可思议，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仿佛奇迹，从未体验过何谓幸福，从未奢想过的快了，全部是他一手带来。

　　如此残忍，就这样失去了？

　　其实司徒雪融算不得不了解凤兰，他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凤管家除了对他很温柔个性很乐观等等优点之外，最大的优点其实是运势比较强。这种人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并不少见，虽说不大可能做到扭转乾坤，却能在命运翻云覆雨的绞肉机夹缝里面分毫不损地钻出来，而且神气活现，完全不管自己的惊险动作把周围的人吓成怎样。

　　当然如果赫连渊也能事先知道这个，断然不会关着凤兰试图把所谓的抉择权交给极度偏袒他的老天爷，因为天意一定是祸害遗千年。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4大家咸来跑龙套

　　那滩血确实是凤兰的，只是来源并不像是赫连渊和司徒雪融猜测的那样，而是他自己弄的。

　　那天赫连渊离开北疆城之後凤兰就开始大口吃饭，人说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可是那种道德显然和凤兰这种平民的求生意志相悖。他吃饱之後就开始试图逃跑，虽然头还在疼走路还是跌跌撞撞，也努力地找寻铁栏铁窗之间任何一点能够让自己脱身的缝隙，不幸发现整个牢房真的密不透风，让他没有一点逃跑的可能。

　　找寻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又睡了，然而可能真的是从小身体就好的缘故，仅仅补充了一顿好饭好菜，再睡上一觉，凤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那麽头重脚轻，烧也不发了。

　　清醒的凤兰知道自己只剩一个方法就是喊人来帮忙，毕竟他出身青楼嗓子是吊过的，声音总比普通人更大更有穿透力，或许能找到好心人来救他。可是嗓子还是哑的，他试图自己滋润了很久也无济於事，只得咬咬牙把碗给摔了，然後就干出了拿碎片划破自己的手腕喝自己的血来润喉这样的事情。

　　疼当然是疼的，可是之前在河里冻都冻过了，凤兰也不怕再多这麽一道伤，而且他一身皮肤上几乎一道疤没有，洁白无暇，其实本人倒不怎麽喜欢自己那样。男人麽，总觉得要像雪融那样身上带着几道伤痕才更有味道，如今终於他也有一条了，虽然别人是作战负伤，他为了是逃狱弄伤，说出去还是有点不光彩。

　　他并没有想过割破手腕的後果是血流喷溅到几乎止不住，面前忍着腥味喝了几口之後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连忙撕了衣服绑着，紧紧的好几圈勉强绑住了，接着就仰天高喊救人。

　　北疆城的老百姓还是很热心的，听见喊声真来了几个，而且在被求救之後并没有人质疑凤兰是因为什麽被关进去的，凤兰觉得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得端正又文文弱弱总之就不像坏人。总之几个人都试着撬锁，後来又叫了城里的铁匠来，终於开了牢房把凤兰放了出来。（为什麽雪融挨家挨户问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件事？因为私放犯人是犯法的，谁会跟他一个陌生人讲实话啊！）

　　凤兰在被放出来之後感谢了这些恩人，也知道雪融在红珠城肯定特别担心他，就准备往城门去了。然而救他的那几个百姓的告诉他，在赫连将军回来之前有出城禁令，只有妇孺可以放宽一点，特别是青年男子一律要留城守卫。

　　凤兰自觉没有守卫北疆城的责任，灵机一动问救他的百姓借了条女孩子的裙子，又到人去楼空的赫连将军在北疆城的府邸里偷了点上路的银子，并去集市买了点胭脂水粉擦上。

　　凤兰在十五岁之前长着一张水灵灵的女孩子的脸，可是随着年纪渐长棱角越来越分明，自以为也就不是那麽像女人。没想到罗伞裙一穿小蛮腰一系，还真的男女莫辨，再细细描上几笔加之毫不费劲就捏着女声的假音，在城门前面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放行，还有两个守城的看着他一副害羞的样子，让他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所以其他人也说没看过凤兰，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个女人……）

　　凤兰出城就往红珠城赶，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就选择走小路。他来的时候知道两城之间就算步行一个白天也能赶到，但是他又高估了自己认路的能力，在小路上走着走着就走偏了，晕头转向地闯到了深山老林里。

　　不过运气好的人什麽时候都运气好，他居然在这片山林里遇到了同样迷路了的华都押运粮草的队伍，在後方粮草王之超叛乱之後，华都後方还没有时间调整好部署，这次是太子殿下及时筹措的粮饷加急运来以解红珠的燃眉之急。

　　凤兰知道雪融曾经做过太子太傅，心里暗叹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的计划周密。因为押运粮草的人居然不是朝中官员是江湖上有名的翠月殿右护法郁沈影，如此一来就算今天赫连渊没有发兵解围红珠，这粮草仍然能够送得进城。

　　这时候凤兰其实心里很郁闷，因为赫连渊救得了雪融，坐镇京城的太子殿下也救得了他，只有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去了北疆城一趟，被赫连渊对待了一通无功而返还搞得扮成女人这麽狼狈。

　　其实他之前在苍寒堡和郁沈影有过那麽一面之缘，可是他如今这样也不指望对方能认出他来了，而且他也正担心如果自己现身红珠城说不定又被赫连渊阴险暗算，索性就这样装个路人女子，在顺路的华都人马的护送下一起大摇大摆往红珠城去。

　　大摇大摆是没错，不认得路也还是事实。一行人硬是花了两天才绕到主道上，第三天中午才到了红珠城。因为红珠还在戒严中，刘青登上城楼查看是否有诈，他虽然不认识郁沈影，但是看到坐在粮草车上穿着裙子跟自己招手的凤兰的时候，一本正经的脸抽搐了一下，连一点想要戒备的心思都没有了。

　　凤兰没看到司徒雪融心里有点慌，第一个就冲进城往城墙上跑截住正在下来的刘青问：“雪融呢？”

　　“北疆城。”刘青说，凤兰的脸色马上就垮下来，千辛万苦回来就是要马上见到他，现在他反倒去了北疆城，这不是开玩笑麽？早知道他就留在北疆城就好了，干嘛那麽累跟一群路痴转了两三天！

　　刘青本来是很想数落他一下这麽久干嘛去了的，可是看他带着粮草车来，以为他是去筹措这个了，觉得其实也挺难为他的。没想到才对凤兰升起一点好感和敬意，凤兰突然说了句“刘青，我去北疆找雪融”然後掉头就往下跑，刘青立刻从後面逮住他道：“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乱跑害得将军多担心你？”刘青拽着他就吼：“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就给我好好待在房间里！我派人去通知北疆那边，你再敢乱跑我派人打断你的腿，听见没？”

　　“你派人去他再过来要两倍的时间呢！”凤兰急道：“我自己去就能快点见到他。”

　　“别胡闹！”刘青用他常见的动作一手制住凤兰一手提起他就走下城楼，把他交给士兵吩咐把他关在房间里不准出来，然後笑着转向看着这一幕发愣的郁沈影道：“呵呵，见笑了。”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5进退两难

　　房门被锁上，凤兰气鼓鼓地坐在床上忿忿不平。之前问了守门的小兵一些事情，听那他带着崇拜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赫连渊如何天降骑兵如何俊美潇洒就一肚子气。不过同时落实了司徒雪融没有在战斗里受伤，总算安心一点。

　　虽然之前听刘青说雪融很担心他心里微微甜了一下，可是又担心现在赫连渊那个图谋不轨的家夥正和雪融在一起，凤兰躁郁地摔了一下枕头发泄，虽然很想，但他总不能把门口守着的小兵再叫来问他：“司徒将军这十几天有没有很想过我啊？”

　　然後熟悉的香囊就被他那一下带着滑落在地上，凤兰不明白为什麽它会留在这里，愣了一下捡起来，发现开口处滑出一只小小的信笺，更是有些疑惑。他以前从来没有打开过香囊，一瞬间还以为藏了什麽秘密在里面，心里咯！了一下，然而在他展开信笺之後，就呆呆地沈默了。

　　信笺里只有工工整整的几个字，他认得，是雪融的笔记。

　　情深难忘，愿来生相见，珍重。

　　什麽叫……愿来生相见？凤兰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雪融在围城的时候写的，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吓死我了……”

　　他拿着信笺倒回床上，心脏跳得很快脸颊发烫，嘴角勾起甜蜜的笑意，在展开信笺重读一遍，又有一些涩然。

　　真是对不起他，那段日子没能陪在他身边度过，凤兰甚至可以想象司徒雪融当时的心情。事态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他才会写出这样的话藏在枕下，他在想什麽，那个笨蛋难道是要以身殉职之後再要自己读到这段话？那算什麽？

　　幸好没有那样，幸好他没事。凤兰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一边又对赫连渊暗自腹诽，要不是那个混蛋干出这样的事情，雪融又怎麽会写这麽不吉利的东西！等再见雪融的时候一定揭穿那个家夥的所作所为，让他那麽阴险。

　　想着很快能重逢，凤兰脸上就又带起了甜甜的笑，然而他没有想到在他再见司徒雪融之前还能又生事端。而这次事端，虽然是他不期待的，却在某种意义上成就了他凤公子的英名。

　　刘青的信使没有能够到达北疆城，红珠和北疆都不知道他消失在了路上。在凤兰握着他的香囊安安稳稳睡到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躁动起来，他跳起来从窗子看到了城楼上的火，明晃晃如同之前那个让雪融都会後怕的夜晚。

　　他还没抬手拍门小兵就已经给他开了锁，惶急地说：“凤公子，北漠军队夜袭！”

　　真是夜袭？凤兰吃了一惊，不是说北漠主力都已经退却了？不过此刻已经不容他多想，定了定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衣就毫不拖沓地下了楼直奔城楼。楼上已经喊杀一片，昏暗下他也看不清敌我，直觉形式不好，刚从一具尸体身上拔下了一把剑就被人迎面劈下来，正无处可躲却有人挡在前面帮他解决掉了敌人。郁沈影回头抓住他的胳膊一跳就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道：“你不会武上来做什麽？”

　　“你还没走？”凤兰心里暗喜，郁沈影武功高强非同凡人留下毕竟让人心安，问道：“现在形式如何？”

　　“不好，”郁沈影有如一名久经沙场的将领沈着分析道：“北漠人数不多却个个精锐彪悍，以一敌十，城楼太小我们五万人不能全部上来抵御，如果放他们入城就会威胁百姓，这样下去伤亡太大，情况不乐观。”

　　“你能带我去找一下刘青麽？”凤兰沈吟了一下再问，郁沈影点点头，伸手携着凤兰如蜻蜓掠水般点过城墙，凤兰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摔下去，一阵天旋地转，郁沈影却已经稳稳地带着他立在了刘青身後。

　　“凤兰！城里有地道，你去组织百姓从那里疏散！”刘青回头冲凤兰吼，他自己对着敌人应接不暇，关键时刻也只能依靠凤兰。

　　“还能撑多久？”凤兰问，刘青一边杀敌一边说：“撑不了多久，要快，前面有我们军队抵挡，拜托你了！”

　　眼前北漠大军居然有了云梯，正向着城上鱼贯而入，凤兰当机立断咬咬牙，转头看着郁沈影说：“你能不能现在出城去北疆报信？雪融现在还没到，说不定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情，说不定遇到了什麽麻烦，总之现在还能够出的去的就只有你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小灰，要是有就不麻烦小郁了）

　　郁沈影点点头道：“必然不辱使命。”说着闪身从城楼上飞跃而下，消失在了凤兰的视线里。凤兰也不敢迟疑，转身跑下城楼，他有他自己的使命。

　　红珠城位於北漠和华都的交界处，商业贸易在北方很是发达，因此所有的楼房都围绕着市集而建，集市在不用的时候就自然形成了一个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座储水的高台，是为了防火而修建。凤兰到了市集的时候，人们已经自发地聚集在了广场上面乱哄哄一片，他抓过一个人就问：“红珠城的地道入口是修建在哪里的，宽高有多大，长度呢？”

　　“在城的西北角，大概一人半宽，不到一人高，长有数里。”那人答。

　　凤兰心里一紧，那样一个地道，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寻常百姓可能根本就进得去出不来，再加上红珠城十万民众，能在刘青抵御北漠士兵的不知道长短的时间里完全疏散吗？如果做不到，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就要沦落到被北漠大军肆意屠杀的地步；然而就算做到了，百姓转移到城外没有任何屏障，万一再遇到敌人该如何是好？

　　怎麽办，怎麽办？凤兰自问，根本没有办法啊，他又不是将军又不懂打仗，这麽多人的命，刘青干嘛要把这麽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他做不来的，做不来呀！

　　可是哪还有时间回去告诉刘青他做不来？他们在阵前拼杀，凤兰深知刘青是信任他才敢把如此重任交给他做，他现在就是守军後方的指望，责任在肩推诿不得！

　　责任……凤兰想起这个雪融一天到晚会挂在嘴边的东西。如今眼前的这群人就是雪融一心想要保护的人们，如今他是在帮雪融肩负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不能失手不能退却，因为他们对雪融来说很重要。

　　保护他，保护他想要保护的，如果连这个力量都没有，还有什麽资格站在他身边。

　　再冷静思量一下，郁沈影行动如风，如果一切顺利，从北疆城带回大军只在黎明之前。只要拖到黎明以前就好，只要争取到那麽短的时间。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6

　　凤兰定了定神，心道雪融你分给我一点勇气和智慧，希望我的想法能得到好的结果。接着挤进人群冲向高台，爬到顶端一声长啸，响亮的声音穿透人群，霎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

　　“那是凤公子！”有人说。

　　人们立刻肃静了下来，也许是红珠城上次夜袭後的市井传说在某种程度上神话了凤兰，也许是慌乱的人群此刻真的需要一个冷静清醒的人，大家都等着，在残酷的命运前期待着盲从一个人，或者是拯救他们或者是毁灭他们。这个时候一个人的决策，将导致不可逆的结果。

　　凤兰看着台下等待着答案的人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前方刘青已然抵御不了北漠的汹涌攻势，越来越多的敌人冲下城楼，杀过城下万人的防护，直冲城里，当他终於在暗夜的火光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时，禁不住笑了，怪不得北漠如此势不可挡，原来又是他。

　　他在城墙东楼，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的青锋剑，而罗琛站在西楼，拿着弓微笑着搭箭，仿佛终於有机会得报那两箭之仇。刘青看着他，神情依旧藐视，虽然他来不及跑到对面杀了他，却也不可能站着不动做人肉靶子让他射。以他的身手，想要抓住时机躲开罗琛的箭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时候谁都不能分神，刘青的眼神集中在罗琛拉着弓的手指，而罗琛则等待着一个契机。

　　契机就在这一刻出现了，然而却不是罗琛想要的。在火光幢幢中他的身後突现一个人影挥刀向他砍去，罗琛感觉背後有风，被迫回身拿弓阻挡，身後的人哪里是他的对手，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抢过那人手里的刀并看清了他的脸，微微狠厉一笑，在正准备劈下去的时候身後却已经被抵了一把青锋剑。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谨记在心的仇人之一凤兰，堪堪後退了一步还没从被瞬间夺了刀的惊吓中清醒。罗琛的手停在半空中发抖，就是这个可恶的人一次两次毁了他的计划，再早片刻也好，再早片刻就可以杀了他。然而身後的刀刃紧紧抵着背心，在他思量着要不要铤而走险硬是把这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刘青已经伸手把他的双手扯到後面抓着，冲凤兰吼道：“让你在後方疏散百姓，你怎麽跑来这里？”

　　“我已经做好了。”凤兰点点头，刘青这才舒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说：“做得好。”

　　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华都这边可以活捉罗琛，然而事实就是这麽奇妙，一座城墙，几个瞬间的分神和迟疑，没有预演的天衣无缝的配合，一名籍籍无名的文官副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随军管家，北漠的主将已经被他们驾着刀子绑在城墙上。

　　“不要指望我会叫我的人投降，”罗琛虽然被绑仍旧倔强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刘青正要威胁，却听凤兰嘿嘿笑道：“你还是先叫他们投降吧，省得一会儿听你们北漠人鬼哭狼嚎。”

　　罗琛回他一声冷笑，似乎在嘲笑红珠城守军的困兽之斗。然而凤兰说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城内传来阵阵惨叫声，接着阴风刮过混杂着尖啸和疯狂的大笑听得人毛骨悚然，刘青讶异地看了凤兰一眼，凤兰则看着罗琛笑道：“看见没罗将军，红珠城其实有守城的鬼。”

　　罗琛看着凤兰的笑意盈盈，突然觉得这个所谓“司徒雪融的床上男宠”人毛骨悚然地深不可测起来。凤兰则没有被自己吓到，接着自如地转向刘青道：“集结华都士兵在城墙处待命，等到北漠人被城里的鬼吓跑出来再一网打尽就好。”

　　刘青根本不明白他在搞什麽，也有点不习惯他突然好像胸有成竹一般地笃定的样子，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已经相当信任这个大将军身边的管家起来，於是还是照实传达了他的意思。不一会儿果然有很多北漠士兵丢盔弃甲地从城深处跑出来，被守株待兔的华都士兵绊倒之後用大网生擒。

　　对於北漠人士兵来说这次夜袭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它的开端很成功，後来却变得天翻地覆地诡异。将军被活捉绑在城楼，进了城里的人遇到了鬼，围在城外等着里面开城门的也不好过，因为城门没开也罢，反倒是华都大军从背後赶到，把他们靠着城墙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得毫无抵抗就自动投降。

　　这时候破晓的第一缕曙光也缓缓升起，城内爆发出了欢呼声，在微光中罗琛睁大了眼睛，刘青也愣在当场，他们看到城内的百姓居然没有离开或者集中在什麽安全的地方，而是全部站在屋顶上面，手执削尖的长竹竿，笑着跳着庆贺胜利。

　　原来昨晚凤兰临时想出了主意，要求各家各户立刻回家把灯点起，然後削尖晾衣的长竹竿，每家人手一支之後登上自家房顶潜伏。这样地面灯火通明而屋顶黑暗，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进来的北漠士兵不知玄机，被屋顶的竹竿戳死戳伤，有一些注意到上面异动的，红珠百姓就学鬼魅尖叫。这样一来北漠士兵又惊又怕，互相推搡拔刀自卫，在昏暗中互相残杀横冲乱撞，好不容易跑出去的也被外面埋伏好的士兵捉进了天罗地网。

　　从来没有一个城能像这样，无论是年轻力壮还是老弱妇孺，在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没有疲於奔命地逃亡，而是自己守护了自己的家园，无人伤亡。

　　天微明，朝阳露出了一点点金色，凤兰听见城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渐渐呼声连成一片，他却置若罔闻，恍恍惚惚向外望去，在城下华都大军里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那个人，笑着挥手道：“雪融──”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7终於终於在一起了

　　那个人痴痴看着他，仿佛相隔千年一般望眼欲穿，他转身跑下城楼，城门也在此刻缓缓打开，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为有情人铺平了道路一般，经过重重险阻终於再次得见。司徒雪融策马飞驰而入，跳下战马之後凤兰也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城下，露出灿烂的笑脸飞奔过去，两人在大开的城门口紧紧相拥。

　　城外是静立的几十万大军，城里是华都守军的众目睽睽，加之北漠俘虏以及房顶上居高望远的十万华都百姓全部都目睹了这一幕。刘青在城墙上长叹一声轻抚额头，这两人简直是昭告天下般旁若无人，却也不替他们担心，反倒了绷了一下之後便伏在城墙上笑出声来。

　　身边被绑着的罗琛看看他再看看城下的两个人，愣了许久。一阵寂静之後不知从哪里开始再次爆发出喧闹与欢呼，经久不衰。大军缓缓入城，百姓也相互扶携着从屋顶下来，紧张了一夜的城恢复了它应该有的生机和活力，也恢复了它往日的井井有条。

　　并没有人对司徒雪融和凤兰前呼後拥，大家都知道不要去打扰他们，却默默地微笑着看着他们坚定地手牵手走过街道。冬日的阳光下洋溢着温馨的光洒过雪白的街道，高大清瘦的将军和清俊秀美的管家携手仿佛一张美好和谐的画卷，似乎能够就这样微笑着相互扶持着一生一世。

　　对凤兰来说，那种文雅的微笑只是做给大家看以至於不给雪融丢面子的必备功课而已。勉强在大街上没做什麽过激的事情，拼命忍到进了楼关上门，凤兰就变了一副神情，二话不说扑倒司徒雪融狠狠吻了上去，纠缠厮磨着许久，感觉下腹急速烧起来，色急地伸手往人家衣服里面探，却突然鼻子痒了一下“哈啾”一声，破坏了酝酿得很适合做点什麽的气氛。

　　北方冬夜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凤公子整晚上蹿下跳喝了那麽多西北风，却只穿了一件葱皮一样薄的衣服，不感冒是不正常的。（众：橙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借此逃避H。橙：……兰兰病了嘛。众：病不病还不是你一句话？橙：……我们写历史的人不能随意歪曲历史。众：PIA飞！）

　　当然他被司徒雪融硬塞上床的时候是不依的，在他看来自己明明是欲火焚身却非被人歪曲成是“发烧”，但是好不容易重逢的他可受不了亲亲雪融板起脸的样子，只能被迫躺在床上被喂姜糖水，看着雪融也憔悴了不少暗暗心疼。

　　吃饱喝足躺在暖烘烘的床上很快眼皮就沈得像铅，可凤兰还是不忍心就这麽睡了，把司徒雪融的手抓在爪子里摸啊摸聊以慰藉。司徒雪融就那麽坐着看着他的脸，好像他重要到仅仅看着就心满意足。凤兰见状挪了挪身子微微掀开被子说：“雪融你也累了吧，他们被冻出来的风寒一般是不会传染的，你也上来休息一下吧。”

　　司徒雪融摇摇头，微微笑着替他掖好被子说：“我没事，我想这样看着你。”

　　“不行……你看着我我会睡不着。”凤兰赖皮地笑笑还是伸手把司徒雪融拽过来，司徒雪融也就只得依着他在他身边躺下，凤兰则立刻伸手把他缠上搂进怀里满足地发出了“呜嗯”地像是猫叫的声音。

　　司徒雪融觉得自己抱了个大暖炉，烫烫的熨帖着纠结了好久紧绷疲累的心。在昨夜难捱的辗转反侧里那个叫郁沈影的男子突然敲开他的门告诉他“红珠城告急，凤公子派我来请援”的时候，已经暗淡了的世界突然又升起了一丝曙光。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昨晚又多失态，一向自持的冷静早被甩到九霄云外无影无踪，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极度的欣喜和慌乱中撞了椅子拉掉了帘子，因为小腿上到现在还有生疼的淤青，而且那位郁公子当时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好像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却涵养很好地表现出“没什麽”的样子。（郁沈影和司徒雪融以前只通过苍无心互相知道，但没见过。）

　　他好像连句“谢谢”都没有跟郁沈影说，甚至没有来及和赫连渊说一声，之前明明憔悴无力的身子也仿佛恢复得像正常人一样。黑夜前在路上的那段狂奔是最煎熬的时候，然而一切都值得，从凤兰在城楼探出头的一瞬间，东方是一片明媚的破晓之光。

　　“雪融……你又瘦了……” 凤兰在司徒雪融腰上捏了捏抱怨说，酸溜溜地低声说：“赫连渊果然没用，养不胖你。”

　　司徒雪融并没细想他说了什麽，只是抱着他闷声道：“别说话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凤兰明明困，却带点故意娇嗔地执意死撑。毕竟是很久没见，而且这十几天两人都一路惊险，哪一点错了说不定就见不到了，能够躺在一起固然是幸福，可是总还想要多要一点。好吧，凤兰承认是和赫连渊有点关系，毕竟那个人人品不怎麽样条件却挺不错的，想起来是个心里头的疙瘩，可是总觉得还有点不对，除了赫连渊，还有什麽原因让他睡不着。

　　“有心事？”司徒雪融反手抱住凤兰的腰轻声问，凤兰想了想，好像自己也没事太大的心事，只好顺着之前的思路有点试探性地开口：“赫连将军……还留在北疆城内？”

　　“嗯，等你好起来我们也要去那里。”

　　“为什麽？”凤兰听司徒雪融这麽一说立刻泄气，和那个图谋不轨的阴险的家夥还要见面，他真的是十万个不愿意。

　　“因为……越过北疆城，我们就要打到北漠境内了。”

　　司徒雪融的声音仍旧很轻，却让凤兰感觉到了掩藏着的兴奋，有点不解道：“不是打到边界就好了吗，为什麽要……这不是侵略麽？”

　　“北漠夷狄言而无信，不把他们赶到大漠以北以示华都实力，他们会随时回来重新侵扰边境。到时候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又毁於一旦，此战既然要打，就要打到最後。”

　　“啊？那还要多久？半年，一年？”凤兰听他这麽一说有点头大，暗自嘀咕道：“我还以为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司徒雪融闻言沈默了，凤兰已经早已学会了洞悉这个人的一点点异样，暗地里懊恼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说：“雪融，我的意思不是我很想家或者想回去。”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8谁说重逢都不H的！

　　司徒雪融闻言沈默了，凤兰已经早已学会了洞悉这个人的一点点异样，暗地里懊恼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说：“雪融，我的意思不是我很想家或者想回去。”

　　只是呆得越久，越觉得这地方实在是太危险。刀剑无眼局势无常，天天跟北漠敌人周旋就够呛了，再加上还有个赫连渊对他的宝贝虎视眈眈。而且自从来了这鬼地方雪融的精神压力就很大，身子看着也比不上在将军府里被他调养得最好的时候的样子，虽然在他身边其实哪都一样，但相对而言当然还是家里好。当时还觉得他妹妹玉冰很讨人厌，现在想想和在战场上的遭遇比起来，那对母女的嘴脸不知道要亲切多少倍。

　　“嗯，我知道了，睡吧。”司徒雪融微微点头在背後轻轻拍着他，这时候凤兰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睡不着的原因。有心事的不是他而是司徒雪融才对，雪融虽然平日少言寡语，对他却总是很自然不怎麽加以掩饰，而今天却很像是有什麽压在心里不得发泄出来一样让他看着难受。

　　“雪融，你怎麽了？”他问，司徒雪融起先是微笑着摇摇头，但是装出来的笑容连自己都骗不了，在凤兰清澈的眼睛的直视下开始一点点瓦解。

　　“雪融……”看着他，有点担心地扯了扯他的手臂，而这一下似乎触动了什麽一般，司徒雪融猛地掀开被子骑在凤兰身上压住他的双肩，凤兰还在愣神，炙热的吻就已经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了下来。

　　这种时候凤兰可没有傻到去欣喜这个木头终於会在床上主动了，反倒是平添了一点担忧，可是生病的软弱无力让他无法挣脱，司徒雪融从他的颈子一路向下咬开他衣服上的扣结，顺着胸膛和小腹吻下去，滚烫的液体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凤兰讶异地抬起头，正看见泪水从司徒雪融的下颚滑落。

　　“天啊……雪融，你哭什麽？”凤兰这时候完完全全手足无措了，结结巴巴地问：“雪，雪融，别哭啊……我……我做错什麽了吗？”

　　“做错了啊！”他没想到司徒雪融会冲他吼，声音里尽是不稳和委屈，他的手掌被展开，之前被司徒雪融捏在手里的手腕暴露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被破布条绑着的伤口上凝固的血迹斑斑还历历在目，司徒雪融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里，是和他语言上的凶恶完全不相符的怜惜和难过。

　　“在隆冬游过漠河，为了逃狱自残，明明不会武功还在城楼上不要命！凤兰，你为什麽要做这麽多？是为了……是为了我吗？”

　　凤兰一瞬间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有一个什麽东西隔着一层窗户纸就要拨云见日，却让他更加如堕入云里雾里，司徒雪融想要问明白的想要表达的，他觉得他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甚至心和他一起痛着，张口却又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他怎样劝慰他。

　　肌肤被一寸一寸亲吻着，他听到司徒雪融轻声问：“我什麽都没为你做过，什麽都给不了你，你这样做值得吗？”

　　“等等，等一下，”凤兰打断他，先把他所谓的“我什麽都没为你做过”这样的胡话摆在一边，总觉得他的语调里像是话里有话，瞪着他问道：“雪融，什麽叫‘我什麽都给不了你’？”

　　“所有你应得的……”司徒雪融苦笑着说：“我已经数不清了，你为我做了那麽多，你应得的有多少没有得到你心里清楚的。你甘心，凤兰，你真的甘心？”

　　“哈！”凤兰哑然失笑道：“雪融，我这人你难道还不明白？那些功名利禄算到我头上也没有意思，我从头到尾想从你那里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而已。”

　　“……可是我也给不了你承诺啊。”

　　“你说什麽？”一句话幽幽响起如同惊雷，这是凤兰从来没有料想过能从司徒雪融嘴里说出来的。到了这种时候他也由不得变了脸色，有点不敢相信地蹙眉问道：“你什麽意思？”

　　“将来的事情谁都无法掌控，我给不了你承诺，凤兰。”

　　他说着，手滑到凤兰的亵裤里。下体在撩拨下充血火热，而於此相对的是凤兰的心因为他这一句而骤然凉下来。司徒雪融说给不了他承诺，他居然会这麽说。

　　也许万物都会变，可是在他看来只有雪融不会变，永远会傻傻地看着他，为他一句调侃而脸红一个动作而感动，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也会说出将来的事情谁都无法掌控这样的话。因为按照他的理解他的将来已成定局，当然是两个人快快乐乐地携手过一辈子，就算是退缩，也只有曾经他不懂事的时候想过，而司徒雪融的用心太一清二白了，纯粹到他连怀疑都无法去怀疑的地步。

　　在他愣着的当口，司徒雪融涩然一笑，完全没有开拓过的穴口对着凤兰的分身就坐了下去。

　　剧痛的地方还是心脏，当凤兰看到他无法隐忍的痛苦表情听到他细微的呻吟的时候，再去阻止已经迟了。结合的地方流下血来，凤兰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误，而这种失误偏偏落在自己最心爱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占据了头脑的是怒火，他努力坐起来，而司徒雪融居然利用他这个动作顺势坐到了底，咬着牙不顾撕裂的疼痛缓缓律动起来。凤兰本来想要推开他，却不忍他献祭般的痛苦，任他用双手环住了自己的颈子，毫无办法。

　　“动啊……”司徒雪融的呼吸不稳，眼角带着泪水虚无地笑着说：“你不是想要我麽……”

　　凤兰真的愤怒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直到手心也火辣辣地疼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从没想过会打他，几乎是意识到的当时就开始後悔。司徒雪融愣了一会儿，泪水再度盈眶，不再是连眼泪都要隐忍，而是终於决堤般地宣泄。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49嗯……

　　凤兰托住他的腰，慢慢把分身抽出来。殷红的血流淌出来染了床单，凤兰的眼睛也红了，紧紧揽过司徒雪融轻轻拍抚他的背，任他尽情地哭一场。就算如他所说将来无法掌控也好，起码现在能让他安心哭泣的地方，只有自己的肩膀。

　　将来……将来……要是将来会让你痛苦到想哭的话，去他的将来吧。就算到时你幡然醒悟不该和一个出身低贱的男宠鬼混，就算你被皇帝钦点去做女婿，就算你忘记了我。我会恨你吗？

　　不会。没有理由，也许本来被你爱上就是最莫名其妙的奢侈。所以我只能拼命努力去追赶你，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再怎麽努力也不够好而要把它拿走的话，我能说什麽。

　　这些是我早就知道的，可是好不容易才再见面，将来的事情说不定还很久远，为什麽非要现在就给出那麽悲伤的铺垫？雪融，你在想什麽？

　　抽泣声逐渐微弱，司徒雪融像是累了困了，却不放开紧紧抱着凤兰的手。凤兰看着他，他却避开目光呆呆地没有焦距。凤兰凑过去，像是试探像是确认一样吻了他，由浅及深，司徒雪融的努力想要回应的笨拙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以前全然无异，凤兰觉得简直要被他搞疯了，如果他根本没有一点点变心，何必要设想出未来两人可能不会在一起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雪融，‘承诺’这个东西，对你来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意思？你所谓的‘不能给我’究竟是什麽，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在战场上，我们说不定什麽时候就会死，却还要留在这里很久。我被你照顾着，整日享受你的温柔你的保护，却想不出办法来让你像我每天感受到的一样的幸福。如果哪天再遇到之前的危险，哪天就这麽死了……我还什麽都没能给你，你对我那麽好，值得吗？”

　　“你……你……”凤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暴栗拍到他头上说：“司徒雪融你这个白痴！”

　　这家夥自己憋得那麽痛苦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凤兰很是心疼地看着他，心道大将军钻起牛角尖来也真是不好对付，这次预料之外的分离虽然没有给两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却深深给雪融造成了阴影，让他後怕得不知如何自处甚至连说话都颠三倒四，让他後怕他即使回到他身边，却仍然在迷惑着怀疑着他们的将来。

　　凤兰只有默默搂着他安慰，他知道雪融是很快就能从迷思里面走出来的人，所以他不用多说什麽，只要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待在他身边就好。可是想了一下，还是自我检讨般的问道：“我难道很苦瓜脸，让你哪里感觉到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幸福了吗？”

　　司徒雪融轻轻抿嘴，想要笑却没有笑出来：“正是因为你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你从来不会跟我要求什麽。在军营里一直是我没时间陪你，没时间照顾你，甚至连你遇险都没办法去救你，你也不怪我。有时候我努力去想我能为你做什麽，我想不出来。”

　　“我不是不表现出来也不是不会要求什麽，而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凤兰叹了口气板正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纠正说：“你没时间陪我我有时间陪你，你没时间照顾我我有时间照顾你，你没办法救我没关系因为我可以努力救我自己。我不需要你一定为我做什麽，看着你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司徒雪融看着凤兰，目光痴痴缠绕许久，终於低下头道：“……我明白……只是……”

　　凤兰知道他明白，只是心里的结还一时无法解开而已，温柔地伸手捏捏他的脸。司徒雪融突然紧紧抱住他喃喃道：“别再像这次一样突然离开我了，我好害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不要再为我做危险的事情了，在漠河边，在牢房里，我的心脏都要停了。凤兰，如果你出事了我会受不了，我真的会受不了……”

　　“好好好，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司徒雪融……”凤兰投降，亲了亲他的发顶，臂弯里雪融竟然也会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一样，让他心里又酸涩又甜蜜。这段感情里，不止他一个人，喜欢对方喜欢到害怕，喜欢到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因此凤兰决心他要努力，让雪融对他们的未来有信心，确实不能再总是做让他担惊受怕的事情了，再让他哭的话就自己罚跪好了。

　　凤兰帮司徒雪融处理了伤处之後抱着他一起睡了一个白天，夜晚的时候司徒雪融先醒来，摸了摸凤兰的额头道：“好像是退烧了……”

　　“那是当然。”凤兰懒懒坐起来，得意於自己强大的复原力。看着外面月黑风高，自己又神清气爽，喜欢的人躺在身边，这几重诱惑真的很大，可是想着之前司徒雪融伤了那里，只能默默叹一口气。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东西，手伸到了枕头下面。

　　“这个，你可以重新戴上了，”他摸出香囊，手掠过司徒雪融的脖子从後面给他系上：“绝命书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当时的情况也不能怪你。可是我得提前郑重告诉你，我不在了你会受不了，同样你不在了我也没什麽意思，所以‘珍重’就不必了，明白吗？”

　　“凤兰……”司徒雪融想说什麽，被凤兰堵上了嘴巴，辗转缠绵，吻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报道：“将军，赫连将军到了。”

　　凤兰大怒，本来就欲求不满，好不容易聊以消火，关键时刻又有混蛋来搅局，转头对外面吼道：“那家夥来干什麽！让他回他北疆城窝着去，你们将军没空！”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50奸情

　　凤兰大怒，本来就欲求不满，好不容易聊以消火，关键时刻又有混蛋来搅局，转头对外面吼道：“那家夥来干什麽！让他回他北疆城窝着去，你们将军没空！”

　　司徒雪融可不敢怠慢，倒不是赫连渊对他有多重要，而是他居然突然又跑来了，让他十分担心他是不是又干出让北疆城空城那种简直让想要掐死他的行为。跟凤兰说了声抱歉就拿起衣服，凤兰没办法也只好跟着他一起穿衣起床，非常不爽这个刚刚还跟自己缠绵悱恻海誓山盟的人还得对自己情敌那麽殷勤。

　　当然凤兰不可能是会撒泼让他留下来的人，虽说如果是半年前，小心眼地挡在他面前威胁他不准出去很可能是凤兰会作出来的事情，而如今当年花香楼老鸨总结出来的凤兰性格十六字真经，已然无奈地离他远去到逝者不可追的地步。

　　赫连渊是只身前来的，已经被刘青骂了莽撞，他来不过是担心司徒雪融，毕竟他离开北疆城的时候身子亏得厉害，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既然知道了凤兰逃出生天，他想他一定在司徒雪融面前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说得不成样子了，因此专程来澄清。反正雪融脾气好，而且信谁不信谁还难说，就算不能得到完全的原谅，也起码能一定程度上让司徒雪融亲贤臣远小人。

　　他没想到司徒雪融和他见面之後只确定了他没有很祸害地再次把北漠守军拉出城来，然後问了一些北疆城的情况和北漠的新动向了事，好像完全对他跟凤兰之间的种种毫不知情。赫连渊有点糊涂，虽然一直都沐浴在司徒雪融身後的凤兰偷来的不友善的目光中，还是心道原来这个凤兰也不是那麽可恶的会乱嚼舌头的人，不禁有点愧意。

　　他哪想到凤兰也後悔的要死，眼睁睁看着他拉着雪融上看下看殷勤得不得了，憋气地想着要不是还没来得及，我一定把这家夥做过的那些恶毒的事情告诉雪融，当然会选择性省略──比如赫连渊偷偷暗恋雪融的那一段。

　　“雪，你身体好一点了没有？之後有没有再咳血？”赫连渊拉着司徒雪融的袖子左看右看，司徒雪融眼神示意他闭嘴的时候已经迟了，凤兰一把把司徒雪融抓回来上下看了一下，皱眉问道：“他刚才说什麽？什麽咳血？”

　　“没事……那时只是因为心急……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司徒雪融这麽说，赫连渊却抢白道：“什麽没事了？医生说你需要卧床调养，你为什麽没有照做啊？”继而又转向凤兰责问道：“你管家是怎麽当的？他脸色那麽差身体那麽虚你看不出来麽？他因为你才从北疆城赶回来，要是累病了我为你是问！”

　　“雪融说了，身体不好是因为心急，那就是是心病，”凤兰眼睛一眯针锋相对道：“只有跟着你这种长不大的孩子需要操心才会有问题，他见了我自然慢慢就好了。对吧雪融？”

　　司徒雪融听着两边都越来越不像话，还有一些其他人在场，不禁微微有点脸红，轻轻碰了碰凤兰说：“你帮我去刘青那里问问粮草的情况吧。”

　　“什麽啊！”凤兰扁了扁嘴，干什麽支走我不支走他？然而司徒雪融带有一点点央求一点点抱歉的眼神他又不能拒绝，他也知道雪融是当他为“内人”赫连渊为“外人”才会让他离开，况且两个大将军或许还有什麽策划要研究，只得对着赫连渊“哼”了一声之後恋恋不舍地走了。

　　凤兰走出房间对着深沈的夜色大喘息，嘴里念叨着赫连渊可恶。虽然知道雪融跟他所谓的“去找刘青”的实际意思大概是让他直接回屋睡觉去好了，还是决定反正没事做不如就去关心一下粮草，他还没走到刘青的小楼下就正好遇见了刘青的亲兵，问了一句得到的结果是刘副将去探牢房了。

　　凤兰这才想起他们好像还抓了个罗琛，毕竟骂过架，想到那家夥就兴起了，也就打个招呼进了牢房，里面虽然有火把还是阴森森又黑暗，他走了一小段已经能够听见刘青的声音。

　　“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带来那麽多菜，总该有一两个你喜欢的吧？”

　　“华都人做的女人才会吃的菜，我才不要！”生硬的华都语言，奇怪的腔调，一听就知道是罗琛。不是互相挺不待见的，刘青居然来给他送饭？凤兰停下了脚步，站在拐角处细细聆听。

　　“何谓女人才会吃的菜？这还有分？”刘青笑了一下说：“我们华都的菜色是精致了一点，比不上你们北漠茹毛饮血的豪放，不过如果你尝尝看，我相信你会喜欢的。菜还是热的，吃一点吧。”

　　“我说了我不吃！”罗琛大声吼道，凤兰是第一次看到牢里的人还能这麽嚣张，当年赫连渊根本不给自己饭吃，这家夥简直是造孽，有人送饭还摆架子。

　　他这一声对刘青来说除了损害听觉，也就没有什麽更大的杀伤力。他打了个哈欠道：“天色也晚了，你不吃就算了，我拿回去喂狗。”说着真的收拾了碟子盘子作势要走。

　　当北漠武将的率真遇到华都文官的虚与委蛇，气焰就是再嚣张也会一锉再锉。罗琛的肚子已经呱呱叫了，要守的就是那麽一个气节，可是刘青看着根本没耐心给他面子，只得在刘青转身走出了三步的时候叫道：“你……回来！”

　　刘青的脸上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回过头的时候却又一本正经起来：“还干嘛？”

　　“……那个，”罗琛憋了一会儿才说：“北漠的食物我可以吃，去给我烤一只羊腿来。”

　　他以为这已经是很大限度的让步了，好歹表示他是愿意吃东西的。没想到刘青装作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羊腿没有。”

　　“……牛也可以……”

　　“牛啊，”刘青拼命忍着笑严肃地说：“生牛最近涨价了，一只上好的牛腿差不多是我三日的粮饷，三日的粮饷养罗将军你一顿……我还要考虑考虑。”

　　结果罗琛脸憋得通红，只能乖乖地吃刘青带来的菜。快吃完的时候刘青终於呵呵呵笑出声来，罗琛此刻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头来被耍了，气得又是砸碗又是砸盘子，凤兰暗自摇摇头走出牢房，决定回去睡觉暂时不再去搭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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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51月光花

　　然而这一夜对凤兰来说还没完，他走到楼下，早已有一位身材矮小穿金戴银的贵客在等着他。此人凤兰之前也有所耳闻，是红珠城的巨富，他的来意也很快就很清楚了，当着凤兰的面开了好几个箱子，古玩玛瑙珍珠黄金闪的人眼放绿光，主旨只有一条，北漠那边希望凤公子多吹吹耳边风，看看能不能把罗琛放回去。

　　凤兰并非正人君子的天性又在这一刻被激活了。那一刻他脑子里的念头很简单：雪融放不放人他不管，好东西当然要先收着。

　　於是他装作很贪财（本来就很贪财……）的样子笑纳了那人的礼物，点头保证一定努力说服镇远大将军放人。对方自然也对他千恩万谢赞美了一番，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另一件异国的宝贝。

　　这是一棵盆栽植物，在夜晚里发着银色的光彩，凤兰拿到它的时候手都软了，因为起初一看真的很像是碧玉雕成缀有夜明珠的精工作品，而後发现它真的是植物的时候也不由得啧啧称奇，毕竟谁看过植物长得如此妖娆，还自己会发光的？

　　“这便是传说中越陆快要绝迹的月光花了，这种植物没有种子，所以存活非常不易。这一棵可是稀世珍品，久经周折才弄到手，在下一直在寻觅陪衬得上赏玩此物的人。如今看来也只有凤公子这样的人物才值得托付，还请凤公子笑纳。”

　　凤兰自然是笑纳的，笑得很开心，坐在床上拿帘子挡着这花想要给司徒雪融一个惊喜。等了一会儿司徒雪融终於回来了，一进门就愣了一下问道：“这种香味……是……”

　　凤兰用力吸了几下未果，之前就觉得这个越陆的月光花好看是好看，根本闻不到什麽香气，现在看来雪融却一下子就能注意到，不得不承认可能是他确实对花香比较敏感。当然如果说连香囊里有几种花都能分辨得清楚，能闻出来多了一个小植物应该也很正常。

　　“这个。”凤兰把那盆花从帘子後面捧出来，花瓣在夜色里荧光一闪一闪，流光溢彩。

　　“好美……”司徒雪融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花瓣像是自言自语道：“原来……就是你啊……”

　　“谁？”

　　“最後一种花香，”司徒雪融微笑着说：“还记得吗，我当年说过香囊里面还有一种花香我分辨不出来，原来就是它呀。这是……什麽花？”

　　“说是……越陆的月光花吧。”凤兰有点不安地说，司徒雪融果然停了一下，疑惑道：“不是说月光花早就已经绝迹了？凤兰，你从哪里弄到它的？”

　　“好啦好啦……”凤兰低下头，把刚刚那富商来拜托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司徒雪融说了一遍。

　　“罗琛不能放，没有杀他就已经不能心安了。他是天才，在他手里的兵从来以一当十，再加上报复心又强，这样的人如果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哦，你不想放那就不要放了，”凤兰道，又抱住他的花声明道：“不过这个我是不会送回去的！”

　　司徒雪融叹了口气微笑着学着凤兰刚刚的语气说：“哦，你不想还就不要还了。”

　　“说到花……”凤兰的脸突然红了一下，翻身到床里面帘子的一角下拿出一串白色的花朵举到司徒雪融面前：“这个送你。”

　　一路上泡过水染过血，衣服撕烂一路奔波也没有放下这串小花，虽然北漠雪树的花到处都是，对凤兰来说只有这一株与众不同。他不会告诉司徒雪融这束花的由来了，可是他知道，雪融会明白的。

　　雪树的花，司徒雪融当然明白，北漠民族求婚的时候用的定情信物，银白色的花朵，无论遇到什麽事情都不会凋谢不会褪色，用来象征一辈子的忠贞和爱情。

　　“谢谢，谢谢……”司徒雪融捧着那束花，久久地看着，涌上心头的感动和暖意满盈。凤兰看他这样也跟着紧张起来，想要说什麽，又不知道如何应景开口，转头看见那盆月光花，想了想道：“听说雪树是扡插成活的，不如把这束花插进花盆里，说不定能长出小树苗来。”

　　司徒雪融闻言莞尔，拉着凤兰站起来问道：“雪树将来会长得那麽高大，如何在那小花盆里存活？”

　　凤兰转了一下眼珠，承认是自己没想清楚。司徒雪融又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出小楼。外面已经夜深人静，街道上只有淡淡的月光，司徒雪融拉着他走到城北的一处松软的空地上说：“把他种在这里怎麽样？”

　　“好啊。”凤兰笑着回答，把它种在这里，因为这座城池承载了太多回忆和思念，记录了太多一点一滴的幸福，感情也从一朵美丽娇贵的花朵，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到可以历经风霜雨雪而屹立着岿然不动，在夜色中在阳光下都有着动人的姿态。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一起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插进细嫩的枝条再认认真真固定牢靠。发丝吹落在肩上，被夜风卷着纠缠在一起，凤兰覆上司徒雪融的双手，轻轻印上他的唇角，在他毫无防备下突然说：“雪融，能遇到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

　　北方的烈风卷起地上的土和细沙，打在他们身上，十指交缠的地方传来的温度却能够给他们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将来。没有任何誓言，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里的人们在传说中说过月夜下的誓言有多麽灵验，只有轻轻的吻，却一样有足够的力量相携一生。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52

　　之後的日子自然是逍遥温馨，也难得来了几日暖冬的天气，每天阳光灿烂。虽然仍旧不能像在家一样一起睡到日上三竿，却在正午的时候可以手牵手一起在僻静的街道上闲闲晒太阳，或者在红珠城的夜市上逛逛，看看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吃吃只有北漠这边才生长的干果和点心。

　　司徒雪融自从回到凤兰身边之後，之前身体的不适渐渐好转，他不知道是凤兰每天用心给他炖各种各样的补品起作用还是因为能待在他身边所以心情变好导致身体也健康起来，或者他们之间真的有什麽命定的东西，只要和他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连渊也在红珠城，其实他每日和司徒雪融一起研究战况，和他相处的时间远比凤兰多，可是一天天却无端气闷得一塌糊涂。他不是看不到司徒雪融掩藏在冷静下的雀跃和发自内心的快乐，也不是看不到他的脸色真的一日好过一日，想要挑刺，却发现凤兰是真的在用心照顾司徒雪融，可是就这麽认输，他又心有不甘。

　　心有不甘是一回事，赫连渊心想我打仗都所向披靡，做个饭菜讨好雪又有何难。谁知道架上锅生上火才发现并不是这麽回事，菜叶飘在水上面就是不往下沈，他用勺子捣下去偏又浮上来，多少次都是外面都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凤兰抱着香喷喷的食盒路过他身边，斜眼讽刺说：“怎样？要不要小爷让帮我打下手的烧火小兵教教你？”

　　赫连渊忿忿地砸了锅碗瓢盆，心道男子汉大丈夫不用学这种妇道人家才做的东西。之後的日子更加缠着司徒雪融，每日力劝司徒雪融早日进驻北疆城，想着毕竟那是他的地盘，到时候再对待凤兰也不迟。凤兰每次路过，赫连渊都故意把手搭在司徒雪融肩上做亲密状，让凤兰对他投来愤怒的目光。

　　本来大军开往北疆城就只是时日问题。两周之後，司徒雪融终於做出决定，红珠城主力部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正式开赴北疆城。就在大家都井然有序兴致高涨的时候，刘青突然前来请求司徒雪融释放罗琛。当时司徒雪融和赫连渊正在拿着图纸研究地形，赫连渊刷地就跳起来道：“你是疯了吗？”

　　刘青不搭理他，转而向司徒雪融再度恳求道：“他的姐姐病重，他只是希望回去看她一眼。”

　　“他这麽说，你就会信？”赫连渊不屑道：“他姐姐不是北漠王妃吗？说病了就病了，怎麽那麽巧？北漠皇宫一大堆御医都吃白饭的？”

　　“赫连将军，你也有一个在朝为妃的姐姐，我还以为你能因此多理解罗琛一点。”刘青面不改色道：“罗琛虽是北漠贵族，然而家道中落，自幼就只有长姐相依为命，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这样都不能放他回去，他说将军还不如奏准皇上杀了他得了。”

　　“刘青，血浓於水，我并不是没有人情味，”司徒雪融叹息一声说：“只是罗琛此人……放他回去要冒怎样的风险，你是知道的……”

　　“将军，我可以替他担保，”刘青突然单膝跪下朗声道：“罗琛发誓绝不再为北漠带兵与我们抗衡，如有违誓言，我愿意代之受军法处置。”

　　“你何以了解他……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被俘期间和他有过一些交集，罗琛性格豪放直率，并非可能背信弃义之人。我以性命担保其诚信，希望将军网开一面。”

　　司徒雪融沈吟片刻道：“既然刘青你如此信任他，就交由你处置吧。”

　　“谢将军！”刘青道谢之後激动地起身冲出门去，赫连渊则大声问道：“雪，这种时候你怎麽可以有妇人之仁？你平日是怎麽样教我的？你自己说说罗琛那样的人放得放不得？你太宠刘青了，太不公平了，为什麽他说一句疯话你就可以答应？太过分了！”

　　司徒雪融没有说话，只是透过窗子看着楼下刘青远去的背影。他能说什麽？难道可以幼稚地说出他只是不忍心看到故事的重演？当年他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爹在战场上没能回来，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娘的坟上已经长了草。他不恨他爹，但是经常会想，如果是他，他一定无论如何都要回家。

　　如今这个抉择权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希望眼睁睁看着别人留下一辈子的遗憾而已。

　　正午的时候司徒雪融又去找了卖樱草糕的老伯伯，在他那里蒸出一笼闻起来香甜可口的点心来。他抱着纸包到处找凤兰，却一下没有找到，正在疑惑着有路人就笑眯眯地指着北边说：“将军，凤公子往那边去了。”

　　司徒雪融脸上有点红，毕竟他面皮薄，红珠城百姓每次看他和凤兰的眼神都带着很欢乐的暧昧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顺着街道走下去，他渐渐猜到了凤兰会去哪里，果然在他们种了那根枝条的地方看见凤兰蹲在那里。

　　雪树在北方生命力很强，长得也快，才栽种不过十天，小树的雏形已经和凤兰蹲下来一样高了，而凤兰正对着它絮絮叨叨，司徒雪融站在他身後听得还挺真切。

　　“喂，你，”凤兰指着树苗说：“我们就要走了，不管你了，可是你要好好长哦。好歹你算是定情信物，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的，还请你保佑雪融平安健康。什麽？你只是棵树而已？是棵树就不能做点贡献保佑别人平安健康了吗？行了，总之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希望你已经长大了，就这样啊。”

　　“凤兰……”凤兰被司徒雪融突然出声叫他吓了一跳，心道那些傻话不会被他听到了吧，转头嘿嘿嘿笑了几下。继而看到他手里的纸包扑上去开心地大叫：“哇，芙蓉樱草糕～”

　　在他打开袋子拿出糕点的时候，什麽银白色的东西降落在指尖，又快速隐没。凤兰抬起头，望着天空，白色的絮团飘飘荡荡而下。

　　“下雪了！”凤兰兴奋地叫起来，这是北疆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暖冬之後降下来，分外的珍贵。

　　司徒雪融看着雪花一团团落在凤兰肩膀上，让他俊美的脸上沾染着喜悦的亮色，白衣在雪中迎风飞舞，本来就美丽到不似凡人，现在像是要羽化成仙飘然而去一般，司徒雪融恍恍惚惚只觉得心里一痛，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忽然迷失了那人的踪影，在他惶然无措的时候，肩膀上落下了一层温暖。

　　仙人毕竟没有一点要羽化上天的意思，而是脱了羽衣帮他披在肩上掖紧笑着说：“这边风大，回屋再赏雪吧。”

　　司徒雪融被他拉着，走过飘雪的街道，当鹅毛大雪几乎挡住了视线的时候，他也可以放心去相信牵着自己的温暖的手，一点点，一点点，就算整个世界从灰黑色被染成了银白变得陌生变得天翻地覆，也不会再有一丝踌躇一丝畏惧。

　　房间被炭火烧得暖暖的，关上房门放下幔帐，熄了蜡烛，屋里是外面天空的暗色，屋内极尽旖旎，屋外雪还在下。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53转折

　　因为大雪连降好几天封住了道路，军队正式行进往北疆城是又在大半个月後了。此时已经立春，阳光普照一扫寒冬，甚至化雪天应有的凉意也没有感觉到。漠河涨水涨得厉害，淹没了堤岸刚露新芽的垂柳，凤兰在离开那天站在红珠城城楼上看着河水滚滚东流，多少有些舍不得这个城池。

　　刘青带六万人留守红珠城，雪融和赫连渊部集合往北疆进发。行军途中凤兰可谓是憋气，因为大家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他偏偏被塞在马车里，跟个娘们似的和一些贵重物品以及那盆月光花放在一起，但又没办法，他虽然爬上过马背，但大多数时候立刻都被甩下来，要是和司徒雪融共乘又有碍观瞻，只得在马车里打坐念叨着反正只有半天而已。

　　司徒雪融骑在马上和赫连渊并排行进着，余光看看後面的马车，几乎可以猜到凤兰此刻在腹诽什麽，嘴角挂上一丝笑意。在凤兰眼里赫连渊能走在雪融身边可谓相当让人嫉妒，而实际上赫连渊无论说什麽司徒雪融都在那傻笑像什麽都没听到一样，其气闷程度完全不亚於凤兰。

　　司徒雪融其实是在回忆昨天的经历。在几日之前两人就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整装待发，所以免不了有些无所事事。凤兰说他很舍不得红珠城，非常不想去北疆，司徒雪融明白他这种感觉，可是不去不成，於是他打算陪凤兰在红珠附近再好好转转。

　　於是清早两人就准备在城里的集市酒楼大街小巷溜达一通，可是去了才知道，全城的百姓都认得他俩，所到之处前呼後拥让他们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逃到僻静之处，想想城里是不能呆了，还是出去到外围转转吧。

　　於是凤兰就从後面抱着司徒雪融坐上了他的马，出城在田野上飞奔驰骋。还未到耕作的季节，遍地是枯黄的野草却也别有一番风光，一兴起就不小心跑了很远，穿过山丘和丛林，进了一座小小的山谷。渐渐脚下的土地开始松软湿润，草也郁郁芊芊，司徒雪融很是惊奇，以为他们不小心踏上了桃花源地，山里烟雾缭绕又温暖湿润，简直像是仙境一般。

　　两人下了马，凤兰显得极其兴奋地想要往里走，司徒雪融一把拉上他摇摇头。他是规矩，怕惊扰了什麽不该惊扰的东西，可是凤兰笑着做了一个“轻声”的动作，拉着他蹑手蹑脚地向雾气缭绕的地方走过去。

　　山谷的缝隙那里面好像有一个水潭，蒸腾地冒着烟雾，凤兰侧身才从石缝里钻过去，司徒雪融只好也跟着他，眼前景物豁然开朗的时候凤兰赞叹地叫了一声。原来这里居然藏着一个温泉，他跪在潭边轻轻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然後回头笑着看司徒雪融。

　　之後……自然……司徒雪融脸颊烧起来，这麽难得的机会凤兰又怎会放过？但昨天可真是……真是荒唐，温泉里舒服是舒服，凤兰也不该要他那麽多次，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全身敏感到被碰到就战栗的地步。直到现在腰下面也一点都使不上力气，而且身子总觉得怪怪的。

　　司徒雪融觉得只是想想，呼吸就有些困难，用手指松了松领口，突然动作僵住了，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一般紧紧皱起眉，接着脸色大变，动作开始慌张。

　　没有了，应该挂在脖子上面的香囊，怎麽没有了。他紧张地摸索，低下头去看，没有，那种香味不在身上，掉到哪里了，还是……？

　　昨晚回到城里他累得要命倒头就睡了，今天清晨就出发，那麽……司徒雪融突然想起昨天他们在温泉的时候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大石上面，怕香囊会弄湿，就也平放在了衣服上面。可是後来穿起来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不曾记得是不是有把它戴回身上。

　　糟了，肯定是丢在那了，怎麽那样不小心？司徒雪融懊恼，随即跟赫连渊说：“我有东西丢在城里了，我回去拿，你先去北疆城等我，我晚上之前到。”说着即刻勒马回旋，到凤兰的马车那又跟他讲丢了东西要回去拿，凤兰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司徒雪融摇摇头，可是这个当口凤兰已经跳上了他的马背，司徒雪融也不耽搁就挥鞭而行。

　　在马匹过了红珠城城门而未入的时候，凤兰才想起来问司徒雪融到底丢了什麽东西，在司徒雪融啜嚅说出是香囊的时候凤兰也无话可说，心疼了一下这个一本正经的笨蛋，却也暗自开心他把自己送的东西看得那麽重。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有爱）54转折2

　　昨日的风景又重览一遍，凤兰更觉得甜蜜，等到两人重新来到温泉边，司徒雪融满怀期待地找到昨日放衣服的大石，却没有找到香囊的影子。

　　“怎麽会……明明放在这儿了啊……”他急了，拨开周围的草丛努力寻找着。凤兰也四处看不到，劝慰说：“说不定是丢在红珠城里面了，我们回城里找找好不好？”

　　“没有，没有丢在城里，就是在这儿不见的……”司徒雪融摇摇头，站起来张皇四顾，可没有就是没有，凤兰一眼没瞧见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潭，吓了一跳，一把把他拉住拽上岸说：“喂喂，你干什麽呢！”

　　“肯定是从石头上掉到潭底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找回来！”司徒雪融说着又要再次下水，凤兰可不能让他胡闹，虽然开春了还冷得很呢，他下温泉没关系，等待会儿衣服湿透了在冷风里回去还怎麽收得了？连忙从後面抱住他说：“别傻了，那麽轻的东西要是掉到水里是会浮在水面上的。雪融雪融，没关系的，就是一个香囊而已啊。”

　　“可是……那是你，是你……”司徒雪融挣扎了两下，凤兰可不敢放手，抱得死紧的安慰说：“雪融，真的没事。丢了还能再做的，我以後再给你重做一个更好看的，啊？”

　　司徒雪融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可凤兰抱着他的前胸，感觉那里剧烈起伏，司徒雪融的眼睛通红，底下头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凤兰是又心疼又无奈，拉着他一阵哄又一阵好言相劝，而司徒雪融只知道说“对不起”，说得凤兰笑着重申了很多遍他又没有怪他，一个香囊算什麽，早知道会弄得雪融那麽难过他就不给他了。

　　好不容易劝得雪融不再那麽抑郁，凤兰才帮他拧干了衣服下摆和裤子上的水，准备拉着他赶快先去红珠城换件衣服再说。看他还垮着一张脸，只能又抱抱他说：“好啦好啦，我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就在司徒雪融回抱他即将露出笑脸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几声沙沙响，接着一个人从狭缝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异国的语言。司徒雪融和凤兰惊讶地向那里看去，那人看到他们也震动了一下，凤兰眼神下移，看到那人身上的盔甲脱口而出：“北漠兵？”

　　一句华都的语言已经宣扬了两方对立的身份，北漠士兵立刻掉头而去，司徒雪融和凤兰还未想明白为什麽北漠士兵会在这里，但也皆心道不好，等他们跻身从夹缝里钻出去的时候那个北漠兵已经吹响了号角。号角说明了他并非是只身一人在这里，司徒雪融浑身冷汗地醒悟到他们可能无意间闯进了红珠城附近北漠的一个隐秘的埋伏区，拉起凤兰就跃上马狂奔。

　　然而树林里的地面松软树木又多，马行走不快，耳边的号角声一声比一声尖利，渐渐有人应和成一片，夹杂在一连串听不懂的大呼小叫之间，两人只能期望马儿跑快一点把他们快点带出这片山谷。

　　然而前方已经有一小队人涌上来。“抓紧我！”司徒雪融叫道，从腰间拔出佩剑──幸好之前行军的时候佩剑是带着身上的。他夹紧马腹，一手护着凤兰一手飞快地闪过几个招式，竟把那几个人都打出半丈之外，就在凤兰以为他们要接着往前冲的时候，司徒雪融却接着他跳下马，送了缰绳之後拉着他从侧面往山坡上爬。

　　“人是从那边来的，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先上山头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他说着，拉着凤兰借着山壁上的乱石杂木往上。凤兰虽然没爬过山，现在也只得拼了命往上，好容易被司徒雪融连拖带拽拉到山顶，放眼望去却只有层层青山，什麽都看不到。

　　号角声还在耳边响彻。司徒雪融咬牙说了句“可恶”，环顾四周却只有三面峭壁一面更高的崖。幸好崖上垂下几条粗大的藤蔓，司徒雪融伸手试了试，还算结实，唯今之计只能和凤兰各执一条相视道：“往上爬。”

　　然而他们还没爬多高，就有人从下面涌了上来，凤兰回头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带头的人不是罗琛还是谁！司徒雪融也愣了一下，就拉着凤兰努力向上，然而可笑的是罗琛背着弓箭，他周围也有几个人是背着的，司徒雪融一看大势不好，松手就从藤蔓上跳下来，冲上去拔剑和那些人砍杀起来，凤兰听到他大喊：“凤兰，你给我往上爬！”

　　凤楼记事55

　　他只愣了闪电的瞬间就继续往上爬，司徒雪融让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他不能给他添乱，只要他爬上去了雪融就没有後顾之忧。凤兰咬着牙拼命拉着藤蔓上行，不敢回头看一下不敢耽误一点点。

　　寡不敌众，虽然司徒雪融剑法精湛，北漠兵也有非同常人的蛮力，只能堪堪躲过刀锋在他们的弱点之处给以痛击。倒下去不少人，却还有人源源不断从下面爬上来，司徒雪融气喘吁吁间却看到罗琛站在一边悠然地用弓指着快要爬上崖顶的凤兰。

　　“不要──”他惊叫，关心则乱本是这种时候的大忌，他一时也管不了那麽多，打开众人就向罗琛冲过去。只有这一次，罗琛觉得自己是完完全全凌驾於司徒雪融之上并终於获得了胜利的快感。这麽久以来只有这一次，他的圈套被司徒雪融盲目地踩进来。

　　他指着凤兰，如果想射他早射下他了，本身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的猎物从一开始就是华都镇远大将军而已。

　　白光闪过沾染了殷红，弓箭掉在地上，罗琛的剑穿透司徒雪融的胸膛，血顺着剑身躺下去，一滴一滴好像猩红的泪水。司徒雪融缓缓跪倒，一切像是戏台上的剪影一样缓慢无声。凤兰终於攀上了崖顶，回头就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在这一刻碎裂崩毁。

　　“雪融──！！”他嘶声大喊，罗琛这才想起有个他，抬起头来。隔得那麽远，凤兰却看到他笑了，那一抹笑意是他一声看过得最为恶毒，罗琛没有提高嗓子，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凤兰耳朵里，他微笑着问凤兰：“你是下来，还是不下来？”

　　“……兰，不要……”司徒雪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起头，看到凤兰已经在上面，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快走……我好不容易……快走……”

　　凤兰心如刀绞，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是听雪融的话，保住性命到红珠城找刘青来救他。可是他看见罗琛的眼神因为司徒雪融的话而狠厉了起来，抓在手里的长剑往里狠狠一送，司徒雪融的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沈闷的呻吟。

　　罗琛的手里还抓着剑，抬头看凤兰，阴森地笑着似乎下一刻就可以把手里的剑在雪融身体里转一圈彻底置他於死地。这种威胁……凤兰苦笑了一下，心道雪融对不起，就拉着藤蔓从崖上滑了下来。然而在他落地的瞬间，罗琛才真正阴森地笑出来，一把拔出了嵌在司徒雪融胸膛里的利剑，血水喷涌而出，司徒雪融失去支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啊────”凤兰嘶吼着冲过来抱住司徒雪融，努力堵住他的伤口，却顷刻就满手都是血。他抬起头，极尽怨毒地看着罗琛，眼泪流下来全部都是憎恨，他恨罗琛居然如此令人发指，他恨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救雪融。

　　拾起司徒雪融手里的佩剑，凤兰紧紧握住它向罗琛冲过去。罗琛冷笑一下提起染血的剑，却没想到会被一个根本不会武的人一阵乱砍逼退了两三步，等到凤兰被他让出去好远的时候，他才看到自己手背居然被他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凤楼记事56

　　他已经可以忽略这一点小小的失误了，因为如同有老天相助一般，他已经完全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司徒雪融和凤兰被关在山谷里临时修建的阴暗小房间里，没有窗子门扉紧锁。凤兰左手还被套了一条不短的铁链拴在旁边的柱子上，罗琛说这是由於他一向诡计多端，以防万一。

　　其实有没有那一层铁链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凤兰只求雪融能够活下来，哪里还有心思筹划逃跑。罗琛抽出剑的那一瞬间凤兰以为他已经杀了雪融，那麽多血流的他几乎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而浑身冰冷，可是在牢房里，他摸得到他还有一丝气息。凤兰不知道是罗琛没有伤及他的要害还是其他什麽原因，只能撕了自己的衣服帮他层层裹住伤口止血，殷红渗出了好几层终於流得缓了，司徒雪融双目紧闭面色死灰，只有微弱的心跳告诉凤兰他还活着。

　　那是凤兰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夜，几乎把他得意洋洋逍遥快活一辈子而有幸躲掉的痛苦心伤加在一夜之间让他承载。他根本不敢睡，怕一闭眼之後就从此失去了怀里的人。把外衣全部脱下来盖在雪融身上，紧紧抱着他抓着他的手腕感受着一下一下若有似无的脉搏，在他耳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雪融……你不能死，”他一遍一遍叙叙说说着：“拜托，你不能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知道你很坚强的，你受过那麽多伤，身体一度那麽羸弱，都还是撑了下来，这一次也会撑过去的对吧。雪融，你的征战还没有完成，你说要把他们赶到漠北，你不能食言。我还想要和你一起踏上北漠的疆土，一起凯旋，一起回到我们的小竹楼，一起过下半辈子。所以，你不能现在就放弃。

　　司徒雪融的身体开始颤抖，凤兰心里慌了一下，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司徒雪融没有回应反倒是开始痛苦地痉挛起来。这个时候的任何异动都不是好现象，凤兰急得眼眶又热了，泪水砸在司徒雪融身上，接着站起身狠狠砸门，高喊着：“罗琛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放我出去，你给他药啊，求求你……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他听到北漠人的声音，好像是对他在夜里叫喊不耐烦的咒骂，他一遍又一遍叫着罗琛，可是罗琛不理会他，他用手死命拍门板，手掌被凹凸不平的木条刺伤，他用身体去撞，却仍旧没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绝望像是侵袭而来的暴风雨一般给他的世界染上了天翻地覆的黑暗，他歪歪斜斜地顺着门滑下来把头埋进双膝中，握拳狠狠砸着地面。

　　“凤……兰……”

　　凤兰猛地抬起头，司徒雪融微微睁开双眼正怜惜地看着他。他跑回去，想要抱起又怕弄疼他，司徒雪融虚弱地笑笑，轻声说：“别哭。”

　　凤兰抹了一把眼泪，想要挤出点笑，眼泪却又流得更凶。他握住司徒雪融一只手恳求道：“雪融，你答应我，撑下去好不好？赫连渊会找我们的，也许刘青会发现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司徒雪融没有答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凤兰。凤兰被他看得发毛，晃晃他说：“雪融，你答应我啊！”

　　凤楼记事57

　　司徒雪融抿起了嘴，却比哭还要难看。他轻咳了两声，一丝殷红顺着唇角流下。既是自嘲又是哀怨，他摇摇头，好像是料定一般微微发出声音：“凤兰……我早说过……也许什麽也给不了你。只是说说而已，只是害怕会变成这样，没想到真的这麽快……这麽突然……”

　　他说着，眼泪横流。凤兰抖了一下，咬牙一把把他抱起来吼道：“不许胡说！”

　　可是司徒雪融仍旧在喃喃低语：“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你幸福……跟我在一起只会给你添麻烦让你难受……凤兰，对不起，我想给你幸福的，我真的想……我没用……可是我真的……”

　　“以後……你要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会和你一起长命百岁……会……”他没有说完，话语被堵在了唇间。连吻也变得苦涩不堪，却仍旧缠绵令人无法逃离，司徒雪融努力回应，似乎倾尽毕生力气只是为了在这绝望之际化作死灰前昙花一现的绚丽。

　　又咳出一口血，司徒雪融觉得身体在急速降温，他恋恋不舍地想要记住凤兰的样子，眼前却一片漆黑。就要结束的认知让心脏一阵阵麻木又剧烈地收缩，他觉得自己伸手想要抓什麽，可其实他的手仍旧垂落在身边，只有指尖动了一点点。

　　凤兰，凤兰，凤兰，我……舍不得……

　　沈入黑暗之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味，有什麽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他已经不知道。

　　凤兰抱着他，用铁链的边缘把左手手腕顺着以前的疤痕再度撕裂，给他哺入自己的血。他知道这样救不了他，可他其余什麽也没有，只有这个也许能够温暖他身体的失温，如果没能救醒他，就这样流光所有的血和他一起死了好了。

　　眼泪洗刷不了心里的疼痛，真的很想叫醒他凶他一顿，自己幸福不幸福他不该不知道，却无论何时都要信口胡说。找一个长命百岁的，要长命百岁干什麽？死没有什麽可怕的，可怕的是世上少了这个木讷的认真的容易害羞好欺负又心思细腻的大将军，那样长命百岁才没有什麽意思。

　　世上只有司徒雪融，在他心里独一无二。现在是，永远也是。

　　凤兰低头看着已经染了血的铁链，咬牙要做最後一搏。如果打碎手腕从铁链里脱出，是不是能带着雪融逃跑？可是打碎了手腕，又用什麽来抱起他呢？

　　他抓着链子，从头到尾找到了看似最细的一处，用牙齿在打合处狠狠咬。毕竟是铁，他也知道自己或许是徒劳，可是坐以待毙的事情凤兰不会做，一生投机惯了觉得幸运之神会在命运的转角处降临，如果不用力抓住，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牙齿在铁链上留下了印记，门外寂静的夜晚里突如其来爆发出骚动声，凤兰也不想管，牙龈已经渗血，他感觉到链子似乎有些微的扭转，更是用力去拗，链子的咬合处又松动了，刺得嘴唇生疼口腔里全是血腥味，终於链子被扭开，凤兰惊喜地把它拿出来，手上的一大条链子终於可以从这一指粗的缝隙里面脱出来。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罗琛冲了进来就向司徒雪融而去。他拿着刀，凤兰冲上去展臂挡在司徒雪融前面。

　　“你要动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凤楼记事58

　　罗琛愣了一下，疑惑为什麽凤兰的左手在很严重地淌血，再看看昏迷中的司徒雪融，忽而哈哈大笑问：“我该说你们什麽？伉俪情深还是苦命鸳鸯？”

　　凤兰手里只有一段铁链，虽然勉强能算作武器，却也并不好过赤手空拳。可是他也算机敏，知道外面的喊杀声大概是援军杀过来。罗琛进来是为了挟雪融做人质，可是雪融已经经不起一点折腾，他哪能还让他动他！

　　罗琛又往前踏了一步，凤兰知道自己也许只要拖住他一会儿就好，只要援军冲进来罗琛就完了。脑子里面突然闪过曾经的一幕，凤兰笑了一下沈声说：“你说你姐姐病重，结果却伏兵在这里。你骗了刘青，他不会原谅你的。”

　　看罗琛的脸色变了一下，凤兰心道有效，敏锐地又追加一句：“你知道的吧，要是雪融出了事，为你担保的刘青是活不成的。”

　　这个北漠将军和刘青之间的一层淡淡情愫，他在红珠城的牢房里亲眼看到，也许是刘青被俘期间发生了什麽，也许只是纯粹的惺惺相惜，但是在罗琛心里刘青有分量，而且看来分量不轻。凤兰直接陈述了现状：“你投降，你死；你不投降，他死。罗琛，在你心里刘青究竟算什麽，只是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吗？”

　　“少废话！”罗琛不是傻瓜，就算凤兰说得句句揪心，却也知道他只是要拖住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背叛了不该背叛的骗了不该骗的，已经没有退路。

　　他再次举刀的时候凤兰也紧握手里的铁链，在罗琛眼里是那麽以卵击石可悲可笑，在他手里只消片刻这个男子便再也不能神气活现，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也保护不到。罗琛也不知道为什麽，顿生一股像是妒意一样微酸的感情，突发奇想想要试试看他究竟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大将军看得多重。应该不会很重，毕竟再喜欢，大难当头都可以选择残忍的背叛，何况性命攸关。

　　“你让开，我保证事後不杀你。否则，千刀万剐，你别怪我。”

　　他话音刚落，凤兰就不屑地说了句：“笑话。”依然拿着铁链站着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还回头看了一眼，面带笑意目光极为温柔。一身凌然的防备和杀气与这种回眸一笑太不相容，看得罗琛一阵心慌意乱。蛊惑人心的气质，他知道这个人留不得了。

　　刀刃和铁链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凤兰挡了一下躲开了，罗琛觉得简直是可笑，明明应该是一刀就被自己砍死的人，居然能接二连三接住自己的招式。其实凤兰哪里是在接招，根本是慌乱中仅凭身体反应来挡罗琛的攻势而已，幸运撑得了一时，後面就不得不靠实力了，凤兰在仅仅用锁链砸了罗琛的头一下之後就被他压在地上，明晃晃的刀在黑夜里狰狞地就要落下。

　　一颗石子砸在罗琛手上，刀掉落在凤兰耳边，余光里司徒雪融居然咬牙坐起，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睁大眼睛狠狠盯着罗琛。罗琛只愣了一下，捡起刀就冲过去，凤兰从後面抱住他的腿，他回头以极快的速度把刀插向凤兰的心脏，破空“咻──”地一声，刀再次掉落，凤兰刚刚眼明手快地抓住刀子，又一声响起，罗琛已经跌坐在几尺之外，胸前没入的羽箭露出尾端，衣襟渐渐染黑。

　　门外月明下，刘青的另一支箭已在弦上，面无表情地指着罗琛。而罗琛的脸从惊愕到愤怒到悲哀最终死气沈沈地垂下眼帘，已经像零落了一生那麽漫长而艰难。

　　胜负，成败，命运，在瞬息之间尘埃落定。

　　凤楼记事59要我如何有爱囧

　　司徒雪融缓缓滑倒凤兰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凤兰大声叫他都没有反应。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心跳，在一片骚动中凤兰再也听不到什麽，眼里只有司徒雪融毫无血色的脸和苍白的唇。医者们从他怀里七手八脚把他带走，然後他被谁扶起来，走了两步，惨白的月光下周围的景致突然天旋地转。

　　梦里面，一条灰暗的道路，四周的树木惨白，虚浮着几道飘渺的人影，凤兰一直在走，好像丢了什麽一样失魂落魄，有什麽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他应该想起来，却想不起。前面有个背影很眼熟，他追上去，那个人转身，衣服上都是血。他吓了一跳，却已经被抓住了手，然後他发现那人的眸子也异常熟悉，他以为他仍旧没有想起他是谁，却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

　　“雪融……”

　　凤兰猛地睁开眼睛坐起，白色的帐子，和梦里的树木一样白森森。不好的感觉萦绕於心，就在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就要窒息的时候，幸而有人晃了晃他说：“凤管家，凤管家。”

　　“你终於醒了，”刘青看凤兰的样子就像被鬼索去了魂一样恍恍惚惚，又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他仍旧没有反应，又推了他几下说：“凤管家，将军没事。”

　　凤兰这才好像回过神来，眼睛却不像一直以来那样透着熠熠光彩，而是好像生怕是在做梦，生怕醒过来一样小心翼翼地迟疑问道：“真的？”

　　“真的，已经醒了一次，没看到你很是担心，说什麽也没用，好不容易才又让他睡下，”刘青叹了口气说：“我才来守着你，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去将军那里吧，省得他醒了又折腾自己……”

　　刘青还没说完凤兰就翻身下床了，赶忙跟上去，凤兰刚刚出门就迎面遇到赫连渊，刘青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被一把揪起来。凤兰本来就心急如焚，加之从来就不待见赫连渊，伸手就推，却被赫连渊很快把双手都制住吼道：“为什麽你没有事，他却弄成那样？”

　　“赫连渊，现在不是时候。”刘青从他手里夺回凤兰挡在後面，赫连渊冷笑一声道：“不是时候？刘大人放走那北漠贼人放得就是时候？你当初不是说他若背叛你当受军法处置，为什麽雪伤得那麽重，反倒是你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我的事情就不牢赫连将军费心了，”刘青道：“我知道已犯下大错，但凤公子确实保护将军到最後，其诚心三军有鉴。请赫连将军让路，待将军痊愈後，刘青自当伏法，不敢有半句怨言。”

　　刘青说了拉着凤兰就从赫连渊身边走过，擦身而过的时候凤兰听到他在身後幽幽说道：“痊愈？你明明知道他这次是好不了了的……”

　　凤兰抖了一下，慢慢回头，赫连渊见状脸上的苦笑染上了几分讥讽看着刘青说：“你没告诉他？要瞒到何时呢？你以为雪现在的情况，还瞒得住吗？”

　　凤楼记事60

　　“你说什麽？”凤兰问题，继而抬头看着蹙眉的刘青说：“他到底怎麽样了？你不是说他没事麽？”

　　“剑尖划伤了肺叶，虽然一时不会致命，却难以复原，”赫连渊低下头说：“加上……雪他本来就有痨病，医者说能活以他之前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就是奇迹，现在加上这样的伤，大概真的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凤兰愣了一会儿，继而掉头就走。这种话他听过，刚到镇远将军府的时候雪融咳得厉害，那时候医者就说过他活不了多久，可事实上不是没事吗？事实上在悉心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这样下去当然可以一起活得很久很久。那些混账医生只会随便就说那种丧气话，根本就不会想着怎样给人好好治病！

　　刘青跟上去，替他拉开了司徒雪融的房门，一片昏黄下司徒雪融靠在枕上，看见凤兰露出一丝微笑，凤兰也笑了，走近，那笑却僵在脸上，司徒雪融的印堂发黑，眼眶凹陷，一夕之间憔悴衰弱到可怕的地步。

　　司徒雪融看到凤兰心疼的眼神，摇摇头说：“别担心，我没事。”

　　刘青悄悄掩上房门，留下屋里两个人。凤兰撩开司徒雪融前额有些凌乱的长发，这种时候千言万语也没有什麽意义，只有紧紧抱住，才能确定这个人在怀中未曾失去。司徒雪融把头靠在凤兰的肩膀上，悄悄收起了之前的柔和浅笑，露出一丝悲凉。

　　自己向来是多灾多难的吧？司徒雪融微笑，看着凤兰的眼睛，这一生算是沈浮难测，几经希望，也几次想要放弃，只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明明在他怀里了，却还是止不住悲伤，因为他知道这次他必定会让他难过。

　　凤兰轻轻圈住他，额头磨蹭着他的前额，想要吻他，司徒雪融却突然挣扎起来，伏在床边一阵咳嗽，手紧紧抓着前胸，指尖发白。凤兰抱着他替他顺气，手抚过他的胸口一阵冰凉。司徒雪融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表情却越来越痛苦，凤兰的心整个绞起来问他：“雪融，怎麽办？我该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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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事……咳……”司徒雪融还没说完，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几乎无法喘息。这种每次呼吸都会伴随的痛他太熟悉，一阵一阵仿佛把身体里的力气带走，生命也就这样七零八落。

　　凤兰揉他的胸口，却没有什麽效果，站起身想要出去找医者，司徒雪融拉住他哀求说：“咳咳……别走……”

　　似曾相识的一幕，望月郡将军府的小楼里，司徒雪融跌在地上拉着他的衣摆求他别走。仿佛是很久以前，又仿佛就在昨天。一切的开始，生命的交集，就在他踌躇着向那个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人伸出手的瞬间。

　　因为那个时候抱住了他，才得以後来的相知、相爱。

　　“我不走，”紧握司徒雪融的手，他轻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知道你虽然看似淡泊，却容易想不开还怕寂寞，所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逗你开心，看你笑，不管发生了什麽，绝不放手，绝对不放手。

　　凤楼记事61

　　司徒雪融笑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之後全盘崩溃，别过头去咬紧牙关，却已经湿了枕巾。之前一遍一遍说没事，不过是自欺欺人，身体变成什麽样医者就算不说自己也知道，就是不说凤兰也看得到。

　　只是都不愿意面对，说什麽永远不会离开，可是所谓“撑不过冬天”都已经是医者善意的说法。胸口剧痛呼吸困难，会不会撑不过一个月，会不会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凤兰，他自己也不知道。

　　从小上天就不垂青他，母亲、父亲，重要的人被一个个夺走；两年征战沙场费尽千辛万苦算是建功立业，却因为身体的原因功亏一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够感到幸福的人，却那麽短暂。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告诉他，他终其一生无论如何努力，仍旧什麽也得不到。

　　谁会想到在那麽隐秘的地方会有北漠的埋伏，谁会想到之前还好好的期待将来，却一夕之间弄成这样。胸口被刺伤的地方很痛，之前以为已经养好了的肺病也再次开始折磨他，死了也许会不甘也许会恐惧，可真正痛苦的是要丢下凤兰一个人。

　　凤兰那样的人，似乎是与众不同的得天独厚，在他身边，每天像是可以分享他的幸运他的幸福一般变得美好，却不曾想反而把他卷入了自己的不幸。还记得初遇的时候凤兰可爱的自我中心的嚣张和上蹿下跳风风火火的性格，不到一年，他变了很多，变得成熟温柔，变得考虑细微，变得愿意默默待在一边帮他，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等他。

　　如果不是他，凤兰应该会更加闪闪发光。为自己他放弃了他的与众不同，放弃了他的快意人生，到头来却只得感伤……

　　这一生，没有负其他人，却单单负了他……

　　“雪融，傻瓜你哭什麽？不准哭，”凤兰语气凶恶动作却轻柔地抹掉他的眼泪说：“哭那麽凶干嘛，弄得好像……好像……总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别听人瞎说，也别往不好的地方想，听见没有？”

　　司徒雪融咬紧嘴唇点点头，即便知道这次和以往不同，也必须抹掉眼泪微笑到最後。已经不能给他将来，不能给他承诺，起码眼前要让他不要那麽担心，不要难过。

　　凤兰的袖子下面露出层层白色的纱布，司徒雪融心痛地轻轻摩挲了几下，还记得就要堕入冰冷的时候被灌进口中的温热腥甜，让整个身体回暖，让他有信念要撑下去。

　　“那个时候真吓死我了，”凤兰悄悄抽回手，依然心有余悸：“你流了好多血，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现在还能抱你在我怀里，我觉得很幸运，真的太不容易了，迟一刻，错半分，都再也没办法挽回。所以雪融，还要继续难为你，也许将来的日子对你而言很苦很难熬，可是我们那麽多不容易的事情都过来了，绝不能放弃，知道吗？”

　　“嗯，我知道。”司徒雪融道，纵然前途飘摇渺茫，抓住眼前所有，已经是能够做到的全部。

　　凤楼记事62

　　初春，万物复苏。漠河完全解冻，春水滚滚，从北疆城城楼望去，洋洋大观。

　　司徒雪融近日咳得不是很严重，却也不曾减轻。可喜的是终於能够下床，凤兰扶着他在太阳好的时候出去吹吹风，其他时间则陪他在屋里一起念书偶尔弹弹琴，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东西是每日的功课，可是司徒雪融吃得很少，凤兰次次都要下功夫努力填塞才可。

　　赫连渊也每日都来，经过此事之後他把雪融受伤都归咎到凤兰头上，对他更是没有好脸色。而凤兰也很不快他在雪融疾病缠身的时候还总是拿地图来烦他，就常常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可惜司徒雪融仍旧像以前一样对赫连渊很客气，所以被赶出屋子的还是凤兰。

　　刘青则很少来，似乎是立场很尴尬。然而凤兰没有忘了那罪魁祸首，只是过去几日实在担心司徒雪融担心得很，才暂时抛之脑後，现在有空，立刻跑去刘青处问他：“那个叫罗琛的在哪？我要杀了他。”

　　“他被收押大牢，後日遣送回华都城听候处置。”刘青这样答，凤兰当时就急了，质问道：“送回京城？为什麽不现在杀掉？他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包庇他？”

　　“不是包庇，对於那个人，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再信他一次帮他一次，”刘青的表情看不出特别的喜悲，略带薄凉地陈述：“可是军法是这麽写的，罗琛能不能杀是皇上说了算。”

　　“抓到他的不是皇帝，凭什麽皇帝说了算？要是皇帝说不杀，就不杀了？”

　　“凤公子不必担心。以他的现状，十有八九要凌迟处死的，就算皇上有心放他，我也一定力争定他的死罪，倘若仍不行，刘青就算以命相搏，也会杀了他，以赎渎职之罪。”

　　刘青语调平淡，听得凤兰却难受。他知道刘青这番话说得很绝了，想起曾经在牢房里他和罗琛之间那种淡淡的温馨，虽然那人对雪融的所作所为让他发指，也怨恨过刘青对他的纵容，可是如今听到这话，不由得觉得悲从中来。

　　如果横在中间的是伤害和背叛，要挽回多难，更何况加上国恨私仇。他不能够想象刘青此刻的心情，可是被重要的人背叛是什麽感觉，那样毫不犹豫地拿箭射向他会是什麽感觉，如今想要致他於死地又是什麽感觉，想想就心寒。

　　无法想象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样，凤兰心道，如果两人是敌人，雪融会很难过吧。他又是那种不会置国家人民於不顾的人，所以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自己肯定要做那个抛弃自己国家的人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想象那会有多惨痛，因此能够没有任何顾虑地相爱，真的十分令人欣慰。

　　（身为後妈橙的孩子，你俩真的可谓最幸运的一对儿了。放眼望去哪一对不比你们惨得要死要活的……）

　　凤兰只再去看了罗琛一次，他虽然蓬头垢面，却还是那麽桀骜不驯，身上的铁链甩得咯咯作响，看凤兰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嚣张。凤兰本来不想动粗，可见了他就来气，叫人把他架起来就甩他巴掌，手打疼了就拿了旁边士兵佩剑的剑柄砸，越砸还越觉得不够，真恨不得能拔剑像当初他毫不留情地刺进雪融身体时一样让他尝尝那种滋味。

　　罗琛被他打，一点也不痛的样子，反倒哈哈大笑说：“司徒雪融怕是死了或者离死不远了吧，否则你那麽疯干嘛？”

　　凤兰暴怒，正抬手还要打下去，就被从後面抓住。回头看是刘青，正以为他要护着罗琛，刘青却从他手里抢过剑向罗琛砸下去，毕竟是练过的，凤兰听到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罗琛闷哼一声，抬头睁大了眼睛，眼泪突然就滑下来，刘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剑交回凤兰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楼记事63

　　他走了之後凤兰没能再下手，牢房里只有罗琛低低的啜泣。回到屋里凤兰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跟司徒雪融说了，司徒雪融只是轻微吃惊继而自语：“……是啊，早该想到。”

　　“雪融对这类事情总是比较迟钝，”凤兰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心道幸好你迟钝，否则不早就被赫连渊占了先机。一看时间已经不早，而司徒雪融仍旧拿着个什麽图在看着，就一把抢过来说：“该睡觉了。”

　　“还不算晚，”司徒雪融伸手拿回来笑笑说：“已经和赫连商定後天向北漠境内出发，以往我们并未进过北漠国境，对地势不熟。我就再看一会儿就好。”

　　凤兰没有听说又要行军的事情，立即暴跳：“不行！你身子还没好就又要颠簸怎麽行？混账赫连渊，果然不是他家的他还是不知道心疼！”

　　雪融这次的病不似以往，凤兰精心调理了个把星期却仍未见起色。在焦急的同时，凤兰思前想後觉得可能是罗琛伤到他肺叶的那一剑，心疼又愤恨得不得了，几次暗想冲到收押他的牢房把他剁成肉酱。

　　“军情耽搁不得，”司徒雪融揉了揉疲倦的眼睛说：“你知道的，这一次全国耗费那麽大的人力物力，我们必须要重击北漠，杜绝疆土之患。这样华都的百姓才能……”

　　“军情耽搁不得你就耽搁的得？”凤兰打断他，一把没收他的图吼道：“别拿什麽国家百姓的大道理唬我。怎麽不想想你自己的命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贵重多了？总之你好好休息快点给我好起来，否则不饶你！”

　　说着凤兰揣着图就出了房间，一路直去赫连渊那里敲门。赫连渊开门看到他还没来得及不爽就被凤兰拿着手里的图劈头砸了几下。

　　瞠目结舌可以用来反应赫连渊在那片刻的神情，接着怒道：“你这小子发什麽神经？”

　　“我才要问你发什麽神经？继续行军的馊主意是不是你出的？你倒是看看雪融那脸色还能再操心打仗吗？你好歹和他同级，还不多担待一点，你想累死他不成？”

　　赫连渊面对凤兰一系列的指责，愤愤扔下一句“无理取闹”就要关房门，凤兰立刻拽住他：“赫连渊你别想跑，今天给我说清楚了！”

　　凤兰挂在赫连渊胳膊上，无奈对方力气太大，拖拽不成反而被带进了房里。赫连渊瞧见这人如菟丝子一样缠着自己不放，又气又想笑，定了定还是告诉他实话：“你当我不要他留下休息？是他自己提出要快点行军的。”

　　凤兰哪里猜不到那其实多半是雪融自己的主意，可是真听见赫连渊这麽说，更是不爽：“那还不是你教唆的！”

　　赫连渊可没心思背这种黑锅：“司徒雪融那种顽固之人，你几时见人教唆得了他？”

　　凤兰理屈，哼了一声，不料赫连渊低头接着说：“我之所以答应并全力协助，不过因为平定北漠是雪毕生的心愿，我不想他壮志未酬……”

　　“我X，你这是什麽话？”凤兰一个激灵跳起来：“你这乌鸦嘴是在咒雪融还是怎样？”

　　凤楼记事64

　　“我只是在陈述你知道的事实而已，”赫连渊叹了口气却仍旧故作不紧不慢地说：“你看得到他的生命在流逝，没有任何办法；你也知道他想在最後豁出一切来换得国泰民安，你仍旧没有任何办法。”

　　“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麽！”凤兰梗着脖子说：“雪融的病能治好的，肯定能。我肯定能说动他，让他跟我安心回家养病。到时候你这混蛋就自己留下打北漠吧，我和雪融回我们望月郡的小楼……”

　　“我一直以为你了解雪，现在看来你那麽天真，雪和你在一起真是浪费了，”赫连渊的薄凉里终於露出一丝嘲讽，对凤兰不屑道：“对司徒雪融而言，永远国家为上。你自以为在他心里算得上什麽，其实什麽也不是。倘若今天有人绑了你，要他拿一座城池──不，或许只是数十个百姓的性命来换，司徒雪融绝对不会换的。这就是你的位置而已。”

　　凤兰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咬咬牙挤出来：“是，我知道。那又怎麽样！”

　　“哦，那又怎麽样？对一切以司徒雪融至上的凤公子来说，这其实很严重吧。如果不考虑你将来变心的可能，你先下心里最重要的就是雪了。可是在雪心里有个天下，你永远只是第二位。这可……这可怎麽办呢，嗯？”

　　赫连渊一席话正中凤兰一直埋藏着的心事。他是有感觉的，望月郡小楼里的雪融少爷，心里似乎只有他凤兰一个，他也乐得那种被完全信赖和依靠的感觉。可是在战场上的雪融，对他依旧痴迷，心里却装着更为重要的东西。凤兰曾经自欺欺人试着把这种失落藏得很好，没想到讨厌的赫连渊看到了，不但看到，还给指了出来，这在凤兰的意识里是极为丢人的事情。

　　不过想想赫连渊是怎麽看出来的，还不是在雪融心中既在国家之下又在自己之下而深有感触？凤兰故意这麽想，才又找回气焰。

　　从赫连渊的房间里出来，月色当空。凤兰抬头看了看，郁闷。

　　回到房里，司徒雪融已经睡着了。凤兰凑过去借着月光看他憔悴的脸，才没有多久时日，眼眶已经凹陷了。

　　这个时候心疼都来不及了，还哪有心埋怨。凤兰撩起他前额的头发轻轻吻了一下，静静坐在他身边。

　　“究竟是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其实我无所谓……”

　　凤兰轻声说出来这句话，楞了一下然後自顾自偷偷笑了。他确实感到可笑，因为这不像自己会说出来的东西。

　　曾经因为一点点忽视就闹得要命，如果知道自己不是雪融的心中最重，那还不抓狂，这才是他的真性子吧。可是真在此时此刻，却连气都气不起来。

　　以前听人说爱一个人爱到无所欲求，就全当笑话听，心想要自己爱一个人不起腻，那个人还不得把自己奉若天仙，每日好吃好玩的供奉着。

　　结果呢，如今只是看着他睡在身边，就心满意足。

　　唉，这不是完蛋麽。凤兰叹，这辈子栽了啊，到头来反而被人完完全全吃得死死的了。要是让远在频迦的娘知道了，不知道要怎麽笑话自己呢。

　　然而是雪融的话，完全无悔。

　　凤楼记事65

　　队伍真的开始向北漠进发，浩浩荡荡踏着消融的冰霜给厚厚的黄土带来的泥泞。

　　司徒雪融执意骑马，握着缰绳和赫连渊并驾齐驱。刘青则落在後面，在凤兰的马车附近走着。

　　凤兰挑起一点帘子，也就是目光跟着司徒雪融的背影走。不把那麽虚弱的人强行拉回马车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由着他了。

　　昨晚临行前司徒雪融说：“此番前去，艰难险阻不比寻常。我……”

　　他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凤兰故作轻松笑笑说：“没事，我不会阻着你施展你的大作为。只是希望你不要太过拼命，很伤身体。”

　　司徒雪融欲言又止，最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凤兰太知道司徒雪融了，又怎会不知道他要说什麽。可是他是不会让他说出口的，毕竟之前也遭遇了那麽多困难和危险却都还活得好好的，这次为什麽不能仍旧是有惊无险。

　　雪融毕竟还是悲观的，所以凤兰自以为要向他灌输乐观的信念才行。

　　午间在河边停下饮马的时候，司徒雪融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刘青悄悄对凤兰说：“稳定军心有赫连足够，你还是快点让雪融回车里休息。”

　　司徒雪融大概是自己也知道撑不住了，就没有强留。上了车凤兰得以细看才发现雪融的身子很烫，脸上却仍旧没有血色，喘息困难。

　　“发烧了为什麽不说？”凤兰暗骂自己粗心，扶着雪融躺下之後立刻跳下车去後面拿药，谁知拿了药回来司徒雪融竟然已经昏死过去，嘴唇上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暴露了一直的坚持，凤兰抓起他的手，手心里淌出尚未干涸的血。

　　他什麽时候开始吐血的，瞒了自己多久？凤兰脑子里一片混乱。

　　找随军医生看脉，无非还是支支吾吾无可奈何。直到晚上司徒雪融仍旧没有醒，赫连渊在帐外又逮着刘青翻旧账，凤兰在屋里，却也除了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束手无策，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看着他的病情一点点加重却毫无办法。

　　次日司徒雪融醒来之後，所有人都一致装作什麽也没有发生。赫连渊每日仍旧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来找他，凤兰也仍旧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只是再也没有碰过他了，知道他的身子受不了。

　　挺进北漠的过程，不算是险阻重重。北漠没有了罗琛，其余几员将领虽然勇猛，倒也算不得赫连渊与司徒雪融的对手。只是攻入都城陌阡费了一些时日，但最终还是打了进去。北漠王被迫带人跑到了大漠之中，却停留不去才伺机卷土重来。（此北漠王乃封非他叔叔也。）

　　华都大军虽进入北漠，却不曾扰民。北漠本来也就有许多各地之人，对国家是谁的天下并不在意，也不若华都百姓一般胆小怕事，所以大军入驻没多久商贾小贩又继续开店吆喝，街道熙熙攘攘，都城完全没有一点颓废之象。

　　大军在陌阡休整，司徒雪融和赫连渊几乎已经大功告成，只等着北漠王反扑时消灭其最後的锐气。

　　…

　　凤楼记事66

　　这已经是司徒雪融想要的东西了。收复失土，打进北漠都城，他都已经做到了，在舒了一口气之後，却也怅然。

　　成功了……然後呢？或者说，成功了，那又如何？本来就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天下苍生，如今只算是一桩心愿得了，倒没什麽可喜。

　　华都将士们自然还是群情激动的，自从驻扎入陌阡之後已经狂欢了多次，每次都是赫连渊主持，司徒雪融很少露面。

　　近日里多是昏昏欲睡，经常会昏睡很久，醒来连自己在哪里在做什麽都要许久才能想出来。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凤兰在身边，可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他挂着无法掩藏的疲倦守着自己的样子，他想起曾经，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闪闪亮，有那麽多鬼主意，笑得无忧无虑。

　　是自己让他开始有心事，是自己逼迫着他从那样天真任性一点点变得需要隐忍需要哀愁。

　　要是从来没打过仗，要是不曾心系天下，两个人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到底是，到底是自己拖累了他，却连一句道歉都无从出口。

　　凤兰在感觉距离变得遥远，他和司徒雪融。

　　即使是雪融在醒着的时候，也常常出神，很少和他搭话，虽说赫连渊和大家都在高兴，他似乎也开心不起来。凤兰因此郁闷了几天，最近雪融在想什麽越来越难猜，而且离得那麽近却感觉那麽远，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凤兰委屈，心想在你心里到底是天下还是我重要我都不在乎了，你居然还要疏远我。不行！

　　恰逢北漠的传统节日，其实这日正是夏至，可是北漠陌阡这里完全冷到全年冰封，所以这里不过夏至过“安合”，取“幸福安康百年好合”之意，适宜嫁娶。据说安合的晚上有庙会灯市，凤兰想雪融最近总躺着对身体也不好，就拉他去看。

　　司徒雪融近来难得见凤兰兴奋，看他笑眯眯的心里也跟着高兴，这样给自己鼓了点劲儿，倒也不像之前一样无力。两人换了北漠的服饰，就悄悄溜进城里。

　　毕竟是节日，街上一派喜气洋洋。华灯初上，拎着烧酒的豪放男人，扎着羊角小辫的童男童女，精心打扮的少妇姑娘，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老公公来来往往。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只要碰上就纷纷道喜。小贩更是抓准机会拼命吆喝，各大酒楼装饰得五颜六色。司徒雪融让凤兰拉着，在人流中看得新奇有趣。

　　这样人挤人的地方，互相手拉着手的两个男子也丝毫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司徒雪融看着花灯下凤兰一副异域风情，头发和着彩绳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落胸前，似乎是他又不是他。明明相处了那麽久，只是这麽看着还是免不了心跳脸红。

　　“哎……”就见凤兰停下了脚步，司徒雪融也闻见一阵熟悉的食物香味儿，看凤兰那馋样不用回头就知道街上有什麽了。

　　“芙蓉樱草糕～”凤兰笑眯眯就拉着雪融过去：“呵呵，好东西真的全天下都会卖的嘛！呃，居然还有水晶丸子！”

　　卖糕点的老头已经老眼昏花，就把凤兰当了姑娘，一边帮他们包一边笑着说：“二位听口音也是华都人士吧？据说在这里安合节出来逛花灯是好兆头啊，二位若是定亲了，不妨去宫後天街的雪神庙拜拜，将来若是结为连理必然永结同心啊。”

　　凤兰也不说破，笑着道了谢。一边捻起一块喂了司徒雪融，一边道：“芙蓉樱草糕、水晶丸子、千层瑶琚冻和南湖八宝羹是我们频迦四大美食，雪融你今天尝到第二样了，以後跟我回家我再带你去吃另外两样！”

　　说者无心，却又牵动了雪融心里层层波澜。这频迦城，自己这辈子还去得了吗？

　　凤楼记事67

　　咻──

　　突然烟花飞上空中，散落漫天繁星般的花朵。

　　咻──咻──咻──

　　“雪融雪融，快看好漂亮！”

　　一朵朵烟花散尽凡间芳华，许许多多欢快的人们同时抬头观赏，司徒雪融被凤兰紧紧抓着手臂，几乎可以感觉道对方传来的热度。

　　好美，好怀念。司徒雪融依稀记得上一次看到烟花的时候还是和娘亲在一起的幼年。而现在，几乎已经忘记了她的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着凤兰被烟花的绚丽沾染了眸子，突然想问，十几年後，他还是否能够清楚记起自己的样子呢？

　　毕竟人死了，就无法挽回地会被从记忆里淡化，就像烟花灿烂美丽，但是转瞬即逝，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十几年後，你可还会记得今日的烟火？

　　“雪融，刚刚的老伯说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图个吉利，我们一起去拜拜吧。”凤兰并没有发现他在沈思，拉着他就走。

　　雪神庙这日白天是年轻情侣人潮汹涌，但待到凤兰和雪融前去的时候夜已经深，少男少女们自然不能在外逗留。两人踏入的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参拜，凤兰看这雪神庙不愧是间姻缘庙，雪神娘娘的塑像也不像平常寺院一样吓人，反而美丽慈祥，几案摆设全部喜气洋洋，根本像是个喜堂。

　　凤兰拍拍雪融一起跪下给雪神娘娘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拜托仙姑保佑，凤兰此生能和雪融一直在一起，互不相负，同生共……”

　　凤兰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冒出来这麽一句，正想着在神仙面前说“死”毕竟不怎麽吉利，就被司徒雪融捂了嘴。

　　“别在神明面前胡说，”司徒雪融道：“能活着的时候和你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等到自己不在了，虽然不甘心，说不定会很痛恨那个和他白头偕老的人，可还是希望凤兰能够幸福。

　　凤兰总算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愣了片刻，伸手给了雪融後脑一下，继而大声道：“仙姑娘娘，这同生共死是一定要的。您请记住，万一我身边这自作聪明的家夥不在了，您一定把我一块儿收去。”

　　说着对雪融狡黠一笑，却见司徒雪融眼眶微红，咬牙看着他，似乎区区发个誓是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一样。凤兰也笑不出来了，沈默了片刻叹口气说：“你啊，又不是真的要死了，干吗这样。”

　　司徒雪融只是把头低下去，就一言不发。凤兰把手覆在他手上晃他，他也不理。

　　凤兰又是心疼又觉得可气，心里转了九曲十八弯，突然把司徒雪融拽到面前死死看着他的眼睛。

　　然後司徒雪融经历了他今後的回忆中认为的人生中的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凤兰说：“拜堂吧。”

　　司徒雪融还沈浸在忧伤中没回过神来，或者是刺激过大，傻傻地问道：“什麽？”

　　“我娶你，或者你娶我，拜堂成亲，给个名分。”

　　“……啊？”

　　“婆婆妈妈什麽！你看这现成的好地方拜，到处都是红的，”凤兰指了指周围对司徒雪融吼：“小爷说我们干脆在这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定下来算了！”

　　“为什麽突然想到……这个……？”司徒雪融云里雾里，也不着重点就问。

　　“总之你愿不愿意嫁吧。”

　　“呃……”

　　“嗯？”

　　“……也不是不愿意，可是……”

　　“打住，愿意就好。”

　　於是就真这麽……拜了。自然没有喜服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证婚人，可是……是那麽回事。

　　凤楼记事68转折（我狂更啊）

　　於是就真这麽拜了。自然没有喜服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证婚人，可是……一丝一毫也不似儿戏。回营帐的路上已经没有什麽行人了，凤兰与司徒雪融十指相扣，摩挲着他手掌上的茧子，忽而停下问道：“你有什麽想和我说的，说吧。”

　　“你从来都是这样，有心思的时候很好猜。”司徒雪融的脸在朦胧灯光下闪过一丝诧异，凤兰笑笑，却不知为何，以往猜出雪融心思的时候他都十分得意，如今虽然勾唇浅笑表情狡黠，心里却像被压了厚重的东西一般喘不过气来。

　　司徒雪融垂眸，半响终於开了口：“……我，我想了很多事情，不知道哪些该对你说，也不知道要怎样对你说。”

　　这倒出乎凤兰的意料，他以为司徒雪融这段时间的沈默与疏离肯定又是担心如今的身体怕是不能相携一生，虽说凤兰自己也为此心乱如麻，倒也仍是觉得最终会化险为夷。毕竟他自认为是雪融的幸运星，在他身边的时候两人也多次走到鬼门关，不都还是挺过来了。

　　但是司徒雪融眉间的忧愁，这次却甚是纠结，牵着凤兰跟着慌乱跟着窒息跟着手足无措。他还是大度地装作没事人一般地告诉他“没有关系，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可是夜色掩盖下黯然伤神的表情却不是那麽说。

　　回了小楼，洗漱完毕，床铺被烧得暖暖的。相拥之间感到怀里的身躯又瘦了不少，凤兰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更紧地贴近自己的胸膛。

　　“凤兰，我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凤兰觉得司徒雪融很可怕，他的话向来很少，但每一句都能渗透他的皮肤血肉直达心灵，而且时候也选得绝佳，总能在他那平日里的一层顽皮剥了下来内心最柔软的时候像一只无形的手一般伸进来把他捏得死死的。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凤兰轻声说：“冬天夏天，月月年年，一时一刻也不放开。”

　　司徒雪融闻言身躯微微发抖，凤兰的下巴在他额顶安慰地摩擦，却听得他喃喃自语道：“我何尝不知道我会害了你……我早就是行将就木之人，本来就不该把你留在身边，可是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只是因为和你在很开心……凤兰，对不起。”

　　“觉得会亏待我的话就好好养病，你怎麽知道我们就不能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凤兰轻轻拍了司徒雪融一下：“何况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我一点点都不可能後悔，拿全天下跟我来换我都不换的，这些你之前都是明白的，怎麽又想不开了？”

　　司徒雪融一声轻吟，似乎是苦笑了一声：“……凤兰，你为何可以看我什麽都好，我有什麽值得你欣赏？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人，我很自私，很迷惑，很疯狂，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凤兰还未及反驳，司徒雪融便按住了他，用一种平淡甚至遥远却听起来斩钉截铁的语调说：“从明天起全军将从陌阡出发，沿漠河与大漠对北漠余部进行全面清剿，赫连渊带十万向南，我带十万向北，刘青留守陌阡，至於你……想跟哪边都可以。”

　　“可是……这……”凤兰一惊，司徒雪融的身体哪还能禁得起那样的奔波，如今还要他出征那不是拿命开玩笑？

　　“这是已经定下的事情，是我的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的後果。凤兰，我们不要自欺欺人，我已经活不了多久，在最後的时间里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什麽了，但是我还有我的责任在，我还可以拼着最後的力量为边疆百姓为华都帝国做一些事情，所以，我打算不再犹豫，而是去行动。”

　　凤兰在温暖的床上突然觉得一阵寒冷。他知道司徒雪融懂得比他多，他努力地想要找出刚刚那番话里能够说服他的道理来，然而他找不到。司徒雪融要做的事情，在他看来很荒谬很无稽很不可理喻。

　　“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了我怎麽办！司徒雪融，你要去玩命，小爷我该怎麽办？”

　　“我说了，你随意。”司徒雪融仍旧平淡，平淡得有些残忍：“其实和刘青一起留在城中会比较安全，不过如今回华都也不是很危险了，怎麽办随便你。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不值得你再为我做什麽了，今後的日子，我也没有将你考虑在内，对不起。”

　　凤兰坐起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被司徒雪融弄得很想哭，他不知道自己听了这番话该想什麽，该做什麽。明知道司徒雪融怕也是横下心来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正因为他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对凤兰来说打击才尤为巨大。

　　在司徒雪融心中永远要屈居於什麽江山百姓之下，他已经劝服自己无所谓了，然而这样血淋淋的事实被摊开晾起来在他面前铺天盖地，还是让他感觉被伤害了。自从雪融受伤以来至今承受的压力和委屈，强压下去的担忧和辛酸这时候竟然显得无比可笑，凤兰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摔门出去，他知道他如果不出门冷静一下说不定会说出令他後悔的话来。

　　空寂黑暗的街道，蜿蜒不知延伸向何方，残月伴着几颗孤星挂在树梢上面，灯火如漆。凤兰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冰冷的空气冻结了想要满溢的泪水，只留下眼眶微酸。夜风撩起衣摆沙沙作响，满腹伤心却无处发泄。

　　室内司徒雪融静静躺着，轻轻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胸口。

　　凤楼记事69

　　一夜凤兰都没有回来，但是第二天集结出发的时候，他还是背着行装站到了队伍里。大家都认为凤兰随性是天经地义，司徒雪融也什麽都没有说，只是几次看过去凤兰都无视他的眼神，也只得默默心里黯然。

　　冒着北方带着沙尘的烈风，队伍缓缓向北进发，眼前的冻土黄沙没用尽头，似乎在预示着一条不归之路。然而全军士气高昂，凤兰混在其中，眼光默默跟着前方司徒雪融的背影。

　　昨日夜里他在外伤怀不幸还遇到了赫连渊，那人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司徒雪融，他只能苦笑。司徒雪融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怕是也不会贪恋他照顾了，如今只能跟着他而已，却被排除再了他的世界之外。

　　赫连渊难得不再那麽讨厌，反倒开导他说：“你绝对不能想象他是经过怎样的挣扎才能决心这样做。相信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对你的心意这天下也少有几个人能做到那麽真，只是……我们身为战士的人心中要坚守的东西，你可能不会明白。”

　　“我不能算是不明白，只是不甘心吧，甚至不是因为在他心中比不得别的什麽，而是……”凤兰摇摇头：“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看着他一点点陷入沼泽，就要溺毙在里面，却还是无法伸出手，无法救他。”

　　赫连渊低低一声苦笑，凤兰见他在暮色中仰头望着明月，忽而有了一丝天涯沦落的惺惺相惜。他那麽久来一味得意比起永远进不了司徒雪融内心的赫连渊，他可谓是无比走运，然而此刻他似乎正是当年看着司徒雪融一点点消耗自己生命却没有任何办法的赫连渊，终於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而言有多渺小无力。

　　该走该留，如何面对如何决断，如何眼睁睁看着他越行越远，凤兰抓紧了缰绳，在风尘中微微眯起眼睛。记得在小楼里的那段日子，司徒雪融的喜悦哀伤全部属於他一个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牵动那人全部心思，那时候真是幸福。

　　入夜之时，军队潜伏入一片靠山的茂林。队伍的行迹十分隐蔽小心，似是蹑手蹑脚的潜伏，一片山雨欲来前的诡异平静。司徒雪融一整天也都只有啃干粮而已，凤兰替他担心，但是在这片茂林里连生火都不被允许。虽然至今都没有交流，他大概可以猜到队伍是要对按扎在十里之外工事中的北漠余部进行清剿，而司徒雪融亲自上阵也是避免不了的。

　　他已经身披战甲，和部众一起坐在不远处等待着时机。凤兰向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司徒雪融似乎是不经意似乎又是饱含情思的一瞥，连忙背过身去。他也知晓不应当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可是心间的邪火无法散去，在被司徒雪融以崇高正义的名目将自己以及许久以来建立的羁绊贬谪了之後，凤兰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对他宠溺温柔。

　　在司徒雪融带着前锋在暮色中出茂林向北奇袭之前，两人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天还未明队伍就全胜凯旋，一片嬉哗喧闹中大家开始拆帐子运整备搬去刚刚攻克的据点，司徒雪融并没有回来，凤兰在悄悄问到他此刻安然无恙留守据点时，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回到空荡荡的营帐，他忽而觉得一阵怅然，一件件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恍惚间似乎他不是要跟着部队一起去庆贺奇袭的胜利，而是在收拾离开的行囊，甚至有一瞬间他几乎就准备收拾好包袱借一匹快马永远离开这异国他乡。也许是自己高估了那被称为感情的东西，也许是那麽多甜蜜温馨的回忆让他产生了错觉，才会在冰冷的现实前还抱有美好的幻想。

　　他曾经很不懂事，伤害过那个人，然而他一直在为他改变，为他学会理解懂得宽容，努力变成一个配得上他的人。可是相对一个无知的自己，司徒雪融一直是一个很明白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他在深思熟虑之後决定下来的伤害，才让凤兰在几经试着谅解之时仍旧觉得徒劳。

　　凤兰还是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如无数忠诚的士兵一样默默跟着大家前行至据点安扎，照例做了一些精致的宵夜差人给司徒雪融送去，然後彻夜难眠。

　　之後的日复一日都如例行公事，队伍四处扫荡北漠残余，每战必捷士气高昂。由於作战时间常常昼夜颠倒，凤兰半个月都没有见过司徒雪融，他仍旧每天帮他收拾打扫做饭缝补，但也会故意在他归来的时候离开，避开见面的契机。对此司徒雪融没有任何表示，几乎如同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他已经一门心思在征战杀敌，其他的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一日经过主帅营帐前碰巧看到从里面跑出来的传令小兵申请焦急，凤兰才终於忍不住闯了进去。在看到那人的时候凤兰又一次知道何谓痛到彻骨，司徒雪融斜靠在椅子里咳着，指缝里落下粘稠的血，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将那人消磨得不成人形，如果不是那双清澈狭长的眼睛，凤兰都无法认得出他还是那个曾经在自己身边幸福地笑着的那个男子。

　　司徒雪融看见来人，呆了一下，继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凤兰连忙上前扶住，在碰触之时，司徒雪融紧紧抱住凤兰潸然泪下。怀里的身体形销骨立，即使抱着也没有一点存在感，凤兰感觉心像是被掏空了，一阵阵寒冷空洞得吓人，自问这一段时间司徒雪融经历的又是怎样的折磨，他为何能够忍心让他独自承受。

　　头发枯黄，印堂紫黑，手臂瘦得只见青筋，胸口裹着白纱。他受伤了，流血了，自己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不知道。前襟一片湿冷，当初做出决定的人是他，现在泪流满面的人还是他，怎麽想也没道理。可是凤兰再次对这种没道理败下阵来，恨不得立即承认全部都是自己的错，因为他肯定是大错特错了才会把雪融弄成这幅样子。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司徒雪融已经放开了他坐正身子，似乎几近破碎的心和身体只要刹那间的倚靠便再无索求，毕竟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必须坚持、必须忍耐，就算满腹苦水也只能默默吞咽。医官走了进来替他号脉，挡在了凤兰前面，耳边听着那人退出营帐时衣物的窸窣声，司徒雪融长叹一声向後倒去。

　　帐顶一片惨白，什麽也没有。

　　凤楼记事70有点虐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对於凤兰是多麽不公，尤其是人家一直以来对他都呵护备至，到头来却要被故意伤害。如果他并非镇远大将军，并不肩负着数万百姓数千家庭的喜乐，并不掌握着一个国家一个王朝的兴衰，如果他只是司徒雪融而已，只是那个坐在小楼里消极等死的沈默男子，人生的尽头，断不会是这样一条轨迹。

　　可是又有何差别呢？只要他还是司徒雪融，就仍旧会其貌不扬、多病早夭，凤兰那样的人和他在一起本来就是奢侈。当死亡横在不远处隐约可见，他在国家与爱人之间选择了前者，可他无法和凤兰解释的是他为的绝对不是流芳百世的功名，只是他还能为边疆百姓做到些什麽，然而对於凤兰，他无论做什麽都注定只令他在自己逝去之後更加伤心难过而已。他不能，也不想再给他一个假的希望。

　　也许在他用最後的生命换来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和平之後，他最珍惜的人能够在一片没有硝烟的净土中开始新的生活，他的子孙後代也不会受到战火侵扰，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这个关於将来的梦想里没有他自己，他却想了很多便，他从来未曾对凤兰说过，也永远都不会说。

　　他开始咳血，一日日变得严重，他已经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晚上也变得浅眠。有的时候会做很可怖的梦，他已经踏上了黄泉路，一路白树凄然黄土阴森，他不想超前走，却不能控制地一步一步迈向无际的黑暗。他很怕，经常浑身冷汗地惊醒，怕哪天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哪天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食物已经难以下咽，只有凤兰送来的精致小菜，他会撑着吃上两口。那个人已经不愿意再面对他，可是还是会愿意帮他准备宵夜，这样已经足够了。更何况，他还得以再抱了他一次。

　　坐在战马上，司徒雪融觉得视野极其清晰，然而脑子里却一阵一阵轰鸣。手抓着缰绳，身子在颠簸，却有一种轻飘飘的异样之感，也许很快就不能上马了，也许很快就不能拿剑了，今日之战极为关键，若能将北漠王彻底驱逐，则此次北伐真的大功告成。

　　要把他们从漠南逐至漠北，要在大漠中连着奔波数日，他现在这样，怕是回不来了。

　　要道别吗？还是就这麽离去？到底那种更残忍？

　　那人……甚至不愿见他最後一次呢。司徒雪融偷偷遥望着凤兰的帐子，沈寂着，不知那个人在哪里。胸口一阵闷痛，他苦笑着抬起头向着东方依稀的昭阳，挥鞭向前。队伍紧随其後，千军万马扬起尘土滚滚，向着北方前行。大漠的风沙灌入眼中，司徒雪融伸手摸了摸，竟然全是泪水。

　　北漠军中没有了罗琛，如同雄鹰被剪除了羽翼，几乎不堪一击。即使如此司徒雪融仍旧不敢松懈，乘胜追击也是精心布置步步为营，从漠南到漠中，毫不停歇披星戴月，大漠里黄沙遍布日炽昼寒，然而士气高涨所以并无人叫苦连天。身为将领，司徒雪融看似精神抖擞，然而每次呼吸都剧痛的胸口以及冻得僵冷的四肢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

　　一件披风被盖在身上，司徒雪融回过头，一时间似乎看见凤兰的盈盈笑意，可是再看清楚了，只是常在身边的守卫士兵。幸而不是那人，那人给了他太多的温暖纵容他去脆弱，在恍神的那一刻险些溃不成军想要伸出手去在他怀里逃避掉必须面对的一切。

　　“将军，前方十五里绿洲西面发现北漠王的驻军。”

　　司徒雪融重整精神，对左右低语了几句，无月之夜华都军队兵分两路，在沙漠中无声疾行。火光燃起，一束束刺红耀眼，北漠军并非无备，拉紧了营门放出流箭，然而他们未料前方不过是诱敌之计，司徒雪融的主力从背後山坡上喊杀而下，熊熊大火借着东风从营帐後面的草料堆燃起，北漠军心大乱，华都前锋乘胜追击，司徒雪融在山腰看着下面，被火光映得晶莹的瞳孔里有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终於结束了，一切……

　　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他弯下腰去也抑制不了，腥甜堵着喉咙，却没有力气去把那口血咳出。睁大的眼睛里贯入了血丝，司徒雪融颤抖着捂住胸口无法呼吸，陡然而至的更加剧烈的疼痛让他向後倒去，坠落的时候眼前是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

　　阵阵幽香，蓝衣的少年带着一群舞姬款款上前，痴了醉了，这一生初遇那样不可思议的人间绝色。

　　青青荞麦田中，跟在他的身後慢慢行着，看一条蓝绦垂在墨玉般的秀发之间，随风柔和地飘荡。

　　刺目昭阳中，那人站在城楼，历经他不能够想象的磨砺和成长，对他微笑着。

　　这一切，这一切都……

　　对不起……

　　一道泪痕滑落脸颊，他仰头去看天，跌进漆黑的沈寂中。

　　“将军，将军！”周围一片大乱。

　　凤楼记事71 凤爷爆发了~

　　他不知道他被人接住，他不知道那个他以为甚至不愿意前来送行的人换上了戎装悄悄跟在他身後。随性军医奔上前来给司徒雪融施针过脉，凤兰紧紧抱着他，怀中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骨瘦如柴活像一具尸体。这种衰败似乎可以传染，凤兰也渐渐觉得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流走，一点点失温变冷。

　　早就想到了结局，还是眼睁睁看他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想要哭，都哭不出来。

　　在大火的废墟中及时搭起了帐篷，医官进进出出惶急万分，他却必须故作镇定地安抚军心。如何挤出的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可疑，然而他还是做了，做得很好。前锋队伍追到五十里之外返回安寨，陌阡那边刘青正在赶来，雪融费尽心血得来的胜利绝不会轻易拱手。

　　司徒雪融没有死，可也没有醒来。

　　凤兰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仍旧安静地躺着，在数月奔波之後终於得以休息，所以他睡下，就不愿在醒来。

　　“你要出征我陪你来了，你玩命我也纵着你了。现在你不醒了，我该怎麽办呢？”凤兰将他一只枯瘦的手执起，贴着自己的脸颊，继而埋首於其中：“重不重要我都认了，雪融，我只想你好好地活着，在我身边而已，你怎麽就忍心……”

　　泪水滚滚而落。上一次这样哭，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压抑的夜晚，那个时候的无助的心伤全然重现，让这个一向快乐一向自信的人再次置疑他的将来，会否走向他最为畏惧的道路。

　　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仿佛他在接住他的一瞬间听到他叫他的名字都是错觉。为什麽不是错觉，如果不是错觉这个人如何可以心安理得地撒手了之，如果心底是那样在乎的话，他如何能对他的眼泪和倾诉置若罔闻。

　　凤兰突然咬紧了牙，一直以来似乎有些话藏在心间，他想要找到发泄口，却总在那时被没用地软化。他站起来，揪起司徒雪融的衣襟，对着那个无法醒来的人吼道：“司徒雪融！我就是对你太好了，太宠你这个混账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你说着舍不得舍不得然後就想着放弃！如果你真的舍不得，就试着努力撑下去啊！还没有到最後就先跟我道别，你怎麽可以这麽做！”

　　“你知道吗，那片冰水里多冷多可怕，手脚都是僵硬的。但是我游过去了！身在其中哪怕一刻也没有想过要放弃！我是天生小人，本该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的。你知道我为什麽能做到那样吗？是为了你啊！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知道如果先你而去你会难过，我知道只有我撑下去我们才有将来才有所谓的幸福。雪融，我为了你做到了，我都做到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你眼前这个人！我还是最初的那个凤兰吗？我根本不是！我为了你做了数不尽的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而你呢，为了我，你做到过什麽？”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要放弃！跟我说你很快会死，跟我说不能给我承诺，跟我说不再管我，司徒雪融，我没见过比你还懦弱的人！对你好一点点，你就受宠若惊，为什麽不承认那些都是你应得的？让我忍不住宠你溺爱你，让你为所欲为，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呵呵，我上了你的当，司徒雪融，看似是你对我心意明月可鉴，其实是我沦陷了一败涂地才对，不然伤心的怎麽会是我，你呢？弄成这样，你终於得意了是不是？”

　　“狡猾，你这个狡猾的人……”床上躺着的人没有回应，用无言的沈默残忍应对。凤兰跌坐在地上，想到自己这一生是输了心输了情输了嚣张输了骄傲，最终，连这个植根於自己心中的人，也终於要让他溜掉？

　　三日之後，刘青赶到绿洲的据点。放走罗琛之事虽是他的责任，但军中极少有人知晓，士兵们对他仍旧极为尊敬信赖，他的到来极大地稳定了军心，一番布置筹划之後，他才得以前往探望司徒雪融。

　　凤兰其实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此人。要说雪融变成这样，很大原因就是他对罗琛那一时之仁，然而凤兰却甚至连去责怪他的力气都没有。何止刘青，就算是罗琛其人此刻出现在面前，凤兰恐怕也不会再做什麽。看着司徒雪融青灰色的憔悴面庞，仿佛那人在一步步迈向死亡之时，也在渐渐抽离属於凤兰的点点生机。

　　刘青站在司徒雪融床边许久，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突然转身，从前襟里抽出一条白绫交给凤兰。这在华都军中是请死令，犯了死罪的将领把白绫交给自己的上级之後便听凭处置。凤兰摇摇头，他没有资格收下这个，他知道刘青一向敬重司徒雪融，此刻心里也必然不好受，却一点也不想用这麽轻松的方式抹去这个人的内疚。

　　在所有人都痛苦的时候，他是没心思去救赎别人的。

　　“我并非向你请死，不过想要告诉你，我一定将功赎罪，亲手完成司徒将军的夙愿而已。”

　　凤兰即将踏出房门，听得身後刘青这样说，想着这与我有什麽相干？司徒将军的夙愿，司徒将军的疆土，那些生生将司徒雪融从他身边血肉剥离的东西，他如今是想都不愿再想。

　　“我犯了弥天大错，但我必须要偷生。”刘青的声音不见波澜，却阻着凤兰的去路，让他无法不驻足去听。“因为将军之前拜托过我，他要我一定活着回到都城，回到望月。因为他在那里有一个家，有许多回忆，有一个重要的人要我替他好好照顾。他说，那个人这一生的幸福，他都欠下了……”

　　明明是初夏，窗外的树却变了颜色，霜红满地。一片清明的天空，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高远得望不见边际。

　　那个人的心，那个人的感情，看着清浅澄澈，实际却一直摸不到边际。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2

　　凤兰还是不愿意坐以待毙。

　　既然从很久以前就是他在坚持，他拉着那个小心翼翼连幸福都不敢去争取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要他一直坚持到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一天，他也认了。

　　司徒雪融被送回陌阡修养，仍旧没有醒来。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凤兰也甚是大胆，竟然变卖北漠宫中黄金玉器来作为经费，广罗天下名医。城中还有座百年历史的藏经阁，其中医学药典也是汇历代各国之精萃，凤兰命人全面查阅过滤，自己也从早到晚不停地翻看，试图从这里面找寻到和司徒雪融的病症相似的药例。

　　他也知这做法几乎是大海捞针，可想着那一线间的希望，便咬紧牙关。几天下来两眼通红，仿佛生了场大病整个人完全瘦了一大圈，却还是不眠不休地翻阅着。各地名医与手下仆从见主子这样也不敢怠慢，藏经阁中常成日灯火通明，成了皇城夜色中的长明灯。

　　直到有人气喘吁吁地找到阁楼中说凤管家你快来一趟吧，将军要不行了。

　　凤兰像是遭五雷轰顶，心神大乱，便什麽都不知道了。一片黑暗中仿佛又回到那条弯弯曲曲的阴森古道上，罗刹恶鬼青面獠牙向他逼来，猛然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里，梦里发生了什麽他已然想不起。那一时间他以为他终於失去了司徒雪融了。

　　然而司徒雪融并没有死，或者说是在他昏迷期间呼吸停止了一会儿又缓过气来，虽然情况还是很不好，倒是醒了。

　　在那之後凤兰就一直靠在司徒雪融的床边，没离开过半步。书还是继续翻的，一干医官仆从继续在藏经阁中，他则有专人从阁里将一摞一摞书给他运来再运走。

　　司徒雪融自从这次醒来已经不咳了，甚至精神也不是十分萎靡，表情十分安宁，只是躺着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喜欢一遍一遍叫着凤兰的名字。

　　“凤兰……”

　　“你别打岔！”凤兰的眼睛并没有从书本移开，敷衍一样地伸过去一只手任他把玩。

　　胸口不痛了，视线也清晰很多，司徒雪融知道这大概就是临死前的清醒，看着床边凤兰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翻看着药典，满眼血丝，心中疼痛不已。

　　“凤兰，我梦见你了。”

　　“闭嘴。”

　　“我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可梦里回头看见你站在那里，我又舍不得，”司徒雪融看着凤兰眼下深深的黑色眼圈，原本雪白莹润的肌肤似乎也失去了光泽，水汽一点点盈上狭长的眸子：“凤兰……没有用了，别翻了。最後的时日，不如我们开开心心说说笑笑……”

　　“你少乌鸦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凤兰……”

　　凤兰不理他，埋头翻书。司徒雪融一声声叫他，让他几次就要丢下那医术。可是如果丢下了，他就真的输了，终於向那个他恐惧万分的结局低头了。

　　“我……我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凤兰抬头看着司徒雪融，司徒雪融看着他淡淡地笑，黑眸里是平淡的温和。一条毯子搭在凤兰身上，他竟然看着看着睡着了，在他身边睡着了！

　　“你为什麽不叫醒我？”他几乎是在吼，这麽弥足珍贵的时间，他居然睡着了？而司徒雪融就看着他睡，为什麽就是不肯叫醒他？

　　他真的很想上去揪着那张波澜不兴的面孔的领子，把这个人在昏迷之间根本没有听到的他的怨气他的不甘他的苦水一股脑再倒给他一遍。因为这人实在太可恶了，可恶到明明没欺负他，都让他面前的景物因为即将蔓延的泪水开始模糊。

　　凤小爷是从来不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哭的！

　　司徒雪融看他这种表情，居然笑了，很有点不像他一贯的反应，伸出手，拉住凤兰：“亲我一下，好吗？”

　　凤兰皱了皱眉，爬上他的床，细细地吻下司徒雪融微微有些干裂的唇。

　　他却又说：“我没有力气了，你再抱我一次好不好？”

　　凤兰摇摇头微笑：“你这身子不行。”

　　“最……最後一次……”

　　“司徒雪融你闭嘴。”

　　司徒雪融又是一个淡淡的微笑，抬头看着凤兰，似乎有什麽想说，又说不出口。他被凤兰搂着，沈默了半晌，忽而说：“凤兰，我喜欢你。”

　　司徒雪融虽然一向温和腼腆，但是表白的话语似乎从来不吝说给凤兰听的，我喜欢你，我爱你，光明正大常常搞得凤兰倒满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凤兰局促地“嗯”了一声，只可惜这一次在甜蜜背後，有着绵长的悲伤，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果然……又沈默了片刻，司徒雪融像是叹息一般道：“你从来……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没有麽？”凤兰脱口而出，很是惊讶。在司徒雪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回过一句“我也喜欢你”？怎麽可能？

　　“从来……从来都没有。”

　　这一句，听着着实是幽怨。司徒雪融的眼神看着既迷惑又有些隐隐的期待，让凤兰一时间就要开口对他说什麽，忽而反应过来，急急刹住，心道这一说了，司徒雪融不就真是了无牵挂了？那样还得了？便哼了一声道：“你要听，我偏不说。你要是不好起来，休想从我这里听到那句话。”

　　司徒雪融愣了愣，眼神默默移开，里面的光芒也渐渐暗淡。凤兰心疼又心虚：“我可不能让你总这麽任性。”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3

　　司徒雪融愣了愣，眼神默默移开，里面的光芒也渐渐暗淡。凤兰心疼又心虚：“我可不能让你总这麽任性。”

　　司徒雪融就又淡淡勾起了唇角，将头靠在凤兰胸前，轻声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饱含太多温情、谢意、不舍与留恋，凤兰没有回应。他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也不知道自己出了这一句如今还能说出什麽。如果可以停留，如果可以相守，如果可以只是倾尽所有就把世间一切繁华捧到他手中，他都想要做到。

　　可最终，线断了，黄粱散了，竟然真的什麽都不能留给他。空有满腔爱恋，却无力，无为，连歉意都是那麽苍白空虚。

　　逝去後带给这个人的伤痛，该怎麽偿呢？这一生欠下这个人的幸福，该怎麽还呢？魂归太虚之後，这牵牵连连的感情，会飘到哪里呢？

　　司徒雪融感到泪水又不争气地涌上心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没有反应，气息日渐微弱，印堂面门上一片紫黑之气，已经看得出死亡之兆。

　　凤兰虽仍在不懈地寻找着最後一线希望，心里却竟然也开始认命，开始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正在一步步永远离开自己。

　　在青楼长大，自幼看得人间悲喜多了，都说幸福是短暂的，他从来没信过。如今看着这个正在死去的人，想着哪一天他就会在自己身边停止呼吸，从此再也看不到他傻傻的木讷、柔柔的温情，就觉得浑身冰冷。

　　即使是如此挚爱，留不住他的生命。

　　他抬起头，远处的书桌边斜着一枚铜镜。凤兰看镜中，那是一个清瘦的、眉眼间有几分冷峻内敛的青年男子。那真的是我？他疑惑，凤兰不是这样的，凤兰要比这丰腴一些……凤兰风姿卓绝，眼神柔媚而嚣张，凤兰整天精打细算的都是一些占小便宜的无聊小事，眉间不会有那麽心事重重的沟壑。

　　一年而已，他变得太多。一个很傻却很可爱的男人，让他见识到了简单的美好，让他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让他知晓了什麽是平静和幸福。跟着那个人，他学会了全心全意去关心爱护，也经过了之前无法想象的层层磨砺，生命中第一次有人比自己还要重要，为了能够追得上他配得上他，真的在一直不懈努力。

　　如今眼前的自己，虽然仍不完美，却终於以自身的勇气与作为令他人也令自己尊重起来。不再青涩，不再迷惘，不再是那个空有美貌的肤浅浪子，这一切，全因为雪融，自己是被他的纯真他的执着他的善良而净化，才得以脱胎换骨。

　　何尝不是一直想要说一声“谢谢”呢？在他那句幽幽难解的“对不起”之後？

　　“谢谢你，雪融，此生得以遇见你，真是三世修来的幸运。”

　　“雪融，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泪水落在那张枯黄而毫无生气的脸上，凤兰还是投降於那人的执拗。突然含泪笑出来，想起初次遇见的时候对这个丑丑的傻男人毫无好感，还极尽欺负，怎麽能想到不久以後，已经依恋入腑。

　　一时间种种回忆涌上脑海，从初遇之时就对自己的过度纵容，一点都掩饰不住的傻傻迷恋，苍寒堡，望月郡，小楼里，麦田中，大漠的狂沙红珠城的雪，刺骨的漠河与陌阡城的夜，开满银铃的雪树与他们拜堂之时满眼的红，依然清晰，历历在目。

　　曾经私底下不只一次嘀咕过司徒雪融的坎坷，自以为是可以带给他幸福的幸运星，毕竟好像只要两人在一起，无论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都似乎能够携手并进。曾经只要有他在身边，雪融无论怎样都会好起来的，这一次，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他也许只是自怜自哀地这麽一想而已，却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脑中。曾经雪融只要在他身边就会好起来，难道只是巧合而已？若是巧合，未免太过像是没有边际的奇迹了，而若不是巧合，这次与以往，又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太多记忆的碎片，似乎提示着什麽，却又隔着一层让人焦心的窗户纸，影影幢幢却又摸不着实体。突然间不知为什麽忆起那人笑着轻声说：“凤兰身上有一种甜甜的香味……”

　　他全身剧震起来，眼里闪着异样的身材，想要立刻翻身爬起来却趔趄了好几次。香味，那个香囊！唐黎送给他，又被雪融要了去一直佩戴着的那个香囊。雪融的身体一直很不好，自从在他身边之後在不用药石的情况下就大有好转，而他的身子再次垮下来的时候，表面看似是罗琛的剑伤，然而也正在那时香囊失落了。这其间会不会有联系？那香囊会不会真如他所想的是有所作用的？

　　唐黎是医者，也许调配出来的东西就有奇效呢？凤兰再一想那香囊早已不知所踪，又哪里去寻来验明呢？可再一想，就猛然想起雪融曾经提起过那香囊里的干花，一些常见的名贵花卉，还有雪树，还有一种是……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4

　　简直是绝处逢生，凤兰跌跌撞撞就跑出屋子。那传说世上已经绝迹的月光花，偏偏他手上就还有一株，那可怜的小植物在雪融病倒之後就被他毫无心绪地锁进仓库，如今颤抖着打开门锁看到那水晶般明亮的夜光之时，他又像捧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精致的花朵。

　　如果不是一直珍藏着旧友的遗物，如果不是司徒雪融对香味感觉过於常人，如果他们不是身处这到处都盛开着雪香的北漠，如果不是他辗转得了这一株月光花，只是毫厘之差，就永远地擦肩而过，然而命运用一种曲折的方法，还是修正了它的故事，让一切也许还有机会得以延续。

　　在司徒雪融的房间里，他点起熏香炉，看着十几种花瓣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能在这最後的尝试中醒来。等待，简直是令人心力交瘁地漫长。

　　再此期间，就连刘青都怀疑凤兰是不是疯了，日日在将军房间里坐着焚香，或者在窗台晒着名贵的花朵，情形诡异。

　　然後某一天，司徒雪融竟然悠悠转醒，除了凤兰，所有人都慌了，都以为大将军如今这是回光返照了。司徒雪融也一样犯傻，心道是终於回天乏术，靠在凤兰臂弯中悲从中来，竟然死命抱住他落起泪来，无论凤兰怎样试图解释，都当是在欺瞒安慰他。

　　凤兰只得等他哭累了，又睡过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黎明的晨光中那人在他怀里再次醒来，有点儿傻地看着他，才无奈地笑叹。

　　人过於死心眼了一点，就是麻烦啊。

　　司徒雪融还在呆，凤兰就把一只实在不怎麽精致的香包往他脖子上挂：“说了再做一个给你的。呐，针线活虽然能做，绣花没学过，你把它戴在衣服里面反正也没人能看到，收好收好，这个可是保命的，不过我还做了几个，万一你再弄丢了也不怕了。”

　　司徒雪融这才仿佛觉察了满室的香气扑鼻，嗅了嗅凤兰做的那只白色的香囊，讶异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却又显得十分迷惑。

　　“这个，说来话长，”凤兰顿了顿，又笑道：“也没关系，反正如今你是有的是时间听我慢慢道来了……”

　　凤兰这个“慢慢道来”迟了很多天。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忧虑焦心、担惊受怕虽然在他脸上看不出来几分，却着实耗了他极大的元气，在一切终於好起来的时候，他才突然觉得很累很困，还没来得及抱怨几句，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按照他的说法，那不过是困极了蒙头大睡了两三天，然而司徒雪融却坚持说那是昏过去。毕竟一个人在面前上一刻锺还在笑着说话，下一刻就突然倒下去不省人事，确实把他这个刚刚醒来的人吓得不轻。

　　司徒雪融的身体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在凤兰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床了。对司徒雪融的病情之前有多严重并不知情的士兵只道是将军微恙而已，见得他出现只是高兴，而那些曾经已经给他下过死亡判断的军医就都只叹上天有好生之德了，刘青更是甚为讶异。

　　“你最终究竟是从哪找到医治那绝症的方法？”有一天他来探望的时候，忍不住问出口。

　　凤兰皱了皱眉，非常认真地回答：“是运气。”见刘青不解，又挠挠头补了一句：“说实话，我自幼便是福星高照的命，你们将军遇上我，好歹也能沾一点。”

　　於是刘青笑了笑，转身离去，又听得凤兰在身後突然说：“刘将军，事情已经过去了。”

　　刘青站定，凤兰表情有点儿尴尬地想了想，解释说：“就是……这件事情本来也算不得你的错。雪融如今已经没事了，你也不用……再将它放在心上。”

　　“凤公子……”刘青并没有回头，微微垂下眼眸，凤兰等着，却听得他轻声说：“希望您和将军大人，能永远幸福快乐。”

　　这听着是谢意的感觉，可不像是从刘青口中说出来的，凤兰听着一阵脸红，再看向门口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自顾自笑笑，终於得到了这个人的认可，凤兰又有几分得意。

　　从床上下来之後，凤兰忙活着种树。这件事情看着有点匪夷所思，但是凤兰总幻想着要是能把这越陆濒临绝种的月光花在北漠乃至华都大陆上种活，那麽对雪融来说又多了一些保障，虽说现在那小植物的花和叶子已经被他奉为至宝，分了好几个地方带着藏着以杜绝一切让他差一点失去那个人的可能。

　　司徒雪融尚在恢复期，由於北漠剩余势力只是偶尔会来骚扰一下，他休息的时间也多了起来。在那麽久的煎熬与痛苦之後，一切居然归於平静安好，那感觉已经不是劫後余生，简直还如同死前的梦境一般。偶尔深夜突然醒来，发觉自己还有知觉，感觉到有力的心跳，都有片刻的不真实感。

　　那种时候他会坐在床上发呆，呆很久，有时候抱着枕头走到凤兰的房门前，却始终没有去敲门。

　　表面是什麽都好起来了，但是实际上……凤兰没有搬回他的房间。

　　凤兰在生气。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5完结倒数五

　　司徒雪融知道的，自从他醒来，就很难再靠近那个人。试图去亲近他的时候，凤兰抬头就是一句：“走开走开，别以为什麽事都没有了。司徒雪融我告诉你，小爷和你有帐要算，只不过现在没心情。”

　　司徒雪融自然知道他所谓的是什麽事情，却想不出如果凤兰真的问起，他该怎样回答。而且凤兰似乎就没有“有心情”的那一天，他这麽一天天等着，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不知道凤兰此刻心情比他颓得多。凤小爷一个人独守空闺，尖尖的虎牙都把被子磨出棉花来了，心道这次是原则问题，说什麽也不能再自动退缩当软柿子了。况且这司徒雪融也太不长进了吧，难道是已经摸出来他凤兰到底还是会舍不得他？要他走开就真走开了，偶尔主动来哄哄他有那麽难麽？

　　不过好不容易才不用弄得生离死别。这时候的结局不应该是皆大欢喜，情意绵绵，然後亲亲、抱抱、上床麽？凤兰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干脆就别拿架子了吧，苦人累己又不讨好的活计。可是转念又想，就是因为自己次次都那样放纵他，才落到下风的，这次再不搬回一局，基本就要从吃定别人变成被吃定了。

　　於是凤兰等，司徒雪融也等，渐渐凤兰觉得这简直像是冷战一般，心里越来越郁闷，却无处发泄。明明每次擦身而过那人的目光都幽幽地看向他这里，却不上来和他说话，长此以往凤兰越来越委屈，被子枕头全部咬出很多破洞来。

　　漠北的据点并不适宜部队长期驻扎，大军很快全部撤回了陌阡城，在城前刘青的少量部众也要回到赫连渊的红珠与这北漠京城之间一个名为边池的要塞，凤兰倒好，这个时候往刘青的队伍里一站，笑道：“司徒将军，来日方长，後会有期。”

　　凤兰得意地看到司徒雪融咬了咬嘴唇，脸上出现了一分焦急，便又火上浇油道：“是司徒将军亲口说过我去哪里和你再也无关的，如今我要同刘将军去边池欣赏欣赏那边的风光，想必司徒将军不会反对吧？”

　　凤兰心道，我这已经是给这傻瓜一个台阶下了。这样的情况，还不出言留我？哪知道司徒雪融心存愧疚，而且仍旧不解其意，心里想留他又不敢开口，居然道：“如果刘将军同意，我并没有意见。”

　　刘青是一个头两个大。近日里虽看得见将军和凤公子不知为什麽谁也不理谁，但也不知道到底闹了什麽别扭，如今司徒雪融问他，究竟是要留还是要放他也不敢自己揣测，又唯恐司徒雪融怀疑是他教唆了凤兰什麽，只得把皮球又踢回去：“这个，还是全看大将军的意思。”

　　凤兰听到这一步已经目瞪口呆了。想不到司徒雪融能这麽倔，死不认错，心中一横冲口而出：“什麽看他的意思，他是我什麽人？凤小爷不是你的兵不是你的仆人，想去哪就去哪。司徒雪融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怕了你，大不了你将军府的管家我不当了，你就留在这守你最重要的边疆吧，小爷我要回我的花花世界逍遥去了！”

　　说着转身就进了刘青的队伍，大呼了几口气，好久没有嚣张过，突然这样，反倒脸颊发烫心跳也快得无法适应了。不过确实解气，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将军府小楼里的那段日子，怎麽凶他都可以，虽然自然不可能是以凶他为乐，但是凤兰还是偷偷扬起了一抹回味的笑意。

　　队伍渐渐分开，越行越远，凤兰在刘青疑惑的目光下，鼓着腮大踏步前行。没有看到皇城之前，司徒雪融茫然地看着远去的军队扬起的尘土，眼中带着几乎一触即碎的脆弱。

　　边池是座小城，自然比不得陌阡和红珠的繁华。凤兰在这陌生的城里还没呆上一天就郁闷得想要撞墙，总觉得吃得不好，住得不好，路人长得不好，小吃铺的锅碗不精致，赌坊的招牌挂歪了，妓院的老鸨长得凶神恶煞，总之一切都不好。

　　没有司徒雪融在的地方，居然一切都不好。自己到底有多贱，凤兰这下可算是明白了。

　　算了，回陌阡找他吧，凤兰幻想着万一自己不在的时候赫连渊那家夥跑去趁虚而入，那就亏大了。到时候雪融见他反正也不比他凤兰差，又识得大体能够贤惠地接受“国家百姓比你重要得多”这种郁闷事，说不定就被他花言巧语骗去了，到时候……

　　摇摇头，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凤兰叼了根草，就发现暖洋洋的太阳被挡住了。刘青在他身边坐下直接问道：“凤公子，你和将军究竟怎麽了？”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6完结倒数四

　　“凤公子，你和将军究竟怎麽了？”

　　“刘大人，我问你，一边江山，一边美人，你选哪个？”凤兰咬着草问。

　　他以为刘青那种人，势必会回答江山，谁想到刘青毫不犹豫：“美人。我要江山干什麽？”

　　连刘青的想法居然都是和他一样，而不是司徒雪融那般？凤兰听了不觉气闷：“真的？若要你如今放下高官厚禄，跟一个绝世美人浪迹天涯，你肯干？我不相信。”

　　“我肯，功名利禄，我向来视作无物，”刘青对着凤兰怀疑的目光淡然笑笑，又正色道：“我相信同样的问题，司徒将军的选择必然和我一样。然而我纵容可以放弃天下，却不能离开这北漠这片战场。我们留在这里并非为了功业，而是对边疆百姓，对举国人民的一种责任。”

　　“哼，有什麽不同。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楚，”刘青摇头笑道：“凤官家，你太清楚将军是怎样一个人，也太明晰他的心。他的身不由己你看在眼里，就因为他不肯说出口，你就刁难他如此，是不是有一些过分？”

　　“我刁难他？”凤兰吐掉嘴里的草，毛了：“现在是司徒雪融他把我摆在很多很多事情之後，我明白他有苦衷，可是我确实猜不透他在想什麽。哪有人那样善於退缩逃避的？我也不怕你笑话，对他而言我搞不好什麽都不算，在这里自作多情罢了，我告诉你……”

　　“别告诉我，我听了没用，”刘青打断他：“你为什麽不亲自告诉司徒大人？”

　　凤兰心说告诉过一次，可惜是在他昏迷的时候，什麽也没听到。

　　“你不会跟他当面说的，因为你知道他会怎麽反应，你知道他什麽也无法辩驳，而且你也知道他无法辩驳不是因为那是真的，而是因为他对你心存歉疚。凤管家，这难道不是刁难麽？将军心里越苦，越什麽都说不出，你明知道他说不出还要逼他，只能让他更为痛苦。这是你想要的麽？为了出一口气而去伤害他，这算什麽？”

　　凤兰被他讲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皱着眉想了半天，猛然坐起道：“我要去找他。”

　　“慢，如今不可，”刘青一把拉住他：“根据已经探查的军情，北漠最後再负隅顽抗的势力近日在边池与红珠附近出没，现在出城危险极大。”

　　“你，你……”凤兰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你现在和我说这些！让我想通了又不能立刻去找他，你存心的啊？”

　　“怎麽可能，”刘青觉得好笑：“没关系，这些余党不过几日就能清剿干净。不过你用这段时间反省反省也不错，而且要是他们集中兵力攻打边池，司徒大人必定会来营救，到时凤公子自然夙愿得偿，见识得到将军如何重视你。”

　　听他不阴不阳的讽刺，凤兰嘟囔说：“别白日做梦了，好好部署防御吧。红珠百姓十万，边池不过几千人，就是救他也是救赫连渊那边，我们这里还是要靠自己撑。”

　　凤兰说的这一点倒正是两军目前共有的困境。红珠与边池皆为军事要地方，如今红珠赫连渊守军五万，边池刘青守军七千，华都大军主力十五万在陌阡司徒雪融处。北漠反败为胜的最後一线希望，即是起码拿下红珠与边池其中一座。在北漠方面看来，华都必然无论如何也要保障红珠天险万无一失，因此要攻只能去攻边池，而华都方面亦是明知道北漠会攻打边池，仍不敢轻易撤去红珠与陌阡的镇守兵力。

　　所以雪融才会派刘青驻守这里，毕竟他是最为稳妥的人选，然而刘青真就能保证这城固若金汤？凤兰越思量越抑郁，这麽危险的地方司徒雪融就放任他来了？虽然也许正如刘青所说是他刁难在先，万一这小城破了他凤小爷非常不情愿地以身殉国，雪融就舍得下？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啊呜……雪融你这个冷血的混蛋……”凤兰把头埋进膝盖中磨牙：“万一小爷出了个三长两短，你究竟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呀。笨蛋……”

　　自顾自埋怨完了，凤兰重整旗鼓，跟着刘青巡视了城中各处工事。郁闷是小事，防守是大事，说到底这是司徒雪融好不容易打回来的地方，在他眼皮底下丢了是不太能够容忍的事情。

　　登上城楼，他看见城外一条如银色衣带一般的水，在黄土中透着微微绿意的平原之上延伸向远方。前几日他曾登楼看过，也许那时事黄昏，所以河水看起来没有如今这样宽广浩大，这条河是漠河的一部分，延伸出来被挖成了这座城池的护城河，凤兰看着远处蜿蜒平静的河面出神。

　　然後，他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刘青，你还记得我们来到北漠的第一场战役吗？”

　　刘青闻言愣了片刻，瞬间脸色也凝固了下来。第一场战役之时，他们利用一场暴雨冲毁了北漠的工事，而今他们在这样一个城里，夏季漠河涨水，一日比一日高。倘若北漠在上游做什麽手脚，这个城可能在顷刻之间灭於洪水。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7完结倒数三

　　（我再说一次剧情跳跃了啊。懒了，以後写正式版的时候再补吧。总之一句话，就是雪融将军带兵来解围了。众：囧。）

　　朝阳的霞光中有一种昏黄的错觉，那好像也是一次短暂又漫长的分离，他在城墙上，千军万马之中一眼就望见他，然後……

　　只能是他。哪怕数百次数万次的回眸，眼中看到的，永远都只能是那一个人。多幸运啊。茫茫人海中，相逢，相知，一路携手，青涩懵懂的心因为他而变得坚强变得宽广，感情也满溢到甚至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曾经想过自己的恋情会是这样吗？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就巧遇了命定之人，可以互相信赖互相扶持，一路走在阳光下微风中，偶尔闹闹小别扭，幸福得无以复加？

　　确实不太像是我的故事啊，凤兰想，如果没有遇到他，自己的人生该是怎样？碌碌无为泯然为市井小民，抑或阴谋不断鸡飞狗跳？会知晓什麽是温暖吗，会了解什麽是心疼吗，明白什麽是爱吗？

　　突然有点儿怕了，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有多奢侈。那人近在眼前，幸福触手可及，他看见城下的司徒雪融也在看着他，狭长的眼睛中是纯净的、不带一丝遮掩的思念。凤兰终於绽开了灿烂的笑颜，朝他挥手大叫：“雪融────”

　　他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战场，忘记了何谓乐极生悲。他看见司徒雪融也似乎露出了微笑，而那笑容僵在脸上，在那黑色的瞳孔里他似乎遥遥看见了恐惧，他有些疑惑，继而警觉到了什麽，已经迟了。

　　一支流箭从乱军之中飞向凤兰，直指胸口。司徒雪融眼睁睁地他随着那支箭倒下，青石的城楼遮住了他的身体，看不到，在没顶的冰冷与窒息中司徒雪融死死盯着那片城墙，希望凤兰能站起来，像以往无数次一般死里逃生。然而城墙上再也没能看到那个身影。

　　刚刚还在冲他挥手微笑。怎麽可以在上一刻还是天堂，下一刻便变作地狱。

　　周围的厮杀声不真切地传来，好像天地都在旋转。司徒雪融紧紧拉住缰绳，狠狠喘了几口气，要冷静，而冷静下来之後又全身冷得要命，手脚都几乎僵直，这一切似乎都是瞬间，又全部像是一生一样漫长，他不敢再去看，不敢再去想，一瞬都那麽难熬，如果真的无法挽回，一生又该怎样？

　　提起剑直指前方，策马上前，从来平静清澄的眼睛里染上了如黑夜般的雾色。全歼，他一生第一次下了如此残忍的命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眼前是猩红的血水，凄然的惨叫，他却仍觉得不解恨，心中好像空了，有什麽丧心病狂的东西一直拉着他不停地下坠，他向下急速堕落，唯一能够拉住他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从来不想要伪善，却不知为什麽在所有人眼中，他都会是个温良谦和之人。明明只是看到了美好的东西便想将他据为己有，也放弃过希望任自己无声无息地走向死亡，贪心和逃避，怯懦和迷茫，却冠以一些高尚的名目来欺瞒别人欺骗自己。

　　被惩罚了，终於被惩罚了。自私的任性，过度的依赖，在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出言阻止。为什麽没有阻止？因为害怕被拒绝，可是畏缩的後果是什麽呢，转瞬之间夺走那人的利箭，他即使想要阻止，也回天乏术。

　　不是自己说的麽，国家至上，於是他怎麽样，只好无所谓。现在胜利摆在眼前，哪怕有一点点欣慰一点点快感呢？

　　不是这样的啊，从来就不是，没有什麽比他重要的，没有什麽比他更值得守护的。早就知道的，却欺骗他，欺骗自己，如今可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城门开了，军队从城中涌出来，他听见欢呼雀跃，却好像不明白，环顾四周，似乎是结束了。杀戮，抢掠，边疆人民的悲哀痛苦，终於都结束了，低下头，铠甲下雪白的衣服溅满了血，以血换血换来的和平，何其珍贵，何其残忍，多少人会欢笑，以多少人悲伤的代价。

　　不能哭的，却抑制不住抽泣。胸口痛得像要撕裂，像是把什麽血淋淋地剥离出他的生命中，麻木了，枯萎了，化作尘埃泥土，什麽也不能再去想。

　　失去了他，纵然活着，意义何在？

　　运气是一个危险的词，它的结局从来都令人提心吊胆，更何况这东西常常有用光的时候。

　　凤兰觉得应该记下这个教训，以後不再那麽嚣张。当然有机会能记得这个教训，可见上天又放了他一马。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8完结倒数二

　　缩在城墙之下，胳膊上的灼痛让凤兰龇牙咧嘴，人生中头一次被这种结结实实的东西贯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刚刚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他反射性地侧了一下身子，估计现在已经壮烈了。他知道雪融一定担心死了，刚要探出头去再向城墙外看，一支羽箭又贴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把他吓得一身冷汗，转眼间身後的砖墙上刷刷刷全是密密麻麻的羽箭落下折断的声音，凤兰缩了缩脖子，心想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底下躲着吧，这要再探出头去，不被射成刺蝟才怪。

　　他就这麽顺着城楼墙根移到了箭雨的死角里，旁边士兵忙围过来几个，他摆摆手示意没事，让他们各回岗位，见还是有人不停地望向这边，便想起书中所说的英雄此刻所为，於是握住了箭身，微微一使劲……

　　“哇啊，痛痛痛痛痛……”

　　英雄不是谁都能学的，又何况凤公子这种半路出家的？胳膊上钻心的疼让他自己是再也下不了手了，叹了口气，凤兰心想算了，留给雪融拔吧，让他心疼心疼也好。

　　终於敌军溃散不堪，俘的俘，杀的杀。城门大开，胜利的号角响彻云霄，周围爆炸一般的欢呼声令凤兰吓了一大跳，正在疑惑着士兵们的夸张，就忽然听得有人冲他大喊：“凤爷，还在发什麽呆，胜利了！”

　　胜利了是没错，意料之中嘛，有必要那麽高兴麽？凤兰还在愣，就听那人补充道：“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啊！”

　　风过云起，北漠碧蓝的苍穹无比高远。家？凤兰的心震颤了起来，北漠余部全灭，可以回家了！一时间身上的伤也不疼了，精神百倍激动万分地和大夥一起冲下城楼，挤在人群中向外面涌去。幸而司徒雪融骑在马上，他不用跳起来就能找到他，还没弄明白为什麽那人脸上的表情那麽悲伤，司徒雪融已经冲到他面前来了。

　　他就见那人翻身下马跑到他面前，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好像刚刚哭过，眼睛还是通红的。凤兰想问，就见司徒雪融拉着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怕他随时都会消失一样一把就抱紧。

　　然後埋在他颈间，失声痛哭。

　　凤兰後来每每回想那个时候，都觉得尤为可惜。如果不是拥抱的时候被碰着了胳膊上的伤分散了他大半的注意力，他本应该好好体味那唯美至极的一刻的，而如今的回忆就只有当时的腹诽：司徒雪融，小爷知道你激动，但是好歹也小心一点啊，小爷可是伤员呐……

　　那箭从胳膊上弄出来的惨痛回忆已经刻意淡忘了，凤兰就记得那一天他吊着胳膊，贪婪地在司徒雪融身上蹭来蹭去。怎麽说呢，这久违了的瘦削身体让他垂涎得如饿狼见羊，简直想在他每一寸肌肤上都咬一口，解解馋。

　　司徒雪融则紧紧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就要回去了，你怎麽还不开心？舍不得这大漠风光？”

　　司徒雪融摇摇头，看向凤兰的目光温和如水，带着暖暖的眷恋与满足，却又藏着一些凤兰看不懂的心思，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雪融的这种含蓄的默默柔情，凤兰虽然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脸红，心道雪融是越来越厉害了，如今竟然能仅用眼神就让他凤小爷小鹿乱撞浑身发虚。

　　凤兰已经不去追究之前的种种了，不知道到底是刘青的一番劝解让他通晓了情理，还是雪融落在他肩上的泪水让他倍感满足，也许正如刘青所说的，他确实早就明白司徒雪融做出的抉择。没有爱情能够凌驾於大义之上，同时，对司徒雪融而言也没有任何事凌驾於凤兰之上，这看似矛盾，其实却说得通。

　　离开北漠之前，两人又回了一次红珠城，城里两人当年种下的雪树已然茁壮成长。凤兰量了量，这当年只有自己膝盖高的小树如今已经高过自己了，想着当年两人在树前定情起誓，到如今历经波折仍旧幸福坚定，不由得笑容满面。

　　突然就从後面被司徒雪融捉了去，凤兰回头看那人表情古怪，脸上似有一抹红，似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他拉过去，却又临时踌躇了。

　　“你究竟想说什麽？”似乎是从边池一路憋到红珠了，还不说，凤兰都替他急了。

　　“……你之前说过什麽？”

　　之前说过什麽？凤兰有点哭笑不得，小爷一辈子说过的话未免也太多了，雪融这问的是哪一句？司徒雪融见他迷惑，脸色更红：“……你，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话。”

　　一句话……啊！凤兰立刻叫起来：“你还好意思说？”

　　当时确实说过雪融要好起来才能听到那句话，然而这人那时候哪有一点点要好起来的样子？要不是他最後关头想起那香囊之事，现在两人根本不可能如此携手站着，居然还想要听那句话？凤兰牙痒痒。

　　没想到司徒雪融见了他的反应，反倒释然地笑了，他将凤兰拉近自己，挡住凌烈的大风，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你不欠我任何，是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凤楼记事（美攻丑受）79完结撒花~！

　　“其实，你不欠我任何，是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你拯救过我许多次，让我很幸福，甚至幸福得去得寸进尺。每一次我在绝望之时，你都一定陪伴在我身边，带给我奇迹。而我呢？我在你遭遇危险，难过伤心，甚至遭受伤害的时候，从没有一次在你身边，还一次一次雪上加霜。”

　　凤兰心想这是什麽话？虽然好像有时候事实确实如此，可是听着还是觉得有所失实，抬头看司徒雪融，见他竟然是极为认真在讲这番话：“从来只要得到道歉你便继续迁就容忍我，所以……我说抱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该怎样补偿你，我真的想要知晓。”

　　凤兰愣着，继而叹了口气，拍拍司徒雪融的肩膀大度地说：“谈补偿多伤感情，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果然你要这麽说，”司徒雪融微微垂下眼眸：“你就是太纵容我，我究竟有什麽好，怎麽值得……”

　　你究竟有什麽好？凤兰差点没吐血，以自己的修行这辈子能把司徒雪融骗回家纯属运气，谁想到这被占了便宜的主儿居然还以为是得了便宜，於是这便宜，自己真是占大了。

　　“好吧，真想补偿我，其实我也确实有想要的东西，”凤兰看着司徒雪融一副认认真真洗耳恭听的样子，露出了奸诈的笑容：“那个，反正你的身子也比从前好了，一周三次的规矩就翻倍吧。”

　　眼见司徒雪融红着脸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凤兰宠溺地笑着，拉着他那个明明很聪明在他面前却总是有点儿呆的情人走向军队集齐整装待发的城门。

　　一路南下，凯旋高歌，从沙漠走向辽阔的草原，又在草原的尽头看到了熟悉的旗帜与城村。

　　回家，真是一件幸福洋溢的事情。久违了的繁华的望月郡，清澈的洛水，气派的王府，雅致的竹楼，熟悉的仆从，大嗓门的小春，房檐下的燕子……结束了军旅的劳顿，不在需要冒沙喝风担惊受怕，加之许许多多令人怀念的事物环绕在身边，凤兰觉得人生无比美好。

　　包括再看见雪融的後母和妹妹，凤兰都觉得赏心悦目笑得花枝乱颤，让那两人毛骨悚然，总觉得这人的笑容底下定是藏着什麽阴谋诡计。如今雪融因战功卓越被封了镇远侯，已然是万众敬仰天下皆知，这母女俩也需要收敛下几分嚣张，恭恭敬敬起来。

　　册封的时候凤兰有幸跟着去了，得偿所愿看到了皇宫看到了皇帝，当然是很不起眼地躲在雪融、刘青、赫连渊以及众多将帅之後，但仍旧激动万分。朝中并非无人注意到他，比如说太子大人（此时芳龄十三的苍无心），就带着古怪的微笑时不时往他这边瞟，而凤兰清楚记得当年战事危急之时是得过他相助的，亦报以灿烂的笑意。

　　尾巴

　　秋高气爽，落叶满庭院，被凤兰堆起来烧得劈啪作响，火堆里传来阵阵香气，司徒雪融微笑着看凤兰被熏成花猫的脸：“你又在干什麽？”

　　“我在烧栗子啊，”凤兰说着从火力扒拉出来几颗吹着气：“好香。”

　　“今年冬天据说会非常寒冷，到时你又要整日躲在床上抱怨，”司徒雪融接过凤兰递过来的剥好的栗子：“正好我也清闲，不如今年冬天我们去南方避寒如何？你一直说带我去看频迦城的山水，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哦？我以为你会害羞，本来还想等一阵的，不过既然你提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凤兰站起身有点儿阴险地笑道：“上楼收拾包袱，我们近日出发。”

　　见司徒雪融似乎不解自己的兴奋，凤兰更是笑眯眯：“雪融肯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自然知道去频迦，山水美食都是小事，大事是雪融你会碰见我娘亲哦，不过不用担心，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说完不顾司徒雪融的僵直，凤兰一把拉起他就向小楼走去。真想知道娘亲和楼中的姐妹看到他凤兰居然上过战场，还将闻名天下优质无双的镇远大将军带了回去，会是什麽样的表情。

　　天高澄澈，一望无际。今後的日子，很长很长，都是幸福。

　　正所谓红尘巧遇，辗转机缘，得遇属於自己的一瓢弱水三千，得以相互扶持并为之圆满，历经险阻而并肩携手，诚可谓人间之大幸，毕生之完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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