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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涯（花花游龙同人）
作者：duoduofeng
一 月望楼台
 　　小楼一夜听风雨，花落花开两相知。
　　一夜风雨之后，早晨的气息十分清新，微亮的天光让路苍悠悠醒来。放大在眼前的是大同皇帝轩辕静俊美的侧脸，沉睡中的他虽然收敛了气势，但仍然贵气逼人。数着情人长长的睫毛，路苍有些脸红，即使两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发现自己仍然无法习惯静的美貌。
　　你真是我的魔星！路苍在心中感叹。
　　静白皙有力的手霸道地横在路苍的腰间，使两人身躯紧贴，亲密无间，听着静沉稳有力的心跳，路苍突然有些哽咽——这位天下至尊，竟然愿意把自己留在身边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里，他们有过争吵、有过甜蜜、也有过泪水，但从未有过后悔。他知道，从第一眼看到静开始，自己便沉沦在他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永无翻身之地了。路苍微微一笑，二十年风雨同舟，他从没想过自己和静之间还有退路，他也不打算给他们之间的感情留下任何退路。有些动情地拂过静的眉眼，路苍有些脸红，自己大概是大同历史上第一个年过四十五的“男宠”了吧。
　　大同国务繁忙，但静似乎一直游刃有余，路苍叹道，二十年的岁月没有在静的身上留下痕迹，虽然静还比自己年长两岁，但他仍像年仅三十，光阴沉淀在他身上变成了威严和贵气，若他睁开眼，他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想到这里，路苍不禁捏捏自己的脸颊，有些不满，同安二十年的生活太过安逸，自己似乎已经离逍遥自由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活很远了，心甘情愿地折了双翼呆在同安，生活无忧，让他这个小小的山贼也养成了大贵人，早年的匪气已经没有，全然化成了温和，将成熟的韵致留在眼角。
　　“再过两个月我就四十五了……”路苍喃喃自语，抬眼看着还在沉睡的静，感受到他与自己相贴的身躯的灼热，他有些脸红，有些不甘，“你怎么都不老？气死我了……昨天竟然做了三次……”
　　烧着脸盯着眼前人半晌，路苍觉得倦意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脸颊无意识地在静的胸膛上轻轻摩擦，尤带睡意的低语：“静，我爱你……”
　　若路苍在入睡前抬头，定会发现静宗皇帝灼灼的眼在看着自己。以静的功力，自是没有漏听情人睡前呓语。早晨微凉，路苍下意识地缩进静的胸膛里。静淡淡一笑，俊美的五官多了几分温和与深情，把情人调了个姿势安放好，让他睡得更舒服。抱着情人，大同皇帝决定决定今天要赖床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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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鹏明显可以感觉到主子今日心情愉悦，连奏章都批得飞快。担任皇帝护卫二十年，如果还是摸不清皇帝心思，那他不知道会死去多少次。丁鹏上前抱拳，说道：“不知皇上有何喜事？”
　　冷峻的眉一挑，静把最后一本奏折批好扔在一边，笑道：“丁鹏，今年宫里还有什么新花样，给朕说说。”
　　能让皇帝如此开心，只有一个人——同皇侯。
　　再想想时间，丁鹏顿时猜到皇帝的心思：再有两个月就是同皇侯的寿辰，陛下在想法子讨侯爷欢心呢。丁鹏笑笑，说道：“回皇上，听说过两天有西辽使者进京，他们的歌舞天下闻名，想来侯爷会喜欢的。”
　　小苍会喜欢……
　　轩辕静有几分出神，路苍最喜欢什么他很明白，他是“天鹰”，是属于天空和自由的，却甘心待在自己身边，他不能给他最想要的，只好宠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
　　看到皇帝发呆，不知道主子的心思游到哪一方，丁鹏也只能等着。
　　“好吧，你来负责这件事。”静看了一眼心腹，“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是！”丁鹏行礼退下，忍不住在心中赞美自己为主子分忧，自己真是忠心的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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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苍在书房作画，这是他每日必行的日程之一。若是放在以前有人跟他说：你的诗画可算上品。他一定会笑得在地上打滚。从小在露苍山长大，跟着一帮没有父母的孩子和粗鲁的土匪到处疯，除了与一位被俘来山寨的先生学过几天字之外，再也没有看过什么书。可是同安的生活实在太安逸，他这个同皇侯名气虽然大，却没有任何官职和实权。实在无聊之余，他也只好舞文弄墨。二十年来只做这么一件事，想来无成就也难。
　　放下笔，路苍伸伸懒腰，仍觉得有些酸涩。想到昨夜的情事，他不禁面色泛红，偷偷揉揉腰，不禁感叹自己真的老了。以前年轻的时候，静一晚上会折腾四五次，静保养得宜，现在又正值壮年，要不是为迁就自己……
　　随侍小桑看到侯爷面红耳赤，当然知晓这位要面子的主子的心思，轻声问道：“侯爷，要不要小的给您按摩一下？”
　　跟在路苍身边这么多年，小桑只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当年知道皇上把他从宫中调出，去服侍一个“男宠”时，他暗中还有些不乐意，毕竟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人，况且谁知道身为男子却在另一个男子身下承欢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但是与路苍相处后，小桑才知道这位侯爷的真性情。路苍从不会因为他是内侍而轻视他，反而对他十分照顾，路苍天生豪爽，把他这个内侍当作弟弟一样。大同的贵族多半盛气凌人，他得路苍善待，自是以诚相报。
　　听到小桑的话，路苍更是有些尴尬。这么多年了，他仍是不大习惯将与静的情事展现在人前。虽然经过多年的养息，但路苍一直没有放弃修炼武艺，所以肤色还是带着些淡淡的蜜色，他微红的脸色，加上成熟的风韵，不得不说，路苍是变得漂亮了，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无名的魅力。他笑着站起身，想了想说：“小桑，今日府中没什么事情吧？”
　　小桑知道他问的是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忙说：“回侯爷，没有。您要不要上西南阁逛逛？”他的工作就是不让主子感到无聊，而西南阁是同安最大的一家字画店，路苍总会不定时上那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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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西南阁门前，路苍和小桑走出马车，却发现西南阁门前聚集了一大群的人，路苍皱着眉：“小桑，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上前，发现原来是一位中年妇人一手抱着一个晕倒在地上的小男孩，一手死死地抓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肥胖男子的衣摆，苦苦地哀求：“这位爷，我儿子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就放过他吧。”
　　衣着华丽的贵公子腆着肚子，目露凶光地盯着妇人：“哼！谁让你儿子不长眼，撞坏了小爷的琉璃盏，他有十条命都赔不起！小爷我只是要他到我府上为奴一年，算便宜你的了！”
　　路苍最恨这些仗势欺人的人，正想上前阻止，小桑拉住他：“侯爷，那是敏贵妃的弟弟，林渚。”
　　路苍虽然极少参与大同的政治，但对大同的派系还算了解，敏贵妃是大同宰相的女儿，入宫一年就给皇室诞下麟儿，而且还是轩辕静的长子，目前最有可能当上太子的人。路苍在同安一直低调行事，尽量不招惹权贵，以免落人口实给静带来麻烦，但眼前这个……
　　身边有路人在指指点点：“这个宰相公子成天惹是生非，据说他十分喜欢小男孩，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孩子。看这情形，定是他故意为之借题发挥，想糟蹋这孩子……”
　　听到这里，路苍一咬牙，飞身上前踢开架着妇人的几个打手。以路苍的功夫，收拾几个家丁自是绰绰有余，他抱起小孩放在妇人怀中，轻声说：“这位大婶别怕，你快带着孩子找大夫看看吧，别落下病根才好。”
　　妇人连声道谢离去。
　　宰相公子林渚正得意着，没想到杀出一个闲人，气得脸涨成猪肝色，肥胖的手指着路苍：“你是谁？敢管小爷的闲事，知道我是谁吗？”
　　路苍皱眉，厉声说：“我不管你是谁，如此欺凌一个妇人就是错，你视大同律法为何物？”
　　林渚轻蔑一笑：“律法？他们打坏我的东西，我要他们赔偿是天经地义，告到皇上那儿也是小爷占理！”
　　路苍点头：“这话是没错。”他从小桑手中接过银票递过去，“这是三千两银票，你清点一下，应该足以赔偿你琉璃盏的损失了。”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感叹，三千两银子能在同安最好的街区买下两栋大宅，不知道这个男子是谁，出手如此阔绰，竟舍得花如此代价为人出头！
　　宰相公子更是气到极点：“小爷会在乎这点银子？你——”他突然顿住，上下打量了路苍一番，突兀地笑出声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同皇侯路侯爷啊。您早说出身份，我还能不卖您面子？”
　　虽然话语中的讽刺之意明显，但路苍忍着气说：“那就要公子卖路某这个面子了，银票你拿走，别再找那妇人麻烦！”
　　“好！好！好！”宰相公子连叹三声，充满邪气的眼盯着路苍，接过银票扬长而去。
　　路苍环视还在围观的众人，不奇怪的发现路人的视线中都带着几分轻视，他知道自己这个“同皇侯”的身份不怎么好听，但也只能尴尬一笑：“诸位都散了吧。”说罢拉着小桑匆匆走进西南阁，不去理会身后探寻和轻蔑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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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阁阁主名为柳绘，与路苍年纪相仿，路苍是西南阁的常客，一来一往两人也渐渐熟络，成了好朋友。
　　柳绘在贵宾室为路苍斟茶，看着白烟袅袅升起，想了想才说：“侯爷得罪这个小人，日后要小心才好。林渚横行同安多年，得罪他的人无不被他在暗中使绊。今日您让他如此难堪，难保他不会寻机报复。”
　　路苍淡淡一笑，饮下一口茶，假作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并不接话。
　　他并不担心那位宰相公子的怀恨在心，但他很在意今日众人的眼光。大同经过轩辕皇室几代人励精图治，盛世当前，民风开放，但对于同性之情一直都持反对的态度。今日虽然是他仗义救人，但看到路人知道自己身份后的眼神，路苍很明白，或许他在大同百姓心中的地位，比那个横街霸市的林公子还不如。要不是静的强力手腕，他不知道被朝中大臣上书赐死过多少次。所以他处处低调，极少出门。说来也是奇事一桩，他在同安二十年，最熟悉的路是从府中到西南阁。其他地方若不是静性起带他乔装游玩，他根本不会去，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小山贼了……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他想要那位天下之主的爱情，就必须放弃一切陪在他身边。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打算给自己留下退路。风雨二十年，他心中只有感激。他很清楚静的性情，若不是真的心中有他，断不会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所以，身后骂名，那又如何！
　　看着路苍嘴角淡淡的笑，柳绘心中一叹，只有真正了解路苍的人，才知道他为何会得到皇上眷宠这么多年。他就如同一块璞玉，不经意间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让人不舍移目。压下眼底的情意，柳绘轻声说：“听说皇上有意在最近册封太子，您要小心说话。”
　　路苍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来我府上拜会的人变多了。”他明白柳绘的关怀，要自己不树敌，“你放心，我知道如何应付。反正我就站在静这边，其他的边角都不站，也不想站。只要我不见他们，他们还敢硬闯侯府非压着我见面不成？”
　　柳绘一笑，这个法子好，虽然粗糙，却极为有效。谁都得罪了，事实上谁都没有得罪。毕竟在同安，敢在同皇侯府撒野的人还没有出现。他示意童子拿出准备已久的礼物，送到路苍手中：“侯爷，再有两个月就是您的寿辰，我恰好有事不在同安，这寿礼便提前送了。”
　　路苍哈哈大笑，也不客气，接过好友的心意说：“柳哥，就你客气。都说了很多次叫我路苍就好，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改过来，真拿你没办法。”他们相交多年，知道彼此习性，路苍也不再多说，小心打开手中画卷，惊喜道：“竟然是《月夜秋水图》！柳哥真是有心，谢谢了！”习画多年，路苍对有画王之称的方桐梓十分敬佩，《月夜秋水图》就是其代表作之一，他看到怎么会不高兴？
　　看着路苍脸上单纯的笑意，柳绘也在心中微笑：叫你侯爷，是在提醒我自己。你有你所爱，我不能打扰你，但求能守候一生，足矣。
　　

                  
 二 金风玉露
 　　皇帝赐宴庆兴宫，迎接来自西辽的使臣。
　　虽然静已经不再像早些年的时候逼着他参加宫中的各种宴会，但像今天这种专门设宴迎接外使的国宴路苍还是要参加的。毕竟全同安有爵位、上三品的贵族大臣都出席了，自己不来才更是引人注目，落人口实。路苍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三个位子，以侯爵身份坐在这里算是天大的恩宠了，同安可是一个随便抛块砖就能砸死两个伯爵的地方。他曾向静抗议过，但都被他全数驳回。在这些方面他一直没有弄清楚情人的心思，索性也随之。
　　轩辕静的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眼角看到小苍在座位上有些局促，暗自笑意更浓。安排小苍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他紧张局促的样子啊……因为很可爱，他的样子可是这些无聊宴会上自己唯一的娱乐，他当然不会因为情人的抗议而轻易改变。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变，也不需要改变，而小苍身上最纯质的部分也没有变，让他很开心。
　　路苍与坐在他身边的大臣相交不深，无聊之余喝了不少的酒，脸上有了几分淡淡的酒晕。眼光在底下众臣的身上掠过，不期然对上了台下一双明亮锐利的眼。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西辽使团的护卫之一，那人身材颀长，眉目如山，看起来十分年轻，很难想象一个小护卫竟然有这样的眼神和如此出众的样貌。
　　与路苍眼神对接的刹那，那人微微一笑，称着他身后的无限灯火，竟有几分繁华的味道来。路苍有几分狼狈地收回视线，连忙低下头喝酒，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那人的笑意中有几分魅惑和……勾引？路苍摇摇头，暗自骂自己喝多了，他一个老男人，哪可能会有年青漂亮后生的青睐？他只顾着喝酒，没注意头上皇帝灼热的眼神已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正眯着眼打算着什么。
　　一段歌舞毕，席下一个身材肥胖的人走上前来，众人看去，原来是宰相公子林渚。林公子明显已有几分醉意，走路都有几分蹒跚，他看着路苍笑道：“西辽国使臣到大同，这是两国邦交之佳话，路侯爷在京中盛名已久，不如表演一段，以展示大同的诚意？侯爷名动天下，才貌过人，定是天人之姿吧。”一段话说得真切不已，但明了路苍真实身份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讽刺。
　　在宴席上邀请参加者表演并不失礼，各国宴席上都有这样的传统，不少名片名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也由此而来，要推却会十分失礼。路苍知道这位林公子是心存挑衅，想让他在众臣面前出丑。他略一深思，又用眼角看向面无表情的静，心中一叹，知道这事推脱不得，站起身来朗声说到：“路某不才，略有几分武艺，今日便在诸位面前献丑了。”大同崇文尚武，武力强盛，以武助兴，不过不失。
　　接过丁鹏递上来的宝剑，路苍有些暗淡的心顿时明亮起来——这是静的佩剑！抽出宝剑，一泓秋水划过中庭，路苍已经掠过林公子站在宴席中央。沉稳的男中音缓缓而来，一词既出，四座皆惊！
　　将军百战身名俱，旌旗动，长风万里，悄然如梦。
　　风雷骑出刀枪鸣，指点江山豪情。
　　值盛世，班声云动，
　　剑刃先人血未干，踏九洲，遍视群雄折首！
　　雄浑的辞赋随着剑气舞动，举手投足之间霸气十足，路苍仿佛又回到露苍山无羁的岁月，想当年遍视群雄，自由豪迈，手中的剑也随着回忆舞动翻飞，借着酒兴肆意挥洒。
　　突然他剑光一转，生生划出一道魅惑的弧线来，下阕词也已缓缓道来：
　　西怜窗下望月台，想当年，云雨未散，花月同游。
　　一曲隽永双飞燕，夜夜比翼情长。
　　思经年，冰心一片，
　　不惧百年荣辱灭，与君知，愿得一世一双人！
　　衣袂翻飞，柔情毕现，截然不同的词风由身材颀长的路苍念来并不突兀，他的剑法本就走轻灵俊秀一派，和着词委婉动人，技惊四座。
　　没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路侯爷，还有这等才情！
　　宴席一片寂静，似乎还沉醉在刚刚的震撼中，此时一阵衣衫飞动，待众人回神看去，庭中的路侯爷已不知去向，而王座上的君主，也早就没有了踪迹。
　　丁鹏看着主子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不禁暗自擦汗，皇上肆意的性子还是没有变啊——这可是国宴，皇上竟然扔下一干大臣外使与侯爷恩爱去了，不知道明天朝堂上又会闹成什么样子。
　　不惧百年荣辱灭，愿得一世一双人……座下那位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嘴中呢喃，微笑地喝着酒，平静的眼眸中心思深藏，只有微微挑起的眉角泄露了他的欣赏与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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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昭阳殿内，红烛未熄，云雨暧昧。
　　将情人压在龙床上，静忍不住狠狠压上路苍的嘴，肆意的舌扫过他口中每一处敏感角落，激烈地几乎让路苍窒息，无力的手只能揽着静有力的肩膀，承接情人的热情。好不容易静放开了他，路苍只能伏在静身上喘气，一双半眯的眼水光盈盈。
　　爱怜地抚摸情人的身躯，静美丽的眼中有几分邪肆，几分柔情：“小苍，今日我才知道，你的文辞和你的身体一样动人。”
　　早就知道情人邪气的性格，路苍还是有几分羞涩和尴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达爱意，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要不是有几分醉意，他断不会如此。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说话，都差点忘记，让情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他有些痴茫地看着眼前俊美的情人，单纯诚挚的眼光，仿佛要把眼前人铭刻在心底最深处，至死不渝。他轻轻凑上前亲吻他的眼角，带着不变的深情、执着和……不悔。
　　静细细地回吻他，将自己的心意化为热情淹没路苍，灼热的手早已抚遍了情人柔韧的身子……
　　月挂中天，属于有情人的夜晚还很长。
　　

                  
 三 静水深流
 　　不惧百年荣辱灭，愿得一世一双人。路苍的心与爱，就像最深的幽潭，表面看去平静无波，只有深入他的内心，才发现里面天地广阔。
　　手轻轻地抚摸路苍健美的脊背，轩辕静眯着的眼看不出情绪。他一直都知道路苍对自己的迷恋，他也沉醉在这份情感中。二十年，两人相知相爱。可是昨晚的辞赋，让他对小苍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初遇时的不屈反抗，两情相悦时的羞涩别扭，到现在的情深如酒。他自问，他对小苍的爱绝对没有小苍那般的纯粹浓烈。一来是帝王心性，他的心永远不可能只留在一片小小的天地中，他要放眼江山，看的更远。二来是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要人负他，对于爱情这种不好掌控的东西，他一直都在心底留了一份余地。
　　但是，小苍，一世一双人，这个我还是做得到的。
　　低首吻上路苍的唇，昨夜的激烈情事让他的唇还有几分红肿，但丝毫不影响静的胃口。对于情人，他一直都要不够，想要的更多。
　　把这个人一直锁在身边——这是他听到小苍的辞赋的第一反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圈着小苍离开了宴席。□来得如此汹涌迅速，让他都有几分吃惊。不过，既然想要，他就从不是亏待自己的主。
　　路苍在静的骚扰中醒来，有些迷糊的脑袋还没有弄清楚身边的状况，“嗯……静……慢，慢一点……”在静完全进入他时候他才完全清醒过来，但也只能喘着气淹没在静给与的快乐中，他没有办法抗拒静的魅力，只能随之沉浮。
　　“呵呵，”静促狭一笑，“小苍的体力越来越差了哦，以后我们一起来晨练吧。”
　　忍不住一口咬在静的肩头，他体力差是谁的错！这种“晨练”，不做对身体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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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心满意足地起身去早朝，留下小苍一个人腰酸背痛地躺在床上。
　　“混蛋！”许久没有骂人了，但路苍还是没忍住，昨晚做到晕了过去，他也不知道静折腾了多久，早上起床竟然又来……他和静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放纵了。
　　“侯爷，您醒了吗？”小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路苍才意识到这是静的昭阳殿，而非自己的侯府，难怪小桑也要守规矩守在门外不敢进来。
　　“小桑你进来吧。”翻身坐起传好衣服，路苍才让小桑进入殿中。
　　把手中的茶点放在桌子上，小桑笑道：“侯爷，用膳吧，皇上特地吩咐给您做了醒酒汤和安神茶，您趁热喝了吧。”
　　路苍安静地吃着早膳，突然殿外一片嘈杂声。一位金冠凤仪的女子推开挡在身前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路侯爷真是大架子啊，本宫要见你还要向皇上要圣旨不成？”
　　路苍认清楚来人，连忙上前行礼：“微臣路苍，见过敏贵妃。不知敏贵妃大驾光临，还望敏贵妃恕罪。”
　　微微挑了挑眉角，敏贵妃一挥衣袖：“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话和路侯爷说。”
　　大同皇后本来是席真，但当年诬陷路苍之事让席真自觉十分惭愧，最后出家为尼，轩辕静后来也没有再封皇后，所以现在后宫就是以敏贵妃为首。小桑担忧地看了一眼路苍，在得到路苍安慰的眼神后才跟着一帮宫人走出昭阳殿。
　　轻轻啜了一口茶，敏贵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中的摆设，声音听不出情绪：“呵呵，本宫在后宫这么多年，想来到这昭阳殿也不过两三次，还是路侯爷有福啊。”大同皇家自是规矩严厉，其中一条就是后宫不能干政，昭阳殿是皇帝平时处理政务和休息的地方，没有传召，后宫众妃嫔均不能擅自踏入。
　　路苍暗自叹了口气，说道：“不知敏贵妃有何事指教？”他不知道面对过多少次静的女人们明里暗里的挑衅，他发现自己都有些麻木了。
　　放下茶杯，敏贵妃勾起一个笑容：“路侯爷为人豪爽，那本宫就直说了吧。皇上最近有意册封太子，你知道的，这是关系着国祚传承的大事，自是马虎不得。就是不知道路侯爷有何见解啊？”
　　微微皱了下眉，路苍知道柳绘说的事情果然还是避免不了，只是没有想到敏贵妃竟敢如此直接。他想了想说：“选太子这种事情，哪里有微臣发表意见的份，自然是听皇上的决定。”
　　“呵呵，陆侯爷是不了解自己的身份啊。”敏贵妃语气中深意无限。
　　“微臣的确不明白，还请贵妃明示。”他的性格变得沉稳了，但还是不能习惯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凭皇上对侯爷的厚爱，想必皇上对侯爷的意见一定很重视。”路苍是大同一个奇异的存在，身为男宠却不是住在宫中专门养着男宠的宫殿里，而是被封了个“同皇侯”，在宫外建了独立的侯府。看封号就知道皇帝的意思，虽为侯爵，在皇上心中只怕是皇后的地位。而且他深受皇帝恩宠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实权和官职，但是谁都知道，皇帝对这个同皇侯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无论是出巡还是设宴，都要把他带在身边。朝中任是谁都不敢小瞧了路苍对静宗皇帝的影响力。
　　自听说皇帝有意封太子，来探路苍口风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只是不知道这个路侯爷是不是真的油盐不进，谁来都不见，谁的面子都不看。所以得知路苍留宿昭阳殿，她也只好冒险来这么一次，毕竟虽然皇上的肆意妄为的性子有所收敛，但即使是身家背景雄厚的她也不敢轻易惹轩辕静生气。
　　“哦，”路苍的指尖轻轻摩擦着茶杯的边缘，淡淡地说，“我没有任何意见，皇上的意见我都赞同。”
　　“你！”敏贵妃气得眉都竖立起来，旋即又冷笑一声。“看来侯爷是要本宫挑明了。好，本宫就直说了，希望侯爷能在皇上面前为我儿建言。”
　　路苍皱了眉头，十分不喜欢敏贵妃的语气，也不客气地说：“大皇子？为何？”
　　勾起嘴角，敏贵妃眼带高傲：“本宫可以向侯爷承诺，只要我儿当上太子，以后继承大同皇位，本宫保你性命和富贵。你要知道，历代以来皇帝百年之后，你们这些男宠的下场是什么，不是殉葬就是老死冷宫。侯爷不想自己成为其中之一吧。”
　　原来是这个……路苍还以为敏贵妃会有些什么好玩的底牌翻给自己看，没有想到是自己的身后事，他微微一笑，若她知道自己的打算，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见他但笑不语，敏贵妃挑眉：“你笑什么？”她在宫中这么多年，看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哪一个不是为权为财，要不谁到这个浑浊的地方来呢？
　　“敏贵妃您私闯昭阳殿这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的话也是大罪，您还是请回吧。”没有解释心中所想，路苍放下茶杯送客。
　　敏贵妃毕竟经历过风雨，知道这个男宠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冷笑道：“那好啊，路侯爷，咱们就走着瞧，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说罢甩袖而去。
　　路苍深邃的眼看着窗外老树抽出的新芽，心底一片平静。后悔？不，他从不后悔，尤其是对于静。身后事反正不是他能管得了的，索性不去管。而且，他早已下了决定，静的百年，就是自己的百年！
　　淫浸后宫斗争多年的他们恐怕早已忘记世上除了出人头地、无边富贵之外还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吧，别人求权求财、求仁求义，与他何干？他的心愿很小，但求一世一双人！
　　
　　

                  
 四 有凤西来
 　　悠然阁是同安城内最大的一家书阁，其主人心思巧妙，在书阁上三层设了茶坊，以供前来买书的文人品茗论事。因其环境清雅，格调不凡，又得一干文人墨客聚集，悠然阁的生意是越发红火。
　　不过今日的悠然阁茶坊与往日安静的气氛全然不同，众人因一首词陷入了争论。
　　一书生摇头晃脑：“不说其他，但就这首词而言，也算是上乘之作了！”
　　“哼！”另一厢有人发出冷笑，“以色事君，祸乱朝廷！有道是为学当先为人，人品不佳，其诗作如何能算得上品？”
　　“此人也颇有些侠义心肠，”又有人提出了例证，“听说前几天他不是在西南阁前面教训了宰相公子一番吗？”
　　“此言差矣。要不是他得皇上如此恩宠，我大同男色风气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想想先皇在世之时，政治清明、纲常有道，哪里像现在啊……唉……那林公子好此道，说不定也是受了影响啊。希望皇上能及时醒悟，重回正道……”老先生的一席话说得动人肺腑，惹来一干人纷纷应和，茶坊又陷入了一片喧闹之中。
　　在茶坊的隔壁是悠然阁为贵客配备的单独茶间雅房，让客人可以像在自己家书房一样品茗看书。此时房中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正在向安静看书的男子抗议：“侯爷，他们太过分了！他们又不了解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您呢？”
　　隔壁茶坊话题的主角路苍顿了顿，放下书，平静地看了一眼隔壁说道：“小桑，天下最难之事，遍是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他们要说就随他们吧。大同仕子可以自由言论，这也是大同之福。”
　　“可是让他们这么议论着总是不好吧，只怕不认识您的人都会因此……”小桑暗自瞪了一眼毗邻隔壁茶坊的墙壁，似是恨不得冲过去把那帮人打一顿才甘心。
　　路苍轻轻摇首，但笑不语。如果每次碰上这种事情都计较，那他什么事情都不做，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算上，肯定都不够，他清楚自己身后有多少口诛笔伐。
　　突然隔壁茶坊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奇异的压过了一干嘈杂：“我本以为大同文人思想开阔，豪放不羁，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果然是以讹传讹。”
　　此人一句话让整个茶坊翻了天，仕子们自行争论是一回事，被这人一竿子打到一片，任谁都会生气啊。几个年轻气盛的仕子更是卷起衣袖，准备与来人用口水大战三百回合。
　　“你这个西辽蛮子怎知我大同的文理和风骨？”
　　“呵呵，”来人轻笑数声，“我西辽虽然不如大同文教开化、国力强盛，却比你们更通晓人情和性情豪放啊。各位口中这位以色事君的人，应该是路侯爷吧。你们认为这些道德败坏之事，在我西辽都实属人之常情，只要相爱便可得到大神的祝福，无论是男是女。”
　　“哼，果然是蛮子。自古万物追求阴阳相合，天地纲常如何能乱？男男之事，有违天理！”
　　那人也不恼，声音依旧清亮干净：“在我草原子民看来，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秀，只因‘情’字而已。人识其情爱，却不拘于表象，此为真情也。爱一个人，若因其同为一性而违心说不爱，与其分离，如何称为真爱？如若不能坦诚面对自己所爱，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君子吗？君子之爱，发乎情，止乎礼，不违心，自是坦荡风流。君子爱其所爱，又怎会落入下品？”
　　一席话让茶坊陷入死静，一帮老学究在心中顿首：哪里来的蛮子，引经论理还说得头头是道，要他们如何反驳？
　　小桑靠在壁前听了片刻，高兴地说：“侯爷，有人为您说话呢，说得真好！”
　　以路苍的功力，自是没有漏听隔壁的一举一动，静听片刻发现茶坊中众人已经跳过此话题，各自谈论其他事情去了。他微微一笑，突然很想见一见那个帮他说话的年轻人，便对小桑说：“小桑，你去把刚才那位公子请过来，注意要以礼相待。”
　　小桑自是想认识这个仗义执言的人，高兴地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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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小桑引进来人，路苍一惊：“是你！”
　　来人身着西辽的服饰，剔透的串珠在他优美的颈脖旁闪着光芒，身形玉立，面容俊美，他就是日前在国宴上“勾引”路苍的西辽年轻使臣。来人上前一步抱拳：“在下个齐纳都铎，路侯爷，别来无恙吧？”
　　路苍也站起身回礼：“原来是西辽来使，没想到大人如此年轻，却学识不凡，刚才多谢大人的仗义执言。”
　　个齐纳都铎又笑笑，年轻的眉目如山如画，说道：“侯爷太客气，我不过是说出实情。”
　　他怎么觉得眼前人的笑容中都有着暧昧的气息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路苍有些苦笑：“让大人见笑了。如不嫌弃，还请坐下来喝杯茶。”
　　“侯爷身份尊贵，这声‘大人’我可不敢当。要是侯爷不嫌弃的话，我今年二十三岁，侯爷可以直唤我的名字，都铎。”都铎抬眼笑笑，显得俏皮灵动。
　　路苍也爽朗一笑，甚是喜欢眼前人爽朗的性格：“好吧，那你也别叫我侯爷，我年长你许多，你叫我一声大叔就好了。”
　　“路大哥！”都铎不客气，脆生生地唤了路苍一声“大哥”，把“大叔”置之脑后。
　　看着都铎的样子，路苍也不去计较，他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切随性而为。
　　“路大哥？”发现对面的人在发呆，都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鼓起了嘴，“跟我聊天这么无聊吗？路大哥竟然在发呆！”
　　“喔，不好意思。”路苍面色微红，竟然在和人家聊天的时候走神，真是失礼。他回了回心神，说道：“都铎，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在西辽应该是‘霞光’的意思吧？”
　　都铎以手称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苍，笑得开颜：“没想到路大哥连这个都知道！据说我出生的时候天边霞光万丈，有如凤凰降世，我父亲便取名为‘都铎’，意为‘草原之光’。”不同于西辽人的粗犷，都铎身上颇有几分大同人的细腻秀丽。
　　“好名字。我想你应该不只是使臣护卫这么简单吧。”单看这个孩子的文采和修养便知不凡，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家学渊源，出身富贵，断不会只是护卫这么简单。
　　都铎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父亲是西辽的平定亲王，我在家排行第三，上面有个哥哥和姐姐。”
　　没想到这年轻人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说了出来，路苍微微失笑，对他的热情有点招架不住：“你身为小王爷，身份尊贵，何苦扮作护卫？”
　　都铎皱皱鼻子：“父亲说什么都不准我跟着使臣团来大同，我就偷偷跟来了。”都铎显然为自己的成功而骄傲，轻笑数声，“我的母亲也是大同人，我也是想来看看母亲的故乡嘛。不过在路上被呼延大人发现了，可他又不能半路折回把我送回去，只能让我扮成护卫，以求不引人注目就好。而且，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回去的，我来大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对眼前人的任性颇为无奈，路苍想他可以体会那个西辽亲王的心情，他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所谓的重要的事……”
　　“呵呵，”都铎本就清亮的眼珠顿时又放亮了几分，“牧神大人告诉我，我的爱人将在大同出现，我要来找我的爱人啊！”他高兴地一把握住路苍的手，全然没有了刚刚见面时的拘谨有礼，说道：“路大哥，你就是牧神大人指引给我的那个人，请你成为我的妻子吧！”
　　啊？？？！！！
　　饶是路苍活了这么多年，历经无数风雨，还是被眼前这个少年吓得目瞪口呆。
　　“放肆！还不放开侯爷！”小桑最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开都铎的手，有些心虚地左右瞄了瞄，不知道今天暗卫有没有跟着，这话要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那同安还不翻了天了！这西辽小王爷还真有胆色，刚来大同便敢跟大同皇帝抢人？
　　路苍这才回过神，看着都铎的神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都铎还真是幽默啊，年轻人的心思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不过这话可不能对着我说，要对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啊！”
　　“路大哥，我是认真的！”都铎气得鼓起腮帮，但眼神却是认真无比。
　　路苍揉揉笑得有些酸涩的脸颊，轻拍都铎的肩膀：“都铎，你应该是弄错了吧。我的年纪足以当你的父亲了。虽然你叫我一声大哥，但是……”
　　“才不是！牧神大人是西辽最有才学和占卜能力最强的人，他跟我说，我的爱人在同安，他如同灿烂的星辰夺人眼目，身份尊贵气质优雅，我只要见到第一眼就知道！”都铎看着路苍，肯定地点点头，“那天我在宴会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不会错的！”
　　看着都铎无比认真的神情，路苍只觉得头痛和冷汗直流：这个小孩看来是中毒不轻，而且固执无比啊！
　　“你这个指引也太宽泛了吧。大同身份尊贵的人这么多，可不单指我家侯爷啊！”小桑马上反驳，他的责任是让主人免除一切骚扰。
　　“我见到路大哥第一眼便心生好感，牧神大人说了，只要跟着感觉走，大神会指引我找到真爱的！”都铎不放弃地上前抓住路苍的手，坚定的说：“大神不会错，牧神大人不会错，我更加没有找错！”
　　路苍眼见甩不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只能在心中哀叹：你那个什么牧神啊，怎么可以这样误导小孩呢？
　　这可怎么办才好……
　　
　　远在西辽的牧神还在赖床中。
　　他抽抽鼻翼，觉得背后的怨念有些重——不知道谁又在背后怨念自己了。他一个翻身又睡着了，睡前呼出一声轻松：终于成功骗走了都铎那小子。每天都来烦我，要我帮他找老婆，害得我睡眠一直不好，皱纹都长出来了！这下好了，傻小子在大同，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哈哈哈哈……
　　
　　

                  
 五 月满西楼
 　　傍晚时分回侯府，发现常跟在静身边的御前侍卫正站在侯府门前，而丁鹏也在门前走来走去，似是十分焦虑。见到那辆朴素的马车，丁鹏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地迎了上去：“侯爷您终于回来了，皇上正在您的书房等您呢。”
　　路苍看看天色，有些疑惑，边往书房走去边说：“皇上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此时他的奏折应该还没有批完吧。”
　　静会在他这里用晚膳，但是也会提前派人来通知，像现在这样突然到来却是少见。
　　“也不知道怎么了，后宫里那几位今天闹了个翻天。听说五皇子还受了伤。早朝的时候各位大臣也是为太子一事争论不休，皇上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临时决定上您这里来，没想到您也……”丁鹏小声地在路苍耳边说着，“您好好劝劝皇上。”
　　看着丁鹏的神色，路苍在心中暗叹：敢情是拿我当盾牌使唤啊。静若是真的生气，连他都得绕道走，哪里挡得住？只不过，这些年静已经极少在自己面前生气了。
　　在书房门前静听片刻，发现房中悄然无声，路苍以眼神示意丁鹏和众护卫退下，才轻轻地推门进去。傍晚如血残阳给一向沉寂的书房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静躺在路苍经常凭窗读书的软榻上，似是陷入了熟睡。只是梦中的他也不怎么平静，优美的下颔有些紧绷，双唇也紧紧地抿在一起，修长的眉头也没有松开，破坏了一向光洁美好的额头。光线投射在静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在他的眼下形成一片阴影，让白皙的静多了几分惫色和苍白。
　　路苍静静地走近情人，有些心痛地看着满身疲惫的静。静一向是精力过人、神采飞扬的，极少看到他如此劳累。静无疑是个好皇帝，他公正严明、赏罚分明，平衡朝中各方实例更是游刃有余，在他的励精图治下，大同国泰民安、谷仓丰实，外敌不扰、内乱不生。路苍静静看了他这么多年，依然由衷地欣赏静的才干和气魄——这人就是天生的王者。
　　路苍坐在静的身边片刻，把手搭在静的太阳穴两边为他按摩，轻重相和的手法，让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轩辕静自然早就知道来人是路苍，也不客气，不睁开眼顺势将头枕在路苍的大腿上，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享受情人的服务，但嘴上还是不忘调戏面薄的情人：“嗯……软玉温香……小苍苍果然是最懂我的心啊……今晚上让我好好奖赏你一番。”说着还如同寻欢客一般，手极有暗示性地捏了路苍的大腿一把。
　　路苍哭笑不得，只是加重了力道：“你在人前尊贵威严，怎么在我这里就是一浪客呢？”
　　静也不接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小苍苍啊，这是情趣知道不？逗弄你是我的乐趣之一啊……
　　似是知道静心中所想，路苍也只能笑笑，顺口说起在悠然阁遇到西辽小王爷都铎的事。
　　静睁开眼，眉角上挑，有些促狭地看着情人：“我以为你不会和我说这件事。”
　　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已经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路苍也不恼，淡淡说道：“只是一个孩子罢了，何必在意？”
　　静伸出修长的手揽住路苍的脖子，把他的头压向自己，秀丽的眼中满是认真：“你确定他只是个孩子？”
　　路苍知道他心中所想，若是自己对那个小王爷有半分动心，只怕那小孩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静对于情敌从来就不是手软的啊。想到那个小孩，路苍有些头痛，只能说：“他的年纪做我的儿子都可以了，我还不至于对这一辈的人还有非分之想吧。只是这个小王爷看起来有些固执，不知道要如何打发才好。”
　　“哼！”得到情人的回答，静放开路苍，坐直身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也不看看踩在谁的地盘上。明天我就把西辽使臣团打发回去，看他还能反了天了！”虽然知道路苍不会对小鬼动心，但有人在觊觎他的情人，这个想法让静十分不快。
　　想到什么，静突然笑得邪妄，伸手捉住路苍的手说：“他是不是摸了你这只手，嗯？胆大包天的小鬼！”
　　路苍目瞪口呆，有些口吃：“你……你不会连这个……连这个都……”吃醋吧？看着静邪肆的笑容，路苍连忙把最后三个字吞了下去——只是个孩子罢了，你堂堂大同皇帝，有必要吗？
　　“哼。”静冷哼一声，把路苍压在软榻上，手上动作灵活地解开了身下之人的衣服。
　　“静……等一下……”路苍挣扎着，好不容易从静的嘴下得到一点空隙，“晚……晚膳还没用呢……”
　　静扔掉龙袍，吃掉小苍的抗议：“你就是我的晚膳，可比国宴要丰盛可口多了……”
　　
　　丁鹏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书房，面无表情地对站在回廊处等待通报的小桑说：“再等会吧。估计皇上和侯爷现在没有时间用膳。你先下去候着，等会再传膳吧。”
　　小桑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书房，想到里面的云雨，也有些脸红，匆匆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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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膳，两人沐浴后便在床上躺下，或许是月光太好，两人都没有睡意。静将下巴搁在路苍的肩窝，呼吸着情人沐浴后特有的清香，手臂揽着他的腰身，心情十分舒畅。路苍被紧紧锁在静怀中，他枕在静的手臂上，十分享受两人难得的清闲和安静，窗外偶尔几声虫鸣，更添幽静。
　　轻轻吻在情人的颈间，静问：“小苍，你的寿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静呼出的气息全喷在路苍的颈间，有些痒，路苍往静的怀里缩了缩，眨动的眼睫擦过静的手臂，像无声的邀请。静紧了紧揽着腰的手，轻声说：“别动。”路苍的体力不是很好，他不想他太劳累才忍着，可经不起这样的挑逗。
　　路苍立刻停住，安静地伏在静的怀里，如一只小兔子。
　　十分满意情人的温顺，静的眼底有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深深的爱怜。
　　许久之后路苍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我还没有想好，每年都这么过，没什么意思。”
　　房中又是长长的沉默，安静平和，从路苍平缓的呼吸中，静知道情人将进入梦中。此时是小苍最迷糊的时候，也是静最喜欢逗路苍的时候，因为此时总能听到一向面皮薄的路苍内心的声音。
　　把路苍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静好笑地看到路苍孩子般的睡颜，轻轻吻在情人的耳垂，在他耳边低喃：“小苍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路苍想挥挥手赶走扰人的蚊子，可是总觉得手脚像是被八脚蜘蛛缠住了动弹不得，耳边也不时传来“礼物，礼物”的骚扰声，让他处在云雾中，将睡不得。
　　静的笑意更深，更有耐性地逗弄他：“乖乖的，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路苍在静怀里翻了个身，决定老实回答那个在云雾里不屈不挠的声音，以便自己能顺利的见到周公。迷糊中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终于安静了……能睡觉了……
　　黑暗中，就只剩静一双清亮的眼，看着入睡的情人。
　　
　　静，我什么都不想要。如果你确实想送我礼物，那我们就出同安玩两天吧。两天就好……就我们两人……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六 青萍之末
 　　清凉殿是同安皇宫最西边的一座小宫殿，住着大同五皇子轩辕泓。安静的清凉殿一向极少有人来往，再加上又是夜晚，一阵阵咳嗽声在冷冷的夜风中飘散，回荡在大殿里清晰可闻。
　　主殿的卧室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咳嗽之声正是从他那里发出来。床上的人正是五皇子轩辕泓，虽然贵为皇子，但他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且在几年前就已经病逝，后宫中的人一向是拜高踩低，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他皇子的身份。昨天他被大皇子拖到毕元池旁打了一顿，最后还被推到池子里，天寒地冻加上他身子一向羸弱，伤寒便缠上了身。除了昨天御医来开了几剂药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小安子焦心地看着病中的主子，心中忍不住偷偷流泪，娘娘临走时将殿下托付给他，他没有能照顾好殿下……
　　正想着，抬眼却看到轩辕泓要做起来，他连忙上前：“殿下，您别起身，夜里风大，小心您的病加重了啊。”
　　轩辕泓虚弱一笑说：“等会儿师傅要来，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声音未落，窗台处传来一个微微的响动，眨眼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床前，安定平缓的男中音让人听着就很舒服：“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别起来了。”来人把轩辕泓压回床榻，细心地将被角掖好。
　　看到熟悉的人，轩辕泓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声音里有几分喜悦，几分委屈：“师傅！”
　　“乖乖躺着，师傅带了药来，你喝过就会好了。”轻轻抚摸轩辕泓的脸庞，来人的声音中充满疼惜，他转身将一包药交给小安子，“你去把药煎来，三碗水煎成一碗就好。”
　　小安子高兴地接过：“谢谢侯爷，小的这就去。”
　　转过来时，来人的面庞才被灯火照清楚，正是路苍。
　　看着路苍，轩辕泓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明亮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他轻声说：“师傅，您坐下陪陪我吧。”
　　包裹在被子中的轩辕泓显得特别娇小，路苍坐在床边，帮他理理发鬓，轻声问到：“小泓，为什么和大皇子起冲突呢？”
　　轩辕泓咬咬嘴唇，想到昨天的打斗，有些害怕和不甘：“他……他说师傅的坏话……”
　　路苍一愣，旋即安慰地拍拍他的脑袋：“傻孩子，师傅不是和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尽量以自己的安全做第一考量吗？别人说什么别管他们，师傅不能经常来看你，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可是，可是他说……”轩辕泓小心得看了看路苍，有些嗫嗫地说，“他说你以色事君，还说你连那些下贱的太监都不如……”看着路苍紧皱的眉头，轩辕泓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师傅不是这样的，我不能让他这么说您！”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路苍沉默半晌，才轻轻的说：“你为师傅出头，师傅很高兴。”静静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路苍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认识轩辕泓是在五年前，那时轩辕泓也不过是十一岁，他的母妃湘婕妤过世已有一年。
　　那天路苍喝了些酒，又和静发生了争执，才在皇宫中乱走，到清凉殿附近的花园，发现一个小孩正被许多贵族的孩子欺负。趁着酒意，他直接飞身上前，一把揽住那小孩便消失在花园中。
　　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抱着那孩子坐在清凉殿的屋顶，凉风吹散了他的酒意，身边的小孩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为那高度战栗不已。
　　把那孩子安抚平静，路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崇拜地看着解救自己的叔叔，答道：“我叫轩辕泓，就住在清凉殿里。”
　　难怪他觉得眼前孩子的眉眼十分眼熟，原来是静的孩子，路苍看一眼花园里已经四散的小孩，说：“我叫路苍。你这样打不还手，让别人欺负可不行啊，要打回去！”
　　轩辕泓脸一红，低声说：“我……我打不过他们……”
　　静那种强势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软弱的儿子呢？路苍心中一叹，虽然不想理会静的后宫到底有多庞大，但对于宫中的情况还算了解，知道这个孩子在宫中的境况比较糟糕。
　　“不如……我做你的师傅吧……”
　　师徒关系就这么定下来，路苍当时没有想太多，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但是到真正要教授轩辕泓功夫时才发现这个孩子因为是不足月出生，身体向来瘦弱、筋骨不强，完全不是练武的材料。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毕竟皇子都有专门的太傅大夫教学，读书写字作诗作画这些也轮不到他来教。
　　不过路苍还是悉心教导他武术，几年下来，虽然功夫没有长进，但轩辕泓的身体倒是好了许多。有了路苍的暗中照顾，轩辕泓的处境也好了许多。
　　路苍没有向轩辕泓隐瞒过自己的身份，只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份过于尴尬，所以都是私下偷偷进宫照顾他。毕竟，以路苍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他和哪个皇子亲近，会让人以为他会扶持那个皇子。这种事情，对大同或是静来说，都是极大的忌讳，而且对于身家单薄的轩辕泓也没有任何好处。轩辕泓也聪明伶俐，一直小心地隐藏与路苍的关系，也谨慎地处理和其他皇子皇女的关系，安静地生活在清凉殿。
　　如今……却是为了我和大皇子起了冲突……路苍看着喝了药安静睡下的轩辕泓，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己与他的关系瞒不住了，不知道敏贵妃借机闹成什么样子。
　　小安子朝路苍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泣声说：“侯爷，您救救殿下吧。”
　　小安子十四岁进宫，至今已经有三十年，他服侍过几个妃嫔，虽然湘婕妤不是身份最高的，却是心得最善良、待他最好的一位。他也发誓要好好照顾五殿下，守着他长大成人。后宫的倾辄他最清楚，让敏贵妃知道路苍和轩辕泓的关系，轩辕泓的处境会十分艰难，或许还有生命危险。他从不求五殿下能够登上大宝，但求他能平安长大，以后封个闲散王爷，过平静日子就好。可是敏贵妃怎会理会这些？若是她认为轩辕泓成了她儿子皇位路上的绊脚石，她一定不会留情的！
　　其中的是非曲折路苍自然很明白，他连忙把小安子扶起来，轻声安慰：“小安子，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五年的相处，他早就把轩辕泓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此时自然会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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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在书房悠闲地批阅奏折，心情甚好地偷空看几眼路苍。当路苍有什么心烦的事情不能解决，或是必须有求于轩辕静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紧张，小动作不断。此时他假装拿着一本书，坐在一旁陪伴静，其实心思完全没有在那上面——就连书拿倒了都没有发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书翻得哗哗响，眼角也偷看正“专心”批阅奏折的静，希望情人能发现自己的境况而主动发问。
　　但他明显低估了静宗皇帝的耐性和看好戏的心情——静很久没有看到情人这副摸样，很是怀念啊。
　　终于路苍还是忍不住，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静……”
　　“嗯？”静邪笑地抬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对不起，小泓的事情我不该瞒着你……而且一瞒就是五年……”路苍的声音愈见小去，没办法，谁叫他理亏。
　　“嗯哼……”静的的眉头抬得更高。
　　混蛋！路苍忍不住在心中大骂，自己身边常年都有暗卫跟着，只怕他每天上几次茅房、打几次呵欠静都比自己清楚，更何况是自己五年来定期溜到皇宫中看小泓这件事！明明早就知道还要装腔作势……路苍咬咬牙，但也明白静自己知道和他主动坦白之间的差别——只好用自己一向唾弃的“美人计”了……
　　“那……那我今晚任你处置好了……”害羞，脸红……
　　“好了？这么勉强，你可是瞒了我五年啊……”挑眉，摇头，感叹。
　　“你！那三天总可以了吧！不能……不能再多了……”声音中带了些哭腔……
　　“嗯哼……”邪笑，“你主动服侍我？”
　　“混蛋！”
　　“噢？那这事就没的商量了。我大同未来的皇帝，自然是要淘汰得来，剩下一个继承皇位就够了，其他的嘛……随便他死活……”
　　“呜——好吧……”割地赔款，节节败退啊……
　　“呵呵，那就开始吧。”兴奋中，扑上，压倒……
　　“开……开始？”不要！事情还没有谈完！你混蛋！色狼！大流氓！
　　“看来兴致还挺高，有力气在心里骂我是不是？可是你自己说要服侍我的，来吧……”呵呵，奸笑，骑乘位啊……难得难得……
　　“嗯……嗯……”一头撞死算了……
　　
  
                  
 七 怀璧其罪
 　　翌日早朝，静宗皇帝宣布了一道懿旨：将五皇子轩辕泓交由同皇侯路苍教导，准其出宫与同皇侯生活，待三年后五皇子成年即封闲安王。
　　懿旨一出，满朝哗然。各派朝臣喜忧半参，喜的是已经确定五皇子成年后封闲安王，说明他已经没有参与皇位角逐的资格，那太子之位的竞争者又少了一个；忧的是皇上竟然对同皇侯宠爱至此，此举无异于将五皇子过继给同皇侯，一来是疼惜路苍无子，二来前两天才得知原来路苍和轩辕泓已经私交多年，各派大臣还在背地里准备发力攻击他，没想到一道圣旨就将此事消于无形了，浩大恩宠也不过如此！这件事更让各方确定同皇侯对皇上有着无以伦比的影响力，若是他在皇上耳边吹风，只怕有些皇子从此就与皇位无缘了！
　　这样的人，怎让他们不忧？
　　看着底下面色各异的臣子，轩辕静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众臣一眼，吵杂的声响立刻消失。皇上不说话，让众臣惴惴不安地揣测帝王心性。
　　满意自己的威严，静平静地说：“此事到此为止，有其他事情就奏来。”
　　皇上已经发话，自然是没有人敢在此时提出反对，早朝回归正题。
　　其实轩辕静心里不认为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他有七个儿子，最大的轩辕瑞年正二十，最小的轩辕庭九岁，要说立太子其实为时尚早。之所以传出他有意立储的风言，也不过是皇帝为试探各派反应的小石头罢了。
　　一石能激千层浪，静宗皇帝作壁上观，对朝廷的把握才能清清楚楚。轩辕静随着路苍观察轩辕泓多年，知道这个儿子根本不具帝王心术，将他过继给路苍，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又如何呢？
　　
　　清凉殿这厢轩辕泓和小安子听完圣旨，全都惊呆在地上，直到小桂子将圣旨交给他才清醒过来，一屋子的人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恭喜殿下，您先收拾一下，午后会有人接您到同皇侯府。”小桂子恭敬地对轩辕泓说。丝毫不奇怪他们的兴奋，不消他们，就连他这个大内总管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是目瞪口呆。把皇子过继给一个侯爷，这可是大同首例啊——话说静宗皇帝和同皇侯之间就创造了许多的大同“首次”！
　　小安子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太好了，殿下可以和侯爷生活在一起！皇上万岁，连王位都封好了。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殿下遇到贵人了。”
　　小桂子在心中感叹：真是遇到贵人啊，而且还是贵人中的贵人——哪个皇子会在没有成年就被封王了呢？何况五皇子一向是无权无势，在宫中一直备受冷落，跟着路侯爷，真是得到上天保佑的大好事。更不用说路苍的性格一直很好，五皇子找到一个好师傅啊。
　　“恭喜啊，五皇弟，”众人正高兴着，一个阴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轩辕泓循声看去，悠然上前行礼：“见过大皇兄。多谢大皇兄特地来给我道喜。”
　　“哼，”轩辕瑞冷哼一声，“我劝皇弟不要高兴太早，跟着那个同皇侯，只怕名声就不怎么好，更何况，堂堂皇子要过继给一个男宠，实在是笑话！”
　　轩辕泓也不恼，微微一笑说：“多谢皇兄提醒。我能在现在就封王，而且能出宫去过自由的生活，还要多谢皇兄多年的照顾啊。将来你封王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送一份大礼的。”轩辕泓一直都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生活在宫中，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小时候是有些懦弱，但在路苍的教导下，他已经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要不也不会和皇兄打起来。现在就要离开这个皇宫，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自然不需要再给大皇兄面子，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如果皇兄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还要去收拾东西，就不奉陪了。”丢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轩辕泓带着一干人转入内殿去。
　　轩辕瑞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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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殿中。
　　轩辕瑞气得在殿中大摔东西，对站在旁边的小太监拳打脚踢，眼底尽是阴狠：“小五那个贱东西，以为抱上那个男宠的大腿，就能挑衅我了！母妃，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敏贵妃静静地饮了一口茶，淡淡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平静：“就你这样，怎么做大事？被别人稍微挑衅就气成这样？知道什么叫帝王心术吗？母妃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轩辕瑞坐在母亲身边，说：“儿臣知道！可是母妃，小五那么卑贱的人都因为得了小小的恩宠就来挑衅我，还说什么我封王之日我一定送礼，哼，分明就是认定我当不上太子。母妃，你说这口气我要怎么咽下去？以后宫里其他人还不都骑到我的头上了！”
　　敏贵妃锐利的眼一眯：“他真的这么说？如果是的话……那我们要好好考量一下了。与小五和同皇侯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难保他的态度不会对皇上产生影响……”
　　轩辕瑞一惊，连忙抓住母妃的手：“啊！儿臣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母妃，那我们该怎么办？”
　　敏贵妃勾唇一笑：“这件事你不用管，你要好好用功读书，在你父皇面前好好表现，这才是关键！”
　　轩辕瑞一撇嘴，心想：父皇经常不在宫中，在宫中也是忙于政务，根本不理会他们这帮儿子的死活，表现再好都没有用。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恭敬地给母亲行了礼，就随内侍去书房了。
　　敏贵妃的神情严肃，她何尝不知道儿子心中所想。皇上虽然还是时常宠幸后宫，可相应的给同皇侯恩宠却从来没有少过。这么多年了，皇上身边男男女女来来去去，除了她们这种娘家势力强大的妃子，就只有路苍一个奇特的存在了——无权无势，却足以左右帝王心性。小五这件事，就是最大是证明。
　　不过，敏贵妃心中还有更大的担忧，一直没有和儿子说明。她知道皇家都有直属于皇上指挥的暗卫在暗中观察各个皇子的举动，皇上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封太子，就是说年纪最大的瑞儿不合皇上的心意，他在寻找最佳的王位继承人！她十分了解皇上，秀美的脸庞下是一颗绝然、孤傲和狠辣的帝王心，自己儿子在这场皇位争夺中已经出局——她绝不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敏贵妃看着天边一轮孤月，眼中暗潮汹涌：皇上，是你逼我的，别怪我。
　　

                  
 八 一窗梅影
 　　月挂中天，同皇侯府一片寂静。
　　轩辕泓在床上挣扎半天，发现还是睡不着，索性起身站在窗边望向天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让他至今都有恍惚的感觉。他离开了沉闷压抑的皇宫，到宫外和师傅一起生活——性格温和的师傅、平静安宁的侯府、彬彬有礼的下人、自由的空气……以及俊美威严的父皇。从小他们这些皇子皇女见到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父皇每次都端坐在皇位上严肃地询问他们的课业，浩浩威严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更何况是亲近了。
　　在师傅这里，他竟可以天天和父皇一起吃饭，与师傅在书房看书时，父皇有时也会温和地询问他的功课和身体——失去母亲这么多年，这样小小的亲情让他感到幸福溢满心间。师傅更是不必说，对他更是体贴入微。没事总会把他带在身边，教习功夫和作画，担心自己觉得无聊，师傅有时也低调地微服出门游玩，令他惊奇的是，在街上看到新奇的玩意，师傅竟然和他一样好奇，定要买来研究研究。
　　这样的生活若这是做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正在神游着，轩辕泓突然看到花园中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移动，看身形也不像夜起的小厮，难道是……贼！他倒吸一口气，喊出声来：“你——”
　　哪知一丝声音刚刚冒出，就被飞身而来的人给严严实实地盖在嘴里，那人嘴里碎碎念：“别叫别叫，我不是坏人。”那人嘀咕，“怎么这么倒霉，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睡了呢。”
　　轩辕泓抬眼看着那贼，他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没有像评书里的小贼一样蒙着脸，所以他的面孔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秀丽的眉毛，明亮的双眸，线条优美的下颔，让人见之即生好感。
　　对上轩辕泓打量的眼，来人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答应我不叫人，我就放开你。”
　　“嗯！嗯！”轩辕泓连忙点点头。
　　“太好了！”来人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中闪着珠光，他放开手，“我叫都铎，来自西辽。你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
　　“西辽？西辽使臣团不是已经回国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看清都铎身上的服饰，轩辕泓认出那的确是使臣团的样式。只是西辽使臣早在半月前就离开同安了啊，这个人不仅不走，还夜闯同皇侯府？
　　“呵呵，”都铎干笑，“我有东西落在了同安，所以回来拿。”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来到同安，没有找到未来的妻子，怎么能跟着呼延大人回西辽？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呼延大人的严密监控中逃回同安。好几天都没等到路大哥出门，他也只好半夜溜进来了，碰碰运气，可同皇侯府还挺大，他迷路了，还遇到眼前这个半夜不乖乖睡觉，在窗边发呆的小孩，真是出师不利啊。
　　“嗯，这么说你就是贼了。”轩辕泓下了结论，还认定似地点点头。毕竟，找东西找这里来，不是贼才怪！虽然他在宫里都没有机会见到贼……
　　都铎生气了，他堂堂一个西辽小王爷，会做贼吗？有些生气地捏捏眼前人的脸颊，意外地发现手感很好，顿时来了兴致，也不生气了，忍不住又捏了两下，说：“呵呵，软软的，好玩。”
　　轩辕泓一把打掉他的手，生气地瞪着都铎。
　　“好吧，”都铎嘟嚷着，“我说实话还不行嘛，我来找路大哥——就是同皇侯路苍。记住了，我可不是贼。”
　　轩辕泓揉揉脸颊，有些脸红，问：“你找我师傅干什么？”
　　“师傅？喔——你就是那个五皇子啊。”都铎恍然大悟，眼珠一转，说：“我找路大哥也是为了拜他为师，学功夫。”他对这个五皇子还有些好感，心想要是告诉你我要娶路大哥做妻子，你还不吓坏了。
　　轩辕泓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我就是轩辕泓。”他还是有些疑惑，“你要拜师可以白天来啊，干嘛偷偷摸摸半夜闯门啊。”
　　都铎一笑，有些感叹：“还不是你的父皇——大同皇帝不让我见路大哥嘛。”静宗皇帝可真狠啊，自己不过是刚刚表现出追求的意思，他不仅连夜把使臣团打发走人，而且在侯府附近都设了暗点，自己一靠近就被赶出来。都铎要见路大哥，不是等路大哥出行，就是只能拼命闯侯府了——就像今天，多亏他平时练功还算勤快，而且时间踩得好，要不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呢？当然，眼前的小孩是意外。
　　听到这句话，轩辕泓也颇有同感，对都铎也放下戒心，认同地点头：“嗯，父皇的确很爱师傅，一般人很难接近师傅的。”他一直都知道师傅的身份，也没有厌恶的感觉，毕竟他知道师傅是真心关心自己的。在侯府这几天，连他都明显感觉到，若是自己太过亲近师傅的话，也会遭到父皇的冷眼。他对外人所谓的“以色媚君”更加不信——明明就是父皇把师傅绑在身边嘛。
　　突然身边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响亮，都铎摸摸肚子，有些尴尬：“今天晚膳吃的太少，现在它向我抗议了。”他看看轩辕泓，奸笑：“反正你也睡不着，带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好不好？”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轩辕泓还没有能回答，就已经被他抱着从窗子里出来，拉着手走进月色之中。
　　“放开我啦，你这个小贼！”竟然又捏我的脸！
　　“呵呵，真可爱。小泓你叫我都铎哥哥吧。叫了我等会找只鸡，给你做烤鸡吃，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之一哦，为我的妻子准备的，便宜你了……”
　　“什么小红小绿啊，我是大同五皇子，你要叫我殿下。”
　　“哎呀，这么计较干嘛。走走走，吃烤鸡去啰。”
　　“啊——放我下来！很高啊，我……我怕高。”
　　“哪——那就抱紧一点啊。放心放心，我的功夫很好的……”
　　细细碎碎的声音在夜色中散开，带着些快乐和甜蜜，暮春也有异样风情啊……
　　与此同时，同皇侯府的暗卫们也在私语——
　　“真的不用管那个人吗？”暗一问暗二
　　“嗯……那人是西辽小王爷，殿下跟着他没事的，何况暗五不是跟着嘛。”暗一不以为然。
　　“也对，皇上叫我们不让那小王爷接近侯爷，也没说不让他接近五殿下。”暗二点头。
　　“呵呵，弄不好皇上还会高兴——一下子解决了两个人。”暗一奸笑。
　　“呵呵，是啊是啊……”暗二也奸笑。
　　——原来暗卫不仅喜欢听壁角，而且也很八卦！
　　

 
                  
 九 月落沙明
 　　傍晚的同皇侯府一片忙碌，仆人们穿梭在回廊，因为皇帝要在府中用晚膳。
　　虽说皇帝经常在府中用膳，但规格却没有改变——依然是十八菜四汤两道饭后甜点。比起皇帝不在时，侯爷的要求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主厨有时候幻想着，若是皇上能少来就好了。
　　不过大厅里却是不同于平时的安详，因为多了一个人。
　　轩辕静青着脸，冷眼看着一进门就趴在路苍身上的都铎，脑中想着一百种将他毁尸灭迹且不会引起大同西辽两国战争的方法。轩辕泓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他和父皇接触太少而且父皇积威太深，他一看到父皇冷着脸就会浑身僵硬，更不用说那个害父皇青着脸的罪魁祸首还是他带回来的。路苍对上静的眼，颇为无奈，本以为回家的西辽小王爷又突然窜出来，看看静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想法，唉，听说都铎在西辽颇得他那位皇伯伯的宠爱，若是在这里被静解决了……路苍摇摇头，心中感叹这个孩子的任性和执着，他作为主人，当然不能把他扫地出门。但是静的神色越来越恐怖——在这样的氛围下用膳，只怕会消化不良吧……
　　都铎只怕是在场唯一感到自在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用尽浑身解数终于让轩辕泓带他进侯府，他理所当然要巴着未来妻子不放啊！而且他相信大神会保护他，不让他被大同皇帝轻易地“咔嚓”掉，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怕别怕，要得到真爱，一定会有艰难险阻，自己一定不能再气势上输给大同皇帝！
　　——呜呜呜，可是他真的好可怕啊……大神你一定要保佑我啊……不要偷懒打瞌睡啊！
　　感到都铎更加依偎向自己，路苍只能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吃饭吧。都铎你坐在小泓旁边。你就暂时住在府里吧，等我联系上西辽使臣后，再让他们送你回西辽。”
　　“谢谢路大哥！”听到能住在府里，都铎笑得灿烂，乖乖地放开路苍坐在轩辕泓身边。
　　轩辕静也缓了神色，淡淡看了一眼两个小孩，说：“泓儿，这个小王爷就交给你招待了，要让他吃好玩好，不要让他有时间想别的，知道吗？”
　　轩辕泓听到父皇的点名，连忙点头：“遵命，儿臣一定好好看着他！”
　　路苍苦笑，也只能在桌子下捏捏情人的手心：你啊，也太不客气了。
　　静回握他，朝他使眼色：你看他高兴着呢，就要把这两个小鬼凑在一起。
　　饭前的波涛汹涌总算结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小桂子端上一道甜点，路苍盛了两碗，一碗给轩辕泓，一碗给都铎，说：“这道甜点叫‘翡翠芙蓉’，是杭州大厨的得意之作，可不是什么地方都吃得到的哦。”
　　得到未来妻子亲手盛的甜汤，都铎当然不会客气，谁只刚刚喝了两口，便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他下意识地把正要喝汤的轩辕泓手中的碗打掉，“别……别喝……”，突然他呕出一口血便昏死过去。
　　“都铎！”没想到陡生变故，路苍和轩辕静连忙上前探视。
　　静神情严肃：“是中毒了，快叫御医！”手中迅速封住都铎周身大穴，帮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催吐出来。
　　“怎么可能？没有试菜的太监吗？”轩辕泓不解，不用说皇帝在此用膳，就是以前他在清凉殿时，也是有试菜的太监的。
　　路苍神色凝重，摸摸他的头说：“没有，我不让他们做这些。”路苍以前是山贼，虽说是劫富济贫，但也杀了不少人，自然不会过于矫情。但是他实在不能忍受有人帮他试菜中毒死去，所以从一开始府中就没有试菜的太监。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对于食膳一直很小心，都有专门的人看着每一道工序，根本没有机会下毒才是，要不也不会平静了这么多年。
　　御医很快就来了，查清都铎做中的毒叫“梨花醉”，是一种无色无味、毒性剧烈的毒药。幸亏都铎本身功力深厚，又得轩辕静即使封穴催吐，才保住了小命。
　　“翡翠芙蓉”是路苍临时让厨房加上的一道菜，本想让昨晚偷入厨房的两个小孩尝尝鲜，没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究竟是谁这么神通，能在里面下毒？
　　轩辕静和路苍坐在书房中等待丁鹏审讯的结果，半晌小桑匆匆来报：“启禀皇上、侯爷，刘大厨服毒自尽。丁大人正在查看。”
　　两人俱是一惊，刘大厨在侯府已经有十年之久，谁也想不到是他下的毒。因为路苍想念家乡菜，刘大厨的静专门从杭州找来的厨子，身家清白，而且也安静地在侯府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挑现在下毒？
　　静神色阴沉：“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那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路苍明白静的意思，“翡翠芙蓉”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每次他都会喝上一两碗，静不喜欢甜食，基本上不吃。十八菜四汤，不一定每道菜都会吃，下毒者挑了一道自己一定会吃的菜，看来是真的想自己死啊。
　　路苍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捉住静的手说：“静，你以后都留在宫中用膳吧。这样的事，若发生在你身上，我……我会发疯的！”若静在他这里中毒，他会后悔一辈子。他想让静长命百岁、儿孙满堂，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而陷入险境。
　　摸摸他的脸庞，静的眼闪烁不定：“小苍，你自己呢？你又不愿意要人先试吃，你考虑自己的安危了吗？”
　　“我……我会小心的。”路苍在他的注视下脸一红，“总之，不许你再过来吃饭，我不会给你留筷子的！”见静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路苍连忙喊出来，以示自己立场坚定。
　　“噢？”静伸手捉住退却的情人，迷人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唇也覆盖上他的唇：“那你来帮我试菜好了，你吃一口，我就从这里吃一口，绝对安全……”
　　路苍胀红了脸，想到那种情形，只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想到小桑还在一边，老脸挂不住，推却着静的胸膛：“胡说什么呢……我在跟你说正事！”
　　那边小桑把头压得低低的，仿佛对房中地毯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贴上去研究一番才好。
　　知道情人脸皮薄，静放开路苍，淡淡地说：“以后的食膳都让宫里送过来。”
　　听静的语气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再商量的余地，路苍心里一叹：这事传出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说我祸国殃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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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都铎，害你受苦了。”路苍边给半靠坐在床上的都铎喂药边惭愧地说。
　　“呵呵，没关系。”都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是路苍照顾自己喝药，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能保护我未来的妻子，我很高兴。”
　　路苍忍不住伸手敲敲他的额头：“又乱说话，毒进到脑子里了？”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啊……
　　都铎转转脑袋，发出憋了好久的疑问：“路大哥，怎么不见小泓啊？”
　　看着他有些紧张的神色，路苍似是明白了什么，故意沉下脸答道：“你说呢？唉，可怜小泓的身体从小就不好……”
　　都铎脸色刷地变成灰白，声音都不稳了：“路大哥，他……他昨天没有喝那东西吧？我好像有把他那碗打破了啊！”他急得用手抓头发，“我明明有打掉的！小泓不可能中毒的！不行，我要去看他！”说着挣扎着要下床。
　　压着他的肩膀灌下最后两口药，路苍才忍不住笑道：“你放心，他没事。他昨晚担心得一夜没睡，我让他休息去了。”
　　“哦……吓死我了……”都铎松了一口气，看向路苍，“路大哥，你要小心啊，那个毒很厉害，看来有人想害你呢。”连从小服毒的他都一下就被毒倒了，可见毒性剧烈。
　　“嗯，谢谢，你好好休息，小泓等一会会过来哦。”路苍把他扶着躺下，看他睡着了才离去。
　　
　　大同皇宫 御书房
　　“启禀皇上，那天晚上的事情查清楚了。原来刘厨子的哥哥以前是杭州一个黑心粮店的老板，后来被侯爷给……劫富济贫了，他们兄弟很多年没有见面，半个月前刘厨子碰巧与他们同族的人遇上，才知道这件事。估计是刘厨子想为兄弟报仇吧。刘厨子同族那边也调查过了，是例行进京办货的商人，看不出疑点。”丁鹏向皇帝报告调查到的事情。
　　轩辕静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屈着优美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许久他蓦地一笑：“哼，做得还挺干净的。”
　　丁鹏头皮一麻，连忙跪下：“皇上恕罪，臣办事不利。”
　　轩辕静冷笑：“算了，你起来吧。查不到其实更有问题——你亲自安排，同皇侯府的防卫加强一倍，再出问题，朕要你的脑袋！”
　　“谢皇上，臣遵旨。”丁鹏暗自庆幸，还好侯爷没事，要不自己的脑袋可真的保不住了。
　　轩辕静看向窗外，陷入沉思。他自然的不怕这些拙劣的伎俩，可小苍那边敌人太多，只怕防不胜防，而且小苍还日益有心软的毛病，真拿他没有办法。“梨花醉”这么贵重的毒药，岂是一个平凡的厨子能拿得到的？这个隐身在幕后的人，手段还挺高明，做得如此干净。
　　看着同皇侯府的方向，静勾唇一笑：朕的情人，自然能护得周全，不怕死的就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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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那件事处理得很干净，皇上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一个声音在暗处响起。
　　敏贵妃皱皱眉，显然对事情不满意：“哼，那个男宠还活的好好的！”
　　“请娘娘放心，下次一定不会出岔子了！”
　　“好，本宫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办不好，可别怪本宫不客气！”敏贵妃眯起眼，眼中尽是阴寒，“不过这次要多一个人，那个人！”
　　暗处的影子似是颤抖了一下：“娘娘！”暗杀那个人，可是件危险的事情啊。弄不好，会全军覆没的。想到那人的狠辣，影子有些犹豫。
　　“别担心，本宫敢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敏贵妃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坚定自己的决心，“过几天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十 花月同游
 　　三更时分，一辆大马车无声地从同皇侯府后门驶出，城门守将看到车内的人伸出的玉牌，知道车中人身份尊贵，也不敢多加询问，打开城门让车子离去。马车放弃官道，融着夜色消失在曲折的小路上。不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当马车驶出城门时，两道影子也飞过城墙，追着马车的方向而去。
　　
　　朝阳殿值班的小太监在一阵凉风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何时靠坐在更漏旁睡着了，他苍白着脸看向更漏——还好还好，还有些时刻才到五更，正好赶上叫皇上起身。小太监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看四周，总觉得今天比往时更加安静，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小太监悄悄进入寝宫，龙床上的帐幔垂着，看不清皇上起身了没有，他轻轻地说：“皇上，五更天了，您该起身了。”若是平时，皇上早有回应，小太监静静跪在地上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响声他大着胆子上前掀开床幔——床上竟然没人！小太监大惊失色的去拍总管的门：“桂公公，皇上失踪了！”
　　桂公公手中拿着一封信，阴着脸说：“鬼叫什么，快去请同心王爷。”
　　与此同时，同皇侯府也是一阵混乱，小桑忍不住仰天长叹：侯爷，您出去玩，也不带上我啊！此时又有人来报：五皇子和西辽小王爷也不见了！
　　——唉，他是不是应该趁着主子都不在的时候好好休息一下？
　　小桂子看着端坐在御书房中神色沉郁的同心王轩辕筝，自己也是欲哭无泪——皇上竟然又偷溜出去了！比他知道的出行时间早了两天啊！
　　而写给同心王爷的圣旨是这样的：朕近日心情不佳，故带同皇侯出游半月。朝政由皇弟同心王代理。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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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苍在一阵小鸟的清脆鸣叫声中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被，丝毫不觉寒冷。角落被磁石固定的铜炉里燃着平时自己用惯了的柳檀香，身边是一张白玉雕成的小几，极尽华丽。
　　我怎么在马车上？路苍疑惑着起身走出车门，才发现车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林里，不远处有一淙小溪，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金光。难道我还在做梦？路苍不解，偏头盯着小溪发呆。这样宁静祥和的梦境，还是第一次梦到呢……
　　“你醒了？去溪边梳洗一下吧。”轩辕静好笑地看着情人呆愣的样子，心情愉悦地说：“快点哦，我打了野味，这早膳还要等你来弄。”
　　路苍回头看向轩辕静，他一袭华贵的白衫，头上束个简单的发髻，流泻在颈边的发丝每一寸都在晨光中发光，柔和了他的邪气和威严，俊美的脸上是盈盈笑意，微风拂过，他的衣襟迎着风起舞，让他整个人如仙人降世，如幻如真。
　　就像当年初见他一般，这个男人，从未变过。看着在晨光中一身明媚的轩辕静，路苍突然感到眼眶湿润，连忙狼狈地抓起面巾，逃到溪边梳洗去了。
　　看着情人僵硬的背影，静的笑意更深：呵呵，看来这次出行是很正确的决定啊。
　　
　　路苍吃惊地看着轩辕静变戏法一般地从车后面掏出锅碗瓢盆，不禁对这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心生好奇：“静，这车子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啊？你连这个都带着？”
　　轩辕静一笑，将一块隔板抽出来，又摆弄两下——一张桌子出现！静开心地摸摸路苍的脸颊，倾身吻了一下他的唇，说：“这个有意思吧，小桂子办事真是越来越利索了，连野餐的工具都备得很整齐。你看，照这个桌子这样，还有两把椅子。”
　　生起火，淘了米，看着米在水中一点点翻腾，路苍问坐在身边的情人：“你老实说，计划这事情多久了？”
　　静把他揽在怀里偷香，说：“也没多久，月前我才让小桂子去安排，做了这辆马车——这就是我给你的寿辰贺礼。怎么样，喜欢吗？”
　　路苍有些羞涩地看了看四周，问到：“真的就我们两个人？”
　　静点头：“是啊，要不这早膳哪里还要你来动手？暗卫们在三里之外，以箫音为信，否则不能靠近——”
　　路苍没等他说完，拉过静主动将自己的吻，唇齿辗转柔情毕现。静托住他的后脑勺，享受情人难得的主动献吻。两人静静地拥吻，绝美的静和俊朗的路苍仿佛天造地设般交融在一起。
　　突然路苍推开静，手忙脚乱的将锅从火上取下来，打开来看，一阵糊味飘散出来。路苍瞟了静一眼，有些脸红，又有些埋怨：“都是你，害的我……”
　　“呵呵，”静心情甚好，凑上前来看着路苍做的稀饭，嗅了嗅糊味，叹道：“嗯，不错，侯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我就想以后得让御厨也煮出这个味道来。”
　　“你还说。”路苍脸更红，他以前在露苍山自然是吃过各种野味，但也仅限于把他们烤熟了，撒把盐就搞定了，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东西，后来在静身边，这些琐事就更不用做了。静是皇帝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也不会做饭。幸好自己还没有忘记怎么生火，要不还得饿着肚子到下一个城镇才能吃东西。
　　路苍端着碗，透过白烟偷偷看向坐在对面的静正捏着鼻子把粥送进嘴里，他偷偷笑得开怀，：两个人这样是很甜蜜，这种甜蜜中又带着些困窘，实在是愉快的出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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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轩辕静选的是那个方向，出行三日以来，两个人还在树林里悠然地走走停停。路苍也没在意，能这样安静地和静在一起，他就很高兴了。而且在树林里还能展示许久未用的捕猎技巧，为此两个人还比试了一番，结果自然是技巧和心计都略胜一筹的静成为赢家，至于奖品嘛……咳咳，不说也罢。
　　这天下起了细雨，轩辕静把路苍抱在怀中，下巴枕着他的肩窝，路苍也安静地靠坐在静的怀里，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路苍静静地看着窗外漫天细雨，无意识地把玩着静优美的手指，说：“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呢……静，你说我六十岁、七十岁会是什么样子？”
　　轩辕静任他将两人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头轻轻地凑向他，唇逐一吻过情人的发间、额头、眉眼，最后停在他的唇上辗转：“那个时候，你的发是银白色的，我的也会是；你的额头会布满皱纹，我的也会这样；你的眼睛还是这样明亮，我很喜欢；至于嘴唇嘛，因为我们的经常凑在一起，所以还会像现在这样红润。”
　　静的声音很低，像细雨打在车顶一样轻柔，稍不注意就会以为只有他的气息拂过，但路苍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静好听的声音在他脑中不断放大，直到像刀刻一般铭刻在心里。
　　帝王从不轻许诺言，这就是轩辕静给路苍的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路苍将脸埋入静的胸膛，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狼狈，他只想这样呆在静的怀中，任泪水伴着誓言慢慢浸湿静的衣襟，直达他心底：静，不管今后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陪伴在你左右，直到永远……
　　感受到胸前微微的凉意，静将情人抱的更紧。他的小山贼啊，还是这么爱哭……
　　抬起他埋在胸口的脸，不意外地看到路苍通红的双眼，他轻轻地将唇印上他的眼，将他眼角的泪珠吻去。
　　随静的动作，路苍抱紧情人，觉得此刻就是天长地久，主动送上自己的唇，路苍轻声说：“静……抱我……我爱你……”
　　车外细雨绵绵，车内浓情蜜意。
　　
　　

                  
 十一 苍山辽远
 　　路苍心不在焉地翻弄着刚打回来的野兔，看着在火上油滋滋的兔子，他不时瞟了瞟坐在对面的轩辕静，欲言又止。
　　轩辕静大方地接受情人的视线，问到：“小苍苍，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觉得今天更加爱我一点了啊？”
　　路苍无奈：“前两天我还觉得奇怪呢，到今天我总算弄明白了，你一定是故意的！”到今天为止，他们在树林里停留了七天，以静的性子，应该不会在一个地方呆上这么长的时间，除非……他促狭的性子又犯了，在整某些人呢。刚刚去打野兔的时候，路苍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呵呵，”静邪笑，直指火上的兔子，“小苍苍这个厨师不合格哦，你看，快糊了。”
　　路苍连忙把兔子翻转过来——还是漂亮的金黄色嘛！
　　“静，别玩了，让他们过来吧。”路苍央求促狭的情人。自己不知道还好，他知道了的话自然是看不得那两个人受苦。
　　轩辕静愉悦地大笑出声，朗声朝不远处喊道：“别躲了，还不快出来。”
　　静的话音刚落，两道身影立即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飞身下来，乖乖坐在火堆旁边。来人正是那天偷偷跟着马车出城的轩辕泓和都铎。都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把认定的妻子追到手，而轩辕泓则是意外地发现都铎要偷溜，他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向往，于是威逼利诱都铎一定要把他带着出来。两人临时出行，自然不像静宗皇帝这样准备充分，所有物品都配备整齐，加上皇帝早就发现两个小鬼跟在后面，更是起了捉弄之心，带着他们硬是在树林里呆了七天，两个从没有吃过苦的小孩早已经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迹，脸上也是道道伤痕，就像在灶台里滚过的猫儿，全然没有了平时的贵气。
　　“呜呜，路大哥，我好饿啊！”都铎在轩辕静的冷眼下，勉强压下扑向路苍——手中的兔子的冲动，在在火堆旁边可怜兮兮地叫着。
　　轩辕泓在父皇和师傅面前还能维持皇子的威仪，端坐在一边不说话，只是盯着兔子不放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
　　看着一身狼狈的两个小孩，路苍又笑又气，要不是自己发现不对劲，静海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嘴上还是要训斥两个人：“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偷跑出来！”手边也没有停下，切开兔子分给两只饿的两眼放绿光的小狼。
　　
　　让两个孩子拿着新衣裳到溪边去沐浴，路苍伸手掐静的肩膀：“你老实交待，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跟着我们？”他一直以为没有人跟着，这些天跟静不知道做了多少亲密的事。想到两个小孩跟在后面，他顿时觉得脸上发烧，手中更是用力——这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轩辕静享受着情人的“按摩”，笑意更深：“我们刚进树林的那天我就知道有人跟着，趁着你没有醒我去查看了才知道是他们偷偷从府里跑出来。哼，他们想跟着，当然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想跟着，就得让他娱乐娱乐。
　　“所以你就故意在林子里呆了这么久，让他们有银子都没有地方花，是不是？”路苍斜了邪笑的静一眼，拿他没有办法。
　　“呵呵，小孩需要锻炼嘛。你没有看见，他们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了？”静抓住路苍四处作孽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只是让他们吃点苦头罢了。”
　　路苍无奈，只能作罢：“那你打算怎么办？带着他们继续走，还是回同安？”
　　看着四周幽静的景致，路苍眼底有满足，也有留恋，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可贵的事。这七天，没有他人的眼光，没有朝廷的琐事，没有地位尊卑，只有一个全心全意的路苍和一个身心愉悦的轩辕静。路苍一点也不贪心，这七天就足以让他回味半生。静毕竟是皇帝，离开同安太久，万一有什么大事发生，静不在都是非常严重的。
　　静何尝不知道路苍心中所想，笑道：“我让筝代理朝政半个月，时间还没到呢。我们再往前走，前面是保定城，我们在那玩两天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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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再宽敞也睡不下四个人，何况轩辕静断不会让都铎和路苍睡在一处。趁着天色尚早，一行人向保定城行进。两个孩子在树林里吃了很多苦，到了马车上也不觉得累，吵着要学驾驶马车，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倒也不觉得路途远，在山道这头已经可以远远看到保定城的城郭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哨音，轩辕静和路苍对望一眼，知道有身份不明的人正朝着他们而来，而且速度非常快！
　　轩辕静放出箫音却许久没有听到暗卫的回信，不由得神情凝重：“看来这些人来头不小，连暗卫都被他们困住了。小苍，你要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静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林，虽然是一片静谧，但可以感觉到来人人数众多，已经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静抽出佩剑，迎向敌人将要来的方向。
　　路苍虽然久不在江湖上行走，但目前的情形他还是心中有数的，明白事情不妙，他连忙把轩辕泓塞进车厢：“小泓，你就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知道吗？”轩辕泓也知道自己就三脚猫的功夫，乖乖点头，不让自己成为他们的负担。
　　路苍将缰绳交给都铎：“都铎，小泓就交给你了，一有机会你就带着小泓杀出去，到保定城去求援。”
　　都铎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神情坚定：“路大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小泓的。你和皇上也要小心啊。”
　　拍拍都铎的肩膀，路苍不再多说，拿起剑与轩辕静并肩而立。
　　夕阳的余晖静静洒向山林，草木都变成了血色，预示着即将而来的血战。
　　
　　蒙面的黑衣人足足有四十人之多，他们均以黑色的丝带绑在额头，手中的兵器是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剑，砍杀拼刺干脆利落，毫不留情。路苍攥紧了手中的宝剑，只觉得心跳加快，来人的身份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组织黑翼堂的“黑刃”。平时十人一组的“黑刃”出动就可以血洗一个武林世家。血战围攻他们的足有四十个人，看来有人是非要他们的命不可。
　　任轩辕静和路苍武功高强，身上还是受了些伤，两人默契良好，合力杀开一条路，路苍大喊：“都铎！”
　　都铎也十分机敏，毫不迟疑地斩断马车的绳索，把轩辕泓揽在怀里，骑马朝保定城飞奔而去。
　　“黑刃”目标明确，看到都铎走脱也不去追，只是将路苍和轩辕静两人围得更紧。轩辕静返身一剑，宝剑划开一名黑衣人的脖子，心里冷静地盘算着如何杀出去。此时一阵箫音由远而近，瞬间已经到达身边，三名暗卫加入战场。
　　静的眼底闪过阴沉，他带了二十名暗卫出行，现在竟只剩下三人了！对方究竟出动了多少人马来诛杀他？暗卫一直都是大同皇家最强的守护力量，十名暗卫就相当一支小型的军队。现在即使只有三人，实力也相当强悍。
　　不过因为暗卫的加入，两人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黑刃”的人数在减少，远远的也能看到保定城中奔出大批人马。静冷酷地一挥手，对暗卫下令：“暗卫听令，刺客一个不留！”
　　似是明白形势发生了变化，“黑刃”的战意更是疯狂，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路苍有些体力不支，脚下踉跄了一下，肩膀立即被划开一道血口，轩辕静立即飞身上前，一剑劈开那人，把路苍揽在怀里：“小苍，你没事吧？让我看看。”
　　路苍疼的龇牙咧嘴，却仍是安慰到：“我没事，没有伤到筋骨，你小心。”
　　“嗯。”静索性把他护在身后，绝美的脸上是魔鬼般的狰狞。路苍感到温热id血缓缓从伤口中流出，让他有几分晕眩。突然他眼角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有寒光闪过，来不及细想，他已经反射性地扑在静的身上。箭矢带着强劲的力道射穿了他的左胸，路苍只觉得灼热由心口向四周扩散，眼前一黑，最后看到轩辕静慌乱的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苍！”轩辕静只觉得肝胆欲裂，眼前一切都变成了血色。路苍倒下的动作变得无限缓慢，静抱住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玉露丸，撬开路苍的嘴灌下去，每一个动作都花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这之后的事情轩辕静也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需要尽力发泄出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四周已全是黑衣人的尸体，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暗卫抱起路苍放进马车，向保定城飞驰而去。
　　
　　
  
                  
 十二 花泪梦蝶
 　　在自己的记忆中，从没有这样的画面。轩辕静沉默地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令全身隐藏在黑暗里，看屋中的人来来去去，被鲜血染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那红色让他无法思考。
　　路苍躺在床上，晕黄的烛光下仍可以看出他脸上的苍白，平日红润的唇早已没了血色，紧皱的眉头让他显出一种不祥的灰败。一支乌黑的箭羽贯穿了他的左胸，被大夫剪断了两端，在他的心口处留下短短的箭身，随着他时而急促的呼吸颤动。
　　几个被连夜招到保定总督府的大夫商量过后，一位最年长的大夫跪在轩辕静面前，颤抖着向皇帝报告路苍的状况：“启禀皇上，侯爷的情况……侯爷的状况实在不妙。侯爷肩膀上的伤让他失血过多，那支箭虽然没有伤及心脏，但却卡在胸口的骨头中，若轻易拔出，以侯爷目前的状况，只怕……撑不住。而且草民发现那箭刃上有毒，幸得皇上丹药及时止住药效，现在还没有发作。草民学识浅薄，没能看出是什么毒药，望皇上恕罪。”
　　一旁的保定城总督暗中流汗，这一伙刺客请来“黑刃”，派出大批人马拦截暗卫，又用特殊打造的箭矢，还不放心地在箭上抹了毒药，可谓算无遗策，分明是要置皇上于死地。
　　轩辕泓和都铎听了更是着急，看着静坐着的皇帝，希望他有办法。
　　仿佛过了亿万年，轩辕静冷静的声音才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怎么办？”
　　大夫把身子伏得更低，不敢直视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压力，说到：“回皇上，若不把箭取出来，那侯爷只怕撑不过三更……而把箭取出来，若侯爷洪福齐天，有三成机会获救。草民斗胆建议拔箭，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若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侯爷拔箭的时候就会死去——这话大夫不敢说出口，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郎中，断没有通天的本事。路侯爷的伤能坚持到现在，全托了他身子强健的福，如果是一般人，只怕中箭的时候就死了。
　　轩辕静沉默半晌，静静起身：“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候着。”
　　轩辕泓伏在都铎的怀中哭的眼泪涟涟，却不敢违背父皇的旨意，带着一干人退到门外，他望着天边被乌云遮住的一勾残月，忍不住浑身颤抖，抓紧了都铎的手：“你说……师傅会不会就这么……”
　　都铎把他抱紧在怀里，轻声安慰到：“不会的，我还没有拜师成功，大神会保佑他的。我们要相信，路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轩辕静走到床前，看着陷入昏迷的路苍，只觉得一重又一重的疼痛漫过心头，几乎让他窒息。他抓紧衣襟，想将这无名的心痛压下，可那灭顶般的疼如何都无法消除。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摸路苍滚烫的脸颊，他感受得到手下的人微颤的身躯，似是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记忆中的路苍不是这个样子的，路苍一直是精力充沛、爱哭爱闹的，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即使是在两人初识的那段虐爱交织的日子里，路苍也一直都如阳光般闪耀。路苍很健康，很少生病；路苍一直很爱静，根本不看其他人，所以静没有想过，路苍有一天会因为生老病死或其他原因离开自己。他用尽各种手段折了路苍的羽翼，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谁能让他离开，谁敢让他离开？
　　路苍会离开！这个念头在轩辕静心里挥散不去，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扭曲。路苍对静的依恋，深到路苍自己都没办法测量，因此静一直以为是路苍需要他，没有他路苍就会活不下去。但当他看着路苍与死神步步接近，静才明白，其实是他需要路苍！
　　他可以谈笑间让周边小国灰飞烟灭，可以对朝臣连诛九族而不动一丝眉头，可以对后宫妃嫔皇子皇女不闻不问，却不能忍受没有路苍的爱。只有路苍全心全意的爱，让静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自己的世界不是一片荒芜，路苍用他的爱把它描绘得鲜艳繁华，所以他才能毫不在意其他的事，所以这就是路苍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却没有厌倦的原因——他需要路苍！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通向孤绝、寂寞和毁灭的路，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何其有幸，得一真心人相伴而行。
　　伏在路苍的颈间，静任泪水湿润眼眶。小苍，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你不是说过要伴着我到老吗？静看着路苍逐渐微弱的呼吸，冷热交替的体温，知道是自己下决定的时候了。
　　门外虽然站着很多人，却是死一般的静默，没有人敢放声交谈，众人无不竖着耳朵听房中的动静，可惜半晌里面都没有声响。
　　突然门开了，静宗皇帝冷着脸走出来，身上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和绝决，冷酷的声音如十月寒冰：“去把箭取出来。若有不测，朕要你们九族陪葬！”
　　因着皇帝的怒气，在场的人全都跪了下来。几名大夫更是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没办法，毕竟是皇帝的情人，而且这个皇帝还是大同史上最冷血邪妄的皇帝。
　　保定城总督和守将面面相觑，他们在官场打滚这么久，对皇帝和同皇侯的事情自然是心中有数，当年只不过有人反对路侯爷，皇上就把那人流放边疆。这次皇上遇刺，路侯爷危在旦夕，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掉脑袋。出事地点又是他们的辖区，他们头一个脱不了干系。他们现在也只能在心中不断向上天祈祷，保佑房中那位侯爷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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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
　　这是路苍的第一感觉，因为他转了很多圈之后确定这个乌黑的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荡还真有点累。路苍决定休息，干脆躺在地上——好像挺舒服的。他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笑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露苍山，正躺在自己最喜欢的一棵树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金光点点，远处是许多小孩在玩耍，笑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嗯，露苍山还是这么美丽，不愧是他的地盘……路苍愉快地想着。
　　“大哥！大哥！”曹信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看向声音来源，路苍笑了：“三弟，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你负责盯梢吗？”他们是山贼，不盯梢怎么知道啥时候是最佳打劫时间？等他跳下树，看清楚曹信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三弟，你怎么这么老了？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皱纹也出来了。哈哈，竟然还留了胡子，你才几岁啊！还有，你怎么穿了一身官服？难道这次要装扮成杭州知府？”
　　没想到曹信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说：“大哥，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要赶快离开，去找他，快去找到他！”
　　“他？他是谁？”路苍一头雾水，再想问时，曹信已经随着周围的景物消失，“喂！喂！三弟，你去哪里了啊，你让我去找谁啊？”
　　再看周围时，路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华丽的房间里，身边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子。路苍认得她，她是自己最喜欢的同花会的月微仙子，他高兴地说：“月微来啊，陪我喝两杯！”
　　月微一笑，风情无限：“侯爷，奴家可不敢。他会杀了奴家的，您快走吧，他在找您呢。”
　　又是他？他是谁？路苍被美人推拒得有些郁闷，只能继续往前走，眼前出现一座道观，他走进去，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席真！你怎么这副打扮？好好的干嘛要出家啊！”
　　席真盯着路苍，漂亮的眼中有疑惑：“路大哥，你不在他身边待着吗？”
　　“他是谁？怎么每个人都让我去找他啊？”路苍生气地说。
　　席真一笑，笑容中是平静：“那就要问问你的这里了，”席真指了指路苍的心口，“你没有感觉到它在和你说话吗？不是我们让你去找，是你的心在找‘他’。”
　　“我的心？”路苍看向自己的胸膛，四周的景物再次变成黑暗，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微微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啊，我怎么会将你忘记？我怎么会不去找你……静……我的爱人……”路苍看着轩辕静绝美的脸，喃喃地说，“静，我在这里，我这就去找你。”可他却被黑暗困住了，静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能再上前一步——就差一点，他就可以握住静的手了！
　　“小苍……小苍……快过来……我在这里……”对面的静温柔的说，神情是路苍从没有见过的温情脉脉。
　　周身的束缚变得更紧，身边更的布满了荆棘，随着他的挣扎划破他的身体。四周的景致时而是严酷的沙漠，灼热得让他无法呼；时而是冰冻三尺的严寒，风雪让他寸步难行，路苍伏在皲裂的地上，觉得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小苍，过来，我在这里，不要离开我。”对面的静依然是极近，却总是处在路苍永远抓不到的极远。
　　路苍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想看静最后一眼作为道别，却被眼前的静的样子给惊呆了。静如一棵旷野中孤独的树般的站在他面前，绝美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晶莹的泪水在阳光下如珍珠。
　　静哭了……
　　静的眼泪，除了当年在杭州静为了把自己带回同安，伏在自己腿间时感受到之外，路苍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那时的路苍很感动，不管那泪水是真是假，静愿意要自己回到他身边，愿意为此流泪，即便是假的泪，也是当年经过如此心碎后的自己依然愿意无怨无悔地回到静身边的原因。现在这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静宗皇帝，这个心思狡黠万事不动如山的轩辕静，这个邪魅促狭的情人，竟然哭了……
　　我不能让静如此哀伤、如此孤单——我说过伴你到永远，我决不食言。路苍觉得自己的力气也随着静的眼泪一点一点的回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轩辕静，心中更加坚定：我要到静身边去！
　　终于，在脱力的前一刻，路苍抓住了静的手。静的温暖慢慢传到自己身上，他的泪也点点打在路苍的颈间，让他身上的伤口随着温暖愈合——静，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旁，不会放你一个人，直到终老！
　　

                  
 十三 骤雨初临（上）
 　　路苍在黑暗中醒来，只觉得眼皮沉重，身上似乎压着千斤重的大石头一般动弹不得，所有的疼痛都在醒来的刹那间放大，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身旁有人守候，听到他的动静，惊喜地叫着：“侯爷，侯爷，您醒了？太好了！”
　　“小桑？”路苍勉强睁开眼，通过晕黄的烛光认出在他眼前又哭又笑的人，“……水……”他只觉得嗓子都冒了烟，火灼一般的疼。
　　小桑连忙去倒水，端着杯子转身就看到路苍床前已经站着静宗皇帝。小桑也不吃惊，因为这段时间皇上就在侯爷隔壁房间睡着，这厢有动静，他肯定知晓。小桑连忙上前行礼：“参见皇上。侯爷刚刚醒来，请让奴才喂侯爷喝水。”
　　轩辕静接过杯子，对小桑说：“朕来。你去把太医叫来。”说着他小心地扶起路苍，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喂他慢慢喝下，“小苍，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你忍一忍，太医马上就到了。”
　　路苍刚刚醒来，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脑子里也是一团乱，但他不用看不用想，凭感觉就知道是静，他正靠在静温暖的胸膛里。他舔舔干裂的唇，更加贴近静汲取他的暖意。想到那个漫长的梦境，路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活着——能这样与静相依靠，受多大的苦都值得。“静……我没有离开你……”路苍动了动没受伤的右手，想去抓静的手。
　　轩辕静立刻抓住他，主动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中，轻声说：“别动，小心撑到伤口。”他爱怜地轻吻路苍消瘦苍白的面颊，“是的，你没有离开我，我很高兴。谁也别想带你走，你是我的！”
　　听着静霸气的宣言，路苍只是微微一笑，无限温柔。
　　路苍失血过多的身子依然冰凉，面庞也消瘦了许多，房中的烛光依然昏黄，轩辕静却移不开眼。路苍的这个笑容，竟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太医很快就来了，诊过脉象，检查伤口后说：“启禀皇上，侯爷洪福齐天，而今能醒来就无大碍了。侯爷失血过多，手足冰凉，要注意保暖。臣再开几方止疼生肌的药让侯爷按时服用，一个月之后就能下床活动了。只是侯爷这次伤在心肺，气血大亏，要彻底恢复，恐怕要一年时间的养息。”
　　见路苍醒来，轩辕静阴沉已久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说到：“以后你就负责照顾同皇侯，太医院那里就不用去了。你要尽心为他治病，治好了朕重重有赏。否则，你应该知道有什么下场！”
　　黄太医在宫中已久，自然知道皇帝的性情，诺诺地跪在地上领命。
　　
　　因担心他熬不住箭伤的疼痛，太医药中加入安神的草药，路苍服了药，又逐渐陷入沉睡中。但他之前因疼痛而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因为静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在身边陪着他。
　　看着路苍安静的睡颜，轩辕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窗外夜色暗沉，轩辕静的眼底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黑暗和怒气：谁想破坏朕的安宁，朕就叫你们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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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心王爷轩辕筝拿着一份情报，不住地发出感叹，笑道：“皇兄你看，你的命竟然只值五千两黄金。”他虽是笑着，但那笑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秀美的眼中是残酷和杀意。熟悉同心王的人都知道，王爷他现在非常生气。
　　这些年轩辕筝已经渐渐看开，皇兄是不可能对自己的心意有所回应，但强烈的恋兄情结从来都没有少过。看到有人要谋害他皇兄，而且还险些成功了，怎让他不生气？
　　“哼，你看这份更精彩。”轩辕静冷笑着把手中的情报扔给轩辕筝。
　　感觉到书房中的两尊大神脸色越来越差，丁鹏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原位，只不过在心中感叹这帮人的胆大妄为。
　　“黑刃”是敏贵妃花了五千两黄金请来的，而且这些黄金是从内库中调出，名义是对大殿进行修缮。用皇帝的钱请杀手，真是讽刺。不仅如此，围堵暗卫的是三千相府私扈军。这么多人马调动，林宰相用的是“护送寿礼回泉州，给老太君祝寿。”这个借口，但是泉州和保定完全不在一条路上。皇上这次私自出宫，身边的防卫力量自然没有在同安中完善，让他们看到可趁之机。派出这么多人马，精心筹划，最后还是失败了。只能说敏贵妃运气太差，皇上有上天庇佑。他们似乎是认定了一定会得手，在踪迹掩藏上没有下太大功夫，皇上回到同安后，立刻就查明了真相。只不过前段时间路侯爷情况不妙，皇上暂时没有处置的心情。
　　唉，敏贵妃，你要倒霉了，还连累的一大票的人啊，丁鹏感叹。
　　瞟了一眼正在神游的下属，轩辕静的声音冷若冰霜：“丁鹏，你有什么意见？”
　　在皇上身边多年，丁鹏对皇上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极其敏感，虽然正在神游，但他嘴上答得飞快：“回皇上，臣以为此等逆贼意图弑君，不可轻饶——诛九族！”皇上心情他很清楚，自然是什么狠来什么，所以丁鹏毫不犹疑地选择连诛九族。
　　“呵呵，”一旁的轩辕筝冷笑两声，房中的温度顿时下降了许多，嗖嗖的冷，“诛九族太便宜他们了。皇兄，你不介意的话，这件事就交由臣弟去办吧。”同心王与轩辕静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是冷酷和邪妄。他的性子一起，谁也拦不住：“臣要让他们逐渐失去他们最在意的东西，狠狠折磨一番，再将他们一网打尽。皇兄，你说这不是更好吗？”
　　轩辕静抬抬眼，心想：诛九族干净利落省时省力，不过筝说的法子也很诱人……
　　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轩辕静下令：“筝，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来办，一个以不要放过。做好了要什么赏赐由你开口，朕都会满足。”不能亲自动手有些遗憾，但筝愿意代劳也不错，自己可以省下时间去陪路苍，一举两得。
　　“皇兄请放心，这些事，臣弟很在行。”轩辕筝也笑了，他执掌大同刑律，多的是法子让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丁鹏僵坐在椅子上，尽量在脸上表现出赞同的微笑，心中却不住地在呐喊：玉皇大帝各路神仙，你们要看清楚我的忠心啊——我誓死也不会背叛皇上！忠心耿耿，全新全意为皇上办事！若是有一天我运气太差，因为别人的谋逆被牵连，请你们发发神通，送一道雷劈死我吧！我不要落在同心王爷手里啊！
　　
　　
 
                  
 十四 骤雨初临（下）
 　　同安今日风和日丽，万物明媚。同皇侯府也一改往日的阴沉，因其主人脱离险境而活跃起来。
　　轩辕泓将一床薄被盖在路苍身上，说：“师傅，虽然日光正好，您也要小心，别着凉了。”
　　路苍躺在躺椅上苦笑着：“我身下垫着一床锦被，身上已经有一件披风了，现在你还给我加上，我会热死的。”虽然这么说着，他却不敢把被子拿开。今天能到花园中散心，还是他央求了静好久才求来的，他们都把他当小孩子看，但卧床太久他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轩辕静虽然同意了，却将他行动的生杀大权交给了轩辕泓和都铎。两个小孩将他看得紧紧的，只让他躺在凉亭中，哪里都不许去。
　　“热死总比着凉的好。”轩辕泓一脸成熟的样子。
　　都铎一手搭在轩辕泓的肩膀上，整个身子都挂在轩辕泓瘦小的身体上，笑着说：“是啊，路大哥你可要乖乖听话，要是你的病情加重，皇上可要找我们的麻烦，你都不知道他前段时间有多可怕……”都铎做了个鬼脸，整了整衣衫，模仿轩辕静的冷脸，“你看，就是这样，谁靠近他三丈之内准会被冻伤。”
　　路苍微微一笑，可以想象那个场景。通过轩辕泓的叙述，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的确是得到了上天的庇佑。
　　遇袭那天，都铎和轩辕泓带着保定总督以及大队人马来支援，轩辕静就立即下令暗卫千里奔骑回同安，把专供大同皇家保命的金丹带到保定。轩辕静决定让大夫拔箭时，路苍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承受不住，箭虽然拔了出来，可路苍却不见起色，脸色日益灰败。幸得两日后暗卫将金丹送达，他的伤势才稳定下来。
　　随着暗卫来的还有锦衣卫大总管丁鹏。在路苍服了金丹之后，轩辕静立即下令开赴同安。一路上路苍都是睡在皇帝的辇车里，因为皇帝铁青的脸色和周身的低气压，谁都不敢说这是有违规矩的，都装作没有看见一样。
　　皇帝一行人回到同安，让很多人夜不能眠，担心第二天起床后发现就要人头落地。可没想到，上早朝的时候皇帝只是冷着脸，没有大开杀戒。众臣莫不惴惴不安，许多消息灵通的大臣都知道，皇上在微服出巡的时候遭遇行刺，路侯爷身受重伤。本以为朝廷会是一片腥风血雨，却不能理解为何皇帝隐而不发——难道，皇上还没有任何证据？
　　
　　轩辕静走进侯府后花园中看到路苍安静的睡在躺椅中，神态安详，想来今天应该过得不错。平时只要凑在一起就会笑闹的两个小孩也安静地守在一旁下棋。
　　轩辕静的心情很好：看来让小泓待在小苍身边，也是不错的呢。他走上前，示意两人保持安静，便俯下身子将沉睡的路苍抱起。看着高大的路苍靠在自己的胸前，轩辕静的笑意更深。路苍一直都很要面子，堂堂七尺男儿当然不愿让静像抱女人一样抱着他。除了欢 爱后路苍晕过去无法抗议外，根本不让静在人前这般抱着他。像这样的机会，倒是难得——轩辕静笑得像狐狸。他也不管旁边还有两个小辈，低首就吻在路苍的唇上。感觉到睡梦中路苍微微的挣扎，他不放弃地加深这个问，与路苍唇舌纠缠，非要把他从梦中唤醒。
　　感到自己的空气都要被抢光，路苍不情不愿地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静放大在眼前的俊颜，忍不住瞪大了眼珠。他动弹不得只能忍静在自己口中肆虐。
　　好不容易轩辕静终于放开路苍，路苍已经毫无力气只能瘫软在静的臂弯里。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旁的轩辕泓和都铎正捂着嘴偷笑——自己正被静抱在怀里，而且还在两个孩子面前表演了热吻！路苍的脸刷的一下就变得通红，就连耳根也在发烧。他挣扎着抗议：“静……你放我下来……”
　　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画面，轩辕静的心情愉快，也不理会情人害羞的抗议，抱紧他就往卧房走去：“今天你出来已经够久了，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自然是遇到护卫或是下人，虽然他们见到皇帝都低头下跪行礼，但路苍仍可以感觉到他们在偷笑。路苍老脸烧得通红：都四十五岁的人了，还在人前表演恩爱，真是的。可静抱着他的手臂就像钢铁一般，丝毫不理会他的抗议。
　　看着情人的脸有害羞变成微微的恼怒，轩辕静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此刻才真正把前段时间的沉郁一扫而光，他喜欢这样生气勃勃的路苍。把路苍放在床上，轩辕静顺势压住他，看着身下的人恼羞而红润的脸、晶亮的眼、红润的唇，似是怎么都看不够。
　　对上轩辕静灼热的眼，路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相守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静的心思。有些害羞，又有些动情，路苍主动伸手揽住静，轻轻吻在情人的脖子上。
　　轩辕静的气息有些不稳，对上路苍的眼，温热的气息喷在情人的脸上：“可以吗？”
　　路苍缩了缩脖子，低声说：“慢一点……就没有关系……”
　　得到情人的同意，轩辕静不再客气，三五下就脱去了彼此的衣服。路苍蜜色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留在了左胸。轩辕静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想到当时的情景，眼中暗潮汹涌，他俯身吻在伤口的周围，满是怜惜。
　　路苍的身子轻颤着。伤口已经结痂，还有些痒，静一直吻在那里，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身子更加敏感，颤抖得更加厉害，口中迷茫的唤着：“静……静……”
　　静更加投入地吻过他的全身，带着爱怜，带着说不清的情意。虽然许久没有做，但静还是极有耐心地慢慢挑逗身下的人，看着他面若赤潮，在自己身下绽放。搂紧路苍，静的声音有些暗哑：“我来了……”说着将自己的灼热送入路苍体内。
　　“嗯……”路苍重重地呻吟出声，静远比以前欢 爱时要温柔，自己却这般动情，他仿佛也隐约感觉到，在自己受伤之后，他与静之间又近了一步。
　　暧昧的气息在房中四散开来，两人的喘息声慢慢交织在一起，在快乐即将到达颠峰的瞬间，失神的路苍用力抱紧给与自己快乐、幸福、爱情……一切一起都构成了他的世界的轩辕静，颤抖无法抑制。几乎是同一瞬间，路苍体内深处一阵难以言喻的湿热，他闷哼一声，用力紧紧抱住了身上的情人。路苍全身虚软，觉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但内心却是无比的充实，灵 欲相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时刻。静的灼热没有消退，却也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将路苍抱在怀中。夕阳的余晖透过书房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房内的一切都明亮而美好，让人见之开怀。
　　轩辕静伸手拨了拨路苍汗湿的鬓角，轻声问：“还好吗？”
　　路苍微笑，爱困的眼有些沉重，喃喃地答道：“嗯……我先睡一下，晚膳再叫我……”
　　轩辕静的手极有规律地轻抚路苍的背，看他入眠。等他睡着后，命人将热水送入，亲自挽起衣袖为情人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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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贵妃在翠微殿中坐立不安，她已经半个月都不能安睡。自从知道保定城外行刺失败后，她就有些绝望。对于静宗皇帝，若不能一击即中，那他的反扑就会更加猛烈，而且毫不留情。可皇上回到同安已经有十几日，却不见他有什么动静。虽然在失败后她用尽一切方法销毁线索，但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皇上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担心皇上在想什么更加残酷的方法来报复她。
　　敏贵妃绞着手中的锦帕，终于看到等候了大半夜的人。“父亲，您也来得太慢了。”敏贵妃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把林宰相带进内室。
　　“我是担心有人在府门前盯梢。”林宰相本就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通红的眼昭示着他也不得安眠，他语重心长地说：“敏儿啊，为父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就让你和渚儿、瑞儿离开同安，你们要往南蛮方向走，希望能逃出皇上的惩罚。”
　　“父亲！”敏贵妃心头一跳，情况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吗？
　　林宰相看着女儿一脸不甘，叹了口气，后悔当时一时迷惑听从女儿的怂恿。瑞儿不能做皇帝又如何，至少以后还能封王，还可以活的好好的，不用像现在这样逃亡。
　　“为父虽然不知道皇上有什么打算，但他一旦行动，后果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趁着现在，赶快走吧。”林宰相拍拍女儿的肩膀，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要想尽方法护着她。
　　“那您呢？”敏贵妃抓紧父亲的手，颤抖着问。
　　“傻孩子，我们都走的话，一个都走不了。总要有个人来承受皇上的怒气不是？”林氏是大同三大家族之一，在这件事之后，能留下十分之一，就算静宗皇帝开恩了。
　　敏贵妃失神地低喃：“是女儿错了吗？让林家遭此大难……”
　　“敏儿，争夺皇位本就是一条凶险的路。若成功，我们林家自然飞黄腾达，现在失败，也无话可说。”无利之事无人做，身在官场，沉浮也是常理。
　　“好，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敏贵妃低头，眼底却有一丝阴狠。
  
                  
 十五 涛声云灭（上）
 　　紫蔷薇是大同的国花，为广大臣民所喜爱，而且插枝能活，是同安城里种植最普遍的花。皇家有许多能工巧匠，经过数代培育，宫中所种植的紫蔷薇又与民间的有许多不同。
　　比如敏贵妃的翠微殿中就有一株独一无二的紫蔷薇，其芳香浓郁、花开三季、紫韵无双，是敏贵妃最喜欢的花卉，被称为“紫冠”。敏贵妃一向亲自照料，不假他人。而不知道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剪掉了几天前刚刚抽出花骨朵的新枝条。敏贵妃气得把殿中所有宫人的月俸都减了半，责令他们加强守护。
　　后宫本就没有什么话题，这件事宫人还没有来得及传开，就被另一件事把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
　　“听说藏书阁附近闹鬼……而且是‘那种’鬼。”小太监轻声地与一个小宫女咬耳朵。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跟我同屋的姐姐们也在偷偷讨论呢。说是半夜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进去查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小宫女打了个寒战，望了望漆黑的四周，悄声问道：“那种鬼是什么鬼啊？我问了姐姐们，她们都不告诉我。”
　　小太监轻声笑了笑，手脚轻浮地摸摸小宫女的脸颊，逗弄到：“就是这种鬼，艳鬼。”
　　“啊！”小宫女打掉了他的手，脸上有些嫣红，她刚进宫没多久，但在各宫行走，对于情事也略知一二。
　　小太监不禁有些神驰，正要再调笑两句，一只手伸过来在两人头顶拍了一下，两人看去，原来是翠微殿中他们的管事宫女碧云。
　　碧云叉着腰骂道：“你们还在这里嚼舌根。大殿下不见了，娘娘正在大发雷霆，你们还不赶紧去找！”
　　两人连声应和，匆匆跟着其他人去找人。
　　
　　翠微殿中的敏贵妃一身朴素的打扮，身旁是林府的大管家。随着时间的流逝，敏贵妃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皮也突突地跳个不停：父亲计划今夜让他们逃离皇宫，她早就告诉瑞儿在房中做好准备，等她的传唤就立即走人。没想到她派了人过去，瑞儿却不在房中。
　　大管家看看时辰，上前劝到：“娘娘，时间差不多了。过了申时城门守卫就会换班，咱们的人就会被换掉了啊。”
　　敏贵妃双目一瞪，她虽是一身朴素，皇家气势倒不减：“瑞儿还没有到，本宫如何走？再等等吧。”
　　门外传来宫女碧云的声音：“启禀娘娘，大殿下找到了……”她似乎是奔跑过来的，声音中除了喘息，还多了一分惊恐。
　　敏贵妃心头一跳，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本宫不是让你找到了就立即把殿下带到这来吗？”
　　碧云迟疑片刻，看着紧闭的房门，也不敢推门进去，只是略压低声音：“回娘娘，大殿下他……他在藏书阁被同心王爷抓住了。”
　　“大胆！”敏贵妃一震，大声喝道：“就算王爷是皇叔，也不能随意抓皇子，他想造反吗？”
　　碧云吓得扑通跪下，想到在藏书阁看到的情景，颤抖着说：“奴婢不敢妄言，娘娘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为好。”
　　大管家眼中精光闪烁，拉住敏贵妃低声说：“娘娘小心，这可能是皇上的计谋。”
　　“计谋？”敏贵妃凄凉一笑，“真是计谋又如何？他抓了本宫的儿子，本宫能不跟着走？大管家你先回去告诉父亲，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本宫先到藏书阁那里看看轩辕筝用什么理由绑住瑞儿。若是……真有什么不测的话，你让父亲带着弟弟走吧，不用管这里的事。”说着拿了件披风向外走去。
　　
　　藏书阁一反平日的清静，禁军的火把将楼阁外映的通红。
　　“不知道瑞儿犯了什么错，有劳王爷亲自动手教训，还望王爷宽容则个。”敏贵妃沿着众人让开的路走近轩辕筝，眼底是看不透的深沉。
　　轩辕筝邪气一笑，拱手到：“见过皇嫂。关于瑞儿的事，本王想你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敏贵妃刚进书房，就看到两个□的人，一个垂着头跪在房中，一个趴在角落不知是死是活。而三朝元老齐大学士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看此情景，她便明白了。齐大学士是三朝元老，朝中守旧派的领军人物，支持轩辕瑞当太子的重要人物，更是静宗皇帝的老师。被皇帝授权无需通报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因齐学士对书籍甚是喜爱，不时会进藏书阁查阅卷宗，却不想被他撞见宫中有人私会偷情。
　　敏贵妃走上前，才看清跪着的那人是轩辕瑞！她怒从心起，冲口而出：“轩辕筝，你陷害我儿！”
　　轩辕筝不慌不忙，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悠然说到：“皇嫂此言差矣。今晚本王在刑名堂批阅卷宗，就有人来报齐学士发现藏书阁有人私会。您知道，皇上不在宫中，本王就有处理此事的权力。本王也是刚刚才到，就派人去请皇嫂了，何来陷害一说？况且有齐学士为证，皇嫂可要看明白再说话。”
　　敏贵妃冷静下来，不就是私会偷情吗？堂堂皇子还逃不过这点罪责？她向一旁的齐大学士行礼，说：“齐大人，您看这件事关系皇家掩面，您能不能就当做没有看见？”
　　齐大学士明显还在生气，冷哼一声不答话。
　　轩辕筝一笑说：“本王劝皇嫂先看看另一个人，再说话的好。”他的心情甚好，都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鼓掌——我真是个天才啊！好不容易压下仰天大笑的冲动，轩辕筝一挥手，立即有人把另一个人从角落里扔出来。
　　火光照在浑身青紫的人的身上——竟然是林渚！
　　敏贵妃倒退一步，脸色刷地全白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的画面是轩辕筝得意的笑容，眼前一黑就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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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甥舅相奸，这是后宫最轰动的话题。虽然宫人被严厉禁止谈论此事，但风言风语如何阻挡得住？各个宫的主人都在偷笑：林秀敏，看你这次如何翻身！
　　早朝上众臣吵成了一锅粥，轩辕静揉了揉有些发涨的额际，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明显心情极好的弟弟，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他早该想到，让筝来处理这件事会有这样的后果。
　　轩辕静轻咳两声，朗声说到：“此事干系重大，待朕与几位大臣商议后再作定夺。退朝。”
　　御书房中只有轩辕两兄弟对面而坐。
　　轩辕静看着一脸笑意的弟弟，一阵无力。他无奈地说：“真是好计谋啊。这件事之后，林宰相卧病在床，林秀敏卧病在床，估计几天后消息传到泉州，那位林老太君只怕两腿一伸，即刻见阎王去了。”
　　轩辕筝明显还处在兴奋状态，邪笑到：“皇兄过奖。臣弟还有一招，不过要皇兄配合。你先宣布处死那两个人，再宣布立敏贵妃为皇后，再宣布他们林氏一族谋逆的罪证，将他们打进天牢——如此大起大落，才是快慰啊！”
　　房中一阵沉默。
　　许久轩辕静一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筝，你知道为什么父皇立我为太子而不是你吗？”
　　“当然。”轩辕筝大笑，“皇兄雄才大略，本身就适合当皇帝。”
　　轩辕静一笑：“筝你也知道，你我才学心计武功都不相上下。”
　　“呵呵，”轩辕筝不以为意，“当年父皇问过我是否想当皇帝，我的答案是：我想皇兄当皇帝。从始至终，臣弟的愿望都没有变过。”
　　“你不与我争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你太疯。”轩辕凑上前，像小时候一样在他额前敲了一记，“就像这件事，不管谁来做，都不会用你这样极端的法子。它虽然沉重地打击了敌人，但也伤及皇家颜面。”——只有天性中比我多了一丝疯狂的你才想到这样的法子。若筝当上皇帝，只怕大同也快走到末路了。这是父皇的原话，也是最正确的判断。轩辕静记得父皇驾崩之前将他叫到床前，问他是否能驾驭弟弟，如果不能，那父皇会让筝陪葬。幸好轩辕筝一直对他这个皇兄敬仰孺慕，要不然他不管筝是不是他的同胞兄弟，都留不得他。
　　轩辕筝邪气地笑着：“臣弟知道。所以啊，就让臣弟玩到底吧。”皇兄在位这么多年，内外无战事，实在无聊透顶。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轩辕静看一眼一脸渴望的弟弟，“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小心那个女人还有暗招。”
　　“好吧……”轩辕筝有些不乐意，不过他还是很满意自己昨晚布的局——真是身心舒畅啊……
　　
  
                  
 十六 涛声云灭（下）
 　　同心王爷在朝会上公布林家意图在保定城外谋害皇上的证据后，满朝哗然，身为贵族的林家犹如枯木遇到狂风一般，被同心王爷连根拔起。
　　在藏书阁之夜后，敏贵妃和林宰相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走脱，轩辕筝早就设了局，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藏书阁第二夜，大皇子轩辕瑞和林家公子林渚就被赐予毒酒，且尸骨永不得入族地。敏贵妃和林宰相被打入天牢，等候发落。远在泉州的林家老太君虽然避世已久但威严仍在，是林家的精神所在。老太君听说林家在京城出事后，连夜开赴同安，不想在路上却因病去世。
　　林家虽然是大同三大家族，可突然间失去了三根支柱，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雷霆的手段，是镇压反抗的最有效的方法，涉及皇家地位承传，从来都是血腥铺就，无一丝心慈手软可言。
　　
　　天牢。
　　林秀敏一身白衣，神情有些空洞，似是还没有从那晚的打击中回复过来。轩辕静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轩辕筝对她询问。
　　“林秀敏，你若告诉本王黑翼堂的踪迹，可以考虑放你们林家旁支一条生路。”轩辕筝有些郁闷的第二次发问，他在保定事件后多方追查，却发现黑翼堂的人走得干干净净，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虽然皇宫守卫森严，皇兄的武功世间少有敌手，但像“黑刃”这样强大的杀人武器，若是不能收为己用，只好早日赶尽杀绝了。
　　林秀敏木然的望着囚栏外的某一点，呆坐了半晌才幽然问道：“轩辕筝，你是如何陷害我儿吾地的？”
　　“呵呵，”轩辕筝冷笑，犯人愿意开口，就是妥协的前兆，他审问过很多犯人，自然抓得住这个机会，“这两个人，一个欺男霸女、祸害乡里；另一个无知霸道、残忍成性，简直死有余辜。本王小小地施了一些迷魂剂而已。不妨告诉你，你那晚看到的……不是第一次哦。”轩辕筝笑的一脸恶意，言辞更是尖酸：“真是的，那林渚就是一头猪，也不知道皇侄怎么下得了手？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啧啧，世间奇观。”
　　“啊——”林秀敏突然尖叫起来，向着囚栏外的轩辕筝扑去，指甲抓得栏杆吱吱作响，她凄声喊道：“轩辕筝，你不是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还我儿命来！”
　　轩辕筝不为所动，仍笑着：“想要本王的命，那本王看你要排队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本王说过这句话，估计轮到你的时候，本王的骨头都白了。”
　　林秀敏突然安静下来，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让人看不见她的神情，许久她才开口到：“你刚才说的放我林家一条生路，不知道还是否算数？”
　　轩辕筝露出胜利的笑容：“自然。本王一向一言九鼎。只拿你们家直系九族，旁支就免了吧。”
　　“黑翼堂在行刺失败之后，将酬金的三分之二退还给我，我为了毁灭证据，派人将他们的总部烧了，又将新土翻过来盖在焦土之上，你早日什么都没有查到。他们元气大伤，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林秀敏抬起头，看着一直坐在一旁的轩辕静：“皇上，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瑞儿，想从其他皇子中立太子。可你也不能这样害瑞儿啊！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轩辕静淡笑到：“你若安分守己，他日后自然可以封王受爵。”
　　“我不甘心，为什么我的儿子明明是嫡长子，明明可以君临天下，要做什么王爷！我不甘心！”林秀敏双眼通红，似乎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口中喃喃道：“我要让我儿做皇帝……我要让我儿做皇帝……”
　　轩辕静起身，不再看囚中人一眼，他正要举步离开，却听到林秀敏口中言语换了几句：“我要带着我所有的花离开……不知道同皇侯府的花开了没有……我要带着我所有的花离开……不知道同皇侯府的花开了没有……”
　　轩辕静一把冲到栏边，抓住她的肩膀厉声说：“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林秀敏却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杂草，嘴中总是喃喃着这两句话。
　　“皇兄，她疯了。别理会她的疯言疯语。”轩辕筝扶起他。
　　突然门外传来小桂子的通报：“启禀皇上、王爷，翠微殿失火！”
　　“什么！”轩辕静一惊，想到林秀敏的言语，不安浮在心头，他冷静道：“筝，你去那边看看，尽可能把翠微殿保下来。朕怀疑那个女人有什么阴谋。朕到路苍那里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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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将近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路苍的身体日渐恢复，已经可以独自下床行走。他在书房看书，有人来报：“侯爷，柳阁主来访。”
　　路苍受伤被轩辕静禁足，已经许久没有去西南阁，今日有老友来访自然很高兴。
　　柳绘平日淡定的眼中有些焦急，在进入书房看到路苍精神很好才放下心，说道：“侯爷日安。听说你日前受伤，我在外甚是忧心，现在见你无恙就安心了。”
　　路苍拍拍柳绘，笑道：“多谢柳大哥关心。柳大哥这次外出寻画，不知道又找到什么精品？你可不能藏私，拿出来让我欣赏欣赏。”
　　“听你这么说，我才真正放心。”柳绘一笑，从书童手中接过一幅画，交给路苍，“就知道你眼馋，看看这幅画吧，你一定喜欢。”
　　
　　欣赏完画作，路苍的心情十分好，就请柳绘到花厅喝茶。
　　两人聊着天，说到路苍遇刺，柳绘关心地问：“侯爷您这次遇刺，我听说你还中了毒。知道是什么毒吗？不知道清除干净了没有？”
　　路苍摸摸心口处，回想当时的情形还有些心惊肉跳，幸亏他挡住了那支箭，要不受伤的就是静了。他回神才看到柳绘笑着看他，不禁有些害羞：“对不起柳大哥，我走神了。听小泓说我中的毒是一种让身体麻痹的毒。不过在御医的医治下已经痊愈。那毒好像叫……‘蝶火’，真是个怪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
　　柳绘一震，严肃地看向路苍说：“真的是蝶火？”
　　路苍点头，对他的严肃有些莫名。
　　柳绘的平静完全破裂，颤声说：“你们府上何处种有紫蔷薇，快带我去看看。”
　　“哦。”路苍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也有些察觉事有不妙，他连忙附到柳绘身边轻声说：“柳大哥，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请悄悄告诉我，不要让暗卫听到。”
　　“好。”柳绘握了握路苍的手，轻轻点头。他跟着路苍往花园走，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门边的一株紫蔷薇，紫色的花朵全开，芳香浓郁，油绿的叶子完全舒展开来，在风中摇曳特别美丽。柳绘就像被雷打中了一般，两眼直直地盯着花不动。
　　路苍见他面色不对，轻声问道：“哦。走吧，我们到花园里去。”
　　蝶火是一种花，其叶子上含有巨大的麻痹毒素。一旦有人中了蝶火，就会立即陷入昏迷。天山雪莲有洗涤污秽，清心静体的功效，因此是治疗蝶火的最佳药物。路苍中了蝶火，御医就用了皇家珍藏的千年雪莲为他去毒。可世人不知道的是，雪莲也只能将毒性中和，蝶火一旦进入体内就不会被消除。
　　在蝶火生长的附近，有一种名为“蝶泪”的花，长得与紫蔷薇十分像，只是在叶子的边缘比紫蔷薇多了一丝银边。若不仔细看，根本区分不出来，单独的蝶泪没有任何毒性。
　　蝶火蝶泪两种花甚是奇特，若是有人先服食蝶泪再服食蝶火，则这两种花就会产生神奇的效果，会令人神志清明，可以延年益寿。但若是先中了蝶火再和蝶泪相接触，就会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中毒者在三个月之内必定毒发身亡，而且永无解药。
　　因为这种花作用奇特，许多人不惜重金购买。但是这两种花本来就稀少，已在药房民间失传了数百年。柳绘也是在收集画作的过程中，偶然看到一张两百年前的无名画师留下的药物画作才得知这两种神奇的花。没有想到，路苍中的毒竟然先遇蝶火，再遇蝶泪！究竟是谁这么狠毒，竟想用这样悄然无声的夺他的性命？
　　路苍沉默，花厅中的花是两天一换，若存心把蝶泪换进府中，有太多机会了。毕竟蝶泪和普通的紫蔷薇如此相似，谁又会在意？
　　柳绘看着路苍，轻声说：“侯爷，您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让他为您请御医医治。”
　　路苍沉默：“柳大哥不是说，中了这种毒无药可解吗？”他刚刚和静得到平静的生活，却又要面临生离死别。他放不下静，可又能如何？敏贵妃如此精心计划，一定不会给他留下治愈的机会的。
　　“当世名医如此之多，总会有人有办法的。你不要灰心，何况那些话都是前人所说，不一定是真的！”柳绘劝慰到。
　　路苍看看不远处的屋檐，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暗一一定隐身在那里。他有了决定，轻声说：“好，我听柳大哥的。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毕竟还有三个月不是？但是我想请柳大哥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皇上，是不是？”柳绘的眼中溢满温柔，几乎忍不住将自己的情意说出来——他怕，再无机会。
　　路苍点点头，眼中满是渴求。
　　柳绘轻叹一声，将汹涌的心思深埋：“好吧。”
　　
　　
  
                  
 十七 君渡湘水
 　　轩辕静怀着一肚子的闷气直奔侯府，一进后厅便看到路苍、轩辕泓和都铎已坐在桌前聊天，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点。路苍看到来人，笑着迎了上去：“静你来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轩辕静拉着路苍，精明的眼将他上下打量，总觉得路苍有些不对劲，但却又说不上来。
　　路苍回望他，握了握静的手心问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轩辕静任由他拉着在桌子旁坐下，说：“林秀敏那个疯女人，竟把翠微殿给烧了，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疯女人的行为自然不能用常理来推论。”都铎一边扒饭，一边满不在乎的说，“难道皇上还差楼房住？”
　　“哼！”轩辕静冷笑一声，又盯着路苍，“今天那个柳绘来过了？”
　　路苍心中一震，努力不在脸上表现出异样来：“是啊，我许久没有上西南阁去了，他给我送了一幅画。”
　　“听说你还送了一盆花给他。”轩辕静扔是追问，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
　　那盆花……就是蝶泪，让柳绘带走一是怕被精明的静发现，二是柳绘人面广阔，带着回去看看有什么办法。路苍笑着给静夹菜：“柳大哥是我的朋友，你别多想。”
　　“真是的，路大哥可从没有给我送过花啊。怎么可以送给一个陌生人？”都铎又插话，表示自己的不满。
　　“说到底，你才是陌生人吧！师傅和柳阁主是多年的朋友呢。”轩辕泓教养甚好，基本上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训，但他对温文儒雅的柳绘深有好感，忍不住开口反驳。
　　看着两个小孩闹成一团，路苍暗中出了一口气，至少静也没有心思再追问下去了。
　　
　　膳后轩辕静在浴池沐浴，突然一双熟悉的手接替了侍女的工作，替他温柔地擦背。
　　轩辕静笑道：“你怎么来了？”要知道，平日要两人共浴，路苍都会因为害羞而推脱半天，一般都是静用“强硬”的手段将他压来。
　　路苍挽起衣袖，轻轻擦拭情人精壮的肩背说：“或许是受伤之后才知道，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我想让你开心……”
　　轩辕静转过身，盯着路苍邪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不过……我喜欢……”说着将路苍的浴袍褪去，把他带进水中。
　　路苍双手抱着静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发间，只觉得灵魂都在疼痛：静，我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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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说一遍！”轩辕静看着路苍，一脸咬牙切齿。
　　路苍缩了缩脑袋，不敢直视静的怒容，嗫嗫的说：“我……我想送都铎回西辽。”
　　“看着我，小苍。你真的想去西辽？”轩辕静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向路苍，“你要知道此去西辽，一来一往至少有半年的时间。你大病初愈，怎可以这样奔波？”
　　路苍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坚定的说：“静，我想去西辽。送都铎只是借口。实际上我看到林家这么多人将性命不保，我有些惭愧。虽然我也知道他们是咎由自取，但我还是也不能眠，每一晚都梦到有人来跟我索命。静，你就让我去吧。就是避开这朝廷的风波也是好的啊！”
　　轩辕静沉默，他自然是知道路苍这些天夜不安眠，总是到了半夜都会惊醒。他思索片刻说：“那我跟你去。”
　　路苍一笑：“林家覆灭，朝廷动荡。正式人心惶惶之际，你怎么可以不在同安？静，相信我，我会回来的，而且很快！”
　　“看来你心意已决，”轩辕静一叹，“也好。你不在同安，那些老古板就不会拿你说事。”轩辕静拉过路苍，重重吻在他的唇上，许久才放开。他伸手抚摸路苍红润的唇，轻声说：“但是你要记住，我只给你半年的时间。你半年后再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你！”
　　“好！”路苍笑得开怀，温顺地伏在路苍怀中。
　　静，在你面前，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我半夜醒来，就是为了能在离开前再看你一眼。原谅我没有死在你面前的勇气——这件事，与你与我，都太过残忍。所以我去西辽，给你一个理由，给我一个借口。或许上天垂怜，在西辽能找到解毒之法，让我还有机会伴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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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宗二十五年六月十七日，天黄，大利出行。
　　路苍站在城门外看了又看，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看来静还在生气，连我要走都不来送。路苍轻叹，回到车内。这辆马车是上次出行时的那一辆，在那之后轩辕静就对其进行了一番改装，在车的四壁都加上了厚厚的铁板，刀箭不进，又对其内部拓宽了许多。
　　车内坐着三人，轩辕泓、都铎和柳绘。
　　在路苍的强烈要求下，路苍拒绝了大批禁军护送，只带了十名暗卫上路，想来在敏贵妃一族的先例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敢有行刺之事，十名暗卫绰绰有余。
　　撩开窗帘再看一眼同安，路苍对车夫说：“出发！”
　　此去前路漫漫，君且珍重。
　　
　　路苍不知道的是，轩辕静站在昭阳殿前，望着路苍离去的方向，手指紧紧地抓住栏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小苍，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无能为力……太医的话在静的耳边回绕，让他有些晕眩：我富于四海，对于你，我却仍是无能为力……
　　君渡湘水，云雾之际。
　　吾住彼端，望君回盼。
　　湘水绵长，不及吾意。
　　云雾缭绕，君之不忘。
　　
　　（上卷完）
　　
  
                  
 一 云心素水
 　　路苍一行人出行一个月以来，已经到达西辽大同两国边境。
　　其实在出行的第二天，路苍就发现他发了疯的想念静。二十年的相濡以沫，没有静熟悉的香气，他根本无法入睡。路苍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欣赏挂在中天的满月，内心无法平静。他一定要去西辽，要离开静——因为正像自己习惯静的陪伴一样，静夜习惯了他的陪伴，如果这毒真的无药可解，那他必然是先走的那个人。他要让静习惯，习惯没有他的夜晚。
　　路苍抱紧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路苍，你也要坚强。或许黄泉路上，你要等静很久啊……
　　突然门外传来柳绘的声音：“路侯爷，您睡了吗?”
　　“看来又是一个不眠的人。”路苍笑着去开门。
　　柳绘一身月牙色的衣服，映着如水的月光，整个人温润雅致。柳绘说：“我看您房中有烛光，所以过来看看。侯爷是否是不习惯这小店的环境？”
　　路苍一笑：“是啊。还真的有些不习惯。这么多年没有出远门，即使出门也是和……”路苍突然顿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柳哥笑话了……”
　　“侯爷和皇上的深情，令我十分羡慕。”柳绘温柔地笑着。
　　“柳哥，出门在外，不必这么多虚礼。你还是唤我路苍吧。”路苍也回以一笑。
　　柳绘望着路苍，十几年点点滴滴浮在心头：刚认识路苍时还有些莽撞的样子、路苍第一次描摹出方桐梓的画作的兴奋的样子、与静宗争吵后来找他诉苦的样子……每一个都是那么鲜明，让柳绘有些激动，他艰难地张口到：“好吧。路苍，我有话……”
　　“啊，大家都不睡觉，看来和我一样兴奋啊。”一道清脆的话音打断了柳绘的话，两人看向声音处，正是都铎携着轩辕泓攀在窗台上。
　　路苍连忙上前，将他们拉进屋，口中训斥到：“都铎，你明明知道小泓怕高，还总是带着他爬窗，好好的干嘛不走门？”
　　“我睡不着啊，想到快到家了，有些兴奋！”都铎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一脸担忧，“还挺害怕的，回家不知道会不会被揍成猪头。”
　　轩辕泓用力地拧着都铎的手臂，咬牙切齿：“你本来就是猪头！说了不再带我爬高。说话不算数！小人！”
　　宁静的夜就这样被破坏，但月色依然温柔。
　　柳绘和路苍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找到无奈。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会闹个不停啊。
　　如水温柔的夜，一间房，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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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辽国都 洛云
　　马车停在平定王府门前，可都铎全然没有了刚进洛云的兴奋，看着自己家大门却死死地抓着车门不放，一步也不肯踏出去。
　　轩辕泓瞪着他，一脸嘲弄：“胆小鬼！”
　　路苍莫名，都铎离家半年，应该是十分想念家人才是，怎么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
　　柳绘摇摇手中折扇，笑道：“都铎可是怕令堂令尊责罚？”
　　都铎脸一红：“我的母亲……的确有些可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平定王府门内传来一声狮吼：“臭小子，你还记得回来！”说话间一道翠绿的身影已经飘然来到都铎面前。都铎也不愿意在轩辕泓面前示弱，跌达腾挪地想避开母亲大人的铁砂掌，可没有三五个回合，便被母亲擒在掌下。平定王妃笑得开怀：“臭小子，你是我生的，难道你还能翻出我的五指山吗？”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虽然年过半百，却保养得宜，美丽的面容因高兴而添了丽色，光彩夺目，可以想象年轻的时候是怎样的光景。
　　轩辕泓看到都铎受苦，十分高兴，他离得最近，看着王妃感慨：“您就是都铎的母亲吗？您好漂亮！”
　　“呵呵。你是这个小子的朋友？真是可爱。来，让我抱抱。”平定王妃扔开儿子，转身去抱娇小可爱的轩辕泓，叹道，“哎呀，真是乖。比这个臭小子好多了！来，告诉姨，你叫什么名字？”
　　“王妃您好，我叫轩辕泓。”他被王妃摸了又摸，脸上早就是片通红。
　　都铎见状，立刻上前把轩辕泓抢回自己怀中，大声宣告：“母亲，小泓是我的！你休想抢去！”
　　路苍柳绘惊愕地看着一老一少又打了起来，心中叹道：难怪都铎的轻功最好，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咳咳，”一个身着便装的男子从门里走出来，他的鬓角有些斑白，气质儒雅、仪态不凡，想来就是平定王爷介其纳萨峰。王爷看到站在门前的路苍，明显愣了一下，旋即拱手到：“两位想必是同皇侯路侯爷和西南阁的柳阁主了。幸会幸会。你们的信我收到了，谢谢你们送都铎回来。”
　　那头王妃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抱着轩辕泓往丈夫这里来。她刚要开口，看清路苍的脸时却呆住了。她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泪花，她抓住丈夫的衣襟，已然十分激动：“峰，是他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王妃泫然欲泣的面庞，路苍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向柳绘，以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该怎么办？
　　柳绘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保持镇定。
　　平定王爷也安抚好妻子，对两人说：“请原谅我夫人的失态，我们屋里谈吧。”
　　众人在大厅中坐定，平定王爷向众人缓缓将缘由道来：“我的夫人是大同人士。姓楚，名离嫣。因家乡发了水灾，十岁那年随着父母来到西辽。她见到侯爷您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您与我故去的岳父十分相像。巧的是，我夫人曾有一幼弟，在流亡的过程中与他们走散，岳父岳母多方寻找多年都未能找到。按时间算来，那幼弟的年纪与侯爷您相仿，所以刚才我夫人才有些失态，还请侯爷海涵。”
　　“啊——我懂了！”都铎一叹，击掌，“原来路大哥是我的舅舅啊！难怪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心生好感！原来是血缘天性啊！牧神大人果然没有骗我！”
　　平定王爷一瞪小儿子：“别乱说话！”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路苍，“实在抱歉，我们老来得子，难免宠坏了他，他在大同有任何失礼之处，还请谅解。”
　　路苍微笑：“王爷多虑了。都铎聪明伶俐，有他和小泓相伴，我们都很放心。”他看看一旁眼中抱着热切的王妃，又说道：“王妃有话不妨直说，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我能问一下你的身世吗？”王妃红着眼，盯着路苍不放，似是下一刻就要冲上前认了弟弟。
　　路苍看了她片刻，缓缓摇头：“很抱歉，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从小就生活在露苍山上，那时父母也健在。我听山寨里的老人还时常说我出生的情景。没有与人走失的情况。”
　　王妃的眼泪滴滴滑落，似是承受不住失望的打击：“怎么可能，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峰，你说，你说他和父亲是不是很像？”
　　平定王爷也只能安慰着伤心的夫人，一时间大厅中陷入了尴尬。
　　柳绘清咳两声：“王妃，恕草民多嘴。这个世上长的相像的人大有人在，您那失散的幼弟，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或者胎记？”
　　王妃说：“幼弟出生是少见的白净，浑身上下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对了，我记得他的左边背部有一颗红痣。”
　　见厅中的人都看向自己，路苍苦笑，松开紧握了许久的拳头，淡淡说道：“只怕叫王妃失望了。”他轻道一声失礼，拉开了上衣，露出了左肩背——上面除了一道箭伤的疤痕外，什么都没有。
　　王妃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说话。
　　平定王爷向路苍拱手道：“多谢侯爷。是我们失礼了，请你们到后房补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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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路苍轻轻敲柳绘的房门：“柳哥，我想和你谈谈。”
　　柳绘请路苍进屋，桌上摆着泡好的茶，显然是知道路苍要来。
　　“你都知道了？”路苍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以骗过他们，却骗不了我。”柳绘一叹，给他斟了杯茶，“你以前告诉我的，与你今天告诉王妃他们的身世可不一样啊。从不骗人的路侯爷，今次破例了？”
　　“柳哥你就别笑我了。”路苍苦笑，“我从小在露苍山长大，也从来没有觉得我是个孤儿。现在我生死未明，何必与他们再生牵连？”
　　柳绘的声音很温柔：“我就知道是这个缘由。我虽然不知道你受伤之前身上是否有那颗红痣，但我仍可猜到你们是姐弟。”
　　路苍摸摸胸口的箭伤：“那里本来是有一颗红痣……刚好就是被箭伤到的地方。天意如此……话说回来，柳哥你是如何判断的？”
　　柳绘笑道：“神韵。虽然你们多年未见，你和王妃长的也不像，但你们的神韵像了十足。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往上挑，尴尬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缩脖子，紧张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微微抽动——这就是血脉天性。”他鉴别画作，靠的就是一双眼睛，再小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赝品和杰作有时就是细微的差别。
　　路苍感叹：“不愧是西南阁主啊！识人辩物的本事当真高明。”
　　“加上你为人一向坦诚，却一开口就对王妃撒谎，我就更加确定了。”柳绘看进路苍的眼，“说实话，路苍你不想与王妃姐弟相认吗？你看她找你找得如此辛苦。”
　　路苍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幽然道：“我是前命未卜的人，与其短暂的相认，随后就是无尽的痛苦，不如让她追着一个希望，希望她的弟弟还在大同的某一处快乐的生活着。”
　　“那你呢？你总想到别人，你自己的心愿呢？”柳绘叹息。
　　“我？我过往的生活没有空白，也没有遗憾。”路苍望向同安方向，想着这个时候静应该在烛光下批阅奏折吧，嘴中喃喃：“有一个人，已经将我的心填满……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茫茫人海之中，我们若是能找到那个令我们不再遗憾，填补生命空白的人，甚幸。

 
                  
 二 心之牵绊
 　　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两不相忘。
　　路苍从沉睡中醒来。全然没有悍然沉睡之后的畅快之感，反而浑身沉重，胸腹之间还有些炽热之感。他一偏头，就对上柳绘忧虑的眼。路苍还有些混沌：“柳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柳绘扶着他坐起，递了条润湿的布巾给他擦脸，声音中有些低落：“路苍，现在已经过了午时。我看你迟迟不醒，应该是那毒药……”
　　路苍摇摇沉重的脑袋：“难怪，我一向不会睡的这么迟的……柳哥，你说会不会在哪一天我就这样睡过去，不会再醒来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最近一旦睡下，就很难自己醒过来。他在心中苦笑，这毒还算温和，让人在睡梦中死去，无悲无痛。
　　“别胡说！”柳绘训到，从一旁取来衣服递给路苍，“我在大厅等你。都铎已经帮你约好了，你用过午膳，我们就去和西辽的牧神大人见个面，希望他能有办法解毒。”
　　路苍呆坐了半晌才起身动手穿衣，可刚站起身便是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路苍捏捏自己，用疼痛把黑暗驱逐。从同安到洛云，路上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一切正常，也没见那奇特的毒药有任何发作的征兆，可到了八月下旬，他昏睡的状况就日益明显——是不是该告辞了？路苍想起轩辕泓和都铎担忧的眼神，他不想让两个孩子因为他的病情失去了笑容。
　　
　　牧神是西辽的国师，专司占卜祭祀。因西辽有转世之说，也有传说牧神是大神最宠爱的儿子，大神怜悯草原子民，将他派下来看顾西辽人民。他在西辽很有威信，住在专门修筑的占星台。
　　都铎许久没有见到牧神，兴奋得很，还没有进屋就大声地叫喊：“牧神大人，我是都铎，我从大同回来了！”这占星台就像是都铎的第二个家，平时都是在里面横冲直撞无人阻挡，没想到今天却被侍女拦在大厅外面。
　　都铎好奇：“怎么了？有客人吗？”
　　侍女温柔的劝慰：“小王爷您稍后，国师还在会见贵客，不能被打扰的。”
　　“可是我的事情也很重要的！”都铎鼓着脸，哀求到，“好姐姐，你就通融一下嘛。”
　　侍女左右为难，厅中传来一道清亮的男音，话语中还带了淡淡的笑意：“臭小子，来了就进来吧。”
　　远远看进大厅，就看到所谓的贵客正坐在主位上——这可是西辽君主才能享受到的礼节啊！那贵客看到都铎一行人，便带着笑意站起身来，看向眼睛瞪得大大的路苍：“你们来得真慢！小苍，两个月不见，可有想我啊？”
　　路苍进门的时候便呆住了，全副心神都在主位那人身上——这个嗓音、这个容颜、这样的温暖，除了静，还会有谁？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静不是在同安吗？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都铎在一旁跳脚：“皇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们太慢，朕比你们慢一个月出城，还赶在了你们前面。”轩辕静好笑地看着一屋子人的目瞪口呆，走上前将路苍揽在怀中，低首重重吻住他，许久才放开，他邪笑：“小苍，这可不是梦。或者……你经常做这样的梦？”
　　鼻翼间是静特有的香气，路苍更加迷茫，但却本能地把静抱的更紧，不管是梦是醒，静都如此意外地出现了！在死前能再见静一面，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对路苍明显的依恋十分，满意，轩辕静又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小苍，你哪里都不能去，乖乖待在我的身边！以前你离不了，现在我更加不可能放你走！即使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怀里！”
　　路苍清醒过来：“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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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静一笑：“你无故送花给别人，我总要弄个明白吧。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路苍痛苦地闭上眼：“静，对不起，原谅我……”
　　轩辕静看进路苍的眼底：“还想离开我吗？”
　　路苍摇摇头，泪水不禁滑落下来。天知道他有多么害怕，怕在漫漫长夜之后再也无法醒来，怕再也不能感受静的温暖。这两个月，漫长地似亘古永恒。他以为自己很坚强，可以笑而面对死亡，却在这个男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看着宛如天造地设的两人，柳绘压下心中淡淡的苦涩，上前劝慰：“皇上，别让侯爷太激动，还是让牧神大人看看，究竟有无解毒之法。”
　　轩辕静秀美的眼淡淡看了一眼柳绘：“你很聪明。”了解自己，也了解别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柳绘一震，感受到静宗皇帝的独占欲，连忙低下头，不再说话。
　　
　　牧神为路苍仔细地诊了脉象，又询问了最近的状况，沉吟片刻后说：“有些话我想单独对路侯爷说，还请其他诸位到偏房等待。”
　　“小苍的状况怎么样？这毒可有解法？”轩辕静眉角一挑，“有什么是朕不能听的？”
　　牧神淡淡一笑，虽然是年轻的容颜，那眼底透露出的却是千年智慧的沉淀：“静宗皇上莫急，有无解法，要等我与路侯爷谈过之后才能给您明确答复。”
　　看到路苍的眼神，轩辕静才跟着侍女离开大厅。
　　
　　路苍笑道：“不知道牧神大人有何指教？”
　　“刚才我看路侯爷和静宗皇帝情深意长，不知道侯爷如何看待这段感情？”牧神的眼中透露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我想，静宗皇帝算不得一个好情人吧。”
　　想起两人初见的爱恨缠绵，后来二十年中的酸甜苦辣，路苍化为一笑：“不，静是个好情人……他的好，别人不知道。”路苍一叹，“这段感情，我求了二十年，纵然天上地下、黄泉碧落，矢志不渝！”
　　“君如中天月，皎皎万里辉。”牧神一笑，“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说了。你的毒我也没有解毒之法。我能做的，之是延缓它发作的时间。”
　　路苍一喜：“多谢牧神大人，还望您施与救治。”
　　“侯爷别急。这个也是我单独留下侯爷的原因。”牧神一叹，“世上解毒之法，无非相生相克，或是以毒攻毒而已。这相生相克之法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试一试另一种了。有一种毒草叫‘三味蜂’，可以延缓此毒。但三味蜂也是剧毒之物，每次服用，都要受经脉逆行之苦。即使是这样，侯爷您也要治吗？”
　　“三味蜂能让我活多久？”路苍轻声问，眼中是一片清亮。
　　牧神在心中叹息，明了路苍的选择，他看向窗外树枝头上孤零零的花，说：“这就要看天命了，就像那花，经受了昨夜的狂风暴雨，依然立在枝头。您的毒，或许一两年，或许更长——全在乎你，是否能坚持。”
　　路苍笑了，坚定地看着枝头柔弱的白花：“我知道了。”
　　“其实……”牧神有些踟蹰，“若我是你，我或许会选择放弃。深爱成伤——若让他知道你为他如此牺牲，为了和他在一起而伤痕累累，这或许比死更加痛苦吧。”
　　深爱成伤……
　　路苍还是笑着摇头，眼中满是坚定，不再说话。
　　“好吧。”牧神一叹，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冷暖自知，“我只是希望，你能没有遗憾……”
　　
　　


                  
 三 轻许容颜
 　　静宗二十七年秋。
　　轩辕静坐在路苍床头，看着陷入昏睡的路苍，只觉得连指尖都在颤抖。自从两年前在牧神处知道可以用“三味蜂”来延长路苍的生命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这样的疼痛之中。三味蜂虽然珍贵，但对于皇帝来说，还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轩辕静摸摸路苍消瘦的身体，每次喝过三味蜂，路苍都会因为经脉逆行而疼得死去活来。这样的折腾，一个月要来两次。
　　想到路苍在疼痛之中依然清亮，透露着无比坚定求生欲望的眼神，轩辕静拿着药的手一颤，身上的痛有尽处，心上的痛要如何消除？他一敛心神，将路苍扶起来，喂他喝下这个既是希望又是折磨的药。
　　把路苍嘴边的药汁擦干净，轩辕静极有经验的用双手抱紧面色开始泛出嫣红的情人，不让他动弹半分。路苍在疼痛中醒过来，一阵又一阵逆行的血气冲击着他的心脉，让他恨不得就这样死去，神智也已经陷入了恍惚，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颤抖和温暖，另一个他在心中鼓励：静就在身边，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要活着……我不要离开……
　　怀中人已经不若往年那样丰腴结实，轩辕静一只手就可以将他环抱，看着在怀中疼得浑身僵硬的路苍，他自问：小苍，让你这样痛苦地活着，值得吗？若是当年就放你走，会不会好些？至少……你不会这么痛苦……就为了陪着我……我们都在这样的痛苦和希望中煎熬着……
　　
　　路苍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他握了握无力的拳——昨天忍着痛抓得太紧，现在完全没有力气了。他一抬头就看到轩辕静正笑意盈盈的脸在眼前放大——这就是幸福啊。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只要你在我的身边，让我感受你的温暖，这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轩辕静抚摸着路苍的长发，低声说：“欢迎回来，小苍。”虽然在毒药的折磨下路苍的身形已经十分削瘦，但他的头发依然浓密黑亮，如绸缎一般的光滑，让他爱不释手。想起当年路苍亲手割断的头发，现在又是这样的漂亮，轩辕静有些感动，他是这样的需要这个人在身边——即使是任他这样在毒药中煎熬，只要他能呼吸，能微笑，这样便足够……
　　顺从地依偎在静的怀中，感受他的爱怜，路苍笑了：“静的头发也很漂亮呢。”说着伸手去拢静的鬓角，却瞬间呆住了。
　　察觉怀中人的异样，轩辕静低首：“怎么了？”
　　路苍的眼中迅速盈满了泪水，颤抖着手撩起静的发丝，上面赫然是一根银白！路苍以为自己在这两年的痛苦中心智已经很坚强，不想却被静的这跟白发击溃，他的泪忍不住滴滴打在静的衣襟上，声音中也带了哽咽：“静……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轩辕静看到白发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小苍，我再天生丽质也已经年过半百了啊，有跟白发有什么奇怪的？”他抬起路苍的下颔，逐一吻去他滴下的泪珠：“小苍，我不辛苦，我很感谢……你还在我身边……”虽然浑身伤痕，却执意跟在我的身边。比起你，我即使满头全白，又如何呢？
　　感到怀中的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的胸膛也有了湿润的感觉，轩辕静无奈：“小心等会眼睛哭红了，又要被都铎和小泓取笑了。年纪一大把了，却这么爱哭……快起来吧，我们不是说了还要去看海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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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苍如兔子一般通红的眼，还是被都铎和轩辕泓大大的嘲笑了一番。都铎虽然是西辽小王爷，但其上有个哥哥继承父亲的爵位，他没有任何负担和责任，就跟着路苍和静宗皇帝天南地北地走。其实大家都知道，都铎名为追着舅舅，让他归宗认祖，实际上都是缠着轩辕泓，两个人就像连体一样整天溺在一起。这两个小孩虽然整天都在打闹，却是一对欢喜冤家呢。
　　自西辽会大同后，静宗皇帝出行比起以前更是频繁，一年到头就只有三个月待在同安，其他时间都带着路苍游山玩水。他这般逍遥，自然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同心王爷轩辕筝就是这个倒霉的人，轩辕筝被封了个摄政王，带着年前刚被册立为太子的轩辕沐处理朝政。时令，听说钱塘江大潮很壮观，他们有刚好游玩到附近，静宗一行人便进入苏杭地带，路苍也顺便去看看许久未见的兄弟们。
　　
　　“静，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小泓的事情给办了啊？”路苍靠坐在窗边，看着在庭院中的都铎在笑闹中抓住轩辕泓，重重吻在轩辕泓的唇上，路苍顿时有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可以嫁女儿了——男男之事在大同虽然受人口舌，在西辽却得到人们的理解，就连西辽皇帝都有两个男妃。
　　让小泓到西辽，应该会比较快乐吧……
　　看着路苍脸上平静的笑容，轩辕静的心情也很好，他看向在院子里拥吻的两人，笑道：“也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们都打发到西辽去，省得我们上哪他们都要跟着！”对于两条甩不开的尾巴，静宗可是怨言颇多，但看到路苍对轩辕泓的宠溺和两个小孩给路苍带来的笑容，他才勉强忍耐着。今天路苍主动提起，他自然不会拒绝。
　　路苍想了想，又有些烦恼：“小泓毕竟是皇子，到西辽去总要有个名目。我们总不能宣告天下说为了两国时代交好，把五皇子派去和亲吧。这种不是公主的事情吗？”
　　“这样的话我估计泓儿都会反对吧。”轩辕静想到那个情景，笑得有些邪恶，“要不我向西辽皇帝求亲，让他把都铎嫁到我们大同来吧。”
　　“这样的话，只怕西辽那边要闹翻天了吧。”路苍也笑得开怀，对这件事竟然来了兴致，有些兴奋地想着。
　　望进路苍清亮的眼，轩辕静笑言：“你若舍得让泓儿远走他乡，我们嫁皇子也不是不可以。”对于静宗而言，这不过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西辽对于他们来说，应该会快活许多吧。”想到与静在一起经历的风雨流言，路苍有些感慨，他轻叹，走过去抱紧静，“你看他们，真的很般配呢。”
　　轩辕静揽住路苍的腰身，笑了：“那好，明天我们看了海潮就回同安，嫁皇子！”
　　还在打闹了两个小孩并不知道，只是片刻功夫，他们的未来就已经被定了下来……
　　

  
                  
 四 步步生莲
 　　同安成最近十分热闹，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对白：
　　路人甲：听说了吗？我们大同将要送一位皇子去和亲！
　　路人乙：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一个由宫女装扮成的公主去和亲呢？
　　路人甲：你那个太老套了啦！明显是老版本，过时了。我们英明的静宗皇帝怎么会用？告诉你，我这里有最新消息，连和亲对象是谁我都知道！
　　一直竖着耳朵的众人：是谁？快说！
　　路人甲：咳咳，听好了，是被称为草原之光的平定小王爷！
　　众人：哦——平定小王爷……是谁？
　　路人甲：啧啧，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众人：……
　　（不能怪大家，这个都铎真的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没有做过啊。）
　　一旁突然走进来一人，吴带当风，眉目如山，手持折扇，风流倜傥：我知道那个小王爷是谁！
　　众人：快说！
　　风流倜傥：（打开折扇）我——就是西辽小王爷，你们大同五皇子的丈夫。
　　众人：啊！不可能吧！我大同真的要嫁皇子？公主都死了吗？
　　（众公主：父皇，我们正值妙龄，您啥时候才想起来我们也需要婚配啊？就是和亲也好啊！你派五皇兄（弟）去和亲，分明是对我们的侮辱！您太偏心了！）
　　风流倜傥：当然不是啦：是本王与五皇子初会花前月下，再见相许终身，再加上我的后台很硬，才求来这段和亲哪！
　　众：那——你们的攻受问题？
　　某风：（扇风扇风）当然是出嫁从夫嘛，怎么看，本王都是小攻吧？而且你看小泓那个小身板，能压倒本王咩？
　　店小二：（摇头晃脑神秘状）NO！NO！NO！作为同安城南最大人气最旺凉茶铺的店小二，我很有必要在这里澄清三个问题。第一，现在弱强也是很受欢迎滴！第二，以咱们静宗皇帝的英明神武，若他不想让你压他儿子，你是绝对压不倒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来人啊！把这个骗吃骗喝的家伙赶出去！
　　某风被乱棍打出去后，众人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店小二：小二哥，你好神勇！
　　小二：那还用说，那家伙看着人模人样，但是脑子不怎么好使。上上次进来时说他是静宗皇帝，上次进来的时候说他是作者，这次又说自己是西辽小王爷，我们大同的驸马爷！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义愤填膺）对！是可忍孰不可忍！
　　（咱们忍啥了？不忍啥了？）
　　（不知道啊）
　　（管他呢，跟着喊呗）
　　小二：（向众人抛了个媚眼）因为我才是作者啊！大家快结账吧，我还要赶回家更新呢。
　　
　　——以上摘录自同安城南最大人气最旺凉茶铺店小二小明所作的《同安城南最大人气最旺凉茶铺生活详细记录三千五百零一回 店小二三斗诈骗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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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朝廷上经历了多少口水仗，民间又多了多少谈资，大同和西辽的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西辽皇帝明宗亲下国书向大同求亲，写明了拒绝就是不给西辽人民面子云云。更何况还有一力促成这桩婚事的大同英明神武的静宗皇帝呢。
　　西辽民风开放，男男之情不少见，但嫁娶一国皇子还是首次。两国使节商量后决定先在大同完婚，到了西辽再举行一次婚礼——毕竟双方都是男子，不能有所偏颇。
　　身为当事人的两个小孩，从得知消息开始就处在一种晕乎乎的状态中：我什么时候和这个家伙相爱了？竟然就要结婚了？
　　
　　十一月的同安，下了第一场瑞雪，也是在这一天，大同首个和亲的五皇子轩辕泓的婚礼在同安皇城举行。两个新人身着同样的团龙婚服，携手走上大殿。
　　殿中皇座上坐着静宗皇帝，虽然年近五十，却依然如朱如玉一样耀眼，而今逢上喜事，整个人更是光彩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多年未再立后，敏贵妃之后没有比她地位更高的人，所以轩辕静的左手边空出了两个台阶。其他各妃嫔按照等级依次排去。而轩辕静的右手边是朝中各大臣贵族。第一位是太子轩辕沐，而第二位，就是同皇侯路苍！因为是皇弟成婚，按礼节太子也要向后退出半个席位，所以远远看去，大殿中就像是只有皇帝和同皇侯在最高处，以父母之尊，接受两个新人的朝拜。
　　路苍是轩辕泓的师傅，又是都铎的舅舅，他看到两个孩子幸福成婚，也不去在意礼制的问题，安然接受皇帝的安排。
　　虽然被两种毒药折磨得他面无血色，但路苍的双眼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光芒。看着缓缓靠近殿中的两个孩子，路苍的眼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年轻的自己牵着盖着红盖头的静，从门口到喜堂，那短短的路程，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步步生莲，与子成双。他求到了，也做到了——他爱了静一辈子，他们经历风雨依然相守，他们游遍了大同山山水水，他看到了小泓和都铎成婚……路苍的眼望向极远的天际，那里有一线金光……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路苍突然感到掌心一阵温暖，这暖意让他眷恋一生。他回神，才发现轩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面前，牵起他的手站在两个新人的面前。路苍一笑，用力回握静温暖干燥的手心。
　　轩辕泓红着脸给父皇和师傅敬茶，路苍拿着杯子一笑：“这样就更像嫁女儿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只让站着的四人听到。
　　轩辕静立刻放声大笑，搂紧了路苍把他带进怀中。
　　轩辕泓没有想到一向严谨的师傅也会调笑他，羞红的脸更加红了，偷偷伸手去掐一旁的都铎。
　　都铎笑得像只狐狸，心想：果然是自家舅舅啊……
　　在场其他人都莫名其妙，但看到皇帝笑得开怀，他们跟着乐总是没错的。于是，殿中一片觥筹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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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同安今夜的月色很好，映着皑皑白雪，整个皇城就像琉璃一般晶莹美丽。
　　结婚的大喜日子，连身体不好的路苍都忍不住小酌了几杯，平日苍白的脸庞透出一点嫣红，让轩辕静瞬间以为，站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无病无痛健健康康的路苍。他紧紧握着路苍冰凉的指尖，用自己的手心去温暖它，问到：“小苍，看到泓儿成婚，你高兴吗？”
　　路苍已经几年都不沾酒，几杯下肚就有些醉了，他开怀一笑，抱住了静：“好高兴！静我很高兴！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了当年穿着嫁衣的静哦……那么破的房子，嫁衣也很普通，但静就像珠宝一样漂亮！”
　　轩辕静的眼立即变得深邃，他俯身在路苍耳边请问：“小苍，你觉得，那是美好的回忆吗？”
　　偏头想了想，路苍憨然点头：“嗯！步步生莲，与子成双……静是我的新娘，我会给静幸福的！”路苍的眼神虽然有些迷茫，却异常的清亮执着，就连天边的星子也比不过。
　　轩辕静的心顿时充满了各种滋味，那样的新婚之夜，你也将其视为美好的回忆吗？下一刻，轩辕静从衣襟处撕下一条带子，轻轻盖在路苍的眼上，清和的男音轻轻喷洒在路苍的唇间：“那，现在就让小苍来当我的新娘吧，你准备好了吗？为夫要带你去洞房了。”
　　路苍沉浸在黑暗中，却一点也不害怕，痴痴地跟着静的步伐，他们的手紧握着，仿佛从露苍山那一夜开始，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到了，为夫要揭盖头了。”静的声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温柔，几乎能滴出水来，让路苍顿生几分新人的害羞。
　　待静摘去路苍的眼罩，路苍才发现他们身处五皇子的清凉殿偏殿的一个房间里。清凉殿作为新人的新房，自然是通宵都有人在闹。丝竹之声和喧闹之声远远可闻，就像——就像他们的新婚之夜一样。
　　这样宁静的雪夜，这样辽远的人声，这样无双的情人。
　　路苍的双眼有些朦胧，他知道自己又要哭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静完完全全属于他，没有过去漫长的痛苦泪水，也没有未来不明的黑暗，只有此刻，他们的第二次新婚。
　　“小苍……陪我到永远吧……”富裕四海的静宗皇帝平生第一次，渴望永恒，渴望时间能够停留。
　　“好……”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你身边。纵然前路一片荆棘，但我仍是不会放开你的手！
　　
　　

 
                  
 五 一往情深
 　　十一月初五 五皇子轩辕泓和西辽小王爷举行婚礼。
　　十一月初十 祭祀官宣告太庙。
　　十一月初二十 新人启程奔赴西辽。
　　这是新人轩辕泓和都铎的行程，两人还来不及体会新婚的甜蜜，便被赶上了回西辽的路程。西辽来使是西辽都护呼延庭，而大同的护亲使节，竟然是皇帝轩辕静！
　　为此，大同朝堂上又是一片争吵之声。
　　御书房。
　　轩辕静飞快地批阅着必须由他过目的重要的奏折，也不去看满脸怨气，一直瞪着他的轩辕筝。
　　同心王爷，不摄政王还是忍不住先开口：“皇兄，哪有堂堂一国皇帝做护亲使节的？不是有失身份吗？”
　　轩辕静头也不抬：“朕关心民生，此去西辽，主要是要看看沿途的状况，又可以视察一下边境的状况，你说，有何不妥？”
　　“那也要以巡视的名义去，而且也不用到洛云这么远！”摄政王一咬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分明就是想带着路苍到西辽去游玩！我不干！为什么干活的总是我！”轩辕筝几乎当了两年的代理皇帝，现在彻底爆发了自己的不满——当年没有当皇帝果然是正确的！一年到头被困在皇宫里，无聊死了！
　　“呵呵，筝你既然知道，就乖乖地给朕当好摄政王，哪也不许去！”轩辕静邪笑着威胁弟弟。听说西辽的雪景很美，趁着这个时机，他自然要带着路苍往那里走走，一举两得。
　　类似的对话在御书房里，和大臣们、亲王们不知道展开了多少次，结局还是一样——没有人能动摇皇帝的心思。而唯一有可能影响皇帝的同皇侯路苍，被皇帝好好的收在昭阳殿里，没有人见得到他。
　　当然，在出发之前，路苍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那名义上还是要改一改，总不能真让皇帝当了护亲使节吧，这可是大笑话。此去西辽，是为了增进两国的交流，静宗应明宗之邀请，到洛云打马赏雪，顺便视察大同西部国境军防民生。
　　名义上等级提高了，那随行的人员规模也提高了。随行的言官武将、侍女护卫浩浩荡荡，大有去西辽耀武扬威之意。轩辕静看一眼就明白了皇弟的心思：走吧，把这些人都带走，我这边就没有烦人的事了。
　　路苍被“送亲”的仪仗吓了一跳。静宗皇帝心愿达成，自然很高兴，揽起他上了皇辇，名曰：西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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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西辽的路上，路苍一直很高兴。轩辕静问他：“上次你不是送都铎回家，走的也是这条路吧？怎么现在像看不够一样？”
　　路苍依在静的怀中，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景致，叹道：“心境不同。”当时是为逃避而离开，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风景，现在是跟着心爱的人在一起，怎么会一样呢？
　　同样的风景，现在看来充满了妩媚和秀丽。
　　轩辕静盯着路苍的笑脸，突然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得青山见我应如是。”
　　路苍突然红了脸——被……被调戏了！
　　此景又使得静宗皇帝心情大好，笑得开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阅尽山川无尽色，此情此景此人中。
　　
　　到达西部重镇瑞城，轩辕静下令休整三天，补充随行的物资。
　　下榻当晚，路苍由于在马车上睡过一觉，到了夜晚还是很精神。轩辕静看着他明亮的眼眸，笑道：“小苍苍，既然睡不着，我们去做一次夜猫吧。”说着抱起路苍就往外走。
　　路苍吓了一跳：“去哪？”
　　轩辕静邪气一笑：“难道小苍一点都不好奇，都没有想过去听听泓儿的闺房之乐吗？”
　　“啊！”路苍目瞪口呆，越发不能理解这个越来越促狭的情人，“这个……这个还是不要了吧。万一被人发现……”堂堂皇帝听壁角——实在不怎么好听啊。但看到静一脸跃跃欲试，路苍也没有再多说。再说以他们的武功，怎么可能被人发现呢？
　　两人伏在房顶，悄悄揭开了瓦片，房中的烛光未息，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轩辕泓压在都铎身上，一脸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小泓，还是我来吧。”都铎苦着一张俊脸，僵硬着身子任轩辕泓摸来摸去。
　　轩辕泓支起身子，瞪着都铎：“你别动，说好了给我做的，不能反悔！”
　　“可是……”都铎刚想起身，便被轩辕泓吻住，彼此的气息纠缠着。
　　轩辕泓抱着都铎喘气：“没有可是！我是个好学生，一定会让你舒服的。”
　　伏在房顶上的两人暗中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两人互看一眼，决定撤退。凭他们的功力，离去之前还是可以听到房中的动静。
　　路苍忍不住感慨：这两个小孩，就是在床上还是这样热闹啊……
　　屋中是这样的：
　　“你不要一直在前面弄嘛，后……后面……”
　　“要你多嘴……我是好学生啊……你以前不就是这样做的？看你，把气氛都赶跑了……”
　　“哎，别生气嘛小泓。我不过是担心你……”
　　“哼！不做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碰我，否则叫你好看！”
　　“喂，小泓你不讲理啊！”
　　“你才不讲理！就不讲理！”
　　笨小孩，在床上，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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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城是洛云到同安的重要一站，许多往来的商人旅客都在瑞城停留，因此瑞城也发展成为一个繁华的商业城市，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轩辕静和路苍穿着便服，带着两个还在互生闷气的小孩上街，他们在前面并肩走着，也不去理会身后小动作不断的两人。
　　“我听城守张大人说，前面那座瑞云楼是瑞城最有名的茶楼，里面有一个说书先生更是一绝，我们去看看吧。”路苍指着前面一座三层的小楼，笑着建议。
　　摸摸路苍有些苍白的面颊，轩辕静说：“好，我们走了这么久，你该累了，我们就去那里休息一下。”
　　四人刚刚在雅座坐定，香茗呈上。前面的说书先生折扇一开，刚好开始一个新的故事。
　　齐家小姐名兰，庙会上香，偶遇书生陆渊，初见芳心暗许，再见两人倾心。齐家小姐身份高贵，乃州府之女，陆渊不过一介布衣，家境贫寒，因怕与书生私恋毁了自家女儿名节，州府派人将陆渊杀死，陋室付之一炬。当夜陆渊入齐兰之梦，言曰吾将行，汝珍重。齐兰次日得知消息伤心欲绝，又闻已经许配婚嫁。齐兰突然昏厥，魂离体魄，只追陆渊到黄泉。陆渊在奈何桥边，见齐兰，惊而问：为何亡命而来？齐兰答曰：知君深情不易。
　　深情如酒，醉人自醉。
　　他们本抱着嬉笑之心来，没想到听到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说书人虽然有些年纪，但声线依旧清和，故事盈盈缓缓铺开而来，竟然让人几欲落泪。四人走进瑞云楼的时候还是中午，等听完故事，已经近黄昏。
　　
　　路苍靠在轩辕静的怀中，数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眸在黑暗中更加明亮。
　　“睡不着？”轩辕静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乱，低首问到。
　　“嗯，”路苍点头，抬头去看静，轻声说，“听了那个故事，有些感慨。”
　　轩辕静沉默片刻，问到：“想什么呢？”
　　路苍凑上前，亲吻静优美的唇：“静，我若死了，一定不会入你梦中……”
　　轩辕静一震，笑意有些勉强：“原来小苍这样讨厌我，连我想梦见你都不行？”
　　“不……我不要你魂离体魄，不要你追入黄泉……”路苍的声音轻得像稍作休息的蝴蝶，“你是一代明君，天下之主。我要你在我死后忘记我……再找一个人，陪伴你到老……”
　　轩辕静终于忍不住狠狠吻住他，不让他再说话。每一个吻，都带着不同的深意和爱意。
　　“静……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都会等……”路苍的眼角已经湿润，“我等你，但我绝不入你梦中……”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六 月下凌波
 　　静宗皇帝一行进入洛云的盛况路苍无缘一见，因为正值他服了三味蜂，昏睡在皇帝的辇车里。他不知道的是，那天皇帝抱着昏睡的他，在西辽百姓的祝福声中进入洛云的。
　　直到很久以后，洛云还在传诵着那天的情景：天人一般的静宗皇帝，落落大方地抱着同性情人接受众人的欢迎，其豪迈和深情，蔚为传奇，更是得到了西辽明宗的赞赏。
　　几天之后路苍才知道此事，还埋怨了情人半天：他又老又丑，昏睡中不知道是不是衣冠不整，仪态有失，静就这样抱着他接受百姓的观赏——想到那个情景他就忍不住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轩辕静笑得邪肆：“泓儿都铎也是男子相恋，我们总要给他们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不是？”
　　“那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吧。你没有看到随行大臣们铁青的脸色吗？真是的……”路苍还是放不开，捧着镜子看着镜中人那削瘦的面颊，高高的颧骨，嘴中叨念不已：这么瘦……这么丑……
　　真可爱……轩辕静的心情大好，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吓得路苍没有拿稳铜镜，啪的摔在地毯上。
　　路苍瞪他：“干嘛！”
　　轩辕静邪笑：“我还不知道，原来小苍苍还这么爱美啊……你捧着镜子看半天，都有什么收获啊？让我看看……嗯……的确是瘦了点。我们今晚上去西辽皇宫吃国宴吧！好好补一补。”
　　路苍抱紧笑得开怀的静，以防自己摔下去，心中暗自咬牙：我还不是担心给你丢脸！你还笑！
　　
　　洛云圣辉宫。
　　西辽明宗设下国宴，款待到访的静宗皇帝一行。
　　明宗看到路苍便笑道：“路侯爷身体可曾好些？前几天您可是风采无双啊。”
　　听到明宗的调侃，路苍更是尴尬，只好笑着不说话。
　　明宗豪爽一笑：“朕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餐点，希望和你的胃口。”
　　对于明宗的细致路苍有些惊讶，旋即有礼地行礼：“谢皇上。”
　　路苍在大同众臣的位子中找了又找，没有发现自己的座位。一旁的轩辕静暗笑，大方地牵着他走向主位——原来路苍的座位在静宗的旁边。路苍的桌上放置的菜式也与其他人的不同，清淡而雅致。路苍想到竟是抱着自己进城的，明宗会对他上心也不奇怪。他心中有些甜蜜，又有些恼怒，还有几分害羞，斜眼去看正在和明宗谈话的轩辕静——荧荧火光中，即使是高大雄壮的西辽皇帝，也要逊静几分。这个人，一向是如此光彩的啊。
　　宴席开始，一时间君臣同乐。
　　西辽以歌舞闻名天下，这圣辉宫中更是聚集了西辽最优秀的舞者。只见一人身着红色舞装，在众白衣舞者中更是夺目。俏尖的下巴，一双妩媚的眼，波光莹莹。小巧红润的唇唱出的歌声婉转清润，加上那柔韧的腰身，让人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一曲舞毕，那红衣舞者缓步上前，在两个国君面前拜倒：“奴下红莲，拜见两位皇上，祝两国永世修好，天下太平。”清润雅致的声音，让人听了就心情舒畅，心生好感。
　　明宗笑道：“这是我国最有名的舞者红莲，更是有第一美人之称。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轩辕静斜坐在位子上，一只手指轻轻地描摹着白玉杯子的边缘，邪笑着不回答。
　　红莲向轩辕静福了福身子，扬起笑：“奴下对于剑舞略知一二，悉知陛下武功盖世，还望能借陛下宝剑一用。”
　　大殿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用眼角偷看淡笑不语的静宗皇帝和坐在他身边的路苍。明宗皇帝明知道静宗身边有了路苍，还把红莲送上，意欲何为？
　　轩辕静是沉默着，大殿上欢乐的气氛已然冷却，压抑地人难受。
　　许久才听得一声轻笑，轩辕静扬起秀丽的眉，说到：“几年前朕看过一人舞剑，想来天下无人在能与他媲美。而朕的剑，也已经赠与那人。”
　　轩辕静是控制人心的高手，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紧绷的气息便已经散开——一紧一松，气氛完全随他而动。那红莲也被宫人悄悄引了下去，大家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宴席继续。
　　
　　宴后。
　　明宗向坐他对面的人叹道：“静宗不愧是只狐狸。本来想试试他的心思，没想到他完全不接招啊。”
　　在明宗面前的是一个较小的妇人，正是平定王爷的妻子楚离嫣：“我本来是不相信的，像皇帝怎么会对人用真情？我的弟弟，我当然要关心！”
　　“夫人，你就放心吧。都铎不是都和我们说了吗？皇兄假意要把红莲送出去，静宗皇帝不是没有接受嘛。我看他对于路苍还是很照顾的，你别太担心了。”平定王爷在一旁安慰着妻子，他们从轩辕泓口中套出了路苍受伤之前悲伤的确有红痣，楚离嫣就再也坐不住，总是想着跑去认亲，不过当他知道当时路苍的担忧之后，尊重路苍的选择，才放弃了认亲。但楚离嫣一定要试一下静宗，才又了刚才殿上的事情。
　　御书房中的三人都未看到路苍舞剑，以为静宗只是推脱之词，故意迷惑他们。不过，路苍自己是明明白白的。
　　在西辽行宫，轩辕静携着路苍在月光下散步，冷冷的风吹过，把宴席上的燥热之感全部带走。路苍的眼睛清亮亮的，其中有说不出的快乐。他笑道：“静，我们来舞剑吧，好久都没有活动了呢。”
　　说着也不等轩辕静的回答，抽出随侍的佩剑，迎着月光舞动起来。剑光映着月光，几分神秘的冷光在路苍身边游走，衬得他愈发苍白。
　　轩辕静也笑着拿起剑，加入路苍，带领路苍的剑势游走。两人的剑术一飘逸灵秀，一霸气至阳，竟奇妙地融合在入水的夜色中。月光将两人的剑光相融，气息相合，就连散落在雪地上的身影，也巧妙地契合在一起，宛若比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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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那个红莲很美，你就没有动心？”路苍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轩辕静放下奏折，邪笑着逼近路苍：“怎么？你很希望我收下他？”他接过路苍手中的布巾，帮他将湿发擦干，调笑到：“或者说，是你动心了？”
　　路苍用手肘抖了抖身后偷笑的人，突然转身，认真的眼直视轩辕静：“静，我是认真的。我死了以后，你要努力再找一个人，像我这样陪在你的身边。”
　　轩辕静摸摸路苍削瘦的面颊：“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不是还在我身边吗？”
　　路苍执起他的手，笑得温柔：“静，我也想和你白头到老，可是……你我都知道，我一定会比你先走。你被留下来……我不想你寂寞。你答应我，再找一个人。”
　　轩辕静沉默了。
　　路苍自中毒之后，手脚就是常年冰凉，即使是在烧有地龙的房间里，仍是冰得吓人，整个人也比以前削瘦了许多。以前抱起他还要用上几分内力，现在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将他抱起。养了二十年才有些丰腴的身子早就不见了，以前还健壮的身躯，也因削瘦的有些变形，骨头咯得人生疼。他的眼角皱纹也加深了许多，让路苍整个人看起来苍而疲惫。
　　路苍即使是当年风华最盛之时，也不能和红莲媲美。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苍老而疲惫的路苍，让他充满怜惜和爱怜。只看得见他，只想要他，别人都不行。
　　只有路苍，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轩辕静安静地看了路苍许久，手心握着他的指尖，直到他的手染上自己的一丝体温，他撩起路苍犹有几分湿气的发丝，轻轻吻在他的唇上：“好，我答应你。”
　　
　　

  
                  
 七 万川之月
 　　静宗三十年十月，同安早早的下起了大雪，纷扬的雪花覆盖了诺大的京城。提前到来的寒冬让人们猝不及防，行会上的炭头也卖得比往年更火。
　　李老头急匆匆地赶着马车往前走，虽然是大清晨，由于有了规定，他必须将火炭按时送到达官贵人府上。他缩了缩脑袋，他在同安生活了几十年，这样冷的天气也是极少见到的。
　　这条定安巷注满了同安大小贵族，李老头常年帮老板送炭上门，对这巷中的人家还算熟悉。只见一家院门突然打开，一人身着官府匆匆上了马车，还未等那人坐好，骏马便扬着蹄子飞奔而去。
　　李老头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还是顶好，认出那马车和骏马都是极好的等级，非贵人不能用。在看看方向，果然是往宫里去的。李老头悠悠挥了鞭子继续赶路.
　　不知道宫中那个贵人出了事，这么一大早，刘太医就要进宫了……
　　
　　昭阳殿内房门紧闭，在里面一丝风声都听不到。顶级的木炭烧起的地龙，没有一丝烟火，整个昭阳殿被烘烤得暖洋洋的，殿中很安静，侍者宫人都小心安静的行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动了寝宫中的皇帝。
　　轩辕静一身便服，坐在龙床对面的椅子上，阴沉着脸，让人见之生畏。
　　这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地龙烧的最旺的地方。刘太医刚进门不一会背上就冒冷汗。龙床上躺着一人，却盖着层层锦被，似是要将他淹没一般。那人在锦被的包围中只露出清瘦苍白的脸，双眼已经深深地凹陷在眼窝中，衬得额上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无色的唇紧闭着，隐约能看出健康时好看的线条。床上的人看上去极为虚弱，虽是在沉睡，但睡得不安稳。身子不时微微颤抖着，眉头也紧皱着不放开。他的呼吸极浅，似是一不留神便会断去，只有凑近细看才能看见随着他清浅的呼吸而动的鼻翼。
　　刘太医小心地将那人的手从锦被中拿出来，竟是惊人的瘦，苍白的皮肤是只抱着骨头，纤细得似是稍微一用力便会折断。
　　谁能想到，当年国宴上一曲灵动四方的路侯爷，竟病成这个样子！
　　似是感受到背后皇上阴沉的目光，刘太医收敛了心神，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在他之前，太医院在一个月中失去了三个医正，全是进昭阳殿为路侯爷诊脉后被盛怒的皇帝砍了头。不知道他能否保得住自的脑袋。虽然是有些分神，但刘太医仍是极仔细地为路侯爷诊脉，并仔细查看前几任太医留下的脉象单子。待看完后，刘太医心一沉，似乎已经看到在前方等待的刽子手。因为他得出的结论，和其他太医一样。
　　“如何？”静宗皇帝一手支额，似是十分疲惫，但声音中的冷冽仍让人忍不住颤抖。
　　刘太医心一横，跪在皇帝面前：“回皇上，侯爷沉睡不醒，主要是因为缠绕在他体内的蝶火蝶泪，而且这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侯爷常年服用三味蜂，毒性冲击剧烈，心脉受损严重，让侯爷气血不济。若是想让侯爷醒来，只能再服食三味蜂。但是……照侯爷现在的状况，侯爷支撑不了三味蜂的毒性。臣无力回天……”
　　轩辕静只觉得几天未合的眼疼得难受，刘太医的一席话一波一波地刺入，让他的头更的疼痛欲裂——又是和其他人一样的……
　　“滚！”轩辕静站起身，一脚把刘太医踢到一边，“无力回天？那朕留你何用？”
　　就在刘太医以为自己性命不保的下一刻，从龙床上传来极细的一声呼唤，在刘太医听来宛如天籁。
　　“……静……”
　　轩辕静一震，直奔向路苍，小心得握着路苍的手说：“小苍，是我。我在这里。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我。”
　　路苍用力睁开眼，但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醒着，但他能感觉到静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他放在轩辕静掌中的手指稍微动了动，想回握他，却发现没有力气。
　　轩辕静立刻就将他的手紧握，十指紧扣不留一点缝隙，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路苍的眼，想从他茫然的眼中找到焦点：“小苍，我是静，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回答我……”
　　路苍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些什么，可是总使不上力气。呼吸之间，浑身更是痛得难受。他有些明白了，自己拼尽力气求来的时间，应该是在这里到头了……他纵然有无坚不摧的心智，纵然千百般不甘不舍，这具身体却是已经到极限了，再也经受不住毒药的摧残，灵魂在体内翻滚嚎叫这要冲破这痛苦的束缚。
　　轩辕静伏在路苍嘴边，听他吃力的说：“……静……把它给我……时间到了……”
　　“不！”轩辕静的心脏一痛，“我不准你走！你要留在我身边！”
　　路苍的神智渐渐有些清明，虽然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但他能感受到静的痛苦。他喘着气，坚定地说：“给我……我想……想与你好好道别……”
　　轩辕静忍着无名的心痛，将路苍小心的安放在自己怀中，侍者那来一个小巧的紫色瓶子。他在路苍中毒后的这些年，带着路苍走遍大江南北，一是为了散心，更重要的是想找到隐士高人，寻求解毒之法，可是最终仍然一无所获。在轩辕泓和都铎结婚那年，他们又到牧神那里走了一趟，牧神将这个紫色瓶子给了他：“这里面是西辽秘制的紫魂丹，能让濒死之人多支持两个时辰……若是你们也到了那个时候，就服下它，好好道个别吧。”
　　轩辕静取出丹药，让路苍和水服下。又示意一干侍者退下。诺大的寝宫，就只能听见轩辕静的呼吸声，他心头一颤，低首去看路苍。不一会儿，路苍颓败的脸色上多了一丝神采。
　　路苍服了药，觉得力气又逐渐回到身上，也不觉得那么寒冷了，眼前的迷雾散尽，他看清了轩辕静担忧的眼，他缓缓开口：“静……我能看见你了……真好……”
　　轩辕静低首吻在路苍的双眼上，这是路苍全部灵魂和爱意之所在，也是他最爱的地方。一连串细碎的吻，逐一问过路苍的面颊，轻柔而美好，带着不舍，带着心痛，带着不甘。路苍就这样安静地靠坐在静的怀里，这个相依偎了将近三十年的怀抱，真的舍不得放手，痴痴地贪恋他的温柔，路苍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细碎的呻吟声在寝宫中散开。
　　良久，轩辕静放开路苍，抚上他多了几分血色的唇，淡笑开口：“小苍，你真美。”不是促狭，不是调笑。一身虚弱而苍老的路苍，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路苍，就这样安静地伏在他的怀中，与平时没有两样。他在毒药的煎熬中亏了气血，发丝却依旧柔顺，只是往日乌黑的发间，已经参如了根根银丝。这些都不能阻挡轩辕静对它的喜爱。在他的眼里，此刻的路苍，每一处都在发光，让他移不开眼光。
　　路苍看向两人交握的十指，看着静依旧健康红润的指尖，衬着自己的皮包骨，心中感慨万千。这个男人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他就是上天的杰作。路苍抬头，顺着视线所及看去，要将这最爱的人铭记在心里。线条优美的下颔紧绷着，红润的唇吐出的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高挺的鼻梁，如星的凤目中满是柔情，眼角虽然有些纹路，给他添上的却是威严。静……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静……我要走了……”路苍的声音在静的怀中闷闷传出，说的是两人皆不愿面对的事实。
　　轩辕静搂紧怀中的人，只觉得怀中的身体是如此单薄，风一吹便会不见，他吻吻他的长发：“小苍，你怕不怕？”怕不怕那个虚无的世界？那里没有你喜欢的阳光和温暖，我却要放你独行……
　　“不怕呢。”路苍扬起一个笑脸，笑容中是出奇的平静祥和，“因为我有愿望……”我说过的，在那边等你……
　　“什么愿望？不告诉我吗？”轩辕静呆呆地看着路苍的笑容，久久不能移去目光。要他如何放得开？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个笑容了？他要如何才能留住时间？
　　“不行……”路苍似是有些疲惫，声音低落了下去，眼皮也半垂着，半眯着是眼中偶尔能见一丝星光，“不过……我想和静做约定……你可不能反悔哦……”
　　“好。什么我都答应你。”要如何，才能留住你？
　　“这么爽快？”路苍的声音里多了一些笑意，但很快就沉了下去，就像一闪而逝的流星，“静……第一条约定是：我死了，你要再找一个人……陪着你……”我不忍你孤单一人……
　　“好。”轩辕静只觉得痛苦由心尖逐渐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在疼痛，要不它怎么会颤抖得这么厉害？
　　“……第二条约定：我不会入你梦中……所以你也不要……找我……也不许念念不忘地记着我……让我不得安心……”
　　“好。”疼痛之感完全无法阻挡，竟然连他的眼都痛得流下眼泪，如何也停不了……
　　“第三条约定：你要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每天吃好睡好，不要虐待自己……”
　　“好。”鼻息之间全是路苍的香气，若是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拥有，他该怎么办？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完全没有碰到现在的情形，从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现在……现在他只觉得天地都在扭曲中沉沦……
　　“第四条……”
　　“好……”
　　“第五条……”
　　“好……”
　　……
　　……
　　“静……我是不是话多了点……”
　　“不会！我很喜欢，你说的再多我都喜欢！”
　　“那你会遵守约定吗……我……我说了这么多……很累呢……”
　　“会的。我是一国之君，一诺千金。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累了……累了就睡吧……小苍，我在这里……”
　　“……静……”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纷扬的大雪自飘落当时就再也没有停下，阴沉的天际和着呼号的风啸，不知是天在代替谁哭泣？
　　再多的挽留，再多的深情，再多的泪水，也留不住逝去的时间。
　　在皇宫的四角，沉钟四响，暮鼓之声，悄然来临。
　　一天就这样过去……
　　在这一天里，谁离开远行？谁留下悲伤？谁微笑如花？谁哭泣如天哭？却全都被无边的银白密密地覆盖，了无痕迹……
　　
　　


                  
 八 江山百年
 　　昭阳殿外聚集了许多人，因为这是静宗皇帝首次人在同安却连续四天没有上朝。虽然有摄政王轩辕筝坐镇，但众大臣还是忍不住揣测静宗现在的心情——那个让静宗扔下大同朝政五年，抛弃皇帝责任，陪他游山玩水的路侯爷已经逝世，不知道静宗皇帝会有什么反应。众臣不约而同地聚集昭阳殿，却极有默契地谁都不去打扰皇帝——谁想做炮灰啊。
　　未经传召，也就只有摄政王敢进入昭阳殿。
　　轩辕筝推开寝宫大门，因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推门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整个寝宫静得没有任何人存在一般。地龙不知何时被人熄灭，屋子里阴寒得可怕，人走过时还能隐约感受到那种空气凝固的感觉。
　　“皇兄？”轩辕筝看向龙床方向，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由于阴暗的光线，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轩辕筝有轻轻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他走进那人，本欲张口却突然噎住了。
　　路苍一身华贵的侯爵朝服，由于他人已经比以前削瘦了许多，朝服看上去有几分不合身。他两手交握在胸前，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用精巧的金冠束在头上，露出路苍死前安静的面庞。那神情之间，似乎还保留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让他青白的脸上多了一分暖意。想来是他死去不多时，皇上就灭了地龙，才保留了他的这份笑容。
　　轩辕静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边，姿势似乎已经凝固。
　　轩辕筝看着皇兄，突然有些进退两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苍的衣服是我帮他换的。我一向只帮他脱衣服，这么认真地帮他穿戴整齐，还是第一次。”轩辕静突然开口说话。由于几日滴水未沾，声音中有些嘶哑。乍一听，似是带了悲腔。
　　轩辕筝看了一眼面容平静的皇兄，无端竟觉得有些鼻酸，他撇过头：“皇兄，他已经走了……你从来就不是执着的人……放手吧，让他入土为安……”
　　“我不是执着的人。”轩辕静凝视着路苍平静的脸庞，本以为早已痛得麻木的心又多了一丝裂缝，“是啊，执着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是他。是他执意要跟着我，是他执意要这份爱，是他执意要我忘了他……我从来就不是执着的那一个。”
　　“皇兄你——”轩辕筝目瞪口呆地看着兄长，在轩辕静平静的面容上竟然滴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划过冰冷的空气，没入地毯无声无息。
　　轩辕静已经转过来站起身，看向弟弟的眼神平静无波，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让轩辕筝以为刚才那滴泪其实只是他的错觉——天上地下独尊的皇兄，怎么可能会落泪？
　　“走吧……朕一诺千金，答应的事，总要做到才行。”轩辕静不再回头，绝然走出了冰冷的昭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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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轩辕泓和都躲得知消息才赶到同安，却发现找不到路苍的坟茔。去找父皇，却得不到愈发高深莫测的静宗皇帝的任何回答。两人找到的，只有安静安放在同皇侯府一隅，由侍者小桑堆起的衣冠冢。轩辕泓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在路苍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想到往日的种种，想到师傅一人呆在那冰冷的世界，他就悲伤地不能自控。托两人的福，一直想进侯府而不得的柳绘，也得在衣冠冢前凭吊半日。
　　就这样，无论生前有多少争议，死后的路苍却十分迅速而平淡的方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留下的，也不过是侯府中的一座衣冠冢，士子们偶然念叨的那首惊艳的词作，如此而已。
　　
　　静宗三十一年初，静宗皇帝宣布改元“怀月”，当年为怀月元年。
　　怀月三年，皇宫大选秀女，以充实后宫，一位名为思慕的少年进入帝王的眼中，一时恩宠无限。见过思慕的人都暗暗心惊，那名少年并不是所有人中最美的，但眉眼之间，与一位故去之人十分相似。
　　怀月七年，思慕被封为慕妃，成为大同史上第一位封为妃嫔的男子，其家族跟着沾光，在同安风光无限。
　　怀月十年，思慕被皇帝打入冷宫，原因不明。但宫中谣传是慕妃偷偷进入昭阳殿的偏殿阁楼里，不知道再里面发生什么事，思慕被皇上一掌打了出来，吐血吐了个半死，紧接著就被打入冷宫。只有跟在皇上身边多年的桂公公看着慕妃叹息：毕竟是替代品，应该认清楚本分。
　　怀月十一年，静宗皇帝下诏，自封太上皇，传位太子轩辕沐。
　　轩辕沐继位第二年，改元沐宗，为沐宗元年，大敛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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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主子，五皇子回来了。”同皇侯的管事小桑向静坐在凉亭中的身影行礼。
　　亭中之人在棋盘上盯了半晌，下了一子，轻声道：“你去安排吧，让他们住在主屋附近。”
　　“是。”小桑领命而去。
　　“父皇！”小桑刚走不久，两道身影从天而降，直向凉亭而来。来人是已经嫁到西辽的轩辕泓和丈夫都铎，两人虽然已经成熟许多，但活跃的性子依然没有变化——不走门，专爬墙。
　　而凉亭中的人，正是自封太上皇的轩辕静。只见他一身素白的衣衫，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虽然年过六旬，但时光也仅在这个得到上天厚爱的男子额上添加了几条皱纹，使他多了几分沧桑之感，整个人依然是俊美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从繁杂的朝庭事务中退出，让他又多了几分慵懒和邪魅。
　　“今次打算在同安多久？”轩辕静也不抬头，只专心地研究棋盘。
　　“父皇还是老样子啊。和以前一样，我们回来看看您，大概会在同安住上两个月吧。”都铎笑着牵着轩辕泓走进凉亭，在棋坪的另一边坐下，伸手取过一子便下了棋盘上，他与静宗相遇时就是这样随便，所以他轩辕静面前没有轩辕泓的拘谨。
　　“臭棋！”棋盘被都铎搅和了，轩辕静笑着给两字评语。
　　一旁的轩辕泓取过披风披在父皇肩上：“父皇，春寒未尽，您要当心身体。”
　　轩辕静仔细地打量儿子，这个一直十分瘦弱的五儿子，看来在西辽生活得很好。在这些年里竟然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健壮了许多。离开压抑的皇宫，整个人也鲜明活丽起来。他点点头，转向都铎：“你这个小子不错，没有亏待泓儿。”
　　轩辕泓红了脸，眼角瞪向骄傲笑着的都铎：“他敢！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看着这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在他面前无拘束的笑闹，轩辕静的眼睛闪了闪，这样的情景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少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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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铎好奇地问带路的小桑：“桑管家，这侯府好像变化很大呢，我们竟然还要你带路！”
　　小桑已经褪去当年的青涩，已然是一个称职成熟的好管事，他恭敬的说：“回王爷，主子搬进来后，又有很多人跟着进来，原来的房子就不够了，格局也不怎么合适，就进行了比较大的改装。对了，这园子还是记在五皇子您的名下，取名‘泓园’。主子说了，把这园子送给你。”
　　侯府中的一草一木无不浸透着那人的气息，这样的园子，父皇也舍得将它改动得面目全非？轩辕泓不解，也越来越不能理解父皇的心情，他问到：“这园子里，还有其他人住着？”
　　“回殿下，西头住着慧妃、茗妃，南边也住着几个娘娘。”小桑恭敬的说，听不出他的情绪。
　　近年来，路苍或是同皇侯已经成为禁忌，无人敢在公开的地方大声的谈论他。原因之一就是静宗皇帝的诡异态度。生前对那人恩宠无限，死后却将那人忘得干干净净，坟茔不造，府邸不留，更不用说每年也没有什么纪念的举动了。
　　轩辕泓听到府中竟然还住了父皇的其他妃子，为师傅的不平就没有停过，但他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放肆发问。他自己非常清楚，要不是师傅，父皇根本不会去看他这个没有用的儿子一眼。
　　轩辕泓与都铎每年春天都会来同安，就是因为四月是师傅的寿辰，要到侯府来拜祭，没想到侯府已为泓园，物是人非。
　　
　　两人往后院路苍的衣冠冢走去，小桑很细心地将其安排在一棵老柳树下。看得出来，坟茔得到了细心的整理，台阶前干净得没有一根杂草，墓碑上也是干干净净，其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路苍之墓”。
　　经过这么多年，轩辕泓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住不再悲伤，不想今日得知侯府变成泓园，以前生活的地方也大大的变了模样，想要找一丝回忆，得到的却全是陌生。让他不由悲从中来，看到路苍之名，泪水便滚滚落下。
　　都铎伸手将他抱在怀中，轻声的安慰着，却隐约能感觉到静宗皇帝的心情。
　　一草一木总关情。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将铭记在心中的人抹去？他虽然不知道静宗心中作何想法，却知道，在一步步将那人抹去的过程中，平静的静宗一定比任何人都痛苦……
　　千回百转之际，情意深长之时。
　　

 
                  
 九 圣人无梦
 　　同一处景致，不同的心情来看，果然是不一样的。轩辕静留下随从，独自一人走上露苍山。山道还是那条山道，不因这几十年的光阴而改变，他仰头看向层层密密的树林，点点金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多了几分恍惚——当年……当年……应该有几个鲁莽的小山贼跳出来……行侠仗义……抢亲……新婚之夜——轩辕静突然停住漫天纷飞的思绪，敛了心神往前走。
　　露苍山早就没有了山贼，以前的山寨也变成了一个小村庄。轩辕静站在村庄外，凝视了片刻，连自己都不知道早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要寻找什么东西。
　　“您是……静宗太皇上？”
　　轩辕静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和不确定。轩辕静转过身去，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一身藏青色的儒装，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站在他的不远处。他的眼力极好，就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你是柳绘？”
　　柳绘上前行礼：“拜见太皇上。草民冒昧打扰了。”
　　“你怎么在此？”轩辕静皱眉，“听说前几年你就转了西南阁？”
　　柳绘一笑，看着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静宗，眼中有一丝怀念，也有一丝安慰，他答道：“回太皇上，前几年草民生了一场大病，是在没有精力再打理生意了，便将生意转手给了徒弟经营，草民就在前面的村子安家养病。不知太皇上可愿到草民陋室休息片刻？”
　　他住在这里？轩辕静有一丝生气……这里是他成长的地方，他们相遇的地方……他沉默片刻：“好吧。”
　　柳绘一笑，拉过一直藏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对轩辕静说：“太皇上，这是我收养的孩子，取名柳怀露，露珠之露。”
　　小孩睁着一双滴流的眼珠，纯净的眼睛里有一丝对生人的畏惧，有几分好奇，他怯怯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歪着脑袋，梳得整齐的羊角辫跟着外在脸旁，看上去天真可爱。
　　“柳怀露……”轩辕静一笑，伸手抱起他，眼底有着欣喜。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为什么柳绘要收养这个孩子，只因，这孩子与那个人太像太像，俨然那人的缩小的样子，那笑起来半眯着眼，眼缝中透出一点星光的样子都像了十足。
　　柳绘在前面引路，能体会身后静宗的心情。本以为不会再见，却有一个翻版一样的人出现在眼前，柔软的、温暖的、会哭会笑的、鲜活的生命。
　　小孩子当然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尊贵，只知道这个人和柳爷爷一样和善，长得很好看，还抱着他走了很远，他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害羞，揪着轩辕静披散在脑后的头发，嘴里说个不停，软软的童音甜入心田。
　　柳绘富甲一方，在村子里的房子却只是朴实大方，他招来下人带怀露去玩耍，便把静宗带到书房，说：“太皇上，若不是在这里遇到您，草民也要去同安见您一面。”
　　书房里还是西南阁的风格，四壁上挂着名家不出世的妙笔，每一幅都价值连城。轩辕静背手静静地欣赏墙上的画作，等柳绘的下文。
　　柳绘清咳两声，说：“想必太皇上也看出来了，草民时日无多。”
　　轩辕静明白，看柳绘的脸色就知道他沉疴已久，精神也很差，估计支撑不过这个冬天。
　　“你找朕何事？”轩辕静转过身看他。
　　柳绘起身，从书架上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幅画，画还用丝锦仔细地缠绕包好，可见主人的爱护，画卷旁边已经有淡黄的印记，想必主人经常拿出来欣赏。柳绘将画递给轩辕静：“我本想将它与我合葬，但又有些舍不得。想来送给太皇上您最合适了。”
　　轩辕静接过画，将画作缓缓打开，一个人的面容也逐渐展现在眼前。画中人静静地靠坐在窗边，身上盖着金线锦被，闭眼沉睡。看得出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的感情之深，寥寥数笔就将那人的情态完全生动的勾勒出来，眉眼之间传神动人，就连那人或因梦中美景而淡淡勾起的嘴角的纹路都刻画了出来。
　　时光似乎被定格在画作上，一不留神，便会沉溺其中。
　　轩辕静看向落款：绘作于静宗二十六年七月。
　　原来是送都铎回国的路上作的……那时的路苍，是最后这几年最健康的时候。空气中有淡金色的尘埃在飞舞，一瞬间，路苍仿佛会在阳光中醒来，笑着睁开眼，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轩辕静小心地收好画，看着柳绘：“你若带着它合葬，朕会挖开你的坟。”掘人坟墓这么损阴德的事情，由他淡淡说来，竟然有一种天经地义的荒谬感。
　　柳绘苦笑，自然是知道静宗的性格。他留恋地看了一眼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画，眼中有着不舍：“草民是舍不得把它放在那么阴暗的地方，毕竟，他是那么喜欢阳光……”柳绘感叹一声，声音低沉下去，“还有一件事，想请太皇上帮忙，我实在没有精力再照顾怀露了，还请太皇上帮忙将他抚养成人。”
　　轩辕静勾唇一笑：“你是怕朕忘记他？”才故意将路苍的画像和小怀露送到他的身边……看，他守约守得多成功……
　　柳绘一伏身：“草民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不怕您忘记，只怕您记得太深。
　　“你起来吧。”轩辕静看了一眼画像，“朕答应你——西南阁之主，世代为皇商。”静宗从来不欠人情，一还便是重礼。
　　“谢皇上。”柳绘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上的沉重之感减轻了许多。小怀露能有静宗照顾，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他就要见到路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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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静将路苍的画像挂在墙上，借着月光盯着画像上的人，手中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他朝画像举杯，眼中异常清醒。
　　“小苍，你还是这样固执……今夜你也不愿入我梦中吗？”轩辕静看着画像上安静的容颜，轻声叹息。
　　二十多年了，他做得很好，他做到了每一条约定，不去想他，不去念他，可是今夜，他想犯规，静宗皇帝本来就是狡猾的狐狸。“当年只有你一个人在说，根本不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今天见了你的画像，你也破例来看我一眼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像离魂记那样，追你入黄泉……”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小苍一向害羞，喜欢用默认的方式，他知道的。
　　轩辕静一笑，抛掉酒杯，翻身上床睡觉：小苍，但愿你今夜入我梦中……
　　
　　圣人无梦，无欲无求。一夜无梦，何喜何悲。
　　“静……静……醒醒啦……”
　　轩辕静睁开眼，有几分迷茫，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静”，这个是那人的专称。难道，他真的回来了？
　　不过轩辕静下一刻就陷入了失望，原来是小怀露爬上了他的肚子，睁着明亮的眼珠，无辜地看着眉头紧皱的静宗，他奶声奶气地说：“静爷爷，静爷爷，你别睡懒觉了，你说了要带我上街玩的。”
　　看着眼前的小怀露，轩辕静被许久未来的心痛之感淹没，他紧紧地抱紧小怀露，整个人都在颤抖：小苍啊小苍，你竟然还是不愿入我梦中……你怎能让我失望……
　　“小怀露，朕只剩你了……只剩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静爷爷会这么伤心，小怀露还是学着柳爷爷安慰自己的样子，用小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静爷爷的肩头，希望能让静爷爷开心。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花好几番伤人醉，回转心思几人知。
　　


                  
 十 雨过天涯
 　　“暗一爷爷，接招！”一声清脆的嗓音跟着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中庭滑向书房的屋角。
　　屋角的暗一立即显身，架住来人的剑光，几下便将那剑收入掌中，暗一慈爱地笑道：“怀露少爷别闹了，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小心主子罚你。”
　　“呵呵，”柳怀露扬起大大的笑容，抱着暗一的脖子撒娇，“爷爷才不会！不过今天我把慧妃娘娘最喜欢的花瓶打碎了，您可要帮我向爷爷求情啊。”
　　柳怀露被轩辕静带到泓园已经有十年，当年那个小孩也长成了翩翩少年。只是小时候身体就不怎么健康，现在怀露怎么养息，就是不见健壮，还不时有些大小病痛，太医院的一干大夫不知道为这个小主子白了多少头发。随着年岁的增长，小怀露也愈发俊朗，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路苍，让泓园里许多以前侯府的下人护卫一看到他就每每叹息又安慰，管事小桑更是将他疼到心肝里去了，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怀露。
　　轩辕静让怀露叫他“爷爷”，却没有让他改姓名，还是用了“柳”字。但他的名字已经入了皇族族谱，享受亲王级别的俸禄。园子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他在泓园里更是无法无天。这不，连皇妃们居住的院子也敢乱闯。
　　“说什么情啊？”书房里的轩辕静早就听到动静，只看这个孩子又闯了什么祸。
　　“啊，爷爷！”柳怀露俏皮地一吐舌头，从暗一的背上爬下来，扑向站在窗边的轩辕静。
　　暗一低首行礼，又窝回屋角。
　　“暗一爷爷好无趣，那里的蜘蛛很漂亮么？”柳怀露摇头晃脑地感叹着。
　　轩辕静亲昵地敲敲他的额头。这孩子，除了脸，浑身上下，没有那点像那个人了。这么淘气，都是被这园子里一干故人宠出来的。他板起脸：“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柳怀露假意揉了揉不痛的额头，乖巧地拿出功课交给轩辕静。没办法，他谁都不怕，就怕爷爷沉下脸。爷爷虽然也宠他，但该揍他的时候，手可从来没有软过。柳怀露揉了揉前几天刚挨了板子的屁股——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去？
　　“做得不错。”轩辕静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柳怀露，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你打破了慧妃的花瓶，打算接受什么处罚啊？”
　　“呜呜——不要了吧，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柳怀露的笑脸立即耷拉下来，眼中的星光也黯淡下来，用哀兵政策。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轩辕静只是笑着，不说话。
　　呜呜，他最怕这个了……柳怀露不甘愿地伸出五个指头：“好吧……打五板，可不可以？”
　　“哼！”轩辕静冷哼一声，明显不满意，小家伙还敢讨价还价？
　　柳怀露哀号一声，窜进轩辕静的怀中：“不要啊爷爷！我虽然打破了花瓶，可我也很乖啊，我今天帮桑管家清理了路爷爷的墓哦，周围的草都是我拔的！”
　　这小鬼，还真懂利用优势！轩辕静一笑，不再紧绷着脸。
　　柳怀露自从懂事后大家都没有瞒着他他长得像路苍这件事，而柳怀露听桑管家说了那位路苍爷爷的故事之后，对路苍更是崇拜不已，每次小桑去清理路苍的衣冠冢的时候他都会跟着去。不过柳怀露既不像路苍的沉稳温和，也不像柳绘的儒雅风流，倒有几分轩辕静的狡猾精灵，每次闯了祸就会窝在轩辕静怀中，用最可怜的表情获得爷爷的同情。看着酷似路苍的脸，还苦哈哈地望着他，轩辕静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他一拍柳怀露的小脑袋：“好吧，今次不罚你，不过今晚你要好好去和慧妃道歉。”
　　“耶！爷爷最好了！”柳怀露抱紧轩辕静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上一亲，又放开飞奔出去，“我现在就去！”
　　轩辕静看着他快乐的背影笑着摇头：就会耍小聪明，是怕我反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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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远去了马车，暗一一向平静的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担忧，暗暗看向站在一旁不语的轩辕静，他小心地问：“主子，就这样让怀露少爷去闯荡江湖可以吗？”
　　轩辕静看着那辆逐渐消失在晨光中的马车，微笑到：“放心吧，这孩子机灵得很，让他到江湖上玩玩，见见世面吧。更何况暗卫不是也跟着吗？他长大了，总不能让他在园子里陪着我们这些老头子一辈子吧……”
　　“主子……”暗一自从在暗卫中选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轩辕静，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心头一跳，不安的预感划过。
　　轩辕静勾唇一笑，望向微明的天际，那里似乎有一线金光，隐隐地昭示着什么。
　　“今晚随我去一个地方。”轩辕静抛下一句话，转身返回泓园。
　　暗一一震，主子要去那里？难道……
　　
　　同安城往南五十里是轩辕一族的墓地，这里埋葬着大同前几任皇帝，而静宗皇帝的墓地，就在墓园东侧的君山下。
　　轩辕静带着暗一，进入了早已修建好的地宫，轩辕静的墓室并没有完全建成，但已经完工的地方就已经有三个昭阳殿那般大。轩辕静在地宫里左拐右拐，最后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来。
　　“你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许进来。”轩辕静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主子，您不是说过……”暗卫本来是不允许过问主人的事情，但暗一还是忍不住心惊，这扇门，自上次打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因为主子说过——
　　“是的，朕说过，朕再进这扇门之时，便是朕百年之日。”轩辕静一脸平静，“暗一，朕知道，时候到了。”
　　暗一恭敬地行礼，看着主子走进去，又将门合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所以您才把怀露少爷送走？
　　轩辕静的脸上是平静，眼底甚至还有一些雀跃的笑意。
　　地宫的这个房间，名为冰宫。里面整齐地堆放着打磨得方正的千年寒冰的冰砖。房间里由冰砖砌成的床上，放着一具尸体，正是众人寻而不得的同皇侯路苍。
　　轩辕静走近他，看着他被冰雪称得青白的脸庞，只觉得心里轻松无比。“小苍，我来了……”他俯身，吻在那冰冷的额上，没有一丝犹豫和害怕，“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这么久，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路苍逝世那时，轩辕静就把他放到自己陵墓的冰宫里来，并且对自己立下誓言：小苍，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你先在这里休息等我，我再进来看你的时候，便是我寿终正寝之时。他二十多年没有来，却发现自己对路苍一点也不陌生，仿佛眼前人从未离开。
　　轩辕静握住路苍的手，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生活，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不是寒意，却有着别样的温柔。
　　
　　小苍，你知道吗，其实我到现在仍然不愿去回想你离开我时候的情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
　　你说要我找新人来陪我，我就去找新人。你知道思慕吧？我还是很喜欢他的，还封他为慕妃，谁知道他竟然想把你留下来的书画都烧掉，真的不知好歹，我只好把他打入冷宫了。后来柳绘把小怀露送给我，他是个好孩子，很可爱，看着他就像看着你一样。你应该也知道他吧，他还定时去你的衣冠冢前看你呢。你放心，这些年我一点也孤单，每天都有人在陪着我，一点也不孤单……
　　你说不入我梦中，我也不强求。没想到你还真狠心，说不入，这二十几年竟然一夜都没有来找过我！你说，你是不是在下面迷上了哪只鬼魂？所以连偷偷来看我都做不到？不过，今夜你总要来的吧……你不来，我怎么找得到你？
　　你说要我百子千孙，我做到了。你说要我吃好睡好，我做到了。你说要我关心泓儿的幸福，我做到了。你说要将侯府留给泓儿，我做到了。你说要我无事之时走遍大好山川，我做到了。你说要我忘记你、不爱你，我做到了……
　　可是小苍，你还是这么不灵光，脑子总是有点笨笨的，害得我忍不住想欺负你。你让我忘了你，有我让我做这么多事，在做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就活生生地在那里啊！我每做到一件事，便会在心里偷笑你一下——这样自相矛盾的愿望，也只有我的路苍许得出来。不过，我很高兴，我不痛苦，每做一件事，你又深刻了一分，我真的很高兴……
　　你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让我爱上你，又让我用十几年的时间忘记你。你这个笨蛋，让我如何是好？
　　不过不要紧，一切已经到了尽头，你说过会在奈何桥边等我，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都会等。现在你等到了，我就要去找你了。现在，你要练习一下，怎么用最美的笑容来迎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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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忙碌了一天的泓园在如水的温柔月光中陷入寂静，一切都十分恬静美好。
　　轩辕静从墓园回来后，嘴角就一直挂着笑。直到入睡前，还有着淡淡的笑意。
　　“小苍……小苍……”轩辕静在黑暗中呼喊。
　　“静……”
　　不再是自己面对空旷无边的黑暗，轩辕静听到了叹息般的一声回答。他一喜，看向声音处，果然路苍身着一身华丽的朝服，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仿佛这些年来一直在那里，只是这时候才点起了灯。
　　荧荧如玉，仙姿绰绰。
　　路苍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走上前牵起静的手：“静，你怕吗？”
　　轩辕静扣紧他，邪肆又回到他的身上：“小苍苍，从来就只有你怕，没有我怕的哦。”
　　路苍苍白的脸上似是有了一丝红晕，撇头不去看促狭的情人。
　　轩辕静抱起他：“来来来。让我看看我最爱的小苍，到底有没有变瘦？”
　　最爱？路苍是眼里一酸，一滴泪便落下来。泪水落地是瞬间，四周的黑暗全被一阵金光驱逐，景物业渐渐清晰，竟是两人初遇的露苍山！
　　“啊，原来终点就是起点啊……”轩辕静揽着路苍的头，深深吻在他的唇上，辗转反侧，倾尽他的霸气、思念和柔情。
　　路苍用力地回抱他，这声最爱，他等了多少年？最后，还是等到了……
　　路苍牵起轩辕静，一如当年简陋的喜堂中，牵着他幸福的未来。
　　“静，我们走吧……”
　　“好……”
　　
　　“我想和静做约定……你可不能反悔哦……”
　　“好。什么我都答应你。”要如何，才能留住你？
　　“静……第一条约定是：我死了，你要再找一个人……陪着你……”
　　“好。”我会找。那个人我也会努力去爱，不让你担心，你放心，我不会孤单一个人……
　　“……第二条约定：我不会入你梦中……所以你也不要……找我……也不许念念不忘地记着我……让我不得安心……”
　　“好。”我不会想你，不会念着你，当然也不会让别人念着你……
　　“第三条约定：你要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每天吃好睡好，不要虐待自己……”
　　“好。”我不会虐待自己，我会找好好养息，我会找最优秀的儿子来继承皇位，江山万里、百姓安乐、子孙福佑绵长……
　　“第四条……不要对孩子们这么冷淡……要让小泓幸福……”
　　“好。”我会好好教育都铎，让他知道要如何好好疼惜泓儿，好好爱护他一辈子……
　　“第五……我的府邸就送给小泓吧……他如果在西辽被……欺负……还可以回同安来……”
　　“好。”我会将侯府好好整理改装，漂漂亮亮地送给泓儿，就叫“泓园”好不好？
　　“第八……你如果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去游山玩水吧……那可是我的心愿呢……”
　　“好。”笨蛋小苍，你数差了，是第六条才对。我会把我们之前走的地方再走一遍，用我的眼，代替你看山看水……
　　“第九条……忘了我……不要再爱我……去找另一个更爱你的人……”
　　“好。”我会时刻提醒我自己，忘了你，不爱你。我会做到的，忘了你，不爱你……
　　“静……我是不是话多了点……”
　　“不会！我很喜欢，你说的再多我都喜欢！”小苍，你没有发现，你几乎已经说不出声音来了吗？
　　“那你会遵守约定吗……我……说了这么多……很累呢……”
　　“会的。我是一国之君，一诺千金。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累了……累了就睡吧……小苍，我在这里……”小苍，不用再勉强睁着眼了。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你睡吧，睡着以后就不会痛苦了。我束缚了你这么久，你现在可以自由飞翔了……
　　“……静……”
　　“嗯？”睡吧，我的爱人，但愿你在黑暗中独行不会害怕和孤单。
　　“……我爱你……”
　　“……我也爱你……”你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让我爱上你，又让我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去忘记你。不过，我还是爱你——轩辕静爱路苍。这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
　　
　　天地之间，有谁在痛苦悲鸣？
　　是风声，是雪声，还是心碎的声音？
　　当钟鼓之声响起，怀中人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最后，我连这点都没能留住吗？
　　是什么打湿了爱人的脸庞？是我的泪吗？
　　帝王，是没有眼泪的啊。
　　我的爱人，为何你一次又一次让我为你落泪？
　　情到深处，深爱成伤。
　　哭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当风雪归停，我会把你放进最美的冰宫。
　　我百年之时，再与你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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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宗十一年秋，太上皇轩辕静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无病无痛，享年七十四岁，举国大丧。
　　遵静宗遗命，将同皇侯与其合葬与同一棺醇中，陪葬品仅为一副画像。
　　沐宗皇帝为怀父皇先德，追静宗为明德太宗，同皇侯为同德王爷，大孝三年。
　　
　　（下卷完）
　　
　　


                  
 番外一 寂爱如茶?柳绘之章
 　　
　　上 浅吻
　　
　　“怀露少爷，到家了，”一辆马车停在露苍山中的小村庄前，一个仆人恭敬地请出主人。
　　“太好了！我快闷死了！”柳怀露喜悦的叫声传出，人也飞似地窜出马车，向柳宅奔去。他半年前和静爷爷到同安去玩了，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前静爷爷突然让人把他送回露苍山，说是要他好好和柳爷爷道别。小怀露不知道为什么柳宅里的下人表情都有些沉重，他只知道他许久没有见到柳爷爷，很想他。
　　柳怀露一头扎进书房，大笑着叫着背对他的人：“柳爷爷，我回来了！”
　　柳绘本来只是望着天空发呆，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酸涩的眼前一片朦胧，柳绘一呆脱口而出：“路苍……”
　　柳怀露也没有听清爷爷说的话，飞奔上前扑进柳绘怀中：“爷爷，爷爷，怀露回来了！您想我没有？我带了很多好玩的东西给爷爷哦！”
　　怀中的温暖让柳绘回过神来，他在心里苦笑，却和蔼地看着眼前俊俏的小孩，问到：“怀露乖，在同安有没有乖乖听静爷爷的话啊？”他看着怀露明亮的眼眸，心思有些飘远……那个人啊，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忘不了……
　　“爷爷！你不喜欢和怀露聊天吗？”小孩敏感地发现长辈的走神，窝在柳绘怀中闹着。
　　柳绘收回心思，笑着摸摸怀露的头：“当然不是啦，爷爷最喜欢小怀露了。我不是让你在同安陪着静爷爷吗？你是不是太调皮，被静爷爷骂了？”
　　“才不是！”柳怀露板着小脸，嘟着嘴，“怀露很乖啊！那边的管家叔叔和阿姨们都很喜欢我呢。静爷爷说送我回来和您道别，而且我也很想爷爷啊。”他五岁时就跟着柳绘，对柳绘有很深的依恋。
　　柳绘一笑，静宗皇帝也知道他的大限将至，能在走之前再见一眼怀露，知道他在同安生活得很好，他没有什么牵挂了。
　　柳怀露毕竟才九岁，长途赶回露苍山已经十分疲惫，又和柳绘聊了半天，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疲惫，在他怀中睡着了，安静的睡颜让人见之即生好感。
　　柳绘看着怀露的睡颜，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以为他可以忘记，没想到那些人和事，已经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了，只要一点触动，就重新浮现。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父亲正式从西南阁管事位子上退下来，他从少阁主变成阁主，掌管同安第一字画楼西南阁。也是在这一年，他认识了路苍。
　　犹记得那人进门时带了几分拘谨、几分好奇，俊朗的身形加上阳光的笑容，柳绘那一瞬间只觉得整个大厅都亮了起来。
　　他虽然刚刚成为阁主，但已经跟着父亲在各国奔波了将近十年，识人辨物的本领早就炉火纯青。只消一眼，他就知道刚进门的这人身份尊贵。倒不是这人气度非凡，而是他身上的织物。那身平凡的月白色的衣服，名曰云锦，是云州归云坊进贡的丝织品。天下也就只有归云坊能生产这样的布料——乍一看平凡无奇，但随着人姿势的变化，衣物上会显出不同的暗纹图案来。顶级的云锦又叫瑞玉，因其月白色得名，可以显示出三十二种纹路。瑞玉极难织成，一般只有皇室宗亲、功高的大臣才有可能获得赏赐。而且若是得到赏赐的人，莫不小心地供着，或是及其谨慎地使用，断不会像眼前人一样，随便穿上街。
　　柳绘来了兴致，亲自上前：“在下是西南阁主，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要看字还是看画？”
　　那人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说你们家的画作最好，所以过来看看。不过……”他抓抓后脑，眼中有些尴尬，“不过我从未作过画，书读的也不多，不怎么看得懂这些东西。”
　　听到他的话，柳绘一愣，旋即笑开了。来他西南阁的人，不乏附庸风雅、装腔作势之辈，像他这样坦诚自己丝毫不懂的人，仅此一例。
　　柳绘拱手：“先生坦荡，在下十分佩服。可往内室小坐，由在下向先生解说一番如何？”
　　“多谢柳阁主，我叫路苍。”
　　
　　就这样，柳绘认识了小他一岁的路苍。那人初见时的阳光、坦荡和爽朗，就这样定格在在柳绘心中。当得知路苍就是“那位”路侯爷时，柳绘的心中竟微微泛酸，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一来一往，两人渐成好友。路苍也在他面前留下了各种不同生动的面貌。
　　第一次成功画好一幅作品的兴奋，等待柳绘的评价时的不安。
　　第一次得到方桐梓的真作的喜悦。
　　因为和静宗皇帝吵架的阴郁。
　　在阁中偶遇美丽的小姐被表白的尴尬和害羞。
　　每一个面貌的路苍，都是那么真实，即时这么多年过去了，柳绘依然记得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那个爽朗的男子，只知道父亲催促他成家时，他的心中是强烈的抵抗。
　　与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他拉着路苍一起喝酒。没想到以前的山贼，现在的大贵人酒量竟然如此之差，柳绘未倒，路苍早就醉的不分东西南北了。看着脸上满是通红酒晕的路苍，柳绘的脑子里也有几分迷糊，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亲近眼前的人，想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想……爱他……
　　等到双唇接触到一片柔软，柳绘才突然清醒过来——他竟然吻了路苍！原来，这就是自己不愿意娶妻的原因！柳绘只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偏偏是路苍！自己为什么将自己放进这样一个境地？柳绘痛苦地想着，有些愣愣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唇，上面隐约还有那人的柔软和酒香……
　　突然路苍睁开了眼，一向明亮的眼中是盈盈的水光，迷惑人心。柳绘只觉得口干舌燥，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前，抚上那双星眸，正要吻上，却听到路苍口中模模糊糊得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静……静……”
　　柳绘像被火灼一般倒退几步，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顿时有些厌恶自己：柳绘啊柳绘，你爱谁不好，为何要爱皇帝的人……而且还是对皇帝情根已深、不离不弃的人？
　　他摇摇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头脑清醒了许多。
　　“你就是柳绘？”突然身后传来一道魅惑的声音，柳绘转身，一人金袍紫带，金冠高高地束着黑亮的长发，俊美无双，那人秀丽的眼眸中满是高傲，径直走到路苍身边，双手抱着喝醉的路苍，眼底的占有欲十分明显。
　　柳绘已经明白过来，连忙跪下：“草民柳绘参见皇上。”
　　轩辕静挑眉：“小苍喜欢你这里，朕就喜欢，但朕希望你不要做朕不喜欢的事。”
　　身上的压迫感渐重，柳绘不觉早就汗湿了衣背，他伏身到：“草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哼。”轩辕静冷哼一声，“你最好记住你的话，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朕的底线在哪。”
　　看着静宗抱起路苍消失在重重楼宅之间，柳绘只能无力地呆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大同传说中美丽无双的静宗皇帝。仅这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自己与路苍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了。先不说路苍对皇帝满心的依恋是那么明显，静宗皇帝的独占欲和深藏在眼底的爱意，柳绘不会看错的。
　　就这样吧，柳绘苦笑着继续给自己灌下一壶酒。
　　爱情不一定要得到，守候他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路苍，你有你所爱，我不能打扰你，但求能守候一生，足矣。
　　
　　中 落花
　　
　　他以为自己可以守候一生，可是不行！
　　柳绘得知路苍受伤中毒时，人还在南疆。得知路苍受伤却不能获知详情，也不能为他出力，柳绘只觉得无力感和焦灼重重压来，让他几欲崩溃，精神也紧绷着。经过此事，他才深刻地感受到，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将那人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为他担忧难过。但是……这样的担忧难过和心痛，却不能在路苍面前表现出来！
　　柳绘连夜赶回同安，他怕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虽然用尽一切方法，他回到同安时，已经是静宗遇刺一个多月后，路苍也在御医的悉心调养下康复过来。柳绘一直吊着的心终于回到原处，决定等自己那颗躁跳鼓动的心平静下来再去看望路苍。
　　他不求路苍有一天能懂他的情意，但求路苍能快乐幸福地与静宗皇帝生活在一起。
　　递了拜帖，进了侯府，柳绘站在书房外还有一丝紧张——他瘦了吗？那伤是不是很严重？听说箭头上还抹了毒药，不知解了没？
　　千头万绪，在见到路苍的刹那全部消散——他很好。虽然行动还有一些不便。但精神好了许多，笑容仍然那么灿烂。柳绘的心真正平静下来，他敛了心神，以朋友之仪与他谈天。
　　在言谈中，柳绘却得知一个惊人的事情：路苍竟然中了蝶火蝶泪！
　　看到花厅门边那株迎风绽放、芳香浓郁的蝶泪时，柳绘只觉得天旋地转。究竟是谁如此狠毒，要这种无解之毒来害他！
　　抱着蝶泪踉踉跄跄地回了西南阁，柳绘似还在梦中。要不，他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大喜大悲呢？他深爱之人命不久矣，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发了疯地翻出柳宅所有珍藏的医典和草药图集，更是去找一向交恶的悠然阁主求助，还动用了西南阁在各地的分部帮忙寻找解毒之法，结果都是：无解之毒！
　　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解救他的方法了？他是不是留不住他了？
　　柳绘把自己和那盆娇媚的蝶泪关在房中，懂事之后第一次流了泪。无论他如何抑制都停不下来，伤心、难过、痛苦、嫉妒、甜蜜，各种心情纠缠在一起，压抑多年的情意喷薄而出——路苍都要死了，我为何还要隐藏，为何不告诉他？
　　微风拂过，挂着水珠的蝶泪轻轻摇摆，一室花香。
　　
　　路苍要去西辽，柳绘知道他在逃避静宗皇帝。他自然是要跟着去的，理由就是做个向导，而且他熟知蝶火蝶泪，路上若有奇遇，也很方便。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柳绘十分罪恶地生出一丝窃喜：至少，至少路苍最后的三个月，是他伴在身边。
　　柳绘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跑了几百次，现在却希望这旅程没有终点。去西辽的路上，路苍很安静，终日不是无语静坐，就是望着天际露出莫名甜美的微笑。
　　看着路苍唇边的微笑，柳绘有些苦涩，路苍大概想到了静宗皇帝吧，只有那个绝美的帝王，才能让路苍露出这么美丽的笑容。
　　担心路苍闷出病来，柳绘就给他说这一路上的风景名胜，加上同行的活泼的轩辕泓和都铎，路苍眼中的沉郁散了一些，人也多了笑容。
　　那一夜，简陋的客栈中，要不是都铎的打扰，他差点就向路苍吐露了隐藏多年的心意，柳绘看着因为昨夜迟睡，现在在车上补眠的路苍，不由又有些庆幸：若是他向路苍表白，以路苍的性子定不会给他难堪，但是相处起来一定十分尴尬。
　　——算了吧，就这样了。你的生命中有兄弟，有爱人，我就当个知己又何妨？
　　柳绘如此想着，突然看到睡梦中的路苍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令他瞬间惊艳。清爽的微风吹拂路苍未束起的长发，金色的阳光下发丝泛出一层光晕，他平静的睡颜上绽放的微笑，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美。
　　柳绘心底的惆怅顿时烟消云散，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将这毕生难忘的风景画下来。柳绘画完，将画作小心地收好，再看一眼还在沉睡的路苍，心中是满足：路苍，虽然不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但有你的画像伴我余生，也足够了。但愿上天保佑，在西辽能找到解毒之法。
　　西辽之行以静宗的出现宣告结束。
　　果然，路苍还是依偎在静宗身边才最美丽、最动人。柳绘在心中感叹，静宗皇帝何其幸运，能得到路苍全心全意的爱，这份爱是如此的纯粹，路苍连姐弟亲情都可以放下，却至死都要留在你的身边。
　　柳绘想到那副小心收好的画像，心中的惆怅散去：静宗皇帝是填补路苍生命空白的那个人，而我的生命应该是没有空白了，路苍是那个使我的生活灿烂丰富的那个人。
　　
　　静宗三十年。
　　这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街边的树木早就是光秃秃的一片。阁中的老装裱师周先生感叹道：“今年估摸这是个大寒天啊。东家，我们要先把炭准备好才行。”
　　柳绘点头。周先生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从小就看着他长大，是阁中数一数二的装裱师。他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同安，对同安的天气了如指掌。西南阁有五层，在冬天每一层都要烧起地龙，炭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是冬天来得早，又比往年冷的话，这火炭就要早早准备好。想着阁中的事情，柳绘渐渐有些分神：这样严酷的天气，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支撑过去。这段时间，那人的身体日渐虚弱，几乎都不能出门了。
　　“阁主！阁主！路侯爷来访！”小书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就在往常的贵宾房中等着您呢。”
　　柳绘一惊，没想到路苍竟然这个时候上阁里来。因为他的身体不好，这些年都是柳绘拿着画作去路苍府上的。柳绘匆匆奔进贵宾房，果然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坐在他常坐的位子上，微笑地看着柳绘进门。
　　柳绘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路苍……仿佛这些年，从未改变，就如初见的那样……
　　“路苍，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乱跑呢？”秋风嗖嗖的凉，柳绘连忙去把门窗都关着。
　　路苍一笑：“柳哥，我是瞒着静出来的，连暗卫都没让跟着。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你。”
　　“你有事交待，我定然万死不辞，你何必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柳绘有些生气，取过披风披在路苍肩上，那单薄的触感，冰凉的指尖都让他一震，升上几分不祥的预感。
　　“谢谢柳哥。”路苍轻咳几声，“这件事我不想让静知道。”说着路苍拿出一个锦袋交给柳绘，“柳哥，我……估计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柳绘心中一痛，抓紧路苍的双肩：“路苍，别胡说！你……你会好的……”
　　路苍笑着摇头：“我的身体我和清楚……我隐约可以知道，今年大概就是最后的时间了。只是不知道会在何时……”路苍看了看桌上的锦袋，“柳哥，我死是预料中的事情，我只怕……静受不了。所以我把这锦袋交给你。在我死后，请在适当的时候交给静。如果……静过得很好，你就把它烧了吧，不用去打扰他。”
　　看着路苍疲惫而明亮的眼眸，柳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除了握紧那个犹带一丝温暖的锦袋，他什么也不能做。
　　路苍就是死了，也放不下那个九五之尊……
　　路苍，那我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下 青丝
　　
　　柳绘睡着了，梦中是一片冰天雪地。他独自一人守在路边，前后都没有一个人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要等待什么。只是知道，不能离开。不知道等了多久，东边有一人逐渐靠近。即时风雪迷茫了视线，柳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路苍！路苍一身华丽了侯爵朝服，头顶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风雪奇异得没有吹乱他的长发。这样的路苍，与平时的朴素是鲜明的对比。这也是柳绘第一次看到身穿朝服的路苍，艳丽的朝服把路苍衬得贵气大方。柳绘一喜，迎了上去，不想路苍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穿过他直步向前，没有一丝犹豫。
　　穿过？柳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原来……原来我还能在梦中见到你最后一面……柳绘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痴痴地看着路苍华丽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的那一端……
　　柳绘醒来，发现颊边全是湿意，他手中紧紧捉着那个锦袋，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同安城四角的暮鼓之声传来，让他莫名震了震。小书童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阁主，路侯爷故去了……”
　　呵……柳绘咧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想到梦中的身影，他又有些安慰：路苍，毕竟，你还是记得我的……毕竟，我还是在梦里见了你最后一面……
　　窗外是阴沉呼号的风雪之声，雪花片片如鹅毛。阴沉的天际昭示着今夜将有更大的风雪来临……
　　天为谁哭？
　　
　　柳绘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是怎么度过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清楚，又是这样的模糊。西南阁的事情交给徒弟去打理，他白天就在紧闭着的侯府门前发呆，夜晚就对着路苍的画像发呆。对于路苍的离去，他完全没有彻骨的感受。一个恍惚，他还在那里。
　　柳绘照例在侯府门前发呆，不想遇上了刚从西辽赶回同安的轩辕泓和都铎。托他们的福，柳绘终于到了路苍的坟前。他看着干干净净的墓碑，新盖上的泥土，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摇晃。都铎发现他的不对劲，将他扶到一旁的柳树下。
　　虽然是衣冠冢，但柳绘知道，路苍在这里。就在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园子里，整温和地看着这一群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一根柳枝拂过柳绘面前，让他从恍惚中回神。那个枝条上已经抽出了一点新绿。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莫名地让感到喜悦。
　　寒冬将尽，新春已经来临。
　　悲伤未尽，生活却还是要继续。
　　
　　此后几年，柳绘的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天南地北的去找画。一日路过杭州，想到附近的露苍山，才发现虽然自己多次来到杭州，却从没真正去过露苍山，那个人生活过的地方。
　　露苍山，在西南阁时，路苍不知道与柳绘说了多少次，因为怕对轩辕静说起旧事会让对方多想，路苍的思乡之情一向只能对着柳绘倾述。柳绘虽然从来都没有来过，却对这里了如指掌——
　　这条山路右拐有一棵大榕树，我经常爬上去睡午觉哦……
　　从这块石头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大片桃园。春天的时候遍眼桃红，特别漂亮！到了收桃子的时候，就逃不过我们几个孩子的魔掌了……
　　山路的尽头就是我们的山寨了。那个门很有气势，上面的字不知道是哪一任寨主写的……
　　许多景物都没有变，许多景物早已湮灭在时光之中。柳绘看着原本应该是山寨的地方变成一个小村庄，心底是一阵黯然。正想离开，却撞上了一个突然从树丛里窜出来的孩子。小孩被撞倒在地上，嘤嘤地哭着。柳绘将那孩子扶起来，却被映入眼中的面庞惊呆了。小孩的脸虽然是脏兮兮的尘土，却遮掩不了轮廓——分明就是路苍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明亮，因疼痛而浮起浅浅的水光——就是那个人啊，就是那个心动的夜晚，路苍柔情似水的眼……
　　柳绘出神地抚上那双眼，无比的喜悦将他淹没：路苍，是你吗？是你将我带到这里，又让我遇上他，他带到我身边。
　　柳绘彻底放下西南阁，将所有的生意交给徒弟，带着那个小孩回到露苍山。小孩家人在一场瘟疫中都去世了，狠毒的亲戚要将他卖给富人作奴隶，他机灵地逃了出来，在露苍山遇到了柳绘。柳绘收养了他，取名怀露。纪念相遇的露苍山，也纪念那个与他相似的男子。
　　
　　柳绘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心中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但是病痛时断时续，总是让他不能成行。他带着怀露在山中散步，回家的路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退位多年的静宗皇帝。这个路苍爱了一辈子，到临死都放心不下的男子，轩辕静。
　　柳绘静静地打量着他，静宗看起来很好，精神矍铄，额间的皱纹柔化了威严，增添了几分沧桑。柳绘心中微笑：路苍，你知道我想见他，才将他带到这路来的吧。
　　将小怀露介绍给静宗，不意外地看到他的震惊，就像当年自己看到怀露一样。本以为不会再见，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温暖的、柔软的、会哭会笑的、鲜活的生命。
　　请静宗到书房，柳绘打开书架上的锦盒，犹豫片刻，拿出了那幅画，递给静宗。
　　“我本想将它与我合葬，但又有些舍不得。想来送给太皇上您最合适了。”
　　轩辕静接过画，将画作缓缓打开，一个人的面容也逐渐展现在眼前。画中人静静地靠坐在窗边，身上盖着金线锦被，闭眼沉睡。看得出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的感情之深，寥寥数笔就将那人的情态完全生动的勾勒出来，眉眼之间传神动人，就连那人或因梦中美景而淡淡勾起的嘴角的纹路都刻画了出来。
　　时光似乎被定格在画作上，一不留神，便会沉溺其中。
　　画作的落款是：绘作于静宗二十六年七月。那时的路苍，是最后这几年最健康的时候。
　　柳绘也有些恍惚，看着熟悉的画像有些呆滞。空气中有淡金色的尘埃在飞舞，一瞬间，路苍仿佛会在阳光中醒来，笑着睁开眼，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轩辕静小心地收好画，看着柳绘：“你若带着它合葬，朕会挖开你的坟。”掘人坟墓这么损阴德的事情，由他淡淡说来，竟然有一种天经地义的荒谬感。
　　柳绘苦笑，自然是知道静宗皇帝的性格。他留恋地看了一眼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画，眼中有着不舍：“草民是舍不得把它放在那么阴暗的地方，毕竟，他是那么喜欢阳光……”柳绘感叹一声，声音低沉下去，“还有一件事，想请太皇上帮忙，我实在没有精力再照顾怀露了，还请太皇上帮忙将他抚养成人。”
　　轩辕静勾唇一笑：“你是怕朕忘记他？”
　　柳绘一伏身：“草民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不怕您忘记，只怕您记得太深。以至于路藏死前念念不忘，就怕你承受不了。思念如酒，愈想愈沉重。
　　“你起来吧。”轩辕静看了一眼画像，“朕答应你——西南阁之主，世代为皇商。”
　　“谢皇上。”柳绘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上的沉重之感减轻了许多。小怀露能有静宗照顾，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路苍，我到了下面，会不会见到你……
　　
　　将闹腾不已的柳怀露送上回同安的路程，柳绘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心中一片平静。在死之前能看到怀露快乐，知道他在同安会有很好的生活，他最后的牵挂也没有了。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取来茶叶，泡上一壶坐在窗边细品。茶叶是顶级的铁观音，是他和路苍初见时喝的茶。
　　望着窗外的葱郁，柳绘突然一笑，他这一辈子，似乎是没有遗憾了。不知道想到什么，柳绘的眼底溢满了温柔。一如当年初见。
　　柳绘起身打开书架上的锦盒，伸手进去却一愣，旋即笑开了，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突然没有了那幅画，还真有点不习惯。柳绘摸索着，在锦盒的另一角拿出一个锦袋。锦袋已经有些陈旧，其上的花样心中也早就不时兴。柳绘紧紧地抓住锦袋，咳嗽着回到卧房。躺在床上，柳绘哆嗦着打开锦袋。
　　从路苍将锦袋交给他的那一刻，到这一刻，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打开过这个袋子，只因他知道，这个袋子里装着路苍对静宗皇帝最深的牵挂和安慰。
　　他一笑，眼中有些狡猾：路苍，你说过若是静宗过得好，便不把锦袋给他了。我觉得他过得不错，所以，我私心地把锦袋和你的画像做了交换，就当做你是将锦袋留给我的吧。到死，我也让你牵挂一回。
　　柳绘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是一段梳得整齐的黑发，用一段红绳系着。
　　再无其他。
　　握着那段头发，柳绘心底是满足。
　　最终，我还是能带着你的气息，走进坟墓吧……
　　
　　我爱你，却不能告诉你。
　　你有你所爱，我不能打扰你。但求守候一生，足矣。
　　我对你的爱，就像这一杯茶。从里面品出什么味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无论我爱你有多深，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人无关。
　　这样寂寞而充实地爱着一个人，也不差于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恋吧。
　　了无遗憾。
　　
　　


                  
 番外二 犹记多情?记得当时年纪小
 　　七月流火，树上的鸣蝉在拼命地叫个不停，让本就烦躁的人更增添几分躁气。到了午后，还是一丝风都没有。不过站在御书房外面的侍卫们可不敢抱怨天气的炎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因为，御书房中的静宗皇帝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在屋外都能够感受到皇帝强大的怨念。
　　丁鹏暗自叹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今天早朝时众位大臣为朝政吵个不停，皇帝的心情本来就不佳，刚才他看到皇帝看了暗卫的密报之后变得更黑的脸，他看看天色，嗯，还早着呢，我还是等着侯爷来了之后在进去好了。
　　正想着，路苍一身便装，在宫人的带领下走向御书房。丁鹏看着烈烈的日头，暗中奇怪：侯爷十分怕热，一般不会在这个时辰出门啊。不过看侯爷飞扬的眉角，定是有好事了。
　　丁鹏连忙行礼：“侯爷日安，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刚刚皇上吩咐过了，您来了就不用通报了。”路苍面容虽然平静，但眼底的雀跃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多谢总管。”说罢推门而入。
　　丁鹏这才注意到路苍手中还拿着一幅画，当下便转着眼珠用不良的心思猜测画中的内容：嗯。看侯爷的神情……不会是春宫图吧？
　　
　　路苍一进屋就看到板着脸批阅奏章的情人。轩辕静抬眼看向来人：“今天早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跟我炫耀？”
　　路苍一呆，傻傻地问到：“啊，原来你知道了啊？”
　　“哼，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就那个东西……”轩辕静极不痛快地看了一眼被路苍仔细包好的画，接着说，“那种东西有什么值得让我看的？”
　　路苍再迟钝也发觉了情人的冷热嘲讽，顿时也有些恼怒和委屈：“我虽然刚学作画，但柳哥也说我画得不错。何况你都没有看就这样下了判断！”
　　柳哥？轩辕静看着一向温顺的情人也在对他大小声，死死压住的火气还是冒了上来：“那种鬼东西，丑不拉几的，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窗外的蝉鸣声更大了，仿佛在为斗气的两人鼓劲。
　　路苍一阵烦躁，他兴冲冲地来见静，不想被泼了一盆冷水，枉费他还……路苍将手中的画砸在地上，冲口喊道：“是丑不拉几！我是疯了才想把它送给你！”说着人已经运气飞身而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重重楼阁间。
　　轩辕静悻悻地看着情人的背影，也没有开口留人。他烦躁地抓着朱笔，继续批阅奏折。只是那力道，足以将它们撕个粉碎就是了。
　　而这场莫名其妙的吵架的起因，被静宗皇帝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墙角。
　　暗四密报：侯爷今日照例去西南阁，开始学作人物画。遂以西南阁主入画，惟妙惟肖。
　　
　　路苍一路狂奔，等到力气将尽才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身处同安城外的望都岭上。他浑身大汗淋漓，突然进入幽静的山林，一阵凉意让他打了个寒战。路苍看看还是很毒辣的太阳，决定等太阳下山后再回城里——反正他就是不想见到那个家伙，竟然如此贬低他的心血！
　　路苍还是有些气闷，飞身上树，闭眼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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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苍趴在马车窗边，睁着明亮的眼珠看着路上往来的人群，眼中尽是好奇和兴奋。他扳着手指头数着从他面前驶过的华丽马车，觉得有些糊涂了：这是第二十辆，还是第十九辆？
　　路苍身边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将他抱出车，将他的心思从路上唤回来：“苍儿，为师要和叔伯们去办点事情，你乖乖地在客栈等着，千万别乱跑，知道吗？”
　　路苍抬眼看向客栈的招牌：同升客栈。还好他认识这几个字——路苍的眼滴流地转了转，乖巧地对师父说：“徒儿知道了。师父您去办事吧，苍儿可以照顾好自己。”
　　男子也不在多说，将路苍托付给店小二，就和一帮大汉离去。
　　路苍托着下巴看着店小二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扬起一个贼笑，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路苍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师父身边，并不像一般小孩那样懵懂无知。他知道上个月师父他们抢了一个大富商，得了许多好东西，在杭州卖不到好价钱，便决定上大同的京城同安来出手。山贼们第一次做这一笔，自然是小心谨慎。师父就带着五岁的路苍，装成四处游荡的小商贩进了同安。
　　路苍在比杭州热闹几倍的街上走着，对路边的新奇玩意看个不停。他摸摸口袋中的一两银子，告诉自己要小心花。他答应了要给曹信他们买礼物的，他是他们的老大，自然不能失约。可不能一下子就花光了。
　　路苍还在风车和面人之间犹豫着，突然前面聚集了一大圈的人，好像是有人打架。路苍平时最讨厌读书，就喜欢和兄弟们练拳脚。看到有热闹可以看，仗着身材矮小，三两下就窜到最前面去了。
　　只见人群中间站着几个地痞流氓的成年男子，证对着两个漂亮的孩子邪笑。路苍站的位置刚好在那两个孩子的背面，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只听见身边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又是这两个孩子？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唉，是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段时间多次来咱们这里抓地痞。虽然说是除害，可你看，他们打坏的东西比流氓收的保护费还多。”
　　“是啊，我还是赶紧收摊去吧。”
　　路苍听得一知半解，场中的人已经打了起来。两个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功夫却十分了得。在七八个成年男子的包围里也是游刃有余。路苍突然和其中一个孩子打了个照面，“啊”的一声便惊叫起来。
　　那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不察被一个地痞踢了一脚，那孩子不慌不忙，顺着势头一个翻身，有些狼狈的落在路苍身边。那孩子睁大了一双凤目，眼中满是凶狠和不屑：“你干嘛！”
　　路苍没有回过神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那个小孩的脸，让路苍的心竟突突地加速跳起来。只因为，那个孩子长得太漂亮了。白皙的脸上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染上淡淡的红晕，一双凤目夺人眼光，英挺的鼻尖，红润的唇一张一合，让路苍陷入痴呆中。露苍山上全都是一帮野孩子平时都是在泥巴里滚爬长大的，那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小孩。
　　“妹妹，你好漂亮！”路苍满脑子都是这一句话在打转，不知怎的喃喃说了出来。
　　“妹妹？漂亮？”那小孩咬着牙吐出这两个词，凤目中已是冲天怒火，“好！很好！”小孩突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满是邪肆。
　　路苍又被这个笑容煞到，晕乎乎的只能跟着眼前人打转。
　　“木月，这里交给你了！”那小孩朝还在场中英勇打斗的同伴高喊一声，也不去管那个小孩的死活，拖着路苍钻出人群。
　　“我叫轩辕静。”那小孩把路苍带到偏僻的巷角，冷冷的开口。
　　“……静妹妹……”路苍笑得开怀，这个漂亮妹妹竟然愿意告诉他名字，她是想和他做朋友吗？
　　“啪”的一声，轩辕静狠狠地打了路苍一巴掌，“我不是女孩！”
　　路苍看着那张在怒气中更加漂亮的小脸，连被打的疼痛都感受不到，呆呆的说：“你很漂亮。”
　　话音刚落，路苍又被打了一巴掌，小小的脸上映出了五指印，看上去十分可怜。可惜轩辕静不管，他最痛恨有人说他像女孩，说他漂亮，这个乡巴佬竟然敢连犯两次！不可饶恕！
　　轩辕静眯起眼，已经在脑中打算着用什么方法折腾他解气了。
　　这边小路苍终于接收到疼痛，捂着两颊，眼中含泪地看着仍然很漂亮的轩辕静，满心委屈：你本来就很漂亮嘛，我又没有说错。不过此时他才发现，轩辕静还高了他半个头。路苍看看自己朴素的衣服，再看看轩辕静华美的衣服，顿时有些自卑。他在师父的收获品中也看过不少漂亮的衣服，却没有轩辕静身上的好看。其实这也知道小路苍的错觉，轩辕静是特地换了朴素的衣服出门“行侠仗义”，只是小路苍眼中的轩辕静浑身都在闪光，连带着衣服也特别好看。
　　突然路苍听到一阵熟悉的咕噜噜的声音，他有点奇怪：我不是刚吃了两个包子了吗？怎么肚子又叫了呢？他突然间明白，看向脸色发青，有些尴尬地捂着肚子的轩辕静，路苍小心的说：“嗯……静……你饿了吗？”
　　轩辕静一阵恼怒，今天行侠仗义太过兴奋，忘记吃午饭了，而且……钱在木月身上。他斜眼看了看小心翼翼捂着脸颊的路苍，提高了声调：“喂，乡巴佬，你有没有钱？”
　　路苍忙不迭地把自己一直贴身收好的钱袋拿出来，献宝似地递到轩辕静面前：“有的有的！我有一两银子，存了好久才存到的呢。”
　　“很好。”轩辕静一笑，一把抢过钱袋，“归我了！现在小爷心情不好，要出气！”
　　路苍还没有能够分析出“出气”的意思，轩辕静已经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过了一会，轩辕静面带微笑的走出巷口，朝自己最喜欢的面馆走去——刚才的行侠仗义和现在的欺弱抢劫完美融合
　　——毕竟，英雄也是要吃饭的啊！
　　其实轩辕静也不过才七岁，刚才的打斗已经花了不少力气，现在肚子又饿，打在路苍身上的拳头真的还不怎么疼。只不过五岁的路苍还有些傻傻的，趴在地上任他“出气”，还一直目送轩辕静离开。知道自己的银子能让轩辕静不饿肚子，就十分高兴，傻傻的笑着。
　　在遇到轩辕静之前还一直盘旋在小路苍脑海中的陀螺、风车、面人之类的东西，和以后曹信兄弟们幽怨的眼神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邪魅的笑容。
　　轩辕静就是路苍的魔星，遇上他，路苍只能乖乖投降。不管是五岁的路苍，还是二十五岁的路苍，或者，三十五岁的路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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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苍在肚子的抗议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自己的侯府的卧室里，身上也十分清爽，显然有人已经帮他洗去一身汗味。路苍看看天色，正是晚膳时间。
　　“小苍你醒了？”从门口走进一人，正是轩辕静。
　　“哼。”路苍看到满脸笑意的情人，还有些生气。
　　“哎，是我不好。小苍就原谅我吧。”轩辕静笑着摸上路苍的腰挑逗着，“我看了小苍的画了。小苍果然很可爱。”
　　“你不是说丑不拉几的，没有看头吗？”路苍抓住他肆虐的手，试图找回被分散的怒气。
　　轩辕静自然不会这样就放过他，在他的耳垂处重重含住，声音有些模糊：“怎么会，小苍的画技天下无双。”
　　“嗯……你卑鄙……”路苍一阵腿软，只能靠坐在静怀里喘气。
　　“但你还是爱我啊……”轩辕静眼底的笑意加深。
　　想到山中幽梦，路苍有些无言。他揽上情人的肩膀，云雨翻腾。
　　……
　　“静。”
　　“嗯？”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不记事的年纪里，我就已经把你放在心里了……”
　　“……我知道……”
　　
　　一天的燥热，到了夜晚终于被一场大雨终结。
　　黑暗的御书房今夜没有主人在此与政务拼搏。一张画静静地摊开在桌子上。画中人，不是丁鹏以为的春宫图，不是静宗以为的西南阁主柳绘，而是笑面如花的轩辕静，坐在桃树下，落英缤纷，温柔而美好。
　　一只灰蝶轻巧地飞过静静相拥而眠的两人。
　　今夜，美梦依旧。是梦是真，真的不重要。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全文完）

 
                  
 后记
 　　本文是咱家写得最顺，也是最快的一篇文章了。
　　写完的感觉很奇怪，也很轻松。
　　享受着写文的感觉，也享受着与大家交流的感觉。
　　感谢青、忘忧、左左、天涯孤月的热心回帖和交流，你们是咱家的动力啊。
　　谢谢所有喜欢花花游龙的亲们，愿意看咱家的作品。
　　希望以后能继续关注咱家的作品。
　　我也会努力把故事写得更好的！
　　至于本来想写的第三篇番外，不是关于暗卫的《暗卫的平凡生活》，
　　就是关于小泓的《新婚夜流血事件》。
　　呵呵，可是在写完番外二《犹记多情》之后，突然没有了灵感，就算了吧。
　　暗卫的生活可能专门开个文来写吧，主要是觉得这一类古代文中的专业配角也挺有意思的啊，向来还是有东西和故事可以写的呢。
　　纪念岁月，纪念属于路苍和轩辕静的美好爱情。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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