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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香染（主网王）》
作者：十七夜之妖
没有恨意
　　浸泡在温暖液体中的小小躯体抱成一团，蜷缩着，睡得安详。还有两个月，就能够挣脱胎盘的束缚，去迎接人间的美好。
　　“妈妈……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见面了……”
　　
　　夕阳下，美丽的母亲抚摸自己凸出的腹部，温柔地微笑。腹中小小的孩子仿佛有所知觉，喃喃地动了动嘴，少少晃一下身子，陷入了香甜的梦。
　　来自魔界的妖狐身受重伤，挟着腥风，猛然窜进这位母亲的腹中。
　　“不要……你想做什么……不要……我不要消失！”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刚刚成型孩子的灵魂，孩子不甘地挣扎着。可是，他怎么会是妖狐的对手，不过一秒，那血红的影子便钻入他的身体，吞没了他的灵魂。
　　那被更换为妖怪灵魂的一角，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死心地响起：“我……不要消失……”
　　美丽的母亲只感觉到袭来的狂风吹乱了自己的头发，掀起了衣摆。风停时，她只是稍微整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家中。而这个时候，她殷殷期盼的尚未出生的孩子，已经变成了魔界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极恶盗贼，妖狐藏马。
　　
　　妖狐的冷漠让那位母亲伤透了心，终于在一次次舍身的保护与温柔对待中，冰封的心渐渐有所软化，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之后，是慢慢融洽的母子关系，还有妖狐他笨拙地，努力地学习人类习惯的心意。
　　“把妈妈还给我……还……”灵魂一角的轻微呐喊，始终不曾间断。
　　
　　妖狐一点一点长大，身上的妖气也越发明显起来。他学会了温和地微笑，在学校，是谦逊且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家中，是母亲绝对放心的温柔的好孩子。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小股淡淡的妖力包裹住灵魂中那虚弱到几乎已经要完全消失的意识，小心地安抚着，滋养着。终于，这躯体本来主人的意识恢复了，就圈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里，安静地观看着，这原本属于他的人生。
　　
　　妖狐的名字是藏马。
　　藏马温润如玉，对母亲尊敬有加。
　　藏马精心照顾生病的母亲。
　　藏马为了母亲跟其他妖怪合作偷盗了灵界的至宝。
　　藏马的妖力可以释放出血艳的蔷薇鞭和华丽的招数。
　　藏马想要牺牲他自己的性命……换回母亲的生存机会……
　　突然，南野秀一没有办法再痛恨妖狐藏马，而是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密感。也许是因为同样爱着这位母亲，也许是因为一人一妖的灵魂一直融合在一起，也许是因为……虽然主导者始终不变，但是，灵魂的接触仍然让南野秀一窥见了，妖狐记忆中，魔界黑暗的一角。如何厮杀，如何生存，如何成为呼风唤雨妖魔惧怕的存在。
　　南野秀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藏马成为幽助、飞影、桑原的朋友。
　　藏马与朋友们一起为灵界解决了不少棘手的案子。
　　藏马参加了“暗黑武术大会”，浴血奋战。
　　藏马聪明绝顶，能以智计迫退对手。
　　藏马面对多年前背叛了的黄泉。
　　藏马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说了谎话。
　　藏马参加魔界统一战，魔界得到了短暂的和平。
　　藏马战斗胜利，回到人界。
　　藏马参加了母亲的婚礼……
　　藏马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始终陪伴着家人，直到母亲追随父亲而去……
　　因为两人有着同样的心意，也因为藏马所付出的实在太多，最后的最后，南野秀一发现，根本，没办法痛恨。
　　
　　终于有一天，妖狐和秀一站于彼此对面。此时的妖狐早已恢复了美艳睥睨的姿态，银发金眸，冰冷犀利，扬起足以撕裂天空的血腥妖气。
　　秀一浑身散发着莹白的光点，温柔微笑。
　　“你对妈妈的照顾，我很感谢……”
　　“你没有对不起我们，妈妈一直很幸福。如果是我，也许做不到你这样……”
　　“以前是你陪伴着妈妈，以后我会和你一样，尽力让她幸福……”
　　“你和我，都是妈妈的儿子，相信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在跟你融合的三十八年中，虽然身体的主导权在你，但是，你的想法和做法，我也知道……”
　　“你是我们的家人。藏马，我们，是兄弟吧……”
　　银发的妖狐眼波微微柔和：“嗯，是兄弟。”
　　秀一俯身过去，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是祝福，我的哥哥。再见……”
　　他转身走进母亲的墓碑。
　　
　　妖狐走得远了，秀一从墓中走出，目送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准备去见母亲。
　　只要母亲的儿子，始终是“南野秀一”，就行了。
　　是否相认，又有什么关系呢？
　　哥哥，还有我，不都是母亲的儿子么……
　　
                  新的人生
　　小阎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有点伤脑筋地揉了揉额心。
　　绯红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拢起，碧绿的眸子里，一片澄澈纯善的光，怎么看都是彬彬有礼，谦和温柔的样子。
　　“南野秀一？”小阎王公式化问道。
　　“嗯。”少年温和地微笑。
　　一阵沉默。说实话，小阎王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名文秀的少年。多年前，魔界的极恶盗贼妖狐藏马为了躲避追捕和疗伤，与他融合，然后就一直借用他的躯壳，直到现在。而且，说是融合，在妖怪强大的灵魂下，刚刚成型的南野秀一根本无力反抗，妖狐拥有这躯体完全的掌控力。也就是说，南野秀一的存在，被妖狐所取代，本应有的一切，也都被其剥夺了。藏马为灵界做了不少事，临走前交代了要给南野秀一安排一个好的来生，这点小小的要求，怎么样也要做好才是。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来生？”小阎王抓抓头发。算了，还是干脆问他自己好了。
　　“我？”南野秀一偏头，笑道，“哥哥说的？”
　　“如果你说的是藏马，那就是吧。”小阎王也笑了起来，“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
　　“好歹也在一起呆了三十几年，很熟悉是应该的。”秀一点头，“随便吧，我相信你会给我安排好的。而且，这方面你也比我了解多了，不是吗？”
　　小阎王突然变为英俊的少年，虽然依旧叼着奶嘴。“既然如此……牡丹小姐?”
　　“是～”蓝发的美丽少女应声走了出来，看到秀一不禁一愣，“藏马君？”
　　“不，我是南野秀一。”秀一没有生气，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南野君。”牡丹不好意思地笑着。
　　“牡丹，你带着南野秀一去转世吧。”小阎王严肃地说道。
　　“南野秀一。”他又转过头看着红发的少年，解释着，“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圆。最里面魔界是妖怪生存的地方，所以占据了大半的位置，然后是灵界和冥界。人死之后，或者堕入冥界等候我们派人去引过来，或者直接来到灵界。都是由我们来安排转世的情况。而我们阎王殿的职责，也正是管理灵体。外圈是人界，有着不同的平行空间，并且顺着历史的发展不断外延。也有着一些我们顾不到的异类空间，但是那些异类通常很安分，也不怎么挑起大的事端，我们也不会太在意。”
　　“咳咳。”小阎王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扯得远了，掩饰地咳嗽两声，继续说道，“为了让你重新获得全新的人生，我会让牡丹带你到另一个空间里转世，之前你所失去的一切，都将的到补偿。这样安排，你觉得怎样？”
　　“我没什么意见。”秀一微微弯了弯腰，转身跟在牡丹后面，走了出去。
　　
　　阎王殿外，秀一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记。他回过头，正看见一脸爽朗笑容的幽助，冷漠的瘦小妖怪飞影，还有长相猥琐其实是个老实人的桑原。
　　“我是南野秀一。”秀一首先自我介绍道。
　　“我知道我知道！”幽助一愣，笑得更开心了，连着又拍了他好几下，发出“嘭嘭”的声响。
　　“喂，你想杀了他吗。”飞影的声音低沉而冷酷。
　　“是啊，幽助真是没轻没重的！”桑原大嗓门地嚷嚷，“你以为谁都能承受你那把力气啊！”
　　秀一忍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只觉得连骨头都要碎了。暗自苦笑，还真是消受不起浦饭幽助的热情啊。“那么浦饭君，你有什么事吗？”
　　“幽助啦幽助！”浦饭幽助纠正道。
　　“好吧，幽助。”在与藏马融合的几十年里，其实浦饭幽助一行在秀一心目中，也是朋友一样的存在。秀一微笑，“怎么了？”态度亲和自然，就仿佛……藏马和秀一融合时一样。
　　幽助摆摆手：“听说你要去投胎了，所以过来送送你。”瞥向飞影和桑原，“是吧？”
　　飞影颔首，桑原摸着头嘿嘿傻笑。
　　秀一不禁笑得更加温柔：“啊，谢谢你们。”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牡丹拉了拉秀一的袖子。
　　秀一回一个温暖的笑容：“好的，牡丹小姐。”
　　牡丹微微脸红。虽然藏马大多时间都是以南野秀一的形象出现，但是似乎从来没有笑得这么有温度的感觉。果然不是一个人啊，神韵什么的是很像没错，却是更加有感情的。
　　“我走了，再见。”秀一第一次真正跟幽助这些朋友说话，但也是最后一次了。他的唇边的弧度更加柔软，轻轻挥手，然后头也不回。
　　
　　“就是这里了哦，南野君。”牡丹指着翻着白光的池子，“跳下去就可以了。”
　　池子中濛濛的一片烟雾，什么都看不清，莹莹的白色光点不断地飘出、落下，相当美丽。
　　“我知道了，谢谢。”秀一微笑道谢，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秀一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猛烈的下坠之势，脚下似乎踩着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再过了一会儿，就全无知觉了。
　　
　　被温暖的水包裹着，暖洋洋的不想动。秀一朦胧间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进入了母体，等待着降世的那天。
　　
　　冰凉的空气围住了身体，在几经周折后，这一次，秀一终于真真正正地来到了人世。
　　几天之后，秀一睁开了眼，然后被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抱起。
　　他努力地看清眼前人，乌黑的长发，温柔的眼，美丽的笑容。
　　他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了……”
　　“小阎王……谢谢你……”
　　
　　再度转世的南野秀一，见到了这一世的母亲，也是上辈子跟自己相见而无法相认的久保利。
　　终于，能续母子之缘。
                  妖气
　　“秀一，不要爬那么高啊！”温婉的女子站在树下，将两臂张开，紧张地看着上面，“慢点下来，妈妈会接住你的！”
　　“是——”骑在树杈上的红发小男孩拖长声音答应道，小小的身躯一点一点挪动，然后轻快地扑到女子怀里。小男孩笑得很开心，“妈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子微笑着托了托他的身子，让他两只小手扒在自己颈上：“秀一是妈妈心爱的儿子，妈妈当然会知道秀一喜欢做什么啊！”
　　“嗯！我也最喜欢妈妈了！”小男孩重重地点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这个小男孩就是转世的南野秀一，今年五岁，为了弥补自己前生的遗憾，他学着小孩子的姿态，尽情地向志保利撒娇。母子二人相处融洽。
　　在小阎王细心的安排下，秀一的父亲便是志保利前世的第二任丈夫，此生与志保利一见钟情，重续前缘，且家境殷实，没有生计上的忧虑。秀一作为两人的独子，受尽千般宠爱，生活十分幸福。
　　
　　“爸爸！”秀一看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儒雅男人，高兴地挥手叫道。
　　“啊，秀一回来了啊！”那男人笑着回应，“老婆，这次又是在哪里找到小家伙的？”
　　“这还用说？他还是去爬树了啊！”志保利仿佛有点伤脑筋似的叹口气，唇边的笑容却是温暖如昔。
　　“又爬树？”男人“呵呵“地笑出声来，“秀一还真是喜欢高的地方呢！”
　　“爸爸！”秀一假装生气地挥一挥小拳头，“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啊！”
　　“是是，不说了。”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给两人一个拥抱，“那么妈妈的饭准备好了，跟爸爸一起去吃吧？”
　　“嗯！妈妈做了什么？我闻到好香的味道！”兴奋的语气。
　　“是秀一最喜欢的和食哦……”
　　“秀一一定会喜欢的呢……”
　　“是吗，真好啊……”
　　一家人的欢笑声渐渐消失在正厅，向餐厅那边挪去。
　　
　　“这是……什么？”深夜，秀一猛然坐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掌心泛起的浅浅红光。暖暖的，好熟悉的感觉……妖气？尝试着控制它的流向，那红光慢慢凝成一朵娇艳的红色蔷薇，舒展着花瓣，很是美丽。
　　回想前世困在藏马灵魂中被一股妖气保护着的事情，秀一捂住脸，轻轻地笑了。哥哥……这算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小心翼翼地将妖气收入体内，秀一安然闭眼，沉沉睡去。
　　
　　早在妖狐藏马分出妖气维持秀一意识的时候，那部分妖气便与秀一灵魂紧紧结合，如今已然不可分割，在秀一出生五年后，终于显露出来。
　　得到妖气的秀一，看到的世界便与之前不同，能见到非生物的存在，亦能分辨出人类中混杂的，各种各样的异类。
　　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曾经与妖狐共度三十多年时光的秀一很清楚这一点。电视上报道的人物失踪或者捉不到凶手的无解杀人事件，多半便是妖怪等异类所作。
　　还真是及时呢，妖气的到来。秀一暗自叹息。不管怎样，很多时候，仅仅只有“想要保护”的心意，是绝对不够的。必须还要有一定的力量，二者相加，才能真正保护重要的家人。
　　
　　“即使灵魂记得，身体却不能配合，还真是伤脑筋啊。”秀一在第三次被鞭子缠住的时候，有点苦恼地说道。“再来一次吧。”
　　“蔷薇鞭！”秀一手一扬，手中拈着的绯红蔷薇花瓣飘散，碧色花枝变作细长的鞭子，猛然抽出，绞上旁边一株高大的树木，狠狠一勒！
　　那树摇了几摇，轰然倒下。
　　秀一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创口，然后叹气。切面太粗糙了，说明妖气的分布和用量都不均匀。所谓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再加上意识和身体的配合……总之，还差得远啊。
　　使用鞭子的确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容易缠住不说，最可怕的是……会抽到自己的脸啊。
　　
　　“秀一，你的脸怎么了？”志保利看着躲躲闪闪的儿子，焦急地问道，“是被人欺负了吗？”附近有些孩子王，常常合起来捉弄新来的小孩。如果早知道搬家会给孩子带来这样的伤害，宁愿寂寞点，也不会跟丈夫工作调动过来神奈川了。
　　“不是的妈妈。”秀一连连摇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见到志保利依然担忧的神情，“不用担心的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好吧，以后要留心一点。”志保利摸摸秀一的头，温柔地微笑。
　　“嗯！我知道了！”秀一笑弯了眼，乖巧地点头。
　　“不过，现在你得跟我过来上药……”志保利牵起他的手，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擦上药水，“爸爸回来看到了，也一定会担心的呢……”
　　保持着甜甜的笑容，秀一心中有点愧疚。明明是为了保护家人才那么努力的，现在反而先让他们担心了……真是不应该啊。
　　志保利细心地给秀一消过毒，最后贴上一个OK绷，温柔说道：“好了秀一，已经没事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好的，妈妈。”秀一跳下沙发，一下子冲进洗手间。他看着镜中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微微一笑。然后撸起袖子，胖乎乎的白嫩手臂上赫然有几条鲜红的鞭痕，触目惊心。他吐一下舌头耸耸肩：“幸好妈妈没看到这个，要不然就惨了。”
　　
                  转学生
　　“妈妈，我回来了。”红发的少年拉开纸门，脱下鞋子放在玄关处，穿着雪白的袜子，走进门来。
　　“欢迎回来。”年约三十的温婉少妇自屋内走出，接过少年递过来的书包，微笑道，“今天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嗯，很好。”少年回一个温柔的笑容，“同学们都很友善。”
　　“……好吧。”少妇替少年整理一下衣领，“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一定要跟妈妈说。”温暖的微笑，“那么，我们去吃饭吧。”
　　“爸爸今天回来这么早吗？”略微惊讶。
　　“是呢，爸爸现在每天都可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了哦。”带着笑意的安抚。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少年的声音柔软明净，“很久没有一家人一起用餐了……”
　　因为志保利的丈夫南野先生总是工作调动的缘故，秀一也不得不常常转学，而小时候那次失败的练习让志保利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所以现在秀一已经在新学校就读一个星期了，志保利仍然每天都会询问在学校的情况。秀一知道自己母亲的担忧，也每每认真地回答。
　　南野先生经过多次申请，终于得到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工作位置。夫妻两人为了秀一就读学校的问题也费了很多心思，参考了不少资料，才选择了一所历史悠久且作风严谨的名校——立海大附属中学，并办理转学手续。
　　
　　“南野君，早上好！”秀丽的少女走过来羞怯地打着招呼。
　　“早上好。”秀一微笑着回应。
　　“早上好……”
　　“早上好，南野君！”
　　少女们见最先搭话的得到了善意的回答，便也纷纷围了过去。
　　“这是我今天早上做的便当，如果南野君不嫌弃的话，请收下！”一个胆子较大的拿出用粉红色方布包好的饭盒，双手捧到红发少年面前，白皙的脸庞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少年愣一下，接着同样双手接过，放进书包，温和地说：“谢谢你，正好今天没有带午饭呢，真是帮大忙了。”
　　“不，能帮上南野君的我很高兴。”少女鞠了个躬，匆匆跑开。“再见！”
　　“啊，被她抢先了……”
　　“早知道我也给南野君带便当了的……”
　　“真好啊……能让南野君看到自己的心意……”
　　“她真是幸运呢……”
　　身后传来少女们失望和挫败的声音，秀一微微摇头，静静地向教室走去。
　　秀一刚刚转学过来，就因为温文的气质，秀雅的容貌和从容的举止博得了众多女生的好评，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上这么一出。
　　
　　秀一刚进教室不久，上课铃便响起来，于是他摊开课本，认真地听老师讲解。虽然前世与妖狐融合的时候，他已经学过一次，但是旁观与亲身体验又是两码事，所以，重生的秀一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生活中的一切。
　　正听着，同桌的原田加也戳了戳秀一的手臂，秀一回头：“怎么？”
　　“听说等一下要放榜公布成绩排名耶，我们一起去看吧？”原田加也腆着脸说道，“虽然你刚刚转来没错，但是上次考试的时候看到你好像很有信心的样子……应该考得不错吧？”
　　“啊，还好。”秀一点点头，微笑，“我们等下一起去，现在先听老师讲课好吗？”
　　“你还真是用功啊……”原田加也摸摸头缩了回去，也看向黑板。
　　原田加也在座位上左蹭右蹭磨了好久，终于等到下课，赶忙拖起秀一的手臂：“好了现在下课了我们快点走吧。”那种急迫的姿态，就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一样。
　　秀一看原田抓耳挠腮的，有点失笑，便随他拉着走下楼去。
　　成绩榜分成好多栏，已经围了很多人。原田加也凑到榜单前面，完全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用手指一行行抵着找。半晌，他兴奋地蹦起来：“啊我进步了！你看你看！比上次多了十几名啊！”
　　“是～是～我看到了。”秀一笑着拍拍被原田加也扯住他衣袖的手，“原田君可以放手了吗？”
　　“啊，对不起。”察觉到自己失礼，原田加也急忙松手，扯开话题，“我来帮你找找看你的名字吧。”
　　看他找了好久找不到，秀一不禁轻笑，指向榜上某一处说道：“在那里。”
　　“哎——？”榜首之处赫然写着“南野秀一”四个大字。“你竟然是学年第一？”原田加也惊异地睁大了眼，“好厉害！”
　　“你太夸张了。”秀一浅笑着摇摇头，“已经看到成绩了，我们回去吧。”
　　原田加也仍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瞪着秀一眨也不眨。
　　“走了。”秀一再叫他一声，见没有反应，便上前先走。
　　好久，原田加也才反应过来，一边追上去一边大叫道：“南野你这家伙，等等我啊！”
　　
　　两人走后不久，另一行人走了过来。
　　看了榜单后，其中一个调笑道：“部长，这次居然不是你独霸榜首……看样子，如果一不小心，就会被赶超了呢。”
　　“柳？”被调笑的人看向闭着眼的少年。
　　“南野秀一，刚来一周的转学生。身高174厘米，血型A，生日6月22，巨蟹座。因其父工作调动经常转学，成绩却始终保持年级第一，性格温和，为人谦逊有礼，在女生中人缘颇佳。以上。”合上资料本，闭着眼的少年淡淡说道。
　　“不愧是资料狂人啊。”扎着小辫子的少年揽上闭眼少年的颈子，嘻嘻笑道，“还是这么详细呢！”
　　戴着球帽的少年板着脸：“不能松懈啊，幸村。”
　　“成绩的事自然不用担心，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努力的训练！”被称为“幸村”的少年声音柔和，却是坚定不移，“王者立海大没有死角！”
　　“是，部长！”少年们的齐声回答。
　　
                  初遇
　　“南野君，你准备入什么社团？”班长抱着一大叠表格走到红发少年桌前问道。
　　“社团？”秀一有点疑惑地看着面前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少女。
　　“南野君因为是刚刚转来，所以不知道吧。”班长扶了扶眼镜，“为了培养学生的各项能力，学校规定每个学生都必须挑选一个社团加入的。”
　　“这样啊……”秀一拿起表格一份份翻阅着，然后有点为难地说，“社团太多，我能不能先仔细研究一下，过几天再给你答复？”
　　“当然可以。”班长尝试着露出一个微笑，未果，于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南野君可以慢慢看，一个星期以后我再来问你。”
　　“好的，谢谢。”秀一温和笑道。
　　“不用客气。”班长微微弯腰行礼，转身后，脸色突然爆红。她镇定地用手扇了扇风，镇定地暗忖，南野君笑容的杀伤力还是那么大呢……
　　
　　悦耳的音乐声响起，秀一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你好。”
　　“秀一，是妈妈哦～”手机那端传来舒缓的女音。
　　“是我，妈妈有什么事？”秀一自然带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爸爸的公司发了去温泉乡的礼券，日期是从今天起整整一周的时间，可以携带家眷的，所以……”志保利有些抱歉地说着。
　　“没什么的，妈妈和爸爸去玩吧。”秀一微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用担心的。”
　　“可是……”志保利仍然有点忧虑。
　　“好了好了，难道妈妈不想和爸爸重温一下新婚旅行吗？”秀一轻快地说道，“平时爸爸总是很忙碌，难得有这次机会，妈妈就不要想太多了，安心去玩吧。”
　　“话是这么说……”志保利略略放心，“可是就这样放秀一一个人在家里，总觉得不是很放心的样子。”
　　“妈妈……”秀一无奈了，“我已经十四岁了啊……”
　　“那么好吧，秀一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零用钱什么的放在门口的鞋盒，自己拿去用吧。”志保利终于宽心，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收线。
　　秀一摇摇头，轻笑：“真是甜蜜啊……”
　　
　　因为父母今晚都不在的缘故，秀一干脆在图书馆多待了些时间，直到接近闭馆，才整理好书包，准备回去。
　　真是很晚了呢……秀一抬眼看了看天色，漆黑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几颗零散的星子。于是将书包背好，加快了脚步。
　　穿越了黑色的小巷，就要到了。
　　此时，身后扑来腥热的臭气，还有凌厉的风声。
　　妖怪？秀一敏锐地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手心迅速凝出娇艳的蔷薇，抽长成鞭，反手甩了出去。
　　“痛……”被热力灼伤，妖怪捂着脸向后退去。
　　秀一才看清着妖怪的样子。
　　相貌丑陋，额上长着一根独角，眼睛很大鼓出来，口中有獠牙，爪子锋利，身形彪悍。但是身上有多处伤口，应该是跟人战斗后逃逸，意图吞食行人疗伤。目测等级为D，不算很强大，却也不是轻易就能收拾的妖怪。
　　秀一将蔷薇鞭握紧些，对于自己而言，要全身而退也不算很困难。他眼神一凝，抖手狠狠地将那妖怪抽翻在地！
　　这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影凌空落下，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清缓的嗓音：“请让开。”
　　秀一耸耸肩，收起鞭子，走到一边欣赏。
　　那人的外套松松地披在身上，缓缓地自兜中掏出一双轻薄柔滑的手套戴着，温柔呢喃：“那么，你希望得到怎样的死亡呢？”
　　那妖怪自然不会回答，口中发出模糊的嘶吼，竖起尖尖的爪子猛地扑了过来，那架势，似要择人而嗜般。没有过多的动作，那人从容转身，双掌挫成刀状，正抵上妖怪长长的指甲，竟然就这样抡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踩住使其不得动弹。然后掌上泛出莹莹的白光，顺畅地戳进妖怪胸口，光芒中，那人笑容显出几分圣洁：“安息吧。”白光大盛，妖怪的身体倏然四分五裂，轰然爆开。那人高高跃起，翩然落在未沾血迹之处，外套随风势飘飞，却依旧好好地挂在肩上，丝毫没有凌乱的样子。
　　收起手套，那人看一下左臂上妖怪临死反扑的刮伤，微微叹道：“还真是不能大意啊……” 末了，又看向另一边，“你还没走么？”
　　靠在墙边的秀一缓缓自阴影中走出，看着对方滴血的手臂：“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为什么还不离开？”那人有些讶异。
　　秀一指一下自己和对方相同的制服：“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吧，如果不知道就算了，但是既然已经见到，当然没法丢下不管。”这人发色和眸色都是罕见的蓝紫，相貌柔美，身材单薄，现出一种淡淡的幽静。但他眼神十分锐利，时时带着一抹警惕和审视，再加上刚才俐落的动作，没有丝毫赘余，干净直接，全不费力，可见其人并非外形那般纤弱。于是续道，“我家离这不远，跟我来吧。”
　　“是吗？”那人语气柔和，“那就麻烦了。”
　　“不，没什么。”秀一微笑，走上前带路。
　　
                  遗留的外套
　　秀一的家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刷着乳白的漆，房后种植着大片红艳的蔷薇，随风摇曳，空气中飘散着袭人的幽香。
　　“到了。”秀一停下脚步，回头冲跟上来的那少年温和一笑，然后掏出钥匙，走到门前开锁。
　　“诶……你家的环境很不错呢……”少年轻声赞了一句。
　　“是吗。”秀一笑笑，将门推开，“进来吧。”
　　少年跟在秀一身后，同样脱下鞋子，放在玄关。
　　想了一下，秀一终于还是带那少年走进自己的房间。
　　秀一的房间是浅浅的暖色调，跟秀一给人的感觉一样，温馨和安宁。
　　少年扫视一下，便坐到床边。
　　秀一找出医药箱，搁在床头，打开，拿出一卷绷带、一些酒精棉签、还有密存的消过毒的锋利刀片。“衣服脱了。”他淡淡地说。
　　“呃……”少年一怔，随即浅笑，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短短的T恤，伸出胳膊，“请吧。”
　　小心翼翼地用面前沾了酒精，擦上创口边缘的污血，细心清理干净。
　　“忍着点，现在我要把里面的毒血弄出来。”秀一叮嘱一句。然后取出刀片，轻轻划上黑肿起来的部位，拿出一个小纸盒在下面接住。黑紫的血顺着胳膊流下，坠入盒中。良久，秀一长吁口气，拭去额上的汗珠。接着抽长绷带，缠上少年的手臂。
　　“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看着秀一娴熟的动作，语气依然柔和。
　　秀一听出他话中警惕，稍顿一下：“我吗……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他一边包扎，一边温和说道。
　　秀一的眼神不变的清澈，少年似乎也稍微放下心来：“你的手法很熟练么？”
　　仿佛想到了什么，秀一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啊，是跟我哥哥学的。”
　　“原来你有哥哥么。”少年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怎么没见？”
　　“他不在这里。”秀一轻轻说道。“真不知还有没有见到他的机会。”
　　少年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秀一动作。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
　　
　　“完成了。”最后打上一个结，秀一剪断多出来的部分，微笑道。
　　“谢谢。”少年端详手臂处的状况，这样说道。很完美的手法，不会比家里那些人做的差。敛下眼眸，面前这个人，绝不是他所说的“普通”的初中生那么简单。
　　悠扬的铃声响起，少年从兜里拿出手机，接通：“嗨～真田。”
　　秀一看到少年在说完之后立刻将手机挪开尺远，不禁一笑。
　　手机那端传来一阵连绵不断的怒吼，少年半无奈地勾起嘴角，一边轻柔地说道：“嗨～嗨～我知道的～只是稍微包一下伤口～这就回来了～”末了添上一句，“真田你这样真像欧巴桑呢。”收线。
　　秀一偏头，忍住笑：“你要走了吧。”
　　“是啊。”少年微微颔首，“那么，告辞了。”
　　
　　送走少年，秀一很快处理了盛有污血的盒子、收好医药箱。冷不丁发现床上放着的外套，不由抚额：“啊……他忘记拿走了。”
　　将外套拿起来，上面染着一些血迹，还有清清淡淡的香。
　　“迷迭香啊……”秀一轻笑着把外套扔进洗衣机，“还真是符合那人呢……”
　　外套中掉下学生名牌，秀一捡起。
　　“幸村精市？不认识……”
　　“看来，明天要去打听了啊……”秀一有点懊恼，“跟除妖的人扯上关系……可真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放学后，秀一难得拉住即将跑开的同桌：“原田君。”
　　“什么事？”原田加也回头，他急着去踢球来着。
　　“请问，你知道幸村精市吗？”秀一略抱歉地问道。
　　“你连幸村精市都不知道？”原田加也连串大叫，“幸村精市进校以来每次考试不论大考小考什么考都是全年级榜首，相貌谈吐气质全部超人一等，拥有庞大的后援团，不论男女，全校大半学生都被他的魅力所倾倒。”喘口气，“而且，他还是我们学校成就最高的社团网球部的部长，统领那些彪悍得不像人的正选和网球部其他成员……”
　　本来只是没抱多大希望地问个名字，却没想到得到原田加也如此夸张的介绍。
　　秀一嘴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等原田加也说完，才面前扯出个笑容：“直接告诉我他在哪个班级好吗？我找他有点事情。”
　　原田加也摆摆手，说道：“我建议你现在直接去网球部找他比较好，这个时间，部活应该已经开始了。”
　　“谢谢。”秀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口袋，里面装着早已晾干的幸村精市的外套。转身向门外走去。
　　
　　一路走一路问，总算是找到了网球部的所在。
　　站在高高的铁丝网外，秀一静静地看里面青春飞扬的少年们热火朝天地训练，唇边挂着一抹清浅的笑。
　　呵……真好呢，这样为自己的愿望而努力着。
　　“你是谁？”原本在场子中间活蹦乱跳的红发少年一个高高的弹跳，落在秀一面前，搁着铁丝网瞪大眼睛与他对视。
　　“我找幸村精市。”秀一温和说道。“可以让我进去吗？”
　　“部长？？？”红发少年惊讶，接着皱起脸，“现在是部活时间，网球场不能让外人进入的。”
　　“那么，你可以跟他说，昨晚，他掉了东西在我家吗？”秀一微笑。
　　“……好吧。”红发少年摸摸头，“那我去帮你问问看好了。”走没几步，突然转过头，“你叫什么来着？我怎么跟部长称呼你啊？”
　　“我叫南野秀一。”温暖的语气。
　　
                  网球社
　　丸井文太几下跳到到幸村身边说道：“部长，有个叫南野秀一的来找你！”
　　“南野秀一？”幸村看着丸井，声音柔和。上次才听说过这个名字，根据柳的数据，这个人虽然转学过来不久，却已经是年级的风云人物，各方面都很优秀。
　　但是，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是啊。”丸井点头，“他说昨天你掉了东西在他的家里。”疑惑地眨一下眼，“部长原来不认识他吗？”
　　“不，我们认识。”幸村笑道，“你去训练吧，我去找他就行了。”回想起那个红发碧眸的温文少年，幸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幸村披着外套，走出网球场，见到红发少年站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晕，静谧地如同一幅美丽的图画。
　　“原来是你。”幸村冲他点了点头招呼。
　　秀一扬一下手中装着衣服的口袋：“你遗留在我那里的东西。”
　　幸村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洗干净了且折好的，笑道：“多谢了。”
　　“不，没什么。”秀一有礼地颔首。
　　两人静静站立一会，秀一刚要告辞，却听幸村说道：“南野君刚转学过来不久，可加入了什么社团么？”
　　“还没有。”秀一摇摇头，“班长倒是拿了一些表格过来，只是数量太多，还没来得及选择。”
　　“那么，南野君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网球社？”幸村微笑着邀请。
　　“参加网球社？”秀一微怔，旋即也是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网球，幸村君就不怕我拖累你们吗？”
　　“我相信我的眼光。”幸村的笑容更加柔和，“不如先进来稍作参观，再做决定，如何？”
　　知道这人是一定要将自己放在身边观察了，秀一也不再推脱，唇边弯起一个笑弧：“好啊。”
　　
　　于是秀一在幸村的引领下，走进了那个铁丝网。
　　王者立海大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场内进来了外人，却没有一拥而上窃窃私语，仍是各自练习着，全神贯注的。
　　“诶？不错嘛。”秀一看着网球场内的热烈气氛，由衷地夸赞一句。纪律严明，绝对没有胡乱生事的人，而且，略一瞥，也能发现一些技艺不俗的部员。
　　“那当然。”幸村并不自谦，“王者立海大没有死角。”他从场外长凳上的网球袋中取出一柄紫色的球拍，递给秀一，“南野君，试试看吧。”
　　“幸村君要教我？”秀一笑着接过球拍，沉甸甸的触感，虽然自己并不太懂网球，但从拍柄所缠胶带的磨损程度来看，拍子的主人必定做了相当分量的练习。
　　“是啊，我希望南野君能亲自感受一下。”幸村点头，仔细地告诉秀一握拍和击球的基本手法。
　　几次之后，秀一知道了大概，于是挥了几次拍，当然，又被幸村纠正了一些不当的姿势，不多时便也似模似样。
　　
　　当事人不觉得什么，看的人却不这么平静了。
　　穿着正选服装的几个少年走了过来，为首的身形颇为高大，黝黑的皮肤，刚毅的脸，看起来并不像个国中生。他的身后跟着柔顺短发的俊秀少年，双目紧闭，气质清淡如莲。还有一个扎着根小辫子，眼角挑起，笑容狡黠。另一个深紫色短发，厚厚的镜片遮住了眼，走路时姿态端正，显出不一般的修养。
　　四个人很快走到这边，领头那个神情很是严肃：“部长，他是谁？”
　　秀一将正在挥动的拍子垂下，温和说道：“我是南野秀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老成的少年语气也很庄重：“真田弦一郎，网球社副部长。”
　　“柳莲二。”气质清淡的少年拿出一个本子很快地记录了什么，然后说道。
　　“我的话，仁王雅治。”扎着小辫子的少年嘻嘻一笑。
　　深紫色短发的少年扶一下眼睛，态度沉静：“柳生比吕士。”
　　
　　柳先开了口：“南野君，你这次来是要加入网球社么？”
　　秀一笑道：“承蒙幸村君抬举，正在测试自己能否有这个殊荣。”
　　“部长？”柳看向幸村，能被这个凌驾于立海大网球部顶端的男人邀请，并且亲自教导，这个南野秀一，除了成绩优异，为人谦和外，还有什么特别值得称许的地方么？
　　幸村自然看出了这个类似于立海大军师存在的正选部员的疑问，却并没有回答，而是对秀一微笑说道：“那么南野君是答应了？”
　　“幸村君盛情，理当从命。”秀一同样笑得温柔。
　　“接下来，我会做你的陪练。”幸村自网球袋中取出另一把球拍，轻轻笑道。“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荣幸之至。”秀一颔首。
　　
　　那个叫做真田的男人，身上有着刀锋一样的锐利之气，整个人都好像沐浴在剑气之中，散发着森森的寒意，偏偏神色端正意念不移。而柳……若有若无的灵气，虽然极力遮掩了，依然不能完全屏蔽掉，对于自己而言，是绝对能够察觉的。
　　还有仁王和柳生……那种违和感……怎么样，也不会错过。
　　呵～这个网球社，还真是有趣啊……还有幸村精市，明明就是除妖之人，却和异类搅合在一起，是确定自己能够控制……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秀一的球
　　待幸村和秀一分别站在了网球场的两端，柳闭着眼走到场子旁边，面向幸村的方向慢声问道：“部长，需要计分吗？”
　　“不用了。”幸村露出一个柔美的笑，“这不是比赛。”又看着秀一点点头，“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的球。”
　　“好的。”秀一温和地答应，一手拿着黄色的小球轻轻一抛，另一手握住球拍，精准地拍出。
　　“嘭！”网球落地时声音清脆，擦过幸村的侧脸往场后飞去。
　　
　　“不错。”幸村笑着一点头，身形倏然后移，正出现在小球后方，挥臂，“啪”，干脆利落地打回。
　　“不愧是网球部的部长呐。”秀一唇边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脚下步子加快，迎面追上小球的踪迹，侧身，利用腰部的力量，旋转抽击。
　　“很好。”幸村蓝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水一样的温润光泽，他浅笑着再度把球打了回去，“力度不错，不愧是南野君呢。”
　　
　　球场外，非正选的球员依然一丝不苟地训练着，立海大的铁律，绝不容许在训练的时候心有旁骛。而正选球员则不同，他们的球技已经很是纯熟，所以能够在这个时候进行一些观察。对于他们部长感兴趣的少年，他们也有非常的兴趣。
　　
　　“诶诶诶，这不是刚刚过来找部长的人吗？”丸井文太嚼一嚼嘴里的口香糖，吹个大大的泡泡，面上满是好奇。
　　“没错。”柳点点头表示肯定，又转头冲旁边那个高瘦男人说着，“真田，你怎么看？”在场众人中，真田拥有绝强的眼力，他是最有资格发言的人。
　　“暂时不能确定。”真田弦一郎表情永远严肃，仿如钢铁铸就一般，“对于网球，他明显是个新手，在打球跑位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生疏。”
　　
　　“部长的眼光我们无法怀疑。”柳生比吕士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他知道真田的未竟之意是什么，一个刚学了不到半刻的网球新手，打到这个地步值得称许，但似乎并没有被重视的资格。然而，那个立于立海大顶峰的男人……柳生看一眼场中身材单薄仿若女子的少年……从来也不曾让他的部员们失望过。真田和柳，更是最为相信他的人。
　　“能被部长看中的，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是么？”仁王笑嘻嘻地搭上柳生的肩膀，“我们只要看着就好了。”
　　“嗯。”柳平静地拿出笔记本，作好记录的姿势，“那就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吧。”
　　
　　场中的秀一持续着与幸村的对打，动作也摆脱了一开始不甚熟悉的僵硬，渐渐流畅起来。
　　幸村微笑着陪练，感受他对面少年越来越轻盈的步伐。不够，依然不够，他的球里，没有那种对网球不顾一切的追求和热爱，甚至是，连爱好都算不上。不过，教他网球的目的，也并不是一定让他成为能够担当大任的优秀部员，而是……幸村的眸子里，倏然闪过一抹微光。
　　
　　秀一慢慢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他没有忽视他对面的少年，所以，他灵巧地捕捉了那人每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遗漏幸村眼光的变化，秀一突然停下来，放任幸村的球打在自己脚边，之后用手接住了它。
　　“幸村君。”秀一开口，声线温柔，“突然想出一个有趣的点子，想要试试呐。”
　　“南野君请便。”幸村敏锐地发现，那双美丽的绿色眸子里，隐隐的带了点狡黠，于是微微躬身，做好起手式。
　　
　　秀一倒是站得直直的，拈球，抛弃，击出。他的球在空中划出条诡异的弧线，飞到幸村身旁，绕着他的左肩滑下，落点却是右方的底线处。
　　幸村一怔，随即站直身体，他的目光瞟向场后——在底线外不超过一寸的地方，赫然停着个金黄的小球！
　　“啊，果然力道的掌握尚未足够。”秀一偏头，带些遗憾的神色。
　　“的确可惜了。”幸村弯起嘴角，“再试一次。”
　　“嗨！拿着！”场边观看的丸井文太睁大眼睛，蹦跳着扔个网球过去。
　　“好啊。”秀一顺手接过，“多谢。”这一次的球，很精准地打在底线上，幸村的身体在球即将弹出界外的时候，猛然出现在球旁，屈肘将球打了回去。
　　
　　“幸村君真是厉害。”秀一由衷地赞扬。
　　“哪里，南野君这也不是纯粹的球技吧。”幸村回以轻柔的笑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晚上对付妖怪的时候，自己见过这个动作。
　　秀一笑而不答，又说：“幸村君，还有一球，你有兴趣么？”
　　“看看也好。”幸村不知他的想法，便干脆随他动作。
　　
　　秀一阖上眸子，下一刻缓缓张开，他轻轻说道：“华严裂斩肢。”
　　金黄的小球被球拍挑起，疾速划过空气，行走轨迹如蛇一般，很快抵达幸村眼前。它并没有停下，而是绕着幸村的颈子转了一圈，再降下来反着绕着腰部又是一圈，才徐徐坠地。而且……没有弹起。就好像所有的力道全部被抵消了一样。
　　
                  妥协
　　观看的人惊呆了，幸村也微微愣了一下。他明显地觉察到，这一个招式里，蕴含了淡淡的妖气。这算什么意思？挑衅？摇摇头，幸村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从南野秀一的表现看来，他其实并不太想跟自己打交道，所以……是警告么？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南野秀一做出的口型是“华严裂斩肢”，难以想象那么温文尔雅的少年，会用如此血腥的招式名称。
　　“裂”，身体被分割，“斩”，斩断，“肢”，即为肢体。三个字合在一起，加上刚看到的，从颈部和腰部缠绕而下的情景，如果真的用那少年的武器——长鞭使出来，会将敌人的头颅拧下、拦腰斩断的吧。
　　
　　却听秀一又说：“不是一类的东西，果然不能完全地展现呢。”他的唇角尽是温暖的笑意，那双美丽的绿色眸子，却像是蒙上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完全？幸村自然听到秀一的自语，垂眼略一思索。若是完全，怕是会将四肢也一同绞碎了，让整个人四分五裂吧……
　　幸村笑了笑，说：“南野君的能力果然不错，待部活结束以后就填了入社表格吧。”
　　还不死心么……秀一敛眸，已经接到自己的警告，还坚持自己入部，就是有恃无恐咯。既然躲不过去，秀一也只得叹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幸村君。”
　　“换场吧，你到这边试试看。”幸村柔声说着，慢慢走过来。
　　秀一偏头，手掌托着球拍，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秀一停顿一下：“为什么？”
　　幸村微笑：“我是灵术世家的嫡系传人，担负着限制人界妖魔和异能者的使命。”言下之意，既然你拥有不同常人的妖气，我便必须将你纳入观察范围。
　　“没办法，那就这样吧。”秀一答应着，随即脸色严肃起来，“不过……”
　　“不过？”幸村挑眉。
　　“不过，请不要打扰我家人的生活，所有问题，在部内解决，我会配合你。”秀一对上幸村蓝紫的眼，“可以吗？”
　　“这个当然。”幸村眼波柔和，“我们不会干扰正常人的生活。”
　　“希望你说到做到。”秀一不再说话，保持着谦和的笑容，往球场的另一边走去。
　　
　　没几步，身后传来淡淡的问话。
　　“你第一次使用的招数是？”虽然两人背对着背，幸村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秀一耳边。
　　秀一轻轻一笑：“蔷薇鞭棘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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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活的时间截止六点半也就结束了，秀一收拾了东西，把球拍还给幸村，转身离开。
　　幸村笑吟吟地接过来，他能够看出，面前这人虽说一直微笑，态度却是极为疏离的。似乎给人坏印象了呢……幸村也解下额上束着的绿色发带放进网球包，嘛，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被我碰上了呢？
　　一边想着，幸村感应到身后投下一片阴影，于是回头：“真田，柳。”
　　
　　站在他后面的，正是跟他一同长大的朋友、部员，也是工作时候的绝佳伙伴，掌剑者真田弦一郎和结界师柳莲二。
　　“幸村，那个人……”真田始终绷着门板脸。除却工作和部活的时候，平日里倒都是随意称呼的。
　　“那个人，身上有妖气。”柳一本正经地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一直划个不停。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幸村会重视南野秀一，并且亲自邀请他参加网球部了。
　　“已经纳入监视范围。”幸村笑道，“没事了，他看起来不像乱来的人。”这句话是说给态度认真的真田听的。
　　“我知道了。”真田补充一句，“不要松懈。”
　　“嗨～嗨～”幸村把网球包背到肩上，招招手，“一起走吧。”
　　
　　秀一有点郁闷地走在街道上，这几天的事情让他有些心烦。先是被妖怪袭击，接着被捉妖的人盯上，对一心想和父母过平常生活的秀一来说，真是有够倒霉的。
　　但是事已至此，还是只能以不打扰家人生活为前提，勉力配合那人的监察了。脑子里晃过那个单薄的身影，秀一不自觉地磨了磨牙。不过，大家都是同龄人，也比较好说话一点……总比被大自己好几轮完全不能沟通的那种人发现了的好。这么一想，秀一心里又稍微好过了点。
　　
　　还有些零用钱……秀一摸摸口袋，到旁边的百货商场里买了些家里需要的日常用品，用方便袋拎着回去了。
　　
　　“秀一，是你回来了吗？”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的温柔女声。
　　秀一面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是的，妈妈，我回来了。”他一边脱下鞋子放好，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刚刚想起家里缺了卷筒纸，路过商店就顺便买了回来。”
　　“秀一真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呢。”志保利手脚麻利地接过来，然后拉着秀一快步走了进去。
　　
　　沙发上坐着中年儒雅的男人，拿着一张报纸阅读着。
　　“阿娜答，秀一回来了！”志保利唤道。
　　“啊，欢迎回来。”南野先生反应过来，放下报纸，站起身笑着说道。
　　“拿出来啊阿娜答，快一点。”志保利似乎有点迫不及待，急急催促。
　　“啊，对。”南野先生从兜里掏出三张旅游券，“这是公司发下来的，过两天就周末了，妈妈和爸爸希望带着秀一一起去箱根泡温泉。”
　　“是啊是啊。”志保利拿起一张送到秀一面前，“妈妈很想去，秀一陪妈妈一起去，好不好？”上一次跟自家丈夫两人旅行抛下儿子一个人在家，志保利心里愧疚了很久，正好丈夫的公司又有福利，就想补偿补偿儿子。
　　
　　秀一微怔，马上猜到了母亲的想法。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当然好啊，我很期盼的呢。”
　　
                  温泉乡
　　箱根不愧是出了名的温泉之乡，到处都是温泉酒店温泉旅馆不说，就连空气，也像是带了一些温润的水汽和微微的热度。
　　潮湿的青石板的路面，人走在上面，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到那一股沁凉的气息，让平日里工作学习的烦闷浮躁为之一扫。
　　
　　南野一家坐了地铁过来，一路上有说有笑，和乐融融。对于前世的秀一而言，这简直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今生实现了愿望，免不了的珍惜。
　　到温泉之乡旅游的人们通常都是一身浴衣，踏着木屐走在街道上，这里的气氛轻松，连带的人也显得随意起来。
　　
　　南野先生公司早安排好了地方，是一处颇为温馨的温泉旅馆，门前拉了个布块写了招牌，很有些复古的味道。
　　门外有包着头巾的妇人等候着，一脸和气的笑容，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来。
　　“啊，客人们，欢迎光临。”她深深地弯腰行礼，做出一副热情而不失恭谨的姿态。
　　南野一家回了一礼，然后跟着那妇人身后，一齐走了进去。
　　
　　在房间里安顿好随身的一些行李，志保利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墨绿的和服，递给自家儿子：“为了这次旅行，妈妈特意买了新的和服给秀一呢。”
　　秀一自然不会拂了母亲的心意，微笑着接过来，带了点少年的撒娇口气说着：“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志保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是拿出属于她的阿娜答的和服，跟着走到帘子后面换上自己的，一时间忙个不停。
　　主妇总是会把细小的事情都想得周周到到，志保利零零碎碎地打扮着家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拍拍手：“大功告成！”许是因为这一世的生活顺遂家庭和睦，志保利比前生多了些小女人的活泼和喜气，看起来真是幸福之极，偶尔像个小孩子似的玩闹一下，让秀一看了又是欣慰，又是喜悦。
　　
　　告别了店主人，再度走上街道的南野一家已是焕然一新，志保利穿的是传统的主妇和服，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是简约大方，很有些日本女人的温婉味道。南野先生和服是褐色的，很正统很男人，而秀一的一身墨绿，不仅勾勒出他身材修长，更是衬出了他的温文尔雅，如玉丰姿。
　　“我的秀一长大了，比别人的孩子都要好看。”志保利看着自家儿子，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感动。对任何母亲都是这样吧，一点一点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慢慢变得如此出众，那种成就与感恩，是无法用言语描绘的。
　　秀一轻轻一笑，往母亲身边靠近了些。他的感触，或许更深也说不定。
　　
　　欣赏一遍温泉乡的景致，买了许多中意的小玩意儿，志保利笑得很温暖很开心。秀一也是笑吟吟的，从小因为南野先生工作调动频繁的缘故，像这种一家人放下所有一同出行的事情，还是头一次。
　　逛了好久，到了傍晚时分，南野一家才意犹未尽地回到温泉旅馆。店主人精心安排了室内温泉，算是个雅间，让这一家三口尽情享受。
　　氤氲的蒸汽里，秀一的脸有些模糊，唇边的笑意一直未去，泡在热烫的泉水里，全身的毛孔都舒开了似的，说不出的舒服。
　　南野先生小心地扶着志保利，也没有避讳什么，两个人神态很是亲密。想必是看惯了这对夫妻的甜蜜，秀一除了偶尔调侃两句、看着自家妈妈脸红一下以外，倒没有别的心思。气氛非常融洽。
　　
　　也许是被儿子盯得害羞了，志保利一边帮丈夫擦背，一边对着秀一絮絮叨叨，把他平时在学校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个遍，秀一一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问什么答什么，一双美丽的眸子里，全是满足与安逸。
　　
　　“秀一现在在学校里，有交到好朋友吗？”这个是志保利一直很关心的事情。
　　还是小时候那次不太完美训练的后遗症啊……秀一心里暗叹，面上还是温和的笑容：“有的，而且，我也加入了一个不错的社团啊。”虽然是被迫的，但是此刻拿来安抚母亲倒是再好也不过了。“是网球部呐。”
　　“诶……是吗？”志保利手里动作顿一下，带点惊喜的口吻，“那真好啊，妈妈听共事的松井太太讲过，他家儿子很崇拜网球部的……那个……正选队员，说是非常厉害得过全国冠军的呢！”
　　
　　“没错，就是那个……妈妈，妈妈！”秀一正笑着回答，不料见到母亲慢慢滑下的身体……“妈妈，你怎么了！”他惊惶地叫出声来，想要做些什么，可是手脚僵硬，好像……动不了了。
　　
　　志保利面色潮红，悄无声息地软倒……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垮了下去。
　　南野先生急忙接住她，大喊：“店主人！店主人！快进来一下！”
　　旅社的主人掀起帘子匆匆跑来，帮着南野先生给志保利散热，穿戴整齐……
　　
　　一下子乱哄哄的，大家都是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的，环境变得很喧杂，可秀一却像是没有意识了，呆立着耳边阵阵轰鸣。他只知道现在很混乱，很混乱，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的大脑里空白了一阵，接着指尖微微地颤动。
　　
　　上一世，好像，也是这个时间……秀一的脑海里，突然划过病床上苍白女人的画面……瞬间仿如堕入冰窟一样，从心底里冰冷起来。
　　
                  医院
　　秀一静静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脸埋在双手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在傍晚的凉风中，他玫红的长发轻轻飘动，加上只穿了和服的单薄身材，不知怎的带了些凄艳的感觉。
　　他在这里等待医生诊断的结果。
　　
　　志保利在温泉里昏倒时，秀一第一次尝到手足无措的感觉，南野先生也看到他苍白的脸，也觉得不能再让他做些什么，而是带着他坐车到了离那家温泉旅馆最近的医院，让他在外面呆着……顺便清醒清醒头脑。
　　“不要让妈妈醒来以后担心。”这是南野先生的原话。
　　
　　秀一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照着行动，直到凉风灌进耳里，才渐渐地有了意识，虽然还是手足冰冷，却不再那么慌乱了。说什么也没用，只是，如果妈妈真的得了前生一样的病……这个世界，还有没有那面魔性的镜子？有就好了。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后，这已是秀一心中唯一的念头。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终于看到南野先生从医院里走出来。
　　秀一忙不迭转身，面色苍白，早就没了笑容：“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南野先生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开，颊上竟然还隐隐透着一点红润：“秀一，妈妈没事，你不用担心了。”他的眼里带着明显的喜色。
　　长吁一口气，秀一稍稍放松了一些：“那么，妈妈为什么会晕倒？”
　　
　　“因为，妈妈怀孕了。”南野先生一向儒雅，此刻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这也是因为南野一家气氛融洽的缘故，秀一和他的父母之间都没什么代沟，除了一些非常理的东西以外，基本上什么都能交流。
　　秀一愣一下，随即也是一阵欣喜：“这么说，再过几个月，我们家就能增加新成员了吗？”不论是弟弟还是妹妹，这都证明着，有了更多的家人。
　　
　　“嗯，没错。”南野先生笑道，“很快就有一个小婴儿出生，到时候，秀一就是哥哥了。”
　　“太好了！”秀一有些激动，“爸爸，妈妈醒了吗？我能进去看她了吗？”
　　南野先生知道自己儿子的焦灼心理，点点头：“去吧，妈妈也想看看你。”
　　匆匆对自家父亲弯弯身子，秀一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秀一走进病房，一推门，就没满目刺眼的白晃得闪了神，闭一闭眼，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床边坐下。
　　志保利半靠在床头的铁栏上，脸色好了很多，看起来一点事情也没有的样子。她笑得很幸福：“秀一，你来啦。”
　　“嗯，妈妈。”秀一看到母亲这副高兴的模样，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不再紧绷，放松地笑着，“现在好些了吗？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依然关心地问候。
　　
　　“只是室内温泉的温度有点高，对于孕妇还说，稍微有点吃不消而已。”志保利摸摸秀一的头，“呐，我没事了，秀一。”
　　“那就好。”秀一轻轻地叹息，“妈妈，你刚才吓死我了……”
　　“不要紧不要紧。”志保利不愿意看到儿子愁眉苦脸，赶快转移话题，“不知道秀一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这个……”秀一明白母亲的心思，故作思考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大大的笑容，“随便啦，都是家人。如果是妹妹，我会很疼她，让她像个小公主一样快乐地长大……如果是个弟弟嘛……”
　　
　　“诶？如果是弟弟，秀一会怎么做？”志保利“咯咯”地笑，她是真的有点好奇。
　　“如果是弟弟，我就教导他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秀一的眼神柔和而坚定，“我会和他一起保护这个家。”
　　“秀一这么温柔，一定会是个好哥哥的……一定。”志保利把秀一揽在怀里，“我很骄傲，秀一，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孩子。”
　　
　　南野先生叩了叩门走进来，见到这样温馨的一幕，也不禁笑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母子俩感情好，可也不要忽略家庭的另一份子啊！”
　　秀一从志保利的怀抱里探出头来，偏头说着：“另一份子？”他指指自家母亲的肚子，“不是在这里么？”
　　“秀一真不可爱。”南野先生故意做了个苦脸，引得志保利和秀一一阵大笑……
　　
　　一家人聊了一会儿，秀一决定去旅馆把家人的洗漱用具都拿过来，以志保利现在的状况，还是再留院观察稳定一下比较好。
　　刚走到旅馆的门口，跟店主人交待几句，秀一刚要去房间整理东西，却听见隔壁传来女人大声的抱怨和哭泣，还夹杂着一些男人的斥责声，不禁有些讶异。他转头看着店主人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店主人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隔壁沾染了什么邪气，正请来了法师处理……现在大概是在跟法师描述事情的经过吧。”
　　“是吗。”秀一垂目，明天妈妈会回来，到时候可不要被影响了才好……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冲店主人颔首作别，秀一毅然走到旁边的旅馆前。门已经关上了，应该是要闭门作法吧……又迟疑一下，秀一抬手敲门。
　　“什么人？”里面传出带着哽咽的女人声音。
　　“失礼了，因为住在隔壁的缘故，想要了解一些情况，也好做些预防。”秀一尽量放缓了口气，让里面人感觉出自己的诚意。
　　里面人似乎又说了什么，接着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秀一微微躬身，低头走进去。一抬眼，不由怔住了。
　　盘膝坐在主人对面的少年，蓝紫的发和眸，同色的和服，瘦弱的身材，可不正是别后不久的幸村精市么？他身后左右两侧跪坐的，一个面目冷硬，意志坚忍，一个气质宁静闭目不语，却是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了。
　　
　　
                  除妖师
　　“啊，南野君，在这里遇见你，还真是让人高兴呢。”幸村抬头，冲秀一笑了笑。
　　“幸村大人，你们认识吗？”坐在幸村对面的男人疑惑地问着，见幸村点了头，于是赶忙站起身，邀请秀一入座。
　　秀一之前听了店主人的说法，又见到这男人对幸村如此敬畏，哪里还会不明白，于是也跪坐下来，温和笑道：“原来请来的是幸村君。”接着对他身后两人颔首为礼，“真田君，柳君。”
　　那两个人自然回礼。
　　
　　“我们家族是世代相传的灵术世家，收到这边的情况以后，就派我们几个过来解决。”幸村柔声说道，“不过，如果秀一君肯相助的话，把握会更大一些吧。”
　　“恭敬不如从命。”秀一知道幸村有意观察他的能力，虽然不喜，但是为了明天搬回来的妈妈不受影响，还是答应了。再说了，他过来询问，本也就存了除妖的心思，跟幸村他们一起行动的话，受伤让妈妈担心的几率也一样小了很多。
　　“我们才到不久，刚要店主人详述情形，正好请秀一君一起听听。”幸村转过头面向那男人，表情严肃起来，“请说吧。”
　　
　　这只是一个相貌普通性格也普通的平凡男人，闻言急忙说着：“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擦了擦额上流下的冷汗，语气紧张而充满了惶恐，“大概在两周以前，我的旅店就开始有客人失踪了。行李什么的都还在，但是每当一个客人入住，第二天早上去房间请他下来用餐的时候，就会发现，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打了个寒颤，“在一周以前的时候，每天晚上，我们都能听到男女嬉闹的声音，但是……我们这个是男汤啊……哪里来的女人？”他的脸色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渐渐的，凡是进来的客人，都不见了……也没什么人敢再来泡汤，所以才拜托幸村大人您过来除灵。”
　　
　　幸村沉吟一阵说：“我明白了，就这样吧。”他推座而起，“请无关人士先出去吧，我需要施术。”
　　那男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赶紧把自己的妻子家人都叫了走。
　　秀一目送人群走出，回头看着蓝紫和服的少年：“幸村君已经知道了吗？”
　　“嗯，南野君不是也想出来了么。”幸村笑容柔和，“很常见的妖怪啊，不过……”他叹口气，“也有点难对付就是了。”
　　
　　“我们去看看吧。”他说。
　　“是，幸村大人。”真田和柳一躬身，齐声说道。
　　
　　秀一跟在幸村他们身后，敛眸深思。平常倒还不觉得，但在这时候，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对那家伙的态度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像是……有明显的等级。
　　前面幸村的声音传来：“真田和柳与我一同长大，在战斗中是相当于我左膀右臂的存在。”显然他明白秀一的疑问。
　　秀一温和地笑：“幸村君的家族是阴阳术的分支么？”
　　“是的。经过千年的演化，阴阳师分成两脉，术法为主结界为辅，灵术师主战，结界师则支撑结界。我和柳就是他们的传人了。”幸村答道，“真田是掌剑者，为了保护施术中灵术师的存在。”
　　“多谢幸村君解惑。”秀一微笑。
　　幸村声音里带了些调侃的意味：“怎么，南野君想要了解我了？”
　　“礼尚往来而已。”知己知彼，才能随机应对。
　　
　　一行人走在长廊上，每个房间的门都关得严实，地面也沾了好些灰尘，大概是因为这家店的主人太过惊恐、多天不敢过来的缘故。
　　走了一阵，幸村停在一个隔间外，这是他探测过的，邪气最重的一处。
　　秀一皱了皱眉，随着越走越近，他也同样察觉到那股不祥的味道。
　　刚拉开门，就感受到一片热气扑面而来，应该是温泉蒸腾的结果，带动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
　　
　　奇怪的是，虽然在外面能够嗅到熏人的妖气，走进屋里时却又没有了。很正常的氛围，完全不是想象中阴风惨惨的场景。
　　不，还是有些异样的，这里的水汽……似乎重了许多，显得朦朦胧胧的，将身边人的脸，都模糊了……尤其是泉水里，雾气更浓，几乎都把池子掩盖住。
　　
　　“啊拉，是客人们来了吗？”带着挑逗意味的动人女声响起，浓雾也随着分散开去，就像是……被命令了一样。
　　池面渐渐清晰，露出个妙龄的女子来。
　　
　　她半身浸在水里，一双雪白的臂膊支撑着玲珑的身段，慵懒地伏在池边。她面上挂着妩媚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春意，因为腰肢微微下压，又只披了件薄薄的纱衣，被水打湿了黏在身上，身材曼妙处尽皆显露。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的的乳沟……还有轻轻晃动的翘臀，让人看了血脉贲张。
　　她拿起个木质的酒杯，慢慢抿了小口，猩红的舌一点一点舔动丰润的唇瓣……
　　且不说幸村几人还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懂不懂欣赏……但是温泉、美人、清酒，对于休假中的日本男人而言，还有什么更加美妙的吗？
　　
　　可是幸村面上全无半点欣赏之色，反而变得凝重起来，真田的手把上腰间的剑柄，柳握住腕上的佛珠，秀一也将手指探入颈后发根，拈出一枚朱红的种子。
　　
　　
                  为何诛灭
　　“客人们要用点酒么？”水中女子的声音娇媚，丝丝缕缕萦绕耳边，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荡漾起来。
　　魔音，喜好诱惑男人的女妖们擅长的技艺。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溺女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幸村笑得有如春风拂面，“柳。”
　　“是。”柳莲二左手举起念珠，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前一点，“结！”
　　空气中顿时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涟漪一般的往四周扩散开去，很快把整个屋子笼起来。
　　
　　不错的结界。秀一稍稍抬手，有微凉的触感，却完全不影响行动。他低头看一下池里的女妖，虽然她面上变化只有一瞬，还是被他清晰地收入眼底。
　　在结界完全展开的刹那，屋里的热气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妖气，森森的阴风飘来荡去，而那绝美女子嫩白的肌肤也立刻罩上一层青灰，让她整个人的光泽一下子暗淡下来。
　　刚才见到的温泉美女，竟然都是女妖制造的幻觉！
　　柳莲二的身上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看得出，为了破除女妖的术法，他也并不轻松。毕竟是领域的转换，将对女妖有利的环境换为对己方有利，需要的灵力不在少数。
　　
　　“柳，勉强吗？”幸村自然也看到柳的状态，不过语气倒是笃定。
　　“当然不。”果然，柳莲二捏着念珠的手指紧了紧，身子站直些说道，“我能支撑。”
　　“很好。”幸村满意地微笑，“真田。”
　　“是。”真田一个迈步，拔出腰间的武士刀，护在柳的前面。此时的柳必须全心全意维持结界，绝不能受到干扰，而真田的作用，就是排除所有的不利因素。
　　
　　“下面，轮到我了。”幸村手掌一翻，指缝之间拈起一张符纸，右臂打平，左手两指竖起抵住下唇喃喃念诵，“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盛怒语者。不动明王！”
　　咒语念完的瞬间，火焰“扑”地一窜，符纸自燃。
　　幸村手臂猛地摆回，手腕向上一折，符火倏地朝溺之女飞去。还未到达，一片红光从符里爆出，迅速凝集成团，直直冲击。
　　
　　“真是不友好的客人呢。”溺之女本来并没把这些歌乳臭未干的小子们放在眼里，毕竟除妖师的实力，与年岁有很大的关系。却没想到这几人反应如此迅速，并不像是没有经验，尤其那个领头的，出手就是不动明王咒，十分狠辣。
　　
　　她丢开酒杯，张开双臂“腾”地升起，原该是丰 满大腿的地方，居然连着成串的骸骨！就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她身后不断地摇摆。溺之女两手一搓，掌间泛出妖异的绿光，跟幸村的红光相撞，“嘭”地炸开。
　　撞击余波荡开，把柳的结界冲得一震。柳狠狠跺脚，身上白光大盛，硬是把结界又稳固了回去。
　　
　　溺之女很生气，所以不再顾着仪态，她张开口，露出满嘴的利牙，娇美的容颜顿时狰狞起来。
　　
　　秀一早退到结界的边缘，在一旁负手观看许久。
　　溺之女颈子左右摆动，视线扫到墨绿和服的少年，见到他没有什么行动，就以为是个吓破了胆的，于是刷开厉爪狠狠扑了过去。
　　秀一皱皱眉：“蔷薇鞭棘刃。”
　　手心种子迅速发芽……他扬臂抖开赤红的鞭子，长长的鞭梢卷了出去，溺之女一甩那串骸骨，躲着鞭子在空中穿梭，骨头碰来碰去“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秀一的鞭子更加灵活，追着溺之女缠上她的脖子，而溺之女双手抓住鞭身，拼了命地挣扎，圆润的小臂爆出了青筋，甚至能看到漆黑的妖气流窜……
　　眼看秀一就要控制不住，蔷薇鞭即将断裂的时候，幸村再度出手了。
　　
　　“归命，药叉天。束缚，束缚，三乘因行，成就吉祥！”他急速地掐指念咒，蓝紫色的眸子里都是犀利。
　　符纸化光成三股，每一股都像一条灵蛇，分不同方向分别绑过去，一条把她的腰肢跟骸骨的尾巴系在一起，另两股把手臂固定在背后，加上还死死绕在颈上的赤色长鞭……溺之女，已经没可能逃脱了！
　　
　　溺之女犹不死心，她仰头尖叫一声，强烈的声波回荡，竟然又有许多骨头破水而出，拼成触手一样的巨型利刺，往柳莲二那边戳去！
　　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这攻击还未接近柳，真田早已恭候多时，武士刀“刷”地斩下，立刻将其削成两截。
　　
　　“谨此奉请，降临诸神诸真人，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幸村给了溺之女最后一击，巨大的光束穿透了她的心脏……“结束了。”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溺之女临死之前发出凄厉的悲鸣。“我报复杀害我的男人有错吗？！我不甘心啊！！！”
　　“我知道的。”幸村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带着些微的悲悯。“溺之女，在温泉旅馆被男人强 暴致死的可怜少女化成的怨鬼，为了报仇，变成绝色美女隐藏在温泉里中，专门引 诱好色的男人。吸食精气，收藏被害者的骸骨。”
　　秀一敛眸，关于溺之女来源的信息，他也有。只不过……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要帮那些臭男人！”溺之女瞪大眼睛，最后的话语渐渐消融在光里……
　　“因为我是人类。”幸村淡淡地说，“而你，不能继续留在世上。”
　　秀一一怔，转头看向幸村。
　　没错，我们是人类，而你是害人的女鬼，人类或许也有很多邪恶的存在，但更多的人心是光明的……所谓的惩罚，并不是鬼怪应该插手的领域。
　　
　　当溺之女完全消失以后，幸村回眸，对上秀一绿色的眼。
　　“南野君有什么话想说么？”他轻笑。
　　秀一微笑：“不，什么也没有。”
　　
　　告别了幸村几人，秀一很快拿着生活用具去了医院。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冲病房里的人说道：“妈妈，我回来了。”
　　病床上的女人抬头，一脸温暖的笑：“欢迎回来。”
　　床头的凳上，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拿着刚削完皮的苹果，正要递到女人手中。
　　
                  邀请
　　因为志保利怀孕的缘故，秀一一家提前结束了旅程，南野先生负责照顾妻子，所以行李搬运什么的，自然全靠做为晚辈的秀一承担。等傍晚终于到家的时候，秀一已经累得四肢瘫软了。
　　“虽然常常锻炼，也有妖气护身……这么久的体力劳动，果然还是有些吃不消啊。”秀一跨入盛满温水的浴缸，慢慢把身子全浸了进去。他闭上眼，手里拧了毛巾盖在脸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跟幸村他们告别时的情景，不知怎的又出现在眼前。
　　
　　“南野君。”蓝紫和服的少年卸去除妖时的犀利，整个人都萦绕着一种让人亲近的气息。
　　“幸村君有事？”秀一第一次看到人类除妖，又想起一些前生的事情……有些复杂的情绪没来得及抛开。
　　
　　“刚才南野君的表现很不错。”幸村微笑的时候，眼里仿佛泛着粼粼水光，似乎很温柔，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如果南野君不在的话，我们想收服溺之女就要花费更多的功夫呢。”
　　秀一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还是挂着谦逊的笑容：“幸村君过誉了。”我可没看出你会觉得有多么艰难……光看你那个悠闲自如的姿态，还有一点也不紧张的神情就知道了。
　　
　　幸村意味不明地看着秀一，眉眼柔和。
　　秀一等了一会，看看天色又看看手表，觉得病房里的母亲大概等得久了，于是抬起头，刚要告辞……接着，幸村开口了。
　　“南野君，我想说，你愿意做我的助手吗？”幸村走近了些，突然……拉住了秀一的手。
　　“真田和柳，一个负责近身护卫，一个负责结界调整，我是术法攻击……但是，我们唯一缺的，就是能够配合着远程攻击和补漏的伙伴。”他的语气恳切，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南野君的鞭子很厉害，正是合适的人选。”
　　
　　秀一怔了一下，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跟幸村君相识不久，这样的信任……真是让我不胜惶恐。”这个是婉拒，说白了就是，我跟你一点也不熟，找人别找我。
　　柳和真田对视一眼，柳迈前一步说道：“南野君如果能够加入，我们的受伤率将会减少很多。”这个纯粹从数据方面说话。
　　真田绷着脸，也憋出一句：“我们不会松懈。”言下之意，作为掌剑者的他，会全力保护伙伴不被意味干扰或者伤害。
　　
　　秀一沉默了，他并不觉得这是足够的理由。如果只是为了监控自己，那么，答应加入网球部的自己，已经暴露在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眼皮底下，根本没必要让自己再进入这个除妖的组合……毕竟这太接近他们的家族核心了。而要说是为了让除妖更有把握……随便邀请一个外人，不是又太过于儿戏了么。
　　
　　幸村知道秀一的犹豫和疑惑，倒也没想逼他太紧，于是拍拍他的肩：“南野君不用马上答复，大可以多等几天，好好地……考虑清楚。”
　　“即然这样，我告辞了。”秀一搞不清幸村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先离开再说。
　　幸村唇边的弧度扩大，微微颔首：“南野君一路顺风。”
　　
　　“幸村大人。”待秀一出了门，真田冲幸村投去询问的眼光。关于幸村所作的决定，他向来毫不怀疑，不过，若是遇到了不解的事情，他也会明白地表现出来。
　　“我让你调查过了吧，柳。”幸村看着秀一远去的背影，“关于南野秀一家人的全部资料。”
　　“是的。”柳点头。“他的母亲是普通的公司职员，父亲在公司的职位不错，家庭收入颇为充裕。”没有特殊的地方。
　　
　　“呵……”听到这里，幸村轻轻笑了，“除了成绩优异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出奇地方的平凡少年，竟然可以瞒着家人训练出这样一身不俗的力量，而面对战斗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恐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经常跟异类战斗，那样必定会引起我们家族的注意……然而，我们掌握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不是异类，也没有被妖物附身，却能够利用妖气，而且神智清明……”屈起手指抵着削尖的下巴，幸村眸子里蕴着一丝幽暗的光，“……我很感兴趣呐。”
　　“是，我明白了。”真田躬身行礼，随即退后。
　　“柳，回去以后迅速把你今天战斗时收集到的关于南野秀一的数据统计综合起来，然后交给我。”幸村的语气不容反驳。
　　“是，幸村大人。”柳垂首应道。
　　
　　秀一叹口气，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他当然没有听到后来幸村他们的对话，因而一直处于想不太通的状态。
　　把毛巾扯下来狠狠地抹了把脸，揉一揉太阳穴，秀一突然愣住。
　　难道……
　　如果说，那人邀请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全盘掌握自己所懂得的妖术的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毋庸置疑，从那人的气魄和实力来看，怎么样都在他的家族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掌握了自己的妖术又如何？同样能在战斗中接触到他灵术的自己，也未必吃亏……还是说，他深信家族实力，压根不在意被窥探？
　　
　　想来想去得不到说服自己的答案，秀一擦干身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软软的被褥十分舒适，不用过多挣扎，没多久就让他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嘛，算了，先拖着吧。总会知道的……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桌球少年
　　假期的最后一天，南野家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入窗棂，又零星抚上床铺中少年的脸，显得他恬静而秀雅。
　　大概是被惊扰到了，少年张眼，推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息：“真是个好天气啊……”
　　
　　楼下传来少妇温暖的呼唤：“秀一，早饭好了，快点下来啊！”
　　“好的，妈妈！”秀一冲在院中忙碌打扫的母亲招招手，微笑着把窗子关起来，然后匆匆换衣洗漱，迅速走下楼去。
　　
　　早餐很丰盛，有鸡蛋有牛奶，看得出志保利为了秀一的营养做了不少打算。
　　秀一拉开桌前的椅子，坐进去合掌笑道：“我要开动了。”
　　南野先生手里无意识地拿着筷子乱戳，正张开了报纸阅读，被走进来的志保利一把夺走扔到一边。
　　“阿娜答，专心吃饭。”温柔的少妇用着嗔怪的口气。
　　“啊，我知道了。”被妻子抓包的南野先生，急忙把筷子对准桌上的早饭，开始进攻。
　　志保利摇摇头，也开始用餐，秀一屈指蹭了蹭鼻子，别过头去偷偷窃笑。
　　
　　早餐后，志保利收拾了餐具去厨房清洗，南野先生则看着静静坐在沙发上的秀一叹了口气，说：“秀一，不要老是呆在家里，该多出去交些朋友玩玩才好。年轻人要有活力啊！”这个孩子太顾家了，让作为父母的自己和妻子，总是有些心疼。
　　“我知道，可是妈妈现在有了孩子……我想在家里照顾她。”秀一温和地说。他是真的很担心志保利的身体，而且因为前世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现在总是想跟家人在一起呆久一些。
　　
　　“好了好了，我的身体没事，而且宝宝才两个多月，需要秀一尽职的时间还早啊！”志保利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笑道，“有时间就要出去透透气，秀一是想让我担心吗？”
　　每次志保利这么一说秀一就没有办法了，他自然也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只得抬起双手，无奈笑笑：“知道了妈妈，不要念了。我会好好出去玩，也会好好放松一下自己的。”
　　志保利俏皮地眨眨眼：“这才乖，记得多交好朋友呦～”小女孩似的姿态惹得南野先生一阵大笑。
　　
　　出了门，秀一被明媚的阳光晃了眼，抬手遮了遮，慢慢地往街中心逛去。
　　很少出门的后果就是基本上不知道哪里有娱乐的地方……秀一于是一边走一边东看看西瞧瞧，空气很清新，不多时就觉得神清气爽，很是安逸舒适。
　　走着走着，秀一停在一座五层的小楼前面。门前招牌上写着大大的“桌球”二字，时间越是后移，天气也越发热了起来，秀一想了想，举步走了进去。这个以前倒是玩过，现在应该也没有全部忘记吧……
　　
　　在一楼吧台付了款，秀一乘电梯上了三楼，桌球区域。
　　
　　里面有十几个台子，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秀一随便瞄了瞄，发现几乎都是初学者，难得打得不错的，也都带了同伴一起过来。这样子没法搭台打了，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根杆子，轻轻敲了几下，又掂了掂试了试手感，皱皱眉，再换一支如法炮制，总算是挑了个合手的……接下来，就是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去玩了。
　　
　　角落里传来木棍撞球的轻微声响，秀一走过去——
　　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伏在桌边，正在全神贯注地击球。因为是背对着的，所以看不见面貌，但是从击球声和少年的姿态来看，必定不是新手了。
　　秀一轻轻地咳了一声。
　　
　　少年闻声站直，转过身来，带点疑惑的神情。他见到秀一手里的杆子，于是笑着邀请：“要一起玩吗？”
　　在少年回头的瞬间，秀一已经将他看得清楚。
　　这少年面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着十分舒服熨帖。
　　秀一微微颔首：“打扰了。”
　　
　　“没什么，正好一个人有点闷了。”那少年始终笑着，没有半点不悦的意思。“要玩哪种呢？”
　　秀一对这个温柔的少年很有好感，也报以善意的微笑：“玩九球怎样？”
　　
　　“不错的主意。”那少年把桌上的球摆好，静静地站到桌子前面，首先作了个“请”的手势，“开始吧。”
　　“好的。”秀一答应着。
　　
　　少年和秀一并肩而立，在开球线前各自用杆子对准了面前的球，猛地一击。
　　“呯”的脆响，两个球箭一样地射了出去，狠狠地撞向顶岸，然后弹回。
　　
　　球停下的时候，秀一看了看，微笑：“看样子，好久不打桌球，我也手生了呢。”
　　少年也望过去，果然，秀一的球比自己的离底岩的距离多了一公分左右。
　　“我先。”少年笑着走到桌边，摆好架势，举杆，击出。
　　
　　第一杆，一号球应声而入，接着是第二杆，轻轻擦过三号球，但是二号球也入洞了。三号球往旁边飘了飘，竟然挂入一个死角。
　　“呀咧呀咧，好像很难打的样子。”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偏了偏头，眼睛笑得更弯了些。
　　“不要说笑了。”秀一觉得这少年的表情很逗趣，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明明就很悠闲。”
　　“嘻嘻。”少年果断抽杆，三号球也掉进了网袋。“成功。”他嘴角的弧度更深。
　　
　　“喂喂，你可不要全部打进去了，多少也给我留一个吧。”也许是因为跟这个少年相处感觉很轻松，秀一也开起玩笑来。
　　
　　“啊，也对。”少年摸摸下巴，“我也想看看你的技术呢。”他把四号球打到五号球和六号球之间，“如果总是我在玩，就无趣了。”
　　“现在到你了。”他的笑容里带了点狡黠的味道。
　　
                  不二
　　把球打到那个位置，是存心要为难自己看好戏吧……秀一摇摇头，为那少年的恶作剧失笑。嘛，也罢，就试一试好了。
　　
　　少年让开位置，把整个球桌留给秀一，摊手歪头窃笑。
　　秀一握着杆子手腕动了动，不算太滑，应该能正常发挥……他把身子压低了些，球杆的顶端搁在左手虎口处，右臂发力抽杆，不自觉地用了一点平日里习惯了的小技巧。
　　被击出的白色主球晃晃悠悠地弹出去，一开始速度奇慢，歪歪地扭着曲线，到快要挨到五号球的时候，突然加快了速度，划出的弧度猛地变小，正中四号球！接着四号球利落地进了最近的球袋，而六号球竟然一点也没有被碰到。
　　
　　“嘻～”亚麻色碎发的少年轻轻地笑，一直合着的眼张开了些，泄露出一丝冰蓝的光，又瞬间隐没。“好厉害的控制力啊。”他赞道，声音清澈，就像山间的泉水潺潺流动。
　　“多谢夸奖。”秀一温和地笑，他随意拉了拉领子想要送点凉风进来，活动了一阵，稍微有点热了。
　　少年见了，走到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遥控摁了一下，把室内空调打开。
　　“谢谢。”秀一冲少年点了点头，少年仍是笑得眉眼弯弯，摆摆手表示不用。
　　
　　第五球、第六球……到底还是很久没有练习了，秀一不小心失手，于是淡笑着耸耸肩，换那位清风般的少年来。
　　少年也没让秀一失望，只一杆子直接利用七号球撞击九号球，结束了这一局。
　　
　　那么自然是亚麻色碎发的少年赢了，于是下一盘时由他开球。
　　
　　少年的技术着实不错，第二局竟然就这样直接结束了，到后来，秀一干脆抱着球杆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表现。
　　第三局中盘，少年用力稍微过了点，换秀一来。秀一玩了一阵熟悉了很多，终于找到以前的感觉，击杆的时候动作顺畅许多。
　　状态回来了的秀一对杆子运转如意，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优雅而自然，一杆一杆击球声干净清脆，球与球之间少有勾连摩擦。
　　这次是那少年在旁边观赏了。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两人干脆达成协议，一人一盘轮着来。
　　这几乎成了两人的表演赛，少年也不禁使出浑身解数，用遍了擅长的招数。他击球时没有半点烟火气 ，不找斧凿痕迹，比之秀一多了一些轻快少了一抹凌厉，却是同样赏心悦目。
　　
　　两个身子瘦削的少年兴致渐渐高昂，像是不知疲倦般的一直打下去，玩得很是愉快。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歌声，华丽的男音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甚至可以说是咬牙切齿的意味唱着“玫瑰玫瑰我爱你”……这样的词句。
　　秀一手一抖，竟然一杆打空了。
　　
　　“啊拉，不好意思，我要接一下电话。”少年微微一怔，随即笑逐颜开地跑到一边，拉开挂在椅背上的小包，掏出一个深棕色的手机来。
　　原来是手机铃声……啊。
　　秀一嘴角抽了抽，明显是被逼迫着录下来的……歌。
　　怕又是这位的杰作吧……他目光瞟向笑得灿烂的亚麻色碎发的少年身上，好笑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马上就下来啦！”那少年笑嘻嘻地冲手机那边的人说话，眼角眉梢都是调侃，“小景真是啰嗦。”说着“啪”地盖上电话，全不管那边是跳脚还是咆哮。
　　讲完电话，少年回头看着秀一，歉然说道：“我得走了，朋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难得遇到能一起痛快打台球的同龄人，他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一路走好。”秀一点点头，向他挥手作别。
　　
　　“啊，对了。”少年刚收好球杆，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秀一，“这是我的电话，希望有空还能一起出来玩。”
　　秀一抬手接过：“快去吧，别让你朋友等久了。”然后笑笑，“很高兴认识你。”他低头看一眼纸条，“……不二君。”
　　纸条上写着的，不二周助，电话*******
　　少年冲他一摆手，带着再一次响起的别扭的手机铃声，飞奔下去。
　　
　　秀一走到窗边往下看去，那里停着一辆豪华加长版的私家车，纯黑的颜色。车窗一点一点拉下，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铁灰色的短发，发端两头微翘，右眼下方似乎有一点泪痣，虽然年纪不大，看起来却是高贵而有气势的。
　　
　　亚麻色碎发的少年背着包跑过去跟来人说了几句，接着就有身材魁梧的人下车拉开门，少年钻了进去，不多时，车子就开走了。
　　秀一目送车子远去，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几个键，随即也收好球杆，乘电梯下楼。天色不早了，也是时候回家了……
　　
　　“不二，真没想到你也会因为玩桌球而迟到啊。”迹部坐在正在全神贯注开车的桦地旁边，轻抚泪痣，声音华丽而性感。
　　“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不二微微笑着，“所以很高兴，就玩久了点。”
　　“哦？”迹部挑眉，被不二这家伙盯上的人，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但是不二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嘴角的笑意不改，看着自己的手机……上面刚显示的短讯：“南野秀一，电话*******”
　　
                  经理
　　周末的假期过去，很快又到了上课的时间了。作为优等生的秀一并没有迟到的习惯，所以很自然地早睡早起，就又开始了重复的学生生活。志保利准备了便当给儿子装在书包里，带着满脸慈祥的笑容挥手作别。
　　走在路上，秀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似乎舒畅了许多。舒畅到，当他看到校门口等待着的幸村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想起周末时的纠结情绪。
　　“南野君，早上好。”幸村微笑着打招呼。
　　“幸村君早上好。”秀一温和地回应。“部活不是就要开始了么，幸村君身为部长，怎么还有时间在校门口耽搁？”
　　“只是担心南野君第一次参加部活不太适应，不过现在看起来是我多心了。”幸村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身，“一起进去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秀一很有礼貌地“请”了一下后，走到他的身侧。
　　
　　谁也没有提起在温泉乡时幸村的邀请，秀一自然是仍在考虑中，见到幸村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咄咄逼人，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早，网球部内已经站满了人，都在做着热身的活动。
　　少年的青春总是不乏热情，立海大的胜利并非夸夸其谈而来，每一个人都付出了极为艰辛的努力。
　　场地上赫然竖着几架高大的发球器，前端的小孔里不断发射黄色的小球……以极快的速度。
　　
　　非正选的成员分布在B、C、D三个区域训练，离正选所在的A区并没有很远的距离，而发球器的发球速度又无比迅猛，而正选球员却全不在意似的训练……是有足够的把握接到所有的球，且有着“绝对不会让球出界”的强大自信吧。
　　
　　柳拿着他心爱的笔记本，正在记录球速以及正选球员的情况。
　　首先做示范的是副部长真田，稳固如磐石的老成少年。
　　
　　他的动作很大，但用力却是恰到好处，竟是其疾如风、其静如林的。一球一球，不断地要求加速，也不断地把球击回。
　　
　　柳生比吕士、仁王雅治、胡狼桑原、丸井文太，这些个正选的成员虽然因为真田的表现，眼里隐隐燃烧着兴奋，态度倒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以看出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练习了。
　　
　　“部长。”深深鞠躬。
　　“部长早上好！”真诚的问候。
　　“部长！”激动的呼唤。
　　
　　秀一总算见识到幸村在网球部的超人气，所有部员对他的崇敬都发自内心似的，见到他时眼里满溢的憧憬。
　　无论在哪个时代，强者都将受人膜拜。
　　
　　秀一跟在幸村身后，看到他披着的外套衣角飘扬，行走生风，即使只是个背影，也有着凌人的气势。
　　
　　“部长。”这次是正选队员们的问候声。
　　真田几人在见到幸村的时候，纷纷停下了动作，当然，他们也看见了同幸村一起前来的秀一。
　　“南野，你也来了啊，为什么会跟部长在一起？”丸井眨巴着大眼，“啊呜”一口啃掉最后一块蛋糕，，“部长等你吗？你等部长吗？你们约好了吗？”
　　
　　秀一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是我担心南野君第一次参加部活会有不惯，所以在校门口等他。”幸村冲丸井笑得春光灿烂，“你有意见吗？”
　　“……没有。”丸井妥拉着头，干笑着后退，“部长，真田副部长打完球了，轮到我了啊哈哈哈。”他扛着网球拍奔向真田，小小声的嘀咕没让幸村听到，“部长对南野也太热情了吧……”
　　
　　于是正选球员继续接发球器的高速球，普通的部员们还是做他们自己的训练，这些生机勃勃的少年们，成功地给还略有些阴冷的初春，添上了第一抹亮色。
　　
　　“南野君，请跟我过来一下。”幸村看着部员们的干劲，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到规规矩矩正想往D区练球的秀一旁边，叫住了他。
　　“什么事，幸村君？”跟网球部其他人不同，秀一始终不太习惯叫幸村为“部长”的样子。
　　“你对网球没有兴趣。”幸村蓝紫色的眸子定在秀一脸上，就像要看进他的心里。
　　他的目光，让秀一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剥开了一层外壳，留下里面柔软的皮肉组织，浑身不自在。
　　
　　“嗯，对网球，我只是一般感觉而已。”秀一想了想，说的是实话。从前世到今生，这样过于激烈的情绪，始终还是不属于自己的。
　　“是吗。”幸村叹口气，“我本来以为南野君能喜欢上这项运动的。”他的确没想到，正处于飞扬年华的秀一，竟然会安静平和得如同垂暮的老人。什么时候看都是，哪怕是妖怪已然凑到了他的身前，他依旧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辜负幸村君的美意了。”秀一谦逊地说。两人都知道幸村请秀一加入网球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是表面上来看，两人的气氛从来都是和乐融融彼此相让。
　　
　　“既然已经进了网球部，而南野君又不喜欢暴露于烈日下……”幸村似是意有所指，又似体贴的，“为了弥补我的过错，请南野君成为我们网球部的经理吧。”他柔和地笑着，“事情也不是很多，只要为部员们准备好一应用具，在赛事频繁的时候制定一些计划就可以了。行吗？”
　　“……好吧。”秀一也不推辞。
　　一样是被监控，那么最后选取哪种方式，对于他而言，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麻烦
　　从秀一当上网球部的经理之后，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哭笑不得,同时，也见识到网球部正选们在立海大学员之中，究竟有多少崇拜者……
　　
　　立海大部员尤其是正选队员们球技高超相貌上等基本上没什么缺点，本身就是校园偶像般的存在，加上去年得了全国大赛的冠军，更是为网球部增加了几分魅力，让少男少女们趋之若鹜。
　　
　　然而立海大网球部向来严谨，对经理的选拔也就特别严格，门槛极高，导致一直没人能够通过考核。久而久之，抱着你不行我不行大家都不行的心态，想要担任经理位置的fans也就都习惯了，没人太伤感。大不了后援团扩大些、放学后在铁丝网外站久些、比赛的时候拉拉队的欢呼声响亮些就是了。
　　
　　可是，就在几天前，校园新闻部抛出了一个震撼全校的消息：“南野秀一成为网球部经理。”让学员们交头接耳、乱哄哄闹成一团。
　　没错，头版上赫然刊登着一张幸村面对秀一笑得阳光明媚的巨幅照片！
　　
　　幸村精市就不用说了，作为立于立海大网球部顶端的男人，拥有无人能够企及的网球技术，完美的容貌，是被人称作“神之子”的存在。而南野秀一，虽然本学期刚转学过来，却在第一次例行考试中打破了幸村独霸榜首的局面，与其并列第一，加上姿容秀雅，为人谦和彬彬有礼，才来不久已然人气颇高，更是老师心中的全优生。这两人主演的大戏，让人怎么能不关注？
　　
　　据知情人称——
　　“幸村部长曾经亲手教导南野秀一网球，全部成员可都是看见了呢！”
　　
　　“对啊对啊，我也有看到，幸村部长对南野君好热情哦！”这是另一个在网球部外日日潜伏的少女提供的情报，“听说就是为了让南野君能近距离观察正选们的招式，幸村君才特别邀请他成为网球部的经理呢！”
　　巨幅照片下由此增添一句“南野君得到幸村部长如此青睐，意味着其余的正选地位岌岌可危了吗”……的字样。
　　
　　“我们会支持南野君的，一定会！”一名可爱少女面颊绯红，非常坚定地握拳。
　　“是是，难道你不觉得两个美少年站在一起的样子真是太梦幻了吗？！”可爱少女背后钻出一个……可爱少女。
　　
　　自然也有人发出疑问，嫉妒心啊！难道大家都没有嫉妒心吗？！
　　
　　能跟正选队员如此接近并且让幸村部长另眼相看的人，不是应该“往鞋里房顶子在水里下泻药向椅子上滴胶水”或者“在其走路的时候伸腿绊扔花盆投石子摔鸡蛋”，更狠一点的就“找几个小混混绑住他揍一顿再拿着摄像机拍下不堪入目的照片威胁他永远不许走进网球部一步”……的么。
　　
　　“啊拉，讨厌啦！”一名胖胖的女生“娇嗔”一句，用那双“纤细”的小手狠狠地拍了拍提出问题的记者的肩膀，“人家这么温柔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接着捧脸星星眼，“更何况，南野君这么帅这么迷人……”
　　“啊～与其让不知道怎么样的女人做经理，南野君既美型又亲切，跟幸村部长站在一起完——全不觉得突兀，不是很好吗？”比较理智一些的面瘫少女镇定地扶了一下眼镜，淡淡地叙述。
　　据可靠人士表示，这位差不多是领头人物的少女，似乎就是和南野秀一同班且在班上有绝对权力的班长大人。
　　
　　才不过区区三天，秀一就彻底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水深火热……以及什么叫做名人。
　　先不提那些诡异地冒着粉红泡泡在他经过走廊时候对他灿笑的女孩子们，也不说每次他经过某个窗口就会探出头跟他打招呼的活力少年，单是下课后挤在门外盯着他看的那些，就已经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了。
　　当然，我们无视了他收到数量翻倍的便当，数量翻十倍的塞在他鞋柜里的情书——内有三分之二是转交网球部正选的，一直在兜里震动不停最后因为电量不足而关掉的手机。
　　最不能忽视的，自然是带着憧憬眼神在他空余时间围过来询问的某些少女。
　　
　　“南野君，请问，你有时间吗？”她们的态度小心翼翼，语气羞怯而有礼貌，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想要亲近，这份心情都是不能随意轻慢的。
　　“嗯，找我有事吗？”秀一微笑着回头。
　　见到他态度不错，“呼啦”一下子跟上好几个女孩，眨巴着闪亮闪亮的眼睛围住。
　　“南野君，能不能告诉我们……”有些急切，面若红霞。
　　“啊，其实是这样的……”秀一本就温和，就更不会粗鲁地拒绝这些真挚的心意了。
　　十分钟后……
　　他揉揉脸缓解一下僵硬的表情，继续为她们解答。
　　
　　“请让一让好吗？”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气势。
　　诶诶诶诶诶？少女们闻声分开两边。
　　
　　“失礼了，可以把我的经理还给我么？”只见幸村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走来，冲围观的人群点了点头，接着，把秀一拉到自己身后。
　　“啊——！”面对群众兴奋的尖叫，他温柔地挥手。
　　“是幸村君！”听着大家高亢的欢呼，他笑容不变。
　　“好美！”听到这里，幸村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后面的南野秀一不怎么厚道地扭头。
　　
　　“当当当然可以，我们这就把南野君还给您！”其中一名结结巴巴地说着，赶忙让开道路，“两位请！”
　　“多谢了。”幸村蓝紫色的眸子落到那少女身上，轻声说道。
　　“不……不用谢……”少女梦呓般地回答。
　　“喂喂！你别昏倒啊！”旁边的人急忙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待他们抬起头时，幸村和秀一，已经不见了。
　　
　　“南野君真是受欢迎啊……”幸村略带调侃的语气。
　　“哪里，幸村君才是风光无限。”秀一淡笑着回应。“今天就有不下五十人，向我询问有关幸村君的事情了呢。”似乎隐有磨牙声的。言下之意，你给我可是增添了不少的麻烦。
　　“过奖了。”幸村君挑眉。
　　“……”秀一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
　　突然，幸村停下脚步，转过头，双手扶上秀一的肩，轻轻凑近他的耳，空气里平白多了点暧昧的味道。
　　“你搞什么鬼？”秀一窘了一下，伸手要拨开幸村的手，却被摁住。
　　“别动。”幸村更接近了些，额前的发丝几乎要碰上秀一的脸。
　　秀一看到幸村眼中的促狭，明白了什么，于是不再慌乱，反而镇定靠近，吐息拂动幸村的发。
　　“好啊，我不动……”他的声音低低缓缓，不同以往的文雅，竟是从未有过的惑人质感，“不过，等下还请给我个解释啊，部长大人。”
　　“南野君真是聪明。”幸村一怔，继而轻笑。这个人，即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四平八稳地反击……
　　
　　“咔嚓”——清脆的按下快门的声音。
　　秀一的眼角一抽睫毛微颤。
　　
　　照相机定格了两名少年亲密无间的美好风景……
　　
　　“嘛，偶尔也要做一些服务大众的事情。”幸村笑容明媚，一边说着一边把脸转向草丛中扛着照相机的眼镜男眼镜女。
　　“原来如此。”秀一也冲那两人温和地笑，音量放到极小，“但是我现在真的很想踢你下河，怎么办呢，部长大人？”
　　“我很庆幸附近没有河。”幸村不以为意，替秀一把红发撩到身后。
　　……镁光灯狂闪。
　　
　　“安心吧，我的经理。”幸村笑道，“这种疯狂劲头过不了几天就会下去的。也算是为网球部做贡献了。”
　　“……部费吗？”秀一礼尚往来，帮幸村正一下衣领。
　　“不愧是我亲自挑中的经理。”幸村赞赏地说道，“网球部的人气越高，申请部费就越容易。”唇边弧度扩大，“影响都在控制之中。”
　　
　　“是吗？”秀一偏头，露出幸村从未见过的狡黠表情。
　　“啊。”幸村眼波柔软，“当然。”
　　
                  职责
　　不出幸村所料的，再怎么热闹的事情总会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淡化，两个星期以后，除了他的后援团更增加了一些人以外，秀一的生活基本上已经恢复正常。
　　而秀一本人，也开始完成身为经理的职责了。虽然这大概只是跟幸村的交易，但做了这个职位，自然就要承担起该做的事情来。不过因为秀一从没做过这些，所以为了摸清责任所在，还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
　　
　　“柳君。”秀一把干爽的毛巾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冲抱着笔记本的少年挥挥手，“可以过来一下吗？”
　　“嗯。”柳莲二回头，“有事吗？”
　　“是的。”秀一点点头，“承幸村君的情做了经理，回家后也查了些关于网球部经理的资料，所以有点东西想要请教。”他温和地笑了笑，“柳君现在有空么？”
　　“好，你问吧。”柳看到秀一手里拿着的纸笔，知道他是认真的，不禁对他多了几分赞赏。毕竟大家都知道，秀一当这个经理……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秀一语气很谦和，“听说柳君掌握了很多数据，就想请柳君把有关网球部正选的数据告诉我。”他顿了顿，“只要跟网球有关的就好了。”笔尖抵在纸上，“我会好好记录的。”
　　
　　柳沉静地看着秀一，按下几分情绪。这人被幸村拉入这个世界之后，心态还是如此平和，不骄不躁的，实在难得。特意加上的那句话，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疑虑吗……相当细腻的心思。幸村本人担任着所有部员的训练问题，而自己的数据足够做计划了，立海大网球部其实并不需要经理。
　　然而那个人拉了他进来……柳瞥了眼场中披着外套柔和笑着的幸村，想必他也看穿了，所谓藏在隐忍面孔下的能力。决定一个人实力的元素有两种，一是力量一是智慧，而这名唤“南野秀一”的少年恰好两者都有。
　　
　　“不用麻烦了。”柳说道，“我今晚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嗯。”秀一抬头，露出个温暖的笑容，“那就多谢柳君了。”
　　“不用谢。”柳一点头，转身走到场中，继续记录正选们的各项数据。
　　
　　秀一重新把纸笔收起来，回头看见几个部员大汗淋漓地跑过来，于是快步走过去，递上毛巾和水。
　　“经理，谢谢了！”当中一个憨厚地抓了抓头。
　　“多谢多谢。”其他人抓起水瓶，几大口把水“咕咚”下去，然后长长地吁气，“帮大忙了！”
　　“没什么。”秀一笑笑，走到一边椅子上坐着看球。目前，还是先适应这个氛围吧，作为经理的。而且，脑子里有很多事情，也要好好理顺才是。
　　
　　晚上。
　　红发的少年伏在桌前写写画画，他的旁边摆着几本摊开的厚实的书，时不时被他抓一本过来看看摘抄几句。
　　做摘录的本子很厚，粗粗看去约有三厘米之多，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迹，还有许多表格和圈形图，分栏分行清清楚楚，让人一目了然。
　　无疑，这是他观察了部员们这些天之后所做的功课。
　　
　　许久之后，秀一才伸展伸展身子，慵懒地揉揉肩膀。他的眉宇之间染上淡淡的倦色，再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了。
　　“没有经验果然阻碍重重啊……”秀一打了个呵欠，有点无奈。总是要尽快进入状况才好，只不过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网球的事情，现在便难以上手，单靠他几天下来看的网球资料，即使聪慧如他，也觉得麻烦多多。
　　到底也只是个身体年龄十四岁的少年，就算有妖力撑着，也做不到长时间的熬夜。收好东西熄了灯，秀一扑倒在软绵绵的床铺上，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沉地梦境之中……
　　
　　第二天，秀一吃过早饭，跟父母告别后，从家里走了出来。
　　时间还早，他尽情地享受着清晨新鲜的空气，缓缓地踱步。等下到了部里，大概就能收到正选的数据了吧……秀一这样想着。那个作为幸村左右手的总是闭着双眼的少年，办起事来必定极有效率。
　　
　　穿过巷子，走过一个拐角，秀一冷不丁看到墙边的黑影。
　　是什么东西？走近了些，才发现竟然是个睡着了的少年。抱着膝盖埋着脸，旁边搁着个书包，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喂，醒醒！”秀一摇摇头，走过去轻轻唤道。
　　那少年穿的很单薄，早上的风凉凉的，若是在运动中还不觉得，但如果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生病是一定的。
　　
　　“……唔？”少年抬起头，还没有彻底醒过来，眼睛半睁着，一脸恍惚。
　　“不要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秀一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着。
　　“啊，啊咧？”少年朝额头拍打几下，似乎彻底醒了，左右看了看，才终于把目光定在秀一身上。“你是谁啊？”
　　“我是路过的学生。”秀一微笑回答，“倒是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啊，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鞠了个躬，“给你添麻烦了。”
　　
　　秀一迅速打量了他。很清秀的面貌，黑色的短发打着卷儿飘在头上，略带几分稚气，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些。是刚初一的新生，还是小学生呢？虽然裤子上沾了点灰尘，却并不狼狈，也没见有什么负面情绪的存在，看样子不是出了事才呆在这里的。
　　没有多说什么，秀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早点去上课吧。”挥挥手，“我先走了，再见。”
　　
　　转身才没走几步，又被叫住了。
　　“等、等一下！”少年的呼唤有些急切。
　　“怎么了？”秀一回头。
　　“请告诉我到立海大怎么走！”少年脸涨得通红，“拜托了，前辈！”再鞠躬，“我……”深吸气，“我迷路了！”
　　
                  挑战者
　　“迷……路？”秀一讶然。
　　“嗯。”少年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的红晕想必一时半会褪不下去了。
　　“这样啊。”秀一微笑道，“那么，你本来是要去哪里的呢？”
　　“其实是这个样子的……”少年深吸口气，开始叙述。
　　
　　这位少年的名字叫做切原赤也，是立海大附属中学一年级新生，家里离学校不近，所以每天都要搭公车上学。然而因为喜欢熬夜玩游戏的缘故，睡眠总是不够充足，所以常常在车上睡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这几天都是闹了手机闹铃定时提醒自己到站下车的，好在车速平稳，误差不大，倒没有迟过到，只是今天忘了带手机……等到了终点被司机摇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艰难地一边问路一边走到这里，终于还是太疲惫，在巷子里……又一次睡着了。
　　
　　听完少年的话，秀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再一看少年这么诚恳的表情，怎么样也不忍心再打击他了，于是温和说道：“正好我也是立海大的学生，一起走好了。”
　　“真的吗？！”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喜悦地大大鞠躬，“那就拜托您了，学长！”
　　“嗨～嗨，跟我来吧。”秀一无奈地摇摇头，对这个还保留着小孩子气的家伙没有办法。
　　
　　“学长，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其实这少年还是很懂礼貌的，一边走一边找话题，想办法不让气氛变得尴尬，捏着书包带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了。
　　“啊，没事，反正顺路么。”秀一安抚地笑笑，好让他不要那么紧张。
　　“这样啊，但是，还是非常感谢您。”切原手指松开一点，心情似乎也跟着放松了。很亲切啊，这位学长。
　　秀一面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对小学弟提出的问题全无不耐烦的意思，跟他讲了许多学校里的事情。
　　
　　一边聊天一边走路，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校门口。
　　“我在二年D组十二番，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秀一对这个有点小羞涩的少年也颇有好感，在告别前这样说着。
　　“谢谢学长。”切原感激地笑笑，急忙跟着说，“我是一年D组六番的学生，请多多指教！”
　　“那么，再见，切原。”秀一冲他点点头，转身先行一步。
　　“学长再见！”又是鞠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跑速过快刮来的泥土和气流，一下子从秀一身旁穿了过去……
　　
　　下午的课结束后，秀一收好书包，朝网球部的方向走去。
　　前方有几个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像活泼的鸟儿，一路叽叽喳喳的。
　　“你听说了吗，今天有新生去挑战网球部的正选哦！”穿着校服短裙的可爱女孩侧耳跟同伴说着闲话。
　　“诶？真的假的啊？”同伴的性格也很活泼，“那个新生是谁？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那个，听说是想参加网球部的……叫……那个……”这位显然比较腼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不过，那个，我觉得……”她对了对手指，“他很有勇气……”说到后来，声如蚊蚋。
　　
　　“啊拉，我们的小香织动心了吗？”
　　“是啊是啊，竟然会为了一年级的新生说好话，好难得呢！”
　　同伴们纷纷打趣着。
　　“不……不是啦……你们……”小姑娘面如桃花红粉红粉的，“你们不要乱说啦……”头越埋越低。
　　
　　可是，她怎么阻止得了已经调侃上劲头的朋友呢？
　　“害羞了害羞了！”
　　“哦啦，这么说起来，那位新生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呢！”
　　“看样子香织真的喜欢上了啊……”
　　“去告白吧告白吧！”
　　
　　后面就是小女生的话题了，秀一加快了步子。
　　年轻的女孩子朝气蓬勃，暗恋的心情更是如同一泓山泉，明净而澄澈。
　　
　　网球部门口意外的安静，围观的人虽然很多，却没什么杂音。
　　推开铁丝网的门，秀一缓缓走了进去。
　　
　　果然有原因吧，非正选的成员竟然没有训练，都拿着球拍站在场边……里面必定有十分吸引他们的地方才是。
　　能够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
　　秀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场子的角落，看着球场中，正在对打的两人。
　　
　　的确是硝烟弥漫。
　　黄色的小球在空中来去，急如流星，切割空气发出一阵阵的嘶鸣。
　　披着外套的少年握着紫色的球拍，眼神犀利，动作优雅。
　　他的对手就狼狈多了，在一击比一击更大的力道中，单膝跪地，汗如雨下。
　　值得称许的大概是那种决不放弃的气势吧，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精神力所能弥补，在高山一般的强者面前，仍旧不堪一击。
　　
　　秀一目光定在幸村的对手的背影上，怎么看，都很眼熟。他想了想，走到另一侧的柳莲二旁边。
　　“柳君。”秀一首先开口。
　　“你来了。”柳点头打了个招呼，递上一叠厚厚的纸，“这是你要的东西。”
　　“多谢。”秀一笑着接过，“跟幸村君对战的人是？”
　　
　　“是挑战者。”柳并没有显出很多在意，“一个狂妄的小子而已。”
　　“没错没错。”扎着小辫的仁王雅治，总是勾着一抹狐狸似的笑容，“那家伙一来就要跟网球部最强的人对战，为了公平，决定三球一局。先败给了真田，又输给柳，然后部长就上去了。”
　　“这一次，一定能彻底摧毁他。”柳生比吕士扶一下眼镜，“幸村会让他体会到绝望的感觉。”
　　
　　秀一视线挪回去，他也知道这一点，这个人嚣张错了地方，想要拉下那人的尊严，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匹配，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被那人耍着玩吧。
　　是的，就是耍着玩。
　　
                  半魔
　　从某些方面来说，幸村这个人有几个异于常人的兴趣，或者用“恶劣”来形容会更好。比如在猎物进入樊笼之前，明明胜券在握了，还是要下手欺压玩弄一下，直到猎物退无可退，最后落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所以切原赤也很倒霉，他不该小看身材单薄的少年，更不该用球拍指着单薄少年看似柔弱的脸大放厥词。比如 “把你们部里最厉害的人找出来让本少爷耍耍”“本少爷打败了你你就给本少爷让出部长的位子”“看你这么弱的样子，本少爷让你三球”……如此欠扁的挑衅。
　　
　　幸村不会容忍这种踢馆的行为，所以笑容柔和语气柔和下命令的时候眼波同样柔和。
　　“真田、柳，三球解决他。”他把头发撩到耳后，用发带箍住散落的，轻声说，“等会我亲自陪他。”
　　
　　当切原赤也发现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的时候，已经是两连败以后的事了。之前的战局他被打得稀里哗啦落花流水，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恶气又站到秀美胜女子的少年面前。切原看见他拿出紫色的球拍，逆光中面容被模糊了，可那口森森的白牙，却让切原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好像……被猛兽盯上了。
　　
　　接下来是猫戏老鼠时间。
　　幸村的球跟他除妖的时候一样利落，动作很简单，直来直去，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技法，但偏偏锐利得如同刀片，每一次刮过都能切断发丝一般的，给人以接近剑锋的寒意。相当具有个人特色，是与他外形截然不同的风格。
　　
　　一开始切原还能看清幸村的球路，幸村也是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狼狈而忙碌的奔跑姿态，可到了第二球的时候，幸村已然不准备放纵他了，球速越来越快，气势也一节节的攀升，渐渐让球场的气氛凝滞起来，就像下潜百米的深水，周身都是可怕的压力，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让人呼吸困难。
　　
　　“呼……呼……”切原大口大口地喘气，总感觉自己像一只因缺水而濒死的鱼，正要翻出眼白挂点……
　　“哦？不行了么？”幸村温柔的笑着，“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他这样说着，眸光突然闪了闪。
　　
　　切原尝到了更加可怕地滋味。
　　四周突然变得黑暗下来，阴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声音也慢慢地消失，就仿佛满世界只剩下一个人，啊，不，连自己是否存在也不知道。
　　因为没有心跳……听不到心跳。
　　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没有感觉，意识似乎都模糊了，身体迟钝到不行，挪一挪手指都无比艰难。
　　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黑箱子里，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所有的感觉全部消失，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忽冷忽热的躁乱……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了。
　　
　　秀一很快发现了异状，转头看向闭着双眼的沉静少年：“柳君，这是怎么回事？”
　　“灭五感。”柳回答道。“用绝强的攻势给对手造成强烈的压迫，逼近人体能够承认的极限，接着，就会产生五感消失的幻觉，直到幸村愿意停下来为止。”
　　
　　“不仅仅只是这么简单吧。”秀一沉吟着，“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更仔细地看了一会，肯定地说，“杀气，幸村君把除妖时候的‘势’带入网球中了。”从不曾间断的战斗中积累的杀气蔓延，才能打破人的心理防线，压制住五感。那人没有和幸村相同的经验，自然吃了大亏。
　　
　　场中又起了变化。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不祥的味道，有点狰狞有点阴森，一丝丝看不见的气环绕着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满身都是恶意。
　　
　　秀一皱了皱眉，他分辨出来了，让他觉得眼熟的少年的变化。
　　“半魔……吗。”秀一喃喃自语。
　　
　　在久远久远以前，魔界还没有被封闭，那时候妖怪们可以肆意地在人界和魔界之间穿梭，尽管对于妖怪而言，人类只不过是食物而已，人类对妖怪也有着深重的仇恨，但还是有妖怪和人类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人类和魔族生下来的孩子，是混合了不同血统的生物，称为半魔。
　　
　　是故意的……秀一猛地看向幸村，果然，他唇边挂着的笑容意味不明，还有那个“尽在掌控中”的眼神。难道说，他早就认出他对手的身份了吗！
　　秀一又把视线投到网球场中央，那个少年身体颤抖着，并不像能把握自己的样子。没错的，这是第一次觉醒，被幸村刻意释放的压力逼迫出来的觉醒。
　　
　　秀一不再迟疑，也没有多想幸村的目的，径直走了过去。
　　“幸村君，够了吧。”他说，跟正痉挛着的少年相比，那家伙的外套还好好地搭在身上，仪容更是一丝不乱，差距太大了。
　　“稍微教训他一下而已。”幸村微笑，“南野君生气了吗？”
　　秀一不语，只定定地看着他。真不明白这人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这么做，他无法在立海大立足。”幸村续道，“让我的经理误会了，还真是难过呢。”
　　环视一下散落在球场外的正选们，秀一嘴角抽了抽。的确，这些都是非人的存在……他有点伤脑筋地揉一下眉心，说道：“我的部长大人，这个人，是你看中的正选候补？”
　　“他的潜力不错。”幸村笑得有如春风拂面，“适当操练一下就差不多了。”
　　
　　秀一黑线，想到现在重要的事情并非跟那人抬杠，转身蹲下。
　　大概是刚被激发了潜力的缘故，剧烈的疼痛让半魔少年浑身抽搐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汗水已经濡湿了大片的草地。
　　秀一把他翻过来，拨开他湿漉漉的头发，呆住了。
　　虽然面色苍白，但明显就是早上遇到的，名唤“切原赤也”的迷路小子么！
　　
                  继承人
　　此时的切原赤也的相貌已经变得扭曲起来了，□在外的手臂筋肉纠结，迸出凸起的脉络。
　　“切原，切原？”和早上见到他时一样，秀一轻声叫他起来。
　　然后他看到少年的眼。
　　
　　猩红的颜色透着混沌的光，似乎没有了理智，好像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撕咬一般。
　　……这家伙，被逼过头了。
　　
　　秀一回头看一眼幸村，那人居然还是笑吟吟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我说部长大人，我知道你能轻易收复他，但是，如果他魔化了，你确定那个样子能给网球部是非正选成员看到吗……
　　他走过去，抚上切原的额，想透一点妖气进去帮他压制一下。
　　
　　切原赤也觉得仿佛全身都被投在了火里，无一处不是火烧火燎，炙热的气流钻进皮肤，四肢百脉都被点燃了似的难受无比，完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还达不到崩溃的程度，却也不能控制身体的行动。
　　感受到一股沁凉的气息，心里的躁动似乎稍稍得到了平缓，手指动了动。之后突然脸上火辣辣地疼痛，耳边嗡嗡地响，不过，倒是听到声音了。
　　
　　切原身上的温度刚在妖力的作用下低了些，秀一就感到被人拽住，一股大力将自己拉到后面。
　　他回头一看，讶然道：“幸村君？”
　　蓝紫色头发的少年笑笑，一根手指抵到唇上：“……嘘。”
　　
　　诶？秀一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他听到一声脆响，“啪——”，当真是震撼人心无比嘹亮。
　　于是又把头扭回去。
　　
　　板着脸的严肃少年大步走到切原面前，挥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刮子，活生生把他扇了出去。巴掌打在肉体上的声响让人听起来就觉得痛苦万分。
　　网球场外众人纷纷侧目，都有些僵硬住了。
　　好……好可怕……
　　
　　秀一反应过来，急忙走到切原旁边，以真田弦一郎这样常年练球和挥剑的手劲，这一下有他受的。
　　“你没事吧？”秀一问道。
　　切原听到这声音挺熟的，艰难地抬起头。
　　
　　基本上来说，被真田一巴掌给打了的切原，脸部早就肿得比包子还包子，双眼被挤得合成一条缝，看起来好不凄惨可怜……
　　
　　“你还好吧？”看他这个样子，秀一抿了抿嘴，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只善意地伸出手去，“能起来吗？撑得住吗？”
　　切原努力地把眼缝又拉开了些，视线模糊间隐隐认出那抹殷红，正是那个很亲切给自己带了路的少年，不由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学长，又给你添麻烦了。”他握住了秀一援助的手。
　　他现在很沮丧，想挑人没挑成，反而被人给挑了……哪怕是胜一场也好吧，可那三个人偏偏就跟三座巨山一样，让自己一败涂地。自己的实力在他们眼里太弱小，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秀一拉着切原站起来，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已然神智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浑噩了，才放下心来，微笑说了句“没事就好”。
　　切原赤也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他才刚站稳，就抓起掉在地上的球拍，这次他不敢再指着幸村的脸，而是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恨声说道：“你们不要得意的太早了，我早晚要把你们拉下马！”像是唯恐被人小看了似的，“我会成为立海大最厉害的人！”
　　幸村眼里划过一丝兴味，柔声说道：“我很期待。”
　　
　　切原赤也被这位部长大人的美丽笑容晃了眼，傻愣愣地呆了一下，马上又清醒过来，他可没忘记球场上的自己的战况多么惨烈。哪怕这家伙长得再纤弱，他也不敢再轻视了。
　　“我要入社！”切原粗声粗气地嚷道，找不回面子也要找回里子。
　　秀一笑着递了张表格过去：“填好以后你就是网球部的正式部员了。”
　　
　　“学长也在网球部的吗？”切原才想起来问，他有点别扭地放低了音量，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帮了他很多次的学长，他算是凶不起来了。
　　“也算吧，我是网球部的经理。”秀一看着温和地说，“切原，以后请多多指教了。”他看着小孩子脾气的家伙歪歪扭扭地填写表格，唇边的弧度扩大了些，“部长很看好你，要加油啊。”
　　“哦，好的，学长！”切原抓了抓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切原慢慢地熟悉了这个网球部的风格，虽然偶尔还是有点小嚣张，但是在副部长真田的铁拳下，很快就被镇压了。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切原养成了几个毛病，比如真田抬手的时候反射性地抱头蹲下，幸村冲他微笑的时候反射性地逃跑，红眼状态时秀一往他身边一站就很快恢复正常……之类。
　　
　　场子里少年们依然热火朝天地训练，秀一站在场边，跟幸村聊着天。
　　“切原这几天进步很多。”秀一说道，“幸村君，你对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南野君，你发现了吗，现在立海大的所有正选全部都是二年生。”幸村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秀一点点头。的确很奇怪，一个三年生也没有，一年生就更不用说了。按照他研究的网球赛规则来看，如果要分配的话，两组双打三组单打，正好七个人，如果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需要加长赛……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用。
　　“他们都不是普通的人类。”幸村续道。对于拥有妖气的秀一而言，这同样不是秘密。
　　“嗯。”秀一再点头。他在第一次来网球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一点了。也正因为如此，体力、耐力，全部超出常人。
　　
　　“立海大没有死角。”幸村顿了一下，“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意外的存在。我们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可过于骄傲就会导致毁灭。”
　　“南野君，立海大的正选本来都是现在的三年生，我入学以后，加入了网球部，击败了他们，然后，换上真正有实力的人。”
　　“只可惜，这种情况也只能维持到我们毕业，网球部需要继承人。”
　　
　　“你选中了切原。”秀一明白了幸村的意思，他在培养一个当他不在了的时候，能够一样带领立海大走向辉煌的人。
　　“没错。”幸村目光投向切原活跃的身影，“只是他的性子太毛躁了，需要慢慢地调教。”不然绝不能当此大任。
　　他看着红发的少年微笑：“南野君愿意帮助我吗？”
　　秀一没有回避，也笑了笑说：“我是网球部的经理，不是么。”
　　
                  酒吧
　　又是一个加长了训练的傍晚，天色已经有些微黑，秀一叹口气，帮着留下来的一年生继续整理场地。
　　
　　儿子每天每天都拖到这么晚回家，身为母亲的志保利意外地很高兴。
　　“啊拉，妈妈看到秀一这样积极地参加部活，真的很开心呢～”
　　
　　秀一闭闭眼，还能看到自己因为晚归而向母亲道歉时，母亲颇为兴奋的笑脸。于是突然想到自己以前总是呆在家里，虽然是为了多陪伴一下家人，但是没有活力的自己，还是让母亲担了不少心的。要不要考虑更像一个少年一点？秀一认真地思考着。
　　少年，少年一般做什么呢？
　　
　　要有朋友……秀一挫一挫牙，这个角色就让强拉自己入了网球部的幸村同学担任好了。
　　要经常出门活动……这个网球部的活动本来就比较多了，没差。
　　要偶尔淘气一点……有时候做儿子的表现太完美了反而会让做母亲的没有成就感吧……这个是值得学习的事情。
　　
　　“经理——”远远地有人呼喊，把秀一从思绪中拔了出来。
　　“怎么了？”秀一抬头，几个一年生满头大汗地挥着手，他们面前摆着几个球筐，装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黄色小球。
　　“任务完成！”其中一个一溜小跑过来，正色报告。
　　
　　秀一笑了笑说：“把这些……”他指着球筐，“放到部室里就好。”递上雪白的毛巾，“不早了，快点做完了回家吧。”
　　那部员接过毛巾擦了汗：“是，经理！”接着转过头大叫道，“你们几个，快点把东西搬过来！”
　　“嗨嗨～”
　　“知道了知道了～”
　　少年们大声地回答着。
　　
　　当一切都做好之后，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秀一把部室锁好，推开铁丝网的门，走了出去。
　　大概因为正是晚饭时间的缘故，公司职员也早就下班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看见一两个散步的，走过的时候彼此交换一个微笑，有礼地颔首。
　　
　　秀一想起今天早上切原的委托，绕路来到另一条街的体育用品店里。
　　“欢迎光临。”店老板亲切地问好，“客人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秀一点点头，“我想买一个结实点的护腕，老板可以推荐吗？”
　　
　　“客人请跟我来。”老板把秀一带到最里面的货架旁，指着上面琳琅满目的护腕护肘护膝之类的说道，“这些都是高品质的，尤其这一款。”他用撑衣杆取下挂在半空的几个不同色系的同款护腕，摊开来摆在桌面，“很耐磨损。”
　　秀一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质感果然不错：“好，就这种吧。”
　　店老板笑着又道：“客人比较适合这个颜色。”他指的是一款翠绿色，“跟客人的眸色很相配。”
　　秀一怔一下，温和地说：“我是帮朋友买的。”他想起切原的发色，“要黑的吧。”
　　
　　店老板答应着，帮秀一把护腕包好，秀一付了钱，扫一眼货架上其他的东西，将买好的护腕放到书包里，走出店门。出门时，他跟一个棕红色头发带着耳机的人擦肩而过。
　　
　　天色已经全黑了，秀一看一看时间，七点整，于是加快了脚步。为了尽快到家，他拐进一条巷子，准备抄近路。
　　没走几步，秀一停了下来，他闻到一些熟悉的，但他绝对不想常常闻到的味道。
　　“唉……”秀一叹口气，“妖气啊……”很浓烈的妖气，浓烈到，他根本就无法忽视。“算了，只能再晚一点了。”
　　
　　顺着妖气的方向一路寻过去，秀一小心收敛了自己无意识散发的力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当秀一找到了妖气的发源地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店面，用竹帘掩着，帘上挂了块木制的招牌，上书：“妖怪酒吧”。
　　这个……也太直白了吧。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怕是更多人觉得是cos或者制造噱头招揽顾客也说不定。但是，在有心人眼里，这可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啊……
　　
　　进去还是不进去，这是个问题。
　　“我可是未成年人呢。”秀一盯着招牌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很在意里面越来越浓郁的妖气，再叹口气，想着自己前世今生年龄加起来的数目……抬步走下台阶，掀开了帘子。
　　
　　刚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跟外面初春尚存几分凉意的气候不同，室内很温暖，墙壁是洁白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靠墙处是一个长长地吧台，里面竖着整整一面墙壁的高大壁橱，全部都是打开的，透明的玻璃架子上放着密密麻麻的器皿。都是水晶制作，加上里面盛放的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灯光照射下显得十分绚烂。
　　吧台上放着许多高脚杯，被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很明亮的感觉。
　　吧台前是几个高脚的旋转凳子，黑色的。
　　吧台后站着一个瘦长的男人，穿着外黑内白的侍者服装，晕在光影里，身形有些朦胧。
　　
　　再大略看一看这酒吧的布置，还算宽敞的房间里放置了许多木制的桌椅，并不浮夸，让人一走进就产生一种沉淀感，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忽略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散发的异样气息的话，这里真的是个很安逸的场所。
　　
　　秀一没有过多地打量，径直走到吧台前面。
　　酒吧中仅有的侍者长着一头长可及腰的浅灰色头发，深棕色的眼里很平静，神色也是淡淡的。他正拿着一根长柄的勺子，在一个杯子里细细地搅拌，旁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装着各色液体的器皿，看样子，是在调制某种混合类酒。
　　
　　“你好。”秀一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坐到侍者的对面。
　　那侍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能来到这里，你也不是普通的人类吧，少年。”他的声音与他相貌很相配，低低的，和缓而有质感。
　　
                  花妖
　　“……嗯。”秀一愣了一下，“也算吧。”有过那种经历的自己，早就不能说是普通的人类了……即使已经转世了也一样。
　　“那么，是客人了。”侍者一边动作一边说着，“这里只接待异类，包括一切非人的存在，以及身具特殊能力的人类。”酒调好了，蓝白红分三层，自上而下依次排列，彼此并不相溶。他把杯子递给秀一，“第一次来的客人，都可以得到一杯合适的免费酒水。”
　　
　　“谢谢。”秀一礼貌地接过，看着杯中颜色漂亮的液体，却并没有喝下去。
　　“安心吧。”侍者淡淡说道，“酒精浓度很低。”在秀一发现这个酒吧的时候，他也同样察觉到秀一的气息，才动手调制了这么一杯更近似于饮料的混合酒。
　　秀一笑了笑，举杯浅尝。微甜的味道，混着薄荷的清凉，口感很不错。
　　
　　一个安静地品酒，一个默默地擦洗杯子，因为都不是喜欢喧闹的人，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秀一放任自己的思绪飘飞，拜藏马遗留的妖力所赐，他对于同类的敏感度并不在前世融合时之下，如果没有分辨错的话，此时坐在这酒吧中的妖怪种类不下数十种，其中不乏原型是天敌的存在，居然也是互不侵犯似的，虽不至于就成了朋友，却也是各自消遣各自的，没有什么火爆的气氛。
　　
　　秀一刚抬起头，就听侍者又道：“这里是不允许闹事的。”
　　不许闹事？酒吧从来都是人流混杂的场所，更何况这里的顾客还是性子不羁的妖怪们，所谓的约束……除非这里的老板强到了能够制定规则，不然，也不过就是笑话一场罢了。
　　他想着，又看向侍者。
　　
　　“我不是这里的老板。”侍者没有等秀一发问，径自解释，“只是看管这个店子而已。”
　　“虽然有点失礼……”秀一微笑，“但是，可以说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凡是来过的人无论想不想，都会知道。”侍者嘴角努力地往上扯了扯，似乎是想回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是八岐大人。”
　　秀一释然。如果是他的话，那个在日本历史上传说中的大妖怪，开一个小小的酒吧提点要求根本不算什么。
　　
　　“从我得到人形以后，大概……三百年前吧。”侍者敛眸慢慢说着，“这个酒吧一直就是收容混迹人界的妖怪的场所，或者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妖怪的生存受到很大的威胁，但是只要进来这里遵守规矩，就会得到八岐大人的庇护。”
　　“三百年……都是你一个人在打理酒吧么。”秀一怔了怔，那是很长一段岁月……呢。
　　
　　“我们这种妖怪成型太过艰难，得到八岐大人的帮助，帮点小忙是应该的。”侍者感受到秀一的善意，虽说还是没有表情，眼神却柔软了许多，“我曾经站在大地上一动不动千余年，如今可以自由地行走，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秀一恍然间猜到这位侍者的原型，低头笑了笑。说的也是，对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怪而言，几百年只是一晃身的时间。然而酒吧里的妖怪们来来去去，这个侍者却是始终站在吧台后面，调制着永远不会用尽的酒……日起月落，拉长的影子从来只有一条。
　　吧台是封死的，一方在里一方在外，外面的人无法进去，里面的人不愿出来，隔着一条吧台，就隔了一个世界……吧。
　　
　　“祝愿你。”秀一拈起杯子，喝下最后一点酒水。他想起前世被困在那人的灵魂深处，黑暗寂寞不能移动的感觉，没人比他更明白了。对于眼前侍者口里透出的、历尽沧桑才换来的云淡风轻，他由衷地佩服。
　　“谢谢。”侍者点头。
　　
　　猝不及防间，一双玉藕一样的胳膊缠上了秀一的颈子，一阵袭人的花香传到他鼻尖，沁人心脾的。
　　“英俊的小伙子，要不要请我喝一杯？”来人有一把让人销魂蚀骨的好嗓子。
　　
　　大概是受了上辈子的影响，秀一第一反应并非羞涩脸红什么的，反倒是首先嗅到花香中暗藏的妖气，不动声色地将其推开。
　　“抱歉，作为未成年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不正确的行为。”他温和地说着，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把那两只臂膀拉了下来。
　　
　　“啊拉，不要这样嘛～”那声音继续痴缠，不仅是手臂，身体都要从背后贴了过来，“好不容易见到新面孔的……”
　　秀一往前走一步，灵巧地躲过，笑容和煦：“真不好意思，四年以后一定请你。”
　　“不要啦……”那声音还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你闹够了吗？”侍者平淡地说，“对客人很失礼。”
　　音量不大，可来人听了却当真住了手，虽然有点不甘不愿的：“好嘛好嘛，小气。”
　　趁这功夫，秀一看清了他的样貌。
　　
　　入目便是一片血一样的殷红……及膝的火红长发，用红绳松松地扎起来绕过肩头垂到胸前，把身子脸都挡了大半，和服染成血红血红的，把身子裹得紧紧的袖子却没了，让雪白的手臂裸在外面，腕上一转仿佛有鲜血流动的玉镯。艳丽面容上也是两片丰润的红唇最为夺人眼球。
　　
　　“有在这调戏美少年的时间，不如先把其他客人的酒水送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侍者的面前已经放了一排晶莹剔透的酒杯，都是盛满了液体的。
　　“嗨～嗨～”那人摊开左臂，右手一抄便把杯子全部摆在臂上，没忘记抛给秀一一个媚眼，再转身走了。
　　
　　秀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侍者：“这位先生……或者说这位小姐是？”原谅他实在分不清这人是男是女罢，若是男人，神态太妖魅了，若是女人，为何又穿着男式的和服？真是难以辨明。
　　“你不用在意。”侍者平静地说，“他是海棠花妖，全名海棠爱，还没有选定性别。”略停顿，“最近正在店里打工。”
　　
                  番外：锁魂
　　他是一棵榆木，孤零零地立在一座深宫的院子中央，从破土而出的时候便在那里，从来不曾移动过。
　　最初只是混沌的一片，除了本能地吸收日月精华以外，就是愣愣地站着，什么也不想。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不知道天地多少变迁，桑海几度了桑田。
　　那么，是什么时候有了思维呢？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触感识别了颜色？是什么时候，能听到不同的声音见到了影像？
　　
　　然后，世界突然变得明朗了。混沌一下子被敲开，他渐渐想要移动。
　　能不能不要被土地束缚？他已经厌倦了一动也不能动的日子，他迫不及待地，想亲身去感受、去抚摸。
　　可是还不行……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挣脱大地，还不能变化出可以活动的躯体。
　　
　　所有的事情都有例外，他迎来了一个机会，但很多时候他又想，宁愿没有这个机会好了，没见过这些，虽然可能会用更久的时间，但他还能愉快地奔跑，还能随着自己的意愿给自己添上色彩……而不是，和如今一样，避无可避地，用别人的悲剧侵蚀了自己。
　　
　　宫里只住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浅黄的僧衣，总是默默地在树下修行。偶尔会有人类上山拜访，男人就会出去一趟，待回来时，又会带来许多日度用品。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是修为渐深的缘故，男人的容貌始终保持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还是不能动，男人修行时散发的灵力对他多少有些帮助，让他心绪平和，慢慢地有了等待的耐心。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得到自由。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虽然久远，但男人平静的身影，出乎意料地让他不再焦躁，他也终于尝试着，用自己的枝条去跟天地间游动的各种力量交流。
　　接着，他见到了对一棵树而言不能理解的东西，让他的生命从此改变。
　　
　　一切开始于，宫殿里修行的男人，捡回了一个少年……一个，妖怪。
　　
　　妖怪是被男人背回来的，少年的形貌，苍白的脸，身上带着一点血的味道……受伤了吗？
　　在宫里修行的男人给少年擦了药，他记得，这是男人平时配上的最好的伤药。
　　少年醒了以后，留在了宫里。
　　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明亮双眸，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家伙，会在男人修行的时候跑到他面前，一瞬不瞬盯着他，害他枝叶抖抖，觉得身上怪怪的。在他浑身发毛的时候，少年又会灿烂一笑，给他把多出来的死皮剥掉。
　　少年很活泼，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男人在旁边微笑看着，偶尔摸一摸少年的头，帮少年正一正衣领。
　　空气好像变得活泼起来了，因为身体的僵硬，他很想做出一个快乐的表情，却做不到。谁能告诉他……一棵树要怎么微笑？
　　
　　时间变得很慢也很快，想把每一个欢快的瞬间定格住，想永远停留在这里。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因为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名唤“愉悦”的东西，如果树有心脏的话，他觉得，那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突突”地跳动。
　　
　　男人是个温柔的人，眉目疏朗，相貌清俊，从来也不会动气。男人对少年微笑的时候，即使木讷如他，也会觉得，那人长得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男人会用温柔的手指抚摸少年的背脊，会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少年安详的睡脸，会在少年的额头上落下温柔的轻吻。
　　少年竟然也如初生的小兽，对男人表现出纯然的依赖。
　　如果那种仿佛被浸泡在温水里的舒适真实的话，是不是，他也明白了所谓“幸福”的定义？
　　
　　不知什么时候起，男人除了修行，还会在少年熟睡的时候去翻阅古籍。虽然男人在少年面前依然温和如斯，但他能感觉到男人越来越焦躁的情绪。
　　他不禁也被男人的心态感染，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改变。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男人说：“终于……找到了。”男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还是微微笑着，却是十分惨淡。看起来，就像要碎裂了一般。
　　男人的眼神变了，虽然少年看不出来。
　　
　　他还记得那天，阳光和平日里一样的明媚和温暖，男人照例来到树下，少年的头枕在男人的膝头，面上是清澈的笑容。
　　男人的手指修长，一寸一寸抚过少年的面颊，少年抱着男人的腰，眯着眼睛打盹儿。
　　男人悄然从衣襟里拈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暗红的图案，就像干涸的鲜血。然后，贴在少年的后脑。
　　在符纸接触到少年的那瞬间，他落下的叶片触到了，男人在那一瞬间紊乱的气息。
　　
　　少年从来没有防备过男人，所以，当符纸的白光包裹了少年时，少年只是惊诧地张大了眼，什么……也来不及说。
　　而他，不小心瞥见阳光下男人眼角的那点晶莹。
　　
　　少年被封印了，被信任着的那个男人封印在坛子里。
　　他听不到坛子里少年的话，但他能听见男人的。
　　男人说：“对不起了，八岐。我还是没法相信你的话，你的破坏力太大了，只有封印你，才能确保你不会再吃人。”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八岐，你听着，当你什么时候答应接受人类的供奉，并且同意签订契约以后，就可以从坛子里出来了。否则，你就永远呆在里面吧。”
　　
　　他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可以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可他却看到了，男人在说完这些话的刹那，身体颓然倒下，没有了呼吸。
　　他看见诡异的红光从男人身体里迸发出来，渐渐地，男人的身体缩小了，变成初生的婴儿。
　　院外跑进来几个中年的僧人，把婴儿抱走，把坛子放在院子正中。他才发现，这院子里，竟然是摆了五芒星的。
　　男人策划多久了？他想着想着，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寒。
　　好像前一瞬少年还用清脆的声音呼唤着“云”，后一刻便被困在冷冰冰的坛子里，孤独地，在五芒星的中央。
　　他摇了摇枝叶……树下摊开的古籍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锁魂。”
　　
　　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呢？他恍恍惚惚的什么都不记得，树下好像还是会来人修行，可他却不记得了……是谁呢？
　　有一天，他听到少年的声音，这才猛然惊醒。
　　
　　“我受供奉，放了我。”少年说，声音里一片死寂。
　　冗长的仪式……
　　少年跳出了坛子：“碧凌呢？”
　　老僧垂首：“八岐大人，碧凌大人十年前封印您之后就死去了。这碧凌宫是那位大人留下，我们所有人都是为您而存在，为守护人类而存在。”
　　
　　“死了？居然在我找你麻烦之前就死掉了？死得好！死得真好！！”少年狠狠地一把抹去脸上肆虐的苦涩液体，恨恨说道，“人类有什么好？让你不惜生命也要封印我！也要……背叛我！！即然这样，我偏要以人类为食！我绝对绝对不会照你的想法去做的！云，你这个大混蛋！！”
　　
　　“啊————————！！！”
　　那样凄厉的长啸在碧凌宫上空不住地翻滚，他仿佛听到少年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他第一次感受到，少年身具的妖力，竟然是这般强大！
　　
　　树后的稚龄幼童探首窥视，眸光深沉。
　　
　　少年到底还是成了被供奉的妖怪，或者说，人类心中的神祗。少年代替男人做了宫殿的主人，竖起了金黄的蛇瞳，嘶哑了原本清脆的嗓音，脾也越来越暴躁。少年的味道，染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血腥。
　　
　　他的心里压上了沉重的悲哀，他没办法喘息地任由自己的叶子慢慢枯黄，没有多久，就老迈得如同枯木。
　　他感受到自己生机的衰竭，他在想，他……还活着吗？
　　
　　他看见了，男人每一次变成婴儿，便有三十年的寿命，男人陪伴着少年，为其打理一切。少年没有认出男人，因为男人的相貌不一样了。
　　又是几百年，少年一天比一天讨厌男人。少年发现了，男人的容颜，一点一点地，每一次死去都会跟以前更像几分。
　　少年开始长时间地游离宫外，在男人终于跟从前一摸一样的时候。
　　即使少年回来了，也只能听到少年对男人的咆哮声，摔门声，和不受控制的妖气爆发……
　　
　　他觉得，他可能要死去了。他已无力再承载这份绝望，尽管他只是看客。
　　
　　少年再次回宫的时候，带回了两个青年。一只狐妖，一只犬妖。
　　当狐妖站在他面前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狐妖的爪子插进他的身体，冰冷而犀利。
　　在狐妖抽出利爪的时候，他体内那股压迫着他的情绪似乎也被抽走了，他突然觉得，他能够行走。
　　他变化了人类的躯体，在宫殿的长廊穿梭。
　　他看见男人为了帮助少年而形容枯槁，看到犬妖救了男人的性命。
　　
　　男人和少年又在一起了。
　　他摸了摸胸口，站在少年的面前，深深下拜：“八岐大人……”
　　他又一次看见男人的微笑，少年眨眨眼，把他拉了起来。
　　
　　男人用了锁魂和几百年的时间，终于将少年锁在身边。
　　
　　后来，少年开了个酒馆，交给他来打理，自己和男人出了宫。
　　
　　后来的后来，酒馆变成酒吧，可千年前那么渴望自由的他，却再也不想移动了……
　　
                  练习赛
　　“啊——好无聊！”送完了酒水的海棠爱跑回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红缎面的扇子摇啊摇的，他斜眼睨向侍者，“master，最近的酒吧还真是冷清啊。”他的手指又蠢蠢欲动地往秀一那边黏过去，眼看就要扒上秀一的胳膊……
　　秀一身子稍稍侧了侧，正让他扑了个空。
　　“你太无趣了！”海棠爱不满地盯着秀一，你躲是吧……我偏不干！
　　我扑，我扑，我扑扑扑……
　　秀一微微叹气，控制身体小幅度地避让，好歹也是有两辈子经验的人，面对这玩闹式的“攻击”，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半个小时后……海棠爱硬是没有得手。
　　
　　“不玩了不玩了，你这人真没意思。”久而久之，海棠爱也没了兴致，懒洋洋地瘫在旁边的高脚凳上，转一圈，再转一圈。“啊～啊，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能让我一直保持兴趣的人呢……啊～啊，好想快点遇到那个人呐……”
　　秀一但笑不语，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做海棠爱的花妖虽然爱玩了点，个性却是相当率直单纯，妖气微弱得近乎没有……只不过，这样的妖怪到底是如何成型的？
　　
　　“海棠，八岐大人回来了，我会如实汇报。”侍者淡淡看了眼捧着脸扭得跟个麻花似的花妖，“这个月的薪水扣除。”
　　“诶诶诶？”海棠爱大惊失色，“你怎么又扣我薪水？”
　　“罪名，骚扰客人。”侍者平静地说，“我提醒过你了。”
　　“嘛，算了。”花妖看着自己不怎么安分的手指，苦笑一声，“master，我的薪水现在还剩多少？”
　　“倒欠酒馆十年。”侍者翻开旁边的账簿，指着其中一页说着。
　　“嗨～嗨。”海棠爱举高双手，“我知道了，我会改的会改啦！”
　　
　　“呵～”秀一实在忍不住了，轻轻笑出声来。
　　侍者也不再跟花妖纠缠，转过头来对秀一说道：“南野君，你该回去了。”
　　“……你知道我？”秀一眼波闪了闪。如果没记错的话，自从进入酒吧以来，他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幸村君早就打过招呼了。”侍者低头，开始下一轮的调酒，“妖怪酒吧想要顺利营业的话，跟地方的灵术家族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我明白了。”秀一点头，“我回去了，告辞。”转身走了几步，他想了想回头，“下次来的话……怎么称呼你？”
　　“我是竹野。”侍者说，“竹野昔铭。”
　　*****************************************************************
　　“什么？”在给部员倒水的秀一冷不丁听到幸村的话，讶然回头。
　　“南野君，明天有一次在他校的练习赛。”这看似单薄的少年柔和笑着，正站在他的经理的身后，“请放到网球部的活动安排之中。”
　　秀一皱了皱眉：“我没有接到其他学校经理的邀请。”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幸村摊手，“校长答应的，没有办法。”
　　“这样吗……”秀一沉吟着，“那么，是哪所学校？”
　　“海王中学。”幸村说。
　　
　　秀一仔细地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海王中学的网球部是去年才建立的，也一直没有什么名气……”所以不明白，为什么校长会突然让校内最出众的社团浪费一天的训练时间。
　　“我们学校新建了一个围棋部，听说校长很喜欢下围棋。”幸村拍了拍秀一的肩。剩下的他想他不用说，他的经理会明白的。
　　“我知道了。”秀一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合理了，海王中学的围棋在所有中学里当之无愧的排名第一。转念一想，秀一又问了句，“幸村君难道没做些什么？”这位部长大人不像是白吃亏的人啊。
　　果然，幸村摆摆手笑道：“这次之后部费会有适度的增长，练习赛结束以后，一起去买几个重力扣回来吧。”他大步走向球场，丢下一句，“那些家伙们的力气又更大了……”
　　“好的。”秀一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喃喃自语，“如果有进账的话，不仅重力扣的数量要增加，还要多买一些网球回来。”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网球场……正选队员的区域。
　　
　　“噗——”
　　柳站在破了个洞的网球旁边，用手指将其夹起来，仔细地打量一番：“原来如此，数据没有错误，但是我忘记计算这种角度下网球本身能承受的压强极限了……抱歉，考虑不周是我的错。”他对着小球点一下头，随手扔到旁边的竹筐内。
　　
　　“啪——”
　　“糟了！”仁王雅治猛地刹住脚，有些懊恼地说道，“下次不模仿波动球了，不仅会给胳膊造成负担，太大力的话还会弄坏球的说……”
　　
　　“砰——”
　　真田的球速度非常快，甚至看不到他引拍的动作。然而，“其疾如风”的后果就是小黄球刚刚过网的瞬间爆成粉碎。
　　
　　“叭——”
　　“啊！”丸井文太喜欢高高跳起然后重重击球，动作无比欢腾。于是……嘛，这已经是今天被他弄坏的第五个球了。
　　
　　再加上一个新来的破坏狂切原赤也，被稍微挑衅就红眼状态，一红眼状态就翻脸不认人，短短时间就成为网球部的“爆球之最”。更可怕的是，他破坏球就算了，有时候连人也不放过……
　　
　　秀一无力地抚额，这样下去，该不是要把部员们赶出去打工吧？不然的话，网球部的经济，永远都会是赤字状态。
　　“幸村君，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烂摊子？”
　　
                  购物
　　所谓的重力扣，也就是为了压制住网球手怪力并且锻炼他们身体的一种训练用设备而已，一般来说，在给球员戴上的时候要谨慎选择，以免因为负担过大而伤害身体。但是，对于那群非人家伙的变态体质来说，是不需要计较这个的吧……秀一偏偏头，指着货架上那一排十公斤重的重力扣，冲店老板说道：“把这种的拿十个，五公斤的拿二十个，两公斤的拿二十个，一公斤的……一公斤的就算了。”
　　大生意，这绝对是大生意，店老板非常喜悦地找几个身材结实的店员从仓库里拿出这些东西，堆了一地。又问：“客人还需要什么吗？”
　　秀一沉吟一下说：“再来二十对绑腿，十对五十公斤的，十对二十公斤的。”然后微笑，“就这些吧。”
　　
　　老板招一招手，就有店员会意把绑腿搬出来，一摞摞码好。
　　“麻烦帮我包起来。”秀一看一眼门外哗啦啦下得正欢的大雨，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单薄少年伸出手，“部长。”
　　“嗨～嗨，我的经理。”幸村笑着从兜里掏出个黑色皮夹，干脆地把钞票全部抽出，递给了店老板，“请看看是否足够。”
　　店老板接过数一下，微微点头：“数目没错，正好。”
　　幸村挑一挑眉，往秀一面上看去。
　　“幸村君有什么事吗？”秀一温和地问，脸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不，没什么。”幸村眸光闪了闪，没有多说。
　　
　　这时候店员们也已经用塑胶袋和长绳把货物捆好了，摆在店门口。
　　“既然部长大人一定要跟着来，就麻烦您带走这些了。”秀一撑开伞，笑容弧度比往日更柔软了几分，“我会保证不让雨淋湿货物……和部长大人您的。”
　　幸村看着几百公斤重的东西，露出个苦笑来：“南野君，你觉得我有这么大力气吗？”
　　秀一笑容可掬：“当然，我很相信幸村君的实力。”
　　
　　“……真田吗？”幸村深吸一口气，闭一闭眼，直接打电话，“是我。”他命令道，“所有正选跑步过来，不许有任何异议。”他紧接着说了店子的名称，“啪”地收线，对秀一柔和一笑，“请南野君稍等，他们马上就到。”
　　“幸村君真会使唤人。”秀一温和地说。
　　“哪里哪里，比不上南野君。”幸村语气谦逊。
　　
　　立海大离这里并不远，不到一刻，就呼啦啦打着伞跑来了七八个帅小子，各有各的特色，一副惹眼的样子。
　　“部长、经理……”
　　“部长……”
　　“学长、部长……”
　　几人打着招呼，把雨伞收起来下放到一边。
　　为首的个子最高，板着脸对幸村点点头：“幸村，人都到齐了。”
　　“把这些搬回去。”幸村笑得有如春风拂面，指了指递上的东西。
　　秀一又开口了：“东西太多，每人拿一包，绑腿的话……”他食指扣起来蹭了蹭唇，“各自戴上吧，五十公斤那种。”笑容倏然灿烂起来，“就从现在开始适应好了。”
　　看一眼僵住的众部员，真田率先把绑腿固定在自己腿上，口气严肃，“不要松懈！”
　　铁板脸的副部长身先士卒，其余人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再一看自家部长也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只得从命，迅速装备重物……接着，一群人浩浩汤汤地往立海大蹒跚而去。
　　
　　原本的预计是今天去海王中学进行练习赛，可惜天公不作美，昨晚起就下起了大雨，于是练习赛顺延到明日。
　　把非正选的部活取消，把正选队员们安置在体育馆的室内网球场拼命训练，针对各位球员的身体素质做出许多计划和更真，再被幸村拉了去配置需要的物品耗了一个下午……这就是作为网球部可怜经理的秀一整天的全部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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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王中学也是一所老资格的学校，多年来一直以中学界围棋第一的招牌闻名。幸村和秀一带着校队坐着校车，很快到了这所学校门口。
　　
　　已经有人在大门口等着了。
　　
　　幸村下车以后，正看见一个剃着利落短发的男孩子，招手小跑过来，大概也是初二的年纪，因为在阳光下呆久了脸部晒得有些发红，皮肤略为黝黑，看起来很是健康爽朗。
　　“嘿，你们就是立海大网球部的正选吧？”笑的时候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我是部长幸村精市。”幸村伸出手迅速与对方交握一下，算是礼貌。
　　“我是网球部经理南野秀一，请多多指教。”秀一也有礼地颔首。
　　“你们好你们好，我叫松下健太。”男孩子抓抓头发，继续灿烂笑，“海王网球部的部长，也请你们也多多指教了！”
　　
　　对方很热情，那么一切都好办了，松下健太并没准备让客人们老干站着，很快客套几句，就把他们带了进去。
　　
　　这么大群人背着网球包穿着一色的服装，站成一排走进校园，即使什么也没做，也够引人注意的。树荫下过道上的学生见了，免不了都要多看几眼，偶尔私语几句，还有些掏出手机拍照什么的，就暂且忽略不计了……
　　
                  盲棋
　　松下健太带着立海大网球正选们来到了海王中学的网球场上。
　　人工草皮很新，还凝着一点露水，球网是雪白的绳子编成，没有破洞，球场边缘的白线也是明亮的，没有沾上什么灰尘，看得出是刚修建不久的。
　　
　　几个和松下健太穿相同队服的少年正在草地上做热身，有的跑圈有的做俯卧撑，神态很专注。
　　“嘿，大家都很认真嘛。”按捺不住的是卷头发的切原赤也，他看着球场中的众人咧嘴一笑，缓缓地舔了舔唇。
　　“这是当然的，我们起步晚，要比别人都更加努力才行！”松下健太目光很坚定，旋即又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望着立海大之名我们钦慕已久，待会可要不吝赐教啊！”
　　“我会安排的。”秀一温和地说道。
　　
　　对正选们交待了出场顺序之后，秀一拍一下身旁披着外套的少年：“幸村君，我想去看一下围棋部。”
　　“一起去。”幸村点头，转身对拿着笔记本那位说道，“柳,这里交给你了。”
　　“没问题。”柳答应着，笔尖已经落在崭新的页面上。
　　幸村笑了笑，跟秀一一同离开了。
　　
　　海王中学占地面积不小，尽管问过了路上的学生，还是无法找到精准的位置，只有一边走一边确认了。
　　清脆的棋子落盘声传来，幸村和秀一正爬上这一层的阶梯。
　　“过去看看吧。”秀一提议。
　　“嗯。”幸村没有反对。
　　
　　围棋声的发源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积灰的教室，门是虚掩的，稍微侧一下身子，就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
　　秀一和幸村就站在门边，没有走进去。
　　
　　坐在桌前的两名少年，面前各有一个棋盘，上面零星摆着几个棋子，看样子开局并不久，旁边有个棕发的少年站着观战。
　　另一个面向布满了蛛网灰尘的书架，深深地低着头。
　　一对二的盲棋，处于弱势的一个不看盘面，处于强势的两个却能明白地盯着棋局。无疑，是一场极为不公平的对局。
　　
　　背对着棋盘面对书架的少年一头墨绿的头发掩住半边脸，但站在秀一和幸村的角度，却能清楚看见他闭起来的眼。
　　“16，十五。”他的声音清冽而平静。
　　“13，十七。”他的对手之一应招。
　　“17，十七。”他毫不迟疑地回击。
　　“17，十五。”轮到另一个对手了。
　　“17，十四。”他没有停顿，似乎不用更多的思考。
　　
　　“没想到，随便走一走也有好戏看。”幸村的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这种戏码在各处都有，这种所谓“欺负人”的戏码。
　　“下盲棋的那个很厉害。”秀一自然也看出这局面，表情微微冷了冷，“如果不是无法关注棋盘的话，想必很快就能解决。”
　　“南野君也懂围棋么？”幸村的注意力移过来，声音温柔。
　　“一点点而已。”秀一说，“看清楚下法还是没问题的。”
　　
　　幸村和秀一在这边轻声闲聊，里面墨绿头发的少年已然陷入了绝境，紧张的汗水渐渐从他的颊上滑下，又滴到地面。
　　“其中那个乱下的搅乱了他的思维。”秀一皱了皱眉，以他的眼力，即使隔了这么远距离，也能看清楚每一粒棋子的落处。
　　“无序比有序更难理解。”幸村慢慢说道，“无意义的棋步比有意义的棋步难记得多，那种毫无章法的棋局，在只能‘盲棋’的状态下，记不住很正常。”
　　他们清楚地看到观棋的棕发少年，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嫉妒啊……
　　“人类的嫉妒是原罪，在专业领域遇到比自己强大百倍的天才，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无法平等对话，面对优秀而品德高尚的人更显得自己渺小，接着便会产生种种怨愤的不良心态，只能利用年龄和人数的优势想方设法的排挤，嫉妒的果实由此生长。”秀一开口，突然说出这么段话来。
　　正当幸村惊异于他的经理不同以往的发言时，秀一却像是全无察觉般，手掌已然按在了门上。
　　
　　“请问，你们是在下盲棋吗？”红发的少年推开门，对房间里的人微笑着。
　　“不关你的事！”棕发少年反射性地回头喊道。
　　“看起来并不公平呢，原来海王中学围棋部的规则是这样的么。”跟在红发少年身后的纤瘦少年声音柔和。
　　“你们不是这个学校的吧，不关你们的事！”他看出来的两人身上不同的制服，恼羞成怒地说道，“倒是你们，跑到我们学校来做什么？！”
　　
　　“这是我要问的吧。”没等秀一和幸村回答，一个有气势的女生倏然闯了进来，“能告诉我吗，伊藤、小岛。”她的视线在下棋的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还有塔矢，你们在做什么？”
　　棕发少年伊藤有些狼狈地退后一步：“日高……学姐。”他勉强笑道，“我们没做什么。”
　　同时，一直面向书架的少年转过身来，眼里带了些讶异的情绪。
　　
　　秀一和幸村看清了他的相貌。
　　白皙的皮肤，秀气的面容，眸子是纯正的碧绿，像一泓明净的潭水。
　　这是个气质干净到一点污秽也找不出来的少年。
　　
　　只听日高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停在年龄最小的那个身上：“你是一年级的吧，在这里做什么？”
　　这位被称作“学姐”的少女平日里应该就是比较有威严的那类人，在她的质问下，几个人竟然都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伊藤指着破旧的书架，结结巴巴地说道：“不，那个，伊……伊老师让我们整理书架。”
　　一年级的奥村也想要辩驳：“我们，呃，也拜托塔矢跟我们下指导棋……塔矢又忙着打扫……”
　　“所以？”日高柳眉倒竖，怒意高涨。
　　“所以我们就下盲棋了……”奥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也知道这个理由有多么站不住脚。
　　“为什么是塔矢来整理？你也是一年级吧？你来帮他不就好了吗！”日高的语气更加严厉，她回头瞪着棕发少年，“伊藤，你是主谋吧！”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没有等他继续狡辩，她回头对着塔矢又是一阵训斥。
　　“你根本不用理会这种对局，塔矢！”
　　
　　“这是我答应的。”被学姐批评的少年满眼的坚定，“所以我也必须用这种状态跟他们下下去。”这句话让日高的瞳孔蓦地一缩，接着手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真是讲原则啊，那位少年。”秀一屈指抵着下巴，浅浅地笑。
　　“换一种说法，用‘古板’来形容也不错。”幸村缓声接道，“跟这种人做对手，会很伤脑筋的。”
　　“很值得尊敬不是吗，我的部长？”
　　“但是如果我手下的部员都这样的话，工作量就太大了呢，我的经理。”
　　
　　塔矢到底还是接受了日高的说法，决定和那两人正常对局。
　　作为准职业棋手，塔矢的棋力远远凌驾于海王中学围棋部之上，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他被排挤、甚至是用卑鄙手段赶出围棋部的理由，他亦是海王中学的学生，想要参加围棋部天经地义，他完全没必要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弈方式。
　　
　　“虽然重承诺但并非食古不化……吗。”秀一看到这里，轻声说着。
　　“能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他人的意见，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幸村唇边漾起一抹众人无比熟悉的和煦笑容。虽说是劝导，那位“日高”小姐说话的口气可是相当恶劣呢，没有安慰反而先说了许多不满，作为被排斥的对象，那个少年的脾气相当温和了。
　　
                  解围
　　“你们两位是？”日高走到秀一和幸村面前，她看清对方不同于自己的服饰，带着疑惑询问道，“看样子不是本校的学生呐。”
　　“立海大部长幸村精市。”幸村微微点头示意，“到海王来参加练习赛。”
　　“经理南野秀一。”秀一温和地说，“正好在找围棋部的所在，听到下棋的声音就过来了，没有事先招呼真是失礼了。”
　　“不，失礼的使我们才对。”日高此刻情绪稳定下来，躬了躬身，“让你们看了这场闹剧。”
　　“可以观战吗？”秀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又往棋盘那边看了看。
　　“当然。”日高微一怔，随即摆手，“请。”
　　
　　塔矢早已恢复了冷静，他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去，低头行礼，抬起头时，眼神凌厉，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有着隐隐的威严：“请多多指教!”手一抬，“啪”，落子干脆。
　　而他的对手被这气势镇住，冷汗一滴滴滑落。
　　
　　下围棋除了技艺外，讲究的是心态和气势，那两人……输定了。秀一和幸村对视一眼，秀一低笑，幸村唇边的弧度缓缓扩大。
　　
　　果然，塔矢的棋如同山洪，将小岛和奥村形成的盘面冲得七零八落，不出三分钟，就让他们一败涂地！
　　“我输了。”
　　“我认输了。”
　　无论何时，输棋都是颓丧的，用了卑鄙的手段，即使在这种输了几十目的状态下，也不会得到他人的同情。
　　
　　“不愧是即将成为职业棋士的塔矢亮。”日高由衷赞扬，伊藤恨恨地再看塔矢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小岛紧跟着，奥村左右看了看，也仓惶地离开了。
　　“日高学姐谬赞了。”塔矢亮谦虚地说。
　　“好了好了，老是这样退让可是不行的呦！”日高拍拍塔矢的肩，转头冲秀一和幸村说道，“你们刚才说要找围棋部是吧？”她用大拇指指一指自己，“我带你们去好了，算是为我们部员不当的态度道歉。”
　　“那真是太感谢了。”幸村笑着回应。
　　
　　日高在前面带路，塔矢走在秀一的旁边，一边走一边偏头说：“刚才谢谢你们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秀一微笑道，“解围的是日高小姐。”
　　“不。”塔矢记得在日高进来之前，他们已经开口发话了，于是停下步子鞠了个躬，“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秀一有些讶然，后退半步微微苦笑，对于这种真挚的道谢，稍稍有些吃不消了。
　　“小朋友，你的礼数太多了。”幸村面对塔矢，“至少在围棋方面，你有值得尊重的地方。”虽然看秀一为难的样子很有趣，但这样推来推去就太浪费时间了。
　　“谢谢。”塔矢一愣，笑容纯净。
　　
　　秀一松口气，急忙转移话题：“我对围棋也有些兴趣，塔矢君愿意抽空指教么？”
　　“我很乐意。”塔矢从兜里拿出一张卡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朋友开的围棋会所的地址，只要有空我都会在那里打谱的，随时恭候。”
　　“好的，谢谢。”秀一接过来扫一看，记住“市河”的姓氏后收好。
　　
　　参观过围棋部后，幸村和秀一与日高和塔矢告别，回到网球场与众正选部员会和，一行人乘着巴士又回到了立海大。
　　
　　虽然与他校进行了练习赛，可是因为双方水平相差太远的缘故立海大的正选们并没有多大的体力消耗，在部长的美丽笑容和副部长的铁拳招待下，大家回到立海大以后还是继续进行了一系列的训练……当然是戴着负重的，这是经理大人的要求。
　　绝对不能松懈，这是网球部的铁律，几个小时以后，正选们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纷纷瘫倒在地。
　　他们的经理看看手上的腕表，微笑着解决了濒临崩溃的部员们：“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终于完成了，这真不是人做的活儿啊……”柳生比吕士勉强把鼻梁上垮下的眼睛扶上去。
　　“我才发现平常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东西放到腿上不解开训练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啊啊啊！”切原赤也的眼睛持续保持在血红状态。
　　“已经透支了，明天浑身肌肉酸痛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柳的手指抖了抖，想要抓紧笔记本，但显然力不从心。
　　“经理，爱死你了！”小辫子的狐狸脸笑嘻嘻地招手。
　　“经理请客吧请客吧，我要蛋糕！”丸井有气无力地吐个泡泡，“叭”的一下又黏在了脸上。
　　“文太，当心些。”看着出糗的丸井，胡狼桑原抓抓头憨厚地笑，帮他把泡泡皮撕下来。
　　
　　然而，同样进行了体力训练的部长大人背脊挺直，却仿佛什么都没做似的，一点劳累的迹象都没有，脸上的笑容犹如春风拂面，语气更是无比柔和：“你们不要太嚣张哦～”
　　“太松懈了！”真田是唯二还能站着的。
　　
　　“你们这些怪物！”
　　“对啊，怪物，都是怪物！”
　　“你以为谁像你们一样非人啊！”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抱怨。
　　
　　“再啰嗦就起来跑圈！”真田大掌扬起，脸色凝成铁板一块。
　　“不要啊啊啊啊啊！！！”
　　
　　秀一在一边看着大家闹腾，但笑不语。
　　
　　几天后，南野家客厅。
　　红发少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这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已经持续许久。
　　
　　“秀一，你在看什么？”志保利把菜放到餐桌上，“吃晚饭了呦！”
　　“是，妈妈，我马上就来！”秀一高声回答，手里的书搁在旁边。
　　风吹过，摊开的那一页，墨绿头发的少年沉静地站在那里。
　　“塔矢亮，塔矢名人的独子，职业棋士考试积极备战中。”
　　
                  怪谈
　　部活结束后，秀一正在和一年级部员一起整理场地，却见到丸井和切原两个挤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收好网球包的柳生和仁王也凑热闹似的走过去，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怎么回事？
　　秀一摇摇头，发挥身为经理的能动性，招招手呼唤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还不回去吗？”
　　“啊，经理！”丸井回头，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嚷道，“我有听到一些有学校里的怪谈，现在大家都在研究，听说女生们都怕得不得了……唔唔唔唔唔！”
　　“你声音太大了。”仁王一把捂住他的嘴，硬是把他没说完的话给压了回去。
　　
　　“南野学长。”切原转身，对秀一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这几天学校出现了不少怪事，刚刚听丸井学长说的，好像很恐怖的样子，所以……”他抓了抓头，“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班上女生最近的行为好像的确很奇怪。”柳生扶一下眼镜，“还不知道事情的真假，如果是真的，对网球部会造成不太好的影响。”
　　
　　“这么有趣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讲呢？”柔和好听的声音传来，幸村披着外套走在前，他的身后跟着军师和黑面神。
　　“部长好！”四重奏和周全的礼数。
　　“真没想到幸村会对这种事情有兴趣。”柳生说道，“竟然连真田也来了。”
　　真田板着脸没说话，幸村又说：“好了，丸井，消息是你传出来的，就由你把整个事件详细地说一遍吧。”
　　
　　“有人说在实验室的三楼见到过幽灵，红衣服的美丽女人，血红的嘴唇，总是喃喃地说什么‘在哪里呢’、‘快点出来’、‘我找你很久了’这样的话，见到他的人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一直昏迷到第二天。”丸井一个激灵，赶紧简明扼要地说完他知道的所有东西。
　　“单纯是这样的话，并不能认为是有幽灵的存在。”秀一说，“有人丢失了东西过来寻找也是很有可能的。”说着他的目光落到蓝紫色头发的少年身上，在场这么多人，只有身为灵术世家传人的幸村是最有资格说话的。
　　幸村唇边弯起个柔软的弧度：“嘛，到底是不是呢……不如自己去看看如何？”
　　
　　众人惊悚。
　　“部长……你的意思是，我、我们……自自自自己去看吗？”丸井小心翼翼磕磕巴巴地问道。
　　“啊哈哈哈，丸井学长，这还用说么，部长肯定是开玩笑的啦！”切原脸色发青大声干笑，发现幸村的笑容更加灿烂时，声音不禁下了下来，“呐，部长，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很可惜，我是认真的。”幸村一句话钉死，切原的红眼“嗖”地冒了出来。
　　
　　“既然部长已经决定了，身为部员，我们只有服从。”柳生绅士状点头。
　　“那就这样吧。”仁王的胳膊肘搭上柳生的肩，笑嘻嘻的。
　　“想必大家都没意见了，为了慰劳最近大家的辛苦，今晚就一起聚餐吧。”幸村安慰似的说“饭后再一起去寻找事实好了。”
　　“难道说……”丸井瞪大眼。
　　“难道说这就是‘最后的晚餐’？！”切原颤抖着补完。
　　“胡说八道！”真田一巴掌扇过去，所有人都老实了。
　　
　　尘埃落定，部员们齐齐看向秀一。
　　秀一怔了怔，苦笑着拿出手机：“等我跟家里打个电话。”
　　“请随意。”幸村赞道，“南野君真是有心。”
　　
　　事情都交代完了，以跳来跳去的丸井为首，正选们闹哄哄地冲了出去，幸村放慢了步子，故意落到后面，渐渐跟正在打电话的秀一走到了一排。
　　
　　“南野君，部费还有多少钱？”幸村转头，冲他的经理温柔一笑——
　　“诶？不是部长请客吗？”秀一挂了电话，一挑眉揶揄着，“很抱歉，上次购买重力扣以后，部费已经全部用完了。”
　　幸村的笑容僵了一秒。
　　秀一续道：“所以，这次的聚会还是请部长自己掏腰包吧。”满意地看着幸村的手伸到兜里捏紧的样子，秀一摆摆手，径自跟上前方吵闹的部员们，“如果钱不够的话，要快点凑齐呦，部长、大人～”
　　幸村看着他的经理的背影，摇摇头，微笑。
　　
　　有军师大人的数据在，自然很快就挑选了一家价格公道、餐具干净且食物营养丰富的寿司店。
　　八九个少年一拥而入，还好这店子足够宽敞，才不显挤得荒。
　　穿着和服的美丽少女将众人引到里面的隔间，恭敬地低头、拉门。
　　
　　脱了鞋盘腿坐好后，接下来就是点菜了。
　　为了部长大人难得的请客，大家下手绝不留情，点的都是最贵的套餐，不多时餐点来了，又开始了你争我抢的活动。
　　秀一文雅地吃着，含笑看了一会儿，侧一侧身，对身旁没人敢抢的幸村说道：“幸村君，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了么？”
　　幸村敛眸：“南野君多想了。”
　　“是吗。”秀一叹气，“既然只是部长大人为了犒劳部员们辛苦举行的探险游戏，那么我就不参加了吧，最近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每天都无法按时休息呢。”担任经理的职位一点也不轻松，还要进行这类猜来猜去的事情，也是很伤脑筋的啊。秀一碧绿色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罢工”四个大字。
　　“哦啦，被南野君威胁了？”幸村抬眼眼波柔和。
　　“不，只是希望幸村君偶尔体谅一下罢了。”秀一十分谦逊地低头……如果忽略他唇边那抹狡黠的话。
　　“嘛，待会儿南野君就知道了。”幸村“啊呜”一口咬掉金枪鱼寿司的头，“吃完这个，我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
　　慢条斯理地吃完东西，幸村从兜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嘴，才缓缓说道：“里面的确有幽灵。”
　　“……这就是幸村君的解释么。”秀一抚额，这家伙是不是还在记恨刚才没有配合他把部费拿来请客的事情?好吧，这是玩笑话。“很严重吗，竟然要出动你们灵术世家的人。”
　　
　　“幽灵分两种，恶灵和一般灵。”幸村扫一眼还在狂欢大吃大喝的部员们，托起下颚看着秀一，慢悠悠地说，“人死以后会到灵界接受阎王大人的分配进入轮回，但是当一个人生前有强烈的没有完成的事件的时候，灵魂就会因为这股意念而滞留人间，这股意念被我们称之为‘执念’，而这种灵魂就是俗称的‘幽灵’。”
　　
　　秀一集中了精神听着，因为有着妖狐藏马的部分记忆存在，所以对大部分妖怪的特性都很了解，但是像幽灵这种东西，对于妖狐而言并非一个次元，活物和死物不能交集，因而没有资料。这回听行家说一说细节，倒是颇有兴趣的。
　　幸村笑了笑续道：“我们灵术世家的工作除了消灭作乱的部分妖怪，就是和幽灵打交道了。”
　　
　　“所谓的一般灵，只是对人世恋恋不舍，可以附着在某个物品上、身不由己地到处漂泊寻找，也有被困在某个地方不能离开的。”说到这里，幸村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了一停，又说，“比如上次我们见过的塔矢亮，他应该在不知晓的时间跟某个幽灵接触过，那就是个一般灵，没什么恶意，气息也很干净。”
　　
　　秀一怔了怔，说：“哦。”果然，不是专业人士就难以察觉专业领域的东西。
　　
　　“对于一般灵来说，很大部分的愿望其实很容易达成，只要有一个契机就行，因此，他们留在人间的时间并不长，总是会自我回归灵界的，灵术师……或者笼统地叫我们阴阳师，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把幽灵的执念化掉,遇到了一般灵就会自然出手帮一把，若是遇到恶灵了……也只能尽最大努力。”
　　“而有些执念太深堕入黑暗、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恶灵，是没救的。”
　　
　　对付幽灵，人类几千年来早已修行了许多独特的法术，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灵力高超的术士们维护着人间道的平衡，一直不曾改变。
　　
　　“魂飞魄散吗？”秀一闭眼。
　　“嗯，魂飞魄散。”幸村轻轻勾起唇角，“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的。”
　　秀一低低的笑，这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类，有些时候锋芒毕露得让人有些反感，却又因为是真正的自信，让人讨厌不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秀一开口：“喏，然后呢？”
　　“大约一周以前开始传出有红衣女鬼的故事，我知道那是假的，毕竟我没有嗅到半点属于幽灵的气息。”幸村伸展一下身子，“你知道，每个学校都会有自己的怪谈，立海大成立了这么久，所谓的传说也是相当多的，当然，那些也是假的。”他偏一下头想想，补充道，“或者不是假的，不过那也是早一辈灵术师完成了的工作。”
　　
　　“但是，今天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幸村把先前为了进食而挽起的袖子放下，“有幽灵停留在这里。”
　　秀一点头：“幸村君想履行职责是应该的，只不过……”他环顾一下吃饱了瘫在地上的正选们，“是不是波及的人数太多了一点？”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幸村把搭在腿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身上，“刚带上增加了重量的重力扣，就算本来有着异类的血统，应该也是很疲惫的吧。”
　　
　　这是他第一次明着对秀一说起关于网球部正选真实身份的事情，秀一皱一下眉，以手托肘沉思着：“嗯，这么说也没错。”他不太明白幸村此刻提起的用意。
　　“他们的胆子很大，不用害怕被吓破胆。”幸村用头带箍住头发，整理好，“有几个并不知道他们的奇异处，南野君……”他凑到秀一耳边小声笑道，“可不要说漏嘴了呢。”
　　“让大家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吧。”招手唤来服务的和服少女付了账，幸村站起身来，“我不会让他们出现任何问题的。”
　　
　　“就这么简单？”秀一有些怀疑，这人不像是会为如此理由行动的人啊。
　　“就这么简单。”幸村回头，“劳逸结合很重要。”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嘛，也对，这家伙是网球部的部长，为部员找想理所当然，把他想得过于复杂……却是我的不是了。秀一摇摇头，抬步跟上。
　　
　　漆黑的夜，空中仅仅浮着一轮满月，白色的光晕冷冷地撒到地面上，给原本巍峨的建筑增添了一抹森森的寒意。
　　气氛有些诡谲。
　　
　　幸村领着手下一班正选，从学校正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丸井。”突兀的男声害红发少年的头皮麻了麻，一下子跳起来。
　　“啊！”他失声叫出来，才发现是柳生，“叫什么叫啊你！”柳生的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模糊了他的眼睛，也让他的面容涂上了一层恐怖的色彩。
　　“安静。”幸村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冷漠。
　　“是，部长！”情绪依然强烈，声音分贝却降低了许多，丸井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想问，幽灵出没的地方在哪里。”柳生颇为无辜。
　　
　　“每个教室都有啦！”丸井悄悄说，“各种各样的版本，已经涉及到每一幢楼、每一个教室……”他抱住胳膊狠狠地搓了几搓，似乎要把一身的鸡皮疙瘩抖落下去，“所以才这么可怕嘛！”
　　“嘿，我才不怕呢。”切原逞强似的甩着手臂往前——走了几步觉着不对头又退回来，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假的啊丸井学长？”
　　“噗嗤——”狐狸眼的仁王忍不住偷笑。
　　切原讪讪地瞪他一眼，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跟我走，我知道地方。”最后还是幸村发话。
　　“是，部长！”这回不再有多余的声音。
　　
                  海棠爱
　　传说中学校最容易出现幽灵的地方莫过于生物实验室了，幸村掏出几个袖珍型手电筒分发给大家，带头踏入黑漆漆的楼道——放学已久，为防火灾学校所有的电都要断掉。
　　灵术师这类异能者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定，在用掩饰性身份的时候所做的事情要符合该身份，虽然在场都不是什么很正常的正常人，但毕竟都是在校的学生，当然不可以直接丢个火符照明了……更何况，这些人都是在人类社会长大，其中还有完全不知道自己异类血统的存在，就更不能做出出格的事情了。
　　
　　“不愧是部长，准备工作就是齐全！”切原小小地狗腿了一下，有“光”在手，胆气也一下子足了很多。
　　其实手电筒的光芒并不是很强，加上灯头白惨惨的，倒映出墙上众人拉长的影子，颇有些怪异之感。可对于少根筋的人而言，倒未必就真借了多么大的光，但是作为拿来壮胆的工具却是不错的。
　　
　　“……好像越来越冷了。”丸井把衣服往上拉了拉，想把脖子缩进去。
　　幸村看他一眼，眼神相当温柔地吐出两个字：“忍着。”丸井拥有的猫妖血统，这类动物对幽灵有着天生的敏感，所以尽管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但是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再瞥一下切原，果然也变成了初级的半魔状态，现出冲动凌驾于理智的红眼。
　　目前来看，幽灵已经距离这里很近了，近到遮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灵气，或者说……阴气。
　　
　　楼道里渐渐响起“沙沙”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还和着飘飘渺渺若有若无的歌声。
　　似乎真的有一个声音在说——
　　“在哪里呢……我亲爱的贝奇？”
　　“我等了你好久啊，我的贝奇……”
　　“快点出来吧，我需要你……”
　　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在说话，时有时无的。
　　
　　“幽幽幽幽灵吗吗！”丸井的牙齿打颤，“咔吧咔吧”的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田，你去探路。”幸村皱一下眉，有妖气，但是……这股妖气也未免太弱了点，应该连人形都无法维持，既然这样就该好好修行，到这幽灵的地盘来做什么？
　　“是。”真田点头，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握上了一柄武士刀，与幸村并肩作战多次，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哇，这是什么！”切原好奇地伸手过去摸摸，“真田学长还带了竹刀啊……痛！”他“嘶嘶”几声，“这是真的！“
　　
　　“……厉害。”众人猛地后退一步。
　　
　　“利器就不用带了。”幸村嘴角微微抽搐一下，真田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过于严肃认真了。
　　好不容易留下了武士刀，大家一致决定由他们真正性格温和的经理保管，而真田大步向前走去，用那种毫无畏惧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他一样。
　　
　　“其他人跟我在原地等候，不要乱跑。”幸村发话。
　　
　　远方又断断续续有什么声音传来，似乎还有桌子柜子被打翻的响动。呆了一会儿以后，声音更加大了，在这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出来的环境里，尤其刺耳。
　　虽说大家没来由地相信真田的实力，但是心下还是有些悚悚然。
　　还是……一起去看看吧。
　　
　　正选们彼此对看几眼，终于还是蹑手蹑脚地往声源处挪去。
　　
　　当真田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大家都情不由得惊呆了。
　　真田还是那么挺拔，身材还是那么颀长，可是——他身上红艳艳的那一团是什么东西？
　　正选们不约而同地举高了手里的电筒，对准同一个方向。
　　“讨厌啦，这个光好晃眼哦～”软软糯糯的雌雄莫辨的声音从真田的脖颈处响起，听得大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搞什么鬼啊？
　　
　　正选们当然不会以为那声音是真田发出的，于是走进了些，才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
　　白花花的手臂抱紧了真田的胸膛，白花花的大腿牢牢缠在他的腰上，一张玉盘似的精致面容扑在他的脖子旁边，活像一只八爪鱼，一只美丽的红皮八爪鱼。
　　
　　“真田，咳……”幸村默默扭头，似是终于控制了表情，才转过来微笑问道，“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们介绍一下？”
　　“……不知道。”真田粗声粗气地回答。
　　“啊拉，这不是上次见过的小哥吗？”红衣人腾出一只手往高了挥挥，“你好～那以后你怎么没有去我们酒吧玩了啊？”趁着他有一只手不能用力的时候，真田猛地挣了一下，结果红衣人马上又把手臂环过去，还心有余悸般的嘟哝道，“啊～啊，好危险的说～”
　　
　　秀一身子僵了一下，那次去酒吧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总归还是去了的，现在这场面，算是被抓包了么。
　　果然，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诧异目光团团地将他包围，秀一只得苦笑着耸耸肩，却也辩解不得。
　　“海棠……失礼了。”秀一对于这没有性别的花妖不好称呼，只得直呼其姓，“倒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来找东西咯！”海棠爱偏头一笑，雪白的贝齿莹润好看，“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再这样下去，店长会生气的呐！”
　　“我找了好久，嗓子都快喊哑了，都找不到……”委委屈屈地咬着下唇，又嘟了嘟嘴。
　　“海棠，你在找什么？”在场只有秀一是认识这人的，所以就由他来跟对方搭话。
　　“我找贝奇啊，前几天它从酒吧里跑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master很担心，就让我出来找……”海棠爱蹙起那对秀气的眉毛，“我觉得它就在这里，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不知道它到底在干什么……”
　　
　　想想刚才听到的歌声和传说中幽灵的样子，大家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不正是这家伙闹的么。
　　“啊！最近学校里的怪谈其实说的是你！”丸井抖着手指喊道。
　　“果然是你啊！”同时切原也跳了起来，“怪谈的制造者！”
　　
　　“怪谈？”海棠爱偏头，“那是什么？”
　　“与你无关！”真田背着一大坨东西，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被这不同寻常的怒吼镇住，吵吵嚷嚷的众人一下子静默了。
　　“啊～啊～好酷！”海棠爱抱紧真田的脖子蹭了又蹭，他白皙的肌肤跟真田的黑脸相映成趣，看得众人一阵喷笑。
　　“人家好喜欢你啊啊啊！”
　　
　　真田身子一个摇晃，脸色更黑了一层，手掌铁钳一般的捏住海棠爱雪白的手腕，用力地往下拉：“再不离开，就掰断你的胳膊。”
　　“你抓得人家好痛哦！”可能真是皮肤太细嫩了，被真田握住的地方已经泛出了一圈乌青，可这海棠爱虽然口中叫着痛，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巴着真田，全没有放下的意思。
　　
　　
                  幻境
　　“啊哈哈哈……胆子真大……”这是众人一致的心声。
　　“真田这样伤脑筋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呢。”在场的还敢调侃这铁面门神的，也就只有这位看似羸弱的部长了。“不过，这样对待一个很亲切的人，是不是太失礼了？”
　　“……幸村！”真田拳头紧了紧，终于还是无奈地放开钳住海棠爱的铁掌。
　　海棠爱嘻嘻笑着，满意地用脸蹭上真田的。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你不要太过分！”真田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如果仔细看的话，或许可以在他横眉竖目的冷面上发现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晕？
　　“是，我会乖乖的～”海棠爱软软地答应着，笑容甜蜜。
　　
　　幸村等大家闹了阵子，冲海棠爱微笑道：“这位……小姐？”
　　“讨厌啦，人家已经决定做男性了，要叫人家海棠君呦～”海棠爱瘪瘪嘴。
　　
　　“决定做男性？”丸井歪头，“切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谁知道啊……口误吧？”
　　“说的也是。”丸井放弃疑问。
　　“柳生，你也认为是口误吗？”仁王眯眼一笑。
　　“姑且认为是吧。”柳生扶住眼镜。
　　
　　幸村也不在意部员们的窃窃私语，继续冲海棠爱微笑，春风一般的：“海棠君，听说你在找东西？”
　　“是呐，美丽的小哥，你看到了吗？”海棠爱头一偏，笑容艳丽。
　　
　　……糟糕，触犯部长的禁忌了。众人齐齐后退。
　　
　　幸村眸子里划过一抹怒气，接着闭了闭眼，正开始已然又是一片明媚：“那么，介意我们帮你找吗？”他指了指身后齐刷刷一片似模似样的“少年”，微笑，“我们本来就因为很闲才过来探险的，现在知道是个误会，正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很闲？”秀一屈指抵上下颚，轻笑，“难道不是为了让部员‘放松心情’才过来的么？”又在计划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啊，幸村君。
　　幸村眼波闪了闪，保持十足诚恳的笑容看着海棠爱。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当然很乐意啦！”海棠爱眼睛眨啊眨，“最亲爱的也一起的对不对？”
　　幸村看一眼脸红脖子粗的真田……虽然不知道他是羞涩还是气愤……温柔说道：“那当然，真田也是我的部员。”
　　“那就谢谢你了！”海棠爱灿烂地笑，“你真是个大好人！”
　　幸村笑容僵了一下：“……不用客气。”
　　
　　兵分两路，幸村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适宜让所有部员都看到，所以分开是必要的。而所谓的安排，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切原、丸井——这两个胆子小，于是安排胆子大的去陪伴，送上绅士和白毛狐狸眼、保驾护航的胡狼桑原、以及暗地里的结界师明面上的军师柳莲二，最后一个自然是担心他们真的遇到幽灵才派过去的……虽然实际上真正知道幽灵方向并且要去寻找的正是幸村、秀一、真田和赖着真田的海棠爱。
　　
　　“拜拜～”丸井拽着胡狼的胳膊，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如此一反常态的表现，是因为这位光头憨厚的部员看起来特别可靠的缘故么？
　　切原赶紧跟上，一边暗地里握拳，我绝对绝对不要走在最后面！他这样想着。
　　柳捧着笔记本，他似乎有一种特异功能，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想要记录的时候就一定能够奋笔疾书……尽管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光亮的存在。
　　“部长保重了呦～”
　　“再见。”
　　这是走在最后的两人的告别辞。
　　
　　“那么，我们也走吧。”幸村对先离去的几人挥了挥手，回头笑道。
　　
　　“现在说说看吧，海棠君……那个贝奇是？”秀一瞥眼幸村，口里却问着海棠爱。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揽下这个事，又好像完全不着急似的，也不搞清楚要找的东西是什么，难道只是打这个幌子么……可他明明就不是浪费精力做不相干事情的人，也没必要在花妖的面前做什么假象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贝奇是master养的，跟我关系也不错，但是它还没有自保能力，所以大家都很担心的。”海棠爱语焉不详地说着，虽说含义不太确切，但秀一和幸村却是已然听懂了。
　　
　　是个还没有成型的小妖怪吧……幸村微笑想着，这个海棠爱身上没有妖气，之前所嗅到的那一丝细微的妖气，应该就是属于被称为“贝奇”的小妖怪的，那么，那只小妖怪现在正和这楼中的幽灵在一起。
　　“南野君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好助理，我刚要询问海棠君关于贝奇的事情，南野君就先帮忙了，真是感激不尽呐。”
　　秀一没好气地白了幸村一眼，再一次觉得，没事把这人想得太复杂的自己是在是多此一举。
　　沉默的真田放弃了语言，偶尔紧一紧腰间悬挂的刚从秀一手里拿回的武士刀，做好一切战斗的准备……谁也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不能松懈”，这是他的格言。
　　
　　身为灵术师的幸村对属于幽灵的阴气有着极强的感应，顺着识感的指引，他在前带路，一步一步接近阴气的本源。
　　又爬上一层阶梯，眼前突然出现一块很大的空地，再一晃神，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实验室。烧瓶试管仪器各类用具俱全，到处都是摆满了各种实验品和器皿的桌子，过道上都是人，显得有点拥挤。
　　
　　人影绰绰，给人的感觉确实虚虚实实，那些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动作也极为忙碌的样子，只是那一切都仿佛处在另一个空间，像是无声的电影一般，完全没有真实感。
　　显而易见了，这个是幻境，由幽灵制造的。不过大概是这个幽灵实力并不算太强，所以还有很深的痕迹在，若是高段数幽灵做了同样的幻境出来，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也说不定。
　　
　　既然不该知晓某些事实的那些个部员们都不在场了，幸村做起事来也就没有了顾忌。一个灵术师如果不能看到周遭环境的真实的话，他也就仿佛被束缚了手脚，什么都不能做了。
　　“驱散！”他并指抵唇，口中低喝一声。
　　
　　空间不自然地扭曲，几人眼前的景物也随着产生变化，好像散去了一层薄膜似的，所有的东西都清晰了起来。
                  香织
　　幻境消失了，几人这才看清所谓实验室的真实面貌。
　　不再同刚才所见的那样人多物杂，虽然地点并未改变，可景物却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桌子上落满了灰尘，窗台边也挂满了纷乱的蛛网，许多玻璃的器皿打碎了散落在地面，留下一滩滩干涸的颜色怪异的污痕。
　　
　　阴气从角落里扩散出来，一点一滴的弥漫了整个房间，由浓到淡层次分明。
　　
　　“贝奇！原来你在这里！”海棠爱首先发出的惊喜的呼喊。
　　“呜叽？”细微的啾鸣声从地上传来。
　　
　　也许是因为寻找太久自己也乏了的缘故，海棠爱终于肯放过真田，一下子跳了过去……虽然马上又被什么透明的东西弹了回来。
　　……结界吗？幸村一挑眉，定睛看去，那块地方空间的确有些不自然的感觉，仿佛有一道道粼粼的水波在空气里游动般。
　　“那个就是……幽灵啊。”秀一轻轻叹了口气，含着一些悲悯的。
　　墙角搁着个软垫，应该是很旧的东西，所以面上都有些磨损了。垫子上坐着个小女孩，头靠着后面的墙，膝盖并拢，小小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身体，好像很冷的样子。
　　她的身子是半透明的，脸色忽明忽灭，还有无法遮掩的气息……这一切都显示着她的身份。还有一股青色的烟雾缠在她的周身，这个，就是她滞留不去的执念了吧。而伏在她脚边那个雪白的仅有尺长的毛球……正瞪大圆溜溜黑眼看着海棠爱的，大概就是贝奇了。
　　
　　“贝奇，过来，你这样一声不响地跑掉，master很担心呦。”海棠爱以手叉腰，大大弯腰低头，隔着结界与毛球对视。
　　贝奇无辜地眨眨眼：“呜叽？”然后往后面缩一缩，又趴到小女孩的脚边去了，蹭着她的小腿，一动不动。
　　“哼，我不管你了！”海棠爱大声说道，“你自己回去跟master解释吧！”
　　贝奇抬起两只小爪子抱住头，不理不睬。
　　
　　幸村丢给真田一个眼色，示意他看住海棠爱，不要做出什么不妥当的行为，真田点头，拽住海棠爱的领子很干脆地将其拖后，顺手捂住他的嘴。
　　排除了干扰，幸村开始仔细地观察结界的外观，秀一对这方面并不在行，便没有走过去，只退后一步让开路。
　　
　　小女孩的表情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看着她小小胸膛微微的起伏，仿佛还能听到她细细的呼吸声似的。
　　幽灵是死物，没有呼吸的，幸村知道，秀一也知道。
　　结界如同流水，在她的身边细细地游动。
　　
　　这个幽灵看起来成型的时间并不久，但做出的结界却如此灵动，还有漫天的阴气多得也很不正常……消耗了太多能量了。这样下去，灵体的力量会完全流失……不用灵术师做什么，自己就会魂飞魄散了。
　　支撑了这么久，那个小家伙的力量也是不容忽视的吧。幸村瞥眼过去，他看到了，从毛球线团似的尾巴中冒出的丝丝缕缕的妖气，缓缓地融入幽灵小女孩的身体。只不过，贝奇的妖气本来也少，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才产生的一点灵智也会散掉，最后变成普通的动物……要想再次开启灵智，将会更加困难。
　　
　　“要化解幽灵的执念，就要首先挑起她生前的记忆，尤其对于这样的地缚灵而言，如果想不起来，就只能抱着等待的念头长此停留，终有一天会被挣脱不出的梦障所惑，变成不能控制自己的恶灵，那个时候，就只有消灭一途了。”幸村冷静地说，而这个更惨，连变成恶灵挣扎求生的机会都没有，不尽快进入灵界，就只有“死”路一条。
　　“做点什么吧，幸村君。”秀一闭闭眼，即使他对幽灵并不甚了解，也能看出来，无论是小女孩也好，贝奇也罢……两个人，都快要接近极限了。
　　幸村这次没有调侃秀一，反而表情渐渐地严肃起来：“我明白的。”
　　
　　“若是在黑暗中游荡的记忆，则历经岁月觉醒复苏吧！”他念道，右臂打出符纸，符纸燃起，火灰飞散，掉落结界之上。
　　结界的阻碍消失了，而那小女孩也身上也落满了符纸的灰烬，渗入她的身体。
　　接着，是一幕幕宛如真实的图景。
　　
　　“香织，乖乖的在这里等着哦，妈妈工作完了就过来接你，嗯？”温柔的脸和声音，女人抚摸小女孩的头，让她坐在自己实验室的角落，用一个软软的垫子，让她能够更舒服一些。
　　“好的，妈妈。”小女孩乖巧地点头，安安静静地等待。
　　女人很忙、很忙……
　　
　　一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五个小时过去……天黑了。
　　小女孩一直没有移动。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好饿啊……肚子也很痛。”
　　“不过，不能离开，妈妈说了，要等她的……嗯，我要等着妈妈。”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
　　画面中的小女孩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滚滚而下，她咬住嘴唇，伸出手，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痛……好闷，谁来救救我？”
　　“妈妈，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呢？”
　　“香织好痛……真的好痛！”
　　
　　秀一的瞳孔蓦地一缩，这种反应……是心脏病突发了吧。
　　幸村的脸色，也同样的凝重。
　　
　　“救救我……”她在无声地呐喊。
　　她的前面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匆匆来去，可是，没人低下头，去注意她的存在。
　　“救救我……妈妈，香织很痛……救救我！”
　　小女孩伸出手……胳膊不够长，她够不到任何人，哪怕是裤脚。
　　
　　最后的最后，声如蚊蚋，终于没了呼吸。
　　只有记忆深处一遍一遍播放着她的哀鸣。
　　“妈妈……救救我……我在等你……”
　　“妈妈……香织在等你……”
　　
　　回忆重现的时候，小女孩香织的脸上，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让人怜惜，也让人心疼。
　　
　　幸村敛眸，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是……这样的啊。”然后微微地苦笑，“虽然不能体会这种感觉，但是，我该送你走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这种感觉。”秀一垂目，碧绿的眸子里一丝水光飞快闪过。
　　这种一边等待一边绝望着的心情，没人比我更能明白，在一片黑暗中想要见到光明，想要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想要用手去抚摸亲人的脸，想亲口去呼唤……而最终什么也做不到，身体不能凭借自己的意识行动，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看着，而无法做出任何改变。还有那种几乎就要消失的预感……那么沉重的思念差一点就无法寄托出去的悲哀。这个小幽灵勾起了那么久远以前的回忆，那段十四年来亦真亦幻的记忆。
                  净化
　　幸村察觉到了秀一的异样，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波澜。他只是拈起一张符纸，默默地喃诵几句咒语：“借用神之御手，成就虚像！”
　　
　　风起，手电筒自动熄灭，同时四面墙壁上映出荧荧鬼火，给空气染上一抹幽绿。阴影中慢慢走出个挽着长发的女人，端庄美丽，穿着白色的实验用服装。
　　
　　“妈……妈？”香织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怯生生地唤道。
　　“香织，妈妈来找你了，怎么还不回家呢？”女人的笑容温暖。
　　“妈妈对不起……香织迷路了。”小女孩眨巴眨巴眼，一滴晶莹的眼泪滑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不要生气好不好？不要丢掉香织好不好？”
　　“没关系。”女人摇摇头，“香织不要哭，妈妈来接你了。香织不要害怕……妈妈会找到你的。”她的声音无比温柔，轻轻地张开了手臂。
　　“妈妈！”香织扑了过去，含笑带泪的，欢呼着的。
　　
　　在小女孩投入女人的怀抱之后，温润的白光包裹住两人，一直在小女孩头顶和周身盘旋的青色执念，也在那瞬间被光芒化去。
　　房间里的阴气，已经全部被净化。
　　
　　幸村的脸上没有表情，而秀一却看到了，在女人出现后幸村翕动的嘴唇……与女人说话时同步的频率。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幸村的脸在白光中显出几分圣洁，“忘掉今世，往生吧……”他看向小女孩的目光，温柔到极致。
　　
　　“谢谢。”抱住小女孩的女人消失了，小女孩的眼神也恢复了清澈，不再刚才那般绝望和茫然，“大哥哥，谢谢你……”剩下的声音被光芒吞噬掉，从她的口型中能看出，那是……“谢谢你完成了我最后的愿望。”
　　
　　“呜叽……叽！叽叽！”贝奇抬起头，对化作光点的小女孩不停地鸣叫。
　　香织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挥挥手说：“贝奇，再见，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香织的脸完全融化在光里……她顺利地被送去了灵界，带着她的梦。
　　
　　“果然还没有摆脱掉亲近纯灵体的个性么。”幸村看着兀自恋恋不舍的贝奇，笑了笑低声说道。
　　这只小妖怪，啊，不，它压根还不能被称为妖怪，只不过是天长日久稍微通了灵智的动物而已，对于干净的东西有着更为本能的亲近感，因而这个年仅五岁就死亡的小女孩的幽灵，即使执念根深蒂固，也是非常纯净的灵体……对于小动物而言，纯洁的东西的吸引力，甚至超过满月晚上天地间充盈的灵气。
　　
　　一切都恢复了沉寂，苍白的月光撒入室内，显得很冷清，房间也好像变得更加空旷了。
　　三个人、两只妖怪静静地呆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仅此而已。
　　
　　“结束了。”秀一喃喃说着，“愿平安。”他在心里祝祷。
　　“嗯，结束了。”幸村点头。
　　“幸村君对小孩子很温柔呢。”秀一突然微笑道，那种真正的温柔。
　　幸村也笑了：“南野君的情绪也不错。”
　　意有所指，秀一自然知道自己今日有些失态，但见到幸村没有进一步提起，便也就此揭过。
　　反倒是幸村接着说了句：“温柔吗……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极其轻微，“大概是因为，那是成年人犯下的罪吧。”
　　
　　沉默了一会儿。
　　窗户外突然飞进来一只闪烁着红光的纸鹤，摇摇晃晃地落在幸村的脚下。
　　“终于来了啊……”幸村勾起嘴角，食指点去，“开！”
　　纸鹤顺着他的言灵浮起来，静静飘在他的面前。
　　
　　“幸村君，好久没有联系了，近来可好？”平淡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从纸鹤的口中传来。
　　秀一听出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妖怪酒吧的管理者竹野昔铭。
　　“有劳竹野君挂念，特意派遣式神过来，可有什么事么？”幸村面上又是惯有的柔和笑容。
　　“贝奇是我们酒吧不可缺少的一份子，这次有劳幸村君援手，才没有把妖气耗费。”纸鹤的绿眼一闪一闪，“特此道谢，承幸村君情分，妖怪酒吧必有所报。”
　　了然地笑笑，幸村点头：“举手之劳而已，竹野君不必客气。”没有拒绝，也就是默认了这个人情。
　　秀一黑线，他总算知道幸村这么积极帮着找东西的目的了。
　　
　　“海棠，马上带贝奇回来。”纸鹤面向还在跟真田纠缠的海棠爱时，语气里带了些不容违抗的气魄。
　　“是是，我知道，不然就扣薪水对不对？”海棠爱翻个白眼，悻悻然从真田身边离开，抱起毛球，又对着真田一个飞吻，“最亲爱的，以后再来找你～要想我哦～”接着，从大开的窗子里跳了出去。
　　
　　幸村看一眼额头青筋毕露的真田，不禁调侃道：“真田，最近你的桃花运会很旺盛……”有些忍俊不禁的，“要小心哦～”
　　“……幸村。”真田咬牙，“你太松懈了！”
　　这一下，连秀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部长！经理！真田！”丸井的咋呼声挽救了真田濒临崩溃的神经，“你们在哪里？”
　　“在这里！”秀一好心地放过尴尬状态的铁面门神，手指卷成筒，难得的回应呼唤。
　　“啊！找到你们了！”丸井第一个蹦过来，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几个人影，“诶？那个红衣服的美少年呢？不在吗？”
　　“东西找到了，他刚走。”幸村回答。
　　“啊……是吗……”丸井有点失望，随即四周一个环视，“这里是？”
　　秀一指着门牌，上书“生物实验室”的字样。
　　“这里就是一年前还很有名的生物实验室？！”丸井大大的吃惊，“现在都破破烂烂的了！”
　　“事物经历时光总是会消亡的。”柳生的镜片在月下划过一抹白光。
　　“没错，就是这样。”仁王肯定柳生的观点。
　　
　　“啊，我想起来了！”红发少年一惊一乍的，让他身旁的黑皮肤胡狼桑原同学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顺便横移三尺。
　　
　　“说起来啊，你们还记得前不久从学校离职的生物老师吗？”丸井沮丧了一下，又情绪满满地说道，“据说她因为做试验太专心，忘记了等待着她回家的小女儿，结果小女孩因为突发性心脏病去世了，后来，这位老师后悔得要命，就辞职去乡下了，还带着小女儿的骨灰，说是再也不会离开她……结果她负责的生物项目就此搁下，生物实验室也就废弃了呢……”
　　“这真是让人遗憾。”柳生说。
　　“嘿，研究吗。”仁王鼻子里哼一声，“对某种东西过于专注了果然会失去什么吧……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停一下，他枕着双手仰头说道，“有得必有失……么。”
　　
　　谈论几句，大家终于还是决定回去了，时间已经颇晚，不能再多做耽搁。
　　幸村和秀一走在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
　　
　　“幸村君不是跟竹野君很熟悉么，怎么却好像没见过海棠君一样？”秀一有些疑惑，他记得竹野昔铭说过的，妖怪酒吧跟幸村家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我可是个未成年，怎么能去酒吧？跟竹野君通话的时候都是用的传讯纸鹤。”幸村拍拍秀一的肩，忍不住地笑，“可不像南野君这么厉害，十四岁的年纪就能从酒吧里全身而退了。”
　　秀一无奈地笑笑：“就不要揪住不放了吧，我的部长大人……”
　　
　　看着自家部长和经理在前面互相抬杠，后方的众人也一路说说笑笑，突然，仁王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说，切原呢？”
　　“不是跟在后面……啊咧？”丸井回头，才发现一直走在他身后的切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胡狼的旁边没有，也没有跟着柳生或者柳莲二……
　　“我也没看到。”柳生扶了扶眼镜。
　　“迷路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柳敲定结论。
　　
　　而漆黑的某个楼层中，切原浑身发抖地缩在角落里，一双红眼在夜色里灼灼发亮。他一面用力地拍打早已发不出光的手电筒，一面凄厉地哀嚎：“啊——这里到底是哪儿啊啊啊！好可怕！！！”
　　
　　
                  跑圈
　　一年一度的囊括所有初中的网球赛事即将开始，首先每个学校要面对的就是地区性的县大赛，神奈川的中学也不少，几场淘汰赛下去进入准决赛，才堪堪敲响了去关东大赛的大门。
　　立海大的网球在全国范围内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是日本第一的军团，“绝不松懈”除了是副部长真田弦一郎的名言外，也是整个网球部都绝对遵守的铁律。然而对于立海大网球部而言，神奈川地区并没有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学校，在部长幸村精市的要求下，各位部员保持着戴上重力扣的状态参加了比赛……尽管如此，却还是势如破竹般，攥住了县大赛冠军的奖杯。
　　
　　立海大网球部，跑圈进行中。
　　
　　“嗬、呀！嗬、呀！”一步一声按节奏喊着号子，一群短裤T恤的少年迎着下午炽烈的阳光，青春地前行。
　　“不许停下来！”锐利的眼神冲跑在最后的部员大喝一声，惊得对方连滚带爬地跟上的……正是铁腕的副部长，铁面神真田。
　　“呀咧呀咧，又一个受害者。”仁王雅治把窜到前面的小辫子撩开，狐狸眼笑弯了起。
　　“真田最近的火气很大。”柳生似是仍有余力，把已经蒙上一层薄薄雾气的眼镜摘下，用袖子擦了擦。
　　
　　“说的也是呐，真田现在比以前更可怕了……好凶的说。”丸井跑起不来最为搞怪，一边蹦跶一边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非常灵活。
　　“天气越来越热了，真田内火旺盛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三十八，因为被海棠爱骚扰频率过高导致肝火上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六十，觉得非正选部员的训练太松懈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一……”柳的动作很从容，跑了这么久也没见流出几滴汗水，“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对这几天的伙食不满意。”
　　
　　火辣辣的日头的确让人很不适，跑得久了连正选们都觉得身上有些黏腻，就更别说本身训练强度就远逊于他们的非正选了。回头看一看，默默跟在最后的切原的红色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也是因为刚参加网球部不长时间就入了正选名单、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样大强度的缘故吧。
　　
　　说着说着，非正选中又有几个人中暑脱队了，被旁人扶到树荫下喝水休息……
　　
　　秀一掐着表站在网球场的外围，每次看到打头的真田和他身后的一大串跑过，都很温和地来一句“这一次的时间是一分钟”又或者“速度比刚才慢了五秒”以及“还有五十圈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之类。
　　陆陆续续地，最后二十圈的时候基本上只剩下正选还能坚持了。
　　
　　幸村叉着胳膊坐在场边休息区的长条椅上看了许久，这么大热的天还披着外套，脸没红不冒汗，倒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很热的迹象，就好像跟其他人都不在一个季节似的。
　　终于只剩最后五圈了……幸村踏下他的“宝座”，往秀一那边走去。
　　
　　“怎么，部长大人终于舍得过来了么。”秀一头也不回地调侃，他在记录现在仍在训练中的正选们的身体状态。
　　再怎么非人的体质，在这种并不算大的年龄时也没办法完全体察不到劳累。放眼看过去，包括真田在内，都远没有刚才的表现那般轻松，气喘吁吁者有，腿部肌肉些微痉挛者有，脸色苍白呼吸困难者亦有。
　　也都快到极限了。
　　
　　“关心部员是身为网球部部长的职责。”幸村笑一笑说。
　　“照理说这种时候幸村君不是应该以身作则吗？”秀一瞥他一眼，“部员们都这么辛苦，部长大人倒是轻松得很呐。”
　　“南野君，你看我若是以这样单薄的身体陪着跑圈，坚持不下来的话……作为一个部长的威信扫地也就算了，降低了部员的士气才是犯下大罪呢。”幸村微笑着缓缓地说出这么一段话来。
　　
　　秀一嘴角抽了抽，这是典型的借口吧……
　　“幸村君若是不能做到的事情，这里其他人也就没可能做到了。”他唇角勾起个小小的弧度。
　　幸村则毫不在意他这似褒实贬的语气：“原来南野君对我这么有信心，真是让人受宠若惊。”他顿一下，接着非常温柔地说道，“可要是用这样的体魄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对部员而言不是更大的打击吗？”
　　姑且不论这人说话几分真几分假，“狡猾”二字安在他身上却是无比贴切了。秀一在心里给幸村盖了章定了戳。
　　
　　说话的工夫，正选们跑完了最后的路程，刚到达终点，就纷纷瘫了下去。
　　“不要坐在地上，当心呆会小腿抽筋。”秀一叹口气提醒道。
　　剧烈运动之后是不能立刻松懈的，虽然大概有点勉强，不过还是慢慢走动慢慢让筋肉放松的好。
　　柳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常年收集资料当然明白，刚才也不过是腿软了一时没能站稳罢了。
　　其他人见了，也强撑着站起来。
　　
　　“还是不够。”幸村摇摇头，“自己的敌人是自己，现在的我们还远能及，突破极限到达顶峰吧！”
　　“是，部长！”众人齐声呼喝。
　　“更有信心一些！”幸村的眸光犀利如刀。
　　“明白！部长！！”所有的人都一起喊出来，“立海大没有死角！！！”
　　
　　果然凝聚力非同一般……秀一静静立在一边，但笑不语。
　　
　　“南野君。”部活结束后，幸村叫住了秀一。
　　“幸村君有什么事？”秀一回头。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不错，想请南野君找个地方安排一次合宿。”
　　“马上关东大赛就要开始，正选们还需要更多的磨练。”他微笑着，“最好在东京，也算是提前探探路吧。”
　　
                  合宿
　　合宿的地点终于选在东京郊外的某座山上，和式的房屋和庭院，还有院后空地上极为宽敞的网球场——分作四五个场地的，足够立海大的正选部员们使用了。
　　乘上学校派给的巴士，一行人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网球包，就这样踏上了他们温文秀雅的经理……秀一安排的道路。
　　
　　秀一靠着窗户坐在第一排，幸村则无比自然地坐到了秀一旁边，正选们各自搭伴儿找了位置……除去司机以外，这个车上就再没有了成人。
　　穿过市区到了乡下，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清新起来，而车中的大家也从一开始的昏昏欲睡转变为比较兴奋的状态。
　　等车子爬上半山腰，终于到了目的地的时候，以丸井和切原为首，大家一哄而出，一阵兴高采烈大声呼喊后，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这也难怪，总是呼吸着城市浊气的少年们，突然见到满眼的绿色，情绪有些微激动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好了，该冷静下来了。”幸村击击掌，众人应声停下骚动。幸村又冲秀一笑了笑，“接下来，就请我们的经理带我们去合宿的具体地点吧。”
　　“诶？部长你完全不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丸井吹的泡泡爆炸在脸上。
　　“不知道呦。”幸村温柔地伸出手，看似要帮丸井取下黏着的泡泡皮……丸井一脸惧色地后退三尺……幸村顿了顿，“我充分相信南野君的能力。”
　　秀一看到丸井的条件反射，别过脸肩头耸耸的，又转回来正色道：“是一个不错的地方，请大家放心。”
　　幸村微笑着一摆手，做出个“请带路”的姿势。
　　
　　“是南野秀一，对吧？”往前走了不多远，就有个青年迎上来，穿着褐色的和服，说话时也非常亲切。
　　“嗯，我事先有打电话。”秀一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请问，您是小池先生吗？”
　　“我是小池纯，这里本来是我父母居住的地方，跟南野君联络的是我的父亲。”青年，小池纯略躬了躬身说道，“父亲认为我与各位的年龄比较接近，相处起来会更为随意一些，就让我来招待。”
　　“小池先生费心了。”秀一急忙也行了个礼，“既然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纪，还请不要这么客气了吧。”
　　“南野君说得是。”小池纯的笑容很明朗，“请跟我来，房间都准备好了。”
　　
　　跟着这位年纪约莫十七八的青年，部员们跨入这座宅子的大门，踏上了长长的走廊。
　　一边走一边仔细欣赏周围，因为这里给人感觉过于宁静的缘故，大家都轻手轻脚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即使是平日里比较嬉闹的丸井也一样。
　　
　　这是个很有品味的地方，环境清幽寂静，房屋的样式都比较古老，里面分作一个个的隔间，有绘着图案的纸质拉门，也有朴素的屏风。
　　院子里有传统的竹筒滴水，一上一下的很有韵律，风拂叶动，整个气氛都相当安谧。
　　
　　“诶诶诶？好大的一颗樱花树啊！”丸井突然停下步子仰起头，声音里满是讶异。
　　部员们顺着丸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觉着颇为惊奇。
　　
　　院子最里面靠围墙处，圈了很大一块空地出来，那里中心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樱树，树干粗壮得似乎好几人才能合抱住，枝叶繁茂，加上正是樱花飞舞的季节，满树都是沉甸甸的盛开的花，十分艳丽。而树的半身则系着一串黄白的平安符，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显得很安详。
　　“好漂亮……”观看的人口里溢出的感叹完全不由自主，仿佛陷入了某种迷思，这一刻都沉浸进去了。
　　
　　幸村柔和的声音唤醒了部员们的神智：“先找到各自的房间收好东西再看吧，我们在这里会呆上一个星期，时间很充裕的。”
　　“喔，好。”随口答应的。
　　“知道了。”正经回神了的。
　　“明白，部长……”兀自恋恋不舍的。
　　“不要太松懈了！”突发性暴怒的……
　　
　　小池纯大概是见多了为这樱花痴迷的游客，并不见怪，只是等着大家收拾好心态，再领他们到房间去。
　　而秀一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一眼怒放的樱花，口里喃喃说了句：“还真是……红得像血一样啊。”
　　
　　客房其实是很多的，不过因为部费的消耗问题，秀一只订了五个套间，那么，就需要分配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室友了。
　　首先是幸村，只见他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说：“我就跟南野君一起住好了，也比较方便研究和修改这次合宿的活动计划。”
　　秀一点点头，他没什么异议，这一次幸村说的还算在理。
　　
　　“我和他一起住。”仁王搭着绅士的肩膀，柳生扶一下眼镜默认。
　　“明天出现的时候，希望还能分出两个人的不同。”幸村挑眉，看向丸井和切原。
　　还剩下没有着落的五人，真田、柳、丸井、胡狼和切原。
　　
　　“我需要单独的房间。”柳淡淡开口，他的要求非常合理，毕竟他打得是数据网球，资料绝对不能外泄，如果和他人住在一起的话，实在太不安全了。
　　
　　“我跟杰克一起住！”丸井反应最快，一把抱住胡狼桑原的胳膊，死也不撒手。
　　切原一紧张，也蹿过去，箍住了丸井的腰：“丸井学长你不要抛弃我，我要跟你们一起住！”开玩笑，真田学长那么可怕，谁要跟他一起住啊，吓都吓死了……他瞥眼过去看见真田身后背着的缠着厚厚布片的长条物，打了个哆嗦把丸井勒得更紧了。
　　
　　结果，真田也有了绝对自由的个人空间。
　　
　　“好了，既然大家已经确定，就这样安排吧。”幸村抬手看一下时间，“解散，下午三点钟在院子里集合，如果有人敢迟到的话……”他柔柔地一笑，“大家知道后果的，对不对？”
　　“明白，部长！”非常整齐的姿势和回答。
　　
                  上山
　　房间里很安静，玫瑰红长发和蓝紫色碎发的少年各自忙碌着，没人说话，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细细碎碎收拾东西的响动。
　　
　　“幸村君，快要完成了吗？”秀一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琐碎事情，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等待着。
　　房间整个样式都很复古，没有现在日本家庭普遍推广的单人床，而是一床软被和垫子，铺在地上作为寝具使用。
　　
　　“嗯，快好了。”幸村不停地动作着，跟秀一比起来，他的速度要稍微慢上一些，不过作出来的活计并不比秀一来得差。
　　房间不算大，因而两个人的床铺之间距离也没法隔得太远，也就半米左右的宽度……不然就摆放不下了。
　　
　　秀一坐在自己的铺上，托着下巴看幸村做事，一边问道：“三点以前幸村君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南野君应该有事要说吧。”幸村头也不回，声音里却能听出一些笑意。
　　“嗯，三点以前，我们大概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幸村看不见，秀一还是点了点头。
　　“哦？”微微上扬的尾音。
　　“这次合宿主要是针对正选们的体力和耐力方面进行特训，所以爬山是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项。”态度很正经。
　　“嗯，了解。”也很正经的回复。
　　
　　“所以，我们需要在路上做一些小小的关卡。”
　　刚好完成，幸村转身，正看见秀一狡黠的笑。
　　“看样子南野君已经有了不错的想法。”幸村也勾起了嘴角。
　　“不不，我可没兴趣大热天陪着你们一起运动，我只是负责计划的经理而已。”秀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正因为如此，一点点监督的手段是必要的。”
　　
　　说行动就行动，也许是因为到了这么美丽的地方心情很不错，秀一拉着幸村就往屋外走去。
　　幸村看一眼被秀一拽住的胳膊，无声地笑了笑。
　　
　　巴士早已经回去了，就待一周后同时间再过来，而巴士后备箱中的东西刚才被正选们拿出来，此刻就堆在院子里。
　　秀一从角落推出个摩托车，又从地上拎起个塑料袋，塞到幸村手里。
　　幸村接过东西，看到秀一摆出的姿势，眼波闪了闪说：“南野君，你这是？”
　　“上来吧。”秀一抬腿跨上去，拍一拍车的后座，对着幸村微笑。
　　
　　幸村嘴角抽搐一下：“南野君……要载我？”
　　“没错。”秀一唇边的弧度扩大，“作为一个柔弱的经理，幸村君忍心让我做这么劳累的事情吗？”他瞥一眼幸村手里的袋子——
　　幸村手臂抬了抬，果然有一定的重量，不由苦笑：“没想到南野君还有这种技能，让我吃了一惊。”他叹口气，跨坐上去，把塑料袋提起来吊在车子右侧。“顺便问一下，南野君对自己的技术可有足够的信心？”
　　
　　“没问题，很多年前特意学过，现在大概也还记得。”秀一话音刚落，脚下一踩，油门响了两声后便冲了出去，“抓紧了，幸村君，山路难走。”
　　“……我知道。”幸村被惯性带得一个前倾，撞到秀一身上弄痛了鼻子，他急忙用剩下没拿东西的手揽住秀一的腰，“南野君，请当心。”
　　风声呼啸，所有的声音都被盖过，秀一他……自然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两个人忙活了很久，按照秀一的想法，上山的路线要定为七条，除了有特权的部长幸村以外，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条跟其他人不同的道路，而现在秀一要做的就是在通往山顶的路上放一些标记物，也就是说，他们俩必须山上山下往返七次。
　　“我要扼杀他们所有取巧的可能性。”秀一说道，“为了保证每个人都是扎扎实实跑到山顶的，幸村君此时就稍微受点累吧。”
　　蓝紫色头发的少年摸了摸鼻头，只得舍命陪君子。
　　
　　中学生的所谓障碍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秀一做的也不过是非常简单的机关。所谓拿来作为标记的物品并不是非常特殊的东西，其实也只是一些手工制成的小玩意儿罢了。
　　作为一个能够在半空与人战斗的灵界侦探的好朋友，偶尔上一次树难不倒秀一，当然也难不倒灵术世家嫡系传人的幸村。
　　所以，在七条不同的上山的道路上，每五十米就有一棵高壮的树木最高的枝桠被绑上穿了黑色细线的颜色各异的纸船——这是来时的前一晚秀一熬夜折成。
　　至于故意掩盖了打猎人挖出的猎兽的大坑、捕兽夹、踩到某个藤蔓就会射出来的尖端锐利的竹排……之类，都只是秀一送给正选们的小小惊喜。当然，这其中也有幸村的功劳，比如用爆裂符轰开某些东西等等。
　　
　　“大家一定会很高兴。”一切都完成以后，幸村擦掉额上的汗珠，吁口气笑道。
　　“嗯，绝对会高兴的。”秀一看着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没错，会很高兴，高兴到也许会哭出来也说不定。
　　
　　“虽然我说过这次的计划由南野君你全权负责，但目前似乎已经安排好了，详细的情况，应该跟我说说了吧？”幸村面向秀一。
　　
　　“训练的时间从早上五点钟开始，上午十一点结束第一轮，规则就是必须徒步跑到山顶，回来时要带上五只纸船，少一只都不算合格，惩罚是，跪在餐桌旁看着合格的部员吃午饭，在其余人饭后午睡时间食用冷下来的饭食。”
　　“第二轮由下午两点开始，晚上八点结束，必须将上午带回的纸船放回原位……做不到的人，没有晚饭。”秀一顿了顿，“这个就请幸村君活用式神帮忙督导了。”
　　
　　“南野君真严厉啊。”幸村听完大大叹气，继而柔和一笑，“我一定会让他们享受到南野君的心意。”
　　“没关系，我会告诉他们，这份计划是经过部长大人您的指示设下。”秀一也笑了，“难得网球部的部长和经理住在了一起，自然会好好共同研究合宿的过程……”他偏偏头，“不是么？”
　　幸村闻言一僵。
　　
　　“至于幸村君……就自己随意选择一条路吧。”秀一把被风吹散的绯色发丝绕到耳后，轻描淡写地说道，“部长是不需要监督的。”
　　
                  伙食最大
　　下午三点，每个人都很准时地站到了院子里，虽然队形有些松散，但好歹也是穿好了正选服装夏季版的，运动裤T恤网球包……经过一个中午的休息时间，大家都显得精神奕奕。
　　
　　“今天不做任何训练。”秀一站在幸村旁边，面对众多正选笑了笑，“所以，大家可以把跟网球有关的东西放回去了。”他指指地上的几个装满了黄色小球的竹篓，以及每个人背着的网球包。
　　众人看一眼他们的部长，果然是轻装上阵……但他居然连外套都没披上，想必即使是不训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不怎么好受就是了。上次这位经理就温温和和地让大家戴上了几十公斤的负重，这回不知道又会做什么，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为好。
　　
　　“好了，立刻解散，一分钟以后集合！”幸村抱臂发号施令。
　　“是！”立海大的纪律是非常严明的。
　　
　　包括平日里必须时刻佩戴的十公斤左右的重力扣在内，身上的重物全部被要求摘下，然后，开始整理网球场。
　　没错，这个宅子环境清幽，院后的网球场看起来也让人很舒服，只不过，因为少有人来，所以杂草丛生，还有一些特别难以除掉的枯藤……加上除了草以后要推土、把场地弄平整等等，总的来说，工程量十分庞大。
　　……不把场地准备好，是怎么样也无法进行集训的吧。
　　
　　正选们都忙着拔草什么的，幸村也不能置身事外，他拿起一把柴刀，开始处理最难搞定的在场地边趴得紧紧的藤蔓。秀一看了看天色，转身走进屋里，幸村没有阻止。
　　
　　一小时后……
　　秀一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大盘通红沙瓤的西瓜，扬声喊道：“先歇一会儿，阳光太毒，稍微吃点水果再做吧！”
　　大家听了先是一喜，继而望向他们身形单薄的部长大人，这毕竟是在集体活动中，是否休息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听老大的。
　　
　　幸村挑眉，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他放下柴刀走到秀一面前就要拿瓜——“啪！”秀一打掉了他的手。
　　“先洗干净再来。”秀一温文尔雅地笑。
　　幸村耸耸肩：“那么，大家一起去洗手吧。”
　　
　　“哦！”丸井第一个举手响应，“部长万岁！经理万岁！”
　　“快点快点，太热了啦！”切原冲得最快。
　　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冲水，真田黑着脸，汗水从面上滑进脖子里，却并没有阻止——他也实在热得狠了。
　　
　　西瓜是一抵达这边就放进了主人小池纯的冷藏室中的，刚秀一拿去切了送来，算是给辛苦工作的大家消消暑。
　　一直在准备水果的秀一并没有在太阳下暴晒的正选们来得辛苦，现在见到大家吃得那么凶猛的样子，唇边不禁漾起个柔软的弧度。
　　西瓜还剩很多，是海棠爱昨天晚上送到秀一家的。那花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次合宿的事情，拉了一个小车的水果过来，要给他“最亲爱的”真田弦一郎，如今却成了整个网球部的福利。
　　
　　部费中原本属于这块的预算，被秀一拿来买了更多的食材，为了奖励合宿时成绩优秀的部员，也为了惩罚那些完成不了任务的家伙们。不坐车的话，这里距离能找到吃食的城区有五个小时的行程，于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威胁手段了。
　　所以，网球部的生杀大权固然是掌握在幸村的手里，可是这合宿过程中的伙食大权……则是由秀一掌握。
　　
　　傍晚时分，整个网球场焕然一新，场地平整，杂草全无，边缘绘着的界线上的泥沙也被清理干净了，现出原本雪白的底色。这是所有忙碌了一下午的立海大正选的功劳。
　　在这里合宿并不包含伙食，就只能自力更生，秀一不寄望那些总是收学校少女赠送便当的极为受欢迎的正选们有什么烹饪的手段，他自己从小为了帮助志保利减轻负担倒是经常准备食物……结果可想而知。
　　
　　秀一挽起袖子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其间貌似并不太累的部长大人曾经要求进来帮忙，然而，在那人折磨了五棵白菜以后，秀一将他赶了出去。
　　
　　当许多人一起聚餐的时候，火锅是最棒的！虽然有这个观念，但是当看到五个热气腾腾的汤锅顺次排列、并且周边还有摆满了各色下锅菜式的时候，大家还是被震撼到了。
　　鱿鱼卷、牛肉、海虾、鱼肉、香菇、不同种类的干货……分作一碟碟一盘盘。
　　
　　静默。
　　“南野学长，你好厉害！”切原一脸崇拜地看着秀一由衷地赞叹。
　　“对啊对啊！”丸井星星眼一闪一闪的，“经理，暑假一定要去我家玩！”双手重重合十，“拜托了！”
　　“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东西，真是不容易啊……”仁王的狐狸眼睁大了些，感概着。
　　“叭。”两手把竹筷分开，柳生非常淡定地说：“人不可貌相。”
　　
　　被八双眼睛盯着，秀一有些顶不住了，他跪坐到矮桌边幸村身旁，微微笑着：“请慢用。”
　　“哦耶！”一声欢呼后，“我要开动了！”大家的筷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饥饿少年如同猛虎一般的姿态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空前热烈，火锅里的汤汁“汩汩”地冒着气泡，肉菜在锅中翻腾拥挤，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酒足饭饱，幸村用纸巾优雅地擦擦嘴，面对秀一眼神温柔：“南野君真是居家。”作为一个男人贤惠到这个地步实在难得。
　　秀一眼角抽了抽，随即也露出灿烂的笑容：“哪里，当身边无人可用的时候，自己也就只能辛苦一点了。”像你这样笨手笨脚也是世所罕见。
　　一阵冷风刮过……
　　
　　众正选权当看不见，真田首先站起来：“那么，我把碗筷放到厨房去了。”
　　柳同样，端起盘子跟过去，胡狼桑原忙着收拾桌上凌乱的菜碟。
　　“啊哈哈哈，我们去帮忙收拾……”丸井和切原急急忙忙冲厨房奔去。
　　“我擦桌子。”仁王一溜烟跑了，“先去洗抹布～”
　　“我扫地。”柳生装模作样地去拿扫帚。
　　
　　幸村和秀一互相对视一阵，终于，幸村说：“……我去洗碗。”
　　“部长大人辛苦。”秀一颔首。
　　这大概就是“吃人嘴软”的后果……吧。
　　
                  光样男孩
　　正式训练之前的最后一天的晚饭后，部员们冲了澡在院子里木制的走廊上坐了一排，穿着浴衣乘凉。
　　晚间的风很清凉，穿过长廊热得风铃一阵轻轻碰撞，发出串串清脆的响声。小池纯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很快就和大家熟悉了，便也凑在了一起。
　　
　　樱花很美丽，落红缤纷，沁人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小池纯看着绯色的花瓣飘飞，呆了一会儿，笑着说道：“要听吗，有关于这棵树的故事？”他的眼神略略迷蒙，“很久以前的了，一代代传下来的。”
　　
　　“要听！”丸井第一个举手，他很兴奋。
　　其他人也都有些兴趣，虽然知道关于樱花树的故事各地都是大同小异，可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分享某种传说的时候，心情总是更为愉悦的。这也算是彼此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吧。
　　
　　出乎意料的，小池纯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带着的是比较严肃的态度……就好像，在叙述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故事其实很俗套，但是被小池纯用这样平和中透着一丝哀伤的语气讲出来，却多了一些惆怅。
　　
　　青梅竹马的两人，在战乱的年代，一个应征去了战场，另一个则在当晚被逼得嫁给了村长。嫁给村长的那个自尽而死，尸体就被埋在这株樱花树下。她坚守与爱人的约定，怨恨一直停留在树里。
　　有一天，村子被敌人占据了，他们疯狂地屠杀，铲断了树、摧毁了房屋，要在这里建造将军的大宅。她的尸体被挖出，冰冷而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敌将的武士啧啧称奇，一把火焚毁了尸体。而远方这对恋人的朋友，正捧着战士的骨灰蹒跚而回。
　　
　　“那么，结局呢？”切原听得入神了，脱口问出来。
　　“结局啊……”小池纯怅惘状，“不知道。”
　　切原还想再问什么，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面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小池先生！小池先生在家吗？！”
　　“啊咧，现在这个时间还会来客人么？”小池纯怔了怔，站起身来，“奇怪了，没有其他人预约，也没听说有游客要过来寄住什么的……”他掸一掸衣上的灰尘，大声应着迎出去，“在的！请问是哪位？”
　　
　　大家也消停下来，又各自喝了一会茶水，小池纯已经把那个貌似有些鲁莽的客人带了进来。
　　首先晃入眼帘的是两撇金黄的流海，染成的颜色很均匀，刹那间给这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来人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圆圆的脸带着几分稚气，琥珀色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很可爱，朝气蓬勃的。
　　可能是乍一眼便看到这么多人的缘故，与之前在外呼喊的大大咧咧不同，现在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腼腆地鞠了个躬，随即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大家晚上好，请多多指教。”
　　
　　“你好。”
　　“多多指教。”
　　“谁啊这家伙？”
　　“哈啊……好小。”
　　“这么晚还出来，父母不会担心的么？”
　　正选们交头接耳七嘴八舌，那男孩抓了抓头，有点尴尬。
　　
　　“别在意，请过来一起吃些水果吧。”秀一温和地笑笑，对男孩说着。
　　“啊，嗯。”男孩点点头，依言走过去坐好。
　　而幸村的目光落到男孩的身后，眼波闪了闪，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小池纯也坐过来，笑吟吟地问：“进藤君……对吧？”
　　“是，我叫进藤光。”男孩的笑容非常阳光，“叫我进藤就可以了！”
　　
　　被这种耀眼的笑容闪到失了下神，小池纯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刚才听进藤你说，你是过来……”
　　“那个。”进藤很干脆地回答，“我是过来找小池老先生的。”
　　“我父亲？”小池纯正想着自己不认识这么个孩子，就听见他的目的，很是讶异，“你……认识我父亲吗？”
　　“嗯，没错。”进藤重重点头，“我是在围棋沙龙认识小池老先生的，他邀请我过来玩，今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我觉得很烦，就过来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听得众人一阵汗颜。
　　小池纯笑容僵了一下，这人完全没有事先打个电话的自觉啊……
　　
　　“真了不起，你居然都没有找错地方哎！”这是切原的惊叹声。
　　“哦啦，我有这个！”进藤漾起灿烂的笑，“小池老先生给我的，说如果照着找就能找到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纸团递给小池纯。
　　看着纸条上模糊的图线和字迹，小池纯嘴角抽了又抽，父亲的绘图手法向来不好，也真亏了这男孩能够看懂……
　　“虽然父亲不在，不过进藤既然大老远地过来了，就在这里小住几天吧。”
　　
　　“好啊！”进藤完全不介意，大概是说了这许多话，他不再和之前那样拘谨，“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会不会被我打扰到？”
　　“没关系，我们不介意。”幸村柔柔地笑，“从明日白天开始，我们要进行很严肃的训练，不会长时间呆在宅子里的。”
　　“你真是个好人！”想了一想，进藤又加了一句，“是我见过的第二漂亮的人了！”
　　幸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该说他是直率好呢，还是马虎好呢……秀一忍着笑，清了清嗓子说：“进藤君如果不介意的话，白天里我没事，可以彼此切磋一下。”
　　“真的吗？”进藤瞪大了眼睛，看起来非常可爱，“你也会下围棋吗？”
　　“一点点。”秀一微笑。
　　“你也是大好人！”进藤竖起大拇指，“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秀一屈指抵着嘴唇，低头轻笑：“多谢进藤君夸奖。”
　　
　　进藤光自来熟的本领很高，加上丸井的活泼性子和切原的好奇心，一下子就和大家混熟了。
　　嘻嘻哈哈地玩了个把钟头，小池纯回房去休息，正选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明天的训练怎么想都不是好玩的，还是早点睡觉养足精神为妙。
　　
　　进藤光笑着挥手跟大家说了晚安，也抬起脚要去小池纯指定的客房，可是，幸村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步子。
　　“进藤君，你还没有给我们介绍你的朋友呢。”
　　
　　“朋……友？什么朋友？”进藤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位拿着折扇，穿着大约平安时代狩衣的美男子啊。”幸村的视线，准确地跟他所说那人的紫眸对上。
　　
　　“你们……能看到佐为？”进藤光愣住，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在他身后，白衣紫发的青年捏紧了扇柄，满脸惊讶。
　　“不用慌张，进藤君，我们没有恶意。”秀一温和地安抚。
　　“嘛，到我们的房间再说吧。”幸村看着这二人，轻声说道。
　　
　　临走时，秀一回头，血色的樱花衬着碧绿到诡异的叶片，没来由地显出了一些凄艳来。
　　这一刻没有风，风铃却响了。
　　
                  除灵？
　　秀一和幸村并肩跪坐在地板上，进藤光在他们对面，这个爱笑的男孩一旦不笑了，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异样安静。
　　
　　进藤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你们刚才说……能看到佐为，是吧？”
　　“我看不见。”秀一温和地笑着，看见进藤猛然抬起头，才又说，“不过，我能感到你周围的气很不寻常，好像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一样。”他转头瞥眼蓝紫色头发的少年，“不过幸村君的话，大概能看得很清楚吧。”和有着“见灵术”的阴阳师不一样，在幽灵没有刻意现身的前提下，他若是想看见幽灵的本貌，要把妖力凝聚在眼睛处才行……不过如果那样做，对妖气的消耗就太大了。
　　
　　进藤眼中的光先是黯淡一下，马上又亮起来：“那，幸村前辈，你能看见吧？”
　　“嗯，没错。”幸村说，“我一开始就看见了。”他一点一点描述着，“带着黑色的高帽，穿着平安时代服饰拿着折扇的青年，紫色的长发和眼眸，很美丽的容貌。”
　　进藤肩膀一垮，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无奈的：“你果然能看到啊……”
　　
　　幸村没有给进藤太多时间瞎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么，这位幽灵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符纸自上而下徐徐飘落，落地时化为灰烬。
　　同时，紫发白衣的美丽青年显露了身形。
　　翩然若仙，风姿卓然，洁净的气韵，没有一丝半点的恶意和怨念。
　　这样的幽灵，幸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
　　
　　“我是平安时代的棋士，名为藤原佐为。”青年微微颔首，姿态非常优雅，“至于为什么能够停留到现在……我想，是因为想要一直下棋吧。”唇角微掀，笑容绝美，“请多多指教。”
　　“藤原君，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秀一也点了点头，“我是南野秀一。”
　　“幸村精市。”这位部长大人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按照藤原君那个时代的说法，我还有一个身份应该是……阴阳师。”
　　
　　“啊咧？”藤原呆滞了，双臂下垂，扇子直直地掉在地上，“幸村君是阴阳师？”他突然露出了非常崇拜的表情，“就是那种超——厉害的专门为天皇服务的长期在深宫里会很多法术的人吗？！”
　　刚才营造出来的完美形象在一瞬间破灭。
　　这个人的表现好白痴……幸村难得有了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佐为你这个大笨蛋！”进藤受不了地大叫出来，“稍微学一点历史都知道的吧！阴阳师是很神秘没错，但哪里有像你说的那样夸张啦！”
　　其实，这个男孩好像也找错了问题的重心……
　　
　　“因为大家提起他们都是很憧憬的样子嘛，下棋之后偶尔也会听到很多传闻……”佐为抱住头嚷道。
　　
　　这个看起来很脱俗的幽灵，其实根本就是个小孩子性格吧……秀一摇摇头失笑：“说到这里，幸村君可是阴阳师，佐为和进藤君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呢。” 
　　“我们知道了。”佐为和进藤齐声说道。
　　“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佐为竖起折扇，眼睛里都是问号。
　　
　　……这该说他们单纯好呢，还是没神经呢？
　　一时间，幸村和秀一都有些无语。
　　
　　进藤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大惊小怪起来：“啊！幸村前辈是阴阳师！”猛地锤头，“糟了，我看的漫画书里面有说，阴阳师的职责就是消灭掉所有的鬼怪来着……”他手指抖抖地指着幸村，“这么说来，佐为也是除去的对象！”
　　
　　“对啊！我现在也是被除去的对象啊！”佐为明白过来了，接着开始满屋子滴溜溜乱窜，“怎么办怎么办，我要被杀掉了……小光救我啊救我啊救我啊！”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啦！”进藤抓抓自己的头发，干脆跟佐为一起跑。
　　
　　半个小时后……
　　一人一幽灵大喘气地瘫在地上。
　　“小光，我跑不动了……”佐为一脸哀怨地看着进藤。
　　“你用飘的哪里会累啊，我才累好不好……”进藤才不理他，直抱怨着。
　　
　　“两位辛苦了。”幸村捧着茶啜了一口，“现在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好哦～”微笑，“这位平安时代的美人棋士，还有可爱的进藤君，我可有很多问题要问一问呢。”
　　“是！我们知道了！”佐为和进藤第一时间正襟危坐。
　　“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进藤举手。
　　
　　“幸村君不要吓唬人啊。”秀一看不过去了，只不过被人用“漂亮”这个词形容了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着秀一璨然一笑，幸村显然并不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有所忏悔。接着，他收敛了脸色，严肃地看向进藤。
　　“那个，佐为不是坏人，啊，不对，他不是坏幽灵，能不能不要除掉他？”进藤期期艾艾地请求着。
　　“我知道的。”幸村瞥眼佐为，“藤原君的气息很干净，并不是一定要除去的恶灵。”
　　“嗯嗯，没错！”佐为和进藤齐齐点头，满脸期待地“盯”着幸村。
　　
　　“看样子，是藤原君缠上进藤君的吧。”幸村没有应承进藤的请求，反而这样问道。
　　“这个……你要这样说也不算错。”进藤回想一下认识佐为的过程，认真说着，“严格说起来，还是我先碰了那个棋盘，让佐为苏醒了的缘故吧，不能完全说是佐为的问题。”
　　
　　棋盘？想必就是那人说过的凭借物了。秀一垂目，没有插话。
　　这样说，是依附某种物品的幽灵……吗。
　　
　　“这就对了。”幸村再次端起了茶杯，啜饮时掩去了他的眼神，“所以进藤君，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被突然这么一问，进藤有点摸不着头脑。
　　
　　“阴阳师基本上有净化幽灵、送他们去灵界的义务，最根本的原则就是为人类排忧解难。”幸村柔和地笑，“是藤原君打扰了进藤君的生活，所以，进藤君希望我怎么帮助你呢？”他嘴角弯弯，“要彻底除掉他吗？打得他魂飞魄散吗？或者直接送到灵界？还是说……其他的处理方法？”
　　“哈……好严重。”进藤倒吸一口冷气，一回头看到佐为泪眼汪汪的样子，干笑着连连摆手，“如果问我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啦，佐为在我身边虽然麻烦了点，不过也不会很打扰啦啊哈哈哈。”
　　原来我对小光来说很麻烦么……佐为完全没觉得有被安慰到，咬着小手帕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佐为你就不要这样了啦……”默默地在心里再次叹气，进藤看着幸村眼神坚定，“幸村君，请不要对佐为做任何事，可以吗？”
　　“既然进藤君这样说了……”幸村点头，“好吧。”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进藤、还有墙角的佐为同时望向蓝紫色头发的少年——
　　“我本来就没有特别想要对付藤原君的意愿，真正很棘手的，是另外一只幽灵。”幸村的笑容和煦，仿佛有春风拂过，“你们没觉得，身上有点发冷吗？”
　　
　　幸村话音刚落，大家便屏住了呼吸。
　　树影倒映在纸质的拉门上，描绘出许多奇异的形状来，院子里安静得连夏蝉的鸣叫没有，就好像所有的生物都在这瞬间消失了一般。
　　突如其来的寒意……
　　
　　把门拉开一条缝，几个人靠在一处，偷偷地向外看去。
　　
　　
                  怨灵
　　门外，月光凄冷。
　　樱花树下，鲜艳红衣的女子惨白了一张脸，眉眼间都是幽怨。她撑着白色的纸伞，静静站立。
　　“夫君……”哀婉的呼唤，一声声在空气里发散开去。
　　
　　她的面容模糊，只有那血色的嘴唇格外明晰。
　　“夫君……”唇瓣微微开合。
　　
　　声音渐渐在整个院子里回荡，似乎隐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魔魅力量，要将什么东西引过来。
　　接着，拉门声响起，从不远处另一个房间的方向。
　　
　　披着浴衣的男人慢慢走出来，像一个牵着线的木偶，木讷讷机械地往前走去。
　　
　　“夫君……”女人伸出手，手指光洁如玉。
　　男人走到院中时，秀一认出了他的侧脸：“小池纯？”他低呼。
　　“嗯。”幸村显然也看到了。
　　
　　小池纯一步步走着，呆滞的。
　　女人只是执着地探出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要阻止吗？”秀一皱了皱眉头，等到接近了就麻烦了。
　　“不忙。”幸村说，“前面有结界。”
　　结界？秀一妖力凝于双目，定睛一看，果然，一层绯色的薄膜竖立在女人面前，正抵在她的指尖，而那女人却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视线投在未知的远方。
　　是的，她并没有看着小池纯。
　　
　　就在小池纯距离女人还有两米处，他的身体停住了。
　　樱花的花瓣穿越了结界，悄然落在他的发上，他转过身，同之前一样，慢慢地走回了屋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结界中，女人的身旁光芒闪动，一个与小池纯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她的右边，伸出手臂，将她揽在了怀里。
　　“叮——”风铃响了，打破了院内诡异的寂静，而正在这一刹那，男人和女人消失了。
　　
　　“有古怪。”幸村和秀一对视一眼，果断地关上门。
　　
　　“啊啊啊啊啊幽灵啊啊啊啊啊！”与此同时，佐为一跃而起，瞬间躲到进藤身后，“小光小光，好可怕啊！”
　　“……佐为！！！”进藤鼓起腮帮子，对紫发青年作出个凶狠的表情，“你怕什么啊！说什么幽灵的，你不也是幽灵吗！”
　　“诶？”佐为愣住，头一偏扇子敲在掌心，恍然大悟般的，“对啊！我也是幽灵啊！”
　　“笨蛋！”进藤怒目，“总是这个样子，佐为你到底要让人操多少心啊……”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真是那你没办法。”
　　“小光，不许你说我是笨蛋！”佐为皱着脸凑到进藤面前。
　　“切，笨蛋就是笨蛋，就算我不说，佐为还是个笨蛋哈哈！”进藤把双臂枕到脑后，侧过身子笑得很开心。“笨蛋佐为笨蛋佐为！”
　　“小光你……哼！”佐为嘟嘴，“我不跟你说话了！”
　　“是吗？好哇！”进藤不甘示弱地回嘴，“那以后我也不要陪你下棋了！”
　　“不要啦～～～”佐为马上灿笑着粘上去，“小光，小光，小光啊～～”
　　“哼！”这次是进藤撇头了。
　　
　　“你想怎么做，幸村君？”秀一微笑着看他们玩了会儿，转过头来看着幸村时就带了一点担忧。刚才的事情看清楚了，先不说那个跟红衣怨灵相会的“小池纯”究竟是谁，正牌的小池纯却只是个普通人类，网球部的部员大多又不是专业人士……而且，看这人之前的表现，也知道他并不想把他的部员们扯进来，如此一来，就很麻烦了。
　　
　　看两人在讨论正经事情了，进藤和佐为也不再闹腾，安静下来坐好了听着。
　　
　　果然，幸村沉吟一下说：“不要惊动其他人，白日里训练照旧，到了晚上我们再想办法处理这个问题好了。”
　　秀一语气里带了点内疚：“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重的怨气。”本来只看过一些图片和介绍，觉得环境什么的都很合适就预定了，却没料到会出现这情况。
　　“无妨。”幸村摇摇头，“必要时真田和柳也能够帮忙。”或许白天的时候阳气充足倒还好，可晚上阴气浓成这样子，那两人应该也已发现。
　　“仁王和柳生怎么办？”秀一很清楚，正选中明确知道他们异常之处的，还有这两人。
　　“心照不宣。”幸村蓝紫色的眸子里水波荡漾。
　　“这样就好。”秀一点头，察觉到这怨灵的存在没关系，只要不让事态扩大到人尽皆知便可。
　　
　　“那，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进藤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对对，大家都是幽灵，要不然我去跟她谈一谈？”佐为凑前，一张美丽的脸倏然放大，“一个种类的应该比较容易说话吧？”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容满面。
　　
　　“藤原君有这份心意让在下很感动。”幸村柔柔地笑着，“但是……那位小姐大概已经没办法接受旁人的建议了。”
　　“嗯，如果太接近的话，说不定会被吸收掉呢。”秀一适时劝阻。
　　“南野君说得没错，也许藤原君不知道，但是，幽灵之间是可以通过互相吞噬而变得更加强大的。”幸村继续说着，“像那位小姐的状态，肯定已经吸收过很多个不同的幽灵了。”所以说，很棘手，不是轻易就能除去的灵体。
　　
　　“……可怕。”佐为和进藤心有余悸，一齐退后。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佐为以袖掩面，“我还想和小光下棋的！”
　　“你们没问题吗？”进藤抬头，“会不会有危险？”
　　秀一的眼神温柔：“放心，我们不会有事。”
　　
　　“我们知道，那个幽灵的怨念比藤原先生的大上许多，只是她善于隐藏自己，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幸村笑了笑，看向紫发的青年，“其实，藤原先生作为幽灵也有许多年，应该能够自由地让平常人类看到自己才对，为什么现在却像是完全被动的样子？”千年的幽灵弱成这样，阴气几乎没有就算了，连最基本的能力都不会……还真是和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一般。
　　“哈啊？”进藤皱皱鼻子，回头嘲笑道，“因为佐为这家伙除了会下围棋以外，什么都不会吧！”
　　佐为捏着拳头在进藤头顶做威胁状：“小光，不许你笑我！”
　　“你本来就是啦，笨蛋佐为！”进藤做了个鬼脸哈哈大笑。
　　
　　
                  聊天
　　大清早的幸村和秀一就起来了，外面还没怎么亮堂，天色灰蒙蒙的。
　　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两人走到院子里，等候正选们的到来。
　　
　　真田和柳已经到了，按照昨晚解散前秀一的交代，两人什么东西都没带。
　　又过了一会儿，仁王和柳生并肩而来……还好，装扮一如平日，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再过了一会，胡狼桑原半扶着丸井过来了，切原在后面揉着眼睛打呵欠，一副困顿不堪的模样。
　　
　　微微一笑，秀一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把他跟幸村提过的关于特训时的要求和时间规定说了一遍，然后静待众人反应。
　　……顿时哀嚎声四起，切原被吓得一点瞌睡也没有，连连追问。
　　却见秀一指了指身边笑似春风的单薄少年，大家就一瞬间都噤声了。
　　
　　“既然都没有意见，那么就出发吧。”秀一如是说道，“记住，每个人的纸船都不相同，若是谁拿错了或者拿漏了……”他唇边的弧度相当完美，“那么，一点小小的惩罚，想必也不用太在意。”
　　
　　“骗人的吧……”
　　“开什么玩笑啊！”
　　“南野学长啊啊啊啊啊！！！”
　　
　　该训练的人都小跑着往山上奔去，幸村背对着秀一挥挥手，也很快离开。
　　秀一回到房间，伏在桌前写写画画……他在完成这段时间因为部活落下的功课，尽管他天生聪慧，却也能全无努力便能做到如此优秀。
　　
　　正聚精会神着，门外响起进藤的声音。
　　“南野前辈，你在吗？”
　　“嗯，我在，进藤君请进来吧。”秀一应声，一回头，那张大大的笑脸就出现于面前。
　　“进藤君找我有什么事呢？”玫红长发的少年温和问。
　　“这个。”进藤眨眨眼，笑嘻嘻地指着自己腋下……夹着的棋盘。
　　他看着秀一桌上的书本，想了想还是说：“南野前辈现在如果很忙的话，我也可以自己打谱的。”他回头望着跟他形影不离的紫发青年，心里默默想着，“再说了，佐为也可以跟我下的对不对？”
　　作为纸扇一折，含笑点头。
　　
　　秀一没有运上妖力，当然看不见佐为的动作，但看着进藤无比自然的回头动作，也能猜出他在同佐为交流什么，又想起来昨晚的约定，于是微笑：“没关系，我也很期待和进藤君的对局。”
　　“不要骗我了啦，你明明就很忙。”进藤扯开嘴角大大咧咧地说着，“南野前辈做人也太好了吧！”一看秀一那抱歉的眼神，干脆一屁股顿在地上，“我在这里摆棋子就行，你就忙你的，不要管我就好啦！”
　　秀一失笑：“好吧好吧，我还有几页课文要抄写，就一边做一边跟进藤君聊聊天好了，这样房间里也不显得太冷清。”
　　
　　考虑到待客的礼仪问题，秀一还是出去了一下，过了一会，给进藤端了些水果进来：“说起来，进藤君是为了什么学习围棋的？”接着转身重新坐到椅子上，开始动笔写字。
　　“这个啊……”进藤枕着手臂仰起头，“我在爷爷家的阁楼里遇见了佐为，佐为是个棋痴，又因为是个幽灵而没办法跟人对局，看他那么可怜，我就帮他下围棋咯！”
　　“对的对的，我来说，小光帮我摆棋子。”佐为连连点头，也不管秀一是不是能看到，他用宽大的袖摆掩唇偷笑，“原本小光连棋子都不会拿呢！”不出意料招来进藤的怒瞪。
　　
　　“然后小光也喜欢上围棋了吗？”秀一有点好奇了。像进藤光这样的男孩，看起来就是静不下来的样子，应该是喜欢运动，一直眼光灿烂地生活着才对。而下围棋所需要的心态、想要胜利的意志、统筹全局的能力、还有在棋盘前跪坐十几个小时的忍耐力，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进藤停止跟佐为斗气，回过神把注意力转给秀一：“这个……”他抓抓头发，“看多了以后就想有了点兴趣，老是拿着棋子，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嘛。”
　　“真是小孩子心性，倒也可爱。”秀一轻轻笑了笑，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真的想要认真起来，是因为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进藤的目光突然坚定起来，“我想追上他，想要得到他的承认，想要……进入他的世界！”
　　“诶？”秀一一怔，“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嗯……”进藤也发觉自己的态度有点夸张，讪讪笑道，“我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他的，当时佐为把他打败了，他以为是我，就一直追着我跑，我说了很不尊重围棋的话……”他突然猛地摇了摇头，“我真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啦，也很想跟他道歉的说。”
　　
　　“那进藤君说了什么呢？”秀一微讶，能让这个看起来粗线条的男孩子这么内疚……
　　“我就是，那个。”进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说随随便便拿几个头衔……差点就把他气哭了。”
　　
　　“噗。”秀一屈指抵唇，低声地笑，“现在知道自己的错误，还是找个时间跟人道个歉为好，进藤君很想跟他做朋友吧？”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他一直想要跟佐为对局，所以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却让他失望了。”进藤继续说了，表情有些黯然，“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跟他还有多大的差距，就用那次机会完全靠自己跟他下棋，结果……惨败了。”
　　“小光……”佐为在他身后轻声唤道，这些天，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进藤的沮丧。
　　进藤还在说着：“他明明那么希望跟佐为对局的，可是却被我毁掉了。”
　　“所以现在的进藤君很努力，这样就足够了吧。”秀一略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摸了摸进藤的头，安慰着。想起自家妈妈肚子里的小生命，又看着这个男孩小动物似的表情，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将来弟弟可能的模样。
　　
　　“唉……”进藤大大地叹气，又是一个亮晃晃的笑容，“我已经考取了院生，要尽快考取职业棋士赶上去才行呐！”
　　“那，加油了。”秀一鼓励道。
　　“好！”这男孩重重点头，额前的流海一闪一闪，“等我能堂堂正正以‘进藤光’的身份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就向他认真地道歉，我要做他一生的对手和最好的朋友！”
　　
　　这时候，院外响起了重物坠地的声音，秀一侧耳听听，随即对进藤笑道：“看样子，有人回来了。”
　　
　　
                  前奏
　　拉开门，秀一走了出去。
　　几个高挑的少年手掌杵着膝盖正“呵呵”地大喘气，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滴落，脸晕起一片酡红的颜色，看样子都累得很。
　　真田很快撑起站好，身体挺得笔直跟标枪一般，柳的身体稍弱，自己用手锤了锤腰……这大概也是结界师与掌剑者职业不同造成的体力差别。
　　胡狼桑原一直沉默训练，他看起来状况还算不错，一边压腿一边伸展胳膊让自己舒服一点。
　　仁王忙不迭揉着小腿肚子，他好像有一点抽筋。
　　让人比较讶异是以“绅士”自居的柳生，他只拉了拉衣领透气，完全看不出疲累的样子……他的体能有这么好吗？
　　
　　才是第一天，能准时回来都费了这么大劲儿的话，后面要积累前几天的疲乏，大概会更难受也说不定，不过，撑过最累的时候，习惯了后就能自然增强身体素质，合宿的效果便也就此达到。
　　
　　秀一的视线渐渐移到离他最近的那位身上。
　　蓝紫色头发的少年额上满布薄薄的细汗，吐息倒还是很均匀，只是略急促的心跳显出他并非完全轻松。
　　怎么觉得这人腰肢手脚都纤细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折断似的？摇摇头，秀一甩去这种让人发笑的想法……这人体内蕴藏着多大的能量虽然不太清楚，也不论他别的能力，能够得到整个立海大憧憬的人又怎么会被这点训练难倒嘛。
　　
　　事实证明秀一的想法没错，幸村才发现秀一的目光就抬头笑起来：“南野君这是在担心我吗？”
　　秀一嘴角抽了抽，笑得灿烂：“是啊，幸村君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我见犹怜呢。”
　　幸村僵住。
　　看他这么尴尬，秀一突然觉得刚刚的话有点过分，不管怎样说出这样的话太冲动也太失礼了，虽然幸村这人恩将仇报、以前胁迫过自己、不遗余力地算计自己、也经常让自己做了很多计划之外的事情、总是给自己找麻烦、还常常跟自己抬杠……想到这里秀一觉得刚才的反省真是多余，这个人，还是免了跟他道歉这回事罢。
　　
　　“啊！你们看起来好辛苦的样子！”进藤的清亮的声音传来，秀一刚回过神，就见那个男孩充满了活力地跑进跑出给正选们倒水，还有阴风飘来飘去，想象一下幽灵佐为拿着折扇忙不迭给人打扇的场景……没时间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秀一扔下幸村，走回房间。
　　
　　“辛苦了。”秀一很快出现，体贴地递过去干毛巾，一人一条，接着看了看手表，“还剩十分钟就十一点，切原和丸井还没回来吗？”奇怪了，考虑到切原的“路痴”问题，他还特意指定了一条虽然走起来麻烦点但却是最为直白的路线，难不成这样还能迷路？而丸井蹦蹦跳跳的属于爆发型，在他看来应该是首先回来的一批才对。
　　
　　“南野学长，帮一下忙啊！”正想着，就听见切原的带着急切的声音，秀一皱了皱眉往院外看去，接着一惊。
　　切原踉踉跄跄地朝这边挪过来，背上驮着个亮红短发的少年——是丸井，而且看起来好像已经昏过去了，而切原自己也是大汗淋漓，手里拎着不同颜色的两串纸船，双腿还哆哆嗦嗦地打着颤……这是超负荷训练后又强撑着背回丸井的缘故。
　　
　　“怎么回事？”不仅是秀一，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胡狼桑原抢进一步帮着把丸井接过来。。
　　“不知道。”切原长长吐息，他几乎头顶都在冒热气，原本挺白的皮肤也好像洒了一层染料似的殷红殷红，“我刚完成训练任务回来时，就在山脚下看到丸井学长，那个时候他已经昏倒了。”他摸摸头，“我怕他是中暑了，就把他弄了回来。”
　　秀一走过去抚上丸井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没有发热，脉搏也很正常，所以不是中暑……那么，是什么呢？
　　“南野君，就让他先睡一会儿好了。”幸村笑着开口，声音柔和，秀一没漏看他眼中那瞬间划过的犀利，心里“咯噔”一下，垂目点了点头。
　　“我去打水给他擦一擦。”他说着。
　　
　　处理完丸井的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顶头的太阳散发着毒热的光线，照在身上火辣辣的难受。
　　一个穿着浴衣的男人慢慢从旁边走过，看样子似是要去什么地方，可又好像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没几步就栽倒在地。
　　
　　“小池君，你没事吧？”秀一见状，急忙几步跑过去，进藤速度更快，已经先将他扶住了。
　　“我没事。”小池纯脸色苍白，对进藤虚弱地笑笑，“能不能请你……”
　　“没问题，我们走吧！”进藤明白他的意思，直接让小池纯的手臂绕过自己的颈子，把他撑起来，“南野前辈，我送小池先生回他的房间。”
　　“嗯，快去吧。”他回头看一眼站的站瘫的瘫、还捧着肚子一脸哀怨的一众正选，苦笑道，“我这边的麻烦事好像也很多。”
　　
　　下午的集训丸井因为昏迷，所以无法参加，秀一把他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方便照顾，其他人午睡过后，还是照样往山里去了。
　　再次见到正选们的时候，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来，安静地吃了晚饭洗完澡，没什么玩闹的心情地各自回了房间。
　　
　　大地重归一片沉寂。
　　“今天晚上，樱花的香气格外浓烈。”幸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柔柔地笑起来。
　　“嗯，是啊。”秀一转头，静静地看向窗外。
　　那种甜腻的气体充满了诱惑，可在有灵力的人鼻子中嗅起来，却是带着一种腐烂的味道，就好像埋葬了多日的尸体，腥臭得让人作呕。
　　
　　夜色漆黑如墨。
　　天空中飞来许多白色的光团，每一个里面都映着一张人脸……拖着长长的尾巴状的细丝，轻轻地在风中游荡。
　　慢慢地，这些光团漂浮在樱树的四周，静静地悬着，将树叶的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樱花折射这光线，显出艳丽的色泽，仿佛充了血一般。
　　诡异的静，许是傍晚在院中布下结界的缘故，没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正选们也因为过度的疲乏，都早早睡了。
　　
　　“砰砰砰！”
　　这时候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还有进藤急切的呼喊：“幸村前辈，南野前辈，快点出来看看啊！”
　　“佐为，佐为他不好了！” 
　　
　　
                  变化
　　“发生了什么事？”秀一听出进藤的惊慌，赶快走过去——刚打开门就被那小子揪住了衣襟，看他那表情，简直就像要哭出来一般。
　　“南野前辈，佐为他……佐为他变得好奇怪！”进藤急急拉着秀一往门外走去，秀一轻轻挣开他的手，脚步却是紧跟着的。
　　幸村放下茶杯，他没有着急，只是打开柜子拎起里面放好的白布包裹，再晃了出去。
　　
　　才到院子，进藤就停下来，他手指着空气中某个方向嚷道：“南野前辈，你看，佐为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叫也叫不答应啊！”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特意高声呼唤几句：“佐为！佐为！你回答我啊！”
　　“不要紧张，先让我看看。”秀一拍拍进藤的肩，运足了妖力凝在眼睛上，细细地看过去。
　　
　　白衣紫发的幽灵，有着圣者一般纯净的气质，有时候却像小孩子般单纯而善良……每一分每一毫都如此美好。可就在此时，他面无表情地朝樱花树走去，双眼紧闭，身上散发着蒙蒙的白光，每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就仿佛融化了一部分，渐渐地从足跟到指尖、再到胸口，都变得朦胧，可以想象，当他真正走到树下的时候，大概便会与空中漂浮的光团一样，仅仅只余下一张模糊的面孔。
　　
　　进藤惶恐之极，他睁大了眼冲过去，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那美貌幽灵的衣袖……然而，手指一次一次地扑空，无论他怎样努力，也总是没办法碰到。
　　“什么东西？”进藤感觉到了，腰部正被什么力量拖住向后拉去，又急又气地低头，“放开我！”
　　细长的青色鞭子缠在他的腰间，顺着看过去，鞭梢就握在红发的文秀少年手中，进藤一边使劲把脚顿在地上，一边抓着鞭子挣扎：“南野前辈，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佐为！”
　　
　　秀一叹口气，反而更多地注入妖气用力把鞭子往回收。
　　进藤当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很快就倒栽而回。
　　看他上了走廊，秀一才松开力道，结果这个冒失的男孩子又要往外冲……
　　
　　“幸村君在走廊里布下了结界，只要不从这里走出去便不会有事。”秀一温和却坚定地拉住进藤的衣领，“幸村君会把佐为带回来，进藤君你只要安心地呆在这里给藤原君力量就好了。”他的眼神温柔，“千万不要过去。”
　　“但是……”进藤还想说什么，但幸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南野君说的没错。”幸村看着进藤，面上带着柔美的笑，“关于幽灵的事情你并不太懂，在旁边看着是最好的。”他的眼神相当犀利，“安静一点，这是我份内的事情，我会负起责任。”
　　真是毫不留情的说法……
　　统帅着王者立海大的男人果然有他的威势在，加上他身上突然泛出的纯白光芒，让进藤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有劳幸村君。”秀一不动声色地把进藤拉到身后，微微地笑，“进藤君不用担心，请相信幸村君的实力吧。”
　　
　　勾唇瞥了秀一一眼，幸村转身时已然面沉如水，态度十分慎重。
　　眼看佐为的身形就要进入樱花树的笼罩范围，幸村手势连连变换，捏了个指诀喝道：“束缚！”
　　蓝紫色的绳索倏然绕了过去，一下子缠住佐为的脖子——此时的他，只有颈部以上的位置还能看清，一抖手拽了回来。
　　离那棵树越远，佐为的躯体也慢慢地恢复……到他足尖抵在走廊的地板上时，已经全部回复如常了。
　　他睁开眼，紫色的光华流转：“小光。”
　　
　　“藤原君，刚才的事，你都记得？”秀一见到佐为脸上内疚的表情，心中一动。
　　“嗯。”佐为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身体完全不被他自己所控制，但是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是知道的，包括小光追赶他、小光的呼唤、小光为了他做的一切……他是想回应的，只是做不到。
　　幸村敛眸，记忆没有被化掉……是因为对方的修行不够，还是因为这只幽灵还没有被侵蚀到脑部的缘故呢？
　　
　　进藤愣愣地看了佐为一会儿，不说话。
　　“小光，小光？”佐为有点担心，急忙凑上去叫着。
　　“佐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进藤回过神，一下子背过身去，狠狠地擦一把眼泪，“以后再这样就不管你了！”
　　“小光……”佐为感动得围着进藤团团转，直到进藤大嚷着头被转晕了才肯安分下来。
　　
　　“没有想到藤原君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了。”幸村冲紫发的青年一颔首，算是表示他的歉意，若是再晚一点佐为便会被那樱树彻底变成养料，全部化成了光以后，就永远无法恢复了。
　　“不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佐为慌忙摆手，“抱歉抱歉，你们都是好人。”手上扇子一个拿不稳，“啪”的掉在地上，想要捡起来的时候又不小心被绊倒趴地……
　　“对不起！”而进藤也立马大大鞠了一躬，九十度弯腰那种。
　　“噗嗤。”秀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人”……还真是有趣。
　　“真的不用客气，两位。”他说。
　　
　　“樱花树在散发妖气，这么夸张的阵势……就像要把方圆几百里的幽灵全部吸引过来一样。”幸村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几张画着血色咒语的符纸，“为什么这只树妖搞这种把戏呢……”没错，只有成了精的树妖，才能开出这么艳丽的花朵。可是，他不珍惜自己的道行在这里好好修炼，招惹这么多幽灵过来做什么？
　　傍晚设下的结界不够用了，需要加固。幸村右手指缝间夹着符纸，左手二指竖起放在唇前，喃喃念诵一阵猛然将符纸抛出！
　　红光闪过，走廊上的几人同时感觉自己身上仿佛披了件薄纱，空气也仿佛隔了一层什么……瞬间即逝。
　　
                  吸食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前一道沉稳执着，后一道极轻，不仔细辨认几乎不能听见。
　　“幸村大人。”一个刚正如松，一个静雅如莲。
　　现在的他们，身份不是网球部的部员，而是灵术世家继承人幸村精市的左膀右臂，掌剑者真田弦一郎和结界师柳莲二。
　　
　　真田腰间的剑，即使不曾出鞘，也能感应到里面森冷的流光。柳的腕上缠着一串佛珠，暗红浸了血的颜色，似乎蕴含着什么不一般的力量。
　　
　　“不是让你们休息的吗。”幸村没有转身，只是继续打出符纸，语气平淡，“这次的对手是幽灵，你们来了也没什么太大作用。”
　　是的，掌剑者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施术中的灵术师和结界师，剿灭漏网的邪恶妖怪，结界师则是以制造结界和破坏对手结界为主，对于速度极快难以用符咒消灭的妖怪使用大规模结界困住，以“灭”字言灵除去对手。两者都是针对实体，对于幽灵……往往是灵术师的工作。
　　
　　“我们发现事情并不如您所言。”柳转头看一眼院中，说道。
　　“正是。”真田目不斜视，手指扶了扶剑柄。
　　幸村皱了皱眉：“你们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我们绝对相信您。”柳和真田低头，“但是，作为属下不能让您一个人涉险。”
　　
　　“喂……南野前辈。”进藤躲在后面小心地扯了扯秀一的衣角。
　　“嗯？”秀一回头，“进藤君什么事？”
　　“这个是什么情况啊……”进藤指着那气氛有点紧张的三人问道，“我记得这两个前辈不是网球部的成员吗？怎么对幸村前辈这么恭敬啊……”搞得跟古时候上下级那么夸张。
　　佐为星星眼闪亮闪亮，好像在催促着“快回答啊快回答啊我很想知道”……这样。
　　
　　秀一微笑着往后缩了缩，温和说道：“大概是他们家的规矩吧。”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们除妖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下的，“幸村君是灵术世家的嫡系传人，这两位是他的助手，平常倒还好，但是在接触到另一个世界事件的时候，就会很严格。”
　　“就像角色扮演吗？”进藤突然兴奋起来。
　　“呃。”秀一顿了一下，“嘛，也可以这样说。”想想也颇为贴切，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角色需要扮演，而幸村真田他们……还有自己，只不过是角色多了一些罢了。
　　“厉害……”也不知道在说幸村还是在说灵术世家。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因为增加了两个人而停止，樱花树，又开始变化了。
　　“夫君……”依旧是飘渺空茫的呼唤声。
　　
　　红衣黑发的女子又一次站在樱花树下，在白色光团的环抱中，似乎没有上回见到的那样瘆人，又似乎更加诡异了一些。
　　
　　“叮！叮叮叮叮！”梁上的风铃一阵乱响，仿佛要挣脱什么束缚一般，疯狂地彼此碰撞着。
　　“啪——”终于，系着风铃的红绳断了，一下子掉在地上。
　　碎了。
　　
　　女子仰起头，轻轻张口，与此同时，围着红衣女子的光团瞬间压缩，缓缓地动了起来。
　　无数白色的光点前赴后继地投入女子口中，衬得她整个人也像发出光芒一般，渐渐显出半透明的形态，甚至能够看见她身体内光点的运转。
　　
　　“她她她……她在做什么？！”佐为眼睛睁得溜圆，大声叫道。
　　“如你所见。”幸村的脸色不太好看，声音虽然还是很柔和，却因为在这种异样的场景而显得有些凉飕飕的，“我说过的，怨灵常常会因为想要增加力量而吞噬其他的幽灵，这家伙现在就是在做这个，直白一点说，就是‘进食’。”
　　“哈……”进藤擦把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危险啊，刚才佐为差一点也被吃掉了。”
　　
　　幸村现在没空理会那么多，他只是直直盯着吸食幽灵光点的红衣女子，态度非常凝重。
　　就算对幽灵的事情不太了解，看到平日里轻松自在的幸村这般严肃也该明白了，秀一深吸一口气，在体内慢慢运转妖力，做好一切战斗的准备。
　　
　　幸村的心情不太好，因为他即将面对一个本来就怨气冲天，还在一刻之间吞食了几百个幽灵的恶灵，可想而知，等她完全进化以后会有多么难缠！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这里倒还好，他大可以用咒术打断那恶灵的进化，可附近这么多活人，部员们还有这个宅子的主人和工作人员，天知道到时候会有什么异变……如今束手束脚，着实让人不悦。
　　
　　“柳，把凡是有活人居住的房间都多加三层结界，务必保证里面的人绝对无法听到外面的任何声音。”他身上的灵光开始拔高，“真田，你去保护柳，不要让他收到干扰。”
　　“是。”真田绝对服从幸村的安排。
　　既然幸村接受了他们不会离开的现实，所发布的任务就是确定有用的。在竭力保证每个人安全的前提下，将各自的能力最大化发挥，这是幸村的能力，也是让他的助手们心服口服的资本。
　　
　　“南野君，麻烦你保护进藤君和藤原君。”幸村回头笑了笑，“尤其是藤原君，院子里的术法不停止的话，也说不出他会有什么危险。”
　　“嗯，我知道了，幸村君放心去吧。”秀一点头，这时候还是听专业人士的安排比较好。
　　
　　说话之间，红衣的女子已然停止了活动，此时的她，不再是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楚的样子，而是肌肤莹白貌美如花，宛如生人。
　　“夫君……”她的声音更加具有魔魅气息了，每一声都仿佛在耳边响起……在院子里所有角落回荡着。
　　
　　“……实体化了？”幸村心下一惊，能够实体化的幽灵在家中《妖鬼录》中有所记载，这是非妖非鬼的东西，没有特殊的天象和外力帮助绝对无法形成的……更加麻烦了啊，现在的情形。
　　
　　仿佛是前一晚的重复，从另一边的屋子里，走出穿着浴衣的小池纯……就像门口布下的重重结界完全没用似的，他对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径直地，朝着那红衣的女子走去。
                  阿连
　　小池纯走得近了，女子的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脸上，可是，她伸出的手却闪电般的朝他胸口戳去——十指尖尖，锐利而殷红。
　　“小心！”后面观看的几个人控制不住地惊呼出来。
　　秀一几乎是反射性地从发后拈出朵绯色蔷薇，一个抖手掷了出去，那女子稍稍后退，秀一的长鞭已经将小池纯拉了回来。
　　于此同时，幸村念诵的咒语也接近尾声：“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催破！恐怖！圣怒语者！不动明王！”又急又快，张口就是强力的术法，可以看出，幸村对这个恶灵是多么谨慎的态度。
　　
　　“进藤君，小池君麻烦你看顾了。”秀一把小池纯放到地上，一手握着鞭子的手柄，一手微微把着鞭梢，站在进藤佐为几个前面，警惕地盯着院子里的动向。
　　“嗯，我知道了。”进藤蹲到旁边，摸摸小池纯的胸口，微热的有起伏有呼吸，他回头对面露担忧的紫发青年摇摇头，“佐为，小池先生没事。”
　　佐为松了口气。
　　
　　幸村招数的结果出来了，红色的光柱穿过结界，像炮弹一样冲出去，对准了红衣恶灵的胸口，狠狠地爆发！
　　“咻——”这是割裂了空气的声音，飞快的，带着灼热的气流。
　　
　　女子因为猎物的逃脱，似乎也非常生气，舔一舔指甲，她张口吐出一团绿光，和红色光柱相撞……二者半路相遇炸开，引出了强大的冲击力。
　　
　　“好厉害的风！”进藤伸出一支手臂挡在脸上，一时之间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当然，他也没忘了用另一只手摁住地上的小池纯让他不被刮走。
　　佐为就危险了，幽灵的身体本来就轻飘飘，这大风一来，还不定会被吹到什么地方去呢。
　　秀一手指顺着撸一撸鞭子，青绿的颜色顿时变成赤红，这是灌入妖力的效果。尽管这么大风，他的发丝却一点不动，脚跟更像扎在地底似的，稳如磐石。
　　进藤突然感觉不到风的拂动，耳边的风声也倏地停止，抬起头，正看见秀一身上散发的微红的光，以他为界限，前方的所有纷扰都不能到达他们这里。
　　
　　秀一其实有点紧张，再生为人以后，还是第一次这样运用妖气隔开前后方的空气……为了保护后面的人不被阴森的鬼气腐蚀。
　　虽然效果不错，但显然对于妖气的消耗量太大了……果然什么时候还是要去学一些简单的结界制作才好。
　　
　　幸村面色严肃，眸光锐利：“谨此奉请!来吧!劈开黑暗的光之刃!将四方映染成银白色的雷之剑!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见到一击不中，他也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马上又是一个大招。
　　
　　顿时雷声大作，天空中疾速聚拢的雨云笼罩了这院子，电光扭曲着身子在厚厚云层中穿梭，劈头盖脸的一径砸下。
　　惨白的电光中，幸村柔美的容颜竟显得凛然生威！
　　无惧无怖，冷静从容，下手干脆，绝无拖沓。
　　这才是灵术世家嫡系传人幸村精市应有的面貌。
　　
　　对于幽灵而言，无论它得了多么高的灵力，最为惧怕的依然是火焰和雷电这类物事，灵术师用来驱除难以对付的恶灵时，最常用的也正是与这两种东西有关的符咒和术法，幸村从小苦心修习灵术，又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对雷电之术的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因此，当电光还在半空肆虐的时候，那红衣恶灵已然发觉不妙之处，相生相克，不要说她是今晚吞食了数百幽灵才进化到这几近实体的地步，就算是她彻底掌握了这股新得来的力量，也不可能对雷电视若无睹。
　　
　　才沾上几束细细的电流，女子的面容便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
　　“嗞嗞——”煅烧皮肉的声音让人听来心里难受得很，恶灵被雷电打到的臂膊早已是焦黑一片，再不复之前白皙的肌肤。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那女子形态恶灵未受伤的那支手臂掌心泛出一团青光，用力按在雷电炙烤过的伤处，也许是灌注了足够阴气进去的缘故，黑漆漆的颜色竟然慢慢恢复了些许，再过一阵，大概就会全好了罢。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幸村自然不会给她调养身体的时间，他冷笑一声，把指尖放入口中咬破，迅速在空中画了个蒙着血光的符，再极快地把之前的咒语又念了一遍，食指中指并起指向那恶灵：“太天真了。”
　　
　　方才积聚的云层更加浓厚，跟刚才的雷电相比，声势不知要浩大多少倍。
　　粗壮的紫色电光劈下，将所过之处全部化为齑粉！
　　
　　眼看就要劈散恶灵了……一个人影从树里跳出来，一把把她箍进怀中，自己则用背部硬生生挡下这记电击。
　　吃痛的闷哼……
　　“阿连，你没事吧？”是个清朗中带了些阴柔的声音。
　　
　　秀一看清楚了，是前天见过的与小池纯一模一样面孔的男子，也是一身血红的衣衫，胸口衣摆上绣着一簇簇美丽的樱花。
　　
　　“你是……这棵樱花树的妖怪吧。“幸村淡淡地说着，语气笃定。
　　“是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扶起被他称为“阿连”的恶灵，一边轻声哄道，“没事吧，还疼吗？”满脸怜惜地看着女子臂上的伤痕，仔细用浮起红光的手指抚过，瞬间给她治好了。
　　阿连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男子的怀里，红唇微启：“夫君……”她的目光飘渺，也不知道在看着谁，又或者她谁也没看。
　　
　　“看你的样子，至少也活了几百年，草木的精灵很难成妖，既然你有了灵智，就应该在这里好好地修行塑造形体才是，你目前，还不能彻底摆脱本体樱树的束缚吧。”幸村平静地叙述事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助这个恶灵吸收方圆百里的幽灵，但是你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干涉到我的工作……请让开，你怀中这个阿连小姐，我必须将她除掉。”他的态度很客气，声音里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样子，让人心底没来由的发寒。
　　
　　秀一在旁边听得一惊，是除掉而不是净化么！转个念头却看见那男子苦笑的脸，心里好像隐隐又明白了几分。
　　
　　“你知道的，阿连小姐现在的状态非妖非鬼，已经不可能成为纯粹的幽灵了。”幸村说着，“我本来对你还有点忌惮，可是你帮着阿连小姐挡了天雷，现在必定是重伤在身，不会是我的对手。”
　　
　　幸村说的是实话，秀一没有忽略男子微微抽搐的肌肉，除了被电击的剧痛外，还应该有其他难过之处的。
　　
　　男子缓缓地摇头，把阿连揽得更紧了些，他稍稍动了下身子，将身下人护得更严实……还是用脊背迎接雷术。
　　草木的妖怪比起其他妖怪本来就更加惧怕雷电，更何况，幸村这一次所用的术法，是他咬破了指尖以纯阳之血祭出。
　　
　　雷电一道又一道不住劈下，就像永远都没有尽头似的，男子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地保护着阿连，竟是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
　　
　　“放下阿连小姐吧，我会选择让她最没有痛苦离开的方法，你也不用被我的术法折磨了。”幸村面无表情地说。
　　“你知道的，你改变不了结果。”
　　
　　
                  三人
　　“少年，你没有爱过一个人吧？”男子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面部埋在红衣女子的发中，呼吸微弱，“呵～你还这么年轻，又是阴阳师，当然是没有爱过了。”他的声音也很虚弱，“我真是糊涂了。”
　　
　　“爱与不爱，都与我的工作无关。”幸村表情不变，“你还能撑得住吗，这道咒术一出，除非我亲手收回，否则的话，不彻底消灭被它攻击的目标是不会停止的。”
　　
　　“你这话说的真不符合你的年龄。”男子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但因为过于疼痛做不到，也只好作罢了。
　　半空中的雷声依然不绝于耳，一开始男子还浑身痉挛着，后来似乎麻木了，反而不怎么感到痛楚的样子……当然，也可能是超越了他能承认的极限，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他怀中的阿连好像动了动，本应在雷电下失去五感的男子却察觉到了，他摸一摸女子的头发，温柔地说：“阿连，不要怕。”
　　
　　安慰了喜爱的女子，男子抬起头：“在你们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能如我所愿地发展了。”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灵力，可是看你运用术法的熟练程度，也知道我是打不过你的。”闭闭眼，“本来抱着阿连吸收了幽灵以后也许能够恢复灵智的愿望，可如今看起来，好像也落空了啊……这么多年了，她看到的，依然不是我。”
　　
　　“不值得。”幸村看到男子嘴角溢出的鲜血，平淡地说道，“她等待的人不是你。”
　　虽然是实话，可是相当残忍。秀一皱一下眉，有些不忍地别过脸。
　　
　　“呵……”男子脸色更加苍白了些，“值不值得，总是当事人才明白的。”
　　“对我而言，阿连能好好的，就足够了。”
　　也许是被剧痛侵蚀到得极难以忍耐了，男子说话越来越轻，不过，措辞还算清晰，“阿连在这里等着她恋人的转世已经五百年，我陪着她也有了五百年。”
　　
　　“阿连小姐的恋人，是小池纯的前世吧。”话音刚落，就看见樱花树妖略带讶异的神情，幸村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不用这么看我，从阿连小姐这几天的行为，还有你变化的形体，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了。”
　　“嗯，说的也是，是我表现得太明显。”树妖喃喃地说，“我没办法，如果不用这副面孔去见她，她就不肯安静下来……我怎么能让她被怨气控制呢？”
　　
　　“小池纯差一点就被阿连小姐挖出了心脏。”幸村陈述事实，他并没有带上个人情绪。
　　“没办法啊，从阿纯出现的时候开始，阿连就不安定了，她总是想做点什么，每一天都会跑出来。”
　　“你阻止了她。”每次这个恶灵引诱了小池纯出来，又会被树妖赶回去。
　　“没办法，我不能看着阿连杀害她最心爱的人，她做了以后会崩溃的。”男子似乎也觉得自己很蠢，自嘲地笑，“阿纯是阿连唯一的眷恋，你知道的，怨灵存在的理由。”
　　“你的妖气里没有血气，说明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活人，所以，你放下阿连小姐，我可以不废掉你。”幸村知道这是废话，但是基于职业道德，他还是说了，“等天雷劈掉你全部修为，阿连小姐一样难以逃脱，你所做的全无用处。”
　　
　　男子没有理会幸村的劝告，只是慢慢地、犹如梦幻般地低语：“五百年前，阿连还是个美丽的小姑娘，和阿纯相爱，他们决定成年后就成婚，我看着阿连开心的笑容，心里也觉得很高兴……可是后来，阿连被逼死了，被埋在我的脚边，我不想让她变成枯骨，就用妖气保持了她的容颜……”
　　
　　“好熟悉，这个开头……”秀一皱了皱眉，刚到这地方的那一天，小池纯好像讲过这么个关于樱花的故事。
　　
　　“抱歉，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幸村眼神冰冷地说了一句，右手抬起，顿时雷声更响，湮没了男子的话。
　　更多的闪电击打在男子的身上，他……完全无法开口了。
　　
　　好冷酷……
　　
　　“为什么不听他说话？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地直接对付他？”进藤虽然被秀一一直保护在身后，但这事情的经过他还是看清楚了的，这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他只是想把这些年的心情说出来而已，听一听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不是吗？”就像佐为只是热爱着围棋一样，那个樱花树的妖怪，也只是怀抱着一份美好的感情，才落到这个地步的。
　　
　　幸村沉默，他并不多做辩解，只是看着院子里受难的男女，久久不语。
　　就在进藤以为他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质问时，幸村开口了：“因为灵术师不能心软。”这时候的他，整个人都像是冰块雕出来的，寒气袭人。
　　
　　进藤似懂非懂，好像很不甘心，又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什么了。
　　秀一心底叹息。只要是滞留人间的幽灵，都有他们不能割舍的执念，人类的心是最容易被打动的，而灵术师有他们自己的职责，听得越多，就越是难以下手，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听，这样才能更加顺利地工作。
　　安抚似的把手放在进藤的头上，秀一的眼中满是抱歉：“进藤君，闭上眼睛，下面的事情，就不要看了吧。”他对着佐为点一点头，佐为轻轻地叹气，把身子转过去面向墙壁站好。
　　
　　进藤瞪大眼睛：“我要看！”
　　摇摇头，秀一用手盖上进藤琥珀色的眸子：“不要看。”进藤是个单纯且善良的孩子，他承受不了的，承受不了等一下会发生的景象。秀一感觉到了，从幸村周围发散的气流变化……是比起之前的雷术，要更加灼热、也更加带着毁灭性质的力量。
　　
　　“我本来不想用这个招数……”幸村说着，因为每次用过后都会脱力几天，这是他不愿让自己呈现的状态，“安息吧。”
　　“万、魔、共、伏！”他一字一句地念诵着。
　　
　　红莲的业火从相拥的男女脚边燃起，眨眼间包围了他们。
　　那般强势地灼烧着，沸腾着，映红了整个院落。
　　火势凶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围的草木也没有被波及，安安分分地趴在地上，樱花树的妖怪，渐渐地被融化了，从脚底开始，然后是腿部、腰、脖子……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出奇的，最为惧怕火焰的恶灵阿连，也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
　　终于两人被火舌吞噬殆尽，院子的中央，樱花树的躯干失去光泽，花朵一夜落尽。
　　
　　秀一放开进藤，稍稍有点恍惚。是看错了吗？火焰蔓延到那两人脸上时，阿连眼角分明流下的泪水，还有最后一刻抓紧了男子胳膊的手。
　　
　　都结束了。
　　微微躬身告别之后，进藤默默地把小池纯背回他自己的房间。
　　所有的结界同时破灭。
　　
　　看着赶过来的真田和柳，幸村一挥手：“都散了吧，明早的训练照旧，丸井也差不多该醒了。”
　　
　　院子里的樱花树还在，可是灵智已经完全消散，不再有妖物寄居。
　　夜深了，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异常似的，虫叫鸟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幸村和秀一匆匆地再冲了个澡，回到房间各自钻进了被窝。
　　寂静，静到能听到彼此并不安稳的呼吸。
　　
　　“南野君，你知道吗，幽灵是不可能永远留在世上的，不论多么大的怨气，都总有消散的那一天，还总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幸村突然开口，“可是，凝聚成为实体就不一样了，基本上，也就成了妖怪了呢，不被杀死的话能够一直存活下去。”
　　秀一看着幸村此刻柔美的笑靥：“我知道。”略顿了顿，认真地寻找合适的辞句，“我相信幸村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唇边弧度扩大了些，幸村目光转向一边，却是很温柔的：“嗯，南野君说的没错，我很早就下定了决心的。”
　　
　　“那么，晚安吧。”秀一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些，侧过身去。
　　“晚安。”幸村的声音轻如蚊蚋。
　　
　　几百年过去，沧海变成了桑田，原来落魄的小村庄，如今却成了半山腰古朴的宅院，村口的樱花树扎根的地方一直不变，而樱花树妖的心……也遗失了许多年。
　　染了女子血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被做成了连接风铃的绳子，又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回到了这个地方，究竟是因为樱花树的执念……还是这女鬼强烈的怨气所造成的羁绊呢？
　　女子的骨灰被洒在土里，可她恋人的骨灰没能被他的战友带回——饥寒交迫，那位战友也死在了山贼手中。
　　生离死别占了全，欲求而不得，生生死死都无法见面……两个人被隔离在不同的空间，即使近在咫尺，也碰不到对方的脸。
　　就像那日，明明小池纯就在眼前，阿连却看不到，视线仿佛穿透了时间，直达几百年前分离的那一天。
　　
　　又过了一会儿，秀一终于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吸声均匀了，他坐起来，给那人掖了一下被角，才又躺了下去，安静地阖上了眼。
　　
                  碎了的完整
　　第二天清晨，秀一被光线照到眼睛，朦朦胧胧的知道时候不早该起来了。只是由于昨天睡得太晚的缘故，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
　　“呯——”什么东西被碰到的声音。
　　秀一挣扎着坐起来，揉一揉眉心，张开了眼。
　　
　　自己左边的床铺上伏趴着个身材单薄的秀美少年，脸色苍白的，被子也有大半扯落在地，看起来很不适的样子。
　　他旁边摆着的水杯倒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正往床边流去，眼看就要沾湿床铺了，少年想要去扶起来，却好像动惮不得似的，怎么也做不到。
　　
　　“幸村君，你怎么了？”秀一一下子清醒了，连忙推被站起，快步走过去。一边把水杯拿到别处，一边撑起幸村的身子。
　　摸一把他的额头，湿漉漉的流着冷汗，秀一小心地把枕头垫到他身后，说道：“幸村君，请注意自己的身体。”皱了皱眉，“是因为昨天的事吗？”即使拥有高强的灵力，但作为一个年仅十多岁的少年，一下子用出那么强力的咒法，也会吃不消的吧。
　　
　　“我没事，只不过有点脱力而已。”幸村轻轻咳嗽几声，吐口气，“躺一下就好，集训的事情就麻烦南野君了。”顿了顿，“不要让大家担心，要是问起了，就说我昨夜有点着凉罢。”
　　“我知道的。”秀一明白幸村的心意，“你安心休息。”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幸村前辈对不起！”进藤大大地鞠躬，“昨天我态度太恶劣了，想了又想，我觉得我应该道歉。”
　　幸村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没关系，职责所在，本来不该让进藤君看到那一幕的。”
　　抓抓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稍微尴尬了一下，进藤猛地拍手：“啊！我还有一件事要讲啦！”忽又觉着自己嗓门太大吓到人了，讪讪把手放下。
　　幸村有些忍俊不禁，随即鼓励道：“进藤君请说。”
　　于是进藤双手合十，星星眼闪亮登场：“那个幸村前辈啊，你们网球部的训练，我能不能一起参加？”
　　
　　幸村怔住：“……进藤君想参加网球部集训？”
　　“嗯！”大大的笑容，“好不好好不好嘛？！”
　　“可以是可以的……”幸村见到进藤更加灿烂的笑容后，话音一转，微笑道，“但是，理由呢？进藤君为什么想和他们一起训练？”
　　
　　秀一在旁边看着，眼光温温润润的，这孩子，昨天还那么大声地质疑，今天想明白了就过来道歉，还真是率直得可爱。
　　
　　进藤嘿嘿地笑：“我以前就很喜欢运动，山上的空气这么好，我也很想出去跑一跑啊，大家一起做运动最有趣了！”
　　“我们是为了大赛而集训，所以会很辛苦。”幸村蓝紫色的眸子直直对上进藤的，“你能忍受吗？”
　　“安啦安啦，不要小看我啊幸村前辈！”在进藤看来这就是幸村答应他的请求了，于是他一转身冲秀一璨笑，眨巴眨巴眼：“那，训练完了以后南野前辈可以陪我下一会儿棋吗？”白天酣畅地挥洒汗水，睡觉前还能和喜欢的对手对弈，加上每时每刻都呼吸的新鲜的空气……那可真是最完美的生活了！
　　
　　看他那么期待的表情，秀一不忍拒绝，于是温和地答应：“好的，晚上我会陪进藤君下棋。”如果到时候你还有力气下棋的话……这一句秀一没有说出来。
　　“哦耶！”一阵欢呼，进藤一弯腰，“那，我走了！”一说完就冲了出去。
　　
　　彼此对视一眼，秀一弯起嘴角，幸村动动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
　　
　　“啊呀，佐为，我就说嘛，幸村前辈虽然工作的时候很吓人，平常还是蛮和蔼可亲的嘛！”才跨到门外，进藤对着身边幽灵的嚷嚷声就进了屋内两人耳中。
　　看到秀一笑意满满的样子，而那个被夸为“和蔼可亲”的网球部部长幸村……也只能哭笑不得地摇头了。
　　
　　“那么，我去安排了。”又坐了一下，秀一与幸村告别，“等一会儿就回来，如果幸村君有什么需要的话，叫我就好。”
　　“多谢南野君关心。”幸村目送他离去。
　　
　　院子里，正选们已经集合完毕，进藤站在队伍的末尾，正跟切原丸井互相逗弄，很开心的样子。
　　为幸村的事情撒了小谎，又交代了真田几句，秀一就打发他们上山了……当然，还是重复昨日的训练。
　　
　　刚要回房看顾幸村，秀一看到了小池纯——穿着浴衣静静站在走廊上。
　　
　　“好可惜。”小池纯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风铃，眼中满是遗憾。
　　“小池君怎么了？”秀一走过来，温和地问，“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呀……说是重要什么的其实也不太准确。”小池纯摸摸头，“很小的时候这个风铃就一直在这里，现在突然碎掉了，真的很可惜。”他叹气，“真的很多年了啊……每一次我回来它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就算没有风的时候也是一样，让我觉得好像它也有意识在欢迎我似的……而且我完全不觉得诡异，反而很高兴。”他看了看秀一，觉得很不好意思，“抱歉，让南野君见笑了，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吧？”
　　
　　“不会。”秀一微笑着摇摇头，“这是小池君美好的回忆不是么。”
　　小池纯一点一点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用衣襟包好：“嗯，所以即使现在碎了，我也会好好收藏的。”
　　“小池君会找到更为珍惜的东西的，到时候就会有崭新的幸福了。”送上真诚的祝愿。
　　
　　小池纯虽然总觉得这文文秀秀的少年话中有话，不过祝这份心意还是收到了的，在感谢了对方的好意以后，他认真地说：“想到以后再也不会听到它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会寂寞呢。”至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去不复返了的那种想法，果然应该是错觉吧。为自己突然敏感下来的心思自嘲了一番，接着冲秀一点点头，就把手笼在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秀一看着他的背影，唇边也弯起个浅浅的笑弧。
　　什么都不记得也好，前生的事情毕竟只是前生了，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影响现在的好……小池纯，也从来都不是阿纯。
　　
　　“啊呀，风铃的线怎么断了？”远远听到丸井惋惜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里面的幽灵已经成佛了吧。”这是仁王的故作玄虚。
　　“你又吓唬我！”不依不饶地闹成一团。
　　
　　听说每一个风铃里都藏着满含冤屈的女性幽灵，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呦～
　　
                  叶王
　　合宿几天，除了中间的小小插曲，其余时候大抵都是既辛苦又快乐，一周时间一晃而过，进藤在最后一天的时候跟大家告别，说是要去考取职业棋士，看他那活泼的样子，秀一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然后，负责接送的校车来了。
　　与小池纯告了别，正选们心里颇有几分不舍，这么美好的环境，还有这么干净的空气，很快就呼吸不到了啊……
　　
　　校车从郊区穿到市区，慢慢地往神奈川方向开去。
　　秀一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似乎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走过，赶忙回头，想要看得清楚一些。可这一看，他却更加放心不下了。
　　“幸村君，请让司机大叔停一下好吗，我有点事情要做。”秀一回头，冲坐在自己旁边的幸村说道。
　　“需要我们等你么？”幸村只说了一句，他并没有追问。
　　“不用了，我会自己搭车回去。”秀一摇头。
　　“好的，自己小心。”幸村点点头，走到前面跟开车的大叔打了招呼。
　　
　　车门开了，顾不得说太多，秀一抓起背包就跑了下去。
　　“啊咧，经理要去哪里？”丸井好奇地问。
　　“他有事。”幸村一挥手，“我们回去。”
　　
　　穿过拥挤的人流，秀一紧张地寻找着。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穿着蓝白色的制服，慢慢地走在大街上。他步子虚浮，眼神飘渺，跌跌撞撞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摔倒的样子。
　　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其实……这人的脑子大概已经一片空白了吧。
　　
　　“不二君！”秀一一转身找到了，急忙喊道。
　　那少年却像没听到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前方磨蹭。
　　果然不对劲……秀一皱眉，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不二君。”
　　
　　少年怔怔地看着秀一，仔细辨认了好久，才说：“哦，是南野君啊，好久不见。”声音轻轻的，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刚要回去的就看到了不二君，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秀一放手，“失礼了。”他没有直白地问话，选择先寒喧几句。
　　“哦，没关系。”不二缓缓地说，“看到你很高兴。”
　　
　　你现在真的神志清醒吗……秀一有些狐疑，又见不二径自朝前面走着，便也跟了上去。
　　一时无声。
　　
　　“呐，南野君，你说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好哥哥？”不二走着走着，突然问道。
　　这就是他现在这么失魂落魄的原因吗……秀一想了想说：“应该是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保护弟弟，严格要求自己，做一个好的榜样吧。”停一下，“如果弟弟做错了事情，也要好好地跟他讲道理，听他解释，不能随便地责骂他才对。”
　　“可是，如果这样做了，弟弟还是不高兴怎么办？”不二侧头，脸上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那就问问他为什么会不高兴吧。”秀一说，“我会努力让他开心的。”
　　“呵～”不二继续问道，“如果自己成了弟弟成长过程中的阻碍怎么办？”
　　“哥哥怎么会成为弟弟的阻碍？”秀一不太理解。
　　“不是故意的，只是外界原因造成的，可是弟弟的自尊心很强，哥哥如果让着他，他也不会高兴。”这一次他没想让秀一回答，只是自己喃喃地说着，“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相亲相爱地长大，要去别的地方呢……是哥哥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做好吧，所以弟弟讨厌哥哥了？”
　　秀一没有说话，他开始明白不二的心病在哪里了，可是，即使是他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未必能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默默地又走了一段，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的已经走到河边了。
　　河堤上，看到沿着河岸奔跑的围头巾的少年，不二远远的打了个招呼，那人浅浅弯一下腰行礼，转身继续跑步。
　　
　　“那个是学弟，正在锻炼身体。”不二主动说道。
　　“嗯，看样子你们关系很好。”秀一其实很担心不二现在的状况，也知道他现在是在拼命地寻找话题转移心情，便只好由着他陪着他。
　　就这样不二一句一句地讲，秀一就认真地听，一搭一搭地应和回答。
　　
　　说着说着，秀一突然没再听到不二的声音，于是转过脸去看他。
　　
　　不二他仰起头，用手掌遮住脸，唇角弯起，可那并不是一个笑容。
　　“啊，我没事了。”不二微笑着说道。
　　他微微张眼，一丝冰蓝的光芒流溢：“让南野君这么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秀一刚要回答“没什么”，却听不二又说：“南野君的肩膀可不可以借着靠一下？”
　　……这人果然还没有恢复正常，不然绝不会在和自己第二次见面说出这样的话。
　　“请随意。”秀一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就地坐下来。
　　不二当真把头搁了上去，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真是的，等你清醒以后，可要和我好好打一场台球才行呢。”秀一无奈地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披在不二身上。
　　
　　秀一安静地看书，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落山，晚风凉凉地吹起。
　　不二兜里的手机一闪一闪，秀一伸长手臂掏出来接听。
　　“请问是哪位？”他刻意放低了音量。
　　“不二，你迟到了。”里面传来的是个华丽而磁性的声线，带着一些高傲和不可一世的嚣张，出奇的，却并不令人反感。
　　“抱歉，我不是……”秀一急忙解释，很快把不二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一下：“这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然后又说，“可是我现在走不开……”他好像和旁边的人做了什么交流，再有人说话时，已经换了个声音。
　　“南野君……是吧？”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低缓一些，不疾不徐。
　　“嗯，是的。”秀一说。
　　“请告诉我你们的方位吧。”对方单刀直入。
　　匆匆说完，秀一把手机给不二放回去，然后开始等待。
　　
　　不多时，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两人面前，前座走下个黑色西装的男人，恭谨地拉开后座的门。
　　穿着休闲装的少年走了出来。
　　
　　及腰的浓墨色长发，英俊的容貌，目测年纪比秀一大上几岁，个子也高过他半个头左右，耳垂上还挂着奇怪的六芒星的耳坠。
　　明明周围什么也没有，却给人一种这人站在地狱黑炎中的感觉。
　　
　　秀一看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心里一阵惊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窥探了，然而自己却无可奈何，只得任人宰割。
　　接着，他看见来人盯着自己打量了一会儿，好像在审视着什么，然后弯起眼一笑：“现在可以把你身边的人交给我了，呐？”就在这一瞬间，他周身的灼热气息全部消散，似乎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接近。
　　秀一马上回神，因为不二压着自己不好起身，便点头为礼：“请问，你是麻仓叶王……麻仓君吗？”
　　“是啊。”那人的笑容不变，“刚才我们说好的。”他偏一下头，“不二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啊，麻仓君不用客气，不二也是我的好朋友。”秀一急忙说着。
　　
　　“那么，再见。”麻仓叶王转身回去，他的司机已经走过来，把不二抱起放到车子的后座。
　　再一下，车子就开走了，跟来时一样的快速。
　　
　　目送他们离开后，秀一收好衣服，站起身来。
　　刚刚与他对视的时候，似乎看到对方暗红眸子深处燃烧着熊熊烈火……是错觉吗？秀一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过分好奇。
　　
　　天色已经全黑了，好在电车还未收班，秀一刷了卡，安静地坐到车里。
　　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门口的灯是亮的，掏出钥匙开了门，迎面就见到坐在沙发上的父亲。
　　电视机的声音被调到很小，母亲枕在父亲的腿上，正睡得香甜。
　　
　　“对不起，我……”秀一轻声道歉。
　　“先去吃饭吧，你妈妈硬是要等着你回来，结果自己却睡着了。”南野先生指一指隔壁屋子，“饭菜在冰箱里，自己拿出来热一热就好。”
　　“都是我不好，妈妈明明有了身孕，还要为我操心……”秀一内疚地说道。
　　南野先生摇摇头制止了自家儿子的自责：“别这么说，看你样子也很累了，快点去吃饭，再去洗个澡，应该会好过一点。”顿一顿，“你妈妈的事不用你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嗯，我这就去。”秀一立刻行动，马上去厨房草草吃了点东西，又到浴室冲了澡，头发湿漉漉的出来。
　　
　　这时候志保利已经醒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妈妈，我吵到你了吗？”秀一怔住站了不动。
　　“我没那么脆弱啦。”志保利冲他招招手，“秀一，过来。”
　　“哦。”秀一口里答应着，又仔细看了看自家妈妈的脸色，发现确实还是蛮红润的，才慢腾腾走了过去。
　　志保利一把把自家儿子拉下：“这是个笨孩子，洗了头也不注意擦干，感冒了怎么办？本来去合宿已经很累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毛巾狠狠地蹂躏他的红发，动作却是相当轻柔。
　　“是～是，我知道了，妈妈，以后会注意的。”听着妈妈的唠叨，秀一忙不迭的答应。
　　
　　这时候，南野先生又开口了。
　　“刚刚一直都忘记说了……”他放下报纸，温和地笑着，“秀一，欢迎回来。”
　　“爸爸，我回来了。”秀一呼吸一口室内舒适的属于“家”的味道，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电话
　　清晨，南野家。
　　照例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秀一主动起个大早下厨，为的是帮助正在怀孕中的妈妈减轻负担。
　　“秀一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志保利喝下一杯温牛奶，笑着夸赞自家儿子。
　　“是因为做妈妈的太懒惰了吧。”南野先生调侃自家老婆。
　　“阿、娜、答！”志保利叉腰，柳眉倒竖。
　　
　　“嘛～嘛，我是心甘情愿的啦。”秀一笑着打圆场，虽然这个场景每天都会来上一幕，但他还是努力地满足父母演戏的心情，陪着一起玩。
　　果然，接下来志保利一撇头：“看在秀一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嗨嗨～”南野先生“刷”地摊开报纸，还一边装模作样地叹气，“有个小孩脾气妈妈的秀一真是辛苦啊……”
　　
　　等吃完了，秀一把碗收到厨房，走到门口换鞋，志保利拿着他的书包站在他的旁边。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吗？”志保利问道。
　　“嗯，要去参加县大赛的开幕式。”秀一一边系鞋带一边回答。
　　“一定要赢哦！”志保利鼓励。
　　“呵呵。”秀一笑着直起身子，把书包背起来，“妈妈，我是网球部的经理，不用参加比赛的啦。”
　　“那也要加油。”志保利握拳。
　　“放心吧，我们网球部很厉害的。”秀一冲南野先生挥挥手，“爸爸，我走了。”
　　“路上小心！”南野先生头也不抬地说道。
　　
　　志保利正要回去制裁老公，却见秀一矮一下身子对自己的肚子道别，一时间心里满是温柔，微微地笑了起来。
　　
　　因为要参加比赛的缘故，今天的课是上不成了，秀一掐着时间到教室把几天积累的作业交给班长，又急急忙忙赶到网球场。
　　人都到齐了……就连喜欢迷路的切原赤也也不例外。
　　才刚踏进网球场，切原就看见他了，对着就是一个大大的鞠躬：“南野学长早上好！”不知为什么，他对秀一总有一份异样的尊敬。
　　由于他的声音过于响亮，全部部员都听到了……齐刷刷望了过来。
　　
　　秀一有点尴尬，但很快就微笑起来：“大家早上好。”
　　幸村披着外套，抱着手臂看着他轻笑：“南野君可是最晚的一个啊。”今天可是你来网球部要参加的第一场正式比赛，这么不紧不慢的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人还是前几天苍白虚弱的样子比较顺眼……秀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容弧度扩大一分：“哪里，我只是一个经理，比起要参加比赛的大家来说，心态总是平和一些的。”你起来这么早还不就是因为昨晚太紧张了么。
　　
　　一轮交锋后，时间八点整，部员们站稳了队型，个个都是一脸的严肃。
　　幸村逆光立在太阳下面，模糊了他的脸，却让他的气势一下子攀升了许多。
　　“全国制霸！”他举起右手，厉声喝道。
　　“全国制霸！！！”更大分贝的高呼，十几条手臂竖立成林，拳头都捏得紧紧，声音里透着满满的自信。
　　秀一看他们这样，不知怎的也激动起来。
　　
　　开幕式永远的冗长和繁复，炽热的阳光下，神奈川所有参赛的队伍都穿了各自正选服装站好，列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秀一不是队员，所以坐在旁边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他们。
　　
　　主持人组委会等等人都发过言后，才又进行下一步的仪式，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秀一托着下巴等部员们解散——说好了要在下午比赛之前一起聚餐的，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秀一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禁不住笑了笑，接通电话：“喂，请问是哪位？”这算是明知故问吧。
　　里面传来个相当好听的声音，如清风过耳般让人心里无限熨帖，而语气则是非常轻快的：“小秀吗，我是不二周助哦！”完全配合地回答，还带上那人独特的个性昵称。
　　秀一偏头轻笑：“不二君找我有事？”既然已经有了给人取昵称的心情，那么应该恢复正常了吧。不知道他现在想起昨天做的事会是什么感觉呢……秀一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很愉悦。
　　
　　“啊，是为了昨天的事情。”不二说道，他的语调微微上扬，“本来想请小秀过来做客，顺便好好地答谢小秀的，可是我现在听到小秀在偷笑，突然就不想请客了怎么办？”
　　秀一失笑，他可以想象不二在那边歪着头眯眼笑的样子，于是故意放低姿态：“呀，这可不行，昨天我可是受了相当大的损失，不二君怎么能这样就打发了我呢？”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相处得不错，也许是因为见过了对方狼狈的一面，也许是因为这人对自己说话时带着的一点亲昵，秀一也透出些十多岁少年的顽皮来。
　　
　　“那么，为了报答小秀，在关东大赛的第一天可以请小秀吃饭吗？”不二又说，“我可是充分相信立海大附属中学的出线哦～”
　　“看样子不二君对我相当了解啊。”秀一微笑，他换个手托下巴，伸长腿后背也靠到树上。
　　“我们网球部人才济济。”不二笑嘻嘻地回答。
　　
　　“好吧，关东大赛见了。”秀一一边反省自己这个网球部经理还不太合格，一边寻思着回去还要再好好翻一翻神奈川外的学校的部员情况。
　　“那我就在家里等着小秀咯！”这句说完不二很快收线。
　　
　　秀一听着里面传出的“嘟嘟”声怔了怔，再一抬头时，正看见蓝紫色头发的立海大部长，领着几个姿态各异的少年部员迎面走了过来。
　　
                  王者立海
　　说好了一起聚餐的，但在聚餐时显现出来的氛围简直就像是在庆祝一般，尤其是丸井和仁王，似乎巴不得把所有能闹的一次性闹完，切原虽然是新加入的正选，但有了学长们的带头也是很快地融入进去，那场面，完全就是一片混乱。
　　奇怪的是，不仅是偶尔有点玩心的部长幸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见了，连向来最为严肃的真田都没有阻止。 
　　
　　“柳君。”秀一对那情形只笑了笑，就转头对左边的人说道——至于右边的位置，自然是被部长大人占领了，“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柳非常娴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喝茶，简直是处在另一个空间，周身的空气都安谧得很。
　　“嗯，请说。”听到秀一的问话，他捧着的茶杯的手一顿，却依然是八风不动的状态。
　　
　　“我想问的是，柳君的手里，有没有其他学校正选的数据？”秀一跟网球圈子接触的时间不长，尽管他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去研究这方面的问题，也收集了不少资料，但是要想一下子步入轨道，还是颇有些困难的。
　　
　　“神奈川的还是全部？”柳抬抬眉毛。
　　“神奈川的似乎网球部里就有公开的……所以，主要还是希望得到东京以及其他县市的吧。”秀一微笑说道。
　　
　　在刚才那通电话中，不用他刻意地去注意，不二已经透露了他自己的身份，是东京某所初中的网球部成员。秀一在脑子里回想一下，合宿结束碰到他的时候，那身蓝白队服的背后写着的，好像是“青春学园”……吧。以那家伙打台球的技术还有说起网球部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个比较厉害的人物，除了本身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经理的职责以外，秀一也想了解一下这个与自己见面不多、却极为投缘的新朋友。
　　
　　点点头，柳把书包拿出来，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摞笔记本，挑出里面最薄的一本递给秀一：“就是这个了。”
　　随手翻了翻，每一页只记录了一名队员，而且留白颇多，除了照片姓名学校绝招选手类型以外，就没有更多的介绍了。
　　而且，即使这样，这本本子也没有写完。
　　
　　真是简略……秀一将它放进自己的书包，说：“我会尽快整理好了还给你的。”
　　也就是说，柳认为值得注意的网球手只有那么几个而已。这种态度……应该说是目空一切的嚣张呢，还是对己方实力有着绝对强大的自信心呢？
　　“没什么。”柳继续喝茶，秀一也不再打扰他，安静地享用自己面前的食物。
　　
　　接下来几天部活暂时停止，一场场比赛地打下来，立海大没有教练，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的是披着外套的幸村，双臂环胸，双腿自然分开，一派潇洒悠闲的姿态。
　　秀一身为经理本来也能坐在那里，可他真没有打个网球还如此高调的打算，给幸村柔美的笑容一个拒绝的眼神，他还是选择跟正选们一起呆在看到的围栏后，观众所在地最前方的位置。
　　
　　立海大的人来了很多，看台都占满了的同时，走廊过道上也全部都是拥挤的人群。大家手里拿着与正选队服画着立海大校徽的棒状物，各自兴奋地敲个不停。
　　……真是超人气啊，又一次见识到了。秀一摇头感叹着。
　　
　　“切原君，一定要赢啊！”
　　“灭了他们！”
　　“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厉害！”
　　“打发他们回老家去！”
　　“仁王大人好帅啊啊啊啊啊！”
　　“柳生学长我爱你！”
　　
　　不用回头，单用听的秀一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捧心少女正满眼红心地大声呼喊，当然也有崇拜网球部的学弟们……这么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更能说明，这网球部在立海大学员中所具有的超级地位究竟是多么地牢不可破了。
　　
　　前世今生两辈子头一次观看正经网球赛的秀一态度很认真，观众席的反应也好，场中部员们的情况也罢，他都一一收入眼内。偶然见到白光闪烁，一回头，就看见几个拿着照相机拍摄的，带着如临大敌般的表情……还有更夸张的，看台最高处站着的黑发少年，单手扛着摄影机，一边录影一边卷头发，好像口里还在哼哼唧唧着什么。秀一有点好笑地瞥了一眼，就立刻将心思转回球场去了。
　　
　　他们的表现真的很恶劣。
　　也许是因为平常受了他们部长大人太多的压迫，到了跟人比赛的时候，好像一股脑儿的想要全部发泄出来。
　　
　　以秀一的视力，当然能看得清楚，正选们手上戴着的护腕，分明就是重力扣……至少是五公斤的。一边接发球，一边还玩玩特技耍耍嘴皮子什么的，说出的话倒是谦和有礼，可是做出的表情语气那个轻蔑啊……这哪里是在打网球，根本就是在玩弄人吧。
　　主要是实力相差太大了，所以即使这样放水，胜利的奖杯还是轻易到手，一点疑问都没有。
　　
　　幸村貌似很满意，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秀一在心底叹气，不得不说，就算他跟幸村是一路的，此刻也很想在他那张秀美的脸上揍一拳，就更别说正在场上被蹂躏的对手了……
　　立海大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子“天下第一舍我其谁”的气势，如果能打得过的话，只要会打网球的，大概都很希望一脚把他们从宝座上踹下来。
　　
　　接下来的赛事中，立海大的正选们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们在网球场上睥睨天下的合理性。
　　立海大获得了县大赛的冠军，每一场比赛都以六比零完胜，这个战绩不可以说不辉煌，可是部员们脸上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然而——
　　当晚一直到关东大赛之前的日子里，全部部员留校特训，这特训的内容极为简单，先做半个小时的接球练习，用发球器一六零的速度，接着进行混战，比如丸井对上胡狼，输了的那个跑圈，赢了的对上下一个，然后输了的又跑圈，赢了的还是对上下一个……最后的对手自然是幸村，到了这个时候，无论从体力还是技术上来看幸村都赢定了，于是，从第一个失败者开始，进行对上幸村的车轮战，全员参与，直到所有人都没有一点力气为止。
　　
　　日复一日看着这地狱般的惨景……秀一终于明白了，在县大赛开始吃的那顿饭，不仅仅是单纯的聚餐，而且也是在这个季度网球赛开始之前，最后的狂欢。
　　
                  最接近的距离
　　关东大赛的赛区在东京，要持续许多天，所以决定住在东京的某个酒店里，这个倒不需要秀一再度操心，去年住在哪里今年还是住在哪里就是了。
　　各自回去收拾行李，秀一跟志保利和南野先生说明了情况，两位家长都很高兴，尤其是志保利，临走之前，她很认真地鼓励说一定要多交几个新朋友一定要赢之类的，末了还叮嘱许久安全问题。秀一心里暖和眼神无奈表情却是相当陈恳，一边认真地听一边连连答应，倒让南野先生哭笑不得，这对母子，从送行开始到目前起码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在拉着手说话了，虽然大半是志保利在絮絮叨叨念个没完，可这未尝不是一直含笑倾听的秀一过于纵容造成的事实。
　　
　　“南野君，又是最后一名啊。”幸村站在校车旁边，看着秀一笑吟吟地招呼道。其余的正选早已坐在车里，只有这位部长大人在外面等候。
　　“我记得我昨晚就把需要的物资放到了后备箱，怎么，还差什么东西么？”故意扭曲对方的意思，秀一不理会那人的调侃，虽然是他好心等了自己，可那张嘴始终是说不出什么顺耳的话来，倒不如不管的好。前世今生加起来好歹也有了五十多岁，秀一默默告诫自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没有，南野君做得很好。”幸村转身上了车，不知怎的心里划过一丝失望。
　　
　　刚走到车上时，秀一差点以为自己上错了地方。
　　本来应该嚼泡泡糖的歪在搭档肩头睡得正香，他的搭档的头挨在他的头上，眼睛喜欢充血个性容易冲动的那个窝在座位的最后一排侧躺着脸朝里……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总喜欢跟柳生闹着玩的仁王居然一句话也不说，柳生的眼镜片依然反射着白光，可是那镜架搁在鼻梁上的位置，却明显与平时不同。柳的手压在他翻开的笔记本上一动不动，脑袋微微后仰，正抵在靠背上。真田的背脊依旧挺直，只觉得气势比平日里更严肃了几分，还有他紧皱的眉头，看起来让人觉得很是低迷。
　　
　　……这是怎么了？
　　一点也不正常，全员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即将参赛的兴奋，反而更像睡眠不足……总不至于昨晚全都兴奋得睡不着吧？
　　
　　再一低头对上那双蓝紫色的眸子，秀一摇摇头，把背包托起放到上面，自己则侧着身子走进幸村为他特意留出的靠窗位置上，安静地坐下。
　　“只是还没缓过劲儿来罢了。”幸村柔柔一笑，“南野君需要休息吗？”
　　“我又不像他们被你操练到脱力……”秀一往后靠了靠，“倒是部长大人你，天天被车轮战，没事吗？”
　　“当然不会没事。”幸村的笑容更加美丽，“既然南野君这么关心我，我就不客气了。”
　　“诶？”秀一眨巴眨巴眼。
　　只见幸村慢条斯理地取下额间束发的绿色头带，递给秀一：“请帮我保管。”
　　秀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愣愣地接过，下一刻，自己腿上已经多了个重量——刚说完话的那位大大方方地把头枕上去，立刻就是呼吸绵长……
　　……睡着了。
　　先不说重不重，秀一虽然习惯穿长裤，还是能感受到湿热的吐息喷薄，一时间既是尴尬又是不安。
　　这样的距离……也太接近了，近到人心里发怵。
　　
　　因为秀一这样想着，所以身体很僵硬，幸村鼻头蹭了蹭，仿佛在寻找比较舒服的地方……结果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去，迷迷糊糊地又手臂圈住秀一的腰，侧过脸又睡过去。
　　秀一此时进退两难，如果叫这家伙起来，又好像太不近人情了，身子稍微动一动，腰间的手臂就环得更紧。
　　“别动。”低低软软的嘟哝声害得秀一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叹口气，他放松了身体，认命了。
　　幸村似乎很满意，磨蹭磨蹭朝秀一更凑近了一些。
　　
　　“算了，看在你最近很累的份上。”秀一揉一揉眉心，也干脆闭上了眼。
　　
　　其实最近幸村他们在辛苦训练的同时，秀一也并不轻松。柳给他的数据他用本子誊了下来，但是里面的东西太少，他只得在网上搜寻关于他们的资料，虽然那些都是网球爱好者和一些粉丝带着强烈主观性的言论，不过从中还是可以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还有粉丝制作的网站的视频，秀一认真地一一看过，把自己的心得写下来，在部室里的书架上寻找旧带子……大多是好些年前的，并不是跟幸村他们同期的网球手，但是在打球的规律和选手类型上还是有相同之处，他就是要把这种相同之处找出来，进行记录和总结。更不要说部里大大小小的杂事了，全部都归他管理的。
　　所以，尽管有着妖力的支撑，秀一也是非常疲惫了。
　　
　　这个盹儿打得很长，在校车浮浮沉沉地行走中，秀一脑子晕晕乎乎的，睡了许久……直到一些细碎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诶……部长和经理好亲密啊。”
　　“说得是呢，部长可从来没在别人腿上睡过啊！”
　　“呐呐呐，真田副部长，部长他是不是也很累了？”
　　“……”
　　“南野学长睡觉的时候居然是皱着眉头的，好奇怪！”
　　“文太，还是当做没看到比较好。”
　　“部长主动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经理主动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一，然而，我本来以为经理不会允许部长做这种事的。”
　　“仁王，不要学我说话。”
　　“仁王，小心祸从口出。”
　　“对对！被部长听到了你就死定了！”
　　“……你们几个太松懈了！”
　　
　　就是这样的情形，待到秀一醒来的时候，他讶异地发现，自己被围观了。
　　
                  百口莫辩
　　秀一睁开眼睛时，只觉面前一片阴影笼罩……一抬头，竟看到自己旁边被围了一圈，冷不丁就怔住了。
　　每一个脸上都带着奇怪的表情……就连真田的铁板脸也绷不住了似的，虽然没笑，可那嘴角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干嘛？”秀一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说到底他的人生真正开始也不过十几年，还从没有体验过被八九个人无恶意窥视的局面。
　　
　　丸井神神秘秘地用手向下指了指。
　　秀一低头……幸村还抱着自己的腰睡着，满面的安详恬然。
　　沉默。
　　
　　伤脑筋，如果是被八九个妖怪围攻，秀一可以很干脆地拿鞭子拼命;如果是被八九个少女告白或者叽叽喳喳地亲近，秀一可以温和而有礼地拒绝或者满足她们；如果是被八九个同学问问题，秀一可以一一为他们解答……可是，目前是跟自己共事几个月的网球部正选部员围住他，而此时的情况也不是以上任何一种，面对这些充满了八卦和暧昧的眼光……伤脑筋，秀一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那个，南野学长，你和部长关系很要好哦。”切原入部的时间比较晚，所以没有听到最初盛传的秀一和幸村之间的绯闻，再加上本身对秀一非常的感激和尊敬，所以问话时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害了这位心地善良的“好人”学长。
　　
　　秀一眼角一抽，隐晦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来，这位性格单纯的学弟这样破天荒的细心他也很感激，但是，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要好吗？
　　被胁迫进来这个网球部的秀一一开始对幸村这人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若不是担心他身后那个庞大的背景——灵术世家，他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妥协。后来相处得时间长了，幸村的努力和敬业他都看在眼里，就觉得这人其实也还挺不容易的……再说了，幸村的人品没什么大问题，也没对自己和家人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在一起呆得久了，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再讨厌下去了吧。
　　说要好还没到那个份儿上，相比之下刚认识的不二倒跟自己更为投缘一些，那才是真正的朋友……若是说不要好，自己就这样让他靠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一点？
　　至于所谓的那种……那个什么，绝对没有！
　　明明就是被幸村拉下水赚部费的，现在变得没完没了了……情不自禁地磨了磨牙，秀一突然就有了想要咬人的冲动。
　　
　　一抬眼，满车子的人还在等他的回话，秀一身子又是一僵。
　　就在秀一的温和面具快要挂不住的时候……另一把柔和的嗓音响起。
　　
　　“你们很闲吗？”这声音带着让整个网球部部员恐惧的温柔，“是我不好，没有体会到大家想要运动的心情，不如让司机大叔停车，一起跑到东京如何？”
　　瞥眼看去，幸村笑得如同春风拂面，正慢慢给自己重新披上外套，蓝紫色的眸子里一片粼粼水光。
　　
　　怪物醒了……立海大第一大怪物醒了！
　　正选们脑子里纷纷拉响了警报，只一瞬间，就各自正襟危坐在他们自己的位子上了。
　　开玩笑，地狱般的训练刚过，身子骨都还没好透呢，这个时候被赶下车跑步过去，那还不给弄死啊！而且，那位美人部长说大家一起跑，其实还是他在车上看着除他以外的“大家”跑吧……
　　
　　终于老实了，秀一这才放松下来。
　　幸村回过头，冲身边玫红长发的少年表达自己的歉意：“真不好意思，让南野君为难了。”
　　看着幸村诚恳的表情，秀一闭眼深吸一口气，末了张开，微笑：“算了。”
　　
　　没了看戏的人，剩下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秀一他们入住的酒店不算豪华，可也并不寒酸。这酒店的客人主要就是参加比赛的学生，里面的布置跟学生宿舍很相近，很是干净整洁，价格也便宜。因为每一年东京总有各种各样的赛事的缘故，生意颇为火爆，要想入住，还得提前预定才行。
　　幸村在前台对服务员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又领取五把钥匙，就领着部员们上楼了。
　　
　　三楼的103、104、105、106、107，是属于立海大的房间。
　　幸村把钥匙摊在手心，说：“自己去找同住的人。”听到这话有几个脸色一喜，却听他们的部长又道，“比赛之前还有一天时间，我给你们放松放松，但是……”众人立刻脸色严肃，“只有一点需要谨记，绝对不允许晚归晚睡。保证充足的睡眠是取得大赛胜利的必要条件，不准松懈！”
　　“是！部长！”齐声答应了，然后勾肩搭背地抢了钥匙跑走。
　　
　　幸村握住仅剩的一把，对秀一柔柔一笑：“南野君，我们也回房吧。”
　　……什么时候我跟这人住成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了？秀一默然。直到幸村打开了房门，帮他把一些比赛必备物品搬进房间内并且忍不住再催他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摇头笑了笑，也走了进去。
　　
　　这天晚上，无论是幸村还是秀一都获得了一夜好眠。但他们隔壁房间的住客却并不是这么好运了。
　　
　　青梅竹马的少女，彼此依偎彼此牵挂，是最重要的人。
　　各为其主的无奈，不能诉诸的隐情，少女的埋怨与不谅解。
　　血夜的任务，少女的追问，不能泄露的秘密，必须遵守的诺言。
　　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心中隐隐的不安，没有料到的最后一次的见面。
　　还有漫天的火光，声嘶力竭的悲鸣。
　　自挖心脏的痛楚。
　　
　　少年从梦中醒来，满心惊恐，汗湿重襟。
　　
                  来接自己的人
　　次日清晨，秀一收到一个短信，他翻开手机看了看，微微地笑起来。
　　
　　“小秀，欢迎来到东京。”
　　
　　那家伙现在一定歪在床上偷笑吧。秀一愉快地想着。他没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
　　于是他回复道：“不二君，我来讨你的人情了。”摁下发送键，他等候对方的反应。
　　
　　幸村刚叠好被子，正好看到秀一的表情，不禁有些好奇。
　　幸村在认识秀一以后，见的最多的便是他无奈的笑、温和如面具的笑、不带一点感情的笑、没好气的笑……以及幸村吃瘪时狡黠的笑。几时见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这般不染轻愁，完全快乐的笑容。
　　
　　“南野君很高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秀一兀自开心着，闻言抬头，竟也没将笑意褪去，只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今天该有一顿美食，当然高兴。”
　　幸村见秀一手机灯光又一次亮起，心下了然：“是南野君在东京的朋友吧。”
　　
　　秀一点头：“虽然认识不长，但与他确实很投缘。”说完再打开短信，笑意更盛。里面写着“既然如此，请小秀移驾路口，我自会派人来接。”
　　从背包里拿出钱夹放进裤兜，秀一很快走到门口，正要出去时，突然停住，回头对幸村璨然一笑：“幸村君，我出去一下，大概会晚点回来，你有什么需要我帮着买了带来的吗？”
　　
　　……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幸村心里默默摇头，面上却挂着柔美的笑容：“不知南野君是否舍得将尝到的美食也分些给我？”
　　秀一顿时噎住。
　　他最后一句的确是认真问的，本来想着幸村统帅立海大两年，应该比他更明白部员还缺不缺什么，既然自己要出去了，就顺便买齐……可谁知道他开口就是要吃的？嘴角抽了又抽，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自然就该算数，他无力地揉了揉额心：“……我知道了。”抬步走出房门。
　　“南野君玩得愉快。”幸村目送秀一的背影，不忘喊出祝福语。
　　
　　秀一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幸村这才从床下捏出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轻柔地笑：“那么，你说我该怎样惩罚你呢？”
　　
　　这小东西看起来是个活物，头上长着根小小的赤色犄角，一双绿豆似的眼睛骨碌碌直转，通身漆黑，若是混在夜色中，肯定一下子就能隐藏起来。
　　此时，他正被幸村掐着脖子，“呜呜呜”叫个不停。
　　
　　“饶了你？”幸村似是听懂了它的话，“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仁慈了点？”虽然这样说，他的手却松了。
　　小东西见状大喜，一纵得起来，却撞上什么透明的物事，惨叫着跌下来。
　　
　　“就知道你不老实。”幸村说着，两指并拢晃了晃，一圈电光在小东西身旁形成个罩子，嗞嗞地直窜。
　　小东西抱着爪子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绝对没有逃跑的意思，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如果不是真的太丑了些，还真会给它演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来。
　　“你当我是傻子么。”只听幸村一声冷笑，手指一点，“灭。”电光瞬间刺入结界，将小东西烧成了飞灰。
　　
　　噩魇，长期得不到解脱的恶灵的异变体，能唤起人前世最深的噩梦，每晚如此持续三个月之久，使人的生气大肆消耗，减少人的寿命变为自己的能量。分为三级，一级时力量极小，一次可控制三人，被捉住了总喜欢花言巧语骗了人逃跑……若是到了三级，功力日深，就能让一个城市陷入噩梦，因为看到的都是前世的场景，所以就更加难以惊醒，甚至可能让这个城市变为死城……是相当可怕的妖怪了。越是级别高，越是难对付，而灵术师通晓阴阳，最容易被前世迷惑，往往是一遇见噩魇就将其扼杀，以免被钻了空子。
　　
　　这只噩魇也是一样，之前作出的讨好姿态又怎么瞒得过幸村？也算它倒霉，在别处得了成功就贪心不足想连这房间里的人一并拿下，正被幸村抓个正着，也就只有丧命的下场了。
　　
　　幸村坐到书桌前，为自己泡了杯茶，坐下，缓缓地笑道：“不知旁边住的是什么人，可真是够倒霉了……”
　　
　　再说另一边，秀一满心无奈地出了门，却迎面被个人撞上，急忙后退一步帮着扶了一把，问：“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这不是秀一的错，只是对方的来势太猛，根本刹不住车。
　　
　　撞人的手一扬，把秀一甩开，声音带点嘶哑和隐隐的骄傲：“我没事，让一让。”
　　“哦。”秀一侧过身子，那人就匆匆地跑开了。
　　
　　他低头跑过的时候，秀一看到他的侧脸。
　　很年轻……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应该也是入住的运动员才是。
　　眼角微微上挑，五官端正，相貌称得上俊秀，可是，眼圈却是黑的，好像……没睡好，精神很差，火气也不小。
　　
　　极快地观察不停转换思绪，秀一摇摇头，为自己的习惯失笑。
　　
　　今天是去见朋友的，其他的事情就先搁在脑后吧……秀一这样想着，大步往酒店门口走去。
　　
　　店外阳光明媚，很好的天气，秀一微微用手遮住眼，远远地望向路口。
　　那个笑嘻嘻的家伙说，要在路口接自己，不是吗？
　　
　　“南野秀一……对吧。”一个磁性而性感的声音在他左前方响起，带着肯定的语气，“你，上车。”
　　秀一回头。
　　
　　一个铁灰色短发的少年抱臂靠在加长版通身漆黑的轿车上，前座的门打开，表情虽然被阳光晃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能看出那是相当俊美的一张脸。他穿着长袖的金底黑斑的衬衫，应该是档次很高的样子，配着黑色长西裤和锃亮的皮鞋……看起来张扬且华丽。
　　
　　可秀一只有一个感觉……这家伙，不热吗？
　　“你在叫我？”他并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叫自己。
　　“别给本大爷磨磨蹭蹭的。”那人高傲地扬起下巴，眼下泪痣在太阳下特别明显，“本大爷就是来接你的人！”
　　看到那颗泪痣，秀一想起来了，第一次和不二见面的时候，打来电话催促的那个人，可不就是他么！
　　
　　这花孔雀一般仿佛跟自己不在同一个次元的男人……就是不二说派来接自己的人么？秀一脑子里突然浮起一段旋律——
　　“玫瑰玫瑰我爱你”……就是这个人吧。
　　
                  不二请客
　　迹部大爷自然是不会自己开车的，他坐在前座，手肘抵在车门上，两根手指撑住脸颊，眼神中充满不耐，显然，这一次接待秀一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
　　司机是个穿着黑色的西装的壮汉，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这种装扮，根本就是折腾人嘛……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富贵人家的规矩真是让人皱眉不已。好在车内是有空调的，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秀一坐在后座，除了一开始跟这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一直沉默。
　　气氛真是相当沉闷……想了很久，秀一还是决定打破这种僵硬，不得不说，他对这么个看起来各方面都很讲究的、似乎家世非常好的人，会被不二这样呼来喝去的原因……十分好奇。不二的资料，网路上一搜就是许多页，跟富豪一点关系也没有，严格来说，跟自己家庭的情况差不多。可这位少爷模样的人，竟然像是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怎么想，都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于是秀一开口了：“承蒙你辛苦这趟，请问贵姓？”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他用了相当……呃，绕口的说话方式。
　　“迹部，迹部景吾。”前面的人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你的口气跟不二一样讨厌……对吧，桦地？”
　　“是。”司机仍是一脸木讷，声调平平，却给人一种无论他家少爷说出什么话他都会百分百赞成的感觉。
　　
　　稍一抬头，就能从后视镜中看到，迹部充满了忍耐的表情。
　　耸耸肩，秀一不再搭话了。看来这人跟不二积怨已深，就连带自己也一并记恨……就不知不二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这看起来教养很好的人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能保持的？
　　
　　闭眼靠在后座，就如同打开电话调出了文档般，秀一的脑海中缓缓出现一段话。
　　迹部景吾，站在冰帝学园顶峰的男人，手下有两百名部员，个性嚣张傲慢，球技一流，属全国水准。绝招，破灭的轮舞曲。
　　
　　照片没有，网上的资料也没有，之前还奇怪过，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凭着自己的家世把他的印迹全部抹去了吧。
　　这个人，是劲敌。
　　
　　车子继续行驶，很快到了市中心。
　　那位叫“桦地”的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规模颇大的日本传统寿司店的门口，将秀一放下后，一溜烟地开走，只留下一串黑色的尾气飘飘摇摇。
　　
　　门口的和服少女鞠躬，将秀一迎了进去，一直带到最里面。
　　“嗞啦——”门被拉开一个小缝。
　　
　　“呐，小景跑了吧？”不二探出头，贼兮兮地说道。
　　“嗯，走了。”秀一看他这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我就知道。小景现在肯定很不想看到我，我好难过哦。”不二做出忧伤的神情，却是一下子站起来，把纸门“哗”地开大，一弯腰手往前划开，极为绅士地微笑，“小秀，欢迎光临。”
　　秀一黑线，我可不是女人啊……
　　下一刻，这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已经把他拽了进去：“快进来啦，我有准备非常好吃的东西呢，特意跟你分享的呦～”
　　秀一任他拉着，不知怎地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二准备的是寿司大餐，用各种各样的食材做的，颜色鲜丽，配上各种酱料，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当然，也有日本清汤作为饮品解渴。
　　秀一与不二相对而坐，不二偏头：“小秀先尝尝看吧，很美味哦。”
　　秀一仔细把每个盘子都看了一遍，貌似没什么异常，于是举箸，夹起一块金黄色的……入口清香，鲜嫩爽滑，的确很好吃。
　　“不二君，味道很好。”秀一表示赞赏。
　　
　　“那是当然的，今天可以尽情享用，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啊。”不二笑眯眯地拈起他面前的食物，慢慢地咀嚼，左手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神情颇为享受。
　　秀一也当真不客气，他的吃相虽然优雅，速度却是不慢的。
　　面前盘子里的东西用了大半后，秀一突然停下筷子。
　　
　　“小秀，怎么了？”不二不解。
　　“不二君说让我尽情吃，可是……”秀一故作为难微微皱眉。
　　“嗯，怎么？”
　　秀一温和地笑：“可是不知不二君的钱带够了没有。”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不二一愣，继而大笑：“小秀说话干嘛总喜欢藏一半啊，不要担心啦，这个店是小景的，随便吃不要钱的啦！”
　　“原来是借花献佛。”秀一正色，“不二君，这样是不对的。”又缓缓把手绢放回兜里，重新拿起竹筷，“所以，这次不算。”
　　
　　“小秀好奸诈……”不二嘟哝着，把自己面前的几盘寿司都推过去，“下次我自己掏腰包，小秀可要轻点下手才是。”
　　秀一接受了不二的贿赂，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
　　
　　“好辣！这是什么？”赶忙端起清汤喝几口压下在舌尖翻滚的辣味，秀一的眼角留下几滴眼泪，脸上也飞起一片红色。
　　他很后悔，不该这么轻易就降低了警惕，不该看到外观一样就以为里面也一样没问题，不该认为对面那家伙放低了姿态会是真的好意……他后悔的东西太多了。
　　
　　果然，不二才不像刚才低着头表现出的那么沮丧，抬起头时满面的笑容，一直眯着的眼睛也睁开来，现出一片澄澈的蓝……很漂亮的颜色，如果忽略掉里面闪烁着的恶作剧的光彩，秀一确定自己会喜欢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芥末口味。”不二笑道，“就是我一直说要请小秀品尝的啊！”
　　
　　秀一不由得微微苦笑，原来进门时这人就决定要跟自己“分享”他那诡异的爱好了……且不说这小小的一块里究竟放了多少芥末，但自己在吃寿司的时候本来就会蘸一些芥末调味，这下可好，真是辣上加辣。
　　
　　“好吧。”秀一拿这位好朋友没办法，只得问道，“不二君还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如一次都讲给我听吧，我也好多了解不二君一些。”
　　不二眨眨眼，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鼓着泡泡的绿色液体。他拿着晃了晃：“我最喜欢的饮料。”把包上的挂饰举起——仙人掌的形状，“我最喜欢的植物。”再想了想，“还有裕太。”
　　先不说前两种是不是诡异，可这“裕太”明显是个人名吧，秀一有点好奇：“裕太是？”
　　“我弟弟。”不二眼睛又眯起来了，笑得……算是甜蜜？
　　秀一无语。不管怎么说，“弟弟”这个东西……总不能用“爱好”来形容吧。
　　
　　两个人的聊天很愉快，不二小小报复了秀一“欺负”他的“仇”以后，就不再陷害他，自己消灭掉芥末口味的寿司了。
　　“难得小秀到东京来玩，吃完以后我带着小秀到处逛逛吧，然后再送小秀回酒店。”不二提出他的建议。
　　秀一点点头：“那就麻烦不二君做导游了。”
　　说到回去，秀一想起送自己过来那人，看向不二的眼神就带了点探询的意思。
　　
　　不二真不愧是秀一一眼看中的投缘的朋友，还没等他问出口，便已经笑得眉眼弯弯：“呐，小秀，小景他喜欢一个人。”
　　秀一挑眉，仅仅这样还算不上把柄吧。
　　不二的笑容更加灿烂：“但是很不幸，那个人跟我的关系正好不错。”
　　秀一了然，也给了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偶遇
　　饭毕，秀一微笑着问不二能不能将芥末口味的寿司打包，不二笑眯眯地点头招来服务员重新做了一盘，用饭盒装起来递到秀一手里。
　　
　　“我就知道小秀也喜欢芥末的。”不二眨了眨眼，“是真的很美味，对吧？”
　　秀一摸了摸鼻子：“其实呢，这是我们部长的要求。”
　　“诶？”不二偏头，“你们立海大网球部有穷到这个地步吗？”
　　“嗯，是真的很穷。”秀一想到前几个月刚接手部费的赤贫状况，至今仍觉得有些恐怖。
　　不二本意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秀一真这么煞有介事地承认了，不由得怔了一怔，接着，他不怀好意地摸摸下巴，说：“既然这样，不如小秀跳槽吧！”眯眼笑，“我们青春学园风景优美，贴近大自然，网球部部员都很有乖巧，个性虽然比较突出，但是非常温顺，部长是一个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人，所有正选的实力都很强劲……”听他这语气，就跟打广告一样。
　　
　　“呵～”秀一笑出声来，跟这家伙在一起心情果然很轻松，“不二君，挖墙脚是不对的。”所以他也一本正经地回答。
　　“小秀你伤害我了！”不二立刻做捧心状，“呀……有机会一定要见见立海大的部长才行，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小秀这么忠心呢？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小秀宁愿忍受如此艰难困苦的生活也不背叛呢？呀……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哦～”
　　
　　这样的说话方式还真是眼熟……
　　秀一微笑着看不二表演，等他消停下来了，才说：“不二君，原来每个学校后援团的表现都差不多啊。”于是故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演技真不错。”
　　“啊啊，小秀真讨厌，干嘛要拆穿啦。”不二大笑着扑过去揽住秀一的脖子，“我们都什么关系了，还这样生疏地叫人家……”
　　秀一好笑地伸出手指要弹他：“喂喂，你够了啊。”不二侧头躲闪，秀一自然是没弹到，“我们还要不要逛街了，周助？”
　　
　　“好啦好啦，我不闹你了。”不二达到目的也就不玩了，他指着秀一手里的饭盒，问道，“这个真的很辣，你们部长是这种口味吗？”
　　“……谁知道呢？‘不知南野君是否舍得将尝到的美食也分些给我’……这是部长大人的原话，我只是照做而已。”秀一摊手。
　　不二低头闷笑：“小秀，你们部长是不是经常欺负你？”要不然为什么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不。”秀一温和地说，“他是联合全部正选一起欺负我。”
　　
　　不二难得无语一次，转头对柜台前的老板打个招呼：“今井先生，账记在景吾身上，行吧？”
　　那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看样子对不二很熟悉，听了这话后深深鞠躬，说道：“不二少爷请放心，迹部少爷早就交代过了。”
　　“那么，我们走了。”不二笑着挥挥手，拉起秀一就跑了出去。
　　
　　街道很干净，不二和秀一并肩走在一起，一个亚麻色碎发落在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另一个玫红长发束到身后，气质温文尔雅，加上都是容貌清秀，时不时比较亲密地交谈几句……很能引人注目。
　　
　　可当事人目前的状态，又有点小小的差别了。
　　“天才不二周助，人气果然很高啊……”秀一轻笑着感叹，他比不二要略高上一些，一低头正好能触到不二的发丝。
　　“小秀，你是故意的。”不二出了酒店后，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有变过，与跟秀一私底下相处时的活泼不同，现在的他周身气息显得非常温柔，笑容轻浅，看起来云淡风轻的。
　　
　　“因为我实在没想到，只是和朋友在一起逛街，后面也会跟上一大串尾巴啊。”秀一意有所指。
　　是的，他们被人跟踪了。而那些跟踪人并没有散发出恶意，秀一也就没有把人拐到小巷子里解决这个问题的打算。
　　由于秀一对那些人的感觉一点也不熟悉，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们是不二认识的人。为了报复之前芥末寿司的“仇恨”，秀一完全不介意给不二添点麻烦……拜幸村所赐，偶尔做一下暧昧的动作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还没等不二回话，后面已经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还有几个年轻的嗓音。
　　“啊……痛痛痛！”
　　“那是因为你摔倒了啦！菊丸学长你好重，快点起来！”
　　
　　就是想装作听不见，也不太可能吧……秀一看到不二的嘴角抽了抽，然后回头，做出微微惊讶的表情：“桃城、英二，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家伙真会演戏……秀一也很配合地问道：“周助，这两位是？”
　　
　　话音刚落，就见到对面两人自以为掩饰良好地彼此互戳，还有他们尽量压低音量但其实还是能让人听得很清楚的对话。
　　
　　“桃城你听到没，那个人叫不二他‘周助’耶！你以前知道不二他有这么亲密的朋友吗？”
　　“我听到了，原来不二学长有女朋友，这可是大新闻啊！”
　　“真的是女朋友吗？觉得有点不太像啊……”
　　“一定是啦，你什么时候看到不二学长跟别的女生走这么近了？没有吧！”
　　“说得也对，不二这家伙，居然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哼，气死我了，我回去要跟乾说！”
　　“乾学长要是知道了，会推测出不二学长的弱点吗？我很期待啊很期待呦！”
　　
　　一开始秀一还面含笑意地听他们说，可越听就越觉得不对劲……旁边的不二为了维护形象，早就扭过头偷笑去了。
　　眼见这样的谈话有没完没了的趋势，秀一“咳咳”清了下嗓子，成功地打断了那两个旁若无人的少年。
　　
　　“我是南野秀一，你们好。”秀一温和地笑。
　　“我是桃城武，青春学园一年生，不二学长的学弟，你好！”抢先回答的个子挺高的，而且因为还在成长期，将来大概会更高，头发尖尖的像一根根小刺，非常的爽朗健康。
　　“哦哦！还有我！”另一个少年性子跳脱得很，发色是活泼的橘红色，两端向上翘起，显得很是俏皮，“我叫菊丸英二，是不二两年的同桌哦！他的事情我很清楚的，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啊喵！”
　　“小秀，他们都是我们网球部的部员。”不二笑够了，现出一副温柔的好人模样说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替秀一解释真实性别的意思。
　　“幸会。”秀一点点头，笑容再温和几分。
　　
　　“介绍完了，英二，你又在欺负桃城了吧。”不二眼里含着一点宠溺地看着菊丸，“身为学长也不能太任性呢。”
　　“哪有！我才没欺负他……”菊丸不服气地嚷道。
　　“诶？难道英二不是让桃城陪着出来买牙膏，然后在路上‘偶然’遇到我的吗？”不二食指点了点下巴，好像是在冥思苦想着，“要不然现在是怎么回事呢……英二？”接着看向桃城，“或者桃城告诉我？”
　　
　　“啊哈哈哈”地干笑几声，桃城摸着后脑赔笑：“哪里，不二学长说得很对，我就是陪着菊丸学长出来买牙膏的，大石学长没空嘛……当然，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愿的。”
　　菊丸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拉了桃城就跑：“就是这样我的牙膏还没买到我们很忙就不打扰你了，不二拜拜啊喵～～～”余音仍在，两个人飞一般地消失。
　　
　　“周助，你们的部员很有趣。”秀一看着他们身后的滚滚烟尘，忍不住地笑。
　　不二的笑容很灿烂：“我也这么觉得。”
　　
　　没了旁人干扰，秀一在不二的陪同下走了东京好几条大街，也买了一些需要的东西。直到傍晚两个人的腿都酸了，才停了下来。不过，不二还是以“担心小秀会遇到抢劫”的理由坚持把秀一送到酒店门口，才搭了公车回去。
　　
　　“笃笃。”秀一一手提着袋子，另一手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转一下门把手，并没有锁。秀一将门打开，径直走了进去，口中说着：“幸村君，我回来了。”
　　
　　幸村坐在桌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闻言把书搁到一边，抬头笑道：“欢迎回来。”
　　“喏，这个是答应幸村君的东西。”秀一把手里绿色的塑料袋放到墙角，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绿色的饭盒，递了过去。
　　
　　幸村揭开盒盖：“原来是寿司，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这是不二最喜欢的东西，我也品尝了的。”秀一并不正面应答，只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幸村好像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用指尖拈起一块，放进口里，慢慢地咀嚼。
　　
　　“幸村君，好吃吗？”秀一第一次主动靠近，凑到幸村面前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居然没有一点变化。
　　幸村保持着柔美的笑容：“很好吃，南野君这么远带回来，真是辛苦了。”
　　
　　狐疑地又看了幸村一阵，确定没什么不妥，再这么刻意去看就太着痕迹了……秀一心里嘀咕着，口中却说道：“不用客气，你喜欢就好。”接着拎起提回来的另一个塑料袋，转身走出去，“我给切原带了一点东西，现在过去给他。”
　　
　　正当秀一到了门外带上房门以后，幸村施施然站起来，很快拿起桌上水壶为自己倒了满满的水，连灌三杯：“身为立海大的部长，是不能随意让人看到弱点的啊，南野君。”他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道。
　　
                  彼此的秘密
　　切原的房间号是105，与幸村和秀一的房间之间隔了一个，秀一三步两步走过去敲了门，却没听见有人应答。
　　难道都不在？秀一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才听见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切原。既然自己找的人在，就不用回去了，秀一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门开了，切原的头上还包着块大毛巾，身上穿的也是单薄的浴衣，头发湿漉漉的……看样子，刚才久久没人理睬秀一的缘故就是因为他在洗澡了。
　　
　　切原看到秀一，马上把毛巾拉下来，规规矩矩地鞠个躬：“南野学长，原来是你啊，请进。”他连忙把门拉大些，“让你久等了，对不起！”他面对别人的时候或许凶神恶煞，但在与秀一相处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暴走过。所以，在秀一眼里，他也永远是那个在路边睡着了的单纯可爱的小学弟。
　　
　　“我没有等很久，没关系。”秀一的眼神也柔软起来，他看得出，这个学弟虽然有时候有点暴躁，但本性却是不坏的，甚至可以说是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进了门，里面除了切原以外什么人也没有，寝具却有三副，另两个想必就是丸井和胡狼桑原了。
　　
　　“南野学长请坐。”切原说着就开始找开水泡茶，“胡狼学长陪丸井学长出去买蛋糕了，南野学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嗯，我的确有点事。”秀一笑道，“不过不用着急，切原，我是过来找你的。”
　　
　　“我最近可没有偷懒。”切原动作稍顿了顿，赶快说道，回头看到秀一含笑的样子，又补充一句，“也没有超负荷训练，这一点柳学长可以作证。”
　　“我不是说这个……”秀一有点哭笑不得，自己看起来这么像过来找茬的吗？
　　“嘿嘿，我还以为我又做错什么事了呢。”切原笑几声，水瓶放到桌上，转身开始找茶叶。
　　
　　“切原，不用招呼我，先把头发擦干吧。”秀一看这位学弟忙来忙去的样子，心下有点不忍。
　　切原装作没听到，他把茶水放到秀一面前，又去翻自己的柜子，一边嘟哝着：“我记得找丸井学长抢来的蛋糕就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难道丸井学长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掉了吗……”
　　“切原。”秀一见状，有点好笑，也有点感动，但还是说道，“在关东大赛这么重要的时间段里，如果你感冒了，幸村君会生气的。”也只有把那位在部员心目中的怪物美人部长摆出来了。
　　
　　果然，才一说完，秀一便见到切原全身一个激灵，乖乖地坐到自己对面开始擦头发了……话说只要提起幸村的名字，还真就比什么都管用。
　　“南野学长，你饿不饿？”他还念念不忘地问道，“要不然我等下请学长吃饭吧，我刚从窗户里看到了，南野学长刚刚回来，一定很累。”
　　秀一脸上露出个温暖的笑：“不用担心我，我吃了东西回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切原三把两把将头发胡乱地擦了，一脸悲壮地抬起头：“南野学长，你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呵～不用紧张。”秀一温和地安慰，接着，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也显示了他接下来所说内容的认真程度，“切原，有些问题我需要你老实回答，可以吗？”
　　切原点点头：“我知道了，南野学长直说吧。”
　　
　　“首先你要告诉我，最近你在打网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重点，秀一发现了，从那次幸村强行唤醒切原的半魔血统后，切原身上的气息就一直不稳定，尤其是红眼状态的时候，根本无法自主，常常不自觉地就会伤害到周围的人。最开始的时候还好，发作的时间短……大概是最近地狱训练太逼近极限的缘故，他红眼状态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控制力却没有半点变化，还是非常的不稳定。
　　
　　切原眼神一黯，他低下头：“我没办法控制打网球的情绪。”本来因为本身的自尊太强，尽管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头，也不想去向那些打败了自己的人求助，可现在见到这个对自己一直很亲切的温和学长担忧的目光，就觉得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丢脸的。
　　“打到激动的时候浑身都会发热，力量也一下子增加了好多倍，就像永远也不会疲惫一样。脑子里似乎是一片空白，又似乎比什么时候都清醒。等状态过了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被我打伤了，也想过要克制，可是没有办法……我拒绝不了那种浑身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喏，给你的。”秀一微笑着，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捧在手上，递过去。
　　还沉浸在郁闷情绪中的切原冷不丁被个东西杵到鼻子前，不由愣了下：“这是什么？”
　　“嘛，你当它是腰带就可以了。”秀一说道。
　　
　　比照切原腰部的尺寸做成长长的带着空囊的腰带，用的是可以直接粘起来的活扣。它的宽度足有十五公分，每隔一公分塞了根一公斤重十公分长的细金属条，共十根，总重十公斤。
　　这些金属条是秀一这些天趁部员们训练时，要求柳注意切原最大妖气值与情绪变化得出数据，再由此反复试验做出来的妖气测试装置，当切原开始呈现魔化时，会产生一种冰凉的流动能量，降低他的体温，刺激他的神经，帮助他控制自己的意志。
　　
　　这是秀一很早就想为切原准备的东西，而今天之所以会忙晚归，也有很大程度的原因是因为它……不二介绍了一家不错的手工店。
　　
　　“难道是新型的重力扣？”切原把“腰带”提起来试了试重量，嘴一咧，“直接这样戴上就可以了吗？”
　　“嗯，或许对你有点帮助也说不定。”秀一托起下巴，他并没有说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做成这个东西，“就当作我今天逛街给你带的礼物好了，收下吧。”
　　
　　“我这就试！”切原眼睛一亮，虽然他隐隐觉得这位学长话中还有些自己不太懂的地方，不过也没有多想，他兴高采烈地把浴衣从肩头扒下来，垂在跨上，然后就把“腰带”圈在腰间了。
　　摸一摸凉丝丝的很舒服，切原开始走来走去，时不时跳一跳，扭扭腰做几个挥拍动作什么的。
　　
　　“记住，平时除了洗澡尽量不要摘下来。”秀一叮嘱道。
　　“我知道啦！”切原大幅度地摆动手臂，“谢谢南野学长了！”弓步，下蹲，跑步……拼命地舒展肢体。
　　
　　“不要跟其他人说啊，就当作我们之间的小小秘密吧。”
　　“是！南野学长！”
　　
　　秀一微笑着看切原活动身体适应重量，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情绪。
　　
　　早就看出来了，幸村统帅的立海大网球部，或者说，统帅着立海大网球部的幸村本人，根本不在意所谓的过程，他要的只是胜利的结果。而要得到这个结果，中间有多少人受到伤害，需要的条件有多么苛刻……他不会放在眼里。幸村对部员狠，对自己更狠，打球时候受到的伤害，在他看来更像男子汉的勋章也说不定。
　　不能说他的方式是无用的，立海大的强劲众目共睹，整个网球部都弥漫着一种刀锋一样的锐气，而这种锐气，大概也正是幸村要的效果。
　　
　　比如对待切原。
　　被强制唤醒半魔血统的切原，有了更大的能够进步的空间，可散发出来的这样危险的力量，却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
　　幸村的选择是让他自生自灭。
　　
　　他放任切原野性地生长，随便他破坏网球部的和平，切原魔化时爆发出的邪气会让普通的部员感到恐惧，当黑暗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网球部，得到的结果会是崩坏呢？还是突破极限呢？这或许更是一种生存竞争，失败者会死吗？会残吗？切原本身承担了多么大的压力，抱着对自己多么大的怀疑，冷静下来以后对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的颤抖……他只冷眼旁观。
　　
　　秀一能理解，幸村面对妖魔长大，要挑战妖魔，就要接受妖魔的生存方式，要比妖魔更加残酷地训练自己。他的意念已经非常坚定了，也并不能说是错的。可是，秀一还是认为可以更好地去引导切原。只要借助一些适当的工具，就能让切原更为清晰地看清他自己的弱点……这只是在已有条件下尽力加快他成长的步伐，减少失败的可能性而已。
　　
　　秀一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幸村，他相信以幸村的眼光一定能看出来，也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观点。
　　
                  鬼怒川
　　不管网球手们是否做好了准备，关东大赛还是很快就开始了，关东地区各个县市的强队汇聚一堂，比起县大赛来说，档次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立海大是万众瞩目的一号种子，越是接近比赛，来进行侦查的人就越多。
　　
　　比赛前两小时，立海大部员在属于酒店的网球场中进行热身，击球之声不绝于耳，场外站满了各个球队派来的间谍、来自网球周刊的特派人员——一位看似憨厚三十岁左右的大叔，以及各类小报体育版记者等等。
　　
　　部员们完全无视了观众的存在，只将自己的身体尽力活动开。幸村也没有刻意让部员表演什么，他披着外套坐在场边，嘴角噙着一点浅笑，旁若无人的姿态……这也算是中学网球界王者的骄傲吧。
　　
　　热身完毕，网球周刊的井上先生获得了独家采访的权利，被允许与立海大网球队一起前往赛场……搭乘他们的校车一起。
　　
　　问题如下：
　　1，“作为立海大网球部正选的一员，对这次关东大赛是否有把握？”
　　井上先生选择了看起来最憨厚老实的胡狼桑原进行作答。
　　“要想从立海大拿到一分，就要踏过我铸成的堡垒。”桑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一头将要捕食的狼，“但是，我的防守没有破绽。”
　　
　　2，“你对这次的对手怎么看，双方会打一场毫无遗憾的比赛吗？”
　　这一次，坐在桑原旁边吹泡泡的丸井凑到井上先生面前。
　　“但愿遇见稍微好点的对手。”他枕着手臂往后靠去，“要不然就太无聊啦！”非常轻松活泼的语气。
　　
　　3，“副部长真田同学的看法呢？”
　　井上先生干笑着看向表情严肃的人。
　　“王者立海大没有死角。”真田的回复铿锵有力。
　　
　　4，“作为立海大网球部新晋的正选，而且是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比赛，切原同学希望在这次的比赛中获得什么成绩呢？”
　　由于前三位队员的回答太自信，晃到了井上先生的眼睛，他试图将视线转移到新队员身上。
　　切原本来在补眠，听到问题后勉强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儿，说：“我的愿望吗？我的愿望是打败我们部里的三个怪物。”接着翻个身，又睡着了。
　　
　　4，精神不断被折磨着的井上先生终于因为切原的鸡同鸭讲而崩溃，不过还好他很快被温和的经理治愈了。
　　秀一接过上个问题微笑说道：“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无论获得什么样的成绩，都不会觉得遗憾。”
　　
　　井上先生擦一把汗，数一数剩下的队员人数，决定提前结束采访。按照惯例，请部长大人做一个简短的总结和宣言。
　　于是幸村唇边勾起一个温软的弧度，声音也十分柔和动听。
　　他说：“虽然很对不起其他学校的队员，但是，冠军我们拿下了。”
　　井上先生：“……”
　　
　　立海大的第一个对手是来自枥木县的鬼怒川中学网球队，大热天的穿着黑色长袖长裤，头发都是绿色的，身高也差不多，乍一看还以为都长得一个样子。
　　
　　“喂，柳生。”仁王一个胳膊挂在他搭档的肩膀上，带点轻佻的神情，“鬼怒川不是温泉吗，难怪我看着觉得这么热了。”
　　柳生很淡定地扶一下眼睛：“虽然我不知道名称和球队有什么必要联系，但是……”镜片白光一闪而过，“如果你还不放手的话，我会很热。”
　　“别在意别在意，等一下我陪你好好地玩一场。”仁王换一边靠在树上，眼角微挑，说不出的散漫。
　　
　　双方队员入场，挺直身体隔着球网对望。
　　两位队长彼此互相表示友好。
　　“常胜立海大？”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就凭你这样瘦弱的部长带领吗？”
　　“立海大部长，幸村精市。”幸村保持风度，优雅地伸出手去。
　　“水野谦诚。”对方飞快握了一下就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松手，随即扭头哼道，“我们今天就把你们拉下来，给我等着。”
　　“让我们拭目以待。”幸村依然柔柔地笑。
　　
　　双方队员鞠躬行礼。
　　回到各自的休息区。
　　
　　秀一站在场边，正拿着对战表研究，然后听见幸村的声音。
　　“南野君，这一次就跟我一起呆在休息区吧。”幸村抱臂冲秀一笑道，“你会知道，坐在上面和坐下底下看球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嗯。”秀一没多大犹豫，“转换一下视角也不错。”
　　
　　第一场，双打一，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对上鬼怒川的小野三至和本田雄。
　　丸井三口两口解决掉手里的蛋糕，胡狼头上突出的一点头发渣子也都被电动剃头刀推干净了。
　　接着，双方队员入场。
　　立海大一方，丸井在后，胡狼在前。
　　鬼怒川那边的队型很奇怪，一个站在底线的右角，另一个站在网前不远处，与第一个呈现对角线站立。
　　
　　立海大先发球，丸井快乐地吹着泡泡，手一扬，黄色小球高高飞起，纵身，振臂，挥拍——
　　“啪！”
　　球拍与球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小球如同子弹一般，飞快地打向底线的左角，鬼怒川两名队员的死角处。
　　站在底线的小野三至咧开嘴角，左腿曲起就像弹簧似的冲了出去，正好停在黄色小球后方，转身，扭腰，旋转，抽击！
　　比丸井打过来还要快的速度将球反击回去。
　　
　　胡狼跑了几步，没有追上，球落在他的身后，鬼怒川得分。
　　
　　秀一坐在幸村旁边，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以下几行：
　　鬼怒川中学，绝招“弹力追踪”，利用弹簧原理，将弯曲腿部产生的弹性势能转化为人体的动能，速度瞬间提升，能追踪到原本打不到的球。
　　
　　“南野君事先做过调查了么。”幸村瞥一眼，笑着说道。
　　“通过特殊途径得到了枥木县县大赛的录影资料，通篇看下来也只有这个是值得注意的了。”秀一两腿交叉，继续注视球场。
　　
　　场中，丸井和胡狼已经丢失了发球局，看起来毫无作为。
　　
　　交换场地，丸井和胡狼从休息区这两人旁边走过。
　　“很无聊啊，部长。”丸井喃喃地抱怨一句。
　　“嗯，我看到了。”幸村柔声说道，“辛苦了，去终结他们吧。”
　　
　　第二局，丸井开始奔跑起来，根本没有胡狼出手的余地，很快破发。
　　第三局，丸井一边接球一边对着自己的搭档叫道：“杰克！”
　　“啊，我知道。”胡狼包容地一笑，“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胡狼的身手灵敏，在第四局第五局的时候一人包揽了所有飞过来的球，回球时常常打到角落，调动对方底线和网前不断奔跑。
　　第五局完时，鬼怒川一方已经大汗淋漓。
　　
　　第六局，最后一球的时候，本田雄似乎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照旧是把小球抛高，他的身体大幅度后仰，直到脑袋几乎要触到地面了，才狠命地把球打了出去！
　　
　　球飞到立海大那边球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后，弹起来足有半空高。
　　可惜了，从第三局后半开始就在底线玩球拍的丸井不知何时也高高跳了起来，他的球拍正挡在小球前面，吹出的绿色泡泡一炸，球也击了下去。
　　
　　双打一，立海大附属胜，六比一。
　　
　　双打二没有悬念的还是立海大胜利。仁王除了在第一局的时候接球，故意输掉以外，之后的五局全部让给柳生，让球赛成为柳生个人的表演赛，无比冷静地将对手削了一顿后拿下比赛，比分，六比一。
　　
　　然而，虽然前面四位前辈都先观察了一局才结束比赛，切原却并不注意这么多，他把握的单打三，以六比零胜了对手，用时：十分。
　　
　　全局完，立海大三局连胜，晋级。
　　
　　“做得不错。”幸村站起来，披着的外套随风翩飞，“就这样保持着进入全国吧。”他说。
　　“这一次都没有拿下重力扣呢。”秀一也微笑着。
　　
　　比赛惨败，想起之前放下的狠话，鬼怒川队队长收敛了气焰，再次与对手互相鞠躬后，直接离开了。
　　“我有点事去一下。”解散后，其中一个队员拍了拍他旁边人的肩膀，也没有拿球拍，往另一边跑去。
　　秀一在休息区注意到了，他跟着的人是……切原？
　　
　　
                  坦白
　　“你这家伙，给我站住！”切原的对手常山太也怒吼着拦在他面前。
　　“干嘛啊？”切原嘴角一扯，带着点邪恶的笑，拿着球拍在肩膀上左敲敲右砸砸，语气很轻蔑。
　　“你这小子，态度不要太嚣张！”虽然连比三场，但只有常山输得最惨，一分未得，比赛完了实在克制不住怒意，跑过来找茬。
　　“怎么，输不起啊？”切原斜着眼瞥他，“输不起就别打网球啊！”
　　“你这混蛋——”常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拳头就要砸下来。
　　
　　“请问，你找我们的部员有什么事吗？”伴随着一个明净的男声，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常山的手腕，“如果有事，直接跟我说就好。”
　　“给我滚开！”常山正色火大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别的话，吼了一句以后拳头狠命想要压下，可是，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就像铁铸的一般，他再怎么用力，依旧无法动作，他这才转头看向来人，气焰却是情不自禁地低了几分。
　　红发碧眸的少年微笑着，语气谦和，伸过他空闲的那只手，慢慢地把常山揪住切原领子的手挪开，完全不容他抗拒。
　　
　　“常山君是迷路了么。”秀一微笑着，“我刚看到鬼怒川的队员在那边等着常山君，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常山的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不……不用了。”他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放手，我自己去找他们！”
　　“真的没有别的事了？”秀一松开手。
　　“没有了！”常山脚下一个踉跄，转身就跑，“再见！你不用送了！”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切原，比赛的感觉怎么样？”解决了常山，秀一回头对小学弟温和地笑。
　　“他们才不是我的对手！”切原虽然被刚才学长难得现出来的强势惊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回过神来，拍一拍自己的腹部，“学长给的东西，我也知道怎么用了。”
　　“是吗？”秀一的笑得更温暖几分，“那就好了，去做下场比赛的准备吧。”
　　“是，南野学长！”切原立正行礼。
　　
　　旁边树下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也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下午遇到的是另一个县复活赛进来的球队，实力比起鬼怒川来说又差了些，胜利自然也是毫无悬念的，顺利进入十六强。
　　虽然并不算太累，部员们还是按照幸村的吩咐尽早睡了，毕竟第二天又要面对新的比赛，对自身实力的强大信心是没错……但对自己的要求亦是绝对不能松懈的。
　　
　　凌晨零点，窗外的月亮被浩浩渺渺的烟雾包围，一下子变成满月状态，边缘透着一缕缕血丝，萦绕不绝。
　　苍白中带点凄艳的月光洒下，透过窗棂直直射入屋内，给屋子里笼上一层朦朦红光。
　　幸村推开被子站起身，走到秀一床边。
　　微光中，红发少年的脸显得更加清秀。
　　
　　秀一察觉到身旁有人接近，一睁眼，正对上一双蓝紫色的眸子。
　　“……幸村君？”
　　幸村微微一笑：“月色很美，南野君有兴趣一起赏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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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都是白雾，所有的建筑都隐没在里面，连道路都难以看清。
　　
　　“幸村君，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秀一跟在幸村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雾中朦朦胧胧，突然有一种那人跟自己不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过一会你就知道了。”幸村的声音是这个飘渺世界唯一的真实，具有穿透力的，直直灌入秀一耳里。
　　
　　秀一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时，幸村便回过头，拉了秀一的手笑道：“跟我来吧。”
　　来不及拒绝，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面走去。模模糊糊穿行了一段时间，秀一的身上红光闪烁，不知被什么东西影响，他的妖气自发运转起来，前面的幸村也是一样，周身缠绕着白色的灵力……让他们成为这片灰蒙蒙地域中，唯一的两点亮色。
　　
　　正一路小跑着，幸村冷不丁停下来，秀一撞到他的后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幸村的身影竟然就这样不见了……接着，秀一只觉得手被人往上一拽，脚步顺着向上一跨，然后穿过什么水样的东西，凉丝丝的触感，不自觉就闭上了眼睛。
　　光芒再亮起来时，已然是豁然开朗的另一片天地了。
　　
　　长长的一条街，挂满了红的白的彩灯，一路延伸过去。
　　街道两边搭着许多有遮顶棚的、方方正正的摊子，里面也点着一些小的灯泡，还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半空中时不时飞过一个黑影，“嗖”的带起一阵微风。
　　
　　摊子前有许多穿着素净和服的少女，拿着烤熟的章鱼丸三两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看起来年纪小小的孩子们跑来跑去，高高举起点燃的花火愉快地玩耍，还有艳丽衣裳的美丽女子，半掩扇面“咯咯”地娇笑。
　　
　　“这是……”秀一看着眼前一幕，惊讶地转头看向他旁边的少年。
　　光芒掩映，幸村的笑容格外柔和，眼波也是温暖的：“南野君，正如你所见……这是庙会啊。”
　　
　　走老走去的行人，有着千奇百怪的容貌，头上的角、尖尖的耳朵、身后的尾巴、脸上手臂上的花纹……还带着动物特征的轮廓。并不是每个都有人形，但每一个都很开心。飘来飘去的虚影带来沁人的阴凉，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妖气味道，可是气氛却很美好，动人的笑容随处可见。
　　
　　妖怪的……庙会？
　　幸村看懂了秀一的眼神，微笑着说道：“正如在神奈川有妖怪的据点‘妖怪酒吧’一样，东京的妖怪们在每周五的凌晨零点开办‘妖怪夜市’，用来彼此交换修行的建议和一些特殊的物品。”
　　“啊……”秀一摸摸身后透明而凝实的物质，“这个是结界？”
　　
　　“嗯，为了避免深夜回家的人类发现，开办‘妖怪夜市’的街道整个笼罩了结界，而夜市的地点，也在原本的基础上，向上拔高了一米。”幸村一直温柔地微笑着，“这种一周一会的夜市，是各地的灵术师都默许的。”遵守规矩的妖怪，融入了人群的妖怪，是可以和人类和平共处的。
　　
　　“这样很好。”秀一看着这一派热闹景象，梦呓般的喃喃说道，“每一次都像庙会一样吗？”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妖怪们也可以这么快乐地在人界存活。除了厮杀和猎食……竟然还可以这样的么。
　　
　　“也不是啊。”
　　
　　秀一听到幸村的回答，才知道自己竟然把那一句问出了口。
　　
　　“愿意在这里聚会的，都是性情温顺的妖怪，对人类没什么大危害。”幸村说，“可是，总有一些不愿意跟人类共存的异类，而人类也不愿意任凭他们欺凌……因为如此，才有了我们这些灵术师的存在。”
　　秀一想起最初遇到幸村的时候，他说的也是……他的使命是“保持在这个世界中的异类和人类的平衡”。
　　
　　“你看。”幸村一手笼在袖子里——他与秀一只穿了浴衣出门，另一手指了指夜空，“今天很特殊，月亮呈现百年一次的异象，百年一度的妖怪们的生日。”原本的弯月瞬间补圆，适合妖怪修炼的天地灵气四溢。
　　所以，要举办一次盛大的庙会，纪念这第一只妖怪出现在大地上的日子。
　　
　　秀一抬头。
　　月亮真的很美……血一样的纹路，纯净的光，像是明亮火光中染了血的美玉。
　　
　　“有些话一直想跟南野君说，却没有找到机会的……”幸村侧头看着秀一的脸，唇边的弧度很柔软。
　　“嗯？”秀一回视，碧绿的眸子里一片澄澈。
　　
　　倒是幸村先挪开了目光，他笑了笑说：“南野君身上有妖力，作为一个正常人类而言是不可能的，要求南野君一定要加入网球部也理由有两个，一是为了就近监察南野君不要做坏事，另一个就是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再次对上秀一的眼。
　　“为什么南野君身上会有属于妖怪的妖力呢？而且南野君的神志很清醒，并没有被人控制的迹象。人类的躯体是不可能承担妖力的输入的，南野君用妖力却用得很顺手，除非生来就有，肉体才能在成长的过程中与妖气融合，可是……南野君的家人，没有任何一个跟妖怪有过接触，南野君的资料中也没有一点异常，所以……真的很奇怪啊。”
　　
　　秀一的眼里，慢慢地浮出满满的警惕。
　　
　　“但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幸村话锋一转，突然这样说着。
　　“诶？”话中的内容成功地令秀一愣住。
　　
　　“我会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再去窥探南野君的秘密，而南野君是不是也可以放下对我的警惕，与我重新相处呢？”幸村微微偏头，看起来很认真的表情。
　　
　　“你……”秀一沉吟着，这个人的控制欲，是这么容易消除的吗？
　　
　　“虽然一开始南野君有点勉强，但现在的南野君已经是网球部真正的一员了吧。”幸村的语气柔和，“部员们都很喜欢南野君，而南野君也很关心他们，不是吗？再这样彼此带着生疏去相处，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伤害。我是相信南野君的，所以，也请南野君相信我吧。”
　　
　　想起网球部的部员们，秀一的心一点点柔软起来。
　　严肃认真的真田，在数据方面给了自己很多帮助的柳，有点狡猾的仁王，冷静到不行的柳生，平时很老实个性其实很活泼的胡狼桑原，单纯可爱的丸井，对自己异常尊敬的有点迷糊的切原……在一起呆得时间长了，秀一也发现，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自己其实早就把自己放在了他们之中，他们也是一样。
　　……还有这个个性不怎么样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家伙。
　　秀一最后把视线落在幸村秀美的容颜上。
　　
　　“南野君现在没办法决定也没关系呢，可以慢慢地考虑。”幸村走过来，拉起秀一的手往前面跑去，“不过，今晚就让我们先放下一切，好好地欣赏这奇特的庙会吧。”
　　
                  妖怪夜市
　　一开始秀一只是搞不清幸村拉他出来的原因，可听幸村说了这么多以后，他又难得的感到一点迷茫。
　　秀一对幸村一直抱有的警惕，不仅仅是因为最初的带着点胁迫味道的邀请，还有这个人本身……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幸村很多时候思想过于深沉，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秀一只是本能的感觉到这个人的危险性，所以想要保持距离。在慢慢的发现两个人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一点不安的，而现在，幸村又突然把话说开、表明态度……饶是秀一再怎样聪慧，脑子里一下子也难以精确分析。也只有按照幸村说的，慢慢想清楚再说了。
　　
　　妖怪夜市很热闹，秀一看到了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妖怪们，或者说，曾经在妖狐的记忆里窥见了部分，自己亲眼看到的，从来没有。
　　嘛，这也是人生中罕见的一次经历了。
　　秀一偏头笑了笑，其他的事情可以等以后再说。
　　
　　“南野君，南野君？”幸村的声音惊醒了秀一的思绪，“还在想吗？”他带了点笑意地说道，“看到南野君这么认真地思考，我很高兴呢。”
　　“谁让幸村君喜欢给人出难题的？”秀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算了，就请幸村君带我好好去看一看这么稀罕的庙会吧！”
　　“恭敬不如从命。”幸村也笑起来。
　　
　　幸村拖着秀一，在许多店子里不停地穿梭。
　　店铺很多，卖的东西也很诡异，妖怪们拿来交换的东西，到底跟人类是不一样的，烟雾状粘稠状、瓶装罐装、或者丝线上挂着的发出奇异叫声的活物……千奇百怪无所不包，让秀一狠狠长了见识。
　　
　　这里的妖怪大多知道幸村的身份，却都没有慌乱和惧怕的神色，想必幸村所说“灵术师默许”的事情是真的了，而且，他们似乎完全不担心幸村可能攻击什么的，该推销的还是一样推销，说话招揽生意时也很亲切热络，甚至偶尔还会开开玩笑。
　　
　　“幸村君跟他们很熟啊？”又走了一会，秀一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
　　幸村笑道：“我们灵术师做任务也需要信息的，其中有一些跟我们家打过交道，曾经见过面。不过他们的态度可不是因为这个，妖怪夜市上的灵术师也不过是来逛庙会的顾客而已，大家开开心心最好。”
　　
　　“这样的话真不像是从幸村君口里说出来的。”秀一摇摇头，今晚的气氛实在太放松了，根本没有平常两个人相处时的微微紧绷感，不知是因为刚才幸村一番话的缘故，还是这庙会周围环境影响的原因。
　　幸村有点好笑：“南野君，既然是出来玩的，又到了能放下身份的另一个空间，我总不至于还要保持部长的威严吧？”
　　“说的也是呢。”秀一怔了怔，随即失笑。
　　
　　既然已经来了，就该好好地逛遍每一个摊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秀一的兴趣渐渐升了起来，与幸村一起，缓缓地步行。
　　
　　第一家摊子前有许多小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和服，都一跳一跳的够着什么。
　　秀一和幸村走过去，看到满铺的烟雾缭绕。
　　朦胧间一个少妇的脸若隐若现，一只手臂伸出来拿着烟枪，却并没有身体。
　　
　　“烟之罗，能给我们一些花火吗？”幸村隔着小孩儿们，朝着铺子里喊话。
　　“呦，是灵术师啊……”那少妇抽口烟，徐徐吐出烟圈——形成鬼面的形状，“这么年轻也敢来参加妖怪的庙会，真是胆子大呢。”
　　“多谢关心，在下相信，有遵守规矩的前辈们在这里，是没有人敢造次的。”幸村不慌不忙。
　　
　　少妇又细细打量了幸村一阵，才撇嘴说道：“原来是幸村家下代的家主，这就难怪了。”烟雾渐渐凝聚，慢慢现出个身材丰腴的人形来，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基本轮廓却是能看清了，“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我也不好不给你面子。”她斜斜往旁边一靠，“这里没有货币，全部都要用交换的，你明白吧？”
　　幸村笑吟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过去：“这张怎么样？换三十个花火。”
　　
　　少妇看着符纸，符纸飞起浮在她眼前：“看样子不错，我收下了。”符纸燃烧，化作一个蓝色和服的美丽少女，长发披垂，笑容恬静。
　　
　　“你做的式神？”秀一侧头悄悄问道。
　　“嗯，她是专门用来做杂物的，烟之罗全身都是烟雾，聚成实体很浪费妖气，所以这个式神可以帮她不少忙。”幸村也悄悄回答。
　　
　　“好了好了，不用在那边嘀咕，我还有客人，旁边等着去。”烟之罗指着一边的空气，幸村和秀一依言让开。
　　烟之罗的身体又烟雾化了，她手里的烟枪不断冒出青烟，然后变成一根根细长的花火，飘在店铺里，成形了就直射下来，被店铺前的小孩子接住，再做出第二批花火。
　　小孩子一拿到花火就跑到大树下，树下有个大大的白色圆圈，里面也有一些小孩子在等着，看到同伴带回了花火，小脸上就洋溢出快乐的笑容。
　　
　　“这些小孩……是座敷童子吧？”秀一看着取花火的小孩儿，又看看树下的孩童，“而那些是人类？”
　　“不要紧的。”幸村看出秀一的担忧，唇边微微勾起个浅笑，“人类的小孩是座敷童子的好朋友，这些小妖怪们只是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让自己的朋友跟自己一起分享喜悦而已。庙会结束以后，座敷童子会送他们的朋友回家，之后人类的小孩只会记得这种开心的感觉，而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圆圈，就是告诫其他妖怪‘里面的人不可以伤害’的标志。”
　　
　　“那就好了。”秀一微笑，“这样真不错。”
　　
　　两人说话时，烟之罗的声音传过来：“喂！你们两个要的东西好了！”
　　“哎，我这就过来拿。”幸村也高声回答一句，跑过去把花火握在手里。
　　
　　烟之罗一边吐烟圈一边嘟哝：“区区一个人类身上居然有高等妖狐的妖气……真是奇怪。”
　　幸村身子僵了僵，望向站在前方等待自己的秀一——那红发少年正满眼温柔地看着座敷童子与人类小孩嬉戏，于是压下心底升起的一点疑惑，快步朝对方走了过去。
　　“南野君，不如一起放花火如何？”他柔声说道。
　　
　　下一个店面前方一片花团锦簇，秀一远远看见了摇头苦笑，决定绕过。
　　看到秀一的表情，幸村觉得颇有趣：“那里是白粉婆的铺子，卖的都是胭脂水粉之类，很受女妖怪的欢迎哦。”
　　听出幸村话里的揶揄意味，秀一没好气地剐他一眼：“拜幸村君和所有网球部员所赐，我曾经被你们崇拜者围追堵截了一个礼拜，包括鞋柜书桌都被她们塞满了需要转交的情书。”他对女性一向尊重，对学校里的粉丝们也是彬彬有礼，刚加入网球部的那段时间，他几乎都被折磨透了。
　　“抱歉抱歉。”幸村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南野君个性太好，受到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说其他部员就会很粗暴，而是秀一这人看起来就觉得温和得很，让人想要亲近。
　　
　　秀一正要再说几句什么，却见幸村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情。
　　“幸村君？”秀一从没见过幸村这副样子，不由有些惊讶。
　　“南野君，发现好东西了。”幸村回过神，柔柔一笑，“你闻闻看。”
　　秀一闭上眼，妖气流转……空气中飘来沁人的香，清静、悠远，且令人心驰神往。
　　“……这是？！”好特殊的味道……在哪里闻过呢？
　　“是的，真没想到，居然这个东西会出现啊……”幸村拽着秀一向前跑去，“我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到吧！”
　　
　　秀一猝不及防又被拖走，看一眼自己与幸村交握的手，也只得心里叹息了。
　　


返魂香

　　发出香味的地方是一个神龛，周围用木板砌成方框，里面嵌着一张画像——画像庄严中带着一丝邪异，却因为面目模糊而看不出是哪位神祗。
　　画像前摆着一个大概是铜制的香炉，里面插了几根点燃的香，袅袅升起的白烟带着清静的香气，一直往四面八方飘散开去。
　　
　　不出一时三刻，画像前已经站满了人，虽然多，但还是按照顺序排好了，并不显得混乱。
　　幸村与秀一来得算快，站得位置也就比较靠前一点。
　　
　　“我本来只是希望带南野君出来散散心，倒没想到会遇到这东西，即使换不到，现在多嗅一嗅它的发出的气味，也是对身体很有好处的。”幸村看着秀一，微微勾起了唇角。
　　“原来是这个，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秀一认出来了，能见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他也觉得很幸运，“……返魂香。”
　　
　　返魂香，天长日久有灵性的药物，成精以后本体为带着画像和香炉的神龛，百鬼夜行妖怪的一种。对于自愈能力不强的妖怪而言，是疗伤的圣品，对于人类效果更佳，即使肉体已经死亡，只要在尸体化为白骨之前服下，就能够使腐肉生肌，重新获得生命。
　　因为觊觎它的人太多，返魂香很少在世间出现，名字虽然归于百鬼之中，实际上跟里面任何一只妖怪都没有交情，非常孤傲。而且它天长日久吸取日月精华，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能力，除非它允许，否则，在本体画像周围一米之内，没人能够取得它分泌的香精。
　　
　　秀一闭眼回忆很久，才终于想起以前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上一世妈妈生病的时候，披着自己模样外皮的妖狐藏马曾经到处寻找这个东西的下落，可惜每次循着味道寻过去时，东西早已被人捷足先登，最后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才铤而走险去了灵界盗取三宝。
　　
　　“真遗憾，这次出来没带什么好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能换到呢。”幸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一阵，亮出一张符，“考虑到或者会有不怎么精明的妖怪捣乱，所以带了这张天雷咒，不过，威力不算强大，想必返魂香是看不上了。”他这样说着，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沮丧的情绪。
　　“我也没什么可以交换的，恐怕帮不了幸村君。”秀一微笑着。
　　“南野君不用在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已。”幸村耸耸肩。
　　
　　不管人群是不是还在增加，时间到了。
　　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
　　“现在，你们可以呈上想要交换的东西。”画像没有开口，这声音却明明白白是从那里传出。
　　
　　话一说完，香炉的前方出现一个金属制的天枰，左右各有一个托盘，左边放着个小碟子，上面有一丸丹药一样的圆珠，琥珀色，约莫硬币大小，想来就是返魂香香精除却线形外的另外一种形态了。天枰的另一端空无一物，应该是用来搁置妖怪们的交换物。若是返魂香认为两者等价，自然就能拿走左盘的香精。
　　
　　妖怪们顺次走上去，各自放上觉得有价值的东西，种类多样。比如五百年的犀牛角、三百年的白鹤羽、两百年的毒蛇胆，还有河童头上养水的凹槽、雪女寄托妖力的头发、两栖类妖怪褪下来的鳞甲之类，千奇百怪无所不包。若是随身没带着珍贵物品，也有把自己妖力的凝结体送上去的，从凝结方式中能够窥见部分修行的诀窍，这也不失为一种特殊的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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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欢喜就有人失望，零零总总大概三五个妖怪得到了返魂香精，揣在怀里就匆匆离开了。
　　轮到幸村走上去，正如他之前所说，没有成功，好在他心里早有准备，一放不准便收回符纸干脆利落地让路，姿态颇为潇洒。
　　
　　秀一本来只是看看算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于是手臂绕到耳后，拈出两支艳红的蔷薇，缓步走上前，将其放入天枰的右盘。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好像一枚香精不能压下那两支蔷薇似的，这天枰居然往右边偏了过去。接着，左盘上又多出两枚，天枰才堪堪平稳。
　　
　　秀一一愣，伸手把左盘上的香精取下来……三枚珠子在他掌心骨碌碌地转动，莹光流转，非常漂亮。
　　妖怪们开始骚动了……
　　
　　幸村很快走过去把人拉走，财不露白，尤其在妖怪群里，怎么样也要小心才是。他环首四顾一下，冷笑着对着秀一手里的东西结了个印，隐没了它的光彩……这也是警告，没两把刷子的，最好还是不要挑战灵术师为妙。
　　“我们去别处逛逛吧，南野君。”幸村柔柔一笑。
　　“啊，好的。”秀一领会，把香精掖在衣服里面，转身走开了。
　　
　　好在这里厉害的妖怪自愈能力够强，不需要返魂香，而普通的妖怪顾忌幸村的身份，也不敢追来，走了一阵后，两人也就放慢了速度继续游玩。
　　
　　“看样子南野君的妖气价值真是相当贵重啊。”幸村随口调侃着，他并没有追根究底。
　　秀一扭头，当做没听到。
　　
　　越是往里走，吃的东西就越多，到后来几乎遍地都是食物。
　　“南野君，要是有胆子，不妨换一些尝尝鲜？”幸村唇边挂着抹笑意。
　　“嗯，说不定还能给部员们带些回去。”秀一点点头，很认真地问道，“不知道幸村君做的式神够不够用，或者我也能帮一点忙。”
　　这下轮到幸村愣住了，开什么玩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能带回去的么，即使带了，又要怎么解释？仁王他们倒还好，对着丸井和切原，岂不是要顶着他们的追问烦上好几天吗……
　　“南野君，你说笑的吧？”幸村嘴角抽了抽。
　　秀一无比正经地盯着幸村，半晌，终于开口：“啊，我当然是说笑的。”他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幸村君的反应很有趣。”
　　幸村黑线：“……很高兴我娱乐了你。”
　　
　　说真的，有妖狐部分记忆的秀一对于妖怪食物的了解度其实很高，可是，当他看到面前的奇异液体时，还是觉得有一点高估自己的接受能力了。
　　“幸村君，你见过这个东西没？”他摸摸鼻子捂住嘴，不是他不懂礼貌，而是这气味实在太熏人。
　　
　　铺面上摆着一排透明的瓶子，里面盛着的液体从无色到浅黄色到红到蓝……甚至是漆黑那种，真是色彩斑斓，什么样的都有。
　　但是，随便拿起一个晃晃，都是硬实得很，粘稠到“不用力甩就一动不动”的状态，让人不禁产生“啊，这真的能从瓶口倒出来吗”或者“要多么粗的喉管才能坚强地咽进去这种东西啊”……的疑问。
　　可就算这样，还偏偏有许多气泡诡异地浮上降下，更不要说里面泡着的标本一样的不知什么动物的残肢了。
　　
　　幸村苦笑道：“很遗憾，我没见过。”
　　
　　正说时，两人就看到一丛黑刺倏然瓶子底下冒出来，都被吓了一跳。
　　黑刺升高，一个戴着眼镜的脑袋慢慢露出，一尺尺拔高……待到彻底站直了，两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细长人形的妖怪，腰间环着一圈竹叶，明明白白昭示出他的身份。
　　
　　“两位客人，欢迎光临小店。”他的镜片划过一片白光，加上嘴角扯出的那点奸笑，怎么看都很诡异，“各色蔬菜汁非常有营养，还能维持身体的健康，不过基于两位都是人类，所以口味不用太重，选这个就好。”他挑出一个瓶子托在掌心，“怎么样？颜色我尽力调配到很美丽了，选择浸泡的小生命也很可爱，绝对物美价廉。”
　　
　　幸村和秀一朝着他手看过去，那个所谓可爱的小生命爬在玻璃瓶底，昂首挺胸，连触须都是清晰可辨……黑色的，甲壳类的，栩栩如生的，蟑螂。
　　“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吧。”秀一无力抚额。
　　“……说的也是呐。”
　　幸村轻轻笑了笑，拽住秀一的胳膊拔腿就跑。
　　
　　至于身后传来的——
　　“客人！客人不再考虑一下吗？”
　　“燃烧吧，burning！”
　　“你们都给老子回来！！！”
　　这样的呼喊以及隔壁摊子突然冒出的大火，自然是全部被他们抛诸脑后了。
　　
　　“轰——”冲天的烟花炸开，满天尽是缤纷的颜色。
　　人流汹涌，踏着鼓点，载歌载舞而来。
　　“啪、啪！啪、啪！啪、啪！”均匀的二拍节奏，少女穿着粉色印花的和服，头顶草帽足踏木屐，口中发出明快急促的呼声。
　　青壮年的汉子们矮腰踮脚，动作奇怪却又其乐融融！
　　矮个子的老头儿吹笛在前引路，弹奏三味线的小妖怪身子一扭一扭。
　　不论是魑魅魍魉还是牛鬼蛇神，都是同手同脚跳得无比欢畅！
　　
　　“啊！是阿波舞！”秀一惊异地喊出声来。
　　“虽然还没到八月，可是这里也有了美好的气氛呢。”幸村感叹，“好久没见过了，这样充满了喜悦的舞蹈。”
　　秀一的心情平静下来，碧绿的眸子里映着橙红的火光，熠熠的很有生气。
　　“幸村君也去跳吧？”他饶有兴致地提议。
　　“诶？”幸村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已经被推了下场，“南野君你……”一转头便发现旁边多了个人影。
　　“一起跳吧！”秀一对着幸村邀请，笑容是纯粹的快乐。
　　幸村怔住，随即见到秀一从容而跳脱的动作，也愣愣地一同跳起来……
　　多么美好的光景。
　　
　　结束的时候，幸村和秀一走出结界。
　　“今晚好开心啊……”足底踏上了实地，秀一的心里有些安稳，也有些失落。
　　“嗯，真的很难得。”幸村点头表示赞同。
　　结界外的空气不再有那么多奇异的味道，反而多了些高科技带来的浊气，幸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这里是他生存的地方，再怎么不堪，也要全心地接受。
　　“幸村君。”秀一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幸村回头：“南野君？”
　　“喏，给你。”秀一摊开手掌，掌心圆溜溜的一颗，正是在夜市中得到的返魂香香精。
　　幸村眸光闪了闪，接着，他的面上泛起浅浅的笑容：“这东西对人类很有用，南野君应该好些收藏才是。”他并没有伸手去接。
　　“我有两颗足够用了。”秀一摇头，“这颗是送给幸村君的，作为今晚带我出来玩的谢礼，请务必要收下。”
　　他微笑着，眼神如此温柔：“幸村君不是说过……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好好相处的么？”
　　




六角中

　　第二天早上，秀一是被不断捶门的强烈“咚咚”声惊醒的，他挣扎着张开眼，太阳穴那里刺刺的，有点头昏脑胀的感觉。
　　这么个吵法，死人都能给叫活了吧……
　　
　　旁边床上的幸村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正艰难地坐起身来。
　　两人相视苦笑，很快冲到盥洗室洗了把冷水脸，这才清醒过来。
　　昨晚果然玩得太累了……啊。
　　
　　“部长！经理！你们没事吧？！”
　　“南野学长！部长！你们到底在不在啊？！”
　　是丸井和切原。
　　
　　“柳生，我总觉得经理跟部长在一起住太危险了。”这人说话时尾音上扬，语气居然是一本正经的。
　　门外声音静了一下，显然是有人被吓到有人在整理思绪。
　　“在部内经济赤字的情况下，前者被后者拐卖的几率是百分之七十一，后者出卖前者的是百分之二十，还有百分之九是两人合作欺凌全体网球部成员。”
　　没错，他用了“欺凌”二字。这非常具有逻辑性且用词极其精准的发言、沉稳的语气来自立海大军师。
　　
　　门外顿时盘旋起那种隐晦的却连隔着门板也能感觉到的低气压……
　　
　　“不觉得很奇怪吗，部长向来都起得很早，经理也从不迟到，今天居然一起晚点……”绅士的声音永远这么冷静。
　　“也就是说两个人一起失踪了？”最初那个声音由正经变为调侃，“嘛，私奔还是约会去了呢？”
　　“……真是太松懈了。”某个意志坚定的人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不确定。
　　
　　越说越离谱，里面的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秀一有点无奈，但幸村显然已经恢复了他身为部长的威严。
　　“需要我请你们进来吗？”如此轻柔的声音，“或者大家是来邀我做热身的？”
　　
　　“糟了……部长在房间里。”
　　这是众人一致的心声。
　　推推搡搡彼此谦让一阵，终于还是二年生的切原被学长们当了挡箭牌。
　　“部长，南野学长，我们进来了！”他还是决定先打个招呼做足礼貌再说。
　　
　　“请进。”这次是秀一温和的声音，让外面的人稍微将心脏往下放了放。
　　拧开门把手，推开——
　　
　　“大清早的一起在走廊上练嗓子，真是好兴致啊，大家。”幸村双腿交叉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一堆人，“看来是精力过剩了呢。”
　　
　　当部员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已经恢复了状态的、衣着整齐的部长大人和经理。
　　
　　“呀，部长你原谅我们吧……”丸井吹出的泡泡炸在脸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扯下来，一边还连连摇头。
　　秀一微微垂头，轻轻笑了声提醒道：“幸村君，比赛就要开始了。”
　　幸村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的确只剩一个小时，于是站起身来，披着外套往门外走去：“嗯，走吧。”
　　
　　……就这样被放过了吗？
　　部员们面面相觑，接着恍然大悟般转身要跟上去——
　　
　　却见幸村突然回过头来。
　　“对了，大家。”
　　众人眨眼。什么？
　　“昨天我跟经理真的做了些让你们意想不到的事哦～”柔美的笑容。
　　众人呆滞。
　　
　　“好了幸村君，请不要助长流言的滋生。”秀一绷着脸忍笑走过来，揪住幸村的袖子把他带走。
　　……沉默。
　　
　　“诶诶诶诶诶？难道真的是约会去了？！”丸井爆发出一阵惊呼。
　　“骗人！！！”切原更加大声，猛摇头无法接受现实状。
　　
　　柳生推了推眼睛说：“从经理的态度上看，的确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是部长刻意误导的那种。”
　　柳在笔记本上划了几笔：“和谐度增长三十个百分点，嗯，达到及格线了。”
　　
　　到达比赛场地的时候，立海大的对手已经在那里热身了，铁丝网外站了好些穿着无袖衫的小孩子，都是很兴奋地在跟里面的人说话，队员和声援者之间的互动良好。
　　
　　这一场的对手是六角中学，他们休息区的长椅上盘腿坐着个枯干瘦小的老头儿，动作很迟缓，说话也是“咿呀咿呀”说不太清楚的样子，不过，所有的部员都对他相当爱戴，不是表面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球网的两边，两队成员互相打量。
　　六角中的人很有趣，头发前端染成银色的佐伯虎次郎，鼻子像喷气机一样不断“吭吭”响的树希彦，黑亮长发带着鸭舌帽显得好像很阴沉的木更津亮，身材高大的黑羽春风和天根光，一头刺目黄色头发的队长今井严，以及没什么存在感的首藤聡。
　　
　　但是，正在这种队伍之间默默传递什么的时候……
　　“部长是美人，经理也是。”天根光突然面色严肃地开口，顿了顿，“噗。”他额前留着的一撮卷发倏然飘起。
　　黑羽春风脸上青筋迸出，抬腿一脚把他劈翻在地：“白痴吗你！”
　　银发的佐伯连忙道歉：“对不起幸村部长，我们的队员失礼了。”
　　
　　“没关系。”幸村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双方队员行完礼回到休息区后，他召集了自家部员，笑得十分温柔，“完败他们吧。”
　　部员们只觉一阵阴气袭来，寒毛竖立，于是纷纷挺直了身体重重点头：“了解，部长！”
　　
　　双打二的选手，丸井和胡狼杀气腾腾地上场了。
　　秀一拎着一箱纯净水走过来，见这两人的气势出奇地高昂，有些不解看向翘腿悠闲坐在椅子上的部长大人：“幸村君，丸井君他们，好像很激动。”
　　“没什么，稍微给了点鼓励而已。”幸村微笑。
　　秀一叹气：“你又威胁他们了吧……”
　　
　　场上双方队员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让我们来一场没有遗憾的比赛吧！”黑羽春风如是说道，接着就是一个大力发球。
　　丸井很快移到前方，把球抽回去，口里低声嘀咕道：“可我现在更希望部长不要再生气了……”
　　
　　立海大照例放弃了第一局，此时丸井和胡狼已然看穿了对方的攻击。
　　黑羽春风的力气很大，而且动作灵活，并不局限于打球的姿态，不论对手有的球势多么凝重，他都能狠狠地将球击回。
　　天根光的球拍比普通球拍场上一些，加上他柔韧肌肉带来的爆发力，能接到很大范围内的击球。
　　总之，不愧为这次关东大赛的种子选手。
　　
　　但是，仅仅这样的话，在立海大是不够看的。
　　无论是灵敏度还是防守度，胡狼桑原都是佼佼者，天根光跟他相比还有一段距离，而丸井的特技球总是擦着球网落地，让力气大的黑羽春风无从下手。
　　第一局之后便呈现一面倒的趋势，六角中再没拿到一分，六比一结束。
　　
　　“辛苦了。”秀一给丸井和胡狼递上水杯。
　　“多谢了，经理。”胡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而丸井接过后却没有喝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幸村的表情，好像寄望能看出什么似的。
　　“二十五分。”幸村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按照规矩来，但是，花费时间最长的队员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部长你应该一开始就说的！”丸井举拳抗议。
　　虽然这场比赛很轻松，丸井并没有出汗，秀一还是送上干毛巾以作安慰。
　　
　　然后，双打一开始。
　　这一场比上一场更加没有悬念，树希彦的回球没有旋转，然而在不需要旋转来制造特技的人眼中，这只是个鸡肋的能力而已，佐伯虎次郎能根据人肌肉变化的不同看穿对手球路，只可高尔夫的起手式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于是绅士柳生耍了整场的高尔夫，仁王放手基本上没有回球。
　　依然是六比一。
　　
　　“时间呢，部长？”仁王把球拍横在脑后，偏头笑问。
　　“十五分。”幸村回答，“就看真田的结果怎样了。”
　　丸井抱头躲在搭档的身后惨嚎：“啊啊啊啊啊，跟副部长比的话我输定了啊啊啊啊啊，部长你真是太狡猾了！”
　　
　　真田走上台的时候，秀一也不再服务大众，干脆地坐到幸村旁边：“幸村君，我好像一直没怎么看见仁王君正式打球，他这样偷懒下去，不要紧吗？”
　　“呵。”幸村勾起嘴角，“总有他没办法偷懒的时候。”
　　
　　除了绝对胜利的幸村以外，如果说立海大还有一个从来不进行第一局观察的人，那么就是真田了，作为掌剑者的他，所信奉的原则除了进攻，还是进攻。
　　对方也看出局势不妙，这次似乎是临时更换队员，让部长上场了，只可惜，仍旧没法过关，败于真田之手，六比零。
　　
　　真是压倒性的胜利……
　　
　　也许是实力对比太过于强烈，铁丝网外的小孩子们哭成了一团，只有唯一的一个脸蛋涨得通红，眼里竟然都是看到精彩球技的兴奋，被六角中队员拍脑袋的拍脑袋，掐脖子的掐脖子，秀一瞥眼过去看到了，也只是笑笑而已。
　　
　　回去的路上，秀一问了一个问题：“幸村君，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立海大会真的被人从王座上拉下来？”
　　“不会有那么一天。”幸村的语气中含着极大的自信。
　　
　　“如果立海大会失败……”
　　沉默了好一会儿，幸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那么，他们必须踩过我的尸体。”
　　




特别案件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今天早上幸村和秀一都起得很早。
　　可是就在一切都准备好，就要出门的时候，幸村的手机响了。
　　
　　“喂。”幸村走到一边，把手机接通。
　　里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秀一看到幸村的面色渐渐冷下来，还有透着一丝冷戾的简短的回应。
　　“嗯，知道了，不用多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嗯，不用废话了。”收线。
　　
　　“南野君。”幸村重新挂上浅笑，回到秀一面前。
　　“幸村君。”秀一眼里带了点疑惑，“你现在有事吗？”
　　“工作来了。”幸村的眼神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现在其实并不如他表现的那般愉快。
　　“但是，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秀一听了也不禁皱眉，灵术世家应该会有很多灵术师才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特别要求正在比赛中的幸村进行工作？
　　“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务吗？”秀一问道。
　　
　　幸村笑容微冷：“总有些人喜欢动动手脚的。”似乎是想到什么，唇边的嘲讽怎么也遮掩不住，“南野君，今天的比赛就交给你了，帮我看着他们。”
　　“好。”秀一点头答应，“你自己小心。”
　　
　　幸村离开以后，切原和丸井没见到部长好一阵追问，秀一只说他是到别的赛区做侦查了，就轻易把他们糊弄了过去。
　　真田和柳自然不会这么容易相信，秀一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就一五一十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来了。”柳的脸上笼了一层寒霜。
　　真田的表情也很难看，丝丝缕缕的剑意涌出，他一张铁面绷得紧紧，像是好不容易才压下杀气似的。
　　
　　秀一没有追问，但稍微想想也知道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且从柳和真田的反应来看，幸村被这样刁难，也不是第一次了。
　　“先比赛吧。”他这样说道。
　　
　　另一边，幸村直接坐出租车来到东京的警视厅外。
　　望着那高大的现代化建筑，幸村勾唇冷笑，直接拐到角落树后的阴影处，手腕一抖，符纸自燃，他闭眼靠在树上，静静地等待。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面前正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青年，神色很端正的。
　　“是幸村家派来的灵术师吗？”他上下打量一下幸村，有点怀疑的语气。
　　
　　的确，幸村现在还是做学生打扮，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虽然是呆在在指定的地方，但是谨慎起见，还是多问一句比较好。
　　
　　“我没时间跟你多说。”幸村从怀里拿出一个卡片，递过去。
　　青年看过，双手恭敬地送回：“我是巡查西川敬崇。”他自我介绍道，随即微微弯腰摆开手臂，“请跟我来，警视长等您很久了。”
　　“嗯。”幸村拎起提包，里面装的是他需要的东西。
　　
　　没有走正厅，西川巡查从后面将他带到一个厚实的铁门外。
　　正要敲门时，幸村用手势制止了他。
　　接着，幸村走进旁边的盥洗室，等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白色的狩衣，头顶高冠，用白色轻纱掩住了面容。
　　“您这是？”西川见幸村这样，迟疑地问。
　　“我不希望因为无谓的事情浪费时间。”他指的是因为自己的年龄而被质疑的事情。
　　西川低头表示理解，随即按特殊的暗号叩响铁门，再推一推，开了。
　　“请进。”从确认了幸村身份以后，他一直是很尊重的态度。
　　
　　房间是密闭的，完全不通风，墙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能够安装监视器的地方，最里面的墙面安着一个投影仪，旁边有高科技的电脑和系列仪器。
　　投影仪前面是一张长形的红木桌，分散坐着几个穿着警服和休闲服的人。
　　
　　这是分属于东京警视厅刑事部特别刑事调查组成员秘密会议的地方，因为这次的时间警视总监很重视，所以要求警视长亲自过问商讨。
　　
　　“灵术师来了啊，等你好久了！”首座的是满脸胡子但其实很开朗的警视长，他首先站起来表示欢迎。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的神情都带了些疲惫，看到幸村出现时，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幸村颔首为礼，西川领着他坐到警视长下手第一位。
　　“我是幸村。”他简短地介绍自己，然后说道，“我们开始吧，请先给我详细叙述所发生的事情。”
　　
　　“不知幸村大人有没有看过这几天的报纸？”警视长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没有，请直说。”幸村端坐，声音里没带上任何情绪。
　　
　　“那么，请您先看一下这些资料。”穿着休闲服的一个递过来一叠厚厚的装订成册的纸张。
　　幸村把它们摊开放在桌上，两指并拢抵唇念诵几句，接着手掌轻轻在册子上方空气一抹——纸页顿时仿佛被风吹起，飞快地翻动。
　　
　　二十秒之后，最后一页也静止了，合起来躺在桌面，首页在上。
　　“只有这些吗。”幸村淡淡地说道，“一个月之前开始的连环杀人案件，主犯区东京，以及东京地区可能的嫌疑人——都是不久前从监狱里释放的罪犯。”他眸子里的冷光透过面纱直刺出来，让人遍体生寒，“没有更详细一些的么？”这应该是第一步排除掉的嫌疑人资料，也是有关这个案子最基础的东西。
　　
　　“失礼了。”其中一个长袖长裤的清秀女子又抱来十多本资料，放在幸村面前，“我们一开始只以为是变态杀人狂，但是查询了所有有记录的犯人和没有拿到证据却被警方密切监视的心理疾病患者的资料以后，并不能锁定固定的人选。当事态越来越严重的时候，上面才决定交给我们特别调查小组处理。”也就是说，由这个小组出面，并且邀请出名的灵术师进行配合，秘密地调查。
　　“这里包括所有怀疑过人选的资料，案发现场分析报告、尸检报告、血液解析报告、历年来类似案例等等，是我们所能够找到的全部。”
　　
　　东京地区是首次发生常人无法解释的案件，这特别调查小组成立虽久，也是第一次真正执行任务。虽然请来了灵术师，但因为都是第一次看到术法的缘故，心情颇为震荡。
　　
　　幸村也不计较他们一开始的试探行为，只是安静地把所有册子顺次摆在桌上，双臂平伸，自然划成弧形，做成指诀状收到面前。
　　念咒，狂风大作。
　　所有的书页一齐翻动，噼啪作响，除了幸村的面纱未动，室内所有人都仿佛站不住脚似的，东倒西歪。
　　
　　结束后，幸村站起来说：“带我去看尸体。”
　　
　　小组的人似乎习惯了幸村简洁的做事风格，也不多话，都起身带路，警视长跟幸村打过招呼，就直接回办公室了……下面他只需要等着小组调查结果出来结案即可。
　　
　　停尸间很阴森，冷气很足，尸体的脸上都结了层白霜。
　　幸村直接站在最新鲜的尸体前面，戴上手套翻开之前法医剖开的部分仔细观察——看看内脏和肌肉部分是不是有异类法术留下的痕迹。
　　
　　“这位幸村大人好像很年轻……”一个成员对身旁人悄悄说着，“听声音未成年的样子。”
　　“既然姓‘幸村’，就是那个家族的嫡系，应该没问题。”被问的人也小声回答，“刚才的法术让我眼花缭乱的。”
　　
　　没有理会旁人的私语，幸村又让小组成员带他去了案发现场——此时正被黄线围起来的，在离市区较近的地方，所以需要清场。
　　幸村在周围打下几个符咒，又用捏诀使用回溯镜看了看，于是点燃隔音结界符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立海大这边基本上固定了出场顺序，丸井胡狼、仁王柳生、真田或者柳，三局拿下。但是，今天在双打一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秀一正在认真观看比赛，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
　　“南野君，是我。”接通后，里面传来幸村的声音。
　　“幸村君有事？”秀一不太明白他打电话过来的用意，按照事先的调查，这次对手不足为惧……如果立海大这边的队员都在状态的话。
　　“柳生在不在？”幸村的语气很柔和，但秀一能听出，他的心情并不愉悦。
　　
　　“正在比赛中。”秀一抬眼看一看场上如实汇报，“只不过，这一局比赛会比较艰难，他好像没办法集中精神。”
　　“呵。”幸村声音很冷，“帮我看住他，让真田和柳贴身监视。”
　　
　　“他做了什么吗，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幸村这样不悦的态度，并不只是柳生比赛状态不佳可以解释的。
　　“他没做什么，但是，我不能让他做什么。”语焉不详地丢下一句，幸村收线，“南野君，拜托你了。”
　　秀一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声，敛眸想了一会，起身朝真田走去。
　　
　　今天的比赛，丸井那一场很顺利，然而轮到柳生的时候却频频失手，本来仁王仍是让柳生玩个痛快的，只是柳生的心情似乎很浮躁，间歇性发呆，居然让对手连赢好几局，最后眼看快要结束了，仁王确定柳生无法冷静下来，才接过手来，以七比五拿下比赛。
　　




突变

　　单打三的时候，因为秀一要与真田和柳谈事情的缘故，临时换上切原出场。
　　切原很兴奋，关东大赛的时候只第一场让他练了练手，之后就一直坐着冷板凳，害他每每看得激动不已，却偏偏只能憋在心里，内伤得很。
　　学长们美其名曰“经验欠缺，要好好地观摩学习一下”，实际上还不是都想活动手脚……切原这样腹诽，但在部长大人柔美的笑容攻势下，也只得委屈照做。
　　
　　“这回部长大人出去侦查，剩下的两只怪物又被南野学长找去说话，才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果然南野学长是个好人啊。”
　　切原这样想着，单纯的脑袋里又一次充满了对秀一的感激之情。
　　
　　“真田君，柳君。”另一边，秀一已经招呼上了。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幸村君刚刚有打电话过来。”秀一直接转告，“他希望你们能够对柳生进行贴身监察，具体原因未知。”他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从电话中的杂音里，我似乎听到关于‘戒严’、‘犯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的字样。”也就是说，并不是一般的工作，而是跟警署扯上了关系。
　　
　　真田皱一下眉，郑重点头：“嗯，我知道了。”
　　柳则是放下笔记本，转身往场外走去：“我去买最近的报纸。”
　　
　　见两人都有了自己的想法，秀一微笑：“我去看着切原。”
　　灵术师协助警员破案的事例不是没有，然而大多比较隐秘，加上这次还有家族内幕一些麻烦，幸村不方便说明也是理所当然。要想推测他此时的情况，从报纸上有限的信息中寻找妖怪世界的踪迹，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作为能窥见异类的三人，在幸村离开的现在，有了明确的分工。
　　
　　幸村很忙碌，从刚到达案发现场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很不对劲的味道，那种熟悉的，却又血腥许多的气息……还有心中隐隐出现的一个不祥的推测。
　　他决定消耗灵气进行论证。
　　
　　“你们退后。”幸村长袖一摆，便把调查小组的人扫到一边，“至少十米外，立刻！”这里原有的术法痕迹，且因为过来查看情况的警员太多，尽管早就圈出来戒严了，还是被生人气掩盖了不少。此时，不能再多做破坏了。
　　
　　灵术师的术法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所以特别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并没有不悦的心思，反而很有职业道德地不去干扰幸村，纷纷退出很远。
　　
　　幸村左臂打平，右手捏起指诀喃喃念诵：“僧伽!净身!障壁!阴阳!破障!清净!幻象!成就吉祥!”
　　这是破除幻想的咒术，只见一片透明的气浪掀开，仿佛有人撕去了遮盖了这块土地的无形面纱，空气顿时一清。
　　场景回溯。
　　
　　大概是晚上七八点左右，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结伴回家，一路上笑语嫣然，声音愉快而清脆，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今天都训练得很晚啊，妈妈也许会很着急了吧！”
　　“但是没办法，马上就到学园祭了啊，我们的节目需要排练呀～”
　　“就是就是，我妈妈也跟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不过我说是跟你们一起走的，这样她会稍微放心一点。”
　　“等到全部结束了就陪妈妈去看一场电影做个弥补好了，嘻嘻～”
　　“由奈子真是……你和长田夫人的感情真好！”
　　“你们羡慕不来的，哼！”
　　
　　腥风刮过——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停在几人面前，然后是少女惊恐的表情、模糊的摇晃的人影、还有凄厉的尖叫。
　　画面到此终止。
　　
　　幸村低了头在想些什么，好几分钟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被之前的场景惊到，可基于身为警察的职责，那位看起来是调查小组组长的休闲服青年走上前，对着幸村问道：“幸村大人，有什么线索了吗？”
　　幸村抬眼，蓝紫色的眸子里波光闪动：“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具体的回去再说。”一甩手收回术法，转身拂袖，“不要磨蹭了，不然会有更多人受害。”
　　
　　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但平白加快了一倍的行走速度还是揭示了幸村现在的心情……这是以往难得的焦虑。
　　
　　秀一那方此时也很倒霉，似乎所有的事情集中在一刻发生，切原出事了。
　　
　　自从秀一给了切原“妖力测试装置”后，切原几乎就没有再暴走过，根据事后他回忆描述，只要头脑发热的时候，腰带中就会激发一阵彻骨的寒意，迅速冷却他躁动的情绪，之后就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然而今天却不同。
　　禁赛两场后比较激动是正常的，但是在没有取下腰带的前提下还会红眼就不正常了。
　　在秀一跟真田他们说了几句话的同时，切原已经用网球把对手的膝盖砸出了好几个血坑……等秀一发现的时候，切原的脸，早已狰狞如恶魔，再这样下去，对方的腿会毁掉，那就不是一场比赛的输赢所能解决的纠纷了。
　　
　　情急之下，秀一高声喊道：“切原，停手！”
　　切原依旧我行我素，他的兴奋满点，早就听不到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哪怕是这个叫他的是他尊敬的南野学长也不例外。
　　
　　秀一越发觉得不对劲，他闭眼想了三秒钟，终于决定放弃这盘比赛：“真田君，请你用最干脆的方法带回切原。”
　　真田沉默地点头，直接往场上走去，秀一扭头冲裁判一笑：“裁判，对不起，我们队员有点问题，请暂停。”
　　裁判举手：“暂停——”
　　
　　切原压根不理会，他握着球拍“桀桀”地笑着，满眼都是邪恶。
　　“切原！”只听真田一声怒吼，铁掌重重砍上切原的后颈……
　　下一刻，切原晕倒了。
　　
　　秀一看真田把切原扛起来扔到休息区的椅子上，然后无比镇定地对高椅上的戴帽青年说道：“裁判，这一局我们弃权。” 
　　
　　柳进行单打二，秀一陪着切原，顺便检查他身上的测试装置是否出现问题，真田站到了柳生旁边——此时他除了一直低头表情有点模糊以外，倒没有什么异常。仁王笑嘻嘻的跑去玩切原的睡脸，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比赛刚结束，秀一再次接到幸村的电话。
　　“柳生现在怎样？”幸村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秀一却从中听出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怒气。
　　不动声色地压下疑问，秀一看了真田那边一眼，说道：“真田在他旁边，他本身精神不太好，其余如常。”切原的事情，他到底还是没开口对幸村说，似乎幸村那边本来就很麻烦，所以还是先观察一下，确定切原这一次是偶然还是必然……再说吧。
　　“多加注意，尤其是晚上。”幸村叮嘱。
　　“你放心。”秀一如此回答。
　　
　　深夜，柳生房间。
　　身材颀长的少年在床上不停地翻滚，俊秀的容貌由于一些不可知的原因而扭曲起来，面部的筋肉一抽一抽，手臂腿脚迸出粗壮的青筋，显得很不正常。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模糊的嘶吼，似乎控制不住某种变化一般，但即使这样，他依然竭尽全力地捂住自己胸口，努力地蜷缩着，不肯发出稍大的声音……是怕吵醒了什么人吧？
　　
　　隔壁床扎着小辫子的少年睡得很熟，四仰八叉地摊平了肢体，全然不知旁边发生的事情。
　　
　　当月光照进来的时候，处在痛苦之中的少年身上笼了一层异彩，一头深紫色的短发居然刹那间化为灿金，他“呼哧呼哧”地喘气，一点点磨蹭着爬起来……半跪着，那一瞬他仰起头，眼瞳是猩红的颜色，唇外探出两个尖锐的獠牙！
　　他张口无声地长啸！
　　
　　他的速度极快，晃动时只能看见恍惚的残影，在房间里不断地挪移，仿如困兽。他眸中闪烁着邪异的光，嘴角一弯笑弧，竟看不出是笑是讽，整个人都魔魅化了。
　　他匆匆四顾后，便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三个楼层并不算低，单薄的运动衫在夜色中鼓着风噼啪作响，而他只是两臂大张，如同一只大鸟般滑翔而下，轻轻地落到地上。
　　
　　“结！”紫色的结界罩过来，不过一米见方，厚实而带着杀气。
　　他跳起来躲过，却被捉住了衣角。
　　“灭！”结界爆炸，衣角粉碎。
　　柳一身僧衣站在他面前，手腕上赤色佛珠暗光流动，还保持着念咒的姿势，一脸的冷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见一支蔷薇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场景突变……
　　漫天的绯色花瓣纷纷洒洒，交织成瑰丽的梦境，花瓣如同利刃旋转飞舞。
　　“咝——”一条鲜红的血丝割破了他的面颊，他沉下脸，用手擦去。
　　
　　“失礼了柳生君，还有我。”温润如水的动听声线。
　　树后转出一个手持绯红长发的文秀少年，他将手臂绕到耳后，再拈出两朵红艳的蔷薇，手腕微抖，细长的藤鞭缠绕而来。
　　“很抱歉，我答应过，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那鞭子上生着倒刺，追寻着柳生上下飘摇的影子，“所以，请跟我回去罢。”
　　




暴露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身影错开，分别落下来，相对而立。
　　
　　“经理，柳？”柳生微微偏头，一缕金发便落到身前——在这月色之中，他的头发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直垂到腰间。
　　“原来神智是清醒的啊。”秀一面色如常，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不过柳生君这造型却让我想起了一种传说中的生物呢。”
　　
　　“不必拐弯抹角，我的确是吸血一族的成员。”柳生似乎想推一下眼镜……因为眼镜不在而宣告失败。
　　“怎么，失去了遮掩的东西很不习惯吗？”秀一温和地笑，“暗夜中的生物不喜欢看到阳光，我才想起柳生君也有同样的习惯，现在确认了柳生君的身份，真是让我惊讶。”话是这样说，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花瓣依然在飘舞，蔷薇的香气沁在夜空里，秀一的蔷薇鞭却没有进一步攻击的动作，只是软软地拖在地上，而秀一本人，则仿佛很放松般的摆出了聊天的姿态。
　　“你在拖延时间吗？”柳生做出平日里绝不会做的动作——他舔了舔变得尖细的指甲，仿佛是一种本能。
　　
　　“不，我只是告诉你该结束了。”秀一的鞭子重新化为缤纷的花瓣，他食指抵住下唇，“嘘。”
　　柳生觉着不对，才发现自己颈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刺地痒，下一刻，已经有长长的藤蔓从那里窜出，将他牢牢地绑了个结实！
　　“……你做了什么？”挣扎一番无果，柳生不动了。
　　
　　秀一满足他的疑问，回答道，“柳生君刚刚和我战斗的时候，是不是还要防着柳君？”他微笑着，“因为柳生君开了小差的缘故，我才更方便做点小动作。”
　　柳生呼吸一滞，他看向柳。
　　柳点头：“没错，我是诱饵。”刻意地使用攻击性的结界，吸引柳生的注意力，让他一心二用。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讨论，一个眼神交换就可以自发的配合。
　　
　　秀一又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跟你错身而过的时候，我把这个……”他指间倏然多了朵蔷薇，“插在你的衣领里。”接着手腕一翻，蔷薇细细长长地蔓延，变成藤条，与柳生身上捆着的一般无二。
　　他笑了笑：“就是这样。”
　　
　　柳生的确没想到，今晚的他失去了冷静，也就失去了一切先机。
　　
　　“那么，现在跟我回去吧。”秀一始终温文尔雅，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时候，柳开口了：“经理。”
　　秀一回头：“柳君？”计划很成功，答应幸村的事情两人也合力做到了，怎么这位结界师的语气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柳严肃地指了指上方，秀一抬起头。
　　
　　三楼的某个窗口，一双猫眼正发出莹莹的绿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秀一抚额叹气：“这下麻烦了。”这是大意了，居然会被他看到……
　　
　　果然，上面的声音传下来，清亮而带着疑惑的：“柳，经理，你们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更加惊讶的，“柳生，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幸村从最近作案的地方回来以后，就马不停蹄地去其他几个早一些的案发现场观察，反复地使用回溯之术。虽然镜像持续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多多少少都能观察到相同的特征。
　　比如必定会出现的斗篷男人，还有相同味道的奇异气息。
　　随着线索的增多，幸村心中那个模糊的推测终于趋向肯定。
　　接着，他宣布所有的人在会议室通宵整理讯息。
　　
　　“资料我已经看完了，现场和尸体我也仔细分析过，现在告诉你们。”幸村坐下直奔主题，“我分条叙述，你们自己记录了去写呈给警视长的报告，有疑问等我说完一并提出。”
　　“明白。”调查小组的人摊开纸笔，毕竟是接到这个任务一周以来第一次获得进展，尽管已经很晚了，大家的精神却都感到微微的振奋。
　　
　　“关于你们给我的资料中的信息总结。”幸村双手笼在袖子里，蓝紫色的眸子徐徐在众人身上扫过，声音平淡无波。
　　
　　“第一，受害人都是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女，且没有交往记录，也就是说，都是纯洁无暇的处女。”
　　“第二，受害时间段在晚上七八点之间，原因怀疑是人口不密集，方便作案。”
　　“第三，最开始为一周死亡一个，死亡特点是大量失血，持续三周。而最近一周的时候频率为两天，无人死亡，共有九名少女失踪。”
　　妖怪生日当天最多，这一点他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受害人特点相似，所以认为杀人案和失踪案很大几率有关联。”
　　
　　“第四，从灵术师的眼光来看……九成可能是异类所为，现场有遗留的妖气，场景回溯中显出的男人就是行凶的祸首，目前没发现同伙。”他顿了顿，给组员们消化的时间，“从行为习惯和尸体状态看，作案者为吸血一族成员，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吸血鬼。”
　　
　　“吸血鬼……真的有那种东西吗？！”组长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吸血鬼不是怕大蒜和银器的么，我立刻通知全部市民准备这两种东西预防！”
　　“冷静一点。”幸村两指一晃，“束缚。”
　　
　　话音刚落，组长便被无形的气体绑在椅子上，口里吱吱呜呜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电影里面的东西不足为信。”幸村淡淡说道，“如果你对我的能力没有足够的信任，那么也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他直视年轻的组长，寒冷目光如同利剑，狠狠地戳进他的眼睛，“我不介意把你留在这个房子里。”
　　
　　这是威胁！
　　屋里人同时有了这个认知，气氛顿时沉寂。
　　
　　“我继续说明，请作好记录。”幸村语气很有礼，却带着一些不容违抗的气势。人类的欲望总是难以满足，尤其是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如果不用些手段告诫，恐怕这些初出茅庐的组员会因为冲动而失去性命。
　　一般人本来就不该介入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吸血鬼是喜欢在暗夜里行动的类人妖怪，只是身体比寻常人类更加坚硬一些，牙齿和爪子也比较锋利。力大无比，能够一拳砸碎岩石。不过这些特点，大部分妖怪都有，所以他们也不算很出众的妖怪。”幸村看组员们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禁冷笑，“但是对于人类，他们确实是大敌没错。电影里说什么惧怕大蒜银器这固然是胡诌的，可吸食人血这一点却是真的，每一年至少吸食一次人血，不然吸血鬼会干枯而死。”
　　
　　“既然他们对人类有这么大的危害，为什么你们灵术师不消灭掉他们！”死亡永远是人类最为恐慌的事情。
　　“消灭？”幸村冷冷地剐了这组员一眼，“你以为灵术师的数量有多少，妖怪的数量又有多少？”他嗤笑一声，“人类和妖怪本来就是食物链的关系，妖怪单体强，人类团体强，从古到今都有微妙的平衡，你以为随随便便都能打破么？”
　　
　　“我们灵术师与公门打交道不收取费用是为了大片人类的生存，中间的代理人就是你们这种特别小组。”不待他们反驳，幸村越发严厉起来，“但是你们这一代无疑是最差劲的！仅仅听说某个名字就恐慌成这样，让我们怎么敢和你们放心地合作？”
　　
　　调查小组的成员都是千挑百选的年轻精英，看中的就是他们的接受度够强，心理能力也是绝佳。被幸村这么一讽刺，都冷静下来了。
　　幸村勾起嘴角，抬手解除了那位组长所中术法。
　　
　　给他们一点时间自己讨论，幸村闭目不语。
　　
　　这时候，幸村接到秀一的电话，他眸光暗了暗，接听。
　　“南野君。”他的声音不再和之前那般冷漠。
　　“幸村君，出现了一点麻烦，需要询问你的意见。”秀一在那边有点踌躇。
　　“南野君不用顾忌什么，直说就好。”幸村把语气更放柔和了一点。
　　“柳生君出现了异常，我用我的藤蔓把他锁住，应该暂时逃不掉。”秀一苦笑，“但是……我们的战斗被丸井君看到了。”
　　
　　幸村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果然，秀一似乎是想了一下措辞，又说：“我本来可以用一些方法让他失去刚才的记忆，但是，他的身上出现了猫妖的特征，而且我的方法好像没办法在他身上起作用……”他说的更加艰难，“白天的比赛，切原在赛场上半魔化，打伤了许多人，因此我放弃了那盘比赛，最终结果为三比一。到现在切原依然没有复原，我把他交给了真田保护，我和柳君一起看管着柳生君。”
　　“辛苦了。”幸村柔声安慰。
　　
　　秀一似乎是愣了一下，接着满含歉意地说道：“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做到，我很抱歉。”
　　“不，本来就是我太过勉强南野君，而且事情也发生得太突然……请不要介怀。”幸村无声地笑了笑，“关于切原的事情，就按照之前做的交给真田吧，具体怎样等我回来了再说。至于丸井……事已至此，他也是时候明白自己与常人的不同了。”
　　
　　“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秀一也带了点笑意，接着是一点担忧，“幸村君那边进展怎样？一切还顺利吗？”
　　“大致有了方案，恐怕是‘血祭’。”幸村凝重下来，“切原、丸井还有柳生，他们的变化应该都跟这个有关系。”
　　
　　“就是那个‘血祭“吗？”秀一讶异地问。
　　“嗯，就是那个。“
　　
　　突然都没了话说，气氛有点尴尬。
　　
　　“……请注意安全。”还是秀一打破了寂静，他匆匆说了一句，极快地收线。
　　幸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唇边的弧度扩大了些。
　　“我会小心的。”他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OK，本来上章蔷薇多出一朵应该改的，但是这一章找到用处了……摸下巴，于是不用改了~




血祭

　　“幸村大人，刚才是我们失礼了。”组长第一个带头站起来，“现在，请放心地告诉我们这起案子有关的事情，我们将保持沉默知道您叙述完毕。”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拜托了。”
　　
　　幸村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些，于是点头：“我不希望再次被人打断。”
　　“是。”组员们脸色都严肃得很，看得出是做出了相当的觉悟的。
　　
　　“按照我的推测，吸血一族所要进行的是‘血祭’，也就是在某处阴气极盛的地方画下该族的秘密法阵，利用九个处女的血液进行祭奠。”他瞥了室内众人一眼，见他们虽然脸色发白但都还能控制情绪，满意地勾唇，“当血祭完成的那一晚，全世界的吸血鬼倾巢而出，进行无差别狩猎。这是避无可避的。”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按照血族的规矩，这个仪式每百年进行一次，每当那时，人类的数量都会骤减……因为血祭进行的过程中，因为邪气太重，一些半妖半魔和小的妖怪也会受到影响暴露本相，趁着这个机会出来作乱吃人，灵术师为了保护人类，也由这百年一度的战役而损失惨重。”
　　
　　越说越严重了……组员们开始冒冷汗，空气一下子紧绷到极点。
　　
　　“自从三百年前妖怪和灵术师的那场战斗两败俱伤后，就做出了‘妖怪适当捕食而灵术师随缘除妖’的约定，血族的血祭自然也就取消了。”幸村手指轻轻摩挲桌面，“所以你们大可不用那么担心，妖怪并没有暴乱的迹象。也就是说，这次的事件只是个别不服从规则的血族成员所为，不会造成人类消亡的后果。”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没人会觉得轻松。
　　就算是一个人做血祭，也会有相当程度的牺牲品在内，已经死亡的人固然救不回来，可暂时活着的九名少女目前的状况，却是更加令人忧虑的。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血祭开始，到时候祭品手腕的动脉被割开，血液流尽之刻就是血祭完成之时，要救人只能在血祭开始之前，否则即使去了祭品也死光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幸村冷静到无情的声音在回荡，“……我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
　　
　　“这次的任务很危险，对手是速度极快的吸血鬼，我未必能够保护在场的每一个人。然而，我需要有人在我与吸血鬼战斗的时候解救祭品……所以，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谁愿意和我一起去。”
　　
　　幸村从怀里摸出张符纸燃了，两个身体半透明的少女翩然穿墙而去。
　　“现在时刻凌晨两点，我的式神会在半个小时之类带回血祭地点的信息，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出决定。”他不带一点感情地说着。
　　
　　跟幸村这边冷凝的气氛相比，秀一那里简直可以用哭笑不得来形容。
　　切原被真田拎到他的房间里，可是原本与丸井合住的胡狼还在，所以把开会的地方设置在秀一和幸村的房间。
　　柳生还是被绑着站在角落，柳堵在窗户口，不给柳生一点逃脱的空隙。
　　
　　秀一坐在自己的床上，丸井蹲坐在地面，抬起头一副好奇的样子。
　　看着丸井身后摇来甩去的猫尾、头顶颤动的猫耳……秀一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经理，他怎么变成这样？”丸井指着柳生重复之前的问题，想一下干脆蹦过去——落足无声的，一边拽拽柳生的头发，一边小心地碰碰他的牙。
　　秀一无力地听着丸井大惊小怪的呼喊。
　　“啊，头发变得好长颜色也变了！”
　　“啊，头发居然是真的！”
　　“啊，牙齿也是真的！”
　　
　　蹦蹦跳跳好一会儿，秀一实在看不下柳生被这样折腾，终于出言制止：“丸井君，不用试了，那的确都是真的。”
　　丸井闻言，似乎也觉得自己做过了，摸摸头：“哈，柳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呀～”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头，他捏住自己的猫耳，捻了捻觉得有点痒，喃喃自语道，“哦啦，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头上有戴东西啊……”
　　
　　柳不动声色地递了面镜子给丸井，丸井愣愣接过——
　　这一看，吓得他一把把镜子丢到窗外，跌了个粉碎！
　　
　　“怪物啊啊啊啊啊！”他惨叫。
　　秀一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屏蔽噪音。他突然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怀疑……这样下去，真的很难给让丸井安静地听他解释清楚啊……
　　
　　“丸井君，部长大人有事让我对你说。”秀一稍稍提高了嗓门，为了防止丸井在躁狂情绪下辨识无能，他没有用“幸村君”来称呼幸村，而是用了丸井最熟悉也最直接刺激他听觉的“部长”二字。
　　
　　丸井瞬间停止躁动。
　　
　　秀一从来没有这么庆幸幸村在网球部的威慑力……
　　轻轻咳了两声，他严谨地措辞：“丸井君，以下我会认真为你说明，所以请不要再激动了。”
　　丸井双手捣住嘴巴，忙不迭点头。
　　
　　“如你所见，网球部的正选中，很多都不是正常的人类。”秀一慢慢地，尽量用最为通俗易懂的说法解释，“幸村君是一个很厉害的灵术师，能够消灭妖怪的那种，真田君是掌剑者，柳君是结界师，他们都是幸村君的助手。”他想了想，“哦，对了，切原之所以会经常发狂，也跟他的血统有关，他是已经觉醒的半魔，对体内魔力的把握还不够成熟。”
　　
　　消化完这些讯息，丸井眨眨眼，换成一只手捂住嘴的姿态，另一只手指向柳生，又指一下自己。
　　秀一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继续说：“柳生君是吸血一族的成员，也就是俗称的吸血鬼。”
　　丸井“啊”的一声，马上消音。
　　
　　“至于丸井君你……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应该有猫妖的血统，当然，你并不是纯粹的猫妖，不然也不会到今天才发现异常了。”秀一摸着下巴沉思，“按照幸村君的说法，丸井君你之所以会突然觉醒，大概跟他目前要完成的工作有关。”因为思考，他如泉水般清澈的绿色眸子一瞬间转化为幽深……正如那人所说，是血祭造成的影响。
　　
　　“经理！”丸井还是忍不住了，他一跃而起叫道，“你说我是猫猫猫猫猫妖？！”
　　“嗯，恐怕是的。”秀一苦笑着点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周围都是非人类……
　　
　　疯狂地扯了一阵头发，丸井总算是镇定了，也算是接受现实：“好吧，我回去再问一下我妈妈，不过经理，你们为什么会把柳生绑起来？因为他要去吸血吗？部长要除掉他吗？我变成妖怪了，部长会不会也除掉我？”
　　
　　“目前的状况，柳生君是最容易被影响到的人，所以为了防止他控制不住出去伤人，幸村君才让我们看住他的吧……我是这样想的。”秀一温和地笑，“丸井君稍安勿躁，如果幸村君不愿意要除妖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让你们成为正选了。”他看丸井此时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不禁软语安抚道，“只要柳生君没有做错事，就没有一定要收服他的理由，丸井君也是一样。”
　　
　　见到丸井渐渐放松了警惕，秀一笑容更加温柔：“今晚就这样休息吧，还有什么事情，不妨等幸村君回来后，大家一起讨论了决定。”
　　
　　出乎意料的，所有组员决定一起跟幸村前往，为了以后能够更好地完成工作、深刻了解这个工作的性质，他们一致要求近距离接触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半透明的式神前方带路，带着星星点点的白光在夜空中漂浮。
　　幸村为了尽快赶到，用符纸变化成翼龙，驮着十多个人一起飞行。
　　
　　渐渐地血腥味越来越浓，刺激着组员们的嗅觉，有几个没怎么见过血的，甚至都有呕吐的欲望。
　　幸村站在龙头上，衣袂飘飞，垂首念咒，姿态优雅，看来颇有一番出尘之象。
　　“除垢!转生净土!金刚!清净!如诸金刚!一切清净! ”他低声喃诵。
　　
　　清净的灵气形成光波，一圈圈向外延伸很快把血腥气扫荡得一干二净。
　　身后几个组员也终于能够呼吸自如，大口大口地喘个不停。
　　
　　翼龙的速度极快，不过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两个式神抬手指了个方向，随即身影就变淡消失了……
　　翼龙降了下来，他是灵气构成的术法实体，前面的东西实在太污秽，它无法再前进一步，只得着陆。幸村随手拍出几张符纸给它吃了，便放它离开。
　　
　　“跟紧我。”幸村清晰地看见，前面那个废弃工厂上空盘旋着的血气，直冲云天，里面怕是已经形成了血池，再过一会，祭祀就要开始！
　　
　　穿过一片涟漪状的空气，扑鼻而来的腥味比之前浓烈不知多少倍，本来就是黑天，现在更是黏腻得像涂上了一层厚重的血垢一般，让人呼吸困难。
　　幸村给后面几人发了护身符屏蔽瘴气，自己更是小心地一步步探路。
　　如此壮观的幻境，直让人心里涌出一阵阵的不祥之感……
　　
　　念了隐身咒，几个人很快潜入工厂，这一看，简直让人目眦俱裂！
　　
　　庞大的池子里面翻滚着血一样的波浪，四壁地板都刻满了奇异的阵法，血池周围竖着九根高大的木柱，一直顶到屋顶之上。
　　九名少女□地被利刺穿透了肩窝，钉在木柱中间，却一点没有流出血来。她们的长发垂在面上，头无力地歪在一边，仿佛是昏过去了，可那不时微微痉挛的身体又显示着，她们是活生生遭受这种对待的事实。
　　




吸血鬼

　　夜深人睡，本来应该有猫狗的叫声以及夏季的蝉鸣回荡，在这个晚上却是万籁俱静，看不到任何小动物的出没。
　　城市的上空缓缓地笼罩了一层妖气，淡淡的，无处不在，惹得人进入了更深的梦境。
　　
　　秀一站在窗前，他对着外面的月色，手里不停地侍弄着一盆小小的植物。
　　丸井猫尾赶虱子一眼的甩来甩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再怎样神经大条，今晚发生的事情也够刺激了，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
　　柳抱臂靠着墙，闭着一双眼，也不知是不是醒着。
　　柳生歪在地上，好像被藤蔓缠得太紧，有些脱力了。
　　
　　“部长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丸井的口中不住地嘟哝。
　　柳变戏法似的拿出根逗猫棒，尾端冲着丸井这么一晃。
　　丸井的眼睛立刻冒出绿莹莹的光来，他一跳起来猛扑过去！
　　柳动了动手腕手腕，丸井的爪子——已然长了长长的指甲的，被引得随着一摆一摆，头也跟着摇动……逗趣得很。
　　
　　被耍了一阵，丸井冷不丁反应过来，被自己这个本能气到不行，大叫一声：“柳莲二你欺负我！”他伸出爪子要去挠他。
　　
　　柳从容地闪过，又慢条斯理地收起逗猫棒，拿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平静地说道：“丸井文太，猫妖血统觉醒以后习性也发生相应的变化，拿引诱普通小猫的东西去引诱丸井，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百分之三来自于蛋糕和本性之间的对抗。”
　　
　　丸井愣了楞，一下子蹦到秀一脚边大哭：“经理经理，柳他趁部长不在欺负我……他欺负我！”原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出现了这一个词吧，毕竟他的国文不太好，想不出更多的形容也是正常。
　　秀一安慰似的摸了摸丸井的下巴，语气温柔：“不要太在意了，柳君应该只是开个玩笑。”
　　“好舒服……”丸井眯着眼仰起头，情不自禁地轻叹一句，然后被自己吓到，赶忙跳开三米远，盯着秀一哭丧着脸，“经理……”那眼神极其哀怨。
　　
　　秀一失笑，立刻双手举起：“那个，抱歉，丸井君，我习惯就……”丸井现在的模样动作实在太像猫，让人一不小心就那样对待。
　　不说还好，秀一这样一说丸井更加崩溃，他一屁 股跌坐在地，默默擦泪：“经理，人家真的变成猫了啦……不要啊……”
　　
　　“丸井君也不要太伤心，等幸村君回来了，我们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恢复到正常的面貌好了。”秀一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毛巾，“先把脸擦干净吧。”
　　丸井接过来狠狠地揩了把鼻涕抹抹脸：“我绝对不要这鬼样子去打网球！绝对不要！”
　　
　　在看到血池的瞬间，幸村施展了静音咒，屏蔽了身后女性组员克制不住的尖叫声。他神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血池后面的高台——
　　那里站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戴着兜帽，里面仿佛漏出几丝金黄的长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偌大的工厂只有那一个男人存在，邪气一股股全是从他身上传来。男人手里捧着个透明的巨大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猩红的液体，正小心翼翼地往池中倾倒。
　　血水翻腾，夹杂着少女们微弱的呼痛与求救，把这废弃的工厂渲染得有如地狱一般。
　　
　　幸村收敛了锋利的目光，食指探入口中咬出血来，转身说道：“把右手伸出来，所有人都是。”
　　组员们脸色惨白，喉咙那里都吞咽着什么，似乎在极力克制呕吐的冲动。听了幸村的话，哆嗦着把手掌摊平。
　　幸村没有责怪他们这不济的表现，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心思计较这些，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在他们手心画了符咒，然后吩咐：“把手捏紧，等会我与那只吸血鬼斗法的时候，你们几个就利用隐身咒去救那些女孩。”他再叮嘱，“我在你们身上画的是破除吸血鬼妖术的咒语。”他指着少女肩窝的木针，“就是那个，必须用画了符的手去拔，一定要用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那些少女就死定了。切记切记！”
　　
　　组员们知道事态严重，都十分郑重地握拳点头。
　　“那么，你们先躲好，自己找准机会。”幸村丢下一句，视线又转向高台之上。
　　
　　那男人还在努力地培育着血池，幸村可没什么正大光明喊了话再打过的意思，他冷笑着将滴血的手指擦过唇瓣，急速念咒：“归命!金刚金刚!金刚手!催破!恐怖!”
　　刹那间，巨大的金色手掌横空出现，猛然冲那男人拍了过去！
　　男人一惊，手里的瓶子摔在地上成了粉碎……男人也是极为狼狈，在台子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堪堪躲过，若不是这金刚手有时限，恐怕就会将他活活拍死在这里了。
　　这记偷袭委实不太光彩，但是很有用，最后一击好歹擦到男人后背，这一下就让他吐出口鲜血，就这样负了内伤。
　　
　　“什么人？滚出来！”男人怒吼，兜帽落下，露出的容颜带着邪异的气质，若不是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脸，本来也能称得上英俊。
　　幸村从袖子里掏出个薄手套戴上，一跃而出！
　　
　　“在哪里？”男人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出现，可因为幸村的隐身咒在身，他无法窥见他的踪迹。像是发现来人不好对付，他很快冷静下来，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原来如此，是隐身咒。”爪子挥出几枚血刃，破了幸村的咒语。
　　
　　幸村的身形就此显现于他眼前，一身白色狩衣，高冠面纱，加上手掌上纯白的手套，怎么看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灵术师吗……来得还真快！”吸血鬼嘲讽道，“毫无羞耻的偷袭……原来这就是如今灵术师的做派，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幸村足尖点地窜起，在空中身姿极为灵活：“除妖这种事情，不能胜利的话就没有意义，胜者生弱者死，你不是在这时候跟我讲礼仪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完全不受那吸血鬼的挑衅。
　　“你这种说法跟我们妖魔还真是相似啊，灵术师！”男人也不废话了，只阴笑着晃了晃身体，便即刻出现在幸村的眼前。
　　
　　幸村没有说话，他偏头避过，纱帽被打翻，少年秀美的面容展现。
　　“什么啊，灵术师已经弱到要这么小的小鬼来出头了么。”吸血鬼刚在嗤笑，突然急急后退三尺，“小鬼，你真是阴险！”
　　幸村白色的手套上已然沾了些血迹……这是在吸血鬼说话时，他朝前挥动手臂造成。
　　
　　另一边的组员们也开始行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分成九拨，往那九根高大的木柱挪去。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在一般妖怪中算是厉害的，这点小伤根本不会为难到他，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一张口，亮出两颗尖锐的獠牙，闪到幸村背后就要咬下——
　　
　　幸村毫无畏惧，立刻转身过去，一手捏住吸血鬼下颚，另一手狠狠抓住其中一颗牙齿，奋力一拔！
　　吸血鬼吃痛，猛甩头，幸村被抛出几米，一个后翻翩然落地，他看了看手指……一切完好，手套并没有破裂。
　　
　　九名少女被放了下来，虽然肩头还有点冒血，但还没有一个人死亡。
　　
　　吸血鬼牙齿才痛得轻了些，就看到自己的阵势被破坏，脸色变成铁青：“你们这些——混蛋！”
　　“我的血祭啊啊啊啊啊！！！”他气急败坏地直扑而下。
　　幸村不慌不忙，手指竖起：“裂破！”
　　紫色的光柱对准吸血鬼的腹部，一刹那打穿他的肚子。
　　“啊——！”吸血鬼惨叫。
　　幸村闪闪身消失。
　　
　　“滚出来！灵术师！”吸血鬼开始无差别攻击，预备拼命了。
　　
　　“要对付妖魔，首先就要把自己变成妖魔。”幸村立在吸血鬼身后，勾起嘴角对他低声耳语，下一刻，手掌从后背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回答了之前没有回答的问题。
　　
　　幸村和秀一的房间里，两个半透明的少女穿墙而入，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其中一个上前对秀一说了些什么，秀一敛眸笑了笑说：“了解了，幸村君辛苦。”
　　
　　“请把这个交给你们主人。”他想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他刚刚从窗台植物盛开的花朵中取得的花粉。
　　式神们弯腰行礼，很快又离开了。
　　
　　“经理，那是什么？”丸井很好奇，秀一今天玩那盆植物一晚上了，他看着它从发芽到抽枝到开花，速度极快，觉得十分神奇。
　　“那是梦幻草的花粉。”秀一笑道，“只是觉得幸村君或许会有用，就顺便带过去了。”他手心泛起红色的妖气，催动着盆中植物示范一遍。
　　丸井瞪大眼睛凑近了些：“它们长得好快……经理，你是什么？”
　　这话说的……秀一黑线：“我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他顿了顿，“顶多算是有一点特殊的能力吧。”
　　
　　“哦……“丸井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解释时，秀一警惕地回头，一抖手扔出片刀锋般锐利的绿叶，狠狠地钉在墙面……的影子里。
　　“哇……好危险！”那影子奇异地发出这样的抱怨，紧接着拉长，慢慢地从墙上揭下来，就像是一张薄薄得纸片摇摇晃晃的竖在那里，很快就膨胀了变得充实。
　　扎着小辫子的少年眼角微挑，眼波流转，他两指并拢在额旁挥一下：“呦～”又看一眼角落里蜷着抽搐甚至已经开始异变的柳生，咧开嘴笑道，“比吕士，你怎么混得惨成这样子？”
　　
　　月光诡秘，柳生的身体出现皲裂的现象……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
终于……可以睡觉了……
我好困……啊。




案件结束

　　幸村手里拎着吸血鬼的尸体跳下来，那一边的组员们也成功救下了九个少女，按理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但是已然开始的血祭并没有放过他们……血池里的血水在吸血鬼死去的刹那翻起大浪，一齐往岸上涌来！
　　所过之处焦黑遍地，非常强烈的腐蚀性。
　　
　　幸村见状皱了皱眉，左手捏诀冲血浪指去：“此术断却凶恶!消除不祥!急急如律令!”通体透明的巨剑斩下，先是将充满了不详气息的血浪斩成两截，又重重插进血池——“嘭！”一声巨响过后，白色的灵光一圈圈向外扩散，很快就消除了一切血池存在的痕迹。
　　
　　“大功告成。”幸村收手，拂了拂宽大的袖摆，身上还是一尘不染的。他抬头看一下虚空某处，冷冷开口，“还不下来么。”
　　黑影晃动，一个穿着漆黑紧身衣戴着黑色面罩的少女半跪在幸村面前：“幸村大人。”
　　“行了，把东西拿走吧。”幸村右手一松，吸血鬼的尸体轰然坠地，被那少女闪身捞住。“告诉那些家伙，这次的事情我做了，以后少烦我。”
　　“是。”与来时一样迅速，少女的身影一闪而没。
　　
　　现在的废弃工程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除了九根高大的木柱外，一片全然正常的景象。
　　
　　“那个，幸村……大人？”调查小组的组长在幸村身后呐呐地唤着。
　　“什么？”幸村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缓和，依然带着些冷凝的神色。
　　
　　未免那些少女醒来后太过羞愤，组员们早就用外衣把她们的身体包好，一个个欲言又止的。
　　
　　幸村看他们这副样子，想起自己的面纱早在打斗中被掀落，心中顿时了然。
　　“怎么，现在还有时间怀疑我的年龄么。”他冷笑着说道，“虽然血祭还没来得及奉上祭品，但这些女孩子在柱子上挂了这么久，伤势也相当重了。”随手把手套取下来焚掉，“再不治疗的话就会没命。”说罢转身，“别呆在那里，我们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组员们愣愣地答应着，带着昏迷着的少女们跟在其后。
　　
　　依然是由幸村施法，大家乘龙而归。组员们很自觉地把受害少女带到警视厅私下建立的医疗室——常年处理刑事案件，总有一些是不能公开的，这个医疗室就是为了特殊案件所准备。
　　
　　“永川小姐，请开门！”穿过好几条走廊密道之类的，组长停在巷道深处的木门前，大力拍打，“急救！快一点！”
　　“来了。”里面的人声音平板，“嚯”的一下拉开门，“进来。”
　　
　　开门的人个子不高，一身白大褂直接垂到脚踝处，头发很长发尾枯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蛋小小面色苍白，露出的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是个瘦小的女医师。
　　永川优香，家里全部都是医生，世代为警视厅服务。
　　
　　幸村走在最后，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整个房间，看得出，这里是警视厅下过大功夫的，各类医疗仪器齐全，并且地方足够，想必是怕出了什么大的伤亡事件而预备，现在用来救治这九名少女正好适用。
　　
　　永川优香也不多废话，她瞥了一下现场人数，立刻伸手拉了吊在头上的绳子一把，室内顿时响起滚轴滑动的声响，九张白色病床出现。
　　“把病人放上去。”她挽起袖子，戴着橡胶的手套，很快预备好长条的纱布、棉花、酒精，以及一些相应的药品和用具。
　　
　　救人如救火，进了这房间不到五分钟，救治已经开始。
　　幸村很欣赏这位女医师干脆利落的做事方式，与调查小组组员们略带紧张的心情不同，他看过永川优香的熟练动作后，就已经可以确定受害者的性命得到保障了。
　　
　　果然不出所料，永川优香的技术是一流的，在病床间不过穿梭了十几分钟，那些少女的血就被止住，再一会，绷带什么的都包扎好了。
　　“你们自便。”说完这一句，永川优香就坐到她自己的试验台上，不知在捣鼓着什么去了。
　　
　　“哇——”一个组员突然一声大叫，惹得其他人一致往那边看去。
　　
　　墙壁里钻出个半透明的女性头颅，五官都不是很清晰，颈子还连着墙面，看起来瘆人得很。
　　“那是我的式神。”幸村招手，那颗头露出欣喜的神情，从外面穿了进来。
　　
　　白衣的女子伏在地面，组员们这才认出，这分明就是之前带着他们去吸血鬼巢穴的两名式神之一。
　　“他说了什么吗？”幸村问道。
　　“南野大人说，您辛苦了。”双手捧起一个东西呈上，“这是南野大人吩咐带给您的东西，请收下。”
　　幸村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玻璃的小瓶子里面装的是粉末状的颗粒，白色的，看起来很漂亮。
　　
　　“这是什么。”幸村打开瓶盖，倒出一点用手指捻了捻，很细腻很光滑的感觉。
　　式神站起来，在幸村耳边嘀咕一阵，幸村面色一瞬间柔和了许多，说道：“这东西，来得还真是及时啊。亏他想得周到了。”
　　式神再次伏地，消失。
　　
　　幸村把所有粉末倾倒于手心，从第一张病床开始，开始动作。
　　修长的手指撮起粉末，轻轻地洒向昏迷中少女的脸，随着呼吸，粉末渗入少女的鼻腔，少女口中呢喃，面上却露出甜蜜的笑容。
　　
　　对九个受害者都动作一遍，幸村冲调查小组组长点一下头说：“他们醒来以后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记忆将停留在被斗篷男人抓走的那一刻，具体编造什么理由你们自己决定。”把瓶子揣进怀里，他打开门，一直往原先的会议室走去。
　　
　　组员们面面相觑，竟然也跟了过去。
　　幸村找到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提包，一回头，发现每个组员都在，便招呼一句：“我的事情做完了，就此告辞。”
　　“那个……”一个组员支吾着。
　　“还有什么？”幸村心下有些不耐，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请问，你的年龄是多少……幸村大人？”他搔搔脸，有点不好意思。
　　“十四岁。”幸村摆摆手算是道别，再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细碎闲语。
　　
　　“哦啦，我还以为只是声音听起来年轻……原来真的是未成年啊！”
　　“不过他还真是厉害，我们完全没有损失就把人救出来了。”
　　“就是就是，明明那个吸血鬼那么可怕的说！”
　　“不过，他的个性还真是冷酷啊……”
　　以上便是被幸村抛离的、女性组员的八卦了。
　　
　　看清了影子变化的人形，秀一松了口气。
　　“仁王君，原来是你。”他早看出，仁王和柳生一样，身上都有异类的气息，只是不知道居然是从影子里分裂出来，倒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仁王……你刚才好像，那个，剪纸贴片……哈哈！”丸井先是一愣，接着捧腹大笑，“你这家伙又是什么啊？”显然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的身份，或者说，认命？
　　
　　仁王“噗哩”吐舌一笑，直接走到柳生旁边，说道：“我是为这家伙来的。”
　　秀一看着柳生，他的皮肤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于是问道：“幸村君已经阻止了血祭，柳生君应该也没事了才对，怎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仁王刚要回答，就听见一个声音从窗户外面传来。
　　“南野君说的是，我也很想知道呢。”这把柔和的、低缓的、好听的、却会在放轻音量的时候使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一下子就让大家听出了他的身份。
　　
　　众人一齐回头，果然，如今攀着窗沿坐在那里的，可不正是他们到别处工作了整夜的部长大人么！
　　
　　“欢迎回来，幸村君。”秀一最先反应过来，微笑着迎了上去。
　　幸村把手递给秀一，借力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怎么，收尾工作做得如何？”秀一帮着接过幸村手里的包，随手放到床头。
　　“多亏南野君的梦幻草，省了很大麻烦。”幸村笑道，在这里他恢复成部员们熟悉的美人部长，不再和工作时那般严肃冷漠。
　　
　　“部长！”丸井大叫着扑过去，手脚并用攀上去。
　　幸村任他挂着，顺手拍拍他的头调侃道：“丸井这个样子很可爱嘛～”
　　没胆子反驳自家部长的话，丸井甩着尾巴嚷道：“部长部长，等一下还有比赛，我这个样子怎么去啦！你快帮我想想办法！经理说你有办法的！”
　　
　　“哦？”幸村笑吟吟看秀一一眼，“我不知道南野君竟然对我这么有信心啊。”他说着把丸井从身上揭下来，“去床上打坐，自己想着‘我要恢复原状我要收起尾巴和耳朵’……等你感觉到身体里的热流的时候，差不多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知道啦！”丸井高兴地点头，迫不及待地爬上床闭眼打坐。
　　
　　“仁王，你终于决定了吗。”幸村示意秀一解开柳生身上的绳子，秀一抬手，藤蔓“簌簌”钻回他的手心。
　　“其实早就应该决定得。”仁王走过去把柳生抱起来，看他掉皮掉得厉害，不禁叹气，“他都这个样子了，再不决定他就死定了。”
　　
　　秀一看向幸村，幸村解释：“柳生是人类和吸血鬼的混血，所以身上兼备两种特性，不惧怕阳光不需要吸血，但是也会因为某些契机异变，比如血祭……比起纯粹的吸血鬼更无法控制吸血本能。所以我才让你们看住他。”
　　
　　秀一看向柳生，又看一眼仁王，幸村明白他的疑问，续道：“柳生被你绑住没有吸血，所以引起的异变无法停止，仁王是影子的妖怪，天生能够变化成各种形态，却没有固定的身体，与有形无影的吸血鬼正好互补，所以从古到近，影妖都是跟吸血鬼一起行动的……他们称之为‘完整’。”
　　
　　“一只影妖只与一只吸血鬼搭档，所以彼此挑选同伴的时候都很谨慎，而成为伙伴为了获得彼此的信任，会通过某种仪式交换一半的生命，或者说，变成一个崭新的生命体。仁王现在就是想与柳生进行这种仪式，成为‘新的人’以后，旧的创伤当然也就不在了。这是现在能让柳生得救的最简单的方法。”
　　
　　“原来如此，那么，仁王君请快些救人吧。”了解了来龙去脉以后，秀一温和地说道。
　　“现在四点，还有两小时集合，不要迟到。”幸村柔声提醒。
　　“嗯，我知道。”仁王抱着柳生往门口走去，“部长还有经理，等下见。”
　　“等下见。”秀一摆摆手。
　　
　　幸村看一下自己身上的狩衣，温柔地笑：“南野君，我们也该早做准备。”
　　“嗯。”秀一点头，“马上就要天亮了。”




河边烧烤

　　血祭结束以后，切原很快地恢复如常，他的记忆依然停留在比赛中脑子突然空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以他那无比大条的神经，根本忽略了整个事件，且完全没发现昨晚发生的事情……幸村为了避免他的追问，当然更不会主动跟他解释。而秀一为了帮助猫化得丸井，不得不和柳莲二一起为他制定一份详细的训练计划，以便他尽快适应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话说切原，大清早的醒过来，揉揉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严肃的黑脸，顿时把他吓得滚到床里面去了。
　　“真真真田副部长？！”切原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田居高临下地盯了他好一会，看着切原往里面缩了又缩，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准备集合了。”说罢径自转身就要离开。
　　“是！”切原反射性地站正，却“嘭”地撞到天花板，发出“哎呦”的痛呼。
　　真田的脚步一顿，身体仿佛僵了两秒，才大步朝门外走去。
　　
　　“哈……”幸村把东西把狩衣换下来，揉一揉肩膀叹息道，“真是的，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
　　秀一着手把今天要用的东西打包，一边笑道：“幸村君明明就乐在其中，这样抱怨的话，实在是太狡猾了。”
　　“南野君好像很喜欢拆穿我。”幸村托起下巴坐在床头看着秀一忙碌，“我还以为说了要好好相处以后，南野君会对我温柔一点呢。”
　　
　　秀一不理会他故作哀怨的姿态：“哪里，就是因为答应了幸村君，所以才会将自己的了解说出来啊。”然后偏头狡黠地笑，“我也以为昨晚幸村君就会明白我的心意的……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我太伤心了。”
　　“需要我再感谢一次吗，对南野君的梦幻草？”幸村笑吟吟地卷起袖口，“不然我现在来帮南野君一起收拾好了。”
　　
　　秀一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摇头轻笑：“灵力都快用光了的人还是趁这机会好好休息吧，如果晕倒在赛场上可会很没面子的哦～”
　　“呀咧呀咧，被看出来了。”幸村毫不介意秀一的调侃，反而笑得更加愉快。
　　
　　幸村和秀一说了会话，看看天色差不多亮了，便走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顺便等正选们的到来。
　　
　　深紫短发的少年被扎小辫子的少年拉着胳膊走过来，身上的气息很清爽，已经不再有邪气的存在了。
　　秀一挥手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幸村靠在树上柔和地笑：“柳生，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柳生有点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托福，已经没事了。”
　　仁王笑嘻嘻地揽住柳生的肩：“那是当然的，有我在嘛！”
　　虽然没说究竟做了什么，不过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更好了，尤其是柳生的态度……至少这次他忍了很久也没有让开身子。
　　
　　“呀～柳生你恢复人样了啊！”丸井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只一瞬间，红色的人影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那速度何止快了一倍！
　　半空翻了个跟头，丸井站定身子，面上泛着一些微红的颜色：“部长经理早上好！仁王柳生也早上好！”
　　
　　“唔，看样子是掌握了。”幸村看他形象跟平常没什么区别，猫耳猫尾都收了起来，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要快点习惯。”
　　“没问题，看我的吧！”大拇指蹭一下鼻子，丸井笑容灿烂，一点阴霾也没有的样子。
　　
　　切原是被真田拎过来的。
　　他没发现自己睡了一夜的房间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真田其实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外等着，后来终于因为过于磨蹭而被揪住领子提起……也只能说是他自己太白目了。
　　真田严肃地把他扔下来，切原跌坐在地上，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胡狼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爽朗地一笑：“今天丸井和切原都很勤奋啊，我早上起来就没见到你们的人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丸井和切原对视一眼，丸井吐了吐舌头，切原干笑几声，急忙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接下来的比赛在恢复了状态的部员们手里再没有悬念，立海大势如破竹一路闯入关东大赛四强。
　　中间稍微有了点休息的时间，幸村决定犒劳一下他的部员们。
　　“今天晚饭去外面吃吧，我请客。”在离开八强赛场的时候，幸村回头对着自己的部员们微笑，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部长最棒！”丸井第一个跳起来。
　　
　　经过大家的投票，终于决定选择去烧烤，补充一下蛋白质什么的。
　　带上租借的烧烤用具，准备好炭火之类的东西，秀一带上两个部员去买了许多蔬菜肉类等食材回来，还有饮用水和调料……这样就齐全了。
　　烧烤的地点选择在某条水质清澈风景优美的河边，大家齐心协力地支好烤架，烧烤大会就正式开始了。
　　
　　一大块的铁板上放满了玉米、牛肉、土豆……切原半跪在地上对着地下的炭火猛吹，丸井兴高采烈地把鱼一条一条地往上面放去。
　　秀一从口袋里掏出许多一次性的纸碗竹筷，分发给大家，幸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面带笑容看着众人忙碌。
　　
　　“这个应该很不错，给，你要多吃一点。”仁王夹起一块牛肉放到柳生的碗里，大概只有两分熟的样子，上面还带着细细的血丝。
　　柳生点头接过，眼镜上笼着白雾，所以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胡狼端着蔬菜走过来，切原忙不迭把看火的任务交给他，自己则跑到一边拿肉去了，胡狼笑笑，就此接手。
　　秀一微微地笑着，用烤钳慢慢翻动生肉，让它们受热均匀，然后撒上盐、少量的芥末，每翻一次，都要仔细刷上不同的酱料，不多时，已经能够听见“嗞嗞”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声音……食物上也飘起了诱人的香味。
　　
　　“南野学长……你烤的好像很好吃啊！”秀一正慢条斯理地调味，旁边猛然探过来一个顶着黑发的头颅。
　　“切原？”秀一低头，正看见那个单纯的小学弟几乎要流出口水的馋嘴模样，不禁有些失笑，“把碗给我。”
　　“哦。”切原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把自己的纸碗递上。
　　给小学弟夹了一些以后，秀一又在铁板上添了些肉片，然后把熟了的食物装盘，端起来往后面的斜坡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网球部的部长大人已经躺在那里睡着了，清风拂起少年蓝紫色的发，没有了醒时犀利的气魄，他安静的睡脸显得安宁而秀美。
　　秀一恶作剧似的把装满了烧烤的纸碗放到幸村鼻子前面，热气氤氲……食物的香味全然钻进去，一点一点撩拨着幸村的嗅觉。
　　
　　幸村醒了，他张开眼，先望了望河边还在烧烤着的部员们，发现气氛还很热闹，才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南野君怎么过来了？”
　　“喏，给你。”秀一笑着把碗放进幸村手里，“让出钱的部长大人在旁边坐冷板凳，这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呢。”
　　温和的笑脸让人无法拒绝，幸村也不例外，蓝紫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柔柔水光，他口中说道：“真让人受宠若惊啊，南野君。”
　　
　　“好了，幸村君。”秀一顺手戳一下幸村的肩膀，幸村晃了一下，“你觉得你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吗？”这人上次对付吸血鬼以后，回来就已经没什么灵力了，还强撑着进行了一系列密集的赛事，加上时不时陪着部员练习……基本上已经体力透支了吧，不然也不会在大家高兴的时候跑到这里补眠。
　　“嗨嗨，我知道了。”幸村耸耸肩，他的确是没什么力气了，“南野君真是严厉～”
　　秀一摇头，坐在他旁边看他吃，一边问道：“现在怎么样，灵力恢复了吗。”
　　“唔……再睡一觉应该就差不多了。”幸村含糊地说着。
　　
　　“南野学长！你烤的东西要糊了哦！”切原在底下两只手臂一直挥，高声喊道，“你在跟部长说什么哪？”
　　“没什么，我这就来——”秀一也摆摆手答应，然后站起来，低头对他们的部长说着，“那么，我走了，幸村君如果不够吃可以叫我。”
　　“那就多谢了。”幸村眨眼笑道。
　　
　　丸井早就坐到切原的旁边，一手拿着一串烤鱼，“啊呜啊呜”吃得很香。
　　“丸井吃鱼好像很开心啊……”秀一走下坡，看到这一幕刚这么感叹着。
　　
　　突然，一阵旋风从草丛里刮出来，带着“好香好香”的嚷嚷声，一把夺走了丸井……手里才咬了一口的烤鱼。
　　就 秀一的角度，正看见来人一头半卷的鹅黄头发。
　　
　　当抢劫者几口吃完了鱼，抬起头来很兴奋地叫道“太好吃了还有吗还有吗”……的时候，秀一愣了。
　　
　　这不知悔改的家伙个子不高，双拳握起抵住下巴，眼睛因为期盼而变得晶亮晶亮的，看起来很可爱。
　　于是，丸井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电脑再次崩盘，于是修了一夜……这一章几乎重写了三次，如此崩溃……
好了，我其实想说，我好歹是在十四号的二十四小时以内更新了，也算是坚持了日更吧，加上快要开学，我大概要调时差，所以更新时间会比较不固定，我会尽量每天更新一次，最不济也不会超过双日更，在暑假期间就是这样了~




绝对打垮你！

　　“我说你啊！那是我的鱼！”丸井一手叉起腰，另一手气鼓鼓地指着来人，“你这个抢劫犯！”
　　还没等丸井指责完，已经被对方握住了双手，抬眼就是一张放大了的面孔。
　　
　　“呐呐！你的烤鱼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他连连甩动丸井的手，“怎么做的怎么做的？告诉我吧！好不好嘛告诉我好不好嘛！”
　　“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先用小刀割开，再刷上肉汁……啊，不对！”丸井愣愣地回答着，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他双眉倒竖，手指直接戳到对方的鼻子上，“说！你是哪来的！为什么要抢我鱼！说！你这个抢劫犯！”
　　
　　那少年被吓得大步后退，接着抓着头发腆脸笑道：“我一直在那里睡觉。”他指指刚才窜出来的草堆，那里的草很深，躺下去的话足够遮住一个人了，“后来闻到好香的烧烤味道，我就醒了，啊哈哈哈。”
　　“睡觉不是抢劫的理由！”丸井继续嚷道，“切原，还不过来帮我！”
　　切原口里塞得满满的，听到丸井的呼唤急忙往他身边一站，表示自己与他同仇敌忾，然后模糊不清地说着：“玩机洗碗起饭西（丸井学长请放心），唔一递巴你（我一定帮你）。”睁大眼睛作瞪人状。
　　
　　秀一怔了怔，丸井是不是把因果关系搞错了……摇摇头，他走过去把切原拉开，又拍拍丸井的肩：“好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经理，我辛辛苦苦烤好的鱼，才吃了一口就没有了……”丸井撇撇嘴，“这家伙好过分！”
　　“嘛嘛，也不要太在意了。”秀一安慰性地说道，“等一下我补给你好不好？”
　　“亲手烤吗？”丸井歪头，之前有听切原说，经理的手艺很不错的……
　　
　　“嗯，亲手的。”秀一微笑，再转身看着鹅黄头发的少年，语气很温和，“我是立海大二年生南野秀一，你好。”
　　“啊，你好！”少年也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我叫芥川慈郎，冰帝二年生！”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秀一才要这么问的时候，就看见这叫做芥川慈郎的家伙又往丸井身旁凑过去，不禁觉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
　　
　　“呐呐，告诉我吧，怎么才能把鱼烤得这么好吃啊？”慈郎继续缠着丸井，看着架势，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似的。
　　“我才不要跟抢劫犯说话～”丸井一扭头，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啊……”慈郎求助的目光投向秀一。
　　秀一笑笑，转向丸井：“那么，丸井君要怎样才能原谅芥川君呢？”
　　“是是！”慈郎忙不迭点头，“我真的很想知道！”
　　
　　丸井斜眼看了慈郎一会儿，眼角瞟到旁边草地里的网球包，暗地里“嘿嘿”笑了两声：“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网球？”慈郎顺着丸井的目光看过去。
　　“没错！”丸井扯开嘴角，“你不是不敢吧？”
　　慈郎急忙甩脑袋：“才不是！原来你也会打网球！真是太好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会打出什么样的球来啦！”他似乎更兴奋了。
　　“哇，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啊，会打出什么样的球来呢……”他眼里的光芒更盛，看着丸井就像之前看着烤鱼一样。
　　丸井眼角抽搐一下，他终于尝到以往他经常让别人品尝的滋味了。
　　
　　河边当然是没有网球场的，但是丸井说出的话又不能不做，于是秀一从包里找出一条绳子，让胡狼和切原一人拉一边成球场宽度，抬起来作球网高，地点选在不会失误砸到烧烤摊子的大块空地上。
　　“谢谢你啊南野～”慈郎是一个很自来熟的人，说话时基本上是不用敬称的。
　　“……不用谢。”秀一作为裁判，站在场边举起手臂。
　　“比赛开始，丸井君发球局。”手臂挥下。
　　
　　丸井嚼起泡泡糖，看样子他是预备来真的了，“势必要让那个抢劫犯受到惩罚！”他这样想着。
　　相比之下慈郎就没这么多心思了，他从草堆里翻出自己的球拍，摆好姿势站在他那边的底线上——由柳生比吕士饰演。
　　“来吧来吧！”慈郎兴奋地催促。
　　丸井皱起脸，恨得牙痒痒：“绝对打垮你！”
　　
　　屈腿、抛球、扬臂、挥拍！
　　黄色小球流星一般划过，干脆利落地落在球网的另一边。慈郎一动不动。
　　“15-0。”秀一说。
　　
　　慈郎像是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一眼还在地上滚动的小球，左手握成拳头在面前重重比划一下：“哇！好厉害！你的球速好快！”完全没有丢球的失落感。
　　丸井现在只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无从着力。
　　“……下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发球。
　　球还是打在慈郎身后，这一次慈郎的动作很迅速，突然出现在球的后方，打回来了！
　　
　　“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丸井看清楚慈郎的敏捷反应，吹出个绿色泡泡，接球，泡泡爆炸，“这样更好，才有打扁你的快感。”
　　球从慈郎的腿间穿过，慈郎一个趔趄，拍子自然下垂，竟然就着这个难看的姿势又回球了。“好危险好危险！”他直嚷嚷，脸上却是闪亮闪亮的笑容。
　　
　　“呀咧呀咧，真是浑然天生的打法……丸井那家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吧。”带点狡黠的男声在柳生耳边响起，他侧头瞥一眼，是仁王。
　　“说的没错，而且那个少年应该不止于此。”柳生推了推眼镜，“说到这里，你跑到这边来了，丸井那边的底线是谁担任的？”
　　仁王捂嘴笑着朝那边指了指，柳生看过去——
　　抱臂站得直直的，竟然是黑着脸的真田。
　　“……你很厉害。”柳生很难得的夸了自己的搭档。
　　
　　慈郎发球局的时候，他选择了发球上网，上网的速度相当快。
　　丸井打球很需要上网，他擅长短球，短暂停顿以后发出，让对方找不到接球的最佳时间点，是很厉害的打球技巧。
　　然而慈郎打球实在是没有章法，偏偏无论怎么打都可以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接到，哪怕是接到以后摔个四仰八叉的，还是可以过网，再加上他不停制造的噪音……对于丸井来说，他就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对手了。
　　丸井喜欢玩人，但是一点也不喜欢被人玩。
　　
　　秀一看这两人打球，面上一直挂着微微的笑意，这算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一场比赛，尤其是其中一个被另外一个惹到生气，而另外一个完全不知道对方在生气的时候。
　　
　　“回去以后给丸井的训练加倍。”幸村的声音近在咫尺。
　　秀一转头，看见这位蓝紫头发的少年站在自己旁边，披着外套环着手臂，唇角浅浅勾了一点，有点不怀好意的。
　　“幸村君恢复了？”秀一表达一下自己的关怀。
　　“还要多谢南野君亲手烤制的食物。”幸村半开玩笑地说着。
　　“嗯，看样子的确是恢复了没错。”秀一扯出个大大的笑容，“那么从明天起部长大人就跟我一起出采购吧，部里的网球好像又毁得差不多了。”
　　“呃……”幸村僵住。
　　
　　场中比赛的双方，现在的心情几乎可以用南辕北辙来形容。
　　慈郎是开心到不行，一边打网球一边手舞足蹈，完全不计较失分的状况，还大喊大叫什么“再来一个”、“好厉害”、“喔哇这样也能打出来”……这一类的话。
　　不仅如此，丸井明明占尽了上风，但也时不时被对方的“不按常理出牌”搞得手忙脚乱，总之，打球打得很不爽，发泄也发泄得很不爽。
　　“真是的，这家伙好难缠。”场中的丸井想教训人却一直被对方堵到憋气，郁闷得很想摔拍子。
　　
　　“喂喂！快点发球啊！”慈郎还在大挥手臂地蹦跶，“打完了也不要忘记教我烤鱼的方法啊！”
　　……这简直就是挑衅！
　　“不知死活……”丸井出奇地露出一个狞笑，发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球。
　　
　　“这个球我要了呦～”慈郎快速奔跑，轻松击回。
　　“嘿嘿……”丸井踏前一步，手肘顺势一抬，“走钢丝。”
　　
　　黄色小球打在绳子上，沿着滚动几公分后，落在了慈郎那边的场地。
　　“啊……好厉害……”慈郎愣愣地看着感叹道。
　　“怎样，很天才的……”创意吧。丸井看着慈郎的表情，总算觉得闷气消散了一点，大指蹭一下鼻子就要自夸——
　　“真是天才的创意啊！！！”慈郎先一步喊了出来，“好酷！”
　　
　　被重重打击的丸井暴走。
　　
　　“慈郎，你这次走得更远了，真是让人好找呀。”山坡之上传来性感的男声，尾音微微上扬。
　　“慈郎，该回去训练了。”第二个说话的有一把略低的华丽嗓音。
　　三个人影昂然立在那里，有如山岳一般。
　　
　　幸村回头，视线瞬间定格。
　　就像遇到了猎物一样，气势突然攀升。
　　
　　“那个是……迹部景吾？”秀一顺着幸村的目光看过去，虽然有点逆光，可是那个高傲的姿态还有无比熟悉的独特声音，还是让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看样子好像没错。”幸村唇边挂着柔和的笑容，他保持着与迹部对峙的姿态，眼里透出犀利的光。
　　秀一微笑：“准决赛时冰帝和青学是对手，如果冰帝赢了，那么，我们的决赛就会跟他们对上。”作为一个积累了足够资料且基本了解己方实力的经理，他充分相信自己的部员们。
　　“不论是谁都好，胜利属于立海大。”幸村收回注意，他没有再看迹部。
　　而那个立于冰帝网球部两百人顶端的华丽男人也转身离去，在夕阳下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番外：完整

　　仁王是一只影妖，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有所觉悟。
　　作为这么一个族群中的一员，他没有实体，只有虚幻的影子，靠着不断模仿人类而短暂地凝聚出人形，直到能够清晰地具现化五官，才有走出家门的资格。
　　是的，从妖怪的故乡——魔界的通道被封住以后，留在人界的妖怪们禁不住灵术师们的捕杀，而人类的灵术师也损失惨重……于是双方做出了尽量保持平衡的承诺。
　　影妖也是这些妖怪们其中的一种，他们混迹于人群，用凝实而虚假的躯体面对人类，真正的本体却隐藏在身后的影子之中，一年年变幻，人类的一生完结，他们就会换上另一副皮囊，重新生存。直到精气消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仁王在他的家族中是很年轻的，比起那些活了几百年还没被除掉的老前辈，他仅仅只有十多岁的年纪，然而他的资质非比寻常，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选择了最近六十年想要使用的容貌。
　　本来想就这么懒懒散散地混日子算了，可一切都在他学着人类进入中学学习以后，发生了他意料之外的改变。
　　
　　仁王的美学就是，在距离巢穴最近的地方找到看起来最顺眼的入学，所以，他很自然地进入了神奈川中历史最悠久的学校——立海大附属中学。
　　才第一天，他就被人认出了身份。
　　
　　“仁王同学，有人找你哦！”仁王正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少女略带羞涩的嗓音将他唤醒，他抬头，看到邻座脸上可疑的红晕。
　　“……谁啊？”他问道。
　　“一个很好看的男孩子。”少女的脸更红了，她指了一下门口，捂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哈啊？”仁王有点无语，他抓了抓头发，走出门去，“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呆住了，不知道该留在这里，还是该马上逃跑。
　　
　　相貌秀美的少年安静地靠在走廊的窗边，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清风撩起他蓝紫色的头发，在耳边轻盈地飘飞……这本来应该是一副相当美丽的画面，可仁王此刻的心里，只有震撼和恐惧。
　　这是一个灵术师，从他刻意流露的灵光看来，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他脚步一顿，影子中的本体不规则地扭曲着……他想要渗入人类的影子中逃走。
　　
　　“结。”平静的语气念出的言灵。
　　仁王发现自己没办法调动妖力，左回头，双目紧闭的结界师倚着墙壁，虽然没有看着自己，气机却将自己锁得紧紧。
　　还有另一道杀意，他看向右边——浑身释放剑气的男人面色严肃，他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某些高段灵术师身边守护的掌剑者。
　　现在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仁王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
　　
　　“你们想干嘛？”他耸耸肩，这三个人任何一个他都打不过，所以只有认命。
　　“不用紧张。”秀美的少年嗓音也是相匹配的轻柔动听，“不知道仁王君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网球部呢？我是部长幸村精市，旁边这位是副部长真田弦一郎。”他手指点点掌剑者，“这一个是我们部里类似于军师的存在，柳莲二。”又指一指结界师。
　　……网球部？
　　仁王不知道对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不过……“我有反抗的余地吗？”他心里这样想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好啊，我很荣幸。”
　　
　　自称“幸村精市”的灵术师笑容更明媚了几分：“那么，现在就跟我去填入部申请吧。”
　　
　　接下来的日子比仁王想象得简单，那位灵术师并没有提及他们的身份，反而真的好像只是网球部部长似的，督促他练习网球，至于其他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为了全国大赛夺冠的普通的中学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才觉得自己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幸运。
　　
　　还是那位笑起来很美丽却也很可怕的部长大人，突然有一天把他叫到一边：“仁王，有点事情需要你去做。”这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听从这个凌驾于立海大顶端的少年的命令，无论是从实力还是从手段方面，都莫敢不从。
　　“请吩咐。”有些情况下，他没办法用玩笑的态度对待。
　　
　　“很好。”看得出美少年很满意，“有一个人我想让他加入网球部，立海大需要他来增强实力。”
　　“这是他的资料。”柳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仁王接过来，匆匆扫过。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颀长少年，神情淡漠，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他的心思一般。
　　柳生比吕士，高尔夫球社人称“绅士”的高手，性格冷静沉着。
　　这是公开档案中的内容。
　　然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私密档案中写着的是“人类与吸血一族的混血，无恶劣伤害人类现象，待观察”……的字样。
　　
　　“我知道了。”仁王满口答应着。
　　作为一只影妖，总有一天会跟吸血鬼打交道的，如果他想要获得一个真正的实体的话。只不过，他没想过会这么早，还是因为这种理由。
　　
　　“柳生比吕士。”他站在高尔夫球场的边缘，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是你的名字吧。”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摆出一副自信轻松的姿态。
　　柳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遮住眼神，仁王没法窥见对方的情绪，心里有点发虚，但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硬是听他说了很多关于网球部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他费尽心思观察这人录像带中得出的一些结论。
　　柳生没有说话，仁王带他去了网球场。
　　
　　“我还没有答应加入网球部。”柳生停下脚步，这是他那天说的最长的句子。
　　
　　仁王看穿了他平静面孔下汹涌的情绪，吸血鬼的血液中本来就有捕猎和不安分的因子，哪怕只有一半的血统也是一样。仁王知道柳生如果希望和普通人类一样生活，就必须遵守人类的规则，比如，在立海大必须加入社团之类的。然而高尔夫这种温和的运动并不能满足他心中澎湃的追捕欲望，但是网球可以。
　　
　　揭穿以后就毫无问题，因此，仁王完成了任务，幸村下达的第二个指示是：“在以后的部活中，由仁王负责教导柳生关于网球的技术。”
　　
　　柳生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不知不觉间，立海大的正选已经确定，仁王与柳生成为固定的搭档，一直没有改变过。
　　习惯了跟柳生双打习惯了没事找他一同训练习惯了在打网球时撩拨出对方不冷静的样子然后又让他尽情发泄……
　　很多时候仁王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也不错。
　　他想着，如果有一天需要真正的身体了，不妨就跟柳生商量商量，两个人搭伴儿算了，一辈子都要相处的，总要找个最顺眼的吧。
　　
　　一年时光很快过去，转眼间大家都成了二年生，幸村的身子更抽长了些，却是几千年如一日的美貌，只是实力高深莫测，不论是网球还是灵力，都让人情不自禁地仰望。
　　接着的某一天，网球部注入了新血，一名叫做“南野秀一”的温和经理。
　　据说是受了部长大人的某种不得不加入，但是尽管不情愿倒也很负责任，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唯独在对待部长的时候始终保持警惕，且绝不妥协。
　　打不过看看戏也不错……仁王抱着这样的想法，每天拉着柳生一起看惯于强势的部长大人吃瘪，心情愉悦指数直线上升。
　　然后网球部里又多了个半魔，刚来的第一天就被美人部长强大的压力逼迫着觉醒。再然后部员们偶尔被一些灵异事件卷入，又简单被那位部长解决了。
　　
　　仁王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悠哉悠哉地享受他的生活，每天逗弄一下自己的搭档，感觉到两人默契增加的同时，更加觉得世界真的很美好。
　　
　　如果不是出了一件危及柳生性命的事情，仁王还不会这么早就打破他与柳生之间的平静。
　　不知从哪里来的吸血鬼，进行了早被禁止的“血祭”。
　　
　　影妖跟吸血鬼是彼此需要的存在，但这同时也是一种束缚。仁王很喜欢自由，但当他看到因为血祭异变、却又无法得到新鲜血液而受尽折磨的柳生时，突然就感到心脏的抽搐……虽然他没有实体。自由好像可以提前结束了。
　　
　　交换一半生命是最方便最没有后遗症的救“人”方法。
　　仁王从隔壁房间抱回自己的搭档，将他放在床上。
　　“柳生，我现在要救你，所以要做那个了。”仁王对着因为疼痛而说不出话的柳生征求意见。
　　很显然得不到回答。
　　“那么我当你默认了。”盯着那个基本上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搭档，仁王摸一摸下巴，“未来的同伴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我不会看腻的吧。”
　　
　　他牙齿用力，咬破舌尖，非常愉快地俯下身，附上柳生干涩的唇，将血液注入其中，然后更加深切地……
　　是一个吻，也是一个仪式。
　　从此以后一个为形一个为影，不可能分开了。
　　
　　满意地看着柳生慢慢恢复正常，皮肤也显出莹润的光泽，被血祭引发的异变，在仪式达成的一刻完全消失。仁王一眨不眨地，就这样看了一夜。
　　
　　“抱歉，我昨晚趁人之危了。”仁王看见柳生睁开的眼，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他完全不否认自己的卑劣行径。
　　刚醒过来的柳生没来得及戴眼镜，他神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仁王全部看了去……是略带一点不自然的但的确已经恢复正常的表情。
　　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坐起来，推开仁王的搀扶，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架上，顺手扶了一扶，他说道：“……还有没有退货的机会？”
　　仁王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脖子：“很遗憾，你这辈子大概会跟我绑在一起了。”
　　
　　柳生没有推开。
　　
　　于是仁王雅治，影妖中的天才，在他十四岁这一年，成功定下了跟自己搭档一生的吸血鬼，也算是获得了属于他的完整。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停电了……半夜一点才来电……于是……望天。




烦恼

　　幸村的状态恢复以后，立海大迎来了关东大赛准决赛，对手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学校，只是因为没有对上关东的强者，所以一直顺利进行到现在，这已经是非常意外的战况了……所以，当开始比赛的时候，立海大的部员们还没有提起兴趣就已经完胜了。对于对方而言也没有什么不甘，毕竟运气是不可能永远持续的，想要进军全国，还是必须拥有过人的实力才行。
　　
　　比赛结束后，幸村一行走出学校，快到门口时，秀一停下了脚步。
　　
　　亚麻色碎发的少年抱臂靠在门边，网球包半挂在肩上，眼神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助？”秀一微讶，他不是应该在比赛的么，怎么会在这里？
　　“小秀。”不二回头，偏头轻轻地笑，“我等你很久了哦～”
　　
　　秀一反射性地去掏手机，不二急忙出声阻止：“不用看了，我没给你发信息。”他摸摸下巴，“我想给小秀一个惊喜来着。”
　　秀一摇头笑道：“我倒真是被你惊到了。”
　　
　　幸村走过来站到秀一旁边，柔柔一笑：“南野君，这位是？”
　　“我是不二周助，青学二年生。”不二的笑容有如清风拂过，“这位就是王者立海大的部长吧。”
　　“原来是天才不二周助，幸会。”幸村伸出手去与不二握了握，“我是幸村精市，立海大二年生。”
　　
　　寒暄完毕，两个人说话都是十分温柔轻缓，语气也是相当客气有礼，秀一在旁边看他们这副做派，心中觉得很是有趣。
　　秀一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周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二眼睛微微睁开一点，旋即笑得眉眼弯弯：“青学的比赛结束了，突然想起还欠小秀一顿饭来着，所以就直接过来了。”看起来很轻松自在的样子。
　　秀一还是察觉到自己这个朋友隐隐闪过的某种情绪，于是微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就却之不恭了。”他回头看向自家部长，“幸村君，我稍微出去一趟，可以吗？”
　　幸村眼波闪了闪，口中说道：“啊，南野君玩得开心点。”
　　秀一拍拍他的肩：“放心吧部长大人，我还是会给你带夜宵回来的。”然后对后面的部员们挥挥手道别，秀一就跟着不二离开了。
　　
　　不二和秀一走远了，切原皱着眉走上来：“部长，那人是谁啊，南野学长不是跟我们一起回酒店的吗？”
　　“那位是青学的天才不二周助，是南野君在东京的朋友。”幸村冲切原笑得很美丽，声音也是无比柔和，“有朋友过来邀请，去陪朋友是理所当然的，赤也，你千万不要生南野君的气才好。”
　　
　　“什么青学的天才啊……”切原撇撇嘴嗤笑一声，“跟那种弱旅有什么好做朋友的？南野学长是我们立海大的经理，马上就要决赛了，他不是应该跟我们一起训练才对吗！”
　　“赤也，不能这样说。”幸村笑容扩大了些，“不二周助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有足够资格做南野君的朋友的。”他亲切地摸摸切原的头，切原却是一个哆嗦。
　　
　　“杰克，部长在干什么？”丸井凑到自己的搭档身边，小小声问道，“我怎么听得心里发冷啊……”
　　胡狼脸部抽搐：“那个，谁知道呢。”
　　仁王靠在柳生身上，狡黠地笑笑：“在挑……”拨离间吧。他没能说完，后半句消音在柳生猛然伸出用来捂住他喜欢挑事儿的嘴的手掌上。
　　“你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仁王。”柳生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另一边，秀一和不二并肩走在一起，不二时不时说一点青学正选比赛时的趣事，引得秀一会心一笑，两个人的气氛很融洽。
　　“周助，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坐在不二选择的炒面店里，秀一这样问道。
　　“啊拉，小秀看出来了啊。”不二用勺子搅了搅杯中冷饮，加了点可疑的东西进去，唇边的笑意不变，却是带着点僵硬的。
　　
　　“是，可以说吗？”秀一双手交握，作出倾听的姿态。
　　他知道这人现在需要一个能够听他说话的人，于是心甘情愿履行这份作为朋友的职责。
　　不二沉默了一会儿，笑容的面具第一次从清醒状态的他脸上消失。
　　“呐……小秀，你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吧。”不二迟疑着。
　　
　　秀一点头，上次合宿之后在车上看到了游魂一样的不二，他放心不下跟过去，从不二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知道不二和他弟弟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不过也正因为那件事的契机，不二和秀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亲密的重要朋友。
　　
　　“我弟弟，不二裕太。”不二勾起嘴角，“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秀一安静地等待。心灵深处隐藏已久的疮疤，如果要揭开，必定是血淋淋的难过，他需要做一点心理准备。
　　“上次让你看笑话了的，对不起。”不二口中道歉，能看出他在挣扎着什么。
　　“那个事情没什么，我其实很高兴和周助成为朋友。”秀一表态。
　　
　　不二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点，他用手遮住眼睛，声音变得低缓，还带着些说不出的悲哀：“裕太从小就很要强，虽然我很想保护他，可也总是先让他去努力，然后才会去帮忙。”说到自己重要的弟弟，不二现出一点幸福的神情。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当他要跟我到一个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以为可以和小时候一样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心里真的很开心……”
　　“但是，总有一些无聊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把我们放在一起对比。”不二的语气中透出冷漠，“裕太的自尊心很强，所以他转学了。”
　　“说是天才什么的……我宁愿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员，那样就能够跟裕太一起成长，而不是让他因为无法忍受去了另一个学校。”
　　
　　秀一默默喝口奶茶，没有说话。已经很清楚了，不二的烦恼在于弟弟的态度，他想要恢复以往的亲密，却又无从下手。不二是一个很看重感情的人，秀一很明白，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
　　
　　“如果只是那样我也不会这样担心了。最可怕的是……”不二用了“可怕”二字，“裕太居然说，他这一次的暑假不会回家，要呆在学校跟什么什么学长在一起。”他的口气里有一丝酸味，“小秀，我在想，裕太是不是对我这个哥哥太失望，所以用学长来代替，不要我了……啊……”
　　
　　看着自己友人患得患失的样子，秀一小心地措辞，谨慎地开口。
　　“不要担心，周助。”他知道语言的苍白，但还是安慰，“亲人之间没有过不去的矛盾，从小积累的这份情谊，相信裕太君跟你一样珍惜。”不然我是为了什么而这样保留着记忆转世呢？
　　秀一相信亲情的可贵，就如同相信他自己：“裕太君应该是在为了得到周助你的肯定而不停地努力着，等到他有了足够的自信，兄弟的情谊也就能够很快恢复如初了。周助现在只是当局者迷而已。”
　　不二垂目低声笑道：“但愿如此吧。”随即抬头笑弯了眼，“跟小秀说过以后，心情果然好多了呐，小秀真是好人～”他身上若有若无笼罩着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秀一用手托起下巴：“我当然是好人，所以周助，顺便也请我家的部长大人吃一份炒面吧？”
　　不二张口微怔，继而回头：“waiter,炒面一份打包！”
　　
　　告别了不二，秀一拎着炒面往酒店走去，他脑子里突然多出很多想法。
　　妈妈肚子里的小孩已经确定性别为男了……当弟弟出生以后，自己是不是也会面对和不二相同的烦恼？即使不是因为这种原因，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冲突，自己当然可以让着一些……但是，从不二的苦恼上看来，“弟弟”那种生物也许并不希望得到这样的谦让的。那么，该怎样做呢？真的很想做一个好哥哥，可是，像不二那样用心还会出现问题，自己会做得更好吗……自己的确可以帮着不二分析，可是，当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身在局中，大概也会和不二一样，什么也看不清吧……
　　
　　一路走一路想，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秀一已然站在了自己房间门口。
　　刚要敲门，门却开了，露出蓝紫色头发少年柔和的笑颜。
　　“南野君，正好看到你从外面回来。”幸村将秀一让进去，自己把门关好，“今天在外面玩得怎样？开心吗？”
　　“嗯，还好。”秀一把炒面递过去，“这个是给你带的宵夜，我们说好了的。”
　　“啊，谢谢。”幸村接过放到一边，“有时间也替我向不二君表达感谢之情。”
　　
　　东西给人后，秀一微微皱眉坐在床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冷不丁一个装满了温水的杯子塞到手里。
　　秀一抬头，见到幸村正好打开了饭盒，桌子上还摆着个同样冒着热气的水杯。
　　幸村感应到秀一的视线，冲他笑了一笑：“既然回来了，安心做我的经理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想太多，只要是问题，总是为了让人解决而存在的。”
　　
　　秀一怔了怔，自己的心事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却听幸村又说：“南野君回来了，我还没有说过‘欢迎回来’吧？”他“叭”地拉开竹筷，微笑，“南野君，欢迎回来。”
　　“啊。”秀一也自然应了一句，“我回来了。”
　　




决赛

　　关东大赛的决赛在众人的期待下终于开始，立海大面对的是关东第一的二百人军团，冰帝。
　　这场比赛受到了全国整个网球手的一致期待，为了研究这两个强队的实力，之前失利的学校几乎都有派人过来录像。
　　
　　球场的看台被分为两部分，一边是冰帝的后援团，一边是立海大的啦啦队，两边都扯高了嗓子高声地呼喊。
　　“冰帝！冰帝！冰帝！冰帝！胜者是冰帝！败者是立海大！”
　　“常——胜！立海大！let’s go let’s go 立海大！”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两校的队员齐齐出场，分别从两个不同的铁丝门走进，站立在各自的休息区内。
　　冰帝一方，走在最前面的是迹部景吾，虽然只是副部长，但从部员们的表现来看，发号施令的却是他——他是当之无愧的冰帝高傲的帝王！
　　迹部披着外套，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一手托肘，另一手抚上眼角，他的视线穿越人群，对上凌驾于立海大顶端的男人——幸村精市犀利的眼神。
　　幸村唇角微微勾起，他瞥了迹部一眼，转身，同样披着的外套一角随风扬起，又翩然而落，说不出的潇洒自在。
　　
　　“冰帝！冰帝！冰帝！”
　　“立海大！立海大！常胜——立海大！”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迹部高举右臂——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属于冰帝的声音顿时静止。
　　与此同时，幸村抬手，手掌轻轻一摆，立海大也倏然停下一切喧哗。
　　
　　“胜者是我们！”迹部的动作，在阳光下显得张扬而华丽。
　　幸村坐在长椅上，眼角含笑，他旁边的真田上前一步，铿锵有声：“立海大没有死角！”
　　
　　两边的气氛都很紧张，队员们的眼里火花四溅，战斗仿佛一触即发！
　　
　　“双方队员入场！”裁判一声高呼，打破了两者的僵持。
　　规规矩矩地面对球网而站，规规矩矩地互相鞠躬行礼，抬起头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神都很认真。
　　
　　“我没有什么跟你们说的，但是——”幸村上身不动，双腿交叉，他看着面前自己的部员们，眼里划过一抹戾光，“不管对手是谁，给我把奖杯拿回来！”
　　“是！部长！！！”
　　
　　第一场比赛，冰帝那边派出的队员是正选向日和忍足。
　　秀一站在幸村的身边，翻开他的笔记本说道：“我调整了两对双打的出场顺序，对方的向日君擅长‘舞蹈式’网球，弹跳能力绝佳，他的搭档忍足与青学的不二周助一样被人称作天才，非常善于学习，两个人实力都很强劲。我们这边丸井君的秘技需要上网，可是向日君灵活的身法克制这一点，擅于防御的胡狼君与可攻可守的忍足君相比，也没有必胜的优势可言。”这是综合了柳的资料与秀一自己的观察以后得到的结论。
　　幸村点一下头：“我相信南野君的判断，让他们上场吧。”
　　“嗯，我知道了。”秀一笑了笑，回头说道，“仁王君，柳生君，这一盘是你们的。”
　　
　　“安心吧，我们一定会赢的。”仁王用球拍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揽一把自家搭档的脖子，“对吧，比吕士？”
　　“雅治，该去比赛了。”柳生任凭仁王圈住他，两人拖着一起走到场地上。
　　
　　“这么懒懒散散的样子原来就是王者立海大的作风吗？看来今天冰帝会赢得很轻松哪……对吧，侑士？”红色妹妹头的少年五官精致如少女，纤细的身材，面上却是挑衅的笑容。
　　“岳人，随随便便揣测的行为可是不礼貌的，我们只要赢球就可以了呀。”深蓝中长发的少年戴着透明边框的眼镜，语调轻飘飘的，嘴角的笑容也很散漫。
　　
　　柳生镜片闪过白光，把心思全部隐藏在内。
　　仁王定定地看了妹妹头少年一会，吐了吐舌头：“噗哩。”发出这种不知什么意义的声音。
　　
　　妹妹头的美人儿脾气似乎不怎么好，他直觉地认为自己被小看了，足跟一顿，一下子跳了起来。
　　“咚、咚、咚。”一声连着一声，像是双腿装上了弹簧。
　　忍足站到底线处，以静制动。
　　
　　立海大的发球局，仁王抬起手臂，是一个普通的发球，除了力道稍大，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尝尝我的月返！”向日一个纵身，在半空彻底翻转，用倒立的姿势直掉下来，然后左手撑地，右手挥拍，轻而易举地把球打到仁王和柳生的空隙之中。
　　柳生没有动，只回头看了看球的轨迹。
　　
　　下一球还是仁王发球，向日换了个角度，同样是跳了很高，双腿一分，将球从身后拍出。
　　柳生冲过去，勉强回球，忍足接住，落在仁王身后。
　　第三球、第四球无一例外，立海大失去发球局。
　　
　　“王者立海大就这种水平吗？”向日球拍重重往前一指，“你们……也太让人失望了吧！”
　　忍足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于是声音沉了一沉：“我们的发球局了，岳人。”
　　
　　忍足预料成真，在第二局的时候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
　　向日的“舞蹈式”网球依然让人眼花缭乱，可是，仁王却仿佛能够预知一般，每一次都正好封住他的攻势，再顺手打到他和忍足视觉的盲点。
　　
　　几回下来，两个人束手无策，被仁王连得四分。
　　“混蛋……你做了什么！”向日落下大滴大滴的汗水，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
　　这简直太奇怪了！
　　
　　“那家伙要往哪边跳的时候，会先做一个顿地的动作，这个时候，他的脚尖轻微地指向那个方向。”像是在炫耀，仁王看向冷静的绅士，眼角斜斜上挑，眼里流光溢彩的，“所以，很容易就能判断他的路径了。”
　　
　　“你这家伙！”向日激红了脸地想做什么，却被自家搭档拉住了胳膊。
　　“岳人，不要冲动。”忍足侑士虽然有些惊讶，但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是！”向日甩开，“这样下去我们……”
　　“听我说。”忍足凑到向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向日的脸色渐渐转为喜悦。
　　“嗯，就这么做吧！”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转身走到忍足身后。
　　
　　此时，两个人一起站在球场中线的正中，忍足在前，向日在后。
　　
　　场边休息区——
　　“原来如此。”秀一看到他们摆出的这架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真是有创意，冰帝的人很厉害啊，尤其是忍足君，这么快就想出了办法，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这点水平都没有就太没意思了。”幸村勾唇，“在胜利之前，还要享受一下玩弄对手的快感……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秀一瞥他一眼，笑得很温和：“呀……难道这不是部长大人您作出的好榜样吗。”今天才来感叹是不是太假了一点？
　　“啊啦啊啦。”幸村回以轻笑，“南野君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好像真是这样呢，呵～”
　　
　　忍足的身材比向日魁梧一些，向日站在忍足身后，几乎不用刻意做什么动作就能被彻底覆盖。
　　仁王的眼力再好，也不可能透过另一个人看到向日脚尖的移动，所以，原本应该被封印的向日，此时跳得更高，而且，因为有了忍足的掩护，他的球路变得无比刁钻，每次都出现在底线和对手的死角……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已经追回了二分。
　　
　　目前的比分是，四比三。
　　
　　“冰帝！冰帝！冰帝！”
　　“向日学长就这样解决他们吧！”
　　“什么王者立海大啊，还不是手下败将！”
　　冰帝那边刹那间爆出一阵欢呼。
　　
　　“向日和忍足，不错嘛。”扎着马尾的少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别高兴的太早了。”立在他旁边的迹部浇下一桶冷水，“你仔细看，立海大的人，脸上半点焦急的神色也没有。”
　　马尾少年认真看了看，皱起眉：“真的啊……”
　　
　　连续两局追不到球的仁王和柳生暂时停了下来，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对视着，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这本身也是一种轻蔑的表现。
　　
　　“怎么了雅治，要复制那个人吗？”柳生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搭档。
　　仁王笑得狡黠：“我可不想跳得像个猴子一样啊～”
　　“然后呢，要怎么做？”柳生推一下眼镜。
　　“遇到这样的敌人，摘下这个部长也不会怪我们的呀。”仁王摘下腕上的重力扣，丢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放心吧，我可是征求了同意的。”弯腰，还有脚上的。
　　柳生转头，果然看见幸村颔首，于是说道：“那么，就这样做吧。”他同样把重力扣扔到一边，“雅治，开始了。”全不顾场边围观的人有多么惊讶。
　　
　　活动一下手脚，柳生倏然出现在底线角落，将那个刁钻的球打了回去：“所以，从这一球开始，你们的技术都没用了。”他现在的速度至少是之前的两倍。
　　
　　忍足看到，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切！”向日高高跳起，再度用“月返”出击。
　　他还想如法炮制，可惜了，他的球刚落在地面，仁王已经出现在球的正后方，反手瞬间打回。
　　
　　柳生如同鬼魅一般在底线移动，身形飘忽，无论球出现在哪里，他都能用同样的姿势手法打回去，除了落球的地点不一样，包括力度和速度都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就是这样的打法，很容易摧毁了妹妹头少年的信心，片刻功夫，他便汗如雨下。
　　
　　“你……没力气了吧。”仁王突然停下动作，他抚一下眼角，不怀好意地开口。
　　就像为了证明他的正确性，他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向日从半空栽下来，软软地倒在地上。
　　这时候，柳生将最后一球击回，忍足抢救不及。
　　比赛结局，立海大胜出，六比三。
　　

作者有话要说：比赛真难写……我到底还是写的网王啊……




帝王出场

　　冰帝的监督是个穿着深棕色西装的英俊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战败的忍足和向日恭敬地站在那人面前，垂着头没有说话，他们在等待来自监督的责备，或者“正选下马”宣言。
　　“你们两个下去吧。”出奇的，向来要求严厉的监督并没有说什么，让两人稍稍惊讶了一下。
　　“实力的差距明显，你们需要更多的经验和锻炼。”这位监督面无表情地说道。
　　
　　“冰帝网球部采取弱肉强食的方针，失败一次的人会被踢出正选的位置。”立海大的阵营中，柳闭目缓缓叙述。
　　“哦？那可真是遗憾啊，对那两个失败者。”幸村姿势没有变动，唇边的笑意淡淡，毫无诚意的类似惋惜的口吻。
　　“辛苦了。”秀一敏感地看到归来的仁王和柳生额上的汗珠，递了水杯和干毛巾过去，“看样子对手也并不那么容易对付呢。”他笑道。
　　
　　仁王先把水递给搭档，然后自己接了毛巾擦汗：“节奏稍微快了一点。”
　　柳生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不过，还构不成什么威胁。”
　　“是吗。”秀一温和地说道，“那就好。”他话里满是宽慰的意味。
　　
　　“那就看在经理的份上不做更多惩罚了。”幸村的声音不远不近地飘了过来，“你们两个回去以后加强训练，今天解下重力扣的时间太早了。”
　　“我们知道了，部长。”仁王长吁一口气，继而笑得狡黠，“真田你也不要板着一张脸了，我知道我们太松懈了呀～”
　　本来准备怒喝的真田，一下子被堵住了话头，噎了好久才迸出一句：“下一场不要松懈！”
　　“嗨～嗨～”仁王笑嘻嘻地两手举高。
　　
　　秀一轻咳两声：“双打二选手……丸井君胡狼君，你们两个可以出场了。”
　　柳生翻一下资料本，非常淡定地说道：“不足为惧，他们跟你们不在一个水平上，限时十五分。”
　　丸井从包里拿出蛋糕两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会尽快解决他们的。”
　　胡狼用剃发刀不停地刮那根本连头发渣儿都没有的光溜溜的头皮，神色也是相当自信的。
　　
　　冰帝这边出的是一年生和二年生的搭档组合，前面的少年一脸倔强，长发梳成马尾在脑后飘着，看得出是个身法灵敏的选手，后面那个身材魁梧，个子很高，完全不像是仅仅十三岁的少年。
　　
　　“啊，原来是那个人。”秀一屈指抵住下巴，记得上次迹部被不二陷害了来接自己的时候，开车的就是在后场的人，当时还以为是他们家的司机，原来竟也是中学生么。
　　“南野君认识？”幸村侧头看向自家经理。
　　“唔，也不能说认识，一面之缘罢了。”秀一摇摇头说道。
　　幸村挑眉。
　　“桦地崇弘，迹部的竹马兼跟班，力量很大，穴户亮，跑动速度很快。”柳尽职地播报他知道的资料，向那位总是含着浅笑的部长大人。
　　“比赛之中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如果丸井这一次又延误的话……”幸村抚一下嘴角，他的话没有说完，可里面蕴藏的未竟之意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场中的丸井像是有什么不祥预感般的僵了僵，旋即当做是错觉，吐出个大大的绿色泡泡：“来吧！”他笑容灿烂地张开两指，比出个“V”字。
　　
　　对手果然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物，对上一般人来说大概会无往不利，但是，对上被称为“全国第一军团”的立海大，也只有输之一途可言。
　　丸井本来很愉快，除了第一局按照潜在规定放水观察以外，只用了五分钟就又拿下三局，就在他似乎很快就能奔向胜利的时候，他用出自己的得意技——铁柱撞击。
　　
　　“喂，慈郎，醒一醒。”冰帝看台的某一层，鹅黄色卷发的少年埋头睡得正香，他听到耳边不断传来的骚扰声，把头更钻进外套一些，想当做没听到。
　　可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传入他的耳朵里：“慈郎！慈郎你不是让我叫你的吗？”那声音貌似更无奈了，“我说啊，你一定要看那个什么丸井文太的比赛我才过来叫醒你的，现在看来，果然是我……”自讨苦吃……吗。
　　还没说完，只见这沉睡中的少年一跃而起，一点迷糊的样子都没有似的：“怎么怎？丸井在哪里？你刚刚是不是有说到他的名字？！”
　　奉命过来唤醒他的颀长少年，忍足愣了一下：“你还真是条件反射呀……”
　　“嚯啦，你看。”他指一下赛场，“他不就在那里比赛么。”
　　
　　场中的丸井正好挥了拍。
　　黄色的小球倏然撞击在球网边上的铁柱上，发出“砰”的清脆声响，然后落在地上，慢慢地滚动着，再没有弹起。
　　“怎么样，天才的创意吧？”丸井露齿一笑，表情十分灵动。
　　他非常满意自己的对手看到这一秘技时不可置信的神情，也没有漏听对方阵营啦啦队的惊呼。
　　真是让人享受啊……这种程度的注目和震惊。他自豪地想着。
　　
　　但是，他的笑容没有维持很久，因为他再一次听到了前几天让他暴跳如雷的兴奋男声。
　　“丸井！你真是太厉害了！！！”
　　……多么熟悉的语气，多么熟悉的态度。
　　丸井忍不住回头大喊道：“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啊！阴魂不散哪你！”
　　“我是冰帝的准校队，不能跟你比赛真是太可惜啦！”慈郎见丸井看到他了，更为开心地挥舞手臂，“丸井！丸井丸井！这个是什么球啊？好厉害！”
　　
　　“在搞什么啊……”
　　“丸井学长认识那个人吗？”
　　“慈郎那家伙又去惹了什么人回来啊……”
　　“能让慈郎这么推崇的会是何方神圣？”
　　
　　听到两边观众席上传来的闲言碎语，丸井浑身都不自在。
　　“你现在不要说话！”他涨红了脸吼一句。
　　慈郎旁边的忍足心里默默为丸井哀悼一下后，对慈郎劝道：“人家现在可是在比赛中，你还是安静一点看着吧。”如果因为慈郎的干扰而让那位丸井文太输掉的话，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郁闷了。
　　
　　事实上，倒霉的丸井这一次却超常发挥了，凭借着心中汹涌的怒火，他硬生生地在第十二分钟结束了比赛，六比二的成绩。
　　回到休息区以后，丸井才像是要虚脱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喘气，湿漉漉的毛巾顶在都上，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反观胡狼倒是一点汗也没出……基本上丸井被激得满场跑，根本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一旁的幸村笑了笑：“这个慈郎，还真是有意思。”
　　秀一站在他旁边听到，便打趣道：“我还以为幸村君除了立海大的部员，谁都不放在眼里呢。”
　　“不，对所有能激发立海大潜力的人，我都很有兴趣。”幸村瞥一眼慈郎，“尤其是那种单纯的生物，真让人觉得美好。”
　　“切原，该你了。”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后面的黑发少年，“赢了的话放你一天假，如果输了……”他笑如春风，“就等着翻十倍的练习吧！”
　　“我知道了，部长！”切原一个哆嗦，高声应道。
　　“幸村君，果然切原也是你喜欢的……对吧。”虽然这幅场景再常见不过，秀一却还是有点嘴角抽搐。
　　“南野君真是了解我。”幸村笑容更甚。
　　秀一黑线。
　　
　　话说切原先前看见丸井如此神勇，早就忍不住了，此时听到部长下了令，更是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
　　他舔一舔嘴唇，露出个有几分邪恶的笑容说：“我可不能输了啊！”提起球拍跳下观众席，一下子冲到球场中间。
　　
　　“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迹部大人！迹部大人啊啊！”
　　“迹部大人加油！！！！！”
　　冰帝那边响起了尖利的女声，一阵比一阵更加拔高。
　　
　　那个铁灰色短发的帝王站直身体，他身材高大的跟班走上前，为他把外套轻轻拿下，然后递上他专用的球拍。
　　
　　“迹部，之前的两局太难看了，这一盘务必要赢。”冰帝严肃冷峻的监督发话。
　　“监督，本大爷的实力你还不放心吗，啊嗯？”迹部反问，带着高傲和肯定。
　　“去吧。”监督不再说话，两指并拢顺势向前一伸。
　　
　　迹部走到场中，微微抬起下巴，神一般地俯瞰着整个球场。
　　灿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明亮的光晕。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个交融了性感和高贵的笑容，指节交错。
　　干脆清亮的弹指声。
　　
　　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张扬而华丽的声线回荡。
　　“陶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之下吧！”
　　
　　“迹部那家伙，又在耍华丽了。”冰帝席上，深蓝头发的关西狼无奈地揉揉鼻梁，“这对他的对手来说，可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嘛，切原对上迹部景吾会怎么样呢……”幸村对着他的经理轻笑，“南野君看到了吗，我们未来部长的神态。”
　　“嗯，看到了。”秀一看着满怀恶意的切原叹了口气，“不过，我真希望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冠军归属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冰帝的帝王，反正我一定会打败你，嘿嘿。”球员在网前握手的时候，切原咧嘴笑着这样说道，“怪物我只承认三个，就是我们立海大的那些。”
　　深不可测的美人部长幸村精市，铁面无情的副部长真田弦一郎，以及怀抱数据算无遗策的军师柳莲二。我只承认他们三个人。
　　
　　迹部比切原稍微高一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切原：“本大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上有人。”
　　
　　一轮交涉过后，双方分别回到自己的场地，切原发球。
　　开手就是一个犀利旋转的外旋发球，极快的，对准的是迹部景吾的面门。
　　
　　“啊——！！！”“那个人想对迹部大人做什么？！”
　　“呀！那个人好讨厌！”
　　“真是的，如果你敢伤了我们尊贵的迹部大人，一定会让你好看哦！”
　　在看到这个球的刹那，观众席上顿时成片响起女人的尖叫声，简直就是魔音穿耳一般可怕。
　　
　　迹部倒是习以为常似的，他略微偏头，让这球从颊边擦了过去，然后撩一下翘起的短发，露出个玩味的笑容：“哦……你这个一年生，实力还行嘛。”
　　但是——他神色一正，身形瞬间出现在后场，抬臂回球。
　　“啪！”无比干脆地落在底线，飞快弹出界外。
　　
　　迹部领先一分。
　　
　　对面的切原回头看一眼在地上滚动的小球，咧开嘴笑了：“你也很快啊……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就太无聊了。”
　　依然是切原发球，依然是外旋发球。
　　迹部照旧随随便便地打了过去，可这一次切原并非没有反应了，他双脚略略一分一跳，急速地赶到球边，反手击回。
　　
　　比分暂时相平。
　　
　　“单脚小碎步？”迹部唇边溢出一抹嚣张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他的速度也立刻跟上，完全没有被切原唬到。
　　“你可不要输得太快啊，切原小朋友。”他用球拍指着切原，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神情，与其说是对自己的自信，不如说是对对手的轻蔑。
　　
　　“你才是……”切原慢慢舔过嘴唇，“输得不要太快了。”
　　但是，接下来的外旋发球无一例外被迹部破发，切原失掉了他的发球局。
　　
　　第二局的时候，迹部的发球相当快，且经常瞄准边角，切原勉力接了几个以后，最终还是让迹部拿下了那一盘。
　　至此，切原已然输掉两局。
　　
　　“这个迹部景吾，球技很不错啊。”秀一赞道，切原能当上立海大的正选且被幸村看中为接班人，实力和资质自然都不会次，但是在迹部的手下，无论是技术、速度、能力，都要逊上一筹。
　　幸村眼睛定在球场上，口中却接道：“关东能看的选手也只有这么几个而已，迹部算一个吧。”
　　“哦？”秀一笑问，“倒不知是哪几个人能入我们部长大人的眼了？”
　　幸村不在意秀一的调侃，柔柔答道：“就是这个迹部景吾、青学的手冢国光……大概南野君的朋友不二周助和之前双打的忍足侑士也还不错。”
　　“是吗，那我们的学弟就麻烦了。”秀一点点头，这场比赛胜率会很低。
　　
　　“说起这个，我觉得切原现在的状况更让人担心呢。”仁王从观众席探出身子插话，“迹部说不定才会是倒霉的那一个啊……”
　　“诶？”秀一转头看向场中，怔住了。
　　
　　此时的切原身上流溢出浓浓的恶念，整个气场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给人一种相当可怖的感觉。
　　他转过头来时，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角的笑容不受控制地扩大，全身心地，都只看着一个人，心无旁骛的。
　　
　　“怎么会这样……”秀一有些惊讶，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回头。
　　仁王撇撇嘴，手指指着旁边的座位——上面摆着四个重力扣，还有一个很宽的加入了重物的腰带。
　　这不就是自己给他准备的帮助控制情绪的东西么……秀一眼角抽搐一下。
　　“果然……”是这样啊。
　　
　　“嘿嘿嘿嘿，好像又轮到我发球了呀～”切原嘻嘻地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迹部的脸，“嘿，接我一球！”
　　他用五根手指使劲地挤压小球，直到小球承受不住这压力弹起来，再用球拍狠狠地将其打出！
　　“啊哈哈哈哈，这一球去哪里，可是无法预测的啊！”他饱含恶意地嗤道，“当然，是除了我以外。”最后一句他放小了声音，从喉管里迸出，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注意。
　　
　　黄色的小球剧烈地震动，在空中不知晃过多少残影，四处弹射着往迹部那边打过去。
　　“打出这么危险的球，是想毁掉本大爷的自信吗，啊嗯？”迹部不慌不忙地把球拍挡在面前，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小球撞上球拍，激烈地旋转了许多圈才掉落在地。
　　没有过网，所以这一球是切原得了。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它会弹到那里。”切原抓抓头发，拿着球拍走到网前，清晰地看见地上滚动的小球……他古怪地笑着，“幸亏迹部前辈你挡住了，不然我的罪过也就大了呀。”
　　
　　“幸村君，就这样放着切原不管可以吗？”秀一坐到幸村旁边，看着这位一派悠闲的部长叹口气，“在赛场上半魔化，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了，加上性子还突然变得这么暴虐……对他的对手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南野君不是有给过他东西么。”幸村似笑非笑。
　　“但是，他不肯戴着我也没办法。”秀一也很无奈，他做的所谓装置如果不放在身上，是一点用也没有的，“那个东西也只能帮着稍微清醒一下而已，可切原如果再不学着自己控制他的血统的话……如果暴露了身份，幸村君难道要收了他吗？”
　　“不用担心，我会让真田注意他的，目前就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做好了。”幸村语气柔和，“小孩子啊，总是要受几次打击，才能学得乖呢。”
　　秀一无语，既然部长大人这么说了，自己也只多加留意就是了。
　　
　　不规则的发球再次弹起时，对准的是迹部的膝盖，带着犀利的风声。
　　“又来？”迹部勾一下唇角，球拍下移，正好再次挡住。
　　这一回，球过了网，刚好打在球网边缘，悄然落在了切原那边的场地上。
　　几击不中，又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切原脸色一沉：“再来一球！”
　　
　　他用了十分的力气，甚至能够看到指甲前端泛出的血红颜色，黄色的小球在空中不停地弹动，不论是频率还是残影的个数，都多了许多。
　　
　　迹部的笑容颇有深意，没有持拍的手抚着眼角，一动不动地任凭切眼折腾。
　　球来时，轻描淡写地挥动球拍，就这样把球打回，在底线上滑动不休。
　　
　　“不爽……真让人太不爽了……”切原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吼，一球一球，暴风骤雨般的不断攻击。
　　迹部唇边的弧度一直不变，傲慢中带着冷漠，还有几不可见的讥讽。
　　没有一球遗漏，全部打回去。
　　到目前为止，他以三比五落后于迹部，如今是第六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切原暴跳如雷。
　　“你的弱点，我已经全部看清了。”迹部的声音永远华丽，充满了让人不敢逼视的气魄，“在不规则发球的时候，手指用力的程度不一样……就是用那个来控制球路的……对吧。”他说得无比自信和肯定。
　　
　　“被看穿了……”切原心底油然而生一丝恐惧。
　　这就是……冰帝的帝王吗！
　　越来越急躁，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了将来训练到死的自己的惨象……一不小心用力大了，球被高高挑起。
　　
　　迹部目光一凝，纵身跳起。
　　挥拍扣杀！
　　正好击中了切原手里球拍的手柄，切原的球拍掉了。
　　接踵而来的第二个扣杀重重打在地面，结束了比赛。
　　“破灭的轮舞曲。”迹部挑眉，高傲地宣布，“切原，你输了。”
　　
　　“啊————迹部大人！！！”满场高亢的欢呼，震耳欲聋。
　　
　　“赤也，回去以后，十倍的训练量。”休息区中，幸村对着满头大汗的切原笑靥如花。
　　切原扑地。
　　
　　剩下的就没有悬念了，冰帝的部长，一个头发染成白黑二色的三年生，虽然技术也还算不错，但是在柳的数据网球之下，很快就一败涂地，以二比六的成绩。冰帝的监督并没有责怪什么，冰帝的队员虽然不甘，但也没有太多遗憾，毕竟从上场之后，双方实力的差距就已经一目了然了。
　　迹部站在观众席前，所有的正选一致低头，像是在道歉的样子，而迹部只是扬起个高傲的笑容，说了几句什么，气氛一下子就从沮丧转变为振奋……所以，大概是鼓励之类的吧。
　　于是，立海大获得关东大赛的冠军，冰帝其次。
　　
　　与对方队员鞠躬道别以后，丸井跳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吹泡泡，一边收拾东西。
　　“呐，给你。”冷不防一个嵌着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探到他的鼻子下面。
　　丸井愣愣地抬头，正看见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是抢了他烤鱼的娃娃脸少年。
　　
　　“……谁要你的东西啊。”丸井偷偷咽下一口口水，故意板起脸背过身子继续收拾。坚决不跟抢劫犯说话，坚决不要！
　　慈郎有点伤脑筋地抓抓头发：“丸井，你不喜欢吃吗？明明看到你在比赛之前很喜欢吃的啊，我特意给你留的……真的很好吃哦，是我们那里最有名的蛋糕店做的。”他想了想，用小叉子挑起一块送到丸井嘴边，“要不然，你先尝一口好不好？”
　　
　　丸井看了又看，鼻子里不停传来奶香的诱惑。
　　怎么办，看起来真的好好吃的样子……而且牛奶的鲜味好浓哦，草莓也这么漂亮……
　　心里反复地挣扎了很久，慈郎竟然也就任凭丸井发呆，一直伸着手臂杵在那里不动。
　　
　　终于绷不住了……
　　丸井小心地把蛋糕舔进口中，认真地品尝，下一刻两眼放光，一把夺过慈郎手里的盘子，大口大口地吃。
　　慈郎很高兴。
　　
　　“呐呐，文太，吃了我的蛋糕就要跟我做朋友哦～”
　　“嗯嗯。”猛吃的人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变化。
　　“呐呐，文太，以后要经常陪我打网球哦～”
　　“嗯嗯。”全然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呐呐，文太，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嗯嗯。”已经不懂得拒绝了。
　　“呐呐，文太，告诉我你的电话好不好？”
　　“嗯嗯。”根本没察觉对方的问题……
　　
　　这时候，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少年笑嘻嘻地探过脸：“丸井的电话是********”
　　“啊，谢谢你！”慈郎非常开心，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文太，我们星期天见啊～”
　　
　　“嗯……嗯……”埋头苦吃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诶诶诶诶诶？谁答应你了啊啊啊啊啊！”
　　慈郎跑远了，什么也没听到。
　　
　　不远处，殷红长发的少年与蓝紫色头发的少年相视而笑。
　　“看样子，丸井君交到好朋友了呢。”
　　“嗯，很有趣的朋友。”
　　




电车之上

　　“真是个好天气啊……”相貌秀美的少年坐在奶茶店透明的落地窗前，托着下巴看向外面的人流，“但是大家还真是忙碌呢。”
　　他对面的文雅少年用勺子轻轻搅拌自己的咖啡，然后缓缓地啜一口，抬头，微笑：“所以，幸村君找我出来发了这么久的呆……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么。”
　　“诶？我以为我的目的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呀～”幸村回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经理，“南野君这样装糊涂，可真是让我太伤心了。”
　　秀一怔住，然后无力叹气，他的记忆回到今天早上——
　　
　　关东大赛结束后，颇有一段时间的空档，立海大虽然得了冠军，可其间所作的一系列训练也是不容小觑的，于是部长大人难得大发慈悲，在接下来的周末里，放了全体部员整整一天的休假。
　　秀一回去以后的每晚都会陪着自己的母亲出门散步，看着自家妈妈日渐隆起的小腹，心里有说不出的温馨之感，并且决定在休假当日一定要帮助母亲大人好好地收拾一下屋子什么的……然而，那天清晨，秀一还在被子里缠绵着，悦耳的手机铃声便将他活生生叫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秀一无意识地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幸村君……你一大早扰人清梦是想做什么的？”
　　
　　电话那边传来低缓悦耳的男声，还有几声轻笑：“抱歉抱歉，我本来以为南野君早已起床了来着。”
　　秀一看一下时间，五点半，再一扭头，天边还只是微微发白。
　　“……幸村君，是你起来太早了。”
　　
　　幸村没有说话，秀一能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在话筒中传来，突然也不想说话了。就这么静默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秀一先开口。
　　“好了，幸村君，你找我有事吗？”此时的秀一已然恢复常态，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
　　
　　幸村的声音变得很欢快：“南野君不睡了吧？”
　　“嗯。”秀一应一声。被这么一吵，的确是睡不着了的。
　　“那么，今天陪我出去走走吧？”幸村邀请道。
　　“呃。”秀一怔然，旋即揉一下眉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休假？”
　　
　　幸村低低地笑：“南野君，不是找你商量网球部的事情，而是以私人名义的邀约……朋友之间相约出去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自从答应与幸村好好相处以后，严格说来，两个人应该就算是朋友了。在那之后第一次的邀请，不答应，似乎不太好……
　　于是秀一点头：“好吧，不过稍微要晚一点，在家里有点事情。”帮着妈妈把屋里屋外清理一遍以后，剩下的时间还是空闲着的。
　　
　　幸村那边似乎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他顿了顿，又说，“九点整，在街头网球场对面的奶茶厅见面，可以么？”
　　“嗯，到时见。”秀一答应了，“先挂了。”
　　
　　回忆结束。
　　
　　等做完家务的秀一来到奶茶店的时候，幸村已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好了，杯子里的茶水没有热气冒出，一看就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然后就是半天的安静，和幸村时不时对天气啊、人群啊、路过的小朋友啊……的感叹。
　　
　　“所以说，幸村君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陪着发呆？”秀一仔细回想了手机中两人的对话，“我不记得幸村君有明白说过呐。”
　　幸村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他的经理身上，柔柔一笑：“南野君的咖啡我请了……作为回报，南野君跟我一起去一趟东京吧。”
　　我们，似乎，刚从东京回来……啊。秀一再次怔住。
　　
　　电车上人不少，没有空位，连过道上都站了一些人。
　　两名相貌出色的少年并肩坐在车子靠前方的侧面，一个秀美一个文雅，一人插着一个耳机听歌。
　　不用说，正是赶往东京的幸村和秀一了。
　　
　　秀一闭着眼，身体往后仰躺，倚在椅背上，神情很闲适。
　　从上车以后，幸村就笑吟吟地递上耳机一枚，说是因为路程会比较远的缘故，听一听歌会比较不无聊什么的……秀一想一想没有推却，耳边一直传来轻柔舒缓的轻音乐，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幸村则是拿出本书，一边听歌一边翻看，面上的表情很平和。
　　两个人在车上自成空间，气氛很安谧很良好。
　　
　　某个站点停车的时候，颤颤巍巍走上来个枯瘦的老头儿，因为个子矮小，怎么样也够不到上面的拉环，若是车子启动了，怕是会立刻摔倒。
　　幸村站起身让座，耳机突然掉下的秀一睁开眼见到，冲幸村笑笑，也站起来帮着把那老头儿扶着坐下。
　　
　　“啊。”那老头儿的反应有点迟钝，都坐好了才慢慢抬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喀喀”声，“谢、谢谢、啊。”
　　“不用谢。”秀一对他温和地笑，肩膀上感到一股压力，是幸村，他把秀一按了重新让他坐下去。
　　
　　本来车子就要发动了的，却突然推推搡搡走上来好几个样子凶狠的青年人，在车门口堵成一团，大肆笑闹着，说一些不入流的自以为很厉害的狂言妄语，让整个车厢都变得乌烟瘴气。
　　看那架势就知道是不良少年，说不定身上还带着锋利的锐器什么的，而且身形很剽悍，拳头应该也很厉害吧……车里的乘客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秀一被喧闹声吵到，皱一皱眉，幸村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他眼里，秀一看到了一抹淡淡的不耐。
　　本来忍一路也就过去了，可那群不良少年中的一个喽啰在车厢里扫了几眼，就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停在老头儿前面。
　　
　　“喂，欧吉桑！”他左手捏右拳，指节“咔吧咔吧”地响，作出一副威胁的姿态，“你在这里很安逸嘛！”
　　老头儿脑子有点迟钝，他抬眼，眼里的光混沌不清，像是看不清面前人一般：“啊、啊。”
　　那喽啰拉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几个刚跑完很长的路，现在都累得很……欧吉桑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应该体恤一下青少年，对不对？”
　　“啊、哈？”老头似乎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行动依然迟缓。
　　
　　“死老头，你不要给我装傻！啊？！”那喽啰面子上挂不住了，大步一跨冲上前来，“给我让位！”他身手就要往老头儿的胳膊上抓去——
　　“啪！”肉体相触的清脆声响。
　　
　　喽啰捂住被人打得生疼的手背，正好看见挡在老头儿面前的美少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怀好意地嘲笑：“你这么弱的家伙也学人家多管闲事吗？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他后面那些不良少年也是一个劲儿地起哄。
　　
　　是幸村拍开了这人的手，此刻把老头儿护得严严实实，他挺直背脊跟喽啰对峙着，久久不动，眼神冰冷。
　　喽啰恼羞成怒，一巴掌朝幸村打过去……
　　“弱？”幸村冷哼一声，唇边的弧度更扩大了些，声音却是无比柔和，“你在说你自己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一把握住喽啰的手腕反扭，只听到骨节发出“喀”的一声，那喽啰顿时呼天抢地地惨叫。
　　“痛痛痛痛死了！你这个混蛋给我放手啊！”
　　
　　“好啊，没问题。”幸村如他所愿，笑着松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喽啰的手妥啦着，很明显脱臼了。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没看见大爷我被人整了吗！”喽啰忿恨地回头怒吼，“妈的疼死我了！”
　　他那几个同伴也从刚才一幕反应过来，好几个一起往这边包围。
　　
　　“哎呦哎呦！”
　　“什么东西啊！”
　　“谁在暗算大爷我的？！”
　　又是一连串的呼痛和肉体坠地的声音。
　　
　　秀一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伸脚把人绊倒，让他们齐齐摔个大马趴：“欺负老人可不是良好的美德啊，这位同学。”他面上难得笼了一层寒霜，两手插在兜里靠在扶栏上，漠然俯视地下的人，碧绿的眸子里透出一点冷酷的感情，“给我滚开！”
　　
　　谁也想不到这姿容秀雅的少年会突然说出这样严厉的话，包括幸村在内，都微微怔了一怔。
　　也许是被吓到了，那群不良少年之间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你们不要太嚣张！”电车到站，几个不良少年匆匆逃了下去，走时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真真让人嗤之以鼻。
　　
　　秀一身上的冷漠气息一下子散去，他稍微低下头，对受惊了的老头儿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老爷爷，没事了，请安心吧。”
　　“谢、谢。”老头儿口齿不清地说道。
　　秀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暖。
　　
　　幸村以“我让南野君陪我过来已经很强人所难了所以更不能让南野君不舒服”……的理由还是让了秀一坐，自己则站在他前方与其面对面，略犹豫一下，才轻笑着开口：“真没想到，南野君刚刚会……”
　　秀一愣了愣想起刚才的举动，脸上泛出一点红色，微微撇头：“不尊敬长者的败类不值得原谅……我只是讨厌这种人罢了。”
　　
　　两人闲聊几句，车子慢慢地驶进了东京范围。
　　老头儿下车的时候，冲秀一和幸村两人缓慢却坚定地挥了挥手道别，秀一瞥见车下路旁等待着的几个少年——他们正很小心地扶着这位瘦小的老头儿生怕他跌倒，口中“啊”一声：“这些人是……六角中的？”
　　“嗯，这位老爷爷是他们的教练吧。”幸村笑了笑。
　　秀一回忆一下，他也想起来了，当时跟六角中比赛的时候，坐在那边休息区的好像就是这位爷爷，于是微笑：“好像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有收到关于“日本是否给老人让座”的问题，所以我去百度了一下，具体说法不一，不过有人讲过给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让座对方可能会感激，六角中的老爷爷看样子有那么老了的说，于是在此应该能够说通。不过我还是把具体称呼改了一下，用“长者”来形容也许比“老人”更为礼貌一些吧。




工作又见工作

　　东京一如既往的热闹，人来车往，川流不息。
　　幸村和秀一走下车，抬手遮一下外面刺眼的阳光，车内的冷气猛地散去，很快被热气包裹，额上也泛起许多细密的汗珠。
　　于是一齐找了个冰饮店坐了休息。
　　
　　相对无声地吃完一客冰激凌，秀一抬头，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微笑：“幸村君，现在可以跟我说说邀我的真正目的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约会啊约会。”幸村的笑容也异常美丽。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喜欢把事情说得那么暧昧……不过秀一也习惯了幸村的做派，完全不受影响的：“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约会需要到东京这么远呢？”他微微偏头，“著名风景点吗？远足吗？登山吗？呀……不管哪一种，让幸村君这么破费都很让人不好意思呐～”
　　
　　“南野君……”幸村摇摇头失笑，也不卖关子了，“其实我是接了工作来的。”
　　“诶？”秀一哑然，接着强忍着痛揍面前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挤出个和煦的笑容，“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南野君忍心看我一个人对付那么可怕的未知生物吗？”幸村凑近一些，几乎与秀一鼻尖对鼻尖的。
　　秀一在那双蓝紫色的眸子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怔了怔，随即很快后退……他不惯跟人这么接近。
　　“完全不会不忍心。”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幸村眼睛眨了眨，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神色来：“赚钱养家的男人很可怜的，南野君不能同情一下吗？”
　　“噗——”秀一终于呛到了，“部长大人什么时候有了家室我们怎么不知道？”未成年的人说出这种话，谁也不会相信吧……找出这种借口，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再说了，男人是必须肩负起家庭的，这个责任可不能随随便便推卸给旁人啊。”不管你怎么说得天花乱坠，绝对不要上当，至于被骗到东京的事情……大不了改去探望不二好了。
　　
　　幸村不搞花样了，叹一口气：“我真的很需要南野君的帮助。”他直直看入秀一碧绿的眼眸深处，仿佛很诚恳的样子。
　　“原来灵术世家缺乏人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么。”秀一不为所动。这么大的家族说没人陪，谁信啊。
　　
　　幸村一脸沉痛地持起秀一的手，再次叹息：“可我这是私下接的工作，不预备向家族汇报的。”
　　“……赚外快？”秀一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
　　幸村点点头。
　　“……是因为网球部的赤贫状况么？”秀一再沉默，再开口。
　　幸村再点头。
　　
　　“……幸村君辛苦了。”秀一抽出手，然后伸长胳膊拍了拍幸村的肩，“我陪你去。”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不出意外地看见幸村瞬间扬起的美丽笑颜。
　　
　　幸村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继而转头看向门外。
　　果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往店里探视者。
　　幸村收线，站起来走出去，秀一自然跟上。
　　
　　幸村站在那男人面前，很有礼貌地问道：“冒昧打扰，您是观月先生吗？”
　　“我是观月崎。”中年男人目光移到幸村脸上，“你是……”
　　“我是您要找的人，叫我幸村就可以了。”幸村从兜里拿出一张卡片递过去，上面印着奇特的图案，这是事先说好的凭证。
　　中年男人还有几分迟疑：“你……”
　　幸村脸上的笑容敛起来，瞬间现出几分威严：“灵术师的实力与年龄并没有多大关系，既然我接下这个工作，就会全力以赴。所以，请相信我的职业操守。”
　　“啊，失礼了。”中年男人看样子也是经常接触大场面的，很快恢复镇定，“两位请跟我来。”
　　
　　来接幸村的是中年男人亲自驾驶的私家车，男人显然有些着急，速度调整到所被允许的最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秀一保持沉默，他并不准备主动交流什么。
　　然而幸村则静静说道：“观月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先跟我讲一下基本情况吧，我会做些基本的分析……这也是为了节约时间。”
　　“嗯，好的。”观月崎徐徐吐出一口长气，“这件事情发生在我的儿子身上……”
　　
　　观月崎的独子今年十四岁，为了能够更好地把握社团活动，选择常年在学校住宿。在一次外出调查之后，他开始每晚每晚地睡不着，精神也越来越差……但是因为单独占据了一个房间的缘故，同一部社的队员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他神经恍惚晕倒在球场上，才急忙通知了他家里人。
　　远在外地工作的观月先生和观月夫人匆忙赶回来，请了东京非常可靠的医生为他治疗，然而医生经过仔细的检查，发现他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要说有毛病，也只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精神虚弱而已。
　　这样始终昏迷着，仿佛在做什么噩梦似的，时常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仔细听去，满口的“蛇”、“夫人”、“必须遵守命令”等等带着明显上下尊卑带有古语习惯的话，还有不时流下的泪水，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中学生。
　　一直昏迷着，除了打营养针以外，他完全无法进食，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了……事情终于发展到没办法控制的地步。观月崎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寄望于另一种神秘的力量，所以才通过各种渠道找出灵术师的联系方式。
　　
　　“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他妈妈是歌手，要去很多地方去演出，而我也长期在外地的公司给老板做事，常年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观月崎声音里饱含内疚，带着一丝哽咽的，“没想到他会出了这样的事……都怪我们，我们本来应该对他更关心一些的。”
　　“现在弥补也不算晚，我相信观月先生会是一个好父亲的。”幸村淡淡地宽慰一句，开始整理得到的信息。
　　
　　车子拐了许多弯，停在巷子深处僻静的小屋前。
　　“我们把小初移到这里……他已经很痛苦了，我不希望会因为这件事对他以后的人生造成什么影响。”观月崎打开车门，把幸村和秀一迎下来，“这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幸村大人……”他开始用上对灵术师正式的礼貌的称呼，“请您一定要拯救我的儿子，拜托了。”深深地鞠躬，“您可以尽情施为。”
　　幸村定定地看着观月崎，柔柔一笑：“请放心。”
　　
　　这个颇有气度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儿子，心甘情愿对一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少年行礼……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永远触摸不到上限的。
　　秀一敛眸，不自觉想起记忆中那张温暖的笑脸……果然，所有的父母都一样。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有些破旧的宅子，门厅里的木板都起了褶皱松弛了，还有许多细细的缝隙，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观月崎拿出钥匙开门，一面道歉着：“内子和两位老人都在看护小初，没有出来迎接，请不要介意。”
　　幸村自然是明白的，在家人徘徊于死亡边缘的时候，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破那种悲哀，于是微笑摇头：“请尽快带我去观月君身边，早点检查出问题，对观月先生来说，应该就不会这么焦虑了吧。”
　　“嗯。”观月崎听出幸村语气里蕴含的强烈自信，心情放松些许，“多谢。”
　　
　　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里一片愁云惨雾。
　　床边坐着一对老年夫妇，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着，一位中年妇女站在床边，一边不时用手巾拭泪，一边盯着床上的爱子，轻轻的抽泣声一直不停。
　　
　　“父亲、母亲、美和子。”观月崎直接打开门，“灵术师来了，给幸村大人让路吧。”
　　“好，好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分作两边。
　　“阿娜答，我去冲茶。”那中年妇人也是一样，急急忙忙擦干眼泪，对幸村和秀一微微弯腰行礼，匆匆推门出去了。
　　
　　“幸村大人，请一定要救我们的孙子。”老人家郑重地拜托着。
　　幸村点一点头，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的少年，皮肤苍白，原本应该漆黑的头发变得枯黄，两眼下一圈乌青的颜色，嘴唇干裂，鼻翼噏动着，却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
　　他“睡”得很不安稳，手和脚不自觉地弹动——似乎是之前动作太大的缘故，被绳索牢牢捆在床沿，勒出一些红色的痕迹来，还有磨破的皮肤。
　　
　　“小……小……不要……”
　　“对不起……”
　　“我的选择是……”
　　“很痛……”
　　“等……我……”
　　细碎的呓语从他口中溢出，神智完全恍惚了……
　　
　　“怎么样？”秀一看着床上人，觉得有点眼熟。
　　“能够造成这种现象的可能很多，单纯目测的话无法确定。”幸村默默在脑海中寻找所有这症状的案例。如果不弄清楚就随便施法的话，或许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以这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承受多种术法一一试探的。
　　
　　“幸村君，说起来，我似乎见过这个人。”秀一站在幸村旁边，轻声说道，“在到达关东准备大赛的第二天，我去赴不二的约，在走廊上有碰到过他。”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鬼……”幸村想起来了，那时候抓住一只想暗算自己二人的噩魇，不过他并没有多管闲事去找隔壁那人……却没想到这件事还是落在了自己手上。
　　“能解决吗？”秀一也看清了床上那人的情况，他的精、气、神都微弱到不行，生命之火像是要熄灭了一般。
　　“大概，有点棘手。”幸村叹口气。
　　




四魂

　　床上躺着的人名为观月初，是圣鲁道夫学园网球部的成员，身兼正选和经理两个身份，为了调查王者立海大的资料，于关东大赛前夕入住立海大选择的酒店，结果不幸被噩魇缠上，陷入前世的噩梦之中，至今无法自拔。
　　
　　“那么，你想怎么做？”秀一看着观月初枯败的脸色，声音里带了一点惋惜，一点担忧。如果救不回来的的话，对于这家人而言，不但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家人，还将体会到一种追悔莫及的悲哀。
　　“大概，只有入梦之术了。”幸村面沉如水，“进入观月君的梦，把沉迷其中的他的灵魂带出来……对现在的观月君而言，这是安全性最大的方法。”
　　
　　“但是，幸村君承担的风险会比较大吧。”秀一敛眸，自己的灵魂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一不小心就会迷失，甚至是，意识崩溃。
　　“呀……南野君在担心我么。”幸村唇边勾起个柔软的弧度，这样开着玩笑。
　　然而秀一却是很严肃的：“是的，我在担心你。”
　　
　　“呃。”幸村语塞，旋即柔柔地笑，“南野君，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护法么？”
　　“我知道了。”秀一微笑，“请一切小心。”他手里暗自捏了枚蜡丸——里面保存着从妖怪夜市得来的返魂香。这已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交代清楚了，幸村把观月家的人全都请了出去。
　　在他灵魂离体的时候，周围如果噪音太多，会严重影响到施术者的安全，轻则元气大失，重则灵肉分离，一命呜呼。
　　
　　秀一自觉站到墙角，留出足够宽广的地方给幸村施术，幸村走到床边，手腕一振，抖出一张花纹繁复的符纸。
　　
　　“归命!南无!护法!总持!持诵!虚空无相!模糊无相!” 幸村竖起两指念念有词，另一手指尖拈起的符纸随着手臂的动作舞动，优雅自如。
　　符纸一点点燃尽，虚空中仿佛出现若干若隐若现的影子，恍恍惚惚飘在幸村头顶，幸村面色严肃，待最后一缕符灰随风而逝，他慢慢盘腿坐了下来……一字一字徐徐开口：“入尔梦去，归吾梦来。”
　　
　　漆黑的夜空之中，点缀着缤纷的彩色的无数光点。
　　幸村脚步虚浮，静静地飘在它们之中，闭着眼，神色安详。
　　不一会儿，他眸子张开，蓝紫色的眸子莹润透亮。
　　
　　“这里就是观月初的梦境……吗。”他没有开口，声音却无限地传播着，带着重重回音的，缥缈而空茫。
　　
　　在浩如烟海的光点中，有那么几个透着邪异的味道，幸村捏起指诀，将其全部挑出，顺次摆作一排。
　　然后，一一点开。
　　
　　在那刹那，幸村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便立刻豁然开朗。
　　是好几个碎裂的场景。
　　
　　身受重伤的黑色小蛇，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碧绿和服的女子缓缓走来，用手托起：“我可以救你，但是，你……愿意将余下的生命交付于我吗？”
　　小蛇小心吐出信子，轻轻地舔了舔女子的手掌。
　　女子淡淡一笑，带着他翩然离去。
　　
　　小蛇变为黑色短发的美貌少年，身材纤细，笑容妖娆。
　　碧绿和服的女子牵着小小的女童走过来：“这是我的女儿，你要尊敬的公主。”
　　少年恭敬答“是”，可目光却悄悄溜到那公主身后身背大剑的少女——她努力绷着脸蛋，虎耳虎尾，十分可爱。
　　
　　少年口中唤着“小郁”，追赶前方灵动的身影。
　　少女跳上树枝，回头笑道：“你抓到我就跟你玩～”
　　
　　空地上少年身影飘飞，少女剑影重重，两人招数相当凌厉，脸上却都是欢快的笑容。
　　碧草蓝天，少年和少女并肩躺下，轻风拂去两人细汗，一片凉爽。
　　少年坐起来，瞳孔里倒映出少女的身影。
　　
　　“居然是……妖怪吗。”幸村看到这里，心里又是一沉。
　　观月初今生只有十四岁，而他前世却活了几百年……前世今生，哪一种意识更加强大，不用比较便能得知。
　　接着，事情蓦然转折。
　　幸村不得不看下去。观月初的灵魂究竟游离在哪里？若是找不到，那至今所做的事情，便全然白费了。
　　
　　“观月。”碧绿和服的女子永远只给他留下一个半掩在黑暗中的浅浅侧影。“还记得我救你的目的么。”
　　少年半跪在地，小心翼翼：“无论如何，属下永远只忠诚于夫人。”
　　“我要你，去得到一个人的信任。”
　　“是。”
　　
　　“小郁，夫人调我去保护国主，你跟在公主身边，自己要小心。”少年拉住少女的手，满眼不舍与担忧。
　　“放心吧，公主对我很好。”少女笑容灿烂。
　　
　　少年认真完成国主的每一个命令——那个银发高束的邪异男人，苦心积虑两百年之后，得到了信任，开始变得繁忙。
　　“今天又不能来吗……”少女坐在树梢，百无聊赖地摘叶子扔掉。
　　少年满头大汗地赶来：“小郁，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女眼睛一亮，随即黯然：“可是我的时间到了……”她必须在这个时候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
　　
　　跟着的画面变得琐碎而混乱，没有之前那般清晰。
　　幸村看得略略有些出神了……所谓记忆的清晰度，与记忆主人的在意度有着直接的联系，灵魂沉溺的地方，必定不会在模糊的梦境中。
　　大概，这一段可以跳过了。
　　
　　不过就是男人的野心难以自制，想要算计当时极为厉害的一众妖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铺天盖地的妖气充满了整个画面，幸村在进入的瞬间，被那股力量冲得一晃，急急忙忙又退了出来，在那一刻，两个白色剪影带着睥睨天下的气魄，生生刻入眼帘。
　　按住激荡的心跳，幸村飞身跃入下个场景。
　　
　　匆匆闪过无数片段，对公主忠心不二的少女终于误会了少年，少年百口莫辩，为了任务，他无法开口全盘告知，只得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夫人怎么说？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小郁，你知道的，我不能透露。”
　　“可是……可是！”
　　“没事的，怎么样都是一家人啊。”
　　“我就知道你跟那人是一伙的，夫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小郁……你听我解释……”少年最后徒劳地伸手，“……啊。”
　　
　　任务针对的对象并不需要帮忙，自己心爱的女孩却为了保护公主而牺牲。
　　当少年站在窗边向自己效忠的夫人汇报情况时，天边突然爆出血一样的烟花。
　　从此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小郁已经转世。若你追随而去，总有一天能够见到。若不去，你会得到花国最重要的臣位，可与小郁的缘分，便要看天意了。”碧绿和服的女子面带歉意，给了少年选择的权利。
　　少年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心脏，追赶少女的灵魂，紧紧追随而去。
　　在报答了救命之恩的现在，他终于无所顾忌。
　　
　　一幕一幕，走马观花般轮番上映，竟然就这样上演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幸村没有心情多做观赏，在观月初的思想中，他已经徘徊了很久，时间越长，找到观月初的可能性就越小，可他自己也迷失的可能性却更大。
　　
　　灵魂停留之处，或者是生前最为眷恋的美好，或者是最为痛悔的经历，那么，可以把搜索范围缩小了。
　　这样没头苍蝇般找下去并不是办法，幸村心一横，盘膝坐下。
　　分别咬开左右两手中指指尖，猩红的血液沁出，他并了食中二指，缓缓擦过双眼：“天眼开，破除迷雾，把观月初的灵魂带来给我！”
　　
　　外界——
　　幸村阖眸坐在符咒包围的圆圈中，密密麻麻的字符图案在他周身盘旋运转，给他秀美的容颜增添了一抹肃穆。
　　秀一在圈外静候，一瞬不瞬盯着幸村的身体，仔细地留意。
　　突然，幸村的手指开始往外滴血……慢慢地在地上蔓延。
　　流血的速度渐渐加快，一直不停。
　　
　　“是出什么麻烦了么。”秀一神色一凛，又向前走几步，坐到圈子外最接近的地方，运起极少量的妖气，开始操纵。
　　没有用魔界的植物——那些东西有自己的妖气，会干扰幸村。
　　只不过是普通的草籽生成的细长植物，一点一点顺着圈子爬进去……攀上幸村的大腿，缠在他流着血的指腹，拉紧。
　　随即，血止住了。
　　秀一并没有放松，只叹了口气：“我只能做到这些，幸村君，请务必安全出来。”
　　
　　当幸村用鲜血将眼帘涂满的时候，才逐渐感觉到一股明晰的预感，仿佛视线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分成许多股，在观月初前世的记忆场景中不断穿梭。
　　手指上的血液不停地流淌，似乎连精气也一同流失了。
　　幸村忍住已经阵阵眩晕的感觉，集中了精神继续搜寻。
　　如果晕倒，就会前功尽弃……
　　
　　仿佛来自肉体的束缚刹那间产生，手指紧了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不再流血的同时，力气也好像恢复了一些。
　　幸村嘴角溢出一点柔和的笑意：“看样子，南野君帮了我一点忙呢。”
　　
　　人有四魂，勇之荒魂、亲之和魂、爱之幸魂、智之奇魂。但是，幸村此时遭遇的却是，观月四魂分离的情形。
　　
　　在名为“小郁”的虎妖少女爆炸成瑰丽烟花的那幕中，爱之幸魂痴痴伫立，在那个埋葬爱人的巨大坑洞前面，观月的颊上淌着两行血泪。
　　勇之荒魂在观月自挖心脏的房间角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动作。
　　亲之和魂躲在观月与小郁彼此追逐草地边的大树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观月君，跟我走！”来不及再去寻找奇魂，幸村轻飘飘的身体落在和魂面前，拉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拽走。
　　那黑发少年一抖手甩开幸村，缓缓抬起头：“你是谁？”那眸子里，竟然闪烁着血红的光芒，“打扰我与小郁相聚的人……都不可原谅！”他唇边噙着的，是一抹诡异的微笑。
　　




观月初

　　幸村敏感地察觉到不对，猛地一个后退。
　　然后，他看见观月初抬起头猩红的眼，还有滴着血的锋利的爪子。
　　
　　幸村低头，腹部的灼热感已然不可忽视……尽管已经努力地去避开了，还是没有想到，会被原本以为应该最为和善的和魂暗算。
　　
　　亲之和魂亲之和魂，理应记得的是亲人之间的浓厚感情，应该是这一生的观月初对家人的眷恋，而不该是这个口口声声还喊着“小郁”的、似乎早已被前世执念染成黑色的扭曲的样子。
　　
　　手掌轻轻按了一下腹部，刺痛之余抬起手来，幸村看到指尖沾染的鲜红血液。
　　他皱了皱眉：“观月初，你要做什么？”
　　
　　对面的黑发少年笑得邪恶：“你要打扰我跟小郁吗……不可以……”他的脸庞扭曲着，声音倏地放大，“去死吧！去死了就没人打扰我跟小郁了！”他利爪扑腾，带着犀利的风声冲过来。
　　
　　左手划了个圈拍在腹部渗血处，幸村冷着脸躲过观月初的爪子。
　　
　　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原本神色安详，却在嘴角突然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幸村！”在圈子前打坐的秀一心中一惊，不自觉唤了出来。
　　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事，先是指尖滴血，现在又好像伤了内腑的样子……
　　
　　秀一再仔细看时，瞳孔蓦地一缩——
　　幸村今天穿着浅色休闲服，此时腹部已然湿了大片……然则很快止住，这是里面人本身用了术法了。
　　外相是内相的映射，入了观月初梦境的幸村，必定遭到同样的伤害。
　　只不过从梦境中找出灵魂而已，虽然可能在凝聚意识上有些危险，但以幸村的坚定意志，也不至于狼狈成这样。
　　是受到强烈反抗了吧……
　　观月初他，前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正想时，门外突然传来些嘈杂之声，秀一皱眉，地上藤蔓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钻出去，将那些对话全传了进来。
　　一清二楚。
　　
　　“请让我们去看望经理吧，观月先生，观月夫人。”很明亮也成熟的声音。
　　“很感谢你们的心意，只是小初他正在休息……”柔软的女声，应该是观月夫人。
　　“观月前辈帮了我很多忙，真的很希望能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这个带着青涩的少年声线，语气很焦虑，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个颇有些急躁的男孩子。
　　“但是……”观月夫人欲言又止。门里面正在驱邪，这场面当然是不能让来客看到的。
　　“我们真的很担心的说！经理他已经还几天没来学校的说！我们是代表所有部员来看经理的说！如果没办法带回消息大家都会很失望的说！”另一个声音说话时总是带着奇特的后缀。
　　“可……”观月夫人还在犹豫。
　　“我明白了。”观月崎制止了他妻子，“那就请几位先在前厅稍作休息，等一会我会让你们见到小初的……也好让你们交代，哈哈。”顿了顿，“很感谢你们这么关心小初。”
　　
　　“那就多谢了，我们会等着的。”第一个说话的人似乎是行了个礼的样子。
　　然后是脚步远去。
　　
　　秀一收回植物，暗自叹道：“又有麻烦了……”
　　
　　幸村打斗得很艰难，刚才的略为大意换来腹部的伤口，他颇有些懊恼，但他并没有反省的时间，面对和魂凌厉的攻击，他只有一边躲一边单手结印，用小型快捷的咒术进行反击。
　　正如火如荼之际……
　　久攻不进的和魂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倏然后退，一阵膨胀，就要发力冲撞——
　　却有另一个浅色人影飞快跑过来，一把拽住幸村，转身就跑。
　　
　　幸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人拉了走。
　　那人走得很快，幸村只觉得脚步一轻，就极快地顺着风力带出好远。
　　亲之和魂竟然也就不动了，重新呆在树后，愣愣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过了很大一会，身子不知穿过几层薄膜似的玩意儿，前面的人才停下步子，大口大口喘气。
　　幸村也停下来，等着那人回头。
　　
　　果然，那人气息均匀了，就转过神来。
　　接着对方就是一怔。
　　
　　“立海大的幸村精市，你怎么会在这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口吻。
　　“观月初？”幸村反问。
　　“嗯哼，不是我是谁？”观月初手指卷一下头发，有点不耐烦的，“幸村部长，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和我之前遇到的几个不同。”幸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露出惯有的柔和笑容。这个应该就是一开始没能找到的智之奇魂了，看样子，他保有这一生观月初的所有记忆。
　　“……幸村部长，你不要转移话题。”观月初有点着急了。他在这里已经困了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正搞不清楚状况呢，现在终于来了个人，总算觉得有了些希望。
　　
　　幸村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并不介意浪费点时间让观月初弄明白……毕竟这样更有助于将他完整地带出去。
　　最了解自己的当然还是自己……不是么。
　　
　　于是他缓声说道：“观月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鬼才知道。”观月初恨恨地咬牙，“这几天天天做噩梦，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幸村微微一笑，“幸村精市，另一个世界的身份为灵术师，此次是应令尊的邀请过来帮他的独子驱邪，也就是你，观月君。”
　　“……驱邪？”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观月初心中其实也是有几分明白的，所以并没有多大惊讶，“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会出不去，是因为被邪物控制了？”看向对面秀美的少年，他问道，“既然是我父亲请你来的，你就应该把我带出去……说吧，我要怎么配合你？”
　　
　　通过几次观察，观月初当然能看出对面这个男人并非他显现出来的那般羸弱，但也难以想象他私底下居然还有另一重身份存在……对于所谓的另一个世界，他没有很大兴趣，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出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说关东大赛圣鲁道夫已经被淘汰，可是对他而言却是收获良多……他必须为自己同部成员制定一系列的训练计划，还有针对他们在这次比赛中暴露出来的缺点进行改良。
　　
　　跟聪明人说话很省力……幸村满意地点头：“你沾染了一种名为‘噩魇’的妖物的邪气，所以会勾起你前世最为痛楚的记忆，陷入噩梦之中。”
　　“这么说倒也是，我最近经常做噩梦的。”观月初屈指抵住下巴，喃喃说了句。
　　
　　“当我看到观月君的时候，观月君生气全无，灵魂更是虚弱得很……放任不管的话，灵魂就会永远迷失了。”幸村眸光闪了闪，“所以我用了‘入梦之术’进来寻找。”
　　“啊……谢谢。”观月初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勉强点了点头道谢后催道，“幸村部长，请继续。”
　　
　　“现在的状况就是观月君的四魂分散，据我观察，有三魂都被观月君前世的记忆占领，完全不记得这一世了，幸好智之奇魂还在这里，不然我无论做些什么，都无法将观月君救活了。”
　　幸村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观月初的灵魂带出去就行，没想到他前一世竟然是妖怪，那么妖怪残留的意识存在的话……这具躯体算是不会死了，但这一生的观月初怕也就被完全取代了。
　　
　　还真是难以想象的麻烦，从遗留的记忆片段来看，观月初的前世观月实力强悍，属于妖怪里面中上流人物，起码有B级上流水准，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意识层面的空间里，观月根本发挥不出来力量，了不起有过去的三四层，正经打起来，也造不成很大的威胁。
　　妖怪可以由自己来打……至于能不能唤回其他三魂这一世的记忆，就全看智之奇魂的意志够不够坚定了。
　　
　　“观月君，想必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已经看到了吧。”幸村肯定地说道。
　　“嗯。”观月初点点头，“照你的说法，它们全部是我前世的记忆？而我现在……只是四魂之一？”
　　“没错。”幸村勾一下嘴角。
　　
　　观月初低头，食指点着下巴沉吟着。
　　一开始醒来时发现自己呆在陌生的地方还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长相的人出演的系列画面，心里不可谓不恐慌，然而后来发现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就像是个透明的一般，就慢慢把心放了放，准备另想办法的……接着就见到眼熟的身影出现，喜悦之下拉了人就跑……居然也真的拉动了。
　　如今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事情本身他没什么太大的震撼，之前哪怕是看了那些自己长相的人出演的场景，也只当作话剧看过就算，没想着跟自己真有什么很大联系……可没料到原来是自己的前世，还有这么大的危险……一想到自己可能被替换掉，就难免有些恐慌了。
　　
　　“前世什么的我完全没有兴趣。”观月摆摆手，“幸村部长，我该怎样夺回属于我的身体，就请直说吧。”
　　“既然观月君这样说了……”幸村柔柔一笑，“事情就好办多了。”
　　
　　幸村飞快地奔跑着，观月初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大概是因为两人都为灵体状态的缘故，两个人就像一阵风一般地刮过，带出一道残影。
　　
　　“观月君，你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幸村一边跑一边问着，他必须确定对方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否则若是出错，就完蛋了。
　　“当然，数据已经完全存储在脑子里了。”观月初自信地说道。
　　
　　在奔到某个边界的时候，两个人眼前一花，就又换了个场景。
　　天色瞬间由白天变为黑夜，天空中星子密布，月亮被重重妖云遮住，还有处处可闻的杂乱妖气味道，让对妖怪比较敏锐的幸村感到很大的压力，白色灵光闪动，顿时消弭了副作用。
　　也许是因为是他自己的记忆，观月初倒没受到什么影响。
　　
　　很快在一个大坑边找到安静站着的爱之幸魂，幸村迅速念动咒语，两指并拢急急一指：“缚、缚、缚！”
　　三股缠绕着的能量冲过去，立刻将爱之幸魂绑了个严实。
　　与亲之和魂不同，爱之幸魂没有任何挣扎，依然一动不动。
　　
　　看样子这个没有什么攻击性……是因为心态的问题吗？
　　如此轻易得手，让幸村微微动摇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他一转念就想得清楚，这个场景，应该就是名唤“观月”的蛇妖所爱女子死去之后吧，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个时候无心抵抗也是理所当然的。
　　
　　“观月君。”幸村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黑发少年。
　　“怎么了，幸村部长？”观月初的视线停在痴痴伫立着的观月身上，是笑着的，眼神却有几分复杂。
　　




过桥

　　幸村眼波闪了闪：“观月君，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请务必听得仔细。”
　　“嗯。”观月初见对方神色严肃，也镇定下来答应着。
　　
　　“观月君此刻要做的事情是，走过去，抱住观月君的爱之幸魂，心里默默念着‘融合’……若是成功，观月君的灵魂就可以恢复一半了，以后成功的几率也就大些。”幸村话锋一转，“然而危险性也是极大的，在灵魂融合的过程中，观月君要与前世的记忆进行争夺，输了的话，观月君就会完全消失……所以，观月君做好准备了吗？”
　　
　　观月初手指卷一卷头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面上先是划过一丝恐惧，随即又很快回复，眼神也坚定起来：“就是意志的争夺对吧？我知道了。”前世那个叫做“观月”的家伙有执念没错，可他也不遑多让……想要在来年进入全国大赛的决心，是任何人也不能阻挡的……他绝不相信自己会输。
　　对，不能输，怎样也不能输的。
　　
　　“那么，加油了。”幸村一摆手，作出个“请”的动作。
　　下一步要怎么做，就全看这一举了。
　　
　　观月初慢慢走过去，站在爱之幸魂的对面，与他对视。
　　爱之幸魂的颊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泪，漆黑的眼中，猩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淌下，面无表情……也许，用“心如死灰”来称呼更为恰当。
　　“喂。”观月初突然开口唤道，“你是为了这个什么‘小郁’转世的吧。”
　　
　　听到“小郁”两个字，爱之幸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
　　观月初脸上划过一丝不忍，但却是半点也没有动摇的：“前世什么的跟我没关系，你听明白了吗？”他叹口气，“我是绝对不会让着你的，你要做好觉悟。”
　　
　　话一说完，观月初就张开双臂，狠狠地抱过去——
　　“合为一体吧！”他大声喊道，“我一定要走出这个鬼地方！”
　　
　　刺眼的光芒从两个魂魄身上迸发，慢慢地，他们的身体越来越接近，像是蜡烛融化一般，变成水一样的东西，然后很快地聚合起来。
　　观月初只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千年万年，原本看戏一样的回忆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这一次，如同亲生经历般，再无法当做幻影。
　　可是，他记得自己这一世的身份，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记得自己的愿望！
　　
　　时间似乎停住了，两种意识不断地挣扎……
　　终于，他的表情恢复如常，眼角却滑下一滴眼泪。
　　
　　另一边，幸村也在观察观月初的变化，这一刻见到他的泪水，心中忽然有点不安。
　　“……观月君？”他迟疑地开口。
　　这种状态，也不知道成功没有，幸村当然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所谓“失败观月初就会消失”……是骗人的。完全只是为了加重观月初的意念而已。
　　
　　“幸村部长，我是观月初。”黑发少年抬手擦去眼泪，语气什么的都很正常，“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他说话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还好……幸村暗自松了口气。
　　要真失败了，他也只有用那个他并不想用的法子了——以强硬的手段洗去观月初前世的记忆。没有经过主人同意的前提下，这可不是什么好招数。
　　于是他勾唇一笑：“好的，观月君请小心。”
　　
　　第二步，是要去找勇之荒魂。
　　幸村和观月初一起走进曾经见过的房间……是战国时代的房屋模样，装饰细致而华丽，像极了宫廷。
　　墙边的床榻上睡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昏迷不醒。而在观月记忆中占据了颇大篇幅的碧绿和服的清丽女子，正漠然站在勇之荒魂的旁边。她长发及地，秀眉微蹙，声音柔婉。
　　“小郁已经转世。若你追随而去，总有一天能够见到。若不去，你会得到花国最重要的臣位，可与小郁的缘分，便要看天意了。”她这样说着。
　　
　　“夫人与公主，应该再没有危险。”勇之荒魂毫不犹豫伸出利爪，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膛，掏出心脏一把捏碎。
　　然后，画面定格。
　　
　　重复着绿衣女子与观月的对话，勇之荒魂一遍又一遍地挖出自己的心脏，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
　　是后悔吗……是内疚吗？
　　亦或是，挚爱消失的无边痛苦？
　　
　　幸村微微叹气，虽然他和观月初的身形并不可能被屋内人发现，但是这种殉情的场景已然涉及到个人隐私了……即使是为了救人，长久窥探也是不好的。
　　他转头看向观月初，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因为他的表情而怔了住。
　　
　　那是一张混杂着痛悔、不甘、以及眷恋的扭曲着的脸，竟与一直自挖心脏的勇之荒魂，在这一瞬间重合。
　　
　　“观月君！”幸村一惊，急忙开口唤道，手掌也伸过去，重重拍向观月初的后背。搞什么鬼，可不要在这种时候出什么岔子才好！
　　观月初像是回过神来，他匆匆双手捂脸，蹲下来，身子不停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镇静下来。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幸村部长，我没事。”
　　
　　“观月君，你要记得，如果你失败了，‘观月初’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幸村盯着观月初的眼，仿佛要从里面瞧出什么来，最终还是化为一句提醒，便不再说话。
　　观月初苦笑道：“幸村部长，我知道的。”
　　
　　观月初闭了闭眼，在勇之荒魂掏出心脏的那一刻，他猛然扑了过去！
　　在生命消失的刹那，脑子里必然是空白一片，有了爱之幸魂的前车之鉴，观月初找准了时机……这一次，他没有再度经历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回忆。
　　身子晃了两晃，观月初走到幸村身边，极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幸村部长，去最后一个地方吧。”
　　
　　两个人又回到相遇的地点，这里的亲之和魂在刚才十分暴躁，要把它融合进去，怕还是要多费一些功夫。
　　幸村抱着恶战的准备到树后叫醒和魂，和魂张眼，照旧猛扑过来。
　　
　　幸村早有准备，即刻闪开，还不忘冲观月初喝道：“我与他纠缠，观月君自己看准机会！”
　　观月初忙不迭答应着，这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
　　
　　和魂在看到观月初的刹那，停止了所有动作，幸村符咒所化绳索正好圈住他的颈子，套了个活结，拎在手中。
　　稍稍惊讶一下，幸村想起之前亦是因为自己被观月初拉走才止住战斗，心里好像明白了几分：“观月君，快过来。”
　　观月初愣一下，给了和魂紧密的拥抱。
　　
　　四魂终于合一。
　　
　　事情结束了，观月初静静站了一阵，右手盖住眼睛。
　　“若是没有这前世的记忆就好了……”他另一手抚住胸口，这里，似乎还能感到浓重的悲哀和痛楚，既像是自己的，又像不是自己的，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是历历在目，想往也忘不掉……严重干扰着观月初的思想。
　　那种“为爱所伤”的激烈感情，对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虽然是前世，但也是观月君的一部分，观月君确定要舍弃吗？”幸村也看到观月初懊恼复杂的脸色，想了一下，还是问出来。
　　“你有办法？”观月初一听，便立刻反应过来，喜出望外。
　　“是的。”幸村点头，“只是观月君，这一段感情你应该完全记起来了，这种珍贵的回忆，真的要遗忘么？”基于职业道德，他再度确认。
　　观月初手指绕了绕头发，没有犹豫地说道：“前世事前世了，我不愿意背负着过去生存。”
　　
　　“那么，如你所愿。”幸村柔柔地笑着洒出细细粉末，瞬间笼罩观月初全身，“幸好幸好，南野君的花粉上次还有剩。”
　　
　　房间里灵力分布倏然变化，幸村周身缠绕的字符纷纷收入他的身体，空气也不再产生任何骚动。
　　与此同时，秀一睁开眼，正对上那双蓝紫色的眸子。
　　
　　“幸村君完事了么。”他送上一个微笑，表示宽慰。
　　幸村也回了个柔和的笑容：“嗯。”说罢身子一软，就要向后栽倒。
　　秀一面色微变，连忙奔过去扶住，口中带了点忧虑与责备的语气：“幸村君本该更加小心才是。”
　　“抱歉，让南野君担心了。”幸村脸色有些泛白，借着秀一的力气站起来，往床边走去。
　　床上的观月初挣扎着呓语几声，睫毛颤了颤，慢慢地醒过来。
　　
　　第一眼见到幸村渗血的腹部，观月初缓缓说话，声音略有嘶哑：“幸村部长，你的伤势怎样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幸村没有对伤口多做理会，“这是我的工作，后果自然由我自己承担。”
　　观月初又看一眼温文秀雅的秀一，唇边溢出个浅笑：“事情完了……我身体不适，就不送了，两位。”
　　“你好好休息。”秀一轻声嘱咐，语气温暖。
　　
　　而幸村对自己念了个障眼法，把身上的伤口全部隐去，深呼吸：“南野君，我们该去收取报酬了。”
　　“幸村君辛苦了。”秀一温和地笑着。
　　
　　门开后，不意外看见观月一家，只是后面还有几个脑袋攒簇着，幸村冲观月崎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谈。
　　秀一拉着幸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就感到三四个少年风一样地窜进去。
　　
　　“经理，我们是代表整个网球部来探病的。”
　　“经理，你不去我们都不知道拿什么训练了呢，没有新的剧本，训练也好像不太有效率的样子。”
　　“观月学长，你身体好些了没？什么时候能去学校？”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表达自己的问候。
　　
　　“别以为用‘探病’作为借口就能掩盖你们翘掉部活的事实……”观月初“嗯哼哼”地冷笑着，全不给探病的人好脸色，“裕太君，趁我不在你们偷懒了吧？”
　　又是一阵“没有没有”的否认。
　　
　　“裕……太？”已然将要跨出门外的幸村听到这名字，回头看了看——
　　中长发的高个少年和发型怪异的少年早围了过去，还有那个恭恭敬敬坐在床边双手连摆、额角有个十字疤痕的少年，五官轮廓颇有些眼熟。
　　“幸村君，怎么了？”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见到什么特别，不禁轻轻开口唤了句。
　　“没事。”幸村转回来，眸光温柔。
　　前世的事情已经是前世了，现在的观月初会发生什么事情、遇到什么人、发展出什么样的感情……一切都不再被前尘过往牵绊，观月初就是观月初，他会有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人生。
　　
　　从观月崎那里得来任务的酬劳，又被他用车送到车站，这件事情也算是完成了。秀一见幸村有些疲惫，也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人多时不着痕迹地扶他一把，帮他减轻些负担。
　　只可惜运气不佳，车子行过河边之时出了故障，乘客们不得已纷纷下车，过桥就能找到下班电车，大家都迅速跑过桥去。
　　幸村因为受伤走在最后，秀一也只慢慢地陪着。
　　
　　刚走到桥中心，幸村在前，秀一在后面看着随时帮衬。
　　然而，一双柔软的物事缠住了秀一的脚，极快地将他拖下河去……
　　幸村听到水声猛地转身，正见到河面扑腾的水花。
　　“南野君！”他脑中一急，也立刻跳了下去。
　　




吻

　　秀一猝不及防落入水中，第一反应就是……他不会游泳。
　　这大概是作为全优生的秀一唯一的弱点吧，也许是残留的属于藏马的记忆中，那只狐狸并不喜欢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水，当然，更多是因为秀一一直没什么朋友，当然也就不像其他的男孩子一样能到处呼朋结伴地去戏水……
　　总之，种种原因之下，他虽然可以在水中大概让自己身体保持平衡，却找不到能够游上岸的法子……更何况，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美丽的脸。
　　
　　那是一个红衣纤细的少女，长长的黑发如同水藻一般在水中蔓延……温润的黑色眼睛好奇地看着秀一，好像带着善意……可她洁白柔软的手臂却牢牢缠在秀一的脖子上，一直一直地用力。
　　不得不说，秀一无法挣脱不仅仅是不会游泳的缘故，还因为要害被控制、身不由己地呛了好几口水。
　　
　　而另一边，幸村下水之后，马上开始寻找自己的临时助手，自然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桥姬，痴爱他人又不能和爱人在一起的跳入河里自杀的女子的怨气，遇见男人会将其引入河中，遇见女子则是强行拉进水里。
　　
　　该是被错认了……如果现在幸村没有受伤、秀一看起来也没这么危险的话，幸村一定会温柔地调侃对方一番的。
　　然而，此刻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只是迅速游动四肢冲过去，揪住桥姬的长发，狠狠地把她拉到一边。
　　他身上灵光大盛，让桥姬再不能靠近。
　　
　　秀一慢慢地呼吸困难，他察觉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重新闭上眼，强行运起妖气。
　　如果只是个普通人，遭遇这种情况早就死了吧……他心里微微苦笑着。
　　就在转着这念头的这一刻，秀一感觉自己颈子上的压力倏然松了，唇上也有了某种温软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覆盖上自己的嘴唇，轻轻触碰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抚慰什么。
　　一瞬间，秀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他飞快地睁开眼睛，才发现，与自己近距离接触的另一张脸，秀美、轮廓柔和、时常带着浅浅的笑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容颜。
　　
　　靠得好近……近到能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近到肌肤相贴、对方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酥酥麻麻的带着微微的战栗感。
　　还有那双含着一点担忧与安抚的蓝紫色眸子……如此接近地看去，真的仿佛萦绕着幽幽水光，异常美丽。
　　
　　秀一彻底呆住了，在嘴唇与嘴唇亲密的接触中，他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失去了控制的身体也倏然往河底滑去……
　　
　　幸村似乎有些着急，他的手臂强硬地揽住了秀一的腰，动作也开始急促激烈起来。
　　秀一只觉得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强硬地撬开唇齿，探入自己口中，跟着进来的，还有一股清新的灵气……带着淡淡的迷迭香，刹那间填补了早已枯竭的肺部。
　　瞳孔蓦地张大，他突然明白了这软软的东西是什么，大脑立刻变为一片空白。
　　……该不该推开？或者是做些什么？
　　一时间手足无措，秀一反应不能。
　　
　　幸村并没有过多为难自己的临时助手，也显然并不是为了占便宜，他很快把灵气渡给秀一之后，便离开了他的唇瓣，搂着他，极快地向上游去。
　　
　　艰难地将秀一拖上岸，幸村大口大口地喘气……不仅自己要闭气，还要把好不容易得到的空气分给秀一，他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秀一也是连连深呼吸，当心跳终于要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往身旁看去，预备说些什么。
　　接着，他看到了向后栽倒的幸村。
　　
　　急忙奔过去接住，秀一的身子也很虚弱，于是两人一起倒地。
　　秀一被压在下面，幸村恰好枕在秀一的腿上。
　　今天第二次了，我欠你的么……秀一抚额，心中无声地叹气。
　　
　　幸村真的很倒霉，被观月抓的那一爪子还没包扎，又遇见桥姬，因为自己邀来的临时助手被拽入河里而反射性地下水救人，却没想到伤口不能沾水……灵力什么的早就用完了，费尽力气把秀一救起之后，他也终于不负众望地——晕倒了。
　　此时的幸村面容煞白煞白，嘴唇微张着呼吸，眉头也因为痛楚而皱了起来，腹部有大片濡湿的血渍，被水晕开了，把衣服从里到外染成淡淡的红色。
　　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秀一从没见过这么“柔弱”的幸村，但一想起之前的事情，脸色不禁乍红乍白的，十分“好看”。
　　思绪飞快地转了好几轮，秀一努力地想，下面究竟该怎么办。
　　
　　天色渐暗，已经是傍晚时分。凉风习习，吹在打湿了的衣服上颇有冷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不要说幸村这个病人了，就是秀一自己，在这儿呆得久了也会着凉的。
　　秀一将幸村往怀里揽了揽，试图用两个人的体温让彼此都好过一些。
　　
　　这里虽然离搭公车的地方蛮近的，可幸村这鲜血淋漓的样子……怎么样都不能让他人看到，不然肯定会被当做可疑人物带去警局盘问的。
　　
　　秀一再朝四周看一看，没有出租车……完蛋了。
　　怎么办？
　　没有做太多的思想斗争，秀一小心地把幸村的脑袋从自己的大腿上挪开，然后将他背了起来。
　　丢在这里不管是不行的，所以只有带回去。
　　
　　下次不要做白工了……秀一心里这样想着，动了动手臂，把幸村往上抬一抬，加快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幸村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黏湿黏湿的极不舒服。
　　身子一晃一晃，像是被什么颠簸着。面前是不算宽阔的背脊，还有在鼻头时不时搔刮的细细发丝……让人觉得痒痒的。
　　幸村一下子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他在自家经理的背上。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动了动，接着就听见一把悦耳清澈的男声。
　　“幸村君醒了么。”带着一些淡淡担忧的。
　　“嗯，南野君辛苦。”他也缓和了语气。
　　
　　之后就都不再说话，幸村尝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居然是浑身无力的状态……腹部的伤口老实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可是因为泡过含有妖气的河水的缘故，引起了一些大概算是炎症的灼热感。
　　双手软软地垂下，却被那个姿容秀雅的红发少年挪出一只手接住，重新缠在对方的颈子上。
　　然后听到那人说道：“幸村君，小心些。”
　　
　　惯于强势的幸村很无奈，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算是失算么？
　　不，也不全然。
　　许多事情重叠在一起导致了这种后果，他自然也会毫不抗拒地接受……只不过，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照顾着的感受……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他并不想辜负对方的好心，而其实自己也的确没有单独行动的能力，好在背着自己的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虽然很丢脸，但也因此稍微安下心来。
　　
　　就这样又走了一路，幸村缓缓地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尽管很微弱，可身体的确在渐渐好转。他想着，至少要获得能够自行走路的力气，这样一直被人背着，实在是太难看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秀一开口了。
　　“天色已晚，幸村君先去我家休息吧。”他轻声说道。
　　“这样太麻烦了，南野君还是把我放下来，我直接搭车回去就好。”幸村略挣了挣，想要下地。他已经发现，这并不是去车站的道路。
　　“幸村君伤势很重，不要胡来。”秀一托着幸村的手更紧了些，不让他动作，之后坚决而不失温柔地说道，“伤口需要包扎，明早我们一起去学校。”
　　
　　幸村顿时哑口无言。
　　不适应，太不适应了。
　　向来只有他安排别人，可从未被别人安排过，现在背着自己的少年露出了难得的强硬态度，也正是因为关心自己的缘故……心里有些微暖意，又有少许难堪和不自在。或者说是某种从没有过的奇异情绪……羞赧？还是不好意思？
　　幸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两个人从坦白说开，到现在几乎算作朋友的关系，他能感觉到红发少年对自己态度的缓慢变化，自己也很努力地想要修复由于最初那个并不怎么好的开始而带来的裂痕。
　　在现在的情况下，对方愿意把自己带回家中，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的表现了吧……不然根本只要把自己扔到附近的医院打电话让人来接就好。
　　是因为担心在那种冷清的地方受不到足够的关心和妥善照料才要带自己回家的吧，毕竟这样做会让对方的家人感到困惑，还要进行一定程度的解释……单是这么想着，幸村的眼神就不禁又柔和了几分。
　　
　　悦耳的音乐声突兀地响起，幸村说：“南野君，你的电话。”
　　“嗯。”秀一答应着，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做。
　　幸村看出他的为难，微微一笑：“我来帮你吧。”
　　“好。”大概是由于气氛的原因，秀一说话异常地简洁。
　　
　　幸村得到允许，一只手绕到前面把秀一的脖子搂紧，另一只手则努力地朝秀一的裤子口袋伸去——手机的响声传自那里。
　　因为要把身子偏到很低，所以幸村的头自然埋在秀一的颈间，灼热的吐息打上去，让秀一不自觉微微瑟缩了一下。
　　
　　幸村很快够到手机，拿出来接了，搁在秀一的耳边。
　　“喂，是妈妈吗？”秀一的声音比平常更多了许多温暖的感情在内。
　　“秀一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手机里的女声很活泼，幸村离得近，因而听得很清楚，“妈妈很担心呢～”
　　“不用担心，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了。”秀一急忙安抚道，“不过妈妈……”
　　“什么？”志保利有点吃惊儿子的犹豫。
　　“我带了个朋友回来。”
　　
　　以幸村的角度，可以看见秀一微红的耳廓。他勾起唇角，弯出个柔软的弧度。
　　
　　手机里顿了一下，继而是更加活泼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欣喜：“真的吗？太好了，妈妈会准备好吃的东西等你们回来，就这样，秀一要快一点哦！”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然后极快地挂掉。
　　秀一默然：“……幸村君，劳烦你。”
　　幸村亦是无语，同刚才那般做了一遍，帮秀一把手机放回裤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幸村仿佛想到了什么，有点迟疑地开口。
　　“……南野君。”
　　“嗯？”
　　“河里……冒犯了。”
　　再沉默。
　　
　　“当时没有办法，只能那样渡气过去……很抱歉，南野君生气了么？”
　　“……没有，我知道幸村君是为了救我。”玫红长发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不用介意。”
　　
　　糟糕，气氛好像变得很差……
　　
　　幸村斟酌一下，很小心地问道：“南野君是初吻？”他感到背着自己的少年身子倏然一僵，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一边暗自责备此时说话大失水准的自己，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我也是，所以南野君你也不算太吃亏啊。”他尽力用轻松的语气，想用玩笑把之前的尴尬带过去。
　　
　　秀一停下脚步，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真的没有介意。”
　　这一次，他口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伤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着，快到秀一家门口时，幸村拍一拍秀一的肩：“南野君，现在真的应该放我下来了。”
　　“可是你的伤……”秀一有些犹豫。
　　于是幸村笑道：“好了好了，难得到你家做客，难道你还要背着我进去吗？”他慢慢挪一下身子，“让我下去吧，这样太不合礼数了。”末了他轻轻笑出声来，“我可还想给朋友的家人留下好印象的呢。”
　　“你真是……”秀一摇摇头，顺着他把他放下来，但还是没忘了用手扶住。
　　
　　幸村搭着秀一的胳膊，甩一下发晕脑袋，感觉稍微好了点。
　　之后掐一个指诀，顿时打出白色的光团——冲着自己的腹部。
　　
　　“幸村君这是做什么？”秀一皱眉。这人不要命了么，明明就灵力透支了，还强行施术……
　　幸村脸色更白了几分，笑容倒还是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南野君，这么大块的血迹，你想吓坏人么。”他挺直身子，掸一下皱巴巴的外衣，“这样南野君也好解释一些吧。”
　　秀一看过去，果然腹部的伤口已经被无形的气遮掩了住，即便是自己，不运足了妖力去看也是察觉不出来的。虽然很感激对方的心意，可这种行为还是太胡来了。
　　幸村叹口气：“只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用力少得很，南野君不用担心。”
　　“幸村君好自为之。”秀一没办法，也只能扔下这么一句话了。
　　
　　门厅的灯亮着，秀一和幸村走过去，然后秀一按了门铃。
　　“是秀一回来了吗？”很快里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活泼的喜悦的女性声线。
　　“妈妈，是我，我回来了！”秀一也连忙答应着。
　　
　　门开了，幸村抬头，正好看到来人。
　　
　　是个看起来温婉美丽的少妇，发髻朝后盘起，做日本传统打扮。
　　她此刻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秀一，当视线转到幸村身上时，又瞬间变成惊喜。
　　“好漂亮的年轻人！”她这样赞叹道。
　　
　　幸村一僵，有点尴尬。
　　秀一抚额：“妈妈……”
　　很快幸村调整好情绪，露出个柔美的笑容，微微弯腰行礼：“南野夫人您好，我叫做幸村精市。”
　　
　　志保利掩唇轻笑：“啊拉，你是秀一的好朋友，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啦～叫我‘阿姨’就好，如果能叫我‘南野妈妈’我就更高兴了呦～”
　　幸村顿了一下，笑容扩大：“阿姨好。”
　　“噗。”秀一看他那乖巧的样子不觉好笑，于是默默扭头偷笑。
　　
　　“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跟我们家秀一一样。”志保利笑眯眯地夸奖，转身让开路，朝里面喊道，“阿娜答，秀一带朋友回来了！”
　　
　　秀一冲幸村笑一下，蹲下来换鞋，幸村也跟着弯下腰解鞋带。
　　趁这空档，幸村说道：“南野君的妈妈……”他此时的表情有点奇异，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嗯。”秀一看出他的为难，带点无奈地笑，“妈妈的性格很特别……呃，她很喜欢你。”
　　幸村弯起嘴角：“我的荣幸。”
　　
　　及至进了门，两人正式暴露于明亮的灯光下，幸村也同时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硬朗的面容，气质却很儒雅。
　　无疑就是南野先生了。
　　
　　这时候志保利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呀！你们两个怎么身上都湿了？”她才看清楚两人。
　　秀一迟疑一下，低头说道：“刚才在外面玩闹的时候摔倒在水里了……”他心里有点忐忑，不确定自家母亲会不会相信这个理由。
　　幸村也赶忙鞠了个躬：“是我主动邀请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让幸村没想到的却是志保利貌似更加喜悦的语气，“秀一，快带你的朋友上去洗个澡，拿出干净的衣服给幸村君换上，这样下去你们都会感冒的！”
　　幸村敏感地发现，那位温婉的少妇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更加……开心？他不由得落下一滴冷汗。
　　“秀一从小就太过于懂事了，今天能在你的带动下开始学会玩闹，我们很感激。”南野先生看出幸村的想法，微笑着说道，“秀一的妈妈只是太高兴了。”
　　“对啊，秀一太乖了，让妈妈很没有成就感……”志保利走过来捏一下秀一的脸，“现在总算像个小孩子啦，真好～”
　　
　　“爸爸……妈妈……”被家人这样一说，秀一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秀一赶快跟你的朋友去洗澡吧，小心着凉。”南野先生放下报纸朗笑几声，连连摆手。
　　志保利也笑了起来：“对啊对啊，妈妈去做饭，好了以后叫你们。”
　　
　　幸村是第二次来到秀一的房间，刚踏进去，他环视四周……一切都与上次相同，虽然不大，但是给人十分温馨的感觉。
　　“南野君，你们家的气氛很温馨。”幸村吁口气，回身浅笑，“真让人羡慕。”
　　“嗯，我很爱他们。”秀一点点头，也不自觉地微笑。
　　“所以……”幸村顿一下，干脆与秀一面对面，“所以……我想我一直欠南野君一次正式的道歉。”他低头，“很抱歉，最开始那样对你。”因为已经做了朋友，又在今天亲眼见到南野一家相处的场景，就会觉得自己以前很过分。
　　“站在幸村君的立场上是可以理解的，我明白，幸村君有自己的职责。”了解了幸村的诚意，秀一眸光真正柔和下来，“以后都请不要在意了吧，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隔阂了，我的部长大人。”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幸村依然会选择这样做，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看出幸村本身并不是一个肆意伤害他人的人，所以，他无法过多地苛责。
　　“我很高兴。”幸村唇边勾起柔软的弧度。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温暖起来。
　　秀一脱下外套，走到床头柜前面蹲下来：“好了，幸村君快点把衣服脱下来，我要看一看你的伤口。”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许多药品绷带之类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摆好。
　　
　　“南野君不用这么麻烦……”幸村看出秀一想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地推拒道，“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我没事的。”
　　
　　乍一听这话，秀一的动作停下来，他站起身，面向幸村，直直盯着。
　　“没事？”秀一笑容温和，“那么我这样做也是没关系的吧。”他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幸村的额头那么一戳——
　　幸村顿时倒在床上。
　　
　　“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一戳就倒的人没事？”秀一扬眉，“幸村君，你果然已经站不稳了。”
　　幸村苦笑：“我原本也该知道瞒不过南野君的。”
　　“所以……”秀一晃了晃手上的瓶子。
　　幸村视死如归状躺平：“来吧。”待秀一走得近了，他倏地勾起个诡异的轻笑，然后缓声说道，“南野君可要温柔一点。”
　　
　　秀一轻轻开口，重重下手，牙缝中迸出和缓的男声：“我保证会让你很舒服。”
　　“嗞——撕拉！”幸村的内衫被秀一毫不留情地撕成两半，暴露出腹部狰狞的伤口。
　　三道抓痕，很深，甚至透出些紫黑的颜色来，看得出爪子是有毒的，皮肉略有些翻卷，这大概是水泡了的缘故。
　　
　　到这个时候秀一就不跟幸村继续抬杠了，幸村看到秀一一瞬间严肃起来的表情，也很识相地不开口撩拨。
　　秀一皱着眉头，用镊子把因为血液干涸而黏在创口上的碎布夹出来，一块一块，仔细地动作着。
　　
　　皮肉拉扯的感觉并不好，丝丝疼痛让幸村的身子绷紧，旋即又放松下来。
　　“幸村君，你是自找的。”秀一皱着眉头用酒精清洗伤口边缘，动手时自然放轻，速度也减慢许多。
　　现在是灼热的火辣辣的刺痛，幸村一面极力忍耐着，一面笑道：“我知道，南野君辛苦了。”
　　
　　“当网球部的经理真是倒霉啊，尤其在有一个任性的部长的时候。”秀一有点“恶狠狠”地说着，手底却越发轻柔了。
　　
　　接下来是用烧热的小刀小心割下极少量紫黑色已经无法再生的腐肉后又挤一挤溢出的毒血，秀一迅速地用盒子接好，以免流到地上。
　　血不再滴落的时候，颜色还是有点泛紫，可这明显被妖怪毒素侵占的地方，毒血不挤干净，很快又会窜到其他地方去了，前面的功夫也就全部白费。
　　做了一阵子思想斗争，秀一终于痛下决心，矮下身子凑到幸村……的腹部。
　　
　　温热的气息接触因为泡水而冰凉的肌肤上，让幸村不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后缩了缩，颇有点尴尬。
　　“南野君，这个我还是自己来好了……”
　　
　　“我也不太乐意啊幸村君。”秀一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但是你自己够得到这个地方吗？”送到医院去你要怎么解释？就算让灵术世家的人来接，天色也太晚了吧。
　　幸村更加尴尬，他……当然是够不到的。身子的柔韧性再怎么好，也没办法自己吸出腹部的毒血吧……
　　
　　“所以幸村君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秀一略一犹豫，吮上幸村的伤口。
　　
　　虽然很不自在，但秀一工作得很认真，而幸村……他觉得度日如年。
　　这种清醒着的接近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以两个人这样的姿势，几乎都把自己的所有弱点摊开在对方的目光之下，这种感觉真是既刺激，又恐怖。
　　
　　其实时间并不长，秀一很快吸尽了毒血，然后冲到浴室漱口，又飞快地跑回来给幸村伤处洒上特殊的妖物再马上用绷带给他裹起来，动作真是干脆利落不带一点赘余。
　　幸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长吁一口气：“南野君这里，真是应有尽有。”
　　秀一擦一把汗，把东西收好：“幸村君谬赞了。”从妖气觉醒开始，就注定要接触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受到的伤害，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应有的器具药品自然也会全部备齐——这对他而言并不难。
　　
　　“好了，去洗澡吧。”秀一舒展一下身子，从抽屉里拿出干毛巾，“幸村君，你就用这个吧，是干净的。”顺手又撕下大片保鲜膜包住幸村缠了绷带的地方……为了避免洗澡的时候浸到水。
　　
　　告诉了幸村浴室中的设备使用方法后，秀一思考着自己有没有什么东西忘记了，然而恢复了小半力气的幸村却又有了调侃玩笑的心思。
　　
　　“怎么，南野君要一起洗？”幸村的笑容有如春风拂面，如此唯美。
　　“如果幸村君自己做不来我其实也不介意帮幸村君洗澡的呢～”顿了一秒，秀一同样温柔地笑着反击回去。
　　之后瞬间大步走出浴室，“砰！”反手带门。
　　




南野家的晚饭

　　秀一坐在地上，静静听着浴室里纷扬的水声。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秀一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床上早已备好的浴衣，走到浴室门前，轻轻地扣了几下。
　　“幸村君，我给你送衣服过来了。”他终于想起之前忘记了什么——换洗了穿的衣物。
　　
　　幸村把门拉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修长秀美的手，他手指晃了晃：“南野君，就这样递给我就好。”
　　秀一依言把浴衣放上去，然后转身离开。
　　不多时，幸村出来了，他用一条白毛巾大力折磨着那满头蓝紫色的柔顺碎发，穿的正是秀一平常惯用的浴衣，深蓝色，干净而柔软的感觉。
　　幸村的皮肤很白，被浴室里的水汽蒸了后更染上一些淡粉的颜色，倒不像刚才那么凄惨了。加上他个子还算高挑，整个人看起来长身玉立的，很是好看。
　　
　　秀一冲幸村笑了笑，幸村也看向秀一，这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南野君，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是的，秀一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他根本没有把湿衣服换下来，殷红的长发也被水沾湿了，跟现在的幸村相比，真是要狼狈许多。
　　
　　“啊，我只是想马上就要洗澡了……”突然听到幸村的责备，秀一愣了一下，还没对两个人的角色对调反应过来。
　　“会感冒的。”幸村无奈地摇头，“南野君你不要只顾着别人，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不然的话，南野阿姨会很担心的。”
　　“我知道了。”秀一点点头，露出个有点难为情的笑容，“我去洗澡，幸村君你自便。”他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幸村君，保鲜膜沾了水，对伤口的恢复不好……你可以把它拆下来了。”说完再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浴室。
　　
　　这回轮到幸村怔愣了，他低头看一眼自己包裹得好好的腹部，叹口气，又笑一笑：“这人真是……”
　　
　　待两个人都准备好时，楼下传来志保利的呼唤声：“秀一，幸村君，下来吃饭了哦！” 
　　“来啦！”秀一高声回答着，他现在穿着的是上次去温泉乡新买的墨绿色浴衣，衬得他温文秀雅，气质不俗，“幸村君，我们下去吧。”他冲面前秀美的少年微笑。
　　幸村点点头：“好的。”
　　
　　志保利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子，这一点在她做了妈妈以后也没有任何改变。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很快就做出一顿色香气扑鼻的好饭。
　　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家常菜而已，颜色却很漂亮，白米饭烤鱼浓汤云吞鲜虾紫菜等等，单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就开始动筷。餐桌上的气氛良好。
　　吃着吃着，几个人说不得就要聊一聊，拉近彼此距离。
　　“幸村君今年是十四岁吗？”志保利看一眼她对面坐着的两名俊秀少年，笑问道，“生日是几号？”
　　幸村放下筷子，很规矩地回答：“我今年十四岁，生日在三月五日。”
　　
　　“呀……比我们家秀一还要大三个月呢。”志保利微讶掩唇，“倒是跟秀一同年，是一个班的同学吗？”
　　“不是的。”幸村摇摇头，“我们是同一个部社的部员。”
　　“网球部？”志保利手指点着下巴望天想了一下，“秀一好像是在这个部里来着……”说着转头看向自家儿子，“呐，秀一？”
　　秀一点头：“是这样没错。”
　　
　　听到肯定的答案，志保利更加兴奋了，带点亲昵地说道：“精市君，秀一在部社里的表现怎么样？还算活跃吗？”边说边泄露出一些委屈的情绪，“秀一从来都不跟我这个做妈妈的说，让我好没有成就感……”
　　“南野君是我们网球部的经理，很负责的，部员们也都很喜欢他。”幸村柔和地笑笑，“还有很多学弟都十分尊敬他呢。”
　　
　　“真的哦……”志保利两眼放光，“为什么秀一他要做经理，不去跟大家一起打球呢？做经理更好一些吗？”接着眼光又有点黯然，“还是秀一他实力不够，不能参加活动呢……”
　　“不是这样的。”幸村温言安慰，“南野君似乎不太喜欢在阳光下奔跑，而他的智慧很值得我们招揽，所以就安排了经理的位置……这个是各司其职，南野君其实为我们网球部做了很多贡献的。”
　　
　　“这样啊……那会不会很辛苦？”志保利“好妈妈”模式发起，听到“做了很多贡献”这样的话，就立刻开始关心自家儿子的身体来。
　　坐在旁边的秀一听不下去了，插过话来：“妈妈，不辛苦的。跟真正在努力训练的部员们相比，我的工作真的很轻松了。”
　　“……真的吗？”志保利面带狐疑，她养了秀一十几年，当然知道自家儿子向来报喜不报忧，有十分辛苦，在家里也只会说出三分。
　　“真的啦，妈妈。”秀一也知道自己的信用破产，他摸摸鼻子，“我们部长就在这里，不信你可以问他。”他指着旁边坐着的很悠闲的秀美少年，立即将他拉下水，“我说的对吧，部长大人？”
　　
　　果然，志保利的视线马上又转回幸村身上，用那种充满了赞叹的眼神盯着他。
　　
　　“各有各的难处……这让我怎么说……”幸村一愣，旋即苦笑，“南野君他很努力，而且我们也会劳逸结合的，南野阿姨，请您放心。”
　　
　　之后的时间就在志保利时而惊诧时而赞叹的问题中度过，比如“网球部的实力怎样”“什么啊，是全国二连霸了啊好厉害”“精市君的实力原来这么强啊”“真的吗真的吗秀一真的会那么调皮呀”……之类的。
　　其中还夹杂着“是真的啊妈妈”“南野阿姨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南野君的”“妈妈你想太多了啦”……这样的或者无奈或者带着偷笑的回答声。
　　
　　一顿饭时间就在这种和乐融融的氛围中很快过去，南野先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倾听妻子不停发问，和儿子与客人带着默契的回答，时不时会心一笑，目光里满是包容。
　　
　　饭毕。
　　志保利站起身来要去收捡桌子，秀一急忙阻止：“妈妈，你身子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幸村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志保利小腹微凸……他不禁有点踌躇。
　　志保利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道：“精市君你没看错，我有小宝宝了。”
　　幸村松了口气，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看到……失礼了。”他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此时也有些掩盖不住的好奇，“这个……多大？”
　　
　　“有五个多月了哦。”这是刚刚把桌子捡好的秀一代为回答的，他的视线也落在自家母亲的肚子上，声音里满是温存，“再过四个多月我们家就会增加新成员了。”
　　幸村看着浑身仿佛都笼罩在母性光辉中的志保利，心里突然有点感动：“恭喜你们。”
　　志保利显然很喜欢幸村，她面上浮起个温柔的笑容，轻轻问道：“精市君，你要摸摸看吗？”
　　
　　幸村吃了一惊：“咦，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的。”志保利拉过秀一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秀一他其实也经常会碰一碰他的弟弟的。”这么久的时间，早就已经能从仪器里看到胎儿的性别。
　　秀一也露出一个笑容，把头凑过去贴在志保利的腹部：“我总觉得能听到弟弟的心跳，每到这时，就会觉得很幸福。”
　　
　　幸村见状，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学着秀一的样子，侧耳倾听：“真的啊……”有灵力的人耳朵自然灵敏，他清楚听见里面那个鲜活的生命坚实的搏动声，一下一下，充满了动力的感觉。
　　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新生命的美好，觉得以往的杀戮都仿佛被洗涤了一般，身心都感到一种纯净。
　　
　　幸村没有听太久，几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了会电视。
　　然后秀一准备回房间了。
　　
　　志保利撑起身子：“我去给精市君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不用了，幸村君跟我一个房间就好。”秀一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诶？”
　　“诶诶？”
　　志保利和幸村同时回头看向殷红长发的少年。
　　
　　秀一窘了一下，也察觉话有不当之处，连忙解释道：“妈妈，刚才洗澡的时候我帮幸村君量过体温，他有点低烧，所以……”
　　“啊……”志保利明白了，冲自家儿子一笑，“那么秀一今天一定要好好照顾精市君，家里还有一点消炎的药片，半个小时后不要忘记提醒他吃药哦～”
　　“我知道了，妈妈。”秀一也笑了，“我会的好好照顾他的。”
　　“精市君是病人，还是赶快去休息吧。”她叮嘱道，“秀一也不要忘了查一下自己的体温啊。”
　　“嗯。”秀一微笑，拉着幸村的胳膊，往楼上走去，“爸爸也要好好照顾妈妈，不要让她太劳累。”
　　南野先生笑着挥一下手，幸村一边踉踉跄跄走着，一边匆忙弯一下腰：“两位晚安。”
　　
　　房间里——
　　秀一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蹲下来慢慢地铺在地上：“幸村君，今晚就委屈一点睡我的床好了，我就在这里，如果伤口有什么异常，请务必跟我说。”
　　幸村坐在床沿，拍一拍雪白的床单：“我占了南野君的床铺，南野君就要睡在地上……这样太失礼了，还是我睡底下好了。”
　　
　　“幸村君在开什么玩笑？”秀一动作不停，笑道，“哪有主人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而且幸村君是病人，我就更不能这样做了啊。”
　　“可是我也很担心南野君啊，就像南野君说的，虽然夏天还没过去，可地上也是有几分冰凉的……南野君今天也溺了水，明天起来病了怎么办？”幸村托着下巴看着忙碌的秀一，慢悠悠地说道。
　　
　　秀一叹气：“幸村君你不要任性，还是按照……”
　　幸村打断秀一的话，说道：“还是按照我的建议吧……或者如果南野君不介意的话，一起睡也行。”
　　秀一愣住，他看一眼幸村——那家伙脸上分明写着“绝不妥协，再看一眼还没铺太整齐的床褥，肩头一垮：“好吧，一起睡。”
　　
　　各自洗漱以后，幸村先爬上床，钻进被窝里。秀一磨蹭了一会，也把原本预备铺在地上的杯子抱起来，放到幸村旁边，自己也躺了上去，又将被子盖好。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虽然隔着两层被子，却也是呼吸相闻，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非常有默契的，两人一致转过身，背对背而睡。
　　
　　死寂。
　　“南野君，晚安。”终于还是幸村先行开口。
　　“嗯。”秀一顿了一下，说，“幸村君，晚安。”




养病

　　在接近黎明的时候，秀一被闹钟惊醒，他伸出手将它按下去，揉着眉心坐起身来。
　　今天虽然是周日，但该是要去学校训练的。
　　这样想着，秀一感觉到旁边的人没有动静，于是转过身，轻轻地推了推他：“幸村君，时间到了，该起来了。”
　　
　　对方没有反应。
　　秀一凑过去一些。经过一夜，那蓝紫色头发的少年早已不是侧过身背对的睡姿，而是仰面的，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脸色酡红，呼吸微弱而急促，还有喉咙里偶尔溢出的点点嘶哑呻吟。
　　
　　秀一觉得有些不对，赶紧把手覆在幸村的额头上……果然，是烫的。
　　“幸村君，幸村君！”他再度叫了几声。
　　幸村像是听到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神游移对不准焦距……他还没有清醒，只是本能地问了句：“南野君？”
　　“嗯，是我。”秀一应和着，一边帮幸村掖了掖被角，这副样子，要怎么去学校啊……昨天还是耗力太过了吧。
　　
　　幸村倒是把手伸出来，将秀一的手握住抚在自己的额头上蹭蹭，无意识地说着：“唔……很凉……很舒服……”
　　秀一略皱一下眉，却并没有挪开。
　　
　　可幸村本人很快放开了，他好像神智清醒了些，努力地把视线定在秀一身上：“南野君，是什么时候了？”他挣扎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我们要赶快去学校了……”
　　秀一眉头皱得更紧，干脆用力将幸村按回被子里，一字一句地说道：“幸村君，你发烧了。”
　　
　　“诶？”幸村怔了怔，继而无力地笑笑，“这样啊……难怪现在这么累。”
　　“所以，我会帮你请假。”秀一重新给他盖上被子，“今天就在我这里休息吧，训练什么的，我会给真田君他们交代的。”想了一下，“我也不去了，就在旁边看书，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
　　
　　被秀一那一连串决定说得一愣，幸村微张口：“那个，南野君，我还是……”
　　“幸村君，你、在、发、烧。”秀一露出一个相当温柔的笑容，“刚才有点耳鸣，幸村君你说了什么吗？”
　　“不，我想我什么都没说过。”幸村躺好，“如果可能的话，请告诉部员们，我会在痊愈以后好好检查他们的训练情况的。”
　　“幸村君请放心，我会认真传达。”秀一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电话，开始拨号。
　　
　　打的是柳莲二的手机，秀一本能地选择这个看起来很靠得住又比较好说话很淡定的人。
　　“你好。”电话接通，秀一开口就问，“是柳君吧？”
　　那边传来的声音却是很严肃的那种：“南野经理吗？我是真田。”
　　“呃……”秀一拿着电话，开始考虑措辞。
　　
　　“柳现在去部室拿东西，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真田说话时，认真的态度很自然地会感染到其他人……不，说是认真，其实更应该说是……威严？
　　“那我就直说了。”秀一不再犹豫，“我是帮幸村君请假的，他目前发高烧，今天的训练想必是无法参加了，因为情况不太好，所以我也要留在家里照看。”
　　“幸村他，在你家里？”真田不知为什么，声音突然顿了一秒。
　　
　　“嗯，昨天他用力过度了。”秀一隐晦地说着，真田既然是跟幸村一起除妖的，有些事情就不会解释太清楚。
　　“我明白了。”真田回答，“那么幸村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秀一“嗯”一声，“今天的工作无法完成，给大家造成不便我很抱歉。回来以后我会补上。”想了想他又说，“幸村君说会检查训练成果。”
　　“知道了，大家都不会松懈。”真田说道，“再见。”
　　“再见。”秀一收线。
　　
　　秀一披了衣服爬起来，到桌边倒了杯水，走过来递上：“幸村君，喝点水，然后好好休息。”
　　幸村知道自己拗不过秀一，所以乖乖地照做，末了眼一闭，歪在枕头上就又睡了过去。
　　
　　秀一洗漱后，径自下楼。
　　志保利正好做了早饭，桌子也摆好了，她看一看秀一身后，有点讶异：“精市君呢？今天你们不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的么？”
　　“他病了，所以就不去了。”秀一叹口气，“妈妈，你不用太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嗯。”志保利点点头，“是昨天着凉了吧……秀一快点吃饭，然后给精市君把早点端上去。柜子里有退烧药，等会去拿出来给他。”她面上透出些忧虑的神情，“希望下午的时候能够退烧……不然我们就要把他送到医院里面打点滴才好。”
　　“我知道了，妈妈。”秀一答应着，很快吃晚饭拿好药，就又上楼去了。
　　
　　幸村的脸色依旧很红，用手指探一探，呼出的气体火热火热的。
　　秀一停了一下，从别处搬来矮桌放到床上，早饭也都摆好，才再次把幸村叫醒：“……先吃点东西吧。”
　　幸村甩一下晕乎乎的头，把额前几缕黏湿的头发撩到一边，握起筷子。
　　他显然没什么食欲，不过在秀一严肃的目光下，还是强撑着把东西吃完……接着身子一软，又栽倒了。
　　秀一搬把椅子坐在床头，开始复习功课。
　　
　　这一天下来，幸村一直睡到人事不省，间或醒来几下，又会马上沉入睡眠……秀一明白，这是他身体机能在进行自我调整，灵力也在缓慢地恢复中……
　　午饭还是秀一取来让幸村在床上吃的，顺便也喂了几片消炎的药，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幸村终于退烧，慢慢地呼吸平稳起来，神色也安详许多。秀一时不时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汗，渐渐也放下心。
　　
　　秀一一直撑着看书，时间流逝得极快，只是眼睛盯着书久了，有些涨涨的刺痛，他自己锤一锤肩背，深呼吸着伸展身子。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些嘈杂声。
　　走到窗边朝下一看，不由得愣住。
　　……好多人。
　　
　　“秀一——”还没等他想太多，志保利的声音已经穿越空间，直达楼上。
　　秀一看一眼幸村，发现他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于是赶快跑出去，带上门。
　　
　　待到秀一跑下去以后，志保利已经把门外的人都放了进来。
　　“你们……”秀一匆匆扫一眼，竟是发现所有正选全部到场，“怎么来了？”
　　
　　“那个，南野学长。”切原抓抓头发，讪笑道，“副部长说部长病了，大家都很担心嘛。”
　　“不用担心，今天的训练任务已经全部完成。”真田冲秀一点点头，既是打招呼，也是表示同样切原的话。
　　
　　秀一嘴角抽了抽，担心部长的病是人之常情，但这种情况下应该只派代表过来便是探望即可……用得着全员到场么？这样一来，以自家妈妈的性格……
　　果然，志保利抚掌笑道：“大家都是来看精市君的啊……真是有心呐！”她拍一拍手，“既然来了，就在舍下用饭吧，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能看到这么多客人真是让人开心呢……对吧，阿娜答？”说完她冲南野先生眨眨眼。
　　“啊……嗯。”南野先生站在自家妻子身边，“那么就不要多礼了，各位请坐。”
　　
　　部员们似乎也被这诡异的热情吓到，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好了，大家就接受我们家的邀请吧……不用客气。”秀一叹气，“妈妈，大家都是来看幸村君的，我带他们上去。”
　　“那就请秀一先招待他们吧，妈妈去做晚饭～”志保利欢快地挥手。
　　
　　摇摇头，秀一冲部员们说道：“走吧。”
　　部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真田带头弯一下腰行个礼：“打扰了。”
　　
　　秀一走上楼的时候，脚步自然放轻，可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个轻柔的男声：“南野君，让他们稍等一下。”
　　“啊，知道了。”秀一转身冲部员们摆摆手，部员们依言停住。
　　
　　又过了一会，里面又说：“进来吧。”
　　随即众人推门而入。
　　
　　幸村此时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外套，正对着这边微笑。
　　“部长！”切原第一个冲过去，结果到了床边又不知怎么办好，只得呆站在那里，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部长你没事了么？”
　　“嗯。”幸村对他笑了笑，然后面向大家，“让你们担心了。”
　　
　　“幸村，你太松懈了。”真田绷着脸，他当然能看出幸村现在有多么虚弱。
　　而柳的语气中也加了点凝重：“幸村，你要快点把身体调理好。”
　　“我明白。”幸村眸光闪了闪，点头答应。
　　明明这一套只是探病固有的关心话语，可秀一却听出其中蕴含的一些莫名的含义，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但似乎并不容易达成的样子。不过秀一没有多问……毕竟在场人多，很多事情，说开了不太好。
　　
　　仁王柳生形影不离，仁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篮子水果，笑嘻嘻地放到床头：“部长，这个给你。”他的眼角上挑，看起来很狡黠，“呐，不管做什么，都要注意身体呦～”
　　幸村轻声笑了笑，不语。
　　
　　秀一把幸村留给部员们，自己打了个招呼就下去给自家妈妈帮忙。
　　晚饭的时候果然很热闹，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让部员们吃了个酣畅淋漓，因为大家都还是青春期要长身体的缘故，居然一点也没有剩下，看得志保利笑意盈盈，十分开心。幸村身子有了些力气，就没有赖在床上，也很礼貌地跟大家一起在餐桌用餐。
　　
　　饭后，部员们又闹了幸村一会才回去，倒没有刚到南野家时候的拘谨了。临走时志保利还一个劲儿地邀请大家下次还来做客……整个晚上，真可说是宾主尽欢了。
　　
　　晚上，秀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幸村洗完澡出来，走到他的身旁。
　　“南野君在想心事么。”他柔柔地笑着，“说起来，还没有感谢你今天的照顾……辛苦了。”
　　“这个没什么，不过幸村君。”秀一转过身面对幸村，“虽然不知道你那时候跟真田君他们打了什么哑谜，但是我希望下次不要再这么鲁莽。”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请不要跟我客气。”
　　幸村目光柔和：“好。”
　　




志愿者

　　幸村终究还是在第二天的时候跟秀一一起去了学校，此时他的身子还没有大好……秀一是知道的，幸村的身体原本不该这么弱，只是多年来做的除灵工作总有一定的危险性，少年人的发育受不得太大的伤害，长久下来，积累的疲惫一下子爆发，这次发烧才会如此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刚到学校，柳就给了幸村一份通知，是大清早就由校长室的人送过来的，说是青少年选拔大赛就要开始，立海大作为关东大赛的优胜者，必须全员参与。这是一项殊荣，在选拔大赛中被选中的人，将会与国外友人的队伍进行友谊之赛，是难得的机会。
　　部员们自然都很高兴，算算时间也是选拔大赛的时候了，在那里将会聚集在关东大赛上表现良好的网球手，之前因为赛事的安排而错开的对手必定也会参加，又是一个了解他校实力的大好机会。
　　
　　“南野君，你怎么看？”幸村披着外套，转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红发少年，唇边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
　　“诶？”秀一把视线从那份通知上挪开，“这是好事，对彼此交流很有好处。”
　　“那么南野君你……”幸村沉吟着。
　　“青年选拔赛区是有志愿者的吧，我可以利用这个身份进去。”秀一笑着说道。
　　“嗯，就这样决定了。”幸村垂目，眼里笑意俨然。
　　……原来早就做好研究了……么。
　　
　　青少年选拔赛的负责人有三个，其中两个都是熟人，青春学园的龙崎老师，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体态丰满，却整天笑呵呵的，看起来很有活力；还有冰帝的监督神太郎，依旧是头发锃亮橘色西服，神态也是很冷峻的。另外一个不认识，戴了个圆帽，脸上还有些胡渣，相貌也还算是英俊的。
　　
　　幸村他们一来到这边就被教练们带到场地上集合并且进行分配，秀一则是跟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子直接到了后勤部，和同样是志愿者的几个学员会合……人并没有到齐，据说有几个一年生实力很不错却又不能成为正选的，就自愿加入进来观摩学习——然而他们迟到了。
　　秀一也不多说什么，反正他到这里的目的也同样不怎么单纯就是了。
　　
　　志愿者人数不多，也就每个场子三四个人左右，秀一被分到A场地，与他一组的不巧正是还没到的，其他人也不多呆，都成群地做分内事去了。秀一有点无奈地看着自己需要负责的物资，一边蹲下来整理打包，一边思考自己一个人怎么样才能用最省力的方法把东西搬到场地中。
　　
　　正在忙着收拾东西，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伴随着几个人磕磕绊绊的脚步声、肢体纠葛布料摩挲的声音、桌椅倒在地上的响声……轰轰烈烈地卷了进来。
　　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个刺猬头个子挺高，很明朗的样子，另一个扎着头巾个子稍矮，脸色也比较阴沉。此时两人正彼此互不相让地扯住对方的衣领，一路跌跌撞撞的。
　　
　　真是……活泼啊。秀一有点愕然。
　　
　　掐架中的两人也明显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不知是有默契还是什么的同时回头——姿态却没变，一起盯住秀一。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啊——不二学长的女朋友！”那个刺猬头的少年大叫一声，伸出手指指着秀一，满脸都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蠢货，你没看出他是个男人吗？！”扎着头巾的少年“嘶——”地发出一声毒蛇吐信的声音，揪住刺猬头少年衣领的手又重了一些，十分火爆。
　　刺猬头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秀一，秀一唇边溢出一丝苦笑，缓缓地冲他点了点头：“南野秀一，立海大二年生，性别男。”
　　“可是不二学长他明明……”刺猬头少年大惊。
　　
　　“周助他只是喜欢开玩笑。”秀一摇摇头，叹口气，“再说他也从来没亲口说过我‘是他女朋友’这样的话……不是吗。”
　　刺猬头少年挠挠头想了一下，发现好像是那么一回事，脸上表情顿时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只听旁边有人“嗤”了一声，接着就是一连串嘲讽：“男女都不分的笨蛋，果然是有眼无珠！”不用说，正是依然保持着与刺猬头少年“纠缠不清”造型的头巾少年了。
　　
　　“啰嗦！你这条臭蛇！”刺猬头少年恼羞成怒，再度与头巾少年厮打起来，“你说谁有眼无珠……啊？！”
　　“白痴就是白痴！”头巾少年不甘示弱。
　　“你这混蛋！”
　　“你才是混蛋！”
　　
　　“那个……”秀一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过去阻止，“先停一下吧。”
　　
　　等那两个人又闹了一阵，终于还是觉得在别校学员面前喧闹不太礼貌，所以一齐住手，然后面向秀一。
　　
　　秀一在脑子里搜索一下记忆，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冲刺猬头少年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桃城君，对吧？”
　　从沸腾状态清醒过来的桃城还算是个尊敬学长的好少年，他摸摸头，龇出个大大的笑容：“南野前辈，你的记性真好！”
　　头巾少年虽然面相凶恶，但意外也是个好孩子，他站正了微低头：“南野前辈，我是海堂熏，青春学园一年生。”
　　秀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也没有太留意，只是点点头说：“那么，现在可以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A场吗？”他微笑着，“在接下来的一周中，我们将作为一个组的成员为A场地的队员们服务。”
　　“是！”两人齐齐答道。
　　
　　秀一抱着一大摞毛巾，慢慢地走在路上，海堂和桃城互不相让，一人扛着一大箱网球，一边互瞪一边硬是要挤在一起保持平齐前进，秀一只当作不知道，径自往前走着。
　　
　　青少年选拔基地选择的地方球场很大，绿草如茵，上面零零散散站了几个穿着红白队服的队员，远远看去一派活力，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秀一一眼就看到他家部长披着外套看似柔弱实则嚣张的身影，他旁边还站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两个人面对面，像是在交谈什么。
　　
　　这个场地的负责人翘着腿抱臂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秀一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嘴里竟然叼着根草茎，牙齿一挫一挫地碾着玩儿，看起来玩世不恭的。
　　“教练，这些东西放到这里可以吗？”秀一微微弯腰行礼，手指指了一下旁边的空地。
　　“啊，这个随便你们。”那负责人笑得很随意，他摆摆手，“什么教练什么的太严肃了，叫我阿修……就行啦。”
　　
　　“是，阿修老师。”秀一笑道，取了个折中的称呼，“这边还不训练吗？”都看起来这么闲散的样子……
　　“不用急不用急，我让他们自己选择训练方式。”阿修手一摊，“即使他们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的呦～”
　　
　　“呃，可是……”这样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么。秀一不知该说什么，贸然提出意见，作为一个志愿者来说，就太唐突了，可眼前的状况，似乎又不太好。
　　“少年人，做人不要太严肃。”阿修笑了笑，嘴里的草根一晃一晃的，“这就是我的训练方式，嘛，你慢慢会知道的。”
　　“是。”秀一释然，每个教练都有自己的方式，这不是他能置喙的事情。
　　
　　有条理地把东西放好，又招呼海堂和桃城两个把网球篓搁在球场旁边，接着秀一听到一声呼唤，悦耳的、清澈的，像夏日凉风无比清新舒适。
　　“小秀——”
　　
　　秀一回头，温柔地笑道：“嗨，周助，最近还好吗？”又看一眼亚麻色头发少年身边那人，点了点头，“部长。”
　　不二刚要回应，就被一个重物扒住，胸闷做声不得。
　　“啊——不二的女朋友！”却见亚麻色头发少年的身后有个橘红橘红的脑袋冒出来，欣喜地挥手大叫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喵？是来找不二的吗喵？”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神采。
　　
　　……今天第二次了。秀一心中苦笑。
　　这橘发少年他也是认识的，青春学园特技球的菊丸英二，不二的同桌。
　　还真是百口莫辩啊……尤其还是那人在场的时候。想着秀一的目光挪向自家部长，心中不住地叹息。
　　
　　“……女朋友？”幸村唇边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为什么我不知道我的经理居然成为了青学天才不二周助的‘女’朋友？”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女”字读音，笑容灿烂到让人不敢直视……
　　秀一抚额：“……部长，他们认错了。”他眼角瞟一下捂唇偷笑的亚麻头发少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周助，你不要以为装哑巴就可以继续看戏了。
　　
　　“诶诶诶？”菊丸英二睁大了眼，“上次你明明就和不二一起约会的！”
　　幸村的笑弧更大了。
　　“我……”秀一无语，“周助，你不会让我这样被误会一辈子吧？”
　　不二忍笑：“小秀，做我女朋友不好么？我会对你很好的～”
　　
　　幸村柔柔地笑着插进来：“不二君，当面挖角是不好的。”这么明目张胆，你当我是死的么。
　　不二也回应惯用的云淡风轻的温柔的笑容：“哪里，小秀可是我的好朋友啊～”你不过只是个部长而已我高兴我乐意跟小秀玩闹你管得着吗。
　　电光火石电闪雷鸣。
　　
　　这两个人一个容颜秀美气势不凡贵气袭人，另一个长相清秀气质不俗姿态优雅……站在一起彼此微笑，真可说是一副十分美丽的画面。
　　可秀一却是很无力，他不管那两个眼神交流的美好少年，只是转过头看向橘发的纯真大男孩儿，很认真地强调：“菊丸君，我性别为男。”
　　
　　结果是更令人想不到的，菊丸英二高亢的嗓音贯穿了整个球场。
　　“你说什么？！不二有一个男性的女朋友？？！！！”他大惊失色……被吓到了。
　　
　　秀一僵住了，不二和幸村也从对峙的状态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寂静。
　　




番外：菊丸的梦

　　这一天，青学的美少年、网球部的天才不二周助接到自己同桌——那个可爱的橘红色头发的纯真男孩儿的电话，于是笑眯眯地半倚在床头，准备倾听他或牢骚或任性的发言。当然，他事先很有准备地在接听的刹那说了一声“喂”之后将话筒挪到离自己耳朵一尺远的地方。
　　果然，即使是隔了那么远之后，依然能听到里面少年清脆的却异常响亮的叫喊：“不二不二！我好惨好惨好惨啊啊啊啊啊！！！”
　　
　　不二微笑着等里面的咆哮告一段落了，才慢悠悠地将话筒重新放到耳边：“英二，不好意思，刚才你说得太快了，能重复一遍吗？”
　　少年的火气泻出一些，声音变很自然放低了，情绪也因为之前的发泄而平静许多：“不二，我昨天没有做梦……”
　　不二听出来，少年说话时，语气相当的委屈，他轻轻勾起唇角，没让对方听出自己的笑意：“英二，慢慢说，我会认真听的。”
　　
　　这个清风一边自由随意的少年，有着让人安心的特质，每当人听到他温柔清澈的声音，就会放松许多。
　　菊丸英二与其同桌两年，是直接受益者。
　　所以，他鼻子里撒娇似的吭了吭，开始认真地叙述。
　　
　　当一个人做梦呈连续剧状态，且醒来时全部记得还每日不断的时候，心中的焦躁可想而知。
　　而我们的菊丸英二大人，前段时间一直处于这样的悲剧之中。
　　
　　那一天，菊丸朦朦胧胧醒过来，揉揉眼，顿时陷入恐慌。
　　眼皮上接收到的这种毛绒的触感，分明不是属于人类的手，小心翼翼地拿下来看一看，倒像个不知什么动物的爪子，尖端是一点软趴趴的指甲，完全没有坚硬的感觉……包括视线，也降低了许多。
　　菊丸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材短小，四肢着地……全身都是毛。
　　
　　“我变成怪物了喵……”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娇嫩甚至是幼齿，但出乎意料的，说的还是人类的语言。
　　“难道我刚才只是幻觉？”菊丸一瞬间高兴起来，他目不斜视地径直奔跑，想要到有水的地方照一照……也许是奔跑过于迅速的缘故，他忽略了自己此时手脚并用的事实。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一个水坑旁边的时候，却被里面映照出来的娇小倒影打击到五体投地……
　　
　　正自怨自艾时，一只手把他拎了起来，下巴被另一只手挠着，菊丸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软了……好、好舒服……
　　听到“嘻嘻”的属于孩童的笑声，一抬头对上双银灰色的美丽眼睛，看到一张凑得极近的可爱的小脸……菊丸眨眨眼，敏感地感到自己下 体悬空，鼻尖被人狠命地蹭了蹭，又有人说：“好可爱的猫！头上居然有一撮橘红色的毛，好有趣！”
　　
　　“我才不是猫！”菊丸马上听懂了急忙辩驳，在看到对方因为讶异而蓦然张大的眼时，又急忙双爪连挥，“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不会说！”
　　
　　“……会说话的猫？”那小男孩歪着头，“是我的。”他满意地下结论，“所以，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做——小、猫、咪～”
　　菊丸还没来得及反对，已经眼前一黑昏倒了。
　　他第一天的梦境，结束。
　　
　　第二天的时候，菊丸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醒来，他沮丧地发现自己依然是猫。
　　可周围却并不是什么人都没有，就在他前面不到三米处，有好几个男人围了过来，目光狰狞、骨瘦如柴……口水横流。
　　
　　菊丸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一下子跳到后面的矮墙上，一边在心里痛哭着“我不要被吃不要”的话，一边拼命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说话……
　　他想要逃走的，哪怕是跳下去摔死，也比被人吃掉的好。然而，他动不了。明明什么都没有，身体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
　　眼看着那些饥饿的人越来越接近，菊丸眼中的恐惧，终于催出了他的眼泪。
　　面对着森冷的刀光，他死死地闭上眼。
　　
　　“小猫咪～不是让你不要乱跑的吗？”比上次成熟了些许，但是非常熟悉的男声响起来，菊丸感觉束缚到自己的东西断掉了，身体能动了！
　　他高兴地睁开眼睛，看到矮墙下，红发的少年正在跟那几个想吃自己的男人战斗着。那双曾经见过的银灰色眸子中闪烁着耀金色的光芒，让菊丸情不自禁地看得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什么东西拽住……身体也落到了那少年的怀抱。
　　
　　“啊呀！”他一紧张，叫了出声，“你你你你杀人！”他瞟到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牙齿因为害怕而“格格”地打架。
　　“啊……你是西——”地上一个还没断气的男人挣扎着开口，却被少年一张纸片扔过去插在喉咙里……死透了。
　　
　　“小、猫、咪～你说的没错，我杀人～”红发少年笑眯眯地与手里的猫对视，“还有，你会说话，还能突然消失掉，这种能力……说明你是魔兽吗？”他看着小猫连连摇头的可怜样子，好像更开心了，“可是你是我的所有物呢，居然私自逃跑，要怎么惩罚你呢……”嘴一咧，龇出一口白牙，“干脆吃掉算了！反正这里只要是活的东西，都是食物嘛～”
　　
　　“不要不要不要吃我好不好！上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故意跑掉绝、对没有！”
　　“骗你的呦～”少年一下子表情又变了，笑得非常狡黠，“可是小猫咪，这里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如果你再乱跑，被吃掉我可不管哦～”
　　“我不会乱跑，真的！”菊丸举起爪子，做发誓状，他回想一下之前垂死男人说的话，又叫道，“小西小西，你一定要相信我！”
　　
　　少年眯起眼，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好吧，那我就相信你，小、猫、咪～”
　　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菊丸又醒了。
　　现实中，橘红色头发的少年躺在床上抱头打滚，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小西下一次一定不会救我了啦！！！
　　他没想过，这不过是个梦而已，或者没有后续，或者他不会再见到那个少年。
　　
　　第三次见到红发少年的时候，菊丸很自觉地走过去拱了拱对方的腿，深刻地忏悔：“小西，对不起啦……我不能控制自己……”
　　红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抱起来：“今天，我带你去玩。”菊丸仿佛听到，少年磨牙的声音……
　　
　　说是玩，其实应该是少年故意想要整菊丸来着。
　　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成堆的废品，菊丸自问，活了十四岁，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高的垃圾山。
　　少年很有技术，他一只手拎着菊丸的后颈，在垃圾山上疯狂地奔跑，让菊丸头晕目眩，刚被放下来，就吐得昏天暗地。
　　
　　菊丸吐完了，重新跳到少年的怀里，意外闻出奇异的味道。
　　“小西……你流血了？”菊丸用爪子点一点少年的腹部，很肯定地说，“这里。”变成猫以后，他的嗅觉一下子强了好多。
　　“被你发现了啊～”少年没有笑，只是用手指往腹部一拉，拉开好大一张皮，鲜血淋漓的，他恶意地说，“对啊，很可怕吧，小猫咪～”
　　菊丸小心地凑过去，伸出舌头舔干净周围的血痂，再抬头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小西不痛了喵～”
　　少年愣了一下，把头埋在菊丸的毛里，嘟哝道：“好吧，这一次我原谅你。”
　　然后，菊丸再次醒来。
　　
　　以后的每一晚，菊丸都会做梦，但是少年再也没有欺负过菊丸，他似乎认了命似的在每次见面时带着菊丸到处跑，有人攻击就会努力对抗保护没有战斗力的菊丸小猫，有时候受了伤，就让菊丸舔一舔……这么相处着来，两个人每一天都很快乐。
　　菊丸开始期盼这个梦，梦里有一个愿意保护变成猫的他陪他到处玩的好朋友，让他马上把所有的诡异之处尽皆抛到脑后。
　　
　　又进入梦境的时候，菊丸没有找到少年，只闻到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一个穿着古怪的男人，画着丑陋的妆，站在人堆之中，扑克牌漫天飞舞，每一张都能收割一条人命，鲜血四溅。
　　
　　菊丸很害怕，但不知为什么总也挪不开脚步。
　　男人杀完人，慢慢朝菊丸走过来。
　　菊丸浑身哆嗦着抬起头，怯生生地说：“请问……你见过小西吗？喵~~~”那个叫声颤抖到几不成音。
　　男人叉着腰狂笑一阵，用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颤音说道：“你等等，马上你的‘小西’就出来了～”他说着，把菊丸拎起来带到旁边的房子里。
　　
　　菊丸眼皮一跳，有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声音这么像自己的？为什么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这么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要把和自己这么相似的声音扭曲成这么诡异的样子？
　　
　　答案在男人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之后得到解答。
　　虽然已经是二十四五岁的长相，可分明就是“小西”长大后的模样，更别提他一开口就是一句：“小、猫、咪～你想我了？”还舔了舔嘴唇，“这次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回来，真让人不高兴呢～”
　　
　　菊丸后退一步。的确，单纯如他也发现了，每隔一次再见面，小西都会长大一点，好像自己进入了小西的成长经历一样……可是，上次明明还是十四五岁的美少年呀？为什么这回一下子长大了快十岁的样子！
　　而且还……
　　
　　“小西变成变态了啦啦啦啦啦——”回音不断。
　　最后一个梦，菊丸在自己凄惨的尖叫声中醒来。
　　从此再没有做过同样的梦。
　　
　　“不二……”菊丸带着哭腔喊道，“小西就这样变成变态了，好可怕呜呜呜呜呜！”
　　不二懒懒地转个身，换条腿支撑自己的身体，看到窗子的另一边：“所以英二是被吓到了吧。”
　　“嗯……”菊丸抽泣一下，“小西以前明明那么可爱的……”
　　
　　“英二很想念……咳，那个‘小西’吗？”不二轻笑着，“以后都没有再梦见他了吗？”
　　菊丸在电话的另一边大力点头：“对的喵～很怕很怕，但是也很想很想！”是的，即使小西成了变态，单纯的菊丸也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会在梦里看不到这个人的事情，明明、明明每晚都会见面的……再没有做过那样的梦，菊丸的心里，总觉得很难过。
　　
　　“那么英二，以后就不要乱跑了。”不二清了清嗓子，“梦由心生，这个梦之所以会这样，大概就是为了告诉英二，以后要更加珍惜自己的朋友。”他笑了笑，“梦境都不会是真实的，所以英二也不要太在意了，真的思念梦里的小西的话，可以努力地把他画下来嘛。”
　　“不二好聪明，我就知道跟不二讲一定会有用的！”菊丸一顿，继而兴奋地大叫，可转眼又喃喃地说，“可是我不会画画……”经不二这么一提醒，他是真的很想画下在梦里那个恐怖的地方陪伴他保护他很久的小西。
　　“画技是可以磨练的！”不二严肃地说，电话另一端的菊丸看不到他满身笑意的脸。
　　
　　“是，我知道了！”菊丸握拳，“谢谢不二的安慰，我挂了喵拜拜～”
　　不二看一眼“嘟嘟”忙音的话筒，唇边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大概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英二都会很忙吧……不知道这一次，他能坚持多久呢？
　　
　　之后的一个月内，菊丸英二在画室和球场来回往返，再过了两个礼拜，他拿出两张画了人形的白纸献宝似的送到不二面前。
　　
　　第一张是酒红头发狭长银灰色凤眼的俊美少年，嘴角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怀里抱着头顶长着一缕橘红色短毛的猫。
　　菊丸用他不太好看的笔迹写着“小西和我”……的字样。
　　
　　第二张是一个灰蓝色头发的小丑，脸被涂到惨白，眼下半边星星半边眼泪，穿的衣服极度没有品味，手里还握着好大一把纸牌……依然在笑，但是笑得十分瘆人。
　　一看就是个变态。
　　
　　出奇的，原本对绘画一窍不通的菊丸，居然画得十分传神。
　　
　　不二把两张画摊在面前盯了整节课，托着下巴一面看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也许在某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真的有一个纯真可爱的小男孩，因为一再失去自己的猫而终于进化成变态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菊丸与西索相同声音引发的CP……
好吧，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本事把这个写成长文，所以在番外里写一写……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番外，所以尝试一下，如果不喜欢，以后就不写了，喜欢的话，我大概就把自己曾经觉得有趣想法慢慢写出来~
还有，西索篇看不看？看就说一声，不看的话……不用理会我就好~




被发现了

　　菊丸惹出来的那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让秀一下定决心勒令不二绝——对要澄清事实！而不二在幸村柔和而淡定的目光下笑够了，才拉住菊丸跟他解释，说了好久，菊丸总算弄明白那个关于“女朋友”的误会……
　　阿修教练始终保持懒散坐在场边的姿势，任凭他手下的队员们自由训练。
　　
　　于是做准备工作的做准备工作，热身的热身，找练习对手的找练习对手，一时间，大家都动作起来。
　　
　　秀一虽然是志愿者，但因为是学长的缘故，只做一些送水拿毛巾的事情，捡球打扫球场之类的，都由剩下这两个青学的一年级学弟来做。
　　大概事情做完了，那两个学弟就会扒在场外，手指抠在铁丝网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练球的队员们，满眼的兴奋与羡慕。
　　他们还没有资格成为正选，但也正因为如此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进步的机会。桃城和海堂，为了近距离领略正选们的实力，才会宁愿与天敌共处，也要过来做志愿者……或者，正是因为天敌也来了，所以才一定不要输给对方吧！
　　
　　同在阿修教练一组的，立海大只有幸村一人，曾经立海大的对手——六角中也来了几个人，在这组的有黑羽春风和天根光……好像也就这么两个，但这两人一个说冷笑话一个忙着踹人的“内讧”不止，显然没有功夫理会旁人。
　　其中有一个让秀一觉得很是眼熟，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正是总是跟在迹部景吾身边的大个子，明明只是个一年生，却健壮到不行，看起来有些木讷。现在呆在一边默默挥拍，旁若无人的样子。
　　
　　另外几个就不认识了，大概是曾经错过的某几个学校中的人吧。
　　
　　菊丸的球拍在手臂翻飞间灵活地转动，跳起落下，击球姿势千奇百怪，好像无论将球发到哪里都能随随便便地接到，非常灵动的感觉。
　　秀一知道他，这个脸上贴着透明胶布的可爱男孩儿，打球的时候在网前尽情跳跃，好像永远都很快乐，每当看到他脸上飞扬的笑容，都让人觉得十分羡慕。
　　
　　不二站在场地的一边，朝桃城招了招手。
　　桃城用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我？”
　　不二笑眯眯地点头，桃城摸着脑袋一路小跑过去。
　　海堂在他背后无声地“嗤”了一下。
　　
　　不二转过身，对着阿修教练笑得眉眼弯弯：“阿修老师，我可以跟他对练一下吗？”
　　阿修双臂大张，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嘴里的草茎动了动：“随便你！”
　　
　　“嗨～我知道了～”不二也摆摆手，歪歪头，“桃城，陪学长玩一下，呐？”
　　“正合我意！”桃城顿时笑到灿烂，他回头找了找，“那，我去拿球拍！”
　　“不介意的话，用我的好了。”蓝紫色头发的少年走到他旁边，柔和笑着递了把球拍过去。
　　“啊，谢谢你呦！”桃城也毫不客气，转一转肩，球拍锤了锤后背，然后指向不二，“不二学长，我等着你呀！”
　　
　　“部长今天真是善解人意”秀一不必回头，便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何许人也。
　　幸村低低笑了笑：“天才不二周助的网球，我也很想亲眼见见。”他叹口气，“如果手冢国光也来了就更好了……只可惜，今年他不知为什么拒绝了选拔赛的邀请。”
　　秀一垂目想了想：“的确很奇怪。”他虽然没有见过手冢国光其人，但总各类资料数据上推断来看，手冢国光是一个极为负责、对自身要求也非常严格的网球手。青年选拔赛这么好的机会，他没理由放弃。
　　
　　没等两人想多久，不二那边的练习赛已经开始了。
　　
　　桃城的球路很直白，但是球速不慢，以他这个年纪来说，虽然算不得超一流，也能算上一流的水准。尤其是力量不错。
　　而他对面的不二就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很随意地出现在球的后方，又很随意地把球打了回去。
　　噢呦！落在了桃城的后方。
　　
　　“不二学长，来得好！”桃城似乎很珍惜这次机会，他飞快地跑到后场，快乐地扬臂，小球在半空划过一个慢悠悠的弧线，一下子往不二面前飞去。
　　唇角的弧度不变，不二口里说着“啊呀这下不好了”，身体却往后微微缩了缩，“啪”的一声，轻轻打了个吊高球。
　　
　　桃城像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高高跃起……真的非常高，在球还没怎么下坠的时候，他便已经达到了那个高度。
　　接着身体后仰，猛地把球拍下！
　　
　　小球在空中刮出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打在不二身后，把地面敲出个浅浅的黑印……比之前的击球，力量还要大上许多。
　　“咚——”桃城口里发出这样的拟声，一根手指前指，神采飞扬。
　　
　　“哦呀，很厉害啊桃城，以前怎么没见过？”不二回头，走过去把球捡起来，用手指抹去上面的灰尘，虽然语气好像很惊讶，却还是微笑着。
　　
　　“对吧对吧，很厉害吧！”桃城很兴奋地跳脚，“连不二学长都这么说，那一定很厉害啦！”
　　“……笨蛋。”旁边的海堂“嘶”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嗯嗯。”不二看着兀自兴奋中的桃城，假装没听到海堂的话，一本正经地点头，“桃城，我们继续。”
　　
　　桃城一握拳给自己做了个“加油”手势，和之前一样再来一遍。
　　不二很配合地依然打出吊高球，桃城也还是跳起来打球，然而——
　　不二身子一矮背过去，两臂打直球拍横着击出，就像打出一片半月形的粼光。
　　那个很重的扣杀就这么被回过去了，轻轻巧巧地落在桃城半场的网前，略弹了几下就滚开去。
　　
　　“哈啊？”桃城目瞪口呆。
　　不二“嘻嘻”一笑：“三重反击之二，巨熊回击。”
　　
　　“这就是……巨熊回击？！”桃城大叫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不二任凭他跳来跳去地震惊一会，才说：“那么，再来一球吧？”
　　
　　“不二学长，看球！”也许是不服气，桃城还想如法炮制。
　　“这样不行的呦～”跟他比起来，不二还真是一副悠闲的姿态，“作为学长，怎么能总让学弟得逞呢？”
　　桃城的球拍接触到球的刹那，他就发现了，受到的重力不一样……只是为时已晚，他只得将球打过去。
　　
　　不二笑容不变，身子侧的幅度比之前稍微大了些，手肘弯了一转——
　　黄色的小球旋出一道利光，摩擦空气发出隐隐的“嗞嗞”声，过网后坠地，轻轻碰了下地面，随即以极小的距离略飘起，擦着草地飞出去……
　　
　　桃城当然是完全没办法，这一招他是见过的，所以他大叫出来：“三重反击之一的飞燕还巢！”
　　“答对了～”不二笑如清风，“原来桃城还记得啊……”
　　桃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马上一屁 股坐到地上，大声嚷道：“不打了不打了！不二学长太狡猾啦！”
　　不二只是包容似的笑笑：“嗨～嗨，伤害了桃城的自尊心是我不对～”
　　“不二学长！”桃城嗓门更大。
　　
　　“南野君，你觉得怎么样？”场边的幸村自然把这一幕全部收入眼底，于是看向自家经理，“对不二君的球技。”
　　“很轻快、很华丽、很……很精致。”秀一沉吟着，想出这么几个形容词来。
　　“唔，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技巧。”幸村也如此评价着。
　　
　　但是，并没有想要获胜的信念——两人不再说话，这却是他们看过这场练习赛后完全相同的想法。没有好胜心的网球，是无法打败立海大的。
　　
　　秀一陪着两个后辈收拾完球场后，天色已然黑了。
　　他按照之前接到的通知，来到属于他的宿舍中。
　　可当他推开门，却再次见到熟悉的身影，不禁抚额。
　　“……幸村君。”怎么又是你？
　　
　　幸村端坐在他的床上微笑：“南野君，好像阿修老师的队员只有我落单……而志愿者中又只有你落单。”
　　“啊。”秀一叹气。还真是……孽缘。
　　
　　“先不说这个。”幸村伸出一指点向窗外，“那里好像有点不妙。”
　　秀一走过去，朝那方向一看——
　　果然，场地外很靠近的林子里，有邪光和火气。
　　“搞什么啊……是想放火吗？”秀一很无奈，“幸村君，不用假客气了，我们走吧。”
　　幸村点头一笑，两人翩然而出。
　　
　　披头散发，身体飘飘渺渺没有定型的高女，传说是生前一直嫁不出去的丑女死后所化，她的怨念能引起火灾。
　　她旁边一大片十分瘦小的动物，尖尖的嘴上火光闪闪，远远看去仿佛烧成一片的，是野生的鼬。当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会喷出火焰。
　　……这除了火以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妖怪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幸村摇摇头，从衣襟里拈出枚符纸，抖手点燃了，说道：“南野君，我们开工吧。”
　　“……嗯。”秀一早已习惯，他应一声，手臂绕到耳后，自发间取出艳红的美丽蔷薇，夹在指间。
　　温和一笑中，种子簌簌成长，细长的鞭子噼啪作响，沁人的幽香弥漫，天空中开始飘扬缤纷的绯色花瓣。
　　
　　这两种妖怪都不是太厉害的，两个人分工合作，幸村处理高女，秀一除掉那些个山鼬。
　　符咒的灵光和蔷薇鞭的鞭影晃动，很快将那些妖怪打碎。
　　幸村和秀一彼此对视一眼，确认任务完成。
　　
　　处理完后续工作，正在抹除残留痕迹的两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齐齐转过身。
　　
　　就在身后不远处的树下，一个颇为难缠的人正带着惊讶看着这边。
　　
　　“呀……我都看到了怎么办呢……”亚麻色碎发的少年眼弯弯，“……要灭口吗？”他双臂环胸，做出一个害怕的姿势，嘴角却是翘了起来，神情很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应该会写菊丸番外的西索篇，请大家注意，不喜欢又做了自动续订的童鞋要记得取消啊~




番外：菊丸的梦（西索篇）

　　流星街是一个可怕的吃人所在，强者是能够圈出自己的地盘并且制定相应的规则没错，然而“抢夺”依然是这个世界的主题。
　　
　　半蹲在某座垃圾山上的大约十岁的小孩子是这一片的老大，名字叫做西索。从五年前被某个古怪的男人带到流星街以后，就一直呆在这里，到三年前那个男人死亡，这块地盘被许多人觊觎，可谁也没想到，那个长相稚嫩的小孩子居然已经掌握了传说中非常厉害的力量，“念”。
　　虽然还不够资格进入流星街最里层，但是在这外围处，却足以称王称霸。
　　
　　西索是个很奇怪的小孩，他并不主动杀人，可当被人攻击的时候，就总会将对方和自己都弄得血淋淋的。一般的头目占据了一块地盘，在那里流连的所有人都必须给他上供——即提供食物。可西索喜欢自己抢，还要求被抢的一方必须反抗……
　　在流星街的战斗中，胜者能获得败者的地盘，加上西索的怪毛病，慢慢地他的地盘越来越多，逐渐占据了流星街外围一半的范围。
　　
　　可也正因为如此，最近的西索觉得很无聊。
　　流星街中心的人轻易不会到外围来，从外面被扔起来的又都是歪瓜裂枣……他本来想找几个还算不错的养着玩儿，可惜对方总是会不自量力地在实力未够的情况下偷袭，让他条件反射地杀人。
　　玩具不够了……
　　
　　他拥有这块地区唯一的干净水源，所以很痛快地露天洗了个澡。
　　身心畅快地伸了个懒腰，他慢慢地走在大路中心，一路上，无人敢拦。
　　
　　在一个水坑边，他看到了一只猫。
　　雪白的毛，是在流星街中难得看到的纯洁色彩，还有头顶那抹跳跃的亮色。
　　只是为什么它小脸皱着，好像在沮丧的样子？
　　
　　西索来了兴趣，收敛了气息用“绝”走过去，一把捏住小猫的颈子，把它拎了起来。
　　
　　“好可爱的猫！头上居然有一撮橘红色的毛，好有趣！”西索用手挠着猫下巴，懒洋洋地笑着夸奖。
　　没想到猫咪炸毛了。
　　接着，西索见到在他十岁的稚龄中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
　　
　　“我才不是猫！”那小猫大声叫道，它高举着小爪子像是恨不得要在西索的脸上挠出几个漂亮的血痕一样，又突然双爪连挥，“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会说！”
　　可惜晚了，西索眸子里闪过一抹兴味。
　　“……会说话的猫？”那么，就不是普通的猫，难道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魔兽么。不知道有什么能力，能不能利用呢……
　　当务之急，是确定自己的所有权：“是我的。”西索的想法，既然在自己的底盘中出现，就是自己的所有物了，完全没有疑问。所以，给它取个自己专属的名字，也是理所当然，“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做——小、猫、咪～”
　　其实，名为“西索”的这个人，全然没有取名的天分。
　　
　　世界上有很多人的命运很凄惨，也有人经常会倒霉，就像西索原本是个富家公子哥儿，却被人贩子抓走卖了、又被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带到鸟不拉屎的流星街一样。这些都是人生的一部分，西索觉得，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是，有什么比刚确定的所有物突然在自己的掌握中消失掉更让人不爽？
　　至少对于占有欲强烈的西索来说，是无法忍耐的。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在刚才，他的猫，是的，他认为的他的猫，居然就这么跑掉了。
　　“原来这就是魔兽的能力之一啊……”西索一手叉腰，不自觉地扭了一下——其实他自己以为是在活动身体来着，“可不要再被我逮到了，小猫咪～”
　　
　　没想到的是，仅仅一个月，他又见到那只猫了。
　　这一次，是在某个墙角，那只猫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男人围住，刀光都要逼迫到它脸上……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西索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很欢快地跑过去，几个扫荡，就留下一片尸体。
　　“小猫咪～不是不让你乱跑的吗？”他看着那只猫，满意地发现它满眼恐惧……突然觉得，这家伙还真蛮可爱的。
　　
　　垂死还要挣扎的男人很讨厌，被吓到四肢乱蹬的猫咪很有趣。
　　西索笑眯眯地吓唬了那只猫，听到它叫自己“小西”，再次确定，这是他的猫。
　　可他刚要原谅他的猫，他的猫又化成烟雾，让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挟着强烈的火气，西索踢了很多门……杀了很多人。
　　在一片猩红的血雨中，西索的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西索第三次见到他的猫，他的猫开口就是可怜兮兮的道歉……让西索的杀意陡然降了下来。
　　在掳走他的猫“狠狠”惩罚过以后，西索原谅了他的猫。
　　他发现了，他的猫其实没办法控制它的能力，所以消失是随机的。
　　
　　西索恶意地用被念能力掩盖的伤口吓唬他的猫，他的猫却用着并非惧怕而为担忧的目光看着他，还会用小舌头舔走它原本很难忍受的血痂……西索的心突然就软了那么一秒。
　　
　　西索开始带着他的猫到处跑，他的猫很乖，虽然有时候会在他身上乱爬了调皮，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的猫说：“我要和小西做好朋友！”
　　西索在心里想着“你是我的猫”，脸上的笑容却依然不变。反正在他的猫单纯的脑袋里，也不可能理解太过于复杂的事情。
　　
　　他的猫依然常常消失，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几个星期。
　　但是西索能看到，他的猫的眼睛里，已经再没有一开始的恐惧，而不知什么时候全然转化为依赖。
　　他的猫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梦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都是小西哦！我很高兴认识小西呢！”
　　
　　西索和他的猫，随着西索实力的逐年增高，足迹慢慢地蔓延向流星街的内部。西索的猫一直陪着他，偶尔“离开”也会很快回来。
　　西索只是在他的猫离开的时候会有些惆怅，然后把这份惆怅化为他遇到的所有人的惆怅……这样等待着他的猫回家。
　　时间那么快流过，西索已经十七岁了。
　　
　　西索觉得，就算他的猫时不时地消失掉，可它每次都会回来，还是他的猫。有一只猫逗着玩儿其实是很愉快的事情，虽然猫常常“翘家”，也会说出一些听不太懂的话……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猫又一次不见了。他没有想太多，这和以前一样，是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只不过再去厮杀一阵子，他的猫就会回来。
　　或者如果很腻味，也可以玩一会儿纸牌——是他的猫教给他的玩法。
　　
　　“呐，小西，你太不冷静了喵～这样会受伤的喵～”他的猫有一天在他面前说道，那时候他正带着他的猫打完架，表面没事，但其实伤得很严重。
　　西索用自己独特的念能力掩盖住伤口，他知道他的猫不喜欢看到他受伤——虽然只是掩耳盗铃：“下次我会注意的～”
　　“别骗我了！”他的猫抽抽鼻子，“你明明就伤得很严重，我闻到了的！”
　　西索从来没跟人解释过，可看到他的猫扬起爪子皮毛发炸的模样，就冷不丁地笑出声来。
　　“小西不要笑啦！”他的猫跳起来拽一把他的头发，“我跟你说哦，以后要是不能冷静想问题的话，就去……就去玩纸牌吧！”他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看得西索很想再笑一笑。
　　“纸牌？”西索很高兴他的猫转移了话题，“那是什么？”
　　
　　于是整个晚上，他的猫都在跟他描述纸牌有多么好玩，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的事情……
　　就是那一次，他学会了玩纸牌，玩纸牌成为他的另一项娱乐。
　　
　　但是他想错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堆纸牌，到了最高点再推倒，无数次。直到炉火纯青。
　　在他们最常去的垃圾山下，西索呆了很长时间。
　　
　　一天、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三年、五年……
　　那只猫再也没有出现。
　　第一年，他抢了某个误入流星街的小丑的衣服。
　　第二年，他把头发染成灰蓝的颜色。
　　第三年，他把自己的脸涂成白色，说话也变得奇腔怪调。
　　第四年，他在右眼下画了颗星星。
　　西索曾经跑了很多地方去找，也拼命提高了实力闯过流星街的中心。可是一无所获。
　　他终于确定，自己的猫不会出现了。
　　在第五年的时候，他在左眼下画了一滴眼泪，走出流星街，去外面找乐子。
　　
　　魔术师西索蠢蠢欲动。
　　
　　又是五年的腥风血雨， 西索开始变本加厉了。
　　在他的猫丢掉之前，他只是会找看顺眼的对手打架杀掉对方，现在的他为了打发时间，甚至会放过原本来杀他的人，然后一路尾随，直到那人实力进步，再在对方巅峰时期跟人打架——堵上性命那种。
　　他在玩命，或者也正是因为生活太无聊。
　　
　　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那只笨到不行，却也活泼到不行的猫……总是在自己打架时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大叫害怕一边又会紧紧抓住自己衣襟不放、被吓得半死也不会从自己身边跑开、没人的时候喜欢爬到自己头顶抓自己头发、自己有时候坏心地丢下它先走，它却在下一刻使劲追上来吊在自己衣服的下摆上、自己偶尔故意把它扔到半空，又在听到它被惊吓到的叫声后用“爱”拉它下来……
　　
　　西索没有发现，在流星街那段孤独流浪的日子里，那只猫对他而言，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可在不断地战斗中，到底他还是忘了，曾经有一只头上长着橘色毛的猫的事情。
　　
　　第十年，西索被外面的猎人追得烦了，跑到猎人考试会场去考猎人证……后来因为一时没忍住杀了考官，很沮丧地回来了。
　　
　　不经意间脑子里好像闪过什么，西索决定回去流星街发泄。
　　一进去就被几个不长眼的人围攻，他当然不会在意，扑克牌漫天飞舞。
　　打完了，尸体成堆。
　　西索舔一舔溅到脸上的热腾腾的血，把目光挪到之前一直感觉到的视线的主人身上。
　　矮小，白色圆滚滚的身子，头顶一撮橘红色的毛，无辜的眼神。
　　是一只猫，很眼熟的猫。
　　
　　西索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认出了它。
　　他很快确定了那猫的身份，因为那只猫用特有的纯真声音问道：“请问……你见过小西吗？喵~~~”明明害怕得四条腿都在打颤了，居然还没有逃跑。
　　西索当然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怕，所以，他很高兴地说道：“你等等，马上你的‘小西’就出来了～”
　　西索终于有“在这倒霉的几天里，总算发生一件好事”……的感觉，他快乐地洗澡，想起外面等着自己的猫，就觉得心情很愉悦。
　　
　　恢复了本来面貌，西索擦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满意地转了一圈，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想象自己的猫惊讶的表情，嘴角勾了个魅惑的弧度。
　　“小、猫、咪～你想我了？”
　　可是猫这么久没回来，他还是有点不爽的，所以他又说：“这次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回来，真让人不高兴呢～”他已经在心里想着，这一次要怎样欺负一下他的猫呐？
　　
　　他的猫的确很惊讶，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
　　“小西变成变态了啦啦啦啦啦——”
　　
　　不是没人叫过他变态，可西索在听到他那只多年未见的猫发出这样的惨叫消失以后……他的脸扭曲了。
　　
　　“小伊～”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西索给他唯一的算是友人的黑发青年打了电话。
　　“一分钟十万。”出名杀手家族的长子言简意赅。
　　西索显然早已习惯，他用最快的速度说出自己的问题，虽然语气依然诡异，却出奇的没有加上任何符号：“如果你的猫不断地消失，你要怎样做？”
　　“给他戴上项圈。”那名杀手冷静地说道，“谢谢惠顾，请将十万戒尼打到我的账上。”
　　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西索发出一阵极为变态的大笑声。
　　
　　当晚，红发的小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橘红头发的俏皮少年，正坐在桌子前面聚精会神地画画。
　　西索走过去，单手揽过少年的脖子，另一手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项圈，一下子套过去。
　　
　　“找到你了呦,小、猫、咪～”西索嘴唇凑到少年的耳边，喷吐出暧昧的气息。
　　




不二的态度

　　幸村先是一愣，随即正色说道：“是啊，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应该灭口吧。”
　　
　　“真是狠心呐。”不二居然笑得更欢快了，“那么说，今晚就是我的最后期限了么……”他一偏头看向殷红长发的少年，“小秀，既然我必死无疑，作为我最好朋友的你，理所当然要处理我的后事。”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首先我要一块很好的墓地，这个可不能马虎，因为价钱太贵的缘故，就不要求水晶棺了，不过，我的家人还要麻烦小秀帮我照顾，我弟弟也要麻烦小秀了……裕太他真的很可爱哦～”这时还不忘推销自家弟弟，滔滔不绝渐渐有没完没了之势……
　　
　　秀一听得头疼，白了幸村一眼，幸村耸耸肩，做“摊手”状。
　　“等等……周助，你先停一停。”秀一揉揉眉心，“别交代后事了。”
　　
　　“诶？”不二应声住嘴，歪着头笑眯眯的样子，“小秀有什么事吗？”
　　秀一无奈：“周助，你明知我不会那样做的。”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幸村从兜里掏出个透明瓶子，里面盛着细细的粉末，他又冲不二柔柔一笑，“安心吧不二君，我保证，无疼无副作用，只要一秒钟，很快就解决了。”
　　
　　“毒药？”不二以手遮眼，唇边弧度不变，“果然我的生命仅止于此……小秀，我知道你关心我，可幸村君也是不得已的，你千万不要责怪他……”他说出这样痛苦的话，语气却是轻松得很，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幸村君，那个不能用。”眼见幸村拔开塞子，想要把里面的粉末倒出来——秀一急忙喝止，“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
　　“南野君，你该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幸村面色一片平静，“为了保护一些东西，就必须牺牲另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你能理解的吧？”
　　
　　秀一皱了皱眉。
　　幸村说的话没错，普通人不应该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不二是个聪明灵秀的少年，但他依然只是人类世界的一员，即使他现在看起来很镇定也很悠闲，但并不能就这样破坏了这个潜规则。幸村手里拿着的梦幻草粉末是秀一给的，本身也正是为了帮他一点小忙，让他在工作中遇到像今晚这样的意外时，抹去旁人的记忆。这种做法，对灵术师与普通人而言，都是有利的。
　　然而，不二同时也是秀一的好朋友。对于朋友，秀一无法这么简单地就做出这样自以为是为对方好的决定。
　　
　　正在秀一认真思考的时候，幸村没有动作，不二也不知什么时候不再胡闹打趣，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着。
　　
　　顿了一会儿，秀一开口：“周助，你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哦。”不二微笑着。
　　“这个粉末，能够消除人类的记忆，随便多少都没问题。”秀一手指点了点幸村手上的瓶子，“一般来说，被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都会这样处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做的，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异类，“不会有副作用，这点我还是有信心的。”他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并不想对你……”
　　秀一从来不准备私自从不二那里夺走什么，哪怕是记忆。从不二成为他朋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不会去伤害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去勉强他，会尊重他所有的决定，会认真地对待他。所以，即使会有一些未知的危险，他也不愿意……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考虑的，朋友这种东西，从来都应该是财富，而不该是负累……秀一就要说出自己的决定，但是，他的话被不二打断了。
　　
　　不二这时候不再是平日里面具似的惯常笑容，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秀一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眼睛，流溢着蓝色的光芒，愤怒时有冰一样的锐利，平静时又有海一般的温柔。
　　“小秀，我想说……”不二的目光专注，停在秀一脸上，宁静而坚定，“我想说，无论你对我做出怎样的事，我都不会怪你的。”就像你宁愿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也不愿意勉强我一样，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秀一温和地笑了：“周助，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相信，你就算知道我并与普通人有所不同，也不会待我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秀一转头看向身边的幸村。
　　
　　幸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瓶子收了回去，他蓝紫色的眼对上秀一碧绿色的眸子，似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是南野君信任的人，我自然也是相信的。”然后他重新面向不二，微微弯腰，“初次见面，灵术师幸村精市，请多多指教。”
　　不二也有样学样地躬了躬身：“普通人类不二周助，很高兴见到您，灵术师……幸村大人，请多多指教。”
　　这才算是正式见面了，用两个人最真实的面貌。
　　
　　事情大致上是解决了，秀一看着那边相视而笑似乎很友好的两名美貌少年，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却听亚麻色碎发的少年笑意盈盈地又说：“小秀，我刚才看到你身上发出红色的光了……跟幸村君不太相同啊～”
　　“我的是属于灵术师的灵力外泄，所以会有浅蓝色的光芒溢出，而南野君的力量跟我并不相同，用的是妖气，所以反应出来的灵光也不一样。”专业人士幸村进行了专业的解答。
　　
　　“这样啊……”不二停了一下，继而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的好友，“所以，小秀，你告诉我吧，你是个什么品种的妖怪？”
　　秀一噎住。
　　“周助，我是人类。”他无力地抚额。
　　
　　“诶？”不二疑惑状，“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说，使用妖气的，不就应该是妖怪么？”然后唇边弧度扩大了些，“小秀不用在意，直接跟我讲就好，无论小秀的原型是什么，我都不会嫌弃小秀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难道小秀的原型很难看？蛇？蜘蛛？老鼠？”他又摸了摸下巴，“也说不定是一些难以想到的东西，比如狐狸啊山猫什么的……”后点了点头，“要说最难以想象的，果然还是蛤蟆吧。”接着仿佛接受不了现实一般的拼命甩脑袋，“啊呀呀！这个想象这是太可怕了！”
　　
　　秀一有点哭笑不得。
　　此刻，他从另一个侧面了解到这位友人的天才之处。那如此非凡的想象力，当真让人啼笑皆非，却又怪罪不得。
　　蛇虫鼠蚁之类的猜想也就算了，可是，蛤……蛤蟆？这也太扯了吧！倒是“狐狸”这个物种稍微还能靠谱一点……
　　等等，我为什么要跟着他的想法走啊？
　　秀一突然发现自己完全被对面那个笑嘻嘻的家伙牵着鼻子走了，自己明明就是个纯种的人类呀——从前世到今生都是好不好！
　　
　　幸村在旁边一脸正经，可秀一随便瞥一眼过去，都能发现那人正在偷笑的事实，如今也不好说他……还有，秀一此时也搞不清楚不二到底是因为气氛缓和了就来开玩笑玩儿还是认真的，这家伙面具戴得极好，总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再度叹口气——秀一觉得自从认识幸村被卷入乱七八糟的事情本来已经很麻烦了，又认识了这个正常时候唯恐天下不乱、非正常时候连他自己跟着一起乱的好友以后，他叹息的次数大幅度增长，加起来比他上辈子连同这辈子前十四年的总和还要多。尤其是最近，都有点手忙脚乱了。
　　秀一现在更是头疼，不二的脸上分明就写着“我很感兴趣”几个大字……做得太明显表演太夸张，让他想忽略都做不到。
　　
　　幸村自然也看出了秀一隐藏在平和表面之下的挣扎，他自己的感觉也很微妙。对他而言，不二周助原本只是停留在柳的笔记中一个自己的部员们应当注意的网球手——虽然幸村自己并没放在眼里，而后从那次合宿自家经理从车上追下去的那一刻开始才加深了一点印象，跟着因为自家经理与他“过从甚密”，引发了他一点警觉，再然后是几次不怎么频繁的接触，也是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瞬即掠过，没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最后就是今晚了。
　　
　　最大的感想，面对未知的说不定很危险的事物，这家伙基本上没什么紧张感，还能谈笑风生，甚至是调侃打趣。是说他没有危机感好呢、说他拥有毫无道理的自信好呢、还是说他真的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男人好？
　　其实抹掉对方的记忆一了百了最好，可惜自己的搭档不同意，也只能在今后再多加一些注意在这个人身上了。
　　
　　幸村正在脑子里排列之后应对“不二”这个变数的一系列方案，就听到自家经理兼搭档开口说道：“周助，不要瞎猜了……我是人类没错。”声音很无力。
　　所以幸村也柔和地附和：“能运用妖力并不代表就是妖怪，不二君不要误会。”
　　
　　“啊……原来不是啊……”不二拖长了音调。
　　秀一黑线，怎么你好像很惋惜似的……
　　幸村当然也听出来了，眸子里划过一丝微光。
　　
　　不二转眼间又兴致勃勃了：“呐，小秀，刚才那个满天的花瓣是你做的？”
　　“嗯，那个是我的能力之一。”秀一温柔地笑笑，手里鞭子簌簌钻回掌心——之前忙着应付不二，居然全然忘记武器还未收回的事实，反手从颈后拈出一朵蔷薇，做了个示范，“就是用这个变化的。”话音刚落，他手腕轻轻抖了一下，花瓣便齐齐脱离了茎杆，形成一股花链，顺着风飞散开去。
　　
　　“真是美景……”不二赞叹道，“以后如果我穷到买不起玫瑰花送给喜欢的人，小秀可要支援我啊～”
　　被不二这样理所当然的说法搞到好气又好笑，秀一缓缓放松了有点僵硬的肩膀，还是低声笑了笑说：“一定。”
　　
　　于是所有的玩笑都到此为止了。
　　不二并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他所有的问题都不会触及到对方难以启齿的部分。如今他的好奇心已然得到了基本的满足，就不会再问下去了。尊重是相互的，他没有必要去挖出他认定好友的隐私。
　　
　　秀一和幸村回到房间以后，已然过了半夜了，明早还有集训，两人匆匆洗完澡就立刻躺到各自床上休息。
　　
　　天地间都是安静的，生灵们全部屏住了气，谁也不会打扰到谁。
　　
　　幸村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呼吸倒是均匀的，秀一却摸不准他是已经睡着了还是依然醒着。
　　又过了一刻，秀一才用极轻微的声音慢慢说道：“幸村君，今晚……谢谢你。”随即也很快陷入沉眠。
　　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妖力的暴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集训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第三天开始，一直在场边闲散观看的阿修教练终于有了些动作。
　　队员们陆陆续续地被他叫过去说话，秀一在旁边整理东西，当然也将内容听了个大概……阿修本来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秀一这才发现，这位教练并不是吃干饭的家伙。
　　
　　短短几天，阿修就基本弄清了少年们打球的路数、风格和缺点之类，并且一一指出。但也有玩笑似的发言，比如他对不二说的是“以后打球的时候，即使是玩也要认真地玩”，或者对幸村说“别太欺负人了，稍微让对手少点压力吧”……这样。菊丸的技术不错，身法也很灵活，但是力气不足亦是一个极大的弱点，阿修就让菊丸每天都要绕着球场跑圈，到累得迈不动步才能停止……其实耐力不足这个毛病也并不是菊丸一个人有，所以在第四天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跟他一起跑了。
　　
　　总算有了点青少年选拔的样子。
　　幸村习惯一个人对着墙壁练球，一球一球既犀利又直白，带着摧毁的意味。不二就正好跟他相反了，不二喜欢跟人对练，享受把对手逼迫到绝境，或者自己被逼到不得不使用技巧来解除危机的感觉。
　　看球如看人，由此可知两人虽然都是瘦弱的美少年，看外形好像很相似，但内里的东西实在是差太远了。
　　幸村执着于胜利与掌控，不二期待着刺激和走钢丝的快感……
　　
　　从这些天的表现来看，幸村和不二，应该已是板上钉钉的选拔队队员了，而菊丸虽然球技很特别，但是体力并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补充上的，所以有点危险。
　　
　　然而，在选拔赛结束的前一天下午，出事了。
　　
　　那时幸村正要接受不二的邀请对练一局，秀一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把水壶里的水分到队员们的水杯中。
　　另一边的B场地上突然爆发出浓密的妖气，味道很熟悉，只一瞬间，幸村的脸色就变了。虽然隔着围墙，幸村还是认出来，这是生长在人类社会中还难以控制妖气的妖怪暴走了。
　　
　　然后大家都听到那边传来的惊呼，许多人尖叫着，血的腥气就这样弥漫出来，躲避不得。
　　
　　秀一懵了，他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于是赶忙朝幸村看了过去。
　　幸村的表情很难看，身为灵术世家的传人，并不是没遇到过这类暴走事件，但在自己熟悉的人群中发生……真是太考验他的应变了。
　　现在怎么办？只听声音就知道那边混乱到什么地步了，他需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吗……就在这些人面前？
　　
　　闭一闭眼，幸村把球拍放到旁边，迅速咬破食指指尖，擦在唇上，很快念道：“缚缚缚！不动戒缚！神赦光临！”
　　蓝色的光圈从他身上升起，一层层向外扩散，化作数十根粗壮的绳索直冲出去，敏捷地把A场地所有人捆缚住。
　　不顾众人惊异的神情，幸村冲秀一点点头，秀一足跟顿地，眨眼间出现在幸村身侧。
　　“幸村君，需要我布置一下吗？”秀一低声问道，他也想起来了，他还有一些植物能用，尽管有点麻烦，但却是适用于这种情况的，只不过，另一个世界的人不能轻易对人类使用异术，灵术师与人类政府之间具体做了什么约定秀一并不知道，所以得先问过幸村，才好行动。
　　
　　“不管什么，你尽管做吧。”幸村放回原本伸入衣襟想要掏出某种符咒的手——他也能够解决这种问题，但方法或者有些粗暴，秀一在很多时候，手段要温柔得多了，还没有后遗症。
　　
　　得到许可，秀一把水壶放到一边，两只手一齐探到耳后摸索着……不出几秒，就拿出许多种子来。
　　秀一手臂交叉，绿色种子夹在各个手指指缝间，然后猛地打平！
　　种子齐齐射出，零散嵌在球场外的土地上，秀一闭眼，妖风起……红色的妖气自体内催发，渐渐笼罩在场地的上空。
　　植物们簌簌地长出来，把场地围住。
　　
　　是一种褐色的生着人脸的植物，能吐出灰色的烟雾，名为邪念树。
　　这原本是妖狐藏马用来折磨敌人而培育出来的可怕植物，是寄生在人体内的，能让人在自己最慎重的噩梦中与敌人战斗不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不得解脱。
　　秀一当然不会这么残忍，他借用土地的力量让邪念树能够在短时间内生长，保存的时间也不过一个小时左右而已，能力自然是减弱了，但对秀一来说就是刚刚好，数十棵邪念树包围场地，在浓烈的烟雾中，被幸村捆缚住的大家会进入一场幻觉，就像做了个梦一般，醒来以后，便什么都忘了……安全无副作用。
　　
　　烟雾慢慢散去，秀一清楚看到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已然闭上，神色也变得十分安详……这才放下心来。
　　“幸村君，好了。”他擦一下额上的汗珠，吁口气说道。邪念树并不好控制，这一下，他消耗了不少妖力。
　　“辛苦。”幸村说道，他的眼睛很冷，遥遥看向B场地散发妖气的地方，然后撒了几只纸鹤上天，手指竖起念咒点过去，“疾！”纸鹤应声飞离，朝的是C场地所在。
　　“行了，我已经把这边的声音屏蔽掉，但愿不会惊动冰帝的神监督。”幸村收回术法，“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去B场地。”
　　
　　“……是切原吗？”秀一心中其实有了预感，但还是确认似的问了出来。
　　“嗯，没错。”幸村点一下头，他也搞不太清楚，为什么生长状态明明一直在控制之下的切原会突然暴走……真的很奇怪。
　　
　　到了B场地，幸村和秀一才发现事态已然发展到什么地步……
　　
　　所有的设备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球场中间的球网不知被什么东西连根扯了出来，撕作两半丢到一边，球场外的铁丝网也破了好些大洞，像是用利爪抓出来的，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龙崎教练和分配在她手下的队员们站在一起，有几个躺在地面身上几处抓伤流着血，而她拿着一些简单的处理伤口的医疗用品，半蹲在旁边正给他们包扎，看起来很是忙碌……虽然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细微的恐惧，但神情却是很镇定很严肃的。
　　
　　场子中央杵着个浑身漆黑的怪物，身长一丈有余，头顶两个犄角，一双红眼灼灼地透着血气，面目狰狞至极，左右两根爪子冒着乌光，牙齿突出口外，滴滴答答地流淌涎水，看起来如此可怖！
　　
　　怪物的对面是一只比它矮小许多的土黄色动物，獠牙爪子也很尖锐，前足刨地，喉咙里嘶吼不止，意识似乎很清醒……背对着龙崎教练，像是在保护他们。
　　幸村认出这是一只沙狼，也是混在人群里的温顺妖怪种族之一，若是没记错的话，他队里便有这么一只，桑原杰克……原本没见他露出什么端倪，就以为他和丸井一样不明白自己身份，又见他老实得很，就没准备这么早让他觉醒，没想到，他本来就是知道的么。
　　
　　而桑原此刻对峙着的那只怪物，就是完全恶魔形态的切原了。如今他眼神浑浊神志不清，果然是陷入了暴走状态！
　　
　　幸村匆匆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发现大多数队员都吓坏了，冰帝的忍足也在B场地，他倒是比较平静，只是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能看出他此时的紧张。到底还是有资格参加青少年选拔队的网球手们，大概一开始被异常的事物惊住叫喊出来，但现在也基本上冷静下来了，不至于露出丑态。然后幸村往秀一那里看了看。
　　秀一接到幸村的眼色，小步跑到龙崎教练旁边，温和说道：“我来帮忙吧。”
　　龙崎教练抬头看他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微光，点头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是看出什么了吧……真不愧是阅人无数的教练。秀一心头称赞，他对这位面目慈祥的妇人的敏锐由衷欣赏。
　　秀一对这类伤势是处理惯了的，手脚十分麻利，很快止住了血。但他只是帮着上药，并没有急着包扎什么，反而是龙崎教练拿出绷带忙个不停。
　　最后一个伤者的药上完，秀一站起身来，伸展一下身子。
　　他看着面带忧色关注伤患的龙崎教练，眼里露出些歉意来。
　　“很抱歉……”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双掌合十搓了搓，便有许多晶莹粉末自掌心散出，均匀地洒向众人。
　　梦幻草的粉末，剥夺了这些人的记忆。
　　接着，所有人都陷入昏迷。
　　
　　“杰克，你让开！”幸村冲那只沙狼喊道，本来也是，沙狼天生性情温顺，勉力跟臭名昭著的恶魔战斗了这么久，也实在难得了，现在满身的细小伤口，还是到一边疗伤的好。
　　桑原应声退下，迎接它的是秀一温和的笑脸：“请安心吧，幸村君会处理好的。”
　　“嗯，我相信部长的实力。”沙狼口中吐出一句话，下一刻，便恢复了人形。
　　秀一笑着点头，同样帮他包扎伤口。
　　
　　场地中间，幸村和切原遥遥相望。
　　
　　切原此时是完全认不出对面的人了，只听他口中低吼一声，就如同野兽一般扑了过来，速度极快，仿佛眼珠子都未及转动，就已经出现在幸村的眼前。
　　幸村柔柔地笑着，眼神却是冰冷的。
　　
　　“这样可不行啊……切原。”幸村的语气柔和，他身子一让，就让切原扑了个空，“不服从管教的队员，应该受到惩罚。”
　　切原仿若未闻，自顾自地攻击着。
　　说来也怪，除了速度以外，切原的招式全然没有章法，就是胡乱抓挠一气，别说用他体内流动的属于恶魔的力量了，就像一个力气大到能举起巨石的小孩，却是空有力气，笨拙得很。
　　那么，这绝不是正常的进化引起。
　　
　　幸村到底也是身经百战了，对付一个懵懵懂懂的切原并不算困难，只轻巧一跳，就如附骨之蛆，牢牢贴在切原身后寸步不离。
　　切原转身不得，幸村紧迫盯人。
　　接着，切原就慌乱了，不是神智上的慌乱，而是本能地觉得不妙。
　　
　　幸村也很不悦，切原变身了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皮肤却硬极了，他尝试着砍了他好几手刀，也没能将其弄倒……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雷电！”幸村口里急促地念了一句，用手引了一道紫色电光，狠狠地劈向切原的后颈薄弱处。
　　切原应声而倒。
　　幸村掸一下衣服，看向晕在地上恢复了人类面貌的切原，暗自嘟哝一句：“真是麻烦。”
　　
　　秀一见状松了口气，慢步走过来：“切原没事吧？”
　　“他睡得很开心。”幸村声音温柔，却是不怀好意的，“居然没事玩暴走，果然还是缺乏锻炼么。”
　　秀一摇摇头失笑，可不管幸村又想了什么法子“锻炼”切原。
　　
　　两人事情差不多解决了，秀一指一下周围那片狼藉，叹口气：“幸村君，记忆那种东西是处理好了，可是……这个怎么解释？”
　　“南野君不用担心。”幸村随手丢了张符纸顺风而燃，“先用幻境糊弄一下，到晚上，我会让式神们将场地修复的。”而C场地那边不用担心，真田和柳在一起，他们见到幸村的纸鹤，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切原这次暴走来得太蹊跷，幸村把切原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有什么变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在切原红眼状态的时候，有人刻意诱发了他的力量暴走。
　　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幸村正凝眸思考着什么，而秀一目光倏地看向左边的林子，那里貌似有点红光闪过……并不是他五感比幸村灵敏，而是这种气息他太过熟悉，虽然淡极了，可还是没能瞒过秀一的感官。
　　为什么……会有狐狸的味道……
　　
　　秀一垂目想了想，决定确定些再告诉幸村知道。
　　




无法回避的现实

　　青少年选拔赛场地外的茂密林子里，两道人影身形如电，一前一后飞快地奔驰，两人均是足不沾地，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很快离城区更远了，到了一座偏僻的荒山，前面那人身子晃了晃，停下来。
　　“瘟猫，你跟着我很久了。”声音柔柔细细，带着些惑人的颤音。虽然有点雌雄莫辩，但戾气太重，便能听出是个少年的声线。
　　
　　后面的人也应声停住，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好听的声音，只双手捂了下耳，笑道：“红琉，你我好歹也认识了几十年，不至于这么不客气罢？”少年的声音里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能在不经意间勾魂摄魄，不得不防。
　　
　　“哼，谁跟你这只瘟猫有交情！”少年毫不客气地说了句，却也回过身来，抱臂站定，“说吧，你想做什么。”一双红眸艳光流转，灼灼然如火一般。
　　少年有一头赤色的长发，没有扎起，垂直了披在身后，足足长到大腿处，润滑柔顺，真如同倾泻瀑布，让人禁不住想要伸手掬起，又从指缝流下。
　　
　　后面那人身材挺拔，也不过看起来十多岁年纪，俊朗和气，棕色短发两头微微上翘，左手撸起的衣袖下隐隐透出一抹白色，似是受了伤包裹了绷带的样子。
　　“红琉，我说了许多遍，老虎虽然也属猫科，但并不是那种动物。”他此时右手手指张开抚在面上，有点无奈地笑着。
　　
　　“不叫瘟猫叫什么？”红琉冷笑道，“对了，你为了在呆在人类中间，取了个人类的名字吧？”他伸手把头发拂到背后，微偏着头“好像是叫什么……白石藏之介。”
　　本来妖怪都只有名的，唯有拥有古老家庭的妖怪中的贵族才有姓氏，这只虎妖不过区区几百岁年纪，当然不可能有自己的姓，而是为了混迹人群，而不得不自行取了个。
　　“真是东施效颦！”红琉看着那名为“白石藏之介”的虎妖，满眼的嘲讽。
　　
　　“红琉，你不必把我当敌人。”有着少年外表的虎妖露出个俊逸到完美的笑容，“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恶意。”
　　“别给我扯这些，我没兴趣。”红琉完全不管他做出的这番姿态，“刚才你都看到了吧。”他说道，“我比较想知道，为什么你这只瘟猫会突然跑到东京来……可别说你是过来找我的，我和你可没这么熟！”
　　
　　“呵。”白石用手指摩挲着衣衫下半掩的绷带，垂眸笑道，“原本我只是过来看看我们的教练这几天抛下一大群需要训练的队员们去做了什么，却没想到会见到故人……说起来，我们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他说着抬起头，唇角勾起的弧度优美：“倒是你在做什么？当着灵术师的面就敢折腾他手底下的人，我该说你胆子太大，还是说你个性太冲动？”他定定地看着红琉，“我看清楚了，你的视线一直停在灵术师旁边那个人身上，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你是不是……太在意了一点？”
　　
　　“普通的人类？嘿。”红琉冷嗤，“这个不用你管，你看完了你的什么教练的就快滚吧，别在这里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
　　
　　“认识你这么久，只有在你得到有关你心里那位大人的蛛丝马迹时才会这么激动，难道这一回，跟那个人类有什么关联么。”白石猜测着，他向来是敏锐的，红琉的有些想法做法，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多问。”红琉冷冷说道，“那个人类身上有那位大人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绝不会认错。”顿一下，“我不计较你之前调查我多少，你也别鬼鬼祟祟的，想说什么摊开了说就是。”想了一想又厉声喝道，“不过，你休想阻挠我！”
　　
　　“冷静冷静。”白石谈过手要按红琉的肩，红琉一闪身，面上分明写着“别碰我”……的字样。
　　白石不以为杵，笑了笑又道：“这些年来，你每次见到的所谓踪迹都是假的，会不会那位大人早已不在？再说了，用这份寻人的耐心去做你需要那位大人帮你达成的愿望，说不定早实现了罢。”
　　
　　“你懂什么？”红琉丢个眼刀过去剐他一眼，“那位大人对我的意义，根本不是你这种半吊子妖怪能明白的！”他随即转身一跃而起，很快立到了高高的树丫上，然后回头冷漠瞥了底下人一眼，“别再跟着我，你很碍事！”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树下的白石目送红琉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倏然淡去。
　　
　　另一边，切原醒了。
　　此时已然是晚上十点有余，幸村早派了式神们去修理白天被损坏的场地设备，这几个小时时间，差不多也快要完成了。
　　所有的人都因为过于疲惫而睡着了，幸村和秀一的房间里，桑原变成沙狼的形态，趴在地上舔舐伤口，切原在幸村的床上躺着，一直昏迷，直到刚刚才醒。
　　
　　“切原，你现在感觉怎样？”秀一见到，急忙抢先一步走过去，坐到床边安抚似的问道。
　　幸村似笑非笑地瞟了秀一一眼，秀一当做没看见，坚决不理他。
　　
　　切原先是摇摇头，继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上浮出强烈的恐惧……然后惊慌地看向秀一，嘴唇颤动着问道：“南野学长，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到不行，“我梦见我变成了好大一只怪物，爪子那么长！好可怕！我还用爪子攻击了很多人，他们都被我弄伤了，流了好多血，看起来像要死掉了一样……”他用手比划着，很无助地哀声说着，“那不是真的对不对……我只是做了个梦，那些都只是梦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对？”他几乎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南野学长，桑原也没有变成狼对不对？”
　　
　　正说时，幸村冲旁边递了个眼色——
　　于是墙角的沙狼举起一只前爪挥了挥，明确地发出一声属于桑原的嗓音：“呦！切原，你醒啦！”
　　切原僵硬地回过头看去，脖子一梗一梗的，恨不得立时又昏过去……
　　
　　秀一看着切原饱受打击的脸，抱歉地笑笑：“切原……我想，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
　　“南野学长……请说……”切原的语气很是虚弱。
　　
　　“切原。”这时候，幸村柔和低缓的声音响起，“不如由我来给你解释好了。”
　　切原猛地抬头，顿时见到自家部长秀美的面容，不知怎的觉得他脸色有些发黑，不禁心中有些惯性地害怕，张开口结结巴巴地说道：“部、部长您、您请请请说，我我认真真听着。”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的……”幸村慢慢走过去，将手掌放到切原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这本来是个安慰的动作，却被这位美人部长做得像是在威胁什么，让切原牙齿一阵“格格”打颤。
　　“你啊，不过是暴走了而已。”幸村稍微低下身子，凑到切原耳边，轻轻地说，“其实你是恶魔和人类的孩子哦～也许是你祖上有人和恶魔结缘，也许现在你家里的父母中有一个是恶魔……总之，你是一只半魔。”末了又拍拍切原绷紧了的肩膀，带着一抹能嗅到一些邪恶味道的笑容，“很酷吧……我将来的接班人？”
　　切原的眼睛一下子变成血红。
　　
　　“幸村君，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秀一瞪了幸村一眼，摆摆手没好气地把他赶到一边，自己则是和颜悦色地冲切原微笑，“切原，你相信我们吗？”
　　
　　可怜的切原正被幸村半点缓冲都没有就随随便便扔下的炸弹惊悚着，继而鼻翼就嗅到一点淡淡的蔷薇清香，满心的焦躁瞬间被清除许多。
　　秀一为了安抚切原的情绪，不自觉地运起一点妖气来。
　　
　　“我当然是相信南野学长……和部长的。”切原没说假话，对秀一，他从来都有莫名的好感，甚至带着一点依恋的。同样是见到了会有安心和沉静的感觉，但起因却跟对幸村气势的敬畏与对真田铁拳的惧怕全然不同，是纯天然的信赖。
　　秀一温和地笑着：“幸村君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切原你，的确和常人有所不同。”他顿了顿，“当然，我也一样，所以你完全不必慌张，我会为你好好说明的。”
　　
　　听到秀一这样说，切原心情倏然放松许多。
　　人类就是这样，只要身在一个相似群体之中，就会有安全感，这一点，对于在人类社会长大的懵懂半魔切原来说，一样适用。
　　“嗯……南野学长。”切原的眼睛渐渐由泛红转为清澈，这是情绪转变的征兆，“那，我是怪物吗？”
　　“不。”秀一摇摇头，面上的笑容不变，“你只是属于人类之外的某个族群而已……这与你以人类身份生活并没有冲突。只要能够弄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然后好好地控制住，就没有关系了。”
　　
　　“南野学长说你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切原瞪大眼，“南野学长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吗？”想起刚才自己浑身漆黑到处伤人的模样，再联想这个温文秀雅的学长……切原禁不住从心底打了个寒颤。
　　
　　“呃。”秀一停一下，“我和你不是一个族群，不太好解释，但你只要知道，我们同样不是完全普通的人类，而且拥有一种普通人类绝不会拥有的力量，也就行了。”然后他也摸了摸切原的头，感受到对方慢慢放松，笑容自然浮于嘴角，“不用担心，你只要控制好就不会出现刚才的状况了，之前看过那一幕的人也都不会记得，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
　　“还有网球部里其他队员，他们跟我们的情况也都差不多，你不是一个人，你和我也并不只是两个人。”秀一柔声安慰。
　　
　　“没错啊，之前为你收拾残局花费了不少力气呢……”
　　幸村好听的声音再一次远远飘来，听在切原耳里简直不吝于地狱的魔咒，他颤抖着往自家部长那边看去，却见对方笑靥如花，语气轻轻柔柔：“看样子，以往的训练，果然还是强度太低了啊……”
　　




祖屋之行

　　剩下的时间就都很顺利了，不出所料的，不二和幸村都被选作青少年队的一员，在几名教练的组织下与来自美国的“爱杀黑豹”队进行友谊赛。
　　因为去年的青少年队水平不足，导致比赛大败，而美国队因此得到日本队很弱的刻板印象，于是今年也只派了这么个二流的球队过来，自然被幸村他们打到溃不成军。
　　
　　然后是接下来的全国大赛，立海大一路顺遂，而到了决赛的时候，居然又一次遇到了冰帝。
　　冰帝的进步非常大，有好几局都让立海大有些忙乱，这一次幸村没有让切原上场，而秀一陪着切原坐冷板凳，让他认真观察每一名球员运动时候的肌肉变化，锻炼他的眼力，同时也安抚切原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恶魔血统。
　　
　　立海大还是赢了，是幸村最终拿下了局势。迹部“破灭的轮舞曲”十分厉害，力道比起以往更是加大了许多倍，幸村在第二局就使出了“灭五感”，剥夺迹部的视听能力，迹部帝王般的骄傲并不容许他就这样妥协，居然硬是撑到最后一盘，才在幸村一局比一局更加凌厉的攻击中败北。
　　不出意料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赛后两方队员握手，立海大难得承认了冰帝是“东京第一”的名号，认为他们是不错的对手。迹部他们虽有不甘，却也并没有多大遗憾，毕竟每一个队员都比对方要略逊半筹甚至一筹的样子，拼到这个地步，不可说大家没有努力。
　　而切原则是在这场比赛中，再一次地坚定了要打败立海三怪物的心愿。
　　
　　学期很快过去，部员们的训练也依旧没有放松，毕竟来年还有比赛，运动这种东西，是不能有片刻松懈的……
　　幸村在放假的最后一天到秀一的教师门口等候，造成了小小的混乱和一定程度的交通堵塞。
　　
　　秀美的少年披着外套半倚栏杆，微风吹拂他蓝紫色的碎发，姿态静雅，唇边噙着一抹轻柔的笑容。当真是美不胜收。
　　旁边围着好些人或者捧心或者钦羡地看着，却不敢有一个人上去打扰……
　　
　　秀一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幸村看到秀一出来，就站直了冲他笑笑：“我等你好久了。”
　　“幸村君找我有事？”秀一略带疑惑。明天就是假期了，今天说好了不用训练的，这位部长大人是过来干嘛的？
　　
　　“一起回家吧。”幸村微笑着，“路上我跟你慢慢说。”
　　“……哦。”秀一点点头，冲围观众人挥手道别，就同幸村一起走了，将后面“幸村部长与南野君的关系真好啊”的私语嬉闹声抛到脑后。
　　
　　两个人居住的方向并不同路，幸村这次却跟着秀一一直走，完全没有返回的意思。秀一不明白幸村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因为看对方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话。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已经能望见秀一家房子的一角，幸村才停下步子。
　　秀一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幸村，用带着询问的眼神。
　　
　　“南野君。”幸村想了一下，“上次承蒙款待，所以，难得的假期，我想邀请南野君去我家做客。”他温柔地笑着，“祖屋那边风景很不错，我很希望南野君能够喜欢。”
　　“呃……啊。”秀一有点怔愣，这样严肃的邀请从幸村口里说出来，与以往为了找自己去帮忙的完全不同，这一次，他从幸村眼里看到了十足的诚意……不由得让他有点适应不良。
　　
　　“南野君？”幸村拍一下秀一的肩，有些失笑，“怎么发起呆来了，我邀请你去我家做客这么难以置信么？”
　　“啊，不是。”秀一摇摇头，“我只是想，幸村君其实打个电话就好。”
　　“那样就太不慎重了啊南野君。”幸村似笑非笑地叹口气，“认识这么久，我给南野君似乎添了不少麻烦，如果不能有所报答……就太失礼了呢。”
　　“好了好了，幸村君不用这么客气。”秀一有点受不了地摆摆手，“我去就是了。”继而又笑出声来，“看幸村君都跟到这里来了，我怕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了吧。”
　　“南野君真不愧是我的经理，对我知之甚详。”幸村也笑了，“那么三天后，我会亲自来接，南野君到时候可不要给我吃闭门羹啊。”
　　“我哪敢……”秀一无奈。
　　
　　两个人互相调侃几句，秀一让幸村就送到这里，幸村也不勉强，挥手道别后也就离开了。
　　
　　志保利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距离上次幸村来家又过了一个多月之久，不用再等很长时间，南野家就会增加新的成员。
　　秀一平日里都在为网球部忙碌，如今有三天空闲，自然要好好地陪伴了自己的家人，白天做一点家务、打扫一下院子、浇一浇院后成片的蔷薇、做一做家里的三餐、晚饭后陪着家人去街头公园散步……过得很充实。
　　第四天的清晨，秀一起了个大早，把需要的换洗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具收拾好了放在背包里，好在还是夏天，背包从外面看来不至于变得很鼓。
　　
　　志保利坐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儿子忙来忙去，一边用手顺着抚摸隆起的腹部，一边叮嘱道：“秀一去了精市君的家里要注意礼仪，听说那种从古时候传到现在的大家族里面，对子弟的要求很严格，秀一可不能让精市君丢脸的呀～”
　　
　　秀一弯着嘴角听自家母亲唠叨，一点也没有不耐的样子……虽然从昨天中午跟她说过自己要去幸村祖屋做客以后，她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不多时，门铃声响起，志保利一下子跳起来，慌得秀一赶忙奔过去托住自家母亲的腰：“妈妈，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啊……”孕妇怎么可以做这么大的动作？
　　
　　志保利听出儿子话中的未竟之意，小声道：“我这不是太兴奋所以忘记了么……人家来接你，总不能让人在外面久等吧？你爸爸去上班，底下又没人开门……”
　　
　　“唉。”秀一没办法，走到窗边冲楼下喊道，“是幸村君来了吗？”房檐挡着，他倒看不清楚底下敲门的到底是谁。
　　“是我，南野君已经起来了吗？”下面传来的，的确是属于幸村的柔和声线。
　　秀一冲自家母亲点一下头，示意没错，然后又大声说道：“嗯，我起来了。你稍等，马上下来给你开门！”
　　
　　秀一扶着志保利下了楼，然后把门打开。
　　幸村进来喝了杯茶，两个人就准备走了。
　　志保利站在门口，眼里似有不舍，但表情却显得十分高兴。
　　幸村自然是连连保证一定在几天后将秀一完璧归赵，秀一也是柔声对母亲告别，又听她说了好一会儿注意事项，才跟幸村一起出去了。
　　
　　看着志保利关好门，秀一与幸村才放心转过身，走到院外。
　　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把手上挂着两个安全帽，一红一蓝，也是擦得很干净的样子。
　　幸村一下子跨上去，将红色安全帽递给秀一，自己也套上那个蓝色的。
　　秀一接过，面上浮出一丝笑意。
　　
　　“幸村君……要载我？”他这样说着，碧绿的眸子里一片清澈。
　　“没错。”幸村唇边勾起个笑弧，“作为一个大病初愈的部长，南野君忍心让我做这么劳累的事情吗？”他瞥一眼秀一拎在手里的背包。
　　
　　两人说完对视一秒，便不约而同“噗”地笑起来。
　　
　　这番对话几个月前立海大合宿时曾经发生在两人之间，与当日不同的是角色对调了一下。上次秀一要载幸村，这次换过来，彼此回顾一下那是的场景，都觉得颇为有趣。
　　
　　秀一把包往身后一背，长腿一伸就坐到后座去了。
　　“南野君抓紧了。”幸村提醒一句，一踩油门，手指滑动几下，车子就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幸村骑车时把速度放得很慢，让两人还有些余裕聊聊天。
　　秀一用手轻轻搭在幸村腰上，觉得清晨的风很是清爽。
　　
　　从市区出去，进入一条小道，接着穿过一片带点泥泞的土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不算太陡的山坡，幸村把速度加大一些，一鼓作气骑了上去。
　　往山路上走得久了，林子也渐渐茂密起来。
　　慢慢地，秀一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结界，他急忙把妖气更收敛了些，免得被这些隔绝妖怪的结界误伤。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这些结界是针对妖怪的，但每一层结界之间，都有一些妖怪呆在那里，木愣愣地不动。
　　
　　幸村看出秀一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这些是我家族一些人收服的妖怪，都是定了契约的，用作守山或者使役使用。”
　　秀一微微皱了下眉，也就是说，这些全部都是失去自由的妖怪……
　　很可怜，但是没有办法，从古到今都无法解决的人类与妖怪的矛盾，不可能因为一个所谓的和平共处的口头条约就完全消失，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赶尽杀绝，已然是莫大的进步了。
　　
　　“南野君看不惯对吧。”幸村轻声笑了笑。秀一听见其中含着的淡淡嘲讽，没有说话。
　　“我也看不惯，可是没有办法。”却听幸村又道，“人类对于和自己不相同的物种总是充满了排斥的，我有能力可以消除威胁，所以我不介意，然而更多的人很介意。”
　　
　　秀一知道幸村说的是实话，但对于前世等于半个妖怪的他来说，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幸村冷笑着：“我们家里那些人也是一样，不跟妖怪定下契约就无法放心。”
　　
　　秀一从他口气里听出些不一样的味道，联想到他部里那些异类们。从他们的“气”来看，是没有受到束缚的，但他们的存在，如幸村所说，不能不报给灵术世家掌握……那么，一直没有要求他们于自己定下契约的幸村，尤其还是幸村家下任家主的人选，必定遭受过更多的责难。
　　
　　想到这里，秀一突然觉得幸村也很不容易。
　　
　　




秘密基地

　　幸村家，好吧，或者说幸村家的祖屋样式是那种古早传下来的深宅大院式的和式房屋，相似的屋子一幢一幢一直蔓延到深山里面，用许多绿色的一模一样的植物围起来，显得古朴而幽静。
　　到离那祖屋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幸村就将油门熄了，把秀一放下来。
　　
　　前面那片地带，充满了纯净的灵气，不能让污浊的东西玷污，比如外面世界到处充斥着的废气之类。
　　秀一把背包背好，看着旁边青竹掩映碧草如茵，又听见鸟啼蝉鸣泉水叮咚，觉得仿佛来到个隔绝尘世的所在，每一寸呼吸都似乎被洗涤过了，干净而清新。
　　
　　幸村倒是习以为常似的把摩托车锁了随便扔到竹林，反正这地方人迹罕至，是不会有人偷取的。
　　
　　秀一将妖力凝在目中，仔细地朝那宅子看过去。
　　果然不同表面看来清爽，半空中浮着各式各样奇异形状的白影，能瞧出是一些已死去的妖怪的灵体，还有一些地缚灵和幽灵之类的各色光点，把这块地方点缀得五彩缤纷，却是一点也不好看，反而有些恐怖的样子。
　　此时再去嗅一嗅味道，就会觉得很诡异，完全没有之前的舒畅了。
　　
　　这人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的么……秀一转头看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幸村一眼，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南野君，觉得有些窒息对吧？”幸村明白秀一的观感，接到他的眼神后，便柔柔地笑了。
　　“这里……”秀一认真地措辞，“很奇怪。”他用手指点了点空中纠缠的那些东西，“它们都被束缚着，很压抑，而且……”
　　“而且还有很浓的怨气，一点也不像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纯净。”幸村看出秀一的为难，直接说出来。
　　“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幸村可以这么直白地说出他成长地方的不堪之处，但秀一还是点了头，他不喜欢这里，尽管这里是幸村居住的地方。
　　
　　“南野君不用在意，我不会勉强你进去那里的。”幸村唇边勾起个柔软的弧度，“既然是邀请南野君过来做客，怎么会作出让南野君这么不舒服的事情呢？”
　　“那……”秀一偏头，眼里带着疑惑。
　　
　　“只是想让南野君看看我成长的地方。”幸村笑道，“当然，更想与南野君分享的是其他的东西……所以，南野君要跟着我，可不要走丢了。”
　　秀一不知幸村在弄什么玄虚，只是见他素来平淡的脸上突地带了些类似于“献宝”……的神情，就不由得多了点兴趣，于是微笑：“我会拭目以待。”
　　
　　到了山里面就都是步行了，这种程度的体力活动对这两人来说，并不是太难过的体验。
　　秀一跟在幸村身后，慢慢地往宅子旁边另一方向、被茂密的树林遮住的所在爬去……因为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向上移动，所以知道是在攀登某个隐蔽的山坡。
　　幸村似乎比平日多了些愉悦的情绪，他总是跨前几步带路，在高处的时候，还不忘伸出手拉秀一一把。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豁然开朗。
　　四面依旧环山，只留一个一人宽的入口，还被垂下藤蔓遮掩了一半去——秀一正是被幸村从这里拉进来。
　　
　　山岩上有瀑流直冲而下，打在底下的水潭凸起的白色巨岩上，顿时如同斛珠倾泻，溅起飞花无数。
　　潭边是细腻泥土踏实了填成，铺着绿草和细小多姿的野花，风吹过，有芬芳馥郁的清香飘散，前方更有一个小屋，是用竹子搭建，透着莹亮的绿，看起来彷如碧玉一般。
　　
　　这一片与方才所见虚幻假象不同，倒真是清净得很，像是被灵力烧过一遍，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灵体式神了，半点污秽也没有。
　　简直是用灵气滋养灌溉的仙境圣地！
　　
　　“很美……”秀一闭闭眼，发出一声赞叹。
　　
　　幸村在旁边笑吟吟说道：“我不喜欢跟那些人在一起，就找到这块地方，用符咒额外辟出，魑魅魍魉都不得接近。”他用手指指一下靠着另一山崖的竹屋，“从小修行时我便是住在那里，虽然后来术法有成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一同居住，可但凡需要回来祖屋，我都会到这里来。”接着嘴角弧度扩大些，“这一次邀请南野君来，也是做我的客人，而不是那些人的……所以，南野君就陪我一块在这里住上几天吧。”
　　
　　“我当然是与幸村君同住了。”秀一也冲幸村笑了笑，“难道幸村君要把我扔到那个大宅子里面，跟一群不熟的人一同看那些被困住的可怜妖怪么？”
　　幸村的眸光柔和：“我就知道南野君会喜欢这里。”说着突然“啊”了一声，“刚我忘了，我应该是带南野君看那个的！”
　　“……那个？”秀一偏头。
　　“对，你跟我来！”幸村拉起秀一直接往前又跑了几步，硬是站在潭水边极靠近的地方。
　　近到那水流撞击的“隆隆”之声仿佛轰鸣在耳边，连头发丝都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浸得湿了，感觉分外凉爽。
　　
　　秀一顺着幸村的视线看过去，也是大大吃了一惊。
　　
　　那瀑布并非如常见的那般自上而下地流动，而是突破了重力的束缚，从下至上直伸而起，再倒挂下来，却又遵循重力规律了。
　　上去时水身完成弧线，水面光滑有如细致绢帛，绵软柔顺，下来时候毛毛躁躁，像是被无数竹签抵在中间阻碍着，变得不顺遂起来。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在水面几番折射晕出各种奇异颜色，透过许多水珠交相辉映，十分美丽。
　　
　　秀一看得有些入迷，他半眯起碧绿色的眼，手掌挡在额前，慢慢抬起头想看得更高一些。
　　幸村一只手搭上秀一的肩，另一只手也学着秀一的样子遮住光线，跟他一同静静欣赏。
　　
　　站得累了，两人就并肩躺在草地上，一边听清风细语一边少少地打个盹儿，真是自在安逸，逍遥无比。
　　到天色渐暗，幸村撑起半边身子，坐起来朝秀一看去，秀一察觉到阴影投下，便也睁开眼，对上那双柔和美丽的蓝紫色眸子。
　　“南野君饿了吧？”幸村柔声问道，声音低缓，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一把小刷子轻挠人心，催人欲睡。
　　秀一怔了下，差点又闭上眼，接着赶忙笑道：“幸村君要亲手做饭我吃么？”
　　
　　“啊，只要南野君不嫌弃。”幸村没被吓到，反而一句话勾起了秀一的兴趣。
　　最后一点睡意被赶走，秀一坐了起来，左右活动一下身子，伸了个懒腰。
　　
　　“哦？”秀一眨眨眼，“我怎么会嫌弃，期待还来不及呢。”
　　幸村轻松地站起：“那就请南野君帮着捡些干燥树枝回来，我要……”他忍住笑，“生火烤鱼。”
　　
　　潭水清澈，里面有许多肥硕鱼儿游来游去，幸村拿着一根前头被削尖的竹竿，对准了鱼儿前进的方向，用力地给它戳下去！真可谓是快准狠，不多时，就捉了许多用草茎串在一起，扔在边上。
　　秀一从旁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捧干木，摊在地上做成个火堆状，又把几根扎实的再磨一磨，紧紧扎成支架摆在地面，再用柔韧的藤条固定。
　　
　　就在秀一这边快要完工的时候，幸村手里也有了很多成果，他拎着还在活蹦乱跳的肥大鱼儿，故意凑到秀一前面……鱼尾一摆，“啪”地打在秀一脸上，秀一好笑又好气，但是手里忙活着又不能去揍他，只有剐他一眼，快速把东西弄好，然后飞快跑到水边洗脸洗手去了。
　　
　　幸村见好就收，也没有老去招惹秀一。他从小屋里取出以前用过的刀片洗净了，将那些鱼剥鳞剖腹，再从旁边拔了几把嫩嫩的野菜塞到鱼儿的肚子里，撒上一些调味料——他事先有闻过，因为时间还没隔太久，并没有坏掉的样子。
　　
　　秀一回来的时候，幸村已经用削圆了的木棍穿起好几条鱼架在烤架上了，正似模似样地翻烤着，动作很是娴熟。
　　“幸村君很不赖嘛！”秀一赞了句，看到幸村面上不慎沾到的些微土灰又禁不住笑了笑。
　　“南野君不要顾着笑我，怎么不过来帮帮忙？”幸村知道自己可能有点狼狈，于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不是说我只要品尝幸村君的手艺就行了么，幸村君怎么还让我过来帮忙？”秀一随口调侃道，但还是坐到幸村旁边，接过他手里的木枝，也跟着翻动起烤鱼来。
　　
　　幸村的手艺出乎意料的不错，烤出来鱼鲜软滑嫩，十分好吃。
　　秀一还是成长中的青少年，当然就禁不住吃多了些，大概是因为两人之间气氛太好的缘故，连惯于控制自己的幸村也撑到了。
　　于是就又一起饭后散步，等候天色彻底暗下来，就能看一看夜幕中嵌着的星子，在这山中仰望夜景，想必会有异样的感受吧……
　　然而，这种安谧的让人忍不住沉醉的美好光景，到底还是被人打破了。
　　
　　当幸村正从竹屋里搬出两个宽大的榻榻米要铺在地上时，从外面摇摇晃晃地飞进来一只纸鹤，秀一曾经见过幸村使用的，是属于灵术师的使役的东西。
　　纸鹤的眼睛闪烁红光，仿佛张口要说出什么，幸村刹那间冷了脸。
　　
　　“什么事？”就像之前与秀一两人笑闹的那个人是幻影一样，幸村一瞬间挂上微笑的面具，声音柔和却没有情绪，眼神也冷漠到刻板。
　　
　　“家主有请，有要事相商。”纸鹤口吐人言，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景色美好，理应推倒，H无能——（请跟着我念)——作者逃跑~~~~~




家主

　　纸鹤在半空摇晃飞着带路，幸村跟在后面，神色肃穆，秀一也站在幸村身后一步，默默相随。
　　幸村很安静，秀一看到他脸上呈现一种类似于“圣洁”的高不可攀的表情，眉宇之间隐隐的威势凛然……这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也没有在网球部部员身边时虽然严厉甚至带些威胁意味的轻柔笑容，而只是单纯作为一个家族下任族长的模板一样的存在。
　　
　　秀一敏感地发现幸村此刻的心情并不太好，想起之前两人在一起时幸村所说过的关于对族里人看法的话，心中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又一次来到幸村家祖宅大门前的时候，秀一抽抽鼻子，依然无法对那股隐藏在纯净灵气中的含混怨气视而不见，但想一想不愿给幸村添麻烦，便把自己身上属于妖狐的妖气更深地收敛进去。
　　
　　大门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响声，两侧缓缓向外打开。
　　里面倏然跑出几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半大孩童，头上的高冠略嫌大了些，却是用黑绳紧紧地固定在头顶，显得有些可笑，可看一下他们端正严肃的眼神，又觉得有点悲凉。
　　简直就跟木头人差不多，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消失不见一般。
　　
　　那几个半大孩童对幸村很是恭敬，刚见到幸村的面，就分散了站到道路两边，五体投地大拜服，双臂张大手掌绷直贴在地面，连面部也触着地，似乎不敢有丝毫亵渎。
　　
　　幸村也习以为常似的，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排场大得吓人。这种现代几乎已经绝迹的严酷古礼让秀一的眉头皱了又皱，更别说，他还亲眼看到那些孩子们背后探出的“灵”，通身缠绕着红色的怨力，分明就是还没有完全驯服的怨灵！
　　秀一想说什么，可看到幸村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吞了回去……此时真不是说话的时机，还是等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再把所有的疑惑一次问个清楚罢！
　　
　　进了大门，秀一不动声色地打量。
　　里面的人除了打扫的仆妇一类，其余都穿着相似的狩衣，雪白无杂色，只在袖摆上绣着不同数目的黑色五芒星，应该就是他们等级的代表。
　　
　　“神之子回来了……”
　　“力量好像又增强了……”
　　“怎么看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子，但居然要成为下一任的家主了！”
　　“不要乱说，慎介大人会听到的！”
　　“下任家主，究竟是慎介大人还是神之子呢……”
　　“会比赛的吧，一定会的吧！”
　　“慎介大人一定会取得胜利的，毕竟多了好几年的经验呀！”
　　“可是神之子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啊……可慎介大人又有……的支持……”
　　
　　秀一的耳目灵敏，即使这些灵术师们可以压低了声线，甚至是利用灵力震动空气交流，他也能将那些个窃窃私语全部分辨出来。从他们的话中，他好像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那位叫做“慎介”的灵术师，应该算是自己前方这人的竞争对手，而且，“神之子”不是中学生网球界给这人的称号么，却又怎么在另外一个世界也出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问题压在心底，前方的道路越来越近，在一个和式大屋的前方，纸鹤停了下来。
　　另有一名仆妇衣着的少女垂首走上前，对幸村深深弯腰：“神之子，请您先行更衣。”
　　幸村此时的确还穿着上山时的那件休闲装，再加上与秀一在草地里滚了一天，难免有些灰尘和草叶，听见少女这么说着，便淡淡地点点头：“带路。”
　　“请跟我来，神之子。”少女伸出一只手，弯腰将人带到大屋中，穿过几条长廊，又推开一个木门，示意两人进去。
　　
　　房间里放了一池热水，就像室内温泉，袅袅地冒着蒸汽，旁边的木凳上放着两套衣服，看样式……还是狩衣。
　　秀一叹口气，这里乱七八糟的规矩太多，真是让他十分不自在。
　　
　　“南野君，很抱歉。”待室内没了人，幸村恢复两人相处的状态，冲秀一露出个带着歉意的苦笑，“请稍作忍耐，不会太久的。”
　　“入乡随俗，幸村君不用在意。”秀一理解地冲幸村笑了笑，反倒安慰起来。
　　大概灵术师这种职业上古传来，加上本身的特殊性，这些年的积淀下，反而很难冲破某种藩篱，如此严苛的礼节便是证明了。
　　
　　两人洗完澡换好衣服，就又一齐出了门……外面已经有人等候着了，幸村在脚步踏出的刹那敛眸，重又变成古井无波的“神之子”。
　　
　　仆妇们把两个人带到一扇绘着恶龙的纸质拉门前，行了个礼后很快退下。
　　幸村静静站着，直到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还不给我进来！”
　　
　　“是。”幸村平静地答应一声，再把头顶的高冠整了整，方才推门而入。
　　秀一见幸村这般慎重，也小心起来。
　　
　　室内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挂了很大一副字，上书“静”……一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大字，里面的仿佛蕴藏着某种情绪，隐忍而又似乎酣畅淋漓。
　　字下铺着一张宽大的榻榻米，上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留着一把尖尖的胡子戳在下巴处，神色很正派，端着杯茶慢慢啜饮，很有些气势。
　　
　　幸村敛手躬身，说道：“祖父大人。”
　　秀一也学着行礼，权作尊敬长辈了。
　　
　　“坐吧。”幸村家主略一摆手。
　　幸村和秀一依言坐到老人对面的榻榻米上，把手笼在袖子里面，都没有说话。
　　
　　寂静，气氛僵了一会儿，是幸村先开口了。
　　“祖父大人，这么晚召唤孙儿前来，有何要事？”
　　
　　幸村家主一手抚了抚短硬的胡子，抬眼扫一下秀一，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朋友。”幸村微微垂目，很好地掩饰住那一抹警惕。
　　“南野秀一，很高兴见到您，幸村家主。”秀一弯下腰，以示尊重。
　　
　　却听老人又道：“既然被精市带到这里，应该也是能见到另一个世界的特殊人才……那么，你在这个屋子里，都能看到什么呢？”
　　秀一有点为难，想了想才说：“自然是该看到什么就看什么。”
　　“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老人再问。
　　“看不到的，就是不该看的。”秀一再答。
　　“南野君身上的力量……”老人上下打量秀一一遍，沉吟着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幸村一下子打断。
　　
　　“祖父大人，南野君是我的客人，您这样太失礼了。”幸村突然抬头，冲老人露出个柔和的笑容，“您这样让式神叫我回来，总不是就只为了盘问我的朋友吧？”他知道只要自己上了山，他与秀一的动向就瞒不过幸村家，但他没想到秀一会被这人亲自召见。
　　
　　幸村家主眼里闪过一抹微光：“神之子的安全很重要。”
　　“南野君与神之子没有关系，他只是我的客人，幸村精市的客人而已。”幸村唇边的弧度扩大，眼神冰冷。
　　
　　“神之子？”秀一突然笑了笑，打破祖孙二人的僵持，“是指幸村君吗？真是非常威风的称号呢。”
　　幸村家主意味深长地看了秀一一眼：“精市出生时就有超越成年灵术师的灵力，可谓是千年难遇的神迹，加上自小聪慧无比，学起术法来更是得心应手，是幸村家的希望……因此得名。”
　　“真的啊……真是失敬了，幸村君。”秀一温和地笑，然后在幸村家主目光死角处冲幸村眨了下眼，带点狡黠的。
　　幸村接到秀一的眼神，心里有些好笑，也忽然轻松了些。
　　
　　幸村家主咳了声，再啜口茶水：“精市，你交什么朋友我不管，但是……现在该说正事了。”
　　“祖父大人请吩咐。”幸村见老人转移了话题，也就不再多说。
　　
　　“我年纪大了……”幸村家主揉一下额角，“经过族人们的沟通决定，要在这几天对你和慎介进行考验，选出下任家主。”
　　“据我所知，原本的日期是在我十五岁以后，而今年我刚过十四，还未到时候吧？”幸村皱眉，他完全没有这个准备。
　　
　　“慎介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还是你没有信心么。”幸村家主倏然抬高了嗓音，“对吧，慎介？”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个清脆而带点尖锐男声，下一刻，一道白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秀一偏头去看，正见得清清楚楚。
　　来人大约二十左右年纪，身材修长，火红色的长发松松用绳子扎了垂到腰间，高冠白衣，标准的灵术师打扮。一张脸透着些许阴柔，细眼薄唇，应是略显尖刻的长相。
　　“神之子，好久不见。”那人站到幸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秀一听出这人声音里含着的高傲，以及一丝愤怒和一点嫉妒。
　　看样子，这两人相处得并不好，至少，这位叫做“慎介”的青年对幸村并不友好。
　　
　　再看幸村，他只是缓缓在嘴角弯出个春风般的浅笑：“是啊，堂哥。”他这样说着，“好久不见，一切可好？”
　　“你先保重你自己吧！”青年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幸村家主行礼，接着一下子坐到离幸村起码三尺远的榻榻米上。
　　
　　“时间已经定好了，后天上午在全族面前。”大概是因为激动的缘故，青年语气有点微喘，“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能得到这个家族最高的荣誉！”
　　“是我的不是，原来几个月没见，堂哥已然如此思念于我。”幸村不疾不徐地开口，“还是说，堂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败在我的手下？”
　　
　　听了这话，之前一直没有失去理智的青年，在这一瞬间，脸色气到血红。




推拒不得

　　不管幸村愿不愿意，目前还是幸村家家主的他的祖父的命令，他依然无法拒绝，在回应了那位名为“幸村慎介”的堂兄后，幸村与秀一，一同离开了那个让人烦闷的屋子。
　　
　　回到那隐秘处的竹屋，幸村沉默地在地上铺好两个软铺，秀一自己把换洗的衣物拿出来放在柜子里。
　　幸村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手中忙碌，两个人一时无声。
　　
　　等该做的都做完了，秀一看幸村还在找什么事情要继续的样子，不由叹口气，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幸村君……你现在很紧张吗？”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这明显就在转移精力嘛……一点也不像那个举止从容的立海大王者了。
　　
　　“南野君……”幸村沉吟一下，微微苦笑，“本来想要好好报答一下南野君这些天的帮忙的，但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没有找对时机。”
　　秀一静候他的下文。
　　幸村又说：“所以，明天我还是送南野君下山吧，我会再找一个时间邀请……”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到时候，希望南野君也一样不要拒绝才好。”
　　
　　秀一沉默了一会，突地问道：“……这次的考验很危险吗。”
　　幸村愣了愣，随即微笑：“不会的，南野君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只是因为要接受考验的缘故，最近几天会无法招待……这样南野君会觉得很无聊吧，所以……”
　　
　　“呵～”秀一温和地笑了，“这里风景很不错，幸村君只管去忙，不用管我，我自己在这呆几天就是了，除非……幸村君嫌我太过打扰？”
　　“……没有。我怎么会嫌弃南野君？高兴还来不及呢。”幸村对上秀一的眼，发现自己似乎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于是只得点头，“那么南野君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每晚我都会回来的。”
　　“我会为幸村君加油的。”秀一笑得灿烂，“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幸村果然一大早就起来了，临走前说了会让人送饭过来，又叮嘱几句，才在秀一满口“我会照顾自己”以及“南野君也请小心行事”的道别声中离开。
　　待到幸村的身影消失不见，秀一慢慢收敛了笑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号。
　　
　　“喂，是柳君吗？”他将声音压低些，显得有些凝重，“我是南野秀一。”
　　“啊，经理。”那边的柳始终冷静，“有事请讲。”
　　“我想知道……”秀一一字一顿地问道，“灵术世家对下任家主的所谓‘考验，’，究竟是什么。”
　　那边顿时一片沉默。
　　
　　良久，秀一挂断电话，开始陷入沉思之中。
　　按照柳的话，他大概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幸村的祖父的下一辈没有杰出到能够成为家主的灵术师，所以一直蝉联家主之位。在幸村出生以前，幸村慎介是最为出色的年轻灵术师，从灵力到智力都相当不错，早被当做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然而，因为毫无灵力而被放逐到人类世界作为普通人生活的幸村的父亲竟然生下天资出众的幸村……刚出生就有媲美成年灵术师的强大灵力，便被带回祖屋培养，进步可谓一日千里，因此备受期待，被称为“神之子”，为“神赐，无人可比”之意。幸村慎介由于幸村的出现而受到冷落，本人又心比天高，落差之下极不平衡，处处攀比，加上幸村慎介的父亲是幸村上辈最强大的灵术师，拥有相当数目的支持者，所以，在下任家主的竞争上，幸村和幸村慎介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幸村的灵力一年比一年强大，幸村慎介的进步却十分有限，为了获得更大的把握，幸村慎介的父亲联合族人对家主进行施压，把原本该在幸村成年后才进行的考验一直往早了改变，直到上次敲定，在十五岁的时候进行，然而……不知为什么，居然再次提前。
　　但是，现在的幸村要想接下在日本土地上盘踞了五百年的幸村世家家主之位，其实还为时过早。他的灵力是很强没错，可年龄毕竟太小，尚未成年的家主，不可能得到整个家族所有灵术师的支持。这次考验如果失败，幸村慎介就更有理由制造对幸村不利的言论，至于成功……
　　
　　“恐怕他们会将考验的条件放得相当高。”这是柳的原话，“幸村大人的存在，在幸村世家很多人眼里，并不是表面看来那样。”他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用了除妖时候所用的敬称，表示他的郑重之意。
　　
　　也就是说，危险性也会非常大……吗。
　　
　　“呀咧呀咧，幸村君你还真是容易招人妒恨啊……”理清所得到的信息，秀一吁口气，缓缓地笑了，“是因为为人太嚣张呢，还是幸村君你天生就是个‘事故体质’……呢。”
　　
　　终于到了进行考验的当天，午夜刚过，幸村便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看一眼在月光下显得甚至有些皎洁的秀一的睡脸，微勾唇角做着“我出去了”的口型，然后迅速着装。
　　
　　“幸村君，要打招呼，还是在人醒着的时候比较好。”幸村刚走出门，就听见清澈干净的悦耳声线。
　　玫红长发的文秀少年，在月光下对他笑得温柔。
　　幸村回头瞥一眼屋内，那里被褥凌乱，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却不见了。
　　
　　“南野君是来送行的吗？”幸村也冲他柔柔地笑，“既然已经看到了，就回去休息吧……天亮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总觉得还是亲自看着幸村君进入考验的地方比较放心呢。”秀一对上那双蓝紫色的眸子，轻声道，“幸村君要拒绝我吗？”
　　“……不。”幸村败下阵来，“这是我的荣幸。”
　　
　　夜晚的风很大很冷，灵术师们高冠白衣，在山顶站了两排，袖摆发丝都被吹得猎猎地响。
　　幸村家主站在最前方，幸村慎介站在他的旁边，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幸村缓缓走来，仿佛每一步都凝聚着力量，他周围是静止的，外界的影响似乎全部停在他身体之外，没让他受到一点干扰。
　　秀一跟在他的后面，眼里蕴着莫明的光。
　　
　　“祖父大人，我来迟了么”幸村在幸村家主面前站定，将优雅姿态做得一丝不苟。
　　“不，时间刚刚好。”幸村家主说着，“准备开始吧。”
　　“是，祖父大人。”幸村说道。
　　
　　幸村慎介身后跟着两个人，是成年的灵术师，身上的灵光十分闪耀，能看出他们实力的强大。
　　“这是我的搭档。”幸村慎介如是说道。
　　
　　秀一心思一动，扯一下幸村的袖子：“如果能让自己的搭档帮忙的话，为何不叫真田君与柳君一起？”
　　“两天前，真田和柳被他们家派去做除妖的任务，此时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赶回来。”明显处于劣势的幸村并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这并非巧合，想必是早安排好的……幸村并没有对秀一说明的意愿。但是，下一刻秀一的话，却让他一下子愣住了。
　　
　　“那么，我陪你去吧。”秀一微微地笑，目光很是坚定。
　　
　　“南野君你……”幸村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不行。南野君不该被卷入这件事当中。”
　　“幸村君，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秀一当然不会这样就被他阻碍，“难道说幸村君之前骗我了……这次考验其实很危险么？”
　　
　　“这个……”幸村总算尝到无法拒绝是什么滋味了，“南野君不是幸村家的人，即使我答应了，祖父大人也不会允许的。”
　　“不是说，只要是搭档就可以吗？”秀一伸出一指抵住下唇，嘴角浅浅弯起，“我以为跟幸村君一起做过那么多任务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却没想到……”他露出个稍微带些苦恼的神情，“原来我还算不上幸村君的搭档来着。”
　　
　　被秀一这样似真似假的抱怨，幸村有些哭笑不得。在两人认识以后，他的确有过这种想法没错，也亲口要求过秀一做他的搭档，但是相处得时间长了，便也不认为需要分多么清楚，但如今被秀一这么一说，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郁闷好。
　　“南野君，你不要为难我……”顿了半天，幸村只得这样说了句。
　　可惜秀一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他虽然笑着，可态度也是十分确切的：“幸村君比较希望我辞去网球部的经理职务？”
　　
　　这已然算是威胁了……幸村不是不明白秀一的担忧，只不过担忧是相互的，他是很开心秀一能这般在意他没错，可并不代表他愿意真的把他拉入幸村世家这块麻烦之中……好吧，可能最初邀请的时候动机不良，有着能多一个有用处的人就多一个的意思，但是到如今，彼此的信任已然建立，关系也越发好了起来，幸村实在不愿为这份情谊增添什么杂质。
　　
　　“好了，幸村君今晚……呵～”秀一笑出声来，“实在太啰嗦了。”
　　“啰……”嗦。幸村无奈，只得妥协，“那就请南野君一定要跟紧我了。”
　　“那是自然。”秀一也松了口气，这样硬赶着要去帮忙还被嫌弃的，在他活了两辈子来看，也是头一回。
　　
　　旁边的幸村家主早把一切看在眼里，一如秀一所料，他并没有阻止秀一跟着幸村，而旁边的幸村慎介一行大概是见了幸村只有这么一个搭档的关系，露出个带点轻蔑的眼神，竟也没有出言阻止。
　　
　　“一切准备就绪。”幸村家主走到山崖边，“那么，开始——”
　　他双手向前，数十张符咒绕着飞了几圈，再一齐冲向半空，围成两个能够容纳好几人的圆。
　　之后符咒之上光芒暴涨，刹那间形成个两个黝黑的洞口，深幽幽像是在召唤什么。
　　
　　幸村慎介与其两个搭档纵身而起，直跳入左边那个，幸村回头拉住秀一，也一起跳了进去。
　　




酒吞童子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作响，身子已然是悬空了的，但不过一刻左右，脚便又落在实地，总算有了些踏实感。
　　秀一睁开眼，他前方一步处站着个穿着狩衣的秀美少年，正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看，于是微微笑了笑：“幸村君，是到了么？”
　　“嗯，好像是这里没错。”幸村也回了个笑容，看秀一貌似没什么不适之处，就转过身去，预备专心查探了。时间不多，他总要把考验完成得漂亮些才好。
　　
　　秀一心领神会，只向前一个迈步，站到幸村身旁，也凝足了目力开始观察。
　　
　　荒郊野外，四处寂静无声，仅能听见几只孤狼对月长啸，显得分外苍凉。
　　路边有几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包，不知是哪时候遗留下来的无名孤坟，想必后人均已不在，早无人打理。偶尔从旁边蹦出几只“咕呱”的蛤蟆，骇得人心怦怦一跳，连脚步都要忘了挪动。
　　
　　“这里的气氛很不祥啊幸村君……”秀一略抬头，鼻翼微微翕动，很快闻到某种异样的气味。
　　尸体腐烂的恶臭、草木的枯败味道、鲜血凝固的腥味……各种污浊争先恐后地涌来，真让人难受无比。
　　这里到底死去了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强烈的腐败之气？
　　虽然这座山也并不算小了，可气势却十分单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笼罩过去，形成一个单独的地界。很明显了，这里必然有个相当实力的妖怪，才能把这么大的地方变成他自己的老巢，牢牢控制住这里的一切。
　　
　　“南野君，看样子是遇到大家伙了。”幸村自然也发现了，不禁勾唇苦笑。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天空中倏然飘下一张信笺，慢悠悠落到幸村手里，幸村摊开一看，挑挑眉：“我们……中大奖了。”
　　
　　秀一看出幸村眼里的一丝不确定，便劈手将信笺拿了过来，细细看去……
　　“果然幸村君的存在很碍眼么。”秀一顺手碾碎了纸，略带无奈地说了句。
　　
　　……酒吞童子。
　　要收拾这么一只嗜食人肉妖力高强的家伙，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从开始到现在，秀一亲眼见过的属于“百鬼夜行”的妖怪也不少了，从在温泉酒店遇到的轻易就能收拾掉的溺之女，到在妖怪夜市中见过的资历较老的烟之罗返魂香座敷童子……严格说来，这几只都不是特别凶恶的那种，只要能说上话，倒并非不讲道理。
　　而酒吞童子就不同了。
　　这家伙从出现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所有记载了妖怪的文献上看到他的踪迹，总也免不了是吃了多少多少人的……尤其他还有个见不得人的癖好，喜食美貌少女的乳 房，尤以处 女为佳。活了这些年头，也不知囤积了多少白骨、造就了几许怨魂。
　　而且，吃人的妖怪是邪道，煞气怨力都能增加力量，妖力往往要比不吃人的强上许多。
　　
　　安排幸村收服酒吞童子……该是灵术世家存在这么久以来，最严酷的一次考验了。
　　绝对的九死一生。
　　
　　秀一此时微微一抽嘴角，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因为不放心跟了过来两个人存活几率好歹大上那么一些，还是该哀叹自己跟身旁这家伙大概可能也许会死在一起了。
　　
　　“南野君，我们会活着的。”幸村的手，突然搭上秀一的肩。
　　秀一露出个温和的笑容，眼里仿佛有星光闪烁：“这是当然。”他从来没准备把性命丢在这里，这第二度得到的生命，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珍惜。
　　
　　闯入别人的地盘，若是以为对方发现不了，那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在确定了对手为何人的时候，幸村谨慎地拿出一张符纸，就要点燃——然而，秀一阻止了他。
　　
　　“幸村君先等等。”秀一按住幸村的手，“我先问一些事情。”
　　幸村手指一颤，点了点头。
　　
　　秀一左右四顾一番，在寻到一棵尚未枯死的树木时，眼睛倏然亮了一亮。
　　接着快步走过去，把双掌耳朵全贴了上去，静静伏着。
　　
　　幸村立在三步外，看到那文秀少年的脸被红光掩映，微闭着眼，仿佛在倾听什么。
　　良久。
　　
　　“幸村君，从这个方向走吧。”红光淡去，秀一慢慢走回来，手指指向某处。
　　幸村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秀一垂目，接着抬头微笑：“我能够倾听还有生命的植物的声音，让他们告诉我一些讯息。”居然已经决定两个人同生共死了，那么说出一些东西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幸村怔了怔：“倾听……植物的声音？”
　　
　　“是活着的植物，已经死去的我可没办法。”秀一纠正，旋即有些庆幸地说道，“幸亏这里还有能够存活的植物，否则就麻烦了。幸村君即使要用式神追踪，发出的灵光也会有暴露危险的吧。”
　　“按照南野君的说法，有人居然连死去的植物也能利用么？”幸村敏感地听出一些东西，颇觉讶异。
　　“我哥哥可以。”秀一不想说太多，只淡淡答了一句，幸村也就不再追问。
　　“南野君已经帮大忙了。”幸村笑道，“我们赶紧上路吧。”
　　“嗯，我们走。”秀一点点头，集中了精神。
　　
　　幽静的山路上除了两人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响动，越是往前走，活物越少，难闻的气味越浓。
　　幸村和秀一打起十二分小心，眼神渐渐凝重。
　　
　　好像鬼哭神嚎一样，慢慢地有尖锐的低鸣在二人耳边响起，带着一些诱惑的感觉，仿佛在说着——
　　
　　“来啊……”
　　“我在等着你……”
　　“嘻嘻嘻嘻……来吧……”
　　“不要拒绝……不要犹豫……来吧……”
　　
　　少女清脆的娇笑在空气中回荡，似真似幻，一圈圈荡漾不停。
　　似乎前方有许多少女在嬉闹着，眼前也出现了某种幻象，充满了诡魅的吸引力，引诱着人不断向前、向前……
　　
　　山间开始有雾气溢出，把一切笼罩住，朦朦胧胧的。
　　两个人渐渐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凭着直觉摸索前进。
　　
　　“南野君，屏息闭气。”明知道看不见，幸村还是把头偏向一边，轻声提醒。
　　“我知道，幸村君也要小心。”秀一的声音响在幸村背后，但依然清醒，让幸村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越发谨慎了……
　　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音更盛，前赴后继地朝他们耳边扑来！
　　一下下敲打在心上，眼前出现了各种奇异的景象。
　　香车美人、温泉美酒、轻歌曼舞……
　　
　　少年的心不够坚定，往往会被外物所勾引。
　　然而幸村和秀一并非如此，一个是自小静心养气，从不受迷惑，另一个两世为人，受过无尽黑暗的折磨，更是坚忍无比。
　　所以，尽管两个人在失去视觉之后听觉又被放大了无数倍，仍然没有失去神智。
　　
　　穿破迷雾，幸村才发现居然已经接近山顶。
　　秀一亦有同感：“快到了。”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靠近到这个地步了么。
　　
　　脸色一肃，幸村加快了步子，秀一紧紧跟在他的左边，也是做好了一切战斗的准备。
　　在到达山顶的那瞬，两人见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一幕。
　　
　　宽阔的平地摆着几张长桌，围绕着正中一个铺着兽皮的宽大石座。
　　石座上盘腿坐着个俊美的少年，酒红色的头发削得整整齐齐，只到耳边，正貌似欢乐地“哈哈”大笑，神色中带了许多邪异。
　　几名美女娇媚地靠在少年身上，有的纤纤玉手捧来美酒奉上，有的剥好了水果凑到少年嘴边……少年左搂右抱，看起来心情非常畅快。
　　这原本只是很平常的寻欢作乐，在任何一家酒肆都能看到这样场景……但是。
　　
　　就在一个美女迷醉地献上红唇的时候，竟被那少年一把扯住头发，拉到嘴边狠狠一口咬下！
　　鲜血四溅……
　　那少年居然活生生将人吃了进去！
　　
　　更为可怖的是，明明身体上的肉被少年一口口撕下，那美女的表情却是充满了愉悦的……眼神迷蒙，像是在沉浸在某种快感之中。旁边的几名女子见到这样鲜血淋漓的惨景，却也仿佛什么也没见到一般，还是送酒的送酒，奉菜的奉菜，“咯咯”娇笑，如坠梦里……
　　
　　太过分了……
　　幸村倒吸一口冷气，秀一更是捏紧了拳头。
　　“她们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疯狂地迷恋着酒吞童子。”秀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看样子没错。”幸村的声音越发柔和，“而且，他的妖力……”
　　“非常强大。”秀一默默补充。绝对，在B级以上。
　　秀一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眼前形势，自己的力量，目前不过是C级上阶，幸村算上乱七八糟的符咒，大概也比自己强不了多少，但是，在力量的分化中，相差一个阶级，就是几何倍数的差距。
　　想要顺利完成任务，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的。
　　
　　“谨此奉请!来吧!劈开黑暗的光之刃!将四方映染成银白色的雷之剑!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
　　
　　还没等秀一想清楚，幸村已经用出他能够使用的最强力雷术。
　　这是曾经合宿时收服了实体化恶灵的大招……如果能够因此占得先机就好了。
　　
　　秀一一瞬间明白了幸村的想法：先下手为强！
　　
　　天空中黑云滚滚，无数紫色的粗壮雷电凌空劈下，像是光柱一般在地面穿刺者，把酒吞童子的酒宴劈得粉碎！
　　酒吞童子冷眼看看天上，一把将身边女子的尸体扔开，自己则迅如闪电地朝幸村所在扑了过来——
　　
　　“危险！”
　　幸村还保持着施术的姿势，正要准备下一个招数，秀一已经发现酒吞童子的行动，蔷薇鞭一下子横在面前，直直地甩了出去！
　　
　　




惨斗

　　幸村在下一刻戴上了除妖专用的薄皮手套，穿过重重鞭影空隙揉身而上，刹那间冲到酒吞童子面前，对准了颈子上的大动脉就狠狠划了下去！那招式不可谓不恶毒，全然不像该是身体羸弱仅凭术法符咒防身的灵术师。
　　
　　一个远攻一个近逼，两人配合默契无比。
　　
　　酒吞童子似乎也吃了一惊，鞭子带着倒刺正要缠到他的腰上，若是被缠到，必定是一“鞭”两断，而脖子要害处又暴露于危险之中，好像是他把自己送上去给人杀掉一般。
　　
　　幸村和秀一当然不会认为这么简单就能铲除这只妖怪，哪怕这样快捷的攻击能稍微打乱酒吞童子的手脚，他们也就赚了。
　　不出二人所料，酒吞童子可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他眼里闪过一抹邪光，腰身朝后一仰，弯成个弓状顺势后翻——再一个单手撑地，就逃过了幸村二人的攻击范围。
　　然而幸村也不是随便采取的攻势，他在那瞬间伸出手指下划一引，就有雷电随他心意劈了下来，正中酒吞童子头顶！
　　
　　电光火石之间，酒吞童子硬是拧开了头，颈部发出“喀”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但原本会劈开他头盖骨的雷电却偏了一偏，打在他的肩上……顿时焦黑一片，甚至发出皮肉被炙烤的焦臭味。
　　酒吞童子的头软趴趴歪在另一边的肩膀处，刚才的响声，貌似是颈骨移位发出的？却见酒吞童子露出一个狞笑，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用力一扭，又是一串“咔咔”声，居然将头扶正了！那股子狠劲让人为之侧目！
　　
　　“灵术师？”酒吞童子一边忙着纠正自己的造型，一边低声讽笑，那声音阴测测的，听得人遍体生寒，“胆子真大啊……敢来找我的麻烦。”他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将残留的些许鲜血吮进口里，“还不错嘛，能伤我成这样，比以前来的那些强多了。”
　　
　　听着那妖怪这番不怀好意的话，幸村和秀一的面色更加凝重。
　　秀一沉着脸从头发后面拈出几朵蔷薇，顺风一展，顿时漫天花雨飘散，幽香习习，如梦似幻。
　　“风华圆舞阵！”秀一叱道，蔷薇鞭如同一条灵动的蛇，从各种刁钻角度蜿蜒而去。
　　幸村用手指指引雷电落向，每一记落雷都在地上砸下个焦黑的坑，土石飞溅。
　　
　　但是酒吞童子的身法更快，幸村的雷术虽好，但速度赶不上也是枉然，酒吞童子每每在雷电到达之前便挪了位置，只能见到幻影一般的人形在不同位置连番闪过，捉摸不定。
　　
　　幸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他的灵力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此下去总会到了极限，可不能伤到那酒吞童子的话，就是白费力气了。
　　秀一的花阵在空中招摇不定，花瓣盘旋如同细小飞轮，呼啸着对那披着少年皮的邪恶妖怪群起而攻之……幸村的雷电或许跟不上酒吞童子的速度，但是阻一阻他的身形倒是能够做到的，秀一的花瓣一片片的或许无法沾到酒吞童子的身体，但是许许多多一起包裹了夹击却未必还是碰不上……
　　渐渐地，虽然幸村和秀一还是处于下风，而酒吞童子身上也多了好些伤口……在慢慢损害他的能力，尽管每一次都很少，但是积少成多。
　　
　　这便是幸村和秀一的计策了。
　　从打乱对方阵脚到逐渐削弱对方实力，争取能消耗对方妖力一点就是一点，若是硬拼……才总年龄合起来不到三十岁的两个未成年，能做到什么？再者就是看中那酒吞童子对己方的轻视……多么正常，B级以上的妖怪自然不会将两个区区C级的小辈看在眼里。
　　机会总是有的，但需要认真去找。
　　
　　可酒吞童子也不是笨蛋，作为百鬼夜行妖怪中活得比较久“妖”品又比较差的老妖，哪里会到了现在还看不出幸村二人的小伎俩？
　　之前一直玩闹性质耍弄的酒吞童子，现在也开始认真起来。他掌心托起一团乌芒，狠命一捏，就有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天际，空中的乌云霎时间被捅了个窟窿，云层不得堆积，就无法产生雷电……幸村的雷术，于此刻宣告失败。
　　
　　没有了雷电偶尔的阻拦，酒吞童子的速度快了一倍！
　　秀一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晃到面前，十指尖尖地抓向面门！
　　
　　那指尖绿光闪烁，分明就是有毒的。若是被抓中，不死也要脱层皮了……秀一不敢怠慢，硬是错开脸，他没有酒吞童子断了颈骨还能没事的本领，就只能稍微扭一下脖子后就立刻抬起另一只没有握鞭的手拍在酒吞童子的腕子上，才留出一小块空隙，顺势把腰也拧开了。
　　
　　“南野君小心些！”幸村的声音一瞬间传了过来，下一瞬人影便挡在秀一的前方，他的手套是特质防毒的，比起秀一一双毫无防备的白净手掌来，当然是更适合冲锋陷阵的了。
　　秀一也明白这个道理，在幸村上前的那刻就退了回去，双手合十，撒出无数种子。
　　种子坠地很快扶摇成长，把这荒凉的山顶顷刻间变成丛林，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然而，这就是秀一的天下了。
　　“幸村君自己小心。”不知什么方位传出秀一坚定的声线，随即又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
　　他躲起来了，利用这片丛林挡住了属于他的味道，让酒吞童子无从寻起。
　　
　　幸村就比较倒霉，在秀一使用能力之前，他正直面酒吞童子，他又没法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逃跑隐匿，反而因为林木众多而施展不开手脚……这一点酒吞童子也是一样，他与幸村身材差不多，都只能绕着植物们彼此攻击。
　　但对于速度没有酒吞童子快的幸村来说，这些树木的阻碍造成的损失却要比对方少上许多。
　　
　　酒吞童子显然没料到秀一还有这一手……也对，区区人类，怎么能够控制自然中的活物？哪怕是妖怪中，也要绝顶的大妖怪才能做到。他哪里能想到，虽然秀一的确是个纯正的人类没错，可身上的妖气却是某个相当厉害的S级大妖怪所留，就算用起植物来无法那么圆转自如，稍微帮些小忙还是能做到的。
　　
　　与酒吞童子近身作战好一会儿，幸村时不时出“黑手”阴那妖怪一把，比如在手指递过去的时候扣上点净化类符咒什么的，削弱对方的力量，酒吞童子指甲的锋利和上面带着的毒素也不是开玩笑，幸村白色的狩衣上已经染上许多红艳艳的颜色，撕破的地方也不少，更别提被衣衫罩住的躯体上究竟有多少被毒素染成漆黑但又靠着灵力强行压下不让它蔓延全身的皮肉了。
　　
　　甜战正酣，幸村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能感觉到植物们在有意无意地帮衬着他，知道是秀一暗地里控制的，心下稍安，但是体力还是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流失着，脑子里也产生一些眩晕的感觉……他明白，这是因为身上伤口渐多、毒素到底还是漏出一点侵蚀了神经的缘故。
　　
　　突然幸村感到自己的衣摆被谁拉住，整个人身子一矮，接着手腕被一股大力扯向后面，他心中一惊，接着听到熟悉的声音。
　　“幸村君，是我。”
　　他就不挣扎，任凭对方把自己拉走。
　　
　　酒吞童子失去幸村的踪迹，地面上又簌簌钻出许多植物，搞得铺天盖地的到处都是，把他的视线完全遮蔽了。
　　
　　在距离酒吞童子十米左右的一蓬蒿草中，秀一随手扯出一把草叶按在幸村的伤口上：“……没事吧？”
　　“暂时死不了。”幸村吁口气，额头因为药物激起的刺痛而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可嘴角却是带着笑的，“总算可以稍微喘喘气了，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才能弄死啊……”
　　
　　“老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秀一皱皱眉，“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对付一阵再说……只能先车轮战了，但愿我们能坚持下去吧。”
　　幸村并不阻拦，他挥挥手：“我会尽快回复灵力，南野君请小心行事。”
　　“我明白。”秀一点头，撸起袖子往右臂上拍了一掌后顺着一抹——红光擦过光洁的皮肤，一圈圈藤蔓牢牢缠在手臂上固定，不断向前延伸，最后凸出去形成个短剑的形状。
　　这是秀一不常使用的妖术，以自己臂上血肉为土壤长出植物，作出能够战斗的妖剑——“树灵妖斩拳”。
　　
　　为了不暴露幸村的位置，秀一往左边匍匐一段距离才高高跳起，连人带剑朝酒吞童子刺过去！
　　酒吞童子猝不及防，猛然被穿透了肩窝，痛得他脸庞一阵扭曲。
　　
　　真可惜，只差一点就能刺到心脏了……秀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下手时依然不慢，他由着惯性落在酒吞童子身后，又是一剑刺来。
　　
　　说实话，秀一习惯远攻，比如用鞭子，用剑的次数是少之又少的，哪怕在妖狐的记忆里，也是用爪子比较多……虽然身为人类的秀一变不出爪子。所以，他的身手稍微有些生涩也是理所当然。
　　第一下是奇袭，因而秀一成功了，但之后的战局，秀一陷入了之前幸村的死循环，不多时，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
　　
　　被偷袭成功的酒吞童子，盛怒之下出手更加迅猛，秀一很快就只能消极抵抗了……
　　“还有一个在哪！”酒吞童子厉声吼道。他如今也乱七八糟地伤了很多地方，加上没想到会被两只自己看不上的小虫子伤到这个地步，心情的不爽程度直线上升，语气也越发阴森了。
　　
　　秀一当然不会说，他艰难地抵挡敌人的攻势，稍有空余就招来植物帮忙下绊子，能给对方增加一点麻烦就增加一点。
　　
　　酒吞童子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两手合拢做成筒状置于身前，里面放出黑色的光柱，对准秀一冲了过去！
　　秀一慌忙往左边扑去，堪堪躲过，可身后的植物却被打到，只听得一阵“嗞嗞”作响，变成腐水渗入地下。
　　被污染的地方长不出植物，秀一的地盘缩小。
　　
　　酒吞童子的妖力远远强过幸村秀一两人，此时居然毫不顾忌地四处乱射一通，把植物大片大片地腐蚀掉。
　　眼看幸村藏身的地方即将暴露，秀一只有重新攻击，以便拖延时间。
　　秀一的情形很危险，好几次都要被酒吞童子掏出心脏，又在千钧一发之时勉强避开，伤口越来越多，看得人心中直发怵。
　　
　　不远处的幸村也很焦急，当下顾不得这么多，大喝一声：“万魔共伏——”
　　灵光暴起，熊熊火焰借助植物一路燃烧过来，从四面八方困住酒吞童子，酒吞童子被烧得浑身焦黑，狂躁的妖气冲天而上，恢复了再无法掩饰的原貌——头顶独角，赤色鬼面，果真的难看无比。
　　
　　幸村就没心情想那么多了，他一晃身站到秀一身边，但灵力消耗过剧，身子不住摇晃，倒被秀一扶住。
　　“还好吧？”秀一看到幸村毫无血色的脸，不禁涌起一阵担忧，“在这里坐一会。”他说着，然后竖起妖剑重新斩去。
　　
　　酒吞童子恢复本来面目，力气也大了很多，因为那术法不是冲着秀一，秀一并没有被火焰灼烧，所以能够勉强在火中穿行，而酒吞童子却被烈火缠绕，伤势加剧……
　　一咬牙，秀一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等术法的效力过去，恐怕就更不是那妖怪的对手，自己二人本来也接近极限……不得不拼了。
　　
　　幸村少少打坐一下，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与秀一并肩作战。
　　酒吞童子似乎也已是强弩之末，眼睛里闪出亮绿的颜色，仿佛鬼火就要喷出来一般……秀一觉得有些不妙，忍着手臂抽筋的痛苦，攻击频率再度加大！
　　
　　在这一瞬间，酒吞童子的速度居然进一步加快了！
　　背后早被冷汗浸湿，秀一勉力跟紧。
　　
　　“小心！”正战得激烈时，幸村突然一声大叫，猛地把秀一推到一边——接着自己却发出一声惨叫！
　　酒吞童子又一次提速，正咬在挡在秀一前面的幸村的肩膀上！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幸村的肩被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汩汩地流血。而幸村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把酒吞童子的牙齿硬摁在自己的肉里，不让他拔出来。
　　秀一呼吸一窒，却听见幸村说了句：“秀一，快点！”
　　
　　猛然反应过来，他抬起剑直直捅破了酒吞童子的心脏！
　　
　　看着终于倒在地上的妖怪尸体，秀一甩一下头，还是觉得不太现实。
　　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呼唤：“南野君……”
　　
　　秀一回头。
　　一张憔悴却始终秀美非常的面容凑到自己眼前，随即，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没事就好……”似有似无的极轻微的声音，让人想要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
　　
　　怎……怎么回事？向来从容的文秀少年大脑顿时当机。
　　可他没机会想太多，因为他在下一秒看到，刚刚亲……吻了自己的少年捂着血淋淋的肩膀，仰面倒了下去。
　　
　　这回可不是传送灵力了啊……
　　




住院

　　窗外阳光明媚，一点点在枝头跳跃，看起来灵动而美丽。
　　风很轻，云很白，鸟儿的低鸣婉转。
　　
　　一家医院修养区的某张病床上，静静躺着个身材羸弱的少年，蓝紫色的头发披在雪白的枕头上，映着他略显苍白的睡容，显得很安宁。
　　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温文尔雅的，神态也很平静，正一刀一刀仔细地削苹果，然后把它分成均匀的小块，放到床头柜上的盘子里。
　　
　　“唉……”削苹果的少年把手头的苹果削完了，看一眼床上的还在昏睡中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战，他到现在还觉得浑身疼痛。
　　
　　话说幸村占完便宜以后立刻昏倒，让秀一完全无法思考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能本能地接住那家伙要撞到地上的身体，小心地放平。
　　酒吞童子的尸体还大喇喇地瘫在旁边，应该主持事务的人此刻人事不省……好在秀一知道除了妖以后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做证明，就走过去用妖剑割下酒吞童子的头颅，打个包拎好。
　　
　　只是幸村肩头的肉少了那么大一块，再这么流血流下去，那就是必死无疑……秀一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搜了幸村的身，才在贴着里衣的地方找到用蜡包裹住的返魂香——自己手里的两个为防丢失全部在家里——给他吃了进去。不愧是止血生肌的良药，他只看见幸村肩膀上伤口飞速愈合，血液像是有生命似的纷纷钻进皮肤，失去的血肉瞬间就补了回来……
　　
　　从回忆中醒过来，秀一才发现那把削苹果的刀还握在手里，连忙放到果盘中。
　　他再看一眼沉睡中的幸村，觉得这人的命也还是蛮大的，这么一想，思绪又飘得远了。
　　
　　幸村的皮肉伤虽然因为返魂香而全部消失，但是身体里同时属于百鬼夜行妖怪的酒吞童子的毒素却并不是轻易就能拔出。而且，当酒吞童子失去生命痕迹的几分钟后，秀一刚大概处理好后续事项，就又有一只纸鹤从天而降。
　　顺便，开启了回去的通道。
　　秀一看着因为灵力尽耗还昏迷着的幸村，认命地把他背了起来，往那个漆黑的洞口中跳去。
　　
　　幸村慎介的考验也成功了，只不过他对付的是C级的牛头怪，远远比不上幸村杀了酒吞童子来得震撼。
　　
　　“家主，神之子能消灭酒吞童子自然厉害，只是他现在这样子……也能算作考验成功吗？”幸村慎介那边没想到幸村能活着回来，便欺负幸村失去了意识、秀一又不是幸村世家的人，就有好几个人跟着起哄。
　　其实胜负已经很明显了，幸村只要没死，家主之位就必定是他的，关键是，幸村如今这么凄惨的样子，到底是能不能活下去的？
　　
　　秀一为了不给幸村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早就收敛了妖气，现在做出一副无害的姿态，只是坐在地上将幸村枕在他的腿上，不让他脱离自己的保护范围，然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是拽着酒吞童子的头发，显示出他们的确收服了这只B级妖怪的事实，又使人不能忽视。
　　
　　幸村家主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幸村慎介没看清，可秀一却没遗漏，知道大概幸村不会被暗害了，也就垂目安心等待结果。
　　
　　不知幸村是不是察觉了对方对自己不怀好意，竟然在下一刻清醒，也许是身体还无法自如行动的缘故，他并没有站起来，开始靠在秀一身上，反手把酒吞童子的脑袋接过来往幸村慎介那边一抛——骇得他后退一步。
　　幸村慎介也察觉到自己这一举动很是丢脸，马上又镇定下来：“怎么，我们有说错吗，神之子？”
　　
　　“没错呦～我的确是暂时无法移动了了。”幸村突然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声音也是轻轻缓缓的，“但是，消除竞争对手这种事情，只需要手指就能做到了吧。”他这样说着，手指上倏然窜出一点深蓝色的电光，“念几句咒语，其实也花费不了力气的。”
　　秀一认出这个手势，是之前刚用过的雷术大招。
　　
　　幸村慎介显然也认识，脸色顿时白了白。
　　幸村被称为“神之子”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以有史以来最小的年龄掌握了几乎所有高阶的术法，这种天赋……在规矩之外劈死个把人还真没什么人能拿他怎么样。而作为一个灵术师来说，让他继续成长下去，真是太可怕了，除非当上家主，才能学到某种大型的法阵对他进行限制。
　　
　　“闹够了么，慎介？还有精市，你也住手。”这时候幸村家主开口了，气势十分威严，“优胜劣汰，强者生存……慎介，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慎介和精市都是我的孙子，我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但是，现在明显是精市更胜一筹，所以下一人的家主就是精市了。”
　　
　　“祖父大人……”幸村慎介还要说些什么，却立刻被严肃的家主打断。
　　“不许无理取闹！我甚至容忍了一些小把戏，可精市还是活着回来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位老人的怒气第一次清楚地展现出来，“够了……”咆哮过后他闭闭眼，平静下来，“精市伤势很重，病好之日就是我退位之时，务必好好休养……这是对你最后的考核。”
　　
　　之后就被送到东京这家医院里面来了。
　　秀一再度叹气。
　　
　　“南野君在想什么呢？”轻柔好听的男声自安静的病房中响起。
　　秀一抬头，正看见那蓝紫色碎发的少年冲自己展开温柔的笑靥。
　　
　　“我只是在想，幸村君你还要在这家医院里呆多久。”秀一慢慢说道。
　　酒吞童子的毒素积累在幸村身体里，造成他全身的肌肉麻痹，连行走都很艰难。为了给学校一个交代，也为了利用现代高科技的手段排毒，幸村的祖父派人疏通了管道，让幸村以一个有相似症状的疾病之名住院，并且安排了幸村家在这家医院里的特殊人选利用每次输液的机会帮助幸村驱除毒素。
　　
　　“目前的状态……”幸村默默地运转了一下身体里的灵力，“大概排出一半了吧，毒素的话。”
　　秀一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着急，幸村最近一段时间使用灵力太过频繁，大大小小的伤也受太多了，必须好好调养……这也是在人类的医院调养身体的原因之一吧，能够用各种仪器观察身体的所有数据。
　　“嗯，我知道了。”秀一点点头，把刚才弄好的水果递过去，“多吃这个，对身体有好处。”
　　“啊，谢谢。”幸村笑着接过，用牙签插了一块放到嘴里，“部里怎么样了？”
　　
　　“因为我最闲，所以就被他们丢过来陪你了。”秀一托着下巴无奈地说道，“我的工作被柳君接手，至于部员们训练的事情，在真田君的掌管下似乎进行得相当好。”
　　
　　幸村现在就像一块肥肉，受了重伤灵力充沛的灵术师，是各类妖怪觊觎的对象，还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甘心的幸村慎介一伙也需要防备，秀一其实是被部员们一起推来“保护”幸村的，并且一个暑假已经耗在这里。即使现在开学了，每天都要搭车过来……秀一的母亲，目前怀孕七个月的志保利知道秀一的“好朋友”、那个她非常喜欢的有礼貌的美少年“精市君”因为陪着自己儿子爬山的时候不幸失足不得不住院……就很担忧地贡献自己的儿子让他一定要在这段时间内好好照顾对方，完全不介意自家儿子每晚都要外宿，只要求尽量别荒废学业以及要定期打电话汇报平安即可……
　　
　　秀一本人其实也不反对，一是因为两人是朋友，二就是因为幸村伤势之所以会这么重，与他把秀一推开自己送上门给酒吞童子咬一口也有相当大的关系……好吧，秀一心里还是颇为内疚的。
　　
　　“这些天以来辛苦南野君了。”幸村吃完苹果，微微倾身往柜子上放盘子…
　　“幸村君，你还是安分点吧。”秀一看他摇摇欲坠这么危险的样子，连忙帮着做了。
　　“啊，又给南野君添麻烦了……”幸村抱歉似的说道。
　　“……你不动就最好了。”秀一嘴角抽搐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有清风拂过……
　　“哈……”这一次，轮到幸村叹息了。
　　“幸村君烦恼个什么？”秀一没好气地白了对面那家伙一眼，认命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烦恼的应该是我吧。”
　　
　　这不是第一次了，有妖怪接近的感觉。
　　
　　秀一走出房门，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他不会认错的，这明明就是妖狐的味道……而且，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微微皱眉，秀一镇定地走在医院内的小道上，一面分辨妖气的方向，一面温和地同与他擦肩而过的医生护士病人们打招呼。那妖气时有时无，秀一渐渐发现，这似乎是故意要把他引到什么地方去一样。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吧……”秀一心里暗自下了决定，按照那不知是什么人的指示，加快了步子地追了过去。
　　




白石

　　妖气似有似无地牵引着，秀一随着那股妖气慢慢地走，穿过街道、越过郊外的河流，一直到了山林深处。然后，他停下来，抬头。
　　“好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存在，你该出来了吧。”秀一微微笑着，温和说道。
　　
　　“你的胆子不小嘛。”雌雄莫辩的声音，带点清脆带点颤音，很有些惑人之感。
　　“我既然跟来了，当然就会承担此次鲁莽造成的后果。”秀一以手遮眼，看向声音的来源处——一根洒满了阳光的树枝，上面逆光站着个纤细的人影，长发飘扬的，“你还不下来么？”
　　
　　“切，你这人真是虚伪。”那人一纵身跳下，秀一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真是漂亮得很，红色的头发像是火焰燃烧，眼睛也是晶莹清透如红玉一般的，果然是妖狐一族的成员，五官精致到无法挑剔。
　　
　　“所以，特意把我引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秀一瞥一眼他的颈子，又很快把他身子扫了一遍，“还有，请问怎么称呼，妖狐先生？”
　　“果然你也跟妖狐有关系。”那少年模样的妖狐没有回答秀一的问题，倒勾起嘴角笑起来，声线高高低低听不出重心，“你的力量来自于我们妖狐的妖气……对吧？不然的话，无法捕捉我们妖狐一族专有的妖气波动频率。”
　　“是的，我拥有的的确是属于妖狐的妖气。”秀一很坦白地承认，“然后呢？”
　　
　　“……然后？”那少年又笑了，十分开心的，仿佛终于得到非常想要的东西似的无比畅快，“然后就没有了。”他这样说着，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
　　“我说……”秀一看着因为对方动作过快而掉下来打卷儿的枯叶，额头禁不住挂上几条黑线，“你把我弄这么远，到底是要干嘛的啊……”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秀一向来不在人群多的地方使用妖力的，所以，等他又走到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泛黑的意思了。伸手摸一下自己已然饥肠辘辘的腹部，秀一无声地叹气，转个弯，到旁边的店子里买了碗拉面打包准备带走。
　　付了钱，他掀开门帘走出店子，刚要站直身子，就感到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半妖没事在大街上逛个什么啊……”秀一护着拉面不让它沾到灰，良好的视力让他窥见那位借着夜色掩护从街道上跳到屋顶又从屋顶另一个屋顶的家伙，分明就是只实力还算不错的半妖么！
　　“东京真是越来越危险了……我该庆幸妈妈是在神奈川的医院养胎吗。”秀一没有看太久，加快步子朝幸村所在的医院走去。
　　呀咧呀咧，那位还没法自由行动的部长大人，在这妖怪们蠢蠢欲动的夜里，不知又被多少双眼睛给盯上了……
　　
　　推开幸村的病房，秀一发现，里面居然来了客人。
　　幸村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床边两米左右坐着个俊朗的少年，彼此的声音都很平缓，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愉悦的轻笑，两个人似乎在和乐融融地交谈。
　　果盘里有还没吃完的水果，杯子里的茶叶颜色变得很深、茶水却依然热气氤氲，想必是续过许多次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多了几朵百合花，给室内增加了一抹幽香。
　　然而，这些都不能掩盖住那位客人身具妖气的事实。
　　
　　不慌不忙地把拉面放到一边，秀一径自走到幸村身边，冲那位俊朗的客人笑了笑：“白石君，不知这次你是以四天宝寺部长的身份过来探望我们立海大病重的部长大人，还是专程过来拜访身中剧毒的灵术师幸村精市？”
　　“喂喂，不要这么严肃啊。”被称为“白石”的少年双手张开举起作出个“投降”的姿势，口中笑道，“我可是听说灵术师幸村大人身边的红发搭档性格很温柔的啊～”
　　
　　“那么失礼了。”秀一依言做出个“温柔”的笑容，“因为有人现在半死不活的，又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觊觎他的肉体，在下也不得不小心一些。”
　　“我保证，我对幸村大人可绝对没有企图！”白石不以为意，摆摆手连笑道，“幸村大人你也为我说几句好话吧，我可不愿意就这样被南野君当敌人看待呢！”
　　
　　“南野君，我来介绍。”幸村笑吟吟看秀一给了白石一顿排头后，才伸手拉一下秀一的袖子，让他坐到自己身边，“那位是幸村家的老熟人，是一只白老虎，活了有好几百年了，算是个老妖怪。你听他总是装着叫什么‘幸村大人’这样的敬称，其实才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幸村大人你这可不像是在说好话的样子啊！”白石听了哭笑不得，“亏我今日专门过来看你，还做了整天的陪护……你就这样对我么？”
　　
　　秀一好笑地看了这两人一眼，摇摇头说：“既然白石君并不是过来找麻烦的，就请将来意说一说吧。”他沉吟一下，真正温柔地微笑，“之前的事情很抱歉，幸村君受伤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态也并不太稳定。”
　　
　　白石听了这话，也收敛了玩闹的姿态，露出个优雅到完美笑容：“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洗耳恭听。”秀一轻轻摆手，作出个“请”的手势。
　　
　　“我有个朋友，也是一只活了很久的妖怪。”顿了顿，白石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呃，他有个执着了很多年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大概会做出一些……嗯，不怎么靠谱的事情。”他停了一下，续道，“若是有一天他冒犯了南野君……和幸村大人，请看在我与幸村家百多年的交情下，不要取他的性命。”
　　
　　“既然白石君这样说了，我幸村世家也不好太过强硬。”幸村柔柔地笑，“我答应了，只要没有给人类世界造成太大的伤亡，我会在最大限度地包容白石君朋友的所作所为。”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有些事情可以原谅，有些事情不能，底线是不可以被打破的。”
　　“这是当然的，我也会提醒他遵守规则。”白石眼波闪了闪，“幸村家如果还有什么差遣，我也会尽最大努力完成。”
　　
　　“那就说定了。”幸村露出个浅笑，像是落成了什么大事。
　　
　　白石再坐了一会也就离开了，幸村和秀一恢复两人独处的状态。
　　秀一把拉面拿过来填肚子，幸村就微笑着默默看他吃。
　　
　　饭毕，幸村开口了：“南野君是有想问的事情吧？”
　　“既然知道，幸村君为何不直接对我说？”秀一反问。
　　
　　貌似无奈地拍拍自己额头，幸村开始交代：“他是一只白老虎修成的妖怪，一直藏匿在人群中过着普通人类生活，并且为自己找了个姓氏为‘白石’，名字……差不多过个几十年就会更换。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当代幸村家主与他有过一段交情，之后幸村家便一直与他有所往来，那家伙为我们收集到不少信息补充关于妖怪们的资料，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他他也不会太过拒绝，当然，我幸村世家也为他行了不少方便……算是个合作的关系。”他看秀一听得认真，眸光更柔和了些，“既然我接下幸村家主之位已成事实，他自然要过来见一见我，这个是幸村世家与他之间的默契，而关于那个所谓朋友的事情……若不是什么大事，也就算还他情了。”他轻轻笑着，“不过，既然他没有把他那朋友的身份挑明，我们也只稍微留心一下就是，不用太在意。”
　　
　　将幸村的话听完，秀一抵着下颔思考一阵，抬眼笑道：“我倒觉得，他那个朋友似乎已经出现了呢。”
　　
　　与此同时，某个小巷子里正在发生一起以多欺少的斗殴场面。
　　
　　中间白发怒张的男人身边围了几十只拖着长尾的怪物，个个涎水横流，举着锋利的爪子轮番往那男人身上扑去，豁出来的尖利牙齿也不甘示弱，总想在他身上撕下一些皮肉吃吃。
　　
　　空气里飘散着半妖血肉的香甜气味，把方圆十里的低等妖怪们尽皆引诱过来。
　　
　　“半妖……”
　　“没想到这里居然能看到半妖……”
　　“好久没有吃到了……桀桀桀桀……半妖啊……美味的半妖啊！”
　　“半妖……给我吃吧！”
　　
　　“你们在——说什么半妖啊！”男人脸上沾着血，满身都是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的十分可怖，他一脸桀骜地抬起手臂擦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个狰狞的笑容来，“关我屁事！”他任凭身后又有几只妖怪的爪子插进他的腹部，狠命掐住距离他最近妖怪的脖子，“给我去死——”
　　那只妖怪因为他的狠劲稍微瑟缩一下，然而，妖怪坚硬的皮肤是它们强大的防御，那男人手中并没有利器，单凭蛮力是无法伤害到妖怪的。
　　却见被掐了脖子的妖怪很快又狞笑出声，爪子按在男人手上用力一甩，男人就狼狈地撞到旁边的墙上，不自禁吐出一口鲜血。
　　
　　“呸，都是什么鬼东西……”就在男人以为将要死亡的时候，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提醒。
　　“底下的！感受你身体里面的热流集中起来，就能很轻易解决你面前的杂碎了！”
　　
　　男人一瞬间觉醒了，他身上爆发出强劲的妖力，一层层将其包围……力量散去后，他的眼睛已然变成金色兽瞳，手掌也变为布满金色斑点的利爪——属于豹子的利爪，一顿足弹射出去，撕碎他原本无计可施的杂碎妖怪们。
　　
　　墙头上，头戴棒球帽的少年红袍猎猎，银色的发丝被强风吹得飘了很高，他俊秀的脸上带着飞扬的笑容，声音清亮：“嘿，就是这样啦！”
　　
　　男人埋头苦干一阵，然后回头大吼：“不要命令我！”
　　
　　少年与他静静对视几秒，随即按下帽子撇撇头，一纵身跳到别处，几个起落消失不见：“切，谁要命令你啊……”
　　




探病

　　过了好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幸村天天呆在床上养病，秀一就每天陪着，顺便消灭趁着黑夜前来找茬的妖怪们……因为觊觎灵术师血肉的妖怪大多不入流，所以秀一收拾它们也并不算有多么困难。
　　
　　医院中铺着雪白的石子小道，映着些斑驳的阴影。秀一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幸村，慢慢地在阳光下散步。
　　“南野君，南野阿姨的身体还好么？”幸村侧过脸，冲身后文秀的少年和煦浅笑，“生下来的小孩子怎么样了？”
　　
　　时间又过去三个月，秀一的弟弟终于在冬季出生，幸村还记得那温文尔雅的少年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是怎样露出无比焦急的神色，又是怎样失去了惯有的从容，手忙脚乱地狂奔而去。
　　
　　之后的一个月，秀一白天回去陪伴母亲，晚上赶过来保护幸村，当真是非常辛苦……如今两边的事情都差不多平静了，志保利已经在家中做完月子，身体也丰腴一些，比生产前略微瘦弱的身材看起来让人安心不少，而幸村的毒素排出大半，腰部以下位置也渐渐有了一点知觉……至少，能够爬上轮椅出来散心了。秀一也知道，无论幸村表面看来如何不在意，但失去行动能力沦落到被人保护——对这个向来强硬的男人来说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所以他尽可能的多推他出来。
　　冬末的阳光很温暖也很难得，不是吗？
　　
　　“多谢幸村君关心，母子平安。”秀一脸上的笑容很幸福，“弟弟很健康，足有八斤的重量，是个很强壮的小伙子呢。”
　　“是吗……真好啊。”幸村的声音里带点喟叹的意味，他摊开手掌抓合一下，眉眼间似乎有些难言的情绪。
　　
　　“幸村君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大家都很想念他们的部长呐。”秀一敏感地察觉到什么，缓声安慰。
　　“啊，我知道。”幸村也回了一个柔和的笑，“事情似乎都在好转，再过不多久，我也能和大家在一起了。”
　　
　　“希望这一天能够早点到来。”秀一笑道，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幸村君，你的那位堂兄……好像一直没有消息了。”
　　幸村成为幸村世家家主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原本应该做些什么的幸村慎介居然没有半点异动，来捣乱的除了一些杂碎妖怪们，没有一个灵术师……难道说，幸村这位心眼小的堂哥会放弃了么？不，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随他吧，目前我行动不便，只有让几个式神先去探路。”幸村知道秀一在担心什么，他自己也并不相信那个与自己从小争到大的幸村慎介会安分下来，早在入院之时就嘱咐柳莲二留心，也派出亲手制作的式神正大光明地监视……不过，要想真的弄明白对方在搞什么鬼，还是要尽快出院亲自去调查了，“我摆明了不相信他，他就不敢对我的式神怎么样。但愿这样能让他收敛一下。”
　　
　　“幸村君心里有数就好。”秀一继续推轮椅，一边说道，“像幸村君这样的人，果然天生就是让人妒忌的吧。”
　　“南野君这样说就伤我心了啊……”幸村听到身后人略带调侃的语气，轻声笑道，“既然我招人妒忌，那么我就妒忌南野君好了。”
　　
　　“……幸村君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呢。”秀一有点无奈，他故意加重了推轮椅的力道，让轮椅颠簸一下，“现在幸村君的身体可是全部掌握我手里啊，难道一点担忧也没有么？”
　　“俗话说‘吃亏便是占便宜’……”幸村手指按在轮椅边的把手上稳住自己的身子，低低笑道，“南野君这样说，莫不是期待被我占便宜？”
　　他还想在逗弄几句什么，却被降下的阴影阻住，只见到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在面前晃了一晃，唇上就被一块带着强烈粘性的布片盖住，“唔唔唔”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幸村君的话太多了，会伤害到幸村君还没有大好的身体。”秀一的声音清澈而平淡，让幸村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帮幸村君省些力气，幸村君不必太感激我。”
　　……真的生气了么。幸村在心里笑笑，安分下来乖乖地不再惹他。
　　
　　秀一继续推，幸村阖眸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都没发出一点动静。
　　
　　“部长——嗨——部长——”前方传来少年清亮的叫声，打破了微微僵硬的气氛。
　　幸村睁开眼，正看到一个小黄点远远地接近，待快到面前时才看清，是个一面大叫一面招手、头发卷卷的少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南野学长也在这里啊！”少年“嗖”地一下停在幸村面前，一个鞠躬，“幸村部长早上好，南野学长早上好！”
　　
　　“切原，你来了啊。”秀一温和地冲少年打招呼。
　　切原一抬头，看见自家部长面色红润，身上也没有掉肉……状态貌似不错，可当目光移到对方鼻子以下时，就被大大惊悚到了。
　　“部、部长？”他手指抖抖地指着幸村的脸，完全忘了此举之大不敬之处。
　　
　　还没等切原惊吓完，后面跟来的几个少年同样瞬间石化，都盯着自家部长一脸的呆滞。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啊！敢欺负我们部长？”丸井一个没吹完的泡泡炸在了脸上，都快糊到眼睛上了。
　　他问出了其他人不太敢问的话。
　　
　　幸村眼波流转，不发一言，只略微偏头冲秀一柔柔一笑，看起来竟是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南……南野学长？”切原怔怔地又看向手指还放在幸村椅背上的温和学长……明明还是在笑，为什么他会觉得学长的脸色有点泛青呢？还有，学长的手距离部长的脖子这么近，该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切原，怎么了？”秀一还是那么温柔，可切原却被骇得后退一步。
　　“没……没什么。”切原瘪瘪嘴。
　　
　　秀一到底不是幸村，没有用笑容吓人的兴趣，看到单纯的小学弟被吓成这样，很快就不忍心了。再抬头看看此时明显在窃笑的仁王、黑着脸眼角抽搐的真田、不停做笔记的柳、望天的胡狼、镜片不停反光的柳生和忘了把泡泡皮撕下来的丸井……绕到轮椅前面，叹口气说道：“幸村君手脚不便，果然还是需要我来帮忙么。”然后伸手，“哗啦”一下子把胶布撕下来。
　　
　　“……可以说话了？”幸村的眼里分明写着“你这样就代表不生气了”的话，刚被大力撕下胶布的地方泛着诡异的红色，表情却依旧很无辜。
　　“……随便你。”秀一心里翻个白眼。
　　
　　“部长。”真田不太自在地轻咳两声。
　　“嗯，真田。”幸村回过神，立刻又是无懈可击的立海大部长。
　　“这一次我们集体过来，是为了探望你。”真田一本正经地说道，“马上地区赛又要开始，我们将要加大训练量，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过来。”
　　“是吗，又到了这个时候啊。”幸村眼里划过一抹暗光，“我没办法跟你们共同作战，十分抱歉。”
　　
　　幸村此言一出，惊得部员们齐齐摆手。
　　“部长道什么歉啊，又不是部长要生病的！”丸井跳起来，连连摇头。
　　“数据已经全部得到了。”柳永远理智。
　　“我们会将胜利的奖杯捧到你的手上。”真田郑重地承诺。
　　“真的真的，副部长说得对，部长你放心，我们不会大意的啦～”仁王眼角挑起，笑容狡黠，眸子里流光溢彩的。
　　
　　最后是切原跨前一步，拍着胸脯嚷道。
　　“就算部长不在，我们也一定会取得冠军的，部长你就放心吧！”
　　“这样啊……”幸村突然有些黯然似的低下头，“虽然大家这么有信心很好没错，但是这样说总觉得我也不是很重要的样子，还真是让我难过呢……”
　　
　　“不是不是，部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切原慌得连忙甩头，站在幸村面前手足无措。
　　“呵呵～”幸村见状轻笑出声，他一偏头，“骗你的呦～”
　　“部长！！！”切原脸涨得通红，大叫起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为了向病重的部长大人表示关心，之后幸村的轮椅被自告奋勇的切原接手了，但很快又被丸井嫌弃他笨手笨脚，终于还是让稳重的真田来推。
　　秀一看着幸村被他的部员们围着笑闹，心里极快地划过一丝暖意。
　　到现在，除了真田和柳，其他部员都以为幸村是真的生病，或许仁王柳生有几分明白，但也都没有挑明，不过，这份关心是实实在在的。
　　
　　“我去给你们买些吃的回来。”幸村跟这么多人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想想也快到中午了，于是秀一跟大家说了声，转身往外面走去。
　　“路上小心。”这是幸村的告别。
　　秀一笑着摆摆手。
　　
　　医院外没多远就有超市和速食店，秀一看看表，脚步轻快。
　　快到门口的时候，有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传来，接着他听到许多人的嘈杂声和夹在其中纷乱的脚步声，略敛眸一想，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医院这个纯白颜色的地方，每一天都有很多人进来，但未必都能出去，在这个时候，生与死的界限往往就被模糊了。人类的悲鸣日日不休，但是，这是轮回的一个部分，没有任何人能够例外。失去的痛楚，只有体会过才能明白。
　　秀一安静地让到路边，等外面的人进来。
　　
　　穿着黑色校服的少年们一齐涌入，每个人脸上都是焦虑与悲哀，那种难过让人不忍直视。
　　被黑色掩住的担架上，有泄露出来的一抹白色床单，上面有刺眼的红色，明晃晃地闯入秀一的眼。
　　
　　“不二的女朋友，不二、不二他！”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扑到秀一面前，秀一知道，他是认识这个少年的，他看到少年脸上不断滴落的泪水，感受到少年抓住他手的疼痛，也听到少年一连串的哽咽。
　　
　　秀一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声音飘渺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菊丸君，你说周助他……怎么了？”
　　




慌乱

　　手术室门前红灯闪烁，昭示着里面的人处于何等糟糕的状态，走廊上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少年，或者走来走去或者时不时探头张望，无一例外的焦急。
　　秀一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被橘红头发的少年紧紧捏着，身上散发着某种难以言传的情绪。
　　
　　“可恶……可恶啊！不二学长！”秀一没有睁眼，但还是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头发刺刺的很开朗的少年，原本那么有活力的，此刻言语中泄露出来的却是近乎绝望的味道。
　　“不二学长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可恶啊！”
　　
　　这样的哀鸣嘶吼，听在青学众人的耳里，更是让大家感到悲恸。
　　
　　“混蛋，你这么吵是不想让不二学长好好做手术了吧，啊？！”旁边默默蹲了许久的戴着头巾的少年猛地跳起来，狠狠一把揪住哀鸣者的领子，更大声地咆哮过去，“你安静一点好不好，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吗？大家都很担心啊！”
　　
　　桃城大怒，反手扭住对方，举起拳头就要重重揍下——但接着，他看到那个向来凶悍的少年眼里……竟然有着隐隐的泪光闪动，再回头看看周围，大家的脸上……都很难过……
　　于是，他慢慢地松手，喘息着、几近无声地说道：“我知道了……可是……”可是真的很难受，不做点什么，就根本无法遏制这种痛苦一样。
　　
　　“南野，南野，不二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菊丸满面泪水地看着秀一的脸，眼里都是恳求。
　　秀一明白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迫切需要什么东西定下心来，所以他和声安慰道：“菊丸君请放心，周助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要相信他。”
　　“嗯……我要相信不二的喵。”菊丸用手指不断擦眼睛，揉的一双灵动眸子红红的，看得出他是很努力地在给自己信心。
　　
　　秀一拍拍菊丸的手背，也在心中同样告诫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南野秀一……南野君，对吧。”一个清冷的男声传入秀一的耳朵，秀一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人身材瘦高皮肤白皙，茶色的头发，透明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微挑的凤眼，整个人流转着不容忽视的气势，有强烈的存在感。
　　他在秀一面前站定，伸出手：“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手冢国光。”
　　“青学的部长，手冢君，久仰大名。”秀一收拾心情，也伸手与其交握，对方眼中压抑的痛楚，他看得很明白。这又是一个感情内敛的人，为了承担起整个网球部，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镇定。
　　
　　手冢略点头：“不二提过你。”他并没有问秀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询问别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表示青学的礼貌。“请不要太过担心，不二并不是会这样被轻易打倒的男人。”
　　“谢谢。”秀一别过头看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徐徐地深呼吸，“我们是好朋友，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有事的。”接着露出个有点苍白的微笑，“再说有你们这些队友陪伴着他，周助不会忍心抛下你们。”
　　手冢表情严肃：“不二是青学必不可少的一员，我们，会等待他的归来。”
　　
　　被部长坚定的信心感染，秀一发现，在手冢话音落时青学众人一瞬间的感情变化……好像每个人都重新振奋起来。
　　“有你们这样的队友，周助很幸运。”秀一发自内心地说着，慢慢地转过身，“我还有点事，周助他……就麻烦你们了。”然后很快离开。
　　青学中也有几个身具不平常气息的队员，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对不二的关心是切实无误的。而秀一自己，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这样想着的秀一迅速往通往另一个病房的道路走去，与身后有大批跟班的、银灰色短发的英俊少年匆匆擦肩而过。
　　
　　到幸村身边的时候，立海大众人还在一起玩笑，让那并不算大的病房更是显得十分热闹拥挤。
　　秀一把买的便当送到各人手上，站在旁边含笑观看，偶然也插几句话进去，从表情到动作，都是无懈可击。
　　因为还要训练的缘故，在饭后不久，立海大的部员们就都离开了，秀一代替幸村将他们送到门口，又接受了柳给出的一些关于幸村的康复建议，和真田慎重的拜托……最后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
　　
　　回到病房，幸村靠坐床头，手里正拿着部员们送过来的上课笔记学习，他听到秀一进门的响动，便放下东西，抬起头。
　　秀一不明所以，笑了笑：“幸村君怎么了？”
　　“这是我想问的。”幸村出奇的没有作出笑容，而是放轻了声音问道，“南野君，你怎么了？”
　　没办法再勉强笑出来，秀一沉默下来。
　　“从去买东西回来后，南野君你就一直不开心。”幸村慢慢开口，“不，不仅仅是不开心而已，简直就是难过了。所以我想问……”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南野君，你出去的半个小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秀一安静地看着幸村蓝紫色的眼，碧绿的眸子溢出淡淡的悲哀。
　　幸村第一次看见这文秀少年这样的表情，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同样安静地等待。
　　
　　终于秀一说话了：“其实，就算幸村君不问，我也会对幸村君说的。”他语速缓慢，尽力平稳着音调，“因为，我有事情想让幸村君帮忙，这个忙，除了幸村君以外，无人可帮。”
　　“秀一。”幸村突然唤了他对面那人的名，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你知道的，只要你需要而我能够做到，不管什么忙，都会去做的。”
　　“……谢谢。”秀一握了握拳头，走到幸村面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额头抵着雪白的床单，缓缓地，把头埋在手臂里。
　　幸村没有说话，他拿起笔记本继续看了起来，而原本隐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却放在了秀一的脊背上，久久没有挪开。
　　
　　夜晚，秀一从梦中醒来。
　　“南野君，睡得还好吗？”他刚抬眼，就迎上幸村柔和的眼神。
　　“……几点了？”秀一揉一下额角问道。
　　“九点了。”幸村笑道，“南野君睡了很久呢。”
　　“啊，抱歉。”秀一甩一下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幸村君的晚饭吃过了吗？”
　　“护士小姐有送过来。”幸村如是回答。
　　
　　两个人找不到别的话题，秀一不提起，幸村就不打扰。
　　
　　“周助他出事了。”良久，秀一用尽量平淡的口吻说出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他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开始能够思考。
　　
　　幸村愕然，看向秀一的目光中带上一些担忧。他是知道的，不二周助其人，与对面这少年非常亲近，两个人在一起站着的时候气氛良好到不可思议。现在说到不二出事……那么下午以来，自家经理的反常就是理所当然了。但是幸村没有追问，他在等待秀一整理思绪。
　　
　　“我听青学的人说了，是车祸。”秀一没有犹豫太久，很快继续说道，“我刚才碰到他们把周助抬进来，也去了手术室门口……”接着他就回来了，现在还不知道手术结果。
　　“我很担心。”秀一对上幸村的眼，不再掩饰，“幸村君你知道么，明明当时周助他已经昏阙了，可是，我居然没有看到他的魂魄离体。”
　　
　　照道理，如果不二死亡，他应该会看到不二的死魂，若是只是失去意识，他也该看到不二的生魂徘徊……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当时人太多，他的脑子里很乱，在看不到不二的灵魂时，一下子就懵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回来找专业人士研究。
　　
　　“南野君不用担心，不二君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幸村柔柔地笑，手腕一翻拈起两枚符纸，抖手点燃。
　　符纸化作两个朦胧的少女影子，越过窗子穿墙而出。
　　“接下来，就等式神把消息带回来，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秀一看一眼那片刚穿过式神的墙面，又回头看向幸村的脸……明明只是个未成年，却有着坚定的神情和毋庸置疑的强大信心。
　　于是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些，闭闭眼笑了：“好。”
　　
　　此时的不二已经手术完成了……迹部景吾在他出事后半小时内赶到，并且找到全国最好的外科医生进入手术室协同治疗，大大提高了手术成功的几率，他以最快的速度办好特别病房让不二入住，并且请来最好的特护照料。在迹部强大的财力支持下，不二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他却始终没有醒来。而迹部和青学的部员们也一直陪伴着，一直没有离开。
　　
　　式神带回信息，弯弯腰消失在空气中，幸村转头看向秀一，安抚道：“不二君吉人天相，必定不会有事。等再晚一点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嗯……谢谢。”秀一摊开手掌轻微地抓合，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些东西似的，接着他冲幸村勾勾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南野君今天客气过分了啊。”幸村摇摇头，拍一拍秀一的肩，软软地向后靠去。
　　
　　这一等就等到凌晨，万籁俱静。
　　秀一扶着行动不便的幸村坐上轮椅，自己则将他推了出去。
　　泛着朦朦白光的式神在前方带路，不多时就到了一间密闭的病房外。
　　秀一从发间摸出一粒黑色的种子，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再等一分钟，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地扭开。
　　
　　病房里，褐色柔软的枝条柔顺地摆动，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美丽女子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无魂

　　洁白床单上睡着的清秀少年面色苍白，眉头微微地皱着，透明的氧气罩遮了他半张脸，上面带着薄薄的雾气，显示出他还活着的事实。
　　虽然微弱，但是肉体……还有生命力。
　　
　　秀一沉默站在床边，眼里有丝丝难过。
　　幸村感应到身旁人的悲哀气息，没有说话，只笑了笑自己转动轮子，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偶尔摸一摸墙面，看是不是有特别的味道残留。
　　
　　“南野君，不二君的灵魂果然已经不在了。”幸村的声音唤醒秀一的知觉，轮椅转动发出的摩擦声才这安静的病房中尤其显得刺耳。
　　“是吗……”秀一愣愣地回头，勾起嘴角却做不出愉快的神情来——连装出表面的礼貌都做不到，“……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所以。”幸村不喜欢看到秀一这样的表情，于是说道，“我现在需要用另外一种方法寻找不二君的灵魂。”
　　秀一惊讶地抬头：“你不是说不在了……么。”
　　“只是病房里没有而已，并不代表不二君一定遭到不测。”幸村知道对方是关心则乱，便安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需要施术仔细探查一番才行。”他笑一笑，“等一下就烦请南野君帮忙护法了啊。”
　　
　　虽然心中仍有不好的预感，但也稍微好过一点的秀一点点头：“幸村君请放心，我不会让外物打扰到你的。”末了迟疑一下，说道，“谢谢。”
　　“都说不用这么客气了。”幸村叹气，“再说，这本来就是灵术师指责范围内的事情，南野君根本无需太在意的。”
　　
　　……不用在意吗。
　　
　　秀一敛眸，不要说灵术师接任务本来就是随心而为，单看现在幸村余毒未清，就不该胡乱调动灵力做事……因为跟幽灵打交道的只有灵术师最为在行，秀一之前的意思也正是要拜托幸村帮忙，但是幸村答应得这么爽快，其实还是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幸村看起来对不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
　　只不过，秀一在不知不觉中信任了这个人，就不太愿意找其他灵术师了，而幸村的身体是大问题，尤其硬是要去帮忙的人是自己，还让对方为自己受了最重的一道伤——秀一并没有忘记，原本要接受酒吞童子那一咬的是谁。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很多个念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他强行压下，还有对方总是似真似假乱开玩笑般说的那些话……秀一甩开这些情绪，张开五指，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说道：“覆盖。”
　　
　　窗户下摇曳的细长植物倏然拉伸了身体，交织成一片密密的网，封住窗户，把外面的夜景隔离，也连带着隔离了等下可能会发出的灵光。
　　藤蔓爬到墙面上，开着细小雪白的花，花朵喷吐淡淡清香，让白衣特护睡眠更深，有柔韧的枝条轻柔将其托起，帮她摆出个舒适的姿势。
　　
　　“……幸村君，可以了。”秀一冲那特护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虽然对方看不到，但他自己明白，被这种花朵催眠的人，会有一段时间记忆混乱，尽管对身体并没有大的害处，可这依然是不尊重他人的行为，道歉是必须的。
　　
　　“南野君很温柔呢。”幸村轻声说了句，然后冲秀一伸出手——
　　秀一走过去，把幸村扶起来，帮着他盘腿坐在地上。
　　
　　幸村摆好姿势，拈指作诀，疾速念道：“我不知你欲行何方!?驻足吧!本不生!如来!大誓愿!虚空无相!” 
　　白色的灵光大片大片散出，把房间映得通亮，不二的脸在光芒中忽明忽暗，看起来竟诡异地有了一点血色。
　　
　　几团鬼火悬挂在不二周围，露出狰狞的鬼面，鬼吼声声，在绝强的光亮之中却更有阴森的寒意，如此鲜明的对比。
　　
　　“徘徊与阴阳的生灵，请回应我的召唤！黄泉之路途艰险，请勿要驻足不前！归来吧！幽灵！”
　　
　　幸村深呼吸，左手的指诀掐住不变，咬破右手中指指尖在空中画出个奇异的符咒，掌心翻动拍上去……符咒焕发鲜血的颜色，血光透过自己形成字符，打在鬼火之上，使其变作蒙蒙黑雾……随着字符一层层叠加，黑雾聚合，凝成个漆黑的大门，如同一张巨口缓缓打开，里面若有若无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未可知的方向，难以捉摸。
　　
　　“既来之则安之，请现形吧，鬼王！”幸村最后说了一句，手指上血光倏然往大门处一点……血光簌簌钻入爆开变作一片血雨……血雨落下，在门外铺成一块榻榻米大小的毯子，柔滑莹润，如同上好血玉，美不胜收。
　　
　　幸村话音刚落，一片阴影从门中溢出，形成个不足三尺的侏儒，头上顶着两根尖角，青面獠牙，一蹦一跳地窜出来，稳稳当当地站在血玉一样的地毯上。
　　
　　这时墙上挂着的圆钟“叮”地一响，指针不偏不倚指向十二时。
　　
　　“灵术师，召唤本座前来所为何事？”侏儒没有没有张开，却不知从哪里发出洪钟一般的巨响，在整个房间里面回荡不休，听起来十分震撼。
　　“幸村世家家主幸村精市，有要事询问，请鬼王行个方便。”幸村就着盘坐的姿势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说——”侏儒，鬼王舌绽春雷，一声厉喝。
　　
　　秀一在旁边暗暗警惕，他看出这位鬼王的脾气并不太好，而且出现之前有若干恶鬼开路，若是召唤它的灵术师没有两把刷子，就无法斩杀恶鬼，便也无法形成鬼王来到人世的通道。这应当是很凶险的术。
　　
　　幸村此时却没时间理会秀一的心思，他全神贯注都在鬼王身上，不仅左手的指诀始终不能放松，右手也不能止血……否则，将会前功尽弃，甚至鬼王反噬。
　　
　　“我想知道一个人灵魂的去向。”幸村盯着鬼王，片刻不敢稍离，“昨日上午十一时，东京青春学园外第三条大街上穿行车祸的十五岁少年不二周助。”他见鬼王似乎还在踌躇，奋力一挤中指，再逼出些血来，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鬼王眼里鬼火一阵乱闪，好容易停下来，才丢出一句：“没有这个人的灵魂。”说着转身一蹦，头也不回地跳上那深不见底的阶梯，“这个世界没有，别的世界你找不到……放弃吧。”
　　
　　大门又慢慢关闭，逐渐缩小成一个极细的针尖般的黑点，十字光芒交错而没。
　　
　　幸村长吁一口气，收回术法，此时才将左手垂下。
　　秀一急忙奔过去，把幸村扶上轮椅让他靠好，又拿出块胶布贴上他还在渗血的右手中指。
　　因为失血过多，幸村的脸显得有点发白，他安静地任凭秀一帮他处理伤口，闭一闭眼，声音低缓：“南野君，非常抱歉。”
　　
　　秀一身子一顿，继而徐徐叹了口气：“是我勉强幸村君了才对……周助的事情，并不是幸村君的错。”他的苦涩流露无疑。
　　
　　“这个世界没有，别的世界找不到。”
　　仿佛被宣判了死刑，让秀一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不要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不二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生魂是无法投胎的，那么……是被其 他懂得术法的人摄去驱使或者炼化了吗？是因为某种原因魂飞魄散了吗？这种想象，让人从心底感到骇然。
　　幸好还有后半句，给了音讯渺茫的不二的存在第二个可能。就是说，还有可能到其他世界里面去了……吗。
　　
　　“我会下一道命令，让人调查有没有灵术师私自摄取生魂。”幸村当然也想到这些，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寻找而已，“不要太担心，明晚这个时候，我尝试着召唤另一种生物询问吧。”今天血流量太大，他的精神已经无法支持施展那个术法了。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请幸村君尽管吩咐。”秀一垂目，喃喃说道。
　　
　　式神的行动效率很高，可带来的却并不是好消息。这段时间，出奇的没有一个灵术师进行除灵，而正因为如此，幸村却发现了另一个现象——天地之间好像变得非常干净，除了被收服作为式神的那些，再没见过其他幽灵，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成佛了一样……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人心还有执念、天地还有浊气，就不可能。
　　
　　第二天，幸村和秀一照旧用植物弄昏了特护，在不二的病房中施术。第二次召唤了无所不知的恶魔，第三次唤醒了传说中盘踞大地最久的老鬼，第四次找到冥界勾魂的小鬼头目……得到所有答案，都与鬼王告知的相似。
　　
　　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无人可找、无物可问。
　　
　　“接下来，只有喊魂了。”幸村带点苦笑地说道，他看着这几天有点憔悴的文秀少年，表情很认真，“这是……最后的办法。”
　　“喊魂吗……”秀一低声重复。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与不二君最为熟悉的一个人。”幸村知道单纯语言的安慰苍白无力，唯有做点什么，才能让心情获得少许安定，“喊魂，需要那个人来做。”
　　秀一沉默一会儿，点头：“我明白了。”
　　
　　手机中传来悦耳的铃声，秀一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地等待着。过了有一会儿，接通了。
　　秀一捏住手机，细瘦的指尖衬着漆黑的机身白得有些透明，他平静地问道：“迹部君吗，我是南野秀一。”
　　




喊魂

　　迹部很嚣张，非常嚣张，他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以及居高临下的气势……但也正因为他本人魄力不凡，居然也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如此，除了敬畏与尊重以外，再产生不了其他情绪。
　　而此时的迹部翘着腿半倚在不知什么材质但是一看就很华贵并且是在他出现之时就有人专门抬进来的……沙发上，一只手随意按着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手指抚上眼角泪痣，微挑眉，神情不可一世。
　　
　　幸村坐在轮椅上，在迹部对面与其平静对视，秀一站在幸村身后，掌握着轮椅椅背横栏，脸色严肃。
　　
　　“这么晚让本大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啊嗯？”迹部姿态不变，徐徐开口说道。
　　这时候，将特护抱出病房的桦地又推门进来，走到沙发后面体贴地为迹部披上西装外套，自己则恭谨站好，等待迹部的吩咐。
　　
　　“关于不二君的情况，我之前应该已经对迹部君说得很清楚了。”幸村并不为迹部气势所摄，虽然他不是什么财团的继承人，但也自小久居人上，即使不站在球场，亦完全有资格与对方平等对话。
　　
　　迹部勾起嘴角，笑容华丽宛如牡丹盛放：“不二是本大爷十分重要的人，本大爷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抢回他的性命。”这一瞬间迸出的逼人芳香让人不敢侧目，“现在你却对本大爷说，不管做什么也没办法救他，因为灵魂不在了……”笑得越是明艳，他身上焕发的寒意便越是深重，“……让本大爷听你们的安排，啊嗯？”他微微抬高下巴，对他此时产生的怒意毫不掩饰，“这样就想让本大爷相信你们，是不是太儿戏了一点……对吧，桦地？”
　　
　　“是。”相貌憨厚的大高个儿面无表情地附和。
　　
　　这时候，秀一开口了。
　　“迹部君对周助的担忧我心里十分明白，然而我对周助的关心也绝不在迹部君之下。”他的语气非常认真，“也许迹部君很难相信，但是，的确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秀一往旁边走了一步，幸村正好转身，冲他点了点头以示无妨。
　　“我会让迹部君看到属于我的力量，并希望能以此获得迹部君的信任。”于是秀一继续说道。
　　
　　“也好。”迹部周身缠绕的怒气似乎平静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视线全然集中在秀一身上，“我就给你时间，若是一切真如你所说，我也并非顽固不化。”
　　
　　“多谢。”秀一简短地说了句，“那么，我开始了。”
　　这一刹那，幸村手臂用力，将轮椅滑到墙边，任其自由施为。
　　
　　“蔷薇鞭。”秀一面沉如水，冷叱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用妖力作出这样表演性质的动作，不为伤敌，只为说服。
　　
　　从发后拈出的蔷薇倏然抽长，生满锐利倒刺的鞭子强韧而有力，如同一条灵动的蛇，在整个病房中穿梭。仿佛可以无限延伸般，青绿的鞭身变作重重残影，一直绕到迹部的面前，才堪堪停下。
　　迹部瞥一眼顺服地垂在他面前的长鞭，再看向握着鞭柄的红发少年，眸光幽深。接着，他挪出一只手虚空托了一下，示意继续。
　　
　　秀一敛眸，振臂一扬，鞭子猛然收拢成卷，一圈圈被他捏住。之后又是手腕翻动，鞭影再闪。
　　幸村弯唇笑了笑，抬手扔出个黄色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逼到秀一面前！
　　秀一也勾起嘴角，抽身倒退大步，鞭子“啪”地掸出去，在空中弯折成刁钻的弧度，里圈外圈环环相套——“华严裂斩肢！”他喝道。
　　
　　“嘭！”那黄色东西一下子爆开，分成好几片散落在地。
　　是网球，然而是早已四分五裂的网球残骸。
　　
　　空气中漂浮着香气沁人的蔷薇花瓣，一片片掉落，却在即将到达地面的时候消失无踪……这情景仿若梦境。
　　
　　“啪啪啪。”
　　迹部轻轻击几下掌：“很敏捷的动作，可以解释一下吗，关于刚才的情形。”
　　
　　秀一平心静气，把蔷薇鞭收回：“我的身体里有妖气，能够催化植物变成武器进行战斗，为了表达足够的诚意，刚才给迹部君示范的是我的秘技之一。”
　　
　　迹部站起身，对着坠下的最后一枚花瓣伸出手指……指尖被花瓣划破，沁出一点鲜红的血丝。
　　“……果然是武器。”迹部捻一捻手指，感受血液渐渐干涸带来的粗糙触觉，突然笑了，“好，我就相信你说的都是事实。”然后抬头，“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喊魂。”幸村接过话头。
　　“由我施术，在不二君的头顶悬挂引魂灯，当灯芯燃起的时候喊魂正式开始。南野君负责保护引魂灯不灭，我负责提供灵力作为燃料……而迹部君，你要坐在不二君的身边，将你所知道的不二君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越是详细，喊魂成功的几率就越大。”
　　
　　“这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涉足的领域，我本不该将迹部君卷入其中，但是如今别无他法……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秀一走到幸村身边，眼中带着诚恳与歉意。
　　
　　“呵呵……啊哈哈哈哈！”秀一话音刚落，迹部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仰头一阵大笑，直笑得幸村几乎有些不悦了，才徐徐收声。
　　他直视秀一说到：“你别弄错了，南野秀一。”挑起眉，“比起与不二刚刚认识了不足一年的你来说，与他认识了十年的本大爷……没什么事情是你能为他做，而本大爷做不到的，明白了么，啊嗯？”
　　之前不允许，是因为不愿意将挚友的生命随便交给旁人，而后的信任，也只是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挽回挚友的性命，与别的东西不相干。
　　
　　“说得也是。”秀一慢慢地笑了，露出一直焦虑着的这些天难得轻松的笑容，“是我失礼了。”
　　
　　“那么，开始吧。”幸村递给秀一一个眼色，秀一接收，很快将轮椅推到不二床边，再把幸村扶到地面盘膝而坐。
　　迹部按照指示坐到不二的另一边——床前的凳子上，硬生生把这没办法优雅的动作做得很华丽。
　　
　　平地里升起四张灵符，围着幸村转个几圈后聚在一起，变成个琉璃灯罩的样子。幸村手指挫起一点青色的火焰，指尖一弹便燃在那灯罩之中
　　
　　秀一前跨一步，殷红的妖力包裹住引魂灯脆弱的一星灯火，包得密不透风。
　　
　　“现在就请说吧，迹部君。”幸村出言提醒，“先挑记得最细的事情来说，尽可能多说些罢。”
　　
　　迹部略顿一下，磁性而华丽的声线便立时在室内回荡。
　　“你这家伙五岁以前的事情本大爷虽然不清楚，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恶趣味、顽劣、擅于欺骗和装可怜，不二周助，这就是你的本质。”
　　一开口就不是好话，可既然处于迹部少爷之口，就万万没有收回的道理。
　　于是……
　　
　　“五岁认识本大爷，一见面就对本大爷做了不轨之事，练功房地板的触感，哼，本大爷可是记得相当清楚哪！”
　　“六岁的时候把本大爷豪宅中的仆人全部收归己有，还把本大爷最喜欢的电脑弄到死机，存起来的东西全部丢失。”
　　“七岁的时候跟本大爷去了同一间学校，把本大爷看中的网球拍偷偷拿走，第二天的比赛中假装本大爷的身份跟人打球……”
　　
　　“八岁的时候……”
　　“九岁……”
　　“十岁的时候，明明身材短小到穿不上，还抢走本大爷刚定做的校服……”
　　
　　这一番话从迹部口中说出，若不是事态严峻，怕不是要让室内众人都笑出声来。迹部本人却是毫无芥蒂般的继续说着，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十岁的时候，你这家伙为了讨好被欺负的弟弟，把本大爷园子里的玫瑰弄得乱七八糟……”
　　“十一岁的时候，你哄骗佐伯虎次郎，让他以为本大爷将你关在黑屋子，结果本大爷卧房中的衣柜就多了个洞……”
　　
　　幸村余毒未清，在迹部说到一个小时的时候，灵力已经耗尽，喊魂失败。
　　
　　“明天继续吧。”幸村慢慢回复体力，“如果迹部君不介意的话，直到不二君的灵魂寻到之前，都请配合。”
　　“那是当然，本大爷从不做半途而废的事情。”迹部半点没有客气。
　　
　　第六天，坚持了一个小时十分，第七天一个半小时，第八天两小时，第九天……连续的失败。
　　
　　不二昏迷第十天，深夜。
　　
　　迹部照旧重头说起，每一句都带着这位少爷特有的高傲与命令口吻。
　　幸村的灵力白天调息夜晚耗尽，竟然在这几天内提高了些许，在进行“喊魂”一事的时候把握也大了些，持续时间也更长。
　　秀一和从前几天一样，小心呵护灯火，不敢有一点大意。
　　
　　“十二岁的时候，你给本大爷看冰帝的录取通知书，结果自己偷偷摸摸跑去青学……”
　　“十三岁的时候……”
　　
　　“十四岁的时候，你说要跟本大爷交手，本大爷就把自己调到单打二，结果你跑去双打……”
　　“十五岁的时候，跟本大爷约好了去本大爷家里住几天，却让本大爷等到你这家伙车祸的消息……”
　　
　　“接着你一点也不华丽地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还让本大爷必须在这里一遍遍不华丽地讲从小到大的被你做出来的不华丽事情……不二，如果你再不醒来，以后本大爷就再也不会用专机给你弄限量版芥末回来！”
　　
　　突然一阵狂风惊起，秀一急忙把全身妖力暴出护住灯火，幸村的身子被吹得一震，又赶紧稳住……耳边风声呼啸，不知吹了多久。
　　风停时，床上的人突然发出微弱的呻吟。
　　“不要……”
　　
　　秀一大喜，立刻回头，正见到有透明的灵体在不二身体上若隐若现。
　　幸村眸光一凝，右手打个指诀上去：“魂归来兮——”再狠狠掐灭引魂灯，“定！”
　　
　　那灵体被一股大力拉入不二体内，很快与其融在一起……终于大功告成。
　　
　　“小景你真记仇……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你还记得……”不二的声音渐渐不那么微弱，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早知道你一威胁就会醒，本大爷早就做了。”迹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脸色依然苍白着的病弱少年，“不二，本大爷要给你惩罚，下个月之内，你这家伙就给本大爷安分吃素喝粥养病吧!”
　　
　　“……小景的心肠真坏！”不二努力地把声音拔高，就差没指着对方鼻子谴责了。
　　迹部才不管那么多，他只是潇洒地一转身：“走了，桦地。”
　　“是。”
　　来得快去得更快，外套飘飘，没几分钟，那位迹部少爷就没影儿了。
　　
　　不二目送那位少爷离去后，才转头看向重新坐上轮椅的幸村，极力地点一点头：“幸村君，多谢了。”
　　幸村摆摆手：“不二君吉人天相，我也没做什么。”
　　不二轻笑，然后看向秀一，眉眼弯弯的：“小秀辛苦了呐～”
　　“周助，不要再让我这么担心了。”秀一却没有笑，只是叹口气，温柔地拍一下不二的头。
　　
　　与此同时，郊外半山的豪宅中，长发垂腰的青年缓缓坐到沙发上，一手抚摸着膝上蜷缩的长毛猫，另一手端起盛满红酒的透明杯子，放到唇边啜了口，弯起眼温柔地笑了：“圣灵魂果然没有欺骗我……呐？”
　　




风

　　不二醒来后不出三天就出院了，在这之前进行了全身检查，竟然出奇的没有任何伤痕，连被车子撞出去引起的一些擦伤也变得完好无损，身体健康到不行。
　　秀一与不二告别，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而幸村由于帮着不二施了许多平日里很少用的术法，灵力是增长了些，然而本身存于体内的毒素却因此在身体中蔓延，破坏了部分阻止，让驱除毒素的时间变长。对此感觉抱歉的秀一加倍用心照顾幸村，幸村也很自在地享受这样的照顾，一时之间，两人气氛无比和谐。
　　
　　“春寒料峭，既然身子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就不要这么单薄地到处跑啊……”殷红长发的少年提着件薄外套，很快追上在走廊里扶着栏杆慢慢前行的少年。
　　只穿了件病服的少年，幸村停下脚步笑笑：“啊拉，南野君这是在担心我吗？”
　　
　　秀一把外套给他披上，没好气地说道：“是啊，我很担心幸村君——”他拉长语调，“给我增加工作量呢。”然后顺手帮对方扣上扣子，“这几天幸村君利用在下的内疚心理似乎很愉快啊。”
　　“哪里……”幸村轻轻地笑着，“只是腿部终于有力气了，想试试能走多远而已，可没有要南野君为难的意思。”
　　“那我就姑且当幸村君说的是真心话好了。”秀一摇摇头。
　　
　　秀一陪在幸村身边，任凭他用本身的力量活动腿脚，秀一自己则把他盯紧了，待其把握不住平衡感的时候搀扶一把，就当做复健了。
　　
　　“说起来，县大赛又要开始了吧……”幸村走了一会停下来，用手背擦一擦额角的汗珠，目光却投向远方，声音里也带了些悠远的意味。
　　“没错，幸村君也很想去吧。”秀一叹口气，这人在医院里已经呆了快半年了，才勉强能够走路，想必已经手痒得很。
　　“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幸村很快甩掉那一点怅惘，“有南野君一直陪伴，我也并没有觉得很寂寞呀～”他冲秀一笑了笑，眸光流转，十分柔和。
　　
　　秀一不语，这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口里总说出些似真似假的话来，害两人相处中时不时尴尬一下，更甚者让气氛也变得有点暧昧起来，偶尔忆起曾经发生过的让人慌乱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该质问还是就这样让事情淡化算了……不过，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自己身旁这家伙，脑子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时光飞逝，立海大照旧取得县大赛的冠军，并且将荣誉归于他们“重病”中的部长大人，随即，就是对关东大赛所作的准备了。
　　幸村依然安静修养中，最近更是出奇地“勾引”了许多小孩子来与他一起玩，无论是因为毒素未清为显得气息分外柔和的幸村，还是天生就气质温和的秀一，总不会拒绝医院里小孩子们关于“讲故事”和“游戏”的要求，也顺理成章地赢得了他们的一致拥戴。
　　
　　晚上九点的时候，坐在床沿的幸村手上还摊着一本故事书，他的身旁已经歪七竖八躺了好些小孩子，有的趴在他的腿边，还有的干脆就抱上了他的胳膊。
　　幸村关上书，没有动，却竖起手指冲门外探头探脑的白衣护士作出个“嘘”的手势。
　　坐在另一边的秀一静静地站起来，小心地把小孩子们一个个抱起，微笑递给外面的护士们，年轻一些的护士脸颊绯红不敢直视，年长一些的就会轻轻作出“这些孩子真的很喜欢你们呢”……的口型。
　　
　　待到病房里的人都走光了，幸村才撑起手臂大大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吁气。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秀一把门关好，走到床边坐下，“还麻痹么？”
　　“应该差不多了，明天祖父大人会来帮我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很快就能回到大家之中了。”幸村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看样子还是蛮稳当的，“喏，基本上没有大碍了。”
　　“那么灵力的运转呢？”秀一又问。
　　“灵力早就恢复了。”幸村笑道，“明天好像正好是关东大赛决赛吧，南野君能帮我去看看吗？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们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啊，没问题。”灵术世家的前任家主要来，秀一想想自己也不太方便在场，再说也的确很久没检验那些部员的水平了……于是点头。
　　
　　第二天清晨，幸村靠在窗边目送秀一远去，到看不清影子了，才缓缓抚额低笑：“一次就足够了，之后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就好……你说对吧，祖父大人？”
　　鲜血绘成的符咒燃烧，神色庄严的老者从阴影中慢慢走出。
　　
　　虽然秀一没有参加比赛，但是身为网球部的经理，在网球部员请假参加比赛的时候，假条亦是有他一份的。因为一直在医院照料幸村的缘故，他并没有穿上学校的制服，而是休闲裤配上苹果绿休闲外套，显出他皮肤洁白，很有些少年的青葱气息。
　　当他到达赛场的时候，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看决赛的人总比平时赛事的人要多一些的，双方的欢呼加油声震耳欲聋。
　　
　　秀一无声地站在看台的最高处，靠着后面的围墙观看，没有到立海大部员们所在的地方去。
　　“哦呀哦呀，这不是立海大的经理嘛，据说一直代表全部队员照顾生病的立海大部长大人的……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来欣赏立海大的失败了吗？”就在秀一集中精力与赛场的时候，旁边就传来个带点轻佻的男声。
　　秀一回过头……是认识的人，观月初，曾经与幸村一起为他驱过妖物，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异样……也就是说，梦幻草粉末已经完全起到作用了么。
　　
　　“是圣鲁道夫的观月君吧，你好。”秀一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部长今天做手术，我就代替他过来看看部员们的情况而已。”这是幸村一早想好的理由，对所有人也都是这样说的。
　　
　　“但是今天的青学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呢，比如说，我宿命的对手……”观月手指卷动额前的黑发，笑得得意。
　　“你说宿命对手宿命的……”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场中，眨了眨眼，“是指周助吗？”
　　
　　球场上，亚麻色碎发的清秀少年，正与自家那个总是控制不住的小孩打得如火如荼。
　　
　　“……你叫我大哥‘周助’？”这时候，另一个声音插入，是少年很有元气的声线，“你怎么会认识我大哥的啊？”
　　秀一应声看去，见到个头发短短额角有个十字疤的少年，微微一笑：“那么你就是周助的弟弟裕太君了，周助跟我提起你很多次了呦～裕太君果然如周助说得那么可爱～”
　　“扑哧。”跟着走过来的女子比少年们大上几岁，相貌端丽身材也很好，此时正掩唇偷笑中。
　　“你……大哥都跟你说了什么啊！”裕太脸色红了红，跟着恼羞成怒地瞪向那女子，“姐姐，你怎么也跟着笑我？”
　　
　　女子把裕太的胳膊挽起来哄小孩儿似的摸摸他的头，然后冲秀一笑道：“红头发文静温和的漂亮少年，周助口中的好朋友‘小秀’就是你了吧？之前周助住院的时候听说你经常去看望他，很遗憾一直没有碰到……我是不二由美子，周助和裕太的姐姐。”
　　
　　“由美子小姐，很高兴认识你。”秀一有礼貌地躬了躬身。
　　“不用这么客气啦，跟周助一样叫我‘姐姐’就行了呐～”由美子笑容可掬，抱住裕太的胳膊紧紧的，让裕太一脸别扭，却又不敢大力挣开。
　　秀一从善如流，唤道：“由美子姐姐。”
　　
　　由美子本来还想跟秀一聊几句什么，场中突然一片哗然，青学那边更是惊得站起好些人，似乎发生什么让人震动的事情。
　　
　　秀一心中猛地闪过什么，急忙回头——
　　
　　果然，之前一直安稳打球的切原此时眼睛已经变得血红，身上从内而外散发着黑色的邪气……又一次半魔化了。
　　而他对面的不二躺在地上，状况未知。
　　
　　“大哥！”
　　“周助！”
　　不二家两姐弟自然也看到了，焦急地大喊。
　　
　　秀一冲由美子说声“抱歉”，匆匆跑下阶梯，来到立海大的休息区。
　　“经理，你来了啊。”仁王第一个发现秀一，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仁王君。”秀一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柳，“柳君，切原这是第几次了？”原本以为经过一年的训练应该差不多能够控制自己了，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情况的确比最初觉醒好上许多。”柳摊开笔记本，看着数据缓缓说道，“最初觉醒的时候，只要打球就会半魔化，之后慢慢地变成必须专注地进入某种境界半魔化，现在则是……遇到比他强的对手，当他在网球上无计可施的时候，就无法控制自己了。”
　　
　　秀一皱皱眉，他明白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切原本来就是被幸村压倒性的气势强行促进觉醒，导致如今每当面对自己较弱的情形就会不自觉地……他转头瞥一眼旁边的长椅，上面放着自己做的腰带，想必是因为要碰到不好对付的对手，一开始就不准备被重力扣影响发挥吧，但也正由于这样，一点阻碍也没有地完全半魔化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球场，不二已是伤痕累累，脸上、膝盖、脚踝……都有一定程度的擦伤和瘀痕，看起来很凄惨。
　　心中盘算着要不要阻止这场比赛……秀一抬头看见不二因为睁开而显得格外锐利的冰蓝色眼睛，叹息着打消了念头。别说切原这样子很难拉他下场，就是不二本人，似乎也因为想要传达什么而不肯停下吧。
　　
　　比赛持续进行中……
　　不二的伤势加重，切原仿佛陷入某种癫狂，脸上流露的神情与平日里全不相同，看上去像是不二落在了下风……但是——
　　到了第八局的时候，不二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了，动作时身体非常柔软，无论球到了什么方向都能完美地打回，甚至已经猜出切原的球路。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风？”秀一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蓝白队服的身影，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未知的东西来一般。
　　虽然微弱到几乎没有，可那缠绕着的、清爽的、自由的力量……分明在那人周身欢快地盘旋。
　　渐渐地，秀一的面色凝重起来。
　　
　　不二的最后一个球，用的是三重反击之白鲸，利用逆风而完成的招式，一般人很难接住的。
　　切原四比六败北，在不二冰冷的眼光之下，他的眼睛恢复清明。
　　
　　从看到不二眼神后就一直没说话的秀一此时开口：“切原。”
　　
　　“……南南南南野学长？”切原手里的球拍一个不稳，落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不是陪着部长做手术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过来。”秀一勾起嘴角，对着切原轻轻招手。
　　“……哦。”切原小心翼翼地瞥眼被青学众人扶回去的不二，慢慢地挪到秀一面前，看着秀一的表情，他又有点瑟缩地退了一步，“对不起……”
　　
　　“呵～”秀一双手插在兜里，和声问道，“切原，你在道什么歉？”
　　“我啊，不是……了他吗？”切原低头，手指往旁边指了一下，“他好像是南野学长的好朋友。”接着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明明以前都不来看比赛的，为什么这次来了啊真是的……”
　　
　　秀一听了，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也就是说，完全不是因为随便伤人而感到歉意，而是因为自己吗……真田他们毫不阻拦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切原必须克服心底潜藏的对强者的恐惧才能完成真正的蜕变，而这个强者让绝不会恶意伤害对手的不二周助来做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这不代表秀一看着自己刚刚痊愈的朋友受到这样的伤害能够无动于衷，可恶魔的本性不是想要抑制就能够抑制的，对于切原，他也只能尽全力引导……
　　这样想着，秀一摇摇头朝不二走过去，却被人拉住手腕。
　　
　　一扭头，正见到切原涨红的脸。
　　怎么了？秀一有些疑惑。
　　“南野学长又要跟那个不二周助走了吗？”却听切原大声嚷道。
　　哈啊？秀一理解不能。
　　“上一次也是，不二周助一叫南野学长南野学长就跟他走了！”切原瞪着眼睛，“青学的不二周助比立海大的人重要吗？！”
　　越来越搞不懂了……
　　
　　“……切原。”秀一有点伤脑筋，“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部长明明就是那样说的！”切原理直气壮。
　　那个家伙……秀一噎住，面对不依不饶的单纯学弟，他叹口气，反手把切原的胳膊拽住，把他拉走。
　　
　　“南、南野学长你要干嘛？”切原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秀一没有回头：“把人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道歉的吗？”
　　切原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周助，你没事吧？”秀一站在友人前方，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事，等一下就去医院。”不二笑着摇头，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秀一知道他只是想看完比赛，本人也撑得住，于是略放心地回头：“切原。”
　　“……知道了。”切原磨磨蹭蹭地走到前面，很快地扔了句“对不起”后飞快又躲到后边。
　　不二“噗”地笑出声来：“过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对吧？”
　　“切。”切原小小声，没让旁人听到。
　　
　　面对仍是心有不甘的学弟，秀一知道有些事情要慢慢来，想到之前发生在友人身上的事情，他一边揉着切原的头发，一边看向不二，眸子里无声地传达某种疑问。
　　安抚自家的小孩的确很重要，但是周助，你得告诉我，刚刚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是我的错觉吗？
　　
　　不二眉眼弯弯地冲秀一摆摆手：“小秀，我会给你电话。”
　　“啊。”秀一的目光柔和下来，“先好好养伤吧。”
　　




恶魔与少年

　　关东大赛结束后，秀一与立海大部员们一起来到医院，正在驱毒的幸村身边。手术室大门在众人到来之时缓缓拉开，推出来昏迷中的部长大人。之后，执行手术的医生拉下口罩，笑着告诉大家“手术成功了”。
　　放下心的部员们围着秀一询问这段时间他们尊敬的部长的情况后，陆陆续续地离去……
　　人都走光了，秀一走到幸村床边，微笑着开口：“部长大人，你该醒来了。”
　　
　　“就知道瞒不过南野君。”幸村也笑着，他坐起来半靠床头，把包着自己脑袋的绷带一圈圈解下，“呼……好热。”
　　秀一觉得好笑：“谁让你编出那么个病名的？”既然已经说了谎话，当然就只能一骗到底，其间有多少麻烦受了多少痛楚，那都是自找的。
　　
　　“嗨～嗨，我知道。”幸村举手做“投降”状，“反正‘手术’成功了，我只要在这里再呆上一个礼拜，就能够正大光明地‘痊愈’。”
　　
　　“说到这里……”秀一屈指抵住下巴，“你的毒素真的全部驱除了吗？”酒吞童子最后那一咬让秀一至今心有余悸，总觉得与面前这人认识以后就麻烦丛生……也不知是常常因为对方卷入乱七八糟事件的自己比较倒霉、还是自从遇见自己就大伤小伤不断的对方比较倒霉。
　　
　　“当然。”幸村勾起唇角，还是那一副看在秀一眼里很有自信也让人很想揍上去的笑容，“虽然事情的经过有点复杂，但那个地方已经在我手里了。”他摊开手掌，然后一根根手指合拢。
　　但跟着他话锋一转：“说到这里，听说这一次关东大赛我们输了？”对于常胜立海大而言，只要不是完胜都可以称为“输”，尤其还是在决定冠军的决赛上，“看样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真是松懈了不少呢。”
　　
　　“嗯，是输了没错。”秀一把刚才看到的比赛对幸村复述一遍，“最后一场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真田君一开始有些大意，然而对方并不是掉以轻心就能随便打败的对手，到后来真田君开始认真的时候，已经大势难回，只能输掉。”
　　“是吗……”幸村的笑容无比柔和，“那么，对方是什么人呢？”
　　
　　秀一闭目回想，那一场凌厉的暴风骤雨一样的比赛，明明身材瘦小却顶住了散发出“剑意”的真田气势的一年生，慢慢地开口：“那是个，与恶魔定下契约的男孩子。”
　　没错，那个男孩是与恶魔定下契约的，或者别人看不到，可秀一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右眼中五芒星的契约，契约将牵引恶魔的到来……生生世世，灵魂都掌握在那只恶魔的手里，不得解脱。
　　
　　“你是说……他借助了恶魔的力量吗？”幸村皱一皱眉，“哪里的恶魔这么明目张胆干扰人类世界的正常运作？”
　　“不是这样的。”秀一摇头笑道，“他没有使用恶魔的力量，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恶魔的力量。而且……与身居恶魔血统的切原不同，在那个男孩血液沸腾的时候，眼睛会变成金色呦～”
　　
　　金色是异色，在妖怪的世界中，只有拥有成为顶端阶层资质的妖怪人形状态时，才能拥有金色的眼睛，故而这样的眼睛被称为“妖瞳”。人类之中，千万个人中能有一个人类有此妖瞳，那么这个人类必定具备某种特殊的体质。秀一在那个名为“越前龙马”的男孩集中精神的时候，分明看到对方身上缠绕着的气流……自足底蒸腾而起，遍布全身，带来敏捷的身法和强大的力量。
　　
　　“有趣。”幸村勾唇，“既然如此，我就要好好会一会那个男孩了。”
　　
　　幸村归队以后，立海大的训练量顿时加大一倍有余，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们在关东大赛上的表现并不太好的缘故，部员们也是卯足了力气锻炼自己，加上本来各自血统带来的强大可塑性，不出一个月，无论是力量、速度、招式的熟练程度……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全国大赛的赛程自然一帆风顺，幸村完全不必出手，已经顺利晋级，但是为了帮助克服了恐惧的切原学会担负责任，在与名古屋星德的比赛中，胡狼和丸井的双打、柳生的单打，全部以大比分输掉。在愤怒的驱使下，切原第一次完成了清醒状态的暴走，表现出白头发红皮肤的狂热状态，从此立海大这个不定时炸弹被拆除，而切原本人也基本有了能够在幸村等人毕业后担负起立海大重任的基本能力。当然，这其间切原到底是被名古屋的暴力网球摧残到什么样子、以及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得到此种能力……在此并不多做赘述。
　　
　　最后的决赛是立海大对上青学，青学今年超越了大赛原本对他们的期待，一跃抵达中学生网球的顶点，并且要与全国第一军团竞争冠军的宝座。
　　幸村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对上青学的一年生王牌越前龙马，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输掉了比赛。
　　至此全国大赛结束，立海大屈居亚军。
　　
　　盥洗室……
　　
　　幸村站在光洁的镜面前，以水激面，脸色平静，但眼中却有怒气酝酿。
　　“幸村君。”秀一站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
　　
　　“啊，是南野君。”幸村没有掩饰的意思，冷静地接过对方扔来的干净毛巾擦脸，“怎么，要来安慰我吗？”
　　“安慰……呵～”秀一也不动，就把手插在兜里靠在门边，“比起那个，我更想问的是，‘灭五感’无法使用的感觉如何？”
　　
　　幸村眸光暗了暗：“果然那只恶魔插手了。”
　　“嗯，我也看到了。”秀一垂目，“打扮得像执事一样的恶魔，伪装成人类，毫无破绽。”在幸村利用气势施用“灭五感”的时候，越前龙马原本失去了所有知觉，但是就在那个时候，来自混在人群中的恶魔的外力干扰，把幸村没有瑕疵的气场破开一个口子，而越前龙马是天生纯粹的男孩，对待网球心无旁骛，找准那个破口后，强大的决心让他一举突破。
　　
　　“好大的胆子，竟然就这样随便显示出恶魔的能力……”幸村闭闭眼，“而一般敢于这么嚣张的异类都有值得骄傲的本钱。”
　　“顶尖的强者不需要遵守规则。”秀一补充完幸村未完的话。
　　
　　“是，不论这只恶魔打什么主意……都不是什么好事。”强大的恶魔降临，若是完全只是跟着契约者游戏人间倒还好，要真是有什么目的，灵术世家必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这让已经成为家主的幸村怎么能不皱眉？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有用，倒是幸村君你……”秀一换了话题，“我原本以为真田君的行为会让你感到不悦的。”被自己一直以来信赖的同伴义正言辞地指责，身为家主的威严被挑衅……
　　“南野君想得没错，我的确很生气。”幸村不以为意地笑笑，“但是我很明白真田的性格，也并不准备纠正他的想法。”
　　
　　“哦？”秀一挑眉。
　　“真田是掌剑者，如果不是和利剑一样坚韧正直我就伤脑筋了。”幸村轻笑，“他只要保持自己的信念与剑意融合、站在我的身前为我挥剑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这也是他能给与为自己卖命之人的最高信任。
　　
　　真田与柳不一样，柳很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也知道与妖怪战斗所需要的东西，而真田则不同，武士精神的他刚正不阿，做任何事的前提都是公正与大方，用光明的剑斩断一切……而幸村要的只是胜利。无论什么手段，歼灭敌人并且让己方得以存活，否则的话全无意义。
　　
　　接着幸村略一偏头，眼里已然有了柔和笑意：“我这样说……南野君放心些了么？”
　　“呵。”秀一眸光闪了闪，也笑了，“放心了呢。”
　　很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吧。
　　
　　与青学握手告别，立海大其他部员获得一个下午在东京游玩的权利，都各自找伴出去了。
　　幸村与秀一两人沿着东京的街道随意漫步……说是随意漫步，还是抱着让幸村调剂心情以及秀一要为家人带些手信回去的目的，天气正好不错，没什么不能放松的。
　　
　　正走在人行道上，外面的栅栏上有一阵风倏然刮过，卷起许多烟尘一路向前……秀一幸村本也没怎么在意，可下一刻那阵风又倒卷回来，猛地停在两人面前。
　　秀一眼睛一花，面前已经站了个火红袍子银色头发的少年，戴着个当下少年流行的棒球帽，双手笼在袖子里弯腰鼓着眼凑到自己跟前瞪着。
　　有点摸不着门道，秀一刚想问什么，就对方一个称呼惊到——
　　
　　“老师！”少年的声线真是清脆又飞扬。
　　
　　“哈啊？”秀一下意识疑问，确定是在叫自己之后，微笑否定，“你认错人了。”
　　那少年一脸狐疑，围着秀一转了好几圈，还时不时伸鼻子嗅嗅，行为之诡异引来多人侧目。
　　秀一有些尴尬，却听那少年又是一声：“明明是一样的气味么！”
　　
　　旁边被忽视了的幸村侧过身，一把将秀一拉到自己后面：“少年，你要对我们网球部的经理做什么？”
　　没拒绝幸村的好意，秀一只是稍微探头，温和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人……但我真的不认识你。”
　　
　　少年左右连看两人好几遍，像是有些相信了的再度又打量秀一一番，问道：“你真的不是？”
　　“不是。”秀一微笑。
　　
　　少年的视线定在幸村拉住秀一胳膊的手上，嘀咕一句：“老师除了那家伙才不会跟人靠这么近……”得到确定答案，他就没兴趣了似的，抱臂转身大喇喇离去，留下两个人一脸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
　　
　　“这只半妖真是……”秀一莫名其妙，只得摇摇头算了。
　　而幸村则是把目光掠过去，眸子里微光闪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另一边，少年的脚程极快，到了某个没有出路的巷子四下一望……已经很偏僻了，于是足尖一点，自屋脊上弹射出去。
　　话说思想上的确是理解自家老师跟那家伙的事情，但是情感上怎么样都很纠结啊。脑子里晃过两个白影，他甩甩头，很快就跳得远了。
　　




重遇

　　“幸村君，我很想知道，这一次你能给我什么样的解释。”宽阔的街道上，两个少年并肩奔跑，身后蜂拥而来的，是长尾蜥身鳄头的妖怪，脚掌“啪啪”狠跺着追赶。
　　“抱歉，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幸村侧头对秀一笑笑，眸子里的情绪晦暗难明。
　　“幸村君……”秀一皱一下眉，“你以为我会被一句‘没想到’打发掉吗？”
　　
　　有脚程快的蜥蜴怪爪子已然递到前面，被秀一用灌满妖力的蔷薇钉在地面，而幸村目光一凝，左手打出道符咒，拉着秀一轻飘飘地往前浮动了好大一截，暂时甩开了追兵。
　　
　　还没有到达安全的地方，幸村掏出手机拨号，迅速下达命令。
　　秀一在旁边静静站着，屈指抵住下巴思考。
　　
　　时间倒溯回一个小时以前——
　　
　　刚买完东西的幸村和秀一两人，正要一起乘地铁回神奈川，然而，就在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天色一下子变得黑沉沉，风起云涌，像是天马上要塌下来一般。
　　妖风四起，空气中突然多了许多细小的生物，人类虽然难见，可看在幸村秀一两人眼中，却是天地间一片浑浊。
　　
　　……为什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妖怪？
　　
　　秀一很快四顾，墙角钻出独角的小鬼、墙缝里爬出来身子细长的毒虫、天空中偶尔掉下断了翅膀的怪鸟……虽然暂时似乎还没有大个子的妖怪，但是，从越来越浓烈的妖气来看，等一下可就说不定了。
　　
　　在这种情况下，幸村是绝对没办法就这样回去神奈川的，原本已经走到车门前的秀一也立刻退了回来。
　　“南野君，帮我向南野阿姨问好。”幸村的手推在秀一的肩头，看那架势是要把他重新推上地铁。
　　“我以为幸村君会比较希望我留下来。”秀一愣了下，在印象中，这人还从来没有放着手头资源不利用过……
　　“我是很高兴南野君有这份心意没错，但也不能把别人家的儿子困住太久不是么？”幸村勾一勾唇角，“之前为我的事情南野君已经太辛苦了，我早该把南野君还给那位刚出生的南野小弟弟了啊～”
　　
　　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可放在这人身上就怎么也说不通……到底在搞什么鬼啊？秀一此时心中满是狐疑，盯着幸村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这回轮到幸村苦笑了：“难得我好心放人，南野君这样不信任的态度真是太伤我心了。”
　　“妈妈有爸爸照顾，弟弟的身体很健康，幸村君想必不知道南野家房后蔷薇园中的蔷薇，有许多是用我妖气凝结的种子培育而成吧。”秀一慢慢说道，“至于幸村君的信用问题……难道不是早就破产了么？”
　　
　　幸村还待要说什么，就听到一声长鸣——
　　“喂！等……”他徒劳地伸出一只手，但那地铁出发是有时间规定的，这下子，就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先不说这个。”秀一指一下远方——那里尘烟滚滚，虽然只是D级下阶却数量惊人的蜥蜴妖怪奔涌而来……
　　“我就当做幸村君不想连累我好了。”他叹口气，“但是，如今的状态是我即使想要置身事外也是不行的吧……”
　　
　　只能逃跑了，在没有结界的前提下，怎么能够在普通人面前跟妖怪战斗呢？秀一想象一下自己两人在人群中手舞足蹈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样子，心中就禁不住地一阵恶寒。
　　
　　之后就是被追逐的画面了，在东京的街道上不知跑了多久，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情景让幸村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而秀一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去，此时的他确定幸村瞒了他一些事情，再联想一下之前曾经出现的异象，他的心慢慢沉到谷底。
　　绝对有人做了什么……否则，绝不会有这么多杂碎妖怪一起出来的，绝不会。
　　
　　话说幸村打完电话，一转身，正对上秀一清澈的碧绿眸子，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直刺到心底，作声不得。
　　却见秀一缓缓笑开来：“幸村君，你也该对我说了吧，关于……的事情。”他手指在面前虚空画了个圆，“别告诉我这种情况很正常，也别说你什么都不清楚。”他盯着幸村，“作为幸村世家的家主，这么奇异的状况难道会没有预先得到消息么？”
　　
　　幸村闭闭眼：“我身为灵术师，自然有我的责任，然而南野君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对秀一说话，“南野君十分珍惜的家人和朋友在等待着，所以不该把生命随意挥霍。”上一次酒吞童子事件，如果没有秀一在，幸村一个人必然无法对付那只妖怪，而酒吞童子的最后一击却让幸村几乎呼吸停顿——虽然那回他来得及为秀一挡下那一击，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幸村君，我的确有很多珍惜的人，也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秀一摊开一只手，然后慢慢握紧，“很多东西想要抓住，很多东西想要保留。”他露出个温柔的笑容，眼里满是某种确定的情感，“就因为这样，所以，如果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陷入危险，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私自逃掉的话……那么，我所要抓住的、保留的东西，就会全部丢失了。”
　　
　　幸村和秀一都是外和内刚的男人，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心中也有绝不容违抗的坚持。此时两人彼此对视良久，都一样想要说服对方。
　　最终，还是幸村败下阵来。
　　
　　“既然南野君许了如此承诺……”幸村睁开眼，眼中水波粼粼，遮掩了所有思绪，“那我便与南野君同生共死罢。”
　　“事情的前因呢？”秀一再问。
　　
　　“魔界的通道……被打开了。”幸村这一次没有迟疑，直接说出，“东京唯一的魔界通道被人用术法打开，虽然有‘网’的拦截，但是，也只是A级和S级妖怪不能自由出入而已……也就是说，我们所要处理的，是来自魔界的包含B级及以下的所有妖怪。”
　　秀一倒抽一口冷气。
　　
　　在晚上七时，整个东京笼罩上一层薄如轻纱的结界，是灵术世家埋藏在这个城市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型法阵共同发动而结成，由现任幸村家主幸村精市副手柳莲二率领众结界师一齐控制。
　　在结界的作用下，所有D级以下的小妖怪被全部净化，D级上B级下的妖怪实力大弱，许多灵术师进入东京，进行驱除。
　　灵术师的式神们忙碌地修补因为战斗而损坏的建筑，足不沾地上下翻飞。
　　幸村精市另一个副手真田弦一郎于当天下午六时与其会和。
　　
　　此时的幸村和秀一，遭遇了今天最大的敌人——处于B级上阶的妖怪，独角的丈余高的妖兽。
　　这一次远比与酒吞童子战斗时更加凶险，在东京市区，普通人类虽然被虚无缥缈的结界隔绝于另一个世界，然而却并不能让他们赖以寄身的房屋坍塌，否则，无论什么样的假象都会现于人前。
　　
　　结界师的柳要控制整个东京的大型结界，并不能参与幸村几人的战斗，所以制造一个小而结实的、能够容纳与这妖怪战斗结界的任务，就落在了场中唯一能够施术的幸村身上……因此，战斗力少了一个。而真田虽然拥有强力的剑术，但他并不能抛开一切与那妖怪战斗，而必须站在幸村身前保护他，屏蔽外界的干扰——比如那B级妖怪泄露出的妖气和能量什么的。
　　于是，只有秀一直面那只妖怪了。
　　
　　B级上阶妖怪的妖气十分惊人，让整个结界外壁都疯狂地震荡起来，若是这股冲击波倾泻而出，那么不止是附近的房屋，大概方圆一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秀一握紧蔷薇鞭，空中飞舞的蔷薇花瓣在妖气的旋风中被扯得七零八落，虽然他暂时没受什么伤，可那种被强敌逼近的重压，却让人从心底喘不上气来。
　　
　　简直是猫戏老鼠……
　　
　　那只妖怪的体型庞大，可动作却是极为敏捷，秀一只仗着相对娇小的身材，方能勉强躲过，甚至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打中……在强大的实力差距下，哪怕只是擦到妖怪的攻击，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幸村一边往结界中灌送灵力，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秀一与那妖怪的战斗，心中当真是焦虑得很。
　　
　　“小子！我把你解决了，就轮到他们了！”妖怪咧开嘴“呒呒呒呒”地笑起来，一口利齿上下交错咬合，涎水横流，“死吧……人类！”
　　头顶的独角上酝酿出浓郁的黑光，凝聚于一点即将迸发——
　　
　　“真田，去帮忙！”幸村手指一颤，结界顿时薄弱好些，他赶忙又加大了输送量，口中急切地叫道。
　　
　　那道妖力极速朝秀一冲去，里面蕴含着毁灭的能量！
　　
　　真田脸皮急剧颤动几下，更加毅然决然地横在幸村面前：“幸村大人，很抱歉，您的安全重于一切。事后我会切腹谢罪！”把命赔给无辜牺牲的秀一，但是幸村世家的家主不能轻易死亡，否则，对整个灵术时间来说，都是一场绝大的颠覆。
　　
　　秀一眼睁睁看着那个光团朝自己飞快接近，心中竟然不可思议的平静。
　　即使这第二次的生命依然短暂，然而，他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了一场，该留住的全部都留住了，所以……没有遗憾。
　　
　　就在这刹那，秀一看到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骨骼均匀，非常好看。
　　
　　这只手从旁边斜斜插入，半张手指停在秀一的面前，正抵着那个能量团……无声无息地……只一秒的时间，就将其涓滴不剩地吸收。
　　
　　“你……要对我可爱的弟弟做什么？”
　　
　　对秀一而言，这是无比熟悉的男声。
　　清冽、磁性、带着金属冰冷的质感。
　　
　　秀一迟疑着、试探着轻轻唤道——
　　“哥……哥？”
　　




妖狐藏马

　　就在秀一即将被能量的光团击中的时候，幸村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思维的断层，他几乎看到每一瞬光团挪动的距离。以至于在见着接下来的一幕时，他破天荒地有了片刻的呆滞。
　　
　　原本应该全无破绽的结界上突然漾起水样的波纹，白色的虚影刹那间融了进来……只觉的眼前一花，那影子已然落在红发少年的身侧，自斜方伸出手臂，硬生生接住了那股强大的力量。
　　耀眼的光亮中，那人一头银发肆意飞舞，白衣猎猎，虽然被模糊了面孔，却能见到一双狭长金眼，蕴着刀锋一般犀利的冷芒。
　　
　　只见那人抬步一个跃起，便跳到了B级妖怪眼前，再单手随意摁住对方独角，狠狠地那么一压——
　　
　　“嘭！！！”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大地震荡，大片尘土被激得飞扬起来！
　　
　　正惊疑不定之时，幸村听到身边衣衫窸窣摩擦的声音，蓦地转头，身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个通身透着寒意的男人。
　　
　　与刚才那人同样的银发金眼，神情冷漠仿如冰雪雕成……即使只看侧面，也能觉出他惊人的俊美，拥有前所未见的强大气势。
　　他只伸出一手轻轻往那因妖气冲击而不断剧烈颤动着的结界上一按，就让它即刻安静下来。
　　
　　幸村收回手，他已经感觉到结界此时所具有的绝对厚度，根本不再需要属于他的灵力。
　　真田握紧手里的刀，站到幸村身侧。
　　而那个一身冷峻的男人却并没有对他们多投入半点关注，而是静静地，将目光掠过，放到他的同伴身上。
　　
　　另一边。
　　秀一愣愣地看着自己对面那瘦削却俊美异常的青年不慌不忙地压制了妖怪，看着对方冲自己微微勾唇，听到他用那熟悉的语气说道：“秀一，好久不见。”
　　
　　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秀一的面上出现克制不住的惊喜，他稍微放大了音量，再度确认：“……哥哥？”
　　虽然是隐藏了耳朵和尾巴的人类模样，穿着的也是长袍似的服装而并非白魔装，可无论是神态、相貌、气味……都明明白白地显出来，他就是那个曾经魔界极恶的盗贼，独一无二的妖狐藏马！
　　
　　“啊。”果然那妖狐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怎么狼狈成这个样子？”
　　秀一怔了住，随即腼腆一笑：“稍微有点自满了。”这个不全是假话，他的确是预先知道了将会出现多么危险的状况依然决定留下，所以这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自满吧？
　　
　　“呵～”银发妖狐轻轻一笑，接着瞥一眼不远处差不多度过了危及的幸村和真田，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闪，“是被牵连了吧。”
　　
　　曾经融合在一起的两人，要说了解，当然是掌握了主控权的妖狐更为通透。秀一并不否认，反而是非常坦白地一摊手：“因为是朋友啊。”他这样说着，告诉自家兄长，即使是被牵连，亦是心甘情愿。
　　
　　“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被摁倒在地的B级妖怪摇摇晃晃地爬起，举着拳头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
　　
　　“还没死么。”被打断了对话的妖狐略挑眉，冲自家弟弟挥一下手，“算了，等我收拾了这个杂碎再叙旧罢。”他手指微摆，尖锐的指甲破体而出，冷光灼眼，再回头晃晃身子，便倏然出现在那妖怪面前，不待对方反应，只一个纵身两手分开扒住它的头颅，微一用力——
　　
　　那个给幸村和秀一带来无数麻烦甚至是性命危险的B级高阶妖怪，就在那银发青年举手投足之间，被轻描淡写地撕作两半！
　　鲜血四溅……却硬是没有一丝染上妖狐的白衣，他从容而落，像是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终于又看到了，哥哥的战斗……”秀一凝目看着妖狐的动作，口中低喃，那种专注，让他忽视了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清瘦少年。
　　
　　没有漏听秀一的呓语，幸村在心中打了好几个死结。他的确听秀一提过对方哥哥的事情，但他尽管做了一万次设想，也绝不会想到，这红发少年挂在嘴边难以忘却的兄长大人……竟然会是一只妖怪，而且，是一只绝对强悍的、位于顶点的大妖怪。
　　
　　幸村站在秀一身边，远远地看着那个带着强烈血腥气息的男人，每一根毛发都似乎轻微地炸裂起来，手足僵硬、动弹不得……他明白，这是因为对方妖气的压迫太过强烈，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慢步走来，那姿态优雅而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仿佛合着某种无从更改的韵律、把全世界都包含在特定的气场里。
　　然后，他停在自己二人的面前。
　　
　　这时候，结界消失了。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流窜，很快朝四面八方飘散。
　　之前维持结界的冷峻男人如今立于白衣青年旁边，静静的一言不发，无需动作，便显出难以形容的高贵……并非单纯号令他人的威势，而是仿佛经过成千上万年积淀、蕴于根骨血脉之中。当真是清华无双。
　　
　　这两个人衣着打扮极其相似，气质相近也有微妙不同，站在一处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默契之感，自然划分出他人无法侵入的领域。
　　
　　这一刹那，幸村突然知道面前这两人是谁了。
　　自从接下家主之位以来，从祖父大人手中接过《妖鬼录》的补充秘闻，只有家主能够查阅的《百妖谱》——记录了无数古怪离奇的妖怪，应有尽有……甚至包括那些传说中纵横大地的大妖怪们。
　　
　　其中便有这样的记录——
　　
　　被绝强大法力隐匿于荒郊的妖怪第一大国西国，有犬王称霸，犬王死，其子杀生丸即位，号“战栗贵公子”，性冷、好战、无人可挡，能支配毒，好使妖刀。有伴侣九尾狐藏马，号“血鬼狐”，性暴虐，出手狠戾，喜怒难测，能支配植物，好使鞭。
　　特点，均为银发金瞳，只着白衣。
　　
　　迅速打发真田去找人收拾残局，幸村压抑住从每个毛孔中传来的难以描述的战栗感，略弯腰行个礼，再抬头微笑：“多谢两位相助。”
　　
　　妖狐没有说话，只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投在幸村身上，唇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总带着嘲讽般的。
　　不知被对方打量了多久，后背的冷汗在主人完全未知的情况下徐徐滑落……幸村突然看到对方弯唇浅笑，那瞬间，加诸于他身上的压力便也倏然消失了。
　　
　　“举手之劳。”这只九尾狐的声音十分好听，清冽、啊不，不如说是纯粹，虽有语气变化，却让人听不出情绪的，“你的名字是？”
　　幸村背在身后的手指紧了紧，镇定地回答：“我叫……幸村精市。”
　　
　　房间里很暖和，有穿着休闲家居服饰的少女忙来忙去地端茶过来，幸村双手接过，奉上柔和微笑一枚。
　　幸村跪坐在一张矮桌前的榻榻米上，身边是自己的搭档红发人类少年秀一，对面是那两只大妖怪。再靠旁边一些，有长着圆圆狗耳的红袍半妖少年蹲坐，鼓着脸依然生闷气中。
　　
　　端起茶杯啜口，幸村敛眸，安静地倾听其余几人的对话，暗暗整理自己从众得到的信息。
　　
　　这是刚才送茶少女居住的房子，建造在“日暮神社”中。少女名为“日暮戈薇”，是神社管理人的孙女，从御神木之下的食骨之井穿越回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与那名为“犬夜叉”的少年成为同伴，两人都能够自由来往于两个时代。而这两只大妖怪，也正是利用某种秘术从食骨之井穿越而来。
　　
　　一只手轻轻覆在膝头，幸村慢慢地陷入了沉思。
　　
　　日暮神社他是知道的，虽然历史悠久，但其实也只有关于“吞噬妖怪的食骨之井”的传说有点名气。里面的御神木虽然传说是能够沟通不同时代的奇异植物，可是这些年来从未发生异象，更加不会引起灵术世家的注意，而如今，却必须加以关注了。
　　
　　而剩下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比较混乱。
　　先不说那位西国的殿下与九尾狐的关系，就说那个半妖的少年……很明显了，他与西国殿下的双亲必定只有一个相同，而兄弟两人的感情也很差。九尾狐是半妖少年的老师，有他在中间调剂，似乎双方在他在场的时候，能够勉强和平共处。
　　再就是妖怪与人类之间兄弟关系的由来了……幸村垂目，一根手指触着眉心，认真地回想。
　　
　　按照九尾狐的说法，就是在其被追杀时，融合了人类妇女的胎儿，作为一个人类进行躲避养伤，然而没料到后来对那位人类母亲产生了感情，从而放过了被融合的人类胎儿灵魂，并且给与那个胎儿，也就是自己的搭档南野秀一自由……现在看起来，所谓的自由，是给与了重生的机会，并且有部分妖力作为补偿。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对没有血缘的兄弟之间，关系却是非常好……妖怪会对自己夺得身体的灵魂产生感情已经很奇怪了，但是被剥夺了人生的人类会完全不记恨妖怪……就更加令人诧异。
　　
　　幸村持续思考，然后，他被一记发问带回思绪。他一抬眼，正见到那俊美妖狐略偏头地看着自己，眼里全无笑意。
　　“你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地介绍一下自己了……幸村君？”
　　
　　早已从见到大妖怪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的幸村不慌不忙：“幸村精市，灵术世家嫡系传人，现任家主。使命是，调节误闯人界的妖怪与人类之间的矛盾，或者，抹杀不和谐者。”他看一眼秀一，唇边弧度扩大了些，“现在和南野君同校，是立海大附属中学初三学生。以上。”视线挪回来，“九尾狐藏马大人和西国殿下杀生丸大人，家族手册上均有记录，仰慕已久。
　　
　　接下来，他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戾气：“灵术世家的传人……就能无端卷入我可爱的弟弟么？”
　　
　　陡然升起的杀气带来强大压力，让幸村禁不住手脚冰凉。
　　“若有下一次……”可他却不动声色，只慢慢露出个柔美的笑容，和声说道，“南野君的哥哥大人杀了我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藏马大人一出来我就卡文……让我回到写蔷薇时候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里……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因为很难写，所以虽然还是会尽量日更，但是更新完成的时间大概会比较晚一点……就是这样~




种子

　　从戈薇家中出来，幸村和秀一两人搭公车去了驻守东京除妖的灵术师下榻所在酒店，因为这一次魔界通道被打开的事件，全国大赛之后原本应该稍微放松一下的两人再没有了休息的时间。大概，少说还有好几天的忙碌吧。
　　
　　幸村一直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秀一也不主动解释，对这两人而言，只这一次与那两只大妖怪见了面，就有很多东西不说自明。
　　
　　在酒店里，依然是这两人一个房间，由于幸村身份特殊，他们入住的地方与其他灵术师是很有一些距离的。
　　幸村铺床，而秀一靠在窗边，对着月色手指不住把玩着一枚赤色的珠子，眼里带着些朦胧的光彩，似是迷恋，也似是缅怀着什么。
　　
　　“南野君，能给我说说这个东西么？”室内还是过于沉默了，幸村走到秀一身侧，目光投在那颗珠子上面询问道。他是亲眼看着那只九尾狐赠送了这个东西给自己面前的少年，也亲耳听到这珠子的名字——“食妖花的种子”——单听它的名字，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秀一抬眼瞥了瞥幸村，没有停下手指的拨弄，微笑道：“用这个东西能够培育出魔界的植物，虽然我现在还未必能够大规模地掌握它，但是……如果只专心地灌溉这一株，想必应该没有多大问题。”接着他轻轻发出一声感叹，“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个。”遇到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兄长已经是意外之喜，再得到这种作为人类无法制造的特殊植物种子，对现阶段的自己而言，是提高实力的大好途径。
　　对于一个有太多想要珍惜事物的人来说，实力的增加永远都不会嫌弃。
　　
　　“嗯，南野君……”幸村盯着那颗据说是种子的东西，手指点点下巴沉吟着，“稍微有点问题想问。”
　　“唔，幸村君请说。”秀一点头应许。到如今这个地步，很多事情根本早就没有掩饰的必要。
　　
　　“南野君的哥哥大人应该是传说中的支配者，而支配物是植物……对吧？”幸村并没有做太多犹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南野君身具的妖力，也是从那位九尾狐大人身上得到？”虽然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而且，这样特殊的案例，无论是幸村的亲身经历、亦或是家族积累的资料秘闻里面所记载的，都是绝无仅有的。
　　
　　“没错。”秀一非常坦白地表示对方猜测正确，“因为前世哥哥感动于妈妈的照料，所以放过了即将消失的我，并且用妖气维持我的存在，到哥哥挣脱那具躯体的时候，灵界的主人给与我重生的机会，但是之前保护我灵魂的妖气已经和我的灵魂纠缠到一起，而且完全听凭我使用。”
　　
　　也就是说他具备的其实是九尾狐的部分力量……幸村敛眸，那么当初返魂香为什么会那么看中这人妖气凝结而成的蔷薇也就不足为奇了。
　　
　　秀一看着沉思中的秀美少年微微一笑，手腕一翻指尖拈起枚边缘锋利的绿色叶片，在月色下闪动幽幽冷光。然后对准左手手腕动脉处，利落地划下去。
　　鲜血汩汩而出，显出无比艳丽的色泽。
　　
　　幸村被他不寻常的动作惊到，忙靠前一步：“……南野君你这是？”
　　
　　秀一收起叶片，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反手把那没赤色珠子朝那个新出炉的伤口按过去……
　　幸村隐隐有点明白什么，便默不作声地看着秀一施为。
　　
　　红发少年皱了皱眉，面上流露出些许痛楚神色，动作却是毫不迟疑，抚上珠子的手指加力……接着，那珠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陷进皮肉，最终完全没入。
　　待珠子彻底从伤口进去了，秀一长吁一口气，流淌着的鲜血像是有自己意识般的倏然收回腕中，连同被割开的动脉一起迅速愈合结痂，再一眨眼肌肤已然平滑如初，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大功告成。”秀一摸摸手腕，声音很喜悦。
　　
　　“这就是南野君所说的……培育食妖花种子的方法？”幸村回过神，才发现之前竟然看得入了迷了，他认真地思考着措辞，“嗯，真是……呃，很特别。”
　　
　　“我的妖气不是自己产生的，而是贯通于灵魂，自身体内部发出。”秀一挥一下刚藏了种子的手，“这个就是我所必须倚仗的外力。”他弯弯嘴角，“妖怪的东西怎么会是那么好利用的？要想让这株植物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就只有用自己的鲜血来浇灌了。”
　　没错，魔界的植物就是这样，汲取越多的新鲜血液、就能开出愈加美丽的花朵……而这食妖花，放在身体里来养……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幸村挑眉：“那周期呢？”
　　“周期？”秀一轻笑出声，“周期只在一瞬间。”话音刚落，他就把左臂一打直，顿时掌心猩红血光喷涌而出……将他手臂团团包裹、纠缠不休。
　　
　　当妖气凝结、光芒散去，幸村看到了盘踞于秀一身上的……怪物。
　　不，不对，是一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植物才对。
　　
　　暗红的颜色，粗壮甚至显得有些枯干的茎杆弯弯曲曲地缠在修长的胳膊上，整个地包围住。越往前端越是嶙峋古怪，终于蜿蜒出许多狰狞巨口，内布森森利齿，张合间涎水勾连粘腻，若有抑制不住滴答下来，便将地面蚀出焦黑小洞，“嗞嗞”作响。
　　
　　如此庞然大物，在秀一身边张牙舞爪，与少年温文尔雅的气质现出巨大反差，说不出的突兀，却也有种另类的美感。
　　
　　不待幸村发表意见，窗外就有几条长形的杂碎妖怪飞掠而过……食妖花不用秀一吩咐，大头向外一探，就用口将它们叼了进来！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室内回荡，那食妖花兴高采烈地撕扯啃噬，时不时还猛地一甩“脖子”将碎尸抛弃，再仰起头接个正着，玩得不亦乐乎。
　　它大口大口地进食，不同枝干上的头颅甚至一阵哄抢，几下瓜分了杂碎妖怪们，各自伸出大舌头舔干净地上残留的血液，有的还打着饱嗝……满脸的意犹未尽。
　　
　　如此血腥一幕，而秀一却像是习以为常似的，神色半点未动，只是含着些许怜爱地看着那食妖花，碧绿的眸子里一片温润。
　　
　　幸村静静站着，突然眸子里划过一丝暗光，略向前一步伸出手——
　　“幸村君小心些。”秀一急忙后退避开，“它的脾气可不太好。”虽说名为食“妖”花，但其实也不介意吞吃人类的。
　　
　　才说完，那食妖花就像附和主人般猛地一挺身子，硬是抽长了几尺，仿佛就要扑到幸村面前，择人而嗜。
　　
　　真是暴躁……幸村当然不会正面死抗，只足底一个交错，就滑倒房间的角落——亦是食妖花长度所及范围之极限。
　　
　　“收敛一点！”秀一一声呵斥，手指重重扣上食妖花最接近的头颅。
　　食妖花不动，看样子还要再做些什么……秀一冷哼，就着长出植物的手掌握紧，把它的根部捏在手里，指甲重重一刮——
　　食妖花发出短促的低鸣，缩缩“脖子”，悻悻然又窜回最初的长度。
　　
　　“现在的协调度不够，这家伙还不太听话。”秀一松开手，奖赏似的轻轻搔搔食妖花的茎，算是安抚，“再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够好好运用了。”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这食妖花是温顺的宠物般，神情里透着满满的喜爱。
　　
　　可幸村却显然没这么想，他面色一冷，沉声问道：“那么……对主人危险性呢？”
　　“危险性啊……”秀一偏头，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大概偶尔会失血过多吧。”
　　
　　市区的一角——
　　几个穿着嘻哈头发染成怪怪颜色、手里还持着铁棒啊刀片啊之类凶器的少年人，正面目狰狞地堵住两个人。
　　
　　他们对面并肩站着两个白衣俊美的男人，都有一头奇异而美丽的银发，身材颀长而略瘦，复古式长衣的袍袖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公子哥儿，借两个钱给哥们儿花花怎么样？”不良少年中领头的金色短发炸起，右手拿着棒球棍时不时在左手掌上敲敲，带着满满的威胁。
　　“是啊是啊，如果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呀，啊哈哈哈！”旁边一个尖声笑道，一柄水果刀不停地在手里挥舞。
　　“嘻嘻，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乖乖交钱吧！”后面又跟着几个起哄的，那笑容得意又嚣张，就像对方已经是砧板上的鱼似的。
　　
　　静默。
　　
　　妖狐，藏马一脚踏在刚才挑衅那人的头上，身边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然后他缓缓挪开脚，弯腰把混混头子的衣服扒开，从里面不时往外地掏东西。
　　
　　“做什么。”杀生丸冷冷瞥藏马一眼，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如你所见。”藏马抬头，似笑非笑地勾唇，扬扬手里的几张纸币，转个手腕收起来，又对剩下几个人如法炮制……“这么久了，偶尔做回本行也不错。”
　　“在人类的世界里，果然还是需要钱的。”
　　
　　白衣的贵公子面无表情，只作没听见。
　　
　　搜刮完毕，藏马懒懒地支起身子，舒展舒展四肢……接着微微侧头：“那边的，看戏可还愉快？”
　　
　　就在这只妖狐视线所及之处、那个靠墙的巷子口，一只黑猫伏趴在地，两只猫眼绿芒幽幽，十分骇人。
　　
　　“藏马大人，好久不见。”黑猫慢慢张口，发出浑厚的男声。
　　




各自的战斗

　　妖狐转过身，与那只黑猫对视。
　　半晌，他缓缓勾起唇角：“……豹猛？”带点嘲讽地，“算起来也有一千多年了，你怎么会……”他蹲下来，手指点上黑猫的额头，“……变成这样子？”
　　
　　“承蒙大人还记得我。”那黑猫居然也不躲开，任凭妖狐在他脑袋上戳来戳去的，“您已经晋升为九尾狐了吧。”
　　“是啊。”妖狐一只手支起下颔，狭长的金眸中闪过一抹戾光，“可是你却连原型都保持不了呢。”
　　
　　黑猫很平静：“是的，我现在很虚弱，即使是这个躯体，也只能勉强说话，几乎无法运起半点妖力。”
　　“那么，你叫住我是想做什么的？”妖狐浅笑，“我可不记得，我们的关系有好到这地步啊。”他一字一顿地做着口型，“落、难、的、豹、王～”
　　
　　那黑猫瞳孔一阵急剧收缩，然后突然镇定下来，慢慢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而现在……我们来谈个交易吧。”
　　
　　魔界的通道难得被打通，觊觎人界许久的魔界妖怪们蜂拥而出，争先恐后地大肆杀戮。灵术师虽然数量不少，但灵力水平却是参差不齐，在灵术世家的分配下以小组活动，将灵活性与力量的利用效率增加到最大。
　　幸村这次以最大的灵术世家、幸村世家家主身份与警视厅再次取得联络，要求以“有未知病毒传播”的理由对东京市进行封锁，在厅长亲眼亲眼见到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的惨状后，非常温顺地配合了他的行动。
　　
　　当晚。
　　魔界的妖怪十分凶猛，力量弱智商很低，却能够本能地聚成一团，针对落单的灵术师进行攻击。
　　整整一天的辛劳，幸村的灵力接近枯竭，一直被逼到灵术师下榻酒店，才用最后的灵力将空中浮游的奇怪生物剿灭。
　　回到自己的房间，幸村脱下沾满鲜血的薄手套扔出窗子，冲进了浴室——他必须洗掉全身粘腻的血污，有些伤处沾有部分毒素的，他也必须尽快处理。
　　
　　洗干净了穿上浴衣，幸村擦着头发走出来，正看见床边安静坐着的少年。
　　
　　“回来了么。”幸村微愣，随意微笑着招呼，坐到他的对面。
　　“嗯。”秀一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在左手腕上，轻轻地摩挲，“今天没有帮忙，很抱歉。”是的，他并没有参与幸村的行动，而是在这间酒店里呆了整天，最多也就是在后面的树下散散步，或者倾听植物们的声音、关心一下外面的情况而已。
　　
　　“南野君，不要这么说。”幸村摇头，“现在的南野君身体很虚弱，如果我到这地步还要利用南野君的力量，就是我太过分了。”
　　
　　昨天晚上秀一饲养了食妖花以后，才刚说完“大概会失血过多”的话，就立刻半晕迷了，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四肢无力的样子。
　　幸村被唬得吓了一跳，大半夜的跑出去弄了很多高热量食物例如巧克力什么的回来，塞在秀一手里要求他片刻不离，而且第二天也坚决不让他胡来，让他好好休养身体。
　　
　　“好了不说那么多，南野君今天身体如何？”幸村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往旁边一扔，接着整个人呈大字型向身后软床倒下去，满足地长长吁气，“唔……好舒服。”
　　
　　秀一看着对面那人脸颊挨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没事，也就是这几天食妖花的需求量会大一点，过些时候它更强壮一些的时候，就能够自己觅食了。”
　　“那南野君可要记得把它看管好，如果它到处乱跑南野君要负责……”幸村声音渐渐微弱，思路也像有点混沌了的。
　　
　　秀一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乱扔的毛巾收走，再坐到床边低声问道：“很累吗？”
　　“累死了……”幸村模模糊糊地呓语。
　　“那么，就好好休息吧。”秀一微笑着给他盖上被子，一个转身，把灯也熄了。
　　
　　外面依然一片混乱，轮班到夜里的灵术师、或者是经过休息灵力已经恢复的灵术师们，仍在努力地与妖怪们战斗着。
　　城市里遍布符咒发出的耀眼蓝光，妖怪躯体燃烧而起的冲天火光……妖力爆炸的声音响彻天际。
　　殊死的搏斗。
　　
　　不仅仅是妖怪一方，灵术师这边亦有伤亡，但是在激烈的战斗中，没人有余暇收回尸体……即使死去，遗体还要被敌人撕吞入腹的，也比比皆是。
　　战斗进行到后来，大家目眦俱裂，眼里充斥着大量的血丝……若不是施术者心中需有一丝清明，大概早就陷入魔障了。
　　
　　结界与城市的边缘——
　　白衣俊美的男人一只手触碰他面前庞然大物的额头，一边淡淡说道：“如我所言，现在就去吧……”
　　另一个装扮相似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微抬目，视线所及之处，血一样的烟花绽放。
　　
　　后半夜的时候，幸村惊醒。
　　迅速穿好衣服，他屈指探出个符咒，变化成身形朦胧的清丽少女：“去吧，告诉他们，我将要过去换人。”
　　“是，幸村大人。”少女伏趴下拜，再翩然穿墙而去。
　　
　　用冷水洗完脸，幸村觉得自己清醒了些，就从柜子里拿出许多早已备好的媒介道具，拎在手里。
　　旁边秀一半坐起来，揉一揉眼睛问道：“……又要出去了么？”
　　“嗯，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幸村答应着，扯出长长带子把包袱系在腰间，一只手扒上窗棂，柔声说，“我去了，南野君不用担心太多，再睡一会罢。”便一个翻身，自窗台跳了下去。
　　
　　等幸村离去，秀一起身下床，慢慢地靠在窗边。
　　许多细小的纤维状物质凝成一串串飘飞进来，闪烁着微光，在秀一周身一圈圈地盘旋。
　　秀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托起一枚，带点苦笑地说道：“……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
　　
　　远方的白衣男人手臂直直探出，手掌抓合。
　　美丽的蒲公英在空气里飞舞，如同午夜的幽灵，源源不断送来战场的信息。
　　
　　窗边的少年轻声笑了笑，拍一下不知何时从手臂里钻出来的食妖花。
　　
　　男人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要好好看着啊……”
　　他的指尖跳跃，蒲公英随着他的心意自由运动。
　　
　　而那少年也像是有感应似的，默默地看看天上晦暗的夜色，再扭头看向室内的植物——它们正摆出许多图案。
　　随着蒲公英数量的增多，图案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形成一幅幅变化的画面。
　　少年低声地笑：“我会好好看着的……哥哥。”
　　
　　奔赴战场的幸村，运用漂浮术一面前行一面冲扑上来的小怪们施行简单的雷击……这时候，红袍的半妖少年背着身着水手服的少女擦肩而过。
　　“你等一下！”幸村一下子认出来，停下来猛然喊道，“犬夜叉！”因为几次见面印象都太深刻的缘故，他完全记得对方的名字。
　　
　　“干嘛啊？”犬夜叉反手劈翻一只妖怪，扛着铁碎牙用刀背在肩上敲敲，满脸不耐烦地回头问道。
　　他背上的戈薇狠狠敲一下他的头，吼一句：“不许没礼貌！”
　　
　　幸村没理会小情人打情骂俏，微皱眉，面上却是柔和笑着：“这个时候很危险，两位还是小心一些、不要到处走为好。”他把声音放轻，“早点回去吧。”
　　“嘿。”犬夜叉大拇指蹭下鼻子，“这些杂碎吵死了！”接着又斜眼，“再说了，谁要听你这个家伙的话啊，我又不是人类！”
　　
　　“坐下！”戈薇从犬夜叉身上跳下来一声大喝，犬夜叉应声而倒。
　　戈薇无视红袍半妖的抱怨，冲幸村不好意思地笑笑：“幸村君是吧，刚才犬夜叉失礼了，很抱歉。”然后一鞠躬，“妈妈和爷爷都没办法对付妖怪，所以，为了他们的安全，请让我们帮忙吧！”她见幸村面色一缓，心情也放松了点，“请放心，我们足够保护自己，而且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很笨，但其实有些时候还是蛮有用的。”拍一下犬夜叉的头，戈薇露出个阳光明媚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九尾狐的弟子应该实力不错吧……而且这个少女，身上的灵力非常纯净。
　　幸村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一点头：“两位跟我走吧，去妖怪聚集的地方。”他忽视了犬夜叉口中“干嘛对他这么客气啊戈薇真是的”……的嘟哝声。
　　
　　犬夜叉的鼻子很灵，他比幸村更快找到妖怪成群之地，“风之伤”划出道道金色光刀，解决妖怪的速度比幸村一个人快了不止一点半点，然而对土地啊建筑啊的破坏也多了不止一点半点。
　　幸村无法可想，只得多作出一些式神来做修补……自己没有犬夜叉蹦跶得欢畅，就干脆站到最后，用大型的雷阵对敌。
　　戈薇挡在幸村前面，破魔之箭发出“嗖嗖”的破空之声，大肆净化邪气，顺便把有些毒类怪物的毒素也净化掉。
　　
　　三个人是第一次共同作战，配合倒也算默契……可是好景不长，一道冲天而起的强烈光芒瞬间让他们呆住。
　　剽悍的妖气……他们甚至能听到空气被切割而发出的爆鸣声。
　　
　　A级的妖怪！
　　
　　“嘿！来了个大家伙！”兴奋的是犬夜叉，他的铁碎牙“呜呜”地鸣动。
　　“麻烦了。”皱起眉头的是幸村，他在计算可能会损失的灵术师数量。
　　“……唉。”叹气的是戈薇，她在担心自己兴奋过度的男友，因为他通常一兴奋起来，就会被打得半死不活。
　　
　　可跟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属于A级妖怪的妖气刚刚爆发，不出几秒便分为好几道，以每股超过B级的力量从四方八方地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好生销魂~~~




番外：豹猛

　　当他还是一只豹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比如某种天生的妖术——能够把自己的身体分成好几个。虽然妖力总和依然不变，但是，群殴总是比单挑更加厉害的……尤其参与群殴的己方每个人的思维相通，就更加有优势。
　　凭借这一点，他也成为一个在方圆百里地界称霸的存在了。不过，魔界永远不缺强者，像他这样的小头目更是不知凡几……只可惜当时的他不知道，还在沾沾自喜以为无人可敌。
　　
　　终于有一天，一伙盗贼来到了他的领地。
　　他当然是率领喽啰们迎敌啦，而且是自信满满的，可后果并不如他所想。
　　尽管他用尽方法，却还是没能保住手下的性命，甚至连自己也变成了俘虏。
　　
　　当时被妖力凝成的绳子捆好了扔在墙角，远远地看着那些盗贼们在火堆前大鱼大肉……这种姿态，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腹部传来的“咕咕”声昭示着他已然饥饿至极，然而让他更加沮丧的是，在这伙盗贼中，他的实力只能说是最末一流……不要说抢夺食物了，他甚至没有资本让那些盗贼分给他半点食物。
　　
　　就在他饥肠辘辘地瘫软着幻想将来可能受到的折磨的时候，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递到他的眼前，当然，吸引他的并不是这双手有多么漂亮，而是手上拿着的油光闪闪的烤肉。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容。
　　雪白的耳朵、雪白的尾巴、雪白的皮肤……面上还带着一抹好看到不行的笑容。这是一只妖狐，从他身上散发的妖气来看，大概也是那群人中最弱的一个、唯一比自己更弱的一个。
　　
　　“呐，给你吃的。”那只妖狐浅浅地笑，似乎很友善。
　　他吞口口水，却不敢轻易伸出手去：“……你想干什么？”他之前的确有点自信过度，但是并不代表他没有警惕心理。食物是魔界生物生存的必需品，也是争先抢夺的东西，没有任何妖怪会毫无理由地赠送他人，而他自己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看清现在的他……连给人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没关系的，吃吧。”那只妖狐笑容更加和气，“我们盗贼从来不抓俘虏的，而你被带回来……应该是首领看中你的资质了。”他看一眼火堆那边，“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到时候只要你努点力，就一定能够得到足够的食物、还有首领的重用。”
　　妖狐的声音很好听，在放柔了的时候更是软软地熨帖在心上，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他问：“那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的身体很不好。”妖狐的唇角似乎带了些苦涩的意思，“所以，如果你以后成为强者，就照顾一下我好了。”
　　他点点头，接过烤肉，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以为这妖狐是因为美貌被盗贼们强抢过来，却没有想到哪些奴隶是能够得到这么好的食物、还能随便送给别人的？
　　
　　妖狐的话果然没错，在盗贼们进食完毕庆贺完毕之后，领头的那只妖怪真的过来为他解开绳索，因为天生拥有分 身的缘故，让首领对他很感兴趣。
　　而他，也当真成为这盗贼团的一员。
　　
　　妖狐定期会去首领的帐篷，让他确信了他的猜测。
　　于是他遵守他的承诺，在刻苦修行的前提下，尽可能跟那只妖狐呆在一起，把食物分给妖狐，也会在战斗的时候刻意留下一个分 身挡在妖狐的前面保护。
　　他从来没有机会看到站在他身后妖狐的表情，也从来没有注意到，盗贼团的其他成员在看向妖狐的时候，眼里从来也不是轻蔑和鄙薄。
　　
　　他就这样平淡地进步、平淡地保护那只妖狐、平淡地跟随盗贼团一起烧杀掠夺……日子久了，他竟然也就习惯了。不再愿意和以前一样固守一片方寸之地，而是跟许多妖怪一起搏杀。
　　本来他以为至死都会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
　　
　　盗贼团接受了一个委托，万事俱备之下，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他们却受到了出乎意料强烈的攻击，被无数曾经的败军之将围追堵截。
　　他也是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朦胧中他看到总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妖狐的笑脸……跟往日略显胆怯甚至是柔弱的笑容不同，那只妖狐站得笔直，唇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接下来的那一幕让他惊呆了，靠着身后的树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妖狐一脚踩上首领满是血污的脸，眼里一片冰冷，透不出半点情绪。
　　“你……是你把消息透露给他们的！”他听见首领不甘心地呐喊。
　　
　　“呵～”那妖狐轻轻地笑，“在掳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该有心理准备了啊……”那妖狐说着，身边倏然出现好几条拥有强大妖气的剽悍身影。
　　
　　“他们……没有逃……”首领瞪大了眼睛，“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被我抓回来的！”首领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妖狐的脸，愤怒到几不成音。
　　他看见妖狐抬起另一只脚踏向首领的手腕、踏向首领的肋骨、踏向首领的颈骨……他听见一连串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首领很快断气了，剩余的喽啰一个不剩。
　　盗贼团全灭。
　　
　　他看到那只妖狐向自己走过来，抬起头，才发现那妖狐的身材竟然如此挺拔……不知是不是太过震惊，他居然一点也无法闪躲。
　　然后他听见那只妖狐说道：“跟着我吧，豹猛。”
　　他第一次被人赋予名字，而后又知道了给他名字那个人的称呼。
　　“我是藏马。”那妖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我的盗贼团。”
　　
　　突然出现的妖怪们，分明有着B级以上的实力，他以为羸弱不堪的妖狐，抱臂站在最前方，正是头领的姿态！
　　
　　拒绝就得死，于是他又成了另一个盗贼团的成员，开始按照妖狐的命令做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盗贼团在妖狐带领下，嚣张肆意，却因为计划的完备，从来没有过大面积的伤亡。
　　
　　他才知道，这只妖狐根本不是原首领的禁脔……而是原首领不惜杠上另一个盗贼团弄回来的军师，也是那“另一个盗贼团”以“军师”之名作为伪装的真正头目……为了不让自己的盗贼团受到太大损失而自愿被掳、寻找让敌方盗贼团全军覆没的机会。
　　
　　他慢慢地知道了更多有关于这只妖狐的事情，知道了许多谎言和真实。
　　比如妖狐先天不足是真实，可实力弱小是谎言；觉得他妖术特殊是真实，需要他的庇护是谎言；出卖了首领是真实，战败被俘是谎言……他还从同伴口中听到，这只妖狐当年是怎样被如今这个盗贼团原来的主人捡到、是怎样凭借智慧得到一席之地、又是怎样在盗贼团主人死后挑起两个派系的自相残杀得利、怎样最终在夹缝中提高实力把盗贼团牢牢攒在手里的。
　　
　　之后，他眼见妖狐无以伦比的速度以及慢慢跟速度匹配的妖力……他确定，他不是这只妖狐的对手，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是。
　　所以他放弃了报复妖狐的欺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胡作非为。
　　
　　年复一年，妖狐冲破了S级的天堑，成了魔界赫赫有名的极恶盗贼，身边的同伴跟不上的一个个被抛下……最接近妖狐的是一名叫做“黄泉”的鲁莽妖怪和一只叫做“黑夜鸟”的冷静妖怪，而他，虽然也有了A级的实力，却是在队伍中的最后不远不近地吊着，不让自己被甩掉，也不让自己太靠近。
　　果然，黑夜鸟最终为了救妖狐而死，黄泉则被妖狐抛弃，不知生死……
　　
　　终于有一天，嚣张的妖狐引来灵界的围剿，据说已经伏诛……首领不在，没人能再控制这个盗贼团，而且，因为这次大规模的战役，同伴们死的死伤的伤，他没有留恋什么，为了躲避灵界的追杀，他拖着濒死的身体极弱的妖气，硬是穿过魔界通道，来到了人界。
　　
　　妖力损耗过多，他无法再保持人形，甚至连豹子的兽态也不能……他只能作为一只黑猫，日复一日地流浪，等待妖力的缓慢复苏。
　　一晃又是几百年，妖力的复苏似乎遥遥无期……
　　
　　在人界，他爱上一个女人，一个温柔美好到不可思议的女人。他看着她，从她五岁时捡回自己开始。
　　接受她悉心的照料、享受她纤细手指抚摸自己的毛、听她愉悦的笑声、感受她帮自己洗澡时柔软的眼神……悄无声息地把在魔界厮杀多年的他的心，融成了一滩春水。
　　
　　昔日的厮杀与鲜血，已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他不再去想，也不想去想。
　　渐渐地，他不满足了，他想要跟她真正地一起生活，想要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可是这种事情，仅仅一只猫是做不到的。
　　如果任凭这个躯体自主修复伤口，那么至少还需要百年，但他等不了，百年以后，他爱的女人就不在了。所以他强行调动妖力，变成英俊的男人。
　　他追求她，与她相爱结婚，努力找了份工作养家糊口。
　　身体一天天在虚弱，终于在她生下孩子以后，他无以为继，重新变成了猫。
　　
　　看着心爱的女人终日以泪洗面，他无计可施，只能用“猫”的身份陪伴，试图给与些微慰藉。
　　他的妻子养大了他的儿子，是个银色头发很健壮的男孩，只是大概因为小时候总是受欺负的缘故，变得十分凶狠。
　　
　　他的妻子无法劝说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很暴力、喜欢打架、仗着自己身体好欺负人、不喜欢被人命令甚至连好一点的建议也听不进去……
　　
　　明明妻子是如此善良柔顺，自己也很讲道理的……那么暴躁的儿子，常常让他禁不住挠下巴……这小子到底是像谁呢？
　　
　　对于妖怪而言，十几年的光阴本来毫无意义，他的妻子也很乐观，总是开开心心地等待他这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丈夫……可是他却觉得时光漫长，他心疼为儿子流泪的妻子，却又无计可施。就算他的儿子无师自通掌握了逐渐觉醒的豹妖血统他也高兴不起来。
　　
　　然后就是那一天，他与他曾经追随的妖狐重逢的日子。
　　魔界的通道不知被哪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打开，B级以下的妖怪满地乱窜，把整个城市搞得乌烟瘴气……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儿子会保护他的妻子，他也会在旁边默默地看护，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但是，当他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时，在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那只妖狐没有死，那么，他唯一能够提前恢复人形的机会来了！
　　
　　在他找到妖狐的时候，妖狐的身边多了个人……说是“人”，也不过是一只伪装良好的妖怪，就知道这回这个，会经过多久被抛弃？
　　也不知道那妖狐是怎么修行的，竟然因祸得福，成为传说中的九尾狐。不过，能从任人欺凌到如今这个地步，那只妖狐，本身就是个奇怪的存在吧。
　　
　　放弃一切有的没有的想法，他接受妖狐的调侃接受妖狐的讽刺接受妖狐的玩弄……妖狐的性子似乎有点微妙的不同，又好像完全没有变化。
　　他有些忐忑，所以在提出交易的那一刻，他心里是紧张的，非常紧张。
　　
　　那只妖狐冷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用他S级上阶的妖力帮他维持人形，但是交换条件却是……在今晚爆发出所有力量，去铲除魔界出来的所有B级妖怪。可这么一来，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妖力将会全部消耗殆尽，今后只能勉强维持人类的形态，寿命也会因为没有妖力的支持而变得与人类一样短暂。
　　他同意了，只要能在今后的时间里陪伴妻子教导儿子，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他再一次使出自己分 身的力量，咆哮着冲向B级妖怪们肆虐的方向，用利爪将它们狠狠撕碎！
　　这是他此生身为A级妖怪的最后一次展示，也是他回忆魔界风光的最后刹那。
　　




将消失的花妖

　　那股分散的妖气前往的方向正是妖气鼎盛之处，然后就能听到那些地方不断发出的尖锐爆鸣、以及澎湃妖力碰撞所引起的能量冲击。
　　
　　幸村早停止了动作，他眸子里带了些复杂的神色地眺望远方，那里最为剧烈的几场战斗就偃旗息鼓，所有超过B级的力量都在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有A级妖怪出现了，接着分化成许多B级的力量与其他的B级妖怪进行战斗，最后好像双方同归于尽似的尽皆消失。这样的做法，简直太奇怪了。他不记得灵术世家有人跟这么强悍的妖怪订下契约，也从来没见过关于家族有与A级妖怪的朋友。
　　
　　皱着眉头，幸村暂时压下疑问。不管那只妖怪来历如何，但结果是好的，有些东西也不必盘根究底。而且……他有些伤脑筋的是，冲击这么大的战斗，不知道损坏了多少建筑……啊。
　　
　　幸村放出传达命令的纸鹤状式神，绿色荧光在空中洒过连串斑点，分散了去灵术师们所在的地方。
　　没有了B级妖怪的阻碍，清理东京的工作就容易了许多，而灵术师方面的损失，也比幸村之前的预料少了许多。
　　应该算是皆大欢喜的吧……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的话。
　　
　　“幸村——”不远处传来大声的呼喊。
　　幸村回头，正看到他得力的助手——真田弦一郎飞奔而来。
　　
　　……怎么会这么慌张的样子？
　　幸村目光投过去，却发现这向来镇定严肃的男人脸上，居然出现了类似于恐惧与懊悔混合的神色。
　　再调低了视线，才发现真田手里还抱着个人，脸埋在真田怀里，身子很纤细皮肤很白，艳红的头发穿过真田臂弯直接垂到地面……拖得老长。
　　只不过，整个人都是若隐若现的，像是要马上消失了一般。
　　
　　“真田，怎么回事？”幸村脸色一肃，沉声问道。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幸村还是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应该在妖怪酒吧里面做侍者的海棠花妖，如今怎么会这么一副濒死的模样，又是怎么跟真田遇到的？
　　
　　“部长，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懒洋洋的声音地面响起，真田身后的影子一阵扭曲拉伸，缓缓浮出个扎小辫子的少年人形。
　　“仁王？”幸村眸光一冷，“柳生呢？”
　　他话音刚落，就有从天而降地虚影落地，背上的两张宽大蝠翼猛然收缩，簌簌地又钻回身体里面。
　　这少年冷静地推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部长，我在这里。”
　　
　　“算了，暂时不追究你们的问题。”幸村瞥一眼与往日状态不大相同的真田，放弃了询问他的打算，而是转头看向柳生，“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柳生镜片白光一闪，平淡地叙述。
　　
　　海棠爱在今天下午到达东京，然后凭借微弱到让灵术师感觉不到的妖力，掩饰了他妖怪的身份，找到真田，并且利用竹野昔铭给他的一些道具帮助真田一起除妖。
　　真田一开始绝不允许他这么胡来，但是后来发现他能够比一般的灵术师更快找到妖怪聚集地，就默许了他的跟随。而在对上一只B级妖怪的时候，真田选择了正面迎战，当然并不是对手……就在将要毁在妖怪发出的能量中时，海棠爱猛然冲出来，用身体挡在真田的前面。可后果就是，原本就没有什么妖气的身体全然崩溃，即将元神尽散了。
　　
　　仁王和柳生两人，因为感受到气流的微妙变化而来到东京，最先找到的就是真田的所在。眼见海棠花妖这么凄惨的样子，当下有了决定，仁王利用化影之术带着真田以最快速度前行，而柳生则飞在半空寻找幸村的踪迹，后正好看到传令的纸鹤，才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
　　
　　事情的大概就是如此了，柳生极速说完，然后目光停在幸村脸上。
　　真田的声音里藏着浓重的愧疚：“幸村……你有办法吗？”他没有加上“大人”的敬称，便是以多年朋友的身份提出这个请求。
　　幸村没办法拒绝。
　　
　　长吁一口气，幸村闭闭眼，复又睁开：“仁王柳生，你们两个让一让。”他没有把握，不论是灵体还是人类的身体，他都能想出办法来，只偏偏是妖怪……就算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但是与妖怪积恨已久的灵术师，也不可能知道怎么样救助一只妖怪吧。
　　但是，还是先试试看。
　　
　　幸村走过去，真田放开手，把海棠爱小心地摊平在地上，用手掌紧张护住对方的头。
　　之前没仔细看，幸村现在看到海棠爱的惨状，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且不说已然基本上半透明了，就是那张原本艳丽的面孔……竟然也没有了五官，只余一片平板空白……雪一样无暇的肌肤上也早已布满细小擦伤。
　　还有他的身体——正中心接近心脏的地方破了好大的洞，洞的边缘一圈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隐隐能看到内里的脏器。
　　即使是见惯伤口的幸村也禁不住皱起眉头，他此时才发现，之前以为垂在在地的红色长发哪里就是头发了？只是与其本身发色太相近才认错了，那艳丽的颜色，分明是干涸的血迹，蜿蜒着被拖了一路……
　　
　　毫不犹豫地双手捂住那狰狞创口，幸村尝试着输入自己的灵力，用极缓慢的速度。
　　海棠爱的身体突然凝实——下一刻却浑身痉挛起来，口中也发出痛苦的低吟,幸村急忙收手。
　　看样子，这个身体之所以要消失因为缺乏能量是肯定的了，只是伤势这么严重，根本无法承受过多输入……而且，作为灵术师的幸村的能量属性与妖怪截然相反，就算他千万般小心细致地输送，还是会给海棠爱造成剧烈的痛楚，这样下去，还没等把身体修复好，就先把他痛死了。
　　
　　“仁王，你来。”幸村招一下手，没有回头，他仍在关注海棠爱的情况
　　仁王依言上前输送自己的妖气……但是，反应居然跟幸村之前输送灵力的时候一样。柳生也试过，反应依旧。
　　幸村有些头疼了，海棠爱的体质太奇怪，似乎无法接受任何性质的力量……这样下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衰弱至死了么！
　　
　　“那个……他没事吧？”这时候，一个带点迟疑的女声响起，幸村感到自己的背部被一根手指戳了几下。
　　幸村回头，看到的是摸着后脑似乎不太好意思的戈薇：“戈薇小姐，有什么事吗？”他看一眼已经将杂碎杀尽正扛着妖刀一脸不耐烦的半妖，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多做交涉，“今晚谢谢你们了，大概除妖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时间也很晚了，两位还是赶快回去吧。”
　　
　　“我是想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试试？”戈薇额上滑下一滴冷汗，她对这个长相单薄年纪跟自己相近却颇有气势的灵术世家家主很有几分敬畏感，并不在于实力，而在于对方说话的架势和做事的态度。
　　幸村愣了一下，眯眼看一下巫女身上散发的纯净灵光，点点头：“那就劳烦了。”
　　
　　戈薇干笑两声，双手隔着小段距离摁在海棠爱的伤处，默默地把灵力发散出来。她并没有把力量输入进去，而是缓慢地净化，把边缘的毒素清理干净……良久，她擦一把汗，笑道：“这个毒素应该不会继续侵蚀他的身体了，但是我也没办法做到更多。”
　　
　　在戈薇施力的时候，幸村并没有看到海堂爱有不适反应，现在身体也似乎不再恶化，微微露出点笑容，柔声说道：“不，这样已经很感激了，戈薇小姐辛苦了。”
　　不远处，那只暴躁的半妖已经用脚趾在地上刨出好几个坑了，口中也嚷道：“戈薇！你还要多久啊？！真是麻烦！”
　　“知道了犬夜叉，这就过来啦！”戈薇抱歉地冲幸村笑笑，很快说道，“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去问问藏马大人，那位大人好像对方面是很有研究的……这个人是植物的妖怪不是吗？不过那位大人的脾气不太好……”她为难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啊！对了！藏马大人跟南野君好像关系很好，南野君如果去求藏马大人的话，藏马大人说不定会答应哦！”刚一说完，她就挥挥手告别，立刻追着那半妖去了。
　　
　　幸村揉揉额角，叹道：“真的……我差点忘记他了。”那只九尾狐可是……植物的支配者啊。
　　他转身喝道：“真田，带上海棠爱跟我回去！”
　　
　　酒店里，秀一静静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手指抚着手腕，细细地思索着。
　　不多时，他抬起头：“你们等一等，我去跟哥哥说。”
　　众人都是大喜。
　　“多谢。”真田没有多言，只是非常慎重地弯腰鞠了一躬。
　　
　　“真田君不要这么客气，我其实也不能肯定哥哥一定会帮忙……只是尽力试试而已。”秀一慌忙后退一步躲过，他冲身边漂浮着的魔界蒲公英作出几个手势，蒲公英们绕着他游动一周，就马上从窗子飞了出去。
　　
　　回过神，秀一对上幸村询问的眼神，便又解释道：“刚才哥哥让它们过来的，能让我不出房间看到外面的情形。”
　　幸村点一点头表示明白，于是室内再没人说话，只是一起安静等待九尾狐的消息。
　　
　　秀一靠着窗，心中转动他自己的想法。其实，救海棠爱的方法对他而言并不难。因为秀一的妖力属于藏马，而藏马又能够支配所有植物……所以只要将海棠爱的本体变成种子，放入秀一自己的身体里用妖气滋养，等到发芽长大之后再几个人合力给海棠爱输入能量，就可以让他重新复活。
　　而目前不好办的是，秀一的身体里已经养了一株嗜血的植物——食妖花，如果贸贸然把海棠爱放进去，一定会成为食妖花的点心……便只好拜托藏马帮忙。但是，如果藏马不愿意……
　　秀一早就下定决心，如果哥哥不肯为这种小事分神，他会把食妖花的种子强行逼出体外，然后饲养海棠爱。力量本来就是为了守护而期待其强大，如果为了力量舍弃救人的本能，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大概是猜到秀一的想法，没多久窗外就传来个清冽的男声——
　　“秀一，你还真是能给我找麻烦啊……”
　　




救治

　　室内人闻声惊了一惊，再觉眼一花，就将窗台上出现个白色影子，定睛一看时，那白衣的妖狐半蹲在那处，半眯金眸似笑非笑，姿态好不潇洒自在。
　　接着又有个莹绿光团极速自外面飘了进来，虽然砸在地面——绿光朦朦，自下而上化出颀长人形，银发金瞳、神态冷漠，正是那高傲的贵公子、西国尊贵的殿下杀生丸。
　　
　　“呦，秀一。”妖狐挥手打了个招呼。
　　秀一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哥哥来得好快。”
　　
　　没有多做寒暄，妖狐长腿一伸，已经立在地上，身后窗户为一片绿色细枝织成大网盖住，使得室内又暗了几分……幸村后退一步，把墙上壁灯也打开来。
　　
　　瞥了床上躺着的海棠爱一眼，妖狐唇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真是可怜呐，连精气都要散尽了，要是再晚一点，大概就活不成了吧。”他这样说着，却毫无半点心急模样，反而慢悠悠翘腿坐到对面另一张床上，看起来悠闲极了。
　　
　　看妖狐这副做派，真田的脸色变了一变，手指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倒是秀一又开口了。
　　“哥哥就不要捉弄人了吧。”他温和地笑道，“以哥哥的能力，救治海棠君只是小菜一碟罢了。”
　　
　　笑吟吟地看着自家弟弟，妖狐的心情似乎不错：“当然，放在我手里就问题。只要他还剩一片叶子，我也能还原出个完整的植物来。”他慢慢用手支起下颔，嘴角三分玩笑七分冷酷，“但是秀一，要得到任何东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亲爱的弟弟，你预备付出什么呢？”
　　
　　满座寂然，真田有些冲动地想说些什么，却被幸村一把拦在身后，阻止了他的行为。
　　
　　“这个……”秀一有些为难地抬头，正看见妖狐满是调侃的眼神，于是脑子里转过个念头，干脆两臂张开做出个毫无防备的姿态来，“哥哥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吧，只要我有的，随便怎样都可以。”
　　妖狐“呵”一下笑出声来，舒展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秀一面前，用手指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记：“秀一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怎么可以拿来做交易？”他略偏头，眸子里的光柔和了些，“下不为例。”
　　
　　也没怎么见那妖狐过多动作，他只是走到海棠爱床边对着他虚空这么一抓——海棠爱就立刻消失在床上，而妖狐则攒住了拳头，对着秀一微微一晃……那修长手指间夹着的可不就是颗褐色的种子么。
　　
　　……这样就完了？
　　幸村眼波闪动没有说话，仁王柳生彼此对视，心里都有几分骇然。
　　真田目光炯炯，盯着妖狐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愧是哥哥，如果换成我来做的话，就不会这么轻松了。”秀一看着自家哥哥露出的漂亮手法，不禁赞了一句。
　　
　　“既然是秀一的夸奖，我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妖狐挑挑眉，带点玩味地笑。
　　秀一眨眨眼。
　　
　　终于还是幸村打断了两兄弟的“眉目传情”，正色问道：“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妖狐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慢慢说道：“既然是种子，当然是种出来。”
　　
　　“那么，怎么种？”幸村虚心求教。
　　“放到身体里种，用血气喂养。”妖狐唇边弧度不变，“灌送的血气越多长得越快，等开了花，也就好了。”
　　
　　幸村沉默，这方法听着有些诡异，但说不得就是唯一的法子……
　　
　　却听那妖狐又说话了。
　　“而现在有一个问题。”
　　
　　“请讲。”幸村洗耳恭听。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也不过就是给谁喂养的问题。”那妖狐淡淡说道，“秀一身体里面有食妖花，如果不想被吃掉，就别打他主意的好。”他眸子里划过一丝冷光，“秀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我可不允许你随意伤害身体。”
　　秀一不好意思地笑笑，食妖花是相当凶残的植物，如果决定饲养它、而后又不想要了，就一定会接到它疯狂的吸血报复……撑得过就能把它驱除，撑不过就血尽而亡。
　　
　　“我自然不会再让南野君再那么任性的。”幸村柔柔一笑，“南野君的哥哥大人请放心。”
　　“哦？”妖狐睨他一眼，“是吗？”
　　“我保证。”幸村微笑。
　　一时间四目相对。
　　
　　秀一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两人在交流个什么东西，好在他们也没对视太久妖狐就又开口了。
　　
　　“交给我来喂养的话，时间会缩短很多。”他这话说得没错，在对付植物妖怪方面，没人能比他更在行，“但是如果交给我……你们也知道，我是植物的支配者，我喂养了他，他便会成为我的奴仆……这样也可以么？”话锋一转，“虽然我从来没有支配过这么弱的植物，不过看在秀一的面子上，帮一把手倒也无所谓。”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幸村刚要说话，却被真田打断了。
　　“我来。”真田很坚定地看向妖狐，“非常抱歉麻烦您，请用我的身体喂养海棠爱吧！”
　　“不后悔？”妖狐弯弯嘴角，“血气不够的话可是会死的呢～”
　　“请您动手吧！”真田沉声说道，没有半点犹豫。
　　
　　“呵～”妖狐轻轻地笑，“也不要这么紧张啊……”他走到真田面前，把种子摊在掌心对着真田肩膀一拍——“好了，完成。”
　　
　　真田只觉被拍之处猛然一热，就没什么后续反应了：“非常感激。”他郑重地道谢。
　　
　　“那么，恭喜你多了个伙伴。”妖狐似乎觉得颇有趣，破天荒伸手拍了拍真田的背，“愿意跟妖怪相伴一生的人类，现在可是越来越少了呢～”
　　“说什么相伴一生的……”真田冷不防听到，嘴角抽了抽。
　　
　　“真田君不用担心。”再这么盘根究底下去，秀一唯恐自家兄长耐不住性子，便主动解释，“其实这个跟灵术师收服式神差不多，就是相当于跟海棠君定了契约而已。”说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而且海棠君虽然现在还不能自如活动，可是因为本体被真田保护着的缘故，他的灵体已经不再有破灭的危险，而且能够在不离开真田君太远的前提下自由活动……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英俊小哥儿说得对，亲爱的，你有没有想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真田面色一连迭的变化。
　　
　　却说秀一话音刚落，真田肩膀埋下种子的地方就钻出个美貌少年的上半身，他挺着腰一双雪白的手臂黏黏腻腻地缠上真田的脖子，白玉一样的脸蛋在真田黝黑的皮肤上蹭来蹭去，说话时带着撒娇似的鼻音，非常开心的样子。
　　“真没想到亲爱的对我这么好，竟然舍得跟我分享生命……我好感动啊，我更爱亲爱的了怎么办？”海棠爱满脸的欣喜，“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亲爱的了～”
　　
　　幸村仁王柳生看看真田的脸色，一齐默默转身，各自都有些微的颤抖。
　　
　　真田的脸更黑了。
　　
　　“看到海棠君这样活泼有生气的样子，我就放心了。”秀一微笑着，“恭喜你了，海棠君。”
　　
　　“也谢谢你啦，英俊的小哥～”海棠爱暂时放松了对真田脖子的禁锢，转而对秀一招手笑得好不灿烂，结果对上妖狐一双冰冷的金眼又吓得钻到真田背后，怯生生地躲起来……这个是天生的恐惧，他再怎么爱胡闹也克服不了。
　　
　　妖狐抱臂扬眉，倒没什么不悦的意思。
　　
　　“走了，藏马。”这时候，旁边传来个略低而磁性的男声，却是淡漠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
　　“好的，殿下～”妖狐答应一声，“久等了～”给秀一留下个带着戏谑的笑容，他纵身一跃化作一个白点跳上那贵公子的肩头……下一刻那贵公子重又变为一团绿光，往窗外直冲而去。一瞬间就消失了。
　　
　　东京魔界妖怪作乱事件到此结束，幸村和秀一几人回到学校，开始履行身为学生的职责，而这个时候，属于学生的一项非常正常的活动正式开始——立海大附属中学学园祭，就在下周举行。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的网球部，立海大所有部员列成方阵规规矩矩地站好，部长幸村披着外套站在最前方，面对他的部员们露出亲切的笑容，
　　大家最近很少见到的经理南野秀一就站在他们部长的旁边，手里拿着个密封的箱子，面上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无奈。
　　
　　“所以说，我们需要抽签决定在学园祭上开一个什么样的店铺，对吧。”一片鸦雀无声中，清淡如莲的军师，柳莲二第一个打破沉寂。
　　
　　“说得没错。”秀一点点头，“抽到了就不能反悔……”接着，他露出点苦笑，“当然，我也完全不觉得他们会给我们留下什么比较轻松的选择。”
　　这个“他们”指的是学生会，今年的学生会接受了立海大所有学生的投票，才弄出这么个箱子，指定了要让所有社团中最为出名的网球部进行抽签，而里面的“签”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秀一对此有不太好的预感。
　　
　　“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能够接受的进行准备。”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白光闪过，“附近并没有学生会的卧底。”
　　“箱子是特制的，只能打开一次。”部长大人轻柔的声音响起，“据说里面有特殊的标记，只要开启，学生会的人就会发现。”
　　
　　……也就是说，你之前打过这个主意了是吧。
　　
　　“而且，如果私自开箱，就要让我们做最不愿意做的选择。”秀一此时补充。
　　
　　好吧，既然部长大人和经理都表示没有其他办法，那么就只有抽签一途了……可关键是，这个罪人让谁来做？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那个喜欢挑衅学长的红眼恶魔——切原赤也。
　　“喂喂喂!为什么又是我啊！！！”切原在仁王的强迫中身不由己地用胳膊捅入箱子表皮糊着的那层子，又身不由己地随便抓了张字条出来，再痛苦地扭曲着脸把纸条递给他们的部长大人。
　　
　　接下来，所有部员们都没有错过他们部长大人一瞬间纠结的表情。
　　
　　丸井看到经理凑过去也僵住了脸色，好奇心大起，劈手一下子夺过那纸条，大声念了出来：“女仆店，由网球部部员扮演，正选必须在内。”
　　
　　“诶诶诶诶诶？！”
　　“什么？！！！”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声在网球部响起，直直穿透半空，久久萦绕不绝……




学园祭前夕

　　这几天，立海大网球部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几乎每个人都是哀声不断的，就连向来镇定的绅士和军师都不例外……大概唯一还能面带笑容的，就是那位心思深不可测的部长大人了。
　　
　　幸村看着面前正处于强烈纠结中的部员们，缓缓地开口：“既然已经决定了网球部的节目，就不要再做出这副颓废样子，都快点去准备吧。”
　　
　　“切，谁要搞什么女仆店啊……”还是切原第一个捻虎须，捏着拳头跳起来，挺清秀的一张脸上表情十分难看，“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但是这个签可是赤也你抽的啊，如果连你都不接受现实，要怎么让学长们接受呢？”幸村柔柔地笑，手指轻轻指向切原身后。
　　
　　切原回头，正看见好多双喷火的眼，像是要把他撕吞入腹一般，吓得他缩缩脖子，钻到秀一身后躲起来——他可不敢寻求部长大人的庇护，要知道，部长大人笑得越是好看，被他盯着的人就越是危险……
　　
　　秀一好笑得看着单纯小学弟如临大敌的样子，微微侧过身子把他挡得更严实些，口中劝解道：“事已至此，就是责怪切原也没什么用啊，幸村君说得对，我们对女仆店什么的都没有太多了解，单是做这个准备工作，就要耗费太多功夫了。”
　　
　　经理温润好听的声音让大家的火气降了一些，仁王挑着眼角笑，看样子已经恢复自然……若是忽略他抽搐的嘴角的话：“经理，你好像对穿女仆装这种事情并不怎么在意？”这样的镇定，简直不正常。
　　秀一冲他温和地微笑，淡定说道：“我被班里同学推举出来要独自准备节目，所以部里准备的活动，我是没办法参加了的，真是非常抱歉。”
　　
　　“南野君，你的节目莫不是刚回来就确定了的？”幸村眸光闪了闪，柔声问着。
　　“啊，大概吧。”秀一轻声笑道，“因为去年网球部只随随便便开了个烤肉店的缘故，这一次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过关的。”
　　
　　“经理……你太奸诈了！”众部员齐刷刷指着秀一怒吼。
　　
　　用手捂住耳朵等这阵咆哮过去……秀一偏头，带点狡黠地笑：“其实我也很期待部员们的女仆装呐～”
　　
　　先不管网球部部员们是如何地焦头烂额，秀一十分从容地跟幸村道了别，就以“要进行将要表演的节目准备”为理由，径自回去他的教室了。
　　才刚在座位上坐好，许久未见的同桌原田加也就跳了过来，一把揽到他的脖子：“嘿，南野！总算抓到你了啊！”
　　秀一不动声色地挪开两人的距离，顺手把对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卸下来：“原田君，你找我有事？”
　　
　　“你这小子这么久不来，说吧，干嘛去了？”原田加也挤眉弄眼地再度凑近，“听说你们家部长病好了？现在还能打球吗？”
　　秀一拿出一本书挡住他的脸，笑道：“你还真是不了解网球部的事啊，部长他不是之前才参加了全国大赛吗，托福，他的病已经完全痊愈，连后遗症都没有。”
　　“呀……你不知道，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天天都听到有人谈起这个事情，那些个女生成天到晚叽——叽喳喳！”原田加也做出个堵耳朵的手势夸张大叫道，“哇！你算是没看到，一下课就到处充斥着‘幸村精市’这个名字，想躲都躲不掉！我就是去踢球，偶尔运球到场边的时候，也能听到……唉！”
　　
　　“后来有一天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幸村精市出院了，女生们全部都跑去打探消息来着……嘿，你没来真是太幸运了，话说你是以经理身份去照顾那家伙了是吧？怎么样，他好不好伺候？”
　　
　　“不过想一想你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啦，不然那些女生绝——对会把你生吞活剥……你说这个世界上的女生为什么会这么可怕？”后来竟满含悲痛似的，“我也是个好男人啊，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人气……”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秀一带点笑意听着原田加也不停抱怨，直到一本厚厚的原文字典破空而来，再狠狠地砸在原田加也的后脑上……只听“砰”一声巨响，原田加也应声倒地。
　　
　　秀一怔了怔，抬目看去，正见到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婀娜少女款款走来，到接近了，秀一看到镜片泛起的白光……认出来了，是总是造型很严肃的班长大人。
　　这位班长大人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表情，只淡定地扶了扶眼镜：“南野君，你好。”
　　
　　“啊……你好。”秀一眨一下眼，“呃，有事？”
　　
　　“嗯，我找你有事。”班长平板地把话说完，手里抱着的厚厚计划书往桌子上一拍，“前天提起的有关于为我们班级准备节目的事情，南野君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就请迅速回答吧。”
　　
　　“这个啊，我同意了。”秀一微笑答道，“非常荣幸能为班级作出贡献，之前也只是回去跟部长大人打个招呼罢了，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原来如此。”班长表示同意，坐下来伸手从计划书中抽出一份表格，又拿出一支笔抵在需要填写的空格处，刷刷刷地开始书写，“南野秀一，三年D组十二番生，性别男，节目序号十五，节目类型……”写到这里，她抬头，“南野君想表演什么节目的？”
　　
　　“这个……”秀一沉吟一下，“就钢琴弹奏吧。”
　　班长闻声盯住秀一，因为眼镜片遮挡而看不出她的眼神，但秀一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一瞬间有了诡异的变化。
　　“……有什么问题吗？”秀一眼角抽了抽，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没有，我很期待。”可那位班长大人却眨眼间恢复正常，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笔尖又是一阵沙沙，“选择好曲目以后直接跟我说声就好，我还有其他事，那么，南野君再见了。”她站起来微微弯腰，随即匆匆而去……当真是健步如飞。
　　
　　秀一摇头笑笑，没有想太多，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关于校园美少年的选举……“南野秀一”的排名连续上升五位，另加一项才艺，“钢琴”。
　　
　　临近学园祭的时候，立海大的学生们停了了，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各自为献出最好的成果二精心准备，其中自然不乏有一些另辟蹊径的，作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伯博人眼球，但总的来说，是一片和乐气象，氛围相当之好。
　　走在校园小径上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许多人在搭建将要开办店面的棚子木架，有拖着大堆布料要去服装设计社去剪裁一些适合学园祭使用的服装的、有抱着厚厚彩纸要去手工社制造彩灯装饰纸花的、还有人带来钉子锤子木板之类要建造什么木屋的……一派热火朝天。
　　
　　秀一这几天被网球部拒绝进入，也不是完全见不到网球部的人，只不过见到了以后大家的反应都比较奇怪，让秀一无所适从。
　　比如仁王看到他会在几秒钟之内换造型迅速脱离秀一视线范围之内、柳生看到他会推推眼镜换个方向、真田本来就黑的脸会变成黑里透青、胡狼在离他几百米的时候就会急刹车……柳更狠，他反正是闭着眼的，就干脆当什么也看不到。
　　
　　被“排斥”的秀一觉得有些好笑，也不是没跟那位部长大人打过电话，可就在幸村柔和的“这是部员们的要求我实在无能为力”的委婉话语中，他甚至被限制到不得接近网球部十米之内。就连偶尔在路上碰见破天荒红着脸的单纯小学弟切原……他也只是扭扭捏捏地看着秀一一眼转身就跑，口里还大声叫着“南野学长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啊啊啊啊”……这样。
　　
　　大概唯一能掏出点消息的是蹦蹦跳跳的丸井文太，他倒是很快乐地跟秀一打招呼，还跳到秀一面前，笑嘻嘻很开心的样子。
　　
　　“丸井君，你们最近……”秀一冲丸井温柔一笑，带点诱哄味道地与其攀谈。
　　“哦，你是说为什么大家都不理你对吧!”丸井一点也不介意地大声叫出来，害秀一之前腹稿全然落空，突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尴尬。
　　
　　……这也太坦白了吧。
　　
　　秀一点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告……”
　　“当然不介意啦！”丸井一下子打断秀一的话，猛地凑近指着自己的眼睛，“呐呐，经理，你看你看！”
　　秀一狐疑，仔细观察，却见丸井眼角边缘的一点点红色痕迹，还有眼睛边上一些细小的黑色的碎屑。
　　“这个是……”秀一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化妆时间无法见人啊……肚子里笑得抽筋打结，秀一面上却不曾露出半点异常：“这样啊，我明白了，多谢丸井君解惑。”
　　“明白就好，反正我是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啦，但是大家要这样做我也没办法～”丸井耸耸肩，吹个泡泡双手枕在脑后，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经理可不要误会大家呦～拜拜～”
　　
　　学园祭当天，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秀一给日暮家打了电话——
　　“哥哥，今天我们学校有学园祭，我想邀请您和殿下参加，可以吗……”




女仆店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明明不是真正血浓于水的兄弟，却像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亲密。
　　秀一站在校门口建筑投下的浓厚阴影里，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心中克制不住的欣喜。
　　好像是孺慕之情，又好像是等待着另一个自己……如此贴近，如此期待。
　　
　　“立海大附属中学站，到站的乘客请下车。立海大附属中学站……”
　　
　　即使隔得远远，秀一仍是听到报站的平板女声，抬头一看，果然有公车停在路边，然后，就有人陆续下来。
　　
　　饶是久居上位的大妖怪们，到了人界在进行正常人活动时也是按照人界的规矩乘坐正常的交通工具。
　　此刻车门大开，从上面飘然走下两个白衣的俊美男人，银发金眼的贵气十足，架势颇为不凡。
　　
　　“哥哥，你来了啊！”秀一微笑着迎上去。
　　“嗯，等很久了么。”妖狐浅浅勾唇，看起来心情不错。
　　“没有，我刚来不久的。”秀一自然回答，另对那贵公子弯腰一礼，“殿下，欢迎您的到来。”
　　杀生丸也还算给他面子，瞥他一眼淡淡应了个“唔”字。
　　秀一不计较这位殿下的冷淡态度，只是从容走到自家兄长身边，温和笑着边介绍边引路。
　　
　　立海大历史悠久，所种树木蔚然成荫，荫下有各色小摊、热气蒸腾，半空悬有横幅，上书“立海大学园祭”大字，彩灯贴纸比比皆是，当真热闹之极！
　　
　　妖狐缓步走着，时不时与秀一侧耳交谈，那贵公子却是一派沉默，只偶尔对上妖狐金眸，冷冷对视，默契自来。
　　
　　自秀一加入网球部后，暴露于立海大学员面前的时间大大减少，知名度却越发增加了，一则是原本成绩斐然与幸村长居榜首，在幸村病后更是一人独霸，完全不曾被请假日久所阻，二则秀一本人温文秀雅，对部员们的追随者们都是随和亲切，守礼而从没有脾气，尤其受到好评。
　　
　　所以，在这学园祭中，秀一漫步于路上，身边还有两个让人不敢逼视的美男子，更是夺人眼球。几个脸色绯红的少女飞奔而来，或者羞怯或者嬉闹着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秀一手上又飞奔而去，秀一当然是温和笑着收下道谢，却引来妖狐调侃——“很受欢迎呢，秀一～”
　　
　　“只是不想辜负了她们的心意，哥哥当年不也是如此的么。”秀一认真说道。在妖狐藏马占据“南野秀一”身体的时候，也同样翩翩风度。
　　妖狐却是勾唇笑了笑说：“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因为就算长着同样的容颜，就算有了重要的人，妖怪也不可能有那么柔软的心思。作为“南野秀一”的藏马眼眸深处，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清。
　　
　　妖狐用手指拂去秀一发间沾上的碎纸屑，动作轻柔，秀一没有拒绝……这动作如此自然，竟是没有一丝违和感的。
　　
　　接下来的路程中，秀一默默看着他的哥哥大人一会凑近一会买冰激凌用勺子喂过去的“调戏”那位尊贵的殿下，而那位殿下居然也完全没有反应似的任他作为，虽然眼里仿佛压抑了某种翻滚的情绪却完全没有爆发，看在外人眼里，反而像是极为配合的，整个画面十分养眼。
　　秀一一边感叹十几年不见哥哥大人的性格还是那么奇异，一边在旁边偷笑看戏不亦乐乎……然而，好景终究是长不了的。
　　
　　想也知道了，像妖狐与那位殿下这种级别的脸，啊不，这种级别的美貌，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目光的焦点，尽管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势总让人不敢靠近，但是若仅仅在不远处欣赏，倒还是能做到的。
　　更何况，秀一的温润气质还能稍稍综合一下两位大妖怪的疏离气息呢。
　　
　　慢慢聚集而来的少女们分在道路两边，手里举着照相机或者带摄像功能的手机“咔咔”不停闪光，一开始还是安静地屏住呼吸地捧脸观看，到后来妖狐唇边弧度渐渐扩大，对那位殿下开始“动手动脚”……的时候，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人类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一个叫起来，后面的人就跟着叫了一大片，刹那间整条小径上惊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连妖狐的耳朵都有些隐隐作痛起来……所谓双倍的美感加在一起，造成的效果绝不止单纯双倍叠加那么简单。
　　
　　“糟了……”明白不能任凭事态发展的秀一擦一把额头冷汗，顺手抓住自家哥哥的手腕拖了就走，然后他的哥哥大人也随手抓住他身旁那殿下的手腕……于是三个人就这么连成一串、足不点地地飞掠而去。
　　
　　终于甩掉追兵的时候，秀一顺着自家哥哥的目光，抬头向身旁某个店铺的牌子——“女仆店”。
　　然后秀一笑了。
　　真巧啊……连这样也能碰到。
　　
　　“哥哥，我们进去看看吧。”秀一回头，冲自家哥哥愉悦地笑。
　　妖狐弯弯嘴角：“秀一原来对这个很有兴趣么。”
　　“哥哥，不要开我玩笑啦！”秀一一愣，接着脸色微红，“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应该是我们网球部开的店……我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
　　“既然秀一这样说了，做兄长的就舍命陪‘弟弟’吧。”妖狐轻轻一笑，然后略侧头，“殿下应该也没见过这种人间的东西……不如一起进去好好观赏？”
　　杀生丸冷冷瞥他一眼，声音里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随便你。”
　　
　　刚拉开店门，秀一就觉得整个视野开阔了……这种开阔，说得并非世界的广袤无边，而是，咳，大开眼界。
　　满屋子的粉红、粉红、粉红，墙角挂满粉红色的气球不说，还有粉红色的带子扎成粉红色的蝴蝶结黏在刷成粉红色的墙面上。
　　桌子椅子凳子不用说，全部都用粉红色的布包裹起来，丝带缠得到处都是。
　　
　　猛然这么一看，好扎眼……的几个人杵在那里啊。
　　在一片粉红之中，几个女仆装的“少女”直愣愣站着，有的手里拿着扫把有的举着抹布……看到秀一时一瞬间都陷入了僵硬似的。
　　
　　秀一静静地看，空气倏然变得寂静。
　　该不该笑呢……秀一在心中这样想着，既觉得有点纠结又觉得很有趣，这个心情实在是颇为复杂。
　　
　　话说女仆店中自然是有女仆的，眼下就正好齐刷刷地站了一排。
　　首当其冲的是非常俏丽的“少女”，纤细的腰肢白皙的皮肤，额前的黑发调皮地打着卷儿，相当可爱。衣服也是非常，呃，萌度非常高。里面衬着天蓝的衬衣，外面却是缀满了蕾丝边的短短的裙子，搭配起来很是可爱，哦，头上还戴着同样有蕾丝边的小帽，把大部分发丝都拢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合适。
　　
　　黑发“女仆”左右各站着一个紫发的“少女”，装扮与黑发“女仆”相似，帽子却是分别偏左偏右地靠在耳边，长相更是一模一样，笑容……有点狡黠。
　　
　　高个子的“女仆”满脸严肃、闭着眼睛的“少女”掏出本子写写画画、皮肤黝黑的那个带着腼腆……而红头发俏皮可爱那个，居然半蹲在某张桌子上满不在乎地大口大口地吃蛋糕……连蛋糕的颜色都是粉红粉红粉红的。
　　
　　每个人都很眼熟但每个人都有很不一样的感觉，基本上并不违和……也不知是谁做的化妆工作，居然弄出这样的风韵来，相当地，嗯，好看。
　　
　　秀一发誓，在那个刹那，他从“少女”们的脸上绝对看到了羞赧。
　　
　　随即视线后移，里面靠墙的是一个橱柜，大到占满了正面墙的宽度，里面放了许多各种颜色透明的杯子，前面的吧台上也放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器皿，里面还盛着相当种类的液体……总而言之，看样子还蛮像那么一回事的。
　　
　　吧台后面站着穿着侍者服的秀美少年，蓝紫色碎发掖在耳后，显得很整齐也很文雅，手里握着长柄的勺子在某个杯中搅拌什么，即使看到门口进来了人，也没有立即停止，而是默默做完，才把东西放下。
　　
　　呀，好像看太久了。秀一在心中默默反省，面上却露出个异常灿烂的笑容，挥挥手打着招呼：“呦～大家好，还在准备么？”到底还是没忍住看了又看，“还真是可爱啊，网球部的诸位不愧是，呵～不愧是王者立海大～”虽然因为没看到最想看的那个人的女仆装而有点遗憾，但大体上来说，他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也无限同情对面的“少女”们。
　　
　　唯一还做着本“性”装扮的部长大人拿出块白布擦一下手，从吧台里转了出来，柔柔地笑：“南野君，想通了要来帮忙吗？”说着这种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的目光绕到秀一身后，“好像来贵客了呢。”
　　
　　于是秀一介绍：“这两位是家兄藏马以及家兄的友人杀生丸。”
　　幸村当然也顺势邀请：“那就请两位作为我们的首发客人……接受我们的招待吧。”
　　
　　本来这个氛围是很和平的，但可惜的是，秀一还没来得及呼出口气，就听到自家哥哥漫不经心地用手一一指着念道：“掌剑者、结界师、影妖、吸血鬼、半恶魔、猫族血脉、沙狼后裔……”顺口还挤兑一下灵术世家的现任家主，“幸村君，你还真是让人惊喜啊。”
　　
　　还不等幸村作出什么应对，就有一个人按捺不住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有经验和没经验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在秀一刚嗅到不大妙的味道时，一阵腥风刮过……本应该乖巧站在一边的黑发“女仆”爆发了。
　　




有惊无险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鲁莽半魔攻击的居然不是出言讽刺的妖狐藏马，而是妖狐身边冷漠端坐的贵公子。秀一瞥见切原视线落在何处——那位殿下空荡荡的左袖时，嘴角不自觉地抽了又抽。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话很正确没错，但是，那如果不是软柿子呢？
　　
　　秀一亲眼看到，切原右手变为漆黑爪子，根本就是部分魔化的样子，也不知是怎么突然掌握了这种技能，居然动作看起来十分圆熟。秀一抽空瞥眼幸村，却见那人皱紧了眉头，显然也没想到出现这种状况，其他各人更是脸色发白。
　　谁也不曾想过，切原会鲁莽到挑战大妖怪。
　　
　　切原的爪风十分犀利，速度也是极快的，却连他心中“软柿子”的边儿都没挨上，被那贵公子一个侧身让过，因为惯性作用下，几乎冲出了店门。
　　
　　接着就听幸村一声喝止：“切原，住手！”他看到切原的红眼，总觉着有些奇怪……照道理，从上次全国大赛之后，切原应该已经能够好生控制自己，而这次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首先发难……就算他天性冲动鲁莽，也太过了一点。不过，此刻完全由不得他想这么多……因为切原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完全陷入混乱之中。
　　
　　再看那边，切原足底顿地狠狠停住煞势，折转身子又冲那贵公子扑去，那姿态，似乎是盯准了这人不放、要穷追猛打一般。
　　他还是瞄住杀生丸的袖子，杀生丸动也不动，只一甩袖，就打在切原爪子上，直接弹他出去！
　　本来这样也算是给个教训了，在这块地方那大妖怪应该也不怎么有杀人的心思，但是……
　　
　　“撕拉——”切原却在倒退之时探爪抓住那尊贵殿下的袖子，冲劲一起，当然就把区区布料给……齐根断裂了。
　　尤其切原居然还咧开嘴，“嘿”地笑了一声。
　　
　　这般得意的样子已经算是藐视了，让那尊严比天的大妖怪如何能忍？
　　
　　冰冷的杀气铺天盖地，杯盘盅盏全然“嘎嘎”冻响，纷纷产生细纹断裂……仅仅只是散发了某种气势，就让在座众人不寒而栗。
　　差距实在太远了。
　　
　　无需太多提醒，幸村和“女仆”们已经做好了防御姿势，这不是刻意想要挑衅，而是身体本能趋利避害，危机感作祟。而在这危机感之下，究竟能从大妖怪手中撑到几时，却是未可知。
　　
　　秀一心中一凛。
　　虽说与那西国殿下接触不过几次，但从他行为做事来看，这只妖怪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那就说明他没什么容忍度，对于生命对于任何事物都全无在意，也就是说，他随时可能动手杀人。不是凭心情不是凭好恶，只是因为外界扰乱所作出的反应……不畏其尊严者杀之。
　　
　　身上已经渐渐有了些冻伤感，好像有万千牛毛冰刺，从肌肤毛孔纷纷钻入，痛不可当。再下去，怕是会皮表皲裂，沁出血来。
　　秀一直觉把目光投向那悠闲斜靠的妖狐藏马，不自禁带了些求助神色。眼前众人，只有他能够与之抗衡。
　　
　　杀生丸的杀气果然不是白放的，还没等人想太明白，他的指尖已经泛出莹绿光点，浓郁而明亮，大量的妖气涌出——“毒华……”爪。
　　然后，有白皙手掌抵在光点之处，任毒气腐蚀皮肉焦黑，正是接收到秀一求救信号的妖狐藏马。
　　
　　“殿下。”妖狐微微勾唇，神色未变声音淡然，“不要生气。”用手掌推回那殿下即将发出的招数，两人僵持。
　　终于杀生丸还是收敛了自己外溢杀气，他与妖狐对视一会，收回手，端坐不动。而妖狐也把手挪开，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看得人心中瘆然。
　　
　　秀一紧绷心弦总算松开，陡然而生的还有担忧，他看着藏马伤处，眉头紧锁：“哥哥，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妖狐手指晃晃，伤口立时痊愈，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就好。”秀一吁口气，微微一笑。这样的伤势从以前起就经常出现，距离自己是很遥远了，可对于面前那只肆意妄为的妖狐而言，确实家常便饭了。而且……秀一眼角余光瞥向那白衣的贵公子，心下稍安……似乎，也并不是如自己所见完全没有感情啊。
　　
　　切原需要教训，幸村需要作出一定的表示。就算杀生丸好像是已经放过了切原，可发生的事实——在没有足够实力的前提下对上位者作出狂妄举动，是无法抹煞的。
　　所以幸村很温柔地说了一句：“真田，去把切原带回来，顺便教教他接待客人的礼仪。”显然是生气了。
　　真田领命，一巴掌把切原打飞，切原像是没感觉到，居然梗着脖子怒瞪真田……这简直是不可能事件！
　　幸村敛眸。
　　
　　跟着真田活动一下手腕，冷冷地俯视切原：“不服气么？”
　　切原冷不丁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似的，跟着露出一点瑟缩的神情，倒是跟平日里的反应无异了。他低头乖乖任由真田拎起领子提到幸村面前，眼睛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幸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求切原过去道歉，尽点基本的礼数。
　　
　　切原不敢拒绝，依言走过去躬身行礼：“两位，对不起。”他在那片气场中背后冷汗涔涔。
　　也不多说什么，妖狐只是一手支起下颔，似笑非笑的：“还不能把握力量的半恶魔，下次可不要随意挑衅了啊。”
　　“会死的哦～”最后一句话，透着森然的狠戾。
　　
　　为了不要给大家再增加压力，几个人并没有在女仆店盘桓太久，秀一与妖狐聊了几句以后，就带着他们离开了。
　　待人影消失，丸井一屁 股瘫坐在地，全无形象的：“呼……吓死我了！”
　　“果然是大妖怪，如果刚才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柳生推一下眼镜，“部长，我们的经理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而且还以兄弟相称，非常奇怪。
　　听了这问题，余下众人也是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们部长大人的脸。
　　
　　“这个不需要知道。”幸村没有正面回答，“南野君是我们的经理，至于什么其他的东西，不要在意。”
　　一片沉默，不过既然部长大人发了话，就真的不必多问了。
　　
　　“说起来，切原你是回事？怎么会想不开到去挑战大妖怪？”仁王一把把小辫子甩到身后，挑着狐狸眼蹦到切原面前，一手勾住他脖子，另一手握成拳头使劲蹂躏他的脑袋，“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啊，那些大妖怪可都是处在食物链顶层的啊，你以为会跟部长他们一样还给你第二次的挑战机会啊！你小子不要命也不是这样玩的啊！”
　　如今想起来大家都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另一只大妖怪的阻止，说不定所有人现在都已经下地狱了……更何况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人，学园祭更是空前热闹的，那位尊贵殿下如果发出什么大招数……岂不是整个立海大全部毁于一旦？
　　
　　“切，仁王学长你放手啦！”切原涨红了脸拼命挣脱，“我脑子一热就已经出去了嘛，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啊！以前明明都没这种情况的！”
　　幸村早就觉得不对，但还是没办法说出切原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只是能力还没有稳固的缘故？
　　
　　“亲爱的～有没有想我～”大家正思考时，一个亦男亦女的动听声线就自真田那方响起，接着一个红色半实体人影缠上真田身体，吐气如兰，暧昧难言。
　　海棠爱早在真田身体里面扎了根，总是忽睡忽醒的……可只要醒了，总是会钻出来的，这些天来，真田也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只不过，习惯出没不代表习惯肉麻，真田脸色黑里泛红，一声怒喝：“海棠爱，你太放肆了！”
　　“人家哪有放肆嘛……”海棠爱才不怕他，嘟着嘴嗔道，“明明就是亲爱的太严肃了～”
　　
　　“真田，管好你的妖怪。还有海棠君，这里虽然都是异类，可是，立海大毕竟不是妖怪酒吧。”幸村声音轻柔，语气却很严肃，“如果真的被人看见，你知道后果的……对吧？”如果这时候突然来了客人，就正好能看到海棠爱的诡异形态。
　　海棠爱向后缩了一下，很快钻进真田的身体里，不再出来了。
　　真田深吸口气：“幸村大人，很抱歉，是我太松懈了。”公事公办，既然他决定救下海棠爱，那么海棠爱所做事情造成的后果，都将由他一力承当。
　　
　　“好了好了，真田你不用这么慎重。”幸村柔和了眼神笑道，“我只是提个醒……规则是不能违背的。”
　　“是。”真田低头。
　　幸村又看向切原，切原后退：“赤也，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器重你。”
　　切原有点想哭……被那温柔的笑容吓得：“部长，非常感谢您的厚爱！”他飞快地感恩戴德。
　　“你这次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幸村语调低缓，“这个你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对不对？”
　　“是，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切原的声音开始带点哭腔了。
　　
　　“所以，给我去店门口等着！”幸村宣布，“今天下午迎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诶诶诶？！切原呆若木鸡。
　　
　　另一头，秀一陪伴两只大妖怪继续在校园里漫步，直到必须进行表演前准备的时候，才告辞离去。
　　“哥哥，晚上见。”他笑着，这样温和地说道。
　　“嗯，晚上见。”
　　




红莲杀阵

　　宽大的舞台缀满缤纷的彩灯，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隐在夜色中，看不清脸，却能看到他们手中挥舞的荧光棒，点缀这一片漆黑，如同漫天繁星，晶亮耀眼。
　　秀一穿着雪白的礼服，出现在舞台的一侧——一架色彩厚重的钢琴前面，坐下。聚光灯打下朦胧的白光，少年胸前的娇艳蔷薇映着他文秀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淡淡温柔的味道。
　　
　　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秀一微微阖眼，面色平静地，摁下悦耳的音色，细流缱绻，安宁而美好。
　　他渐渐沉入一种静谧之中，指尖流泻温暖的音符，神色安详。
　　然后，突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他睁开了眼，抬头。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自然分开两边，中间缓缓走来了个熟悉的身影，红发碧眸，文雅而从容，唇边一抹浅浅的笑容。
　　一时间，秀一仿佛置身梦里……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两个自己？
　　长相容貌、衣着装扮，全都是一般不二。
　　
　　这个人……这个人……
　　秀一眼波一点一点柔和下来，与那镜像般的人对视着，轻轻一笑。
　　这瞬间，他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
　　
　　整个场地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双子一般的两位少年，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秀一慢慢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挪，留出一些位置来，接着，他提起左手，而对方则自然补上。
　　这一刻他们心灵相通，不需要刻意配合，彼此就是对方。
　　
　　琴声淙淙，在最后一个音敲响的时候，秀一左边的少年突然笑得肆意……这是与秀一完全不同的笑容，带着高傲与一丝戾气，眸光冰冷，嚣张到狂妄。
　　
　　众目睽睽之下，秀一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行礼，而另一个少年却不见了，仿佛化作轻烟，在空气中倏然散去。
　　……难道真的只是幻觉吗？
　　
　　秀一嘴角抿着淡淡的笑，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直直投射到人群后方，某个浸透了月光的冷僻所在。
　　那里，银发的妖狐斜斜靠在白衣的贵公子身上，正懒懒地看向这边。
　　
　　秀一不禁笑意更浓，再眨眼时，那块地方就空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回想之前，秀一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
　　“永别了……哥哥。”他默默在心中说着，转身，走下舞台。
　　这种没有告别的告别。
　　
　　秀一刚走下台，还没从情绪中拔出来，就“呼啦啦”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
　　“南野君，刚才那个是谁？跟你长得好像哦！”
　　“真的好像……啊～他现在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跟南野君你一起下来？”
　　“南野君！刚才那个人是你的双胞胎兄弟吗？”
　　“南野君介绍给我们认识吧，他是哪个学校的？”
　　“南野君我想知道……”
　　“南野君……”
　　基本上都是娇脆的女孩子声线，当然是让人无法粗暴对待的。
　　
　　“那个……”
　　“其实不是……”
　　“我……”
　　秀一每一说话必被打断，到后来，他干脆安静着听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若是被人盯着问，就开口……反正也会被另一个人打断的。
　　
　　这时候，后面有人伸长手臂勾住秀一的胳膊，硬是把他拖了出去，秀一回头，是还穿着侍者服的部长大人。
　　啊～啊，终于得救了。
　　秀一长吁一口气，冲幸村笑了笑：“幸村君不是在店里的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我是专门过来欣赏南野君的节目的……真是大开眼界。”幸村意有所指。
　　秀一无奈：“哥哥的举动我之前也没料到的……”
　　“不过，真的非常出色。”幸村赞道，笑容柔和，“你们之间的默契无以伦比。”
　　秀一听着神情温柔：“嗯……我们上辈子原本就是一体的。”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笑出声来，“说起来，立海大的大家真的很荣幸呢，有像哥哥那样的大妖怪亲手演奏……”
　　幸村也笑了：“是啊，真没想到。”顿了一下，“那么，他们现在呢？”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人影，似乎走得很远了的样子。
　　
　　秀一闻言一窒，随即声音放轻了些：“大概，以后都不会再看到他们了。”
　　“是吗……”幸村敛眸，“可是南野君会想念哥哥大人的吧。”
　　秀一笑笑：“想念并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这一次的见面本来就在意料外……已经足够了。”说到这里，他甩去不该有的淡淡离别情绪，转头看向自己之前被包围的地方。
　　那里还是人山人海的，中间好像围着什么人，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个颀长个子的小辫子少年，挑着眼角笑，手里高举着红色假发套晃荡着，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仁王君？”秀一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幸村摸摸鼻子，低声笑道：“南野君没发现么，这是在为南野君解围啊。”
　　“哦……”秀一看着那只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后来垂死挣扎的影妖，终于忍俊不禁，“真是失礼了。”
　　
　　两个人正说笑时，天边突然飘来莹白光点，红眼的纸鹤落在幸村掌心，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说些什么。
　　幸村慢慢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晦暗。
　　
　　“……幸村君？”秀一感受到对方身上压抑的气息，有些担心地问道。
　　这一刻，之间那派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幸村缓缓勾起嘴角：“没什么，只是祖宅里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罢了。”他看向秀一，“我的店大概也将要关门了，可我不太放心让他们胡闹……南野君可以帮我去收拾残局么？”
　　秀一认真看了会幸村的眼，努力分辨里面蕴藏的情绪，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叹口气，点头：“好……幸村君，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啊，我会的。”幸村露出个笑容，唇边的弧度冰冷。
　　
　　告别了秀一的幸村，很快走到人迹很少的地方，从兜里掏出两张符纸扔到半空。一张隐去他的身形，另一张化作一条苍龙，驮着他急速朝山中飞去。
　　
　　不多时到了祖宅，门口已经簇拥了许多白衣高冠的灵术师，有的脸色茫然，有的却是很紧张地踱来踱去。
　　见到幸村来了，赶快分开站在道路两旁，齐齐躬身：“家主大人。”
　　
　　幸村从龙头上跳下来，抬手收回符纸，冷冷说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按照上次除妖的分配，所有人回各自组别等候命令。”
　　“是！”灵术师们又是齐声回答。
　　只听一阵脚步凌乱、衣袖摩擦之声，原本聚集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很快退去。
　　
　　幸村没有多留，冲身边没走的几个仆从说道：“去叫理事的几个过来。”走了两步，又说，“还有各组组长，包括祖父大人给我留下的几个得力干将，都让他们到里屋来。”
　　“是。”仆从应声听命，而幸村也步履匆匆，很快地先进入大厅，跟着转入屏风之后。
　　
　　不到一刻钟，外面就陆陆续续进来很多人，幸村坐在主位上，来人躬身行礼后，各自归位，跪坐在两边的榻榻米。
　　扫视众人一眼，幸村开口说道：“各位，精市承蒙祖父和众族人看重，登上家主之位，心中十分喜悦，也一直希望能担负起这副重担，让人界与异界保持平衡，最大限度地保护人类存在。”
　　开场白一出，下面诸人不知幸村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都一言不发。
　　
　　“但是精市还未成年，论起资历来，自然是不够的。”幸村闭闭眼，不让人窥见其心情。
　　底下人面面相觑，再有几个人急忙低头。
　　“哪里，家主大人实力摆在这里，我们不敢有所非议。”
　　“正是正是，对于家主大人我们十分尊敬，绝无不满的意思。”
　　“家主大人虽然年轻，但能力不凡，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幸村抬眼看着这些人，他们每一个都至少比自己大二十岁以上，是自己祖父的班底，在这个灵术世家里呆了很多年，有经验、灵力也不错。要等真田和柳能够拿出所有时间辅助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目前的事情，都必须倚重这些人。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心臣服，做起事来，是不是能够完全遵照自己的命令，这些都不可知。
　　上一次魔界通道被打开，他们被幸村分到各个小组去带领年轻的灵术师除妖，也安排了式神逐个监视，为的也就是完全掌握他们的想法……不说令行禁止，最低限度，也必须要能够服从自己。
　　
　　脑子里晃过很多想法，幸村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刚才我收到你们传讯的纸鹤，大概的严重性我已经有所了解……现在，我需要有人具体说一下发生的事情。”
　　“红莲杀阵的压阵灵石被偷走了……是怎么回事？”说到最后一句，他蓝紫色的眸子中，倏然刺出犀利的冷光。
　　
　　红莲杀阵，幸村世家最古老的杀阵，需要百名灵术师才能发动，但是一经发动，能够封印大妖怪，甚至是诛杀。
　　这个杀阵，是灵术世家跟妖怪谈判保证人界和平的……最大筹码。
　　




残局与前因

　　却说另一头，被幸村用“帮忙收拾残局”理由送走的秀一，其实并没有相信幸村所说的话。光看那人的表情，他也知道不是这么轻巧一句“没什么”可以带过的事情，又看那人似乎有些焦躁的样子，秀一也没有盘根究底，倒不如放他回去随便做什么、自己则回他们店里找柳和真田问问的好。
　　
　　“女仆”店中，秀一刚伸手推开大门，就被瘫倒满地的美貌“少女”给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他别过头，“这么狼狈的样子？”
　　
　　“南野学长！”趴倒最彻底的“尸体”闻声跃起，在下一刻又趴地，“我好惨啊……”说着他暗自偷偷到处看了一遍，发现自己惧怕那人没有出现，才大声哀嚎道，“部长不是人，部长他、他太过分了！”
　　
　　一般来说，幸村在网球部的权威不可动摇，然而这时却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哪怕是最为严肃的真田和做事最为认真细致的柳，都完全没有呵斥切原的意思。
　　唔，有点奇怪啊，这种反应。
　　
　　“说得这么严重的……”秀一抽抽嘴角，“切原，你到底被幸村君怎么样了？”接着扫一眼其余众人，“还有大家，都灰头土脸的。”
　　
　　丸井举手，另一只手捂住圆滚滚的肚子，嗝儿一阵阵的：“呃——今天所有的蛋糕都由我试吃，然后推广给客人们。”
　　从店子正式开门起，他就被迫端着盛满点心的餐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推荐，而女孩子们为了与他更亲密地接触，要求他必须每一分糕点都尝上一口……在部长大人柔和的笑容中，他不得不满足女孩子们的心愿。但是，不管蛋糕有多么好吃、他多么喜欢吃，也会觉得甜腻得发慌吧……
　　
　　“我和仁王被部长要求以‘双子’作为卖点，被当成展览品摆了一整天……”而且现在仁王还被部长拎出去不知道做些什么用处去了。后面的话柳生没说完，他只是抖着手指擦着镜片，眼睛半睁不闭的，“部长不允许休息，一天下来，照相机晃得眼都花了……”
　　
　　胡狼走了一天腿都快断了似的，正靠在墙上呈四仰八叉状态冲秀一有气无力地说道：“部长让我一次搬十桌客人所需要的饮品……”只此一句，不需要再第二句语言描述其悲惨。
　　
　　柳揉揉眉心，摊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了很多没用的资料，回去以后必须重新整理。”
　　对于资料狂人的他来说，唯一杜绝女孩子骚扰的方法就是不停埋头苦记，这样才能让她们望而却步……然而，当记无可记的时候，就只能不住写字佯装记录……这样行动的后果就是，之后要花费很多时间找出有用东西誊写一遍，工程量十分浩大。
　　
　　真田的脸色黑得跟煤块一样，以立海大“黄帝”的尊严，被逼穿上女仆装就算了，因为个子高而被人盯着不住打量窃笑也算了，但是被幸村威胁必须呆在真田身体里的海棠爱却闹翻了天……他不能出来，就用根须在真田身体内部爬搔……一天下来，恐怕真田每根血管里都多出许多细长的枝叶攀附，浑身都是麻痒难当。
　　
　　“部长让我迎宾，我就一直在门口站着。”切原如果还能动，想必应该呈现“泪奔”状态，“她们都围着我看，还说要从我身上剪下一块布作纪念。”说着他满眼湿润地抬起自己的胳膊——袖子被人扯得七零八落，原本穿好的女仆装、裙子的下摆已经变成破破烂烂，就剩下一点勉强遮住那啥的布料……在部长大人无处不在的视线之下，加上之前又犯过错，他压根没敢红眼，只能呆呆任凭客人动手动脚……看起来好不凄惨！
　　
　　能引起这样的轰动并不奇怪。
　　像这样由美少年反串而成的“女仆”们，真可以说是异常的“可爱”和“萌”，前者能吸引追逐网球部部员们的女性粉丝，当然是蜂拥而来捧着脸两眼冒红心，后者也能吸引一些被此“萌度”诱惑到的男性学员，他们遗忘了这些“女仆”的真实性别，或者还有一点正大光明使唤平日里作为大众偶像的部员们的意思，总之人数也不少。
　　所以网球部的部员们，啊，应该说美丽的“女仆”们，一整天都在客人们的各种各样奇怪要求的海洋中浮浮沉沉，忙得足不沾地。
　　
　　可想而知，他们对他们那位一脸柔美笑容且从容不迫有条不紊躲在柜台里调酒一步不出、还偶尔动动嘴皮子给他们发出更多乱七八糟命令……的部长大人有多么深重的怨念了。
　　
　　秀一微微苦笑着，他开始觉得，说不定那位部长大人是因为早已想到会被抱怨成这样，才借机逃走的……吧？
　　
　　无语地沉默一会，秀一走到切原面前，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表示安慰，然后直着身子站起来：“幸村君让我过来收拾残局的……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祖宅中的幸村刚把问题扔出来，气氛就立刻凝住了。
　　底下人彼此对视，终于还是推搡出一个年龄最轻的，让他来报告。
　　
　　“请幸村大人恕罪！”被推举出来的灵术师伸长胳膊，尽可能地伏趴在地面，用最大的诚意，作出毫无防备的姿态，高呼着。
　　“怎么，你做了什么事？”幸村不动声色，端起旁边快要冷掉的茶水，用火符加热了，放到唇边缓缓啜了一口。
　　
　　“其实……”那灵术师冷汗涔涔而落，“其实一个月以前，前家主就辞世了，灵体失踪……但是当时家主您余毒未清，我等不敢打扰。”
　　
　　话一说完，在座所有灵术师都伏趴下来：“请家主大人原谅我等隐瞒之罪！”
　　
　　幸村闭闭眼，然后徐徐呼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一些不良情绪从胸腔里释放出来：“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是祖父大人的遗命，不是你们的过错。”
　　
　　此言一出，换做众灵术师讶然。
　　
　　幸村冰冷了脸色又说：“祖父大人过世后，曾经去我养病的那家医院探望过我，并且给了我一些东西和消息，而如今，祖父大人已经进入轮回，接受灵界的管辖了。”
　　
　　回忆追溯到二十五天前，关东大赛决赛当天，清晨——
　　“南野君，今天的比赛就交给你了。”幸村吃完早饭，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又一根根把刚拿了三明治的手指也擦干净。
　　秀一坐在对面，也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嗯，我明白的。”他站起来把杯盘什么的收拾好，转身走到门口，“那我走了，回来以后会把情况告诉你。”
　　“一路顺风。”幸村微笑目送。
　　“啊，希望幸村君今天也一切顺利。”秀一回了个温和笑容，挥手作别后，立刻匆匆离去。
　　
　　在窗边看着秀一的身影消失，幸村背过身，拉下窗帘：“祖父大人，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语，墙角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穿着暗色和服的老者，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神色庄严。
　　
　　“你对外界的敏感度又增加了，我很高兴，精市。”老者的声音很浑厚，却在此刻显得有点空蒙，感觉不太安稳的意味。
　　“祖父大人不是专门过来夸奖我的吧。”幸村皱起眉头，手指拈起张符纸抖得燃了，不出一秒，符纸化灰，而整个房间也立刻变得暗无天日，“是想瞒着我还是想要继续考验我？”他冷冷地看向对面的老者，“我以为祖父大人是为了帮我清理最后一点余毒而来，却没想到，现在要先得到祖父大人您的死讯了么。”他的声音很压抑，似乎蕴藏了浓重的情绪。
　　
　　是的，若是在明亮的天色里，或者还难以分辨，但是当整个房间暗下来，属于幽灵特有的淡色白光便出现在那位前任家主的周身，想要忽视也做不到。
　　
　　“精市，我们这些主要跟灵体打交道的灵术师，难道到现在还看不透生死吗？”老者的音调提高一些，隐隐带了些训斥的意思。
　　
　　“祖父大人误会了。”幸村眼中戾光一闪，随即语气平和起来，“虽然对祖父大人的仓促过世倍感难过，可是我并不会忘记祖父大人您‘死为生之始’的教诲。”他慢慢说道，“但是，我也无法容忍在我即将担任家主期间，居然有人敢趁着我中毒养伤的时候，将前任的家主咒杀！”
　　
　　“你记得就好。”老者神色缓和一些，他用手在空气里招了一招，掌心就出现个黝黑的匕首似的短刀，“这是代代家主传下的信物，有了这个，就没有族人胆敢不服从于你。”
　　幸村伸手想要接过，却被老者收拢手指，没能拿走：“精市，你必须答应我一些事情，我才能安心地把家族交给你。”
　　
　　“祖父大人无须多虑，我不会因此丧失理性。”幸村一皱眉，“关于祖父大人被谁所害一事，我心中亦有所推测。我会为了家族中的安定而观察一阵，但是……”他唇角勾起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也是冰寒入骨般的，“我并不确定我容忍度的极限，也希望永远不要有人打破那个极限。”
　　
　　老者留下短刀，带着欣慰的笑容离去，幸村将短刀用心藏在贴身之处……他没有抬头，他知道他的祖父大人已然回归灵界。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吗。”空旷的房间里，淡薄的男声低缓回荡，“纵然生死如一，但是，还是有许多活人能够做到，而死人做不到的事情啊……祖父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卡文了，所以更新比较晚……
相信我，明天还会继续卡的……




分头

　　幸村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灵术师们总算反应过来，知道不会为隐瞒之事受到惩罚了，心下稍安，却又有些惴惴，一边为幸村并未因此噩耗大失方寸而感到庆幸，一边觉得这份镇定放在幸村这个年龄上看来太过了些……不知这位年轻家主在打什么主意。
　　
　　到底还是有人开口发话：“……家主大人，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幸村眸光闪了闪，再啜一口茶水：“好了，请罪也请了，该坦白的也坦白了，我姑且相信你们。”他瞥一眼灵术师们松口气的样子，微微勾唇，“那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吧……灵石丢失的时间、之前你们是否发现异常等等。”
　　
　　“……是，我等明白。”坐在前位的灵术师垂首行礼，“这就汇报所有已查到的信息”
　　“说。”幸村启唇，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字。
　　
　　几个月前幸村和幸村慎介的比试确定幸村胜利并且得到家主之位以后，幸村慎介及其父亲幸村神悟所具有的人脉和权力就全部被没收，为的就是在新任家主重伤期间不给他带来一点危险。而这两人虽然幸村慎介依然有些不太服气的样子，但是却被幸村神悟所阻止，并没有作出一些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灵术师们没有放弃对他们的监视。
　　
　　随着幸村在东京医院中身体渐渐康复，前任家主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越来越衰弱，然而由于那位祖父大人是目前灵术世家能力最为高强的一个，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异常……直到一个多月以前，症状愈加强烈，前任家主开始咯血，众人这才大惊失色地用各种法子救治，可是终于还是没能挽回，前任家主因为血液和灵力的一同流失，生命气息渐渐也消逝了。而更加诡异的是，应该在断气后出现为灵术师们说明遗言的灵体，居然也会失踪……从这个时候起，众人已经有些慌乱了，在一起讨论了好几次以后，才一致决定先瞒住新任家主，暂时将消息封锁，进行基本的调查。
　　
　　照道理，幸村慎介及其父亲嫌疑最大，便按惯例对他们进行了检查，然而并没有发现异常，只得作罢。
　　
　　不仅如此，之后几天，满山游荡的幽灵全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紧跟着就是魔界通道被打开的事件，东京几乎被妖怪占领！好在此时幸村已经痊愈，尽管并没有回到祖宅，却用式神带来了所有灵术师齐集东京消灭除妖的命令……只留下少数人留守。
　　等到从魔界通道进入人间的妖怪被扫除殆尽、且将东京所有残局收拾完毕以后，灵术师们回到祖宅，这才发现，留守的几名灵术师全灭，而红莲杀阵的压阵灵石被盗。
　　与此同时，幸村慎介、幸村神悟两人失踪。
　　
　　皱着眉头听到这里，幸村也不多做废话，只一摆手：“带我去看留守几个灵术师的尸体。”
　　
　　另一边，女仆店中终于收拾完那狼藉一片的秀一等人，都纷纷以手撑腰，狠狠地在背上敲击着……真是太累了。
　　各自告别以后，柳生仁王搭伴儿走了，胡狼丸井一起，柳与真田一道……就剩下秀一和切原二人。
　　秀一关上店门，一回头看见切原还怔愣愣盯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切原，还有什么事吗？”
　　
　　切原不自在地抓抓头：“我是想问……南野学长，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可以吗？”
　　“当然。”秀一温和地笑笑，“稍微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哈哈，我就站在这等南野学长好了。” 切原嘿嘿笑几声，安静地在旁边等着。
　　
　　“久等了。”秀一把锁上好，走到切原面前，“我们走吧，正好也有点事情想要问你的。”
　　“嗯，好。”切原咧嘴一笑，“走吧！”
　　
　　其实天色已经全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打在两人脸上，半明半隐的光线映得两人面色有点晦暗。按照切原的说法，夜路不好走，他作为学弟一定要送学长回家才能放心，秀一笑笑，并没有拒绝切原的好意。也正好，趁这段路程跟他好好谈谈。
　　
　　没准备绕弯子，也考虑到小学弟本身个性的单纯，秀一选择最为直白的做法，直入主题：“切原，最近你身体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南野学长说的是半魔化的事情？”切原眨巴眨巴眼说着，也许是在回想自己最近情况的缘故，他不知不觉速度放慢了些，落在秀一的身后，“没有啊，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而且好像能够随便变身了。”
　　“这样啊……”秀一闻言身子顿了顿，却没有停下脚步，听声音似乎在笑，“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要知道幸村君可是对你抱了相当大的期待呢……”
　　
　　“我当然没事啊。”切原也笑了，好像是对学长们的关心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让南野学长你担心了真不好意思啊哈哈哈！”
　　“切原怎么还在客气……”秀一依然温和地说话，慢慢地走在前面，只是也走慢了些，仿佛在等着学弟尽快赶上来。
　　
　　而他心目中单纯的小学弟也的确赶上来了……不过三四米左右距离，切原一瞬间扑到秀一背后，漆黑的爪子狠狠地往他背心戳去——对准了心脏那处的。
　　
　　祖宅后山。
　　幸村看着面前几具尸体，慢慢地陷入了沉思。
　　
　　灵术师们在前任家主手下做了这么久，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所以在发下尸体以后，并没有搬动或者毁坏环境，也没有火化或者下葬什么的，而是采取比较能够保持尸体原状的方式……将原地以结界封好，用符咒把能够引起尸体变化的气体燃烧殆尽，形成一个类似于真空的状态。
　　
　　幸村走上前的时候，就有灵术师在旁边喃喃念咒，很快把结界打开。
　　
　　死去的灵术师脸色苍白，神情并不平静，像是忍受了什么强烈的痛楚一般，筋肉都绞成一团的样子。
　　
　　先远远地观察了一下，幸村微微皱眉，然后靠近了些。为了小心起事，他随手折了根树枝，轻轻地将尸体拨弄一下，再等半刻，发现并没有异常，才走到尸体前方，半蹲下来。
　　
　　他从兜里拿出薄而透明的手套戴了，伸手触及尸体……它的颈子中间，有明显的污黑的指痕…… 是被掐死的么？不应该啊，能够杀死灵术师的必定是灵术师，或者干脆就是妖怪等异类，但是，灵术师一般习惯用术法杀人，一般妖怪的手指又不至于这么纤细……而真正完全人类化的妖怪们实力通常高绝，他们真的会没事来凑这个热闹吗？
　　
　　然而，就在幸村手指接触到尸体表面的时候，尸体炸开了……肉末横飞、鲜血四溅。
　　
　　切原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的爪子，距离秀一的后背已经不足一公分……马上就要得手了！
　　眨眼间，秀一的身影消失了。
　　
　　切原冲势不稳，堪堪往前方滑动十多米，就被一堆藤蔓缠上，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他爪子尖上放出腥臭的毒汁，还要腐蚀了藤蔓逃掉——下一刻，一根青色鞭子绕到了他的脖子上，一圈圈缩紧……到刚刚好不危及他生命的地步。
　　
　　“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温润的少年声线在他头上响起。
　　切原抬头，满眼的不知所措：“南野学长，你这是做什么？”
　　
　　“第一，幸村君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教导过切原部分半魔化的事情，也没有认真跟他讲过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刚才你说话时那么多专业词汇，难不成是切原无师自通了吗？”秀一的语速不疾不徐，听这口气，似乎是把地上人与切原完全区分开来。
　　
　　“第二，切原的气息一直都很稳定，在暴走过一次以后，大家对他的气息都很敏感，尤其是柳，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数据测试。他一直都没有出现问题，而今天居然会全无征兆地突然发狂……这本身就概率极小。”
　　
　　眼看着地上的“切原”眼中慢慢染上赤色，秀一竖起三根手指，眸光沉静：“第三，即使是再怎么单纯，下位者在面对上位者的时候，身体都会产生‘无法抗拒’的恐惧感，切原不可能感觉不到，更别提主动攻击了……更何况，幸村君在场的时候，切原从来不敢放肆，而今天的‘切原’，为什么会这么大胆子，不仅怒瞪他向来畏惧的真田君，甚至连幸村君在危急时刻的命令都不听了？”
　　
　　地上的“切原”不再试图狡辩，秀一的唇角，慢慢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如果之前都只是怀疑，那么你后来偏偏一个人留下来等我，就更加大了我推测的可能性。后来我故意把后背暴露出来，若是切原，早就一边大喊‘南野学长怎么趁我想事情的时候走这么快太狡猾了’，一边快步地跑过来了吧。”秀一略偏头，像是在想黑发少年可能会有的反应，轻轻地笑。
　　
　　感应到地上“切原”妖气的变化，知道对方想要全身魔化睁开束缚——秀一不慌不忙地后退一步，一抬手，竟是收了蔷薇鞭。
　　
　　妖风凛冽，风停时，文秀少年的手臂上缠着枝叶遒劲的血红植物，分着许多股蔓延出去，茎杆前头连着狰狞的巨口，利齿獠牙涎水勾连的，好不森然可怖！
　　而茎杆最长的那根，正好就触到“切原”的鼻头。
　　
　　秀一微微笑着，眸光冰冷：“还不快点给我滚出来，要让我请你么！”食妖花的巨口，倏然又张大了些。
　　
　　山头上。
　　尸体炸开的刹那，幸村反射性地挥袖，连扫几次，硬生生把那些血肉阻挡在外……也算好运，幸村虽然回来得急促，却因为身为家主不能太过随意而换上了庄重的服饰，而灵术师的衣袖十分宽大、布料也很扎实，倒是能够用带过的风力将肉末血块弹开。
　　
　　血肉落地，染上地面碧草，碧草没有出现异象……也就是说，对方来这么一出，并不是为了要暗算幸村什么，而是单纯只想吓吓他？
　　
　　这时候，尸体的心脏处坐起来一个灵术师打扮的小人，跳着脚嚷嚷道：“幸村精市，幸村精市，我们的比试还没完，我们的比试还没完！没完！”
　　
　　“傀儡吗……”幸村缓缓把沾了血的手套取下，随手扔到一边，口中柔声说道，“是我的错……之前太过于心软了啊……果然不能太放纵……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得说一下，不管明天是否卡文都无法更新，我要回去吃爸爸做的菜改善生活，但是家里没有网……




伪装与通道

　　食妖花形容狰狞，文秀少年温雅的笑容竟也被连带着有了一丝恐怖意味。
　　“切原”双手撑在背后，一点点地瑟缩着，而那食妖花，也慢慢地磨蹭着逼近……不慌不忙、好整以暇的。
　　
　　“虽然年代过了很久，但我也没办法忘记如同你这般丑陋的生物呢。”秀一唇边的弧度惯常的温和，“有些话，我并不喜欢说第二遍。”
　　食妖花的利齿上，倏然滴落腥臭的涎水，砸在地面，就像冲着豆腐块丢下钢珠，轻轻柔柔地就没入了。
　　落点焦黑，毒性异常猛烈。
　　
　　“切原”缩着缩着不动了，他紧紧盯着秀一的脸，声音变得又粗又嘎：“你敢吗？我可还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呢！把我吃掉的话，这个人也会死掉的哦！”他说到后面猛然拉长了调子，发出仿佛刮在玻璃上一眼的难听声响，“我一定会拖他垫背的！”随即声调又一放平，音色也变了，继续用切原的声音说起话来，“南野学长……救救我……我不要被干掉啊南野学长！”这一副既恐慌又可怜的姿态，像极了与不二打球时、被对方网球不小心砸到膝盖上的样子。
　　
　　“勾起同情心也是没用的。”秀一不为所动，“不管你怎么样伪装，我也已经看穿你的本体了。”他淡淡地说道，食妖花倏地扬起了身子，悬挂在“切原”的头顶，像是要从小而下地整个吞吃，“我是人类，切原是半魔，对我而言，切原也是异类，所以不值得我为了他而放过你。”食妖花一寸一寸地接近“切原”，腥热的气息极速地笼罩下来——“算了，我放弃与你无聊的对话，直接解决问题好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出来我出来！”“切原”口中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让它不要再靠近我了！”他两手不停地挥动，感应到食妖花的动作似乎稍微迟钝些许，连忙吁一口长气，身子也很快僵直不动了……切原的眼睛，此时不再有任何光彩，硬邦邦仿佛是个死人一般。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突然多出一根触手一样的绿油油的丑陋东西，像是撑着什么要奋力挣脱出来似的。然后，少年的耳朵里窜出几条细丝，也是难看到极点的绿色……不知经过几多挣扎，总算能看清了……就是个章鱼头绿豆眼蜘蛛脚带着黏黏腻腻液体的恶心怪物，不过拳头大小，却让人看了十分倒胃。
　　紧跟着，似乎承受不了这恶心东西的重量一样，少年的头，无声地偏向一边，面上也变成暗灰的颜色。
　　
　　“饶……饶了我。”章鱼头的小怪将身子蜷作一团，小小声地哀求。
　　
　　“是吗……”这时候，食妖花很轻易地把那恶心东西从少年耳中彻底扯出，叼在了嘴里，然后秀一微微地笑着，碧绿色的眸子里带了些狡黠的意味，“啊，忘了告诉你，之前是骗你的哦～切原可是我们网球部重要的接班人，是不可能随便抛弃掉的呢。”
　　
　　像这样寄生在其他妖怪身体里汲取养料生存的低等妖怪，虽然能够同时窥见被它寄生的妖怪的记忆，却还是没有足够的智商驾驭……始终只能控制一副躯壳罢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切原的实力是立海大部众中最为弱小的一个，也是最难以控制自己的一个，便也是最容易被这样低等小怪趁虚而入的一个……其他人看不出，不代表秀一看不出。毕竟远在上一辈子的时候，他重新获得的亲人、原本的继父如今的生父所带来的弟弟，就曾经被这样一只同类生物控制过，用来威胁披着人皮的妖狐藏马。所以，如今的秀一也毫不留情地用他哥哥曾经使用过的威吓手段，把局势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心。
　　
　　“现在告诉我，是谁让你做这事的？”这种的小怪实力不高，无法独立生存，于是总是被其他妖怪利用做这样肮脏的事情。切原并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为什么会被盯上？要用他威胁谁？秀一的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是一个人类！”不敢打诨，感受到食妖花利齿嵌入身体的小怪仓皇答道，“是穿着灵术师衣服的人类，不是我故意的，我是被他们抓住了命令的啊！饶了我饶了我！”
　　
　　没有漏听小怪话中透露休息，温文秀雅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他们”吗……秀一示意食妖花松开嘴，小怪得了自由疯狂逃窜，一刹那就失去了踪迹。食妖花不满地“吭吭”直叫，却被秀一拍了拍脑袋：“安分点，吃这种东西，你会拉肚子的……”
　　
　　幸村看着那小小傀儡站在灵术师尸的心脏之上蹦跶，眸子里一片冷光。
　　“幸村精市！有胆子就跟我过来！过来！有胆子跟我过来！”尖尖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把小刀，在人心上狠狠地剐着，刺耳得很。
　　
　　幸村依然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什么。跟在后面的灵术师却有一个凑上前来：“家主大人……”
　　
　　“你们几个下去，挑一些灵力够强反应能力也不错的灵术师过来。”幸村回过神，淡淡吩咐道，“我在这里看这家伙搞什么把戏。”他目光落在傀儡脚下——死去灵术师唯一完好的东西、心脏那处，又说，“虽然……没有全尸留下，但也把这个厚葬了吧。”
　　
　　“属下领命。”接到命令的灵术师躬身答应一声，接着踌躇一下，“家主大人，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危险，是否多留一些人？”
　　“不必了。”幸村摆手制止，“你尽管按照我说的去做，待会我会让式神通知你们我的去向，你们只管跟着就是了。”随即他冷哼一声，“我也正想看看，我亲爱的堂哥究竟要送我什么样的大礼啊。”
　　
　　灵术师们依言告退，然后不出幸村所料的，傀儡有了别的行动。
　　它一蹦一跳地在山地间向前奔去，时不时停下来“看”着幸村，还发出“呼呼喝喝”的声音，像是要引他一起。
　　幸村没有辜负傀儡的一片“心意”，竟也把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收回了食妖花的秀一又恢复了文雅少年的温和模样，这时候，地上躺着的切原慢慢醒转……他眼里重新有了神采，抬起头，带着疑问的确认道：“……南野学长？”
　　
　　“嗯，是我没错。”秀一微笑着走过去，帮把手把他扶了起来，“”怎么样，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么？
　　切原紧紧闭眼回想了一阵，脸色突然涨红了：“我就是要跟学长你讲，部长这次太过分了，居然这么整我！”说着说着他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左右四顾一遍后讶异地说道，“不是刚出店门吗，怎么这么快就走到这里来了？”
　　
　　看样子，只有刚才那段记忆被抹除了，而原本发生的事情都还是记得的，而且好像就是由自己真心做出的决定一般完全没有违和感……至于为什么会那样做，切原自然而然地没有多想。
　　
　　秀一眸光闪了闪，很轻易地说了谎：“刚刚走出来你一直没有说话，我以为切原你在想事情，后来在走了很大一段路的时候你居然晕倒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今天幸村君让你太过劳累的缘故。”他笑了笑，“我搬不动切原你，所以只好在这里等你醒来了。”
　　
　　“啊啊啊！非常抱歉！”切原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我本来想说送学长回去的，没想到还是给学长增加麻烦了……”
　　秀一笑着叹气：“还是我送切原你到公车上面吧……这样让你一个人回去，实在很危险呢。”
　　“可是说送学长的……”切原挠头。
　　“我家就在附近。”秀一拍拍切原的肩膀，“照顾学弟是学长的责任，切原你就不用跟我抢事情做了吧。”
　　
　　说着两人都笑起来，而后秀一真的把切原送上公车，还一再叮嘱司机到站时候记得提醒切原，才放下心来。
　　等目送载着切原的车子远去了，秀一掏出手机：“妈妈，我是秀一……今晚不回来了，嗯，我没事的，有几个部员我不太放心，想要送他们回家……自己住哪里？哦，幸村君邀请我去他家里……对，就是，呃，精市君，对，是跟他在一起……好的。”
　　
　　收线以后，秀一遥望夜空中某个方向，慢慢说道：“既然跟妈妈这样说了，当然就要照做的啊……”他的身上，渐渐泛出淡淡的红光。
　　
　　另一边，幸村在傀儡的带领下，逐渐远离了祖宅周围的地界。他面上带着抹柔和的笑容，却将手放到身后，无声无息地落下几枚纸鹤，静静地躺在地上。
　　又过了一阵，傀儡停在一个浑圆的通道前面……里面透出旋转的风声，幸村感受到一股不小的吸力蕴含其中，仿佛要将人魂魄都摄进去似的。
　　
　　“跟我来！跟我来！”傀儡一下子跳进通道，眨眼间就消失了。
　　幸村微微勾唇，也抬步走了进去。
　　在被吞噬的最后一瞬，他袍袖轻摆，甩出许多画着奇异图案的符纸，四散着贴在通道前方。
　　
　　与此同时，原本被幸村遗落山间的纸鹤们翩然飞起，闪烁着明亮的白光，用极快的速度朝来时的方向直冲而去。
　　




真正的敌人

　　在通道之中，幸村紧紧跟着傀儡的方向前进，后来只觉得身子倏然一轻，脚步就落在了实地。
　　……还以为会出现什么别的状况、特意提高了警惕的，却原来什么也没有么。幸村站稳了，两手握成拳头，指甲轻轻刮了刮掌心，唇边却露出个柔和的笑容来。他很镇定，很冷静。
　　
　　周遭是一片漆黑，抬起头几乎看不到星子，只有天空悬挂的圆月散发出惨白的光，一点点地洒在这空旷而广袤的山野。
　　
　　傀儡刚刚跳出通道，就变成了一堆泥土，幸村知道它是完成了使命的……那么，利用这傀儡引了自己前来的那人，自然也就在附近。
　　幸村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一面高耸入云的石壁前面——很大很宽阔很平整的空地，周围都是石头，没有树木花朵之类的植物，甚至连杂草都没有。
　　
　　而这空地中间，正站着个高挑的人影。
　　
　　经过几番折腾，幸村终于还是站到了幸村慎介的面前。
　　这位堂哥依然穿着灵术师的服饰，宽袖长摆的，背对着幸村，头上高高的帽子竖起来，在月光掩映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幸村也不做声，就这样默然立着，嘴角带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与四周这片孤冷凄清的气氛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
　　然后，幸村慎介转过身来。
　　
　　“你来了。”幸村慎介说道，不知是不是月光的效果，他的脸色，竟然显得有几分苍白……没有血色，活像死人一般。
　　“啊，我来了。”幸村柔柔地说着，“堂哥费这么大周折找精市前来，精市敢不从命？”
　　
　　幸村慎介并没有和以往一样被气到面色发红，反而无动于衷般的，神色没有半点改变：“既然来了，就动手吧。”他竖起两根手指，喃喃念了几句什么，面无表情地开口，“幸村精市，我们的比试还没完，我要打败你，成为幸村世家的家主。”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指尖蓝光闪烁，灵气早已聚集成团，化作一道冰箭，恶狠狠朝幸村刺了过去！
　　
　　“堂哥还是这样冲动……可真不是好习惯呢。”幸村慢慢说了句，手指从宽大的袖摆中探出来时，已然多了双丝滑凉软的薄薄手套罩于其上。
　　他不慌不忙，也没有躲闪，只在冰箭冲到面前之时，双掌轻轻将其夹住！之后掌心微微一搓，就把那冰箭折成两截，跌落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幸村慎介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一点激动的样子，他说话的调子平板无波：“幸村精市，我们的比试还没完，我要打败你，成为幸村世家的家主。”接着，他放出的冰箭仿如骤雨，疯了似的朝幸村扑过来。
　　
　　幸村眸光闪了闪，竖起手指念了句咒，并指朝前方画了个圆……就有烈火燃烧形成一个盾牌样的东西拦在他面前，把冰箭的骤雨全然挡在外面，滴水不漏的。
　　“堂哥，你还有什么招数，就一起使出来吧。”幸村温柔地笑道，“今天晚上，我彻底奉陪。”
　　
　　幸村慎介的身子动了，他微微晃了一下，就瞬间出现在幸村身前……手里握着一柄遍布冷光的透明长剑，重重地朝幸村要害斩去。
　　幸村侧身，略屈指往剑身上弹了一弹，就听见清脆的破冰声响。
　　长剑断成数段，乒乒乓乓掉在地上。
　　幸村慎介身子一顿，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怔怔地看着手里仅余的半截剑柄，好像有点想不通的样子。
　　
　　“堂哥，继续吧。”幸村微微地笑，今晚他的耐心出乎意料的好。
　　
　　“我要打败你，成为幸村世家的家主。”幸村慎介重复着，他从衣襟里拈出几张符纸，抖抖手腕点燃了。
　　符纸化为飞灰，苍蓝的灵光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凤鸟，口中发出清越的长鸣，自上而下地往幸村面前冲去！
　　
　　早在幸村慎介拿出符纸的时候，幸村便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做出口型，无声说了句：“飞龙。”就有一条同样苍蓝色、身背双翼的巨龙呼啸而去，很快于凤鸟斗在一起。
　　
　　龙吟凤鸣，两个庞然大物凶猛地彼此撕咬扭打，或者疯狂相撞或者利爪纠缠四翼扑搔，隆隆声轰鸣不休。半空中不时有光点零星流落，战斗好不激烈！
　　
　　幸村慎介两指一直并在身前， 目光紧紧盯着那场龙争凤斗，好似也在全神贯注地操纵。反观幸村，却是任凭那飞龙自行动作，只往幸村慎介那边瞥一眼，再瞧瞧打得你死我活的两只灵物，他轻轻笑了笑，手指一挫，顿时聚集浓厚云层彼此摩擦……云层间电光凛凛，便有雷声隐隐传出。
　　
　　粗壮的闪电夹着寒光，狠狠地劈在凤鸟头顶，凤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鸣，颈子处筋肉一阵痉挛，浑身羽毛纷飞而落……
　　原本与其不分胜负的飞龙见状，摆动尾巴重重这么一抽过去——凤鸟再无力支持，颓然自半空载落下来，化作一团蓝光，消失无踪。
　　
　　幸村招招手，飞龙变成虚幻的影子隐去，而幸村自己，则冲他的堂哥勾了勾唇，笑容和煦：“堂哥，你的灵力还够吗？”像是关心的话语，“要不要先歇一歇？”他蓝紫色的眸子里仿佛有粼粼水光，“或者……你已经放弃了？”
　　幸村慎介好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就这样呆愣着立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呀……似乎是放弃了啊。”幸村唇边的弧度扩大了些，“那么，伯父大人，你在旁边看了那么久，是不是也该出来打个招呼了呢？”
　　
　　在听到这句话后，幸村慎介眼里闪过了一抹什么，足跟一抬，居然就这样弹起来，跳到一边去了。
　　而石壁中心，此时则泛起了一阵水样的波纹……然后缓缓地现出一张刚毅的面容……水纹一圈圈晃荡开去，渐渐地，一个同样白衣高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静静站定。与此同时，石壁亦恢复正常。
　　
　　“不愧是神之子，竟然能看穿我的存在。”中年人鼓几下掌，开口赞赏，“制造了那么多麻烦也没能将你解决……真不枉费那个老家伙把家主的位子传给你。”
　　“哪里哪里，伯父大人这种连亲生儿子都利用的手段，才让在下望尘莫及。”幸村很有礼貌地颔首，“我一直在想，以堂哥的个性，怎么可能这么无声无息地就打开魔界通道、还能暗算了祖父大人？但是想一想还有个默默耕耘了好多年的上一辈最杰出的灵术师存在……隐忍这么久实力这么高还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这么低……我也就释然了。”
　　
　　“这么说来，你是一开始就怀疑了我？”中年人，不，应该是幸村神悟才对，“不，我们父子的嫌疑本来就最大，怀疑我也是必然的。”
　　“啊，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因为自己与家主的位置失之交臂，就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这个位置，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作出一点过激的行为，其实也只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完全不能说是错误的呢～”幸村柔声说道，“可是，让人难以料到的是，伯父大人原来更想自己坐上这个位置，并且为此连亲生的儿子也能毫不犹豫地……真是让人好意外啊。”
　　
　　幸村神悟挑挑眉：“神之子，这样的推论太不负责任了吧。”他回头看一眼幸村慎介，“我到现在，依然在为我的儿子打算。”
　　
　　“何必呢……”幸村轻轻笑出声来，“伯父大人怎么会以为我认不出祖父大人身上所中的咒术呢？”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却是更加温柔了，“要咒杀祖父大人这样厉害的灵术师，除了‘血咒’成功率最大以外，就没有别的了吧……”
　　“而‘血咒’这样阴毒的咒术，总是需要有人承担反噬后果的呢……啊啦啦，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呢？怕是连灵魂都要奉献出去吧……”幸村继续说着，“现在看到伯父大人您身体如此健康，而堂哥却失了魂一样……难道不是伯父大人您，利用秘法，把自己最为亲密的血亲做了自己的替身去承受反噬吗？”
　　
　　幸村一字一句很清晰地说道：“像伯父大人您这样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怕是活着也没什么用处了吧。”说到最后，竟是起了强烈的杀意，使得袍袖衣摆都被冲击地飘舞起来。
　　
　　在幸村话音刚落的时候，幸村慎介的身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很快就将他烧得干干净净，而幸村慎介的脸上，也毫无痛楚之情。
　　是了，早在幸村家前任家主死亡之时，他便被他的父亲当做祭品，献给了那道阴毒的血咒……之前一直活动着的，也不过是被他父亲控制了用来消耗幸村灵力的躯壳罢了。
　　
　　“哈哈哈。”幸村神悟笑几声，“都猜到来龙去脉了还敢独身前来，你胆子真的很大。神之子。”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哪里哪里，开魔界杀家主偷灵石祭亲子……跟伯父大人比起来，我差得太远了。”幸村也不生气，只冷了眸光，淡淡说着。
　　
　　“不用说这些废话。以我的灵力，若不是老家伙偏心，家主之位本该属于我。”幸村神悟带点怨愤地说着，随即露出个笑容来，“不过现在他死了，我也该夺回我的东西。”他眼中透出一些得意的神情，“如今只有你我二人，神之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幸村沉默听他说完，跟着冷冷一笑：“你怎么就知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
　　




结局与告白

　　幸村话音落时，身后倏然出现了十多条影子，皆是高冠白衣，衣袖鼓荡衣袂翩飞，像是要随风飘去一般。
　　而这风却并不是自然的山风，而是众人灵力激起冲撞，散发出的强烈气场。
　　
　　“家主大人。”头前的一个躬身行礼，“各组组长均已到齐，剩余成员尚在路上，不久就能赶到。”
　　“很好，辛苦了。”幸村抬臂一摆，止住了后面人的行动。
　　
　　这时候，包括幸村在内的十多个灵术师与幸村神悟各据一方彼此对峙，局势一下子导向幸村一方。
　　
　　幸村神悟冷了脸：“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他记得，他所开辟出来的通道将会在幸村跨入的刹那恢复原状……此处是他特意挑出的极为荒僻的所在，若是不从通道过来的话，行动再怎么迅速也无法这么轻易找到这里。
　　原本十拿九稳除去幸村的，如今对方人手增长若此，却是大大降低了成功率了。
　　
　　“在跟着傀儡前来的路上，我遗落了许多牵系着我心神的纸鹤，只要我心念一动，就能变作式神替我通信。”幸村慢慢说道，“而这个通道……是特定人选进入就会立即关闭的，我幼时在祖宅中翻阅藏书曾经见过。”他顿了一顿，“只要那个特定人选在最后关头抛出以自身鲜血绘制的定身灵符，就能保证通道半个小时的延续……而这半个小时，足够他们跟来了。”
　　
　　“是我小看你了。”幸村神悟听幸村把话说完，目光钉在幸村脸上死死瞪住，末了展演一笑，“不过算了，不管你们来了多少人，我总是要将你们全部留下的。”他微微抬起手，掌心红光一闪，便顿时出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的石头，大小有如鸽卵，精致奇巧，说不出的可爱。
　　红莲杀阵的压阵灵石，亦是启动杀阵的开关。
　　
　　却见幸村神悟面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红莲杀阵，发动！”
　　
　　灵石爆发出刺眼的强光，接着分出无数细细的丝一般的光线，以灵石为中心四散开去……给漆黑的夜色点缀了无数瑰丽流星，又如同缤纷血雨飘然洒下，娇艳明媚，美不胜收。
　　
　　只是越发美丽的物事，就会带来越发危险的陷阱。
　　幸村双臂一拦，与身后属下们一起，瞬间倒退五十米。
　　
　　就在他们才退后的那刻，地底仿佛喷发出汹涌的岩浆，艳红的粘稠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喷发出来，不多时就蔓延了开去。
　　幸村神悟手中灵石倏然放大坠落，而幸村神悟本人轻轻飘起，再稳稳落于灵石之上……以他为圆心，液态的红莲之火将这山头渲染成地狱！
　　
　　热浪蒸腾……岩浆般的液体“汩汩”不停冒出水泡，时不时有烈焰翻滚，化作一道火气擦过，冥冥中竟然像是凝成了细小的火龙，在这火海之间游动不休。
　　
　　幸村已然退无可退，他从怀中摸出数十张符纸抛出，口中喃喃念动咒语——符纸腾空，在周围形成道围墙一般的圆柱，绕着幸村一行团团转动，蓝色的光从每一张符纸上溢出，再很快连成一片，将幸村一行护在中间……那种灼热的痛感，一刹那变得轻了。
　　
　　红莲杀阵，一旦发动便掀起火海的绝强杀阵，除非吸收充足的血液或者发起人灵力用尽，否则绝对无法停止……而发起人也必须呆在阵眼灵石之上不得移动，才不会被杀阵误伤。
　　
　　幸村一行在红莲杀阵发动的时候，便已经陷入了阵势，他们不能有大动作，否则就会被火焰带到分散，逐个击破……如今虽有灵符护身，却不知能防守到几时。幸村身边的灵术师们亦是知道这些，彼此手掌相接，也将全身灵力灌注到居于正中的年轻家主身上，由他一人调配。
　　
　　彼此都不能妄动，双方陷入僵局。
　　
　　久久……困于阵中的灵术师们背后开始沁出细细的冷汗。
　　接着，幸村开口了。
　　“伯父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是上一辈灵术师中灵力最为高强的，祖父大人却宁愿拖着老朽的身体连任、也不将家主之位交给你么？”
　　
　　幸村神悟一窒：“当然是因为你的存在！”他桀桀怪笑起来，“神之子……今天，我会将你变为死之子！”
　　
　　“不是的呦～”幸村摇摇头，平静的面容带着些微笑意，像是嘲讽，也像是怜悯，“早在我出生之前，祖父大人就对你进行了考核。”
　　“伯父大人三十岁的时候，祖父大人曾经要求你杀掉与你定下契约的妖怪，对吧？”幸村微微启唇，慢条斯理却十分清晰地说道，“一个连追随自己十多年的伙伴都能毫不珍惜杀死的人，是无法承担整个家族的命运的。”
　　
　　听着听着，幸村神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终于还是绝不相信地疯狂嘶吼：“你骗我！你骗我！灵术师只要除妖就好，收服的妖怪什么的都是工具，怎么可能要对他们有感情？老不死的死掉了，你休想用这样的话来迷惑我！”
　　
　　“那就当我是骗你的好了。”幸村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的弧度缓缓扩大，“反正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信或不信……对你这个被利用了还懵然不知的可怜虫而言，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
　　
　　幸村刚说完，红莲杀阵中的空气突然一阵颤抖，原本喷发烈火的灵石，居然极速跳起，将幸村神悟掀翻在旁。
　　幸村神悟一个踉跄，被地上满布的岩浆狠狠地灼伤了腿脚，身子也慢慢下沉……
　　
　　“孽畜！还不出来么！”幸村抬手，不顾略显苍白的脸色，极快地引下一道刺目雷电，正中幸村神悟头顶！
　　
　　幸村神悟一声哀嚎，身躯猛然膨胀起来……只一霎那，他的头颅便向后翻去，肚腹隆起……从断裂的颈子那里，赫然钻出个满是疙瘩的青绿色的蜘蛛头！
　　“你这混蛋……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厉声喝道。
　　
　　“红莲杀阵本来就不是区区一个灵术师能够发动的阵法，记载中每一次使用，都至少要百名灵术师心甘情愿地奉献全身灵力才行……不然你以为，这个杀阵为什么有消灭一只大妖怪的能力？”幸村停止了使用灵符，在这个时候，红莲杀阵，不，应该说半吊子的伪杀阵根本无法继续扩大了。
　　
　　“幸村神悟是灵术师，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果然是被妖怪利用他的执念，想要将我除去，然后将我幸村世家一网打尽吧。”
　　
　　“幸村神悟早就死了，连尸体都已经被你们瓜分。”
　　
　　“但是，虽然你们这些杂碎妖怪聚合起来有相当大的力量，却无法控制只有灵力才能驱使的红莲杀阵……幸村神悟残留的一点灵力，让灵石错认，才有了红莲杀阵的启动……而之后与我对峙那段时间，那点灵力消耗殆尽……之后再想补充能量，你们的妖力却是绝对无法与杀阵兼容的。”
　　
　　“所以，你们尽管呆在这里，为你们所作出的‘杀阵’提供最后一点营养吧！”
　　
　　话音落时，幸村俯身冲下，迎着炽热的火焰，弯着腰，把被孤单遗落在阵心的灵石拾起……火浪一重重扑上，势若疯狂，仿佛要将一切事物吞噬殆尽。
　　这位年轻的家主普一转身，就发现自己竟被层层包围……将要葬身火海。
　　
　　这时候，有一个略瘦的人影从天而降，揽了幸村的腰扶摇而上，极快地摆脱了火海的纠缠，直冲高空。
　　只觉得一阵沁凉，幸村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
　　
　　因为妖力与红莲杀阵本身属性的冲击，终于让杀阵崩溃，同时，幸村神悟的身体被能量撑爆，血肉横飞。
　　
　　毁人终自毁，因果总循环。
　　幸村神悟因为强大的野心而私自揭开了魔界通道的封印，放出数以万计的魔界妖怪们，然而，也正是这些在魔界算不上什么的杂鱼，被幸村神悟散发的邪念所吸引，附于其身，吸食了他的灵魂、除了他的后代、毁了他的所有苦心。
　　
　　栖身之所已然毁灭，聚集在幸村神悟身体里的杂碎妖怪们咆哮着蜂涌而出，追随幸村式神而来的灵术师们运起各色灵光，竭尽全力地处理最后的残局。
　　
　　幸村在半空中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碧绿色的眼眸。于此同时，刚才他冒着生命危险去火海中抢出的灵石已然恢复鸽卵大小，正静静地伏在他的手中……幸村用拇指摩挲一下，直接放进自己的兜里。
　　
　　“幸村君胆子还真是大呢……有什么东西能重要过生命吗？”殷红长发的少年身后拍打着两枚巨大叶片，在夜空中浮浮沉沉，“稍微不小心，现在就是个死人了吧。”
　　“没办法，我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嘛。”幸村感受到勒住自己腰部的手臂十分用力，柔柔地笑，“啊拉，还没有感谢南野君的救命之恩……”
　　
　　“算了，再有下一次，我就……”秀一没好气地刚要抢白，却被幸村打断。
　　“再有下一次，南野君也请一定要接住我啊。”幸村眸子里一片柔和水光，像是为了替对方节省体力一般的，手臂也环上了对方的肩膀。
　　秀一身子僵硬一秒，继而摇摇头，叹气：“幸亏我察觉到切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然的话……幸村君，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还是要‘三思而后行’的好。”
　　
　　“嗨～嗨。”幸村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又说了句，“南野君，再往高处去一些吧。”
　　秀一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扑扇“翅膀”往上空飞了十多米以后，他回过头，正看到幸村柔美的笑靥——还有不知怎的让他有点发怵的带些严肃的眼神。
　　
　　幸村略偏头：“从这么高掉下去的话，大概就死定了吧。”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幸村君请放心。”秀一嘴角抽了抽，“……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是吗。”幸村眼波闪了闪，“这样就好。”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我想对南野君所说的并不是这个。”
　　
　　秀一有些狐疑地看着他：“那幸村君想说什么？”
　　
　　“我喜欢你。”
　　
　　幸村突然抛出的炸弹，一下子轰得秀一头晕目眩，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这轻柔好听的声线，确确实实来自面前蓝紫色碎发的秀美少年没错。
　　
　　“什……么？”秀一眨一下眼，开口，满是不确定的。
　　
　　“南野君，我喜欢你。”幸村非常配合地重复，“如果还是不懂的话，那么……幸村精市喜欢南野秀一。”他补充一句，“南野君不用怀疑，我是在告白没错。”
　　
　　还没等秀一从眩晕状态清醒过来，幸村冷不丁又说：“我很喜欢南野君，所以希望南野君能跟我交往，不过，如果南野君不同意的话，就请不要大意地将我从这里扔下去吧。”他揽住秀一肩膀的手顺势下滑，从秀一的背滑到腰、然后顺着脊柱又滑上去……沿着秀一的手臂，一直覆在对方搂在自己腰部的手上，微微用力，像是随时要扳开对方的手指一般。
　　
　　秀一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而额头上则忍不住迸出一根青筋：“幸村君……你这是威胁。”
　　“不，我在求爱而已。”幸村不慌不忙地，把“扳动”的手势改为“抚摸”。
　　
　　秀一头皮一麻，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发炸。
　　
　　在这样的高空，第一无法在短时间降落到地面，第二……如果真的掉下去，绝对是尸骨无存。
　　
　　“既然南野君不说话，我就当做南野君同意了。”幸村的笑容非常美丽，他的双手冰凉，轻轻地、温柔地、却也非常快速地按在秀一的脖子上。
　　勾住，拉下，吻上。
　　
　　秀一最后的声音被密密封在两人相连的口中，只有唇瓣间泄露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宛如叹息一般的呓语。就像是认了命一样的无奈的声音。
　　
　　“……随便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OK,总算结局了，于是还有一个幸村童鞋的番外就彻底完结……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鞠躬~




番外：幸村

　　刚一出生因为灵力过强而被冠以“神之子”的幸村精市，在最初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个活泼可爱单纯善良的小孩子而已，与普通的孩童并无不同。但是，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他无法真的如同正常小孩子般快活长大……在他三岁的时候，他便被他的祖父带离了父母，来到深山中阴森的祖宅……被迫开始了哪怕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也难以忍受的残酷训练。
　　
　　每日扎马步的体力耐力训练尚在其次，必须将同一个符咒背上数十数百数千遍也只是麻烦点罢了，而每晚都让相貌狰狞的鬼怪去他床头与其做伴才是真的恐怖。
　　一睁眼就要见到形容模糊的鬼影、或者满目淌血的幽灵、或者青面獠牙的恶鬼、或者奇奇怪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各种妖怪……对于小孩子幼小的心灵来说，是无法言喻的巨大伤害。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他的责任与宿命，他会像一个平凡的孩子一样大声地呼救，呼喊着母亲——这个是小孩子直觉的求助对象，然而，母亲在遥远的家安眠；呼喊着父亲——这个是小孩子心中伟岸的憧憬的存在，然而，父亲与母亲在一起，都是鞭长莫及；呼喊祖父——这个人虽不及父母亲近，却是那般威严，像是一座山一样巍峨而可靠……而且，在幸村虽然还不太熟练却的确清晰的灵感中，他能察觉到，祖父就在不远处静静地观看。
　　可是，无论多少次的呼救、多少次的期盼，祖父始终不肯走近，也不肯给他丝毫的安慰与救助。
　　
　　于是他渐渐明白了，他只有自己能够依靠。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祖父想要传达给他的东西，但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也没能轻易接受任何人，也不再有丝毫能够软弱的想法。他的心变得刚硬甚至是冷酷，却又因为自身灵力与自身年龄极不相符的先天强大而锤炼出能够判断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的理智，就像一台所有齿轮都密丝合缝的机器，绝不出现半点偏差。
　　这个时候，他也只有五岁而已。
　　
　　有了这种基础，当他被扔到杂碎妖怪群中要求全部灭除的时候、当他被扔到坟场与鬼怪做伴一个月的时候、当他被要求将一个散发着邪气长相却十分可爱的女孩子斩杀的时候……他都能够毫不迟疑地下手。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上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就像一柄移动的利剑，剑芒森冷，无坚不摧。
　　
　　神之子的称号、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大的灵力、对符咒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对各种术法都能熟练掌握的天分、还有……伴随着他成长的无数目光里，有艳羡有憧憬有不服有嫉妒，也因此引来了一系列或者刁难或者暗算或者纯粹找麻烦的小动作。
　　他从不屑到麻木到深感厌烦，他开始改变他的行为方式，顺带的，也改变了一下他冷若冰霜的表情。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他的面上有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温柔的、和煦的、似乎带着十分暖意的。随着身子的抽长，他的相貌如同女子一般秀美动人，气息也越发柔和起来，而这一股柔和中往往又带着一丝坚韧，给他揉入带点矛盾却又相当具有吸引力的气质。
　　然而，依然没有人胆敢小瞧他，在十岁以后，他已经能够出去完成任务了，每一次回来都染红了雪白的狩衣，提着狰狞的鬼头或者握着血淋淋的妖怪的心脏……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用了多么残忍的手段，可偏偏嘴角还是带着柔软的笑意……在这个时候，又让人觉得冷漠甚至是可怖了。
　　
　　终于有一天，他多了两个助手，附属于幸村世家的剑道一派的真田弦一郎和结界师一派的柳莲二。
　　唯一让幸村满意的，大概就是这两人完全不曾对他有半点异样眼色或者惧怕之心吧……既没有因为他貌似羸弱的体态而轻视于他，也没有因为见到他除妖时的冷酷模样而惧怕于他。都是心性坚定的人。
　　第一次正式跟同龄人相处的幸村，原本也是相当疏离的，可人心这个东西总是要日久才能见到，在一次次同生共死之后，他总算接受了这两人进入他的领地，也因此终于有了第一批能够信任的人。
　　
　　一起上完了小学，一起进入立海大附属中学就读，幸村在这个隐藏着许多异类的古老学校中收拢了许多奇异的妖怪们，成为自己的班底，进入他所操控着的，立海大的网球部。
　　幸村不喜欢输，他喜欢他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心，所以，他所带领的网球部也一样不能输。再说了，网球是幼年的他在那些让人崩溃的训练中，唯一能够做伴的东西——每当被恐惧侵袭，他会在后山自己所发现的那个地方，用球拍与墙壁，打出自己所有的情绪。完了以后，他便还是那个冷静的、无懈可击的神之子，他便还有足够的精力去与整个祖宅的几百名友善或者不友善的灵术师周旋。
　　幸村精市其人，过早地接触到成人的世界，也过早地领略了光怪陆离的甚至让人难以接受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但是，这并不是说明，被这样折磨过的幸村从此没有了感情。
　　
　　幸村的感情是很丰沛的，只是比旁人多了更多的戒心与警惕而已，或者还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就是总爱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占据强势的地位——原谅他的霸道吧，他其实也只是缺乏安全感，以及过度相信自己而已。
　　因为真田和柳等网球部成员的出现，幸村得以享受友情；虽然祖父大人的要求严厉，但的确是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关爱着幸村的，幸村不是笨蛋，他当然明白这一点，因而，他也从来不缺乏亲情……那么，最珍贵的另一种情感呢？他有缘得到它吗？幸村觉得，没有也无所谓的。
　　他是必须平衡另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世界的领头人，且心高气傲眼光极高，平常的姑娘家无法承载他的所有，而灵术师的世界里，那些女性们又总是对他带着恐惧崇敬的警戒心……他又怎么能与这样心态的人成为伴侣？
　　所以，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要从不后悔就已足够，至于第三种珍贵的感情……求也求不来，他也并不觉得有必要一定得到。
　　
　　直到，他遇见生命中最特殊的那个人。在他成为二年生的那一年。
　　
　　最初知道那人的存在，是因为公布成绩的布告栏上，两个人的名字赫然并列榜首……让他稍微有点讶异，然而过目即忘。
　　就算如此，也不过只是个成绩优异的转学生而已，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没有交集的必要。柳的资料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可他没想到的是，才不过区区几天，他就又见到这个人了。
　　那时候，他刚除掉一只在神奈川大街上乱窜伤人的D级妖怪，并不算多强大，可也费了点功夫……他察觉到有人在旁边观看，心中一动，便让自己受了点小伤。
　　
　　接着，他看到了那个殷红长发的身高适中的少年，相貌文秀，温温和和的，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蕴藏的是纯净的光。
　　
　　那少年没有半点惊惧神色，反而从容不迫地邀请自己去家中治疗伤口，娴熟的手法显出他对这类事情处理非常习惯，幸村产生了一点兴趣，于是留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安心地等待。
　　
　　在少年将衣物送到网球部的时候，幸村知道了他的名字“南野秀一”，也因此将其纳入自己的监视范围。幸村看得出少年其实十分聪慧，也完全明白自己的想法，却因为自己的威胁而妥协——是的，那少年十分看重自己的家人。与此同时，幸村也了解了少年的弱点——他对他在意的人，尤其是家人，具有极其强烈的保护心理。
　　这么温和的人也会生气啊……幸村不动声色地这样想着，心中的兴趣却是大了好几分。
　　
　　这个人成了自己的经理，这个人与自己的部员们渐渐熟悉……
　　这个人对每个人都一样的体贴和善，却惟独对幸村不同……这是一种特别，却是特别不喜欢的。
　　嗯，不是讨厌，只是不喜欢。
　　是因为曾经用他最在意的家人做了小小筹码的吧？哪怕只是稍微这样提起，就被划在很远的距离之外……还真是让人既伤脑筋、又觉得有趣。
　　
　　兴趣加上有趣加上这样的“特殊”，叠加起来会发生什么，幸村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的是，他不喜欢这样的“特殊”，也不喜欢看到那个人眼里的疏离。所以，必须有什么东西需要改变了。
　　
　　幸村是明白的，这个人跟自己相似又有些不同，相同的是一样的外和内刚对人常存三分警惕，不同的是，自己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硬，而这个人却能在合理范围内尽量容让，直到忍无可忍为止……或者还有吃软不吃硬，能缠不能逼吧？
　　这也就给了幸村得寸进尺的机会。
　　
　　在妖怪夜市，幸村的第一次示弱，那人果然是宽容的，只是一个晚上的舒心相处，就打破了之前很难察觉却确实存在的隔膜……当然，幸村明白，在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就要付出相应价值的东西，幸村所付出的，是他首次主动想要亲近一个人的心意。
　　
　　之后的日子就简单了，比幸村所想到的更加顺利。
　　依然会拌嘴甚至是针锋相对，却不再带着以往那种带点沉重的压力，而是彼此调侃，变得十分轻松。那个人很重视朋友，自己原本在他心中就是“不同”的，和好如初以后就更加容易得到对方的注意，这样的“不同”便随着相处日子的长久而转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如愿以偿地成为，整个网球部乃至除家人外所有人中最“不同”的一个。
　　拖了那人好几次参与自己的任务，不同的是以前是勉强，现在却是那人因为担心而主动陪伴……一切的发展，都让幸村觉得很满意。
　　
　　越是相处得长久，幸村就越是觉得，这个人，自己并不想仅仅局限于“好朋友”这一方面……况且，这个人最好的朋友，分明就是那个青春学园的不二周助。在那人溺水之后，幸村隐隐觉得，自己与不二周助，“特殊”得并不相同，自己也并不想要不二周助那种“特殊”。
　　
　　本来这么慢慢发展下去的话，或者幸村还要过上许久才能发现自己的心意。可是，在那次家主的考验中，幸村第一次不愿意那人跟自己一起，因为他知道很危险，而他居然会在明明知道两个人一起成功几率会更大的前提下，还是一点也不希望那人跟来。可那人却强硬地要求了……当然是帮了自己很大的忙，然而，幸村在酒吞童子临终一击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他对那人的心情，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么纯粹。
　　永远冷静的幸村，绝不会为随便一个人挡去致命的攻击……而且，意识并未达到，身体却已先行。
　　
　　昏迷的时候，幸村开始思考怎样把人弄到手。至于那个“意外的触碰”……那绝对是不经意啊不经意。
　　
　　在医院中的独处，幸村以示弱为主、不着痕迹的撒娇为辅，利用那人带点愧疚和担心的心理，一步步地靠近。而中间不二周助发生的事，又让他在表达自己对那人在意的同时小小地使用了苦肉计。
　　很好，距离越来越近了。
　　
　　以后就是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机会拉近两个人的关系，到后来的时候，只要是空闲的时间，两个人几乎都在一起。而那人似乎也并没有完全察觉，直到与自己在一起成为习惯，那人始终没有表现出异样来。
　　幸村觉得，自己胜利在望，需要的只是一个告白的绝佳时机了。
　　
　　然而，之后出现的意外让幸村很是纠结了一阵子。他没想到自己看上的人的身份居然如此古怪……活了两辈子也就算了，他在意的是这个人本身……可怎么还有只性情奇异的大妖怪的哥哥？
　　
　　以人类之躯与大妖怪做对抗是不可能的，而那只大妖怪正好是自己从前翻阅古籍时候刻意用心记住的最为恐怖的大妖怪之一……嗜血冷酷残忍喜怒无常。偏偏跟那人兄弟关系极好，而且几乎一照面，幸村就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麻烦麻烦太麻烦。
　　
　　不过好一点的就是，那只大妖怪身边还跟着一只大妖怪，并且两个人的关系一看就不正常，自己看上的那人完全习以为常，也就是说，性别什么的，并不会成为那人拒绝自己的理由……当然，更好的是，那两只大妖怪没多久就走了，除了留下一棵嗜血植物让幸村有点发怵以外，带来的其他附属品都是好处。
　　
　　幸村觉得，夜长梦多啊……
　　
　　最后的告白并不是精心策划好的，只是，在刚对付了半吊子却也十分厉害的大型法阵之后，他居然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害怕的情绪。
　　作为家主，他无法抛弃对家族如此重要的灵石，哪怕前方有莫大的危险，他也不能弃之不顾。在抢到灵石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将要死亡……可是，他被那个人救了。
　　那个人背负一双碧绿色的叶片一般的翅膀，带着他飞到了高空，远离了所有的危险。
　　
　　于是告白的冲动自然产生。
　　他不希望再度遇到这种死去了可能会后悔的事情，所以他的心情他急欲出口。
　　不是不紧张的，他的手心沁出了汗，却还是强作镇定。
　　可能是多年的习惯使然，他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威胁。
　　
　　而对方，也再一次地妥协了。
　　试探性质的抚摸没有拒绝，拥抱没有拒绝，接吻……也没有拒绝。
　　唇与唇密切接触的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达成了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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