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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北飞鸦 by kahala姝妮 

　　 
 
　　1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杆不自由。 
 
　　——辛弃疾《鹧鸪天》 
 
　　谁家的孩子，会有什么样的际遇呢？ 
 
　　想来，大多应当会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吧。毕竟，在眼下这个世道，家中能有多余的金钱的，不见得会对孩子多些关爱；会多爱孩子一些的，又不见得有足够的富裕让孩子过好的生活；甚至迫于生活，在灾年难月之时，不得已，卖儿粜米之事仍时有发生，退一步说，万般不忍又有何用，为了填饱肚子，为了一家生计，纵然在田地里勤扒苦做，又或者在外忙碌奔波，自然难以顾全家中妻儿，若是一个不周全，遇见了歹人，儿女被拐骗、强抢，那也是自怨命苦，更有谁为此等人来出头喊冤？ 
 
　　无法乞求上天的怜悯，亦无从求得人间的温暖，只能悲惨的苟延残喘，痛苦的在红尘中挣扎。 
 
　　话说南宋末年，由于宋室积弱已久，不但外有金、蒙虎视眈眈，大好河山不时遭铁蹄践踏；中原亦不平安，盗匪横行，流寇四起，将好端端的一个大千世界，弄致了面目全非，举目疮痍。 
 
　　按理说，朝庭此时应该铢兵枥马，积极备战，先攘外，再安内才是，然而纵有万千将士上下齐心，为了大好山河，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却被弱主奸臣视而不见，宁愿偏安一隅，也不愿拿眼前的一时享乐，去换半载征战。并且自以为躲在京城之内效法那掩耳的铃儿，蒙眼的葫芦，不听不看便能长保平安。于是便造成了路有冻死骨，城中歌舞酣的升平假象，如此得过且过下去。京师繁华，竟然丝毫不输十年、百年之前，甚至如即将凋零的盛开花朵一般，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凄艳美感，坠入那名为毁灭的深渊中去。 
 
　　************** 
 
　　临安?春?汉王府?赏荷宴 
 
　　气派豪门，深宅大院。今儿个汉王爷赏脸，下了十几张贴子，请了朝里有头有脸的大臣及家眷们来府里赏荷。 
 
　　这可真是奇了，想也知道，这荷花不是只有夏天才开吗？眼前这节气儿虽然不是什么隆冬腊月，可好歹也是春季、春天耶！先不说这春寒尚陡峭，早上临上朝前还被夫人叮咛着多穿两件衣服什么的，即便春寒散尽，阳光催发，那该盛开的，是樱、是桃、是梨，怎么算，也轮不到那芙渠争娇不是？这汉王爷，心下又在盘算什么调调儿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提心吊胆呐。 
 
　　任谁也忘不了，上次有个黄尚书，为了与金国侵界，我军将士苦守阵地之事，不过争了一句当战不当和而已，数日之后，便被他寻了一个借口，在宫中煮食烹鹿宴之时，将其塞入鼎中，活活烹死之事…… 
 
　　莫非他老人家这次又是看谁不顺眼，准备再来一次旧样翻新，显显他的威风煞气？ 
 
　　但尽管众人心下再度惴惴不安，汉王爷下贴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不去？不行！ 
 
　　等到了那一日，大小官吏们备齐了礼物贺贴，浩浩荡荡的向汉王府而去，反正，若是轮到了自己，去也是个死，不去也是个死，一切便只能仗持老天爷保佑了罢。 
 
　　“天爷呐！”没想到呀，真没想到…… 
 
　　那水池里……碧水清波，有别于阴翳的天气，池里还冉冉冒着热气，其上朵朵浮莲，或粉白，或粉红，还有嫩荷儿小角尖尖，只怕怎么看，都是那临波仙人下凡，才有这一池仙荷盛开不是？这汉王爷的能耐也忒大了，连季节都操控由心，真教人寒从心里起，惧由脚底生。 
 
　　人还未就座，忽闻歌声骤起，仙音袅袅，绕梁而来。 
 
　　循声望去，只见那池中亭上，一个白衣人儿，正就膝抚琴而引吭高歌。歌声清亮飘渺，旁边众多少女转着，跳着，正出演在宫中都难得欣赏的一曲“羽衣霓裳”。 
 
　　那池中亭子，距众人不远也不近，足够众人看见那白衣人儿飘然如谪仙般的出尘气质，却又不能将他的面目看得清楚明白，恍如雾中观花，越是看不清楚，越是心醉神驰，无限向往。 
 
　　一曲即罢，那白衣人儿住手不弹，捧起琴，向着池子这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众少女纷纷嘻笑着，拦在了众人留人目光前面，少女散开，那白衣人儿却没了踪影。 
 
　　众人仍然意犹未尽。却闻一粗旷声音哈哈大笑着走了近前，众人心中懔然，人人自危，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儿地，向那人的脚下伏着拜了下去：“汉王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千岁！” 
 
　　众人抬头，那汉王的身边竟然还跟了一个白衣……少年？不不不，应该是男装丽人吧，瞧那身形、模样儿，难不成全是是刚刚那池中亭子献艺之人？仔细的瞧他样貌，果然千娇百媚，国色天香啊。 
 
　　汉王的兴致倒是高，喝了口香茶，对着已经各自落座的众人道：“今儿个请大家过来府中，没事、没事儿！就是为了赏荷，呵，各位且放宽了心如何？莫要做出那苦瓜脸来让本王心烦呐。” 
 
　　见汉王脸色平和，并无戾气，众人渐渐放下心来。这春日里竟然盛放荷花，说到底是件令人想也想不到的希罕事儿，于是乎，在解除了对安全的忧心之后，众人的心思，果然也慢慢的转到了这池中莲花上面去了。 
 
　　这奇事儿真教人如何想也是不明白，当下一人惴摸着汉王爷今日心情好，小小冒犯许是不碍的，壮起了胆子向汉王求教，为了掩饰惧怕更是加意的大肆赞美，马屁拍得是震天价响。没想到这个马屁真真拍对了地方，只见汉王爷拈须大笑，拍拍站在他身边的男装丽人，不掩得意的道：“哈哈，这就是小女春荷的主意！” 
 
　　原来这春荷郡主，挖空心思就为了这荷花在春天盛开，与她的名字才能相得益彰。她令人在荷池四周架上炉火，日日夜夜不停的烧水，然后将热水不停的倾入池中，后来又嫌池水热的太慢，干脆直接将炭火燃于鼎中，然后将鼎投入水中，只要水位不高过鼎沿，那鼎里的炭火不会熄灭，便能时时将池水加热。如此这般逆天行事，强行催发了荷花盛开。 
 
　　虽然这主意耗时耗力，不过也不得不令人佩服她的异想天开。 
 
　　但是……汉王之意，恐怕并不在此…… 
 
　　那男装丽人一拧腰，一跺足，不依道：“父王！您不是答应女儿不说女儿是谁么！您这下子说出来了，女儿多丢脸呀！” 
 
　　“唉！不丢脸！不丢脸！我女儿如此聪慧天成，谁敢说你不是？呵，好了好了，不要教别人看了笑话，爹还准备送你入宫做妃子，如此儿戏可是不成的哟！” 
 
　　众人俱是一惊。什么？汉王要送女儿入宫？这、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事啊。 
 
　　临安?春?汉王府?赏荷宴末 
 
　　王府一隅，一个白衣人儿正孑孓一身，独自临窗而立。 
 
　　他，正是早上在池中亭子献上歌舞的人儿，却并非那汉王身边的春荷郡主。说白了，他只是个汉王为了让他人认为女儿多才多艺的替身罢了。 
 
　　只不过，提起他的名儿来，在京城之中，却并不弱于春荷郡主，不，只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苏七。只靠清词小曲儿就唱遍京城第一红的他，今年才十五岁。比之春荷郡主还要小上一岁，却早已惯了在人群中厮混，扯笑脸，陪不是，装痴卖笑，故做疯颠，弄得见过他的男人个个对他神魂颠倒，梦想一亲芳泽，谁也不知，他，却是汉王家养的小倌儿。 
 
　　汉王利用他，不知探知了多少消息秘密，因他的剌探而获罪、丧失性命的人不知凡几。他也早明白自己的双手染满了血腥……可是，在意又如何？他自己尚且是汉王手掌心里的蝼蚁一只，要是惹得汉王不悦，小命时时不保。 
 
　　所以他的眼中，对人生已没有期待，却有着最深刻的悲哀，对生命最消极的漠然。心里早已明白到这辈子做了汉王的家奴，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一个人要经过多少风浪才会平定下来？一个人要经过多少苦难才会心死？虽然问过自己无数遍，但是无论怎样，也得不到答案。 
 
　　汉王，当今天子的表叔，天子尚幼，受他挟持，向来妄自尊大，横行胡为，残暴无仁。苏七八岁落入他手中，到如今整整七年，七年如一日，一日如七年，没有一天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年纪小小的他，过早的体会了什么叫生不如死，背负了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 
 
　　回首来时路，冷眼看自己，自己唱，自己跳，自己对着人媚笑，谁知他一身沉重？谁解他满腹苦衷？有谁怜他其实已经心寒如死？ 
 
　　眼前春阳微露，看起来灿烂明媚，而寒意，却早已入骨，纠缠不休。 
 
　　眼见着过了正月里，好容易又过了一年…… 
 
　　这一日汉王招待贵客，竟然请出了许久不曾露面的苏七登台献艺。最近汉王迷上了一个只得十岁的孩子，早已不到苏七房中去，苏七还道他已经腻了自己，原想着，就这么死了的干净。正庆幸，又惶然之际……原以为就可以这么沉默了下去，如同前十几位“前辈”一般，不是病殁，就是……赐死。汉王爷对没了兴趣的，向来是如此。没想到，还是躲不脱。 
 
　　今日汉王座上客竟只得一位，不同于以往的客人肚满肠肥，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舒眉朗目，眼神锐利，只是表情一成不变，既看不出老成也看不出稚嫩来。 
 
　　不过这个年轻人与汉王交谈时那桀骜的眉眼总是不经意地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虽然老奸巨滑的汉王已经看出他神色不豫，却仍然对他唯唯喏喏。 
 
　　奇怪，这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就连当今天子见了汉王也要畏惧三分，这人凭了什么对汉王如此无礼？难道他就不怕汉王对他降罪吗？ 
 
　　他施礼入席，这疑问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年轻人无意之间瞥向了自己。那时，苏七清楚的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艳！ 
 
　　这种眼光看多了，不稀奇。稀奇的是苏七心中忽然划过了一种模糊的，似有若无的预感，这预感像闪电一样通过他的全身，呼吸紧张，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恐惧的情绪淹没了他，令他的手脚也颤抖了起来。 
 
　　果然不一会儿，那年轻人向汉王小声的说了些什么之后，只见汉王突然一下子脸色铁青，不情不愿地道：“既然楚兄提起……那就……那就这样吧。” 
 
　　苏七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对汉王说了些什么，但是当他立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汉王看向自己的眼光中露出一种仿佛要将自己撕裂的凶残。苏七吓得打了一个寒噤，胆战心惊的低下头去， 
 
　　在汉王的召唤下，苏七再度抬起头来，来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边。 
 
　　“小七，这位楚公子是我的贵客，你可要好好的伺候。”在苏七听来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的声音，在那年轻人的眼中却是他向自己赔尽的笑脸。 
 
　　大笑将苏七揽入怀中，那年轻人道：“那我可多谢汉王爷的大礼了，哈哈，我先告退了！”狂笑着离席，不忘将苏七也牵起。 
 
　　苏七不知所措的看向汉王爷，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汉王爷阴森森道：“好生伺候好楚公子，不许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苏七倒抽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是，奴婢知道了。”情知无法逃脱掉像礼物一样被“使用”的命运，尽管难堪，尽管无奈，尽管心里万分的不情愿，但也只有默默顺从的份了。在汉王府长大，不知道看过了多少人，不，多少奴婢一言不慎，就丢掉了性命，死的其惨无比，虽然对生无可恋，对死亡亦存在一丝幻想，但仍旧抱着恐惧的苏七，仍然悲惨的苟活着。 
 
　　苏七默默的在前行走着，他明白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将汉王的客人带进房间好好的“休息”，给予最合适的“伺候”，而且绝对不能让客人有一丝不满，不然的话——那结果是一定苏七无法想象的悲惨。想不到……他苏七竟然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啊…… 
 
　　想反抗吗？不……他苏七是聪明人，若不想死，还是看开一点吧，反正不管是什么样人，还能差过“那人”吗？这么一想，做这种事反而是一种福份了不是吗？在他的眼里看来，这个楚公子，也该是这些人的“极品”了不是吗？ 
 
　　一直无聊的东想西想，也是只聊以自慰的解嘲罢了，这种事，是想什么也抵不来的屈辱，胸口的痛楚，是无论怎么想也……唉……算了，不要再想了。 
 
　　带着“楚公子”走进了这里最好的一间房间。 
 
　　反过身，关上门，先是轻轻挣脱了他那已然不安份缠上来的手臂，一个媚眼儿抛过去，撩得人心急火燎，再故做不懂，慢慢腾腾的亲手打了热水、沏了好茶，端上来，跪下去，恭恭敬敬递给了他，脸上带着一丝媚笑，轻言细语道：“楚大爷，用茶。” 
 
　　那楚公子的眼光自从进了这房间，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苏七的身上，此时他莫测高深的盯着苏七的脸，仿佛要将他看穿一样般，苏七被他一看，连脸上那“职业性质”的笑也挂不住了，唇角不由自主的微微抽搐起来。 
 
　　“好啊。” 
 
　　正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撑不住笑的时候，那楚公子却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的从他手上接过了那杯茶，慢慢的啜了起来。 
 
　　苏七暗中吐了一口气，心中暗忖道：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于应付？ 
 
　　苏七进汉王府，已经七年了，这七年内能略讨汉王欢心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虽然并不以自己惊世美貌为荣，但这却也是他仅以保命的手段了。在这残酷的环境中，想要活下去，那些无谓的自尊、好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存在，正是深深的体会到这一点，苏七才能用永远挂在脸上的媚笑、永远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曾无情的践踏他身子，无视他灵魂发出悲鸣的丑陋的、恶心的人。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每次每次，痛苦的屈着身体，强忍着视觉仿似被强暴的荼毒，身体狂乱的耻辱，还有胸口那剧烈的，几乎无法承受的呕吐感，屈意承欢，作出种种媚意痴态，还要从口里发出像是真心一样的假话，除了他性格中那坚忍无比的一面以外，重要的是他求生的意识太过于惊人的原因。他，不是会放弃自己生命的那种人。 
 
　　看着楚公子慢慢的放下杯子，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苏七意识到，马上就应该要进入正题了吧。早有觉悟的，苏七不着痕迹的，轻轻低下颈子，让一络发缓缓的飘下右边粉颊，保持着跪着不动的姿势，轻轻抬起左手，将这一络发再度塞到耳后去，一双媚的像狐狸一般的杏仁眼向上瞟去，直直的望进那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中去。 
 
　　“你起来吧。老是跪着，怎么跟我说话？”渐渐的，楚公子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那种笑容是苏七十分熟悉的，常常会出现在汉王的客人的脸上的那种笑容。心中涌起一阵不快，但还是继续媚笑着，道：“楚大爷，奴婢的身份低微，怎么敢站着和您说话呢？能在爷儿跟儿前有个跪的地儿，就已经是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份了呢，奴婢也心满意足了。又怎么能仗着爷儿的宠爱，就不知分寸起来呢？那不是叫爷儿讨厌奴婢吗？” 
 
　　楚公子纵声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一张小嘴儿！”伸手将他一拉，苏七顺势站了起来，只是跪的太久，双腿麻软，他嘤咛一声，竟然倒了下去。楚公子顺手一拦，便顺理成章的倒入了楚公子的怀中。苏七脸上浮起两朵红云，以袖掩口道：“啊哟，这、这个，楚大爷……奴婢……奴婢失礼了……” 
 
　　“嗯，我喜欢你这个调调儿，真是难为了汉王这个老狐狸了，竟然调教的出你这样的可人儿来！” 
 
　　苏七脸一白，他、他刚刚说了什么？是自己听错了吗？ 
 
　　他、他竟然敢在汉王的地盘上说这种不知死活的话，是存心的吗？不、不像……倒像是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的样子。 
 
　　要知道汉王可是随时会闯进来取了他的性命的啊，就算他是什么天皇老子……像是看出了苏七眼中淡淡的惊惧，楚公子放开了他那纤细的腰身，端起香茶就口，不惧笑道：“不必害怕，汉王他有求于我，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又伸手抚上他的红唇，感觉那里的丰润柔嫩。 
 
　　“倒是你……啧啧，真教人舍不得，若是能想个法儿就好了。” 
 
　　“我……”苏七颤声喃喃道。听到了对汉王大不敬的言辞，就算汉王不奈何此人何，若是迁怒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难逃一死了。顿时全身无力，真的跌坐了在地上。 
 
　　楚公子看他双目无神，脸色惨淡，啧啧连声道：“啧啧啧，瞧你这小样儿啊……呵，你也不用怕，我到是可以救你一命。如何？” 
 
　　“什么如何……” 
 
　　“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便向汉王讨了你在身边……” 
 
　　他满心以为苏七定然会欣然应允，看着苏七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了红润，道：“如何？” 
 
　　苏七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抚了抚衣服上的灰尘，然后不言不语地看着楚公子笑眉笑眼。 
 
　　忽地轻轻伸臂搂住了楚公子的脖颈，投怀送抱奉上轻吻。 
 
　　楚公子只当他这是默许了，微微欢喜道：“这样便最好了。你肯跟着我，我这便去向汉王说项去。” 
 
　　他正待起立外行，衣袖却被苏七牢牢执在手中。 
 
　　楚公子脸上变色道：“你这是何意？” 
 
　　苏七摇了摇头，道：“不必去了。奴婢，是不会跟您走的。”楚公子眼中闪过一道异芒，咪了咪眼，沉声道：“却是为何？你可知道你不跟我走，注定是死路一条？” 
 
　　苏七凄然道：“纵然眼下得脱一死，天下之大，我又焉知前方是何牢笼？”他此时已经面无媚笑，眼无惑态，露出他本来面目清秀无双，这时惨然垂泪，别现了一股清奇。 
 
　　本来他听了那楚公子之言，也颇为怦然心动，回头又思：这人明显与汉王做了一路，难保今日不是一时兴起，便算讨了自己去，也不过与这里相同做个娈童罢了，日后若是厌了自己，还不是一样的下场凄惨？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一样悲惨，还不如就在这里做了了断，也便罢了。他着实累了倦了，虽然不想死，可是心中确确实实已经萌了死意，本来便生无可恋，现下又左右是个死，哪里又来了什么心思再去做出种种媚态来迷惑他人了？ 
 
　　那楚公子本来爱他貌美如玉，又见他十分知趣识情，颇合心意，心中便动了想将他收为已有的念头。没想到他竟在此时拒绝了自己，好不气结。 
 
　　偏生他模样儿楚楚可怜，倒令人半句也责备他不得，又见他这时收拾了媚态，反而更胜三分清艳出尘，心下怜惜起来，柔声道：“你莫要这样想，我要了你，那是你的福气，我也断断不像汉王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连你这样的美人儿也舍得杀了。真是粗鄙俗行。” 
 
　　苏七轻叹了一声，只垂泪道：“唉，这是行不通的，小七儿自知命比纸薄，楚大爷，你就只当做从来没有见过小七儿这个苦命的奴婢罢……好么？” 
 
　　那楚公子此时更是心动，真真一个心痒难搔，愈发的想得到这个奇异的名叫苏七的少年了，搓手顿足道：“那便要我如何？你也忒是固执了，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只是跟了我去便是正经，留下在这里真真便是死路一条了，难道你真的全然不惧生死吗？”苏七不语，只是默默垂泪，那楚公子顿足道：“哼，你若不肯也是不行了，我只管向汉王讨你去，谅他也不敢将你变了死人给我。”抬脚便走。 
 
　　苏七劝阻不得，见他便要行去，急得收了泪水，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别，我、我跟你走！” 
 
　　楚公子转过身来，展开笑脸道：“没错，我就要你这句话，你的一切，我全包在身上，那汉王绝对不能将你如何，你何惧之有？” 
 
　　苏七紧紧的搂住了楚公子，如抓紧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一般，将小脸紧贴在他的胸口。 
 
　　心中尚自犹疑到底要不要相信他。这个人，真的可以相信吗？真的值得相信吗？会不会，这又是另一场恶梦的开始，或者，等待他的境遇会好上那么一点？ 
 
　　  
 
　　2 
 
　　楚公子果未食言，轻轻松松便讨了他来，汉王也未多加留难。苏七不知他究竟有什么通天本领，也不想知道,如今，能保住这一条贱命尚属侥幸，又哪里来多余的心力计较其他？ 
 
　　行装早已打点妥当，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三两件衣裳，一把梳子，任其他什么珍玉珠宝一件不取，看着恶心。好容易能走了，还要那些物什想着这里么？ 
 
　　依礼前去拜别之时，他的怀中抱着一个比他更年少的男童，面孔也涂的粉面朱唇，瞪着一双不知所措的眼睛看着众人。 
 
　　苏七猛然鼻端一酸，眼泪差一点便要掉了下来。看着那尚不解事的少年，仿佛又再次看到了自己年纪幼小之时的那段悲惨时光，只是，人各有命，若不是自己，便是别的少年，难道真的只能得到不幸吗？ 
 
　　迅速收拾了情绪，淡淡然向汉王辞了行，不去看他眼中神色，下定决心要与这囚禁了他七年的死牢彻底了结，忘了吧，过去。任便以后或许还有多么不幸，也绝不要再想起这里的一切。全部……都忘记！ 
 
　　与楚公子两人一路北行，不日到了兰州，这里已是北地，不过如今是正月已过，春光正好之时，到是不现一丝寒意。 
 
　　路途之中，苏七得知这位楚公子名叫楚狂，家住极北之地，这次带他回去，之后他还要再出来一趟。 
 
　　好教苏七迷惑不解的是，本以为这楚狂既然要了自己，那就已经是自己的主子了不是？不但不如他所料想的与自己夜夜春宵不说，一路来更如君子般对他甚是守礼，连小指头也未碰他一根，住宿也是一人一间雅房，决不轻易踏进他房间半步。 
 
　　这、这是何道理？ 
 
　　他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处子，虽然并不喜欢男人接近自己，可是……可是这楚狂行事，也太过违背常理了不是？他对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想法？苏七的心里忐忑不安了起来，莫非……他就已经厌了自己么？这么快？ 
 
　　可是看他与自己言笑晏晏，又不太像呀！ 
 
　　朝也思，暮也想，想着想着，渐渐就放下了初时的戒心。 
 
　　这楚狂，不像汉王，时时摆着脸色，人又风趣幽默，对他简直可以用“呵护”两字来形容，苏七有时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错觉，这个人……真的是我的“主子”吗？他不是我的父母、兄弟吗？ 
 
　　行动言辞之间不知不觉的竟然恢复了一丝少年本性，逐渐能与他说笑两句。本来眉目间那种不确定未来的茫然的悒色，也逐渐的淡了下去。 
 
　　这一路行来风尘，十数日之后，两人到了兰州府。 
 
　　落下脚，投了栈；楚狂兴冲冲的带了苏七，直奔向当地最大的一家酒楼“望月轩”而去。 
 
　　直上三楼，凭窗而坐，任由春风抚面，眼中观春意亦浓浓。虽然是北地荒芜，可是春意亦现，尤其是城中，为拒风沙遍植乔木，这时“二月春风似剪刀”，催生的杨柳桃李争春发，到也是不逊于南国春光。 
 
　　少时，酒保送上茶水、菜牌，请客人点餐。楚狂拿目一扫，流水样的点了下来，什么雪里争春、盘龙素果、鱼脑豆腐、清烧鱼鳍、福寿比天等等，然后将菜牌递与苏七。苏七不接，摇摇头道：“您做主点了这么许多了，又怎么吃的完？已经够了，我就不用点了。” 
 
　　楚狂笑了一下，瞅着他笑道：“做什么替我省钱？吃不完倒了就是，这一路上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今日倒要好好大吃一顿呢。”又加了四色果盘、八样精致小点。 
 
　　苏七见他意犹未尽的模样，摇头失笑：“公子爷不心疼，奴婢可是心疼的紧，出门在外，银钱还是仔细些好。要不，就打赏些给奴婢吧，奴婢到以为，这比让奴婢吃了还开心呢？” 
 
　　“哈哈，你真会说笑。”楚狂只觉他逗乐，几乎捧腹。 
 
　　能逗得楚狂开怀，苏七也自开心。这一路上，楚狂待他的好，他又岂没有看在眼中？一颗心儿，感恩戴德，只怕忘记了他半分恩情。 
 
　　一厢里，与楚狂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一双眼儿，却无意间望向窗外。 
 
　　一株垂柳上停了一支鸟儿，正叽叽喳喳的叫的正欢，不一会儿，又飞来了一群鸟儿，这支鸟儿便跟着它们振翅飞走。遥望那支鸟儿，苏七的注意力完全被吸走了。他的眼中露出了一点羡慕之意，他沉静下来，单手托腮，双眸一瞬也不瞬的望定窗外。 
 
　　楚狂见他沉静，也就不言语了，望着他那惑人的侧脸，一脸的若有所思。 
 
　　便在这时，小二又从楼下引上来了数人，不偏不倚的便在两人隔桌。 
 
　　这几个人操着本地口音，一上来便肆无忌惮的大声说笑，毫不在乎旁人侧目。楚狂皱了皱眉头，心生厌恶，却见苏七面不改色，充耳不闻，双眼只望窗外，也自嘲道：若是心如止水，又那会介意什么吵闹？ 
 
　　那些人不知说了什么，一起拍着桌子爆笑了起来，正捧腹时，忽然见到一个绝色的美人凭窗远眺，登时止了笑声，一起向这边看了过来。 
 
　　如此绝色，这般愁眉深锁，眼神哀怨，眸中似要落下泪来，真是教人看了心疼啊！其实他只是一时感怀身世，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再加上水灵灵的眼睛里波光流转而已，但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自然会“借题发挥”了。 
 
　　果不其然，那一桌人互使了眼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一人故作风流，用手中的白纸扇轻轻托起苏七的下巴，使他的脸在毫无防备下面向自己。 
 
　　苏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不认识的人，发觉到他轻佻的动作，头微微一挣，摆脱了他的扇子。淡淡道：“诸位爷，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可别动手动脚的，成么？” 
 
　　那男子听他开口，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愣了一愣。 
 
　　原来他看见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虽然着的男装，却也只道苏七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没想到真真走了眼，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不过，这人素来风流惯了，男女通吃，也不以为意，语气轻浮道：“小美人儿，陪爷们喝两杯去，若是大爷高兴了，有你的好处。” 
 
　　苏七缓缓立了起来，却垂下眼眸道：“我与诸位爷素不相识，怎好叨扰？我看，还免了吧！”那男子抓住了他手臂，笑道：“素不相识？喝完了酒，就“认识”了……呵呵呵呵……怎么样，小美人？你，也不想你的同伴……”狠狠的盯了楚狂一眼，言下之意便是要对他不利。 
 
　　这些人是本地的恶少，欺这二人面生，料来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于是蓄意要调戏一番，见这绝色少年风流相貌，那年轻人又瘦弱可欺，压根也没放在眼中。 
 
　　楚狂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众恶少不防，倒退了一步，脸上一热，怒道：“你这个臭小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狂讶异道：“什么敬酒、罚酒？两样我都不爱喝，可不可以不要喝了。” 
 
　　恶少“呸”了一声：“那可由不得你！” 
 
　　楚狂道：“我说不喝便是不喝，你们想来硬的，还得问问我的同伴同不同意呢！” 
 
　　苏七不知楚狂身有武功，却知他是汉王的座上宾，想必是大有来头之人，保是为何此时言语中丝毫不露端倪，句句竟是将事情引上他身来？莫非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暴露身份？心中存了主意，要与他们周旋，保得主人周全。 
 
　　他盈盈从桌边转了出来，轻轻道：“不瞒诸位说，其实……” 
 
　　“其实什么？” 
 
　　苏七俏脸一寒，突然板起了一张面孔冷冷道：“好大的胆子！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乃是汉王密使，有要紧公务在身，若是被你等耽误了，到是摸摸看自己脖子上多生了几个脑袋？”他这几句话说的声音极小，只有他自己、楚狂和这几个人听得到而已。 
 
　　这几个人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原来汉王把持朝纲，权倾天下，满朝文武皆是他的爪牙，这兰州总兵黄天清便是他一个门人，后来外放到了这兰州。苏七虽然从不多语，不过什么事也都都牢牢记在心里，这黄天清曾经在王府调戏过他，他更是记得格外清楚了。来到兰州，忆起黄天清的恶行，心中早就恨的牙痒。 
 
　　偏偏这几人中便有一个就是那黄天清的妻弟，闻言疑道：“既然是汉王密使，为何来了兰州不去拜见总兵王大人？” 
 
　　苏七知他试探自己，做出满面骄横之色，不屑道：“咦？兰州总兵不是黄天清吗？什么时候换了人了？我正要找他，好吧，我在这儿等，你且去传了他来，就说王爷有口谕要交代他。他若是敢拖延时间，当心人头不保！” 
 
　　那人见试他不着，他口气又如此强硬，只是见他样貌实在不像什么密使模样，心下仍半信半疑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黄总兵日理万机，岂有时间来见你？！” 
 
　　苏七啐了一口，怒道：“你敢不信我？那你信不信这个？！”将眼一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来。 
 
　　这令通体金色，上铸汉王令三个血红大字。 
 
　　原来这是有个汉王的客人从汉王那里取得的，苏七恨其人无耻，使计藏了起来，他整晚与苏七一起，苏七没离开他身边，他倒也未疑心到他身上去，况且也不敢声张，这令便教苏七污了来。 
 
　　那人见了令，脸色惊疑不定，心中计较到底要不要请了姐夫来，若是此人真是汉王密使，自己得罪了他，只怕不光姐夫训斥，连脑袋说不定也靠不大住能在脖子上坐的稳了。 
 
　　他一面慢慢后退，一面道：“那、那我这就派人去请黄总兵来，你，你可别溜了……”不待说完，他已经蹭蹭的窜下楼去。其它几人互相对视，也不发一言的紧跟其后离开。苏七收了那密令，回到桌旁。 
 
　　他抚胸吐气，心跳毫不掩饰的跳的大声，好不容易定了魂魄，一把拉起楚狂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做什么？” 
 
　　“好主子，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再不走，等会儿，可就小命不保啦！” 
 
　　“哦？你不是有汉王令吗？” 
 
　　苏七皱眉道：“那……唉呀，那东西没什么用处，黄天清来了，知道我的底细，这令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他。我们还是离开吧。” “” 
 
　　楚狂却淡淡道：“不。为什么要离开？” 
 
　　苏七虽然心中不安，却隐隐觉得楚狂必有计较。 
 
　　这时菜已经送了上来，酒保看了楚狂一眼，迅速退下，苏七根本无心进食，心中忐忑不安。 
 
　　楚狂吃东西可当真是慢条斯理，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来揩了揩了嘴。忽然笑道：“来了！” 
 
　　苏七侧了头向楼下一看，果然一个官儿骑了马，带了大批官兵正向这边浩浩荡荡而来。那个官儿他正好认得，便是那总兵黄天清。 
 
　　其实那个无赖走的时候，原本没打算请了姐夫来的，只想偷偷的先出城去避避风头，他看到那汉王令，已经吓的三魂不见，七魄无归，悄悄收拾了细软，正准备外逃的时候，却正好被黄总兵碰个正着。 
 
　　黄天清看他藏头露尾，形迹可疑，一声断喝叫住了他，那人本来就惧怕黄天清，被他一吓，什么也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黄天清听他描述，这人倒十分像一个人，但这人说是作为汉王的密使，他又不大相信，这时便打定了主意，先来见一面再说。凭自己在汉王面前还可以说得上一句三言，谅那人也无法奈何自己。 
 
　　苏七见那黄总兵上得楼来，心生厌恶，转过了头去不去看他。黄天清上楼来见到果然是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苏七？啊……不，苏公子才是。” 
 
　　苏七轻轻将头一点，道：“不敢当。黄大人。” 
 
　　黄总兵也不拐弯，直截了当的道：“听说苏公子手持汉王密令，出京办事？既然来到兰州，为何不叫上下官？也好为苏公子接风洗尘？” 
 
　　苏七眼含恨意，却低了头不教他看见，暗咬银牙道：“不敢，我出身不过是一名小小贱奴，即使此刻贵为汉王密使，手持汉王令，可是在总兵大人面前，还是只当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奴婢，又怎么敢当黄总兵多礼？”想起身在汉王府之时，常受此人无礼，此时此刻更是怨愤。 
 
　　“这，汉王十分宠爱苏公子？怎么舍得苏公子来到这蛮荒之地受风沙之苦？”黄天清听了妻弟之言，心中半信半疑，言下之意，就是想看看汉王差他出行的那道密令。 
 
　　苏七哼了一声，从怀里又摸出了那块金色的汉王令，道：“单凭我一张嘴，自然是难令黄大人信服，不过，这汉王令可不会有假，还请黄总兵验上一验。” 
 
　　黄天清却不去接，将目斜瞥向楚狂道：“这位是……？” 
 
　　苏七道：“这位是汉王贵客，汉王令我与他一道出使，怎么？你连这令牌也信不过？” 
 
　　黄天清笑道：“这个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我却有点信不过你！”将手一招，大吼道：“来人啊，将这个背主私逃的贱奴给我绑了起来！” 
 
　　苏七脸上变色，道：“你说什么？” 
 
　　黄天清一脸得意道：“你还想骗我吗？别作梦了！这令牌，是齐大人的对不对！哼，你偷了他的令牌，想必是想和这小白脸一起私逃，双宿双栖对不对？” 
 
　　他想起那一天齐大人领了汉王密令之后得意的模样，第二天却一脸惶急，只差马上便要掉了脑袋似的，心中自然有数。不过他与那姓齐的素来不睦，只有在一边幸灾乐祸的份。 
 
　　见这里惹上了官非，整个望月楼里的客人都悄悄的开了溜，偌大的望月楼霎时走的一干二净，空空荡荡。 
 
　　苏七心下一凛，这黄天清，果然并非常人可比，老奸巨滑之极……可是到了眼下，也只有嘴硬到底，冷哼道：“哼！黄大人，你也不想想，凭汉王爷的势力，若不是我真的奉了汉王之命，只怕连京城也难以踏出一步，更何况若无其事的来到了兰州？你捉我回去不打紧，坏了王爷的大事，你可担待的起？来来来，我决不反抗，你尽管缚了我回去便是！我便不信，到了王爷面前，还不能分说明白，洗涮我的冤枉不成？”这时那此官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与楚狂，正背了他二人双手缚上绳索。 
 
　　“这！”黄天清原本也是凭一已推测，这时见苏七面不改色，反而心中惴惴起来。此人原本是汉王府内蓄养的一名倌人，除了美色之外一无是处，汉王决不至于将什么重要的事将给他来做，所以这密使的事大有可疑之处，但是一时之间他又不能十分肯定那密令到底是真的汉王交给他的，还是假的，实在大伤脑筋。 
 
　　一面仔细想着苏七怎么会跑到兰州来，一边里却猛然的想起一件事来。登时令他大汗淋漓，心中暗叫：“坏了！坏了！” 
 
　　原来他到兰州这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来，原本心中是十分之不情愿的，汉王对他面授机宜，曾道五年之内就会委任他回到京城，转任兵部，那可是个大大的肥缺。他不解为何要先要他来这里受五年苦，汉王道：“出了兰州，便是域北，除了京城长乐宫，此地也是我心腹大患，你去了之后，首要便是好好的给我盯着那边的动静。但是！切记万万不可得罪，要极力拢络。” 
 
　　他来到兰州日久，但对这域北之城尚未接触过，他美女财宝也送过大批，不过一直也没有回音，到是汉王对他有了不满，此时一想，莫不是汉王知道他办事不力，所以派了苏七与这个人专门取道兰州去往域北，准备使出“美人计”的？这小贱人虽然没什么才智，不过美貌到可称上天下少有……想到这里不由得出了一身大汗，越想越觉得便是这样，要不然苏七一个小小贱奴，又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大摇大摆的坐在这望月楼之上？暴露了身份也不逃走，安之若素的等自己来抓他？想必是他自恃汉王密令，已经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缘故。 
 
　　想到这里暗怨自己险些坏了大事，不过他老奸巨滑，脑中念头一转，立刻在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迭声道：“快快松绑！快快松绑！” 
 
　　一面亲自上前，解开苏七身上的绳索。众官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黄天清大吼道：“愣着干什么？全都给我退下！”官兵们登时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满面陪笑，携了苏七的手亲亲热热道：“苏公子，你莫怪我，我这也是小心行事，其实我也知道苏公子你绝对不是什么私逃，不过我身负王爷厚望实在不敢行差踏错。苏公子也请体谅下官的苦衷……” 
 
　　苏七知道危机已除，放下心来，这时故做不愿，又施展手段泣道：“我也知道我在黄大人眼中不过是个贱奴罢了，只是汉王交付奴婢办的事又不能不办，刚刚虽然得罪了黄大人，黄大人你大人有大量，也不能说奴婢是背主私逃哇，若是这话别人说出来，王爷自是不信，可是黄大人你颇得王爷信任，若是王爷听信黄大人之言，这可不是教我枉送了性命么？” 
 
　　他如泣如诉一番给他戴了好大一顶高帽，又在黄天清身上擦擦挨挨，只教他心神荡漾，心花怒放，那里还有怀疑？道：“苏公子！刚刚其实是下官得罪了，只是这……不知道二位这是要往哪里去？也好让下官恭送。” 
 
　　苏七望了一眼楚狂，娇滴滴的向北面一指，轻声道：“黄大人，我身奉汉王之命，这去处是不能教黄大人晓得的，不过我也知道黄大人一向对汉王忠心耿耿，谅来说了一点给大人知道也无妨，我们要向北方走。” 
 
　　苏天清听他所言之处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就连最后一分怀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那我就不敢打扰苏公子了，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偷偷擦了擦头上冷汗，苏七暗道好险，惊魂方定；殊不知那黄天清下楼之时也是双腿发软，两手是汗。原来他也怕得罪了苏七，惹来一身麻烦，纵使陪尽了不是，心中还是不安。 
 
　　楚狂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楼有人抚掌大笑道：“好！好！” 
 
　　只听得楼板踢踏，叮铛作响，一个青年，身材健硕，浓眉大眼，背负一张银弓，一筒银箭，满面笑容走了上来。 
 
　　来到苏七面前，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口中啧啧有声，道：“真是佩服，单凭一张嘴就说退了那老狐狸，看不出你不光貌美如花，就连脑筋也大大的不得了啊。” 
 
　　苏七瞪了他一眼，他见苏七眼中含怒，连连摆手道：“别、别误会，我可没什么恶意，我只是想向这位兄台请教一件事了！”他面向楚狂拱了拱手。 
 
　　他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楚狂，楚狂到也大方，任由他打量自己，那青年自我介绍道：“在下乃是长乐宫八方巡使之八方北白雪鹰。” 
 
　　楚狂毫无反应，举杯啜茶。白雪鹰心中暗惊：此人真不简单！ 
 
　　白雪鹰表面不动声色，满面笑容，心中却已经惊诧莫名。长乐宫势力极大，威名也重，十年之前崛起江湖，迅速网罗了江湖上许多高手豪杰，成为南地第一大势力。 
 
　　长乐宫不但势力大，更加富可敌国，平素里做的也是行侠仗义的事情，隐隐有取代南北武林合议的盟主地位之势，欲掌武林之牛耳。真可说是名动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能人甚众，人人皆是一方大豪，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便是这八方巡使了。 
 
　　像这青年，名叫白雪鹰，原是天山神鹰门的掌门大师兄。神鹰门曾有一段时间因连出了两个庸庸无为的掌门而中落，在江湖中只能算得上三流的门派，偏偏投入了一个天赋异禀的白雪鹰，凭本事击败了师父、师叔登上了掌门之位，几年下来他任门主一职，大刀阔斧、锐意求新，教导师兄弟们也不遗余力，令神鹰门迅速壮大，中兴了神鹰门，在江湖上也有了一席之地。 
 
　　如此轰动武林，惊传万教的长乐宫，如今竟然有人听了之后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不是这人高深莫测，便是这人从未涉足江湖，耳目塞听了。 
 
　　再说这八方北，他虽然总是笑面迎人一脸憨厚，实则城府极深，这时心思一转道：“不知道二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楚狂默不作声，苏七却十分气恼，抢白道：“我们欲往何处去与你何干？什么长乐宫的，我可没听过！”他自从出了汉王府，确实放开了不少，说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纵然之前身在鬼域，行事瞻前顾后，现下离开了那时时取人性命的地方，楚狂又十分和蔼，与汉王阴狠大不相同，故任性了起来。 
 
　　白雪鹰不与他计较，只望定了楚狂，楚狂还未开口，忽然从苏七的身后窗外翻了一个黑影进来。 
 
　　  
 
　　3 
 
　　那黑影尚未落地，两片黑绸已经如龙卷风一般飞旋着向白雪鹰袭去。白雪鹰身子一闪，让过了这一击，向后倒翻过去。跟着足尖点地，一个侧身盘旋，顺势脱下了背上银弓，却不抽箭。黑绸翻翻滚滚，向白雪鹰如潮涌去，那黑影这时方才来势已消，向桌上落下。 
 
　　他足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身影不停，一掠即过，对白雪鹰毫不放松，不肯失了先手。 
 
　　白雪鹰银弓在手，纵声长笑，只将银弓向前一送，便教那黑绸缠上，他伸指将弓弦一弹，只听“波”的一声大响，那黑绸如散花碎雪般裂成片片。 
 
　　黑影落在地上，立得稳了，苏七才看清楚竟然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孩子。 
 
　　那女子将手上还剩不到半尺的黑绸一抛，从腰间抽出一对分水峨眉剌，双手一交，又要攻上前来。 
 
　　白雪鹰倒退一步，伸手道：“姑娘！且住！”那女子身形顿住，怒道：“你说什么？” 
 
　　“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姑娘？姑娘一直对在下穷追不舍，令在下好生不解。” 
 
　　“那要问你自己！谁、谁让你……” 
 
　　“在下做了什么？” 
 
　　那女子脸一红，一跺脚，将小嘴一翘，语气中带了三分薄怒，七分轻嗔道：“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怎么说走就走？也不跟人家打声招呼？亏了人这如此真心待你，你就这样子对待于我？嗯？啊————！”说着说着到了末了一声突然狂叫了一声，把众人都吓了好大一跳。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楚狂唇边，也忍俊不奈，微微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白雪鹰结巴了起来：“你、你这女子好不知羞、我、我哪有什么、什么对不起你！” 
 
　　那女子怒道：“你敢说你不记得我？” 
 
　　白雪鹰哑然，脸上燥红起来，他明明知道这件事并非她所说那样，可是她那样说，自己却也无从反驳。他当然记得这个女子，前日在杏林，两人为一支不只被谁射下来的野鸭互不相让时，就注定了他这两天的恶梦。这女子硬要跟他比试箭术，说谁赢了这野鸭就是谁的，白雪鹰不想跟她一介小女子纠缠不清，转身便走，却被她说是瞧不起她，一路纠缠到底。早知道就老老实实的比一场不就得了？若不是怕被人说自己胜之不武，凭自己箭神的名号，还会怕了她不成？白雪鹰一个头两个大的想着。 
 
　　楚狂却无心再看下去了，携了苏七径直向楼下行去，此时白雪鹰正与那女子纠缠不清，竟然没有发现。 
 
　　“啊！糟了！”白雪鹰扑到窗边，一转眼间楚狂与苏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看见桌上用茶水留了四个字：后会有期。 
 
　　白雪鹰气得头顶冒烟，他自从楚狂入了兰州，就一直盯着他，这个年轻人让他一眼看不出虚实，难测深浅，就他所知，应当是北武林中一个神秘的人物，正想接近一探虚实之时，又被这个女子给搅黄了，怎么不叫他气结？ 
 
　　白雪鹰气的也不结巴了，冲她恶狠狠道：“你！你这个女人真是无理取闹，坏了我的大事！” 
 
　　那女子得意洋洋道：“话该罗！谁让你没有江湖道义，丢下本姑娘一个人先溜了！” 
 
　　白雪鹰气结，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哈哈，讲理？你跟本姑娘比一场，本姑娘就跟你讲理！”那女子一挽袖子，似乎便想跟他大战一场。 
 
　　白雪鹰头皮发麻，心想算了算了，一心便想离开，不想再看到她，管她坏了自己多少大事，反正也赔不转来了。这种女人还是少惹为妙，一概撒手不管是正经。 
 
　　他唉声叹气向楼下走去，一面在心里暗暗揣度能否再次找到苏七他们，听得背后响动，一回头却见那女子猛地扑了过来，吓得他掉头便跑，就这样，他在前，那女子在后，两人一前一后，一跑一追……结果，不提也罢！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楚狂一边走一边说。 
 
　　“主子你想说什么？” 
 
　　“我没当你是奴婢，你也不须叫我主子，便此一件。” 
 
　　“不可！奴婢便是奴婢，怎么可以不认清自己的身分？” 
 
　　“我有说叫你做奴婢吗？还是说你是天生的奴婢命？” 
 
　　苏七见他发火，不由害怕起来，颤声道：“是、是奴婢不好……奴婢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我说过不许自称奴婢！”楚狂无名火起，一把拿住了苏七的手，逼视他双眼道：“说什么奴婢奴婢的，我有说过吗？告诉你，我若当你是奴婢，何必向汉王要了你来！我家里的奴婢不够多吗？”见苏七泫然欲泣，心下不忍，又心头有火，当下忿忿将手一甩，提步就走。 
 
　　苏七哽咽道：“我，我就知道……”忽然间身子晃了两晃，向后便倒。楚狂一晃而至，伸手揽住苏七身子，看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竟然已经晕厥了过去。右手搭他脉搏，只觉跳动微弱，暗道不好，一把抱住了他，也不管大白天的如何惊世骇俗，便施展轻功在路上奔驰了起来。幸好已离客栈不远，马上便到。 
 
　　他回到客栈，立召大夫开了药方儿，亲自动手为他煎药。 
 
　　待药汁煎好，却使不出法儿来喂进他的口中。 
 
　　苏七厥了过去，牙关咬的太紧，药汁灌入嘴里，却顺着他的唇边全都溢了出来。楚狂毫无办法，犹豫了一下，以口就碗，先啜了一口药汁，然后俯下身去，含住了苏七双唇，灵舌轻挑，将他牙关顶开，将口中的药汁，尽数送下他的喉中。如此一口一口，才将碗中的药汁尽全都喂进了他的肚中。一手还不停轻抚他的心口，帮他顺气。 
 
　　过了大概一柱香时分，苏七轻吐一口长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楚狂的脸近在咫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不由得眼眶儿一红，眸中盈满了泪水。 
 
　　楚狂见他醒来，也好似松了一口气，忽然苏七伸出双臂揽住了楚狂的脖颈，送上香吻，直到快窒息了，才闭目松口。楚狂见他娇羞满面，小小的耳垂也红的通透，十分可怜（怜惜）可爱，心动情生，低声道：“好人儿，你真肯跟了我么？” 
 
　　苏七双眼迷蒙，心中也着实有些迷茫。原来楚狂向汉王要了他之后，并未强要他的身子，而是对他说了一番话。 
 
　　那一晚，苏七来到楚狂房中准备“履行身为奴婢的义务”，他做出媚态，对楚狂百般勾引，楚狂却微微叹息着对他说：“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我见了你，心中着实十分欢喜，就像看着自己的兄弟一样，我想疼爱你，想宠着你，却不想见你虽做媚态，眼中却如行尸一般没有光彩。你美貌无双，虽然对我亦的十分莫大的吸引力，但是，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我要的是你有一天完完全全的真心情愿，而非我强迫，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这番话苏七一直牢牢记在心中，不曾忘记，如今自己却主动对他献身，或者这动作的背后，便是自己的答案了吧。 
 
　　苏七烧红了脸，匆匆动手去解楚狂的衣衫，手却被楚狂一把按住，楚狂注视着苏七，缓缓道：“你可要想个清楚，我真是你心甘情愿？你我之间若真有了肌肤之亲，你可就再也不能离开我的身边了。” 
 
　　苏七满面通红，轻轻点了点头，坚定的低声道：“是，我是。”楚狂松开了手，任苏七解开他的衣衫，只见苏七一向粉白的脸上一片艳红，更增丽色无双。 
 
　　见楚狂目不转睛的直直看着自己，苏七十分不好意思，跪坐起来，想藉放下床边帏帐平息脸上红潮。忽然楚狂从背后将他一把搂住，带往他火热的胸膛之中。 
 
　　苏七低低惊呼了一声，已经被困在楚狂怀中，他窘迫之极，想挣脱，忽觉耳垂被楚狂啜住，浑身一震，又觉一支手从小衣内滑了进来，溜向了胸前，又是一震，浑身也发起烧来。楚狂低低沉沉笑将起来，道：“不要太快哦，小七！” 
 
　　苏七低声道：“叫我玉儿……我的小名儿……嗯……”楚狂的手滑过他胸前红珠，苏七正说话，敏感的哼了一声。 
 
　　“咦？有感觉了吗？这里？”再度将手回到那处轻辗，苏七止不住一串呻吟从口中涌出：“嗯~~~~~啊~~~~~” 
 
　　难堪的握住了楚狂的手，摇头道：“不要——” 
 
　　楚狂反手握住他那支手，拉了上来，将他的手指含入口中啜吸。被他温热的舌尖包围着感觉最为敏锐的十指，苏七不堪如此手段，浑身失了力气，靠在楚狂身上低低呻吟。 
 
　　楚狂松他的手，一手绕过他腋下，在他身前游移，所到之处，衣衫尽褪，露出了一身雪白柔滑的肌肤来。苏七轻呼了一声，双手抱肩，火热的肌肤因初触寒气而栗出几粒细细的鸡皮疙瘩。 
 
　　楚狂轻轻将他放倒，缓缓俯下身子去轻轻吻他的眉眼鼻唇。一边细细碎吻，口中还不停呢喃着：“玉儿……玉儿……”最后一吻落在苏七红唇之上，十分温柔缠绵地与之辗转吸吮，唇齿交缠，一手插在苏七发中，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庞。 
 
　　苏七双手也缠绕而上，绕过楚狂头颈，双手交握。楚狂渐渐吻得低了，从唇至颈，再向下由胸膛至小腹，皆细细的吻了。苏七十分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小腹也渐渐地升起一股热流。于是呻吟的越发大声，发出就连自己听到也会脸红的声音。 
 
　　楚狂拉开他的双腿，露出了那稚气未消的如意，苏七羞窘的将腿一缩，却被楚狂拉住，他的腿曲着，却又露出了身后的菊蕊来。 
 
　　楚狂笑道：“怎么啦？好玉儿？难道你还怕羞吗？”苏七嗔哼了一声，道：“别……别……啊~！”原来楚狂的另一支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潜下他的双腿之间，执住了他的如意。 
 
　　便在这时，忽然听到门上有人使劲拍着，那人一直拍一直拍，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小兄弟！小兄弟！快开门，快开门！” 
 
　　楚狂哼了一声，翻身坐起，一掀床帏，大声道：“是谁啊！” 
 
　　那人高声道：“我便是与小兄弟你曾有一面之缘的白雪鹰，请开门吧！” 
 
　　苏七也坐了起来，怔道：“他来做什么？” 
 
　　楚狂道：“无妨，你莫管便是。”扯了外衫披上，松松挽就，走下床去。来到门前，长袖一拂，将门栓拉开。 
 
　　只见白雪鹰背了银弓银箭，推门走了进来。见楚狂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讶道：“啊，怎么，你已经休息了吗？真是打扰了。” 
 
　　楚狂面无表情，低声道：“有话就快说，我还要继续休息。” 
 
　　白雪鹰笑道：“是。是这样的，我对小兄弟你一见如故，因此想邀小兄弟你秉烛相谈，不知道小兄弟你可方便？” 
 
　　苏七这时也披了衣服下床，来到了楚狂的身边，用讨厌的目光看着白雪鹰。 
 
　　楚狂淡淡一笑，将苏七搂入怀中道：“白兄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不方便呢。”苏七双手环着楚狂的腰，依偎在他的怀中，双颊如火，眼眸湿润，谁也看得出来他正情热如火。 
 
　　白雪鹰尴尬道：“这……”以他眼力，早知苏七是男儿之身，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两人竟然是这种关系，而且还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八方北原本也不是什么与他们一见如故，那不过只是借口罢了，真正的不过是想接近他们以探口风，证实他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而已。偏生遇见这等尴尬情事，倒叫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楚狂忽然放开了苏七，走到了白雪鹰的身边，唇边挂了一丝邪笑，道：“怎么？你舍不得离开我们吗？要不要……也加入算了呢？你可以试试我令人销魂的味道哦！”他说话之时向白雪鹰靠近，及至话说完了两人的脸孔也要挨到了一起，白雪鹰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突然怪叫一声，一把推开了楚狂，转身便冲出了门外，大吐特吐起来。 
 
　　楚狂纵声大笑，将苏七仍然搂入怀中，笑道：“太有意思了，没想到他这么不经试，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儿！” 
 
　　苏七也笑道：“原来你是试他的？”顿了一下，轻轻道：“我还以为你当了真呢……” 
 
　　楚狂笑道：“可不是。我不试他，他怎么肯走？还是这个法子最好了，一劳永逸，不必担心他再来烦我！” 
 
　　苏七道：“您那哪叫试啊，分明便是挑逗人家。” 
 
　　楚狂抚上苏七粉面，笑道：“怎么？玉儿要吃味了？” 
 
　　苏七噘嘴道：“玉儿不敢，玉儿怎么敢嘛！” 
 
　　楚狂道：“这样才好，不然我怎肯委屈自己，牺牲色相？”轻弄苏七的发丝，用指尖轻触他颈项、胸膛上那一粒粒樱绯，似笑非笑道：“可弄痛你了吗？” 
 
　　苏七摇摇头，道：“不痛，就是……有点古古怪怪的。”楚狂奇道：“古怪？这可怎么说的？”见苏七垂了玉颈，粉面生春，恍然大悟道：“哦！！明白了明白了——！”大笑着将苏七一把横抱起来，向内室走去。 
 
　　苏七轻轻喘息，媚眼如丝，含羞带怯道：“那门……门还未关……”楚狂低下头去吻住了他的小嘴，右手向后一扬，掀起一道劲风，那两扇门板立时便关闭了，连门栓都落在了原来的位置。 
 
　　楚狂将苏七抱入内室，放倒在床榻之上。苏七将手置于额头，从微张的小嘴里吐出极细微的呻吟。楚狂俯下身来，含住了他的唇瓣，将一尾灵舌，送入他的口中，与之交缠，四唇紧密相贴，入侵的舌尖，迅速捕捉到苏七的香舌，苏七似乎缩了一缩，随即怯怯的缠了上来，炽热的交换着口中的津液。 
 
　　楚狂结束与他一番热吻，看到苏七已经气喘吁吁，红晕满颊，轻笑道：“好奇怪，虽然早就知道你阅人无数，可是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可爱的反应呢？”苏七身子一僵，倒抽了一口冷气，楚狂敏锐的察觉他的不悦，又道：“别想太多了，我可不是在说你什么。早知道我不是你第一个客人还如此为你心动的，那可是我啊！过去的……一切，我不会计较那么许多，我只知道……这个身子，以后便是我一人的了……是么？玉儿……”一边在他耳边低语，一边抚上他胸前红珠，轻轻辗压，苏七渐渐放松了身子，咬住了下唇，从喉中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是……是的……玉儿……玉儿永远只……是您一人……的……嗯……啊……” 
 
　　楚狂手上不停，已经于无声无息间解开了苏七腰间的系带，褪下了他的小衣。苏七羞的遮了眉眼，无意识的噬咬着自己的红唇，不断像呻吟似的道：“啊……求您，求……啊……” 
 
　　“说出来啊，好玉儿，求我什么？啊？说啊？”楚狂嘻嘻轻笑，恶作剧般的将他左红珠揪起然后一松，惹得苏七哀叫一声：“啊！好痛！” 
 
　　“那你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吧，好玉儿，我可不许你闷不作声，我想听你的声音呢……” 
 
　　苏七抬了眼看着楚狂，羞道：“我……我……”垂了眼眸，低声道：“……求您，给……给我……” 
 
　　楚狂忽然哧的一笑，随即笑不可抑，道：“给？给什么？哈哈哈哈！”直笑得浑身也颤抖了起来。 
 
　　苏七窘道：“啊，我说错了什么？” 
 
　　楚狂摇摇头，笑道：“不，你没……哈哈……没什么，只是我自己想……想笑……哈哈……” 
 
　　苏七更是窘迫，到底怎么了嘛，为什么说出那么令人羞耻的话来之后，却让他笑成一副恨不得捶心捶肝的模样？他不知所措，用手掩了胸膛，微微的向上屈起了身子。 
 
　　楚狂又按倒了他，正色道：“别起来，我们继续，继续。” 
 
　　苏七心中恨恨，心道：笑成这样还要怎么继续？楚狂啊楚狂，你到底是怎生一般想法了？你这般似真似假，你的心意，还真是难以揣摩之极，教我如何是好啊。 
 
　　楚狂果然收了笑意，又开始在苏七的身上攻城掠地，苏七不及多想，楚狂的手便已经袭到他尚无防备的那里去了，怎么也没提防到他这次这么快便登堂入室，直捣黄龙，苏七又羞又窘的“啊”了一声，身体仿佛拥有自己意志的就微微的倦缩了起来。 
 
　　带了一点意气的，苏七斜了眼看他，道：“你、你怎地……”楚狂又低了头咭咭的笑了一阵，手上还是未松，并且还微微的动作着，小指尖轻轻的刮搔着那如意的前端。 
 
　　苏七啊啊的叫着，双手无力的抵挡着：大部分出于身体无意识的动作吧，只有一小部分是对于最敏感部位忽然“遇袭”的不快感。 
 
　　楚狂露出一丝邪笑，道：“便不信你还忍的住了？”加快手中的套弄，头也俯了下去一起舔弄那如意下方的玉果，忽如其来的一阵快感立即便夺去了苏七一口呼吸，他大大的呻吟了一声，本来屈着的身子变成了弓一样的曲直的挺起，若不是重要的部位还在楚狂掌握之中，只怕他这一弹，怕不滚落到地上去了。 
 
　　身体又重重落回了床榻之上；瞪着一双妙眸，里面竟有一丝惶然一丝不可置信，啊啊，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怎么能？ 
 
　　下身已经开始在不可竭止的抽搐，那是高潮将至的预兆。回想起以前身在汉王府中，伺候过无数客人，从来也没有人肯将唇舌贴近那处，那可是一个极端污秽之处，被人命令这样做的自己心底可是怨恨的要死，怎么会有人情愿这样做呢？啊啊——被楚狂温热的唇舌包裹住的玉果正颤抖着，滚动着，酝酿着犹如地底火山一般即将而来的爆发—— 
 
　　“啊~~~~~~~~不……不行了……我，我忍不住了~~~~~~”身子犹如弓弦一般紧绷了，那已经挺立的如意在楚狂手中喷射出炽热的白蜜，擦过他险险避过的脸颊，高高射在了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白蜜有几滴落在了他使力太过，如今因高潮之后而放松的大腿之上。 
 
　　射过一次之后，苏七因激情而紧绷的身子也无力的松驰了下来；楚狂正想笑他，却看见他用手掩了面，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不由得大为意外，伸出手去捉了他的手腕儿，啧，当真是细的可怜，道：“怎么了怎么了？玉儿玉儿好玉儿，又有什么不开心了？” 
 
　　苏七抵不过他手上用力，被拉了一只手下来，面上神情带着不好意思混合着害怕的神色，楚狂道：“又怎么了？” 
 
　　苏七含含糊糊不肯说，楚狂板起面孔佯怒道：“不肯说么？苏七！我便待你如何了？只你却还和我隔了心思！”苏七坐了起来，委委屈屈道：“人家……人家……哇……”竟然一低头，就伏在楚狂的怀中哭了起来。 
 
　　原来苏七倒不是一味的教楚狂难猜，不好意思是应当的，但是害怕也是其来有自。原来在汉王府中，受了调教，是绝对不允许比“享用”他身子的人先射，这是个规矩。身在汉王府中这么多年，苏七便算了拼了命也不敢稍有违背，谁知现下竟然比楚狂还先出来了，心头惶恐，一颗心儿，只生怕楚狂有一丝丝不高兴，偏生又不敢去看他脸色，心里又以为自己一定惹了他不悦，又羞又急之下，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楚狂听他呜呜咽咽的，好不容易分说明白，心下恍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那便这许多臭规矩了？汉王那老狐狸了，偏生爱变了法儿折磨我的玉儿，哪天狠狠的教训他一下，也就替我玉儿出了这口气了！” 
 
　　苏七骇得连忙伸手掩了他的口去，道：“万万不可因了玉儿一条贱命，开罪了汉王，纵然我对他深恶痛绝，也绝不希望公子因我而招致大祸！” 
 
　　楚狂微微笑了，可爱的玉儿啊，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啊，汉王算什么东西了？年年七百万两的贡金可不是白让他交的。单凭自己手下心鸦替他揣测手下人的心思，令他驱吉避凶，便远不止这个数目，若不是对长乐宫着实感冒，又看在他对自己还算恭敬，这个人早就被自己一脚踢开，那还容得了他在那儿耍心机了？不过玉儿却真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有如此一宝，也算汉王积尽了福份，也罢，看在这个小人儿的份上，就再多替你撑足一年，一年之后，便再不与自己相干了，到时候长乐宫要如何扳倒这个奸佞，倒乐得在一边看看乐子了呢。 
 
　　苏七偎在楚狂怀中，身体还在因抽噎而起着小小的震动，楚狂搂紧了他，伸出手托起他尖尖小小的下巴颏儿来，看那精致的小脸上还余有泪痕。不禁伸另一手，用指腹细细的替他揩了，看他低了眉眼，那扇般的睫毛被水泪所润，像湿羽一般粘成一根一根，更显浓长，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水乌色眸子，小巧的，刚气不足，可爱有余的尖翘的鼻子，胜似胭脂的滟红的唇微微张合，神态中说不出的妩媚风流，心里一热，对他怜爱更甚，只恨不得立时便将他弄碎了揉入了自己的心肝儿里去…… 
 
　　便在这时，苏七有了动作，他俯身向下，身子退了一点，以便于他弓下身子去，竟然一口将楚狂的如意含入了口中。楚狂小小的吃了一惊，便觉如意被他纳在口中，温热湿滑，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本来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也顺势滑下压住了他的后脑，迫他用力。 
 
　　苏七抖擞精神，使尽浑身解数，丁香小舌在他如意上吮舔缠挤，令楚狂很快便蓄势待发，蠢蠢欲动起来。苏七也感觉到口中已经被那迅速涨大、变硬的东西填的满满的，由于口腔一直扩张得不到休息而酸疼的双颊、已经变得无法约束的滴滑的口涎，顺着口中的如意缓缓向下爬去，却像以最轻柔的指尖抚慰似的，麻痒的感觉让楚狂一个控制不住，在还来不及退出苏七口中之时，就激射在他口中。 
 
　　看着因自己的控制不当而被射在口中呈现了一脸愕然模样的苏七，楚狂抽回了自家如意，看着捂了口，一脸欲呕表情的苏七，颇感抱歉的道：“若是不喜欢，便赶紧吐了它，别硬撑着。” 
 
　　苏七摇了摇头，他只是被射入喉咙的热流所呛，并非是对楚狂的厌恶，说到以前在汉王府，这种事真的只是家常便饭，比这更难堪十倍，更恶心十倍的事也是经历过的。 
 
　　看苏七神情难过，却又不肯吐了，楚狂下体如意又开始发热，这次不再浪费时间，伸手放倒了苏七的身体，直接分开他一双玉腿，露出他那菊幽之处，苏七知道这次是真的了，脸上早已红得像透熟的桃果，紧紧的闭了目，不肯看他如何动作。 
 
　　楚狂看那菊洞十分紧缩，伸指探了，觉得有些紧窒，邪邪一笑，便抚上苏七唇瓣，待他张口迎合之时，竟然伸指入内，挖了他口中还剩不多的白蜜出来，涂在了那秘所。 
 
　　苏七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活用”，吓了一跳，又觉得菊洞处麻痒难当，遂大声的呻吟了起来。 
 
　　楚狂听他娇吟喘息，再也将那跨下如意驾驭不住，用力分开那一双白桃，狠狠地将如意刺入那幽径之中。 
 
　　“啊~~~~~~~啊啊啊~~~~~~~~~啊~~~~~~~~”苏七大叫了起来，倒不是身体受了什么损伤，因为并非处子，那处已经习惯于男人的身体；而是那炽热的矛剌入身体时随之涌入的快感与充实感。 
 
　　虽然楚狂的动作算不上是温柔，苏七却在其中感受到他无形的关怀，仿佛连过去的痛也要发泄出来似的，苏七的双手使劲的扳住了楚狂的肩膀，十指用力到发白的程度，深深的陷入了他肩膀上的肌肉当中。 
 
　　“啊啊~~~~~~~啊啊啊~~~~~~~”不停的叫着，在身上人的戳剌当中，几次达到了高潮，失神的昏厥过去也是有的，总被他用温柔又炽热的吻弄醒，然后再次达到另一个顶点……  
 
　　这一宵春色，更不待言，直到烛泪滴尽，二人还正情浓缱绻。 
 
　　  
 
　　4 
 
　　暂且不提这边满室春色，再说八方北白雪鹰。 
 
　　他被楚狂故意“调戏”了一番之后，一个受不了就像逃命一样的跑出了客栈的大门，蹲在墙边大吐特吐了起来。 
 
　　行人尽皆侧目，指指点点。他刚刚一瞪眼，随即被涌上的恶心感逼的低下头去。直到呕的连酸水也不剩不一点了，这才稍觉好过。正待伸手拭了唇边，忽然一只小手递了一块手帕，月白的手帕角落间绣了一支振翅的黑色鸟儿。不及道谢，先接了过来，揩了揩嘴。 
 
　　一抬头，正待道谢，笑容已经僵在了嘴边：“天、天爷啊！怎么又是你！” 
 
　　站在他面前，抿了嘴，咪了眼，笑意盈盈的，不是那个黑衣女子，更是谁来？她拉着白雪鹰的袖子，道：“我怎么了？我借你手帕，你连谢也不谢一声么？” 
 
　　白雪鹰闻言，犹如那手帕烫手一般，一下子就丢到了那女子的怀里。 
 
　　那女子脸上色变，恨恨道：“这算什么？丢个脏帕子回来，我还会要吗？” 
 
　　白雪鹰也觉得自己是否反应过度，呐呐的又想将那手帕拿了回来。那女子不依，反手将那帕子拿在手中，揉了一团，掷在一边气道：“不要便不要，原本便是没人要的！” 
 
　　白雪鹰登时脸上无光，心想也是自己做的不对，连忙去拣了回来，放在怀中道：“对不住，这是我的不是，姑娘你千万莫往心里去。这手帕，我改日洗净了，一定会亲手交至姑娘手上，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那女子脸色登和，露出甜甜笑靥道：“尊姓大名不敢当，我姓楚，贱字心雅。有个外号叫神箭鸦。我知道你的外号是箭神，所以才会想找你比试一下，谁知道你却瞧不起我，不肯与我比试。” 
 
　　白雪鹰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女子对自己一直追的契而不舍，只是为了与自己比箭，可是自己却以为……哈，真是太过于自作多情了,一面自嘲，一面对那女子道：“原来如此。好啊，便请姑娘约了时间，在下一定赴约。届时连姑娘贵帕一并奉上。” 
 
　　楚心雅面上一红，轻声道：“这时间便约在明天，那帕子么……你收着……也好。” 
 
　　白雪雪鹰脸色一变，妈呀， 说来说去不是自己的错觉了？这女的当真对自己有意思？看她面红耳赤，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还双手扭来扭去的，天呀地呀！不管了，逃命去也！ 
 
　　他闭了嘴，一个转身，正待开溜，不意袖子却被人扯了住，他暗道不好，低头一看，果然是她紧紧的扯着自己的袖子。再往上一看，看她紧抿嘴唇，脸有怒色，正瞪着自己。 
 
　　吓的他胆战心惊，干脆将那支被她扯住的袖子一撕，就拔腿开溜，逃命要紧！  
 
　　楚心雅看了手中的袖子一眼，恨恨的一跺足，忽然展颜一笑，冲着白雪鹰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喂！白雪鹰！你收了我的定情之帕，我也收了你的定情之袖，可不许再反悔哟~~~~~~” 
 
　　只见白雪鹰一个趄趑，几欲跌倒，好在他武功高强，及时止力，但见他头也不回，跑的更加快了，一溜烟的便无影无踪。 
 
　　楚苏二人并未加快行程，赶回域北，反而停留在兰州多日，楚狂甚至还大手笔购置了一处民居，做为二人暂居之所。 
 
　　苏七虽然不知道楚狂作何道理，却非常识相的没有多问，楚狂也没有解释给他听。苏七一向能唯命从事，更加不会多问为什么。 
 
　　楚狂睡眠极浅，一天顶多睡个两、三个时辰，而其中真正能睡着的时间更短，通常是苏七一有动作，他便醒了。而苏七却正好相反，异常的嗜睡，一天能睡上个六、七个时辰，不然便很容易打瞌睡，有时说着说着话便低下头去不作声了，这时再看他，已经鼻息细细，昏睡过去。 
 
　　这一日清晨，苏七被微风吹醒，睁眼一看，已经薄光初现，侧头却不见枕边人，心中忽然就不安了起来。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忽然觉得下身不适，俏脸一红，猛然想起了昨晚的一场欢爱云雨。急忙用手捧了烧红的双颊，不敢继续想了下去。 
 
　　视线所及之处，自己竟然坐在了一件衣服上。苏七“咦”了一声，把那衣服拿在手上，怎么，竟然是昨晚楚狂还穿在了身上的一件贴身内衫，怎么这会子却到了自己身下？ 
 
　　百思不得其解，苏七抓了抓脑袋，爬下床去，披了衣服，来寻楚狂。 
 
　　这会子天还没有大亮，但是东边的山头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被群山遮住的朝阳虽未露出头来，却已经将环绕悠游在身边的云霞染上美丽万方的颜色。 
 
　　楚狂面向西北，盘膝端坐，正做早课。他披了长衫，头发未束，双眼半闭，掌翻阴阳，呼吸吐纳，一丝不苟。 
 
　　右耳微动了动，知道有人来了，吐出口中一口浊气，起了个收手式，睁开眼睛，对着苏七温和的笑道：“起来了？” 
 
　　一刹那间，苏七忽然觉得眼眶中满满充盈着泪水。觉得自己失态，背过身去，偷偷将泪拭了，转过头来，对楚狂道：“是啊。” 
 
　　楚狂从地上跳了起来，活泼泼的松动了一下筋骨，看着露了一边脸的朝阳道：“啊。是太阳啊。很少看到呢，这么美的天空。” 
 
　　顿时沉默了下来。 
 
　　楚狂虽然现在恭为北武林之首，但是他从小也经历过许多常人无法经历的苦处，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光鲜。而苏七更是满心疮痍，更无从说起。楚狂说了这句话出来，不知不觉又触动了满腹心思，一时间两人竟都黯然无语。 
 
　　苏七无言的踏上两步，从楚狂身后轻轻揽上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磨蹭着，仿佛传达着无言的关切。 
 
　　忽然，苏七松开了手，飞奔入屋，又飞快的跑了出来。楚狂看他如此十万火急，不知道他捣什么鬼，看向他的手上，不仅哑然失笑。 
 
　　苏七带出了一把梳子。那是他自汉王府，唯一舍不得，带了出来的东西。 
 
　　楚狂不待他开口，自动自发的坐了下来。苏七嫣然一笑，细心的为楚狂整发。 
 
　　楚狂的头发发色十分浓黑，正像最上好的羽毛一样发亮，不但颜色深，发质也很硬，很容易松散。 
 
　　苏七十分细心的梳扎，在他头顶挽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单髻，踏前了两步，弯下腰来仔细端详有何不妥之处，楚狂忽然伸手一扯，登时笑倒在楚狂怀中。 
 
　　楚狂在他手中夺过梳子，道：“我也来替你扎！”苏七笑着讨饶道：“可不敢呢，别，我自己个儿来就成了。”楚狂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身体扶正坐好，慢慢的开始整理他的头发。 
 
　　楚狂笨手笨脚的，加之苏七不停笑倒，于是道：“好讨厌，别动来动去的！”苏七故意转动脖颈，还笑道：“哼！手比脚还笨！” 
 
　　楚狂听言，佯怒道：“好啊，你敢说我手比脚还笨？你胆子不小啊！”苏七更是绝倒，暗自笑的连肚子也痛了。 
 
　　他倒在楚狂怀中，抬头正见楚狂的笑容，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茫然的感觉，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楚狂笑，但这个笑容，这个笑容却是第一个让苏七感到十分温暖，感到那么鲜活的笑容。仿佛这个笑容，才真正是从他内心发出来的笑容。 
 
　　于是，过去在心态上多多少少不确定的地方，这个时候终于能够尘埃落定，一颗心儿，这时才算完完全全的交付了出来，牢牢的系在了面前这个男子的身上，也交付出这一生一世的命运。 
 
　　这一日，楚狂收到了一支信鸽。喜道：“来了。” 
 
　　苏七问他，他笑而不答。苏七好生纳闷，却不多言，楚狂见他有些闷闷不乐，便搂住他道：“不开心？” 
 
　　楚狂笑道：“对你说原也无妨，便是怕你吃醋来着。” 
 
　　苏七奇道：“什么？吃醋？你说什么呀！” 
 
　　楚狂道：“我等了这多天数，便是为了此人。他是我的姬人之一，不过他武功高强，尚且在我之上。” 
 
　　苏七不是没想过楚狂尚有其它姬妾，只是事到临头，才知心情酸苦，实难用语言描写万一。只是心内也自明白，若要真像世俗女子一般拈酸吃醋，落了个俗气不说，只怕立时便面目可憎了。 
 
　　况且看楚狂说起那人之时，面有喜色，只怕此人在他心中，颇有份量，又岂是自己一个小小戏子所能抗衡？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想归想，眼泪却极不争气的滑落眼眶。赶紧背过身去，轻轻拭了，强忍心酸，装出笑颜道：“是吗？那一定是惊才绝艳，比我强上百倍千倍了。”顿了一顿，又道：“不，是万倍。” 
 
　　楚狂见他虽然心里不快，却委屈自己不说，登时有些啼笑皆非。道：“玉儿，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了？在你之前，我早有妻室，另外也有姬妾，虽然没对你提起过，不过你不会心里无数的。如此再来吃这干醋，不是很没意思吗？” 
 
　　苏七低头，咬了下唇道：“像我一样的姬人？” 
 
　　楚狂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吧，不过当中也有不少是我的得力手下。我也并不把他们当作单纯意义上的姬人。至于你，只希望你不要比他们差才好。” 
 
　　苏七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偎进了楚狂的怀中：“嗯，我知道了。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也不会迟疑半分的。我会努力，做一个配得上的你的自己。” 
 
　　楚狂道：“做你自己便好。不用想太多啊，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来的。嗯？” 
 
　　苏七不语，更偎的紧了些。 
 
　　楚狂叹了一口气，将他拥的更加紧了。 
 
　　那人来的好快，不过是早上接到的信鸽，才刚刚过午，那人已经来到这里。 
 
　　苏七正在收拾碗筷，听到楚狂正在外间与人说话，他掩不下心中好奇，手忙脚乱的收好了，往井边一丢，就掀开帘子走到前面去看。 
 
　　楚狂看见他，笑道：“来的正好，来见见飞非。” 
 
　　那人一回头，叫苏七好生吃惊。那人生的相貌威风，偏生穿了一身鲜红的衣衫，看起来十分的不舒服。 楚狂笑道：“好了，飞非，别作弄他，他不懂得的。” 那人一笑，袖子在面上一拂，竟然瞬间换了一张面皮。这张脸肤色白静，笑容可掬，看起来很清秀的脸偏偏眉间一点红痕，带出两分煞气，三分艳色，与他的一身鲜衣当真再配不过了。 “你便是主人从汉王那儿要来的人么？果然生的美貌非凡啊，真真令人心动呢！”那红衣男子走了近来，拉起了苏七的手，细细端详之后，说出的像是赞叹一般的话语。“我是火鸦绯飞非。绯红、飞翔、是非三个飞字。” 苏七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耳后去了，因为他并不识字，绯飞非说了他也不懂，不免有些难堪的望向楚狂。 “我……我……”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绯飞非道：“好了好了，不想说话就别说了，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 放开了苏七的手，绯飞非又回过头去与楚狂说话，可是说了些什么苏七却听不明白，他低头道：“我去倒茶来……”转身走进了内室。 走了进去，手上不停的烧水、弄茶叶，眼泪却不争气的扑簌簌的一颗一颗落了下来。发觉到手中的茶叶也被泪水打湿，这才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嫉妒竟然如此之深，见了那人与楚狂有说有笑，自己又插不上话，就……就…… “别这样！苏七！你不可以这样惹人讨厌！你再这样，只会让你自己可怜的一踢糊涂，面目可憎。你要振作，你忘记了答应狂什么了吗？你不可以这么不争气！”一面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一面手忙脚乱的拭去滚滚而下的泪水。听到背后响动，吸了一口气，用袖子匆匆抹了一下脸，回过头来笑道：“还要等一会儿，水还……” 原以为是楚狂，谁知探头进来的是那个红衣男子绯飞非。 他走了进来，道：“别忙了，我们不喝茶。” “我们”，这个词让苏七顿时心中一抽，隐隐作痛了起来。感觉眼泪又要掉了下来，他连忙转过身去道：“那怎么行？远来是客……”心中又是一痛：自己凭了什么说这种话？只怕在别人眼中，自己才是那个“客”，不，只怕是连客也不是的人哪！ 心里作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怔怔的，眼泪又滑落了出来。不安，真的很不安，自从知道这个人要来，心中的不安就没断过念头。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这么重要了？好难过，好难过啊，这种快要窒息死掉的郁气，就像是一根一根的丝缠缠绕绕上来，层层紧裹，根根紧勒。自己的心，已经完全找不到出口，看不清方向了。 “啊，水开了，我来帮你提……”绯飞非见苏七的背影停止不动，灶上的小铁壶中水已经在扑腾腾的吐着泡泡，好心的道。 苏七一抬头，道：“啊，别，我来就好……”正待去提壶，却正好撞上向这边行来的绯飞非，手中的茶叶洒了一地。 苏七慌乱无极，蹲下来正要拣，手伸了半路却又收回，缓缓站起，苦笑道：“看来茶是没得喝了，请将就下，就喝点热水吧。” 绯飞非笑道：“便是热水也可。苏兄弟，你看起来怎么好象在点怕我似的？” 苏七抬起头来，“啊？”了一声。 绯飞非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毕竟我长年在外，与主人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想来我的存在也并不对你构成威胁，你大可不将我放在心上。” 看到苏七满面尴尬，一副想反驳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心中好笑，道：“你还是介意吗？那你跟我回去七鸦山庄之后，好好想想就是了。” “什么？跟你回去哪里？”苏七大感意外。 绯飞非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怎么？主人还没跟你讲吗？他已经去了京城，刚刚就动身了。他要我送你回七鸦山庄。” “啊……”苏七大受打击，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连说也不跟自己说一声？难道他已经厌烦了自己，连一面也不想看到自己了吗？不由自主，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大颗一大颗的滚落下来。 “别哭啊！难道主人真的没有跟你说吗？这倒奇怪了。” 苏七干脆蹲了下来，将头埋在膝间大哭了起来。 绯飞非被他一哭，心慌意乱，手足无措道：“你先起来，别哭啊！” 苏七只是哭，理也不理他。 绯飞非道：“啊！怎么办？你这样一直哭，叫我怎么办嘛！”一面自言自语道：“唉，真是的，主人怎么丢了这样一个小麻烦给我呢？” 谁知苏七别的没听见，对这个词却特别敏感，猛然抬起头来，哭叫道：“你说谁是麻烦！我才不是呢！” 绯飞非面露苦笑道：“好罢好罢。”抬头看那灶上的水沸了，扑了出来，将灶中火焰压的快要熄灭，道：“先将水拿下来好吗？” 苏七抽噎着起身，瞪了绯飞非一眼，这才伸手去提那水壶。 泪眼模糊之下，手脚失了准头，竟然触到那铁壶的外壁，苏七被烫的“啊”的一声惨叫，连连甩手，拿起来看时，只见右手中间三指指腹被烫的又红又肿，起了两个大大的水泡。 绯飞非见苏七小嘴一扁，双眼似乎又在酝酿泪水，骇的连连道：“别又来了，你可千万别再哭了。这点小伤，我给你一治便好。” 抢上来拉起了苏七的手，将之含入口中吸吮，苏七吓了好大一跳，抽回手，骂他：“你好生无礼！” 扬起手正要向他脸上招呼，忽然看见右手竟然恢复如初，不要说水泡了，就连红肿也看不出来。 惊奇之下，收回了手细细看了，果真是一点事也没了，这才相信绯飞非此举并非无礼，呐呐的道：“那个……那个……”心中却在奇怪绯飞非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绯飞非笑道：“这点本事不值一哂，主人也说我不过是个只会生火的小蛮子罢了。” 苏七不解其意，抬头看他，绯飞非看向那炉火已经被水扑熄的灶台，指给苏七看，道：“你看好了。” 右手捏了一个印，左手二指在右手上一过，右手登时炫起一层薄薄的炎光。 右手向前一伸，那火炎离开他的手掌，弹入了灶台下面。“腾”的一声，火焰便生了起来。 苏七看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绯飞非道：“我也只有这点本事，再多也没有了，有时跟着主人出门办事，也不过就是打打野鸡、兔子，然后再用这点不是本事的本事生起火来烤上一烤罢了。至少比起火折子，我这一点小本事可是管用太多了不是吗？” 听他如此自嘲，说的好笑，苏七忍俊不住，竟然收不住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觉得不该笑，又赶紧板起了脸，可是还是想笑，极是难堪，左顾右盼之下，只得又转过了身去。 绯飞非也觉得好笑，这个苏七，戒心也太重了一点，自己使尽解数，想逗他开心，他却还是不展笑颜，真不知道主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要了这么一只小刺猬回来了。 绯飞非道：“好了好了，不说浑话了，我们什么时间动身好？明天好么？” 苏七好不容易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回过身来轻轻道：“明天？那……楚……不，主人他真的不会回来这里了吗？” 绯飞非不忍看他脸上失望表情，温言安慰道：“不错，主人有急事动身，已经走了。他为了你，已经耽搁了好些天数。本来他回到兰州就要立刻动身的，可是又得送你回山庄，一去一来也得不少时间，主人为了跟你多相聚，只得命我星夜兼程，从天山赶回山庄，再赶来这里。” 苏七这才明白楚狂怎么会忽然留在了兰州不走的原因，大受感动，咬了咬下唇道：“可是，可是主人他从来也未跟我说过，我，我——” 绯飞非叹道：“那自然是不想让你担心了。因为跟你说了，你未必能帮的上忙，还白教你担一场心，何苦来哉？我看的出来，主人待你，是用极了心思的，我们这些人却从来也不曾多得呢。”语气中不无苦涩怨意。 苏七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怎么会呢？你的本事这么大，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主人他一定是极重视你的，反较于我，不但一无是处，还为主人增添了许多麻烦，才真真是令人厌恶之极呢，又怎么敢教主人为我用心？” 绯飞非摇摇头道：“你是不明白了。主人待我们不错是极好的，只不过要说待我们用心，却不见得了。我们与主人之间，说是好兄弟也好，得力手下也罢，都比说是姬人来得恰当许多。真正如珠如宝般爱惜的，又远远及不上你了。” 苏七脸微微一红，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低了头用双手绞着衣角。 绯飞非也觉得自己委实话多了些，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好了好了，只我多嘴，喜欢嚼舌根，若是主人知道了，又要骂我了。不说了不说了，客房在哪？我赶了三天的路，真的是累极了。” 苏七不发一言，当前领了绯飞非去客房歇息。 来到井边，洗了碗筷，打了一桶水上来冲了个干净，将碗筷收好。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动身往西边不远处的市集上去买点干粮。 来到这里时间也不短了，虽然这房子隔着其它人家有段距离，毕竟不是离群索居，东家的王大婶，北家的李大娘倒也认识了几个，见他怯生生的水灵灵活似家中堂上供的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一般的少年孤伶伶的跑到市集上来红着脸说要这要那，怪可怜见的，纷纷发挥了人性中光辉、温暖的最美一面围上前来，帮他挑拣讲价，还时不时的摸摸他的发，牵牵他的衣角什么的，满心想沾点财气，却教苏七是浑身也不自在。 好不容易备齐了物品，摆脱了大娘们的爱“心”骚扰，苏七的脸已经红的像是熟透了的红桃，一直烧到耳后。 再看天色，阳光已经渐消，四月天黑的早，苏七担心绯飞非已经醒来，见不到自己，于是抓紧了手中的物品，想快些赶路回家，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多不少刚好一里，若是脚程再快些，半柱香的时间也差不多尽够了。 正边走边想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声动，回头一看，当面便看到一根棍子迎面击来，还来不及惊呼，脑门一痛，眼前一黑，就这样昏倒在地。将他击昏之人嘿嘿冷笑两声，与另几人抖出布袋将他一套，口上再系了绳索，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他虏了去。 话说绯飞非，好不容易睡了个饱，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抬眼看屋内一片黑灯瞎火，不由笑道：“他也睡了么？”伸指一弹，一朵小小火苗在他指尖燃亮。 客房内并没有灯具，想是从来也没有招待过什么人来，绯飞非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间，来到主房的外面。 他敲了敲窗，轻声喊道：“苏兄弟，苏兄弟！”房内无人应声，他哑然失笑道：“便睡的这般熟么？”来到门前，伸手一推，那门竟然应手而开！ 绯飞非心道不好，踏入房内。 床上收拾的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在上面。绯飞非急道：“跑哪去了？”灭了手上火焰，转身跃出房门，纵上屋顶，向周围看去。 月光已经升起，房子周围的景色，加上他的夜眼，倒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水塘，小径，农田，几棵小树。就是不见他的人影。 绯飞非心中暗骂，飞身跃下屋顶，向路上寻去。 苏七早已被人带走，他又哪里寻的见？来来回回的走了数趟，就是不见苏七的人影，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5 
 
　　苏七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好黑啊，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刚想坐起，略动了一动，就觉得手脚上被麻绳牢牢的捆住，口中麻苦，竟然也被塞入一个麻核。 苏七大惊，暗道不好，这是怎么回事呢？刚挣得一挣，觉得头顶闷痛难忍，一阵阵的刺痛犹如钻心，痛得眼泪也掉了出来。使劲的呼吸着，籍以平息那阵钝痛。逐渐能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小房间，无床无桌无椅，斗室之中除他之外尚有两三个人影，黑暗之中看不太真，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静。 室中太过安静，苏七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听见了其它人的呼吸声，保持着双手反缚，双脚也被系在一处无法动弹的难受姿势，苏七只能屈着身子蜷缩着躺在冰冷的地上。 仿佛又回到了那黑暗、恶心、恐惧的时候。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生活里已经离不开光了，就算在汉王府，每晚也会点着灯，不然就无法入睡。即使点着灯，还会将身子紧紧的缩成了一团，将发着抖的自己牢牢的包裹在锦被当中假装那仿佛母亲温暖怀抱，但正是为了确定黑暗不会再度来袭而不时探头出去小心翼翼的看上一看那灯火。 从一开始就遭受到残酷的对待，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的哀与痛化成对黑暗无形的恐惧，多少个夜晚痛苦害怕的连睡也睡不着，无法哭泣出来，只能用手塞住嘴巴，发出无声的哀鸣痛喊，尽管忍泣吞声到力竭发抖，也没有人能抚慰，剩下的只是一室的凄清。 看着窗外晃动的不知是树还是什么的黑影，苏七吓得闭上了眼睛。头还在持续的痛着，泪水也不受控制的滑落，拜托，谁来救救我，谁也好，救我逃离这一切吧，那怕是让我死去！ 闭着眼睛，清楚的感觉到的是一整片的黑暗，无边无际，铺天盖地，即使瞪大了眼睛也无法看清，然后在那暗中还有无数挥动着的白骨，散发着不祥的腐臭，狰狞的笑着，不停的又拌又扯，仿佛要勒住他脖子拉他入地下一样, 那幼小的赤裸的身影，跌倒了又站起来，忍着身体上的剧痛，跌跌撞撞的前行着，小心翼翼的不要沾惹上那令人厌恶恐惧的白浊粘稠的东西。一路行来并没有方向，只是不停的走着，走过的地方慢慢的沉下，不能回头，不能停下，一路就这么走着，就算累，也像是习惯一样不停的走着。 终于有一次，他停了下来。看着脚下的土地慢慢的沉陷，没有动的他甚至慢慢的将脚伸进那像流沙一样不停下泄的地方。 想必，这么就算放弃了吧，就这样沉沦吧，就这样死去吧，能不能逃离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死去，也不会再有比这里更难熬的地方了吧，对这污浊的身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疲惫的疲乏的疲倦的疲累的想法一波波的袭来了 
 
　　因为恐惧和头上的痛楚，苏七再一次的昏迷了过去，直到被人用凉水泼醒。 “啊——”苏七呻吟着，挣动了一下，头痛欲裂。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晃动着三四个人影，耳边还传来细微的哭声。 天已经亮了。除了站着的这四个人，苏七惊讶的看到身旁还有两个跟他一样被绑的紧紧的少年。 每个少年的头上都看得到一个大包，严重一点的甚至还流出了鲜血。看到那两个少年泪流不止，哭的气也喘不过来的样子，苏七也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不妙。 站着的人都身着官服，看服饰官衔还不低，最少也是五品的带刀侍卫，只比汉王府中的护卫低了半品。在兰州城还有谁敢有这么大的排场？知府不可能，四品的文官差不动五品的武官，看来剩下的只有正三品的兰州总兵黄天清了。 一想到黄天清，苏七的心便向下一沉。别人还好说，至少暂时间性命无忧，如果落在了黄天清的手上，那就真是生不如死了。只是不知自己被抓来这里，是误会还是……难道黄天清已经知道那次在望月楼时，自己是骗他的？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待他细想，看到他醒了过来，一个武官走了过来，粗鲁的抬起了他的下巴，道：“这个是最好的货色了，如此美貌，一定能令黄大人满意的……” 苏七使劲摇了摇头，口中唔唔的叫了起来。 那武官哼了一声，道：“什么？想说话？那可不成，黄大人不来，我们可做不了主。小子，被我们逮到，算你命苦，别想回去了，乖乖的跟着黄大人上京城去吃香的……”看到苏七一脸哀怨，眼中闪着乞求的目光，虽然未加梳洗，但是那双眼中流出的泪水仿佛也带着媚意，难掩丽色媚容，咕的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对旁边另一个人道：“不得了，我今日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好这种调调儿，以前我还不相信，今天看到这小子，我算是开了眼了……” 那个武官也附合道：“是啊是啊。听说汉王最好少年，说不定这黄大人就是为了……” “咳咳！”那人话还没说完，站在门口的一人忽然咳嗽了两声，众人登时住口不言，垂手立在了一边。 苏七的心向下一沉，莫不是黄天清来了？ 果不其然，从门口进来的人果然便是黄天清，他背了一手，腆了肚子，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待众侍卫们恭声道：“黄大人”之后，才将目光一扫地上的三个人，笑道：“又有三个了……”等他目光落了苏七身上之后，笑声突然中断，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连忙走上了几步，用手将苏七口中麻核掏出，汗道：“怎么，连苏公子也……” 苏七挣了一挣，软语道：“黄总兵，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啊，人家的手好痛。” 黄天清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拉了拉他脚上的绳子，系的太紧，没有找到绳扣。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人，一个武官解下了腰刀，黄天清抽刀出鞘，寒光一闪之下，划开了他手脚上的绳子。 苏七慢慢的从地上坐了起来，一面揉着手腕脚踝，一面抬了眼望着黄天清道：“黄总兵，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才回到兰州城内，就被你的手下强虏于此？” 黄天清强笑道：“怎么会……咳……刘校尉，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他转过了头去给一个手下使着眼色。 那个校尉看到黄天清对他猛使眼色，于是便结结巴巴道：“啊，这个嘛，是这样的，我们是，我们奉命去抓贼，对，是抓贼来着，然后……” 然后另一个校尉快快的接话道：“然后我们就看到这位苏公子和另外两位小公子被人装在布袋当中，被我们拦下。我们救了三位公子之后，本来想立刻禀报总兵大人的，谁知大人公务繁忙，已经休息，小的们不忍打扰，于是就……” 黄天清听了甚为满意，连声道：“是啊，下官因公务加身，繁重不堪，所以不能及时赶来，还望苏公子多多原谅。” 苏七慢慢的扶着墙壁站起，忽然头一昏，脚一软，又倒向地下去，黄天清连忙伸手去扶，苏七强笑道：“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也是站得住的。” 黄天清叫了那两个校尉，道：“你们两个带了苏公子去客房好好歇息，我还有事，苏公子，下官这就先告退了。” 他不待苏七开口，飞也似的走出了房间。 黄天清快步走出房去，心中却犯了嘀咕：怎么好端端的便抓了他回来？自从年头起，就再也在兰州待不下去，一心想回到京城，为了讨好汉王，派了手下的好手装成强人四处搜寻美貌的少年。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十几个人来，但是大多胆小木纳不够机灵，只怕不合汉王口味，该杀的已经杀了，稍稍好一点的也正在严加训练，不敢有一丝懈慢，一面加派人手四处找寻。谁知便抓了他来？ 他说是才回到兰州，为什么却不见之前与他同行的那人？身上却又穿的不是赶路的衣服了，看起来倒像是长住在某处似的。难道他并未离开兰州……哼，小贱人，你落在了我的手中，就休想再逃走了，不管你是不是汉王密使，是不是有汉王令在手，总之你办事不力，我便能将你治罪，免得你记恨我多次得罪于你，反而去汉王面前告我一状——岂能容你！ 边走边想，心中计较已定，招手喊来一个下仆，叫他去找那抓苏七回来之人。 待叫得他来，向他细细问了经过情形，知道苏七竟然是在一个小村子里被抓到的，更是满心怒火：好你个苏七，竟然敢饰词欺骗我，原来你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兰州，这么想来你说是汉王密使之事，也大有可疑，想我堂堂一个总兵，竟然被你一个小小贱奴如此蒙蔽，真是气煞我也！ 黄天清气的浑身发抖，在室中不停走来走去。转念想到，苏七已经离开汉王府一段时日，按理说汉王失了苏七，一定会大加寻找，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没有什么动静？难道说他真是什么汉王密使？ 黄天清为人阴狠狡诈，生性多疑，此时虽然生气，却也并没有马上就动手对付苏七，他是想一切弄个水落石出了之后再做打算。 苏七坐在房中，眼睛却不断的向房门外的那两个校尉看去。自从将自己带到这个房间之后，这二人就一直守在门口不曾离开半步。苏七冰雪聪明，自然知道他们名义上是说要自己好好休息，实际上是在监视自己。慢慢走到窗边，下面却 是一整片湖泊，自己并不会泅水，又没有武功，想离开是真是完全不可能的。 便算再怎么聪明，也不过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且之前根本也不曾有过叫做阅历的东西，此时真真是惊惶不定，心下怕了个半死。既怕黄天清对他不利，那人心狠手辣，绝对做的出来；又怕他会将自己送回京城汉王府，一旦再入那人间地狱，这次还会有楚狂来救自己吗？越想越觉得无计可施，又惊又怕之下，不由得想起楚狂来了。 
 
　　一想到楚狂，苏七悲从中来，不由得低低泣道：“狂……狂……你在哪里……快点来救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不敢哭出声来惊动了外面的人，苏七紧紧的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浑身抖个不停。 
 
　　时间慢慢的过去，苏七已经停止了发抖，他想起了对楚狂曾经说过的话：这个身子，从今往后，便是你一个人的了…… 
 
　　“狂……狂……你不要怪我……或许，我们再也见不了最后一面了……我并没有办法保护这个身子……看来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你口中的得力手下……不过……不过那也没什么……就算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去找你……” 
 
　　于是下定了决心，不管会遭遇到什么，必要时甚至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性命，也决计不让这身子再受到他人玷污，令楚狂蒙羞。 
 
　　除死无大事，心中主意已定，倒也不是那么害怕了，正想时，忽听门响，抬眼一看，黄天清走了进来。 
 
　　黄天清满面堆笑，对苏七道：“苏公子，手下无礼，多有怠慢，你可一定要见谅。下官也不敢耽误公子的行程，这就令他二人护送公子回京，或者公子还有什么要办的事，也可以差他二人去办不必客气。” 
 
　　苏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听得他说要派人送自己回京，心下不免大惊，连忙道：“不敢，我一个小小贱奴罢了，怎么敢差使二位校尉大人？若是王爷知道了，岂不是教我为难么？” 
 
　　黄天清眉毛一抖，目中凶芒一闪，随即道：“不会不会，正好这两位校尉上京办事，只是顺路而已。” 
 
　　苏七连忙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好耽误了，我还有同伴，说不定还要等些时日。” 
 
　　黄天清面露讶异之色，道：“怎么，事情办完了不快快给王爷回话，还要等人么？这王府的规矩可不比在外头，苏公子既然是为王爷办事，不可不知啊！” 
 
　　苏七哑口无言，咬了咬下唇道：“黄大人教训的是……” 
 
　　黄天清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 不如马上动身，不要再耽搁了，免得王爷不悦，对公子你大大不妥啊。”说罢不待苏七不愿，就让人将他请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苏七心中忐忑，却无计可施，眼看马车走的好快，转眼出了总兵府。 
 
　　马车行走好快，眼见就要出了东城门，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逃脱。 
 
　　一直到苏七出了总兵府，黄天清才在脸上露出了阴狠的表情。 
 
　　原来他说要让手下人护送苏七回京只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他早就派了另一队人紧跟其后，要他们在离京城不远处将这三人杀死。 
 
　　不管是不是什么汉王密使，只要对他有所防碍，便不能留，一概杀了，至于为什么不一出兰州城就动手，他心中自然有打算：死在兰州，离自己太近，最后不免又落在自己头上追查，若是因此事惹了汉王疑心，那便得不偿失。在京城动手，虽然不免牺牲两个手下，但是死无对证，离自己又十万八千里，顶多落下个保护不周的罪名，任谁也想不到是自己所为，这才是万无一失。 
 
　　绯飞非伏在房顶上，刚好看到黄天清露出这样的表情，心下一阵厌恶，啐道：“呸！好狗官！”他来迟了一步，却不知苏七等人已经离开了。 
 
　　绯飞非察觉到自己来迟之时，已经是过午之后了，遍寻苏七不着，倒是在柴房中看到两个哭哭啼啼的少年，绯飞非抓了一个守卫，从其口中逼问出苏七被黄天清带走之时，当真是连心也凉了半截。只怕苏七已经遭到了什么不测，后来再探黄天清的房间，正好又听到黄天清正对手下面授机宜，要他们及时下手在合适的地方杀了苏七等三人。绯飞非心中一喜一怒一忧，喜的是苏七此时还安然无恙，怒的是黄天清的心思如此歹毒，忧的是苏七竟然被黄天清的人送回了京城，绯飞非虽然不知道苏七曾骗黄天清说自己是汉王密使，但是也知道苏七若是被送到京城，一定会大大不妥，只怕楚狂立时便要大发雷霆。 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先追了上去再做道理。 
 
　　他知道苏七已经被黄天清的手下带往京城，也不怕跟丢了，匆匆来到一户人家之外，仔细看了这家门外挂了一支画有黑色羽毛的灯笼之后，拍了拍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老儿探头出来一看，见是一身红衣的绯飞非，连忙让了进去，关了门，再拜了下去。 
 
　　绯飞非皱眉道：“不必多礼了，帮我准备一匹快马，我要上京！” 
 
　　那老儿姓胡，是七鸦山庄的下属，早年在江湖上也是个大大有名的狠角色，无奈有一年开罪了一个极厉害的仇家，被杀尽了全家，幸得楚狂的舅父出手助了他一臂之力，从此竟甘心为奴，老老实实住在兰州城内，他十分善于养马，明里便是替那黄总兵养官马的总儿，暗里却是为七鸦山庄效力，每月也将打听的消息飞鸽传书让山庄里知道。 
 
　　那胡老儿应道：“是、是，我这就去牵一匹最好的马来，火鸦大人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绯飞非点了点头，心中虽然因苏七被抓之事十分不快，在别人看来他也只是轻抿着嘴唇而已，是因他虽傲慢，却从不轻易发怒之故 
 
　　不多时，那胡老儿牵了一匹红鬃毛的骏马出来，这匹马目光清澈，膘肥体壮，四肢强劲，随便什么人一看便知道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 
 
　　绯飞非随口道了声谢，牵起便走，那胡老儿道：“火鸦大人，这马虽好，却是官马，若是大人方便，请将它的额头上那印记消了去吧！” 
 
　　绯飞非应了声，抬起手来火光一闪，那马惊了一惊，额头上的红印已经变做了一块火烧样的红斑，道：“这样便行了吧。” 
 
　　那胡老儿赞道：“火鸦大人果然高明。” 
 
　　绯飞非无心听他多言，牵起马出了这宅子，转到大街上便向城外而行。 
 
　　  
 
　　6 
 
　　苏七坐在车内，心下慌乱。马车的门被关的紧紧的，又坐了两个高手在前，窗户又十分之小，就连跳车也是不能，正不知做何理会处，忽然觉得马车辘辘的慢了下来，然后便是二个校尉恶声恶气的骂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旁边的小窗中探头出去看，却见是两个骑士拦在了前面。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望月楼见过一面后来还追到自己住的客栈的那个叫做白雪鹰的人。虽然并不喜欢这个人，但对此时的苏七来说，已经好象是见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的大声叫了起来。 
 
　　“八方北！快救我！”他此声一出，坐在前面的两个校尉顿时大大的吃了一惊，这两个人其实不知苏七的身份，黄天清也不曾对他二人说过，只说叫他二人送苏七上京到汉王府中，因此根本也不防备苏七竟会喊了这样的话出来。然而更叫他二人惊诧的却是那“八方北”三个字。 
 
　　这拦住他们的一男一女明明便是刚刚出城之时拦在路中间的两人，照这样看来，倒似二人早就盯上自己一行似的 
 
　　虽然是朝庭命官，可是毕竟是江湖出身，在江湖上打过滚的人来着，对如此大名鼎鼎的名号自然不可能不曾听闻，看白雪鹰背负银弓银箭，与听说过的神鹰门掌门形象正好符合，相信他是长乐宫八方巡使八方北，登时恶形收敛了不少，其中一人更抱拳道：“不知道白大侠拦住我们，意欲何为？此乃官车，却是大大的不便，且请行个方便，不要阻我等行程。” 
 
　　八方北扬起马鞭一指道：“我并无意阻挠二位，二位只管离开便是。我只要留下你马车中的两人！”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莫明其妙，马车中明明只得苏七一个，何来两人？但是白雪鹰故意为难，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二人做官做的久了，受不得气，虽然听说过八方巡使的威名，自恃是朝庭命官，此时也顾不得，抽刀冷笑道：“说的轻巧，你乃江湖匪人，无故阻拦官车，已经是杀头大罪，还不自知么？若不快快滚了，当心官爷手下不容！” 
 
　　白雪鹰仰天大笑，笑他们不自量力，竟然目中无人：“不过就是两个狗官，就凭你们，也配对本使说什么手下留情？当真是井底之蛙，不知死活！” 
 
　　那校尉咬牙道：“你敢对朝庭命官出言侮辱，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舞了个刀花，一跃上前便向马上的白雪鹰劈了下去。 
 
　　白雪鹰长笑一声，俯身只伸手一夹，便将那刀牢牢钳于二指之中，就像铁铸钢浇一般，那校尉丝毫也抽动不得，他脸色大变，连抽了几抽，几乎连吃奶的劲儿也使了出来，那刀却纹丝不动。 
 
　　另一个校尉见势不好，也上前相助，他一刀劈来，白雪鹰仍然伸了一手去捉他的刀，谁知那人好生狡猾，这一刀乃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杀手却是怀中的暗器。他将手一扬，一大篷的细针从怀中直射了出来，势劲力急，全都朝向白雪鹰的面门去。白雪鹰猝不及防，不及细想，向后便倒，险险闪过，心下忽地大惊：不好，我这一倒，暗器不就全射向她了吗？她怎么避得过？ 
 
　　心中一急，手上使力，将指中夹的那刀夺了过来，立起身来一刀一个将两个校尉劈翻在地，再回头看时，楚心雅仍然好端端的坐在马上，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又惊又喜道：“你没事？” 
 
　　楚心雅松开袖子，被她卷在袖中的暗器叮叮铛铛的落在地下，笑道：“这等米粒之珠，岂会大放光华？自然伤不了我。” 
 
　　白雪鹰面上一红，道：“总之没事就好。”听到马车那里传来撞击之声，却原来是苏七在车内推门不开，心急之下用身体撞那车门。 
 
　　白雪鹰连忙跳下马去，将马车之外的栓子弄掉，苏七从马车中出来跳到地下，看到那两个校尉横尸在地，松了一口气，对白雪鹰施了一礼诚恳的道：“多谢白兄援手，小弟感激不尽。” 
 
　　白雪鹰这时也觉得不对，虽不知楚狂武功深浅，但凭楚狂那天施展的轻功来看，怎么也不会受制于这两个小小武官，难道他并不在这车中吗？一念于此，脸色登时变的难看起来。 
 
　　苏七看他脸色忽变，心下害怕，不由得悄悄的退了两步，白雪鹰见他后退，猛然一省，收拾心情，笑问：“怎么，那位小兄弟不在车内吗？” 
 
　　苏七小心翼翼道：“他……没错，他此刻不在，我正要去寻他。”他想了一下，现在没了绯飞非在身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寻得自己，但要他一个人再回去兰州找绯飞非，他又害怕会再遇到黄天清，到时候就真的是自投罗网，有死无生了。 
 
　　他知道眼前的白雪鹰对楚狂一直紧追不舍，若是跟着他一起，想必要找到楚狂，不是一件难事，虽然讨厌他，不过为了能找到楚狂，也只有忍上一忍了。他不知道白雪鹰背后的那女子正是楚狂座下的七鸦之一神箭鸦楚心雅，却是最能帮助于他之人了。 
 
　　其实当日楚狂也曾想过让楚心雅送苏七回去七鸦山庄，后来转念，是因为知道楚心雅有些脾气古怪，怕她见不得苏七，有意无意让他吃点苦头，他疼惜苏七，说不得只好多等两天，宁可将自己的事耽误了，也要将苏七交托到自己比较放心的绯飞非手上。这门心思，不但苏七自是不晓，就连楚心雅也是不知，她虽然看出了苏七就是那日在望月楼上与主人坐在一起的少年，也不过以为他只是主人新欢，倒不以为意，没有放在心上。 
 
　　白雪鹰却不知苏七的心思，一心也想在他身上着落楚狂的下落，两个人两种心思，却不谋而合了。 
 
　　“你说要去寻他，你可知道他在何处？你要到那里去寻他？” 
 
　　苏七沉默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是告诉他好，还是不说的好。虽然打定了主意要跟着白雪鹰一起走，却不想让他知道楚狂正在京城。正在这时，楚心雅却皱眉道：“白雪鹰！你不是说你要带人家去京城吗？难道你又要丢下我跟他去找人吗？” 
 
　　白雪鹰这才想起身边还跟了一个麻烦精，无力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之极的模样。苏七听到说他们要去京城，心下暗喜，连忙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不过，我想先跟你们一起去京城，不知道八方北你方便吗？” 
 
　　白雪鹰本来因宫主宣召，要回京城长乐宫去，此时听到苏七说要跟自己去京城，此举正合他心意，那个来路不明的人若是知道苏七跟自己在一起，必会寻来，却刚好免得自己落了被动。 
 
　　这下两人又是一拍即合，白雪鹰满面堆笑道：“不会不会，那自然方便的很。我们这就走吧。” 
 
　　楚心雅一跺脚，恨道：“又忘记了我吗？”白雪鹰只当没有听见，从那马车上解了一匹马下来牵在手中，对苏七道：“你去骑我那匹有鞍的马，这匹我来骑好了。” 
 
　　苏七面露惧色，轻声道：“啊？我……我……我没骑过马……”白雪鹰道：“什么？你不会骑马？” 
 
　　苏七眼圈儿一红：“实不相瞒，我自小孤苦，年幼之时就被卖入汉王府做家奴，根本也没有机会学些什么……” 
 
　　白雪鹰默然。 
 
　　没想到他竟然是汉王府出身，看来自己料想不错，汉王府忌惮长乐宫，果然与域北武林联手。 
 
　　汉王奸佞，为祸太深，天下人无不欲除之而后快，长乐宫也早已有为民除害之意，不过他身边能人甚多，不宜硬碰，如果他联合了域北武林，只怕必成气候，到时这个心腹大患便难制了。 
 
　　想到此节，更加想一探那人虚实，于是跃身上马，俯下身去将苏七提上马来。 
 
　　苏七吃了一惊，身子已经安安稳稳的坐在了白雪鹰的前面，坐的正了，白雪鹰一提缰绳，两人绝尘而去。楚心雅见他对自己毫不理会，恨的咬牙切齿，险些要哭了出来。 
 
　　苏七被白雪鹰搂在怀中，他双手从自己腰旁穿出，拿住缰绳，两人的身体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白雪鹰的气息不停喷洒在他耳畔，令他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身子也因为背后传来的热力而微微的轻颤着。 
 
　　白雪鹰对他虽无邪念，但是感觉他的身子正在颤抖，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幼小的动物一样发颤，又想起那天看到他在楚狂怀中情热媚态，心中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倒觉怀中的他不似男子，却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一样令他心生怜爱。 
 
　　自觉想的多了，硬生生压下这不该有的念头，只想快马加鞭早日赶到京城是了。 
 
　　楚心雅这次学了个乖，没有与他们并肩而行，而是不远不近的缀着，不落一步，两人休息她下马，两人上路她起程，白雪鹰虽然觉得她跟在后面不好，但是也无从发作，只好用不理不睬来对付她，楚心雅倒也想的开，作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来，连正眼也不瞧上他一眼，倒是一路上使劲的盯着苏七上上下下的打量。 
 
　　这一日走到一处，日头烈了，走的渴了，白雪鹰极目远眺，发觉前面有一处茶寮，心下大喜，策马而去，走的近了，却看到茶寮中已经坐得人满为患，看来生意好的不得了。 
 
　　白雪鹰下了马，将苏七从马上抱了下来，苏七身体本弱，受不得长途跋涉，这两日日日在马背上度过，早就吃不消了，若不是全凭心中为了要见到楚狂这个意念，早就支持不住了，侥是这样，此刻他下得马来，面色苍白，抚胸欲呕，难受之极。 
 
　　白雪鹰见他不适，扶着他走入茶寮，朗声道：“请哪位兄台行个方便，在下这位朋友身体不适，想借贵座休息一下。” 
 
　　中间一桌的一个汉子当即立了起来，招手道：“这边来吧。” 
 
　　白雪鹰道了谢，将苏七扶了过去，那汉子端了茶水，让出桌位，自己蹲到一边，苏七坐了下来，伏在桌上气喘不已。 
 
　　白雪鹰招呼老板道：“掌柜的，打一壶好茶来——” 
 
　　那老头儿应了一声：“来咧——” 
 
　　白雪鹰俯下身子问道：“怎么样？苏兄弟，很辛苦吗？” 
 
　　苏七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妨事。一会就好了。”抬眼忽然看到一人好生面熟，心下奇怪，轻轻“咦”了一声。 
 
　　听到他这一声，白雪鹰顺着他目光望去，问道：“怎么？” 
 
　　苏七道：“不，没什么，只是那个人我好象在那里见过。”他摇了摇头，又向那人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好此时也向苏七望了过来，与他目光一对，竟然快快的将头低了下去，苏七只是觉得他面熟，什么也没想起来，白雪鹰却已瞧出不对来，心生疑窦。 
 
　　心下防了三分，待到那老儿将茶水送上，白雪鹰站定了，将茶水送到口边假装啜饮之时，眼角却暗暗的盯着那几个人。 
 
　　当他喝了一口茶入口，毫不意外的看到那几人的唇边都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好象确定了他将那一口茶咽下了肚，互使了一个眼色，一起抽刀而起，将二人团团围住！ 
 
　　苏七因为太过辛苦，早早就倒了一杯茶，正要喝时，忽然胸口一恶，忙不迭的放下茶杯，将头低到旁边，当他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烦呕，抬起头来之时，却被周围的那一群人吓了一大跳。 
 
　　这一群人正是黄天清的手下。 
 
　　他们比苏七等人要晚了半个时辰出城，原以为在离兰州不远处就可以抄近路赶上他们，谁知在前头等了许久也不见苏七他们的马车经过，知道不对，连忙回头去找，在出城二十里处发现了那二个校尉的尸体和马车，苏七却已不见人影。这些人遇到如此变故，自然不会就这样回去向黄天清交差，于是便追了上去。 
 
　　看那尸体上的杀手，知道此人武功高强，发现了二人踪迹之后，就先到二人必经之路设下这个圈套，准备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成擒。 
 
　　这时看他喝下了混有强烈迷药的茶水，只道必操胜算，便将二人团团围住。 
 
　　白雪鹰不动声色，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冷笑道：“这是干什么？打劫么？” 
 
　　让位的那个汉子排开众人，走到前面来，也依样冷笑一声道：“打劫？你想的到美！你如今喝下了我的独门迷药，此刻必定武功尽失，还做出一副嚣张模样？” 
 
　　白雪鹰冷笑起来：“哼哼……哈哈……哈哈呵呵……” 
 
　　“你笑什么！”那汉子看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忽然不安了起来。 
 
　　白雪鹰拿起杯子凑到唇边，口一张，一口茶水就被他吐了出来。他冷笑道：“这种小把戏，怎么会瞒得过我？若是被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所害，我八方北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见他吐出了以为被他喝下的迷药就已经够让这些人胆寒了，更不用说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八方北，受他名头所摄，一群人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竟然是神鹰门的掌门白雪鹰？”看来那领头之人还算是见多识广，竟然脱口而出。 
 
　　“便是我了。”白雪鹰傲然抬起头来，压根也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来，伸手将背上银弓摘了下来，往桌上啪的一放：“谁不知道我箭神之名？！” 
 
　　这群人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心知若此人真是八方北，己方可说毫无胜算，要是打起来，也只有死路一条。心惊胆寒之下，心中便萌生退意，纷纷向那领头之人打起了眼色。 
 
　　白雪鹰冷笑道：“想走？没那么便宜？黄天清为人如何，你们是最清楚了，而且他要做什么坏事，你们也个个有份。不教我撞到也就罢了，既然惹到了我八方巡使的头上，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收拾了你们这批狗贼！” 
 
　　这群人听他说了这番话出来，知道这回必无幸免，也不再心存侥幸，个个奋勇向前，使尽了浑身解数，只盼能合众人之力，除去了他，或可再得一条生路。 
 
　　好个白雪鹰，不愧为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手，根本连看家本领也没有拿出来，单凭一双肉掌，应付起来便绰绰有余。 
 
　　苏七在一边看着刀光剑影，浑身发抖，本来想离远一点，无奈手脚酸软，半步也挪动不得。一个汉子看到他在一边害怕不已，大刀一挥，想捡个便宜先杀了他再说，白雪鹰双掌一错，啪啪啪啪连着四响，四条人影倒飞出去，他脚尖在椅子上一点，飞身而起，顺便足尖一挑，那椅子呼呼呼的飞舞起来，正好撞到那汉子的刀尖上，一股大力一震，将刀子撞得脱手而出，“夺”的一声钉在了桌上。白雪鹰飞身而起，双臂外张，白衣翩翩犹如一支大鹰高空搏击，他双腿连环踢出，只听到“砰砰砰砰砰”一连串大响，不见他身子落地，又有数人被他踢飞出去。 
 
　　苏七虽然没有受伤，不过那大刀刚刚险些儿落在了他的鼻子上，着实也被吓的不轻，这时唇青脸白，连话也说不出半句来。 
 
　　白雪鹰轻轻落下地来，面带得色，道：“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跟我过招？不如早早自己了断了算了。” 
 
　　那领头之人伤的不轻，这时用手捂着被踢到的左胸，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宁可死在你的手上，也不做那自裁的愚行！” 
 
　　白雪鹰轻蔑的哼了一声：“士？你们也敢自称为士？真不要脸！” 
 
　　那领头之人使了一个眼色，拿起手中的刀，一跃而起向白雪鹰劈来，原以为收到他的眼色之后其余的人会跟着他一起出手，当他一刀劈下之时发觉身后空荡荡的，大惊之下一回头，却见他们竟然跑的跑，爬的爬，全部作鸟兽散了。这一惊之下不及回头，听到白雪鹰叹道：“你死心吧，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顿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时，胸口突起一截刀尖，竟然是死在了自己的兵器之下。 
 
　　看那十数人分开逃跑，白雪鹰冷哼道：“想跑？没那么容易！”手一拍，桌上银弓跳起，他伸手一捞，将银弓执在了手中，反手抽出一把银箭，五指扣四箭箭头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箭上贯注内力，如抱婴儿般将一张银弓拉得犹如满月一般，右手一松，四支箭如长虹贯日一般射向四个方向。 
 
　　银箭去势如电，瞬间射击死四人，其它人一见，发一声喊，跑的更加快了，白雪鹰向身后一摸，又抽了四支箭出来，张弓搭箭，箭无虚发，又有四人毙命在他银箭之下。 
 
　　还有五人，这时吓的面色如土，惧他箭术如神，只是更加不敢回头来再与他打过，只有跑的加倍买力。 
 
　　白雪鹰再次伸手向后一摸，这次却只抽了三支箭出来，脸色一变，暗道：“糟糕，竟然没箭了——”心下已有计较，将三支箭搭好射出，又有三人被他一箭穿心。 
 
　　正待收回银箭，见那两人已经渐渐跑的远了，苏七张口道：“怎么办？他们要跑了——”听得弓弦两声急响，那两人仰天摔倒，胸中正中都插了一支黑色小箭！ 
 
　　一匹马儿慢慢行来，马背上正收了黑色小弓的不是楚心雅又是谁来？ 
 
　　她面无表情，跳下马来，将那两支小箭摘了下来，用尸体上的布片细细擦了，收入袖中，看也不看白雪鹰一眼，噘了一张小嘴越过二人走入茶寮。看那汉子伏尸于地，伸腿便是一踢。那汉子身子十分高大，被她纤足这么一踢，却像一个只装了几斤棉花的麻袋一样，轻轻松松就被她踢出了茶寮。 
 
　　她伸袖拂了拂桌子，敲了敲桌子，高声道：“掌柜的，送茶上来！” 
 
　　那老儿浑身筛糠似的，战战兢兢的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扑嗵一声跪倒，冲着白雪鹰和楚心雅便拜：“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啊！小的什么也不知道，是被他们逼的！” 
 
　　楚心雅皱起了眉头，道：“我要喝茶，你倒来便是，谁又说要取你的性命？” 
 
　　白雪鹰见她对地上一地的鲜血竟然视若无睹，也暗自佩服她的镇定如恒，看不出来她虽然看似娇弱，其实却武功高强，加之大气十足，这点却颇合他的脾胃。 
 
　　他收了银箭，数回箭筒之中，然后走向楚心雅笑道：“多谢你了，楚姑娘。” 
 
　　楚心雅眼皮儿也不抬一下，对他不理不睬。 
 
　　白雪鹰没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由得愣了一愣，提高了声音道：“楚姑娘！” 
 
　　楚心雅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了另外一边去，竟然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白雪鹰大为尴尬，想来是自己之前对她太多无礼之处，如今她一一原样儿还了给他。 
 
　　被她如此对待，才真算是体会到了先前楚心雅的心情，被人加意忽视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心中也觉得自己真是活该，应当有此一报。 
 
　　这时那老儿手抖脚颤的端上茶来，哆哆嗦嗦的放在楚心雅的面前，然后低了头就想走，楚心雅忽然开口唤道：“店家！” 
 
　　那老儿脚一软，跌坐在地，吓的涕泪纵横，一迭声的道：“女大王饶命啊！女大王饶命啊！” 
 
　　苏七心有不忍，上前扶了他起来，温言道：“老伯，你别担心。这位楚姑娘不是什么女大王，她是个大大的好人呢。” 
 
　　楚心雅看了苏七一眼，冷笑道：“女大王是没当过，大大的好人却也不见得了。” 
 
　　苏七不知道如何回答，一张小脸涨了个通红。 
 
　　白雪鹰见苏七被她一言堵住，道：“楚姑娘，之前都是我的不是，在下这里向你赔个不是，只不过楚姑娘言辞之间也不要迁怒旁人嘛。” 
 
　　楚心雅气道：“迁怒？我迁什么怒？我有什么怒好迁？你赔不是？你赔什么不是？你赔的哪门子不是？你哪儿做的不对了？反正是我不知羞耻，一路跟着你，原本该赔不是的也是我，你白大侠堂堂男子汉，用得着向我赔什么不是啊？” 
 
　　又看了苏七一眼，恨道：“再说了，我对他发点脾气，要你担个什么？就看到你紧张的不得了啦，不要迁怒别人，别人是谁啊，别人再好，也是别人的，你就算再用心，也抢不过来！”楚心雅似乎满腹怨言，一旦说出了口，就涛涛不绝的一路说个不停，倒叫白雪鹰连个话也插不上。 
 
　　“什么别人再好，也是别人的？楚姑娘这话好生奇怪，在下实在不解……” 
 
　　楚心雅又冷笑一声，道：“你是装傻，还是充愣？在望月楼上，你没看见吗？跟你旁边这位坐在一起的，可不是你！” 
 
　　  
 
　　7 
 
　　原来楚心雅对这白雪鹰，原本只是胡闹蛮缠，后来不知怎么，竟然真的动情起来，一缕相思，牢牢的系了他的身上，这几日跟在白雪鹰身后，看到他二人一骑，神态看似亲密，早就打翻了醋坛子啦，虽然明知道苏七是楚狂的人，可是见他美貌如玉，也怕白雪鹰对他有意，早就不高兴了，此刻一番话说了出来，不知道有多重的酸味。 
 
　　她言下之意，便是说：你就算对苏七有意，人家却未必有心，人家身边，早就有了楚狂这个“别人”啦。 
 
　　白雪鹰机敏无双，听出她的语意，当下一张俊脸黑了大半，皱眉道：“楚姑娘这话好生奇怪，别人便是别人，与我何干？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便不是我的，我又何必去抢？” 
 
　　“还说没有？明明我认识你在先，你却一个劲的兄弟长兄弟短，对我就冰冰凉凉的姑娘前姑娘后的，这还不是吗？我就知道……”毕竟姑娘家脸皮子薄，一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又羞又怒，竟然伏在桌上就大哭了起来。 
 
　　白雪鹰听她语意，显然对自己与苏七亲密大为不满，又见她虽然平时刁蛮任性，这时却哭的好生可怜，不由得心中一动。 
 
　　苏七也是个极机灵的人儿，见两人之前似乎有些意思，虽然之前被楚心雅言挞，这时却微笑道：“白大侠，楚姑娘也是一时口快，想必她原意并非如此，啊，我去外面走走，你好好劝劝她吧。” 
 
　　楚心雅听到，哭道：“要你多事！要你多事！” 
 
　　苏七也不言语，笑笑就向外面走去。 
 
　　走了没两步，看到那些尸体，不由是一阵恶寒涌上心头。侧了头向一边去，没意外竟看到一双脚，身上穿著鲜红的衣衫。 
 
　　慢慢抬起头来，看到的果然是绯飞非！ 
 
　　那时绯飞非为了追赶苏七，追出城门。他走的好快，霎时赶到了头里，却见二人横尸在地，一辆马车颠覆在一旁。 
 
　　楚心雅与白雪鹰同行，恰好救了苏七这一节绯飞非原是不知，不过他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妥，于是下了马隐在路边林中，过不多时，一群人果然也走到了这里来了。 
 
　　这一群人见到地上那死掉的二人，不由得都呆了一呆，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态来。 
 
　　这二人怎么说也是兰州总兵的手下，怎么刚刚出城才二十余里就横尸于此？难道是遇上了厉害的仇家？可是马车内的人又去了那里？那可是黄总兵千叮咛万吩咐说一定要取了他的命的人，万万不能丢了。 
 
　　一群人围在了一起窃窃私议，想来必是因为发生了不在他们预料中的事，致使一早定好的计划不得不更改的缘故。 
 
　　绯飞非看到他们神态，知道他们果然识得这死去二人——八成便是押送苏七的那二人，只是如何死在了这里，亦是不解。只是苏七不知道去了何处，自己一人不好寻找，刚好这十几人也要寻找苏七，到是白白让他拣了个现成便宜，正好做了他的免费手下。 
 
　　且静心稍候，不急不燥，反正苏七这次便是落在谁的手中，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绯飞非一直跟着那群人后面，一起寻到了苏七的下落，只是看到楚心雅竟然也在这里，他与楚心雅素来不合，不好出面，只好远远的看着，知道苏七并不危险，心中却在打量别的事情。 
 
　　楚狂他此去京城，说危险虽然不见得，不过也极需要人手相助，为了要让苏七好好回到山庄去，将自己分了出来，虽然忍鸦在收到自己口信之后已经赶去京城，但是她一介女子，有些事情也不太方便，自己还是要去才行，现下苏七既然没事，又有楚心雅在此，只要跟她分说明白，量来她看在楚狂份上，也不会故意与自己为难，拜托她将苏七带回山庄，是最好不过了，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不是甚好？ 
 
　　苏七见到绯飞非，心中欢喜，叫道：“啊，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绯飞非用手指在唇上一比，轻笑道：“别大声，跟我来。” 
 
　　苏七蹑手蹑脚跟着绯飞非走入不远处的林中，这才道：“你终于来了，我、我……” 
 
　　绯飞非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黄天清那狗官了。” 
 
　　苏七点头嗯了一声道：“是啊，我原本只是想备办点干粮上路，谁知道却被那狗贼掳了去，还要送我去汉王府，若不是得八方北相助，只怕我再也见不到狂了。”他与楚狂在一起时，口中喊的是狂的名字，后来自伤身份，就跟着绯飞非喊他主人，这时想起，脱口而出，也没顾得上别的。 
 
　　绯飞非听他喊楚狂名字，心下一沉，心中一点点酸楚涌将上来。 
 
　　强笑道：“不止如此，黄天清压根也没打算将你好好的送入王府，我听到他说要将你和那两个送你的人一起在京郊就结果掉，我心急如焚，一路追来，却看到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我心里不知道多欢喜呢。” 
 
　　苏七忽然踏前一步，抓住了绯飞非的袖子急切道：“求你，带我去京城！” 
 
　　绯飞非讶然道：“为什么？我要带你回山庄去，这可是主人的交待。” 
 
　　“不！我不回去。我想去京城！我想去见狂！求你了，求你！”苏七紧紧的抓着绯飞非的衣衫，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绯飞非摇头道：“不可以。现在主人不可以分心，若是因你坏了大事，你担当不起。” 
 
　　“真的不行吗？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好么？见了他一面，你再送我回去也可以。我真的好想见他，真的好想见他啊！”眼泪又开始纷纷而落，低了头，那哭声在口中呜咽，却如何也不肯逸出唇边。 
 
　　绯飞非看着他那一双泪眼，心中已经松动。 
 
　　好半响，才道：“不行……” 
 
　　苏七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高叫：“兀那邪人！快快放手！” 
 
　　抬头看去，却是白雪鹰急奔而来。 
 
　　原来白雪鹰在茶寮之中不知说了什么，逗的她破涕为笑，两人前嫌尽释，出来寻苏七一起去京城之时，却不见他的人影，只道尚有余孽，于是分头寻找。 
 
　　绯飞非与苏七说话，却正正被白雪鹰遇个正着。 
 
　　绯飞非听他大叫邪人，心下不满，当下双手背立，白眼一翻，冷冷道：“何来小子，在此大呼小叫？” 
 
　　其实他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比白雪鹰要小上好多，偏偏言辞无礼，教白雪鹰气个不轻。 
 
　　白雪鹰自视甚高，见这红衣人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傲慢，也冷哼道：“无知小辈，竟然对我如此无礼！” 
 
　　苏七连忙叫道：“别吵别吵，都是自己人。白大侠，这位是我同伴，不是什么邪人，绯飞非，这位就是救我的八方北。” 
 
　　白雪鹰听得这个红衣人是他同伴，放下一半怒气，拱手道：“绯兄弟……” 
 
　　谁知绯飞非偏生不给他面子，头一扭，“哼”了一声。 
 
　　白雪鹰怒气更炽，咬牙道：“你！” 
 
　　绯飞非又哼了一声，拉起苏七就要走，苏七有些不愿，白雪鹰又那会容他说走就走？一跃上前，出手也拉住了苏七。 
 
　　绯飞非觉得手上一紧，回头一看竟然是白雪鹰出手，一掌击出，就打向他天灵。 
 
　　白雪鹰见他出手狠毒，出掌相对，心下恼他无礼，出手时用了七分内力，有意给他一个教训。 
 
　　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大响，两人齐齐向后退了两步。 
 
　　白雪鹰提起手掌一看，掌心通红，竟然似被热铁所炙，好生疼痛。 
 
　　原来绯飞非出掌未用全力，不比白雪鹰刻意用了七成的内力，双掌相交，就比白雪鹰多退了小半步，不过他借两人对掌之机，催动灵力，发出火焰炙了白雪鹰一下，两个人都吃了点小亏，正是半斤八两，谁也没占了便宜去。 
 
　　两人怒目对视，都觉得对方不可小视，复又旋身而上，斗在一起。苏七在一边急的不得了，偏生这二人个性都好强，一动上手就不愿停。高手过招，更是不同凡响，他在一边眼花缭乱，只看两人进退如风，便如穿花蝴蝶、戏水蜻蜒一般一沾即分，一分又合，瞬息之间，交手已过百招，只因为变招太快，一招还未使完就变了另外一招，竟没一招落到了实处，心下都对方暗暗生了敬意。 
 
　　忽然听得弓弦一响，一支箭带了锐气直射过来，两人在空中对了一掌，各各向后翻去，落在地下。 
 
　　再看时，却见楚心雅手持一张短弓，弦上搭了一支箭对准了二人的方向。 
 
　　绯飞非看到楚心雅，张口欲言，楚心雅已经张弓一箭向他射了过来，绯飞非怒道：“死丫头，你干什么！”双指一夹，将那支箭夹在手中，掷在地下。 
 
　　白雪鹰喜道：“心雅姑娘，你来的正好，请你带苏兄弟先走，我等等就来。” 
 
　　楚心雅面上一红，又张弓对准了绯飞非，绯飞非气极反笑，道：“好，好，原来你已经和他勾搭上啦，难怪呀！” 
 
　　楚心雅神色一冷，收了弓，一跃而起，轻飘飘一掌就向绯飞非击去。 
 
　　白雪鹰刚想叫她不要冲动，怕她不敌，正待出手相助，还没动手却看见她招数精奇，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与绯飞非你来我往，打的十分热闹。 
 
　　楚心雅道：“白大哥，你带他走，我拦着他。” 
 
　　绯飞非怒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楚心雅笑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绯飞非哼了一声，双掌互击拉出一条长长火焰，楚心雅脸上色变，身子急退，反手从背上撤下短弓。 
 
　　白雪鹰见绯飞非手上竟然生起火焰，吃惊不小，又怕楚心雅应付不来，飞身上前，正想出手相助时，楚心雅却一把将他推开，道：“快走，不然你有苦头吃了，我应付的来。” 
 
　　这时绯飞非已经将火焰甩开，形如一条长鞭。只是看似有形却无形，加之火花四溅，哔叭做响，比之一般的鞭子不知要难应付多少倍。 
 
　　那火焰鞭到处，长草尽枯，树木俱焦，好生厉害，只见绯飞非手一扬，那火焰鞭便像一条火蛇一样扫了过来，带起一溜火光，还未到面前，已感一阵炙热，就连白雪鹰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应付。 
 
　　只见楚心雅将那短弓冲着绯飞非连弹了三弹，虽然弓上没有搭箭，却听到三声锐响，绯飞非火焰鞭连击三下，就听见波波波三响，火焰鞭上焰光大炽，绯飞非恼道：“好呀，连看家本事也使出来了吗？” 
 
　　楚心雅气道：“什么看家本事？你不也就这点本事？谁怕了你来？”弓弦连弹，无数道气劲向绯飞非袭去。 
 
　　绯飞非左闪右避，气的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道：“你是要跟我做对到底了？” 
 
　　楚心雅呸了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绯飞非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今儿个我算是服了你啦……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吧！”手一低，收了火焰鞭，竟然转身便走。 
 
　　苏七张口欲呼，却又想到若是自己跟了绯飞非去，必定被他送回什么山庄去，那自己可就见不到楚狂啦，于是就住了口。 
 
　　绯飞非去的好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林中，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楚心雅哼了一声，上来拉了苏七，凶巴巴地道：“以后不许跟着他！那个人是最最讨厌的，你跟着他走什么啊！” 
 
　　白雪鹰连忙道：“心雅姑娘，你别生气。苏兄弟没事就好。” 
 
　　楚心雅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气什么，我才不气呢。跟那种人生气，我有多少气也不够生的。” 
 
　　白雪鹰奇道：“你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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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心雅嗯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道：“我宁愿我从不曾认识他。他那个人……他那个人……”咬了咬下唇，他那个人怎样，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白雪鹰看她不想说，也不勉强，上来对苏七说：“苏兄弟，你还要跟我们一路去京城吗？” 
 
　　苏七点点头道：“嗯，我决定了，我要去京城。” 
 
　　楚心雅不知有楚狂让绯飞非送苏七回山庄这一节，只知道他是楚狂的新欢，见他想去京城，自然便可送他去，不需要火鸦也是可以的。 
 
　　这日之后，三人上路，再没见到绯飞非出现左右，白雪鹰也曾向苏七问过绯飞非的事，但一来苏七对他所知不多，二来总被楚心雅巧妙的用言语岔开。白雪鹰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多问。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人阻拦，又行了三四天来到了京城。 
 
　　京城繁华比兰州不知强了多少倍去，苏七可说是第一次得见。虽然说他从小也在京城长大，可是懂事之后就一直身在汉王府，从未出来过半步，那次跟随楚狂出京，也是终日惶惶，满腹心思，压根也没有心情去看这外面的世界，又那向外面望上半眼了去？ 
 
　　这次跟着白雪鹰，专门挑那大路上行去，偏偏便是京里最热闹的几处，巍峨华丽的高楼是不必说了，单说那人潮涌动，便叫从小太少接近人气的苏七讶然失笑了。 
 
　　楚心雅也是头一次来到京城，虽然不像苏七那样事事惊奇，却也看到许多教她好奇的东西，她不像苏七事事埋在心中，看到兴起，就肆无忌惮的拉了白雪鹰的手咭咭呱呱的一阵笑问，白雪鹰其实也少住京城，不过所幸比她尚是多知了那么一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人在街上慢慢的行走，差不多走过了三条街，才来到了一座宅子的前面。 
 
　　“这就是我家了，心雅姑娘，你若是这两日无处可去，不嫌弃的话……”白雪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对楚心雅道。 
 
　　楚心雅向来豪爽大方，这时笑道：“白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要留下来住了，不然你叫我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你不会于心不安吗？” 
 
　　苏七听她说的有趣，轻笑了一声，楚心雅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发脾气，道：“唉呀呀，白大哥，你还站着干什么，不请我们进去呀。” 
 
　　白雪鹰忙道：“是啊是啊。” 
 
　　连忙走上几步拍门，里面有人应头道：“谁啊！” 
 
　　白雪鹰道：“是我！” 
 
　　里头沉默了一阵，忽然一个声音惊喜道：“白哥哥？” 
 
　　门开了，一一群人旋风般的冲了出来，为首的竟然是个娇小玲珑的少女！只见她一把抱住了白雪鹰，高兴的又叫又跳：“白哥哥、白哥哥！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 
 
　　白雪鹰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把将她揪离了身边，好好的瞅了半响，才一脸恍然的道：“是小雪？是小雪吗？啊啊，几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忽然想起楚心雅，尴尬起来，偷眼望去，果不其然见她一脸怒意，嘴巴儿噘的高高的，正在生气呢。 
 
　　白雪鹰放开小雪，来到楚心雅旁边，正要说话，楚心雅一扬手，阻止他说话，道：“多谢白大哥你一路来的照顾，小妹我这里谢过了，不过天色已晚，我也不好多多打扰，就此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白雪鹰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却也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连忙拦她，道：“怎么了？好好的就说要走？” 
 
　　楚心雅咬牙道：“问问你自己吧，白、大、侠！”看他拦着自己不肯让开，更是生气，一跺足一掌向他打去。 
 
　　白雪鹰未闪未避，受了她这一击，好在她这一击旨在逼他让开，并未用力，轻飘飘一掌打上他的胸膛也只发出一声大响，并没造成什么伤害，不过饶是如此，楚心雅心头已是一紧，“啊”了一声。 
 
　　“白大哥，你要不要紧？怎么……” 
 
　　看到他被楚心雅打了，那小雪姑娘可不依，快步跑了过来抱住了白雪鹰眼泪汪汪的道：“白哥哥，白哥哥，你怎么样了？”楚心雅看到小雪，气的话也不说了，飞身而起，竟然径直去了。 
 
　　白雪鹰被小雪紧紧抱着，待拦不及，真叫他啼笑皆非，挣开了小雪，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苏七道：“苏兄弟，请。” 
 
　　苏七点了点头，见楚心雅远去，心中不免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家将去向何处。白雪鹰看他眼光，叹道：“苏兄弟，你别担心，我自然会派人去寻她，况且她武功不错，也未必有人打得了她的主意。” 
 
　　苏七这才想起楚心雅的武功高强，比自己强了千倍万倍，自己白白担心一场，脸上不免露出一丝郝色。 
 
　　这几日相处下来，白雪鹰已经发觉苏七这人心思单纯，加之性格有些软弱，便犹如那依附大树的菟丝草一样，说起来白雪鹰性格要强，应该最最讨厌苏七这种人来着，偏偏苏七总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倒是让自己觉得想去照顾他一样。 
 
　　苏七点了点头，道：“是啊，楚姑娘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小雪拉起白雪鹰的手，不依道：“白哥哥，说那恶女人吗？她有什么好？还把你打了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白雪鹰瞪了她一眼，教训她道：“一个女孩子家，动不动就往一个大男人身上一抱，像什么样子！一点也没有个闺秀样子。” 
 
　　小雪嘻嘻笑道：“白哥哥怎么了？一见面就说人家，别人是别人，白哥哥是白哥哥，小时候，你还给我换过尿布哩！” 
 
　　她此言一出，登时将白雪鹰臊了个满面通红，但见她天真可爱，不忍呵责，只道：“小孩儿家，这么口没遮拦……” 
 
　　这小雪是神鹰门中老掌门的独生爱女，白雪鹰刚刚投入神鹰门之时她才刚刚出生没多久。老掌门的妻子出身富贵人家，是个千金小姐，从来没带过孩子，偏偏娘家带来的奶娘又因病而亡，这照顾小姐之事，就落在了看起来细心的白雪鹰头上，说起来这小雪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没被她那惹祸成性的娘亲不小心弄死，这白雪鹰可说是大大的功臣。 
 
　　白雪鹰往她额头上一点，笑骂道：“你啊……” 
 
　　他这边对小雪爱怜之举，却被一个人看得几乎气炸了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楚心雅。 
 
　　她本来赌气走了，后来转念想想，自己不清不楚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个臭丫头？想想不对，转身便往回走。谁知刚刚到了一旁，却见白雪鹰满面通红，对她行为十分亲昵，倒似对自己的离去半点也没放在心上，不由得气涌心头，恨不得一箭射死了那个冤家。 
 
　　咬牙切齿了半天，终是下不了手去，暗自垂泪，忽然心气全消，顿觉人世无常一片灰暗，抹了抹泪水，失魂落魄转身慢慢走了。 
 
　　她这厢在路上像无主孤魂一般，全没查觉身后何时跟了一个人。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直到身后那个人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极缓慢极缓慢的转过身来，看到那人不是别人，却是一身红衣的绯飞非，本来她与绯飞非便如水火不兼容一般，这时却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嘴巴动了两下，一个忍不住就扑到他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绯飞非教她此举吓了一跳，本来他那天负怒而去，这日在京城遇到了她，本来想好好教训她一顿，谁知她如此失去警觉，连他后面跟了她这么许久也未查觉。 
 
　　见到旁人眼光十分好奇，便拉了她转到一条小巷子中去。 
 
　　好不容易待她止了哭声，软语问道：“怎么啦，受了谁的欺负啦？” 
 
　　楚心雅抓了他的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气道：“还有谁，不就是他吗？” 
 
　　绯飞非初时不解，细细一想，原来是“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楚心雅恼道：“是他便怎么样了？” 
 
　　绯飞非想起那天楚心雅与他联手逼退自己，也是十分恼火，这时道：“我不说过了吗？我服了你啦，轻重不分，是非不明，胳膊肘儿尽向着外人……” 
 
　　楚心雅气道“谁知道你在做什么？又不跟我分说明白，再说了，我怎么向着外人了？我喜欢帮谁便帮谁，你管不着！” 
 
　　眼看又要把话说僵，绯飞非忍下一口气，柔声道：“好妹子，你且说说，这些年来我待你怎样？” 
 
　　楚心雅神色一动，半响才低低道：“不用说，你待我是极好的。” 
 
　　“我可曾有半分对你不好过？” 
 
　　“没有……” 
 
　　“我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从小到大，你要的东西，只要我有办法的，可曾教你失望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事事要与我为难？我也曾扪心自问，对你这个妹妹用尽了心思，可你偏偏就是不领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楚心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像是羞恼，又像是气愤，咬了咬下唇，却不作声。 
 
　　其实这事说来话长，这楚心雅原是楚家一个亲戚的幼女，自小跟着楚狂等一起长大，楚狂的舅父对她也颇多疼宠，这绯飞非来七鸦山庄之时，这楚心雅正四五岁年纪，绯飞非学艺之时对她十分友爱，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 
 
　　这楚心雅与绯飞非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偏生她对绯飞非初动情愫之时，却偏偏叫她撞见了他与楚狂之间的暧昧情事，这打击如此之大，令她性格儿大变，从此对绯飞非处处为难，百般做对，绯飞非不知其中情由，只道女孩子家使使小性子，初时也未放在心上，到了后来事件愈演愈烈，已经无法收手了。 
 
　　  
 
　　8 
 
　　且说那一日楚狂离了苏七，单身上路，去向京城。 
 
　　说起来那次去向汉王府，实在是因为一件大事，偏生他看上了苏七，为他颠倒不已，为了他竟然肯放下了手中大事，就为了送他回山庄去。 
 
　　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在以前，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便要贯彻始终，中途从不曾因他事而分心，这一回可真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也不由得让他自问，这样做可值得吗？不过楚狂却惊讶的发现，对这件事，他竟然一点也不确定到底值是不值。 
 
　　这回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单人单骑，走的仍是来时那条路，不过那时有苏七相伴，纵然是穷山恶水，只要苏七一笑，便也如仙境蓬莱，便是鸡鸣犬吠，只要苏七轻轻说上两句话，听在耳中也如仙乐飘飘，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想到痴狂处，他不由得嘴角上牵，颇为自得，忽然耳畔听到一声嗤笑，他顿时一省，将马一勒，向那发出声音之处望去。 
 
　　路边一株大榕树下停了一顶软轿，四个轿夫立在一旁，一个少女，此刻正转过了头去对着轿内说话。因为刚刚那一声嗤笑分明是女声，因此大有可能就是那少女发出的，四顾周围并无他人，她所笑为何？ 
 
　　那少女这时说完了话，把头抬了一抬，楚狂看的分明，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出众，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便如同水银里养育的两丸黑珍珠一般灵动非常，这时正笑嘻嘻的望着这边。 
 
　　本来楚狂听到有人发笑，心中颇为恼火，此时见了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竟有如此一个机伶可爱的女娃儿，心下怔了一怔，倒也不忍心发火了，自笑了一笑，一催马，便欲前行。 
 
　　便在这时，那少女竟然出声唤道：“这位公子，且请留步。” 
 
　　楚狂一怔，自己与那女子素不相识，她唤自己留步做甚？ 
 
　　那少女嘻嘻而笑道：“这位公子，实在是因为我家主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相助。” 
 
　　楚狂素来也不是什么好心人了，什么路见不平，拨刀相助这种事是不会做的，因为觉得太麻烦了。何况他用了三天已经赶了七八百里路，眼看离京城已经不远，这时节又怎肯因他事例外，一扬马鞭道：“对不住了，我可没有什么时间，你另请高明吧！”说完就拍马扬长而去。 
 
　　那少女也并不生气，只是低了头对身后轿内的人说道：“宫主，你可看清了？是他吗？” 
 
　　轿中伸出一支纤纤素手，拨开了轿前悬的珠帘，缓缓道：“是他不会错了，没想到他去而复返，来的如此之快……”声音珠圆玉润，十分动听。 
 
　　那少女冷笑道：“看来那人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是……他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我们做对了。真是自不量力！” 
 
　　那轿中人道：“凤凰儿，你莫小看了他，虽然他的基业是他舅父所传，不过他若没有真本事，怎么能教域北的那些魔头们个心服？这两年北边倒也风平浪静，这一点便是他的手段，不能小看。” 
 
　　那少女恭敬道：“是，宫主教训的是。” 
 
　　那轿中人道：“他既然来了，我们也得回去了。八方巡使大概也该来了……” 
 
　　少女道：“是，我们也该回去了。”命四个轿夫抬起了那软轿，向京城方向而行。 
 
　　遥遥望见了京城的高墙，楚狂便勒住了马。 
 
　　那京城内，最中心的是皇城，住的是“九五至尊”，在城西，汉王的府坻也雄据一方。天子尚幼，汉王早想取而代之，至今还未逼宫，是因为一统南武林的长乐宫处处对他制肘，他要全力抗衡，一时无法分心之故。 
 
　　长乐宫在十年之前崛起江湖，迅速网罗了江湖上许多高手豪杰，成为南地第一大势力。长乐宫不但势力大，据说富可敌国，平素里做的也是所谓行侠仗义的事情，隐隐有意合并域北武林之势，欲掌武林之牛耳。不过楚狂岂是坐以待毙之人？自然另有动作。 
 
　　离京不过二三里尔，楚狂干脆下了马牵着前行。 
 
　　才到城门，就看到从城中浩浩荡荡的出来了一大队人马，旗帜鲜明，打的正是汉王的旗号。楚狂这时不想与汉王见面，背转了身站在了城门暗处，那汉王眼睛半咪着，坐在马上，摇摇摆摆的在众多护卫的保护下出城而去。 
 
　　楚狂在腹中冷笑了一声。 
 
　　汉王一去，城门又恢复了人来人往，楚狂刚刚要牵着马进城门之时，忽然听到两个城门的守卫正在交谈。 
 
　　其中一人道：“今天真是奇怪，又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偏偏选在了今日去西郊祭天？” 
 
　　“是啊，真是奇怪，不但如此，听说皇上也去了呢。” 
 
　　“咦？是吗？不过为什么汉王不跟皇上一块儿去啊，反到慢了一步？” 
 
　　“谁知道……” 
 
　　楚狂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心再听，上了马便向西郊狂奔而去！ 
 
　　原来心鸦曾多次将汉王用心告知于他，楚狂早知汉王之意，恨不得早早就除了小天子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楚狂一直没有表态，他又忌惮长乐宫，所以迟迟也没有动手，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日？ 
 
　　他与汉王结交，一方面是因为长乐宫意图合并，所以才会联合汉王府双而衡之，一方面则是因为要寻找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以前心鸦曾说，他要寻找的那人与汉王十分接近，只怕是日日也有见到的人，以前只想或许是汉王府中人，可是自从心鸦入了汉王府中去后，并没有找到此人，楚狂才转念想到：除了汉王府，汉王日日要去的地方便只有皇宫了，且不说太监侍卫，嫔妃宫娥，与那人年岁相当的，正好便是这小天子了！ 
 
　　前皇少有所出，仅有两个皇儿，大皇子德体弱多病，刚过弱冠就咳血而亡，二皇子英年少鲁莽，也在一次秋狩中马失前蹄，惨死在兽吻之下。 
 
　　直到后来大皇子德的皇子妃诞下遗腹子，被立为皇太孙，前皇百年，太孙以七岁稚子之龄君临大宋皇朝，号怀宗。 
 
　　小天子死不得！若他真是…… 
 
　　幸好楚狂座骑乃是名驹，纵然奔驰千里也不露疲态，这时奔的兴起，四蹄如飞，犹如不沾地一般云驰电擎而去。 
 
　　只怕慢了一分一毫！ 
 
　　“许爱卿，你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皇叔祖偏偏儿要选在今天来皇陵祭天祭祖？” 
 
　　年纪轻轻的少年天子，一脸兴致缺缺，虽然穿的无比正式，可是在百官都离得甚远的情况下，竟然在口中叼了一根草棍，百无聊赖的问着身边随侍的礼部侍郎许泽。 
 
　　许泽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双眼只向远处望去，竟然没有听到这句问话。 
 
　　对年少的天子来说，本来能脱离皇宫那沉重的樊篱，来到这西郊皇陵祭天祭祖，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只是在漫长的等待之中，再好的耐性也被磨的差不多了，何况小天子本来就不是一个具有所谓耐心这种东西的人，从一大清早待到现在快正午时分，虽然上头有太监宫女们打的翠羽华盖，太阳是一点也晒不到他，可是这等待，着实让他坐立不安了起来。 
 
　　身子一点也不安份的扭来扭去，教静坐在一边的皇太妃气的七窍生烟，偷偷的在他身后拧了一把，斥道：“容儿”。 
 
　　吃了一痛，赵容也不敢再乱动了，正了正衣袍，正襟巍坐起来。 
 
　　太妃满意的咳了一声，却又见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根草棍儿叼在口中，两眼变得像斗鸡眼一样，直直看着在口中乱动的那根草棍。这一下更是燥怒，用尖尖的指甲狠狠的在他背上一掐。 
 
　　赵容这一下可忍不住了，哎哟了一声。 
 
　　站在高高的祭天台下的礼部侍郎许泽听到赵容的声音，以为皇上宣传，便几步走了上来。 
 
　　站了一会儿，看到赵容并没有说话，知道自己大概是听错了，可是又不能告退，只好老老实实的站在了一边，只是双眼也却不停的向远处张望。 
 
　　“许爱卿！许爱卿？”赵容见他出神，顽皮的在他耳边小小声的叫着。 
 
　　许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反常，不但第一声没有听到，就连这两声也恍若无闻,心神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太监见他如此失态，悄悄的用手中拂尘顶了他一下。许泽一惊，正好听到赵容笑道：“许秆子！” 
 
　　许泽吓的浑身一颤，跪了下来，口称：“臣罪该万死！” 
 
　　原来这许泽虽然是前科状元，出身翰林，位居礼部待郎，可是平时在家中不爱侍弄花花草草，偏喜欢拿根锄头种些稻谷小麦什么的，有知道的，就戏称他为泥腿侍郎，不知怎么一来二去传到了皇上耳朵眼里去了，有次在朝堂上竟脱口而出许秆子三个字，令百官捧腹叫绝。 
 
　　赵容笑道：“想什么哪，这么出神。” 
 
　　许泽低下头去，颤声道：“臣、臣……” 
 
　　赵容只不过随口问问，也没仔细听他回答，忽然看向天上，自言自语道：“好像要变天了……” 
 
　　许泽心中一惊，脸色发白，伏在地上大声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赵容被他一声大叫，吓了一跳，险些也从皇位上跳了起来，拍拍胸口道：“吓死朕了……” 
 
　　许泽一急，刚想分辨，抬起头来，刚好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看见面前这个少年天子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十分凝重的表情。这个表情一闪即逝，快的让许泽以为自己看错了。赵容的脸上又现出了一股子孩子气，指着天际道：“你看，那不是一片乌云吗？” 
 
　　许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片尘沙滚滚，不过却不是什么乌云了，原来竟是汉王的人马到了。许泽笑道：“启奏万岁，那不是乌云，那是汉王到了，他所带的人马卷起了地上沙土，所以看起来……” 
 
　　赵容道：“怎么不是乌云，你看，连天也遮住了！” 
 
　　许泽心中一寒：这皇上说话，怎么句句都像……不敢多想，道：“皇上万福金安，那乌云知道今日皇上祭祖，自然不敢出来。” 
 
　　赵容撇了撇嘴道：“乌云也知道这个么？” 
 
　　许泽道：“皇上乃是天上紫微星君下凡，那乌云自然懂得规避。” 
 
　　赵容点了点头，面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道：“真是这样就好了。” 
 
　　看看许泽，笑道：“爱卿平身。” 
 
　　许泽谢恩，立起身来，赵容道：“我是不是该去迎接皇叔祖。” 
 
　　许泽道：“皇上是万岁爷，身份无比尊贵，原本是不用去的，不过……” 
 
　　赵容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我现下是要去的。” 
 
　　许泽噤口不言，这个皇上绝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知世事……常听汉王言道，这皇上不知世事，还是个无用孩童，便是再等上两三年，必然也还是这个样子。看来这件事……颇费猜疑。 
 
　　赵容对皇太妃言讲了两句，率领着文武百官来到皇陵之前。 
 
　　汉王下马，满面堆笑，道：“老臣来迟，罪该万死，还劳皇上久候…” 上前一步，就要对赵容行礼。 
 
　　赵容一把扶住，没让他跪了下去，口称：“皇叔祖，切切不可。你年高德勋，侄皇孙当不起。” 
 
　　汉王笑道：“你是天子，九五至尊，天下人无论是谁向你跪拜，也是当得的。”虽然笑说如此，也没有认真的跪了下去。 
 
　　赵容眼中光芒一闪，恭敬道：“侄皇孙年轻，什么也不知道，今日这祭天、祭祖的大典，不如就由皇叔祖来主持吧！” 
 
　　汉王迟疑道：“这怎么使得，祭天祭祖乃是头等大事，怎可假手他人，皇上，万万不可啊！” 
 
　　赵容嗔道：“那怎么办，这么重要的祭典，侄皇孙我又全无经验，若是弄致不好，岂不是要糟……不如，皇叔祖在一边指导，也免得侄皇孙儿手忙脚乱，岂不更好。” 
 
　　汉王十分踌躇，说实话，他今日前来，存的就是想谋朝篡位的心思，带来的手下，不但好手众多，更是精兵如云，就连赵容身边安排的大内侍卫，也有他的耳目。他原定便是趁赵容祭天之时，由他身边的人动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格杀，然后再由他出面将那刺客拿下处死，再挟持太妃，这样便可顺理成章登上帝座。 
 
　　只是他虽打的如意算盘，赵容却别出意表，竟然邀他一起上祭天台。如此一来，那刺客的出手如果只对着赵容，未免会落了他人口实。 
 
　　汉王心中为难，面上却不露声色，笑容可掬道：“不可不可！就算全无经验，可是有礼部侍郎许大人在一旁，也不会错到哪里去，我若是与皇上一同登上这祭天台，不但与礼法不合，恐怕还会落下个杀头之罪呢！”他心念电转，就是死也不上祭天台。 
 
　　“皇叔说笑了……”赵容见他百般推托，也不好勉强，只好道：“时辰将至，恕侄皇孙儿先失陪了。” 
 
　　“好好，你去罢。”看着赵容转身而去，汉王脸上浮起一丝阴险的笑容…… 
 
　　眼看祭天大典即将开始，日已正中，自己的人马也都在预备之中，这天下，眼看便是囊中之物了…… 
 
　　9 
 
　　汉王心里如意算盘打个啪啪作响，没想到一个大大的阻碍已然到了眼前。 
 
　　他正得意，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到了他的身边。这个侍卫是他的心腹，不用通传可以近身传话，非有要事，不会打扰，见他一来，汉王一惊，低声道：“怎么了？” 
 
　　那个侍卫满面惊疑不定，打了个千，悄声回道：“回王爷，楚……楚公子有密信到……” 
 
　　汉王脸色一变，伸手从侍卫手中拿过那纸条，展开一读，脸色大变，左颊肌肉一跳一跳的，牙齿也咬的格格作响，鼻翼一张一欷的直喷气，满脸狠毒之色，见者无不心惊肉跳。 
 
　　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看了看正在祭天台上的赵氏小儿，以及正在宣念祭天文的许泽，闭上眼摆了摆头，然后招手令那个密侍过来，对他附耳如此这般了一番，让他去了。 
 
　　这时祭天文宣念完毕，赵容当即下跪祭天、祭祖，文武百官以汉王为首，也跟着下跪，待赵容起身，山呼万岁，变动就在这一刹之间！ 
 
　　三条黑影刷刷刷的窜上高台，以台下围着的御林军人数之多防卫之严，竟然没有一人来得及出手阻拦，甚至连看也没有看清！ 
 
　　三名剌客来势如电 
 
　　里三层、外三层之后，才转头来看那受惊鸟所阻只停了一停的剌客向他杀来。这时也有大内高手反应了过来，跃上台来保护圣驾——且不说这些人中那些是汉王的手下、剌客的同党，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砰砰碰碰的交手了一阵，几名大内高手被击败，负伤于一隅。身无高深武功的兵士们如砍瓜切菜般被杀了一批之后剌客们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般向赵容逼进。 
 
　　汉王在台下扬手大叫：“护驾！快护驾！”如同被传染一般的，几乎在同时台下所有的大臣们同声呼喊起来：“护驾！” 
 
　　赵容脸色十分苍白，却不惊惶，也不出声呼喊，只紧紧抿了嘴唇看着剌客向自己逼近，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明了的冷笑。 
 
　　握紧了藏于龙袍下袖内的一柄小巧的匕首，赵容心里打定了拼死一搏的决心——日防夜防，防的就是汉王狼子野心，匕首之类的防身之物从不敢离身，贴衣所穿的金丝甲更是从知人事的那一天起就不曾脱下！在朝堂上装出幼稚无能之态，就连“宠爱”的妃子都是汉王之女！心里发着冷笑——一群没用的饭桶！一看就是在做戏的“高手”，和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兵士，吓的直抖的宫女太监——这就是所谓的大宋天子遇剌时得到的保护，还不提负责祭天安全的汉王是如何让剌客混入此间的！ 
 
　　对汉王反意心知肚明的赵容对此时此刻的镇定也感到意外，转首去看看了母妃，见她虽然立在自己身后，对剌客大为震惊，不过看她那高傲的神态，也果然不失其高贵的皇太妃身份。 
 
　　眼看剌客就要冲到眼前来，赵容越发的握紧了手中匕首，事到如此，剌客武功高强，御林军多半受了汉王操纵迟迟不来救驾，看来今天必无幸理，母妃虽然地位尊崇，可是依旧是个弱质女流，她美冠后宫，若是落入汉王手里，只怕也要受到折辱，想到此间，心内突现杀机。 
 
　　压低了声音道：“母妃，若是儿臣不测，亦请母妃以身殉父皇！”话音未落，剌客利刃已指及面前！ 
 
　　赵容不叫不喊，将身子轻轻一侧——他暗中也向宫中侍卫学过一星半点武功，日夜勤加练习，只是到底能领会多少，谁也不知，就连赵容自己也不知——手中匕首顺势挥出，宫藏宝刃，不同凡响，叮叮叮三响，令四人都愣了一愣。 
 
　　那三柄寒刃遇到了赵容手中宝匕，连叮的一声也没发出，就断掉在地，叮叮叮三响原来是断刃落地之声，三名剌客毕竟是久经训练，虽然手中持着剩下的断剑，可是再无犹豫，仍然奋勇上前，务必要将赵容格于剑下！ 
 
　　赵容却反应慢了一拍，于三剑来时脚步慢了一点，再闪已是不及——说时迟那时快，眼见他再也闪不开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一股柔力涌来，托起了他的手臂向上一抬，一支手从他腋下穿过，啪啪啪三下击到了剌客所持断剑之上！那手毫无损伤，三名剌客却纷纷狂吐鲜血，向后倒去！ 
 
　　赵容呆了一呆，怎么回事？ 
 
　　再转身看时，身后仍然只立了母妃一人，只是她这时满面惊疑惶色，实在不像也不会是那出手相救之人！ 
 
　　仿佛解除了静止的咒语一般，台下群臣们嘶声大喊“救驾、护驾”的声音才如潮水般涌入耳中，这时才一涌而上的御林军正用刀枪剑斧砍斫着三名已死剌客的尸体！这一切显的多么荒谬！刚刚生死交关的时候你们这群废物都在哪里？ 
 
　　这时才双眼发红，心脏狂跳，浑身发抖，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的赵容气极的怒想着。 
 
　　半空中扑拉拉一阵扑翅拍打之声传来，赵容像是要慢慢放松自己一样的向上望去，数支黑色的鸟正远去，再低下头来，眼角却看到杏色的袍服正向自己靠近。 
 
　　赵容一下子扑了过去，放声大哭：“皇叔祖！救我！”直哭的浑身颤抖，涕泪纵横。 
 
　　汉王连忙下跪，将赵容环在怀中，他老奸巨滑，竟然也没看出赵容只是在做戏——面上做出义愤惶恐的神色来，请罪道：“老臣该死，保护不周，竟令圣上受到惊吓，臣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赵容手中匕首紧了紧，在汉王怀中咬了咬下唇——剌下去吗？还是……忽而手一松，匕首呛啷啷的掉在了地下。 
 
　　汉王与他身后的百官看到这把明晃晃的匕首，胸色都是一变，已有胆小的官员将目光投向了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的汉王侧面，汉王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狐疑。赵容不去理他，仍旧抽抽搭搭的哭了半晌，才慢慢道：“皇叔祖，要、要不是你送朕的匕首，朕今天就、就没命了，呜…………”言下之意，就是说自己一直相信着汉王，连他晋献的物品也爱不释手，不离身边，也正因为如此，才能逃过一劫。 
 
　　汉王空出一只手来拾起掉落的匕首，恭恭敬敬的交还给赵容，偷眼一瞧，正是自己春天时进献的一把“仿鱼肠”——真的那把被他压了箱底，心下再无怀疑。看赵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也不去擦，号啕之声犹如七岁孩童——那里有半分做皇帝的气势，竟然被这种无能无知的黄口小儿坐了天下！ 
 
　　一面假惺惺的安慰着，一面严令搜查余党，期间，真正辖管此事的九门提督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更不用提对汉王越权说半个不字。 
 
　　这一次西郊皇陵天子遇剌之事，牵连者众，汉王为了显示自己的脱身事外，暗中指令九门提督捉拿了数百无辜民众——其中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犯人”？或诛九族或杀禁流放，一时之间，京城之内哭声震天，怨声载道。 
 
　　将哭啼不休的赵容与受惊过度皇太妃送回宫中，已是日将西坠，汉王心中仍有一事未了。 
 
　　手心紧紧纂了那封密信，汉王正仔细思量着楚狂之意到底为何，为何要阻我！尽管心内不断涌现怒意，但对于必然要依靠的，持之对抗自己得天下后抗衡、对付长乐宫的域北这支奇军，汉王深深的意识到目前尚无法撕破脸的无力感。 
 
　　  
 
　　9 
 
　　楚狂飞鸦传书，告之汉王千万不可对赵氏天子出手，只此寥寥数字，却教汉王惊怒如狂。他是不知楚狂心中打了什么主意，不过他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便是楚狂也不能阻拦！今日之事就算了，也算卖他一个面子，若是再有下次，便是真撕破了脸也是顾不得了！ 
 
　　楚狂那里策马狂奔，眼看天色不早，西郊虽然近在眼前，可是外围戒备森严，根本无法潜入，若要硬闯，又是下下之策。 
 
　　正无计可施之时，伸手入怀，触到一物，顿时灵光一闪，随手拣起了一节枯枝，然后匆匆生火弄焦一节树枝，在一张纸上划了几个字，运用天赋异力召来一只乌鸦，缚在了它的身上，噘嘴一嘘，那乌鸦就扑拉拉的飞走了。他开了天眼，附在乌鸦身上看的分明，略一动念，那乌鸦便直落向一人肩头去了。 
 
　　那人略略吃了一惊，伸手抓住，又吃得一惊。他是汉王心腹，与楚狂之事他亦有参与，分明识得楚狂的行事。从鸦身之上拆下纸条，立即呈上给汉王。汉王看了纸条，心中有了顾忌，本来三名剌客之后尚有后援，总是心想着一击不中还有一击，偏生楚狂从中做梗，他只好命人去撤了剌客，谁知时间紧迫，第一批剌客竟然没有来得及制止，好在小天子命不该绝，暗中得高人相助，竟然在生死关头就逃过了这一劫。 
 
　　赵容回到宫内，召太医开了千金方为皇太妃压惊，亲眼看着太妃安下了，才起驾回宫，他回到寝宫，反复臆想，心知单凭自己，还是势单力孤，自以为是的力量，如果不是真正为自己所用，那便什么也是空话一场！汉王老贼今日已经动手，虽然祖宗保佑，剌客没有得逞，可是汉王既然已经打起了这个主意，又岂会一时就手？定然……不、今日之事绝对不能再发生！当务之急，便是尽快进行“那件事”了！ 
 
　　★★★ 
 
　　楚狂趁夜来到汉王府，走过了长长的密道，来到了直通湖心的亭子，这亭子四面环水，除了密道之外，并无连接之路，用来密谈，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汉王久候，桌上酒菜都已经凉了，听到暗道里脚步声响，急忙踏前两步到暗道口处相迎。 
 
　　楚狂迈出暗道，举头见到汉王满面堆笑，到怔了一怔——原想着即便不敢对自己大发雷霆，却不见得有什么好脸色的——这老贼打的什么主意？ 
 
　　不用他多想，汉王已经明言道：“楚公子！你今日的那封密信，来的可真是及时啊！” 
 
　　楚狂冷笑一声道：“是么？想必汉王爷定是有所指教了？” 
 
　　汉王道：“哼，楚兄！你我当初立约之时，曾经定下什么约定来？” 
 
　　楚狂听他问起，冷笑道：“你得天下，我得武林。” 
 
　　“没错！那你今日为何阻我？若是没有理由，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汉王语带威胁，听得楚狂好生不爽。 
 
　　“阻你？笑话了，我几曾阻你？你也记得我们的约定？你得天下，我得武林，你今日若是得了天下，我几时才能得武林？莫非汉王爷你已经有了完全对付长乐的打算吗？若是如此，今日之事我愿一肩承担，这就去宫里杀了那个小皇帝便是！想来也不算太晚吧！” 
 
　　汉王一时话阻。楚狂说的没错，两人面前最大的阻碍，莫过于长乐宫。长乐宫素来自诩匡扶正义，在江湖上地位又尊崇无比，这个时候小皇帝死了，汉王想坐上这个位子，除了朝中忠义之士的反对之外，来自江湖的动乱，只怕他应付不来。如此便要借助域北之力，与之抗衡，对汉王与楚狂来说，这只是互蒙其利的合作罢了。 
 
　　汉王干笑了两声，呐呐道：“楚兄你也不必太过心急，这个嘛，这个嘛……” 
 
　　楚狂冷哼了一声道：“汉王爷，不是我恼你，只是今日之事你也太过欠周到，若不是我刚刚好身在京城，若是小皇帝一死，这京城一乱，长乐宫趁机作反——我那时远在天边，又怎么为你保驾？不要指望什么三千铁骑，若是上了战场，自然是攻无不克，可是对着武林高手，这点子手段还未被放在眼中。打蛇挑七寸，那时只怕你的脑袋……咔……”楚狂做了一个在脖子上一比的动作。 
 
　　汉王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做皇帝的欲望在他心里无限膨胀，令他一时鬼迷心窍，全不计较后果。这时听了楚狂为他分析了后果，果真才开始后怕起来。 
 
　　“这……楚兄可有好的计划么？如今全凭楚兄指教，小王不敢再做主张了……”汉王一脸谦卑，十分讨好的问。 
 
　　楚狂淡淡一笑，满面笃定。 
 
　　这苏七见楚心雅匆匆离去，一颗心儿到是替她担上了，虽然尽晓得她武功高强，可是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家，一人在外，多有不便。白雪鹰见他神色不安，索性当时就吩咐了家人前去寻找。 
 
　　苏七随着白雪鹰来到大厅，见这厅内布置简单，就如同寻常人家一般。抬眼却见那小雪姑娘毫不避嫌，竟然就将手挽住了白雪鹰的手臂不放， 一双眼儿只牢牢盯住了他不放，面上万千情意，偏偏那白雪鹰不解风情之极，只觉得小雪如此大大不该，板起一张脸来，只教训她起来：“一个女孩子家，这么不讲规矩，可怎么行？将来叫我怎么给你找个好婆家？小心嫁不出去来哭鼻子我可不依。” 
 
　　小雪面上一红，嗔道：“白哥哥好生奇怪，我爹娘还在，嫁不嫁与你何干！”说着又是一红，撒娇道：“白哥哥，这么久不见，也不想人家，还板起一张脸来教训人家，人家不依你嘛！” 
 
　　“你爹娘不在眼前，自然是我来管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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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七见二人纠缠不清，到是大为尴尬，见两人一时半会的也不见扯得清，扭头看到厅外园中一池碧水，池上小桥流水，池边枫色如醉，一时心驰神往，不自觉的便向园中行去。厅内两人正喋喋不休，哪里双又注意了他来？ 
 
　　苏七信步而行，适才他随白雪鹰回来白宅之时，白宅的下人都见过了他，知道他是客人，见了他之后都十分有礼，苏七还也还不过来，索性避开了人多之处，向那小桥上去。 
 
　　池中有个小亭子，苏七走了进去，在石凳上坐了一坐，看了看水中鱼儿在脚边游来游去，等了一会不见有饵丢下，又纷纷散去了，觉得有趣，不禁伸手去水中拔动，水花轻溅，鱼儿更窜的快了。 
 
　　玩了一会儿，苏七轻笑一声准备站起，忽然眼前一黑，觉得天旋地转，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他知道这是自己宿疾，因为身子虚弱，气血不足，若是猛然站起，血不上头，自然会头昏眼花，站立不稳。 
 
　　他甩了甩头，用手撑着凳子，正准备慢慢站起，忽然鼻端嗅到一阵香风，眼前出现了一双女子的脚。 
 
　　他一抬头，一个妙龄女子，年约十八九，头上齐齐整整的梳着八宝盘凤髻，脑后却未束起，耳畔垂下几络碎发，作的是少女装扮。眉挑秀色，眸含秋水，白玉般光洁白腻的皮肤，纤长匀称的身材，相貌十分的美丽。这时节见他跌坐在在地，眉头一皱，冷冷对他道：“你是谁？怎么坐在这里？”声音珠圆玉润，亦十分动听，苏七只道是白雪鹰家中女眷，不敢失礼，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侧着身子站在一边，恭恭敬敬道：“我是白家的客人，不知这位小姐在此，多有失礼……” 
 
　　那女子闻言道：“白家的客人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一听她这么说，苏七心中更加肯定，于是道：“我是今天才来的，小姐你怎会知道呢？” 
 
　　“嗯。”那女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掌向他打来。 
 
　　苏七目不斜视，一眼也不曾多看她，自然不知道那女子竟然对他出手，眼看那一掌就要碰到他的衣服，而他身后便是水池…… 
 
　　正在这时，白雪鹰的声音突然传来，语气中多有惊喜：“大宫主，你怎么会来？” 
 
　　那女子便是长乐宫的大宫主沈飞烟了，一听这声音，身形立止，刹那之间站回原地，仿佛动也未动一下，她转身道：“我听手下人说了，你今天要回来，我正好要出城办事，经过这里，顺便看看……嗯，这位是你的客人？怎么我这么眼拙，看不出他是哪一位呢？” 
 
　　她刚刚有意出手试探，出手只用了一分力，还故意弄出了很大风声，就算是普通武人，也应当略有所觉，可是苏七却一动也没动，眼也未眨，呼吸也没乱，不知道是定力太好，还是真的毫无所觉。她不知他的底细，又看不出来他是何门何派的子弟，心下竟然有些好奇起来。 
 
　　白雪鹰没曾想沈飞烟竟然这么问起来，不无尴尬的说：“这位苏公子是属下在途中结识的朋友，前来京城寻人，他并不是武林中人，宫主你……”他武功高强，自然一眼就看出她刚刚做了什么。 
 
　　沈飞烟呵呵一笑，对白雪鹰道：“好教我奇怪了一番，我还道谁家的子弟定力这么高，又不知是谁家的子弟，连我也不识。原来竟是……呵呵……”笑着摇了摇头：“唉，我也想得太多，竟没想到他不是武林中人。” 
 
　　白雪鹰恭敬道：“宫主光临寒舍，还请入内用一杯茶吧。” 
 
　　沈飞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向厅内走去，经过苏七身边之时，又细细看了他两眼，面上带笑，与白雪鹰入内去了。 
 
　　过不多时，两人出来，只见白雪鹰面色凝重，沈飞烟侧头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不停的点头应是，苏七知道不该打扰，可是还是忍不住看向他们，沈飞烟似有所觉，扭头看来见到是他，微微一笑，苏七脸上一红，连忙将头扭开去，不敢再看。 
 
　　沈飞烟见他拘谨，心中无端端一动，对白雪鹰道：“你这个小朋友很是可爱，十分懂礼貌呢，实在是难得……你有意收他做门下吗？” 
 
　　白雪鹰一愣，其实他只是想从苏七身上得到楚狂的下落，倒没想过要与此人更有什么关系，听沈飞烟这么问起，不由也是心动，沉吟了一响，觉得不太现实，无奈笑道：“他么？根骨到也是不错的，只是现在起步也不算早啦，再说他……”一时省起，登时住口不言。这苏七是楚狂的男宠，先不说他的品行如何，单此一宗，便足以令天下人不齿，自己乃是正道中人，在明知此人“不端”之后还能冒天下之大不讳而收他入门下吗？万一到时此事张扬出去，不但自己脸上无光，也会令师门蒙羞、于长乐宫名声有损；再者说这楚狂又极有可能是长乐宫的一个大对头，虽然长乐与域北素无往来，一据长江之南，一据域北极西之地，可是在武林中的地位都是数一数二，互不相让，这收了苏七不打紧，会不会若惹上天大的麻烦又有谁敢打包票？何况自己肯收，苏七还不一定会愿意呢，何必打肿了脸去充这个胖子？没得惹上一身膻。 
 
　　他这厢里住口，沈飞烟见他脸上异样，却不肯多说，知道必有隐情，不过她素来是极相信手下人的，一概放手，任其自理，见他不言，也不勉强，一笑道：“算啦，你自己的朋友好好照顾吧，你有分寸我是知道的，只不要耽误了正事。我要先走啦，你留步罢。” 
 
　　且说受了白雪鹰的“委屈”之后，楚心雅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遇到了一直在后紧缀不放的绯飞非。她伤心自怜，哭倒在绯飞非怀中，绯飞非疼惜她，并不计较她之前对自己无礼，反而好言相劝。说起来也是因为两人自幼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之故。两个人自幼就比其它人要来的亲密，却不知为何一夕之间楚心雅性情大变，对他冷言冷语不说，还处处与他为难，好在他事务繁忙，长年不在庄内，一些小事原也没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待她止了哭声，软语问道：“怎么啦，受了谁的欺负啦？” 
 
　　楚心雅抓了他的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气道：“还有谁，不就是他吗？” 
 
　　绯飞非初时不解，细细一想，原来是“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楚心雅恼道：“是他便怎么样了？” 
 
　　绯飞非想起那天楚心雅与他联手逼退自己，也是十分恼火，这时道：“我不说过了吗？我服了你啦，轻重不分，是非不明，胳膊肘儿尽向着外人……” 
 
　　楚心雅气道“谁知道你在做什么？又不跟我分说明白，再说了，我怎么向着外人了？我喜欢帮谁便帮谁，你管不着！” 
 
　　绯飞非柔声道：“好妹子，你且说说，这些年来我待你怎样？” 
 
　　楚心雅神色一动，半响才低低道：“不用说，你待我是极好的。” 
 
　　“我可曾有半分对你不好过？” 
 
　　“没有……” 
 
　　“我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从小到大，你要的东西，只要我有办法的，可曾教你失望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事事要与我为难？我也曾扪心自问，对你这个妹妹用尽了心思，可你偏偏就是不领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楚心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像是羞恼，又像是气愤，咬了咬下唇，却不作声。叫她如何说起，自己曾无意之见撞见了他与主子之间的……那一瞬间恨不能身化飞灰随风散去也好过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不敢对主子有半分不敬与恨意，可你又不是主子！不、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只怕自己又要恨之入骨如入木三分…… 
 
　　绯飞非见她抿紧了嘴唇，小脸涨的通红，一脸的倔强——料准了她是不会说了，只得叹道：“唉唉唉，偏偏遇见了你这个前世的对头这世的冤家！罢罢罢！你且不讲也就算了——只是那姓白的也太不识相，走，我与你去好好教训他一顿，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他拔腿就行，不料手腕儿一紧，却被楚心雅抓在手里，绯飞非回头看她，只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眼眶中两粒大大的泪珠儿滚来滚去死也不肯滑落下来。 
 
　　“你拉着我做什么，让我替你出气去。”绯飞非看出她似乎无意前往，故意大声说了起来。 
 
　　楚心雅咬了咬下唇，颤声道：“出气？出什么气？人家做了什么啦？他又没欺负我，也没对我始乱终弃，充其量比起陌生人好上那么一点也只是认得而已……你上门替我出气，出得到是哪门子气？是我自己不知廉耻，你还要打上门去说我倒贴不成？绯大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终究是不成的，算啦，我想开啦……这是我的终是我的，不是我的，又岂是强求的来的？” 
 
　　绯飞非冷笑一声道：“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什么不知廉耻什么倒贴？你就这样贬低自己？你楚大小姐肯对他垂青，那是他小子三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你却说强求不来？你还说他没有欺负你，笑话，那你的眼泪是为谁掉的？难不成是为了我吗？……唉……楚楚啊楚楚，你从小到大，何曾为了我们掉过一滴眼泪？要强如你，竟然为了他如此失态……我看你……楚楚，你说的原也没错，感情事的确是勉强不来的，可是你也得为自己争取……先不说他是白道中人，与你合不合适，我向来看淡。重要的是，你得自己拿定主意。想来主子也不会怪你，想要便去要，我无论何时也站在你这一边。只是我再见不得你哭哭啼啼，做出寻常女儿家的姿态，楚楚，这不像你。” 
 
　　楚心雅神色大动，左右为难了一会，突然破啼为笑，展颜道：“绯大哥说的是，是我想不开。哼，我若是就此放手，到白白便宜了那个小蹄子！我人品武功样样出色，凭什么要在这里哭啼不休，连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绯飞非喜道：“好妹子，你终于想通啦，恭喜恭喜，那姓白的，嘿嘿，可说是在劫难逃……” 
 
　　“哼！绯大哥！你可是绕了圈子说我是劫？” 
 
　　“啊……被你听出来了……” 
 
　　“别跑！你找打！” 
 
　　“哈哈，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我去也！” 
 
　　绯飞非去的好快，转眼之间消失不见，楚心雅低头想了一想，微微笑了起来：“白雪鹰，你要是敢背着我跟那死丫头有什么不清不楚，你就给我走着瞧！” 
 
　　白雪鹰这时正与沈飞烟密谈，好不端端的浑身一寒，打了个喷嚏。沈飞烟笑道：“白掌门可要小心身体。近日里还有件大事想请你去做。” 
 
　　白雪鹰连忙拱手道：“但请宫主吩咐，白某身子无碍。” 
 
　　沈飞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过两日你来，我把事情跟你好好说说，就这样罢，我去了。” 
 
　　“白某送宫主。” 
 
　　沈飞烟在白雪鹰恭送之下，离开了白宅。 
 
　　沈飞烟孤身离去，苏七看向白雪鹰，白雪鹰走近前来，笑道：“苏兄弟，你好福气，今日一来就见到了我们长乐宫的大宫主。” 
 
　　苏七到也不觉得如何希罕了，只是听闻那少年女子竟然就是楚狂曾经言及、白雪鹰也曾多次说到过的名动天下的长乐宫主沈飞烟，倒是大大的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一个年轻女子，竟而能执掌武林中第一大势力……比之楚狂，又不知如何了。 
 
　　一时间里想到楚狂，心尖痛的颤了起来，牙齿紧紧的咬了下唇，担忧无已。虽然只是几日未见，却好像觉得已经过了三生三世一般的天涯咫尺远，路遥不见人…… 
 
　　白雪鹰看他满面忧思，只道他又担心起楚心雅，温言安慰道：“苏兄弟，你切莫担心，我已派人去寻楚姑娘，她不会有事的。”哪里又知苏七心中所忧者另有其人。 
 
　　他并不确定楚狂会否寻来，只不过带着苏七在身边总不至于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只要苏七还在身边，总有一天能顺藤摸瓜的找到有关域北的消息。 
 
　　苏七却在心中想着要怎么样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自己出去找寻楚狂下落。他知道楚狂现在进行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偏偏自己那天没有向绯飞非问个明白楚狂究竟身在何方，现在真真是茫无头绪，一时之间，又要他如何是好呢？唉……楚狂……楚狂！ 
 
　　他这厢里对楚狂相思成狂，楚狂那厢里又何尝不是？听了绯飞非的回报，知道了苏七眼下竟然到了京城，心头狂喜，一时之间就想飞奔而去，将他找来伴在身边，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负要事，行事只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更何况苏七现在可是在对头人手里，自己去找他，暴露了自己的踪迹，对行事大大有害。左思右想，无奈只得将那一番急切心情强行按下。唉……苏七……苏七！ 
 
　　苏七与楚狂，一个身不由已，一个迫于无奈，虽然明明知道对方就在这京城之内，却一直无缘见面，心情郁郁，更非言语所能描述。 
 
　　  
 
　　10 
 
　　且不提二人心情，这白雪鹰受了沈飞烟之令，出门办事，苏七孤身一人他放心不下，安排他住进了江湖上最最神秘莫测的长乐宫中。 
 
　　而楚狂，经过了汉王精心安排，竟然化身一介文质彬彬的书生，一跃成为当今小天子的西席。自然这事出于他的计较，他对汉王说一定能助其顺利夺取天下，并且还能令他完全摆脱弑君的嫌疑，汉王不疑有他，处处听他指挥。 
 
　　这楚狂时时摆出与汉王不敢苟同的面孔来，人前人后都敢直言汉王的不是，汉王也表现的对他恨之入骨，只是他托庇于小天子、皇太妃，汉王一时之间也奈何他不得，如此这般的就令小天子对他信任不疑。 
 
　　“先生！先生！” 
 
　　这一日楚狂正起身，四个宫女侍候着穿衣，赵容已经一路大呼小叫，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楚狂皱眉道：“怎么了？你是天子，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 
 
　　赵容噘了噘嘴，却不顶撞，只是笑咪咪的看着楚狂。 
 
　　楚狂也不去理他，自顾自洗漱去了，等到他一切弄好，坐下来端着紫玉杯轻轻啜着香茶之时，这才凑了近去，悄悄道：“先生，不得了了，朕今天听到好大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看你模样，不像是什么坏消息啊！做什么这么着急？” 
 
　　赵容立起身来，双掌互击，得意道：“那是当然！” 
 
　　张口欲言，忽然看了看左右，大声道：“都退下！” 
 
　　宫女、宦官们鱼贯退出，一时之间走的干干净净。 
 
　　赵容道：“先生知道朕的心意，朕也无需对先生隐瞒，朕虽年幼，却也不是毫无见识之辈。朕稚龄即登大宝，时时受那汉王老贼挟制，朕羽毛未丰，只得做出痴傻无能之态，他实为我心腹大患。还有一个名为长乐宫的武林门派，其中妖人众多，久居京畿，犹如日日在朕枕榻之边，令朕食不知味、睡不能寐！这两件事朕日日挂在心头，没有一刻能得片刻安宁！朕今日才知长乐宫起意对付汉王老贼，那汉王老贼今日上朝告假，看来果然头痛之极。”他一边说一边踱来踱去，手上还时不时挥动一下，语气激昂，显见心情十分之激动。 
 
　　“是么？长乐宫终于也要动手了……不知汉王老贼要如何应付？真是令人无比期待啊……” 
 
　　“先生？你说什么？” 
 
　　“啊，没。你的打算呢？” 
 
　　“我？”赵容听他问起自己的打算，眼中光采大作，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朕、朕当然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就算不是也不要紧，他们大拼之后，实力必然有损，届时朕再给予重重一击！务必令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再也不能威胁到朕！” 
 
　　楚狂心中暗暗冷笑：就凭你那一点心思，汉王老贼岂会看不出来？他现在全部精力放在应付长乐宫之上，无暇应付于你，才令得你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位子上……你还自不量力…… 
 
　　赵容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想着自己的大计。楚狂心里暗笑，满意于一切都照着自己的心意而行。 
 
　　他答应汉王与其联合先灭了长乐宫，再逼小皇帝禅位给他，让他光明正大的坐上皇帝的宝座，也不用背负弑君夺位的罪名。可是他的心中却另有计较，他认为长乐宫与汉王两败俱伤最好！这样才能造成势力平衡，万一哪一方被灭了，都会造成另一方独大的局面，这时再想收拾局面，可就不容易了。所以，他不会帮长乐宫，也不会帮汉王，他真正要帮的人，其实就是他身边的小皇帝！ 
 
　　“春贵妃到——！” 
 
　　“啊……”赵容迟疑了一下，他并不太喜欢这个骄纵的少女，可是……“唉，宣她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一个美貌的宫装少女施施然走了起来，向赵容拜了下去，然后不待赵容说话，自行站了起来。她笑语如珠，走上前来揽着赵容的手臂道：“皇上哥哥，你不是答应要陪荷儿去赏荷吗？咱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赵容皱眉道：“没看见我正在跟老师请教学问么？不可打扰，你自己去吧！” 
 
　　少女正是汉王的爱女，春荷郡主是也。 
 
　　一听竟被拒绝，只见她俏脸一寒，瞪着楚狂道：“学问学问，学问那是要学一辈子的，一天就学得完吗？你整天霸着皇上不放，就不怕我爹爹治你的罪么！” 
 
　　楚狂笑笑，道：“春贵妃所言甚是，下官也劝皇上不必急于一时，可是皇上天纵英才，一心好学，硬要臣下为他讲解一下这本《荀子》，臣下若是饰词推托，那可就是抗旨的大罪，不必汉王爷发火，皇上可就先饶我不得，春贵妃可不要一味的怪罪臣下才是哟。” 
 
　　“你！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啊，总之，我今天一定要皇上陪我去赏荷，你休得阻拦！” 
 
　　“臣下不敢——” 
 
　　“你好大胆子！朕的行动你也要管吗？！朕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连朕的老师都敢教训，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春荷一下子愣住了，嘴唇儿颤抖了半响，半天回了一句：“皇……皇上……你为了他，骂我？呜~~就连我爹都没骂过我！皇上你好狠心！呜~！” 
 
　　“闭嘴！在朕的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呜~臣、臣妾……不敢……”春荷大概是被他吓到了，尽管泪眼朦胧，却紧紧捂了嘴巴不敢哭出声去。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 
 
　　“谢、谢皇上，臣、臣妾告、告退。”一转身，春荷用惊呆的表情慢慢的走了出去。赵容这才对楚狂皱眉道：“真是烦人！若不是他的父亲是汉王，我才不会容忍她这么久！” 
 
　　“皇上不喜欢她？” 
 
　　“嗯，讨厌死了，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跟汉王撕破脸，所以还容她胡闹。” 
 
　　“汉王现在一心一意对付长乐宫，应该不会轻易就跟皇上翻脸……” 
 
　　“那又怎样？” 
 
　　“所以，你现在尽管胡闹，汉王不会对你怎样！” 
 
　　“先生说的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赵容双拳互击，惊喜道：“趁汉王老贼现在无暇分身，朕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那老贼回头来看，这朝堂之上，将再也无他立足之处！” 
 
　　“皇上的心……真是太软了……” 
 
　　“先生此言？” 
 
　　“斩草必除根！这个道理，我不是已经教过皇上很多遍了吗？” 
 
　　“朕……明白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皇上竟然这样对我！我、我要气死了！我、我不住宫里了，我要回汉王府去！”春荷回到了寝宫里，大发雷霆。 
 
　　“你要回汉王府？好呀，去了就别回来了。我们赵家，要不起你这位媳妇！”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春荷转头一看，心下大惧，跪下喊道：“母妃吉祥！” 
 
　　“好厉害啊，想不住宫里，就不住宫里，想回汉王府，就回汉王府。你当这里是你家汉王府的园子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可有跟皇上提起过？你可有跟哀家提起过？这宫里头，什么时候轮到您春贵妃做主了？是不是哀家，也得天天来跟您请安哪？” 
 
　　“母妃！儿臣一时口不择言，你就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哼！”皇太妃甩甩袖子，不再搭理她，大摇大摆的摆驾回宫去了，剩下她孤伶伶的一个人还在想怎么一夕之间，客气有理的皇太妃、疼爱有加的皇上怎么都变了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了！这宫里我是呆不下去了！我死也要回汉王府——！” 
 
　　暗处的人影笑着应道：“好啊，你死罢。我一定如你所愿。” 
 
　　“什么人？”春荷也习过一些武艺，听到人声，一惊便起。 
 
　　“送你上路的人。” 
 
　　“来人啊！有剌客！” 
 
　　“没人会来，你死心吧。”那人向她弹一弹指。 
 
　　“啊！”春荷惨叫一声，捂住了左肩下方三寸之处，那里鲜血正不断涌出。 
 
　　“你安心的去吧，我一定送你回汉王府。” 
 
　　“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好啊，欢迎之至。”人影再不容情，一晃从廊下阴影处跃出，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挣扎着吐出这么一句。 
 
　　禁不住他指上用力，“咯”的一响，春荷不甘心的死去。 
 
　　人影咯咯一笑，将春荷抱入了怀里，向宫外跃去。 
 
　　“什么？皇帝赐死我女儿？” 
 
　　“没错，我当时不在，无法阻止，后悔莫及。拼了暴露身份，也要将春荷郡主的玉体带回，免遭恶妇毒夫对郡主的亵渎。” 
 
　　“荷儿……荷儿！”汉王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他一生做尽坏事，不知道是不是报应，膝下一无所出，仅此一女，疼爱逾恒。送入宫去，原想着让她享荣华富贵，那皇帝应该不敢对她怎样，谁想到竟然害了她的性命。 
 
　　“王爷节哀。郡主既已过世，王爷伤心也没有用处，而且眼下形势吃紧，更当振作，你已经失去了郡主，难道还想失去江山吗？” 
 
　　“……没错，我不可再失去江山。狗皇帝，我一定要你偿命！” 
 
　　“王爷振作精神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也算放心了一半。日前拟定之计划，不会更改，只是我大概已经暴露了身份，这宫里，我是不能再回了。” 
 
　　“你不回去也好，小王正需要楚公子在我身边出谋划策。” 
 
　　“自然不遗余力。”楚狂见汉王初时还为爱女之死伤心不已，一提起江山，霎时便将此事抛诸脑后，果然冷血无情，心中嘿嘿冷笑。 
 
　　汉王铁了心要对付长乐宫，先令九门提督封城戒严，除了持有汉王手令人等，一概不许出入。调动三万铁骑京畿守备森严，重金聘来各路高手——楚狂先就说过域北不会插手动武——一一准备就绪，只差直捣黄龙面对面刀对刀剑对剑的叫阵了…… 
 
　　相较于汉王一派紧张，楚狂翘起脚来喝茶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事不关已。 
 
　　“楚公子，你真可以肯定长乐宫会找上门来？” 
 
　　“没错，我们关门打狗便是，无需多费力气去找他们。他们绝对会来！” 
 
　　本来就是，听了楚狂的“奸”计，在京内各个路口都贴了辱骂长乐宫的战贴，说他们是缩头乌龟，胆小如鼠什么的，先不说长乐宫泱泱大派，就是街头混混，被人指名道姓的辱骂也会抄起家伙扑上来不是？ 
 
　　所以，长乐宫绝对会来。而且是……有备而来。 
 
　　楚狂站在最高处，看着脚下烈焰腾腾，两眼光亮，咯咯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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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红衣人跃了上来，立在他的身后道：“主子。” 
 
　　“火鸦，这件事你办得好。” 
 
　　“谢主子夸奖。” 
 
　　“没有，你做的非常好。” 
 
　　“主子，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灭长乐！没想到汉王如此不堪一击，”楚狂蹙起眉头苦苦思索：“这事里还透着古怪。他不该如此啊。” 
 
　　“主子您命那些高手倒戈，又让皇帝收回兵权，汉王独木难支，又怎么能怪他不堪一击？只是没想到长乐宫的人好狡猾，竟然正主儿都不露面，属下这把火，算是白放了。”火鸦笑将起来，一切都落于主子的算计之中。 
 
　　“不，不算白放。这把火一烧，谁也不知道汉王到底死了没有，这样我才有跟长乐宫周旋的筹码。火鸦，你可真确定汉王死了？”他不死，总不能心安，汉王这老狐狸，这么容易？ 
 
　　“千真万确，属下亲手烧死他的，眼看他在我眼前化为飞灰。” 
 
　　“你去见过苏七吗？” 
 
　　“这……”火鸦犹豫了一下，这要他怎么说？一时忙于楚狂交待的事，几日没去打探，今日手下回报，白宅里已经没人了。 
 
　　“我放心你说他在白雪鹰处还算安全……怎么，人丢了？” 
 
　　“是，白雪鹰不见了，苏七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属下想，会不会因为今日长乐宫要跟汉王府过不去，白雪鹰带着苏七走了？” 
 
　　“走？走去哪里？白雪鹰身为八方北，今日之事他便不出手，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身在长乐宫中。” 
 
　　“真如主子所想……只怕苏七现在也身在长乐宫？这下子可不好办了……” 
 
　　“哼，找白雪鹰的事，得着落在心雅那妮子的身上，找着了白雪鹰，还怕找不回苏七？” 
 
　　“是，属下这就去办。” 
 
　　“心雅还在京城里的话让她来给我回个话，哼，小妮子脾性倒是改了不少，动了春心看上汉子啦，连主子也忘记了么？” 
 
　　绯飞非心下悚然，楚心雅在京城一事，他可是一直瞒着楚狂没提起过，没想到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心雅她不敢的，属下这就去找她来。” 
 
　　楚狂似笑非笑的看了火鸦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劲？我难道不知道她的性子么？你还担心我会对她怎么样？我知道你疼她，难道这个面子也不给你么？” 
 
　　“主子何需给属下面子？主子不也一样的疼她。” 
 
　　“哼哼……”楚狂牙酸起来，哼哼冷笑两声：“那小妮子还稀罕我疼么？” 
 
　　绯飞非听他言下之意，竟是对楚心雅喜欢上白雪鹰一事吃起醋来了？一时之间放心不少，却也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算啦，你去找心雅去吧，我去宫里一趟，要灭长乐宫，还得靠这位小皇帝呢！对了，心鸦什么时候到？” 
 
　　“日夜兼程，也得后天到。” 
 
　　“一到就进宫，不许拖延。” 
 
　　“是，我亲自护送他进宫。”心鸦只会窥人心思，却没半点武功在身。 
 
　　“交给你了，我先走啦。” 
 
　　“是！”望着楚狂掠下高墙，向宫中方向奔去，火鸦的唇边忽地溢出鲜血，他紧紧的捂住了胸口：“可恶，没想到汉王老贼竟是高手，伤得我这么重……” 
 
　　楚狂一边跑，一边笑。 
 
　　原本还想再替那老贼撑足一年的…… 
 
　　可是，情形已经变化太快。汉王野心太大，已经不在掌控之中。所以，必须得除掉他。 
 
　　而长乐宫主一向谨慎，自然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答应进宫面圣这件事。可是楚狂手里有筹码——他知道长乐宫那次派去汉王府的人亦是全军覆没，没人回报给她汉王的生死下落，她也会不会安心。就像自己，明明火鸦都再三说了汉王已死，自己心里还有忐忑一样。 
 
　　她到底会来？还是不来？ 
 
　　只不过，不管她来不来……都只有死路一条！注定得死！ 
 
　　不知道长乐宫主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就应允了楚狂的邀请。 
 
　　地点，便在汉王府已经焦砾一片的废墟之上。 
 
　　月下荷塘，应该是很美的，可是如今荷塘里的水早就枯干，只剩下被大火燃尽之后的焦黑及干燥的臭气。 
 
　　汉王死后，这里就被封了，昔日京城内最荣华的宅坻，现下什么也不是。这片土地上，那一天，死了三百二十八人，半数都是汉王奴仆。可是楚狂有令，鸡犬不留，那便一个人都不能留。三百二十七人，都是汉王的陪葬。 
 
　　如今，还有一人将去赴死亡的飨宴。 
 
　　不，也许是二人。 
 
　　因为，远远的，楚狂看到了那白衣如仙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一名侍人。 
 
　　这样就刚好是个整数哦…… 
 
　　好整以暇的坐在池中亭子里等待两人的到来。 
 
　　眼看着那侍人扶着那女子走过了浮桥——其实楚狂还比较觉得是那女子在牵着那侍人妥当一些。 
 
　　“沈宫主。”楚狂一开口就如此笃定，因为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而且他相信沈飞烟不会食言。 
 
　　“是我。楚公子。” 
 
　　“沈宫主多带了一个人来。” 
 
　　“他不懂武功，对你我都无防碍。” 她乃信人，说没有带其他人来，就没有带其他人来，除了她的侍人之外，一个长乐宫人都没有。 
 
　　楚狂看向那侍人，他低着头，脸上蒙着布，一言不发。 
 
　　“好，我们就直话直说吧。” 
 
　　“爽快！汉王他到底死了没有？” 
 
　　“死了。” 
 
　　“好，你这句话，我信。” 
 
　　“多谢。” 
 
　　“多谢什么，你肯告诉我，应该是我谢你。” 
 
　　“不，我是多谢你来。” 
 
　　“我早知你有杀机。” 
 
　　“已经太晚了。”楚狂一拍桌子，人已经沉没于亭子底。机关入口迅速闭合，就算沈飞烟通天本领，也抓他不着。 
 
　　“晚么？不晚。我岂会无备而来？”楚狂一直思索着沈飞烟当时追入耳中的这句话。 
 
　　从地道脱身，手下不等吩咐已经灌下油去。 
 
　　荷塘里的油是早就备好的，若不是以焦土尸臭来掩饰，只怕早就被她发觉了吧。浮桥是飞非用念力控火的，她们来的时候，走一步，后面的桥就跟着烧一步，池里的油也烧得旺，只是用了障眼法儿。 
 
　　地道虽然封了机关，沈飞烟通天武功，只怕困不住她，所以，自己一脱身，就灌油进去，务必封死她一切活路。 
 
　　荷塘不大，方园只有三亩地，或是池上没火，沈飞烟或者可以施展“凌波微步”，可是脚下全是火，只怕飞不到六丈，就会落入火中。 
 
　　沈飞烟啊沈飞烟。你今天一定在劫难逃！ 
 
　　无论如何，你是死定了！ 
 
　　可是，为何心里还是忽如其来的一阵心悸难安？ 
 
　　看见她还稳稳坐在亭子里，她究竟是何道理？ 
 
　　不会无备而来，那就是有备喽？她备的什么？ 
 
　　楚狂心念电转。 
 
　　若想猜测一个人心里想些什么，就得自己先设身处地。楚狂闭上眼睛：自己若是沈飞烟……自己被困火海……自己身边有个侍人…… 
 
　　啊！少算了一点！ 
 
　　以沈飞烟的武功，一跃绝不可能出火海，说白了，那已不是人力能至境界。可是自己实在拿不准她轻功到底有多好？如果牺牲掉侍人来做垫脚石，或许有可能？ 
 
　　楚狂不敢说自己有把握，可是换做自己，一定会不惜一试的。 
 
　　她武功绝顶，自己这边没一个人是她对手。自己早就明白这一点，才会设下火海陷害她。 
 
　　不过，她全力施为轻功想逃出生天，自己趁她最后力竭之时出手也不是没有胜算——从不会觉得自己手段卑鄙，那只是为了胜利必要的方式。 
 
　　沈飞烟站了起来。 
 
　　面向楚狂笑了一笑。拉过身边的侍人，解开了他脸上的面纱。 
 
　　楚狂目瞪口呆。 
 
　　——苏七！为什么是苏七！ 
 
　　苏七面色苍白，一脸凄楚的望着这边使劲的摇头。 
 
　　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楚狂…… 
 
　　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苏七…… 
 
　　两人目光交会，不知倾诉了万语千言。 
 
　　眼见沈飞烟做势要将苏七推入火中，楚狂张口结舌……蓦地爆出嘶声大吼：“灭火！快灭火！” 
 
　　“主子！”绯飞非面有难色。他日前受伤太重，今日又要操纵如此大火，已经支持不住了。若要灭了这火，只怕非得要了他半条命不可。他明白主子的心情，可是……他当真要牺牲自己吗？ 
 
　　“叫你灭火听见没有？不然要你的命！”楚狂已经无心却理会自己说了些什么。绯飞非却心痛难当——主子叫我去死……主子叫我去死……原来我在主子心目当中，果然…… 
 
　　罢了罢了……拼了这条命，救得苏七回来便罢了…… 
 
　　绯飞非心酸若死，全力压制火势。 
 
　　无奈火势太猛，绯飞非不但压制不住，还被激得吐了两口血出来。 
 
　　楚狂只目注那满面泪水的苏七，却全然不顾绯飞非的感受。其实也不是他厚此薄彼，只是苏七现在正身处生死险境。 
 
　　“飞非，怎么了，怎么火势越来越猛？” 
 
　　“飞非？飞非？”扭过头去看他为何不灭火，却看到他最后看自己的一眼。 
 
　　绯飞非面如死灰，眼睛却明亮的吓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向火中跃去。 
 
　　“飞非——！” 你做什么傻事！你这样自投火网，是在惩罚我吗？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的！ 
 
　　完全明白了绯飞非最后那一眼的含义，楚狂惊呆了。他是喜欢苏七没错，可是他也不要牺牲绯飞非。 
 
　　“绯大哥！”人未到声先到，原来是楚心雅到了。 
 
　　“心雅——”楚狂哑声道：“飞非、飞非他——” 
 
　　“主子……我、我不会原谅你的！”楚心雅看着绯飞非的身影完全被大火遮没，失声痛哭起来。要不是绯飞非身受重伤，功力大受影响，他本来不用牺牲自己的。有特殊的能力又怎么样？难道就是为了这种不幸吗？绯飞非虽然平时能自由在火中来去，可是……这火是他自己催动的三味真火，没人灭的了，除非施术者本人死！ 
 
　　楚狂握紧了拳头，满心痛楚。嘴里，满满的都是腥气。 
 
　　火势迅速的减弱中。 
 
　　楚心雅拭去眼泪，张弓搭箭。“我不会让你白死的，绯大哥。” 
 
　　沈飞烟像在看戏。看着火势减弱，却有一支箭向她射来。她伸手一捉，箭后还带有一根细索。 
 
　　将细索在亭中石柱上缠了几转，扯起了苏七在细索上足不沾地似的一掠而过，落到了楚狂及楚心雅的身边。 
 
　　楚狂咬破了嘴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失败。终于让他明白到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不，是这个女人太厉害，知道什么是他的弱点。 
 
　　沈飞烟真沉的住气。她的衣角发梢，都已经发焦起卷了。她紧紧握着苏七的手，对着楚狂得意的笑：“我怎么会牺牲苏七呢？了不起我跟他一起死就好了。你算错了我的心。” 
 
　　苏七沉默不语，泪珠儿一粒粒的流下脸颊，滴入焦土。 
 
　　楚狂眼含恨意的瞪向他。没话好说了么？ 
 
　　沈飞烟狂笑起来：“我今日不杀你，我要你后悔一辈子！做为赔偿，你不介意我带走一个人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起苏七腾空而去。楚狂神色一动，却被楚心雅扯住衣角。 
 
　　“不要再对不起绯大哥了……好歹……也要寻回他的尸骨。主子，算我求你好不好！” 
 
　　“心雅——”楚狂反握住她的手：“我明白。” 
 
　　再一次望向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楚狂长长的在心里叹息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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