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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不记年》作者：眉如黛


　　文案：

　　几世因果，一朝孽债。
　　几生痴缠，今生续缘。
　　看著座下战战兢兢的孩子，那人的嘴角始终噙著一抹猜不透的笑意。
　　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畸形的情愫，像开到荼靡的花盏一般，缠绕在年轮中，逐渐散发出诱人而苦涩的芬芳，结出罪恶的毒果──
　　机关算尽，江湖颠覆。
　　个中缘故，那人不说，便无人猜透。
　　太白枝头看，花开不记年。谁是谁樽中影，谁是谁梦里人？漩涡一般的命运，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卷向歧途，只有那个人还在他身旁睥睨天下的笑著。这个看似无情的暴君，不过是用一种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去照顾，用一种照顾的方式去伤害，用一种伤害的方式来抒发自己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
　　“记年，父子之间，哪来的隔夜仇？”
　　那麽……爱呢？
　　花记年抬头望去，那人嘴角，有一抹猜不透的笑。

    第一章

　　1.
　　花千绝的手从那女人的身上滑过，鸾被上铺满床塌的青丝，发如流水，唇如劫火。纱帐後的低语喘息，在巫峡云雨间开到荼靡，又颤巍巍迎来一场冷雨阑珊。
　　花千绝推开女子，那张少年时期残存稚气的面孔慢慢浮了一层倦色，他轻声叹息道：“男女之事，不过如此。”这位少年公子权倾天下，无情无意也出了名。床边喜烛残照，窗外月挂疏桐，女子怯怯的劝道：“公子，夜深了，不如留宿一宿。”
　　花千绝回头看过去，脸上冷淡的像蒙了薄薄一层霜。在女子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却又走到床前，吹灭烛火。房中貔貅金熏炉中满载檀香，催人入梦。花千绝打量著轩窗竹影，侧膝而卧，静卧数更，就此坠入梦中。
　　他在梦中似游於华胥之国，站在一条暗金色的河水之畔，漫山遍野的曼珠纱华恣肆绽放，一众人抬著一顶红銮轿从花海那头走来，深入花间，辟开阡陌，抬头的两个人青面獠牙扭头搔手的吹著滴滴拉拉的唢呐，身後的一群小鬼身著红衣，头上每人都扎著两个冲天小辫，赤著脚穿著短裤小袄，踏著花海一路喧嚣而来，花千绝见他们慢慢晃向这边，微蹙了眉头，想避开这透著鬼气的迎亲队伍，为首的两个人，右边那个张著血盆大口喊：“请留步──”左边的人也瞪著眼睛喊：“尊上请留步──”
　　花千绝冷眼转过身来。只见轿子落在眼前不远处，一帮鬼怪穿红挂绿，张牙舞爪，或獠牙恣肆，或眼如铜铃，却偏偏不敢过来。轿前左边的人瞪著眼睛喊：“这也算是明媒正娶了──”右边的人张著血盆大口喊：“求您这一世好好待他──”花千绝冷眼扫过去，两人面色如纸颤抖不已，轿子後面跟的那一群小鬼们却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在轿子後面乱蹦乱跳。花千绝一个冷眼，就全钻进花海里不见了。
　　有风吹过，轿帘掀起，璎珞轻舞，暗香浮动，一个身著喜服的人从轿子中低著头慢慢走出来，喜服下用明黄线勾勒凤翥鸾翔如意牡丹四时花样，说不清的喜气吉祥，那人跨过轿槛，站在离花千绝几步远的地方，身边花开肆意，绚烂如海。
　　“一世又一世，百年复百年，明知纠缠无益却仍心有不甘。尊上，这是最後一次，辗转轮回，只求相爱。”
　　那人说著，接过轿前二人递过的金盏，道：“我敬尊上。”他说著，长发吹动，将金盏中液体一饮为尽。花海飘香，身後暗金色的河水静静流淌，万年不改。飓风掀起红衣，卷入空中，落英缤纷，飘花如雨。
　　花千绝冷眼相观，见人皆散了，独对花海中一顶红色銮轿。良久，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唤道：“公子，午时了。”他猛然睁眼，不过是一梦。只可怜那梦中花开，纷繁如锦。
　　他抬头看向窗边，见挂了一幅花溪图，旁边描花小纂写了首五言绝句：
　　“太白枝头看，
　　花开不记年。
　　樽中浮日月，
　　楼外是青天。”
　　花千绝低声道：“花开不记年，花开不记年。红衣，我做了个梦。”
　　“玉树後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天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一个莫约十一二岁的孩子，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一身白衣，斜倚在阑干上。他头戴双龙戏珠玉冠，面如敷粉，唇如含丹，相貌周正得令过往的侍女均心中一动，明明还应是不晓世事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早熟的淡然。
　　隔水看去，对面红袖楼头，朱栏玉瓦，彩带横飞。整个天空都用红绡和青纱铺就，水面上一盏盏罗纱织成的莲灯，透过粉色纱巾透出橘黄的光芒，照亮整个夜色中的水面，与倒影辉映如双。一曲曲靡靡之音，一段段舞袖脂香，一次次丝竹绕耳，用扑天富贵装点成纸醉金迷的奢华，还有无数美酒，吴儿劝尝，混著咿呀咿呀的吹拉弹唱，温柔的几乎能让英雄铁骨化作一腔柔情，在这销魂乡里永世不醒。
　　“小公子，这里鱼龙混杂，不如跟添香先回朝花阁。”那孩子闻声看去，见一个容貌绮丽的女子穿著一身罗绮，两鬓各插著一个颤悠悠的金步摇，几十个珍珠簪衬著她高高的碧螺髻，看上去珠光玉气一片，双袖及地，纤腰上挂了玉佩朱带，走起来环佩叮当，煞是好听。
　　那孩子微微躬了躬身子，轻轻叫了声：“添香姐。”他看了看对面的歌声，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听别人说，堡主今夜回堡？”
　　添香闻言，莞尔一笑道：“小公子还怕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吗？快随添香回去吧，等明日他他召见完各堂主，自然要见你。”孩子脸上微红了一下，蹙眉小声说：“让姐姐见笑了。我从未见过他，一时……我听别人说，中秋都是要举家团聚的，心里总有些空空落落。”
　　添香轻叱道：“快别这样说，小公子正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要老是板著个面孔，倒像是个老教书先生！快快放宽心。”那孩子侧头看看那侍女佯作嗔怒的面孔，犹豫了一笑，温柔的笑了笑，体贴的拿过添香手中的灯盏，柔声道：“姐姐别生气，记年这就跟姐姐回去。”
　　添香一愣，看著空荡荡的手，和不紧不慢走在她身前为她掌灯的孩子，白玉阑干外，满池橘黄的荷灯随波明灭，只有他手中那个红如残阳的灯盏，平稳镇定，烛光舒展。她觉得面上微红，几步跟了上去，偷眼打量那个身形未足的身影，小声呢喃道：“小时候便如此会讨人欢喜，若是长大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子为你失魂落魄。”
　　她这一念还未转完，只听到半空中猛然一声锺响，那彩楼霎那间安静，人们朝夜空望去，唯留烛光婉转。然而随著一阵铃声从远及近，又是一声锺响，余音未绝，众人已恍然过来，楼台间锺缶齐鸣，鼓钹齐动，歌女齐唱，九天弦乐几能上动天听。
　　深如靛蓝的天幕之中，有一片红云飞来。细看时，只见是十二位宫装浓豔的女子，抬著一顶半敞的大红软轿，犹如仙女降落九霄，缓缓飞来。女子们赤裸著美玉般的足踝，踝上戴著精巧的金钏，钏上镶了数不清的细密金铃，随著衣带翻飞，红纱舞动，发出疾如骤雨，又清澈如莺啼般的声音。
　　软轿如同一片红叶，被轻风托起，优雅的落进楼台，满楼彩带被这进出时掀起的风吹的向外飞去，灯光旖旎，酒樽香暖，美不胜收。花记年看著那顶软轿缓缓飞来，轻轻“啊”了一声，一头柔软的黑发被夜风吹起，眼睛中绽放出既惊既喜的神采。添香叹息了一声，小声规劝道：“小公子，堡主回来前下令过，今夜权且尽欢，不许人打扰的。”
　　花记年犹豫了一下，那个从轿中红袍绶带，朱冠黑穗的人影，隔了十丈看上去影影绰绰，他叹息了一声，还是朝著反向的长桥迈开脚步，风吹过，灯盏不动如山，稚气而圆润沈稳的声音却有些微颤抖著，顺著风飘到添香耳中：“添香姐，十年未回堡，父亲大人他……不会是根本忘了有我吧。”
　　添香愣了一下，强笑道：“小公子莫要多想，堡主如何会忘了自己的亲身骨血？”
　　花记年皱著眉，轻声说：“也是，让姐姐见笑了。”添香用玉手掩了朱唇，眉眼处却残留了笑意，明明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偏偏这样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学成人束冠，束带，脚踏高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字字斟酌著言谈行事。比起那些拿了竹马纸鸢在院子里追追打打的顽童，实在是……懂事的太早了。

　　第二章

　　2,
　　到夜晚华灯落尽，朝花阁筵席都散了，花记年从床褥上半坐起来，看著窗外花草树木上缠满了红缎绿罗，在夜色中风移叶摇动人心魄，微微蹙紧了眉，翻身坐起，拿起床头有他半身来长的宝剑，放轻脚步走出阁中。
　　阁外满天繁星，皓月无踪，花记年喘息了一下，从鞘中拔剑而出。剑很重，他的手很稳，手指上布满细小的剑茧，薄唇紧抿，一招一式的开始在树木葳蕤下开始练剑，那茂密古树下，缠绕的颜色缎带在星光中逐渐被微光染白，随著那极慢极缓的出招收招，再出招，飘飞满天，无声应和。
　　“招式生涩，出掌凝涩，世上怎麽会有你这麽笨的人？”有声音打破寂静，一道人影站在不远处，荒草摇曳，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细细簌簌的轻响。花记年吓了一跳，漆黑的眼眸一下子瞪的滚圆，手中宝剑在暗夜中划出一道银光，直指向那人的周身要害之处。
　　那人眼睁睁的看著那道剑光落下，嗤笑起来，那道如同月色晚霞般徐徐展开的剑光，碧幽幽如水波潋滟，照亮了来人冷峻的眉峰。来人伸出一掌，慢悠悠的迎上长剑。眼看著那人肉掌要和自己这把削铁如泥的长剑相触，花记年微一犹豫，偏转了剑锋，急退几步，轻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浮屠堡？”
　　“为什麽不砍下去呢？”那人嘴角轻抿，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花记年这时才看清楚他披著一件黑色厚重的披风，领口处有一圈银白的长毛，披风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锦袍，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很高，脸略显瘦长，眉浓黑的如同墨染，张狂的飞入鬓中，眼珠子泛著森森的冷光，薄唇紧抿，右边眉梢处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斜斜上挑，整个人看起来邪魅而无情。
　　花记年被他盯著，发现自己的影子并未映入那人瞳仁，从心中觉得有些害怕，蹙了蹙眉头，用力握紧手中剑，更加的挺直腰板，一字一字的回答：“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是误入此处，最好尽早离去。”
　　那人冷笑道：“我还轮不到你多嘴。你是谁家的，堡里何时出了你这样百无一用的懦夫。”花记年脸上微现怒色，但并未因此失了进退，他摇了摇头森然答道：“浮屠堡从未有什麽懦夫，你若是自寻死路，我会送你一程。”
　　那人打量了花记年一眼，看著眼前这个站直了腰板强作稳重的孩童，睥睨之间右边嘴角轻轻向上扯起一个弧度，几乎把方圆数丈的飞花摇木都冻结在无尽的杀气腾腾里，他森然道：“无知小儿……我若有心，比你老七八倍的武林星宿看到我也得三跪九叩，你算什麽东西。”他话音未落，花记年便觉得周围夹杂著一阵狂风呼啸而来，杀气扑面生疼，手中长剑几乎顷刻之间就握不稳了，但他却死死握紧双手，喘息著看著男人身边空气翻滚卷起的气浪，脚步被气浪掀退两步，他白皙的额角满是汗水，大吼一声，奋力向前三步，挥动手中利刃狠狠砍了下去。
　　“你以为你拿的是刀吗？有谁会像你这样用剑的？”那人冷笑著，缓缓挥手，团团气旋包裹住剑锋，花记年只觉得砍上了一道无比厚重的铜墙铁壁，眨眼间剑身已经被那人握住，随即身子狠狠的飞出去，撞在树上。那人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几步跨至树前，手中握著他的剑，将他的衣领钉到树上，长剑穿透树干，直至没柄。
　　“啊！放开我……”花记年这时候才有些慌张的神色，像普通孩子一样茫然无措，他愤怒的挣扎著，可这衣料华贵结实，撕不烂一丝一毫。男人饶有兴致的看著他，笑道：“你给我乖乖磕三个响头，我就饶你一命。”
　　花记年俊秀的面孔上皱成一团，他束发玉冠半松开来，嘴里破口大骂道：“你要杀便杀，要我磕头，你休想！”那人皱了皱眉头，修长的手握上了花记年的颈项，冷冷说：“你最好快些答应，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花记年死死抿著唇，用力的摇头，漆黑的瞳眸上生平第一次蒙上了羞愤的泪水，男人眼中浮出一丝狠绝，手越收越紧，刚开始稍纵即逝的玩味与兴趣消失殆尽。花记年脸涨的血红，双手渐渐攀上那个人的双手，无力的掰著，似乎是企图争取到一缕空气，双脚无力的踢动著。在面色开始泛紫的时候，他大睁著眼睛，眼里满是仇恨，泪水一滴滴沿著面庞滑落下来，从喉咙里一丝一丝的挤出细小的声音，骂道：“你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添香在筵席过後，和拂柳在拾叶阁中聊了半宿私房话，终於起身回房，路过朝花阁，正好看到这一幕。等她疑惑的认清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後，一时间吓的心胆俱寒，尖叫一声跪到地上，大喊道：“堡主，请开恩！”
　　男人听到这声颤抖的祈求，手略松了一些，但并未放开。略长过手肘的黑发被狂风卷起，在空中划过猖狂的弧度，漆黑的眼眸在树影斑驳间幽深的如同野兽，锐利而残忍。添香花容失色，一个劲的膝行向前，拉扯住那人的绣袍，拼命磕头，哭叫道：“堡主，小公子纵使有什麽冒犯到您的地方，也是您的孩子，请千万开恩。”
　　男人一愣，眼中的嗜血变成慢慢的惊愕：“孩子？我的？我哪来的孩子？”他看著掌下昏过去的男孩，皱了皱英挺的眉宇，似乎有几分兴致被打断的不悦，放下双手，低骂一声：“噢，我记起来了，红衣的？”
　　添香见男人放开双手，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劫後余生的笑容，连连赔笑道：“正是，正是红衣夫人的。”男人嗤嗤笑了几声，将花记年从树上拎下来，看了看他无力垂下的小脑袋，扔进添香怀里，冷笑著说：“什麽夫人？她不过是个贱人。”
　　添香早知道这位堡主的脾气，眼睛转了好半天，才小心的接话：“是小公子与堡主说了什麽不得体的吗？小公子平素里一向是极为敬仰堡主的，时常缠著丫鬟们要听堡主在外面的丰功伟业……会不会是因为小公子一时没认出来，这才冲撞了堡主？”
　　男人转过头来，冷漠的杀气缓缓退去，眼中似乎带了几分惘然，低声笑道：“这娃娃刚才说要找他父亲给他报仇呢……”添香吓的不敢抬头，连声回道：“小公子外表再怎麽逞强，也只是个小孩子，说话难免失了分寸。但……但这也足以看出小公子是打心里依赖堡主，绝没有什麽胆大妄为的心思。”
　　那人低低笑了一会，伸手抚过花记年颈项旁的勒痕，不以为然的说：“依赖我？指望我帮他报仇？人人聚散皆有定数，生死由命……他凭什麽以为我愿意帮他去淌一趟浑水？我哪会是什麽好父亲。”
　　添香见男人似乎是终於消气了，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恍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紧紧抱著花记年还未长开的身骨，听到他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心头软成一片，柔声接了一句：“可……小公子他，定然是个好儿子。”
　　花记年捂著脖子痛醒的时候，发现他又回到了自己那张牙床上，夜色如墨，身下锦缎一层层铺开，睡在上面的人，松软的如卧云端。“我……我还活著？”他揉著头，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却发现不单单声音嘶哑，身子也如同被骏马来回踏过，每一根骨头都酸痛难言。
　　添香在朝花阁外间听到声响，急匆匆赶过来，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的说：“你可觉得好些了？”花记年昏睡的有些迷糊了，看到添香鬓发零落的狼狈模样，下意识的伸手想帮她理理簪花，手才伸到一半，突然低哼了一声，鬓角冒出细密的汗珠。添香听到他那声痛哼，只觉得从骨子里一阵心痛，连忙扶著他重新躺好，从怀中掏出一方熏满了龙涎香的金丝绣帕，小心翼翼的擦去花记年额角汗水。
　　花记年努力睁大双眼，漆黑的瞳孔定定看著添香，打心底里再不愿意提被人痛打一顿的事情。他佯装无事，轻声问：“添香姐，你在前廊找到我的吗？堡中可有出什麽乱子？”
　　添香心中略一思索，便知道他在担心什麽，连忙安慰道：“堡中有堡主坐镇，就算真有人闯入，也是自讨苦吃，小公子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好好顾著自己的身子。”
　　花记年显然是信了，他蹙著眉浅笑道：“我身上似乎有些疼，姐姐等会扶著我去吧……”添香一时愣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踟蹰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问：“小公子，就算真想见堡主，也不迟这一天两天。”

　　第三章

　　3，
　　花记年勉强笑了笑，睫毛上都沾了几滴汗水，轻微的点了点头。添香心中了然，知道这十年来，这个孩子实在是听了太多堡里的歌功颂德之辞，真真正正的把他父亲当成了千古一帝，盖世英雄一般的完人。
　　她见花记年稍显稚气的俊秀脸庞上，带了几分隐忍的期许，心当下便软了，明知道他见了就会失望，却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任何一个要求。添香叹了口气，伸手把花记年身上那床被褥掖好，食指在花记年额头上轻轻一点，叹息道：“你啊……要不，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叫下人们抬张软榻出来，你就在甘露间门口守著，堡主从房里出来时，你在旁边偷偷看上一眼也便是了。正式拜见的事情，还是等你修养好了再想，好吗？”
　　花记年轻笑了起来，他有些困难的拿手握住了添香停在他额头上的那一根手指，眼神温柔，轻声谢道：“多谢添香姐，你对我……真是这世上最好的。”
　　添香苦笑了笑，却觉得心头一阵欢喜，她对这早熟的小主子，三分敬，三分护，三分疼，却是十分的爱，介於母爱与男女之情之间。她强作镇定良久才静下心来，心中暗自祈祷今夜的夜色足够深黑，能让花记年在模糊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不然明日见了面，才真是桃源梦断，徒惹伤心了。
　　到了次日清晨，添香果然差人抬了一张软榻来。花记年歇息了半宿，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些，此刻又改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人扶著。他一路歇歇停停地走过去，日头升起老高，和煦的金光遍洒红尘，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宽敞的足以让三车并架而行的道路上，还铺著昨日的大红地毯，两旁树梢上彩带蛮结，灯笼高挂，昨夜尽欢时尽情燃放的灯烛，此刻燃尽後，只剩下重重的烛泪。
　　千石阶离朝花阁少说也有两顿饭的脚程，花记年觉得被日头晃的有些耀眼，穿著层层叠叠的罩衣，外衣，中褂，似乎已经出了些汗，有几缕黑发被汗水粘在唇角，他费力的将它们别到耳後。在他十一年青涩的生命中，还从未有过什麽伤痛病症的经历，昨夜狠狠的撞在树上的那一下，脊椎似乎被摔的有些裂开，手筋也扭伤了，当然最严重的还是脖子上的那一下，让他今日不得不时时扯下领口，好遮去那些发黑发紫的指痕。
　　“果然还是个孩子。”花记年迷糊间听到那些下人一边抬著矮榻，一边小声的议论，多少带了些促狭的微笑。教他文武的堂主们和堡中的侍女对他的早熟和聪颖赞不绝口，可外层的下人却多少带了几分怖色看他这个少年老成的人，此刻如此颓靡，想必是让他们终於松了一口气吧。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闭紧了眼睛佯装不闻，一路走到千石阶前，站直了身子，腰挺直如剑，在一众大人面前不愿失了礼数，半撩起下摆，一步一步稳稳登上石阶。
　　甘露间外，立著硕大的两个石狮，衬著以黑红色调为主的大门，看上去威仪不凡。他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听到大门咯吱几声，从门内缓缓推开，将门内林立於又一重石阶上的聚义厅暴露出来，门侧密密麻麻堆放著诸位堂主解下的兵刃。
　　花记年记起来要避开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拍，正撞见一个个鱼贯而出的堂主。扶苏堂堂主苏媚娘一身腰身束紧的宫装打扮，脸上浓妆豔抹，看到花记年，凤眼一亮，几步走上前来，涂满丹蔻的手指在他唇上轻点：“小公子，好久不见了，奴家可想念你的紧。”
　　她身後，肌肉虬结，腰间重新缠上两柄开山巨斧的破军堂堂主耿勇怒吼一声：“妖女，滚远些。”花记年脸上蒙了一层困窘的薄红，尴尬的打著招呼：“苏姐姐，耿伯伯，多日不见，记年时常记挂著二位。”
　　“小公子就没有想过贫道吗？”听到这声笑，苏媚娘头也不转，蹙著眉说：“好个道士，未近我三里之内，奴家便先闻其臭了。”耿勇大笑道：“秋屏老弟，你漕运有失，今天又是赏善罚恶的大日子，你倒是说说怎麽活著走出来的！”
　　吴秋屏一身灰白两色的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二十多岁，面貌称的上俊朗，正含笑步到三人之间。花记年恭恭敬敬的再次施礼：“吴叔叔。”吴秋屏被他叫的眉开眼笑，似乎很想去揉揉花记年的脑袋，但只是拍了拍便收回手，连声笑道：“若贫道将来儿子能有你一半懂事，我早便还俗了。”
　　苏媚娘啐他一口：“呸，你早就是个眠花宿柳的道士，几时守过什麽清规戒律？”吴秋屏朗声大笑道：“媚娘你这就不懂了，贫道也是本本分分的修身求道啊，不过修身修的是合籍双修，求道求的是西天极乐。”
　　花记年听的心中眉头微皱，脸上却还是一片平静之色，未曾显露分毫。
　　苏媚娘与吴秋屏这样打闹了一番，见门内出来一个黑袍老者，从兵刃中捡起一把腾龙紫玉杖，花记年脸上一喜，叫了声：“师父。”老者转过头来，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正是启运堂堂主罗啸风，老者见到花记年，脸上难得的露了几分和蔼，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好小子，怎麽到这里玩耍？老夫要你练的天罡刀法和魔恸九剑你可都练好了。”
　　花记年听他叹到武学，心中一黯，轻声说：“都练会了……只是，师父，你先前说我再努力两年便可进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是否，是骗我的？”
　　耿勇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道：“小公子何必自谦！”
　　花记年闻言沈默了一会，想到昨夜自己不堪一击的模样，暗自握紧双手。正在这时，听到甘露间里响起一声锺鸣，随即银铃摇响，细密如雨，所有人同时跪倒在地，恭迎堡主大驾。
　　铜锺响了三声，那十二位宫装女子才出现在石阶上，她们手上的软轿，换成了紫竹躺椅，椅上几根精巧的长竿支撑起白色纱幕，将躺椅与豔阳相隔。花记年看著那片凉意，下意识的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心中无端的掀起惆怅和失落。
　　那行人渐渐的走近了，女子们身上的衣物似乎是为了应景，也从先前华丽的红色，变成轻薄的白纱，走动间毫无顾忌的扬袖摆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花记年眉头微蹙，移开视线，猛然又想起什麽，在竹椅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抬头朝纱幕後看去。
　　躺椅中，隔著影影绰绰的白纱，一个头带九龙玉冠的男子端坐在躺椅上，怀中抱著一个满身绫罗的女子。花记年突然小声叫了一声，眼眸难以置信的瞪大。
　　花记年心中不知道是惊是怒，情不自禁地摸上脖子上的伤，花千绝在轿中一手搂著那个女子，野兽般寡情犀利的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跪倒一片的人群，猛然，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拉过女子的长发，把她更进一步的拽到怀里，指著那个在一群成人中显得纤瘦矮小的身影，轻声笑道：“你看，那个人。”
　　女子声音黏腻的撒娇道：“堡主，那人怎麽了？”
　　花千绝低低笑著，眼睛里有些许的蔑视，更多的是得意：“那个人，我曾经叫他给我磕三个响头，他死也不肯……你看现在，他跪的多老实。”
　　女子听了这话，又仔细看了花记年几眼，终於认出了那孩子的身份，当下娇笑道：“那不是你的儿子吗？只要你是他的父亲，他又怎能不守长幼尊卑，即便是乞丐之子，也懂得割肉喂父，卧冰求鲤，何况是堡主你呢？
　　花千绝似乎听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低笑著问：“你是说……只要我是他父亲，莫说是磕头行礼，我叫他去死，他也不得不死？”女子咯咯笑道：“那是当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世上都有他们的规矩。您这样开心，是觉得有意思？”
　　花千绝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笑容渐渐敛去了：“是有些意思，可仔细一想，这些规矩还真是无聊……”

　　第四章

　　4，
　　“寒相催。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丁宁花开迟。角声吹。笛声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飞。”
　　添香站在一片青葱密林间，看著身边一群新进堡的小女孩在她身边嬉戏打闹，扔著手绢，唱著《长相思》，不由的唇角含笑，放下唇边呜呜奏乐的银笛。身旁野草齐腰，野花芬芳，几如桃源在世。
　　“添香姐。”添香猛的听到有人在唤她，愕然回头，看见花记年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站在不远处，似乎受了什麽欺瞒，眼睛里有苦苦隐忍的委屈。
　　“你怎麽自己走来了。”添香惊呼一声，几步小跑到他面前，半拥住他尚嫌瘦小的身子，发现他洁白的外袍背後已经渗出了几丝血迹，越发的担心，凤目中几乎要垂下泪来，她哽咽道：“小祖宗，你身上有伤，为何要自己走呢，随便指使个下人搀扶著也好啊。”
　　花记年摇了摇头，眼睛里几乎找不到焦距，留下一片空蒙，他幽幽的说：“添香姐，我没事，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我不是他儿子吗？我没有做错什麽事情，又那麽盼著他回来，他为什麽要杀我打我呢？”
　　添香被问的哑口无言，见那群小女孩渐渐脸红著围到花记年身边，苦笑一声，稍稍驱开她们，一边小心劝道：“小公子，成大事业的人哪里能被家人羁绊，都是志在四方的。何况，堡主就是那个性子，越是有兴趣，越以折磨他，毁灭他为乐……”
　　花记年吓了一跳，喃喃的说：“他居然是这种人？我小时候总听别人说，堡主胸怀天下，却依然顾家爱子，还菩萨心肠，四处除暴安良，劫富济贫……”
　　添香几乎要苦笑出来，只能安慰道：“那都是下人瞎说。他性格是不好，可你还是得一如既往的敬他爱他，他可是你父亲。”
　　花记年似乎已经惊醒过来，皱著眉头，用力摇头道：“我现在看到的人，无情冷血，纵情欢淫，沈溺酒色，整天纸醉金迷的模样……我，我才不认这样的人！”他说著，想起那个人的百般可恶，露出一副吞了苍蝇般的恶心表情。
　　添香看著他的样子好笑，也难得花记年在人前露出孩子般的表情：“我赌你会认……”
　　花记年一脸不信，蹙著眉问：“为什麽？”
　　添香笑道：“堡主他，那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大人物。”
　　花千年冷笑著说：“我看倒未必。”他说著，似乎不想再说什麽，顽固的挺直腰，不要任何人扶他，一步一步朝朝花阁走去。
　　添香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在无人的僻静旷野，柔媚的眼中露出一丝阴冷狠绝之色。
　　花记年在床上躺了半月才算逃的开这一劫，从此只字不提他父亲的事情，平日间看书，练剑，周而复始。只是下在习武上的功夫比先前更加勤快，他本就聪颖，此时又下了十二分的劲头，不过半载便将几套剑法掌法都练的纯熟，身形也开始长高。就这样转眼三年，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翩翩美少年。
　　又是一年中秋，正是团圆之日。但按照浮屠堡的规矩，各堂主必须得齐聚於浮屠堡，将这一年来搜刮的种种珍奇异玩献於堡主，美其名曰献寿，取“与日月同寿”之意。花记年这几年躲父亲躲惯了，花千绝也似乎忘了他这个人，让他一个人乐得自在逍遥。此时见阁外锣鼓喧天，烛亮永夜，几夺皓月之辉，把什麽景致都败光了，自然更加的不愿意去躺这次浑水。
　　这一夜，花记年点亮烛火，在朝花阁中一边吃著添香捎来的绿芙蓉月饼，沾著糯米酒，一边读著兵书史册，一副无拘无束的模样。添香几乎被他的模样弄笑出来，仔细嘱咐他不要出来惹事生非，这才出去，汇进忙著奉茶献果的侍女之中。
　　此时正是外面最喧嚣的时刻。浮屠堡十二位堂主站在堂下，花千绝坐在湖心亭中，头顶墨蓝的天空中一盘冰轮，遍洒清辉。湖底打好了梅花桩，有十余个身著血红长裙的美豔女子，赤裸了双足，手舞彩缎或羽扇，在木桩上翩然回转，在诱人的夜色中，涟漪相撞，丝竹呜咽，如同凌波微步一般，动人心魄。
　　花千绝倚在蒙了貂皮的檀木大椅上，一个个堂主轮流上前行礼，由手下奉上寿礼。破军堂堂主耿勇献的是鬼谷子下山的青花大缸以及珊瑚树若干，启运堂堂主罗啸风献了一个鸡卵大小的明珠鼻烟壶，天机堂堂主郑天机献了一斛南海夜明珠和一斛鲛人泪，花千绝收下不久便随手赏给下人，显然都不满意，越到後面，堂主们便越发冷汗淋漓，扶苏堂堂主苏媚娘强笑著跪在花千绝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小匣子，双手奉上。
　　花千绝似乎有些好奇，打开匣子，只见红绒丝垫上放著一个金光灿灿的九连环。花千绝笑了几声，似乎忍著把匣子扣到苏媚娘头上的冲动，冷笑著说：“你献的就是这个？”
　　苏媚娘脸色惨白，颤抖著说：“奴家翻遍了整个青州，也没找到什麽值钱的宝贝……不过，这九连环据说是大愿菩萨开过光的，在迦叶寺供了几百年了，奴家想这迦叶寺镇庙之宝肯定是了不得的大宝贝，这才千辛万苦的抢回来了，想必可保家业安康，一生丰乐……”
　　花千绝觉得好笑，摆了摆手叫她退了下去，随手将九连环揣在怀里。妙法堂堂主吴秋屏似乎并没有为这一场变数伤什麽脑筋，他面不改色的走上前来，跪倒在花千绝身前，含笑道：“秋屏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给堡主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他说著，拍了拍手：“还不过来？”
　　说著他这一声喝，通向湖心亭的小桥上，远远走来一个身著青翠薄纱的少年，赤裸了白玉般的足踝。夜色中，那层薄纱如一层青色云雾。少年步履轻盈，青丝垂肩，嘴角带著媚笑，眼睛内盈春水。
　　吴秋屏看著花千绝眼眸中的一丝异色，得意的夸耀道：“堡主，这便是贫道的寿礼。”
　　花千绝轻笑道：“好个吴秋屏。”
　　吴秋屏如同得到什麽天大的夸奖一般，笑的腰间拂尘都在不住抖动：“这少年是贫道在浮屠堡附近偶然寻得的，如此妙人，也是多得堡主洪福齐天。”
　　花千绝朝那一旁下人摆了摆手，笑道：“带他下去，今晚便召他吧。”他看著吴秋屏喜形於色的模样，淡笑了一声：“吴堂主，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烟花柳巷是扶苏堂的工作，妙法堂还是老老实实干好自己长江几条水路的买卖，别让我觉得，你只有这点能耐。”
　　吴秋屏脸色唰的白了，苏媚娘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花千绝似乎心情转好了些，并未怪罪，高举金盏，劝各位堂主各自尽欢。酒过三巡，花千绝似醉非醉，对几近玉山倾倒的吴秋屏小声的问了一句：“我瞧著你刚才献的那个孩子……有些眼熟，你知道像谁吗？”吴秋屏喝的礼数尽忘，看著湖上轻旋的女子,似乎巴不得她们跳著跳著就开始在夜色中轻解罗裳，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堡主问了什麽，他哈哈大笑道：“那眉眼，倒有几分像方红衣……”
　　花千绝也笑了笑，盯著吴秋屏的眼神中有不动声色的杀气，一闪而没。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花记年读到这里，用朱笔勾了一道横线。“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他反复默读了几遍。“知难而退。”花记年侧头想了想，把书册放在矮几上，揉了揉双眼，再次挑亮了灯烛。
　　就在这时，窗户外一道黑影闪过，“谁！”花记年猛的站起来，下意识的取下床头宝剑，听到窗外风声急促，眼睛四处审视，似乎要抓到什麽不对劲的地方。
　　身後传来一声急不可闻的声响，花记年大愕，正准备转头的时候，一把清亮如水的宝剑便横在他的脖颈处，“不许动。”他背後那人森然命令道。“把剑放下。”
　　花记年握紧了手中剑，却发现横在脖子上的剑刃又贴近了几分，咬了咬牙，终於还是听话的把剑扔到地上。他仔细辨认著身後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人似乎是跟他差不多高矮的少年，嗓音还显稚嫩。那人低笑著说：“这就对了……告诉我，剑谱都藏在哪里？”
　　花记年沈默了一会，低低的回道：“我不知道。”他声音隐有怒色，似乎极度厌恶被人胁迫的感觉。那人笑道：“不知道？你在骗我。”

　　第五章

　　5，
　　花记年眉头紧锁，声音中越发了几分冰冷的怒气：“我从来不说谎。不像阁下这种觊觎他人武学的梁上君子，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子孙後代。”那人冷笑道：“哼，要不是频真哥哥的驭剑术剑谱残缺不全，你以为我愿意委屈自己，混进这个满是脂粉气的地方？”
　　他说著，手下并不留情，连点花记年身上从气海到涌泉的十二处大穴，这才轻飘飘的晃到花记年面前，果然也是一个跟花记年身形仿佛的少年。花记年一眼瞄到他身上仅穿的翠绿薄纱，脸色微红，怒斥道：“真不要脸。”
　　那人皱了皱眉头，满脸不悦：“哼，好个没口德的小鬼。”他说著，又绕著花记年转了几圈，叹息道：“不过……你身形，眉眼，都跟本公子有些相像。我是个记仇的人，就麻烦你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了。”
　　花记年并不懂他在说什麽，直到那少年开始脱他的衣物，他也不过是脸色铁青，直到少年换好了他的衣服，将那层薄薄的青纱套在他身上，他才怒到大喊出声。那少年眼疾手快的点了他的哑穴，又从怀中掏出薄薄的一层人皮面具，严丝密合的戴到花记年脸上。
　　那少年仔细打量了一会花记年，见他不能动不能语的模样，似乎看到什麽好玩的事情，笑个不停，最後轻佻的再次理了理花记年身上唯一一层薄纱，看著一旁铜镜中调换了打扮的两人，柔声道：“麻烦这位公子侍候堡主入寝了，本公子找剑谱去也。
　　花记年脸色惨白，全无能为力的看著那少年把他扛在肩上，笑嘻嘻的施展轻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花千绝歇息的无欢阁，远处觥筹交错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无欢阁中，除了门口被点倒的两名内侍再无一人。少年左顾右盼，将花记年一路扛进正厅，随手扔在柔软的大床之上。
　　床上绣满了锦绣鸾凤，床边点满了煌煌明烛，少年含笑看著床上因为带了人皮面具，而跟自己相貌相同的花记年，伸手除去了他的玉冠，让一头青丝散下，暧昧的说：“事後记得别跟别人说，被人糊里糊涂的上了，多丢脸啊。真是可怜，不过……这样以後就记得要留口德了吧。”
　　他笑著，看著花记年一身半透明的青色薄纱，在红豔豔的烛火中染成暧昧的浅黄色，朝花记年挥了挥手，从窗子一跃而出。花记年看著晃动的窗棂，只觉得手脚冰冷，脑中一片空白，那层冰冷柔凉的面具紧紧的吸附在脸上，敷贴的如同一层真实的皮肤。
　　他长到十四岁，即便是上次的生死一线，也从未如此害怕过。除了害怕，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层薄纱不能御寒，身子紧贴著身下柔软冰冷的绸缎面被褥，越发的觉得从骨子里不住的寒冷。滴漏中每一滴水珠敲响竹筒，都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蚂蚁混著汗水在四肢五骸爬过，却一动不能动，一句不能说。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大力从外推开。来人身穿双肩袖著银色蟒纹的黑色锦衣，腰中悬著象征地位的浮屠令。左鬓几缕鬓发结成小辫，束到後脑玄玉冠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瘦长的下颚，多添了几分冷峻和邪魅。
　　花记年圆睁双眼，看著他一手提著一坛女儿红，身上隐隐有酒气，一手伸过来抚摸自己的脸，感觉被蛇碰过一般，冰凉而柔滑，他几乎要哭出来。花千绝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个容貌柔美的少年，在顷刻之间湿润了眼睫，眼眸中露出惊惧的表情，他於是笑了笑：“你在怕吗？怕什麽？”
　　花记年如果能开口，必然会哭著申辩。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躺在床上，恐惧的等待一切。他原本还残存一丝希望，希望花千绝能在煌煌明烛中认清自己，可没想到那面具制作的实在精细，花千绝根本没有半丝疑虑。
　　“没什麽好怕的。”他笑著，一只大手按在花记年胸前，手指一勾，就轻而易举的解开了束著纱衣领口的绳结，纱衣顺著弧度缓缓滑落，露出消瘦结实的少年的胸膛，肌肤紧紧的崩在肌肉上，看上去，锁骨很深，腰很细。
　　花千绝笑著吻上少年的唇，他感觉到身下的人肌肉颤抖了一下，但他不确定，因为这个孩子很安静，他轻易的撬开花记年的唇，刷过贝齿，勾著那人的舌，邀他共舞。花千绝技艺娴熟，但这个少年未免顺从的过分，即使他按著少年的後脑将他使劲凑向自己，让他喘不过气来，少年也只是湿润著眼睫，手脚冰冷，任他索求。
　　“好孩子。”花千绝这样称赞著，一只手将他身上的纱衣进一步剥落，俯身吻上了一颗乳珠，含在嘴里用牙齿撵咬，另一只手绕到他身下，准确的握上少年的分身，熟练的套弄起来，时不时用尾指轻如蝶翼般拂过铃口，但这样套弄良久，那分身在他手中还是毫无动静，花千绝蹙著眉抬起头来，仔细的打量一番少年柔美的面孔，和他绝望的眼眸，良久方说：“还是怕？”
　　他见身下人并不答话，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伸手拿过搁在金漆果盘中至少有二十年份的女儿红，敲碎封泥，仰头喝了一口，邪魅的笑了笑：“第一次是有些痛，喝点酒就好了。”他说著，捏开花记年的嘴，抬高酒瓶，将一股酒液灌入他唇间，琥珀色的酒水顺著下颚滑下，花记年被呛的面色驼红，却依然发不出声音，便这样被硬生生灌进足足有大半坛的女儿红。霎那间，无欢阁中，酒香四溢，像花开荼靡的那一刻，酥软而醉生梦死。
　　花千绝看著身下很快染上一层绯红的身体，邪笑著：“还怕吗？”他见少年还是不答，也不怒，伸手滑过他平坦结实的小腹，轻佻的碰触他的分身，然後一只手指再度下滑，缓缓插入菊穴之中。
　　那少年被灌的半醉半醒，似乎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身子酥软一片，除了略微蹙了俊秀的眉，并没有多大反应，温暖的内壁将花千绝的手指一圈圈裹起来，向更深处吸去，花千绝满意的叹息了一声，俯身在少年唇上轻轻一吻。邪魅的低笑道：“醉了？”他说著，再次加深吮吻的力度，少年的呼吸果然开始慢慢急促，带著甜腻的鼻音，唇齿间都是温热的酒香，染的床榻间一时春色暗渡。只是眼中湿润已久的水光，突然顺著面颊滑了下来。
　　花千绝邪魅的笑著，带了几分从容的倦意，他身上有浓郁的酒香，花记年唇中也有。那酒香俗丽如同最熏人的脂粉味，也浓豔如同最茂密的桃花香。花千绝从袖中摸出一瓶香膏，尾指蘸了一些，在少年後庭处细细涂抹，然後拉著少年松软无力的手，伸向自己的胯部。
　　“握著它。”他低声命令道，花记年醉的眼睛都睁不开，被制了穴道，那手一被松开，就无力的滑下，轻轻擦过青筋怒涨的分身。花千绝微微眯了眼睛，危险的说：“你是想惹我生气？”他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少年半挺的分身，少年从喉咙里发出幼猫一样的悲鸣，双颊驼红，眼泪断续如珠。
　　花千绝笑著看他无力的躺倒在青纱羽衣中的模样，仅到肩背的黑发散乱在颈项，两点被咬的殷红的椒乳上泛著湿润的水光，随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吴秋屏没有教你如何迎合我吗？”花千绝似乎放弃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他说著，再次伸手开扩紧窒的甬道，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内壁中缓缓出入，模拟著交合的律动，被内壁死死咬紧。这样用手指反复抽插了一会，花千绝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裤，掏出儿臂般粗长狰狞的分身，顶在花记年後庭处。
　　花记年还醉在女儿红的纯绵後劲中，只是觉得下身被一个滚烫的物件顶住，努力的想睁开双眼，却还是逃不开在眼前乱晃的黑色红色的幻光，被点的穴道似乎终於出现了一丝缝隙，他迷迷糊糊间记起要冲开它，却一时忘了为什麽要冲开，正当他在混乱的思绪中挣扎的时候，那滚烫硕大的东西，蘸著香膏的润滑，开始一点点挤进体内。
　　花记年沈默著感受到那事物一点点撕裂填充满後庭，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寂静的如同在酒香弥漫的深海中顺流沈浮，然後突然一个浪花拍过，波涛撞破，神志在瞬间惊醒，半闭的眼眸猛的睁大。惊讶，震怒，恶心，种种压抑的怒火推波助澜，当那庞然巨物试图律动时，花记年奋力的挣开穴道。
　　而这一切花千绝并未留意，他只是讶异的看到一直温顺的少年，唇角溢出血丝，然後扭动著腰身试图逃离他的怀抱，分身因这一个挣扎而被扭动著缠紧，灭顶的快感轰然落下，他的眼睛慢慢因兴奋而发红，爆发前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花记年扭动的腰身，将胯下凶器拔出一点，低吼一声，然後狠狠的用力，捅进甬道最深处。

　　第六章

　　6，
　　花记年惨叫一声，身子弹起，然後向後瘫倒在床上，他手足并用的试图抗拒身上的男人，却被更用力的握住腰，连根拔出，再齐根而入，花记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颤抖著捂住自己的眼睛，因疼痛而呜咽，内壁因汹涌的攻势被不断的带出体外，鲜豔的颜色暴露在烛火之中。花千绝感觉到分身随著少年越来越激烈的颤抖被死死缠紧，不停吞入火热的甬道深处，极度的快感下，汗水晕过斜挑的剑眉，汇在眼脸，眼睛困难的半睁著，嘴角却挑起一个邪笑，低低抱怨道：“放松。”
　　他说著，一手紧握著花记年拼命推拒的双手，一只手再次拿过一旁的女儿红，喝下几口，一口一口的将酒水哺给少年，花记年死死闭紧双唇，拼命摇头，却被一点点撬开，一口又一口，直到温香的酒液全部滑入咽喉，他才再度沈溺在似有非有的熏热醉意中，身体再度失去控制。他听到隐隐约约的笑意：“乖，就这样，放松……我走的时候你再咬。”他感觉到那滚烫的东西正在灼伤它的内壁，酥麻的，滚烫的，巨大的，在醉意中，他开始小声的呻吟，两条腿被一个人握住，缠上那人的腰，一波波的海浪，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浪尖上的舟，一晃又一晃，什麽都抓不住，也都干不了，除了呻吟哽咽，抱著那个人的脖子，然後双腿更加的缠紧他的腰……
　　花记年听到那个人一直在轻笑著赞扬，恍惚间似乎被那人颠来倒去千百个姿势，甬道里储存下滚烫的热流，又一点点被重新挤出，落在床单上，女儿红的香气还在弥漫，混著苦涩的迷乱气息，他在神智昏昏的醉意中，双手紧紧缠定那人的脖颈，抚摸那人外衫零乱时裸露的强壮背肌，汗水粘腻，肌肤火热，发丝绞缠。淫糜的，肉体碰撞的水声不绝於耳，汗湿的，结实鼓起的背肌在掌下起伏。
　　“好孩子。”他听到那人的叹息轻柔的落在耳上，於是啜泣著呻吟，下腹肌肉一阵抽搐，眼前被白光照亮。然後清明和醉意再一次挣扎在漫漫长夜。
　　花千绝在云收雨散後，从怀中掏出那个九连环，放在少年无力的手心：“赏你的。‘妙手能善解连环’，你足够聪明，喜欢吗？”
　　他说著，将一旁的玄色外袍取过，盖在花记年身上，拍了拍掌，几个侍女低著头走入房中，整理床榻，然後将花记年搀了出去，无欢阁不知迎来送往了几多绝色，从来没有人能在这留宿一夜。想来今夜也不例外。
　　添香在筵席散後，便开始四处找她的小公子，越找不著便越是担心忧虑，寻到堡中安置男宠女伶的香菱阁时，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她忧虑心切，急急地寻过去，从门缝中窥见昏暗的大厅中倒著几个侍女，一个身披玄袍的少年赤足背对著站在窗前。
　　添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心里欢呼一声，几步走入阁中，伸手要拍那个人的肩，正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刀光滑过，那人头也不回，便向後攻出一招。添香大惊，踉跄避过攻击，惊呼道：“小公子，是我！”那人仿佛疯了一般，也不知道他从那里找来的刀，手还算瘫软无力，但招招攻势都不留後路，皆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添香狼狈的躲闪了一会，被小刀划破袖角，终於含泪的怒叱道：“公子，谁惹你生气，尽管找他去拼命。朝我发什麽脾气！”
　　花记年手上一顿，终於停在那里，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内，照亮他已经取下面具的脸。添香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变了，却不知道哪里不妥，他的眼神还是平静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总觉得那双漆黑如点漆的眼眸已经死了，原先还偶尔曾灵动的表情也死了，可俊秀的五官间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眉梢眼角有著近似妩媚的痕迹，不知道被谁刻在那里，月色凄寒中，他眼角凹陷的弧度，被蒙了一层斜斜上挑的阴影，嘴唇异常的鲜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有点像二十年份的女儿红。
　　花记年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有杀意，又或是单单扯动了嘴角，他叹息道：“你说的对，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他不再多说，那件玄色的外袍被风卷起，露出赤裸的小腿，瘦长而结实，内侧沾染著颜色暧昧的液体，周围灯笼中的烛火似乎都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也许他已经出了堡了，可我一定要杀了他，添香姐，你看著──”
　　他不再多说什麽，双手捂住脸，那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厌恶和绝望。这个年纪，正是任何一个少年壮志凌云，鹰击长空的时候。如同蝴蝶破茧般的青葱岁月间的磨炼和成长，拿著书卷和铁剑，登上最高的山巅，何况是他。
　　此时却偏偏站在夜色中，阴影间，双手用力的捂著脸，颤抖著肩膀，用最无声的方式哭泣。骄傲被宿命用一种最残忍而可笑的方式折辱，可他什麽都不能说──
　　添香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心中疼痛的厉害，柔声劝道：“小公子，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告诉添香姐听。”花记年带著哭音，哽咽著苦笑道：“我很好，我什麽事情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恨……觉得恶心，觉得可笑。我很好。”他说到这里，似乎真的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九连环，笑道：“添香姐，你看……这是他送的。长这麽大，第一次收到他送的东西。我从前，一直傻乎乎的盼……终於盼到了，却不知是以这种方式。”
　　他说著，笑的喘不过气来，伸手把那九连环扔到窗外的水池中，金色的光芒在池水中如同一缕光，缓缓下沈，淹没。他好不容易停下有些嘶哑的笑声，佝偻著身子，捂著小腹，添香看到他露出的脖颈处满布青紫，吓的後退一步，花记年沈默著，盯著眼前鬓发微乱的女子看了一会，轻声叹息道：“帮我打桶热水吧。”

　　第七章

　　7，
　　“泾渭水路货运盈利，本年合计十二万五千四百两七钱。船只修缮三万两白银……”
　　“毕州宣州酒肆茶楼客栈盈利，本年合计八万一千九百两整。扩建茶舍瓦子花费一万六千两……”
　　“青楼勾栏盈利，本年合计七万七千三百四十两九钱。周转花销六千七百两……”
　　花千绝斜倚在白虎间的长榻上，刚沐浴过，半长的黑发还在嘀嗒著水。他赤著脚，踏在白虎皮上，身披著暗红色的浴袍，衣襟半敞，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著阶下各堂主和各项生意的管事，在这一天将堡中一年来的各项花销盈利一一上报，巨细无遗。他俯视阶下，看到老老少少或生或熟的面孔，眼神慵懒，又在游转之间，偶尔闪过野兽一般锐利的光。
　　他脚下跪著一个罗裳半解的女子，正仰头轻吻他绣满黑色火焰纹路的袍襟，白皙的柔夷挑逗的探进衣袍，抚摸他结实的腹肌。花千绝半闭著眼睛，直到这场年末之聚进行到最後，老朽孱弱的启运堂堂主罗啸风走到堂中，恭敬的跪倒，用嘶哑衰老的声音说道：“老夫年事已高，堂中事务大多已力不从心，恳请堡主恩准……恩准老夫辞去。”
　　花千绝眯著眼睛，任女子倚在自己怀里，淡淡的说了一句：“准了。”罗啸风大喜，连连磕头，然後仰望著高高在上的花千绝，禀道：“堡主，小公子天资聪颖，老夫越是倾囊相授，越自觉无脸为师，反而耽误了小公子的慧根……这次辞去後，还请堡主花费些心思，另请高明。”
　　花千绝一顿，缓缓张开双眼，不怒而威的气势霎那间冲的白虎间内凭空冷了几分。“小公子？”他轻声重复道：“花记年？多久没见过他了，自中秋之宴後？我似乎记得……宰牛之宴，大礼之宴，酒醴之宴……这些，都是他必须出席的吧。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阶下诸人面面相觑，脸色似乎都有些惊慌，齐齐跪倒，高呼道：“请堡主开恩！”花千绝不耐烦的摆摆手：“不求他晨暮问安，冬寒问暖，可这最基本的规矩……”
　　苏媚娘颤声回道：“小公子……小公子他毕竟还小，少年无知，还请堡主从宽惩处。”她说完，堂下诸人皆是连声附和。
　　花千绝冷笑道：“从宽惩处？你们根本是希望我不惩处了吧？谁是提倡从严的，现在站出来，我赏他明珠五斛，美女十名。”
　　他说完，环顾阶下，见众人跪的规规矩矩，竟无一人起身。良久才大笑出声，他笑著说：“好，好，好极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对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比对我还忠心。”吴秋屏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强笑道：“属下都只对堡主忠心……只因为他是堡主的亲骨肉。属下们忠於堡主，因此才……堡主要是气他，何不叫他来，亲自跟堡主陪个不是？”
　　花千绝并不答话，显然是默许了。阶下各堂堂主都松了一口气。前去叫人的侍女见事情有转机，连忙赶出去，不多一会，却哭丧个脸走进来，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堡主，小公子他……他告病，说不能前来。”
　　花千绝愕然，问道：“说什麽？”
　　那侍女一惊之下，吓的把原话都搬了出来：“他说……小公子他说，他说宁愿死也不愿看到堡主。他说他不认这个父亲。”
　　白虎间内死一般的寂静。花千绝冷笑几声，按住怀中豔姬的手，森然问道：“你不是跟我说过，什麽君臣父子的？”
　　那女子晓得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强作镇定：“或许是他不怎麽敬重你，又或是父子关系不合……外面也常常有不孝之人，打骂杀人都有的。我又哪里知道这麽多？”
　　花千绝冷哼一声，放开了手，看著阶下噤若寒蝉的诸人问道：“你们倒是说说，我哪里做的不好？”他看著众人，见无一人开口，蹙著剑眉，随口道：“耿勇，你向来最顾家，听说你儿子也是难得的纯孝之子，你何不教教我？”
　　耿勇听到自己被点了名，额角满布黄豆大的汗珠，颤声道：“老子……不，卑职在家中，时常与犬子团聚，也……也没做些什麽，只是教他习武，告他为人之道，若有人欺凌犬子，无论来者是谁，都为他出头。偶尔也与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烦心的事……”
　　花千绝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暗自想了想，突然邪笑著问：“你说教他习武？罗堂主刚才是不是也提了这事？虽然几年前看他的武艺实在宁顽不灵，不过也须这样，方显得出我的本事。”
　　阶下诸人默然无语，一时间白虎间内沈寂无声。花千绝摆了摆袖子，结束了这一团乱麻般的年会。
　　此时的花记年，还是一个人在朝花阁後的小树林中练剑。一套回风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出，衬著青葱林木间的油绿的枝叶，仿佛真让人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春风。他背後的树梢上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男子，宽袍缓袖，乌发不簪，嘴角一抹邪魅的笑意。
　　花记年在瞬间觉察到那人将冰冷与灼热共冶一炉的气息，呼吸突然停滞了一下，挺直的腰板也僵硬在那里，厌烦至极的感觉从骨子里翻腾起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回头。
　　花千绝含笑看著他僵硬的背影，低沈的声音，混著讥讽的笑意说：“不是说你生病了？不过，看你剑势无力的像满月的孩童，出招缓慢的像九旬的老者，确实有几分生病的模样。”
　　花记年沈默了一会，突然转过头来，也不抬头，直接跪倒在他身前，额头恭谨的贴著脚下的青草，沾了几片碎叶，语调平板的说：“记年恭迎堡主圣驾。”
　　花千绝不悦的蹙了蹙眉头，伸手去扶少年的肩膀，去发现一股大力自手下传来，粘著他的手，与之同时，跪在他身下的少年银芒出袖，直直指向他的小腹。花千绝一愣，然後抬起右脚，一屈一踏，将剑锋踩在脚底。四周落叶狂卷而起，花记年宝剑脱手，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
　　花千绝冷笑著看著那股禁锢著他双手的内力不攻自破，低下头问他：“服了没有？”花记年蹙了眉头，良久才怒笑道：“我服……我服你个大头鬼！”他语音未落，已赤手空拳的扑上去，不顾性命一般，掐著花千绝的脖子毫无章法的扭打。花千绝眼中微露讶色，顺势被他扑倒，看少年冠发散乱的骑在他身上，拳头毫不留情的落下来。
　　“够了。”花千绝下意识的撤去了护体真气，连受了几个重拳，任他武功傲世，皮粗肉厚，也多少有些疼了。花千绝说著，不耐烦地握住花记年的手，手上猛的发力，将张牙舞爪的少年压倒在身下，看著他长发从束发玉冠中掉出来，发丝间一双明亮的黑眸闪亮，花千绝皱著眉头：“有完没完。”
　　花记年一被他压著，眼神中就浮现出一股极屈辱的神色，死死的抿著唇，用力挣扎著双手，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俊秀的脸庞上覆上一层愤怒的薄红。“滚开，滚。”花千绝眼睛中隐含的怒色，在花记年失控的咬上他的脖子时，终於爆发。他用力地摔开他，看著少年跌落树丛，满面怒色。
　　花记年如同小兽般手足并用的向後爬去，原先少年佳公子的丰神毓秀都丢到爪哇国去了。花千绝瞪著他，深吸一口气，隐隐觉得有些无奈，开始尝试一字一字的问他：“好吧，你生你的气。可你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麽？如果我没有记错，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我们都不认识彼此，所以打了一架，说了几句不足。不过如此，值得你气成这样？”
　　花记年哑口无言的呆在那里，花千绝看了他一眼：“何况你武艺确实远不如我当年，我并未说错……”少年水红色淡薄的唇，连续翕张了几次，还是发不出声音。似乎被他问倒了一般。

　　第八章

　　8，
　　花千绝耐心逐渐告罄，皱著眉头看著呆在那里的少年，面露不满，冷声道：“还是你有别的不满？”花记年呆呆看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才说：“你……”他心中想抱怨的太多，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没有一样值得拿到台面上去说。
　　即便是那一夜……这人也毫不知情。他若是知道了实情，只怕恶心反胃之处丝毫不亚於自己。想到这里，更觉尴尬，也不知道该长笑几声把那笔糊涂账都给忘了，还是死记一辈子。
　　花千绝看著少年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的好不精彩，冷笑了几声：“看来你也没什麽不满的。”花记年侧过头，勉强哼了一声。花千绝嘴角又泛起一丝邪笑，握著花记年的下巴把他重新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不就成了。现在众人都笑我教子无方，下次设宴，你争气些，看谁还敢闲话。”
　　花记年毕竟年纪不大，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肩膀上，清瘦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了一般。这一惊魂，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看著花千绝幽邃且锐利的深瞳，恍惚间说了个好字。花千绝朗声大笑道：“还不快叫声来听听？”
　　花记年僵在那里，脸上一层薄红，额角细细的汗珠，粘著几片碎叶，半天才结结巴巴喊了一声：“父……”花千绝还是笑，笑完了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眼中似怒非怒，只是淡淡提醒道：“你既然没什麽不满的，又认了我，就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扭扭捏捏，免得别人不知道我养的是儿子还是女儿，给我拿出点浮屠堡少主的模样，记住了吗？”
　　花记年面色一僵，似乎有些不满，眼中也有些受伤的模样，但看到花千绝霎时凌厉的眼眸，终於轻声应道：“记住了。”
　　花千绝这才点点头，淡淡笑道：“你要知道，你对外人尽管忌恨。可是……父子之间，又哪来的隔夜仇？”他说著，正正衣冠，朝小树林外走去，低声说：“罗老堂主已经辞隐归田，明日开始，便由我亲自教你武艺。”
　　花记年跪在地上，下摆沾的都是油绿的碎叶，听到花千绝这一句，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花千绝已经去远了，他才记得站起来。头上带的玉冠歪了，他摸索著扶正，可掉下来的额发还在额间晃荡，遮住双眼。
　　他在无人的树林间摸上自己被父亲拍过的肩膀，觉得半边身子青青紫紫的疼的厉害，半边身子却如同泡在温水里一般，温软的无一丝力气。少年不知不觉，脸上微微泛红，呼吸竟有些急促，低骂道：“他不过是主动来找你一回，你被他收买了？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你忘了，他对你……”
　　说到这里，花记年似乎猛的想到了什麽，脸上的血色尽褪，喃喃自语道：“我……我在想些什麽。”他伸手把束发玉冠重新扯了下来，散下一头黑发，苦恼的扯著头发，脸色明灭不定。金色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留下点点光晖，花记年抚著身边爬满绿苔的树干，仰头看光柱中翩跹浮动的尘埃，蹙紧了眉。
　　他原以为自己已忘了。可那个人只是拍他一下，他就觉得心跳如鼓，终究是少年心性。幼年时，侍女们抱著他坐在软榻上，总免不了说上几句：有时是剑荡千山的绝世风姿，有时是他在杀人後蹲在小溪般洗手的刀削般的侧脸，有时候是他手提宝剑，去赴一场月下的剑斗，也有时候是他倚著树浅眠的深刻五官。别人总说相见不如不见，或许此言非假，
　　“我的父亲……”他低低重复道，少年俊秀的脸上佯装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轻蔑笑容，拍拍下摆的草屑，一手捡起宝剑和玉冠，一手撕扯著及肘的黑发，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在掉落的额发间闪烁不定，他走了几步，又止步不前，看著自己包裹在绸缎鞋面下的脚，清秀的五官不知道什麽时候变得柔和一片。
　　第二日晨光微吐，花记年便斜背著宝剑，早早步入小树林候著，正是满枝雀啼的时辰。
　　花千绝来的并不算晚，但也绝不算早，乌发不簪，猖狂的散落肩头，身上只是松松垮垮的穿了一件宽敞的外袍，用腰带在腰间随意一绑，系上浮屠令，眯著锐利的眼眸，低著头俯视花记年。少年看看自己的父亲，又下意识的对比自己端正的衣冠，几乎有点拂袖而去的冲动。
　　花千绝一脸纵欲後的慵懒，任少年尴尬的，在看到他胸前激烈吻痕的时候侧过脸去。他斜倚上身後参天巨木，似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邪笑著说：“这是我九年中，起来的最早的一次。”花记年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嘲讽道：“记年想劝谏父亲大人几句，无论如何，床第之事应该有些节制。”
　　花千绝低低笑著说：“我要是不风流，哪里会有你？”花记年蹙紧了眉头，咬牙道：“可我现在不需要兄弟姐妹了！”
　　花千绝听了这句，低笑起来：“那也容易，若是谁怀了，你一剑杀了她便是了。”他说完，看到少年僵在那里，邪笑著又补了一句：“不敢？”
　　花记年脸上青了又白，几次深呼吸，才稍微平静下来，低声道：“你不是要教我习武的吗，还不开始？”
　　花千绝看著他又笑了一笑，伸手取下少年背上长剑，缓缓拔剑出鞘。宝剑明亮的如一汪秋水，他笑道：“好，我教。不过我要先问几句，你为什麽习武？”

　　第九章

　　9，
　　花记年沈默良久，才说：“我没想过。”
　　花千绝看著他微笑：“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你可知每上一重新的境界，便要克服一次足以灭顶的心魔？为了习武，还要时不时礼佛悟经，凝听佛法，好心如槁木神功大成。”
　　花千绝随手摘下手边的一片叶子，含笑道：“等到神功大成的时候，拈起花叶想千里杀人，可这时已经心如槁木了，还杀什麽人？”
　　花千绝伸手将那翠叶撕成两半，那双野兽一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停留在少年脸上，男人似笑非笑的问：“你还想习武？浮屠堡有千倾家业可供你挥霍，手下高手林立，凭你才智，虽不及我，未必不能撑起一片家业。”
　　花记年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眼睫缓缓垂下，半天才道：“你学了，我为什麽不学。”
　　花千绝嘴角一弯，锐利的眼眸却罩著万丈寒冰，他把长剑抛给少年：“你朝我出一剑试试。”花记年咬牙，飞快的出剑，如同流星划过夜色，只留下一道银色的弧度。
　　花千绝连眼都不眨，指尖轻轻的便夹住了剑锋，低笑起来：“你这招是乳燕投林，我看倒像平沙落雁。”
　　他说著，不顾少年瞬间灰白的脸色，一招空手夺白刃，眨眼间宝剑重新握在他的手中。
　　花千绝看著少年，难得严肃的一字一字道：“育树以阳，育人以德，你可知如何才能成就高手，其实……说来也简单，一半天赋，一半机缘。”
　　花记年低著头，过了好久，才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可他们都说，天道酬勤，为什麽……努力不重要？”
　　花千绝看著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抬起少年的下颚，强迫他看自己，低低笑道：“因为每个人都在努力。”他看著少年巨震的表情，慢慢化为沮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低笑著说：“虽然你没有天赋，可是你有机缘。你有个父亲──既然你想成为高手，有我在，高屋建瓴，势如破竹，你何愁神功不成？我就是你的机缘。”
　　青葱的林木间，纷飞的碎叶为之一缓，剑色明亮如旭日喷薄，如晨曦遍染，绚烂如同花开。男子朗声吟道：“若狂若忘也，若游戏之状态也，若万物之源也，若自转之轮也──”剑气如龙游，花记年恍惚间似乎看到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剑客，神行千里的传说，月下霜染的风华，如同美玉拂去尘埃，随著这场舞剑，再度鲜活。
　　他在恍惚间听到添香曾经在他耳边叹过的那声呢喃：“堡主，那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大人物。”
　　花记年站在那里，那句话在耳边轰鸣。他突然感动眼里有些干涩，心跳如鼓，如同有什麽苦涩的东西梗在那里，上不成下不成。鼻子里渐渐嗅到了荼靡的花香，不知道什麽东西被金乌牵著，带著满天劫火穿胸而过，他却只能站著，任那东西狠狠的击打在胸口，先是痛，再是苦，然後是暗香，浓郁的如同埋下几十个轮回的美酒。一些隐晦含蓄的片断在脑海中游走，涛声云灭。
　　他抿著唇，努力睁大双眼。花千绝走完这套剑法，挽了一个剑花，把宝剑背在身後，他看著少年颤抖的双手，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问：“如何，你可看清楚了？”
　　少年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的仰看著花千绝的脸，眼眶晕红，呼吸破碎而颤抖。花千绝以为少年是单纯的敬畏，低低邪笑道：“不登泰山无以知巍峨，不临深渊无以知宽广，不涉江海无以知久远，你若是怕了……”
　　花记年猛然醒过来，反击道：“谁说的。”他抢过长剑，就著剑柄残存的体温，一招一式地学著比划起来。
　　花千绝背靠著树，不时指点几句。少年嘴上不说，第二次演练的时候，却懂得依言改进。男子就这样百无聊赖的看了会，摆摆手：“今天便这样了。”
　　花记年看著他转身的背影，手中剑一僵，身子便顿在那里，四周花影摇落，枝叶扶苏，少年眼睁睁看著男人将要走远，突然苦笑著说：“父亲……我，我刚才一直在想，若是有上辈子，我们一定见过吧。”
　　花千绝脚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口气已经有了厌烦：“哦？”他应道。少年眼神惆怅而黯淡，嘶哑地说：“可我总觉得，就算每一世都见过面，父亲你……也没有一世是记住了我的。”
　　花千绝嗤笑道：“是吗？可今生你毕竟是我儿子，还是我帮你取的名字：‘曾记花开不记年’，要想不记住，也不容易。”
　　少年愣住，轻声问：“你是觉得……很可笑吗？”
　　花千绝一顿，突然大笑道：“你觉得不可笑吗？”花记年看著男人大笑走开，远处莺歌燕语，歌舞升平，连小树林中短暂的寂静都被呢喃软语惊醒，突然觉得干涩的眼中有一些湿润的感觉。花记年努力握紧剑，喘息了一会，反反复复地练著。
　　男人走开好远，才慢慢站住，回头望去。他耳力惊人，听到了花记年几不可闻的哽咽。花千绝微微侧过头来，在少年双手捂脸的时候，目光悠悠的投过来，眼神褪去邪戾，静如止水，过往无痕。
　　他看著少年颤抖的双肩，目光疑惑而冷漠。
　　花千绝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秀丽面孔，突然想起了那个少年的母亲，叫方红衣的。像诗歌里唱的一般──‘红衣褪尽芳心苦’……在她临终的时候，五官都扭曲了。她不看从她体内钻出的血淋淋的婴儿，而是死死的盯著他，如同恶妇般紧紧拽著他的袖子，咯咯的狞笑道：“看你这个样子……你以为有谁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你在床上一幅志不在此的模样……谁都不会喜欢！”
　　她说著，猛然吐出一口血，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染红整张床榻，还在重复著谩骂，没有半点平日里为人熟知的温柔和从容：“魔头……”她气若游丝的说出她人生最後一句话：“我也不……”
　　她说著，那口气就咽了下去，眼睛还大睁著，拽著他的手却松了。还是少年的他，细细咀嚼她的话，侧头看身边的侍女，轻声问：“我这副模样不好吗？”侍女吓的说不出话来，花千绝突然，努力地弯起嘴角，露出第一个笑，不知道为什麽却带了几分完全不似他的邪气。
　　他笑著，将袖子从方红衣的手里拽出来，之前淡泊冷漠的影子统统找不到了。他低笑著揽过侍女：“我不是不能笑，也不是不能尽欢。只是变个模样，又有何难？”
　　侍女吓得浑身簌簌。花千绝嘴角一抹轻佻懒散的笑容，眼底的寒光一如从前，亘古未变，如同死水一般，掀不起半丝涟漪。
　　往事匆匆。
　　迎面的姬妾们红衣翠袖，柔媚如彩蝶穿花，她们娇笑道：“堡主……”花千绝侧头含笑，任自己的手，被女子们拉扯著。他跟著笑，眼睛冰冷而锐利，嘴角弯的弧度却邪魅而多情。
　　他一边与姬妾们笑闹，一边忍不住朝少年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为什麽哭，就像他不知道这世界所有的喜乐哀愁一样。皮囊淫浸酒色，心如石马石猿。无数飞花都入不了眼底，只能在花期後陨落如泥，这样的人，不是大智，便是大恶。
　　──“你拈起花叶想千里杀人，可这时已经心如槁木了，还杀什麽人？

　　第十章

　　10，
　　不知过了多久，花记年听见背後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只见一位宫装女子，娉婷地站在身後，头上流云髻，满髻珠钗，两鬓一边斜插一朵豔丽的牡丹。花记年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水迹，神情又变回了先前那幅处变不惊的模样。“添香姐。”他说。
　　女子担忧著看著他，轻声问：“我听到别的姐妹们说，堡主今天亲自教你武艺。小公子在难过些什麽，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花记年摇了摇头，强作无事地笑著：“我没事。”他看著添香显然不信的目光，叹息一声，终於回答说：“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我到底应该庆幸自己是他儿子，还是应该为我、为我只能是他的儿子而……”
　　他看著添香，眼神中甚至还残存了一些，因为参悟不透而残存的迷惘，看上去，眼眸清澈而惘然，惘然的近乎无辜。添香低低的问：“是我听错了吗？你庆幸自己是他儿子？”
　　花记年自嘲的笑道：“姐姐难道看不出，如果我不是他儿子，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我是不争气，那次打赌，你赢了。”
　　添香低声问：“为什麽？”
　　花记年看著她笑：“我羡慕强者，这就是为什麽。”
　　添香气得笑起来：“只有这一个理由？你以为我会信？”
　　花记年低笑道：“因为我们是父子，不是仇人。”
　　添香冷笑道：“别说这些虚伪的东西，你们哪里父慈子孝过了？”
　　花记年还在笑：“说不定都是前世注定……”
　　添香厉喝道：“我要听你真正的理由！”
　　两人就这样沈默的对望了很久，少年才淡淡地说：“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像个孩子……”
　　添香愣在那里，良久才悠悠叹出一口气：“竟然是这样。”
　　花记年侧著头笑了笑，伸手去正自己的玉冠，他在人前总是这副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模样，别人总说的谢家宝树，让梨孔融，又如何及得上他这般的丰神毓秀。
　　添香怅然道：“可添香三番五次的，在小公子面前劝说，想让小公子有个孩子的模样。为何你不对我……真正的放下城府，敞开心怀？”
　　花记年低笑著，道：“因为整个浮屠堡里，其实给我压力，对我期望最大的，不是师父，而是添香姐。”
　　他摇著头：“可是，那人不一样。他眼里，根本不认为我有什麽值得夸耀的地方。他看我，像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一无是处，可他不能不管。所以，在他面前，我无论丢什麽丑，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还有人能用这种眼光看我。虽然心里也难过，可一想到将来总有机会，能让他赞我几句，也就释怀了。”
　　添香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沈默半天，才阴森森的道：“小公子对堡主，仅仅是孺慕之情吧。”
　　花记年脸迅速的红了一下，狼狈而窘迫的匆忙答道：“那是当然！”
　　添香笑道：“那便好。前几天吴堂主还在跟姐妹们说，小公子已经到了该知晓男女之事的年纪。堡中新来了几个姑娘，都是容姿秀美。”
　　花记年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件事，但堡中男女淫合之风极盛，江湖中浮屠堡身负恶名大多为此，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推辞。他向来善察人心，微一思索，有些犹豫道：“添香姐，我原先以为，你对我……”
　　添香笑，脸上的妆容一如所有烟视媚行的女子，连眼角微笑的细纹都足以掩饰：“什麽？”
　　花记年认真的看著她，还是分辨不出那丽容下真实的年龄，他轻笑了一会，转过身，他低笑著说：“那之後，你好像就有些疏远我了。真的……有那麽恶心吗？”
　　添香脸上变色，当即颤抖著跪倒在地上，低喊：“小公子，添香没有……”
　　花记年看著她笑，好半天，才伸手扶起她：“我又没说什麽，自记事起，添香姐就在了，若我真有中意的女子，也该是日久生情。你若是真想劝我与女子欢好……”他顿了顿，看著女子。
　　添香觉得看著少年唇角徐徐绽开的笑容，只觉得一阵晕眩，也不知道他此时是在生气，还是在随口调侃，只得喃喃道：“小公子。”
　　花记年伸手扶正她鬓边的簪花，轻笑道：“这十四年的不离不弃，在我心里，比血缘之情还有更深些呢。”
　　添香大喜，随即蹙眉看著少年，看到他脸上一片秋水不惊，委实不知他话语中几分真，几分假。最终只能强笑几句：“可小公子的话朝令夕改。或许……再过几天，又要告诉添香……”

　　第十一章

　　11，
　　花记年轻轻摇著头，长眉略蹙，眼如凝波，观者无不为之倾倒──每到人前，他就恢复成这副俗世佳公子的模样。他叹著气，话题一转：“你说，往後该如何是好？他懒得见我，我也不敢见他。也许这样才能相安无事，否则，事情就全都乱了。”
　　添香摇了摇头，满头珠翠轻轻摇响，终究没有多说什麽。
　　花记年随添香回了朝花阁，阁中果然有几个姿色宜人的女孩在侯著。他淡淡扫了一眼，看著那些稍嫌稚气的面孔，皱了皱眉，打算让她们各自都散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少女突然冲了过来，伸手挥了花记年一个巴掌。少年一怔，步法错开，堪堪避开这一掌，可尖锐的指甲还是在他皮肤上带出淡淡的血痕。
　　这一掌，满座俱惊。花记年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腕，轻声责怪道：“你不要命了？”少女大哭起来：“我才不要伺候你！”
　　少年一时间哭笑不得，和添香对视一眼，才轻声安慰道：“你不要怕，我等会便叫添香送你们走。”那少女哭的越发凄厉。她一哭，花记年就觉得有许多烦恼接踵而来，眼看著添香要伸手来拉这个少女，心中突然一动，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暂且出去，又回过来安抚少女道：“你在哭些什麽，可是在堡中受了什麽委屈？”
　　那女孩拉著花记年的袖子嚎啕大哭，良久才静下来，只是不住啜泣道：“爹爹死了，娘也死了。我不喜欢你，可不跟著你，便要去伺候堡里的下人……”
　　花记年淡淡的笑了一下，柔声劝慰道：“要不，我送你出堡？”
　　少女惊愕的看著他，脸上泪迹未干，犹豫道：“你真的愿意帮我？”花记年点了点头，叹息说：“你真以为，我有权力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吗？你可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无论我选了谁，她表面不在乎，暗地里总会对你们不利。你还那麽年轻，我又怎忍心……看你无辜殒命。”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讶然道：“她，她为什麽──那你为什麽还留著这样的人在身边？”花记年轻笑道：“她陪了我十四年，怎样的韶华都陪我耗尽了。我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忍心……”
　　花记年看著少女，眼睛清澈，怅然叹道：“我生下来便在这儿了，堡里怎样的丑恶，我都习惯了。可你不同，我怎能眼睁睁看著你在这染缸里耗尽韶光，泥潭深陷。你不愿意呆在这里，那麽即便我在堡中人微言轻，还是愿意尽绵薄之力。你，可愿意相信我？”
　　那少女沈默的盯著花记年看了一会，几不可闻的说：“没想到浮屠堡里还会有你这样的人。”花记年听了他的话，微微垂下眉眼，在背光的阴影下，嘴角弯起一个轻蔑的笑意，声音却依然低醇柔和：“你若肯信我，一定送你平安出去。”他说著，伸手执起少女的手，带著她一路走到浮屠堡偏门。
　　花记年笑著，伸手跟偏门的护院打了个招呼，那十多个护院立刻拉开重重铁栅。少年轻推了那女孩一把，说：“快走吧，不然她又要追来了。”那少女静静看著花记年，不知道想些什麽，突然伸出手去，将颈中挂的一小块翡翠扯下来，挂在花记年脖子上，眼眶一红，低低道：“我以後……也许我会再来找你。”
　　花记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柔声笑起来：“好。”他看著少女快步朝堡外走去，突然道：“以後……不要再混进来了，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那少女浑身巨震，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了花记年一眼。花记年若无其事的朝她笑笑，挥了挥手。少女脸色惨白，快步逃出堡门，眨眼间便走的远了。
　　花记年看著少女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唇角抿出一缕笑意。只听身後一个声音饱含愤怒：“添香终於明白，原来自己在小公子心底，居然是这种地位！”
　　花记年愕然看著她笑：“添香，你误会了。”不知何时，少年已经对这个大他一旬的女子直呼名姓，但这样称呼却更显亲近：“我只是骗骗那个小姑娘。”
　　花记年笑著，伸手抽出添香腰间的银笛：“借我一用。我今日……总算能报仇了。”
　　那少女一路狂奔，在半山腰的密林中乱绕乱闯，在再三确定没有人尾随後，才从小路上兜兜转转的寻路而下，山路上，一个身著翠绿长袍的少年倚树而立，在看见少女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声音低醇柔和如春风：“秋衣，你回来了。”
　　那少女喘著气，从怀中掏出古本，勉强笑道：“此行还算顺利。加上上次到手的剑法，少爷的驭剑术剑谱便全了。”
　　绿衣少年笑道：“我这次果然是求对了人。”
　　秋衣俏脸微红：“阮公子对频真少爷真好。”
　　绿衣少年又是一笑，随即问道：“混进去後，可有出什麽乱子？”
　　秋衣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急促地说：“我本来拿到了心法，可错过了时辰。那里门卫森严，差点出不来。多亏了一个少年公子，他相貌好，品性也好，真不像浮屠堡的人。是我拿谎瞒他，求他送我出来，可不好就不好在……他，他似乎认出我是混进去的了……”
　　绿衣少年脸色突变，惊道：“浮屠堡哪里可能有什麽好人！他定是暗中尾随你。”
　　秋衣摇头不信：“不可能，我再三回头查看过。他若是不好，为何还放我出来？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起的是跟踪的主意，为何要点破我，令我提防？”
　　绿衣少年脸色惶急道：“他若是不点破，你可能还要去干别的事，若是早早点破了，你自然会直直奔来见我。不好，他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阵翠绿的碎叶被微风卷起。一个身著白缎华服的少年，後腰斜插一支银笛，轻功曼妙，如同被这阵风吹来的一般。水红色的唇角含笑，从树梢轻飘飘的跃下，落在两人身前丈许。
　　绿衣少年看著他，良久，才道：“居然是你。”
　　花记年唇角含笑，一鞠至地：“至中秋一别，日思夜想，今日重会，在下何幸。”

　　第十二章

　　12，
　　绿衣少年面色凝重的看了他一会，突然笑出声来，一如大地春回：“我也一直牵挂著公子你，不知道那一夜良辰美景是否销魂，不过……看公子你满脸餍足，便知自那夜後恩宠不断，琴瑟欢愉了……”
　　花记年似乎并没有太生气。此刻，在这两个年龄相当的弱冠少年之间，任何言笑晏晏的对话，内容再文雅再和煦，都是暗藏锋刃潜流汹涌。笑脸之下，暗扣刀刃，谁先动怒，另一方必定拔刀相向。
　　奇怪的是花记年居然没有太生气。或者应该感慨……那样一次至深至痛的耻辱，深痛到居然能使一个童心未泯的少年一夜之中成长，世故圆滑几如白发苍然。
　　他笑著跟那绿衣少年说道：“多谢挂怀……每次见面，你都是在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君子不畏他人辱己，而畏自辱之。公子有自知之明，让在下自愧不如。你这次回来，莫非是日夜思念吴堂主的好处？也对，吴堂主向堡主献的‘大礼’，哪个没被他调教一番，就算是思念也是人之常情。”花记年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笑容越发和煦，柔声道：“既是如此，在下愿执斧柯，点成鸳鸯谱，让公子你前缘再续，和吴堂主的姬妾分一个雨露均沾。你大可不必羞涩，子曰，食色性也──”
　　绿衣少年眼眸中似有怒色，却一闪而灭，他笑对道：“诗云，君子好逑。”他看著花记年眼中些微的惊异，续道：“我听闻浮屠堡下大小数十家勾栏院，壮汉成百，想必公子你已成为门中常客，才会一口一句风月。”
　　秋衣在旁边听的面红耳赤，终於厉喝一声：“你们──”
　　她这一声还未说完，两人几乎是同时飞身掠起。绿衣少年袖中蹭的一声锐响，手腕伸直反转，再如灵蛇一般从腋下绕回胸前，双手之间已握上双刀。那刀刃一般大小，轻薄如蝉蜕，映著树林间浓绿的色泽，如同烟雨朦胧中的一抹草色。
　　少年这一掠高约一丈，双脚在背後巨木上猛的一蹬，如同老鹰扑兔一般朝花记年攻去。花记年在半空中广袖舒展，眼睛漆黑如点漆，衬著他如画容貌，在这古木纵横藤蔓缠绕的树林山腰中，优雅的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宝刀流辉，刹那间照亮了花记年稍嫌俊秀的面孔，秋衣在下面见到花记年的双眸被刀光照亮，冲动之下，一招水袖流云也朝花记年攻去。花记年面色平静的如同湖水一般，水红色的唇角还沁著些微的笑容，广袖被林风吹拂开来，身形缓缓的向後掠去，景色飞退，而他优雅的如同漫步闲庭。离那一刀一袖总保持了三尺的距离，再也缩短不了半分。
　　这一下，高下立辨。绿衣少年的鬓角已经有了冷汗，沁湿了他墨染般的发，他也不能收招，只能再三催动真气。眼看离刀尖离花记年洁白的衣袖终於近了些，还未来得及喘息，花记年突然清啸一声，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度後仰，下盘一个一字劈，反手抽出腰中银笛，顺著上身後仰的惯性朝绿衣少年胸前划去。
　　只听得嗤啦一声，然後是少年隐忍的闷哼。身影交错後分开，花记年手中轻拈银笛，几如持花一般，而银笛末段不知何时弹出一段淡紫色的锋刃，上面几滴鲜血凝结如珠。
　　花记年笑著说：“还来吗？”
　　绿衣少年一手捂胸，一手握刀，苦笑著说：“我能说不吗？”他掌下，鲜血汩汩的流出，顷刻之间然後一大片衣襟。
　　花记年微垂眉眼，低声道：“一报还一报，你会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他说著，将银笛竖持，刀刃向外，握紧笛尾，眼波随著笛尾装饰的双色璎珞而流转。秋衣在这时候，脸色明灭不定的紧紧盯著花记年的脸，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竹哨，放在朱唇中一吹，哨子发出清越绵长的哨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山林间便传来密密麻麻一片翅膀扑腾的声音。花记年的脸色终於变了，他仰头看去，发现山中碧绿的一片天幕，被黑影遮蔽。他细看时，才发现那黑压压的影儿是由一只只麻雀组成，数不清到底有几千几万只，也许是这座山峰上的鸟，也许是这片山峦上所有的鸟，此刻同时扑动著翅膀，作势欲扑下。
　　秋衣看著花记年，咬牙切齿的强笑道：“你真以为鸟不吃肉？只要我现在一声令下，它们能把你咬成一具白骨。”
　　花记年沈默著看少女又痛又怒的眼神，突然温柔的对她笑笑，从衣领里拽出那块碧幽幽沈甸甸的翡翠，温声说：“你不是给过我这个吗。”
　　秋衣悲笑道：“你以为这玉可以避鸟？错了……我当初给你这个，是因为这上面的香吸引我的鸟，我日後找你，也方便些……你可别打算扔了这东西，你的手一动，我的哨子便会响。你觉得是你扔得快，还是鸟儿扑得快？”
　　花记年平静的朝她笑笑：“玉护平安，无论如何，你当时总是希望我平安的。”他说著，盯著绿衣少年已经苍白如纸的面孔冷笑一声：“我虽然骗了你，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这个人辱我如此之深，便是同归於尽，我心中也只觉畅快。”
　　他说著，伸手把翡翠塞回领中，秋衣被他森森眼光盯著，居然一时不敢擅动，直到花记年将银笛横在唇边，才恍然大悟一般吹响竹哨。几乎是同时，一声凄寒的笛音呜咽著传出，夹杂著真气一缕缕在林木间弥漫。树影婆娑，梦魂两断。
　　绿衣少年仰看见满天飞禽为这笛声一阻，强压下听到笛曲时的内力反冲，低低笑道：“我从未想过这首《离枝曲》还有这样的妙用，‘花在树则生，离枝则死；鸟在林则乐，离群则悲。’公子你可是想用这曲子劝群鸟回巢？”
　　花记年无法回话，额角因为内力的急剧流逝而布满冷汗，曲调猛然拔高，然後再一拔高，如同险峰流泉，绝壁横松，然後极泄千里後峰回路转，又见百尺孤峰──正在此时，凄厉的竹哨声再次响起，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将笛声渐渐盖住。
　　花记年身子颤抖几下，嘴角缓缓沁出一丝细细的血迹，眼看著雀鸟振翅如蝗，密密麻麻的从天疾驰而下，他眼睛一转，突然大笑几声，几步上前扑倒了那绿衣少年，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秋衣心中大惊，连忙丢下口中竹哨。一赢得这眨眼的喘息，两个少年便开始扭打起来，使的都是一套小擒拿手，拳来脚往，在这方寸之间淋漓施展。
　　绿衣少年被花记年压住伤口，还在冷笑著咳血道：“秋衣，你别理我，还停著干什麽──我叫你吹竹哨──”他说著，狠狠一拳，终於把花记年从身上打下去，随即一招分筋错骨手顺势而上，花记年双脚疾踢，右掌在地上一撑，身子倒翻一个筋斗，手里还扯著少年一缕长发，猛的一拽，又把他拽翻在地。
　　秋衣满头大汗的在旁边看了好几个回合，居然一下插不尽手来，只看到点点滴滴的血液不断的滴落在地，黑发飞舞，青白二色的衣襟交错翻滚，身子摇晃了几下，眼中泫然欲泣，跪倒在地上，呜咽出声来。
　　绿衣少年被踩在地上，连续挨了几个拳头，一声不出，只是漆黑的眼眸浮上一层殷红色，秋衣突然大叫一声：“阮公子──不要！”绿衣少年一字不听，只见得一缕血光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顺著静脉缓缓游走，花记年还来不及惊讶，便觉一阵大力滔天而来，将他狠狠推开数丈远，然後狼狈的跌倒尘埃，溅起一地翠叶。
　　绿衣少年的双足下缓缓出现一个漩涡，空气被巨大的内力推动著旋转，他的双足被这道气劲托在离地三尺来远的半空，漆黑的长发被狂风高高吹起，眼中殷红的血光流走。一缕血色在他指尖游动，少年伸手急指，花记年目瞪口呆的看著那缕血光向自己飞来，下意识的紧闭双目，双臂交叉护在眼前。
　　一声巨响後，花记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犹豫的张开双眸，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前，仅仅一只手便挡去了攻击。那人原本宽敞的衣袖紧紧扎进黑色护腕里，红袍黑带，几缕鬓发梳到脑後，大多散落肩头，随风猖狂的飘动。花记年巨震之下，失口叫了一声：“父亲！”
　　随著这声喊，男子面无表情的转身，把花记年在地上半扛起来。这一举动，令原本吵闹混乱的场面静的可闻针落，花记年呆了好久，才呢喃了一声：“父亲。”眼前，绿衣少年已经重新落回平地上，漆黑的长发静静垂在肩头，脸上尽是惊讶之色。他眸光闪烁，看著花记年，一字一字的说：“你……居然是他的儿子。我终於明白，你为什麽这麽想杀我了……”

　　第十三章

　　13，
　　花记年脸色有些迷惘，也有些微红，他听到这些话後，还是没舍得让眼睛从花千绝身上移开，所有的聪颖已经无影无踪。因为这样，他蜷缩著身子，扶著花千绝的脖子，歪著头好半天才弄明白少年的意思。这一懂，他的手便开始颤抖起来，觉得自己在那人眼中变成这满地污秽的破布和枯叶，内心最深处……最害怕人知道的秘密被最恨的仇人所知，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不复存在，他像是被打回原形的雏鸟一般，将头深深埋在花千绝胸前，心中一片混沌，口里哽咽的说：“父亲，父亲，杀了他──”
　　绿衣少年捂著已经开始逐渐止血的伤口，踉跄的脚步，走到秋衣身边，把她扶了起来，护在怀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秋衣，不要怕。我惹的祸，我自己担，我……一定让你平安去见频真哥哥。”
　　他说著，深吸一口气，看著花千绝，突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笑道：“堡主，中秋一别，我可是思念堡主的紧呢。”
　　花记年闻声大震，只是刹那之间便明白了他究竟在打什麽主意，脸色苍白，手紧紧搂住花千绝的脖子。男子听到这话，沈默的看著他的脸，似乎记起了什麽。
　　绿衣少年搂紧了秋衣，在这生死关头，似乎孤注一掷般的媚笑道：“堡主不记得了吗？中秋良辰，我与堡主可是有一场露水姻缘。如果堡主觉得那夜我的表现还令人满意，我愿意跟堡主回堡，好好的跟堡主陪不是。只求堡主饶了这个小姑娘一命。”
　　花记年大脑中一片空白，神志恍惚的抱著花千绝的脖子，头紧靠在男子的脑袋，口里反反复复的哀求：“父亲，杀了他，求求你，杀了他……”
　　男子看著花记年六神无主的模样，眼睛里居然难得的有了几分淡淡的温情。他伸手探了探花记年的脉门，见他气海中空空如也，便知是内力巨耗。随即伸手挽起少年的衣袖，看到花记年身上都是淤青点点，脸上肘上皆有大片的擦伤，但并未伤及筋骨。於是猿臂一舒，将他重新放在地上，冷笑道：“你若不想我带他回去，看他不顺眼，便再去和他比个手下真章。我以前便说过了，你想要杀人，无论是哪个宠姬幸臣，只要你杀的了，便去杀好了，求我有什麽出息？”
　　此话出口，其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花千绝一字一字的训道：“你该不会忘了，我最恨的便是自己的儿子跟小姑娘一个德性！想想你流的是谁的血，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你……便应当拿出你的本事来，别丢我的脸。”
　　绿衣少年苦笑著看向花千绝，口中道：“果然不愧是堡主……见到我身怀武功，哪能不知我当初是心怀不轨？您这套教儿子的方法，倒也真是别出心裁，虽然话说的难听些，可事实上……只要能磨练公子他的本事，无论幸臣宠姬，都可以弃如敝履。真是，真是舐犊情深呢。”
　　花记年猛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似乎已经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幽幽答道：“记年知道错了。”花千绝听到这句，一边嘴角挑起一个邪气的弧度，难得的拍了拍他的头，居然没有朝绿衣少年的方向再看一眼。
　　绿衣少年眼神冰冷无情，脸色却越加谦卑：“果然是命中劫数呢。没见过堡主武功时，不知堡主功力深厚，见过堡主武功时，却更不知堡主功力之深……”
　　花记年淡淡打断道：“你何时变得这样罗嗦？再来比试一番吧……”
　　绿衣少年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今日恩怨，若我破釜沈舟，无外乎玉石俱毁。我受你三掌，倘若不死，还请公子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秋衣在他怀里挣扎著呜咽，却被少年推开，护在身旁。花记年正要冷笑著拒绝，却发现绿衣少年朝他比了个手势，於是犹豫著上前几步，只听见少年轻笑道：“你若是这都不答应，我便跟你父亲说实话了。告诉他，那夜谁借了我的脸……”
　　花记年闻言铁青，终於不再多想，冷笑道：“你自己找死，我恭敬不如从命。”说著，强提内力，气劲急吐，往他胸前连续印下三掌。花记年每上前打一掌，少年便退了一步，等到最後那招风林火山使完，少年已退开一丈来远，胸前伤口崩裂，口中吐血不止，摇摇晃晃，却始终挣扎著站直。
　　他喘息著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看著花记年笑道：“你最好记住，我叫阮惜羽……若是我侥幸不死，你我再……”秋衣在旁边冲过来，扶起阮惜羽，朝华记年深深看了一眼，才踉跄走入树林深处。花记年盯著他们走远，突然用力捂紧胸口，用力的咳嗽起来，颈上的翡翠仿佛要烫伤人一般的灼热。
　　花千绝在旁边看著，淡淡的说：“那人性子够狠，也够聪明，看准了你内力枯竭，便拼了自己半条命，逼你再动用内力……”他看著花记年越咳越用力，终於伸手扶起他，问道：“你才多大岁数，怎样的恩怨，值得你们招招用的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花记年咳的身子都弓起来，苦笑著说：“是有仇。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看对方不顺眼。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跟自己长相，谈吐，性子，才智都相差仿佛的人吧。”
　　花千绝眼中似乎有些不屑，还是转过身去，拍了拍双手，喊道：“翠儿，送他回去吧。”
　　随著他这声喊，一棵巨木後缓缓走出一位宫装女子，长裙曳地，满头珠翠，髻发高耸，衬著她黛青的长眉，平添了几分沾了风霜的丰韵。花记年撑著男子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朝这女子温柔的笑笑，道：“谢谢你找人来救我。”
　　花千绝摆了摆手：“翠儿，他内力外泄，你带他回堡找吴秋屏看看，我还要善後……”他说著，仰头向依旧阴沈的天空看去，漆黑的长发在黑压压的天幕下被风吹乱。
　　那女子微微躬下身子，媚笑道：“是。”说完，扶过花记年，两人一路沈默的朝浮屠堡走去，走到山顶浮屠堡正门前，突然听到一声绵长而清越的啸声，低回处有如水落石出，悠扬处有如风过竹林，悲怆有如夕阳残照，高亢处有如一鹤冲天。花记年脸色惶然，他回头望去，散落的长发被狂风卷起，看到满天的鸟被这啸声一催，纷纷腾空飞起，一时间满山雀翥鸟翔，扑腾翅膀的声音响如雷鸣，而那啸声依然如同黄锺大吕，振聋发聩，穿过群鸟越过时投下的阴霾，令满山虎狮啸和。
　　花记年盯著那足足几炷香才飞过的鸟群，再次呢喃，脸上似喜还忧。他感觉到身边的女子挽他的手突然紧了一紧，这才回头看她，含著笑，如同混不在意一般，柔声问道：“添香，他为什麽叫你翠儿。为什麽你求他……他就肯来了？”
　　女子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有什麽隐藏的秘密被发现了，可到最後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翠儿是以前我伺候红衣夫人时的名字，大概是堡主以前叫习惯了。其他的事情，正如小公子所想，堡主三十六位女侍，哪位不曾被堡主临幸过？他的姬妾，他的女人，求他一件事情，又有什麽不当的？”
　　添香说著，大笑道：“你可是觉得恶心了？所以……小公子只要一日在这堡里，便一日无须担心自己恶心，没有什麽东西，会比浮屠堡里的思慕和风月，更让人觉得恶心了。”
　　花记年看了她一会，伸手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让那刺耳的笑声突然安静了下来。花记年看著她，从怀中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随手扔在地上。“滚。”他对女子说。
　　他看到女子僵在那里，恍若未见，还是低低笑著：“原来你不是添香姐，你是我母亲的丫环，你是我父亲的姬妾，你还说喜欢我……”他猛然大吼：“骗我真的有意思吗？你滚！”
　　──“添香这十四年的不离不弃，在我心里，比血缘之情还有更深些呢。”
　　夕阳残照，倦鸟归巢。
　　绿衣的少年被人搂在怀里，扯著那人淡黄的锦袍，在白马上飞驰，他努力张开自己被鲜血粘住的眼睫，却被一只温柔的手盖著，他笑著扯上那人的衣袖：“频真哥哥？”
　　那人应了一声，用力夹紧马腹，柔声道：“秋衣给我留信了，幸好来得及。你的伤口有人帮你简单处理过了，那人是谁，我改日一定亲自去谢谢他……啊，乖，别乱动，我们回毕州，我向我爹求还真丹。”
　　──是谁帮你处理的伤口？听到这句，少年咯咯的笑，他在以前从未想过，只是帮那人私下里准备一份生辰贺礼，一份绝世武功，想偷偷搁在藏宝阁中，竟然会遭到这样毁天灭地的变数。少年右手尾指上多出了一只弯月状的银戒，就在刚才那片深深林木中，少年遇到了冷月教教主，他因一场厮杀而得到了青睐。只因为他需要那教主救他，需要继续活下去，他便只有选择戴上著象征著某种地位的戒指。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倚靠在这个温暖的怀里。
　　花记年的这次伤，又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余，每日里看到的，不是吴秋屏坐在床榻边，右手不停的转著两个鹅卵大的金刚珠，便是苏媚娘在床边轻摇羽扇。他也算是命运多舛了。
　　花记年此时，便是一手撑额，一手读著《公羊春秋》。吴秋屏在旁边熬著何首乌和陈皮，连连抱怨道：“小公子，贫道这次可是足足半月没见到脂粉香了。”
　　少年抬头看他，淡淡的说：“有劳吴叔叔了，你若是想要堡里的哪个丫头，自去寻便是了。可别在朝花阁里，我看了女子便觉得恶心。”
　　吴秋屏愣了一下，几乎大笑道：“小公子莫非是不举了。红香绿瘦，万千妖娆，可都是在这脂粉之中。”
　　花记年冷笑著把书随手一摔，道：“吴叔叔满口便是脂香粉香，儿女之情，身为一堂之主，怎能沈溺巫山云雨。”
　　吴秋屏怔了一下，只以为花记年是被人说中了痛处，此时是在迁怒自己点破了他的‘不举’，反而好言道：“都是贫道失言，贫道给公子陪不是了。不过贫道取药治病炼丹皆是一绝，小公子若是真有此顽疾，我也要取写虎骨虎鞭，和入药中，保证……”
　　花记年俊脸微红，微微提高了声音喝道：“吴堂主！”他见吴秋屏一脸诧异，也知道他确无恶意，又是从小看著长大了，下一句又重新放软了口气，歪著头强笑道：“叔叔多虑了，记年觉得女子心如海底针，天底下谁能明白她们瞒了什麽，一瞒便是十多年的……真是要人命了。”
　　吴秋屏看著他微笑：“又有哪位丫鬟舍得瞒小公子呢？贫道也曾游走过山川之间，看天下正道里的翩翩之人，未必有小公子一般的。”
　　花记年摇头苦笑道：“吴叔叔，记年是说认真的。”他说著，眼眸抬起，吴秋屏看到他的双眸轮廓温柔，眼角生来带著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愁星繁烁，浩淼波澜千丈起，心里突然随著他一酸，好不容易才强笑出来：“小公子，人生得意须尽欢……对了，你这一岔，贫道都差点忘了今日来，要带给小公子的好消息呢。”
　　他说著，伸手一指窗外，看到朝花阁的大树上都缠满了层层红纱。花记年觉得那红纱印的眼睛火烧火挠，下意识的眨了一下。吴秋屏犹自欢颜道：“你看看，堡外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小公子近日来缠绵病榻，一定不知堡主可要大婚了。”

　　第十四章

　　14，
　　花记年无意识的看著吴秋屏，他水红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眉梢间不明显的英气，因为这样茫然的眼神，而显得有几分脆弱。“结婚？”少年迷茫的问道：“和谁结婚？”
　　吴秋屏笑道：“别一脸妒嫉地看著我，放心……这次可不是什麽名门的绝世美人，不过是把一个小姬妾扶正了，叫崔翠儿的。却不知道为何弄的这般隆重。”
　　花记年颤抖了一下，沈默了很久，才低低笑起来，骂道：“所以说……我看到女子就觉得恶心。”吴秋屏并没听懂这句话，他只在数年前知道这孩子多少有些恋父，当下取笑道：“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给了别人，还是嗔怪堡主娶了别人？”
　　花记年脸色大变，满脑子只有这句话轰鸣，天空被支离破碎的句子伤痕愣愣的划破──到底是父亲……还是添香……在嗔怪谁？被发现了吗？谁说的──
　　吴秋屏只感觉到一阵虹光掠过，随即药碗翻滚，药汁四溅，他拔出腰间拂尘一挡，震的虎口发麻才接下这招，他勃然变色，先是惊，而後大怒。他怒瞪著持剑在手的花记年，骂道：“你要杀我？就为一句玩笑话？想杀我？──”
　　他与花记年对视良久，突然仰天狂笑道：“哈！贫道何德何能，原来一手照顾出一个黄眼狗白眼狼！”
　　他说著，狠狠拂袖，朝阁外大步走去。花记年看著吴秋屏走远，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痛之色，想踉踉跄跄的追上去，终究还是卧倒在榻上，拍榻大笑道：“哈哈，都走都走吧，都走了干净！”
　　他笑到极致，只觉得嗓子渐渐嘶哑起来，犹自大笑不止，最後笑得捂著腹部，身子蜷曲起来，漆黑如墨的长发散乱一榻，衬著他苍白如纸的面庞，和水红色的唇，更增几分凄厉。他嘴里咯咯笑著，额角满是冷汗，屋子里苦涩的药味弥漫，他低低哽咽著，喘息著，嘶哑的狂笑道：“都走，都走，一个都别留下。谁都别把我当小孩，我不是！拿哄人的把戏给别人送去吧！我受的住，什麽都受的住。”
　　朝花阁外一群和他同龄的小女孩还在丢手绢，明明是一样的年龄，屋里屋外，却是两番滋味，少年听她们稚嫩的声音齐齐唱著歌儿，高低婉转：“点点疏林欲雪天，竹林斜闭自清妍，为伊憔悴得人怜……”
　　“欲与那人同偕手，酒香和泪落君前，相逢恨恨总无言……”
　　花记年渐渐停下笑声，朝外面看去，带著薄薄剑茧的手指扒著紧靠床榻的轩窗，他看著那群同龄人，他微垂了眉眼，空灵低回的歌声穿过院子飞入窗内，几缕长发贴著水红色的唇瓣，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温柔的，愁苦的，内敛的，尽似洌滟了万丈红尘。
　　──“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给了别人，还是嗔怪堡主娶了别人？”
　　到底是哪一样？是两样都没有，还是两样都有？
　　红衣褪尽芳心苦，曾记花开不记年。
　　──“没有什麽东西，会比浮屠堡里的思慕和风月，更让人觉得恶心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嫁娶还在循规蹈矩的筹备，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却并不适用於拿金玉翡翠砌就的浮屠堡，描金的请帖被送到各大门派。那些在江湖中屹立百年不倒的门派，大门用的都是厚达五寸的实心楠木，刷了九层以上的黑漆，镶了数百铜钉，要十余个壮汉才能合力推开──此时却被一张薄薄的喜帖斜插其上，入木数寸之深，在大门上永久的刻下耻辱的刀疤。
　　这哪里像是在送喜帖，分明是在下战书。浮屠堡的喜宴上本就没留著那些江湖帮派的位置。不过是告知一声，让江湖晃一晃，让混著嫉妒恐惧的丑陋心思通通浮出水面，再用响彻天空的锣鼓声压下去。
　　这样的帖子，花记年手中也有一张，蘸满金漆的笔，在大红的蔡侯纸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两个姓名。花记年躺在床榻上，仰看著这两个名字，颠来倒去的看，也看纸上印的吉祥牡丹，他用手指描著牡丹的轮廓，嘴里笑嘻嘻的吟诗：“牡丹好，还是牡丹好……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华。”
　　他手指移开，指尖上已沾了薄薄一层金粉，嘴里仍自低笑道：“牡丹好，哪似闲花野草……呵，似这般花花草草随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朝花阁外有人喊道：“小公子，时辰近了……”
　　花记年应了一声，这才从床上翻身坐起，将揉的皱皱巴巴的外袍除下，拿起一旁整整齐齐折叠著的鲜红外袍，对著铜镜安静的穿上，袍上绣满了吉祥瑞兽，祥云朵朵，一层层金色的丝线妆点成白发齐眉的祝愿。少年已经不笑了，神色谦卑而恭谨，一层层吉服，系好腰侧丝带，然後是白玉腰带，带上石青色的香囊和双龙环佩。他最後才将自己散乱的发丝，束到蟠龙玉冠中，一根通体洁白的玉簪，缓缓插过金冠，固定好一切。
　　他看著镜子轻轻的说：“好了，疯也疯过了。可不许再惹人轻视了。”
　　少年整整下摆，才从镜前坐起，双手推开门扉，门外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派盛装的侍女，为首的领著花记年走出朝花阁，嘴里惶急道：“小公子，快些……轿子已经入了山门了。”
　　花记年笑笑，慢慢向前走去，他走过回廊，走出庭院，周围还是那样缠满红绸的树，树上还是数不清的大红灯笼，湖上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莲灯，只是有一片更厚重的红地毯，穿过白虎间，铺过千石阶，直直通向最顶端的甘露间。红毯上绣了令人咂舌的金丝鸾凤，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顺著石阶的坡度，优雅的如同振翅待飞。
　　花记年渐渐停了下来，看著水中一根根被金质莲座托起的廊柱，心里突然记起三年前的事情，那也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添香那天梳著碧螺髻，画著浓妆，他站在这条路上不舍得走，翘首而待，等他的父亲。
　　三年如弹指，皓月常明，四时花开，可三年後的他不单没等到他的父亲，连添香都不见了──添香已经不再是添香，是翠儿，翠儿也不再是翠儿，是他名义上的母亲，造化弄人，世事如棋，每个人都在被诸天神佛颠来倒去的玩弄，偏偏面上还要这样强作欢颜。
　　远处二十人抬的轿子从路那头，顺著朱红的地毯走来，一步一晃。花记年淡淡笑著，上前三步，跪倒在地上。盖著大红喜帕的女子，一身五彩霞披，巨大的凤冠上缀满了麽指大小的明珠，花记年跪著朝她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这片在彩烛璀璨的夜色中连绵到天边去的红毯上，恭敬的长呼：“花记年见过母亲大人。”
　　女子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夜色中看来，依旧白皙如玉，指甲上涂满丹蔻。花记年低垂了长长的眼睫，将那只手托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小心的领著她，一步一步的顺著吉祥喜庆的地毯往上走，虔诚谨慎的迈上一级一级台阶，走过众人齐聚推杯换盏的堂厅，走向喜烛高燃，贴有大红喜字的正堂。
　　夜色醇醇，烛泪微香。花记年嘴角带著一缕温柔而节制的笑容，他的手在烛火下，甚至比女子的手更修长，更美。此刻，他微笑著站在正堂之上，腰杆挺的笔直，鲜红的衣摆被吹起，广袖兜风，在这奢华的金雕玉饰的甘露间中，俊美的如同神仙中人一般。
　　经吴秋屏一事後，几位堂主此刻打量他都带了几分冷漠。可花记年一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眸，依然含笑，然後他撩起下摆，双膝跪地，磕头长呼：“愿二位福寿永丰，携手白头！”满堂数百人，上至堂主，下至有功之士，此刻都是齐齐跪倒，高呼道：“愿二位福寿永丰，携手白头！愿浮屠堡百尺更进，傲临江湖！”
　　花千绝一身暗红色的喜服，从高台上走下来，嘴角抿著一缕邪笑，无论是花记年的俊美，还是女子凤冠上的明珠，都未曾使他失了半点桀骜的气概，他只是这样笑著，一步一晃，微带醉意的从座上走下来，伸手挑开女子的红盖，那一点唯我独尊的狂放便彰显淋漓，枭雄绝世。
　　花记年笑垂了眉眼，恍惚间觉得那男子朝他直直走过来，恍惚间还以为那锐利的深眸在盯著他看，可最後男子却停在了新妇身前，告诉他这错觉有多可笑。少年耳鬓的发，甚至近的能感觉到红帕掀起时所带起的微风……咫尺之遥，是否便指这刻？天涯之远，是否就说此时？
　　他还是跪著，满堂的人都跪著，除了那一对新人，男子掀开後随意丢弃的喜帕，在空中，缓缓的，缓缓的飘落，最後居然罩在了少年的头上，慢慢的将他接近僵硬的笑意遮挡起来。少年在红盖下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周围稀疏的笑声依稀可辨，他才缓缓抬手，自己把头上罩著的红盖缓缓掀下。盖头下的笑容还是绽放著，似乎会永远定格在那里，温柔的，恭敬的，节制的。似喜还悲。
　　谁在你年少时入梦来，也是这样大红的轿子，吹锣打鼓，没有豔丽的红绸红缎，只有漫无边际的曼珠沙华。──“今生今世，愿求相爱。”
　　有一个秘密，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有一晚红浪被翻，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因此，这萌芽的情愫，便永远差了一步。这浮屠堡中最恶心的风月和思慕，我知你未知……
　　堂外鞭炮开始轰响，少年似乎从梦中惊醒，朝四下张望，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或忧或虑，於是笑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双手，各有千秋的佳人便捧著美酒，如流水般从正堂各个角落轻移莲步款款走入。珍藏数旬的美酒，豆蔻华年的佳人。
　　场子登时热了起来，不过数盏茶的功夫，便是躬筹交错，推杯换盏。苏媚娘酒到酣处，随手扯下外袍，穿著贴身的大红小袄，笑如花枝乱颤。两位宴主人已经离了这场鱼龙混杂的宴席，只剩下花记年带著温和的笑容，站在正堂最中间，招呼来来往往嬉笑打骂的醉客。场面即便不是五花马千金裘，也是红酥手黄藤酒，众人尽欢，举世皆醉。

　　第十五章

　　15，
　　享乐到最後，连满天星子都沈了，子夜风露深重，渐渐就有人告退了。走的时候，都拿上一樽美酒，站在花记年面前，说一句祝福的话，一饮而尽。少年依规矩要回酒，於是笑著也尽了一杯，道一句回礼的话。来一个人，便对干一杯，送走一个。来了无数人，便干了无数杯，送走无数个。
　　最後夜彻底的黑尽了，连煌煌的龙凤喜烛都满是烛泪，剩下点点萤火，他还站在喜堂正中，直直站著，最後一个客人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身酒气。花记年看著他笑，喊：“吴叔叔。”吴秋屏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怀中抱著的一个小酒坛递到他怀里，转身离开了空空荡荡的喜堂。在这时候，满堂高烛终於燃尽，火苗往上暴涨一点，霍然照亮了惨然的大红双喜，然後呲啦一声快速的泯灭。
　　花记年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呆在空空荡荡的喜堂上，微笑著，静静看著四处嫋嫋升起的清烟，抱著吴秋屏给的那坛酒，又站了一会，才缓缓走出去。他走下千石阶，酒意慢慢冲上来，他似醉非醉的爬上一棵最高最大的树，然後敲碎那坛酒的封泥，大喝起来。那酒有奇异的苦味，灌进喉里如同灌进一口火。他喝的衣襟尽湿，高举酒坛，眉眼渐渐生动起来，醉染双颊，他咯咯笑著，打破夜色中死一般的寂静，看到树下有人在看他，於是朝那人笑喊：“楞著干什麽，喝啊，都来喝啊，今夜，不醉无归！”
　　男子冷漠的看著他，有些不悦的说：“你喝醉了。”
　　花记年歪著头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突然在树上闭上了双眼，小声说：“很晚了，我要睡了。”
　　男子不悦的冷哼了一声，问道：“照顾你的丫鬟呢，怎麽不看著你。”
　　花记年笑的迷迷糊糊，答道：“她嫁给你了。”
　　花千绝冷眼看了他一会，在下一个瞬间，就轻松跃上他坐著的那根树枝，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酒坛，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突然邪笑起来：“这里面料很足，谁给你的？”
　　花记年愣了一下，才笑著说：“好像是吴叔叔。酒里有什麽特别的？”
　　花千绝把酒坛随手塞回他的怀里，在他旁边的树枝坐了下来。少年感到男子衣袖带起的风在脸上拂过，於是眼睛斜斜的看过去，笑容有几分怅惘和惬意。男子看著他，嘴角也有几分打趣的弧度，他低笑道：“还能有什麽？虎骨，虎鞭，甲鱼，虫草，何首乌……都是大补的好东西。”
　　花记年怔在那里，好一会才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轻笑道：“他以前提过要给我补补，我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事。”
　　花千绝哈哈大笑，刀削般的五官此刻更具魅力，他伸手点点花记年的胸口，笑道：“怎麽，这麽快便不行了？”少年大笑著避开他的手指，低低答道：“怎麽可能。”
　　花千绝看著他，随手摸向他丹田下三寸的地方，打趣道：“那麽，喝了那麽多加料的好酒，有什麽感觉吗？”少年微愣，笑容却越发的甜美，只见到一阵红袖翻飞，他已在瞬息之中从原来坐的地方站起，在枝头脚步一旋，腰身一转，避开了花千绝的那只手。
　　男子看著他的红袖在空中翩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站在几步外细柔的枝头，像是树上刚刚开出的一朵硕大的花盏，不由展颜笑道：“你的轻功，总算练的有几分意思了。”他看著少年慢腾腾的走过来，含笑把玩在刚才那一个瞬间取下来的白玉发簪。
　　花记年也在笑，他右手上绑了一根红色的绳结，迎著男子的目光，他慢慢把缺少了发簪固定的金、玉冠从头上取下来，满头黑发散落在还显单薄的肩头。他在这黑暗的暧昧的夜色里，手指如彩蝶穿花，解下手腕上红色的绳结，束起长发。这一连串动作里他故意放慢了节奏，带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轻柔和妩媚。少年用湿润而明亮的眼眸看著男子，微笑著问：“还比吗？”
　　花千绝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好啊。”少年只觉得有风飒然的吹拂著他的眼睛，水红色的嘴角於是弯起一个有几分淘气的弧度，左手还抱著那坛酒，脚步一错，再错开。从树下开去，只能看见黑色里依然闪烁著油绿的微光的参天古树上，两个身著大红衣袍的人在每一根树叉上追追逐逐，纷纷合合，树枝却巍然不动，只有树叶轻摇的沙沙轻响，令人黯然销魂。
　　红色的绳结不久之後就被男子再次扯下，花记年呆了一会，甚至试探的去摸摸，只摸到散落如流水的发丝。他低低笑了起来，重新坐回枝头，把那坛加料的酒一饮而尽。花千绝站在他不远处低笑道：“你才多大，喝水便跟喝酒一样，我原本以为你醉了。”
　　花记年笑著，原本恭顺的眼神，此时湿润的带著明亮的水雾，眼角有几分妩媚的红，也不知道是美酒醉人，还是夜色醉人。他笑答道：“以前……我喝酒醉过，惹了大麻烦。後来这几个月，我便天天练，躲著人练，後来……就千杯不醉了。”
　　男子不置一言，随手帮他把长发重新扎起来，转身似乎要走，花记年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轻声说：“父亲……你真正练到千杯不醉的时候，会不会也怀念喝醉的滋味？”
　　男子低低笑道：“我生来便千杯不醉了，不如你告诉我喝醉的滋味？”花记年不再开口，他闭上眼便是那个酒香四溢的夜晚，也许吴秋屏配的酒真的有效，薄欲如他，终於也感受到从腹中汹涌起来的热流。
　　没喝醉过，便不知喝醉的醉忘千愁，没动情过，便不知道动情的愁肠百转。这世上万般花草，是否真有一样，能让男子黯然销魂的？花记年看著他，沈默良久才再次低笑：“我真是傻，洞房一刻值千金……也许是见到父亲大人太高兴了，居然忘了问……你怎麽会在这里？”
　　男子冷哼一声，微带不悦：“她醉了……你有空管你父亲，何不先解决你自己的事情。”
　　花记年歪著头笑，终於纵身跃下树，挥了挥手，有些踉跄的走向朝花阁。那股热流在腹中翻滚冲撞，几乎有了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味道，让少年呼吸渐渐急促，眼睛也有了几分混浊的欲望。花千绝在他身後冷声问：“要我叫几个丫头去你阁里吗？”少年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男子看到了没有，脚步却是越发的急促而歪斜。
　　几步回阁，花记年急匆匆反掩上门，关上窗户，靠著墙壁喘息了一会，银牙一咬，伸手再次扯下束发红绳，清秀的面孔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因欲望而扭曲，这热流突如其来，便在瞬间成燎原之势。汗水积聚在眉宇，紧抿的红唇上，带了几分青涩的性感。黑发缠绵在少年瘦长的身躯间，花记年轻哼了一声，慢慢挪向床榻，开始用力扯著在胸前交叉的衣领，暴露出圆润的肩膀，然後颤抖著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解了一会，突然又犹豫著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因发作的药效抽搐性的颤抖，眼睛剧烈的挣扎著，然後呜咽著，将自己埋在床褥之中。
　　黑暗往往能带来一种掩饰，给所有龌龊丑陋的行为作些遮盖。花记年伸手拽过那床交颈鸳鸯缎面的被子，盖在腰间，手终於颤抖的伸进裤中，颤抖的握上勃发的分身，开始缓慢的套弄。他努力想将自己缩起来，那些迷离的酒香，开始在混沌的脑海中绽放如花，这种炽热的错觉，恰恰冲淡了自渎的罪恶感。少年的身子几乎整个挤进那床锦被，他紧闭双眼，呼吸急促，满脸红潮，肩膀不停的微微颤抖，汗水无可遏制的流下。那只手罪恶而可耻的运动还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透过被面的颤抖，彰显它的存在。
　　花记年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的需求像一个漆黑的大口子，无法得到彻底满足的焦躁让他意外的疯狂，另一只手死死拽紧被子，腰身也开始无意识的摩擦寻求快感。他痛苦的簇紧眉头，那种得不到满足的焦躁终於让他把另一只手缓缓探进自己的胸口，自虐般的搓揉乳尖。这场夹杂了药物的自渎中，少年痛苦的转动头颅，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呻吟，即便如此，他还是无可避免的想到另一场更为疯狂的夜晚：男人灼热的气息，结实强壮的身体，甚至是眉角斜斜上挑的那一道鲜红的伤疤。如此的背伦背德──
　　这些夜晚足够一个心智未成的少年彻底的毁灭，足以让所有父慈子孝的片断都在少年眼中单方面的带上桃色，一个人独酌的苦酒足以让自诩千杯不醉的人醉态百出──少年用力的大幅度的摩擦下体，唇中终於流泻出几声嘶哑的呻吟，遮挡去视线的锦被下那只手的癫狂和颤抖，还有那半褪的胸前衣襟，在少年不自觉的挺起胸膛的弧度上，被遮挡住的手，暧昧而隐晦的缓缓移动的手腕。

　　第十六章

　　16，
　　衣襟突兀的掉落，将那只手与那抹嫣红之间的互动清晰的呈现人前。少年恍若未知，只是紧咬著唇，嘶哑的呻吟，夹紧双腿，又再次松开，不自觉的扭摆腰身，漆黑的长发和半褪的吉服被汗水黏腻後黏在身上，像是半褪的蛹，包裹著在欲望中赤裸著得到新生的幼蝶。
　　少年微微扭曲了面孔，似乎是痛苦的呻吟道：“嗯，父亲，嗯，哼……父亲──”他大声尖叫了一声，缓缓软倒在床榻上，炙热的液体溢满手掌，大脑中一片空白，一种发麻而酥软的无力感痛痛快快的包围了他，他轻轻喘息著，似乎还在最後一丝余韵中回味。然後，紧接著，一个巴掌毫不留情的扇过他的脸，他愕然张开双眼，还找不准焦距的瞳眸中倒映著他在那场春梦中共赴巫山的人。
　　花记年还有些失神，他轻轻叫了声：“父亲？”清脆的一声响，又是狠狠的一个耳光，落在另一侧的面颊。花记年终於反应过来，那一点点酒意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寒彻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少年颤抖的想把自己缩进被褥中，那男人却用力扯著被褥，不顾少年羞惭欲死的挣扎和绝望的抗拒，将床褥大力掀开，扔到一边，然後带著厌恶和暴怒，冷然看著少年还滞留在裤中的手，和已经湿透了一角的绸裤。
　　他勃然怒道：“你居然是我儿子，我居然有你这种儿子！没出息的家夥！”花记年颤抖个不停，眼泪毫无阻碍的流满双颊，那只手还滞留在跨部，少年羞惭的想抽出手来，可想到手上依旧温热的体液，终於放弃，只能徒劳的把自己蜷缩起来。他看到了，少年害怕地想，他丑陋可耻的样子被那人看到了。少年在男子愤怒和轻蔑反感的目光下如同辗转百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子冷笑著，仿佛取证般，将少年抖个不停的手从裤子里抽出来，乳白色的液体顺著指尖一滴滴滑落在少年半解的衣服上。这对父子在这个诡异的时候各怀心思的漠然对望，花记年哽咽的声音逐渐加大，他颤抖著往床里挪去──他知道如何应付男人刁难的锻炼，如何面对男人嘲讽的语调，如何扮演自己在男人面前从未光鲜过的儿子一角，偶尔可以装傻，偶尔可以抱怨，偶尔可以恭敬──男子总会给他一分多余的……装疯卖傻的余地。偶尔心不甘情不怨的叫他父亲，然後感受男子的手放在自己肩头的分量。
　　那一个疯狂的夜是少年藏在心里的秘密，报仇之後便结了疤，只能带著暧昧难懂的嗔怒暗暗回忆，他从未想过让这污秽的一夜浮出水面，哪怕这独藏的秘密被青涩年月中的一份思慕轻轻一吹，便开始无声无息的变质和萌芽。却没想到，命运对他的馈赠总是更加的不加掩饰些……这思慕土壤中结出的罪恶毒果，连少年自己都不敢审视，就被男人窥见了，沾染著最轻狂的欲念，从胸腔中剥离出来，暴露人前。
　　花记年颤抖著发誓，要在以後纷飞的岁月中不沾滴酒。
　　男人怒视著他，然後狠狠甩开那只手，叫那几个他带来打算给少年泻火的女子滚出阁外──仅因为这一点略带嘲弄的好心，便让他难得的意外了一次。花千绝手背在身後，在少年呜咽的哭声中来回度步，然後猛的停下，一脚踹翻檀木的坐椅，花千绝朝著少年怒吼道：“我对你实在是失望透了！你滚，你明天一早就带著东西滚出去！”
　　花记年似乎从绝望的谷底中突然震醒，哭喊道：“不要，父亲，父亲，我知错了，记年不敢了……记年只是有些醉了！”花千绝冷笑道：“你也不小了，我其实早存著让你出去增长阅历的念头，本来打算先教你几天功夫……没想到你这麽有能耐，那麽，何妨让你现在便出堡见识一下？”
　　花记年呆呆的看著男人，突然跌跌撞撞的从床上爬下来，跪倒在男人脚下，叩头出血，哭道：“求求你，父亲，我错了，记年知错了，记年往後再也不敢了……我功夫还没学好，我还想跟著父亲学本事，您说过会给我这个机遇的……”
　　花千绝森然叱道：“给我站起来！瞧你的模样！我说了我生的是儿子！──”他背著手，剑眉倒竖，怒眼圆瞪，似乎想再扇几个巴掌，却咬牙忍了，拂袖便走。花记年膝行向前，从後面猛然抱紧花千绝的腰，眼泪瞬间沾湿男人的腰带，少年一个劲的哽咽，泪流满脸，哭道：“父亲，不要……不要连你也不要我了，添香姐不要我了，他们也不想要我了，父亲不要……不要生记年的气，记年知错了……记年……”
　　花千绝伸手想把少年的手拽开，无意中却碰到了那掌中温热的液体，也不知道是气是怒，内力暗运，便将少年弹开五六步远。花记年一口气堵在胸口，内力不受控制的从气海往四肢百骸散去，经脉逆行，渐渐的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他看著男人嘶哑的悲鸣了一声，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软软的倒在地上。
　　花千绝听到声响，愕然回头，愤恨良久，还是咬著牙把少年抱起来，尽量轻柔的放在床上，背著少年，满腔怒火，千万种不堪入耳的叱责和咒骂，最终也只是从牙缝中低低挤出一句：“你究竟在想什麽？你不是最恨我瞧不起你吗？到底是我在轻贱你，还是你自己在轻贱自己！你究竟──”
　　少年抽噎著，睁大眼睛盯著他，哭著认错：“父亲，记年真的不敢了。不要赶我走，这世上只要父亲不赶我走，我便……”
　　花千绝看了他一会，还是摇头，冷峻的面孔上如罩寒霜，低声怒道：“你真以为自己还小？你可知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做了些什麽！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跟著我，只会永远长不大。”
　　花记年愣在那里，哭声居然也哽咽在喉咙里。男子寥寥几字便让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只觉得满心羞愧愤恨。少年低著头喘息了很久，突然低笑道：“好，我走，我求也求了，跪也跪了，难不成还真要死皮赖脸的赖著你不成？”
　　他满不在乎的笑著，大大咧咧的开始整理起衣物，毫不在意暴露的肌肤。花千绝反手又扇了他一掌，只是力道明显的轻了许多，他看著少年难以置信扬起的脸，森然呵斥道：“别摆出这幅自甘下贱的样子！”
　　少年眼泪夺眶而出，随之腾然而起的还有迅如雷霆般的怒火，他面孔扭曲的大笑道：“你凭什麽管我？你有什麽资格管我！先前就理都不理，现在就是打我──”他冲上前去，用力推著男人，想把他推出门外，大声吼著：“你不是要我明天才滚的吗？现在这里还是我的地盘，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男人被他推攘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紧接著便伸出手去，轻轻拂过少年的昏睡穴，看著突然安静的软倒在他怀里的少年，自嘲般的笑：“我不过是带几个丫头过来给你泄火罢了──谁知道又吵了起来。真是个傻子，我可都是为你好。”
　　朝花阁门边闪过又一个身著喜服的身影，花千绝头也不回，只是歪著头打量怀里少年泪流满面的秀气面孔，低声问：“你怎麽来了？”
　　添香，或者应该叫崔翠儿，斜立在门旁，脸上是被泪水冲的纵横交错的残妆。她轻声媚笑道：“我为何不能来？虽然堡主……夫君说我喝醉了，可翠儿根本没有醉，既然夫君都能在洞房时随意编个理由就出来游荡纵乐，翠儿为何不能来这朝花阁？”
　　花千绝冷笑道：“我还不是看他酗酒才来关心他！我这儿子还不是就因为你才被宠的经不起一点风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你还有脸来？”
　　崔翠儿凄然道：“我不管，他就算犯了怎样的错，还是个孩子，怎能一个人与江湖险恶……”
　　花千绝睥睨著看她，一字一顿的说：“江湖龙潭虎穴，腥风血雨，我自然都知道。自是江湖人，难舍江湖事，他本就该接触这些，何况，我还问过他，愿不愿意放弃习武，专心享受这浮屠堡的金迷纸醉，经营这万世繁华──是他自己说要当高手的，他既然当著我的面许了愿，我便要给他这习武的阅历和机缘！我便要用这条路严格规矩的教他，半点不会徇私！我便要倾尽心力的教出一个真正的高手！”
　　崔翠儿大声道：“你……可是这孩子一定已经後悔了，你便当作当初没听到，用寻常的方法对他，只要你好好跟他说话，陪他走走名山大川，他必定也……毕竟他习武……也不过是希望和你能亲近些。”
　　花千绝蹙眉道：“谁没说过後悔想放弃的丧气话，那些又如何做的了准？我虽然还想不明白他为何见了我便变得婆婆妈妈的，可我既然是他父亲，自要从旁鞭策，告诉他如何自立，催他成长，告诉他一个人也不能依靠，不能依靠我，更不能依靠你──”
　　崔翠儿再三叹息，才哭泣般的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在山腰前看到他有些依靠我，才想到要娶我。可你不是说……你不懂怎麽做一个好父亲，怎麽这下子又突然悟了？”
　　花千绝沈默良久，才冷冷答道：“我到底懂不懂，你和红衣，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耿勇恰巧说过……”
　　──“卑职在家中，时常与犬子团聚，也……也没做些什麽，只是教他习武，告他为人之道，若有人欺凌犬子，无论来者是谁，都为他出头。偶尔也与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烦心的事……”
　　如何扮演一个父慈子孝的段落，尽是愁煞了一个叱吒风云的枭雄。於是，在少年生死相搏时，他既袖手而观，又挺身相护；在少年千杯豪饮时，他既冷然相视，又忧虑尾随；在少年醉倚树梢时，他既薄情讥讽，又振衣腾跃──
　　谁能分辨此间，几分薄情，几分无情？一个身处局中，一个少语寡言，都倾尽了仅有了心力，既要教他自立，又要护他周全，换得的却是越发的冷漠和疏离。花开无声，哪个不是静静开败，谁来体谅他们从不在人前多言的怒放──
　　花千绝摇头轻声说：“我鞭策他成为高手的方法也许严厉，我教他的为人之道也许苛刻，但我的确是想领他上一条浩然大道，不愿眼见著他越走越偏。我……的确是想为他好。”
　　怀里的少年泪迹俨然，花千绝想了想，解下腰间浮屠令，掏出麽指大小的一个碧玉瓷瓶，统统塞入少年怀中。低声安抚道：“你要做高手，定要去江湖走一遭。我即便无情……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第十七章

　　17，
　　在白虎间大红地毯旁一字排开的莲台灯照耀下，满堂异服，人影幢幢，随著忽高忽低的烛焰晃荡不停。满堂堂主得知小公子要出堡游历一事时，都是瞠目相顾。只可叹这堡主的决定一但出口，字字句句都是金口玉言，再无悔改。
　　花千绝说完种种安排，广袖一拂，倦懒的问：“诸位可有异议？”他环顾默然不语的众人，冷笑著说：“那麽便这样定了。”
　　花记年一身素白的正服，直直的站在堂下，低头看著自己的白绸缎鞋面。男子话音方落，侍女们便抢著用双手捧过行装，眼角多情的泪水沾湿了胭脂。少年沈默良久，终於面无表情的接过，打开一层层的包裹，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巨额银票，一本泛黄的心法书谱，一个麽指大小的瓷瓶和一面紫玉制的浮屠令。
　　这几样事物一暴露在人前，便是轩然大波，吴秋屏低声道：“可是贫道眼花了？花心诀，凝华露，紫浮屠令……这可都是镇堡之宝。”
　　花千绝横扫了一眼，目光所及，当下鸦雀无声。他看著少年，指著那册心法语气平淡的说：“这是多少武林星宿想一睹为快的花心诀。这堡主之位迟早是你的，你如今出堡，我无缘再授你武艺，索性把这个赐了你了……以你资质，或许能自行领悟第一层，至天命之年後，也能进入三四层的境界，内力盈而不竭，终生受益无穷。”
　　他见少年默然无语，又指著那小瓷瓶道：“这便是凝华露。一滴可值千金。还真丹顶多是扶伤，凝华露却是救死，就算是头断了一半，你给那人喂上一滴，也照样能续上一日命。”
　　男子说罢，终後指向那面紫玉浮屠令，低笑道：“你相必也知道，浮屠令有紫，碧，黄三面，这面便是我随身所带。浮屠堡祖上的规矩，任何人只要集齐三面，便可随意驱使我浮屠堡……当然，这规矩早被我废了……你如今带著它，行走江湖时，遇到我堡中人，也是个凭证。”
　　少年恍若未闻一般，直到身边的侍女急的轻推了他一把，他才悠悠反映过来，眼窝在烛光辉映下染了一层暗色的阴影，看上去有几分憔悴和疲惫。男子剑眉一挑，森然问道：“你不谢我？”
　　少年咬了咬牙，突然抬头瞪著他，面色阴郁的笑：“我谢你！”少年说著，四下看去，见满座都是惊恐的目光，似乎都以为他当即会血溅堂下。花千绝确有几分不悦，更多的是不耐和不解，他的手轻轻的拍在白虎玉座的扶手上，挑眉喝道：“你还有什麽不满？如果你像胆小鬼一样的害怕了……我大可以叫一堆影卫暗中跟著你。”
　　花记年漫不经心的看他，淡漠的说：“随你，随你，父亲。”他将那包袱随手抗在肩上，转身就走。花千绝眼中浮现了几丝轻蔑，低骂道：“没出息。”
　　少年闻言，脚下一顿，慢慢侧过来半个脸，回头看著他高坐阶上的父亲，冷笑道：“随你怎麽说，随便。”他看著花千绝，嘴唇缓缓的做出几个无声的口型：再-不-相-见──
　　他说著，用脚揣开厚重的，几百斤的黑漆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花千绝锐目一闪，看著少年颤抖的双手，慢慢被门後的阳光裁成剪影，嘴角缓缓抿起一个弧度，他低笑：“这句……真是听厌了的话，还是跟小孩子赌气一样。”他环顾左右，左右颤颤，无一人敢接口。
　　花记年，浮屠堡堡主独子。
　　工心计，美姿容。年十四而入江湖。大隐数年。
　　这世上多的是赌气的故事。少女与心上情郎发生口角，往往便一气之下许了他人；男子与知交故友发生争执，往往便永世不相来往；剑客与江湖中人一语不合，往往便挑起一场月下的斗剑。一时的赌气可以带来很多种结局，譬如说受伤，割席，殒命，永失所爱，国破家亡──
　　如果说花记年的赌气像孩子一般，也未免太瞧的起小孩子了。那年，下山的人才走到山脚，送别的人还未回到堡中，花记年一身白衫，有十二位影卫跟在少年身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一行人走到碧水河畔，少年牵了白马去河边浣马，泠泠碧水，上下天光，就这样一眨眼的功夫，花记年便彻底从影卫眼中消失了，或者说──从浮屠堡所有密探的眼中，从花千绝的情报网中，消失了，且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结局对浮屠堡中人来说，无疑是始料未及的。众堂主没有上前几次一样冒死进谏，或多或少还是对花记年存了期许。这群三教九流行使偏颇的堂主们，原本依依不舍的送走了人，正准备坐在大椅上静候少年旗开得胜以及连连得胜甚至长胜不败的好消息，正睁大了眼想象少年横扫江湖，快意恩仇，挑遍名门正派後，大声报上浮屠堡名讳时的风发意气。乍听到这个消息，如同烈日炎炎之中兜头泼下的一盆冷水，半是惊疑自责，半是慌乱无措。
　　花千绝听到了这个消息，不过是微微抬了抬眉毛，直到浮屠堡倾力在江湖中翻了三月，还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竹篮打水，他才终於淡淡说了一句：“别找了，随他在外面晃。以为他会懂事，不料，我还是高估他了。”苏媚娘战战兢兢领了旨意，眼珠转了转，还是指示手下又找了一年有余，一无所获，这事才渐渐被搁下了。
　　江湖日升，英杰辈出，一个少年赌气的出走，既没有带来任何的受伤和流血，也没有被拆散的鸳鸯和蝴蝶，侍女们偶尔会记得少年温柔的眼眸，堂主们偶尔会记得他恭敬的语调，但更多的是渐渐淡忘。花千绝挥手震起丝竹和暖阳，那身著白衣的身影就被漫天红袖吹散。这样懦弱而平淡的赌气……即不够慷慨成仁，经不了史家的刀笔，也不够悱恻缠绵，入不了文人的法眼。
　　再一年，新进堡的女孩，不知浮屠堡有记年。
　　毕州。
　　毕州，自古便是被珠玉堆满了的温柔乡，销金窟，多少豪商巨贾一掷万金。毕州最负盛名的是还真山庄，最风流多情的是还真山庄的沈公子，最繁华之地是被还真山庄属下的钱庄、票号、当铺、镖局、古玩店堆满了的朱雀街。
　　威远镖局後院。
　　“阿方！”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大声喝道，花圃中，一个佣人打扮的少年恍然站起来，低头应了一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就冲向佣人房，却被老妪提著耳朵抓了回来。
　　“你又在偷懒！”老妪大声怒骂道，少年脸色红润，身材颀长，在老妪面前却只是一个劲的低头，用手比划著，尘土满面，看上去五官平庸无奇。老妪怒瞪了他一眼，这才放缓了口气说：“不是刘婶说你，你还是应该尽快学门本事，日後帮掌柜记帐什麽的也好。”
　　少年听了，恭敬的点头，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才低著头进了房。随著佣人房门扉轻轻合上，一阵喧嚣声乍然从镖局前堂传来，越来越响，然後听到女子娇叱道：“滚开！别挡著我的路！”接著是稀稀疏疏的推打声，几个身著土黄布料打杂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拦著她，满脸为难，连声劝道：“这位小姐，这里可是钱庄的後院……都是女眷……”
　　女子喝道：“废话，我难道是男的不成……照我来看，既然後院都是女眷，理应我进来，你们出去！”她说著，越发肆无忌惮的在後院来回张望，怒笑道：“她好大的面子，居然不见我们。”
　　少年坐在大通铺上，听著房外动静，眼角微垂，手里安静的擦拭著一个粗瓷茶杯。那动静越演越烈，然後悠悠传来一阵香风，是竹林婆娑的声音，环佩叮当，佳人莲步，少年“啊”了一声，从大通铺上站起，几步走到窗边，用手拨开竹帘，看到後院花木交汇的幽径之上，南北分庭抗礼的站了两个女子。
　　南边那个女子一身青衣少女，腰缠璎珞，斜配宝石剑鞘，柳眉斜挑，带了几分半嗔半怒的娇憨美豔，北边的女子则不施粉黛，白色长裙逦迤一地，清丽脱俗的如同九天玄女。这花木婆娑的後院，站了这样两位美貌女子，连豔丽的花朵都失了几分颜色，让人目眩神迷，不知不觉间心授神予。
　　那几个下人慌张的叫道：“小姐。”
　　青衣女子挑眉骂道：“秋衣，你这忘恩负义的家夥！”伊心愁轻声叹了一句：“夏纱，别忘了我们是还真山庄的人……又不是金刀阮家的人，你说我忘恩负义，你就对得起沈公子吗？”
　　夏纱勃然怒道：“当年阮公子为了救你一命，可是差点死了！”伊心愁面色微变，转瞬又平静的笑了出来：“昨日种种一如昨日死，自从阮惜羽和沈公子割袍断义的那天开始，我就不记得世上有什麽阮公子了。”
　　夏纱面色愤恨，欲要再辨，听到身後一句和煦却疲惫的男声响起：“夏纱，不必说了，我已经……很谢谢你了。”少年轻轻颤了一下，在房中远远窥去，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从镖局前堂缓缓度过来，风华绝世，身材出落的更加颀长，比起几年前，面色却有些憔悴。
　　空气在这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阮惜羽抬头看著伊心愁，看到她别过脸去，露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笑容，轻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这次景帝要灭了阮家，关系的是阮家百口人命，我……不在乎死，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他们从小看我长大，我即便百死……”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的惨败，颀长消瘦的身影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他晃了一会，又握紧拳头强迫著站直，苦笑道：“我这次本想变卖阮家所有家当，送到宣州去换我爹娘一命……可没想到，当铺不给我典当，票号不给我兑换，钱庄不给我存取，镖局不给我押运，我得罪的是沈公子，要赎罪应该是我一个人，为何偏要在这要紧关头……牵扯上我年迈的父母！”
　　他说到这里，语气几乎哽咽，伊心愁用手按著胸口，努力呼吸几下，突然笑起来：“我不怕告诉你，还真山庄要绝你的生路，易如反掌……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今日心痛难过，可知道沈公子这一年的心痛难过……”
　　阮惜羽抬头看她，突然笑道：“秋衣！……心愁！算我求你不成。”他说著，突然撩起下摆，朝伊心愁跪了下去，两位女子脸上瞬间惨白，伊心愁下意识的想去扶，又猛然收回手，背转身去。阮惜羽绝望的看著她，突然用力的磕起头来，嘶哑的祈求道：“求你，算我求你，放阮家一条生路，放我父母一条生路，求你让我孝顺一回……我还来不及成人懂事，求你别让我失了赡养他们的机会！我求你！”
　　夏纱想把阮惜羽扯起来，偏偏他跪的如磐石一般，眨眼间便头破血流，伊心愁的背影颤抖个不停，犹自死死的忍著不转身，任由磕头的声音绽放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可怕。就这样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熙攘的人声再度传来，下人们还来不及惊呼，伊心愁还来不及转过身来，阮惜羽便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身子被人用力的拉起，他感受到丧失已久的温暖热度，突然间眼泪和著血一起流下来，他颤抖的朝那个人跪下来，颤抖著求：“沈公子，沈公子，请你原谅我的不懂事……救救我们家，救救我爹娘，我求你，我求你了……”
　　他说著，正要用头去磕地，又被人拉起来，这拉扯之间，阮惜羽因为这连续几日不眠不饮心神衰竭，此时灯枯油尽，终於眼前一花，晕了过去。沈频真冷然环顾左右，伊心愁颤抖的说：“公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私下定的主意，没告诉你，只为给你出一口恶气。”
　　沈频真咬牙道：“你做错什麽！你做的很好，好的过头了！是我做错了！我跟他说好了要好聚好散……你参合什麽！”
　　他说著，一甩袖，怀中紧紧搂定阮惜羽，背对著她喝道：“他要卖什麽家当，你就双倍的付钱给他，他要兑现什麽银两，你就成箱装好了雪花银送上门去，他要押送什麽东西，你就规规矩矩的出镖！他父母危在旦夕，若是出了什麽岔子我就唯你是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疲惫的摆摆手，抱起阮惜羽，转身往前院走去，淡淡吩咐道：“出镖的事，就由你亲自送到宣州皇城去，用银两去保他父母的命。好好准备一下，挑几个合适的小厮照顾你。”

　　第十八章

　　18，
　　在房内偷听已久的少年，听到最後一句，愣了一下，然後匆忙的反锁上房门，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榻上摊开一床棉被裹住身子，侧身假寐。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辰，有人开始轻轻的敲门，伊心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方。”
　　少年微微蹙了蹙眉头，用棉被将自己裹紧了些。伊心愁就在外面敲了好一会，然後幽幽的叹气声就顺著门缝传了进来。天下女子寂寞惆怅的心绪不知被多少骚人墨客细细刻画过，沾了泪迹的纱帘、湘竹、春衫和凋残的妆容，终究比不过这样一声拖长的叹息，哀伤委婉的像凉风惹来的春愁，独上高楼，欲说还休。
　　少年闭上双目，这位管著镖局乃至整个还真山庄外面生意的少女，自从三年前在河边捡了他回来，便对自己异常的热心。那些少女骨子里埋藏的最深的恩怨痴缠，她都一一向他哭诉。只是，如果人沦落到像她一般，只敢跟一个哑巴说心里话的时候……也未免活的太孤独，太寂寞了。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响，少年一惊，呼吸却渐渐平静了，如同已经安详睡去了一般。满头华发的刘婶推不开反锁的门，便替女子打开紧闭的窗户，伊心愁顿了一下，从窗户轻轻的跃进来，犹豫了好久，才坐在少年旁边，她推著他，轻轻的叹气：“小方，我跟你说，我今日……”
　　少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感受到炽热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臂上，这滋味他已经开始熟悉，从三年前起，少女就这样，常常坐在他床边，轻轻啜泣著──这样清丽脱俗的佳人，这样庸碌残缺的仆人，为此他也不知道遭了多少打骂和白眼。
　　她渐渐哭起来：“小方，今天，阮公子跪下来求我……可我一想到他曾那样拒绝了公子，就不能不恨他……”
　　棉被下装睡的少年沈默了很久，终於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女子的头。没事的，少年用眼神温柔的安慰道。别哭，没事的。
　　三年前，少年还是花记年的时候，他带著人皮面具，隐瞒身份下山闯荡，被一群影卫尾随。却借口到碧水河畔浣马，却趁著影卫们疏忽的一瞬，抱著河边的大石沈入河水中，扶著两人高的河床，在潜流中屏息步行走。硬撑著走了一柱香的光景，才敢到水面换气。碧水河水流湍急，他这样沈沈走走，内力消竭的远远快於自己的想象，很快便要灯枯油尽，而头顶河水咆哮，脚下潜流浮生。
　　他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他死了，他父亲得知自己的儿子未曾在江湖中逍遥过一日，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否还是混不在意的冷笑？只是他并没有这个机会证实种种假设。被河底的暗流折腾的筋疲力尽，顺流浮沈飘到下流，挣扎在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在他绝望之时，一只柔软的手把他拉到岸上，
　　他睁眼，看到救他的人漆黑的眸子中，映著自己易容後平凡无奇的狼狈面孔。他记得眼前的人，这位少女，她骗过他，他也骗过她，只是她赠他的那块翡翠还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玉质温润，刀工圆滑。那是在少年还意气风发的时候，这位秀丽的少女曾伸出手来：“我叫伊心愁，我们还会再见。”
　　他本快要忘了他，却未曾想到这位女子再一次向他伸出手来。
　　“你没有地方去吗，要跟著我吗？你……叫什麽名字？”少女柔声问她刚救上岸的人。
　　少年拾起一根树枝，在柔软的河滩上写字：方-开-
　　“方开？放开？”少女笑问：“你要放开些什麽？”
　　少年握著树枝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一笔一画的写道：放-开-不-该-握-著-的--
　　从一个藩篱跳到另一个藩篱，从一个牢笼飞入另一个牢笼。同是故人，他选择更温柔的那一个，哪怕需要更深沈的隐瞒和更浓厚的伪装，少年想，谢谢你拉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再後来，少女便常常来找他诉苦，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哭的时候，恍惚间只觉得袖子被打湿了，耳畔只听得见她的哭音：“小方，我曾经陪阮公子去盗书……浮屠堡里，我遇到……”
　　遇到一位姓花的少年公子。
　　“阮公子为了救我，病的快死了，沈公子他……”
　　不眠不休，日夜守候。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恶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我日後碰到他──”
　　定要手刃仇凶，千刀万剐。
　　本就是少年熟知的剧情，不料从另一方嘴里说出，倒有别一番滋味。每个人有各自的堡垒，高举利剑，为各自的正义，马革裹尸……却不知总会有人受伤，惹的清丽的容颜上泣涕涟涟。少年无力的看著被泪水打湿的袖子，正在云中雾里的神驰天外，只听少女道：“我家里有一块翡翠，我娘说，只能给我的意中人。”
　　那时候，少年一颤，突然僵在那里，清丽出尘的少女拉住满面尘土的少年的袖子擦拭泪痕，断断续续的哭诉：“我给了他。”我真是瞎了眼了。
　　一块翡翠，被少女柔美的指尖系上另一个少年的颈项。若有因缘，定能再见。
　　“我真是瞎了眼了。”少女啜泣道。当少女第一次的哭诉终於在无数哽咽中结束时，泪迹未干，却终於破涕为笑，道：“幸好有小方在，我不敢跟别人说，幸好有你在……”幸好有我这个哑巴在吗，没办法泄露你的秘密，少年听著，微蹙了眉，想挣开被束缚的手，少女却搂的更紧，轻轻问：“以後，还能来找你诉苦吗？”
　　少年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在一个地方呆很久，他出堡後，有很多想去的名山大川，仙观古刹，也想过实现以前的愿望，在半晚的孤舟上听寺庙的锺声，在无人的山峦上静看残阳如血，隐姓埋名，古道西风，一路流浪。他想拒绝，却感受到了层层衣物下，那块贴肉藏著的翡翠的热度。──“我家有一块翡翠，只给我的意中人。”
　　少年终於点头。
　　谁会想到，他惊才绝豔的谋略，会用来宽慰一池幽怨？
　　谁会想到，他笔落风雨的手指，会用来看顾一院花木？
　　谁会想到，他花团锦簇的前程，会用来回报一份相思？
　　谁能想到，日後以薄情之名名满江湖的记年公子，曾为了一个少女的寂寞，无声无息，屈身为仆，滞留数年？
　　当日後刀剑相向时，人人都只看到他不顾相思，却不知他早在无声无息中报答了。他不能拒绝她，他怎忍拒绝她，当她习惯在他面前哭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跟欠与不欠无关，再如何佯装刚强，他本就是温柔的人。伊心愁拉著他的袖子问他：“我要出去一趟，小方你愿意跟著我吗？”
　　他想拒绝，正要摇头，伊心愁突然惶急的大声说：“我会……我会保护你的。这次镖路，我不会让什麽人伤到你的。”少年想笑，却只能安静的看著她。她的心思少年如何会不懂，哪位身份显赫的人，会真正对一个面貌无奇口不能语的下人芳心暗许？她缠著他，她要他陪著她，她在他面前痴言软语，一刻不能离，不过是觉得他像一个人罢了。
　　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可是，如果伊心愁真正知道，他不止是……不止是像他喜欢的人那麽简单，如果她知道他就是那个人……这些痴缠都可以不要了，刀光剑影，拔剑相向，这才是归宿与终结。
　　少女的手终究不同於那个男人的，如此的柔软与细腻，他叹息一声，终於从床上爬起来，伊心愁知道他默许了，於是笑著从背後抱上了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有几个下人推门而入，看到眼前这一幕，当即跪倒一片，看著天仙般长裙迤逦的女子惶恐的喊道：“伊小姐！”少年侧目看去，看到那躲闪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恐惧，更多的是烈火般燃烧的妒嫉，像是看到了月中嫦娥怀中抱了一只灰老鼠──
　　少年突然笑了。
　　美貌佳人，如秋衣，如夏纱，青年才俊，如沈频真，如阮惜羽……他原本也是这些天之骄子中的一个，而今却只能随著身著土黄布料的下人们跪在坚硬的地板上。镖银送来时，脸色苍白而僵硬的绿衣少年，丰神潇洒的淡黄衣青年，白衣和青衣的女子，花团锦簇般站在一起，轻声言谈著，举止间宽袖宽摆，飘然如神人。少年仰头看去，好一片云泥之别，他於是越发笑的欢畅。隐忍良久，才能缓缓吐出胸中浊气；紧紧抠著泥土的手，指甲出血，才能缓缓放开。
　　镖路贪快，选的是最僻静无人行的捷径。二十口厚重的铜箱，藏在二十口棺材之中，用平板车驮著。经验最丰富的镖师装成南湘赶尸人，手摇铜铃，披散头发走在最前方，不时的口喷清水，从怀中掏出大把的纸钱，随走随洒。无论是身经百战的护院还是名扬江湖的武夫，都一丝不苟的化妆成义庄的丧葬人，驼背的老翁，疤面的独眼人，高举的白幡，以及──二十口黑漆漆的棺材，随著颠簸的山路，压的车轮发出咯吱咯吱诡异的轻响。这阵仗，一路吓跑了无数闲人，还来招惹的，无疑便是有心人了。
　　少年举著白幡，挨著棺材缓步走著，他披散著半长的黑发，穿著及膝的短衫，修长紧绷的小腿肚上溅满泥浆与黄土。他身边的那口棺材中，异常高大，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棺材和车板是钉在一起的，里面垫满羽绒绸缎，走在山路上又平又稳，如果谁躺在里面，这里面的舒适度无异於一辆精雕细琢的马车。
　　这日，一路紧赶慢赶，待到日头微斜，空气中终於有了些凉意时，少年身边的棺材中传来几声击打声，众人听了，都呼了一口气，原地坐下歇息了起来。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冷硬了的烧饼，从棺材的缝隙中塞了进去，旁边明眼人看了不由怒斥道：“你怎麽给小姐吃这些！”他撕下怀中烤鸡的鸡腿，用油纸包著，正待塞进棺材，棺材中又敲击了几声，似有苛责之意，那人才悻悻作罢，将递出去的鸡腿回递到口中，用力的咬了一口。
　　众人歇息的地方，正好是一块下凹的平地，几杆枝叶零落的老树挡不住头顶豔阳，不少武人都乐得钻进押送棺材的平板车底下纳凉，从远处看上去，零落的白幡，和仿佛是无人押送的二十多口棺材，就算在光天化日下也透著一股森森鬼气。
　　就在这时，山路後突然传来一阵女子柔媚的歌声，像是在寂寞荒凉的山道上狐妖勾魂的冥歌。
　　伴随著脚铃密密润润的脆响，听在众人耳中，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只听那歌声唱道：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这样一曲烈女明志的诗，被这人用媚意入骨的调子唱的如同靡靡之音，让众人心里都起了一层寒意，镖师们匆忙从车下爬出，各自按住衣服下的利器，听著歌声越来越近，紧张戒备著。
　　少年全身一震，几乎握不住白幡。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子的歌声从众人背後的山道上传来，与女子的歌声相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愉在今昔，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歌声儒雅而多情，却来得更快，到最後一句，清晰的似乎离众人已是咫尺之遥了。
　　随著棺材中响起的三声闷响，镖师们同时大喝一声，拔剑出鞘，以棺材为中心，分为两拨，背对背，同时戒备著这两个歌声传来的方向。
　　须臾，面前的山路上，俏生生站著浓妆红裙的美豔女子，背後，竟然是一个道士打扮的英俊男子朝他们施然叩首。
　　为首的镖师颤抖了一下，哑声道：“‘易容圣手’苏媚娘！还有……‘花间修道’吴秋屏！”
　　道士笑道：“几位旅途劳累，贫道这厢有礼了。”
　　女子檀口贝齿咬著绢帕一角，痴痴笑个不停，娇声喘息著道：“这几百万两的黄白之物。奴家……奴家想念的紧。”

　　第十九章

　　19，
　　镖师颤抖了一会，才厉声喝道：“好恶徒……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那一男一女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各自含笑。手举白幡的少年低著头，漆黑的眼眸中瞳仁微微颤抖著。只听一声巨响，他身边的棺材从中间裂开，白衣少女从中一跃而出，白绸的软绣鞋在羁旅风霜中依然纤尘不染。镖师们面上都是一喜，错落喊道：“伊小姐。”
　　伊心愁双脚一点，厚重的棺材板高高飞起，落下时竖直的深插进地里，她轻轻一跃，站在漆黑的棺材板上，冷声道：“浮屠堡的恶贼，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
　　苏媚娘娇笑道：“乳臭未干，何不到姐姐的楼中，奴家让人好好调教你一番……”
　　吴秋屏低笑著说：“媚娘，你为何不直接交给我调教？今天中秋的寿礼，可就有著落了。”
　　押运的镖师们何曾听到如此绢狂无礼的话，一个一个都是咬牙切齿。伊心愁面色铁青，双手一动，丝带箭一般的飞出，如同鞭子一般射向吴秋屏，吴秋屏掏出腰中拂尘，随手一挡，两样至柔的兵器当即死死缠绕在一起。伊心愁银牙咬碎，双手扯著丝带後扯去，吴秋屏仰头大笑，脚下纹丝不动。
　　几乎是同时，苏媚娘一跃出手，闪电般的冲入人群之中，她用的居然是一双肉掌，所到之处只听见脖颈被折断的可怕脆响，只是眨眼功夫，她冲过来的道路便横七竖八的躺满了足够装满所有棺材的尸首。伊心愁脸色惨白一片，左手同时扬起，於是另外半边的白纱轻柔的散开，缠向苏媚娘的腰间。
　　少年还举著白幡，紧闭著双目，双唇紧抿。一人敌二，他可以预见结局，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幸存的镖师奋不顾身的冲上前去助阵，只听得吴秋屏大笑著，长啸一声，霎时间，从旁边突然涌出了数十个身著罗绮的浮屠堡弟子，衣著华美，却带著血腥的杀意投入战圈。
　　少年用手按著胸前，一块贴肉藏著的翡翠。翡翠微凉，他闭目，伸手，将白幡在地上猛的一插，深入丈许，长发打落在满是泥污的脸颊。少年内力运转，一跃至白幡之上，再一跃，趁著众人还来不及回头，一手点了伊心愁睡穴，揽她入怀，另一手扯住白纱带，拼尽全力一甩，纱带被内力充盈的鼓起，硬如铁棒，同时将吴、苏二人震退了一步。
　　吴秋屏脸上变色，厉声喝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为何阻我等财路！”
　　少年站在高高直立的棺材板上，嘴唇翕张几次，才恍惚间记起了久已不用的语言，这三年他年岁渐增，身形长高，声音也早非幼年时的雌雄难辨，又加上语言生涩，开口时，竟无一人知道是他──他嘶哑的说：“人，别动，钱，你们拿走。”
　　苏媚娘娇笑道：“小兄弟，这可不行呢，不灭口，日後可会给堡里惹祸呢。”
　　少年蹙眉，剧烈的喘息，才能克制自己不掉头而走的念头，长年的隐姓埋名，让他极度厌恶和恐惧暴露人前。他咬牙，低声重复道：“钱，你们拿走，这个女子，不能杀。”
　　苏媚娘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却依然笑道：“你说的是还真山庄的秋衣？放虎归山的买卖，奴家可从来不做。”少年欲待再辨，只听到风声陡起，那一男一女竟是同时出手，一前一後朝他攻了过来。用的都是生平绝学，杀招环环相扣，招中含招，已在无数征战中磨练了无数次，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眨眼间就罩住了少年周身大穴。
　　少年面色铁青，猛然厉喝道：“我说了，不能杀她！”随著这声暴喝，少年脚下的木板随著内力崩裂开来，看著镖师几乎被浮屠堡的弟子围剿杀绝，他再不犹豫，身形向上冲起，伸手折下头顶老树上的一杆枯枝，看著下方苏、吴二人施展轻功，朝他冲来。少年脸色连变，树枝轻颤，一套百鸟朝凰剑法便施展了出来。
　　吴秋屏微讶道：“你……你是青衣观的人？”
　　少年脸色僵硬，招式突变，连连逼退二人，居然又换了一套漱玉剑法。
　　苏媚娘娇声借口道：“咦，不对，奴家觉得是空谷书斋的人。”
　　少年手腕轻颤，招式再变，接连使出逍遥剑法，慈航剑法，飞天剑法，吴缨剑法，纵使衣衫褴褛，剑招一收一放间的华美潇洒却一如往昔。苏、吴两人见招拆招，连连被他逼退，先是惊疑不定，渐渐面露笑意。吴秋屏笑道：“真是博览众家之才呢……可惜，只剩花哨罢了。”
　　苏媚娘横挡一掌，也笑道：“剑式僵硬的像几年没练过武的人。剑法之道，一日不练而退千里，奴家看来，这位小兄弟连空架子都没有呢。”
　　少年与二人连连缠斗间，果然渐渐的险象环生，他输在荒废上，输在不能用浮屠堡武功上，更输在一个无意动手上。看著少年额间冷汗密布。吴秋屏轻声道：“这位小兄弟为何还要苦苦掩饰自己的武功出处呢？你看来久未动武，又尽使些自己不擅长的功夫，再不认真对待，可要──”他说到这里，与苏媚娘同时眼中精芒暴涨，都使一招十步一人，夺命一般的攻向少年前後要害。
　　这一招，避无可避，少年猛提一口气，使一个千斤坠向下冲去，怀中女子的脸上还是被擦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少年心中一痛，向後连退十步，看到周围尽是被斩杀光的镖师尸首，颤声问道：“你们，为何欺人太甚──究竟，究竟如何肯罢手？”
　　吴秋屏笑道：“这也好说，只要站在这里的，有一个浮屠堡中人愿意罢手，我们便罢手。”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浮屠堡弟子都是一阵大笑，显得得意至极。
　　少年惨然，看著怀中女子伤口流血不止，突然冷笑道：“你是说，只要有一个浮屠堡中人愿意罢手？好──”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块紫玉制的令牌，高高举起，脸色铁青，朗声道：“在下，浮屠堡弟子花记年，愿意罢手！”
　　这话夹杂著内力喊出，原本就僻静的山岗静的连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辨。苏媚娘盯著那块令牌呆看了许久，才颤声道：“是浮屠令，真的是浮屠令。”
　　吴秋屏眼神复杂的看著他，沈默了一会，才一字一字的说：“对这个样子的你，我不想行礼。”他身後数十个浮屠堡弟子惊疑不定的互相打量，他们身处外堡，尚且衣著华美，容貌出众，即便以前听说过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公子，也绝对想象不到衣香鬓影的浮屠堡中会有如此的蓬头垢面，五官庸常的继承人。
　　苏媚娘叹息了一会，轻声道：“无论如何……你，似乎是受苦了。真不该让你出堡的，也好，记年，快跟苏姐姐回去，好好沐浴一番，再别像这个模样──”
　　花记年後退一步，避开了苏媚娘朝他伸来的手，他低著头，紧搂著怀中少女。“不必了。”他低声说道。三年之间的隔阂足以磨淡他们之间并不牢固的纽带，何况不久前三人剑拔驽张的杀气还在空中残存，少年得以亲眼见证了浮屠堡中人所有的血腥和无情，赤裸裸的杀戮，冲的原来亦师亦友的情谊只剩下表层薄薄一层虚伪而空泛的皮。
　　他再後退一步，低声重复道：“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说过，人，留下，钱，你们拿走。”
　　吴秋屏略带不满的看著他，如果花记年再大几岁，他便可以更深的辨认出男子眼中的担忧和维护，可是少年并未细看……於是又退了一步，惹得吴秋屏恼火的喝道：“你若不回，贫道就算是绑了你也要──”
　　花记年冷笑著喘息了一会，脚向後退去，却绊到一具镖师的尸体，他猛的低头捡起尸体手中的铁剑，横空摆了一个迎客式，低喝道：“刚才是我没有用浮屠堡的功夫，你们若硬要我回去，我便再与你们较量一番，想来胜负还未定呢。”
　　吴秋屏气道：“你！”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出落的与他身高相若的少年，低声骂道：“你，你这三年到底是吃错了什麽药！”苏媚娘在旁边默然看了一会，突然娇笑道：“臭道士，你忘了小公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吗？”她说著，红袖一扬，身後数十个浮屠堡弟子竟齐齐跪在地上，以头抵地的喊道：“恭请公子回堡！恭请公子回堡！”
　　花记年面色一窘，低吼道：“苏姐姐……”苏媚娘和吴秋屏对望一眼，冷笑著同时跪下，左手撑地，右手覆上左手，慢慢的将头弯下，抵在右手上，五腑投地，行了一个浮屠堡祭神时方用的大礼，口中同声高喝道：“恭请公子回堡！”
　　花记年脸色惨白，他低笑道：“你们逼我，你们都逼我。”他说到这里，忽然的将伊心愁放在地上，双膝一弯，啪的一声跪在地上，溅起尘土一片，砰砰砰对著这片朝他跪倒的人群连磕了三个响头。花记年笑著说：“你们会跪，我就不会跪吗？我不回去，绝不。”
　　吴秋屏脸色铁青，喃喃道：“变了，真是变了，他哪里还有个浮屠堡小公子的模样！我不认他，媚娘，从今天开始，我就当花记年死了！”
　　花记年大笑著从地上爬起来，把女子重新扶起，横抱在怀里，仰天大笑道：“花记年本来就死了，我现在姓方，是个打杂的下人──如果大人们哪日光顾我们镖局，小的一定给大爷们端茶送水。”
　　苏媚娘脸上也是一片森然，涂满胭脂的朱唇间死死挤出一句话：“你为何，竟自甘堕落至此？”
　　花记年脚步一顿，突然沈默下来，周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可以闻到日头下满地尸首的血腥味，也可以听到长风刮过稀疏的枝叶带起沙沙的轻响。风过，身後传来一阵阵衣襟被风刮动的闷响，苍凉和寂寥。花记年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为什麽？”他几不可闻的呢喃道：“记年又不是傻子，难道连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也分不清吗？”
　　他微微侧头，嘴角含笑的看著吴、苏二人，轻笑道：“我知道我此时落魄，可是，就算我这样落魄，也觉得比在浮屠堡里的日子快活的多。”他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用力挥了挥手，快步离去。
　　吴秋屏瞪著他的背影，冷笑道：“我是管不了他了。他早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苏媚娘用贝齿扯著绢帕，突然痴痴笑起来：“臭道士，难道你忘了，就算我们管不了他，这世上自然有管的了他的人。”
　　她说著，张开双手，一旁的浮屠堡弟子就有人膝行向前，一人捧白鸽，一人以朱匣盛著笔墨纸砚献上，苏媚娘手持紫竹兔毫笔，工工整整的写了一行拈花小纂，封入鸽子爪上的竹筒之中，伸手放飞，带起鸽子扑腾翅膀的余响。
　　“还是你想的周道”，吴秋屏叹了口气，“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小时候明明那般懂事的孩子，说变就变了。”他说著，缓缓拔剑出鞘，苏媚娘媚笑道：“呆子，要嫁祸，自然要嫁祸的真些。”她说著，又使了个眼色，便有弟子送上江湖中各大门派常用的兵器，她与吴秋屏相视一笑，用这些兵器施展出名门正派中的各种招式，在地上横七竖八的镖师尸首上划下种种伤痕，这才吩咐弟子们扛起棺材。
　　吴秋屏念了句无量寿佛，低笑道：“升棺发财。”随即，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朝周围弟子嘱咐道：“孩儿们听好了，这次十二大门派见财起意，劫了还真山庄押送的镖，害死了金刀阮家夫妇──这样大的丑闻，你们可得好好在江湖中传扬一番。”

　　第二十章

　　20，
　　浮屠堡。
　　寂静的白虎间内，一只信鸽扑腾著翅膀冲了进来，直直冲向玉阶上的座位。血袍朱冠的男子睥睨间，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扑向他的鸽子，猛的收紧，在半空中溅起一片巨大的血雾。左手轻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筒，用食指和中指夹起宣纸，缓缓展开，一行拈花小纂便突兀的映入眼中。
　　已探知公子下落，望尊上移驾一行，媚娘拜上。
　　还真山庄，菡萏院。
　　日西斜。
　　隔了珠帘，三根金丝轻轻搭上床榻上少女的手腕，微微颤抖著，顾青城眉眼微垂，右手轻抬，金丝线便重新缠上他的腕间。他侧过头去，看到端坐在八仙桌上的沈频真正蹙眉品茗，低声道了一句：“沈公子，伊小姐略加歇息便可，她脸上的伤，在下也已敷好了药，莫约四五天便可回复如初。只是，阮公子他……”
　　沈频真眼中浮过一缕倦色，低低叹道：“伯父伯母遭此一劫仙去，惜羽心中自不会好过，我已给他服了安神的药，劝他先睡了。我真没想到，明知这一批银两关系重大，还有人敢劫──我在那之後，虽再次筹措银子送去，却还是晚了几天，唉，不说也罢。只是，待我查出谁下的手，定然以他项上头颅血祭伯父伯母。”
　　顾青城淡淡笑了一下：“你庄中那位小兄弟，倒也真正本事。不单只身送伊小姐回来，还在别人都被灭口的杀戮中毫发无伤……”
　　沈频真面色一凝，低声道：“这些疑团，我自会好好请教他。”他说著，拍拍衣襟站起身来，看著坐在轮椅上的顾青城，突然行了一个礼，恭敬道：“顾兄，果然不负悬壶济世之名，频真日後定当寻机拜谢。”
　　顾青城用双手搬动轮椅上的机关，车轮便缓缓滚动著前行，这还真山庄後院除了台阶，到处都专门修筑了供轮椅使用的缓坡，他听了这句，只是轻轻摆手：“不过举手之劳。在下还未拜谢沈公子收留之恩呢。”
　　沈频真冷眼看著他去远，用簪子将灯丝挑暗了些，让整个帐垂香暖的卧房闪烁著令人心安的光亮，他做好了这一切，才拍了拍手，对闻声近来的下人嘱咐道：“叫方开进来。”
　　不多一会，身穿土黄色布衣的一个年轻下人安静的走入房中，犹豫了一会，缓缓跪倒。沈频真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听说你，是个哑巴，可曾识字？”
　　那下人沈默著点点头，沈频真一挥双手，喝道：“拿纸笔上来。”几个下人迅速的将文房四宝摆在那下人膝前。沈频真沈思一会，低声问道：“听说，其他的人都被灭口了，你怎麽逃出来的？”
　　那下人一愣，手指有些颤抖，唯有细看才能辨别出来，犹豫著在纸上写道：小人去前面探路了，这才逃过一劫。
　　沈频真轻笑起来，又问道：“那麽，秋衣，啊，就是你们伊小姐，既然镖队全死，她又是怎麽逃出来的？”
　　下人眼睑微垂，继续写道：有蒙面人打晕了她，救了她，然後──交给小的。
　　沈频真眼瞳轻轻跳了跳，又抿了口茶，道：“你不错嘛，宣州近郊离毕州隔了十万八千里，你居然能把她平安送回来。”
　　那下人笔尖一颤，轻轻写道：小姐对我恩重如山。
　　沈频真看了他一会，那下人也把脸抬起来与他对视，沈频真缓缓叹息道：“秋衣这次多亏了你了。前去的探子回报说，尸体上的伤，是各大门派留下的。不过，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报。”
　　那下人恭恭敬敬的跪著，沈频真又看了他一会，才挥挥手叫他下去了。他伸手拾起地上的宣纸，看到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字体歪歪扭扭，但笔势转承时却俊秀非常，带著隐而不发的锋刃，於是冷冷笑了起来。等人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频真才对身後潜伏著的黑暗低声嘱咐道：“你，去跟著他。看到什麽，回来如实告我。”
　　那下人出了菡萏院，额角已微微有了一层冷汗，几步转回下人房，屋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轻声推门而进，再转身将门闩带上，还在轻轻喘息的时候。背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大力拍在他肩膀上，下人一惊，反手便是一拳打向身後人的面门，却被那人顺势侧身，反手握住下人的脉门，反扭著他的手臂将他压在硬梨木桌上。
　　“谁？”他嘶哑的问了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若非身後人温热的鼻息和手掌，他几乎以为是夜路撞鬼，才会在一招之内受制於人。他紧咬下唇，用额头在桌上用力一抵，双腿借力向後飞踢，感觉到身後桎梏一松，於是右掌在桌上一撑，身子便在空中翻了一圈，双脚无声无息的著地，他几步冲到屋子尽头的烛台处，食指和麽指捻著灯芯用力一搓，烛火霎那间在残存的灯油中燃了起来，他右手持著台柄转身回照，不料却照亮了黑暗中野兽般锐利深邃的一双眼珠子。
　　“怎麽，不认得我？”来人端正的坐在大通铺上，在烛火中依稀看的清他刀削般的五官，在大片大片的阴影中越发显得冷峻，时间未曾磨灭他半分丰神，反而让他的邪魅和威慑力越发的臻於完美。
　　“我儿。”那人冷笑道，看著花记年一瞬之间几乎握不住烛台柄。“见了我，还不行礼吗？”
　　花记年喘息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去，背对著他飞快的说：“贫门无以待客，阁下请回吧。”
　　男子看著他冷笑道：“也对，你说过要永不见我的。不过，记年，你可知道上一个不想见我的人最後是怎样一番下场吗？”他顿了一顿，眼瞳中泛起嗜血的光芒：“那次青州分舵动荡，我平定内讧之後，原来的铁鸿堂方老堂主，死死对著一根廊柱。我叫人在他身後架起一座油锅，等油滚起来，便叫人割下他的鼻子，扔在锅里煮。之後，又叫人把他嘴角割开，一直割到耳朵，再把他煮熟了的鼻子塞进他的嘴里，我问他：‘好不好吃？味道如何？’……”
　　花记年脸色惨白，几乎要呕出来，花千绝还在饶有兴致的说：“还有他的女儿，一个我当场赏给了下人，那老儿依旧不肯回头，最後听那一声一声的求救声听得双目流血而死，另一个我带回了堡……”
　　花记年咯咯哭笑了起来：“你……哈哈，你也要这样罚我吗？”
　　花千绝冷笑道：“我当然要罚你。”花记年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就感觉身子被人拎著领子提了起来，这三年来他身材猛长，却依旧低男人半个头。少年这时才大骇道：“你干什麽！”话音未落，便脸向下被人横了过来，肚子狠狠的碰在男人膝盖上，脑袋凌空，後腰被迫抬起。
　　少年正在惊慌无措时，随即感觉到一只大手伸在他腰上，紧接著臀部一凉，竟然是裤子被脱了下去，花记年觉得眼中一片湿润，血冲上头，脸上一片愤怒和羞惭的血红，耳朵也嗡鸣一片，正要奋力挣扎，突然狠狠的一个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花记年惨叫一声，臀部当即高耸起一指高的掌印。
　　花千绝森然喝道：“这一巴掌，打的是你不辞而别！”
　　随著，又一次更狠更用力的巴掌落了下来，用的已经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力度，花记年痛的叫不出来，只觉得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手掌下意识的向空中猛抓了一下，只抓到花千绝的左手，却被男人紧紧握住，汗水黏腻，居然有几分十指交叉的热度。
　　花千绝更大声的骂道：“这一掌，打的是你自己作践自己！”
　　最後，花千绝再次高扬起手掌，花记年整个人紧缩了一下，哭叫著抓紧男子的大腿和左手，然後是不轻不重的一掌打下来，和前两掌相比，几乎算的上清风拂面。
　　花千绝最後才低骂道：“这一掌，打的是，你居然敢让我担心你。”
　　微弱的烛火早被掌风扑灭。
　　黑暗中，寂静无声流淌。
　　只剩心跳还清晰可闻。
　　花记年颤抖了良久，才挣扎著想回头看看，却被男子压著脑袋。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挣扎了几次，少年终於放弃，狼狈的把脸上的水迹都擦干了，然後在男子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花千绝低吼一声，把少年拎著领子提起来，看到花记年满口银牙被自己的护体神功反震的出血，终於哑然失笑，伸袖替他粗鲁的拭去了血迹，把他掷回床上。不料花记年突然惨叫一声，捂著伤处在大通铺上狼狈的爬起来，把裤子重新穿好了，才俯躺在那里挺尸。
　　少年郁闷的躺了一会，回头看到男子在黑暗中锐利的眸子，突然想起夜色中飘在空中的一对大灯笼，突然扑嗤一声笑出声来，侧头问道：“你担心我，有多担心我？”花千绝扬扬眉毛，冷声道：“最後打你的那巴掌有多重，就有多担心你。”
　　花记年咯咯笑了好一会，才重新板著脸说：“好了，罚也罚了，你还要如何？”他看见男子眼里寒光一闪，微微不悦道：“我不怕跟你说，你给我的心法我翻都没翻过，这三年什麽武功都荒废了。我……我见了谁都磕头磕个不停，想来你也不愿再认我，浮屠堡也不会少我这样杂活干的多的下人。”
　　花千绝看了他一会，在他身边躺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後，突然低笑著说：“你现在见了谁都磕头？你还记得最开始吗，我要你朝我磕个头，你那时可是死也不肯。”花记年垂目一想，眼珠子一转，笑说：“不记得。”
　　他这样说了，忍不住又微抬了头，去看花千绝表情，却看到男子唇边一抹邪笑，禁不住推他，问道：“你笑什麽？”花千绝邪笑道：“我突然想起你那时候哭著跟我说的那句话，‘你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花记年啊了一声，愤怒的红了脸，骂道：“你这人！”花千绝在黑暗中定定看著他，低声说：“我儿，这三年逼你磕头的人，我一定不放过他。”
　　少年听了这句轻语，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好久才说：“这世上只有你才逼过我磕头。”他说完这句，突然觉得语气有些不妥，於是瞪了那人一眼，准备从床上爬起来，又被那人扯住了袖子，只听他道：“耿勇去年又多了个儿子……”
　　花记年一顿，不由得听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去看他们，发现耿勇开心的不行，正在把那繈褓中的小东西抛上抛下，居然有些羡慕……”花记年愕然，突然急道：“不行，我早就是大人了！”
　　花千绝脸上居然有几分悻悻，眼睛都是难耐的嗜血：“你小时候我也抛过的，可是那次没接住，之後想碰你，总有一大堆丫头跪著求我不让我抛！”少年吓的不轻，正在想象自己跌成一滩烂泥的模样，又听到花千绝说：“耿勇跟我说，儿子除了用来打，还是用来疼的，传宗接代，继承香火，再重要不过……苏媚娘也跟我说，每个儿子，都是父亲上一世的情人……”
　　花记年嘴里一口气终於含不住，怒吼道：“那是女儿，不是儿子！”花千绝盯著他，肯定的说：“可我没有女儿，那麽我前世的情人，如若转世，便只能做我的儿子了。”
　　少年看著他不由的嘲讽道：“你也相信。”他只觉得两人从相逢到如今，每次见面，都会退化成两只没什麽脑子的动物，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原本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在他面前失去了百般机敏，不料他也是一般呆傻。两人在黑暗中恶狠狠的用瞪成铜铃大的眼睛对视，像被吹大了的牛皮糖，威风凛凛。怪就怪三年久别重逢，一时难以自制……这个儿子终於有些大了，而父亲并未老去，於是越说便越失了礼数，这还是第一次，能够像平等的人那样面红耳赤的争吵。
　　花千绝与他怒瞪良久，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模样摆摆手，正容道：“我懒得跟你争吵。原本以为三年後你至少武功小成，如今只好另做打算。江湖上，每二十年，各派中新兴的少年侠士便要比试一番，浮屠堡自然也会参与。好在今日离大会之期还有莫约一个月的光景，你此刻便随我动身，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潜心修炼。我耗一月之功教导你，足以让你力克群雄。”
　　花记年犹豫了一下，突然低声说：“我不走。”
　　花千绝眼神霎时凌厉，深邃的眼眸中隐隐浮出一层血光，他冷声重复道：“你不走？”
　　花记年蹙著眉头回望他，察觉了男人凌厉的杀气，心中不由一怒，僵硬著身子大声重复道：“我不走。”
　　花千绝正待一掌扇过去，突然想起耿勇的话，狠狠放下，突然又邪笑道：“你不走，也成。不怕告诉你，外面有个人一直在偷听你我说话。如果你跟我走，我现在就杀了他；如果你不走，你大可以在这里好好享受身份曝光的乐趣。”

　　第二十一章

　　21，
　　少年一愣，仰头大笑道：“我无所谓，反正这江湖上还无一人知道花记年之名。就算泄露了我浮屠堡堡主独子的身份，别人笑我在镖局端茶送水了三年，也是在笑浮屠堡，是在笑你，是丢你的脸，我算什麽──”
　　花千绝阴晴不定的看著他，一扬手，掌风就汹涌的穿过窗户，只听得窗外一声压低了的惨叫，偷听那人已被花千绝毙於掌下。少年眼见著男子瞬间杀人，脸色吓的微微有些发白，正想向後挪开，不料男子突然反扣住花记年的手腕，嘴里压低了声音的咆哮道：“你看著，我非要这江湖中都知道你的名字！我看谁敢笑你丢我的脸！”
　　花记年看著男子眼中一点嗜血的红光，脸色一变再变，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却已经被男人用力的转过去，随即，一双带著热度的手贴上他的脊背，然後是一股汹涌澎湃的真气，被毫不客气的输入少年的经脉之中。
　　花记年惨叫了一身，身子几乎是立刻向前倒去，双手环抱著肩膀苦苦翻滚了起来。那股极为霸道的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全身如同被万虫嗜骨啃心，痛苦难言，狠不得立刻死去。花千绝一把把他扶正，在他耳边大声喝道：“花心诀的心法你还记得吧，乖乖给我打坐，试著把这真气给化了。”
　　少年痛的死去活来，惨叫道：“不，不，我没看过，我不知道，痛，痛死了！我受不住了！”花千绝微微一愣，看到少年全身汗出如浆，嘴唇已经痛的泛紫，想来也是没料到少年三年中，居然没有一次运气打坐过，竟使经脉脆弱至此。男子微一思索，蹙眉狠声道：“我此刻将心法背与你听，你自己悟化解之道。我只背一次，你若记不住，练不好，用不会，便这样痛死好了。”
　　少年的手痛的扯碎被单，口中怒骂不绝，却听见花千绝已经开始低低背起来，语调低沈而缓慢，一字一字，在昏暗的房中如同梵经枯唱，黄卷青灯，让人从心底发出一阵寒意来。只听他背道：夫道者，起於菩提之境。夫能者，道通天地，思入风云。菩提之境者，日月星辰，江河海市，皆为虚妄……”
　　少年在疼痛中死死抓著男子缓慢念出的每一个字，却对这篇如同佛经般的心法抓不住半点头脑，正在挣扎间，男子却毫不犹豫的一路背下去：“夫浮屠者，御风行於万千，无一事可苦。行吾道者，需常记……”
　　少年渐渐耳畔一阵轰鸣，脑中来来去去便是“无一事可苦，万般皆为虚妄”，心中渐渐只觉一片灰槁，原本死死束缚著真气不要四下游走的力道也松了，任那一股霸道的真气四下乱窜，经脉中的那股刺痛，居然渐渐缓了。
　　耳畔男子继续背道：“吾道发於泥丸，归於气海，游走於丹田之中，返则不利，进则有余，肋下松和而不知，飘飘忽如游走太虚，报全守一，不知七戒而忘情……”
　　花记年正在疼痛中徘徊，终於听到这几句夹杂其间的御气之道，犹如黑暗中的一线微光，不由得强打精神，将那股真气发於泥丸穴中，缓缓一个小周天，再逼进气海，如此三两周天，才将那股真气勉强收尽，也只是囤积在一处，谈何“化为己用”，当下气的大喝一声，而男子恰好背道：“唯觉喉中有浩然之气，不发而不快，偃仰而作啸声……”
　　花记年在床上喘息不定，五感居然都敏锐了些，一时间耳聪目明，将黑暗中诸景看的真真切切。男子停下背诵，打量他良久，才淡然道：“我没有害你吧。”
　　少年勃然而怒，却偏偏疲惫欲死，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花千绝的手却已经落到他脸上，抚过他的眼，轻声道：“你可觉得眼睛明了些？”抚过他的鼻子，“你可觉得鼻子灵了些？”最後抚过他的耳朵，“你可觉得耳朵聪敏了些？”
　　少年愕然，随即伸手也去摸男子的耳朵，懒笑道：“记年不过初亏门径，便有如此功效，父亲已臻化境，想必更是耳聪目明了吧？”
　　花千绝似乎想到了什麽，邪邪一笑道：“那是当然，只要我想，方圆百尺内落叶飞花也逃不过我的耳间……”
　　他看著少年，将手盖在花记年摸他耳朵的那只手上，掌心温热，而男子轻声道：“所以经常听到些别人不想跟我说的事情，我儿，你可有什麽瞒著我的事情，也许我已经知道了。”
　　花记年一愣，似乎觉得自己忘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又或是出了什麽漏子，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也就算了，只是淡淡笑道：“你已经知道什麽了？是听到我在说你的坏话吗？”
　　男子似乎也没打算多说，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你难道没觉得，我对你……跟初遇那时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吗？”
　　花记年愕然，轻声问道：“什麽……什麽意思？”
　　花千绝眼神有些深沈难懂，他蹙眉的时候，锐利深邃的眼眸就更显得狭长，略为上挑，带了几分杀伐之气。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真不觉得？”
　　少年被他看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好强迫自己努力回忆，似乎……第一次见到男子的时候，冰封一般的眼眸中除了杀气和血腥，几乎是死神一般的虚无，笑也假，话也假，连看他练功都没有耐心看完。後来，那场婚宴後再见到他，这人便渐渐的有喜，有怒。到今日，男子在他面前，已经不再高高在上，而像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了。
　　少年这样想著，只好尴尬笑道：“似乎是好些。”他说完，又想了想，轻声说：“刚才那便是花心决吗，我觉得倒有些佛经的意思了。练完後，手足都是冰凉的。”
　　花千绝毫不在乎的说：“那是自然，毕竟是浮屠堡最正宗的心法。你何不想想何为浮屠，浮屠，不就是佛嘛……这种功夫，本就是要把人练的跟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无恨无爱。”
　　少年大惊，从床榻上半坐起来，身上的掌伤和疲惫都抵不过这一句话来得惊人，他颤声说：“你说这东西，练了──练了会无恨无爱？ ……那你，那你还给我练？”
　　男子定定看著他，漆黑的眼眸如同漩涡，完美的五官在昏暗的房中越发的触目惊心，眼神深测难懂，他低声笑道：“那又如何，你不是要当高手吗？”
　　少年从床上踉跄爬下，低声道：“我不信，我不信，对，你练过，你练了，你以前……以前她们都说你是一幅冰山般的模样，想必是因为练了这个吧。可你现在武功不是应该更加精进的吗？但怎麽又变成一幅拈花惹草的风流样子，妻子也娶了，儿子也生了，时常酗酒，嗜血好杀，是了，佛是不会好杀的……”
　　少年说到这里，突然记起男子三年前的一句话：等到你神功大成时，却发现耳边一片晨锺暮鼓，眼前万丈青灯黄卷。你拈起花叶千里杀人，可这时你已经心如槁木了，为什麽还要杀人──
　　少年当下愣住，愣在那里。
　　男子用难懂的眼神看著少年前言不搭後语的说个不停，然後突然沈默，不由低声笑道：“的确，怀著不近女色的心去近女色，怀著不好杀的心去好杀……这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可为什麽不忘？忘了，不是更轻松吗？”
　　花记年难以置信的看著他，几乎要哭出来，突然又想到什麽，强忍著低声呢喃道：“我不信，你刚才不是说你……你担心我。若是无情无爱，为何，为何会担心我？”
　　“那是因为……”男子看著他，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麽，花记年即便听力大进，但此时神志昏昏，还是没有听清，便这样错过了。男子看到少年快哭出来的表情，蹙眉狠下心道：“总之，这门功夫，我逼著你练定了！”
　　他说著，不再多说，熟练的点过花记年的睡穴，将只低他半头的少年轻松抗在肩上，大步出了房门。房边，一宫装女子叩首道：“妾身恭候多时了。”
　　花千绝冷然看她，低骂道：“不是叫你在分舵候著的吗？”
　　崔翠儿和三年前比起来，要消瘦的多了，鲜豔的丝绸簇拥著苍白的脸庞。她低下头去，那一双精心画过的青翠长眉便显得越发的突兀，只听她轻声道：“我今日不来，又如何知道的了这件事情呢？──堡主在记年养病、你我大婚前的那段时日，就开始散去自己花心决的功夫，翠儿那时候一直对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总算明白了。”
　　男子垂目。
　　他想起他问少年的那句话：你真的不觉得，我对你好些了吗？
　　散功？的确。既然是忘情去爱的功夫，逐渐散了，不就是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了吗？他不是恨自己对他不好吗，那麽散了这功，不就能对他好些了吗？花千绝一边想著，一边冷笑道：“那又怎麽了，这是我欠他的，我愿意补偿他，你有什麽资格管？只恨这功夫不能急切散去，这才逼走了他……直到他走後，我才能在三年中一点一滴的化去，现在也差不多能……”
　　崔翠儿嘶声道：“纵使堡主武功的确是天下无双，但散了作为根基的武功，内力也不过是先前的一半了吧？”
　　她说著，头越发的低下去，两个肩膀轻轻颤抖著：“堡主先前对记年他百般不耐，连教他功夫都没有耐心看完，翠儿求你去救他的那次，堡主连去都不想去，堡主真的以为翠儿会相信──相信耿勇那三两句话便能将堡主彻底点化了？”
　　崔翠儿说到这里，语调突然尖刻起来，她猛地抬起来，眼痕模糊了浓妆：“到底是什麽原因呢！难道是因为……我求你去帮他的那次，你在一旁听到了什麽话不成，居然能让绝情绝爱的你愧疚至此？愧疚的为了不再伤他而散功？”
　　听见了什麽话？花千绝想──那次，绿衣的少年跟花记年说：“你若是这都不答应，我便跟你父亲说实话了。告诉他，那夜谁借了我的脸。
　　他们悄声的对话，却不知通通落入男子耳中。
　　男子陷在回忆里，良久才轻声说：“你知道我耳力惊人的。本来，就算那个晚上再如何放浪形骸，对我来说也不过一夜风流，我本来快要忘了的，他们却偏偏在那时提起。”
　　提起了，听到了，便愧疚了。再如何绝情绝爱的人，也无法如草木般秋水不惊。哪怕是得道的高僧，心如明镜台，如果知道自己斩妖除魔时误伤良人，还不是一样会愧疚。哪怕是他，仍然跳不出这樊篱。
　　他一向看的开，生死尚不在他眼中，何况武艺修为。那愧疚如陈年旧伤，一日不除便让他一日隐隐作痛，他一怒之下这才起了散功的念头：最开始不过想化去几分功力，不料有情无情之间此消彼长，父子之情每寻回一分，便多懂一分愧疚，便禁不住多散去一分功力──到最後神功散尽，人性初开。
　　他看著女子，低笑道：“我虽然当时还不得其解，可记年那次养了半个月的病，也足够我想明白了。不过，这些说了你也不懂。”
　　他想，她不会懂，那孩子也未必会明白，未必会注意深思──为何这个原本连他练功都没耐心看完的男人，会在他一场大病後，变得不顾洞房花烛一刻千金，而跑去和他说笑打骂玩闹？又为何会从高高在上的宝座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在少年的面前，叫他唤他疼他爱他？谁会相信，这样的改变会无故无缘？
　　崔翠儿面上微笑如哭，花千绝不知道的是她的了然。她看著男子肩膀上昏睡的花记年，心头冷笑。好一段复仇的故事，好一个邪门的武功，世人常说阴差阳错，却定然想不到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若是花记年不忘情，便可好好享受尽充溺的幸福，只是他们二人，一个好不容易知道情了，一个又将忘了，这你追我逐，好不惬意。她想起花心诀，几乎要大笑出声──

　　第二十二章

　　22，
　　崔翠儿看著花千绝说：“你以为记年喜欢我吗，所以才想让他忘情对不对？”
　　花千绝一挑眉，狠声道：“他自然是喜欢你！他说你比旁人重要的多，劝你自荐枕席的那次，我在一旁，可是全都听到了！真真可恨。我得让他断了对你的念头，这才风风光光的扶正了你。我知道他必定会伤心。果不其然，他那天夜里便喝得大醉，连……连自渎的时候都没忘了狠狠的叫我骂我。既然他对你思慕至苦，那麽我让他练花心诀，忘了这对你的思慕之苦，让他好受些，难不成这也错了？”
　　他永远无法忘记三年前，少年那句多少含著怒气的话了：男子那时问他，照顾你的丫鬟呢，怎麽不看著你。少年笑说，她嫁给你了。
　　他在赌气，他在抱怨，花千绝清楚的听出这句回答中抱怨的语气。心中思慕的人与他人成婚，谁都会抱怨赌气的。但如果这思慕沈重的让他一声不响的出走，那麽，让他好受些，有什麽不对？在第二次醉酒的夜晚，看到少年自渎时，他曾怒骂少年道：你怎麽这般没出息！到底是我在轻贱你，还是你自己在轻贱自己！这些话後面，其实还少说了一句──只不过一个女子，值得你这般……
　　崔翠儿死死咬住下唇，她知道男子弄错了一件事情，但她永远不会亲口告诉他，为了她那份被男子强行终结的思慕也好，或是为了逝者的仇怨也好。她只是一个劲的如哭般笑道：“这件事便随堡主的意思吧。”她眼角依稀有泪光，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背负了怎样的包袱，能沈重到在她温婉柔和的面庞上压下刀疤般岁月的足迹，能疼楚到让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痛不欲生。
　　她看看男子。就算男子自己不知道，旁人也能明白他改变了多少──此时他温柔的目光居然已经像一个仁慈严格的好父亲──她心中低声发誓道，我永不会告诉你，记年心底，究竟思慕的是谁，也不会告诉你，你亲手逼他学绝情绝爱的功夫，这孩子心底有多难过──
　　她当然也不会告诉这孩子，告诉他说：你看，你父亲真是没用的人……面冷心暖。他就算为你散功了，性子却还是跟从前一样，又冷又硬的，什麽都忍著不说。你看，你还是没发觉，他其实开始对你好了，你都不知道他其实是在疼你，他用怎样笨拙而自以为是的方法在疼爱你……
　　彼此，一生……你追我躲，你躲我追，只差一步，就永不会知！多好笑！
　　莫非世事真如此残忍？那个夜来入梦的人，身穿吉服，头戴红帕，轻声叹道：今生今世，愿求相爱。却不料，眼前这局面，这也是一番相爱：男子对他疼了，他对男子爱了，愿望实现了，却和那举案齐眉的爱地老天荒的爱海枯石烂的爱，差了何止千里万里──
　　但又能怪谁？男子再如何富有幻想，能参破那日谁与他共赴巫山，又怎参破的了这少年最隐晦的心思，又怎参破的了这浮屠堡中最恶心的风月和思慕。他怎能想到少年其实是爱他的──不肯对他下跪，总是跟他吵嘴，和他打斗争闹，对他诸多意见，在见过他後会偷著哭泣，吵著跟他说永不相见──他怎会知道，这些举止，其实是少年的思慕──是的，思慕，这东西宛如还在枝丫上青涩芬芳的果实，却被一场欢爱，扭曲和催熟成畸形的毒果。
　　崔翠儿消瘦的肩膀颤抖个不停，心中转过百般怨恨的念头，百句诅咒的话语，和几分镂心刻骨的追忆和悲恸。她的怨恨，男子未必不知，却只是自顾自的伸手去摸花记年的头发，喃喃微笑道：“我的儿子。”
　　风过，树木摇曳，环佩轻响了一声，这三人就不见了踪影，轻功卓伦至此，像是凭空从还真山庄消失了一般。来去无痕。
　　沈频真一个人在夜色中，手持一盏灯笼，站在那暗探倒毙的地方，那是一间下人房外墙的窗边。他伸出手去，将暗探的尸体移开，就看到墙根上用庄中调配的特殊药汁，画了一个大大的佛像，只有在此刻黑尽的夜色中才发出淡淡的荧光。
　　沈频真叹息道：“总是有这种人，自以为灭口後，就懒得再检查一下。”
　　他说著，伸手抚上墙壁上的那大佛的画像，一寸一寸的用指尖抚摸，同时，一字一字的轻声说：“浮──屠──堡吗？还真是尊……大佛呢。”
　　花记年醒的时候，看到自己睡在一张奢华的大床上。那是一间顶级的客房，金熏炉烧著缠绵的龙涎香，金丝绣勾勒的床帏和被褥，地板上光可鉴人，他挣扎著半坐起来，看著桌椅上极尽繁复的雕花发了会呆。
　　床前的矮凳上放著的金盆盛著清水，盆沿上搁著一块雪白的苏绣方帕，床边还整整齐齐的放著一套白锦华服。花记年用力的摇了摇头，企图赶走穴道长久被制的不适感，他从床上下来，用方帕蘸了水，仔细地擦了擦脸，然後伸手一揭，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
　　盆中的清水映出一张苍白而俊秀的面孔，三年韶华，在这张面孔上已经磨出了一些英气的棱角，这张长年隐藏在阳光後的脸，透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病态苍白，越发衬的长眉如墨。即便苍白，他无可挑剔的五官依旧能令任何一个女子动容。
　　方帕再次饱蘸清水，花记年用力的搓揉著这张快要陌生了的面孔，直到双颊有了些微的血色。他换下粗糙鄙陋的下人服饰，穿上绸缎华袍，再穿上床前的一双蛟皮长靴，用白绸丝带将发丝高高竖成一股，才彻底告别了白龙鱼服的隐逸过往。精致的丝绸擦著肌肤滑过，带出柔软冰冷的丝制质感，却偏偏感到陌生和不适。
　　暖室微香，花记年闭目想了一会，双手推开雕花的房门，恍惚间看到门前数十个娇美的侍女盈盈拜倒，行走的过道和楼梯，铺上了昂贵的氆氇地毯，撒满鲜润芬芳的花瓣，又在少年前行的步履中碾成花泥。
　　琉璃的檐瓦，水晶的灯盏，梧桐的房梁，不过一个普通的分舵，便耗尽了几世的奢华。高堂上端坐著玄袍朱冠的男子，手中茶盏中妙茶氤氲，男子垂目，品茗，将杯盖在杯沿上轻轻拭去水汽，这才开口问道：“怎麽不多睡一会？”
　　花记年淡笑了几声，才回道：“高床软枕，久已不适。”
　　花千绝挑眉看他，低笑出声来：“不适？那最好不过。你我闭关一月，眠沙枕石，餐风饮露，我怕的就是你留恋高床软枕。”他说著，从高椅上走下来，他前进一步，少年便退上一步，男子不由皱眉：“你退什麽？”
　　花记年恭敬的跪倒，低呼：“记年惶恐。”
　　花千绝大笑：“假惺惺的家夥！”他大步向前，伸手抬起少年的脸，长著剑茧的指腹摩挲到细腻的肤质，他看著少年静如寒潭一双眼眸，突然低声说：“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少年笑著，膝行著又退了一步，重复道：“记年惶恐。”
　　男子剑眉倒竖，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会，厉声斥道：“没用的东西！在我面前不是没大没小就是一张死人脸！”少年低笑著仰面看他，一字一字的说：“记年……”
　　男子笑骂道：“你惶恐个屁！”他拎著少年的领口把他提起来，大步走出分舵，看到杨柳荫上两匹上好了鞍的骏马已经备好。於是扬手将少年扔上马背，自己飞身骑上另外一匹，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花记年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跨坐在马鞍上，无需使唤，跨下的骏马已经紧随著那匹开始奔跑起来，即便用力勒紧缰绳也无法遏止它追随的步伐。少年冷笑一声，索性伸掌在马臀上用力拍了几掌，催促骏马领先而行。小路上渐渐林木深深，树影斑驳，人迹罕至。他不过逍遥了半盏茶的功夫，男子骑的那匹良马已经蹭过头来，马头在自己那匹马的马颈上亲密的磨蹭。
　　少年一愣，才发现风驰电掣中，男子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贴得如此紧密，如同同骑一匹般亲近，下意识的蹙著眉头想避开，不料一只大手落在自己腰上，然後耳边响起男子低沈的声音：“小心了。”
　　少年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树木尽头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男子大笑著放开手去，跨下良驹四蹄临风，纵身一跃跃过那条数丈有余的溪水，随即在溪对岸勒马而立，毛鬃翻飞，花千绝隔了一条溪，他遥遥伸过手来，大喊：“记年，快跳过来。”
　　花记年看著男子伸出的手，眼中隐约有些惘然，而跨下的马，蹄子刚碰到水，便吓的往後倒退三步，无论少年如何催促都踯躅不前，就这样耽搁良久，少年几乎颜面尽失的时候，另一匹马长鸣数声，不断催促，这马儿这才往後倒退数步，奋力跃过溪水，踉跄跟著跑起来。
　　男子说的闭关之地，就近选在毕州近郊的落英谷中，与毕州分舵相距不过二十余里。两驹一前一後行了半日，已遥遥望见谷口。谷口中守了近百名浮屠堡弟子，跪著迎接两人入谷後，便牢牢守住谷口，不准旁人进出。
　　这落英谷原本是浮屠堡旧址所在。谷中的蝴蝶泉，浣花溪，罗刹海都是世间景色绝美之地，但自从梁国覆灭，萧人大举入关之後，浮屠堡为了躲避战乱，总舵便迁入万象山中，此地只留下残址。
　　花千绝旧地重游，低声叹息了几句，才翻身下马。花记年坐在马上，为身边重重花海目眩神迷，直到男子呵斥他，少年才惊醒一般，从马上跃下。便在这时，他骑著的那匹马猛的悲鸣一声，挣扎著跪倒，少年大惊失色的回头细看，才发现这匹马早在布满鹅卵石的溪水旁便折了脚，却不知为何能紧跟著一路一瘸一拐的跑到这里。
　　他回头看去，鲜花开满的道路上一路滴落著零零碎碎的血点，蜿蜒成线，扭曲的马腿上，骨渣触目惊心的从断处斜斜刺出，马儿漆黑圆润的眼中隐隐蒙了一层水膜，显得无辜而令人心痛。少年不由轻声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跳不过去的。”
　　他说著，面无表情的伸出一掌，朝马头拍下，想了结它刺骨的疼痛。突然，另一匹马从後面猛的冲过来，愤怒的嘶鸣著，在花记年面前半立起身子，扬起前蹄，狠狠朝少年踏下。
　　花千绝蹙眉道：“好孽畜！”他几步上前，一手托住马腹，把它高举过头，另一只手止住花记年全力击下的手掌，脚步一错，反手将托著的马儿远远掷开，却并没有伤它。少年惊魂未定，脸上却只看得见淡淡的一层不悦，低声说：“你拦我干什麽，这马儿如此无能，左右要死的。”
　　男子微讶的看著他，低笑道：“也可以不用死的。”他说著，从袖中掏出金疮药，利索为马儿的敷上，又撕下衣襟，拾起树枝，为它包扎固定好。少年低声道：“不过是个畜生，哪用的著你这麽麻烦？”
　　男子还未答话，那匹被他扔开的骏马已经度步过来，欣喜若狂的蹭著花千绝的身子，一幅通人性的模样，又伸出舌头，不断舔著伤马的湿润的眼睫。少年觉得眼中一片干涩，微微错开头去，听到男子低笑的声音：“你无需多想，练了这功夫，刚开始都会有些鬼憎神厌的，很快便无关悲喜了。”
　　少年以为他是在讽刺，心中更加不悦，下意识间，眼中居然闪过冰凉的杀气。花千绝看著他的眼睛，不由得也心中一寒，当下板起面孔呵斥道：“没教养的东西，你那是什麽态度！”他有些愤怒的在花蹊中走了几步，又重新放软了口气，低声叹道：“这心法稍加运用，就能有千钧之力，并非一无是处。”
　　少年低笑著走到那匹好马的身旁，扬起手掌，怒笑道：“那麽这匹马为何不怕我？”花千绝眼中光芒一闪，看著那匹马虽然双腿颤颤，犹自一步不退，不由轻声笑道：“因为它配偶在看著……纵使怕，也要逞一逞英雄。”
　　男子说著，用手握住少年凝劲欲发的手掌，低声说：“花心诀第一重本来便是杀心萌动，到了第二重浑沌之境，便好了。”
　　花记年用力挣了挣手，却挣不开，狠狠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压下心中血腥的杀意。男人掌心温暖的体温，带给他几丝久违的窘迫，在原以为将要干涸的心田中化成半苦半涩的甘霖。耳边是男人温热的吐息。这种难言的压迫感曾让年幼的他双脚发软，头脑昏昏，如今看来，似乎也从未在岁月的洪流中失去它应有的作用。
　　少年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种武功，是否真能磨灭这罪恶的思慕？它就算能抚平表面的裂痕，让心田回归平整，可地底的悲痛和创伤，地下翻滚的熔岩和萌发的种子，它要破土，它要迸射，谁又能抚的平，谁又能止的住？

　　第二十三章

　　23，
　　男人的眼睛锐利而深邃，漆黑的眼珠子盯著一个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一阵晕眩。少年移开视线，冷著面孔道：“那便快开始练功吧。”
　　花千绝点了点头，然後说：“不过不能在这里，你……跟我来。”他说著，在前面大步走去，手中分花拂柳，辟开一条寂静之道，两人行了莫约两柱香的时间，看到一条绯红色的小溪，缓缓流淌。
　　少年不由仔细看了两眼，这才发现溪水中覆盖了重重叠叠的花瓣，男子伸手一指溪水上流，道：“这里是浣花溪，上流便是蝴蝶泉……”少年不耐烦地打断：“何必罗罗嗦嗦！”
　　花千绝怒目看他，显然无论如何散功，他的脾气都不能称的上好，他一招制住少年，毫不客气的往少年经脉中又输入一股霸道的真气，少年哇的一声，痛的再叫出来，双目隐隐现出一抹赤红，那害人的心法毫无预兆的发动。他此时脑海中想的完全不是如何化去真气，而是怎样杀了眼前的人。
　　男子毫不意外的看著他的表情，看著少年气势汹汹的扑过来，四两拨千斤的侧身避过，伸手又往他经脉中输入一股饱含柔劲的真气，嘴中却低声斥责道：“给我安静一些。我当初练功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我该如何练，更没人损失真气助我练功！”
　　他这些话，却一句进不了少年的耳中，花千绝一边飞快的闪过攻击，一边伸掌渡入寒、热、阴、阳、刚、柔种种不同属性的真气，两人就这样缠斗了两个多时辰，直到花记年胡乱的攻势毁了周边三丈方圆的景色，漫天都是凋零的花雨，铺就迷醉的颜色。
　　这时，两个人身上已都是汗水和花泥。花千绝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下，打在少年天灵之上，将周身内力化为两个团团运转的两个小周天，一游走奇经，一流动八脉，同时运起浮屠堡用来修练呼吸吐纳的凝华功和圣玉功，两股同宗同源的真气分别顺左右手渡入花记年体内。直直渡了半柱香的功夫，花千绝才撤掌向後飞去。
　　少年像是忍受了极大痛苦一般，体内十多股真气互相碰撞，俊秀的面孔扭曲抽搐，嘶哑的叫了一声，双手握拳，眼中渐渐的流出鲜血，蜿蜒如两行血泪，触目惊心。花千绝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从後面避开少年毫无章法的乱踢乱打，将他抛入浣花溪中。
　　溪水冰冷，甚至泛著一股冷香，细密的花瓣在少年入水那刻沾了满身，又随著少年无可遏制的下沈，被水压挤著重新脱离身体，重新缓慢的浮向水面。漆黑阴暗的水中，粉红色发著荧光的花瓣缓缓上浮，构成一幅妖异而凄美的画卷。
　　而花记年在这一刻只觉得冷。
　　被花瓣覆盖著的溪水，终年照不到阳光，寒冷如雪地冰天。在身子碰触到溪底柔软的细沙时，便越发觉得冷。他想起他曾经害怕过的事情，他怕这样安静的死在河里……
　　流沙细软，少年努力的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四肢都被冻住了，僵硬如铁石，血液都几近凝固。这溪水中，异种真气逐渐的停止叫嚣，心跳微弱的在寒冷中挣扎……被折腾的不堪重负的残躯，被冲击的脆弱不堪的经脉，被发泄的油尽灯枯的内力，少年在雪水一般寒冷彻骨的溪水中仰望头顶黑压压的花瓣，觉得耳中嗡鸣一片，灵魂如同不堪重负一般向上飞起，穿透重重的黑暗，进入浑沌的空蒙白雾。
　　花记年在白雾中睁开眼睛，看到了另一片花海，暗金色的河水在花海边安静的流淌。
　　他如同进入别人的梦魇中，一个清澈如玉石的声音在这梦魇中呢喃叹息著说：“尊上，第一世，我在佛前求一个相见，求了五百年……”
　　少年飘忽如透明的剪影，在微弱昏黄的阳光中脆弱的像被投在地上的一道伤疤。他仰头看去，纷繁的花海，流淌的黄泉，空无一人的大红鸾轿，被孤零零的遗落花海。
　　过往的岁月，如同伤痕般的剪影，一幕一幕在眼前飞过，顷刻之间意乱神迷。
　　渺不可知的岁月之前，那条河畔，就像眼前这样，开满了纷纷攘攘的彼岸花。
　　每朵彼岸花的根须，都紧紧盘著一具骷髅，它们吸取头骨中残存的精血，怨念，执著，记忆。因血而绽放的花朵，继承骷髅所有的爱恨，纷繁的开花，散发著浑圆欲滴的血气和香。那朵花，只不过是这花海中的一朵，枝叶随风摇曳，花瓣随风翩跹。
　　那人踏过花海，似曾相识的面孔上，冰封万里。万妖膜拜，群魔叩首。原本在它花下玩闹扎著冲天小辫的小鬼们都吓的躲了起来。那时，他，这世上不老不死的魔尊，来到它面前，看它如骷髅一般巨大的花盏，看它如成人身长的花茎。他的手落在它透明而苍白的花盏上，即便隔了一层黑色的魔鹿皮手套，它颤抖的知道那只手的冰冷和残忍。
　　只用他一个眼神，它根下的土就被鬼卒们扒开，它根须中缠的不是骷髅，而是一柄被人遗落在花海中的银笛。每棵花的种子都被风吹过，吹落在骷髅的眼窝间，生根，发芽，开花，而它却被吹错了地方，根须盘著这误落黄泉的佛器，开出洁白如雪的巨大花盏。
　　它以为他会碾碎这脆弱的花瓣，撕毁与这花海毫不相符的颜色。可他最後居然笑了。他看著它笑：“居然，有人在我的地盘上修佛……”身边的花海为他的笑声抖落漫天的花瓣，晴朗的空中炸响出雷鸣，静如明镜的死海中巨浪滔天。
　　它在漫天迷醉的颜色中，它看见他破颜一笑。
　　花海迷醉，得见魔颜，皆有大欢喜。
　　它的根从此叫嚣著要盘著一样事物，它在那里等待他再来，年年开花，无论它开败了多少次，无论他错过了多少次花期，依然年年再开，年年绽放，直到花盏高过人头，它才能傲立花海之中，在血气弥漫的色欲之中，开出纯白皎然的硕大花盏。这样毫无瑕疵的洁净，方敢於呈献尊前。
　　少年在这破碎的记忆中以为自己在做一场荒唐的梦，然而这唯一一点慧明却被人牵著，狠狠的吸回去，他欲要再看，然而，再睁眼，头上还是那片黑压压的花海，身边还是黑漆漆的冷溪。少年身如浑沌，杀意渐退，从此在悲喜前迟钝无知如幼儿，惘然而懵懂。
　　别人从此只道神功有成，却不知道那一点慧明，将从此被困在几世前的笑容中。
　　他从溪水中坐起，缓缓浮出水面。花千绝站在溪边正俯身看他，少年恰好破水而出，粉红的花瓣顺著漆黑散落的头发滑落粘连，而他毫无觉察的爬上岸，看到身旁横无际涯的花海，心中空空一片。
　　花千绝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伸手理著少年的头发，低声问他：“在想什麽？”
　　少年心中没有半点回答的欲望，挣扎了很久，才迫使自己集中意志回道：“如果有人年年月月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你，不记得等了多少年，日夜翘首而待，你……会有一丝动容吗？……”
　　男子愕然笑道：“为什麽会这样想？”
　　少年呆呆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它在那里等待他再来，年年开花，无论它开败了多少次，无论他错过了多少次花期。
　　男子默然看他，看著他空蒙迷惘的表情，突然勃然大怒，拎著他的领子强迫他站起来，然後一掌攻向少年。花记年心中无知无觉，身体却自动向旁滑开，如同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万事皆自然而为。花千绝强收怒容，沈默良久，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笑著问他：“你看，你此刻功力大进，你不开心麽，你不快活麽？”
　　少年眼中一片空旷，无神的抬头看向男子。
　　──你不开心麽，你不快活吗？
　　花海迷醉，得见魔颜，皆有大欢喜。
　　这是怎样肝肠寸断的酷刑，又是怎样甘之如饴的极乐。
　　就这样朝夕相处了一月，两人越是同起同眠，越是相对无言，除了练功便再没有交流。
　　那场专门为武林新秀展露拳脚的大会如约召开，花记年一人一马浑浑噩噩的独自上路，饿吃干粮，渴饮雨水，每到一处分舵便被强迫洗漱一次，面颊消瘦却不曾稍减姿仪。
　　少年手上拿著请帖，一路畅通无阻的骑马进了宣州皇城。各派人士落脚的地方是宣州最大的英雄楼，主楼深的如同天井一般，最下是舞女纵乐的圆形看台，往上约有五六层楼，每层按天干布置十二间客房，各客房门前连接的是观赏用的包间，包间直对著歌舞台。观看歌舞时，可以举杯而观；饮酒行乐时，可以放下竹帘，歇息时，更可直接从包间中进入客房，关上房门，放心休憩。
　　但这段时间，此地为了迎接这场拳脚无眼的生意，大刀阔斧的加固了楼房，在每层楼的栏杆上更是挂上了数百个灯笼，开赛时灯火齐明，只为将那歌舞台上照的如若白昼。
　　比试的弟子都要按照规矩在英雄楼中转上一圈，以便熟悉环境，之後再去主持大会的各位武林泰斗下榻的宿云阁递交拜贴。花记年到的时候，直接掠过了第一条规矩，拜贴送上去的时候，和其余子弟的帖子随意的搁在一起，还未细查便为他放了行，毕竟，有几个凡夫俗子能有他这般风姿，优雅的如灌木丛中生出一株乔木。
　　他走到大厅上，那麽多的世家弟子，各自绫罗绸缎。满眼看去，多是白衣，可他一进来，大厅便静下来了。一路车马劳累，他的鞋袜上尽然没有沾上半点尘埃，漆黑如墨的发丝一丝不乱的束入玉冠之中，没有摇扇子，没有腰悬玉佩，甚至没有带佩剑……只是用那样点漆一样的黑白分明的眼眸从左到右看了一眼，便让人人生出了惊才绝豔的慨叹。
　　不衫不履，如独树出林，俯视风云。
　　花记年微微鞠下身子，清了清嗓子，淡淡的开口：“在下浮屠堡……”
　　话音刚出，端坐在上座的丹霞观观主燕永已经动容的站起身子，几步上前扶起他，颤声道：“世侄，不必多言，我认得你，你与阮夫人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从云兄遭此噩耗，我正派如折一臂。想必这段时日你也不好过吧，不过，这一次，世侄大可让武林重睹金刀之风采！”
　　花记年微微蹙眉，把手挣脱出来，淡然道：“观主误会了。在下从不使刀。”
　　他话音一落，正好门外传来一声长喊：“金刀阮家遗孤，阮惜羽拜贴求见各位前辈──”
　　燕永愕然看他，诧异道：“外面的是阮惜羽，那你是……？”
　　花记年不由嘲讽的笑道：“我可不是阮公子，我是浮屠堡的人。”
　　他话音一落，就听到身旁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左侧有人低骂了一句：“原来是浮屠堡的妖孽！”
　　丹霞观观主微微摇头，念了句无量寿佛，才叹息说：“可惜可惜，小施主天赋英才，不料却不能用於正道。”花记年朗声笑道：“何为正，何为邪，魔有人心则修成正果，人有魔心则坠入阿鼻。”
　　燕永一怔，抬头看他，却看到少年眼中一片混沌，似喜还悲，心中一凛，厉风吹过，袖袍已被内劲吹的高高鼓起。身後年轻的伽叶寺方丈低声喊了一句：“燕观主！”
　　他这一声轻喊，却夹杂著佛门内功，一字一字穿透到燕永耳中，有如黄锺大吕，振聋发聩，燕永被震的回神，醒悟到自己在一瞬之间居然动了杀念，不由得懊悔不已，当即拂袖回座。却听到花记年在他身後轻笑著重复道：“人有魔心……”
　　伽叶寺方丈抬头看他，蹙了一双慈眉，低声劝道：“小施主，苦海无涯。”
　　花记年抬头，一侧嘴角轻轻上扬，俊秀出尘的五官绽放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意，轻声说道：“在下只求多扯几个人，随我入这苦海之中，我便好不逍遥。”
　　方丈低笑道：“小施主何必自扰，众人皆在苦海之中，若施主找到了能渡你的人，便及早脱身吧。”
　　花记年一怔，脸上不知不觉已失了杀气，有些迷惘的问道：“若是唯一能渡我的人，永远不愿意渡我呢？”
　　伽叶寺方丈低声念了句佛号，慈悲的一笑，宝相庄严，他轻声道：“佛门永渡苦海之人。”
　　花记年似乎有些犹豫的看著他，那样慈悲的笑容，直直打在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他几乎就想答应了，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笑容，没有温柔，却像滚滚惊雷，没有旖旎，却像骇浪惊涛，漫天迷醉颜色里的嗜血微笑，缠绕成他几生几世的劫难。少年恍惚间有一种想哭泣的错觉，他仰头大笑道：“多谢方丈了，可是能渡在下的人却身处阿鼻，在下怎能一人超生，我……哈哈！我已决心化身修罗，伴他杀戮一世，请恕在下不能与方丈同往乐土！”
　　他说完这句，看到满堂豪侠都是一副想将他除之而後快的愤怒表情，心脏便疼痛而畅快的跳动雀跃著，他朝方丈又施了一礼，才转身大步走出宿云阁，和门外静候的绿衣少年擦肩而过，此时，他们不再是主仆尊卑身份悬隔，而是平等的身份，甚至要更尊贵，更显赫。远离平静，来到波澜壮阔的江湖漩涡中心，翻云覆雨，呼风唤雨，兴风作雨，他应该要快活的……却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快活。

　　第二十四章

　　24，
　　繁华的大街上，不知何时被浮屠堡封锁了，再无往来的闲人商旅。街道上铺著熏香的朱毯，两旁只站著一行行身穿大红豔服的侍婢，提著宫灯，微微躬身，为花记年引路，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洒下清水和花瓣。
　　年轻的伽叶寺方丈从宿云阁窗楹里看出去，正好看到那漫天绯色中，一道白的不染尘埃的身影，被万千红云簇拥著前行。在颜色如火的花雨和朱毯上，那抹孤清的白色显得落寞而突兀，即使脊背挺的像一把出鞘的剑，却偏偏有种他迷失了方向的错觉。
　　方丈幽幽叹息，收回视线，低声和丹霞观观主商议道：“贫僧无力渡化他，若观主无异议，不如……便依了沈公子的计划吧。”
　　大会那天，江湖上星宿云集，门派罗列，黑压压的阵势，将英雄楼围成铁桶一般。
　　二十年一次的盛会，二十年难遇的盛况，武林豪杰从各地奔波而来，跨下良驹累死无数，将英雄楼围的水泄不通，最後唯有规定各派中最有影响的人方能入座楼中。其余诸人，均在楼外翘首而待，烈日炎炎，却无半分怨言。
　　英雄楼内，无分正邪均有一席之地，但想必不会有门派像浮屠堡这样排场，生生占去一层看台，空荡荡的桌椅上摆满吃食瓜果，只供寥寥数人享用。看著浮屠堡空荡的看台，伽叶寺方丈不由得念了声佛号，轻声道：“想来，花堡主今年也是一样，不会来了。”
　　燕永冷笑道：“他哪曾把我们放在眼中！他不来方好！若来，我们便将这大会改成诛魔大会，让他有去无回！”
　　他话音未落，只听到不远处一声轻笑：“莫放阙词。”随即，如同铁桶一般的人群居然齐齐散开，只见一行人缓缓走来，如同天边落下一片红云。炙热欲死的夏日，蝉鸟俱疲，他们居然未露半丝汗渍，佳丽绝色个个翠眉长画，藕玉般的手臂上缠绕就曼长的红色轻纱，盈盈簇拥著一个朱红正服的高大男子。
　　孔雀翎的长扇，在花千绝身後轻轻晃动，碧玉竹撑起宝黄罗盖伞，遮去头顶豔阳。方丈看到他足下行到哪里，哪里铺上朱毯，不由得为这纸醉金迷微微蹙眉。花千绝冷笑道：“和尚，二十年未见了。”
　　方丈施礼道：“花堡主客气了，先师已经坐化。贫僧法号不痴，十年前才接任方丈一职。”
　　丹霞观观主燕永不由得拍案而起，怒斥道：“魔头，想来你二十年前闯荡江湖时也没见到我燕某人，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
　　花千绝乍闻“魔头”二字，足下一顿，身旁软玉温香都是面色煞白，她们人人皆知这魔字乃是花千绝死穴，口出此言者从未死的好看过，正准备看一场血雨腥风，不料花千绝只是与燕永隔空对了一掌，随即冷笑道：“值得让我见识的，连你师傅也没这个资格！丹霞观好好一个修仙之府，到如今沦落成江湖门派，满口道德仁义，我看了便恶心。”
　　燕永与他对了一掌，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将他压回椅上，听到花千绝所言，不由勃然怒道：“你胡说八道……”他还未说完，就听到花千绝用传音入密一字一字跟他警告道：“今日，我看你忠胆可鉴，又是我儿建功立业的大日子，方饶你不死，若再延误大会……我便……”
　　燕永目眦欲裂，但看看左右，无一人觉察花千绝对他的这几句私下警告，只得强压怒火，安座於位上。这一打岔，浮屠堡众豔婢已将座位周围布置的花团锦簇一般，男子在凉风中微眯了眼眸，广袖峨冠，一如暗黑中的君王，低笑著拂袖坐下。
　　看台上已用栅木围成小栏，铺上大红绒毯，各派皆准备就绪。方丈对校场点了点头，於是金锣骤响，年轻豪侠齐齐跃上看台，拳来剑往，好一通混战，一时间台下诸人都捏了一把汗，情不自禁的渐渐站起观看。
　　花记年还是像以往一样，身著一身白衣，袖角和下摆上用暗银闪线勾勒了牡丹图样，显得一身锦袍雍容华贵，加上他俊秀的面孔，站在台上竟生生吸引下大半视线。他在刀光剑影的看台上从未移动过半步，只用一双肉掌，面对每一个朝他攻来的对手。
　　过了大约两三柱香的时间，已经开始不时有人被打落台下。方丈脸上渐渐凝重起来，燕永及一帮武林泰斗不由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上，花记年正与一名门弟子交手，转眼间过了三招，只听得花记年轻叱一声：“三招。”伸手一拂，那名门弟子便狼狈的撞翻矮栏摔落台下。
　　青鸾派一名弟子在旁不由得叫一声：“好身手！”冲过去与花记年交起手来。不过瞬息，花记年嘴角一抿，喝道：“七招。”此时该弟子正好将青鸾派绝技鸾翔七式使完，便觉一阵大力冲来，身子飞到半空，跌落场外，当即吐血不止。
　　看到此时，几位武林前辈都是面上变色，齐齐站起，刚要喝止，却无意间扫过二楼浮屠堡正座上的那人，方丈叹息了一声，重新坐下，跟左右劝道：“拳脚无眼，比武中伤亡本就是常事，那少年并未真下杀手，抬下去好好休养也便是了，我们还是继续看下去算了。”
　　燕永冷哼一声，抬头看去，正好看到花千绝锐利的眼神，唇角都是嗜血的笑容，一手轻啜著金樽中的美酒，死死盯著看台上观望。
　　燕永不住的冷笑，正要出声嘲讽，不料看台上变故突生，那少年似乎已摸清了所有对手的底细，耳边只听到花记年连连喝道：“七招！两招！五招！九招！……”纵眼看去，便看到看台上十余个比试者连连被人抛到半空，如同绽放的烟花一般狼狈的摔到台下，台上只剩下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孤傲的挺直脊梁，在哗声四起的台上，耳畔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高高飘起，一脸嗜血而餍足的笑容。
　　香炉中那柱巨香刚好染完最後一丝灰烬，校场敲响铜锣，锣声响彻整个英雄楼，他口中长喝一声：“比试第一场──结束──”
　　随著这声锣响，花记年从台上一跃而下。参与大会的武林新秀不下於两三百人，分成三个组别进行，也就是这场大会的第一、二、三场比试，换句话说，这大会的重头戏是比试胜出的那三个人之间的斗争。等到花记年在浮屠堡看台上粗略的用过些茶水，第二场已经结束。
　　花千绝侧目看他，低声笑问道：“这场大会，你可猜的到优胜者？”
　　花记年淡淡回道：“想来，下面几场胜的也不外乎是金刀阮家，还真山庄的人。不过，既然我参加了，优胜者舍我其谁。”
　　花千绝大笑道：“傻小子，那沈家小子根本没参加这次比试，他不久前才继承了庄主这个名号，有什麽名义跟後辈们争。”他说完，看到少年微有不悦，这才拍著他肩膀低笑安慰道：“阮家那小子似乎也有些门道，不过，他刚才赢了第一场後便弃权了，你也用不著跟他比试。麻烦的是，第三场这个──”
　　他说著，朝台下一指，正值第三场比试铜锣敲响，各派弟子纷纷上场，其中，有一道婀娜的身影格外醒目。花记年呼吸一窒，愕然的看著那个白衣女子，良久才轻声说：“由她……来替还真山庄出场？……我要和她比？”
　　花千绝冷笑道：“当年那绿衣小子拼命护的就是她吧。跟女子比试，总有些人不愿出手的，何况她长的并不丑。”他说完，身边佳丽几乎同时娇咛不依起来，花千绝微微一愣，这才低低笑道：“啊，她自然不如你们。”
　　花记年眉头一蹙，侧过脸去不看他们种种淫邪之姿，他朝台下无意中看到白衣女子仰视的清丽容颜，眼神便为她滞留下来。那是怎样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样瞳眸，却偏偏荡漾著凌厉的杀气刀光。少年心中居然微微一痛，三年的相濡以沫，衷肠相诉，等到陌路之时原来真的会痛的。
　　这点残存的人性和情思不过是因为少年还未深练花心决，也正是这个入门的阶段，练起功来才越发痛苦，让他迟迟不能深入。这一个月来，他眼睁睁看著自己七情六欲逐渐淡忘，纵有美食而不能下咽，纵有美色而不能乐享，纵有那人在身边……而心如枯槁。心中难言滋味，万般苦痛，也渐渐随这门武功磨淡了，他一时间总觉得自己快死了，等到功成的时候，花记年就会死了，但这门武功也会成就出一个更坚强的他，他会无爱，会无恨，会无所畏惧，更会一无牵挂。
　　也许那就不再是他了，可那又如何？那时，再无一人遮他望眼，再无一人乱他心弦。
　　是该回头是岸拥抱苦难，还是应该一意孤行心如铁石？这个问题，他也曾多想过，更知道多想无益。那个男人，早为他决定下一切，自私的，武断的，卑劣的。
　　他嘴角啜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看著那女子杀气腾腾的目光，就那样笑了。她瘦了，他想，她的小方不在了，她想必难过了。方开不在了，她难过了。可是，当这一点人性转瞬泯灭岌岌可危，花记年要不在了的时候──那时，她还会难过吗，有人会难过吗。
　　台下不久便哗声四起，伊心愁手中云摩罗纱纵横之间所向披靡，任谁也没想到，那柔软的白纱会缠上人的脖子，扭断人的颈项，染成红色的修罗血器。年轻的方丈长叹一声，纵身而下用肉掌扯住白纱，校场提前敲响铜锣，叹息道：“没想到这场比试大会会成为修罗场。女施主，再不适可而止，贫僧便要出手了。”
　　伊心愁轻笑道：“方丈见笑了。”方丈看著满地横尸，摇头道：“还活著的，便统一抬到台下吧，由贫僧替他们运功疗伤，伽叶寺此次带了大批伤药，也算能派的上用场。”
　　戒痴方丈此言一出，原本满腔愤恨的江湖人士也都稍微放下心来。这位方丈以佛法通晓天地，幼年便开坛传颂佛法，少年得道，自戒嗔方丈涅磐之後便接过方丈一职，至今已有十年，虽不过二十八九岁数。却从未有人敢轻视过他，内功佛法修为均是出神入化，他这样一开口，伤者的命几乎能算是保住了。
　　场面这时才稳下。校场也终於缓过气来，伤亡者均被移开，留下血迹染满的看台，他重新敲响铜锣，看著那一男一女金童玉女一般的出色人物跳上看台，叹息一声，又像避瘟神一般远远避开。伊心愁死死盯著少年，狞笑道：“受死吧！”
　　花记年沈默著静静看他，衣服下有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热的发烫，他已经能看懂少女眼中入骨的痴恋和歹毒的仇恨，却想不出化解的办法。在他身後，少年听到了男人举起金樽低啜时踌躇满志的笑声。笑声荡起涟漪，少年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是怎样嗜血的笑容。花记年就在这一刻突然的笑开了。也是啊──她虽入魔，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化解她的苦做什麽，他放过她，谁放过他！

　　第二十五章

　　25，
　　他想，我不再欠你的。这世上的人都欠我的。
　　这同样歹毒的愤恨从少年心中发芽，被花心决中的杀意灌溉著，燃成燎原之火，转瞬之间开花结果硕果累累，花记年嘴角一缕隐忍的笑容，他森然笑著，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怕你没这个本事！”
　　这一句话出口，台下登时感觉到两股凌厉的杀气碰撞迸裂，刺的人遍体生寒，还未还得及倒吸一口气，便被紧接而来的刀光晃花了眼。伊心愁抛去了她惯用的云摩罗纱，使用一把小小
　　的匕首，足下生风一般，瞬间攻到少年身前。
　　那把匕首贴著花记年的鼻梁滑去，少年一步错开，险险避了这一招，不料伊心愁的步法越来越快，最後整个人像一个模糊的白影。花记年挡下几招之後，发现自己已被逼到台沿，目中杀气更甚，双手摆出一个起手势，双脚牢牢站稳，迎著下一瞬间女子攻过来的匕首，右手闪电般的伸出，夹住锋刃，随即左手一长，握上女子的手臂，双手一拉一送，掌上猛的使力，伊心愁便哇的吐了口血，往後退了四步，又退了三步，半跪倒在地上。
　　台下众人以为胜负已定，刚喘了口气，便看到花记年几步上前，躬下身子再次扯起伊心愁的手臂，口中大喝一声，抡起她的身子用力摔在地上，一声肉体和木板撞击的闷响，血色如雾，然後是咯吱几声脆响，脆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随即轰隆一声，尘土弥漫，看台就那样突如其来的倒塌了。
　　花记年大笑起来，抬起拳头就要继续打下去，戒痴方丈大喝一声：“够了！”隔了隐隐约约的烟尘，少年终於放下了还在挥起的拳头，神智清明後，惘然的看著脚下不知死活的女子，就那样呆呆的站著，看台上一阵阵潮水般的喧嚣和叫骂，於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这血色溅满的尘埃之地，如同洪荒初开一般寂静和荒芜。静的连血液流淌的声音都听得见，而眼睛却越发的干涸，不肯流泪。
　　他温柔的本性中永远记得别人对他微不足道的好，他看著女子袖子外那染满血迹的手，情不自禁的伸手碰触了一下，它曾将他从死亡中拉出来，它总是习惯扯他粗糙的袖口，它擦拭过主人哭泣时冰凉的眼泪，它在他颈项上系下祈愿的翡翠。花记年一时间脸上浮现出一种至深至切的无措感，他尝试著让自己的手和那染血的手紧紧相扣，他一边伸出手去，想把女子扶起来，一边侧过头去看他的父亲。
　　他要问他为什麽，怎麽会这样子？为什麽自己傻的想要变强，为什麽不选择一辈子躲在浮屠堡高墙内？他要那个男人看得起自己做什麽！他为什麽要追……追到山穷水穷穷途末路，才发现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欲要回首，却看到自己过去那一路歪七扭八跌跌撞撞的脚印，每一步都鲜血淋淋不然回顾──他後悔了──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那个从未动容过的高大男子在霎那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身前的矮几，有些惊慌的看著他，嘴唇翕张著，似乎在大喊著什麽，少年懵懵懂懂，疑惑的缓缓朝著男人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伤痕累累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血红的嘴唇一字一字的笑著对他说：“要你的命。”
　　少年看到她银牙之中叼著一个小小的圆竹筒，她牙齿一咬，圆筒中就迸射出刺眼的光芒。这样怎样的算计，拼了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换这样一个疏忽失神的瞬间，再一招绝杀。少年无心避，无力避，无法避，看著那离他三尺远急射而出的暗器，苍白惘然的脸上，连一个苦笑都挤不出。
　　方丈惊呼道：“这是……落魂钉！糟糕！”
　　呼声还未落，就看到一样沈重的事物从浮屠堡的看台轰然落到已成废墟的场地上，众人细看时居然是一个浮屠堡弟子，被那个男人使用重手力活生生掷出，恰好挡在少年面前，想来定是他先知先觉，又足够心狠手辣，才能在电光火石中护住花记年一条性命。
　　圆筒中一套共三百枚落魂钉毫不客气地打在那肉盾上，霎那间将他插的如同刺蝟一般惨不忍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针上居然淬了毒，顷刻间便将那名弟子的身体染成一团焦木色。
　　花记年这才回过头来，啊了一声，放开握著的手，连退三步，将那名尸体推开来，再也不看女子一眼。楼上花千绝也冷哼一声，一跃而下，拉起少年的手，朝方丈冷言道：“好一场大会，这笔帐浮屠堡会记下来。”说著，与少年大步离开英雄楼，他们走过的地方，铁桶一般的人墙也推攘著让出一条大路来，却终究忍不住偷偷看几眼这一对父子，和他们身後紧紧尾随的一群豔色。
　　燕永捶胸道：“我……我真不知道居然会有这种事情。这跟沈频真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方丈在台上替昏过去的伊心愁把著脉，蹙眉道：“我看，这是这位女施主私下的恩怨，沈公子……不，沈庄主怕还不知情。”
　　燕永捻须道：“那岂不是要告知他一声，这样一来，打草惊蛇，计划可都要变了。”
　　方丈叹息一声，放开把脉的手，轻声说：“未必，沈庄主既然定了这个计划，那麽，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都有办法让计划继续下去。”
　　燕永笑道：“方丈观人一向最准，沈庄主这次连阮贤侄都瞒著，燕某真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方丈，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
　　戒痴方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贫僧只能用两个词，一，是深藏不露，二，是忍辱负重。”
　　英雄楼外。
　　花千绝拉著少年的手走了百步远，仍自愤恨难平，脸上都是一层冰霜，显然是动了杀念。又走几步，觉得手中握著的手越来越凉，不由微微侧身，安慰了少年一句：“你今日想必也害怕了，手凉成这样，也罢，我们这就回家去，好好歇息几天，你也──”
　　他话还未说完，少年突然缓缓倚到他怀里，花千绝愣了一下，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发，低笑著说：“你多大了，怎麽还是……”说到这里，他目光突然一凛，似乎想到了什麽，双手当即扶起少年，只见花记年低垂著头颅，眼睑紧闭，脸上已经浮现出一层死灰色。
　　花千绝脸色登时剧变，这个向来处变不惊的人，此刻手也有些颤抖了，他用力的扯开少年胸前衣襟，看到少年略显白皙的脖子上缀了一块翡翠，一枚小小的银钉刺穿翡翠，钉在少年的胸膛上。
　　花千绝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嘶喊：“这是……”
　　十余位影卫在此时突然现身，跪倒在他背後。花千绝低喝道：“去！去分舵把吴秋屏叫来，晚来一刻便要你们的命！”他一边说著，手毫不犹豫的拂过少年周身大穴，刚刚点毕，花记年就“哇……”的一声，口中源源不断的吐出黑血来，将洁白的衣襟染的污秽不堪。
　　男人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原本便像野兽一般的漆黑眼眸，此刻隐隐泛著一层血色。他揪著少年一缕发丝厉声喝道：“给我撑著点，你如果敢就这样死了，我就随便把你抛在哪个水沟里，让你烂在那里臭在那里！
　　少年眉宇之间全是冷汗，嘴角的黑血却像止不住一般，一丝一丝流下来，花千绝目眦欲裂，正在这时，吴秋屏终於跌跌撞撞的赶到，连礼都顾不上行，便搭上花记年的手腕仔细把脉，又瞅到伤口，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才颤声说：“这是落魂钉！”
　　花千绝咬碎钢牙才挤出一句：“不错……只是我明明挡下了！为何──”吴秋屏飞快的细查一番，猛的闭上双目，低声道：“这一套落魂钉是经过精制的，并不是原本那种三百枚的套钉，而是由一枚主钉，三百枚辅钉构成。单说这枚主钉，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层铁甲也能穿透，多得堡主和这块翡翠阻了它一下，才没有穿胸而过……可真正致命的还是这毒，这……这是无解之毒，这是索魂！”
　　花千绝手微微一颤，倒退两步，才冷笑道：“无解之毒又如何，无常要索的魂，我要留，它们便索不了！还有你……你除了花间修道，不是还有毒华佗一称吗，你莫非是被人白叫的！”
　　吴秋屏额角冷汗遍布，良久才小心回话道：“既然是毒药，自然会有它的解法，只是动手研制解药，少则三年，多则三十年，三百年，这是急不得的，可偏偏小公子的命，只在旦夕之间，罢罢罢，若是堡主有意，在下可以施展回春手，经金针来回刺穴，激发人体潜能，说不准可以沿半个月的命……只是之後油尽灯枯，会伤及脑子……”
　　花千绝冷笑三声，伸手一掌，身旁合抱粗细的大树竟然应声而折，满树枝叶摇落下，他一字一字的说：“不能用回春手，我只允许你用既能救他用不伤他的法子。”
　　吴秋屏苦笑道：“若能给在下三年期限，在下还能尽力一试，配出解药，可这当下的延命之法，堡主这不是为难我嘛……无法便是无法，倒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花千绝又冷笑几声，杀意毕现，扬起手掌就要朝吴秋屏头顶拍下，怀中花记年口中突然喷出一大片血雾，竟不知人体内哪来如此多的鲜血，喷射的周围草木上都是零落的血珠。两人经此一吓，都止住了争执，惘然失措的看著少年的脸庞。
　　就在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远远传来步履声。花千绝也不回头，怒吼一声：“谁！”那边人恭敬的答道：“还真山庄，沈频真。”
　　花千绝长笑不绝，脸上却是一片凌厉入骨的冰冷杀气，他低声问道：“你是来送死的？”
　　沈频真微微躬下身子，行了一礼，脸上有著真切却含蓄的悲悯，低声说：“花堡主，令郎身遭不幸，我也并不乐见。秋衣所为并非我所指使。”
　　花千绝冷笑道：“你莫不成能解销魂之毒？”
　　沈频真轻声道：“若我有法子，让令郎延命到三年之後，堡主可愿与还真山庄一笔勾销了此债？”
　　花千绝一愣，但眼中终究压抑不住几丝喜色，他快速答道：“你若真能救他，我自不再会找你们麻烦。”
　　沈频真点了点头，才怀中掏出一个通体鹅黄的圆肚小瓷瓶，双手奉上。花千绝伸手接过，定睛一看，沈默了一瞬，才问道：“还真丹？”他见沈频真点头，嘴中不屑的说：“还真丹虽然厉害，也解不了无解之毒。此物也就是化解几丝毒性，顶多延命半月，你凭什麽说能延三年阳寿！”
　　他嘴里虽说的刻薄，手指已毫不犹豫的捏碎瓷瓶，取出那枚金色的丹药，硬塞入少年口中，紧紧捂著少年的嘴防止他吐出，直到瞧见花记年喉结轻轻抖动了一下，才放开手来。沈频真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问，却只是低下头，恭敬的回道：“还真山庄势单力薄，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剩下来的事，怕是要指望浮屠堡了。”
　　花千绝眉宇中杀气未退，冷笑问：“若我们有解救之法，你以为你还能毫发无损的站在我面前？”
　　沈频真摇头笑道：“堡主何不听我说完呢？我是说，还真山庄有妙药，浮屠堡不是也有神丹吗？那可是真真正正活死人生白骨的神药！”
　　花千绝面上一僵，却慢慢舒缓下来：“你说的很好。不错，你们有还真丹，我们也有好药。”
　　吴秋屏嘶声站起，指著沈频真骂道：“你，你，你居心叵测！堡主，此事万万不可！”
　　花千绝睥睨了一眼，才冷然道：“有何不可，凝华露一滴可续一日命，酿起来也不费时，我便用凝华露救我儿三年，此事不就迎刃而解？”
　　吴秋屏颤声说：“堡主莫非是疯了，凝华露材料汇聚天下奇珍，又以鲛人泪为引，芙蓉芝为辅，一滴可值千金，浮屠堡再如何泼天富贵，又怎麽敌的这样当水一般把凝华露喝上三年！只怕……只怕不到半年，浮屠堡千秋万代的基业便只剩一副骨架……到时候浮屠堡还能传给谁？”
　　花千绝不以为然的搂紧怀中少年，低笑道：“骨架子又如何？你以为浮屠堡将来要传给谁？他若死了，这千秋万代的基业……才真正是不知道该传给谁。”

　　第二十六章

　　26，
　　花记年睁开双眼时，所身所处，已换成了朝花阁的高床软枕。面对这样一片声光影摇的奢华布景，这些岁月中的跌打碰撞，衣衫褴褛都像一枕黄粱梦，变得虚无飘渺。他喘息了一会，自己捂著头从床上半坐起身来，看到隔著轻纱软红的苏帐外，几个人影隐隐绰绰。
　　听到少年折腾出来的声响，那几个人的轻声交谈都停止了。一个人站起来，掀开帘子来看他，少年迎著视线看过去，却是满头珠翠的女子。他既惊且诧的犹豫了一会，才侧过头去，淡然道：“崔翠儿……不，母……”
　　不料这话刚说出来，就被女子打断了。她眼角含泪，已经有了稀疏的细纹，却并没有过多的脂粉修饰，因此这样含情脉脉的和泪看著，使人往往情不自禁的生出几分亲近之感，只听女子哽咽说道：“小公子，添香日日夜夜……今日可等到你醒转过来了。”
　　花记年呼吸一窒，良久才颤声说：“你说什麽，你叫自己什麽？”
　　女子震惊的轻声道：“小公子，你莫非不认得添香了吗？”
　　少年手不由得拽紧锦被，面容僵硬的说：“你……你在说什麽？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是嫁给……”
　　这时候，帐外一个高大的人影也走了过来，少年定睛看去，见是花千绝，欲待再次侧开眼去，不料突然呆住了，男子脸上居然有几分内敛又真挚的关怀之色。他走过来，用手背试探少年额头的温度，又对比了一下自己额间的体温，然後那低沈的声音轻笑起来：“烧退了。”
　　他一笑，额发间野兽般锐利深邃的一双眸子也柔和了起来，像两团温暖如橘光的活火，照的人四肢五骸都颤抖酥软起来。少年呆在那里，良久才冷声说：“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为什麽在这里，你又──”
　　添香突然哭出来：“小公子这话是什麽意思？”
　　花千绝也愕然笑道：“这孩子烧糊涂了是不是。你是我的好儿子，做父亲的不陪著你还要去哪里？而添香是你的侍女，不在朝花阁，难道要在我的无欢阁不成？”他说到这里，像是说了什麽极好笑的事情一般，朗声大笑起来，添香也破涕为笑，伸出袖子擦试起少年额角源源不断的冷汗。
　　帐外又一人，这时也掀帘凑过来，却是吴秋屏，他嘴角也亲切的笑著，柔声说：“小公子，身体可觉得好些了？”少年终於回过一丝神来，脸色微白的尴尬回道：“吴堂主……”不料吴秋屏蹙起眉头佯装不满的在他头上轻打了一下，笑道：“怎麽这样叫我，你不是总叫我吴叔叔的吗？你那苏姐姐，这次可担心的要命，整日催促道士来看你，小公子待道士可真是不薄，十年如一日，从未吵过嘴……”
　　花记年这样一轮听下来，原本秋水不惊面具般的脸上，逐渐出现一丝一丝的裂痕，他看看这三人，又求助般的看向花千绝，却被花千绝反握住手。那三张柔和而温暖的笑脸像噩梦一样的在他面前晃荡，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噩梦，往往就是这样毒药一般的美梦痴想，要让人肝肠寸断的沈醉其中和挖心掏肺的担心破灭。
　　少年颤抖了半天，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滚，你们给我滚！不，不对，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出去！你们别跟过来！”他以为那三个人听了这声怒骂，至少是那个男子，脸上就可以出现一丝真实而亲切的狰狞怒色，结果没有，男子似乎是宠溺的抚摸他的脸庞，笑道：“你一定是闷慌了，要想出去，只要你想，做父亲的可以陪你一路游山玩水，吃尽天下美味……”
　　他说著，使了个眼色，吴秋屏就笑呵呵的将一碗药小心翼翼的端了过来，步履谨慎的像端了万两黄金连城之璧，他捧过来，花千绝接过去，扶起少年的身子，小心的将药碗凑到少年的唇边，柔声劝道：“乖，张嘴。”
　　花记年眼睑微垂，旁人都以为他会乖乖饮尽的时候，只见他突然发难，伸手狠狠一掌，将药碗打翻，打碎在床前，光滑如镜的地面顷刻之间淌满微碧的药汁，衬著碎成片片的白瓷碗，闪烁著几分妖异的光彩。
　　这一瞬间，花记年终於如愿地看到，所有人的面孔，都有些变了。吴秋屏呆呆的盯著那碗被打翻的药发愣，添香看著那一地狼狈似乎是在想怎麽把药汁装回碗里，只有花千绝在看他，眼里有几分晦涩难懂的表情。
　　但是转瞬之间，那些人又开开心心的笑开来，反过来安慰起他来，扶他躺倒，清扫过一地狼藉，沿门走了出去。少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冒出来，蒙头大睡了一觉，然後披衣走出去，所有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问好，亲亲切切的喊他唤他。
　　新进堡的一群小姑娘还在朝花阁外的小树林旁唱唱跳跳，唱的歌儿愉悦欢畅，花记年却不忍卒听。这是噩梦！这对他来说是一场巨大的噩梦！他不敢问，问也问不出结果，所有人用他最思慕最渴望看到的一面，亲亲热热的对他，看他，爱他，告诉他，我们最喜欢你了……
　　可是，可是事实……
　　他一路跌跌撞撞，撞撞跌跌，来到一个小小的水池旁，抬头一看，见旁边的楼宇上写了香菱阁三字，那些被遗落风中的故事突兀的冲进脑海，霎那间魂断肠消。花记年侧头呆呆的在水池旁站了很久，突然一步一步步入池中，不顾华美衣履霎那间湿透，便那样莽撞的潜了下去，池水碧绿，到处是残存的荷梗枯叶。他在烂泥水草中苦苦摸索，浮出水面换气又一次一次的再潜入，最後终於摸到了。
　　那埋没残泥中的一点金色的微光，那是一个九连环。
　　这一样精巧的物件，抹去池泥，放在手心里，金灿灿，沈甸甸，环身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佛门经言，却偏偏搅乱一滩清水。
　　一个癫狂的夜晚，忘记姓名的狂乱，用身体的温度和酒香编制的缠绵醉梦。黑暗中烛火微弱，大红锦被旖旎一地，窗外皓月当空。手在男人背脊上滑过时，带起涟漪般散开的灼伤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原来都刻在骨头里。斤斤计较的记得。
　　花记年恍恍惚惚的看了掌中事物一会，那丝心里残存的痛，似乎突然找到了依托一般，他在一瞬间觉得灵魂烧了起来，那似还未泯灭的人性垂死挣扎一般的热了起来。身子像被一股热浪托起来，托起他的身子，让他昏头转向，托起他的脚，让他莽撞前行，托起他的眼珠子，让他痴迷眺望。
　　千万年前他就这样望过，跌跌撞撞的走著，失去清明的跟随著，在冰水中泡著，在大雨中淋著，在烈火中烤著，一点名为思慕的疯狂伴随他步过忘川轮回，不离不弃，矢志不改。这点疯狂也快被岁月磨尽了，且让它最後燃烧一次……
　　他把东西草率的塞进胸膛的衣襟，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他却还觉得热，发丝上密密润润的都是细小的水珠，一路走过去，步步都是耸人的水迹。苍白的双颊隐约有了几分驼红，赶紧说吧，他迷糊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赶紧说，再晚就忘了。
　　在他还不想离去的时候，在他还不曾忘记的时候，在他还不能放弃的时候，统统说出来，趁著这一股足於燃烧所有冷漠的业火燎原之时，告诉男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抵死缠绵，让男人再演不了慈父，让他再不必当孝子，纵不能揭开一个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也要劈开一片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这一个模糊的念头支使下，花记年脚步越走越快，无视周围人几乎惊愕的目光，大步走入的无欢阁。原本以为高不可及的石阶，几步便跨过了，原本以为厚达千斤的大门，一推便推开了。在长椅上闭目小憩的男人，缓缓睁开他狭长的双目，像是漆黑夜里滑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男人睁开眼睛，看著站在门口的少年，看著少年脸上从来势汹汹到手足无措到去意萌生，嘴角不由得抿起一丝笑容，那是他的儿子，勇敢的，懦弱的；聪明的；笨拙的；多情的，冷酷的；恭敬的，无礼的……花千绝不由得加深了嘴角的笑容，把手伸向他，朝他笑著说：“怎麽了，过来啊……”
　　哪怕就是这样温柔的话，少年也立刻一副被打出原形的样子，恐惧的站著。他的面具在这一天被层出不穷的变故摧毁了，他的勇气在那人闪电般锐利深邃的目光中被碾碎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发丝衣袖都狼狈的滴著水，他的手还伸在衣襟里，握著一个东西，刚想要拿出来……
　　“父亲。”他突然醒悟过来了，刚刚想要大声呼喝男人的名字，突然……却只能挤出这两个字来。他突然明白，一场露水只能被男人弃如敝履，而这份一直以来让他暗自里沾沾自喜又不满怨恨的血缘，才是他和男人之间唯一的羁绊。
　　手於是僵硬了，握著九连环的手，再没有勇气掏出来。可他又怎能甘心呢，男人对他笑著的时候，心就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最大的快乐和最大的疼痛激烈碰撞交汇，他哽咽著大笑出来：“父亲……父亲。”
　　花千绝看著他今日里不复冷漠的面孔，脸色一点点谨慎起来，却还是那样随意的低笑著，问：“到底怎麽了？大夥可都在等著和你好好聊聊呢。”
　　花记年低笑著说：“我跟他们可没什麽好叙旧的。记年莫非是受了什麽厉害的伤，厉害的快要死去了，才让你们突然这样温柔的对待我，才让父亲你这样用心良苦的怜悯一个将死之人，怜悯的想要把从他身上夺走的通通都还给他？”
　　男子目光如电，一闪而过，却又笑起来：“我儿，你身体安康，多虑了。你们之间本就如此和合美满，我又有什麽用心良苦的？”
　　少年哽咽著，嘶哑的笑起来，却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猜对了什麽事情：“我每失去一样东西，就只有安慰自己说──那些东西太可恶，就算他们自己不离去，我也要主动扔了他们。我只有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我失去的东西有多麽不堪，才能继续如若无事的活下去……所以，所以你就算把这些统统还回来也没用了。我早就……厌恶了。”
　　花千绝听到他这样说，脸上居然有了几分晴意，他轻笑著说：“你若不被这些所牵挂，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少年呆呆的看著他难得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种让他快乐疯狂疼痛的火焰突然重新燃了起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说：“我不知道你为什麽突然要这样补偿我，不过，父亲，你若是真想找一种方式安慰我，我可以告诉你另一种方式……”
　　花千绝毫不在乎的端过一旁一碗新熬的药，自顾自的说道：“噢？不过你先把药喝了。你今日似乎情绪变化过大，花心决的心法也有些散功之象，我等会就再为你重整根基，到时候一定又是另一番进境了……啊，是了，你要我做些什麽？”
　　男子一边说著，一边从椅上站了起来，端著药，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花记年听到花心决三字，脸突然白了一下，他後退一步，伸在怀里的手死死握住九连环，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什麽都可以吗？”花千绝一愣，抬头看了看他，居然点了点头。

　　第二十七章

　　27，
　　花记年得了这一个允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一瞬间想过一百个念头，甚至更多，最後居然不知道该说哪一个，九连环被他捂的有了温度，而男子端著药碗递到了他的唇边。
　　这一瞬间，少年终於迸出一句话来，他说：“你喂我。”
　　花千绝愕然道：“你肯喝药，我自然喂你。”
　　少年鬼使神差的看著花千绝的薄唇，推开药碗，仰著头凑上去飞快的碰了一下他冰凉的唇，飞快的说：“我想你这样喂。”
　　这一轻触後，不单是花千绝大感意外，花记年自己也吓得面无人色。少年心中已经闪过了千万个拔腿就跑的念头，偏偏心中那团罪恶的执念还在熊熊燃烧著，让他努力挺直胸膛，佯装无事的仰起面庞。
　　花千绝微微蹙眉，低声道：“什麽意思？”少年微微颤抖著，却轻松笑说：“就是这个意思啊，我们可是父子呢，你这样喂我，有什麽大不了的？”
　　花千绝眼中有几分混浊的阴霾，刀削般的面孔在昏暗的光影中阴晴不定。少年眼见著他似乎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内心种种污浊疯狂的念头似乎找到了一个缺口，澎湃叫嚣著流淌开来。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了──管他什麽天道伦常，管他什麽高贵颜面，管他什麽惨痛後果！
　　那些斑驳的树影间，从他看到那一抹流星般的剑光开始，他就开始泥足深陷，越是挣扎越是作茧自缚，越是逃离越是无路可逃。那麽还惧怕什麽呢，如果犹豫会让这份思慕，还未迎来一次花开就凋谢了，他如何能够甘心──
　　他抬头看著男人，手不自觉的伸过去，放在男人的胸膛上支撑住身体，脸凑过去──花千绝眉头一拧，终於伸手把少年双手一把反拧。花记年痛哼了一声，然後不甘心的挣扎起来，口中大骂道：“你骗人，你说过什麽都要答应我的──”
　　花千绝板著面孔，毫不费力的把少年全无章法的挣扎压制下去，森然骂道：“你自己试一下自己的内息。”少年此刻哪里顾得什麽章法，口中犹自怒骂不朽，眼角隐隐赤红起来。
　　花千绝冷然扯著他的头发，在他耳边暴喝道：“你听著，这门心法不比往常，是让人心中清静，灭却心魔，若你心魔再起，它伤的灭的便是你了！”少年便本加厉的大哭起来，叫道：“我不管，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
　　男人见少年神智已有了疯癫之兆，伸手试探他内息，见气劲散乱，在丹田中横冲乱撞，已经失去控制。当下连点少年周身大穴，双手放在他背後，源源不断地渡气过去，努力将少年真气导入正轨，却收效甚微。
　　花千绝厉声喝道：“集中精力，别哭了！听到没有！不要哭！抱全守一！”少年喉咙里还是一个劲的哽咽哭道：“你答应我，你先答应我！”
　　花千绝真觉得他此时与小孩子撒泼打闹一般模样，口中却绝不服软，冷然道：“我爱答应就答应，不爱答应便不答应，就算反悔，谁奈何的了我？你以为我要救你就没法子了吗？”说到这里，他撤回双手，在胸前运劲一个周天，又狠狠打在少年背上，少年哇的突出一口痰血，终於不再哭闹了，只是静静的抽噎著，寂静的无欢阁中，不时听到男子低沈的声音：“心无一念！”“灵台空明！”“神归气海！”“无妄无念！”“对，就是这样……抱全守一……”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才放开手来，他额角也有了冷汗。花千绝把少年转过来，见他眼睛紧闭，脸上已经恢复了冰冷，这才低低笑起来，轻声说：“好了，你现在根基重塑，想必以後也不会像今日一般奇怪了。”
　　他说著，看著少年泪痕未干，却冷如寒冰的脸，突然怀念起他刚刚大喊大叫，大哭大笑的面孔来。手伸过去，轻轻拭去少年脸上未干的泪水，就在这时，花记年猛的睁开眼睛，满脸厌恶的避开了他的手。
　　花千绝也不在意的看著他笑道：“对了，你刚才想求我什麽来著？”少年不耐烦的理理衣服，转过身去，淡淡的说：“忘了。”
　　男子“啊”的叹了一声，然後在他背後轻笑道：“这麽快就忘了？”
　　少年点了点头，漠然道：“我无一事求你。”
　　花千绝低笑道：“那也不急著走啊，喝完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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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脚步一顿，却还是转过身来。正要询问药放在哪里，却不料还未回过神来，却迎来一个粗暴的拥吻。少年用力拒绝著，却被牢牢锁进怀中，陌生而熟悉的怀抱，冰冷而炽热的绞缠，暴力而温存的试探，苦涩的药汁顺著疯狂的施与和抗拒，一滴不漏，一点点渡了过去。
　　突然，两个人再次分开，花千绝伸手轻轻拭去嘴唇被咬破流出的血迹，毫不在意的大笑著渡回长椅。
　　“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要求我去做些什麽……”男子邪笑著看著脸色变换不定的少年，一字一字的笑道：“可我却更不喜欢别人拒绝我……”
　　少年蹙著眉头看著他，脸色越发差了一些。男子不满的侧目瞪他：“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剩下的药，你是要我继续喂，还是自己乖乖喝了？”
　　花记年沈默一会，还是努力压抑自己，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男人的神色，发现无论自己顺从他，还是忤逆他，那人的表情深处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竟似这世上无一物进的了他的眼。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该在他面前做何种姿态，是掉头而去，还是再抱怨几声。
　　但这种懦弱的犹豫也没有困扰他太久，因为花千绝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还用他惯用的夹杂著低笑的调侃语气问道：“记年，你找我……到底来干什麽？”
　　花记年脑中恢复清明後，正巴不得忘光刚才丑态百出的痴迷与渴望，听他这样半讥半笑的一说，那点顽固的自尊毫不犹豫的浮上心头，恍惚间又开始觉得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温水一般的父子关系也不错，当下便低低说：“没有什麽要紧事，如今不说也罢。”
　　花千绝一听便知道他有些隐瞒，但奇怪的并未生什麽气，他自散功以来，重见这世上万般草木，诸人各怀心机，嬉笑怒骂，种种面孔，也不过是越发的觉得有意思罢 了。但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也不过是他这个独子，一天一副面孔，一天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要求，哄也哄不来，骂也骂不怕，还常常用现在这一副面具般的面孔瞪著 他，偷看著他──
　　他看著看著，眼光一闪，霎时间便发现少年胸前，半湿的衣襟下隐隐漏出一个事物的形状，这天底下他记不得的人比比皆是，但他经过手的物件明器向来就是过目不忘。他一下子便记起了那九个环环相扣的精巧事物到底是如何得来，又是如何赠与他人。只是……花千绝想著，不禁把目光重新放在少年俊秀的面孔上。
　　他带著它，究竟为何而来？
　　他想对他说些什麽？
　　那与他似乎并不相像的五官上，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双唇，隐隐透出几分禁欲的色彩来。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刚才却热情如火的邀他，引他，求他，把脸朝他仰起，让他不禁有些记起来那个同样是热情如火的夜晚，当背伦的厌恶感渐渐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淡忘，留下的就是纯粹的欲望和激情的燃烧碰撞，醉生梦死的没顶之乐。
　　少年还在不肯服输的瞪著他，他的表情大概会永远是这幅死鱼般秋水不惊的冷漠了，男子毫不在乎的想到。可少年的眼里还有几分微弱的火，他可以轻易的吹灭它，但更可以让这火永远为他而燃著，而他有一万种方法在火下添上柴禾，让它越来越亮，永不幻灭。
　　花记年此时却只想著逃开。这愿望如此强烈，简直能与当初想要见他的心情一样迫切。他又不是扑火的蛾子，纵使向往那一点罪恶的炼狱之火，但察觉到被烧伤的疼痛後，终究是要退却的，所有的勇气都会渐渐消散，所有的痴想也会渐渐的磨灭。
　　他想赶回去，趁著男人刚为他塑基的契机，乘势而进，一次一次的练习心法，将自己还未来得及彻底穿戴好的外壳一片一片重新拾起，直至冰封千里，寒潭无梦。可这时候的花千绝显然并不乐意这样轻易的放人，他似乎洞悉一切，又似乎一切懵懂，万事随心所欲，反而逍遥自在，他像一只刚抓住老鼠的猫，又像刚得到玩具的孩子，不折腾个彻头彻尾，就拼个不死不休──
　　他盯著少年，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他很早以前便这样兴致盎然的盯著。想抱起他，把他抛到空中，想接住他，再把他高高抛起，想吻他，用父亲一般慈爱的吻法，用恶徒般粗鲁的吻法，用仇敌般残暴的吻法，想让他温柔的接受，也想让他流血，更想让他流著泪水挣扎。
　　花记年正在低著头佯装恭谨，刚好便错过了男人在一瞬间毫不掩饰的嗜血目光。这时候，无欢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添香低著头走进来，轻声说了一句：“小公子，我听他们说，你弄湿了衣服，就吩咐他们烧好了水，不如……现在好好沐浴一番，免得著凉了。”
　　少年哪里会放过这个抽身的机会，点点头，低声道：“好，我去。”他转过身子，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轻声笑道：“添香，你也不用再演戏了，父亲已跟我点破了一切。”
　　添香闻言，不由得愣在那里，一下子，似乎又老了十年。花千绝在她背後低低嘲讽道：“翠儿，他的梦醒了，你的梦……醒了吗？”
　　添香低低笑起来，从背後看去，只能看到两个肩膀微微颤抖著，她低笑著说：“醒了，醒了……梦如何能不醒？方家的大仇，怎麽能不报呢？”
　　花千绝毫不在乎的讽刺道：“我可等了你们十七年了，若要动手，不妨快些……”
　　添香也不看他，大步走出去，脸上似乎有几分狂态，但渐渐的沈默下来，伸手拭去泪渍，心中冷笑著想，这仇，十七年前，就已经开始报了。
　　古人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以此形容隐逸生活的逍遥自在，这话对花记年来说，半对，半不对。对的是住在这样鸟语花香的山巅巍峨巨堡中，闲时舞剑，品茶，赋诗，论画，调琴，吟唱的生活，确实让人心神俱醉；不对的是堡里诸人迟迟不肯褪去的温柔面具，让他往往怒不可遏，性子反而越来孤僻了。
　　原本他还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得了什麽绝症剧毒的，但在这群人的精心看护下，看著自己身子渐渐精神，渐渐打消了这份疑虑。少年原本以为花千绝还会在他眼前频繁的出现，但这段时日堡中似乎是突然多了许多需要办理事物一般，那个男人若非良辰佳节，便只有在他定时服药时，才会抽空过来看上他一眼，嘴角往往抿著那似邪气的低笑，却再没有那样慵懒不羁的仪表和前呼後拥的仪架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居然足足过了一年，花记年有时候依稀会记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情，却往往被磨灭的只剩下零碎的回忆，往往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斑驳的笑容，以及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漆黑眼眸，夹杂著凋零的花海和不可捉摸的背影。他与那人相逢时未满幼学之年，到如今舞象之年，心境却已苍老了百倍千倍。他也会依稀记得他曾和那两个女子说过的话，但筛来筛去，却遗落的更加模糊。
　　只是依稀记得一个树阴葱绿的清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怀著一份单纯而雀跃的性情，不知天高地厚的轻轻笑著，说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才能像一个孩子。没想到到如今，依然只有那个男人，能磨灭他所有的坚强，一点点的榨出他孩子般的无知和可笑。但这种滋味，却完全不是当年佯装嗔怒的半惊半喜，而是混合了沧桑的苦涩和漠然。
　　这年中秋，浮屠堡异常简便的结束了这场宴会，花记年在一旁看著，突然有些惊异於堂主中将近有一半都是他未曾见过的新面孔，尖嘴猴腮者有之，獐眉鼠目者亦有之。他越看越觉得反感，便提早告退了，第二日他独自一人拿了一把长剑，拿了一包花种，站在後院的空地上，用剑拔开一个小土坑，就撒一个种子下去，用脚随意的埋了，再踩上几脚。
　　那把长剑在他手上就像是一把普通的铁锹一般，姿势无辜随意的像萌动的小孩拿著小竹杆在地上比划著写字，漆黑而冷漠的眼睛被垂下来的额发半遮起来，只看的见他白皙的脸上花瓣般红润的嘴唇，配上身边花开如锦，这一刻几乎可以入画。

　　第二十八章

　　28，
　　但只是一个瞬间，那把长剑就像有生命一般的飞了起来，刺向了背後，却并没有再刺下去。少年保持了一会那样回刺的姿势，但最终挽了一个剑花，收回了长剑，轻轻笑道：“来干什麽？”
　　那个女子还是一身侍女的长裙，并未换回奢华的繁复裙襦，她此刻只是低著头，低声说了一句：“堡主刚刚见了客人。”少年笑道：“关我何事？”
　　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苍老的越快，反而越让人容易回想起她年轻时温婉的容颜，添香渐渐笑了出来：“可那客人想见你。”少年愣了一下，才轻声说道：“他不让那人见我？”
　　看著女子含笑颔首，花记年沈默了很久，才说：“那我就不见吧。”添香一顿，见少年转身欲走，飞快的在他後面说了一句：“是还真山庄庄主。”
　　花记年愣在那里，才轻声说：“我不记得和他有交谈过。”的确，他对还真山庄的印象，只是一块他滞留过的花圃，永日无法忙完的家务，一个他安慰三年了的少女，他想不通为什麽要见。添香一字一字的笑道：“也许吧。但小公子一定会想知道，他来找你干什麽。”
　　“我一定会想知道？”女子听到少年这样问道，默默的点了点头，似乎字斟句酌的小声说：“浮屠堡不留外客，他被拒後已经出了堡，小公子若是想要与他一见，今日日落时分，山腰流云亭……”
　　花记年似乎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要我干什麽，我就一定会去干吗？”添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你不会听我的，但小公子自负惊才绝豔，纵是虎穴龙潭，也从未害怕过。”
　　她此言并未说错，花记年自小容貌出众，锦衣玉食，武功一通百通，四经通晓百史通读，怎会不自傲？即使这自傲之中也夹杂了几分软弱的自卑──就是这样一个聪颖过人，武功超绝的少年郎，再如何冷静，也有几分血气方刚的冲动，毕竟是年少轻狂。花记年也不避讳，轻笑道：“添香，你到底打什麽鬼主意？”
　　添香低低回道：“我怎会害你，若非这事真真对你有利，我怎会花费这个心机偷偷来告诉你。”花记年摇了摇头，毫不在乎的笑起来：“也许，你说的没错，我还真不信，这世上……”他说著，脸色一凛，面如覆冰的森然冷笑道：“能有人算计的了我。”
　　这一晚，夜色如墨，巨大的月亮泛著几抹悚人的淡红色。
　　斑驳花影中，一道瘦弱的身影从侧门匆匆走过小树林，一路上神色慌张的不停张望，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後突然响起，“你去干什麽了？”
　　那身影猛的一顿，但很快镇静下来，伸手解开了自己的披风，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孔，在这样昏暗的夜色中还残存了几分姣美，她低声笑道：“不知堡主大驾，有失远迎。”
　　花千绝在她身後背著双手，含笑打量著她，良久，这才问道：“记年呢，你把他带到哪里了？”
　　添香嘴唇微微颤抖著，脸颊慢慢侧向一边，看著天上惨红色的月亮，低笑著说：“我不知道你原来有这种癖好，时不时要来偷窥几眼自己的儿子。如何，看到他不在房间里了，你可是心急如焚？”
　　花千绝微微蹙眉，淡淡的叹了一句：“我原以为你懂进退，识大体，不该做的，不能做的，便不会做，不敢做。却不知我还是高估你了。你这……歹毒的女人。”他说到最後这一句，闪电般的伸出手来，牢牢扼住添香的脖子，低声威胁道：“我再问你一句，你把他带到哪里了？”
　　添香一个劲的冷笑，双颊涨的通红，却什麽都不肯说，男子的手更是像铁钳一般越勒越紧，到後来添香从嗓子深处嘶声笑了一句：“你……你还不出来吗？”花千绝面上带笑，低声说：“他不是不肯出来，他是不肯救你。我早就应该想明白的，既然是祸害，就不该留著……最近忧心烦事多如晨星，我也不缺你这一个给我找乐子的人……”
　　男子方说到这里，却不料树影後藏著的人却动了起来，在夜里那一身孤寒的白衣柔滑得像悠悠月色，少年一只手犹豫的拉住了男子的，低声问了一句：“不杀她……好吗？”男子一愣，手里的劲也随之松了几分，添香越发的笑的欢畅，却带著几分痴迷和溺爱的温柔眼光盯著少年不住打量，嘴中吐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的人心口发疼，她笑道：“记年，你可记得十多年前，就在这附近，这片小树林中，他就这样，像此刻他对我这样，狠狠的掐住你的喉咙，他快要掐死你了，是我，是你的添香姐姐，跪在他面前，求他饶了你的性命……”
　　男子勃然怒道：“你这狠毒的人……”他说著，手上发力，正要扭断添香的脖子，可少年拉住他的手也同时紧了几分。“不要杀她。”花记年看著男子说道，脸色并不十分好看，显然想起了那段争执。
　　“不要杀他？”花千绝听到少年这样问，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他侧头想了想，才低笑著问道：“记年，你究竟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花记年脸色一僵，索性放开了手，冷声说：“随你。反正我的命令你不会听，求你你也不会答应。”男子见少年微有怒容，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放了手，沈默了一会才说：“你若是好好跟我说……我未必不会答应。”他说完，眼角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不止的女人。添香看著男人，自顾自的笑了几声，笑声渐渐嘶哑的难以辨认，然後挣扎著站起来，踉跄走远。
　　见那女人声音消失在视线尽头，花千绝这才上前几步，用力抓著花记年的肩膀，一字一字的问道：“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今日究竟去见谁了？你们谈了什麽？”
　　少年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愿意把事情全盘托出。男子打量著他，一个一个猜测道：“我想想，你还能去见谁，那个穿绿衣服的小鬼？那个还真山庄的小姑娘？都不是吗……你还见过谁，还有谁会来找你……”花千绝说到这里，面色突然凝住了，冷然喝道：“是沈频真？”
　　他这一句，虽然是在问话，语气中却似乎已经知道答案。花记年终於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才说：“不错，他说动了我，这是个机会，我准备跟他出去……”
　　男子似乎有些吃惊，抓著少年肩膀的手也越发的用力，他低声喝道：“你疯了，你哪里也不能去，留在我身边……”
　　花记年倒吸一口冷气，挣扎起来，口中叫道：“痛，放手……”花千绝惊讶的放开手，看著少年脸色冷漠的连退几步，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自压抑著说道：“你不懂，他那人未必简单，何况是那个女人从中搭桥，必定是……”
　　花记年摇摇头，沈默了一会，突然低笑起来，轻声道：“我听他说，最近浮屠堡经营不善。”
　　他这一句话出口，换来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样硕大的月亮，却越发照的身边树荫凄冷阴森，勾勒著男人隐在阴影中的半边面孔，如同鬼斧神工一般令人不敢逼视。少年在这瞬间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夹杂著飒飒夜风，不由从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花千绝却突然冷笑了一声，轻声道：“继续说阿。”他那一双锐利的眸子黑的泛著一丝暗红的光芒，在夜色中野兽一般审视和忖度著。花记年努力让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中若无其事的站著，却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回道：“他说，浮屠堡最近呈没落之势，多处分舵都撤了，用人不当，经营不善，再加上，水陆两头的生意买卖多次遭到武林各派的干涉，他们凿船便凿了十余次，轻罗堂堂主也在这月初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家里……”
　　花千绝歪著头著看他，面色似乎缓和了些，但嘴角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这子夜中看起来越发的危险，他低声笑道：“不错，所以呢？”
　　少年终於低下头去，低声续道：“所以我才要出堡，你可以经营不善，我却不可以眼睁睁的看著浮屠堡一蹶不正，你不知道沈频真，他……他以为那次镖银是那些名门正派劫去的，这次提出与我联手，如此大好良机，千载难逢，你我如何能够错过？”
　　男子朗声大笑，笑完了却略带嘲讽的说：“所以你要出堡？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能力挽狂澜，扶大厦於将倾？你怎麽不想想，你这出堡，说不定是对这祸事推波助澜？”
　　少年脸上顿时显现出些许怒容，他大声道：“你说我是在帮倒忙？你这始作俑者有什麽资格说……”
　　“嘘……”花千绝嘴角淡淡笑著，将食指放在少年唇上，带著几分哄小孩的蛊惑低声笑道：“轻声点。如此良辰月色，莫要扰他人安眠。”花千绝这样说著，将手背在後面，看著少年几乎要烧起来的一双眸子，往後踱了几步，直到面孔彻底隐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这才续道：“我并非不能答应你，如果你能保证，你无论何时都会好好照顾好自己，不多增事端让我分身乏术……还有，你得告诉我，你这次出堡，究竟是在担心浮屠堡呢，还是向往花花世界，厌烦了堡里这些枯燥的日子？”
　　花记年一下子僵住了，连嘴唇都有些颤抖起来。花千绝还在歪著头居高临下的看他，把一只手放在少年的头顶，轻轻抚弄著，毫不厌烦的循循善诱著：“你在担心浮屠堡吗？”
　　“没有……”花记年有些结巴的刚说完，便感觉到那只大手抽离了。男人继续问他：“那就是你厌倦了？也对，与外面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的确是乏味的很。”
　　他手一放开，少年反而颤抖的越发厉害，在男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轻而急促的说了一句：“没有……”花千绝突然有些不耐烦地大声道：“没有！没有！那你有什麽？你是嫌这里不够乱吗！你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看到少年涨的通红的脸庞，想起这个孩子近乎病态的自持自尊自傲……於是猛的闭上双眼，压抑住满腔的怒火，转过身去。

　　第二十九章

　　29，
　　身後传来少年负气而去的急促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眉宇间浮上几丝淡淡的倦意，男子对著婆娑的树影突然低声笑道：“看来，我确实是太累了……对吧？”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恭敬的躬身回道：“堡主英明。这三天的账册已全数清点完毕。”
　　花千绝微微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揉了揉额角，一边大步走向无欢阁，原本倚红偎绿的纵欢地，不知何时灯烛永明，对满繁复的案牍卷帖，正中紫檀木大椅後悬了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用朱笔密密麻麻的圈点批注过。“吴秋屏……”听到男子这声叫，吴秋屏反身合上阁门，压低了声音说：“属下在。”
　　他一边应著，一边抬头看花千绝，发现那人已经在椅上坐下，似乎是随意的翻阅起桌上倚叠如山的文书，於是越发的字斟句酌起来：“堡主，各大门派的挑衅似乎有增无减，我们可是还像上次一样，跟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花千绝头也不抬，淡淡说了一句：“都卖了。”吴秋屏似乎是没听清楚，不由得啊了一声，男子抬头似有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先前的回击是莫让他们得寸进尺，买卖本来就是要天时地利，他们如今不惜血本的与我们偷袭劫货，再执著於那点地头和买卖，只能有去无回，该舍则舍，弃卒保车，守不了的尽悉变卖，未必不是一番利润。”
　　吴秋屏拿著一本小册子不时在上面记下几个字，良久才低声回道：“但这种钱财并非长远之计。堡主先前想出的敛财的法子也是这样……”花千绝用力揉了揉额角，才漫不经心的回道：“你说哪一件？是说堡中职位定价而估那件事？也没有什麽不好，反正堡中多的是脑满肠肥的蠢货，平日里几个铜板都吝惜的很，用这个法子便能让他们乖乖把钱送上来，千金捐一个祭酒之位，万金捐一个堂主之位，我准备再定一个副堡主的虚席，总之谁出的起卖便给谁了。”
　　吴秋屏面色微凛，不由得正色道：“堡主三思。无论是堡中任何一个职位，都关系存亡荣辱，如此轻率决定，即便能在今日聚敛钱财，但长此一来，堡中蛇鼠当道，弊端横生，终究是，终究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著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不料花千绝却淡淡接过话头：“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他们那些人之所以此刻愿意破财，无非为的便是以後巧立名目，变本加厉的将堡中的盈利送入自己腰包。因此，你便该明白我第二个法子的苦心。”
　　“第二个？”吴秋屏略一思索，低声问道：“是指暗地里建个杀手组织吗……可我原以为，浮屠堡永不会再像二十年前那样，再卷入江湖仇杀的旋涡。”
　　花千绝冷笑道：“浮屠堡里面究竟有些什麽人，你我再清楚不过，以前你们杀人如麻，却没有人付银子给你们，如今若依照这第二个法子，正正经经的接买卖，你们畅快，我钱收得也畅快，有何不好？”
　　吴秋屏一时无话，反反复复的说：“这……受雇於人，哪里有什麽痛快的。”男子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麽，只是冷然说：“这事若是办成了，无妨在江湖中明码标价，只需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别牵扯到浮屠堡上面来。不过，你也该清楚，收银子的时候，如果请的是帮众，是不是该比外边混的杀手收的贵些？如果请的是堂主，是不是该比帮众贵些？若是他们想请浮屠堡堡主亲自出手，是不是收的银子得更贵些？”
　　吴秋屏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小心的看著花千绝的脸色。男子一边说一边冷笑起来：“那些拿银子当上堂主的废物，遇上不好解决的对头，只怕也会想到再出些银子，雇些杀手解决问题。你再无妨从中挑拨，让他们彼此反目。这样一来，不但能那些废物自相残杀，肃清浮屠堡内部，我也能先後收到两笔钱财。”
　　吴秋屏低声道：“这样一说，我便有些明白了。反正……他们给了钱，我们便升他们做堂主，他们再给钱，我们便替他们杀人，有时候是杀点子，有时候会凑巧连雇主也一块解决，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依约办事，做的正正经经的买卖……可他们毕竟当的是浮屠堡的堂主，堂主接连不断的殒命，势必令堡内人心动荡。”
　　花千绝一手支著额头，一边低笑道：“你是在怪我把浮屠堡当儿戏？你可知道什麽叫壮士断臂？其他堂要乱，便随他们乱，其他产业要垮，便随他们垮……我要的是千磨万砺後的浮屠堡，不是尾大不掉的浮屠堡。我便要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谁对我忠，谁对我不忠，我更要让正派好好的去得意，让他们尽情的享受胜利的快感。记年那边，再多的银两短缺我也会想方设法的解决。只要你、苏媚娘、耿勇，给我好好的管教你们的下属，招徕人才，韬光养晦，直到最後一次对决的到来。”
　　花千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良久才再次开口：“等等……我差点忘了，记年执意出去，我们的计划大概还要再变动变动。”男子说著，皱著眉头站起身来，拿起朱笔在身後的地图上重新圈画了几笔，道：“若我的估计没错，他大概会走这一路南下，沿途将要变卖的产业，暂时先别卖了，各分舵也给我弄成热热闹闹的样子等他来明察暗访，别让他担心……对了，我想让媚娘偷偷跟著他去，照看送药，多少有个人手，你意下如何？”
　　吴秋屏不假思索的飞快接了一句：“让贫道跟著媚娘去。”
　　花千绝蹙了眉头，淡淡拒绝道：“你不能去，你专心配药，我儿生死全系你手中。”
　　吴秋屏脸色瞬间黯然了一下，微微抬高了声音道：“堡主，既然缺钱，我和媚娘上次劫到了那几百万两银子，为何又尘封不用？”
　　花千绝冷冷打量了他一会，才开口道：“你难道还想不明白？沈频真就是在等我们用这一大批来历不明的银子，可我又如何会让他们称心如意。”他说著，侧身过去在地图上用力一指，见一处山谷上用朱笔标注了三个字，落英谷。
　　吴秋屏一凛，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於是在沈默中低著头退了出去。
　　窗外，一轮红月正悬。
　　岁月如梭，俯仰之间，又是两年韶华匆匆溜走。
　　两年後，销金阁。
　　“劝君早宽金缕衣，劝君早纵少年情，娇花在旁直须折……”
　　翠袖楼，酥胸半抹的歌女，一边轻启朱唇曼唱著，一边怀抱著琵琶，在寻欢客身旁缓缓摆动腰肢。一位白衣青年端坐在客座之上，目不斜视的浅啜著清茶，他对面，淡黄锦衣的青年姿态闲适的摇著一把玉骨山河扇，刷的一声，黄衣青年潇洒的合起折扇，低笑道：“花兄，你不觉得这小调稍加改动一番，便变的酥媚入骨，妙趣横生吗？妙，实在是妙极。”
　　这二人正是沈频真与花记年二人。两年光阴，磨去了当日少年清秀面孔上最後一丝稚气。花记年听了他这句话，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屑於回答。沈频真也不介意，立起身来，背对著白衣青年低声说：“明日起，远征苗疆邪教，那里遍地虫雾，怕不如中土自在逍遥了，花兄还是趁今日作乐的好。”
　　花记年冷笑几声：“你原本说，这次联合正教，是为了在一旁隔岸观虎斗，你我在一旁好好见识各派高手的实力，到时候正面交锋才好百战不殆。为何现在又变卦，让我们浮屠堡自己调兵遣将，你到底要洞悉他们，还是要洞悉浮屠堡的底细？”
　　沈频真摇头苦笑道：“花兄多疑了，你我既然同怀大恨深仇，为何又要互相猜疑？我这番安排，实则是希望能在这次围剿中布下我方的人手，到时候他们两虎相伤後，再里应外合，将他们一举击破。”
　　花记年看著他想了一会，却一时找不到什麽破绽，於是冷著面孔站了起来，再不看满室莺翠，径自推开窗户一跃而出，不久便消失在夜幕中。沈频真侧耳听了一会，然後伸手挽住舞女中的一人，将她带入内室中，禁闭好房门後，一整仪容，竟是对著那舞女一拜，恭敬道：“秦女侠，方才失礼了。实在是我与那人整日步履不离，无法单独相对，才想出这样一个苯法子，还请女侠见谅了。”
　　那女子对著这年轻俊美的还真山庄庄主这样诚心诚意的道歉，哪里还生的出半丝火气，倒是红了一张芙蓉面，低声道：“庄主客气了，既是同谋大业，自是各尽其力。时间紧迫，庄主这次想说些什麽计划，还是抓紧的好。”
　　沈频真面容一凝，肃然道：“女侠可记得，二十年前正教为何围剿的浮屠堡？”
　　那女子疑惑道：“那时浮屠堡与江湖不相往来，却人人衣著锦绣，穿金玉玛瑙，因此不知道有谁传言说那浮屠堡旧址落英谷中，埋藏有巨大的宝藏，似乎还有抓住的浮屠堡中人确实吐露，那浮屠堡地宫中是用金玉铺就，还有一座一丈高的天晶紫玉像。可事实上，当正教损伤折半才攻进去，却连地宫的影子都没摸到，可见是有人造谣。”
　　沈频真低下头去，轻声说：“可是……我最近暗地里得到一个消息，这宝藏，确实是真有其事。”
　　女子大惊道：“沈庄主慎言！你可知道这黄白之物会让多少人杀红了眼睛，再别让我们像二十年前那样白白损伤了。”
　　沈频真低笑道：“千真万确。朱雀营中此刻便混入了几个浮屠堡的奸细，我这便把名字告诉秦女侠听，待明日我分散那浮屠堡小公子的注意力，女侠再把这几个奸细抓去细细拷问，他们就会老实招待，浮屠堡有一间密室，自从堡主和小公子去落英谷不久，便陆续运回上百万两的银子。女侠请想，在一夜之间装满了几百万两的银子，若不是真有宝藏，这钱财从何而来？”
　　沈频真说完，在暗处微微冷笑了一下。那几百万两银子，自然是真有其事，不过却不是什麽宝藏，恰恰是还真山庄那笔被劫的镖银。
　　“浮屠堡有宝藏……浮屠堡真有宝藏……”那女子连续默念了几遍，才踉跄後退了一步，眼中渐渐也燃起了一丝充满欲望的火光。“这次，怕是二十年前的一幕，又要重现了。”
　　“十二大门派围攻浮屠堡，自然是势如破竹。”沈频真笑著续道：“频真无论是眼见邪教一一消亡，还是眼见著天下之财重新归於天下，都是一样的欣慰。频真自己，也大仇得报了。”

　　第三十章

　　30，
　　这一次密谈，便让这个煽动无数人欲望的消息，随著信鸽飞入各大教派，一传十，十传百，无论是古刹中心如明镜的高僧，还是江湖上杀人无数的九流门派，都或多或少的卷入这个物欲的旋涡。
　　这一切，出於江湖人出与各种目的的谨慎，和他们特有的狡黠与机警，竟然也瞒的滴水不露。围剿的网一层一层的扑就，只是脱离了他们计划的一环，还是出在一切缘起的地点，落英谷。
　　这个消息传出不久後，丹霞观观主便擅自离开了前往苗疆的征途，率领门下五大得意弟子，一行轻骑，暗地里直奔落英谷去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赶路之後，这一行人终於到达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脸上满面风尘也为之一缓。
　　观主燕永看著隐没在荒草中的断壁残垣的浮屠堡旧址，不由捻须大笑道：“二十年未见了，那次血战，燕某还是一血气少年，如今却过而立之年，物是人非，本该伤感，可此时想到能将种种不义之财用之於民，燕某人此时心中便只有欢畅之情了！”
　　他身边弟子闻言都是长笑附和道：“观主心怀家国，真是慈悲心肠！他人愚钝不堪，自然想不明白──浮屠堡若真有那样一笔滔天宝藏，一时半回怎能尽数运回？我等与其随大流，和他们从长计议围剿事宜，还不如领先一步，在这防守疏漏不堪的旧址中亲自寻宝。”
　　燕永大笑道：“正是如此。”他说著，一边拨开杂草，一边寻著颓败的宏伟建筑群慢慢向前走去，眼中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情，他边走边道：“你们看，这条路上，曾经尸横遍野，刀刃都砍卷了，衣角上溅满了油脂，到最後，人人都是虎口出血，却依然不肯放弃往前。原本应该要悉数战死在这里的，多亏了金刀阮从云，他当年也是年少英豪，凭著手中一柄六十四斤重的金刀，硬生生领著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说到这里，眼前出现了一座相对完好的主殿，碧瓦金墙，依然可以邀想当年天下无双的辉煌宏伟。燕永这时已经激动的无法自抑了，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深陷在当年的回忆中，一边撇开弟子，自己推开布满蛛网的殿门走了进去，嘴里还大笑不止道：“这里，就是在这里，阮从云大侠一刀斩下了上代浮屠堡堡主的首级，再一刀，把那堡主夫人钉死在这面墙上，她死的时候眼睛瞪的那麽大，那时，还是少年的那个魔头，就在那个角落无计可施的看著我们冲进来，可他那时正与伽叶寺几个长老缠斗，如何能够抽身过来──哈哈──他只好眼睁睁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发现没了那些弟子的应和声，正在奇怪，身後传来又一声推开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响了一阵，空气也突然凝滞了起来，燕永诧异的回头看去，看到一个红衣男子提著滴血的刀缓缓走进来，那人还地笑著，一身红衣暗如劫火，如同炼狱中走来的修罗魔鬼。
　　大开的门外，一片血泊，男人看著其中一个还在血泊中挣扎的弟子低笑著说：“我不杀你，你去送信吧，说花千绝在就这里，静候各位的光临。”他说完，又看著一个字都说不出的燕永轻声说：“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我年幼的时候便发过誓，哪个外人闯进这间殿门，我便要像这样手起刀落──”
　　刀光祭起，眩如朝霞，眨眼间万籁复归寂静。
　　这一刻，一样是让刀口痛饮鲜血的良辰吉日，青年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冷月阁，千顷碧水，万炬银烛。
　　本是妖娆的耸立在巨大花盏间和荆棘灌木丛中的大理石殿宇，依山而建，正殿深入山腹之中，此刻却被鲜血染出狰狞之色。两名衣衫纤尘不染的青年男子从杀戮中的人群中走出来，率先走入冷月神殿，正是沈频真，花记年二人。他们脸上虽然都是一片平静之色，眼角却多少流露出几分欣喜与自傲。的确，战争越是艰难困苦，胜利的果实也越发的甘美。
　　顺著石桥，两人缓缓走到那座被碧水包围的巨大神像前，衣袖被风声吹动，水瀑顺著神像的手指从高空溅落，颗颗晶莹，滴落在人脸上，却冰冷入骨。
　　沈频真一边摇著折扇，一边指向前方：“花兄，请看，前面这两条岔路便是登云路和乘云路，据说一条可以通向朝丝阁，一条可至暮雪阁。”
　　花记年冷笑道：“你是在让我选了？一条路只需应付冷月教护法，一条路要去与教主争衡。你定然知道是要走那条的，还让我选，是何居心？”
　　沈频真低笑道：“花兄的实力，频真可是亲眼目睹过的，即便是三个教主，遇到花兄，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他这样一个高帽子送过去，花记年竟是不再争辩，冷哼一声，道：“我去右边那条，若是无事，再来寻你。”
　　他说著，纵身跃过断层石麓间丈许的空隙，在水虹间如踏虹登云。这条石麓走下去，一路上只听的见淅淅疏疏的水声，却伸手不见五指，昏暗的没有半丝灯火，若非青年目力惊人，几乎要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可转过一个弯後，水声突然寂静下来，只剩下飕飕的风声，似乎来到了一个极为空旷的所在，然後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啪啪两下，周围万烛齐明。
　　饶是花记年步步谨慎，也被为一变故愕然变色，下意识的伸袖挡住面孔，直到眼睛渐渐能在这刺目的烛光中适应，才连忙定睛看去，发现所在的居然是一个更加辉煌宏伟的神殿，不知顷尽多少人力才在山腹中开凿出这样巨大的殿宇。两排大理石柱上雕刻著华美的花盏，连向最深处那张巨大的白玉宝座。
　　宝座上坐著一个人，一身淡绿的正装，高冠广袖，在宝座上端正而沈默的坐著，面孔隐在黑暗里，在那样四不挨边的空旷巨椅上显得越发的落寞寂寥。
　　“江湖中无人见过的冷月教主，居然会是你。”花记年看了那人很久，才低声说了这样一句。
　　“我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那人说著，终於从宝座上站起来，长长的袍踞随著他缓慢的步伐一点点拖过地面，直到他完全走下白玉石阶，烛光才完全照亮了那人疲惫而俊美的面孔。
　　“阮惜羽……”花记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名字，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人坐在这里等待沈频真的心情，他还依稀记得镖局里那两个人暧昧不清的纠缠，所谓聪明人，总是对了些不能见天日的秘密，他这样想著，嘴角已有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在这里等他，等沈频真？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吗？倒是抱歉了，来的是我，他选了另外一条路。”
　　阮惜羽淡淡的笑道：“我在这里等他，本想对他全盘托出的，他既然没有来，我还有什麽好说的，每个人都有些故事，要瞒上一辈子，就像花兄你。”
　　花记年的脸色突然变了，後腰的银笛猛的滑到手边，山风混著杀气，将绿色的衣袍和春白的袖角卷成一股，发丝飘飞著，两侧的水面上倒映著这二人的影子，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孤傲，一样的心伤。花记年凌厉的哞光亮如烛火，攻势却最终凝而不发。阮惜羽伸手握住了花记年手中的银笛，低笑著问道：“为什麽不打？”
　　花记年突然大笑起来：“你是我此生最恨的一个人。我千万次的发誓要将你挫骨扬灰，可不知道为什麽，这次却不想和你动手了。”
　　阮惜羽沈默的看了他一会，居然也低低笑了起来：“既然两个都是伤心断肠人，又何必再打呢？”他们看著彼此，指著对方大笑起来，越笑越恣意，直至直不起腰来，才走近了轻轻一击掌，挑衅的看著彼此：“这次歇战。”
　　“仅此一次。”
　　阮惜羽大笑著抽回手去，从怀中掏出一个丝绸小包，递给花记年，语带讽刺的笑道：“这个东西，我本来想毁掉的，没想到这次花兄居然对我有了不杀之恩，我便给你好了。你寻宝用得上的。”
　　花记年一愣，伸手打开包裹，看到里面居然是一块碧玉制成的浮屠令，不由的抬头看去，问道：“寻宝？什麽意思？”
　　阮惜羽摇摇头，笑著说：“你们浮屠堡的事情，我怎麽会知道那麽多。你……”他说到这里，伸手解下沈重的正冠，扔到一旁，背过身子，朝殿外走去，“等会遇到他，就说冷月教主是个胆小鬼，已经逃跑了。”
　　花记年半晌说不出话来，收起那面浮屠令，似乎又想起什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拧开朝嘴里倒了几滴。这时，他看到一位穿著妖美的女子从殿外进来，於是随口问道：“苏姐姐，我不是说过你别跟的太紧吗？你找我何事？”
　　苏媚娘低著头说：“堡主给小公子送了一个包裹。”
　　花记年一楞，伸手接了过去，慢慢的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了一味中药。
　　当归。
　　花记年愣了一下才问道：“当归？他什麽意思？”
　　苏媚娘低下头去，轻声道：“堡主是说，你该回去了。”
　　花记年骂道：“难道他叫我回去，我就该马上回去吗？可笑，我这里大事正办到要紧的地方，他凭什麽任意使唤我，他难道还以为我是当年任他摆布的小孩子吗？”
　　苏媚娘想了一会才劝道：“你出来这些年，他可曾有一次要你回来过？这次送这些来，说不定真有些要紧的事情需要你。何况，两年了，你难道没有一次思念过自己的父亲？”
　　花记年低下头去，寒冰般的表情出现了丝丝裂痕，挣扎、犹豫、愤怒、苦涩，等等情思如同井水般汩汩渗出。她问他，你难道不思念自己的父亲？心里空了那样巨大的一个缺口，深夜难道不曾隐隐作痛，彻夜难眠？不曾吗？
　　花记年咬著牙转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我一个人再想想。”

　　第三十一章

　　31，
　　半月後，落英谷。
　　这个被世人遗弃了二十年的幽谷，此刻如潮水般聚满了人，花瓣被脚碾碎，花枝被攀折，淹没在茂密芳草的破败宫宇也重新被人潮唤醒，抖动著吱呀作响的门窗。这些人中不少是名重一时的武林前辈，更有不少义薄云天的大侠，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列，与那个站在无人敢靠近的正殿门前的男人，成分庭抗礼之势。
　　天空的云被夕阳染成血红和灰紫的颜色，在头顶如同泼墨般一泄千里。风剧烈的抖动著人们的衣袍，只有那个靠著殿门站著的，一身血红锦袍的男人，还在懒散而邪气的微笑著，仿佛这片他随口聚起的敌人，是什麽无关紧要的事物。
　　“花千绝，你一定想不到吧。天下要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的人竟然这样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花千绝仰头大笑道：“来得确实多！不过花某还是招待得起的。”他说著，抬腿踢了一脚，一个头颅就顺著这尽头骨碌骨碌的从石阶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人群前。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之中，刹那间炸开声来：“这是燕观主！这是……这恶贼！这魔头！”
　　花千绝笑的越发恣意，伸手打开殿门，大笑道：“废话少说，诸位来此，想必都是为名为利。不过，谁都想要名利，有胆子来取的却没几个。”他说到这里，旁若无人的走入那间无人敢靠近的正殿，笑道：“敢和花某一较高低的，随我进来吧。”
　　人群中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是人人都盯著那扇半开的殿门。良久，才有人小声说：“这魔头的意思，是只有杀了他，才能得到名利了。”
　　另一人冷哼道：“这魔头人人得以诛之，不如大家群起而上，不愁不将他砍成肉泥。”
　　这两句话说出来，当下人人骚动，人群中乱作一团，竟是人人想冲入殿中。站著人群最前的迦叶寺方丈见了这阵骚乱，微蹙了眉头，以佛门狮子吼的功夫硬生生压下所有碎语，低声喝道：“诸位稍安勿躁。花堡主一身武功确实了得，诸位进去不过徒增伤亡，不若贫僧与六位掌门一同进去，余下的数位掌门在此镇守。虽然以多敌少，有失公允，但那殿里说不定机关重重，为求周全，一时也顾不得了。”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周详合理，人人都不免点了点头，诸派掌门皆持了神兵利器，口中应道：“方丈此言甚是。此行虽风险重重，但为了伸张大义，我等义不容辞。”
　　商议既定，一行人运起神功护体，踢门而入，却见大殿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这变故如同平地里一声炸雷，方丈面色大变，低喝一声：“不好！”率先跃出殿外，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殿中落下巨网，用细密的天龙银丝编成，一个人躲闪不及，正撞到网上，刹那间被勒紧的网连骨头一起割成无数肉泥。其余几人在匆忙间伏低身子，不料地上翻板突然掀开，露出一个三丈方圆的巨洞，电光火石之中，他们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深深坠入这个巨大漆黑的深坑。
　　伽叶寺方丈见了这样血腥的一幅画面，脸上终於勃然变色，厉喝道：“魔头，你出来！你出来！”
　　花千绝从殿幕後面缓缓走出来，冷笑著回道：“求名求利者，死得其所，善哉善哉。”他见那方丈脸上一片雷霆之怒，却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方丈莫气，其实花某人原本也不屑於弄这些手段，只是觉得你们一次进的人太多了，有些碍眼，若是一次只进一人，你我单打独斗，我也不会动用这些机关。”
　　“巧言舌辩！”方丈喝道，骂道：“都是我一念之仁，才害得诸位掌们身险囹囵，今日我誓破杀戒，待救各位掌门出水火之後，再向佛祖请罪！”
　　花千绝冷笑道：“身陷囹囵？你们不是要寻宝吗？我方才便是送他们到宝藏入口，你此刻叫他们回来，只怕他们还不愿呢。”他说到这里，看著瞠目结舌的人群，越发肆意的笑道：“只是这宝可难寻的紧，我二十多年前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入口，於是便进地宫里走了一遭，第一次侥幸逃生，修养了数周，第二次遍体鳞伤，躺了月许，第三次骨断筋折，调息了年余，所行越深，便越加的风险，方丈还是速速回去念经拜佛求他们见好就收，切莫深入吧。”
　　方丈听到这里，脸上微露犹豫之色，旁边一人连忙劝道：“方丈，这魔头泯灭人性，他说过的话，你如何能够信，我看，还是赶快逼迫他讲出这地宫的走法才是正理！”
　　花千绝大笑道：“好个聪明人，你便好好想想怎麽逼我吧。”
　　正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人从远远从谷口奔来，在人群中挤到方丈身侧，从怀中掏出一个字条递给方丈，方丈连忙展开一看，见纸上一行小字写道：“当归送到，花记年不日将至此处。”
　　方丈看到这里，不由愕然道：“什麽意思？”
　　他见无人回答，只得自己将纸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当归送到，花记年不日将至此处。秋衣逢劫未死，奉庄主之令，易容为扶苏堂堂主，今计成，望方丈善加妙用。”
　　一骑风尘。
　　顺著毕州城郊的小道一路策马而奔，粗长的马鬃随风卷起，眨眼间奔入小树林中。这条路花记年曾经走过，那时却不是这样一骑孤骑，周围花草树木，两年光景後自然有了诸多不同，但只要一个晃神，便觉得眼前枝摇花曳，样样都是万分熟悉。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青年双腿用力一紧马腹，跨下骏马便凌空越过溪水。他依稀想起那个时候，一身红袍的男人朝他遥遥伸出手来，音容笑貌在记忆之河里千万次浣洗过，原以为它会渐渐褪去颜色，却不料这一刻记忆浮出水面，那一幕一幕却越发的刻骨镂心。
　　那一小包当归在怀中散发著淡淡的中药香。那人派人送来当归，他说，你该回去了。花记年不想回，不愿回，可现在却已经踏上了回去的路，一路上莺歌鸟语，却总觉得是记忆里的人还停滞在他身边低笑碎言。走的越远，越是心急如焚，跑的越快，越是急不可待。
　　那个人，花记年心中禁不住的想到，那人叫他回来干什麽，那人需要自己干什麽，莫非是堡中出了什麽乱子？可这麽些年来，那人从未需要自己干过半点事情，在他面前，自己便有滔天本事，也永远难当重任，永远孱弱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
　　可那人这次似乎需要他了。只因这样一个单纯的念头，燃起一种混著骄傲和自得的轻狂，让他长年封闭的内心也被热血灼伤，竟然连理智和聪颖也被摧毁了。花记年不断催促著马儿，想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不料正在这时，骏马猛的一挣，向前翻倒，将花记年措不及防的摔下马来。
　　绊马索！花记年脑海里刹时间闪过这个念头，在将要跌倒的时候飞快的伸手往身侧树干上一撑，翻身向後一跃。欲要逃离，前面树林间已缓缓走出一个年轻僧侣来，坠宝袈裟，紫金禅杖，说不尽的宝相庄严，朝他低声念了句佛号。
　　花记年脸上一愣，强笑道：“方丈，为何挡住在下的去路？”
　　方丈抬头看他，微蹙了一双慈眉，低声说：“花施主，贫僧年幼时钻研佛经，我师傅便对我说过，一个人的性命重於泰山，但和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比起来，便算不得什麽了。他又说，佛门戒杀，但是如果能除去一个人的性命，换来千千万万人的大幸福，纵使杀人者永坠阿鼻，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大圆满？”
　　花记年脸色一僵，轻声问道：“什麽意思？方丈要我的性命不成？”
　　方丈轻声道：“花施主，待此事了结，我便以命偿你们。”他说著，手已缓缓举起禅杖，花记年略一思索，已飞快的出招，方丈运杖一挡，便卸去这招，口中低声道：“花施主，贫僧一眼便知道你是个练武奇才，只可惜误入邪道。”
　　花记年一眼看出彼此功力悬殊，不由得心中生寒，攻势却越发猛烈，大笑道：“你们都是一般嘴脸，什麽误入邪道，正道才满是万般可耻，令人憎恶的小人！”
　　方丈低头又念了句佛号，掌上渐渐用足了七重功力，淡然道：“你误会了，贫僧是说，你习武误入邪道了。你觉得你现在的功夫心如止水，就真的无人可敌？你错了，上次比武大会，我便觉得，你虽然技艺精妙，我却更看好阮施主，他的一招一势，莫不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曼妙真谛，无论是花草树木的清香，还是鸟禽走兽的蓬勃，正是心中有万物，才能使出睥睨万物的武功。习武之道……比的并不是精纯的技艺和招式。心胸宽广，才能在对招中看清一切，运用万物，举重若轻。”
　　花记年脸色大变，厉喝道：“闭嘴！”他这一身歹毒绝情的功夫，不知道牺牲了多少才换来，此刻却被这人说的一文不值，没有什麽说辞比现在更让他恼羞成怒过，这愤怒一旦被触发便绵延如野火，他手中不知不觉用的已是拼命的招数。方丈面不改色的淡然笑道：“侠之大者，正是因为心怀正道，心有千千万万人，才能以弱生强，施展出数倍於己的功夫。可是你呢……你心中已容不了半点事物，心中空空，掌中空空，你连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活都不知道，你究竟还在打些什麽？”
　　花记年嘶声怒吼道：“闭嘴！你闭嘴！我功夫练的多痛苦，多辛苦！你凭什麽说──”他说到这里，一直被牢牢压制的身体居然抛弃所有招法扑上前去，似乎要与这人肉搏一般。那方丈看到青年如此癫狂，一双原本空蒙清澈的眸子满载著赤裸裸的杀戮，更加坚定了除魔卫道的决心。
　　方丈叹息了一声，手中却毫不留情在他後颈敲下，看著花记年软软晕倒在地，又一次念响了佛号，运劲在掌，缓缓击落，口中柔声道：“贫僧并不知道你的苦恼，但从今日起，你就无须再苦恼了。”
　　“方丈，手下留人。”随著这声轻喝，一直藏著斑驳的树影後的那个人终於也走了出来。
　　这伽叶寺方丈蹙眉道：“阮施主，你这是何意？”
　　那人正是阮惜羽，他闻言低笑道：“惜羽之所以连日来策马赶到此处，为的就是像先考从云公一样，为武林做些事情。方丈若真想以他一命，换得千千万万人的幸福，惜羽以为，有另一种更可行的方法。”
　　方丈展眉笑道：“难得你心有如此报复。请讲。”阮惜羽闻言淡笑著，眼睛在花记年软倒在一边的身子上打量了几番，才走到方丈耳侧，低声将一番计划细细道来。
　　阮惜羽见方丈听的不住颔首，於是低笑著续道：“不过为防他日後逃出生天，继续为恶，保险起见，方丈还是先废了他几重功力的好。”

　　第三十二章

　　32，
　　落英谷。
　　又是数日熬煎，将那一群原本踌躇满志的豪杰熬的狼狈不堪，尤其是自持身份疏贵的那些人，不敢像旁人那样大敞衣襟，席地而坐，只得在酷热下汗流浃背，腹中半饱半饥，滋味难言。
　　正殿原本斑驳的金顶，意外的吸引著所有人的视线。那花千绝怀抱一坛好酒，懒散的坐在高高的飞檐，一边任意的指点嗤笑，一边大口大口的饮酒，将众人心中的疲惫和挫败撩拨到极限。那些最先冲上去与那魔头一较高低的人，都被花千绝以残忍的手法击毙，正因为如此，此时人群中除了要忍受这酷热的天气，随身干粮的消耗，还有零落散在地上尸块散发的恶臭。
　　正殿那个漆黑的巨洞，也不时被人偷瞄著。但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至今生死未卜的消息，足以阻止其余人靠近那个藏著无限机遇和杀戮的陷阱。
　　人群突然轰乱起来，大家都看到那位支撑著所有人寻宝希望的方丈，手上轻松拎著一个白衣青年，正缓缓走过来。那位金刀阮家的继承人正含笑跟在方丈後面。人们喧哗了一会，渐渐开始欢呼。
　　花千绝冷笑著看著他们走近，但只是一瞬，他脸色便变了，那个晕厥的白衣青年，袖角下摆都沾满了泥土，乌黑如墨的发丝从脱落的玉冠中掉了下来，如同漆黑的火焰一般包裹著他的身体，纵使看不清面容，可他怎会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花千绝从飞檐上站了起来，他还未来得及说什麽，就见方丈走到殿前，念了声佛号，朗声道：“花堡主，我与阮施主商议後，均想既然堡主执意不肯将那地宫走法如实相告，我等也只好出此下策，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他说到这里，突然运劲一掷，将手中青年从殿外遥遥扔入殿内深坑之中。这一下变故既出，人人均是瞠目结舌，花千绝从飞檐上纵声掠下，几步上前，看著那如同野兽大口一般令人生怖的深坑，脸色既惊且怒。方丈退後几步低笑道：“令公子连宝藏一事都不知情，想必也不知道这地宫走法吧，这一行多加凶险，花堡主若还不跟著下去照料他，花小施主怕就凶多吉少了。”
　　花千绝从牙缝中挤出几个轻微的喘息声，良久才缓缓大笑道：“好个年轻的秃驴，竟有如此心计！那几个什劳子的掌门，此刻在下面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如果有我们在下面引路，以他们城府，未尝不能一路尾随，找出一条出路……”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伸袖一扬，一点火光从他袖中直冲破檐瓦，在空中绽放成巨大的烟火，随著这个信号，谷口突然出现了大量的浮屠堡弟子，牢牢守住入口，而周围高高的群山上，数量惊人的浮屠堡弟子，个个手持巨弓，将箭头指向谷中的人群。
　　花千绝嘶声笑道：“花某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就是要等到众弟子到齐，原本还想让你们多活几日，等你们筋疲力尽，再万箭齐发，不过现在是你们自己找死。你们绝我儿的生路，我让你们也活不成！”
　　方丈脸色凝重，怒喝道：“你何必欺人太甚，我此刻不过是想救诸位掌门出来，什麽叫我绝你儿的生路？”
　　花千绝听到这里，渐渐冷笑起来：“可我无妨告诉你们，这个地宫，其实是没有出路的，入口，便是出口，方丈，一会便有劳你们拉我们这一帮人上来了。”
　　他说著，纵身跃下深坑，眨眼便被漆黑的深坑吞没。
　　一直跟在方丈身边的阮惜羽听到这里，突然对微微发愣的方丈惊愕的说了一句：“不好，方丈，你看那里──”方丈心中一惊，连忙随著阮惜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料他这一晃神，阮惜羽便运起十成功力，在他身後用力一推，把他在坑沿措不及防的推入坑中，一切尽在电光火石之间，方丈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跌了下去。
　　阮惜羽这时才冷笑起来，口中低念一句：“父亲，母亲，这些正道中人害你们惨死的仇，惜羽今日总算替你们报了！”
　　任谁也想不到，沈频真那日将镖银之事的真相隐瞒下来，居然会酿成这样的结局。只见得阮惜羽一边笑，一边找来各式各样的重物掩住洞口，然後从门里偷偷看看大殿外，见外面箭雨四落，伏尸满地，於是从袖中掏出两枚雷霆胆，一边以袖掩面，滚入尸丛之中，甚至随手搬过一具刺蝟般的尸体盖在身上，当作挡箭牌，一边将雷霆胆扔入正殿之中。
　　雷霆胆一碰触到地面便爆炸开来，霎时间火光四起，这曾经辉煌的殿宇随著巨大的，连绵起伏的爆炸声开始倒塌，一声紧接著一声，声声振聋发聩，直到半盏茶後，才彻底安静下来。断壁残垣和石柱瓦砾混著无数的土灰垒成了一个巨大的小山，彻底掩埋住那地宫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
　　花记年在剧痛中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满眼的黑暗。他捂著头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再度跌倒，那疼痛简直像被别人从高空狠狠摔下来一般，每根骨头都在疼痛。
　　这是在哪里？他在心里问著，努力让眼睛适应黑暗。便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花记年大惊之下，正要用力甩开的时候，只听到一个万般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是我。”
　　花记年一愣，感觉到那只手又握紧了几分，心中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这一只手竟像是沙漠中一捧清泉，让人彻底舒坦下来，连日里种种烦扰被一扫而空。两年未见了。他与身旁这个人初次相逢时还是未满十岁的稚子，韶华飞渡，如今已是二十岁的青年，中间这样一段漫长的岁月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如影随形地留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是哪里？”花记年一时说不出话，勉强开口後，竟然发现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反握住男人的手，仿佛那只手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花千绝微微用力，把他扶了起来，轻声回道：“这是浮屠堡的地宫。”花记年一脸懵懂，眼睛已经依稀的能够在黑暗中分辨出男人刀削般完美的面孔，当下问道：“什麽意思？什麽地宫？你知道……如何出去的吧？”
　　花千绝低笑道：“我知道路没错，但是……”但是却不知道出路。男子想著，突然转换了话题：“你怎麽会来这里？”
　　花记年一愣，愕然道：“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苏媚娘给我把东西送过我的……”
　　花千绝闻言冷笑不止，道：“我怎麽会让你来这里，这时万般凶险，我让你避开还来不及呢。”
　　花记年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头升起，口中喃喃道：“她骗了我，莫非她竟然背叛了浮屠堡？”他素遭大变，对背叛向来是深恶痛绝，想到这里，心中已是又怒又恨，对苏媚娘不由得动了杀念，也由此埋下了苦果。
　　花千绝略一思索，觉得这事有些不通，正要出口点破。不料这时花记年又续了一句：“我这次回来，又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吧。”黑暗中，男子看到青年仰头看他的目光，有几分自嘲，有几分冷漠，混著少许的愤怒和悲怆，甚至连原先互相扶持的手也分开了。
　　花千绝心中不由也是一盆凉水泼下来，当下冷笑道：“不错，不错，你我每次相逢，都美妙融洽的紧。”他说到这里，却突然狠狠抓住青年的肩膀，一字一字的冷声道：“别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这里面处处机关重重，你若再闹什麽别扭，你我随时可能命丧此处。”
　　花记年不屑的笑道：“你又在危言耸听了，你知道路，我又不会拖你後腿，难不成我们明知机关，还会硬生生撞上去送死吗？”
　　花千绝低笑道：“乳臭未干便狂妄自大，我看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处境。”他说著，伸手小心的在一旁的石壁上摸索了一会，伸手取下斜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另一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火把。
　　黑暗在突然间被驱散的不适感太过强烈，花记年连眨了几次眼睛，才看清楚眼前所处的地方，不过是昏暗地宫中的一条甬道，既宽且长，石壁上雕满了古朴而巨大的花纹和语意不明的献祭文字。明明高大的吊顶，却给人一种极为毛骨悚然的压抑感，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一般。一模一样的岔路遍布在甬道的两侧，迂回宛转。
　　如果说这一切还不足以让花记年寒颤的话，那麽当他看到甬道尽头那一样事物的时候，一切都不同了。那里躺著一具尸身，干枯而可怖血迹一路延续到他们的脚下，似乎在不久前才被人从他们所站的地方野蛮的拖到甬道的尽头。花记年看过无数个人的死相，却绝不会像此刻这样寒毛倒竖，那是怎样一具尸体──脸部血肉一块块支离破碎，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大半边右脸都是连粉红色的肉筋都被舔去的白骨，从肋下开始，皮肤被人用力的撕下来，像半披著的外袍一样半连著身体，而皮下的血肉又再次被一口不剩的啃去，右腿处则干脆被人折断带走，只留下空洞洞的裤管。
　　可怕的不单是他狰狞的死像，也不是那人仿佛死不瞑目般永远无法闭合的双目，也不是那新鲜的尸身和干枯不久的血迹，而是那半张脸──一个曾经叱吒江湖的掌门人的脸。
　　“果然熬不住了。”花千绝冷笑道。
　　“什麽意思？”花记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冒出来，下意识再次握住了花千绝的手。
　　花千绝朝他低笑起来：“你不知道吗？我在五天前，曾经把六大门派的掌门人推了下来，五天时间里，他们没有水，没有吃的，找不到出路，终於有一天……”
　　“我不要听了！”花记年脸上变色，捂住双耳。男子轻笑著，轻轻拨开了他捂住耳朵的手，继续笑道：“你必须得听，我必须要让你知道，这地宫，此时，除了我们，还有六个──不，五个，饿得疯了的野兽，他们并不是泛泛之辈，而是武功已臻化境的掌门人。你要是不留意，除了可能被机关困死，打死，射死，还有可能落在他们手里，像这个样子……连眼珠子都不剩的被吃掉。”
　　花记年连牙齿都开始发起抖来，他佯作镇定的伸手企图在火把下分享到一点热度，一边更加用力的握住男子的手，一边低声问：“我们避开他们，再逃出去，这总可以了吧。”
　　听到这里，不料花千绝笑著摇了摇头，轻声说：“你错了，我们不是要逃开他们，而是更快的抓住他们，喝光他们的血，吃光他们的肉，连骨头都不剩，唯有这样，才能在这个没有出路的地宫有活下去的希望。”
　　花记年几乎要呕出来，他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眼里慢慢都是不能苟同的倔强，他摇著头，慢慢往後退去，却似乎碰到了什麽东西，於是惊叫一声。花千绝也是一惊，举起火把飞快的往後面一照，见花记年身後站著一个人。
　　花记年不敢回头，於是脸色惨白的问：“是谁？是哪位掌门到了吗？”
　　身後的人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花小施主无需害怕，是贫僧。”
　　烛光下，年轻的方丈静静的站著那里，额间一点佛印鲜豔如火，宝相庄严，似乎把周围森森鬼气也驱散了几分。花千绝静静的打量著他，却一直没有下一步的举动。此刻，这人究竟是敌，是友？

　　第三十三章

　　32，
　　花记年稍稍镇定下来後，连忙几步站到花千绝身後，低声问了一句：“父亲，我们该如何……”
　　花千绝朝他摇了摇头，又邪笑著看著方丈打量了一会，低笑著问：“方丈之所以尾随我们下来，还是为了除魔卫道吗？”
　　方丈沈默不语，良久才苦笑道：“不瞒堡主，我是被阮施主推下来的。”
　　他这样一句说出来，花千绝，花记年两人都微微吃了一惊，彼此对看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方丈沈吟了一会，才低声道：“贫僧一世行事，都力求问心无愧，以天下为己任，不料最近越是执著於信念，越是离我苦苦追寻的大道远去了。这一天之内，贫僧接连被名门之後背地暗算，看著知交挚友泯灭人性残害同道，也见到邪道之人为骨肉亲情罔顾生死，正非正，邪非邪，贫僧此刻已经参透不了自己的道了。堡主看事一向另辟蹊径，是否能开导贫僧一二……”
　　花千绝大笑起来：“你这方丈真是可笑。一个时辰前还在力斥我这个魔头，现在却好意思说什麽开导……”他说到这里，又看了那方丈一眼，见他紧蹙双眉，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显然是接连遭遇的这些大变让他生了心结。花千绝当下心头大喜，正要开口扰乱他的神智，让他走火入魔，不料花记年突然在一旁接口，回了一句：“正道，邪道，不都是人吗？”
　　方丈一愣，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颔首道：“不错。”
　　花记年续道：“既然他们都是人，便都有善念和恶念。”
　　方丈怔在那里，嘴中反反复复的重复说：“正道是人，邪教也是人。是人便都有善念恶念……”花千绝听的心头火起，正要大骂青年几句，不料这时方丈已然抚掌大笑道：“说的好，说的好。正道是人，邪教何尝不是人！”他一边说著，一双暗淡无关的眸子重新变得温润起来。
　　花千绝冷哼一声，用传音入密对花记年说了一句：“你何必帮他。他先前可是将你毫不留情的丢到这地宫里。你可曾想过，你是让我们多一个敌人？”
　　花记年蹙眉，忍不住用唇语顶了他一句：“也许是多一个朋友。”男子听得眉头大皱，伸手在青年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花记年一脸不满，正要和他继续争辩。这时，方丈突然安静下来，回头问他们二人道：“二位可听到有什麽声响？”
　　花千绝侧耳细听，果然听到风声似乎来得急促了些，於是将手中火把向那个方向伸去。只见那森森道路尽头，趁著混浊的火光，看起来似乎在微微摇晃著，紧接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沈重脚步声，一个男子──或者说是一位曾经地位显赫的掌门一身血迹朝这边跌跌撞撞的跑来，他一看到这三人，就嘶声大喊道：“帮我，帮帮我，他们疯了，他们要吃人──”
　　那个男人似乎已经吓的心胆俱寒的扑倒在那几人面前，哭喊道：“救我，救我，他们，他们疯了，他们吃了吴掌门，还要吃我！──”花记年一愣，犹豫著走上前去想扶他一把，花千绝脸色一寒，一把把他扯回来。
　　正在这时，那个男人银芒出袖，流星一般的刺向花记年的胸膛，花千绝扯著青年的袖子带著他向後跃去，却听到身後风声隐隐，花千绝大骂一声，伸手将青年护在怀里，反手一掌拍向身前那人。眼看著背後那招奇袭避无可避，这时，那方丈却突然动了起来，一双肉掌与偷袭的那人缠斗了起来。花记年挣开男子的怀抱，伸手拔出斜插在後腰的银笛，一边辅佐著花千绝的攻势，一边惊魂未定的问：“你如何，你如何知道他是在说谎？”
　　花千绝一掌打在那掌门的右肩上，那人被打的狠狠撞到石壁上，吐出几口鲜血。花千绝这才稍加喘息道：“废话，你瞧他脸上未破，嘴角却残留鲜血，想必是吃了东西却未记得擦嘴的蠢货……”话还未说完，刚被击倒的那人仿佛毫无痛觉的爬起来，再次朝他们扑来，花记年措不及防下袖子被他撕裂了一道口子，当下颤声说：“他……他难道都不会痛吗？”
　　花千绝飞起一脚，狠狠踢中那掌门的小腹，见身後方丈迎战另一人时招招留情，不下杀手，当下出手越发不留余地，他不屑的回道：“哪里可能不痛，他是饿疯了。你向来养优处尊，要是也饿个五天十天的，也和他一副德性。”
　　花记年反手一掌打在那人後背上，讽刺道：“不要说得好像你挨过饿似的。”花千绝冷笑道：“我六岁的时候遭人暗算，被推进这个地宫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腐朽的木门，过往的老鼠，枯黄的死人骨头，哪样没吃过，你问问这人便知道了，人肉是怎样的美味。”
　　那人听了这话，突然怪笑起来，趁著花记年发呆的一瞬，扑过来牢牢咬住了他的手臂，居然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然後欢声大嚼起来。花记年痛的哭喊一声，踉跄连退了几步，坐倒在地。花千绝怒吼一声，将那人甩了出去，又将与方丈缠斗的人引到自己身侧，大喝道：“和尚，你带我儿子走，走左侧第二条路，尽头是石门的那条！”
　　花记年颤声道：“你呢？”
　　花千绝冷笑著一掌刺穿一个人的腹部，大笑道：“我很快便来，我要想想如何把他们困起来，你我到时候好慢慢进食……”
　　花记年听的不寒而栗，胃里再次翻腾起来，这时方丈朝他伸出手来，低声道：“花施主，随贫僧来吧。”
　　花记年犹豫了一下，大步跟著方丈朝第二条路跑去。这时，花千绝突然在他身後传音入密道：“路尽头的那道石门重有千斤……那和尚迂腐不堪，定然不忍让手上负伤的你动手，必会自己去抬。你待他抬起後，就速速从门外进去，莫再管他，这样一来，他便只有被巨石压著，苦苦支撑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刻了。
　　花记年听了他这些话，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几分，但此时也只能跟著方丈向前跑去。离开了火把照耀的甬道，越发的光怪陆离起来，在奔跑中整个甬道似乎都在不停的跳动颤抖，两壁原本古朴的花纹在黑暗中也斑驳如狰狞的怪兽，花记年倒吸一口寒气，手持银笛护住周身要害，连成一片闪烁的银光。似乎是生怕又有哪个“活鬼”从转角处跳出来，再咬他一口。
　　那堵花千绝所说的石门很快就近在眼前，比想象中更为厚重，由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雕成，牢牢堵死了去路。方丈微一愣神，然後才走到石门口，敲打了几下，伸手去推，见石门纹丝不动，才低声说：“花施主，看来是要从下面抬起了，等会你我一同使力……”
　　方丈说到这里，突然看到花记年还在流血不止的手臂，济世渡人的菩萨心肠又开始作祟，於是沈吟道：“你手上有伤，还是贫僧自己来吧，花施主等会去到那头，请仔细搜寻一下控制这门的机关，我怕是并不能支撑许久。”他这样说著，伸手拨开石门下的杂草，双手扣住石门缝隙，缓缓使力，石门抖动了一下，慢慢的被抬起一丝缝隙，方丈此时额角已布满冷汗，大喝一声，将神功运到极致，一寸一寸的将重达千斤的石门缓缓抬起。
　　当石门抬到四尺左右的时候，方丈再次低喝一声，手臂上青筋迸起，用肩膀扛起了石门，嘴里低喊道：“花施主，快些过去！”花记年看著摇摇欲坠的石门，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当下就地一滚翻到了对面，还未从地上爬起，便下意识的用视线左右搜寻了一下，很快便发现右门石壁上有一个木制轮盘，显然就是控制石门的开关了。
　　那方丈硬撑到花记年过去，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单膝跪倒在地上，沈重的石门在他肩膀上压出血痕，以骇人速度染红了僧袍，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花记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於是有些疑惑的问道：“花施主，那边可是没有开关？”
　　花记年脸上死白一片，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只好侧过脸去，咬著牙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方丈似乎苦笑起来，但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带著一点宽容和无奈：“那可以有劳花施主帮我一起抬一下这道石门吗？我知道施主手上有伤，这样的请求有些失礼……”
　　花记年呆站在那里，满心都是想逃跑，偏偏像是被钉死在那里，一步也移不开脚。方丈将那话又说了几遍，见花记年一句不回，似乎已经明白了些什麽，於是安静下来。脸上满满的都是疲惫之色，嘴角有一抹化不开的苦笑，慈眉低垂下来，哇的吐了口血，低声苦笑著说了一句：“我总是不能明白，为什麽越是努力，离我的大道就越远呢，不明白……”他说著，另一只膝盖也跪在地上，右肩膀传来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之声，这声音听在花记年耳中无异於振聋发聩晴天霹雳。青年喉咙里哽咽了一声，突然冲过去拼命的扭动那个木制轮盘，但这个开关经久不用，扭起来无异於蚍蜉撼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转动了机关，石门硬生生被吊起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花记年喘息了一会，几步上前，将方丈从石门中拖了出来。
　　“对不起，我……”花记年站著那里，看著右臂软软垂下来的方丈，面白如纸，他嘴唇轻微的颤抖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良久才突然冷笑起来：“反正……反正你原来也要杀了我的，我还没找你报仇呢，我们扯平了，我没有对不住你，我没有骗你……”他说到这里，脸色难看的像要哭出来一般：“我没有……”他重复道。
　　方丈捂著肩膀，抬头静静的打量著他的神色，眼神有些复杂，他正张开口要说些什麽，突然侧耳听了一会，然後才有些嘶哑的静静笑起来：“花施主，请到前方等我吧。”
　　花记年一愣，伸手去拉他，问道：“怎麽了，你站不起来吗？”方丈摇了摇头，任青年搀扶著，踉跄的站直身子，低笑道：“不，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去前面等我吧。”
　　花记年不解的看著他，但还是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突然被方丈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明黄的小包裹，默默的递给花记年。
　　“是什麽？”花记年疑惑的问道，方丈笑著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去前面等我，花施主，快走，别回头……”花记年不明所以的拿著那个小包裹，往前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要回头看去，不料此时方丈突然朝他大喝一声：“走！别回头！”花记年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随著这声厉喝向前跑去。
　　方丈默默看著花几年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这才回头看去，那扇被吊在三尺高的石门後不知何时钻出来三个饿的形销骨瘦的男子。那三人看到方丈废去的右臂，脸上都是一种阴森至极的喜色。其中一人丑陋的笑了起来：“好饿啊，方丈，佛祖割肉喂鹰，你也舍身正道，来渡化我们吧。”
　　年轻的方丈似乎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他缓缓念了句佛号，左手摆了一个大日如来咒的起手势，低声道：“好，我渡化你们……”

　　第三十四章

　　34，
　　花记年大步向前跑去，这条甬道没有岔路，因此也不会迷失方向，只是甬道长的让人生出无论怎样拔足狂奔都走不到尽头的绝望感。花记年轻轻喘息著，额角布满冷汗，无措的四下张望著，漆黑的地宫甬道，黑压压的像张开了巨口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人。
　　花记年听著自己的孤独无望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苦苦支撑了一整天，终於还是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他扶著墙壁慢慢跪倒在地上。身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走的很稳。
　　“方丈？”花记年问道。
　　没有人回答。
　　“父亲？”花记年喘息著想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直不起身子：“父亲，是你吗？”
　　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他头上，那人低声应了一句：“嗯。”
　　花记年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切，转身狠狠的抱住了他。花千绝一愣，侧著脸仔细研究青年的表情，良久才问：“你害怕？”
　　花记年摇了摇头，强笑了几声，推开男子，然後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花千绝於是大笑起来，大力揉弄著青年柔软的额发，想了想才低声抱怨道：“那两个人我已经将他们困在地宫里了，本来是要找到另外三个人的……我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怎麽，竟和那和尚斗在一起……”
　　花记年一愣，仰了头难以置信的看著男子。花千绝浑然不觉的续道：“我在地上发现他们四个人的尸体。那和尚似乎之前右臂就废了，勉强杀了其中一个人，後来被另外两个人杀了，可恶就可恶的是，那和尚死前偷偷服了剧毒，害的剩下那两个人只吃了几口毒肉，便跟他一同死了。这下可好……如此一来，我们的食物便所剩无几了。”
　　──花施主，快跑，莫回头。
　　花记年後退了几步，脸上苍白一片，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从怀中掏出那个明黄的小包，颤抖的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黄玉制成的浮屠令。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於是摇了摇头，又放回怀里。
　　──快跑，莫回头。
　　“我不吃人……”花记年靠在墙壁上，似乎努力想让自己离男子远一点。“我不想吃人，我不想自己变成那样，我宁愿饿死了……是，我宁愿饿死了也不会吃人肉的，我才不要变成那样。”
　　花千绝勃然大怒道：“你在说些什麽！”
　　花记年哽咽著低下头去。
　　──花施主，莫回头。
　　花记年大哭起来，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曾这样哭过了：“我想让方丈知道，他救我……没有救错。我不想这样，我不是什麽好人，但我也不想沦落到那种地步。父亲，如果你真是饿了的话，你大可以连我的肉也一起吃了。可我不想跟他们那样！”
　　花千绝满面怒容的盯著他，怒极反笑道：“好！好极了！狼窝里居然养出了一只羊崽子！”他扯著花记年的袖子，似乎想说些什麽，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反反复复的说：“你很好！你很好！……”
　　那只握著青年的手越来越有力，突然，一丝异常的内息浮动引起男子的注意。花千绝一愣，在青年体内连输入几股真气查探，不一会，脸色便变得越发的不好看，深邃的眼眸中隐隐倒映著血光，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一字一字的喝问道：“是谁？是谁废了你花心诀的功夫？是不是那个秃驴？”
　　花记年似乎想用力挣脱他的掌控，但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只好侧开头去，闷闷回道：“那日被他所擒後，我从地宫醒来，便发现功力大不如前了。”
　　花千绝怒道：“那你还替他难过个什麽劲！是他把你掷进这地宫，是他废了你几重的功夫！”
　　花记年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本来也是恨他的，可是当我从这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能够害怕了，能够生气了，能够活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一直以来，真正想废掉这个武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方丈他，不过是帮我成全了这个愿望。”
　　花千绝狠狠一掌打到周围的石壁上，用力过大让掌心也泌出几丝血丝，他咬牙切齿的骂道：“我不懂你，当初是谁跟我说要练成绝世武功的，谁跟我说想做一个高手的！”
　　他说著，狠狠盯了花记年看了一会，居然掉头就走。花记年一愣，在他後面轻声说了一句：“喂，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如果我能够让你活久些……你大可无妨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花千绝大怒回头，毫不犹豫地教训道：“你闭嘴！你可知道我为你这条小命费了多少脑子！我最恨的就是连你自己也不懂的爱惜自己的命！”
　　花记年反唇相讥道：“你别骗我了，你其实之所以生气，只是因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子突然又变得没用起来了，你觉得很失望罢了。你眼里根本容不下弱者，你看不起他们，所以我一直以来只有强迫自己变强──”
　　花千绝几步走回来，拎著青年的领子喝道：“胡说，你这种自傲的性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你变成了弱者，最难过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我才不在乎这种小事呢，你就算变成个小孩子，半夜尿床，也比这两年让我省心的多。”
　　花记年微红了脸骂道：“你在胡说什麽？”他说著，突然一愣，重复问了一遍：“你不在乎吗？你真不在乎我有没有出息？你以前不是总说什麽──这样做才好，这样做才对，这样才像我‘花千绝’的儿子？弄得我，弄得我──”
　　男子大笑道：“不错，我是曾经存了无论如何也要鞭策你的念头，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什麽也不想做，也没关系，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花记年细细想了一会，竟是展颜笑道：“那你就应该为我能够重新活的像一个人而感到高兴不是吗，为什麽突然对我这般宽容？好像我快死了一般。”
　　花千绝竟然沈默起来，抚摸著他的後脑勺，把他揉进自己的肩膀之中，低声问道：“记年，你身上带著那药吗？”
　　花记年眼睛微酸起来，把身子埋进男子的胸膛里，低笑道：“你不是说我的病早就好了吗？那药，我记的呢，一月服一次，每次一定要喝完一小瓶的分量，如今离下次服药还差大半月的时间呢，我身上就没带。”
　　男子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低笑道：“那该如何是好？你这般挑食，又忘了带药，我又不愿意让我的儿子就这样死了。对了，记年，你想看看浮屠堡所谓的宝藏吗？”
　　花记年一愣，不由从他怀里挣出来，有几分兴奋的问道：“这地宫里有宝藏？”
　　男子哈哈大笑道：“有，不过却是摆著好看的东西，只能看，不能动，不然早就拿去挥霍了，哪里轮的到……”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麽，语调难得的有一丝晦涩：“哪里轮的到二十年前……交不出东西，遭受天下围攻……”
　　花记年愕然，抬头审视男子的面孔，却只看到男子紧抿的薄唇，和邪魅到惊心动魄的面孔。“父亲。”花记年轻声说著，伸手去拉男子的手，却第一次发现那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回忆，手心有点冷。
　　花千绝突然沈默起来，良久，又突然突兀的说道：“二十年前，我母亲在我面前被人杀死的时候，现在想想……应该是多少有些难过的。”
　　花记年良久才想起自己应该说些什麽，不料男子大笑起来：“这些伤春悲秋的事情，你应该比我在行多了，走，走，我带你去那里看看。”
　　他说著，从角落捡起熄灭的火把点燃，大步拉著花记年向前走去，嘴里笑道：“这条路上难得没有什麽机关，不过到那里便要小心了。”花记年哪里看的懂他的喜怒无常，只得被他拉著向前走去。花千绝走在这座繁复的地宫，悠然如在自己领地上逡巡的君主，时而右转，时而左行，不知道是否是记忆力惊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要前行的道路比来的时候漫长的多，花记年随著男子一路走下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遗失了方向和时间的迷宫中，渐渐的开始疲乏起来。男子手中的火炬一根一根的燃尽，照亮了脚下的路，却从来不曾彻底照亮这道路的尽头。
　　饥饿比想象中来的更快，更不可抗拒。在庞大而交错的地宫中持续前进时，这种饥饿像是在变本加厉的泛滥，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令人窒息的口渴。疲惫和饥渴像是交错攀升的藤蔓一般，在阴气森森的地宫中越发让人绝望和疯狂。花记年咬著牙尝试忍耐，当他看到男子冷静的表情时越发自虐般的压制自己这种软弱的情绪，偏偏这种原本稍加休息就可以抚平的苗头，只会在在毫不间断的行走中燃的越来越旺。终於，青年开始克制不住自己有些疲惫而急促的喘息声。好累，好饿──好渴……
　　“父亲。”他轻声说著，斟酌著问道：“我们休息一会……好吗？”
　　花千绝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麽，依然正沈溺在某种可怕的回忆里，对身旁一切漠不关心。
　　他继续拉著青年向前走去，直到花记年被他拉的一个踉跄才突然回过神来，轻笑著问道：“怎麽不走了？”
　　花记年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花千绝似乎明白过来什麽，於是放低了声音问道：“是饿了吗，渴了，还是累了？”花记年本想点头，但是一回想到不久前才发生的那泯灭人性的一幕，连忙苍白著脸说：“我没事，我不饿……我只是想，想休息一会。”
　　花千绝低笑道：“前面有个石厅，你要累了，在那里睡一觉再走吧。我保证，你一定能够活著出去的。”
　　花记年没注意到男子遣词中有了些微的不同，只是笑著点了点头，勉强跟著男子，走进拐角处的石厅中。那是一个空旷而简陋的厅堂，只由周围的几根零落的石柱撑起，角落里零星摆放著几张石桌石椅。如此宏大的建筑手笔，偏偏衬著如此简陋的陈设，越发的渲染成一种凋敝与怆然，繁华与颓败共冶一炉的瑰异氛围。
　　花记年又饿又困，很快便蜷曲在石椅上睡熟了，熟的连梦都没有。花千绝在一旁站了一会，举著火把，照著周围看了一圈，似乎在回忆著什麽，然後把火把插进了石壁的炬台中。自己沿著石壁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布满纹路的墙壁，然後他半蹲下身子，在石壁的角落里找到一行浅浅的刻痕。
　　那里写著一行小字，无力而稚气的笔画，似乎是一个饿的浑身无力的小孩子所写，唯一有生气的便是那一横一竖都极为张狂的笔锋，似乎随时能顺著石壁无限的延展开来，跃然而出，有血有肉的叫嚣和呐喊。花千绝摩挲著那行笔迹，一字一字划过去，上面写得是，我要活下去。
　　他沈默了一会，又缓缓度到另一边石壁前，那里也有一行刻痕，笔迹深了许多，稚气渐退，但字间的张狂却是改不掉的，似乎写字的人这时也长成了少年，上面刻的是重复的词句，一连三个报仇，字体也越来越大，到最後一个字已有碗口大小，划痕深有一指，触目惊心。
　　花千绝低低冷笑起来，脸上也变得说不出的杀气腾腾。正在这时，他听到身後花记年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的抱怨了一声：“我渴，好渴……”男子的身子突然便僵硬起来，原本布满邪气的面孔上硬生生出现了一丝柔软。
　　他侧头思索了一会，才走到青年旁边，轻轻抚摸著花记年苍白的脸颊。想了一会，挽起自己的袖子，将手臂凑到嘴边，突然缓缓地咬住了手腕，白森森的牙齿缓慢而冷静的啮咬撕磨著，很快咬破了自己的皮肤，然後精准的找到了那条最为粗壮的血管，咬破了一道口子，然後将血肉模糊的伤口对准了花记年的唇。
　　腥膻却温暖的液体汩汩的流入了花记年的嘴里，青年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满意这味道，摇著头闪躲了一会，但慢慢的，他在深眠中也感觉到这种液体缓解了自己的口渴，让快要冒出火来的嗓子顺畅到几乎要呻吟起来，於是渐渐的，嘴唇开始无意识的凑过去，自动的吮吸起来。
　　“喝吧，喝了就不渴了。”男子无意识的柔声劝著，一手轻轻抚摸花记年的额发。

　　第三十五章

　　35，
　　流血不止的伤口被不停吮吸著，先是剧痛，後来竟然带著一丝痒。花记年依旧沈溺在酣畅的熟睡中，脸上的表情柔和的像一个心满意足的婴儿。不久後，花千绝听见他似乎模糊的抱怨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再吮吸，柔软的唇瓣离开了自己的手腕，他心里居然有一些失望。
　　花千绝自嘲的笑了一声，看到自己的伤口已经不怎麽流血，剩下模糊的一片惨败外翻的肉，於是伸手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一层层绑在伤口上勒紧。长发因为摆脱了束缚而散落下来，在暗夜中闪著冷光，越发的添了几分气势和邪魅，男子此时找不到半丝睡意，就这样盯著他若有所思的看著。
　　火把燃烧著橘红色的光芒，淡淡的在石厅中散下一层温暖的颜色，也照亮了花记年有些苍白的面孔，因为不久前饮了血，嘴唇红的像渡了一层妖异的光。这让花千绝有一种罪恶的满足感──那人想做好人，自己便不能让他做。那人不想食人饮血，自己便偏偏要灌他几碗腥臊的血浆。他干过的事，纵使从不曾有过那种可笑的悔意，但偏偏不能容忍青年对此的惧怕和抗拒。
　　他有些兴奋，甚至是迫不及待的看著青年一步一步走向这些深渊，饥饿，杀戮，甚至是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思慕，他张开巨网，等著花记年与他共饮一切的罪恶。
　　想教好他，也想教坏他。
　　想奖励他，也想惩罚他。
　　想成就他，也想毁了他。
　　花千绝在黑暗中无声的笑著，全然不觉此刻已经被青年占据了全副的心神。他用一种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去照顾，用一种照顾的方式去伤害，用一种伤害的方式来抒发自己极端扭曲却强烈的感情。这种难言的滋味让花千绝呼吸有些急促，一如嗜血的快感。
　　“父亲？”不知何时，花记年从梦里醒来，看到男子半隐在阴影里微微笑著的面孔，疑惑的问著。他几乎欣喜的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不再干渴，虽然泛著一丝可疑的血腥气。
　　花千绝还在含义不明的笑著，他看著青年睁开眼睛的一瞬，有一种残忍的压倒他的冲动，他明白过来自己不适合回到黑暗里，黑暗能激发他所有潜藏起来的灵魂，冲动的，暴怒的，残忍的，血腥的，纵欲的……
　　在黑暗中沈寂已久的灵魂。
　　他已经可以嗅到那东西渴望觉醒的蠢动了──
　　花记年浑然不觉，伸出手去拉著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子，十指紧扣时，发现男子的掌心热的如火，下意识的想要抽开，却被更加的握紧。
　　“父亲？”
　　“走吧。”花千绝笑著跟他说，他眼里的火渐渐被安抚下来，像是从未发生过什麽一般。男子从墙上取下火把，那些安静的被滞留在墙上的刻痕随著被凝固的回忆，再次淹没在黑暗里。花记年本来还以为又要经历一次漫长的迁徙，但是幸运的，接下来的旅程只花了小半天。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帮著门把手的铁链已经被人扯断，链条有气无力的盘旋到地上。花千绝嘴唇旁沁著一丝淡淡的笑容，轻声说：“你推开门看看，记得别碰里面的什麽东西。”
　　花记年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试著推那门，铁门竟然纹丝不同，他一时有些尴尬，於是吸了口气，用肩膀狠狠撞开铁门，那厚重的门吱呀一声终於分开了一条缝隙，然後就像合不上的闸门一般，顺著惯性越开越大，最後框榔几声重重的撞在石壁上，眼前的一切不由得让花记年在一瞬间屏住呼吸。
　　里面那个巨大的密室之中，地板上一改先前光滑的石板式样，而是由一块一块巨大的金砖铺成，金砖地板上又还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半透明介质，花记年屏息仔细看了一会，才辩出那是上好的白水晶，水晶中镶嵌著两条巨大的朱红色玉龙，用浮雕的手法手法雕成，鳞须纤毫毕现，两条玉龙时而潜入水晶深处，时而在地面上探出一只龙爪，乍眼看上去，简直就像金沙上蓄满了一池清水，两条活生生的巨龙正张牙舞爪的在波涛中游动著──
　　“这……”花记年惊叹著，向前走了一步，密室里繁华的景象以近乎触目惊心的方式映入眼帘。除了完美的不像真实的地面，墙壁上也雕龙画凤，漆金点玉，缠绕著由金质藤蔓连接的巨大纯金花盏。室内绝大部分空间腾给一个巨大的花台，紫玉的花心，衬著从里到外分别由淡紫，淡红，淡粉，淡黄，浅绿五重上好的水晶雕成的莲瓣，一层一层晶莹半透明的颜色仿佛融化在里面外面那层更为淡雅的颜色里，远远看去，千重莲瓣柔美的像是少女最温柔的手指，包裹著里面紫玉做成的百子花心。
　　莲台上，伫立著一个一人高的塑像。通体用可遇不可求的天晶紫玉打造，装点著银饰和各种宝石，里面隐隐用红光流转。远远看去，依稀是个长发男子的玉像，脸孔上覆盖著一层银制飞鸟面具，看上去显得神秘而夺目。花记年有些紧张的问道：“喂，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男子盯著那塑像，似乎在克制某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犹豫了一会，才佯装无事的大笑著，大步走了进去。花记年走近几步，才发现那玉像有几分熟悉，只是男像头上竟然突兀的生了两只羊角一般的东西，身著一身狰狞的战袍，宽大的腰带和兽头扣饰，但战甲下的服饰则极尽浮华和完美之能事，点缀了无数银饰，细链和挂件，雕塑一侧穿的是广袖，一侧是紧束的袖口和坚硬护腕，後摆朝两侧分开，微微飘起，加上身後四条稍长的浮在半空的饰带，玉像的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让这个雕像带著一种可怕的真实。
　　花记年仔细看了很久，突然低声道：“父亲，你看塑像的那只手，真可怕，简直就是真的……”花千绝顺著青年的话看过去，看到那雕像手的部分雕成了带著皮质手套的模样，却偏偏让人清晰的感受到手套下那只手的每一个关节，肌肉的形状，甚至是皮肤下筋脉的起伏。简直就像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禁锢成了雕像。花记年一边赞叹著，一边伸手去碰那双手，花千绝此刻正有些出神的看著这个雕像，如果花记年此刻留意，就会惊讶的发现，由於莲台被镶嵌进了脚下的水晶层中，身旁男子的身高恰好与这个雕像一般高低，还有他们同样在身後嚣张飞扬的长发，一如水面上的实物和倒影，正安静的对视著。
　　可他没有太过留意，因此也就错过了他曾经拾起过的那个记忆碎片。花记年的手很快就碰到了雕像，男子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大喝了一声：“记年，不要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这样简单的一个碰触，就触发了机关。
　　原本墙角装饰用的纯金花盏中，突然喷出了暗紫色的毒雾，花千绝大骂一声，拉起少年向密室外冲去，不料室外一片箭雨，顺著石壁上的突然出现的密密麻麻的小口源源不断的射出，这让他们根本出不了密室，花千绝低骂个不停，他四下忘去，看到密室外远远的墙上，一个巨大的石轮正缓缓转动著。
　　花千绝飞快的估算了一下距离，又是暗骂了一声，他见紫色的毒雾已经弥漫过来，於是一边伸袖掩住青年口鼻，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柄三寸长的匕首，用尽全力掷过去，牢牢钉进石壁之中，恰好卡住了轮盘，这个机关再也转动不得，石轮凭借惯性大力的在匕首上撞了两三次，然後才渐渐停了下来。
　　花记年这时才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麽，密室和地宫之间，突然落下来一块巨大的石门，封死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两个人沈默的对看了一会，居然同时苦笑出来。密室还未完全散去的毒雾，犹自在半空中半悬，花千绝一边苦笑著，一边毫不客气的把青年的头按低，自己也俯低了身子，避免吸入毒气。过了很久，毒雾才通过几个手指粗细的通风孔中散去。
　　花千绝懒散的笑著，余光微微看著那座雕像，突然问了一句：“我们出不去了，你想到什麽了吗？”花记年顺著男子的目光看去，那个覆盖在银质面具下的雕像中看上去有几分诡异，像是用力呼吸著要活过来一般，当然这只能是错觉。
　　花记年犹豫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三块浮屠令，紫，碧，黄三面浮屠令一字摆开，他低声说：“你看看这个……”
　　花千绝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你都集齐了？真不可思议……”他一边这样说著，一边低笑起来：“这浮屠令也是不知道什麽时候传下来的，以前浮屠堡就像外扬言，哪个门派曾给过浮屠堡一次大恩惠，我们便送他一面浮屠令，谁集齐三面，就可让浮屠堡替他做一件事情……这几百年间，数来数去，似乎也只给过伽叶寺一面，冷月阁一面……剩下的一面，再也没给出去，一直藏在浮屠堡里面，为的就是怕有人能集齐了。”
　　花记年一时觉得这行为有些卑鄙，但他也不好说，看著男子将三面浮屠令都捡起来，拿在手上，朝那座雕像走去，花记年不禁惊讶道：“你要去做什麽？你不说那座雕像不能碰吗？”
　　男子脸上难得有此刻这种专注的表情，他低声道：“我想，应该是放在这里的……”花记年生怕那机关再被触动，连忙站起来，走上去几步去拉男子的袖子。花千绝却一脸笃定的将这三块浮屠令放入那雕像虚握的右手之中。几乎是同时，雕像内部流转的红光，突然大涨，在玉石中疯狂的流动著。这个密室摇晃起来，在墙壁上缠绕的金花盏纷纷掉落在地上，水晶的那层地面有一块突然软化下来，变成真正流动的晶莹液体，底下的金砖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圆形的口子，又一个与先前花台一般大小的木质花台从地底下缓缓升了出来，机关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停响著。
　　花记年欣喜的笑道：“原来这一块地面铺的不是白水晶，而是用白蜡调了天香晶精封上的。机关设置的如此巧妙，想必这个木台定然能够救我们了……”他说著，向前几步仔细研究那木质花台，看到花台旁边用精工还雕刻著五个手掌大小的小鬼，身穿红衣，头扎冲天小辫。
　　花千绝在他背後突然嘶哑的说了一句：“五鬼搬运台。”
　　花记年一喜，一边试探著用手指抚摸著那木台，一边问身後的男子：“你知道怎麽开启这个开关对吗？”男子竟然是良久的沈默，那座雕像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後竟然成了一种染著黑色的血红色，诡异的在雕像内部燃烧著，照亮了花千绝半边冷酷沈默的面孔。
　　花记年正要回头去问，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男子慢慢的走了过来，站的离他很近，接著，居然缓慢的贴上了他的背部，火热而暧昧的吐息缓缓的打在了他的面颊。花记年不由得有些尴尬，正要转身侧开的时候，男子的手也伸了过来，并不十分客气的抓住了他的双手，身子更紧的从背後贴了上来，嘴唇若有若无的轻触著他的脸。
　　花记年脸霎时便燃了起来，除了尴尬，还有些微困窘和怒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冒犯了青年的自尊，而这尊严恰恰只有甜言蜜语才能催软，绝不是任何暴力的征服。他不由得骂道：“你干什麽，放开……我们不是正在讨论该如何出去吗？”
　　花千绝的低笑声轻柔的在背後传来，那个人居然用一种煽情的方式用力的舔舐起他的耳廓，那男子声音低哑的，带著情欲而磁性的声音，顺著耳朵传入脑里，一路撩拨著所有的器官而神经，让花记年几乎颤栗的发现脑海里开始剧烈的轰鸣和出现短暂的空白。那人低声笑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就这样让你出去前，总该索取些报酬吧，别骗我，记年，你不是不想给，我不是不想要，让我们来数数，隔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不，足足六年了……”
　　青年被他舔的耳朵一片嗡鸣，哪里听的清楚他在说些什麽。身子却剧烈的挣扎起来，可是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男子的蛮力有多麽可怕，或者说，那个男人在这方面的技巧有多麽可怕。那人的舌头在他脸颊上划过一道湿润的线条，然後另一只手用耐心却不容拒绝的拖起他的下巴，那人在背後强迫自己用一种羞耻而困难的姿势和他深吻。

　　第三十六章

　　36，
　　花记年用力的侧开脸去，男子的吻落到了他的脸颊上。他以为花千绝这样便会放弃，却没料到男子开始顺势舔起他清秀面孔上细腻的皮肤，一路下滑到颈部。那滑腻湿黏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情色，清晰的水声在耳边交织成网。他躲不开……只能被迫著接受，身子被一点点点燃，连支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时候，一直用力束缚著青年双手的大手轻轻一抬，将青年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再将他反转过来，用一种可怕的缓慢速度压到墙壁上。男子低声笑道：“不要乱动，记年，我只是向你要个东西，也许以後你想给也给不了我了……所以别动，不要乱动，万一触动了机关就不好了……”他说著，感觉到青年徒劳的挣扎终於缓和下来，於是越发邪气的轻笑起来，身子微微弯下去，用白森森的牙齿把青年胸前的衣袍扯了下来，一直扯到臂弯处。
　　花千绝的声音带著淡淡的笑意和嘲讽，但更多的是情欲，这让他说的话听起来有种蛊惑人心的沙哑。青年赤裸的胸膛白皙而结实，带著某种禁欲的气息，男子一边低低嗤笑著，一边将暧昧不清的气息缓缓的，喷在花记年乳首上。
　　花记年痛苦的喘息了一声，眉头紧蹙起来，身子也向後仰去，想躲开这种难堪欲死的折磨，却被冰冷的墙壁和男子火热强壮的身体紧紧的夹在中间。乳头在花千绝炙热的吐息下不受控制的挺立起来。
　　“为什麽？”花记年在这种可恶的折辱下，低声怒问道。
　　“什麽？”
　　“为什麽这样对我？”
　　“没有为什麽。”花千绝大笑著回复道，“我讨厌一切解释！”他腾出一只手来，隔著绸裤覆盖住青年的要害，然後微微直起身子，在花记年耳边笑道：“你信吗？我的技巧？”
　　他在青年耳边不停的低语著，他炽热的气息刺激著敏感的耳膜。在脑中剧烈的回荡著，支离破碎的字，用暧昧的，拖长的喘息声一个一个的连接起来。
　　“我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不，半盏茶……”
　　他说著，带著热度的手指开始玩弄著那里，点燃所有的火。
　　“不……只要数十个数的时间……就能让你射出来。”
　　花记年剧烈的喘息了起来。他根本不能描述那只手究竟是如何的可怕，灵活却粗鲁的抚弄著他长久禁欲的下体，无所不至的，无所不知的，带著足以令人烧伤和颤栗的温度。“不要，放开，我叫你放开……”青年喘息著，用力挣扎著。
　　男子低笑著，一边把他的双手用力的按到墙上，一边用肩膀抵著他奋力凸起扭动的胸膛，就那样嗤笑著，暧昧的，缓慢的数著一个个数字，看似杂乱无章却将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至绝境。“我开始数了，”男子大笑著，却还抱怨：“要是你配合点……数五下就够了……”
　　“十，九，八……”
　　花记年耳边已经听不清他淫邪的低语了，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已经伸入了他的亵裤中，赤裸裸的把玩起他的一切，可怕……太可怕……哪怕只用一只手，也轻而易举的将他身上所有的血液撩拨到燃烧沸腾的地步，他无法呼吸了……眼前开始模糊起来，那张完美，也令人胆战心惊的面孔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步，那人轻吻他，撩拨他，也用声音，蛊惑他，诱他攀升上情色的尖端──
　　“六，五……”
　　“厄……哈……”花记年大声的喘息著，连抗拒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他无法抗拒的挺起腰身，那只可怕的手在有限的绸裤中，猛的一用力，他眼前就炸开一片白色花火，耳膜开始嗡鸣起来，眼睛失去焦距，什麽都没有了……他听到一个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满足的，空荡的，快乐的，悲怆的。沙哑，痛苦也甘美。
　　“四……”男子停下了数数，大笑起来，连笑声也变得如此蛊惑人心。“你看吧……”那人说，“你想我了对吧，你想要了，你骗不了我……”男子手指轻轻一勾，花记年蔽体的白绸裤顺著修长的双腿滑落，白浊的液体黏在大腿上，还在往下流淌，可怕的淫秽。
　　青年的身子被抬起来，後穴被手指侵入，就是有这种人存在，连这样残忍的事情都能做的让人感受不到受刑的疼痛，但这样才越加的可怕。那些白浊的液体成为干涩甬道的润滑，花记年大睁著眼睛，感受到那里被一根根手指慢慢撑开，悲鸣著抗拒，大喊道：“父亲，不要，父亲……”
　　花千绝低笑起来，在他脸侧煽情的舔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字的喘息著轻笑道：“这个时候，你怎麽能……还叫我父亲呢？”他说著，手上缓缓的使力，将青年牢牢固定在怀里，用力的一挺腰，顶的青年向上一挣，巨大而狰狞的分身已经半没入甬道之内。
　　“为什麽！为什麽！给我个理由……”花记年突然疯了一样的大叫道。花千绝以为又可以看到他哭了，却只看到青年大睁的双眼，“没有理由……没有……”男子大笑起来，用力舔舐著花记年的眼睛，直到它们颤抖著重新闭合起来。甬道里的分身还在缓缓的进入，对於这个有可怕忍耐力的男子来说，他根本不急著抽送，他只是进入，一个劲的进入，当分身完全没入的时候，他还是用力按著青年的肩膀向上顶去，花记年紧闭双目，微微张开嘴巴，困难的喘息著，脸颊上却不能避免的浮上一层红晕。
　　到粗长的分身进入到极致，甚至连後面的囊袋都要顶进後穴时，花千绝这才低笑起来，再次撕扯起青年的唇瓣，他并没有退出，而是就著这个深度开始在後穴里研磨起来，等到那甬道开始颤抖的痉挛时，他再继续将越发粗长的分身向里顶入，深入，持续，没有终点，没有结束，没有分离，持续的，漫长的……“我要死了……”花记年在浑沌中这样想到，下体胀痛到让他喘不过来，唇舌绞缠的水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却如此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胀痛都变成了被烫伤般的颤栗而快感，青年这才感觉到一直束缚著自己双手的大手松开了。花千绝用双手抬起青年的胯部，那低沈磁性的声音再次伴著喑哑的笑意响起：“还没开始呢，你知道的……对吗。”男子这样说著，缓缓将深埋後穴中的分身连根抽出，再狠狠顶入──花记年从嘴里发出一声高亢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渐渐嘶哑而狂乱──
　　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出一片，一次一次，转换著姿势，千百个方式，颠来覆去，持续著侵犯，发丝合著汗水缠在一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像一场巨大的梦魇，再一次重现。
　　当男子的分身从後穴里退出来的时候，花记年累的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只能勉强的维持最後一点清明，看著花千绝不慌不忙的收拾他身上的一切狼藉，帮他一件一件的穿好衣物，除了发带──那人用发带捆起了他的双手。
　　花记年再度感觉到疲惫和惶恐，想说些什麽，却发现嗓子嘶哑不堪。他瘫软的被花千绝横抱起来，缓缓走向那个五鬼搬运台，然後觉得背部一痛，竟然就这样被男人直接丢在木台上。
　　“你……”花记年一惊，强忍著喉咙的不适，有些无措的问著。花千绝低笑著把食指放在青年唇上，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随手连他的软麻穴也点了。
　　花记年极端惊诧下，又勉强夺回了几分神智，想起花千绝说过的那句“以後你想给也给不了了”，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寒意生上来。那木台承受重物不久後，随即便再次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堵在密室门口的那块巨石缓缓的升来上去，露出通往地宫外的那条布满断矢的出路。
　　“带上我……”青年突然嘶声喊起来，眼中燃起了接近愤怒的火焰。他看著男子嘲笑般的目光，觉得连脑子也快要被怒火点燃了，那个人从来是这样，如此的善於牺牲别人，不惜於食人血肉来延长自己的生命，冷血而无情，现在他为了能够开启这条逃生的路，连自己的亲生骨血也要牺牲了──甚至在牺牲前还要如此残忍的玩弄一番──反正，你以後想给也给不了了。
　　“难不成只有这木台上放了什麽重物，这门才能开吗？你既然现在才想到放弃我，当初为什麽还要入这地宫来救我──让我还以为，让我还以为！”花记年大喊著，就算是如此沙哑而愤怒的声音，依然可以分辨里面残存了浓浓的哭腔。
　　他快哭了，他又要被自己弄哭了。花千绝这样想著，兴奋的轻舔著自己干燥的下唇，一边像是火上添油一般，缓缓的走向出口，大笑道：“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个冷血卑鄙无情的人吗？你既然都要死了，我要是不享用一番，你不觉得有些浪费吗？反正我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无论要牺牲谁，父亲，母亲，挚友，下属，子女，都无所谓，只要我能够活下去就够了……无论在怎样的境地下都能保持这种清醒，牺牲的人越是亲密，越是说明我能够顾全大局，越是说明我的伟大不凡和特立独行。”
　　花记年目瞪口呆的听著，良久才自嘲般的低笑著：“我不是早就说过，你大可以生吃我的血肉吗，我不介意为你而死……却为何又要这样折辱我。哈，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解开我的绳子！你给我安排的结束，我怎会逃避？”
　　花千绝回过头看他，对著他笑了一下，依稀带著几分深敛的宠溺，却根本不理睬青年声嘶力竭的要求，随即大笑著走出密室，巨石在他身後再次轰鸣著落下，隔绝了一切。花千绝听到那响声，终於把脸上的虚假的笑意渐渐退去了，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昏暗甬道中，他脸上说不出是什麽表情，淡然，从容，却疲惫。
　　空旷的地宫里一声一声的回荡著他的脚步声，一簇簇的箭矢折断在他的脚下。花千绝一直走到墙壁上那个石轮前，才停下脚步。他伸手握住阻挡机关运行的那把匕首，想了想，又放开，然後再一次握住。
　　他再次低笑起来。
　　他面对过无数次生死间的挣扎，实力相当的对手，远胜过他的敌人，亲近之人的逝去和背叛，还有在这个地宫里泯灭人性的顽强坚持和求生──数不尽数，这才能站著一览群山的高度。他清晰的记得当年年幼的他，是用怎样的坚定坚韧的心情用石子在墙上刻下了那行刻痕──我，要，活，下，去。他是自私的，也是自大的。无论是这样的性格，还是那些从小便镂心刻骨灌输给他的地狱般训练和教育，都让他比旁人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练花心诀後看淡一切，他也从未想过舍生赴死。人人都是提头走江湖，唯有他，只有他，才有资格孤独却安枕无忧的坐在权力和财富的巅峰，纵情肆意的欢饮美酒，穿梭花丛，度过百年人生。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他会这样像这样，放弃生存的机会。
　　“记年……”他有一种自嘲的语调轻笑著自言自语：“他们……从来教导我的，无论要牺牲谁，我都必须活下去……我死了，浮屠堡就倒了，我要顾全大局──”
　　他笑著，缓缓用力，把那把匕首一点一点地拔出来，低声道：“你让我变了。”
　　匕首嗖的一声连根拔出，被禁锢住的石轮再次缓缓转动，带动著锁链咯吱咯吱的声音，花千绝微笑著，侧耳听去，他听到那扇沈重的石门後，五鬼搬运台开始慢慢的运转。
　　墙上再次出现数不清的箭孔，花千绝手握著那把匕首，在衣袍上仔细的擦了擦。我唯一的儿子，他想。
　　我唯一的亲，唯一的痛。

　　第三十七章

　　37，
　　花记年在密室中咬著牙闭目待死时，突然感觉到身下的木台动了起来，紫色的毒烟重新喷出来，密室外似乎也传来隐隐约约的箭矢发射的嗖嗖响声。他还来不及惊讶，就感觉那木台托著他往下飞快的沈去，坠入到无尽的黑暗。
　　花记年是被鸟叫声吵起来的，鼻翼中闻到花朵的清香，晨曦中沾了露水的空气，慷概的供人呼吸。柔软的青草低垂著，若有若无的碰触著面颊。花记年猛的张开双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天庭般的景色。
　　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幕，像棉花一样白软的云朵，一条浮满了粉红色花瓣的溪水从身边淙淙流过，溪旁是一颗巨大的，十人合抱粗细的，开满繁花的古树。落英缤纷，十里香飘。
　　这是在哪里？花记年摸著头，努力的半坐起身子。
　　父亲又在哪里？
　　青年脸上一片惘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记得他不久前才被遗弃了，以为一别就是生与死，他还在咬著牙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要颤抖，不要怨恨的时候。却被送到恍如隔世的光明里。
　　他在这一个瞬间，大脑里是空白一片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景色中以什麽样的身份存在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该做什麽。直到男子惯用的半是嘲讽半是自嘲的笑容在脑海里晃过，他才依稀明白那笑容意味著什麽。对一个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的人来说，这种突然降临的生存应该是喜悦的，可他却一点也不高兴。
　　何止不高兴。花记年就这样恍恍惚惚的站著，然後蹲下来，半跪在地上，用手去抠地上的泥土，似乎想抠出那条在他出来後，就被封死的出路。他就这样下意识的挖著，抠著，甚至忘了用些内力，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直到指甲断裂，依旧不肯停止。
　　细细的血流顺著他伤痕累累的手指汇进泥土里，原本脚下芳草萋萋的土层被毫无章法的挖开，可土下那一层，居然是狰狞坚硬的岩石层，再挖下去，大概还有厚重的人工石板，即便用火药，也难以在这上头炸开一个缺口。
　　花记年跪在泥里，原本纤尘不染的衣服沾满了褐色的泥印和淡绿色的草汁，发丝散乱的披在苍白的脸上，眼神找不到焦距，他就这样沈默的看了很久，才自言自语的小声笑著说：“父亲……你一定觉得我很差劲吧，把你说成那样……”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词句混乱，颠来倒去，连声音都哽咽成一片，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喘息著笑了很久，才听他继续低声道：“我很差劲吧，没错，我其实一点都没想过牺牲自己去救你，我都只是口上说说罢了，让你觉得我很孝顺，让你觉得你没白跳下来，然後对我更好一些……我其实想和你一起活著，活要一起活，死也一块死……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我……我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他说到“活要一起活，死也一块死”这里，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一只手紧紧抠著自己的胸口，似乎想要把那颗痛疼不已的东西挖出来，他原以为自己会号啕大哭，但没有，眼睛干涩著，深呼吸了一会，竟然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惘然的抬头四下看了一会，看到在眼前静静流淌的浣花溪，从前他们一起在溪旁的种种一幕幕的从脑海里滑过，他低声又笑了一句：“我似乎从来没明白过，你在想什麽。”他说著说著，苍白的脸上居然带上了淡淡的红晕：“即便是这样，我也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情。我做了你的儿子，真好啊，不然你哪里会多看我一眼……”
　　他越说，话语之间就越是颠倒，近乎是痴人的胡言呓语了。他又呆呆的回头看了他挖出的那个土坑一眼，然後微红了双颊低声说：“等等我，我马上来找你。”他说著，看到溪边一块大石，於是踉踉跄跄的走过去，用衣带将双脚捆了起来，再用力从下摆上撕下长长一条布料，将石头捆好，绑了个死结，再困难的将布料的另一头绑住自己的双手，花记年喘息了一会，看著浮满花瓣的溪水，又叹息般的重复了一遍：“父亲，父亲……记年来找你了……”
　　他叹息般的说著，身子向前一纵，石头被扯的跟著掉入石中，巨大的破水声之後，青年很快沈到了溪底，黑暗的溪水里缓缓上升的粉红色花瓣，苍白的衣袍和在水中柔软摆动的发丝，一串串气泡向上游去，大口大口的冰水灌入青年的口中，花记年下意识挣扎了一会，但很快，四肢就渐渐从蜷曲开始舒缓的伸展。花瓣覆盖的溪水很快掩盖了一切痕迹──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大，一直走到溪边，脚步声才停下来。接著，一个青年万分熟悉的女声隔著冷水模模糊糊的传来：“都死了，哈哈，死了，他们都死了……”
　　“小姐，小姐，你看到了吗。我还来不及跟他们说什麽，他们就都死了──你说，我到底应该把他们救出来，把真相告诉他们，还是继续把秘密藏在自己肚子里呢……小姐，翠儿也憋疯了，再不说出来，翠儿就要憋疯了，翠儿去把他们救出来吧！”
　　花记年在水里惊讶万分的听到这些。就像是失明已久突然见到一丝曙光，所有的迷惘，悲痛，饥饿，疲惫都被抚慰，求生的意志和希望也再次被点燃。他不能让她走！这样想著，他在水中也开始奋力挣扎起来。可缺氧让他头痛欲裂，四肢乏力，他现在才後悔当初将自己的手脚捆的这麽紧，一身内力本就因武功受损而打了个折扣，又因持续的体力消耗而灯枯油尽。青年只能强迫自己努力，试图挣开这些结实的布料。
　　花记年手脚一下一下的用力，发出喑哑的呻吟声，串串气泡从他口中逃离，冲向水面。手上很快便被勒出了一指高的红痕。他咬紧银牙，双腿用力蹬住那块大石，同时手向上扯去，希望能以此撕裂布料，却一次一次加深手腕的勒伤。胸腔中最後一口气很快耗尽，青年头脑轰鸣著，肺部像要炸开一般难受，这痛苦让他不自觉的张开嘴，想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却大口大口的呛入冰冷刺骨的溪水。
　　冷水从鼻间倒灌进来，异常难受的滋味。六年前溺水的经历在眼前挥之不去。挣扎徒劳无功，快死了，花记年似乎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在亲吻他的咽喉。不明不白的活著，不情不愿的死去，就这样结束一生吗？他不甘心，他不管什麽事实什麽真相，此刻唯一在心腔内跃动的执著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嘶吼著哭喊道：然後像那人救他一样，用自己这双手，救出那个可恶可恨的男人──
　　花记年低声呜咽著，脖子向後仰去，几丝血迹从皮肤下溢出，缓缓的扩散进水中，晕染成淡淡的晕红。一声闷闷的裂帛声终於响起，双手一得到自由，他就狼狈的扯开脚上的束缚，摇摇晃晃的从水里站起来。添香显然没想到这条花瓣覆盖下的小溪中竟然有人，口里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下子苍白了，她踉跄向後退去，似乎想逃避开什麽。
　　“不要走。”花记年大口喘息著，浑身湿透的朝她伸出手去，口中悲鸣著：“不要走，添香姐，救他，求你救救他。”
　　那女子面无人色的大喊道：“你没死！走开！走开！”
　　“小姐是谁？我母亲吗？也对……我听说过，你是她的小丫环。”花记年踉跄著向岸边走去，试图拉著女子的手，他的头发上沾了晶莹的水珠，脸颊冻的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绛青色：“既然她是我的母亲，又怎麽会阻止你救我的父亲。”
　　“怎麽不可能！你懂些什麽？”添香声嘶力竭的吼著，她又退了一步，结果踩到了自己长长的裙裾，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她用手肘向後挪著，竭尽全力的想离青年远些，却被同样疯狂的青年牢牢的拽住。“救救他……”青年绝望而执著的祈求著。
　　添香沙哑著嗓音，失神的看著青年，口里不停的默念著：小姐不会答应的，小姐不会答应的。似乎能从这一句话之中找到什麽力量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添香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用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的目光看著少年：“我怎麽舍得不答应你，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听我说完三个你不能救他的理由。你听完後，如果还执意去救他，我就告诉你一条路，保证你能重返这地宫之中。”
　　花记年先是欣喜若狂，而後又犹豫道：“三个理由？可父亲已经不能等了。”
　　添香不悦的拂袖站起，冷笑道：“那你可以不用听，自己去找出路吧。”她看著青年苍白的面孔，突然又媚笑起来，口里讽刺道：“你别担心，那男人六岁就在这地宫里玩捉迷藏……这里面暗道机关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哪怕是火海刀山，他也有法子活下来。”
　　花记年忍耐般的蹙紧眉毛，他直觉的感觉到这女子身上的阴冷杀气，更知道她在说反话激他，却不愿意放弃最後一个机会，於是咬著牙苦笑道：“一言为定，你说，我听。”
　　添香笑眯眯的重新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低笑道：“这第一个理由，是你不该救他。”
　　花记年苦笑道：“他可是我父亲，你说我不该救他？”
　　这女子似乎特意在拖时间，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仔细斟酌一遍，才慢吞吞的吐出来：“你只记得你父亲，难道忘了你还有个母亲吗？小姐她，和花千绝，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你可记得她的名讳，她叫方红衣，方家的红衣，青州铁鸿堂方堂主的女儿红衣……”
　　添香说著，红著眼睛媚笑起来：“你听过的吧，你听过这件事情的吧，青州的铁鸿堂──”
　　花记年愣了好半天，突然像碰到什麽脏东西一样，惊恐的甩开添香的袖子，身子向後倒去，脸色死白的看著女子。花千绝几年前漫不经心的恐吓之语渐渐在记忆中浮出水面：记年，你可知道上一个不想见我的人是怎样一番下场吗？那次，青州分舵动荡，我平定内讧之後，原来的铁鸿堂方老堂主就像你一样不肯见我，死死对著一根廊柱。我叫人在他身後架起一座油锅，等油滚起来，便叫人割下他的鼻子，扔在锅里煮。之後，又叫人把他嘴角割开，一直割到耳朵，再把他煮熟了的鼻子塞进他的嘴里，我问他：‘好不好吃？味道如何？’……还有他的女儿，一个我当场赏给了下人，另一个我带回了堡……
　　添香兴致勃勃的盯著青年的表情，面孔轻微的扭曲著，似乎正同时品尝著回忆的痛苦和嗜血的极乐。她笑著，柔声道：“老爷是被冤枉的，他一生耿直，可花千绝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残忍的……杀了他，我当时就跪在那里，眼睁睁的看著老爷一点点的被撕碎，红衣小姐也在，我们都跪在那里，二小姐在堂外，老爷在堂里……嘻嘻，老爷在堂内被活生生的肢解，二小姐在堂外被数不清的人……我和小姐跪在中堂，听著身前和身後的声音，身前和身後都是血，都是地狱……嘻嘻，翠儿当时不敢看呢，但我必须得看，必须得记牢了。”
　　添香贝齿咬著衣袖，双肩因媚笑而颤抖个不停，她笑著说：“那时候，小姐跟我说，她说，翠儿，我们要报仇──”
　　花记年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然後呢？”
　　添香抬起头，歪著头盯了青年很久，她的眼睛从前一定非常漂亮，特别是噙满泪水的淡淡笑容，却偏偏让人感到可怖和怆然涕下的悲痛，她笑著说：“你真认为你该救他？为了他的反复无常和你随手的恩惠？那人是地狱里归来的恶鬼，他杀过的人足以染红一条河，你只知道你有个父亲，可知道千千万万人都有个父亲？可他们的父亲都成了刀下亡魂，那些人哭瞎了眼睛，也换不回日日夜夜在枉死司徘徊的亲人──”
　　添香一字一字的问他：“记年，告诉我，他这种魔头，该救吗？想想你满身血迹死去的母亲，想想那些旦夕之间家破人亡的人，你可知道此刻落英谷中多少人乱箭穿心，你想想这些逝去的人因谁而逝去，记年，小公子……别让那些恶念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比谁都善良，你比谁都善良……你怎麽忍心坐视这些惨剧再次重现？”
　　花记年颤抖著，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装作毫不在意的强笑道：“你真是可笑。我善良？你以为我手是干净的？弱者被杀，强者杀人，你最好一次性把你的理由都说完……若是真要为这些罪行承担过错，不如统统父债子偿。”
　　添香似乎也料到了他的拒绝，低声笑道：“这第二个理由，是你不可救他。”

　　第三十八章

　　38，
　　她看到花记年忍不住想打断什麽，不由笑了起来，缓缓站起，轻声道：“那便当我先前说的都是废话吧。你总是说，他是你父亲，他是你亲人。你可曾想过，这层你以为牢不可破的血缘关系，根本是由别人主导的一场笑话？”
　　添香看著花记年一下子僵硬的清秀面孔，弯下腰身，用手指挑起青年一缕发丝，放在手心轻轻吻著，低笑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小姐与那魔头一度春风後，竟然就有了身孕，这本就是一段孽缘，自然应该将这小畜牲悄无声息的堕了，我这个做丫头的，也帮小姐买了红花熬在药中，可是小姐在那关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改了主意，大大方方的告诉别人，她有了孩子，花千绝的孩子，还打算把生下来。”
　　花记年从她嘴里听到这段往事，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背爬上来，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他本能的想逃避眼前的这个曾给与他全部温暖和勇气的女人，捂住耳朵什麽也不听，他本能的害怕这个故事会毁掉什麽微妙的平衡，会破坏他拥有的一切。添香似乎察觉了青年的不安，低笑著跟他说：“你害怕吗？这故事本来也不是要对你说的，谁喜欢报复一个像你这样喜欢逞强的孩子，可谁叫我实在想讲，你又答应听了。”
　　“我永远忘不了小姐生产那天，那是七月的一个子夜，天空上挂著一轮淡红的月亮，小姐流了好多血，那个小畜牲也浑身是血，无欢阁里地板上都是血，那个魔头也是一身血红色的衣服。”
　　花记年仿佛难以忍受的大喊道：“求你说关键的！”添香大笑道：“你也是个狠心的人，听到母亲难产而死的事情，应该是这个反应吗？也好，我便说关键，虽然小姐死了，可我还活著。”
　　花记年几乎坐立不安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躁感让他近乎是失控般的嘲讽起来：“她有个忠心的丫头不是吗？”添香大笑道：“是，当然是。我记得是在那个小畜牲生下来第四天，花千绝就出堡了，照样的寻花问柳，他这些无耻的行径，让堡里那些寡情的人也没空管这小畜牲，这样反而是方便了我。当天夜里，我偷偷抱著那个皱巴巴的小畜牲翻出浮屠堡，从万象山一路西行，赶了五六天的路程，来到了毕州阮府。”
　　花记年连嘴唇也苍白起来了：“阮府？金刀阮府？”
　　添香温柔的笑著看著他：“毕州，除了杀了花千绝母亲的那个阮府，还有几个阮府？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巧妙，那清秀高贵的阮夫人也有了身孕，这孩子有七个月大小了。我按照小姐生前的安排，买通了阮府的一个下人，在阮夫人的茶中下了催产的药，当天夜里，阮夫人早产，我又买通了产婆，在接生後，将这个阮家的孩子，和那小畜牲调换了。”
　　“那日，正巧是中秋。你记事後，第一次与他相逢，也是在中秋吧……你与他发生苟且之事的那天，又是一个中秋……人人只道中秋才花好月圆，却不知中秋也会像这样，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凄风苦雨……”
　　花记年悠悠的吐出一口气，慢慢闭上双目，静静坐在地上，什麽话也没说，像是所有的生命征兆都脱离了他的身体。添香看著他静静笑著：“没错，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其实是金刀阮从云的独子，阮惜羽才是花千绝的血脉。啧啧，你看你自己性子，妇人之仁，循规蹈矩，哪点像那魔头，但是那阮惜羽，行事狠绝，做事偏执，真真像了个十成十。”
　　花记年沈默了很久，才冷声道：“你没有证据，不是吗？”
　　添香低笑道：“这天下有眼之人都可以做我的证人。你为什麽不想想，你十四岁那年中秋，为什麽阮惜羽以男宠的身份，能成功混入浮屠堡？难不成是吴秋屏太笨了？错了，是你添香姐姐从中作梗，我发现了他，才推荐给吴堂主，还是我为他浣洗打扮，让他能入你父亲的法眼。”
　　花记年像是失去了所有感觉的人偶一般，低声问：“为什麽？”
　　添香笑著说道：“为什麽？你问我当时为什麽要撮合他们？呵呵，能导演一场父子乱伦的戏幕，你不觉得让复仇的人很有成就感吗？何况那小畜牲还长的那麽像小姐当年，连吴秋屏、花千绝都发现他像了，相像最好……相像，花千绝才越发的想临幸这个人，他想临幸的人，谁又能逃的过？记年，你知道为什麽相像好吗？你以为花千绝对小姐真的没半丝情意吗？哈哈，没情意，怎麽会让那魔头杀尽方家，独独留下她一个。小姐她……小姐她……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呢。”
　　她说著，突然愤怒的握紧双拳：“可是！谁想的到那小畜牲竟然用你来代替他，居然让你受苦了，居然让……让我用性命来照顾的你受伤……那小畜牲！居然敢毁了我的计划！”
　　花记年伸手去擦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他沙哑的问道：“他可是你小姐的孩子，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添香毫不在意的冷笑道：“他不是！他只是那魔头的独子，和我的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之後我还有机会，记得吗？你在那夜之後发誓要杀死他，後来，终於有一天，你们在山腰上打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麽会去搬救兵吗？还偏偏要搬花千绝过来，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他们父子相残阿，差一点，可恶，又差一点，那魔头就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了，偏偏又功败垂成！”
　　添香说著，像是愤怒至极的大声怒骂著，顷刻，她又柔柔笑起来：“还要我举证据吗？举多少都行，记年，你行走江湖，难道就不曾有一个人说你长得像那清秀高贵的阮夫人吗？老一辈的武林前辈，多少有人把你认成阮家人吧？譬如说，丹霞观的燕永？”
　　花记年低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我快要信了。我长得像阮夫人，我是阮从云之子，阮惜羽长得像方红衣，他才是父亲真正的儿子，你这个意思没错吧？”
　　他见添香含笑点头，终於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我是花千绝杀母仇人的儿子，我绝对不能把他救出来，否则，他知道真相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的杀了我，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发现自己被骗後的表情，所以呢……我不可放他出来。”
　　花记年低低的笑了起来，长笑如哭：“可是你知道我听了这故事的感觉吗？我想那该死恶毒的方红衣一定是喜欢父亲……哈哈，花千绝的，没有人会生下仇人的小孩，她说不定只是个好面子的女人罢了，整天在爱恨之间踌躇两端。”
　　添香勃然怒道：“放屁！”花千绝看著她，低声道：“你呢，你曾经说过喜欢我的。也是放屁吧，你也是……喜欢那个男人的吧。我最搞不懂女人了，因为她们口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不喜欢他，为什麽要嫁给他，因为他逼你？笑死人了……你说喜欢我，你会对你喜欢的人说这麽残酷的事情吗？你不会……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地宫里那个，你侍寝的人，你说报仇说了二十年，却始终不愿意下手的人，是让你想违背你小姐的命令想去救他的人……”
　　添香大骂道：“闭嘴！你闭嘴！”花记年苦笑著说：“我说对了是不是？那些对我那麽温柔的女人，最终都是害我至深的。对我野蛮粗暴又过分的，却是真正对我好的……可我马上就要失去他了。添香，你现在为什麽哭？被揭开秘密的伤疤很痛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用言语伤人吗？言语如刀，比最锋利的武器还要让人疼痛──”
　　他说著，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口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溅的前襟满满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他身子一晃，半跪在地上，努力的做著吞吐的动作，可是憋了一会，一股更猛烈的血柱从口中喷出来，接著根本无法停顿的一大口一大口喷著血，附近的草丛著都被染上点点豔红。
　　添香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怎样不该说的话，她流著泪，颤抖的走过来抬高青年的脸，这才发现他的精神在说完最後一段犀利的反击後，终於崩溃了，他的瞳孔都微微扩大，脸上像宣纸一样惘然而空白，不懂得反抗，没有了希望，只是咳著血，痛苦的蜷曲著身体。
　　添香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早已被命运磨尽的柔软突然浮上水面，她突然记起她曾经怎样的殚精竭虑的去逗这个内向早熟的孩子羞怯的笑一笑，她突然明白那个孩子曾怎样的依赖她，信赖她，说想和她在一起，叫她姐姐，也会装成大人的模样直呼她的名字。她突然了解这个孩子在她心中比她能够了解的还要重要，还要重要的多。她因为永远失去，才开始伤害他，他因为伤害他，才越发的永远失去。她此刻如同被剜心镂骨，为什麽把隐瞒多年的秘密畅快的说出来後，反而越发的难过……
　　她跪著，抱著他，抚摸青年的发丝，痛苦流涕，却柔声劝慰道：“你怕他知道真相，那我不告诉他，我不告诉他了好不好……为什麽你会变成这样，这秘密我以为你多少猜到了，为什麽还会崩溃呢？难不成还有别的什麽事……”
　　青年在他怀里呜咽了很久，突然断断续续，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你说我是阮家的儿子，我是阮从云的儿子，但是，你知道，他们夫妇是因谁而死的吗？你可知道，是谁劫走了他们救命的镖银吗？”
　　添香闻言，脸色苍白的想向後挪去，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人留下，钱，你们拿走……
　　添香惨叫了一声，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青年，看著青年慢慢的离开她的怀抱，她的腹部开始流血，那上面插著一把小刀，很深，刀柄握在青年的手里，花记年一边咳著血，一边轻轻的把刀拔出来，那女子就软软倒在地上，一双曾经很美的眼睛还在盯著他看，她嘴里张了张，又张了张。──她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可惜再也说不出了。
　　花记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细听，才听到她轻声地呢喃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解脱。
　　花记年摇了摇头，看著已经断气的女子，又摇了摇头，然後用温柔的语气问：“你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为什麽告诉我阮惜羽与浮图堡为敌其实是在做我本该做的事情！为什麽告诉我我是他仇人的儿子！为什麽告诉我我曾经亲手害死了我的亲生父母！”
　　他脸上突然浮上狰狞之色，他仰天大骂道：“为什麽！你去死吧！你带著你知道的那条见鬼的出路去死吧！我再也不关心那什麽路了，我再也不去救他了，我才不会救他出来！我才不能让他知道这些！我不能，我不能！”
　　他大哭著倒在地上，哭叫著：“为什麽！”
　　他疯了。这青年已经疯了。那把刚刚断送女子性命的小刀，再次被他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捅向自己的腹部。
　　──我不救你，可我们生要一起生，死要一块死……

　　第三十九章

　　39，
　　地宫内。
　　毒雾喷出的吱吱声，箭雨嗖嗖的响声，还有机关链条咯吱咯吱的转动声，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混著鲜血，合成了一片死亡的乐章。
　　鲜血在指尖凝成珠圆玉润的血珠，再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音。花千绝嘴角还是那抹恹恹的冷笑，脚下却毫不迟疑的向前奔去，就算是跟最强的敌人交手，他也从未这样不留余地的施展过身法。
　　落下来的箭雨，全部都被男子施展到极致的护体真气弹开，可随著内力飞快的耗损，箭雨渐渐的开始对身体造成伤害，避无可避的一次次擦伤。刚刚止血的伤口很快就会被新的箭伤重新擦裂，这种剧痛让忍耐力极强的花千绝也微微蹙了眉头。
　　这痛苦似乎没有尽头一般，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路上都是弯曲滴落的血点。终於，眼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雕龙照壁，花千绝眼睛一亮，身子用尽最後的余力的冲过去，用肩膀撞向照壁，那道暗门被触动後便悄无声息的划开，男子心头一松，毫不犹豫闪身而入，顷刻，暗门就再次悄无声息的合拢，把箭雨挡在门外。
　　结束了？花千绝想著，却突然听到这石厅里传来汩汩的水声，花千绝脸色一变，伸手摸到了墙上的火把，掏出火折子点亮後四下一照，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原来这小厅的石壁上镶嵌了一个巨大的纯金龙头，栩栩如生。那老龙微张的龙口中正源源不断的吐出淡黄色的液体，散发著喷香的味道，很快便流满地面。
　　花千绝伸手蘸了一点液体，在鼻下一嗅，便知道这流著的都是上好的香油，暗骂一声，瞧见石厅顶上有根横梁，再不多想，施展壁虎游壁功飞快的爬了上去，蔽身在横梁之上。他刚上去不久，就见龙口中喷出一股火焰，遇油便燃，整个石厅焰火四起，犹如蒸笼一般，滚滚浓烟熏人欲死。
　　火越燃越烈，男子的眼前也渐渐的浮上了一层血色，从密室那里就开始跟随身边的喃喃细语在这一刻格外的清晰。五个头扎冲天小辫的红衣小鬼在身边不停的窜来窜去，身下是火焰烧灼时的一股股热浪，它们在热浪中嬉戏玩闹，在察觉到他凌厉的目光时，却又畏头缩脑，一句句的唤他：“尊上，尊上……”
　　花千绝冷笑，在石梁上半坐起身子，撕下一截白色的中衣，用牙咬著，将伤得深可见骨的右手一层层粗略的包扎了一遍，用伸手点了右肩几个穴道止血，这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锭，运起内力，往先前那道石门掷去，银锭带著风声呼啸著再次撞开暗门，花千绝正要飞身掠出，却被那几个小鬼抓住衣角──居然是实体？花千绝不悦的蹙紧双眉，难不成是他快要死了──
　　那些红衣小鬼颤抖著抓著男子的衣角哭个不停：“尊上，外面都是箭，不要再走了。”
　　花千绝微垂双目，他不信神佛，若非亲眼目睹，怎会信世上真有这种怪力乱神的魑魅魍魉。他一拂衣袖，森然笑道：“不走？莫非要我留在这里被烟熏死不成？”
　　那五个小鬼齐声应道：“尊上，你既然集齐了三面浮屠令，为何不见见他呢？”花千绝一愣，低声问：“见谁？”他话音还未落，就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起来，先前密室中那尊玉像周围的景象突然出现在眼前，金玉的地板，紫玉的花台，闪烁著诡异红光的雕像，视线不受控制的飞快前移，那雕像在眼前越来越大，最後只看到银制面具下一双巨大的血红的眼睛──
　　接著，那雕像碎了，被封印在雕像里的红光朝他扑了过来。
　　脑海里轰的响了一声，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袖袍被高高卷起。一切都变得异常的缓慢，黑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黑糊糊的身影。“前世不随前世死。你终於来见我了……”那人邪笑著低语。
　　花千绝沈默著看他，那人模糊的身影里，只有一双狭长的双目闪烁著血红色的光芒。
　　那人大笑著，朝他伸出手来，花千绝沈默著，终於被这血肉相连的熟悉感所蛊惑，也缓缓抬起右手，两人指尖相触的那一个瞬间，风声猛烈到能震碎耳膜，那人的影像突然被一道血色照亮，纤毫毕现──
　　那人仰天狂笑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千年了……你还不记得我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飓风包裹住这两个人，风中数不清的血色闪过，把黑暗割成一道道的碎片。前世的脉动从凝滞开始跃动，混杂著天地变色的力量。熟悉而陌生的记忆带著疼痛再次在脑海中翻腾起来，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声说著什麽，尊上，这一世……下一世……五百年……又五百年……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五个小鬼乘著热浪在火海中打闹，看到这抹光，不由都生出些喜悦的表情，个个欢叫道：“尊上，尊上！”
　　随著这几句欢声，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丝丝裂痕，像蛛网一样飞快的编织著新的纹路，裂纹以惊人的速度扩大，紧接著，说不清的花纹斑驳模糊，金饰玉器一件件剥落，灰土像下雨一样从顶上落下，这座倾尽无数人力的巍峨地宫，美仑美奂的密室和宝藏，伴随著在这座地宫中丧失的那几条生命，一切淹没在尘埃之中。
　　地宫外，轰隆隆的一声惊雷炸响，然後是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方圆数倾的土地，随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硬生生陷落数尺。
　　原本还一碧万顷的天幕上，由四面聚起灰黑色的云层，紫红色的闪电潜伏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顷刻间遮住了头顶豔阳。四周浮起蒙蒙薄雾，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散，又缓缓的凝聚。豆大的雨点夹杂著滚滚雷鸣，以横扫千军的气势君临这片劫後的沃土。
　　天地之间，被万千银线相连。
　　雾霭深处，渐渐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狂风暴雨编织的巨网扑到那人身边时，便悄无声息的泯灭踪迹，简直像一个令人绝望的黑洞。他身後踉踉跄跄的追著几个红衣小鬼，嘴里还不停嘟囔著：“尊上，自从你被大愿菩萨重伤後，魔体被一分为二，一身魔功都被封在那天晶玉像里，魔魄却被打入六道轮回之中，这才有了尊上这几世辗转人间。若非那个人世世追随著您，伴您左右，以自身灵气掩盖住尊上浑身戾气，尊上未必能躲过天劫，重塑魔体──”
　　那身影微微一顿，回眸看去。雾气微散，依稀能看清那人比黑夜还要漆黑的长发，如同雾气一样簇拥著他的身体。喑哑低沈的声音在漫天风雨中冰冷而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响起，既像是神兵出鞘的锋寒，又像是雷鸣电闪的酷热，他森然问道：“你们究竟想说些什麽？”
　　那人看到那些红衣小鬼，霎时间苍白了脸孔，蜷缩在一块颤抖个不停，突然记起了他曾在哪里见过它们。在他与一个女子缠绵的夜晚，那充斥著暗金色河水和血红彼岸花的绮丽梦境中，花海中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扛著一顶大红鸾轿，晃晃悠悠的朝他走过去。轿子後面跟的那几个红衣小鬼却唧唧喳喳的不停朝他叫著：“对他好啊对他好啊──”
　　“你们觉得，我对他好吗？”那人问著，扫过那一群连牙齿都颤抖个不停的小鬼，突然冷笑起来，身子一动，雾气四散，瞬间出现在不远处的河岸边。被雨水灌溉敲打个不停的支离破碎的水面，被那人用手指轻触了一下，渐渐凝成了一小片平滑如镜的水面，清晰的倒映出男子漆黑的魔铠战甲，白皙峻瘦的面孔，和那双深的像浓墨一样的暗红色狭长眼眸，向後梳起的额发有几缕呈现著诡异的朱红色，露出额头上冥眼形状的血红烙印。
　　这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外表看上去分外碍眼，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们觉得，我对他好吗？”那几个小鬼哑口无言，唯唯诺诺的缩成一团。远处渐渐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人面色微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风雨那头，漆黑的夜色里踉踉跄跄的跑过来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影，发丝贴在他消瘦的双颊上，看上去瘦弱而憔悴，正是不久前想要轻生的花记年。
　　这青年一边跑著，一边四下环顾，脚步不稳，低声在雨里大喊著：“你出来了是不是？别躲了，是你出来了是不是？这地宫都塌了，是你破了那里面机关是不是？别躲了，你给我出来，别东躲西藏的！”
　　那人听到花记年已经嘶哑的喊声，还来不及细想是什麽心情，足下已经不知不觉的踏出了一步。花记年听到响声，异常激动和敏锐的朝这个方向看过去，却猛然看到那朦胧雾霭里一双野兽般暗红的眼眸，吓的朝後面连退几步。
　　那人心念一动，左手正要捏诀，听到那几个红衣小鬼低声道：“尊上，万万不可使用幻形术，此时尊上魔体未固，妄加变幻身形，便需延长一月来调息，期间用不了任何魔功──”
　　它们还未说完，就看到那人身上瞬间红光浮动，一道幻形术已随手使出。那层将他与狂风暴雨隔绝开来的暗红光层渐渐黯淡并最终散去，雨点霎时间湿透衣袍，可那人还是大步向前走去，竟似完全不能忍受青年对他表现出任何惧怕一样，直到两人的距离连打的人生痛的暴雨也不能阻隔彼此凝望的视线，他才停下步伐。花记年呆呆的看著眼前从雾气骤雨中走出的男子，口里良久才挤出一句：“父亲……你出来了，你没事？”
　　青年说著，呆呆打量著眼前的男子，那人一双漆黑的眼睛深邃而锐利，薄唇带笑，那本该是炼狱的层层机关，似乎没有给这个男子带来任何伤害，衣袍华美，态度从容，甚至连发丝上都一丝不乱，和青年此时心急若狂的狼狈潦倒比起来，不外乎云壤之别。
　　那人看著花记年，原本对花记年潜移默化静水深流的溺爱，加上几世记忆中或多或少的感慨和渲染，既然夹杂成一种更深刻更炽热的情绪。他伸手想去握青年的手，却不料花记年又後退了几步，避了开来。那人眼里一瞬间闪过杀气，却很快换上了淡定的笑脸，低声问道：“你有担心我吗？不必担心，我已经出来了。”
　　花记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著那人，点了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却再退了一步。那人霎时间勃然大怒，伸手用力拽紧青年的手，想把他拽过来，却遭遇歇斯底里的反抗。花记年奋力抗拒著，大喊道：“放手，别碰我──”
　　这大雨越发泼的人心底生寒，雨水浇的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那人阴森森的问道：“你居然这样跟我说话，你在生什麽气？你在气我对你……”他说著，用一种情色的手法抚过青年的胸膛。
　　花记年面色一凛，那柄原来就握在掌心的小刀一下子刺了过去，将那人的掌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人一愣，有些迟钝而缓慢的收回手去，放在眼前仔细凝视了一会，伸出血红的舌头仔细的舔去血迹，一边专著的看著自己的伤口，一边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为什麽？”
　　花记年转身就跑，很快在暴雨之中迷失方向。那人站在原地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拖长了腔调自言自语道：“为什麽要跑呢？你不是说喜欢我？我为你深陷地宫──你就，没担心过我吗！你就这个态度吗！为什麽！你怎麽敢！”
　　花记年一连跑出数十米，正以为离危险远了，却看到红光一闪，那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後，右手扬起，用力的将他拽翻在泥泞里。几个隐在黑暗深处的小鬼又拖著又长又尖的声音喊叫著：“尊上，不能动用魔功！”
　　男子应声咳了一口血，却邪笑著用手指擦拭干净，拽著青年的衣襟，一字一字的狠声问道：“说──为什麽？”青年大笑起来：“没有为什麽──”花记年似乎已经可以想到那个血缘的秘密被拆穿时，他可悲的下场，那人一定会用尽世上最残忍的手法报复杀母仇人的骨肉──可他却不知道听到男子耳中，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另一种抗拒。
　　花记年在这倾盆大雨中，觉得心里一直苦苦守候的希望断去了，他能遐想两人相随的岁月有多美好，就更能预见破灭的一瞬有多残忍，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他为什麽要苦苦等待别人来破灭这一切呢，何不自己亲手斩断情丝──让一切都结束吧，所有的痴想，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怯弱和挣扎！一念至此，花记年越发疯狂的大笑起来：“我为什麽要担心你！我根本不愿意看到你平安出来──反正，反正你又不是我的父亲！”
　　那人脸上瞬间改变了颜色。他仔细的看著青年的眼眸，在他的瞳眸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没有差错阿──漆黑的发丝，漆黑的眼眸，完美的隐藏好了额间血红的烙印和发中长角，自己此刻明明是一个完美的人类模样。他不由长笑起来，眼中的杀气却早就到了忍耐的边缘，昭示著主人随时可能大开杀戒，那人低笑著说：“你在说什麽，你再看清楚些，看仔细些，我怎麽不是你父亲了？”
　　花记年痴痴看著他，低声笑著：“我知道的，从今天开始，你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
　　那人竟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慢慢浮上了红莲一般的血色，下颌微抬著，薄唇紧抿，拽著青年衣领的手用力的几乎要把青年整个人拎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那人才用力甩开青年。花记年强作镇定的站直身子，一点一点整理著衣服凌乱的皱褶，缓缓才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我的父亲……”

　　第四十章

　　40，
　　那人大笑起来，伸手大力的帮他抚平皱褶，几乎让人沈重的力气，短暂的沈默带来的是窒息般的愤怒和杀气。湿透了的衣服沈甸甸的贴在身上，那人抚到最後一下的时候，甚至顺手把青年被冷雨淋的湿漉漉的发丝撸到他胸前。花记年想避开，却被这恐怖的压力压制的一动不能动，只能微微侧过脸去，咬牙承受那人像摆弄玩具一样极有耐心的为他整理仪容。
　　他甚至用称的上用温柔和缓的语气，轻声问他：“你刚才不是还叫我父亲吗？”说著，那人微微将脸凑近，在大雨中分外炙热的吐息喷到青年快要冻僵的脸颊上。那人的面孔近距离看上去英俊的几乎令人窒息，他柔声质问道：“你怎麽说的出这样无情的话？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自己再想想，我是怎麽困在地宫里的，你又是怎麽活下来的。记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耗费了二十年精力栽培的儿子……”
　　花记年哪曾听过他这样温柔款款的好言好语，哪里曾看过他这般推心置腹。但背叛和割爱，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止。他此刻原本就崩溃了的神智越发的混乱不堪，头痛难忍，心里只著急的要做好这一件事情，把他原本一次一次被吊起的希望残忍彻底的斩断，逃离这泼天大雨，逃离他最迷恋和眷恋的桎梏。
　　“我做不到……”花记年哽咽道：“我既然知道了你不是我父亲，我就永远也不能装作不知道，我不能强迫自己留在你身边，我不能骗你，更不能骗我，我不能，我更不敢……我怕。”他向来就是个矛盾的人，他软弱他顽固，他自卑他自傲，他多情更绝情──他对自己尤其绝情，慧剑斩情丝，剑出泪凝血。他这样说著，语调陡然一转，强迫自己说出尖酸刻薄的话来：“是的，你成就了我生命里的前二十年，但你无法左右我一辈子──”
　　那人温柔的笑意就这样僵硬在唇边，他只听到“我怕”这二字，於是没有阻止青年挣脱自己残存暖意的怀抱，退回冷雨之中，用一种不急不徐的语气轻笑起来：“你怕？怕什麽……别人都怕我，我只以为你是不同的。我第一次看见你，狠狠的掐著你的脖子，你也没有害怕过，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朝著我骂个不停，就像是……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可怜小兽，你一会对我黏的要死，一会又不给我好脸色看。别人都是怕我的，只有你和他们有些不同。”
　　那人说著说著，语调已经渐渐冷下去。记忆深处最不愿想起的往事在顷刻之间浮起。他始龀之年，总有些表兄弟在旁边扔石头砸他，口里大声骂著：“将来克父克母亲，现在早死早干净。”他回头看去，所有的景色都蒙了一层血色。
　　再後来，就是跪在大厅上，他父亲指著他鼻子骂：“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你的兄弟！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将来一言逆耳你是不是连要连你爹娘也杀！”他母亲在旁边抚著头劝他：“你父亲说的对。这世上妻妾靠不住，朝三幕四的女子多了，朋友靠不住，口蜜服剑的人也多了，下属靠不住，阳奉阴违的人更多了……可惟有这血缘，生来就刻在骨子里，山崩水断云流不动，谁能斩断的了？”
　　那人回忆著，脸色也阴晴不定的变幻著，看著大雨中颤抖著的花记年，低声缓缓道：“我从前，最恨别人叫我魔头，我总觉的，我是个人，再如何心狠手辣，都会有些悲喜之别。不惧怕我的，真心对我的，自我母亲走後，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我母亲跟我说过，这世上唯一斩不断的就是血缘，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这些年，往往压抑著自己的脾气，尽心尽力的教你，就是想自己教导出一个真正的亲人，永远不会惧怕我，永远不会背弃我，那麽，我这些仅剩的感情，也可以无所顾忌的为他展露。”
　　那人看著花记年愣住的样子，森然笑道：“我八岁那年，被表兄弟辱骂，我後来便杀了他们，把尸首扔在後山豹园里。因为这件事，我父亲与我大吵一架，我骂他不是我父亲，一言不合，我父亲大骂我心肠歹毒，就把亲手我推进脚下这座地宫里，用石砖封死了入口，是我母亲一点一点的独自用手扒开石砖救了我，後来他又把我推进去很多次，都是我母亲救我出来，我从此便发誓，谁欺负了我母亲，我是一定要报仇的。”他说到这里，没有注意到青年越发的惨白了脸，而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在地宫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我父亲，为什麽要把我推进去，既然血缘最为牢固，他为何要伤害我？於是我母亲就这样告诉我：‘你父亲是在生气啊，无论哪个父母，如果自己的子女不认他们，都会气的。’”
　　花记年似乎终於明白了他想说什麽，正要开口，就见那人将一根手指放在他唇上，於是只好闭嘴。那人悠然道：“我那时只以为我母亲是在全然胡说，後来才明白。原来是真的会生气的，我此刻的心情……真想让你知道，我渴望用一千万种法子杀了你……”
　　他说著，看著花记年颤抖的越来越厉害，突然低声呢喃道：“可只要存在一种可能能让你不再害怕我现在的身份，重新叫我一声父亲，把一切事实都当作不存在，就像原来那样对我，我就不忍这样轻率的结束你的生命。”
　　“简直就像一颗你养了二十年的桃树，你年年看著它开花结果，直到它成为你生命里唯一的乐趣时，突然来了个人，告诉你，这棵树不属於你了，别人明天就会移走……你一定也会像我此时这样，想把这棵树在属於你的最後一个夜晚劈成柴禾，可是，一旦第二天那人告诉你，我们不跟你抢这棵树了，它重新属於你──可你再看不到它绽放花朵了，它已经枯死在你的手中，这一刻，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花记年听到他这样如水般蛊惑人心的语调，一阵迷惘，但只要想到他言语中提到的“劈成柴禾”，一想到这可能意味著什麽，就是一阵毛骨悚然，哪里来得及在这场浇得人心寒的大雨中仔细品味这里面的难舍与眷恋。
　　“记年，你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小树，终於等到你枝叶繁茂，你却不肯……”那人说著，语调里流露的一丝软弱陡然消失，嘴角重新泛起自嘲的笑容。
　　“我再问你一次，你和其他人一样害怕我吗？”
　　花记年被雨淋的睁不开眼睛，自然看不清男子的表情，一时只顾著自己神伤，犹豫的点了点头。
　　“那麽，你决心要背弃我吗？”
　　花记年还是点头。
　　“你愿意回心转意，像以前那样叫我父亲吗？”
　　花记年沈默了一会，这次是摇头。
　　那人仰天大笑起来，像是一只负伤的雄兽，伸手在青年胸口印上一掌，青年以为自己将要死去，却只听到那里有什麽东西突然碎了。那人大笑道：“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认你，你我从此陌路……不，比陌路更糟，如果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杀一次──！滚吧！”
　　青年的身子缓缓软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人怒吼道：“滚！”他见花记年软在那里，似乎根本没力气走一般，於是冷笑著抬起青年的下颌，一字一字的说：“以前，总是你逃离我身边，你今天不滚也好，你仔细看清楚这次，谁先离开。”
　　花记年看著那人飞快被暴雨吞噬的背影，伸手把胸口处贴肉珍藏的，刚刚被男子震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那是那人送给他唯一的东西，是碎成一截截的九连环，花记年努力想把它们拼凑起来，却怎麽也凑不起来。
　　暴雨瓢泼里，青年张皇无措的甚至来不及去看男子的背影，只是手忙脚乱的拼著，拼凑著，一片碎片在慌乱的动作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遗落进溪水里，花记年跪在地上摸索了半天，这才明白那碎片再也找不到了，他哽咽了一会，突然在雨里号啕大哭起来。
　　一个昏暗的山洞里。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眼前的奇景，惹得身著淡黄锦衣的男子发出低淳含笑的赞叹声，此时正是多日不知去向的还真山庄庄主，沈频真。
　　这个不断从地底涌出寒泉的山洞中，中心一棵巨大的化石树，夹杂著各种天然晶体，不断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著五彩的微光，倒影在树下的寒潭里，相互辉映，映的整个溶洞五光十色。
　　但更令人动容的，却是寒潭里冰浸的那几百个小玉瓶。沈频真低笑道：“一瓶凝华露便奢贵得足以让人卖儿卖女，这里有多少瓶……仔细算来，至少能续花兄几十年的命吧。花堡主看起来铁石心肠，遇到自己的骨肉，却舍得花费这样一笔银两，真真是感天动地的父子之情。”
　　他说著，不由摇头叹息道：“早闻酿一瓶凝华露，需要要选在物华天宝的妙地，可这天下如此之大，若不是有你这个堂主相助，频真即便穷尽一生之力，也不知何年才能报仇雪恨。”
　　跟在沈频真後面的那个人，全身隐在黑暗里，低声回道：“莫叫我堂主了，我愧对浮屠堡堂主之名，这些救命之药，你要全毁了？”
　　沈频真讶然笑道：“你不忍？”
　　那人低声呢喃道：“那孩子，毕竟，毕竟，是我看著长大的……”

　　第四十一章

　　41，
　　雨过天晴的落英谷，天空湛蓝如洗，远处隐隐约约架起一道七色虹桥。可这曾经的人间仙境，如今却变得满目疮痍。芳草摧折，百花零落，清澈的浣花溪变得满是泥浆，甚至涨水淹没了岸边一小片绿地。
　　花记年紧闭双目，静静坐在溪边不远处的，他衣服半湿的裹在身上，衣摆上溅满泥浆，一向酷爱整洁的他，一定想不到他有一天会狼狈到如此境地。一头及腰鸦的羽般的黑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侧。消瘦的脸颊微微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显示著他淋雨後已染上风寒。
　　一个身著黑衣的老者放轻脚步走到青年身边，深深审视这这个青年，良久才垂下手去，还未碰到青年面颊，花记年已猛的惊醒，飞快拔出匕首，可等到看清老者面容，愣了一下，身子渐渐的软下去，哽咽道：“好久不见了，师父。”
　　让花记年叫他师父的人，正是在青年十四岁时因病退隐的前启运堂堂主罗啸风，他自花记年四岁起教他习武，如今一别六年，师徒重逢，竟像是在梦里一般。罗啸风低声道：“好徒儿，老夫是接到消息才匆忙来找你的……老夫听说，你如今……不算是浮屠堡的人了。那个人做事一向狠绝，你此时身无分文，也再调迁不了诸多弟子，在江湖之中又树敌无数，日後行事一定困难重重。”
　　老者说著，从怀里逃出一沓银票：“这是老夫一些积蓄，你留著，至少有些盘缠上路。”他看著青年有些沈默，於是伸头在他额上探了一下，低声道：“唉，发烧了。罢了罢了，跟老夫走吧，先找一处落脚。”
　　花记年犹豫了一会，还是随他站了起来，低声道：“不，我还是一个人走吧。”他说著，想了一会，伸手接过那沓银票，又还了一半给老者，这高烧让他有些晕晕乎乎的，要甩甩头才能看清眼前事物，他站直身子，才低声道：“师父，我一个人能行。”
　　罗啸风看著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麽，看到上游处有人沿溪而下，却是一个腰插两柄开山斧的巨汉。两人看了，都是一阵欣喜，双双迎了上去。老者长期冰封的瘦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微微笑道：“耿堂主。”
　　来人正是破军堂堂主耿勇，他看到花记年大笑了半天，拍著青年肩膀，笑道：“可让老子找到你了。”花记年也笑问道：“耿伯伯，许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处偶遇。”
　　耿勇笑道：“哪里是偶遇，老子是特地来寻你的，却不知一并碰到这老而不死的东西……”他说完，见两人面上都有些僵硬，自知失言，又打个哈哈道：“我这次来，是特意为你那些药而来，堡主吩咐了，你离开堡後，也要记得按时服药，往後再没人为你送药了，於是嘱咐我把藏药之地告诉你，就在这附近不远，你去了便知。”
　　他说著，似乎有些尴尬道：“当然，只能带你一人去，地点不许外传，这是堡主早就嘱咐过我们的。毕竟，这藏药之地，除了堡主，便只有老子和那妖女道士才知道，多了人，总是有些不稳妥。”罗啸风气的脸色越发的枯黄，低喝道：“无礼的家夥！”
　　花记年忙著劝道：“师父，别生气，此处离毕州不远，您先行一步，我随耿伯伯走一趟，随後便到毕州客栈中寻你。”老者冷哼一声，站在原地打量二人许久，不知在想些什麽，然後才转身离去。
　　耿勇瞧著他走远，这才放心下来，大笑著领青年向前走去，一路蔓草萋萋，走的都是僻静无人的山路，不知走了多久，连干湿的衣服都被体温烘干了，耿勇才停下来，在一处布满藤蔓的山壁前弯下腰来，双手分开藤蔓，壮硕的身子努力的挤入洞中。花记年正要尾随他进去，突然听到耿勇在洞中一声惊吼，连忙问道：“耿伯伯，里面出什麽事了？”他见没人回答，於是也急忙跟进去，却看到这处巨大的天然山洞里，中心一棵巨大的石灰树，树下浸著一汪天然寒潭，潭水上却浮著一层淡淡的青绿色。
　　花记年不明所以的看著耿勇，耿勇一脸震惊的指著那潭水，还未等青年明白过来什麽意思，就在地上四下摸索起来，很快就摸到地上四处都是玉石碎片。耿勇颤声道：“小公子，这碎片……这都是药瓶的碎片，不知道那药被谁给统统毁了。”
　　花记年一愣，看著那显然不是自然颜色的潭水，犹豫道：“那这潭水，上面浮的莫非都是药汁吗？”
　　耿勇听了这话，脸上大喜道：“对了对了，我们可以把水上这层药汁重新都装起来。”
　　花记年听了他这话，想了一会，从後腰拔除银笛，在水中轻轻一触，看到笛尾顷刻变黑，有些迷惘的说：“这法子不行，水里已经被人下了毒。”
　　青年说著，看著耿勇惊慌失措的样子，疑惑的问道：“为什麽这样惊慌？药没有了，再做不就是了，何况，我觉得我的病早就好了。”
　　他见耿勇连连摇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仔细的观察著耿勇的脸色，犹豫著问道：“怎麽了，莫非我的病还没好？”
　　他见耿勇并不拒绝，不由继续问道：“那时有人说我中毒了。难道我真的是中毒了？”他见耿勇面色沮丧的像是天崩地灭了一般，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惊慌道：“莫非这药毁了，就再也做不出来了吗？”
　　耿勇沈默许久，才低声道：“因为药材里有一味芙蓉芝，已经被我们采绝了。”花记年愕然，被风寒折磨的病体更加无力起来。连日未曾进食，又遭逢大变，早把他折磨到极致，更何况昨日彻夜淋雨和不久前在山路上的那段长途跋涉。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片的发黑，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药毁了，就做不出来了，我中毒了，要是不吃药，想必也快死了。”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绝境中，青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硬了起来，狠了起来，想要做的事情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人们往往会把这个青年的两个极端弄混，一个是在父亲面前百无一用的怯弱孩子，一个是离开父亲後心思缜密行事狠绝的花记年──
　　他听到自己有些冷酷的声音清晰的在山洞中响起：“耿伯伯，你刚才似乎说过，除了堡主，只有你，苏姐姐，吴叔叔知道这个地方。”
　　他看耿勇犹豫著点了点头，於是缓缓闭上双目，想起上次骗他进入陷阱的那盒当归，心中怒火中烧，眼底一片杀气流转，竟让他出奇的像起那个男人来──青年把所有一切都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然後在心底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是你吧，苏-媚-娘──！
　　花记年这一念既出，不由得越想越是心惊，当下强行压抑住怒火，将被困地宫之事的前後始末向耿勇细细问了一遍，这才低声道：“仔细想想，这天下围攻浮屠堡，固然让我们损失惨重，可六大门派的掌门统统丧命於地宫之中，伽叶寺方丈也因此坐化，又加上浮屠堡在落英谷四周布下埋伏，让进谷的人尽数丧身於此，细细算来，这正道的损失还比我们惨烈百倍。可是，江湖上却偏偏还有一处，并未损兵折将……唉，我真是小瞧了他。”
　　耿勇愕然道：“还有一处并未损兵折将？你说的难道是还真山庄？”
　　花记年沈吟道：“不错。还真山庄在正道之中执牛耳，号令四方，这次围剿却置身事外，若我估计不错，散播浮屠堡宝藏传闻的人，也许也是他们。鹬蚌相争，两虎相伤，他们却作壁上观见机而动，好个卑劣的心思。”
　　花记年说著，看著耿勇惊异的神色，低声续道：“我真是愚不可及，当年才会与虎谋皮。”耿勇脸上一幅恍然的模样：“难道说，这次藏药被毁，和还真山庄也脱不了关系？”
　　青年点了点头，轻声道：“与我结仇的人多不胜数，与其往那方面想，还不如仔细思考这一串串事情下来谁获利最多。如今，浮屠堡和正道诸多门派都元气大伤，再无力与之抗衡，还真山庄可真算是呼风唤雨，如日中天了。”
　　花记年说著，微微蹙了俊眉，脸上也越来越忧心忡忡起来。“还真山庄若有歹意，此时正是打的我们措手不及的好时机，他那个人怎会让浮屠堡有闲暇休养生息，想必……就是在这几天了。此时内鬼未除，外敌环视。我怎麽会傻的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身边……”
　　耿勇见到他此时想的尽然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屈指可数的生命，脸色突然有些古怪起来，他低声劝道：“小公子……”他说到这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看著先前那片狼藉发了会呆。
　　花记年随他的方向看去，然後将视线落在自己一双手上，他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於是靠在洞壁上低笑道：“耿伯伯，我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为何在他身边的时候，每次都变得那般可笑和无用。我其实从心底，早就知道一个秘密，我越是无用，他就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我身上，我越是给他惹来越来越多的麻烦，他就会越专注的替我挡去麻烦，我越是无理取闹，越是不遂他意，他就越来越长时间的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们曾经是父子的关系，只要我永远也长不大，他就会永远教导我，陪伴我。”
　　花记年看耿勇一脸不知道该不该听的表情，含笑道：“我在江湖里这几年，没人看到过这些，但我知道我这心里，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念头。我总认为，只要有父亲在，什麽都用不著担心……”
　　他说著，语调越来越缓，带著难言的惆怅：“直到今天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给他添了多少麻烦……”
　　耿勇脸色变得越发的有些古怪，似乎在压抑什麽痛苦的情绪一般，他良久才说：“小公子，我只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难处，你将来也能理解别人的父子情。”
　　耿勇从未这样低声的说话，花记年病的正耳鸣头晕，一时没有听清他在讲些什麽。青年低声笑道：“算算日子，我大概也只有十天左右的命了，我没有做好的事情，我就算弥补不了，也想要重新回到他身边。我还有什麽好怕的，怕他知道真相？我不怕了，我真傻，他打我，骂我，恨我，也会记得我，他杀了我，我死了也是开心的。不，既然时局如此凶险，我不但要回到他身边，还要不择手段的帮他把麻烦都除去了，这样我才能安安心心的走……”
　　他见耿勇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突然双膝跪了下来，他大睁著双眼，眼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脸上因风寒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用力扯著耿勇的衣袖，无比认真急切的乞求道：“耿伯伯，求求你回去告诉他，告诉他记年知错了，求他答应我回去，只有他才是我父亲……”
　　耿勇从他手里把袖子抽出来，低声快速的说：“我知道了。”
　　花记年大喜道：“那麽万事拜托了。告诉他，我就在这山腰上的那座山亭里面等他，我这一天都会等他，天塌地陷也会等的……”
　　──它在那里等待他再来，年年开花，无论它开败了多少次。
　　他说著，脸色突然暗淡下来，像是在忍受恐惧一般：“可我等不了更久了，如果他没有来，你也要替我告诉他，我还好好活著，在别的什麽地方……”

　　第四十二章

　　42，
　　耿勇放轻脚步踏入浮屠堡一帮人马临时入住的驿站，花千绝正坐在正厅大座上品茶，似乎是耿勇的错觉，他觉得花千绝比往日更加的危险，浑身散发著混杂了杀气和欲望的血腥气味，而且气势凌厉的让人根本无法与他对视。花千绝脸上一副山雨欲来的阴沈，缓缓喝问道：“你带他找到药了吗，他有没有说些其他的话？”
　　耿勇低著头，躬身回答道：“我带小公子拿到药了……一切平安无恙，小公子也身体安康，似乎心情也还好。他没说其他什麽。”
　　花千绝突然大怒起来，手指一动，掌中茶杯就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一身惊人巨响，万籁俱寂，茶杯变成碎片四下分散，茶水溅满一墙。花千绝咬牙切齿的重复道：“他没说什麽，他没说什麽……！”
　　耿勇越发低下头去，他低声说：“就是如此。”
　　花千绝剧烈喘息了一会，脸色阴暗的想要随手狠下杀手，但最终还是摆摆手。耿勇一鞠退下，窗外夜冷如水，一轮残月高悬，凄冷的夜风吹得习武之人也是一阵阵战栗，耿勇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两柄开山斧，想起那个此时还在山亭中独自等待的人，心中又是一阵不忍。
　　──小公子，我只希望，你将来也能理解别人的父子情。
　　自不久前，他只有十一岁大小的次子落入那人手中之後，就不得不开始受人摆布了。随意一个浮屠堡弟子都能将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如何爱妻顾子的趣事随口道来。面对妻子不明就里的追问小儿子的下落，这个男人只能一次一次焦急的重复一样的回答：“他只是出去玩玩，老子一定会将他平安无事的带回来，我保证，老子向你保证！”他一手带大的儿子，原本温婉娴熟却被他宠溺的有些刁蛮的爱妻，那便是他生命中值得用一切力量来守护的全部。
　　“明明有三个堂主，为什麽不选他们，偏偏选我？”耿勇曾这样问那个男人。
　　穿淡黄锦衣的男子轻摇玉扇，笑道：“因为你是最忠心的那个人，别人不会怀疑你。”
　　耿勇不由苦笑，其实那个人根本是找不到可以威胁吴秋屏和苏媚娘的把柄吧，表面上看来，他们一个喜欲，一个好色，只要施与色诱，都是最好下手的目标，可谁能想的到──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不会怀疑我，那会怀疑谁？”
　　那人大笑道：“此时我们既成盟友，我自然是用人不疑，告诉你也无妨。我久闻苏媚娘擅长易容之术，我堡里正巧也有一个擅长易容的小丫头。我曾叫她易容成苏媚娘，给贵堡小公子送了一盒当归……”
　　耿勇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这些可恶的回忆中挣扎出来。更遥远的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似乎还在用力拖著比他还长的铁剑，追著他比试，一遍遍的用稚气的声音说：“耿伯伯，再教教我吧，再和我比比，记年想，记年想成为了不起的高手呢……”
　　被逼无奈的背叛者，毫不知情的被冤枉者，沈默的共处一个屋檐。
　　山亭那儿，入夜後吹彻的山风，想必比此处还要寒冷吧。
　　“苏姐姐，苏姐姐……”
　　在青与那人分开後的第三天，苏媚娘在浅眠中被人惊醒，这熟悉的声音让她心里突然柔软一片，柔软的有些疼痛，她急急忙忙的翻身坐起，披上一件外袍开门迎了出去。
　　门外满地清辉，站著那个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他还是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也整整齐齐的束进冠中，可脸庞却苍白如纸。花记年朝苏媚娘鞠了一躬，嘴角一丝温和的笑意，但衬著青年行消骨瘦的容颜，却让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你怎麽来了……？”苏媚娘看著青年发了会儿呆，犹豫著想上去碰碰这个异常憔悴的人，花记年却後退了一步，避了开来，迎著女子诧异的面庞，轻声道：“我知道我此时不该来，可我还是来了，只为了有一事求你。”
　　苏媚娘愕然道：“你说。”花记年低笑道：“苏姐姐，吴叔叔，耿伯伯，都是……那人一手提拔的左膀右臂，更是一起陪我长大的人。浮屠堡此次面临的处境，以苏姐姐的智谋，想必早看的清清楚楚了吧？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姐姐想不想听”
　　苏媚娘觉察到青年口里的些微不善，不由越发奇怪道：“不错，堡中银两运转短缺，机构臃肿，真正能应敌的不过是我们这三个堂罢了。这次还真山庄心怀叵测，我们要抵挡，多少有些有心无力。可小公子若有法子，为什麽不直接去告诉堡主？”
　　花记年脸色一白，似乎痛苦异常，良久才强笑出来：“他根本不原谅我，不要看到我……我哪里敢去找他。”他说到这里佯装不在意的用力摇了摇头，笑道：“我是有法子，不过却不用麻烦太多人，只需一兵一卒，足矣。记年久闻苏姐姐精通易容之术，又是浮屠堡栋梁忠心耿耿，所以有个不情之请。虽然记年现在和浮屠堡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但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苏媚娘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时的青年对她，与往常有些不同了。她何曾听过青年用这样礼貌而疏远的口气与她交谈？但此时花记年说的如此慎重，她也不得不认真去听，直到此时才疑惑的问道：“究竟是什麽法子？”
　　花记年低笑道：“苏姐姐请细想，浮屠堡与还真山庄诸多对决中，之所以被他们占尽上风，就是因为沈频真总是抓著我们的痛处。因此，我们要给浮屠堡赢得喘息之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抓著沈频真的弱处，打乱他的阵脚，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苏媚娘眼睛一亮，问道：“他也有弱处？他有什麽弱处？”
　　花记年似乎犹豫了一下，良久才说：“阮惜羽……就是他的弱处。”
　　他说完，似乎在组织语言一般，沈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其实也不能说是弱处，只是个下刀子的地方。阮惜羽与他关系匪浅，又长期居住在还真山庄之中，江湖中多有传闻，说阮惜羽在山庄中的势力，甚至凌驾於沈频真之上。”
　　苏媚娘一愣，随即晃然道：“你要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们若是关系不好，如何会留那姓阮的入居山庄，若是关系好，我们又从何著手？”
　　花记年这次沈默了更久，然後似乎终於硬下了心肠，一字一字低声道：“你有所不知，沈频真一直在追杀的冷月教教主，就是阮惜羽。”
　　苏媚娘不由得愣在那里，青年犹豫了一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阮惜羽在这件天大的事情上，对沈频真瞒的彻头彻尾。可无论是如何相互信赖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只要出现一点点小的欺瞒，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也好，恶意的哄骗也罢，都会为彼此的关系种下怀疑的恶果。我们只需要往这方面添油加醋，不愁沈频真不转换矛头。毕竟……被最亲近的人欺骗，总是会让人丧失理智。”
　　苏媚娘听著听著，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可看著青年在月色下消瘦憔悴的面孔，心中又被怜惜占满──这毕竟是她看著成长的孩子啊──她这样想著，柔声问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想我如何做？”
　　花记年低笑道：“我想苏姐姐易容成我，潜入还真山庄，把这个秘密，告诉沈频真。”
　　苏媚娘大惊道：“你疯了，你为何不自己去？”
　　花记年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惊讶，当下挽起衣袖，示意苏媚娘一探他腕间。女子伸手搭在青年脉门之上，稍一凝神，便试出花记年内息空空荡荡，一身内力竟无影无踪，不由得的小声叫了一声。
　　花记年笑道：“事实就是如此，伽叶寺方丈毁我奠基心法，加上地宫内外种种病症，我这一身功力，算是全毁了。”他说著，又朝苏媚娘鞠了一躬：“要拖延还真山庄攻打浮屠堡，只有让他们窝里反。此去虽然凶险，可记年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怪就怪……我此时连一个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让我潜入还真山庄去找沈频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因此……只有来求姐姐了。沈频真毕竟与我做过数年的盟友，知道我为人从未说过半句谎言。我说的话，他未必不信。”
　　“苏姐姐……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苏媚娘叹息一声，紧闭一双妙目，良久才轻声道：“我就算有心帮你，愿意为浮屠堡一试，可易容成你，这却有些天方夜谭。不错，我要装你，确实可以随手改变自己的身高，面容，掩饰自己的声音，形态，我与你相识多年，自认你的说话语气也能学的惟妙惟肖。可只有一点……我身上的脂香粉香无论如何掩饰都会有几丝残留，易容成谁，这脂粉气味都情有可原，可易容成你……怎能叫人不心中起疑？”
　　花记年安静了一会，突然低笑起来：“既然欲盖弥彰，不如大张旗鼓，你尽管装成我，再穿上一身红服去找他，用饰讲究，描眉画眼，涂脂抹粉，遍熏檀香，统统随你…… 再坐一顶大红软轿，用具铺张，反正沈频真此时早料到我会大受打击，你不如疯疯癫癫做给他看，越不像我，他反倒越不会起疑。”
　　苏媚娘表情僵在那里，许久方说：“我怎能拒绝你，你叫我一声苏姐姐，却从没求过我什麽，我怎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姐姐。”她顿了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却多少有了些苦涩：“我天亮便去。”
　　花记年见到这个女子，心中原本还满是压抑的怒火，可听到这串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突然心中一痛。他猜不到这个聪明的女子是不是明白了什麽，明白了他要铲除内奸的恶毒和决心。
　　他这一份打算可谓天衣无缝，他认定苏媚娘已背叛了浮屠堡，成了还真山庄的奸细，若是奸细，就算明知这情报对沈频真有害无利，也不得不据实回禀，告密之後，即便沈频真盛怒之下不牵连，阮惜羽又岂会饶过她。若她不是奸细，那麽装成自己，为浮屠堡尽一份力也是应该的──虽然那些人在事後，决不会饶过这个“花记年”。两方相争，将“他”抓起来当成筹码也好，将“他”杀了永绝後患也好，或是报复这几年相处的诸多怨恨也好──
　　反正他自己快要死了。那人不愿见他，所以挽救浮屠堡便成了他唯一的愿望，要牺牲多少都好，他不在乎，何况只是一个内奸？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他与苏媚娘的最後一次见面。他知道她的生命将比他更早结束，可谁叫这个女子已经愚蠢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姐姐。”花记年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心里难受的紧，哽咽的又叫了一次女子，可苏媚娘并未回头，飞快转身回房，用手闭紧了房门，再未多看他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洒金百褶裙，上身披著一件蔷薇色的外袍。她总是打扮的如此漂亮，鬓旁总有一朵巨大的还在绽放的新鲜牡丹，细细的描画过的眉眼，咯咯笑著。跟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她总是挽著他的手在花丛中跑，然後咯咯笑起来：“记年，你看那有一只红蜻蜓，想要吗，看姐姐扑下来送给你玩儿。”
　　“你不想要红蜻蜓？那姐姐教你唱歌儿。”那个比谁都懂得如何让自己美丽绽放的女子媚声笑著，在花丛深处拍手明媚的笑著：“臭道士，道士臭，吴秋屏是个牛鼻子……”
　　“苏姐姐……”花记年站在她紧闭的门前，被无尽的夜色包裹起来，他後退了一步，却不知道撞翻了什麽，！啷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清晰的吓人。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阴沈不定的响起：“谁在外面？”
　　青年一惊，察觉到身旁的空气弥漫著一丝丝嗜血的压迫感，突然慌乱起来，尽量放轻步履隐入暗处，下榻的这处驿站所处并不繁华，奔跑数十米後便是一大片苇草荒地。花记年不知道那人究竟有没有追过来，只是手忙脚乱的跑入齐人高的苇草之中。一轮如银的月亮镀在芦苇丛上，洁白如雪的苇花反射著梦幻般的柔腻光泽，衣衫擦著苇草匆匆跑过时，带著沙沙的响声。
　　花记年跑了许久，觉得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於是放慢步子往身後瞧了瞧，却看到一个穿著血红色长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杀人般的目光看他。花记年吓的几乎要叫出来，脸色惨白的後退了几步，又朝芦草深密的地方跑了起来。不知跑了多久，只听得到很远处有人冷哼一声，并没有继续追来。
　　花记年心中不知是惊怕还是失望，那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回响──这次是我先走的。
　　──别让我再见到你，我见你一次，杀一次。
　　花记年永远不会忘记昨天，他在山亭中如何等待的，心里装满了无数句示弱的话，千百句歉疚，千百句思念，结果一句都没能说出口。等待让人思念成疾，让人如坐针毡让人肝肠寸断，他冷的发抖，却找不到一个温暖的桎梏，他长夜思归，却回不到那个当归之处。
　　──我见你一次，杀一次。
　　花记年听著芦苇丛沙沙的轻响声，是那个男人正慢慢离开的脚步，青年心中在一瞬间竟然是心中剧痛，如果这一错过，就是永别了吧。生死之隔，阴阳两别，就是没有隔了一段黄泉路，心上的隔膜，是否真的能被几声忏悔消除？他不清楚，没有人清楚，他只清楚一件事情，在男人转身离去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的向男人的方向跑去，神志高悬半空，事不关己的看著，更无能为力。
　　一些陈年的残苇断杆踩在脚下，锋利的截面刺的脚底生痛，可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只觉得在向那人跑去的那刻，连灵魂都轻快的要飘起来，想再碰碰他，再看看他，这一个简单的念头，竟然让身体渴望的快要爆炸般一阵阵疼痛。花记年用力的分开挡路的苇草，看著终於近在眼前的男人，背对著他高大的身影，喉咙里轻轻哽咽了一声，顷刻间泪流满面，他来不及多想，身子就已经扑了过去，从後面死死搂住男子的腰，将脸靠在男人强壮的背脊上，然後双膝一软，慢慢的跪了下来。
　　“父亲，原谅我，父亲……杀了我也好，不要不理我……”花记年带著几乎听不清的鼻音哭著乞求。“记年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毫无章法的一次次重复道歉，哭个不停，这几句话，不知道翻来覆去说了多少次，他只知道男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一脚踹翻他，而是背对著他，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直默默听著他不断地乞求和哭诉。那人背对著他，让花记年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迟钝的感觉到那人原本杀气腾腾的嗜血气势，渐渐变了，变得像那人志得意满时肆意的笑声。
　　他原谅我了吗？
　　花记年模模糊糊的转过这个念头，一松懈，这长达五六天的疲倦就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一顶极尽奢华的红纱大轿，由四人抬著，在山道上缓步而行。
　　淡绿色衣袍的青年从山头俯视下去，轻轻挥手，朝左右嘱咐道：“花记年与我交手後已身负重伤，无须犹豫了，动手吧。”
　　山道上一个分叉路口，轿子转了个弯。
　　路尽头，重兵暗藏，刀光突起。
　　花记年在这次漫长的睡意中挣扎，他恍恍惚惚的感觉到自己被人横抱起来，一阵迷糊过後又躺在床榻之上，衣带尽解，火热的吐吸和亲吻如雨点般纷纷落下，眼皮却沈甸甸的垂著，如何用力也睁不开，只能一次次的任那熟悉的大手抚摸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喉咙深处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泄露出模糊不清的暧昧轻哼和喘息声，那人的手像是弹拨著最优美的乐器，点燃他体内的一簇簇火焰，然後灭顶，在被刺穿时被迫用双腿缠绕著那人的腰，淫秽的姿势，羞耻的快感，模糊中尽兴而永无休止的极乐。

　　第四十三章

　　43，
　　身心契合。
　　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幻，可身体的疲惫却因这个梦境撩拨到极致，更加模糊不清的感觉到那个人在为他清洗，擦拭，一口一口喂他稀粥，这场睡眠漫长的继续著，似乎想抚平身体这连续几日的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的损耗。所幸，每日的喂食与洗漱都能感受那人熟悉的体温，像是泡在温水中，恰到好处的温暖让每一根骨头都异常惬意。
　　在他晕厥过去第五日的下午，花记年就是在这种温度的包围下醒来的，一床锦被纠缠不清，那人侧卧著拥他入怀，惊心动魄的完美面孔近在咫尺。花记年的呼吸不知不觉的乱了，像被火焰蛊惑的飞蛾那样，屏住呼吸轻轻抚摸那人紧闭的眼睑，还未来得及享受这灼烧般的触觉，那人的眼睛就在一瞬间睁开了，用黑的接近暗红色的一双眸子饶有趣味的打量著他，被那双眼眸凝视著的时候，青年无可避免的一阵晕眩，只好双手别扭的落在男子宽厚的胸膛上，在这个姿势霸道的怀抱中向後微微挣扎了一下，口里喃喃道：“父亲。”
　　那人的脸已经不容抗拒的逼近，从容不迫的占据了他的唇舌，一番抵死纠缠後，才放开几乎窒息的花记年，改成在脖颈上和风细雨的一次次轻咬。原来他们还有这样和缓融洽的一种相处方式，难言的默契和亲密，令花记年欢欣的几乎要轻笑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深埋在男人漆黑的发丝中，不知道该拉近还是推拒，在下一个瞬间，他才发现凌乱的衣物下，自己身上早已布满著青青紫紫的淤痕，这才恍然明白那些梦里水乳缠绵的亲近并不是单纯的黄粱一梦。
　　“真是过分……”花记年低声抱怨著，花千绝闻声抬头看他，嘴角斜挑著抿成一个邪魅的笑意：“你不该怪我的，你那天是怎麽求我的，你莫非忘了？”
　　青年笑道：“我说，只要你原谅我，我什麽都肯……莫非，你已经原谅我了？可我想听你亲口说。”他这样说著，眉眼越发生动起来，眼睛大睁著盯著那男人不住打量，漆黑的瞳眸中光华璀璨，水红色的唇却怎麽也掩饰不住盈盈笑意。
　　花千绝根本不愿开口理他，细密的吻渐渐往下移去。青年似乎被趴在他胸膛上舔舐的男子弄得有些痒，於是嗤嗤笑著去推，低声笑问道：“你原谅我了吗？”他见男子不肯说话，於是越发的将身子将後缩去，不肯让那人碰，“说阿，你原谅我了吗？说阿。”他咯咯笑著，一边闪躲著一边推却，推一次问一次，直到花千绝被他烦的没辙，才一边吮吸这青年白皙胸膛上那抹红晕，一边含糊的“恩”了一声。
　　花记年眼睛越发明亮了起来，俊秀的面庞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放低了声音又问了一遍：“真原谅我了阿？”花千绝又是含糊的应了一声，青年却还不满足的张口问了一句：“真的吗？不骗我？”
　　花千绝忍无可忍，杀气腾腾的仰起脸来，咆哮道：“再罗嗦信不信我打你！”男子这一仰脸，正好对上花记年那双遍凝星光的眸子，两人都是一愣，微一屏息，呼吸都乱了节奏，缓缓的各自凑过唇去，轻碰在一起。花记年顺从的闭上眼眸，感受著男子火热的吐息。
　　“你这个不孝的孩子。”花记年听到男子叹息般的呢喃著，抓著青年的手覆在他高高隆起的胯间，那人的另一只手极尽挑逗的抚摸青年的大腿，然後俯下身子，用野兽巡视自己领土般的炽热眼光打量著身下的人，记忆里那双修长柔韧的双腿缠上自己腰间时那妙不可言的滋味再次清晰的浮出水面。
　　花记年挑眉一笑，伸手一挑金挂钩，帘帐缓缓垂下，掩尽春色。
　　云雨一番後，花记年侧枕在花千绝肩膀上，一字不差的将添香当日与他讲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他一边讲，一边忐忑不安的打量著男子的脸色，可让他瞠目结舌甚至火冒三丈的是男子满不经心的表情，似乎毫不在意一般，无论他在说些什麽，那个人只是不时凑过来轻吻他的脸庞，含糊的应几声。
　　花记年强迫自己忍耐住讲完後，看著男子依旧渴欲的面孔，终於咬牙切齿的大声骂道：“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麽！”
　　花千绝低低笑起来，把身子撑起来，露出完美结实的上身，轻笑道：“有啊。你说你其实不是我儿子，别人才是。”花记年睁大了迷惘的眼睛，仰著头轻声问他：“你不介意吗？”
　　花千绝仔细打量了青年一会，伸手拈起花记年散落枕间的一缕发丝放在唇下轻吻了一下，笑问道：“你上次不肯叫我父亲，也只是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害我还以为……你要真想知道我在不在乎，我就再给你举个例子好不好，举上次小树的那个例子。”花记年蹙了眉挣扎了一下，赌气道：“我在跟你说认真的呢……”
　　花千绝大笑著把花记年重新抱紧了，放缓语气难得认真的轻声道：“你怎麽会傻的以为我是在乎这种事情的人？你是我种了整整二十年的小树，就算我刚开始栽培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一棵桃树，直到二十年後，这棵树长大了，开花了，我才知道原来它不是桃树，而是梨树……”花记年掩著耳朵听不下去的时候，男子却无比坚定的一点点扒开他遮耳的手，对著青年耳朵轻声续道：“这个时候你觉得我应该要生气了吗？反正它长在我的院子里，它属於我……其它的小事，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
　　花记年听著听著，不知道为何，居然渐渐红了眼眶，轻声说：“可是我还是会在乎……我希望我们永远比任何人还要亲近，在任何意义，在任何身份上。我希望我们有很多羁绊，别人斩也斩不断，断也断不完。”
　　花千绝毫不在乎的心想，就算他不是自己的骨肉又如何，他体内也流著自己当日强灌下去的几大碗鲜血，何况……他苦恼的抱著青年翻了个身子，带著他舒展双臂躺在床榻上，似乎乐不可支的邪笑道：“真那麽想做我儿子？”花记年微微羞愧的模糊应了一声，花千绝唇角含笑的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啦。你说你是那女人七个月早产生的？”
　　花记年点了点头，不由得侧过头去，目不转睛的看著男人，花千绝低声笑道：“哎，说来，那段事情我也不是很记得了，我当时也不过是十四十五的年纪，亲人被姓阮的害了，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那时候浮屠堡才刚刚从灾难中站下脚来，哪里能报什麽仇，後来我懂了男女之事，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恶毒的办法。弄了几瓶相见欢，趁阮从云不在家中，夜夜潜入他老婆房中，下些迷药，再恣意凌辱她一番，反正这些事情每日清晨她都会忘个干干净净……他杀我母，我淫他妻，这事情倒也公平的很，算算日子，也就是你出生前七个月左右的事情。”
　　花记年愣在那里，良久才用力推了男子一把，低声道：“你真过分……”花千绝静静看著他，良久，才缓缓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低声道：“可你偏偏就是喜欢我这种人。”
　　花记年深深看著他，然後用力把自己埋进男子怀中，带著轻微的哭腔，轻声笑道：“不错，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人。”
　　花千绝志得意满的笑著，反手搂住青年，两人默默相拥了一会。男子想了想，又轻声问了一句：“对了，耿勇带你去拿的药，你拿到了吗？”
　　花记年愣了一会，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没有。”
　　花千绝一愣，翻身坐起，握住青年的手细细的探了探内息，良久才沈默的为青年穿上衣服，自己随手披上外袍，花记年拉著男子的袖子轻声说：“你这麽急著走干什麽？我就几天的日子了，你为什麽不好好陪著我？”
　　花千绝伸手在青年额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厉声道：“不许胡说。我们之後的日子长久著呢。”
　　他说著，沈吟一会，这才放缓声音道：“那些药到底怎麽了？”花记年摇头道：“我到那里的时候，药已经全都被毁了，可是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替自己报仇了……”花千绝慢慢闭了会双眼，像是在强自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根本懒的提这些药究竟耗费了他多少心力，甚至倾尽了浮屠堡每一笔余财。
　　花记年有些担忧的看著他，安静了一会，低声道：“父亲，记年已经很开心了，死前能听到你这些话，也能说出我心底这些话。”花千绝怒道：“可我不开心，我不满足，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放手让自己儿子不明不白的死了？”
　　花记年苦笑道：“可我们没法子了不是吗？不是还有几天吗，你陪我开开心心的度过不就行了。”花千绝听了这些话，显然又是不悦到了极点，眼瞳越发的显现出几丝暗红色，周围的空气被他的气势一逼，竟然像凝滞了一般让人呼吸困难，案榻上一沓卷帙，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卷的满屋乱飞。花千绝狠狠瞪著花记年，一字一字咬牙道：“不许你说这些话，你既然敢回来，就不许用任何的方法逃离我。”
　　花记年愣愣看著男子，良久才强作欢颜的笑道：“如果真有……真有能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方法，我只求到时候，你牢牢抓紧我……”
　　他们这场对话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有人冒失的破门而入，花千绝在一瞬间已把花记年敞开的领口拉紧了，这才怒气满面的回头看去，看到门口站著的人，不由皱眉道：“吴秋屏，你来干什麽？”
　　吴秋屏愕然笑道：“这……”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房事後男性淡淡的麝香味道，就算闭著眼睛不看零落的床榻，也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刚才发生了什麽，无论是杀人无数的花千绝，还是冷面无情的花记年，他们的秘密都不是旁人敢关心敢知道的……吴秋屏一瞬间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再扮作毫不知情。“这……”他一边呢喃著，一边几乎要忘了自己来做什麽的。
　　花千绝不悦的说：“没事就给我出去。”
　　听到这一句话，吴秋屏才猛然回过神来，大声说：“堡主，堡主，秋屏有事，有天大的事，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让我抛开一切杂务，专心研制小公子解药的事情吗？”
　　这一句话，听到两人耳里，无异於晴天霹雳一般，什麽柳暗花明，豁然开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醍醐灌顶般的心情。花记年此时脑海中仍旧是一片空白，花千绝却一瞬间反应过来，紧紧反握住青年的手，大笑起来：“你接著说。”
　　吴秋屏见他二人都是喜形於色，当下也展颜笑道：“近日已满三年之期，秋屏虽愚钝，但为了小公子，为了浮屠堡三年不敢懈怠，天可见怜，今日终於制成了解药……我早说过，无论什麽毒药都是能解的，仔细研究後都能制出解药，需要的只是时间……”
　　花千绝感觉到怀里的青年再次颤抖起来，八成是又要落泪。他的孩子不算坚强，却也绝不软弱，只是重生的喜悦足於铁石心肠的人赫然动容──原以为闭目待死才是唯一能够选择的前路，原来还有更宽广的途径，这样蔚蓝的天空，这样清新的空气，这样美豔的万千美景，风花雪月，那些竹林松间，石上清泉，涧底幽兰，湖心朗月，原来还能有无数个的日出日落来同赏花开──
　　花千绝低笑道：“好，好个吴秋屏，好个花间修道，好个毒华陀。”吴秋屏笑道：“多谢堡主夸奖了，要不……我现在就把熬好的解药端过来？”
　　他见花千绝大笑著点头，於是连忙出门，在自己的药炉上熄了火，双手小心翼翼的端著药一路朝两人下榻的主房走去，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驿站门口突然熙熙攘攘的喧哗了起来，吴秋屏疑惑的问了一句：“如此吵闹成什麽规矩，究竟所为何事？”
　　门口的人唯唯诺诺的回了一句：“今日上碧空山的弟子发现了几具同门的尸首，其中还有一个尸身，长的很像小公子，现在一并送了回来，我们寻思小公子不是好好在房里的吗，其中定然有诈，於是将那尸首仔细检查，掀下一层人皮面具，这才发现竟然……竟然是苏堂主！”
　　吴秋屏疑惑道：“苏堂主，哪个苏堂主？”
　　门口的人回道：“哪还有第二个苏堂主？”吴秋屏正待再问，这时候花千绝在房中不耐的问道：“吴秋屏，进来。”
　　吴秋屏向後看了看，走了几步，又看了看，这才进了房间。花千绝看他神色不定惘然若失，生怕他弄洒了药碗，不悦道：“你还在犹豫什麽，还不把药呈上？”
　　吴秋屏犹豫了一会，突然轻声问道：“小公子，媚娘她……现在人在哪儿？”

　　第四十四章

　　44，
　　花记年满面欢容，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了，脸上清清冷冷的，带著些许疑惑，看著吴秋屏。吴秋屏和他沈默的对视了一会，又转头看花千绝，低声问：“堡主，媚娘现在在哪儿，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把药做好，你就让媚娘从外面回来。”
　　花千绝蹙眉森然道：“她早就回来了，回来好几日了，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入住东厢房内，你要有事，把药给记年喝下来，就去和她好好叙叙吧。”
　　吴秋屏似是不信，又侧过身子看花记年。花千绝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不祥，上前了几步，大声说：“先把我药给我！”吴秋屏摇著头後退了几步，轻声说：“不急，堡主，不急，让秋屏把事情弄明白，你再过来，我怕我会一不小心把药给洒了……”
　　他说著，定定的看著花记年，轻声说：“小公子，我和媚娘，从小看著你长大，堡主九年未曾回堡，我和媚娘教你识字，陪你习武，伴你玩乐……说句以下犯上的，就像你的亲哥哥亲姐姐一样。你实话告诉我吧，媚娘她人在哪儿？”
　　花记年面上惨白一片，良久才冷笑道：“她在哪儿？要怪全都怪她。若不是她背叛浮屠堡，我也不会……”他见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自己，笑得越发困难：“第一次，我平了冷月教，就是她给我送了一盒当归，才害我被人算计了，进了落英谷的地宫，第二次……”
　　吴秋屏轻轻笑道：“你说媚娘是叛徒？平定冷月教那次？哦，我想想，因为我与媚娘两年多未见了，因此，你们一打进冷月教神殿，媚娘就偷偷来与我见面，我们一道溜了出来，一同去看冷月江上的莲花，她当时正在我身边呢，怎麽可能送什麽当归陈皮的？”
　　花记年倒吸一口冷气，四肢无力的瘫坐在床上。吴秋屏恍若无知无觉的问道：“媚娘在哪里啊？外面的人说媚娘就在门口，可我不敢去看……你告诉我，媚娘还活的好好的，你告诉我啊……”
　　花千绝怒道：“吴秋屏，够了。”
　　吴秋屏大笑道：“不够，不够。”他微闭著双眼，英俊的五官上浮过几丝温柔和怀念的神色，他眼睛像是又看到了一池碧潭中映著几丝白云，明明是明媚的景色，却让人看得心都疼痛了。二十多年前，他还是白云观小道士的时候，每日里只懂得念经，打坐，参禅，师父总说他是观里最有资质做观主的人，无论什麽书，他看一遍就记得了，什麽招式，看一遍就记得了……
　　白云观外总有些看不起大夫的人躺在那呻吟不休，是他念声道号，捉摸著医书上的方法，绞尽脑汁一个一个治好了。渺渺香烟中，发白的蒲团，银灰的拂尘，彩塑的道像，鲜豔的贡果，褐红的木鱼，黑白双色的道袍，就是他眼里所有的色彩。直到他去替师兄到河边打水的那天，就是那样一池碧潭，潭水里映著悠悠的云朵，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大的七八岁的女娃娃，鬓边别著一朵巨大的红色牡丹，不时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坐在潭边，一双赤裸的白玉般的双脚不停的打水玩，水花四溅。他看到那个女娃娃转过头来，於是眼里只剩下那一张明媚的笑靥。
　　“小哥哥，跟我走吧，观里多不好玩，跟我师父走……我们一起习武去……”“我……我不能，我师父说过，我生下来，就该是修道的。”他摇著头，想转过身去，却被那女孩娇笑著用两只白玉般的小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道：“小哥哥，你看我美吗？”
　　他哪里见过这样春花般明豔动人的笑靥，情不自禁的小声说：“美……”
　　“小哥哥，你动凡心了。”那女孩拍手笑道：“你既然觉得我美，就是动了凡心，你动了凡心还修什麽道？师父……师父……你快来，我找到了个小师弟……”被那女娃娃一拐走，一路上抛下正道，抛下正义，抛下过去，白云观和师父师兄弟……偏偏好快活，出奇的快活，有她在，在哪里，都出奇的快活。
　　那人还穿著招蜂引蝶的红裙子，鬓边一朵巨大的娇豔牡丹，可她比牡丹更美更豔，她在花丛茂密的时候对著她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拍手笑个不停：“臭道士，道士臭，吴秋屏是个牛鼻子！……”
　　吴秋屏觉得脸上一片冰冷，心却慢慢静了下来。花千绝面色不善的盯著他，森然道：“吴秋屏，苏媚娘的事情，我也不愿听到。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做些想不开的事情，否则我发誓你定然会後悔。”
　　後悔？想不开的事情？吴秋屏看著手里的药碗，突然笑了起来。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他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像是乐不可支一般！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愉在今昔，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大笑著，在笑出眼泪的一瞬间，将药碗猛的砸碎在地上！花千绝飞身去救，却终究晚了一步，男子勃然大怒，伸手正要抓著吴秋屏的领子时，就看到吴秋屏後退几步，然後猛的一冲，一头撞在粉墙上，顷刻间血花溅起。
　　──道士臭，臭道士，吴秋屏是个牛鼻子……
　　那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咕咕的流出血来，他大睁著双眼，在这银铃般的笑声中缓缓顺著墙壁滑了下来，他抬手向大门那里缓缓伸过去，一点一点地，嘴里无声的开合，眼里渐渐流出泪来。
　　──媚娘，媚娘，一直忘了告诉你，就算你教会我历尽花丛，道士心中，还是只有你一人……
　　花千绝看到一地血腥，静静的站在那里，让人捉摸不透他在这一刻究竟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弹指，他出人意料的没有多说什麽，面上也是平静如昔，只是有些紧张的回头看去。他身後，花记年斜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一片，俊秀的眉眼低垂著，水红色的唇瓣早已失去光泽。
　　花千绝心中微微一痛，这样轻柔而平静的波动，似乎还是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他下意识的知道他此时不该发火，他走过去，尽量轻柔的抱著花记年，他从不会安慰人，此时也只能够用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辞藻柔声劝慰道：“别再想了，什麽事都有我呢。没关系的，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他看到花记年慢慢把自己深深埋进他的怀抱，有些单薄的双肩无法遏止的轻微颤抖著。花千绝用几乎是溺爱的表情轻轻的梳理青年的长发，低沈的声音慢慢蛊惑道：“你不是说你已经很开心了吗？那就别哭了，乖，想去那里，我都带你去。我们可以并肩站在最高的山峰上，看那轮血染的残阳，在黄昏的孤舟上听寺庙的晚锺，也可以爬上没有人知道的古树，一人敲碎一坛美酒的封泥，喝的酩酊大醉，笑忘今夕何夕，我哪里都带你去，只要你说，只要你想。”
　　花记年双肩颤抖的越发越剧烈，冰冷的泪水一点点打湿前襟。花千绝低声道：“我不是叫你不要难过了吗？”花记年大喊道：“我这种歹毒的人恨他们都来不及了，我哪里会难受！”
　　花千绝冷笑道：“那为什麽这幅表情？你跟我说你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如今他们死了，你却换上了这副模样。我不喜欢你把其他人看的过重。”
　　花记年愣了一下，渐渐苦笑起来：“我……我真是害人不浅，我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做对过一件事情？”
　　花千绝不怒反笑，缓缓道：“你……以为那些人都在恨你？罗啸风这个嗜财如命的老东西，在最後……把他数年的积蓄都给了你，耿勇每次教训自己儿子的时候都是在说：‘你怎麽不向小公子学学？’苏媚娘若不是不忍拒绝你怎会任你呼来喝去每求必应，就算是吴秋屏……若是对付旁人，早就使尽各种利害毒药，赴死之前也要让你生死两难，哪有这麽容易便一了了之，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你。你总以为别人都恨你，讨厌你，却从不曾留意过他们究竟怎麽想。那群人在你生下来後便是如此，我一不在，就抢著轮流去抱你，让我看了就心烦，这才出堡了将近九年。还有那翠儿秋衣之流的，求爱不能就百般阻挠……哼，就算是伽叶寺那和尚，自诩六根清净，我是不知道他临死前为何要把浮屠令赠你，可总归不会赠我，赠旁人就是了……”
　　花记年听男子的话越说越离谱，知道他在用一种极端拙略的方法在哄自己。他看著花千绝唠叨个不停的模样，一时竟痴了，良久，嘴角才抿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终於展颜笑道：“好，我不难过……反正我大限将近，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去那里找他们赔罪，这剩下的时间，我们开开心心的过。”
　　二十年的聚散离别，二十年的冬去春来，二十个灯火齐明的中秋，有过月上柳梢的诗情画意，有过纸醉金迷的泼天富贵，有过泪满衣袖的黯然销魂。花在树则生，离枝则死，鸟在林则乐，离群则悲──为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思慕，肝肠寸断，相思成灾，花开花败了无数次，这才终於找到一个人，花开同赏，花落同悲。
　　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原来千百年前初遇的一个微笑，便已奠定生生世世的追逐，任他风飙浪阻，任他白浪滔天，任满是荆棘的道路一路走来步步泣血。如果不曾这般千磨万砺，怎会明白什麽海枯石烂，如果不曾这样世世纠缠，怎会知道什麽地老天荒。不是画里华胥的捕风捉影，不是镜花水月的痴人说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天涯相随。即便是这样转瞬即逝的执子之手，也是弥足珍贵的吉光片影，笑中藏泪的花好月圆。
　　花千绝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将青年横抱起来，像是毫无费力一般。推门出去，门外繁花正豔，被微风吹得在枝头轻颤。光晕中尘埃普渡，在每一滴花瓣上的露水中闪耀著七彩的颜色。二十年的生命一如雪泥鸿爪，昙花一现，却在这浮屠堡最恶心的风月与思慕中，催生出一段光风霁月的真情。

　　花开不记年结局一 网络版

　　结局一 网络结局
　　接下来数日，两人按照花记年的心愿，一路驾马回到了浮屠堡，万象山中正是一片春归之景，万树葱茏，百鸟争鸣，虎啸春山，鱼翔浅底。景还是美景，人还是璧人，可心境却不同了，浮屠堡也不在是从前的浮屠堡。这几个月里兵荒马乱谣言四起，浮屠堡又少了堡主和三位总堂主坐镇，其余诸堂针锋相对，眦睚必记，已有分崩离析之势，人人不务本职，弄得曾经辉煌的飞檐上满是蛛网。
　　看到凋敝的故土，花记年不由得有些神伤，两人站在朝花阁外那片小树林里，细细听了一阵虫鸟鸣啼，感受著阳光穿过润润密密的绿叶落在脸上的温暖。花记年突然轻声笑起来：“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在这里，掐著我的脖子。”
　　花千绝看著青年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也记起来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次，这个孩子眼里跃动不息的火苗，也曾在顷刻之间让他目眩神迷，他想著，不由颔首笑道：“你，如今要报仇吗？”
　　花记年歪著头笑道：“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谁欺负我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花千绝知道他在强作欢颜，心头又是一紧，不知为何，还勉强自己陪他笑了一阵。
　　两人这样说一阵，佯笑一阵，踏著满地青绿，在浮屠堡走了一圈，每一处都发生了一些故事，历历在目，无论是欢乐的，哀惋的，惘然的，愤怒的，都一一再回忆了一遍，这样落败和冷清的景色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向来寡言的人在细声说个不停，只是说的越多，却越发显得落寞，越是落寞，就说得越多……
　　就这样一边说著，一边走著，一边佯笑著，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拼尽全力的来度过这最後一日。尽量快乐一些，尽量热闹一些，当时间以能够看得见的速度在掌间溜走，人们才会明白身旁那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颦蹙，每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和眼神，终究占据了怎样的分量。眼睛都疼痛了还是舍不得眨一下，生怕就这样不小心闭上双眼，再睁开就是生死之别。
　　就这样小心翼翼的走著，路过千石阶旁，花记年指著千石阶上方，蹙眉道：“还记得你大婚那次吗？大红地毯就是从这里铺下来的，你结婚也就罢了，还要我在这里为你迎接新娘……”
　　花千绝握住他的手，强自压抑心中的负面情绪，低笑道：“我不怎麽记得了，我只记得身旁这棵树，你那天夜里，喝的烂醉，不但在这树上勾引我，还在那房中……一边干那事，一边叫我名字。”
　　花记年窘的面满赤红，正待挣开男子的手，却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原来你那时候就喜欢我啦？我直至今日，才明白你那时在想些什麽……记年，我们去树上看看。”
　　他话音未落，就抱著青年向上一纵，几步登上这棵参天古树。带著他爬上了最高的树梢，一轮巨大的豔阳似乎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悬挂著，碧空万顷，油绿的树叶被阳光照成了片片碎金，整个宏伟壮丽的浮屠堡尽收眼底。
　　花记年轻笑道：“喂喂，你看到无欢阁了吗？”
　　花千绝眸光一凝，轻声笑道：“看到了，无欢阁里又发生了什麽？”
　　青年不说话，低下头在怀里找了找，然後摸出了一个九连环，原本碎成片片的九连环不知道被人花费了多少精力，重新用金箔连了起来，虽然有断损，有残缺，却依然环环相扣，花记年指著九连环，又指了指自己，有些窘迫的低低笑道：“记得这个吗？那天晚上……其实是我。”
　　花千绝突然觉得心底有些难过，沈默了很久，一字一字认真回道：“那件事吗，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你啊。我说过的：‘妙手善解九连环’，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应该喜欢这个的……”
　　花记年如释重负的笑了。男子看著他明豔异常的笑容，心中一痛，那些魑魅说什麽他魔体未固，一个月内不能动用魔功，如今还有二十日，却要生离死别了。他强自压抑著自己的怒火，伸手在枝头折下了一朵半开的鲜红花盏，插在青年鬓间，低声说：“记年……这世上的人，真真可恶，谁都跟我们作对，可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谁都不敢打搅我们，千年万年的，我们都能一起度过。你在那里等我，好吗？”
　　花记年似乎有些倦意，却依然强睁著眼睛看他，那人的发丝在阳光下，居然泛著丝丝血色，真漂亮……他伸手去抓，风一吹，就抓了个空，男子看到了，就亲手拈起一缕发丝送到青年手心，花记年笑个不停，手却缓缓握紧了，轻声重复道：“千年万年，我们都能一起度过……”
　　他笑了一会，眸子突然亮了起来，绚烂的让人别不开眼去，他仰头看著男子，一字一字重复笑道：“我等你。”
　　风越过，一树繁花都被吹到半空中去，青年鬓间的花盏被风吹动，也开始向远方飞去。一时间万千飞花，渲染成绯红色的雨雾山岚，浮光跃金，上下天光。花千绝低头轻吻青年的额头，在绚烂的阳光中凝固成一道厚重的剪影。
　　曾记花开不记年。
　　曾记花开不记年……
　　《江湖别传－浮屠堡启运堂堂主》：
　　罗啸风，性嗜财，武艺绝，老年归隐，生死年不详。
　　《江湖别传－浮屠堡扶苏堂堂主》：
　　苏媚娘，易容圣手，师承百毒蛊母，卒年二十九岁。
　　《江湖别传－浮屠堡妙法堂堂主》：
　　吴秋屏，好女色，医术通神，幼年曾内定为白云观观主，後师承百毒蛊母，卒年三十一岁。
　　《江湖别传－浮屠堡破军堂堂主》：
　　耿勇，力可拔山，与还真山庄决战之日，其人安置妻女後，身中七十二刀，仍与敌血战不休，血尽而亡，卒年四十六岁。
　　《江湖别传－浮屠堡少公子》：
　　花记年，性孤僻，善诡谋，十六岁名满江湖，卒年二十。
　　《江湖正传－浮屠堡堡主》：
　　花千绝，魔头於世，心谋诡秘，成浮屠堡霸业者，毁浮屠堡霸业者。决战之日，力弊千人，力竭而死，战後数年，经此一战之人，子夜惊梦，仍汗湿重衣。
　　暗金色的河水之畔，漫山遍野的曼珠纱华恣肆绽放。
　　青面獠牙的小鬼在花海搔首踟蹰，身後的一群小鬼身著红衣，头上每人都扎著两个冲天小辫，赤著脚穿著短裤小袄，踏著花海叫嚣不休。
　　一个头盖红盖的人，站在花海这头，看著远远天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个红衣小鬼尖声叫道：“你还在等些什麽！你受他的骗难不成还少了？你都在这里等了二十年了！”
　　凡间一日，冥府一年。
　　那人摇了摇头，还待继续等下去，叽叽喳喳的魑魅魍魉已经跳起来，把他重新塞进那顶大红鸾轿中，嘴里叫骂道：“不能等了，不能再让你等了！”
　　花海中因这喧嚣荡起一层层的花浪。他们说著，不顾那人的挣扎，七手八脚的扛起轿子，吹吹打打的往花海深处走去，口中叽叽喳喳的唱著语意隐晦的歌儿──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俱已足，又思娇柔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广阔，出入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唧唧唧唧复唧唧，婚丧嫁娶无须啼！”
　　轿中人听著歌儿，却犹自挣扎著向轿外望去。他突然愣了一下，重重花海外，天边降下红云，六头有角异兽衔著黑色巨大的马车，奔腾之间带著滚滚的杀伐之声，那马车在云间越跑越快，直到轰隆隆的落在地上，雷霆电掣，马车像箭一样的飞驰，碾过之处，落英缤纷，飘花如雨。
　　离这轿子近了，又近了。车内的人朝他遥遥伸出手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如果真有……真有能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方法，我只求到时候，你牢牢抓紧我……
　　那人红盖下的唇角於是抿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他掀开红盖，伸出手去。
　
    END

　　花开不记年结局二 喜剧版

　　结局二 喜剧结局
　　接下来数日，花千绝也曾问过青年是否要回万象山走一遭，花记年想了很久，才轻声道：“还回去做什麽呢，那里一草一木，一瓦一石，我都刻在心里，时时刻刻都能见著。我此刻最想做的，还是希望稍微弥补一下我做错的事情。”
　　花千绝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花记年说的是什麽。驿站外那片银白色的芦苇地尽处，堆著两个小小的坟冢，因为是那个傻瓜执意用双手一把一把挖出来的墓穴，看上去总有几分不尽人意。更何况两位墓主人生前结怨太多，连墓碑上都不能留下姓名，显得惨淡无比，不过两个坟头却依偎得紧紧的，也算是勉强补足了那份荒凉。
　　坟冢旁裸露的土地，也埋下了银叶菊的花种，想必将来这里会是一大片绚烂的银白色。花记年体力总是消耗得很快，经常会有些恍惚地停下来擦拭快要掉到眼里的汗水，花千绝每当这个时候，就不轻不重地拍一下青年的脑袋，却并不阻止他。等到花记年把一切事情都做完了，坟前也摆满了瓜果贡品和香烛之後，花千绝才把疲惫不堪的人搂入怀中。
　　花千绝原本打定主意要带他去寻遍美景，此刻看他执意自困於此，却也不置可否的陪著。花记年一直不敢合眼，贪婪的打量著男子英挺完美的五官，良久才说：“我想一个人给他们上香，你先回去等我好吗？”
　　花千绝扬眉一笑，扯著花记年束发的丝带，轻轻一吻，低笑道：“不许让我久等。”
　　花记年冷哼一声把发带从他手心里拽回来，两人笑骂中对视了一会，竟是都有些窒息的难受，花记年用力握紧双拳才遏制住自己扑进那人怀里痛哭的欲望，慢慢转过身子。
　　花记年等待了一会，发现男子真的去远了，才用火折子点燃了三柱高香，双膝跪在坟前拜了三拜，小心地插进香炉之中。怔了良久才道：“吴叔叔，苏姐姐，记年这几天，想了很多事情。我这一生都是浑浑噩噩的，对自己吹毛求疵，对旁人也总是求全责备。我总是想把恩和仇分得清清楚楚的，努力的报恩，拼命的报仇，却弄得四处结怨。凭自己的喜恶做事，努力了那麽久，才发现真实离我有那麽远，我这一路走下去，原来都是偏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安静的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一遍，才发现大家都曾对记年那麽好。若真有黄泉，记年一定好好的在黄泉下给叔叔姐姐陪不是。”花记年说著，又朝坟冢磕了几个头，眼前的世界，渐渐的摇晃起来，想站起来，却又一晃再度跪倒在那里，花记年想起那个人嘴角温柔的笑，困难的喘息了一会，良久才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可现在不行啊……”他想扶著什麽站直身子，可一直找不到，於是很狼狈地摔在地上，美丽的芦苇丛，一片片荡起涟漪，犹如海浪。
　　努力的睁大双眼只能看到一片没有荫翳的蔚蓝，可闭上眼睛後，有很多人温柔的影子。他看到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添香在夜色里提著一盏温暖的宫灯，站在檐下，含著笑，等他回来，他看到那群人为了图清静，又占了他的朝花阁，苏媚娘穿著大红的裙子半躺在他的床上跟吴秋屏拼酒划拳，师父在旁边拿著他惯用的小算盘皱著眉头拨拨算算，地上被打破了的，是他收集的第四十一缸女儿红，窗外的那群小姑娘还在拍著手掌唱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自己胸口还挂著那块翡翠，绿衣的青年嘴角还是那抹算计的笑，直到他走近了，才和他各自伸出手掌，轻击了一下，方丈也在半山的山亭上独自对弈，一手持黑，一手拈白，下的是第五百八十一局和局，面容祥和，六七只麻雀在他脚边轻啼著。
　　──“不许让我久等。”
　　梦里就算那麽幸福也不敢睡过去，好想活著，花记年流著眼泪用最後的力气挣扎著，好想活著，直到他们彼此老得你腻了我我厌了你，还能一起看著花开花败。他的手努力伸向空中，有人握住了。他看到那个人温柔的唇角。
　　幸好终究是不放心啊，花千绝想道，早就知道这个逆子最喜欢不守约定的。他把那个人横抱起来。他在花记年耳边说：“你不许死，我们都不许放弃。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连今生都给不了你，怎麽能让你心甘情愿陪我更长的时间。”
　　半山腰。
　　拨开藤蔓，便露出一个天然的洞穴，五光十色的晶体辉映得整个山洞有如梦境。耿勇肩上坐著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嘴里咬著一串糖葫芦，朝著耿勇不停地叫唤著：“阿爹，阿爹，为什麽我们才见著面就要赶来这里啊，为什麽不去见阿娘呢，阿青才从那个劳什子山庄出来，可想娘了。”
　　耿勇背著自己的儿子苦笑道：“青儿别胡闹了，还记得那个一直陪你玩躲猫猫的大哥哥吗，我们现在得赶紧去找他。”他说著，在石壁上摸索了半天，似乎找到了什麽，摸出腰间开山斧一斧劈下去，露出石壁後面那无数个垒起的坛坛罐罐。
　　耿勇见这些罐子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当初想到要将这些贵得要人命的东西偷龙转凤，不然非但不能换得儿子平安，更会害得小公子……幸好总有负荆请罪的机会。那男孩似乎已经想起了儿时和那大哥哥玩耍的事情，兴奋的越加吵闹起来，挥动著胳膊催著耿勇赶快动身。耿勇无奈的搬出两坛凝华露，一肩背著儿子，一肩背著药坛，大步向山下走去。
　　满山花开。
　　
    END

　　浮屠堡东山再起记（喜剧结局番外）

　　浮屠堡东山再起记（喜剧结局番外）
　　两年後。
　　万象山浮屠堡。
　　威震江湖的邪教总坛，每夜都会有数不清的江湖儿女提了宝剑来闯上一闯。今夜也不例外，堡门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位年轻热血的女剑客拔出宝剑，朝堡门大喊道：“魔头，吾等乃梧桐山杏花村玉蝶双侠是也，还不快快出来送死！”
　　随著这声娇叱，堡门内像黄蜂一样涌出了几百名严阵以待的浮屠堡守卫，那女侠哪里见过这种世面，正花容失色的时候，突然想起身边这位小师兄曾五进五出浮屠堡而毫发无损，当下胆气一壮，娇声道：“师兄。”
　　那男剑客果然气定神闲，说了句：“师妹莫怕，看为兄的手段。”说著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向前一扔，为首的守卫连忙接过来，一掂重量，举手一挥，那几百号人顷刻之间散了个无影无踪。
　　那女剑客愕然道：“这……”
　　男剑客笑道：“师妹有所不知，浮屠堡内尾大不掉，连饷银都发不下去，这些人为求温饱，一向是给钱就放行的。”
　　那女侠听得连连摇头，两人挥舞宝剑护住周身要害，大步走入浮屠堡之中，行了莫约半盏茶功夫，又听到前方一阵大喝，无数浮屠堡弟子将两人围得如铁桶一般。
　　这些浮屠堡弟子个个目露精光，显然身手不凡，不知比先前那些守卫强了多少倍，那男少侠临危不惧，强笑道：“莫要伤我们。”说著又从袖中掏出一荷包碎银，再次抛了出去。两人眼见那些弟子们也陆续散了，都是面色阴晴不定。
　　女侠颤声道：“师兄，浮屠堡的恶人果然了得，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男剑客听得连连摇头，说：“我来了五次，都是到这个境界就无功而返，空留余恨，幸好我此次向村长借了不少盘缠。”
　　那女侠见他如此信心十足，只得随他又硬著头皮往前走去，行了四五柱香的时间，只听得路旁一声大喝，震得路边的小树倒了好几根，一铁塔一般的壮汉跳了出来，手上两把开山巨斧，咆哮道：“何人擅闯浮屠堡，吾乃浮屠堡堂主耿勇是也！”
　　女侠吓得泪流满面，如梨花带雨一般，连声叫道：“好汉饶命！”
　　那男剑客心中一横，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後又是一个小白布包，再打开後又露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放著一张银票，颤抖著双手递给耿勇。
　　耿勇看了银票连连点头，大步往回走去。
　　这两人经此一劫都是面无人色，但那少侠还是坚持道：“师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刀落下去碗大个疤，我执意前行，若是你害怕，便一个人独自逃生去吧，我就算去了黄泉也会护佑你的。”
　　那女侠听得感动不已，低声道：“不，我不走，我们玉蝶双侠同生同死，你若有不幸，我怎能苟活！”
　　两人含情脉脉的对望了一会，携手前行，上了一个石阶之後，又走了三四柱香的光景，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不凡的建筑，上面大书三个字：无欢阁。
　　玉蝶双侠见了这魔头的老巢都是一阵欣喜，连忙蹑手蹑脚的走近。男剑客不愧是江湖经验更多些，一个人伸出食指沾了唾沫，戳破了窗户上糊的那层白纸，将贼兮兮水汪汪的眼睛朝里面看去。
　　无欢阁里，那个大大大大魔头此刻正抱著一个浑身赤裸的俊美青年行淫，那青年浑身青紫，声音嘶哑地哭个不停：“你昨天早上就说是最後一次了，是不是看著我有凝华露就不怕把我玩死，我不陪你疯，你找别人去发疯吧。”他说著就要挣扎著爬走，那个异常恐怖的大魔头连忙抓著他修长的腿把他拖了回来，再次抱在怀里轻怜蜜爱了一会儿，又故技重施的捧著青年的胯骨上下刺穿著。
　　男剑客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只见这位热血多金的少侠，鼻腔中乍然喷出两股红色的液体，身体直直向後倒去，那温柔多情的女侠不明所以，一见师兄负伤，当下泪流两行，气得拔出利剑，然後一脚拽开房门闯来进去，口中喝道：“魔头！还我师兄命来！”
　　春色啊，无边的春色，顷刻之间一览无余，四周静得可闻针落，只剩下那魔头恬不知耻地继续穿刺的拍打声和汩汩水声，听起来格外乱人心弦。突然，魔头怀里的人跳了起来，啪啪啪啪扇了魔头四下巴掌，从窗户逃了出去，只剩下那大魔头一个人阴沈著脸，伸手拉响了床边的铜铃。
　　半盏茶後。
　　大魔头衣著整齐的站在无欢阁外，看著外面跪著的黑压压的那一大片人。
　　魔头磨了磨牙，厉声问道：“今天，你们进了多少银子？”
　　守卫队长磕头道：“一共七十三个铜板。”
　　弟子头头叩首道：“一共三两半钱碎银。”
　　耿勇堂主躬身道：“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魔头不停地跺脚，怒吼：“交公，全部交公！”
　　那弟子头头不由痛哭流涕道：“堡主，不是说好三七分的吗？”
　　魔头一脚踹翻那人，气地大吼道：“我容易吗，你以为我容易吗？为了给浮屠堡挣钱我想了多少法子出了多少主意，这个入堡参观应缴纳游园费的方案明明是如此的惊世之作，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家夥却搞砸了，才挣到这点银子又坏了我的好事还敢讨赏钱！”
　　众人皆静，只是开始不停地抹眼泪。
　　魔头过了半天才消了气，想到刚才进行到一半的事情，不由得心中痒痒，找个没人的地方动用魔功施个搜魂诀，掌中当即幻化出一个西瓜大的黑色凤尾蝶，朝著湖边的方向开始努力飞。那魔头眼中一亮，连忙跟了上去，夜还长，都很忙，人成双，别偷望。
　　又一年後。
　　万象山浮屠堡脚下。
　　堂主领著弟子头头领著守卫队长，带著一大堆弟子和守卫堵在十字路口，几千人黑压压一片，见人就抢，就银子就偷。这年头堡主定的指标太太太太庞大了。宣州又不是一日建成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因为这种触目惊心的打劫暴行，浮屠堡脚下逐渐人烟稀少了起来，再往後，便开始蛇鼠不出，杂草不长，鸟不生蛋，狗不拉屎。
　　第四年年初。
　　浮屠堡堡主凭借其生财有道，再次富甲天下。
　　那大大大大魔头邪邪笑著，一手拿酒杯，一手打拍子。周围雕金嵌玉，座下衣著暴露的舞女还在舞动著水袖曼声唱著堡主新谱的曲儿。
　　“浮屠堡前又花开，
　　二十四年走马回。
　　谁家歌舞能常在，
　　复迎春色入堂来。”
　　唱完最後一句的时候，俊美的青年恰好从堂外走进来，看到这片旖旎的歌舞升平，不由蹙了眉头，几步走上白虎座，用手遮了那人双眼。
　　
    END

　　魔界-笑拈花（网络结局番外）

　　番外之笑拈花
　　白骨为城，黑水为河。
　　原本被镇在地底的整个万骨城，在魔尊归来的那天，重新升起，巨大的石阶和黑色死木上的苔痕一点点剥落，那横无际涯的杀戮之都重新夺回属於它的威严和荣耀，一排排巨大的石柱和碑文承接天地，暗红的天空风起云涌，周围响起号角声，接著是诡异而诱人的缥缈歌声。
　　魔尊带著面具，身著一身狰狞的漆黑战袍，宽大的腰带和兽头扣饰，用粗大的银链相连，一侧是广袖，一侧是紧束的袖口和坚硬护腕，後摆的四条饰带在空中浮动。他双手抱胸，歪著头，浮在半空中审视他失而复得的领土，突然笑了起来，猖狂而邪狷。被封印千年之久的臣民齐齐拜倒，黑压压的一片，歌声越发清晰起来，一缕一缕，破碎的城墙一点点被填补，街道上无数暗淡无光的血珠再次放出耀目的光辉，天上出现翻滚的黑云，与白骨城迸射而出的血岚相映。魔尊突然一个挥手，白骨城魔宫入口处石碑上就一笔一笔地刻出了城主的名讳：千绝。
　　原本躲在魔尊背後的那个白衣青年，看到这一幕，低著头悄悄离开了。
　　白骨城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习惯站著等待的黄泉海畔，暗金色的河水浮沈著无数人记忆的碎片，他走进一步，河水中就倒映出他的容颜。身後的长发不知不觉已经长到了足踝，面孔和往昔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妖容，嘴唇如血，肤色类雪，衬著单薄的白衣广袖，眉宇间的英气越发的不明显了。
　　水中涟漪突然荡开，水中的倒影突然添上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青年一惊，想避，却被牢牢地抓住手。
　　青年轻声道：“你怎麽找到我的？”
　　那魔头右手摘去脸上的面具，发出嗤嗤的笑声，那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暗红的类似深黑的眼瞳和长发，魔头伸手一指，青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发现身後的黄沙路，自己踏足过的地方统统开出了花。
　　青年苦笑著想退後几步，却被夺去了唇，他的脸颊感受到皮质手套抚摸带来的触觉，那魔尊冰凉而炽热的嘴唇永无厌倦地和他厮磨，白色的长袍被人拉下，露出白玉一样的肩膀，青年微微抗拒著被那人按倒在地上，正要进一步痴缠的时候，赤裸的背部和土地接触的地方有些痒，青年撑起身子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土里居然长出了绿色的嫩芽，然後飞快地长出花蕾，开出娇美的花朵。青年愕然道：“父亲，我……”
　　那魔尊的眼睛居高临下的审视著他，良久才抱怨道：“麻烦的花妖。”他伸手搂著青年，刮起一阵妖风，顷刻之间便到了魔宫深处，将青年放在那张巨大的床榻上，没等青年把衣服重新束紧就俯身下去，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夔龙玄木制成的床柱上长出了青绿色的藤蔓，巨大的花盏一朵接著一朵绽放，紧接著被褥鼓起来，异香扑鼻的夔龙花把这张床很快包裹了起来。青年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站到地上，生怕压坏它们，可惜他落足的最坚硬的玄墨黑水晶铺成的地板不久後也突然破裂了，一朵小花蕾怯生生的探出头来。
　　青年苍白著脸和脸色铁青的魔尊对视了一会，然後束紧自己的衣带飞快地跑了出去，他跑过的地上，一朵朵小花争先恐後地迸裂黑水晶，开成一条长长的美丽的线。整个巨大的寝殿里面都充满了沁人心肺的异香，魔尊微垂了眼睑，向後躺倒在开满花盏的巨床上，把面具重新带回脸上，把自己温柔的笑弯了的唇角隐藏在其下。
　　魔尊归位，万魔朝贺。
　　四方来的源源不绝的贡品送入魔宫，独龙角，蛟龙筋，水龙尾，孔雀翎，凤凰羽堆了满室，用来驾车的有角异兽从原来的六只翻了几倍，在圈中彻夜长嘶。到处是妖雾魔气南来北往，一缕一缕飘入魔宫，又散了出去，号角声，鼓声，嘶哑的笑声和歌声震得白骨城簌簌作响。
　　魔宫深处，不知为何开了一行零星的花朵，千绝魔尊看著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蕾，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顺著花开的方向走过去，尽头处，躲了他整整三日的青年站在荒废已久的花圃中，看到他来了，轻声道：“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从广袖中摸出他的银笛，放在唇下呜呜的吹了起来，长满野草的花圃开始绽放出美丽的花朵，那魔头的表情突然变了，一道暗红光芒闪过，他站在魔宫之巅俯瞰整个白骨城，发现笛声传到的角落，都在大朵大朵的花开，可怖的白骨和枯槁的石碑以及乌木都渐渐爬满了绿色的花藤，开出了大如杯口的花盏。整个白骨城陷入花海之中，惊呼声在城中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魔尊叹了口气，从飞檐上纵身跃下，伸手移开了青年唇边的银笛，轻声道：“记年。”
　　青年一愣，看著开满美丽花朵的花圃，似乎还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麽过失。那魔头长叹一声，把青年横抱起来，青年疑惑地把那人的面具摘下，越发疑惑不解起来。
　　魔尊唇边绽放著肆意的笑容，他拈起足边一朵正在绽放的花盏，插进青年发间。
　　青年一愣，看见魔尊惊心动魄的俊颜越贴越近，轻声拒绝道：“不行，我……”可惜身子挣扎了一会，还是软倒在花丛之中，柔软的花瓣碎在光滑的肌肤上，青年慢慢的展开身体，低声呢喃道：“父亲，周围好香啊。”
　　魔尊的手指轻轻的贴在了青年的唇上，止住了他的低语，满城花开，千里花香，只是为两个人而怒放的良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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