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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飘然出尘的绝丽容颜，清秀如画的睫宇眉梢。
一双纤尘不染的剔透眼眸，晶莹如玉，纯粹而清澈。长而纤细的睫宇微微颤动，敛去了那一双如水如玉月华余香的剪水双眸。柳眉如岱，鼻若秋梁，眸似莹玉，薄唇殷红。冰霜为容，玉似骨，如雪肌肤。一泓黑玉般柔顺闪亮的长发束于脑后，随着风起风落而微微飘动。
那是润兰第一次看见浅咏。
那一眼他就知道，那将是他在这遥远京城的第一个朋友，他永远的梦，永远的遗憾。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浅咏 ┃ 配角：温润兰，雅菊，犹枷 ┃ 其它：


【正文】

　　暗夜咏唱
　　作者：暗烟菲华

　　进京

　　飘然出尘的绝丽容颜，清秀如画的睫宇眉梢。
　　一双纤尘不染的剔透眼眸，晶莹如玉，纯粹而清澈。长而纤细的睫宇微微颤动，敛去了那一双如水如玉月华余香的剪水双眸。柳眉如岱，鼻若秋梁，眸似莹玉，薄唇殷红。冰霜为容，玉似骨，如雪肌肤。一泓黑玉般柔顺闪亮的长发束于脑后，随着风起风落而微微飘动。
　　那是润兰第一次看见浅咏。
　　那一眼他就知道，那将是他在这遥远京城的第一个朋友。
　　温润兰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离那里最近的城市是宣城，也要走上三个时辰的山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来到这天下最大最繁华的京城。这里有皇族，以及史上最出名最强大的术师一族——白家。温润兰是术师。他从小丧父，因为异于常人可以看见阴间的眼睛，母子二人饱受歧视。然后他遇上了云游的术师黄展，他的师傅。
　　师傅告诉他，他的眼睛是上天的礼物。因为这个世界有阴鬼，所以才有了他的眼睛。他是天生的术师。
　　他原来的名字叫温一。因为他只认得这个字。一。从左手画到右手的一条直线。
　　师傅笑笑，给他取了“润兰”这个字，教他识字、智慧和法术。他就干脆将名字改成了温润兰。
　　母亲死后，他就跟师傅云游四方，钻研法术。那年，他七岁。
　　“温润兰，字润兰。”
　　他听说京城里的人讲究，他们常常有一长串的名，不过最多用的也就名子和字。他初来乍到，不懂那么多礼数，虽然是直爽的个性，还是怕人笑话。而且，名和字一样的人，还是有些古怪。不过，他面前的人没有笑。
　　“白藤，字浅咏。”
　　那原来是白家的人，他想。那合该是白家的人。看他方才面对鬼怪时的那份从容不迫，就该想到了，一般的公子哥儿还不吓破了胆。不过他没在意，京城里的白家人何止千万，真正拥有强大术力而出名的是白氏本家。而这个少年，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术力。
　　“你刚才不害怕吗？”
　　他想起刚刚，才进京城就在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感觉到了鬼气。准确的说，是从树根处的枯洞里，飘出淡淡的鬼气，而两旁的行人却不自知。他身为术师的义务和本能一时上来，就给那树洞上了一个封印。普通的封印。谁想那里面的妖鬼却出奇得强大，一下子撕开了封印，扑将出来。它的目标是他这个不自量力的术师，谁知却一下扑到了路过的丰韵少年面前。然后他才千辛万苦地将它封印住，这次是个强力的龟状封印。
　　他想起那少年在原地轻轻叫了一声“不”。那是担心他这个乡下来的蹩脚术师的安危，还是害怕杀掉了这个妖鬼？他心中小小地疑惑，然后很快忘记。
　　“不要紧，京城里见多了。”少年说，云淡风清。
　　“咦？”他迷惑了。不知是为少年的安闲坦然，还是这个疑窦丛生的京城，迷惑。
　　“你不知道么？”
　　“我刚刚才到这里。之前都跟着师傅云游，从没来过京城。这次是奉了皇上和清明殿的召唤，来参加今年的斋月祭。师傅途中感染风寒，体况不佳，所以让我先来了。”
　　清明殿不是人名，而是个地方。位于皇宫的东北角，鬼门的位置。专司管理京城及各地的术师。
　　“你看到这个京城的繁华了吗？”
　　“啊……是。”
　　“你从没想过繁华的背后是罪孽么？真是个单纯的人。京城，在这个世上最美丽最繁华，也是罪孽最深的地方，怎么可能缺少阴鬼？”
　　少年微笑着，他的身上拢着层层叠叠的忧愁，仿佛深谷的迷雾。他看不清他。
　　在少年的指引下，温润兰找到京城最大最长直通南北的朱雀大道，已经是下午的时候。朱雀大道的尽头耸立着极其高大的明晃晃的围墙。墙内就是皇宫，皇上住的地方。他在堂皇的门口跺了两次脚，算是给自己壮胆，这才向边门的守卫递上信札和自己的名牌。从里面有人出来，领他去清明殿。
　　接待他的是清明殿长老之一的空峒。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看了信札和名牌，问：“你师傅呢？”
　　“师傅在途中偶感风寒，体况不佳，让我先来了。过些时候他也会到，只是不知赶得及斋月祭没有。”
　　“也罢。还是叫他多歇息吧。我们这里人手也不是那样紧张。”
　　“谢谢长老。”
　　“别，还是叫我师叔吧。我跟你师傅师出同门，这同门之谊还是有的，所以他才让你一到京城就来找我。”空峒看了看外面，说，“现在天色渐晚，这里是皇宫，不能随便留宿，我为你在别处觅一间住处，先安顿下来吧。明天你再过来，见见同僚。”
　　“多谢师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润兰听见空峒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四十年一次的斋月祭啊，又到了这个时候。”后面的话语，被吹过殿上的凉风吞没了。
　　长老为润兰觅得的住处，是京城郊外的一所旧房子。三间连屋，厨房在侧面，门前有不大的庭院，种植的紫藤爬满花架，正花团紧簇地盛开着，芳香四溢。东边有一条溪水，逶迤着流入避过皇宫贯穿京城南北的朱雀河。那条朱雀河，就是在那河畔的歪脖子柳树下，润兰遇见了浅咏。溪东有一株李树，水边长着蓝色的菖蒲。除此之外都是荒草，深处很大一片还高过人的样子。
　　“一时之间能找到的也就这里了。”空峒说，“这原是猎户的住处，因为附近的猎物渐渐稀少，搬去了更远的山里，房子就空下来了。我让人打理了一下，等有了好房子，再让你搬过去。”
　　“不必了，师叔。”润兰看了看房子，说：“我不善与人交际，这里也挺好。”
　　空峒叮咛了几句，最后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凭我和你师傅的交情，不必客气。”
　　“谢谢师叔。”
　　空峒离开。剩下润兰独自面对这来到京城的第一个夜晚。
　　师傅不在这里呢。润兰想。我好象不用为师傅打水，洗脸，擦身。现在该干什么呢？他从小没有父亲，在心中，师傅早已占据了父亲的地位。不知道师傅好点没有。寄出的纸弋收到没有。为什么没有回信？还是睡觉吧。今天很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么想着，他渐渐入了梦乡。
　　窗外是鹧鸪的低叫和虫鸣。
　　第二天一早，润兰就去清明殿报到。
　　因为长年在外的关系，润兰有早起的好习惯，他到的时候，清明殿还没什么人。之后才陆续过来。空峒长老已经来了，为他一一介绍今后共事的同僚。大家都是术师，谈起来比较没有隔阂。清明殿的术者大多出自京城，而京城派又以白、黄、仲三大术师世家为多，新近崛起的宏家也算一大家了，此外便是各地的精英，有些已经位居清明殿多年，有些跟润兰一样，也是奉了斋月祭的召集而来。总的来说，三大世家的人比较孤高，外来派比较平和，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说，这位姗姗来迟的黄家二公子黄镶。
　　来人衣衫半袒，冠帽不齐，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进殿，仿佛风尘仆仆地从千里之外赶来，其实他住的地方跟皇宫也就隔两条街。这模样，实在糟蹋了他修长的身材、不错的长相。他对执行长老的横眉瞪眼毫不在意，跑上来就对新人的润兰很感兴趣。
　　“黄展的弟子？知道吧，黄展还是我的族叔呢，你也算半个黄家人了。”
　　“哦。”
　　对于师傅以前在京城的事情，润兰所知不多，师傅不愿提及，他也不会主动去问。所以他不知道二十年前师傅在京城是怎样地出名，怎样地因为未婚妻的枉死而落寞地离去。他一直以为师傅只是一个普通的术师，因为不愿受世俗的束缚而云游四方。难怪一说出师傅的名头，这些骄傲过头的术师精英就乖乖闭上了嘴。
　　“叫什么？”
　　“温润兰。”
　　“字？”
　　“润兰。”
　　每次这样报名道姓的时候，润兰都会不意外地从对方眼中看到奇怪的表情，微微的嘲笑，好像这个人识字不多，愣是将名和字取了一样的字眼。不过面前的黄镶却大笑起来，手舞足蹈，毫无形象。当然，他本来就没什么形象可言。
　　“真有趣。”他终于笑够了，说，“我叫黄镶，字茗霖。”
　　在京城，即使叫人名字，也是有讲究的。朋友之间，大多称呼字，家人或情人，才会叫名。要是连名带姓地叫，一定得加尊称，否则除非是上级对下级，不然便是极不礼貌的。
　　“润兰，润兰，这不知叫的是名还是字，倒是很亲切嘛。”
　　他直接的样子让润兰想起了唯一一个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不笑的人，他的表情那样平和，他的目光那样澄澈，仿佛一切都是自然，没有圆缺，没有异常。白浅咏。
　　他现在干什么呢？没有在清明殿。原来真的不是术师。也许这里的什么人会认识他？下次问问看。
　　润兰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理由，想要寻找他。
　　他没有理由。
　　清明殿的主事，统辖所有的长老和术师，今天因为要上朝，过来得比较晚。主事一职历来是由白家人掌管，到这一代当职的是白三公子白荻。
　　这白三公子，出名的不止是他的法术，还有美貌。
　　润兰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已经难以用美丽或俊秀来形容，他如同天上的皓月，芸芸众生不过是尘土。他像月一样清冽，不可企及。他的法术像火一样汹涌激烈，在他面前，一切成为灰烬。
　　他是个只可瞻望和瞩目，难以亲近的人。
　　空峒将润兰的名字报上去，他仅仅抬了一下眼睛。
　　“法术怎么样？”
　　“法术七段，术力五段。”
　　他测试了润兰几个小法术，就交给空峒不再过问。
　　白荻自己是法术九段，术力九段。已经是无人超越的高峰。
　　据说前一位清明殿主事是他哥哥白二公子白芮。白芮在他十六岁那年将位置传给他，因为那时他的术力就已经无人能及。白芮后来入朝为官，官拜二品，类似刺史，经常不在京中。所以白家现在差不多是他在作主。
　　清明殿主事算是从三品的官位。他们的大姐白蔷早年入宫为妃，生有一儿一女，皇后之下，万人之上，也是显赫异常。
　　京城位于中央，四方有四个大城环绕，分别以朱雀、青龙、玄武、白虎四圣兽为名，是守护京城的屏障。
　　斋月祭是以京城为中心，四大城为四个点，为京城再次上守护封印的祭祀。每四十年一次，因为经过四十年时光的洗刷，上一个封印已经衰弱不堪无以为继。
　　清明殿最近忙着为斋月祭作准备，润兰也开始熟悉周遭的环境物事。
　　空峒长老不算，在清明殿的同僚中，也有了两三位知交好友。这其一是那日的黄镶。
　　黄镶放荡不羁，不尊礼法，我行我素，除了法术不错，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败家子，为人却甚是热忱，与人结交也不介意出生门第。而与他熟知后，便觉此人罗嗦异常，外加包打听，获知一些自以为有趣的事情，就不吐不快。较之熟悉他为人而左右避开的诸位，润兰算是个耐心而不错的听众。
　　宏斐是其一。
　　周玉枝是其一。
　　左艾是其一。

　　浅咏

　　这一日，连逢几天的风雨初歇，花间草叶尚微有湿意。
　　润兰正和几人往来于清明殿，不想却在皇宫内苑看见了浅咏。他一直想着那日遇上的少年，却还没有机会寻找。
　　他依旧空灵而美丽，澄澈而幽静，仿佛淡雅的藤花，飘着幽香。这次穿了一件正式的长衫，蓝底金丝，素雅的薇草滚边，身前绣着菖蒲的花纹。头上加冠，长发束起。玉的水云冠，黑的如瀑秀发。他的嘴角含着笑，不是温和如沐春风的微笑，而带着些许不屑的意味，只是没有出声。
　　拦在他面前的是公卿之子。
　　“吴嵬公子。”黄镶见着润兰注视的方向，说，“殿尚书的儿子。不外一个酒囊饭袋。”
　　宏斐掩嘴笑：“你不也是一路的？”
　　他回：“我起码精通法术。”
　　润兰不理他们，只听那公子气急败坏道：“白浅咏，你那身份，不过是仗着葳公主的宠爱才得以进宫，还把我这个公卿公子放在眼里吗？”葳公主是皇后所出，很喜欢浅咏，这是宫中众人熟知的秘密。
　　原来方才浅咏急急在廊上经过，遇见吴嵬公子没有行礼，驳了他的面子。下位者给上位者行礼，是有这样的礼数。然而，且不说浅咏是公主的贵宾，单就如此发作，却是有失身份。
　　浅咏不语。
　　吴嵬公子见状，以为他害怕，胆子更是大起来。正所谓“色迷心窍”，享尽淫乐的公子哥儿见着浅咏这样的好样貌，欺他身后无人，上前贴近，动起手来。
　　“啧啧，瞧这小模样儿，不知迷了多少女人，想必滋味不错吧？”一手不安分地勾起他小巧的下巴，这么说着，人就要凑上前去。
　　谁知身后却起了一声吆喝：“在干什么呢！”
　　吴嵬一个激灵，不满地回头。
　　是白荻，清明殿主事。
　　清明殿主事，从三品，可以上殿，是个不小的官职。吴嵬公子不过凭家世挂了个闲职，自然不能与他比，况且白荻的法术传说已经出神入化，吴嵬再白痴也知他不好惹，灰溜溜地走开。
　　白荻过来。浅咏面露喜色，低低地叫道：“……雅菊。”
　　雅菊是他的字。
　　菊，历来是象征皇室之花，有着无上的光耀。他以雅菊为字，可谓高傲得很。
　　他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你就不知道避开么?”
　　“是葳公主叫我来的。”浅咏小声说。
　　“我是说刚才，你真的打算让那家伙轻薄吗？”
　　“……”
　　“算了，你走吧。”
　　“……好。”
　　浅咏跟着内侍往内殿去，回头只看见白荻的背影，玉润修长。润兰好像看见他向自己笑了一下。也许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白荻出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青年也会为自己解围。或许他是故意不置一词，只为了等待一个人。
　　“浅咏跟主事大人很熟？”待俩人走远，润兰问。
　　“你认识白浅咏？”黄镶奇怪道，“那怎么不知道他是白家人？他可是白家四子，我们主事大人的亲弟弟，你说熟不熟？”
　　“不是说，这代的白家只有三人么？”
　　“这个……因为某些原因，……他不见容于白家。”
　　“为什么？”
　　“茗霖。”宏斐扯了一下黄镶的衣袖，示意不要说下去。
　　“没关系，这种事，早晚从其他地方也会知道的。”黄镶淡淡地道。这其实是他极力想避开的话题。从某种层面上来说，那少年还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亲缘的关系。浅咏的母亲，是有着术师第二世家之称的黄家人。他最小最美丽的姑母。
　　那个原因，关乎他的出生。
　　浅咏的出生。
　　那时候，他还不叫浅咏，甚至都没有名字。因为一岁以内的婴儿，存活率很低，孩子大多是过了周岁才正式起名的。传说当中，那时他刚满十一个月，离获得属于自己的名字，还差三十天。
　　父亲是京城第一术师世家的当家，母亲来自另一个古老的术师家族。上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应该是被宠爱长大的孩子。而一切的结束与开始，来自他十一个月的那天。
　　那天风和日丽，看不出将会发生什么悲惨的事。
　　母亲想去看望寄居在城外寺庙里的老祖母。自从祖父去世后，祖母就一直长伴青灯，为祖父祈福。所以母亲常去探望，大家都觉得这没什么。母亲有时一个人去，有时父亲会陪着过去，有时带上自己的孩子，让祖母见见心爱的外孙们。这一次，因为父亲有事，她只带了自己最小的儿子，和两个随从，一个车夫，共五个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们是赶着牛车过去的。
　　母子两个坐在车上，随从跟在后面，轻装便衣就出发了。预计在午后回来。
　　大一点的孩子们在那个美丽的早晨送走了母亲和弟弟，然而母亲却再没有回来。人们在黄昏之前找到的是五具尸体。两个随从死在道路的两旁，看起来像在抵抗的样子，只是凶手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敏捷狠辣。牛车经过一段加速的血坡，车夫从车上被甩出，死在岩边，牛的头甩在更远的地方，瞪着巨大的黄玉的眼睛。车厢倒了，里面躺着两具纠结的尸体。一只纤长的半兽手穿过母亲的胸口，血像倾盆一样涌出，而母亲的法杖穿透了对方整个腹部。
　　那样的伤，对于生命力顽强的异族来说，原本是不会致死的。但母亲的法杖上倾透了她所有的术力，以及生命。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出色的术师。她跟当年还是白家继承人的父亲是在一次狩鬼的仪式中认识的。
　　对方是一个女罗刹。仅次于鬼王与男罗刹的强大。
　　两具尸体摆出一个奇怪的僵硬的弧度，还有些微低落的温度，却已经死亡。
　　在她们之间，是一个婴儿，活着的人类的婴儿。他睁着天真茫然的大眼睛，在舔舐鲜血。也许他只是饿了，想要母亲的奶水，却吃到了母亲身上留下的鲜血。也许他以为那只是母亲准备的另一种食物，尽管不太好吃，但还能填饱肚子。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那简直是邪恶罗刹的化身，只有它们才会需要人类的血和肉。
　　父亲用法术检视这个孩子，他最小的儿子，一切正常，没有受伤。就把他带回了家。或者他已经在什么地方不正常了。
　　孩子的周岁礼不再举行，父亲忘了给他起名字。人们称呼他，是“白四子”。
　　四，音同“死”，是不祥的字眼。
　　母亲死后，父亲一半的天塌了。他整天沉迷的事情是降魔除鬼，这样他可以忘却一点痛失爱妻的悲伤。一年以后，他也故去了。他遇上了鬼王，被对方所杀。或者他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鬼王，为了复仇。
　　他幸存的同伴将尸体抬回白家，那只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残骸，连一块完整的肌肤也没有，只依稀可辨他活着时候的样子。人们说，看见白四子跪在父亲的尸体边上，一直跪了好久好久，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或许他不明白，死和活有什么区别。
　　鬼王在此役中受了重创，躲进山里。
　　那年白蔷十四，白芮十一，白荻五岁，四子刚刚两岁。
　　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开始由大姐操持。
　　然而她毕竟年幼，有照顾不周的地方。白荻还不懂事，常常欺负弟弟。也许在他的认知中父亲和母亲的死，都是这个弟弟带来的。四子七岁，还长得瘦瘦小小，瘦骨嶙峋的样子。
　　是清凉寺的方丈看不过去，将他接到庙里，给他取了“浅咏”这个字。
　　以后，大家就叫他“白浅咏”。
　　几年后，方丈圆寂。他又回到白家。那时白蔷已经嫁入宫中，白家当家是二哥白芮。只是三公子白荻依旧不承认这个弟弟。
　　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或者那不仅仅是故事。
　　润兰忽然想起什么，道：“可他说，他叫白藤。”
　　黄镶微笑，那笑里面有着些微忧伤的意味：“那是他自己取的吧？没有人会去叫这个名字。”
　　是啊。白藤，那是多么幽伤的名字。
　　离开皇宫的时候，黄镶对润兰说：“一起走吧。”
　　“不……我还有些……事。”润兰支支吾吾。
　　“那样啊。我们先走了。”
　　走出不远，宏斐说：“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
　　“润兰那表情，总有些什么……”
　　“你不要看不起断袖嘛。断袖怎么着？喜欢男人也是喜欢嘛。”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断袖就什么人都是。”
　　“你打赌吗？”
　　“打赌就打赌！”
　　“赌输了什么？……流萦，你就陪我一夜吧？”“流萦”，是宏斐的字。
　　“想的美。谁输谁赢还不定呢。”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出了皇宫禁苑。
　　浅咏离开皇宫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从城楼的一角照进来。他在巨大的朱褐色的宫门旁看见润兰倚靠于一边的石柱，仿佛在等待。
　　他向他微笑。他的微笑那样温和，无愧于他的名字“温润如兰”。
　　“浅咏。”
　　“是……？”
　　他在等待下文，对方却说：“一起走吧。”
　　“……好。”
　　黄昏之前的街上，有些冷清。夜是属于阴鬼的，黑暗的存在。平常的百姓纷纷赶回家，急急地锁紧门户。贵人们也不放心独行，总要呼朋喝友，一大群人，最好能有个术师同行。浅咏和润兰这样慢悠悠地前行，倒像是异类了。
　　“斋月祭不忙么？”
　　“不。只是我比较闲。布置什么都有专人做了，我这个新来的反而碍手碍脚，到时听凭调遣就是了。”
　　“你倒是不紧张啊。”
　　润兰听罢，想起刚到清明殿时白荻的法术测试，微微一笑：“我相信主事大人……哦，……你的哥哥。”
　　“你都知道了？”
　　“是。”
　　“那为什么还找我？不怕我么？”
　　“我不明白。”
　　“他们说我是厉鬼降生。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横遭灾祸。”他淡然笑着，虽然微笑，却让人觉得，悲伤。
　　“没有的事。你是人。我知道。”
　　浅咏的眼神泄露出些微的迷惑：“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们才见过两次面而已。”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的影子随着夕阳西斜，渐渐拖长。
　　“我们身后跟着什么。”丝毫不回头，浅咏说。
　　“我知道。”
　　“能够解决么，术师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叫润兰吧。”
　　浅咏愣了一下，那表情让润兰觉得有些可爱。“你带法杖了么？”
　　“这种级别，不需要那东西。”
　　润兰说着，经过道旁的柳树下的时候，折了一枝柳条。他将柳条放在嘴边，默念咒文，然后随手抛下。柳条像是有了生命的绳子，立即飞去捆缚住溶入两人阴影里的东西。那是一只幼小的圆滚滚的黄昏鬼。平时寄居在树木屋舍的阴影中，等路人经过，就转移到行人的影子里，随之回家，然后作祟。
　　润兰又念了一个短小的咒，喝一声：“破！”
　　那东西萎缩成一团，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地上仅留下一条弯曲成环的柳枝。
　　润兰捡起枝条，小心地放在刚才柳树的根处，作了个揖，算是感谢它的帮助。
　　一切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
　　润兰回头看浅咏，他仿佛对自己的除鬼力很惊奇。那几乎不是一场战斗，不过是一个轻轻一拂手的游戏。
　　“师傅教的。方法得当的话，有时借助天地精气之力，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的师傅真是非同一般。”
　　“你的感应力也还不错，不愧是白家的人。”
　　浅咏的面色有些黯淡：“可惜我没有其他白家人那样强劲的术力。或者，这感应力也……不过是……”
　　润兰没有听清楚他后面的话语。他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前面就是岔路。浅咏要回白家的话，势必得分道。润兰挠挠头，问：“你回去么？还是到我的住处坐坐？”
　　“好。”
　　浅咏应道。
　　数天后，白浅咏又来了温润兰位于京城郊外的小屋。院门大开，仿佛时刻在等候客人，架上的藤花已经有些开败，只余下阵阵香气。这次带了点酒。在来的路上买的。
　　到门口，一个身穿紫红色衣服的女子出来，笑嘻嘻地接过他手中的酒，并且朝屋里喊：“大人，公子来了。”
　　浅咏有些面愣：“这是……”
　　润兰来到门旁，哈哈大笑地把他迎进来：“这是小桃，平时来帮我整理一下屋子，我对这个总不在行。”
　　“上次来的时候还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人。”
　　“是……式神？”
　　润兰点头。
　　两人盘膝坐下，屋中的东西简陋，除了床和衣橱，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在地上铺了艾草的席子。还有一个小几。
　　叫小桃的女子端来两个粗茶杯子，几碟小吃。为杯子斟满酒，就退下了。
　　“就是你上次走后的那个晚上。”润兰说。
　　那天夜里，润兰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人在敲门。门是锁了么？好像仅仅是半掩着罢了。谁会来敲门，这个时候？是梦罢。敲门声却越发地响了，还伴着女人的声音：“大人……大人……”
　　女人？
　　他终于醒来，起身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一身紫红色的长裙，乌发玉面。月光下，双眸顾盼有神，暗含风情。重要的是，那不是“人”。
　　“大人。”女人小心地跪下，说：“我原是这院中花下的桃金娘，几日前感知大人来了，不敢现身。可我着实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另搬一处。所以想请大人通融，让我依然住下，我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桃金娘？”一种昆虫，吃树汁露水长大。
　　“是。”
　　“可我是个术师，会有术师朋友前来。”
　　“不要紧。把我变成无害的物事就可以了。”
　　“你是说……式神？”
　　式神受施术者操控，在术师之间是很常见的道具。有时候，一张写字的纸片也可以成为式神，一个简单的符号也可以杀人。当然其力量的强弱，是因施术者的法术高低而异的。那些有灵性的生物，也是作为式神的好材料。只是如果灵性的生物过强，一个操控不当，术师也会面临反噬的危险。
　　“是。”
　　“你确定？”成为式神，它的自由就等于掌控在术师的手里，除非施术者自动解除。
　　“外面的住处不好找。好地方都有人（妖）了。我只想留在，熟悉的地方。”
　　“好吧。”
　　女子一阵欣喜：“谢谢大人。我可以洗衣、做饭、收拾房间，什么都行。”总之，她一再保证，你是不会吃亏的。
　　润兰默念咒语，将发光的中指抵在女子额上。契约成立。女子成为了他的式神。
　　“桃金娘？”
　　“所以我取了名字叫小桃。”
　　“那么，”浅咏说，“这些又是什么？”
　　屋里有两三只老鼠上窜下跳。幸好浅咏不是女人，不然一定要惊叫了。但是，老鼠在……擦地板？还让他挪挪地方，好擦干净座垫下面的灰尘。这样子怎么都让浅咏觉得诡异。
　　“哦，那是第二天夜里。小桃说，她以前的同伴，两只灰老鼠，也曾经住过这里，想搬回来。说成为式神也没关系。”
　　“所以？”
　　“我同意了。”
　　“……”
　　“有一就有二。结果就住了这么多……哦，式神。”
　　是呀。一家子老鼠。两只青蛙。一只狼蛛。三两只飞蛾。……青蛙和狼蛛？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互相吞吃掉。就现在眼前看到的，已经是一大堆无用的式神。是的。无用。这么弱小的式神，连人形都变化不了，根本不经打，顶多扫扫屋子，跑跑腿。
　　浅咏笑得前俯后仰：“它们绝对是把你当成温暖的巢穴了。”
　　他不说“你的地方”，而是“你”。术师爱护自己的式神，是责任。
　　“怎么了？”
　　“我没见你这样大笑过。”润兰注视着他，说。
　　浅咏微有些脸红。
　　“你应该多笑笑

　　斋月

　　“所以，你们交往了几天连手也没拉过？”在清明殿的长廊上，黄镶将润兰拉到一旁，窃窃地问。
　　“是。”
　　“怎么可以！”
　　“交友的话，交心就可以了。”
　　“不是……”黄镶的面色变得很奇怪，酱紫茄青的，轮番转变。
　　宏斐高高兴兴地凑过来：“茗霖，你输了哦。”
　　黄镶有些气呼：“结局还没定呢！这小子一定没有谈过恋爱！”
　　旁边的紫藤架下，也有三两个术师在小声地交谈。紫藤已经过了花期，只有藤蔓和绿叶爬得满架。
　　“听说了么？”
　　“听说了么？”
　　“最近阴鬼的活动比较猖獗呢。”
　　“是呀。”
　　“昨天夜里，殿尚书之子的吴嵬公子，在京城西北二条道的废屋为鬼所杀。据说死相凄惨，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噬得面目全非，屋里到处是血腥味和飞溅的肉块，连忤作都要吐了。他随身所带的两名随从以及一位术师也在屋外被发现了尸身。白荻大人早上去过那里，并且下令烧了那间废屋。”
　　“真可怕！在京城也有这样的事！”
　　“斋月祭近了。”
　　“这两天笼罩京城的阴气更盛了。”
　　“我都看见了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是指深夜里看见各种各样的鬼怪在街上行走，忽而显现，忽而消失，其实鬼行走在鬼道上，只是恰巧与人间的通路重叠了，多在阴气盛的时候发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此大量的鬼怪，即使优秀的术师也不敢独自面对。运气不好的话，还有可能被带去彼岸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养尊处优的公子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谁知道呢？”
　　“一定是不将清明殿的禁令放在眼里。”
　　“也许是被什么狐狸迷住了？”
　　“好像贵公子间最近很流行什么试胆量的游戏。”
　　“是啊。把性命不放在眼里。”
　　“不止是仆从，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怎么了？”黄镶见润兰听着他们的谈话若有所思，问。
　　“没什么。我昨天也看见了百鬼夜行。”
　　“哦？”
　　“在京城南面的四坊附近。”
　　“就是我们夜巡的时候？没发生什么事吧？”因为近来血腥的事件不少，清明殿将呆在京城的术师集中起来，五个一群两个一组地轮流巡夜。昨天夜里是润兰和周玉枝一组。玉枝跟润兰一样，是由外面赶来的术师，比他早到两天，据说出生于南方的济慈小镇。遇到百鬼夜行时，术师懂得怎样避过成群的鬼怪，而不被它们发现。
　　“没什么事。”
　　润兰没有说，其实他在鬼群中看见了浅咏。
　　白色的衣衫，秀丽的姿容。他茫然站在那里，鬼群在他身边移动。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发出异常的声响。鬼群似乎没有察觉他，或者它们以为这不过是另一个形式的同伴，不过是一个长得不太一样的同伴。润兰说不清楚，也许是，长得，极其像人的“同伴”。
　　他想呼喊，被玉枝拉住。
　　“你想惊动整个鬼群吗？”玉枝说。
　　不是。他只想拉住浅咏。他觉得他似乎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他仿佛已经被鬼族带走很久。他在那里，鬼群承认了他的存在。不然一个常人站在鬼群中没有被它们淹没是不可想象的。他那点灵视力根本无济于事。
　　然后一切都不见了。包括浅咏。包括鬼群。
　　人间和鬼族的道路分开了。
　　第二天，浅咏如常地来到他的面前。润兰只字不提百鬼夜行的事。他觉得有什么事是不能说不能问的。
　　春天渐渐过去，夏季还未来临。春夏之交就是斋月。斋月祭近在眼前，可是黄展还没有到。
　　连带信给师傅的式神也没有回音。
　　润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他却无计可施。
　　“没事的。四十年一次，每次都很顺利。”黄镶说。
　　“是呀。”
　　如果有事会怎么样？如果京城的结界没有顺利张开会怎么样？
　　阴鬼肆虐。会死很多人吧？
　　清明殿长老之一的玉山，卜算了适合祭祀的时间，和地点。当时的纪年史是这样说的：“丁月卯日戊时三刻，阴气盛。”“坐中向东，有高山，名别目。上有高台，四周植木，分为樱、桃、李、杏。”就是说，以京城中央偏东的别目山上的筑高台为中心，京都四方的四座寺院为支点，由它们共同构成守护屏障的骨架。
　　四寺分别是东边的清凉寺、西方的法华寺、南面的弥陀寺和北部的莲叶寺。
　　由来已久。尤其是清凉寺。
　　清凉寺中多植樱树，弥陀寺有一片桃林，法华寺多李树，莲叶寺有一株千年银杏。
　　另一处要地是皇宫。斋月祭期间，各寺各殿都有术师坐镇，以防阴鬼来袭，破坏结界。
　　这天清晨，有多位术师在还未清醒的街道上走着，由清凉寺往南边的弥陀寺。中间有一位年轻僧侣，着青色僧衣，手持用蜜蜡封入竹简的经卷。术师有黄镶、周玉枝、温润兰等人。
　　一边走一边谈着话。和尚叫弥叶，在清凉寺出家，跟润兰他们年纪差不多，人比较活泼，也谈得起来。
　　“这些天来血腥的事件还真是不少。”弥叶说。
　　“吴嵬公子的事后，又有不少人遇害。弄得我们术师一直在东奔西走。”
　　“斋月祭迫在眉睫了啊。”
　　“是呀。”
　　“你怎么看？”
　　周玉枝看过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啊？什么……”不知是由于水土不服、疲惫过度，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最近他总显得精神不济的样子，只淡淡应了一声。
　　“为什么大清早地要我们护送经文呀？”一个术师不以为意地道。
　　“你新来的吧？”
　　“斋月祭不止是术师的工作，也是僧侣的盛事。”
　　“护送的是莲华经经文，将在斋月祭期间由四大寺共同诵念。”弥叶搭腔。
　　“这么说起来，左艾去往法华寺了吧？”
　　“进叶师兄确实奉命往法华寺送经。”
　　“他们真的是亲兄弟？看他平时那么严肃，见到哥哥却高兴成那样儿。”
　　“进叶以前的俗名确叫左进无疑。”
　　“怎么弟弟是术师，哥哥做了僧侣呢？进叶其实也有术力的吧？”
　　“这我不太清楚。缘起缘灭，谁说得清呢？”
　　有两个术师微微点头。
　　不知谁说了一句：“啊，起雾了。”
　　“起雾了？”
　　“真的。”
　　白色的雾，悄然无息地来到人们的脚边，渐渐堆积、聚拢起来。潮湿。吸收了声音和颜色。满眼望去，只见白皑皑的一片。看不见前面的样子，也看不到过来的路。
　　“什么呀，这种季节怎么可能起雾。”
　　“小心！”
　　“难道是鬼族？”
　　“这是什么把戏！”
　　“看不见人了。”
　　是了。看不见人。就算是站在身边、一只手的距离，现在都变得非常遥远。也听不见声音。大声呼喊，都被魔一样的雾吞没。除了白，还是白。
　　“什么呀。”
　　从雾中出现在黄镶面前的，是十几个婷婷的美女，娇笑着，向他走来。他打开放在宽大衣袖中的咒纸，口中念念有词，咒纸化成利爪的形状，将来者撕裂。
　　没有血流出来。甚至没有割过物体的感觉。好像是虚空。
　　“这是什么愚蠢的幻术？”黄镶微笑，不以为意，“要迷惑我，起码得找美男子吧。”
　　他的美男子没有出现。依然是美女。
　　依然撕开。
　　这是哪里？润兰想。白色的。我们被阻隔开了吗？僧人要不要紧？攻击会从哪里来？其他人呢？人？
　　他眼前显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是浅咏。白浅咏仿佛没有看见他，只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坑前，望着坑的内部，目中无神。那坑很深，他觉得深的可能通入到了另一个世界。阴鬼的世界。
　　“别！不要过去！”
　　他想上前阻止。浅咏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
　　不。不对。这是幻境。我在雾中。是雾制造的幻境。浅咏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他应该在自己的庭院，刚刚醒来，望着早晨的风吹过。
　　为什么我会看见他呢？
　　润兰开始定神默念咒语，最后一挥手：“风来！”
　　风来了。起初是清凉的、温湿的。然后凛冽起来，像尖利的刀子，切割布帛一样，刮开了雾的屏障。
　　白雾散去。润兰看见黄镶，倚坐在道旁的磐石上。黄镶向他笑笑：“我等你很久了呢。”
　　“其他人呢？”
　　“都差不多了。”
　　术师都在，只是有几个有些披红挂彩。伤口已经处理。弥叶旁边有个人。因为意外，润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浅咏。他正微笑着看过来：“怎么样？”
　　“没什么。”
　　“是浅咏从雾中带出了弥叶法师。”黄镶说。
　　“我刚好路过，看见师兄迷失在雾中。”浅咏曾被当时清凉寺的方丈叶嗔法师收为俗家弟子，所以跟很多僧人以师兄弟相称。
　　“你能分清雾中和现实？”
　　“嗯。因为其实‘能见’的只有右眼而已，反而可以同时看见幻觉和真相。”
　　润兰看看左右：“樱顷呢？”
　　樱顷是玉枝的字。他不在出来的人群中。
　　“看样子还在里面。”一个受伤的小术师说。
　　黄镶说：“再等等他吧。”依然坐在那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磐石。他敲击的节奏很有讲究，是打鬼时念咒的节律。
　　润兰点点头：“好。”
　　“啊，看。他出来了。”有个术师说。
　　润兰回头，看见有人影从纯白的雾中走出来。正是玉枝。他一离开，雾就在他的身后消失无踪。
　　黄镶拍拍身下的尘土，站起身，问玉枝：“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耽搁大家时间了。我们走吧。”
　　“走吧。”
　　浅咏说：“我正要去弥陀寺，一起过去吧。”
　　“好。”
　　“走吧。”
　　“走。”
　　一行人护送弥叶和尚往弥陀寺而去。期间，周玉枝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白浅咏在人群的后面，向他微笑。两人很快移开了目光，犹如和风与树叶的相遇。
　　在他们离开的地方，隐身了一个曼妙的身影。柳树下，磐石旁。
　　“白皑。”一声轻唤。
　　身影晃动了一下，有如蜃楼显现一样，逐渐清晰。是一名身穿白色禅衣的盘发的年轻女子模样。雾女。起雾的始动者。
　　她回头，看看来者：“犬齿。”
　　犬齿是对方的名字，犹如白皑是她雾女的名字。
　　犬齿是个少年的模样。他大大咧咧地来到她面前：“这程度未免太轻了。我刚刚把去往法华寺的一行打了个落花流水。”
　　白皑看到他受伤滴血的手掌。其实，血已经凝固。“经文夺到了？”
　　“没有。”犬齿说，“我差点逮到那和尚，一个术师拼命地攻击，让他们给逃了。”
　　雾女笑起来：“那还不是一样。我看到浅咏大人了。而且……”
　　“而且？”犬齿有些不快地接口。
　　“有个术师居然一下子来到我面前，找到了我的实体。”
　　“噢？”
　　“我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却问我：‘你寂寞吗？’”
　　“独自在这种地方，你寂寞吗？”周玉枝问。
　　雾女偏偏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既不怕她，也不藐视她。他给她的感觉，仿佛是积雪掠过枝头，轻盈而温暖。
　　“那你陪陪我。”
　　“好。”
　　没有人这样简单的回答过她。一些人会哀求：“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一些人会说：“好的。但你不要杀我。”或者是：“我可以陪一会儿，但是你得……”人类，他们总是提要求。也不看看，有时候自己连一个要求的价值也没有。所以她总能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他们的渺小和贪婪令她作呕。
　　可是现在不一样。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雾女说。
　　他们聊天。人和雾女。在别人厮杀而挣扎的时候。有些突兀。或者是，残忍。
　　没有人说周玉枝是个残忍的人，但是他自己这样觉得。
　　那得从他很小的时候说起，又会是个漫长的故事。言简地来说，他是个孤儿，父母亲死于阴鬼的猎杀。但是，他却是被人类抛弃的。在满地尸骸中，谁会在意一个小孩的生死？无论是他的叔伯，还是那些不认识的人，谁都不想揽上一个负担。这个局面一直到他显现出术师的力量，人们才开始过来“奉献”所谓的爱。
　　但是，现在，他确实地感觉自己，越来越多地失去了为人的情感。他在心底厌恶作为人的同伴。
　　“然后呢？”犬齿问。
　　“他说：‘有人在叫我。我得走了。’是那些术师。”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嗯。不过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是假名吧？”
　　被鬼类知道了真名会有被作祟的危险，所以许多人是不说真名的，彼此之间也常常以“字”相称。其实法术高强的术师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被清明殿明令禁止罢了。也有堕落的术师靠作祟他人发财的。
　　“不是。我听到他的同伴也这样叫他。”雾女白皑微微不满。樱顷。我叫周玉枝，字樱顷。他这样说的。
　　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
　　再见面，是花前柳下，还是血肉纷飞？
　　那一天，是后来传来的消息：清凉寺往法华寺送经的途中，受到厉鬼的袭击。一人死亡，三人重伤。术师左艾为保护他的哥哥，清凉寺僧人进叶，也受了严重的伤。
　　信使是同行术师的式神。
　　另一方面，送往莲叶寺的经文只受到阴鬼为数不多的狙击。人员完好。那一队是宏斐护送的。
　　德高望重的清凉寺大僧正花四年时间抄录的妙法莲华经送达后，四大寺焚香、设坛，诵经三日，无有间断。
　　直到第四天，才是正祭的日子，也是结界筑成之时。
　　这里要说的是：言语自有魔力。只是很多我们已经不知应用。经年累月的经文会得到神佛的力量，化为有形的符号，构成守护的支架和血肉。如同风，如同水。术师也会吟念咒文，将自然的力量挪为己用。只是咒文较之简炼、迅速、富有攻击力，若论保护的持久性却远不如修炼僧人的经文构成的结实结界。另一方面，直接面对行止敏捷、移动迅速、力量强大的鬼族，经文又过于烦琐和冗长，往往来不及展开结界，应对变化。
　　术师和僧侣，各有所长，处在互补的位置上。于守护的仪式，亦各有侧重。
　　僧侣展开结界，术师应对阴鬼，消灭结界薄弱之时的异动。
　　三天诵经，其实是为了凝聚更多佛祖的慈悲。如同流水，溪水柔弱，汇集成江河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其名曰，阿若憍陈如，摩诃迦叶，优楼频螺迦叶，伽耶迦叶，那提迦叶，舍利弗，大目犍连，摩诃迦旃延，阿楼驮，劫宾那，憍梵波提，离婆多，毕陵伽婆蹉，薄拘罗，摩诃拘絺罗，难陀，孙陀罗难陀，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须菩提，阿难，罗睺罗，如是众所知识、大阿罗汉等。复有学、无学、二千人。摩诃波阇波提比丘尼，与眷属六千人俱。罗睺罗母耶输陀罗比丘尼，亦与眷属俱。菩萨摩诃萨八万人，皆于阿耨多罗……”
　　一千一百僧人，反复诵念。
　　“雁芝怎么样了？”
　　雁芝是左艾的字。润兰和黄镶他们抽空去看望受伤的左艾，是在送经回来的次日。
　　“暂时不能移动。不过没有大碍了，医师说修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说话的是僧人进叶，左艾的哥哥。俩人目前在法华寺的后院厢房静养。因为进叶受伤较轻，在这种人员不足的时候，基本上由他照顾伤重的弟弟。寺中僧人会一天三次送来素餐和药物。
　　左艾躺在禅室的床上，右手到左腹缠满纱布，面孔有些苍白，或者说是惨白。“手差点废了。不过我可是也给对方重创，保住了经书呢。”左艾说。
　　“是啊。”
　　“看到左艾还这么有活力。”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
　　黄镶出来的时候，轻轻合上厢房的门。相比较润兰，他认识左艾很久了。年纪相仿的左艾差不多可以说是跟他师出同门。左艾是因为哥哥的才能被寺院看中，才决心去比琢山修行作了术师。他的术力不是很优秀，但是人很努力。勤能补拙。“我要保护哥哥。”每次他似乎都这样微笑着说。
　　丁月卯日戊时。
　　几天前，长年在外的白家二子白芮回京，奉命镇守皇宫。
　　别目山这里将撑开新的屏障，高台上会有数位高僧诵念驱邪祈佑的经文。
　　宏斐负责守护的是清凉寺。周玉枝往弥陀寺。左艾因为重伤未愈，在法华寺静养，不宜应敌。黄镶与润兰一起，被分派来镇守别目山。这里将是整个守护结界形成的中心，集中了清明殿术师中精英的精英。由主事白荻亲自坐镇。
　　焚香。
　　术师按四面和八方的位置分立，守望应对。中央是八位高僧，以环行结枷盘坐。外围还有一些僧人行走。行走，是僧侣的一个等级，多为年轻力壮的僧人，在寺中的地位仅次于方丈和住持。
　　润兰分配到的位置是西北角。他惊讶地看见浅咏出现在僧侣的队伍中，身穿一袭青衣。
　　说来，从那次送经的途中偶遇，两人已经有三日未见。
　　浅咏走过润兰，向他微微颔首。
　　“我不知道你会来。”
　　“抱歉。没有跟你说。”
　　“不……不是。”润兰有些语顿。自己从未问过，也是原因之一。
　　“寺院方面也缺人手，我好歹在那里呆过五年，每天不是抄经就是诵唱，这样的事很熟了。”浅咏微笑，他的笑像一抹涌动的风，“怎么？”
　　“我不知道……我以为……”
　　术师依靠天生的术力，僧侣有灵悟，但还是后天的努力多一些。因为抄经和诵唱，都是很烦闷的事。
　　浅咏站在了位于中央的白荻的身后，东北角的位置。
　　他是最小和唯一的束发行走。束发是指在寺院带发修行的人。
　　经过白荻的时候，浅咏轻轻叫了一声：“雅菊。”
　　白荻没有回应，甚至是一个抬眼。
　　浅咏的眼神浮现一种落寞，很快恢复了平静。连一丝风也没有。
　　黄镶拍拍润兰的肩膀，让他转回注意力：“你是在想白浅咏为什么是代表僧侣而来？”
　　“他没有术力吧？”
　　“是呀。或许这样他才有了另外的才能。”
　　“才能？”
　　“清凉寺方丈给他取‘浅咏’这个字，是有原因的。”
　　“原因？”
　　黄镶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听过一次他诵经，就知道了。”
　　唱词。祷告。
　　然后诵经。
　　黄镶说的，润兰刚才不明白，现在知道了。少年的声音珠联玉润，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诵念这经文而出生。低沉的，絮絮的，纠缠的，有如一张网，无限的网，遮挡了一切的怨怒和嗔狂。
　　已故的叶嗔方丈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他。
　　寺院方面的主祭是清凉寺的方丈叶芬。他手持金色桫纸制成的婆罗密手卷，诵念。
　　起先很平静。仪式顺利进行。
　　然后在某个时候，大家看到了不祥的征兆。地在动。
　　绝对不是地震那样的抖动。倒像是有什么正从地底下隆起、破出。然后因为无法忍受的压力，地面开裂，从裂口伸出一条条树根一样的爪子，攻击向人群。术师们纷纷群起应对。有用法杖的，有用咒符的，还有使剑的。然而一旦砍了树根那样的东西，从中空的洞中冒出一阵阵毒瘴和无数的细鬼。细鬼是鬼族的一种，因矮小、身材纤细得名。它们习惯群起攻之，其干净利落，犹如一大队军蚁的扫荡。众鬼继续朝祭祀的中心扑过来。
　　黄镶使用咒纸，润兰用青藤。但是鬼怪的数量太大了，一个疏漏就会被它扑上来咬一口。细鬼的唾液是有毒的，它会让人产生幻觉，行动迟缓，严重的当场可以毙命。
　　“当心！”
　　黄镶一张刀一样利的咒纸插中了润兰身后正欲偷袭的细鬼。
　　“谢谢。”
　　润兰回头，看见白荻。他的脚下，鬼像尘土，一点一点堆积。他俊美的脸颊也染上了鬼的青色血迹。
　　一时间，血与鲜花一齐盛开。山上的落樱纷纷扬扬。
　　在术师们厮杀的时候，台上的高僧依旧念经。京城的守护结界已经式微至此，赶快展开新的屏障才是要事。一些行走武僧护卫在他们周围。
　　“啊！”
　　一只细鬼钻了空挡，朝念经的叶芬方丈扑去，咬下一块后肩的肉来。方丈痛呼，右肩立即鲜血淋漓，经卷几乎脱手。
　　“方丈大师！”
　　武僧手里的禅杖击中那细鬼，将它拦腰截断，但是细鬼的毒液已经留在了方丈身上。方丈整个人抖了一下，觉得从受伤的肩膀开始，酥麻感在蔓延。
　　而且血的气味招来了更多的厉鬼。
　　“师叔。”
　　浅咏抽身过来，扶住他。身边的武僧以及术师都在忙于驱赶，浅咏似乎是之中最安静最空的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饥饿的、咆哮着：“我要……吃！我要……吃！给我食物吧，人类！”的细鬼，基本上漠视了浅咏的存在。这样一个年轻、纤细而且没有术力的少年，应该是一餐美味的食品，只是细鬼好似自动绕开了他。浅咏有些茫然地注视着展开攻击的双方，仿佛他是被遗忘的。
　　浅咏搀住身体摇摇欲坠的老方丈。
　　因为血的吸引，细鬼发红的眼睛，也开始转向他这边。
　　漠视你是一回事，但要抢走到口的猎物，任何一个阴鬼都是不干的。
　　聚拢的细鬼张开它们的獠牙利爪，向浅咏扑来。他手中的武器，只有一卷经书。是原本方丈手里的金桫纸制婆罗密手卷。他的另一只手还得承负方丈的体重。他就用那手持的经书，驱逐细鬼。金色桫纸轻柔，而且坚硬。柔软的是内页，上面的字迹经久不化。而坚硬是它纸切的末端。如果你曾经被书本的纸页割伤过手指，那么就能明白。金桫纸就有如尖利的长刀。当然经卷是很长的。完全展开来足有十米，现在也展开了有一二米长。
　　“浅咏！”
　　润兰看见了他这边的紧张，但是又不能随便移动位置。如果他上去，自己这边的位置就形成了空挡。
　　“浅咏，你……”
　　这声音是白荻的。他脸色难看地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你把方丈放开就好了。这是不能说的。他有些知道这个弟弟的特殊，但那是不可以为外人说的。阴鬼的攻击无休无止，仿佛怎么杀也杀不完，他有些厌烦。但是现在，又被一个夜叉缠住了。
　　男性的夜叉，仅次于鬼王。
　　“鬼王呢？”白荻不耐地问。
　　夜叉咧嘴，因为细长的獠牙，有些像阴笑：“他不会来。”然后补充：“我就够了。”
　　浅咏在细鬼被打散的间隙，接着方丈刚才的，诵念经文。他念的跟方丈不太一样，经文是同一篇，不一样的是念经的吐词、语调和气息。诵念佛经不是口齿清楚、记忆过人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看个人修为。比起术力，它净化的是灵魂本身。
　　“我念过去世， 无量无数劫，
　　有佛人中尊， 号日月灯明。
　　世尊演说法， 度无量众生、
　　无数亿菩萨， 令入佛智慧。
　　佛未出家时， 所生八王子，
　　见大圣出家， 亦随修梵行。
　　时佛说大乘， 经名无量义，
　　于诸大众中， 而为广分别。
　　佛说此经已， 即于法座上、
　　跏趺坐三昧， 名无量义处。
　　天雨曼陀华， 天鼓自然鸣，
　　诸天龙鬼神， 供养人中尊。
　　一切诸佛土， 即时大震动。
　　……”
　　经卷不愧是神物，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由此为中点，细鬼渐渐安静下来，注视向中央。
　　有一点要说明：细鬼这种生物喜欢亮的东西，在黑暗中手持火把是最最要不得的。但是太阳刺眼的光芒，它还是有点怕的，因为太炽热会灼伤它苍白而粘稠的肌肤。
　　一道强光。
　　然后消失。消失的不仅仅是光。数以千计的细鬼在光芒之中化为灰烬。连那个打斗中的夜叉也暗叫一声“不好！”，施个法术，转眼消失了踪影。
　　随着浅咏心无旁怠的诵念，有光升起来。犹如黄金的琉璃，以浅咏上空为中心，以别目山为中心，一层一层，向四面延伸。它将覆盖整个京城，以四大寺为支架，至城外三十里。
　　结界开始铺设。
　　守护皇宫的祭台，位于整个外殿的西北角，接近内宫，与清明殿遥遥相望。主持这一部分的是白家长子白芮。皇宫有皇上及皇子公主居住，自然不同其他地方，要特别保护。白芮现年二十五岁，跟浅咏的清秀、雅菊的俊丽相比，显得成熟而内敛，中等个子，长得比较像他们的父亲。从其他方面来说，他也要比他的兄弟更接近父亲。
　　白芮登台焚香。
　　这里主要负责诵经的是叶染方丈。是个跟叶芬方丈齐名的高僧。
　　祭台周围的银色铃铛忽然声音大作。
　　“小心！”
　　“有东西过来了！”
　　这银铃上刻了咒文，可以感知附近阴气的走向，以及时示警。
　　地面上，空气中，浮现出一个紫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那是一张狂暴的脸，皓白的獠牙，青色的肌肤，金色的眼睛，淡紫的头发，发丛中露出一支浅金色的角，像是羚羊的犄角，身穿着紫色的狩衣。
　　是鬼之子。
　　“我是鬼族的新王！鬼王之子犹枷！”
　　他说，随着他而来的是雷霆的力量。一阵乍响，环守在叶染方丈周围的四名术师立即毙命，形同刚刚焚烧的干尸。
　　“阴鬼！不得作乱！”
　　白芮喝道，挥手招来天空中的云朵，团团围住正在念经的方丈。
　　正当此时，天边闪过一道白光。是别目山的方向。
　　鬼之子看着由东而来铺开的中央结界，其形质有如层层叠叠的金色琉璃瓦，笑道：“看样子那边成功了呢。”
　　“阁下还不退去？”
　　“今天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看样子不太受欢迎呢。”他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雅菊力量有余，却终究不够竹卿的沉着啊。眼看着属下惨死，你的守护屏障还是纹丝不动。”
　　竹卿是白芮的字。不知他是从何处得知。
　　“这不都是拜阁下所赐？”白芮说。
　　“呵呵……我很期待……”
　　随着金色结界的逼近，鬼王隐身而去，只留下猖狂的笑声，在风中阴森地回荡。
　　人们不知道，四十年一次，也是鬼族酝酿新王、选择新王的时机。阴鬼似乎有无穷的寿命、无尽的力量，这是人们的误解。没有年老的鬼族，是因为他们已经无力狩猎。而在人类看来，世上只是有不同类别的阴鬼，他们无力也不想区分单个不同的鬼。这么说来，大概是前任鬼王、犹枷的父亲、被白家上代当家所伤，连任太久，久到令人忘却了这个传统。或者谁做王，对人类来说其实并无差别。
　　“我们的时代开始了，新王的时代开始了！”
　　鬼群们的叫嚣，人类没有听到。或者目前没有。

　　露珠

　　斋月祭后很是平静了一段时间，京城的阴鬼像是一下子全消失了。
　　这是温润兰位于京城郊外的小屋。因为住得挺习惯，而且还牵带上小桃他们一干“原住民”式神，在空峒长老找到新的合适的住处时，润兰没有打算搬。这里环境幽静，就是距清明殿远了些，润兰倒是不在意的。而且租房子要付钱，好的房子当然需要更多的钱，开始几个月空峒长老垫付也就算了，以后他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要的，比较而言，这里就便宜许多，原来的主人家基本是不管的。清明殿每月也发月供，但是数目不是很大，术师也是人，得吃穿住的，这些可不是用法术变出来就行。有时，术师为大户人家解决难题，也是要收费的。就是钱不收，谢礼是一定的。
　　斋月之后，就是进入了夏季，天气越来越炎热。
　　润兰端坐在草蒲上，将小几放在屋外窗檐下，从溪边吹来凉风习习，很是消暑。几上是一壶米酒，两盏碗杯，以及三四碟小菜。酒是从酒肆打来，小菜是式神小桃做的，滋味还不错。
　　时间是一天之中最热的午后。
　　这段时间，清明殿的人一下子空下来好多，养伤的养伤，其余的人也没有多少事做，在忙碌的不过是头头脑脑而已。润兰才能这么偷闲地，喝酒。
　　“你最近经常往来于寺庙嘛。”润兰说。
　　“是呀。”坐在对面的是浅咏。他微微尝了一口碗杯中的酒，不是顶级的米酒，有点麻辣的感觉，但是很舒服。“我负责整理一些清凉寺的经卷。而住持最近特别希望我能同意出家修行。”
　　“出家？为什么？”
　　“因为祭奠那天。”
　　“唔？”润兰有些不明白。
　　浅咏微微一笑，道：“这么说吧：小和尚跟得道高僧，即使念一样的经文，经文所产生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小和尚所会的只是熟捻，他的诵念没有多少净化的力量。”
　　“哦。”
　　“因为念诵者本身的修为不同。”
　　“……”
　　“所以，那时情急之中我能代替叶芬方丈展开京城的结界，让老和尚们很是惊讶。”
　　“那是说……”
　　“住持其实是希望我出家接他的衣钵。”
　　润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些和尚疯了不成？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镇守一方大寺？当然不是现在。但清凉寺的住持他也见过，已经老迈，恐怕也是不久的事了。
　　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答应啦？不，难道是……”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浅咏苦笑，他的笑容令一旁的润兰也感觉发苦：“因为，我有东西放不下。”
　　沉默。两个人沉闷地饮酒。
　　还是润兰想出了个话题：“这么说来，叶芬方丈怎么样了？”
　　“师叔他伤得还好，就是中细鬼的毒时间久了一些，清洗过后身体还有些麻痹感，近期活动不甚灵活，远没有性命之忧。”
　　“哦。”
　　“这天气真是闷热。”
　　“是呀。”
　　浅咏抬头：“那人从小路上过来了。咦？这么热的天。是谁呢？”
　　润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不觉一怔。
　　那是个老人，四肢细长，梳理整齐，头发有些斑白，六十岁左右的样子，但步履甚是平稳，穿着术师的装扮，背上扛一包裹，衣服已经浆洗得发白。
　　“师傅？”
　　正是温润兰一直在路上、断了联系的师傅，黄展。
　　浅咏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有些发黑。仆人在门口迎他，道：“二公子等你了。”
　　“我知道。”
　　“现在廊下。”
　　“嗯。”
　　他挥挥手，仆人退下。白府二公子，就是他长年在外的，二哥白芮。即使像这次好容易回了京城，也忙于各种琐碎繁务，兄弟之间一年见不了几回。
　　二哥会说什么，他大致是知道的。这个兄长沉稳、坚韧、务实，有些父亲的感觉。他幼年记忆中的父亲。
　　只是不知为什么，两人总不太亲厚。
　　浅咏拐过正厅，后面的庭院立即跃入眼帘。开不败的鲜花，和假山鱼池，是这个庭院的特色。院中有一条紫藤花修饰的回廊。白芮穿着青色白条的衣衫，正在那里。
　　“二哥。”浅咏轻轻叫他。
　　白芮浓重的脸色有些松动，不知刚才他在想些什么事，只道：“回来了？”
　　“嗯。”
　　“寺庙的事我听说了，他们想叫我鼓动鼓动你。有些才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明白。”
　　看着浅咏无波无澜的表情，白芮深深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但是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们一直在忙这忙那，忽略了你。可是，你和雅菊都一样是我的弟弟。”
　　“嗯。”
　　“天晚了。去歇息吧。我在京城留下的日子不多，以后还要靠你跟雅菊相互扶持。我知道，你比他沉稳。”
　　“好。”
　　浅咏欲走，忽然回身，问：“二哥，你认识黄展么？”
　　此时，润兰在他的小屋，服侍黄展用餐。这是他以前常做的事。
　　“阿一。”黄展唤他。一，是润兰真正的名字。因为父亲死后，作为村姑的母亲只懂得这个字，然后将它以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儿子。
　　“师傅，您怎么会找到这里？”
　　黄展环顾四周，他苍老的眼中有着怀念的意味：“是空峒给你找的地方吧？他还记得我是个念旧的人呀。”
　　“这是……”
　　“我年轻的时候，常常来这里。因为这里的猎户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后来，我们定了婚约。我虽然出生黄家术师世家，其实不过是旁系，家境不怎么样，我是因为幼年表现出的非凡术力，被族长发掘出来的，所以家里并不看重身份地位，觉得那女孩确实可人。可惜，我的茗艾，还没过门就死去了。她在山中跟随父亲狩猎的时候，遇上了凶恶的阴鬼。而当时我不在她的身边。”
　　“师傅……”
　　“后来这里又住了几个猎户。因为猎物渐少，也搬走了。我一直记得这里。还能在，真是太好了。”黄展微笑，那是久经沧桑之后的笑容，“这把年纪了，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没赶得及祭奠当日。”
　　“不要紧。师傅现在没什么了吧？我真担心……”
　　“没事。”黄展拍拍自己的胸脯，“你瞧，硬朗着呢。”
　　润兰起身，将小几将就的餐桌收拾了一下。小桃端水进来。
　　“啊！”
　　不知为什么，小桃有些害怕面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老人，一个不小心，茶水打翻了。滚烫的水珠，洒在黄展手上。
　　“师傅，怎么样？”润兰急忙上前，拭去水滴。
　　“没什么。”
　　黄展伸出手，只是微有些发红。润兰拿冰凉的湿布敷上去，一面说：“小桃，当心一点。怎么心不在焉地？”
　　“对不起，主人。”桃急忙收拾破碎的残物，“我再去倒。”
　　“不用了。我去吧。”
　　润兰拿了收拢起的碎片出去，所以他没看见，桃背后异样的表情。黄展的额头有汗珠滴下，手上的伤处很快开始化脓、腐烂，露出里面的枯骨。他忍痛，默念一句咒语，手又恢复如初，快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事后，桃忍不住悄悄去找润兰。“主人。”
　　“怎么？”
　　“他……您的师傅……真的是……人类吗？”
　　“你说什么呢。”
　　“那是滚烫的开水呢。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连一个印子都没有了？就是术师的治疗术也没有这么快的。”
　　“别乱想。师傅伤得不深已经是万幸。”
　　“可……”
　　“下去吧。”
　　桃见润兰面露不太高兴的神色，只好道：“是。”
　　润兰将卧房让出来，自己睡东面的小间。初夏的夜里，还是比较凉爽的。他侍奉黄展漱洗更衣，像从前跟在师傅身边那样，完了以后问道：“还需要什么吗？”
　　黄展笑着摇摇头：“不需要了。这样就很好。”
　　“师傅……”
　　“怎么？”
　　“我的信，您收到过么？就是到了京城我也送了几封，可是都没有回音。”
　　“收是收到了。大概返回的途中遇上什么变故吧？我这一病，术力已经用不出几成，往下的事也不清楚了。”
　　“嗯。说起空峒长老，师傅不去见见他吗？好多年回来京城一趟，长老很挂念您。”
　　“不了。我不想惊扰故人。”
　　“好。”
　　“阿一，你也休息去吧。”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知道了。去吧。”师傅和蔼地向他挥挥手，一如往常。
　　然而这一夜，润兰却没有睡好。师傅的房里很安静，但是有什么隐隐地在心中扩散，想要向外涌动。直到天将明的时候，他才勉强昏昏入睡。
　　“有人么？有人在吗？”屋外响起清脆的喊声。
　　润兰抬头，天色已是大亮。他揉着眼睛出来，衣襟的扣子还有一颗未扣完。“啊，是浅咏呀。”他说。不知为什么，看见面前的少年他有种放松的感觉。
　　“打搅了。我没看见小桃，以为你不在呢。”
　　“在呀。”
　　润兰将他让进门。浅咏微微一笑，帮他扣上匆忙中遗忘的扣子，一面不经意地问：“你师傅呢？怎么样了？”
　　“没什么。在屋里歇息呢。”润兰止住他的手，自己整理衣襟，脸色微有些发红。
　　浅咏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他跟着润兰进到屋内，黄展侧身躺在席上，桃在一旁为他打扇。浅咏在桃金娘的眼中看到了欲言又止的忧虑。他点点头，向她微笑。
　　润兰扶起黄展，说：“师傅，是白浅咏，我的好友。您昨天见过了。”
　　“嗯。”黄展露出和善的笑容，“是不错的少年呢。”
　　“黄展大人。”浅咏行了拜礼。
　　“不要叫我什么大人。跟阿一一样叫我师傅吧。”
　　“阿一？”
　　润兰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以前的名字，师傅叫惯了。”
　　浅咏点点头，表示明白。
　　黄展继续道：“阿一都跟我说了，其实我一直想多谢你帮助他呢。”
　　“我没做什么。”
　　“不。我知道阿一这个孩子，从小跟我东奔西走，没什么朋友。现在能有你在他身边，真是太好了。阿一……啊，不，是润兰。以后也拜托你了。”
　　黄展苍老的灰褐色的眼中有种空明，有种了然。浅咏不禁点了点头。
　　“公子，浅咏公子……”离开的时候，桃将浅咏小心地拉到院门的一边。润兰还在屋里，陪伴黄展。
　　浅咏伸出一指，阻止她说下去，只淡淡道：“我知道。”
　　“这个……可怎么办？”
　　“看起来不像有害的样子。就让它去吧。”
　　“是。”
　　“那就这样吧。”
　　“也只好这样了。”桃喃喃道，忧心地看着里屋的方向。好像润兰讲了什么笑话，从里面传出轻轻的笑声。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很慢。师傅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旬了。这些日子以来，黄展常常在院子里守望山林的方向，一发呆就是一个上午。有时他会去林中散步，捡拾青春年少的回忆。后山有一个圆形的墓穴，是他的茗艾，他的恋人，他无缘的妻子。他去过几回，也带润兰去祭扫。
　　润兰看着这个老人，为他忧伤。师傅好像一下子老去许多。
　　这天，温润兰在整理师傅衣物时，有一张小纸片从衣袋中掉出来。他捡拾起来，是一张折纸做成的蜻蜓，背面有术师印上的符号，他认识上面的笔迹，那是他的送信给黄展的式神，一直没有回来。
　　师傅不是说，不清楚去向了么？为什么却是在他的衣袋里？
　　润兰抬头，看见了师傅。黄展手里柱着树枝做的拐杖，看起来刚进门的样子，拐杖什么的以前可是不用的。他的面色很平静，就是有点苍白，年老的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润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法术呀。”
　　“不可能。您的康复、您的回来都是法术？在这里没有法术的波动。哪怕一点儿，我也会发觉。”
　　黄展微微笑了，他坐下来，沿着床边：“是的，也可以说，不是法术。”
　　“那么……”
　　“你听我说，那时候我其实已经奄奄一息，再好的医士、再好的灵药也没有用了。我让你先走，装作没什么的样子，因为我担心斋月祭，多一个人手都是好的。我也怕你带上我会分心。可是，我其实是很想回来的。这里有我最美好的回忆，也有最痛苦的哀伤。但在人之将死的时候，我却那样地想回来，看一看。就是死，也希望能安葬在这片土地上。你知道栖鬼么？这种鬼类自身非常弱小，栖息在其他活物的身上生存，就像菟丝花之于乔木。”
　　“您难道……”
　　“我是术师，就算已经病弱，但是对付栖鬼，还不在话下。其实是：我跟其中的一只有了约定。”
　　润兰惊讶地看着师傅。所谓的约定，就是契约。没有术师会找真正的阴鬼订立契约，众所周知阴鬼是不知满足的种族，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恶的象征。
　　黄展继续说：“约定的内容是：我将肉身作为供物给予栖鬼让它栖身，但它要保我百日不死，回到故土。栖鬼作为阴鬼一族，也有它的独门绝活，尽管这种不死是表象的，最终还是会变得不成人形，被它吸食干净。京城的结界对于寄生在体内的阴鬼类型，效果比较薄弱，因为从外在来说，只要栖鬼没有破出，我还是人类。”
　　“您那次烫伤的时候……”
　　“为什么那么快就复原，是吧？那其实是障眼法。我的身体早已不行了。”
　　“所以，您要说现在是最后的时刻了么？”
　　“是的。”
　　“我可以除掉栖鬼的，干干净净。”
　　“我知道。可即使除掉栖鬼，我其实已经死去。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不过是用肉体向栖鬼借来的时间罢了。它一离开我的身体，我也将灰飞烟灭。”
　　润兰不知该说什么。一滴泪珠落在黄展手上。润兰的泪。黄展没有伸手擦去它，他的手已经动不了，连同整个人，僵硬的感觉从四肢向中心逐渐蔓延，直到，心脏的位置。
　　胸腔里有东西在剧烈地跳动，然后裂开。
　　“阿一，好孩子……”
　　这是黄展所能说的最后的话。从胸口开裂里钻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有一对青色的小翅膀。是栖鬼的真身。润兰看也不看，一只手掐灭了它。
　　没有见过这样的术师。只有为了不被强大的鬼物附身而甘愿赴死的术师。
　　师傅的身体已经干瘪，犹如皮和骨的组合。
　　浅咏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不知道一些事会这么快就发生。
　　他帮润兰掩埋了黄展，就在茗艾的墓旁。
　　“这是师傅生前所希望的。”润兰向坟前倾洒祭酒，淡淡地说。
　　“嗯。”
　　“你早知道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异常。如果不是发生在你师傅身上、不是关心则乱，你也会发觉的。你只是一直不希望那是真的。”
　　“是呀。那么多年在一起的师傅。说不在，就不在了。”
　　润兰抬头，浅咏在微笑。“不是还有我么？”他说。身后是夕阳的余晖，看起来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金黄的薄韵笼罩在他身上，让人感觉温暖。
　　“是。还好有你。”
　　“今晚，一起祭夜吧。”
　　“好。”
　　无论是人的生命还是什么，都像露珠一样，美妙而短暂。有谁能确定保留到，下一个清晨？
　　不久，宫里传出不好的消息。公主被鬼附身了。

　　池蛊

　　宫里的消息传到清明殿，然后润兰才知道。被传说中的鬼附身的公主是皇后所出，有美玉之称的葳公主。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那日，葳公主正同女侍在御花园的鱼池边上纳凉，忽然公主一头栽到水里不见了踪影，等女侍们呼救从水里捞起浑身湿透的她，公主却一直昏迷不醒，还发起了高烧。御医忙活了半天，烧总算退下去，人也恢复了神志，只说当时忽然一阵头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谁知到了半夜却又出事。
　　据女侍描述，公主在睡梦中忽然惊起，半眯着眼，身体摇摇晃晃，仿佛梦游一般。这位女侍服侍公主多年，知道她从没有梦游的习惯，故而惊讶，想扶她重新躺下，却不防她发了疯一样，见人就上前拍打撕咬，嘴里还发出“咝～咝”的声音，冒着热气。那模样当场把几个正在服侍的弱质女流之辈吓得晕过去。
　　皇后连夜招来御医，御医也没有办法，说是像中了邪、被阴鬼附身了。所以才找到清明殿。不巧的是清明殿主事刚刚不在，去了京城东首的青龙大城，要回来最少得三四天。白芮已经出京，一时是联系不上了。找其他术师尊者，却是只能让公主平静下来，神志依然不清，害得平日温文儒雅的皇后直骂“废物”。
　　第三日，浅咏来清明殿找润兰，叫后者很是吃惊。
　　浅咏将他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地说：“葳公主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润兰是新近从外乡来的，资历又不高，治疗公主这样显赫的事自然轮不到他，知道倒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浅咏找他为何。
　　“我见过公主了。她的情形……希望你能帮个忙。”
　　润兰微笑：“怎么不去找别人呢。”有几人的眼睛从浅咏来后一直在往这里瞟呀。
　　“嗯……雅菊不在，而其他人不太乐意跟我在一起。”
　　“好。我跟你去吧。”
　　由浅咏引路，熟门熟路地来到葳公主寝殿前。侍卫和太监居然没有阻拦。
　　这可是润兰第一次来到内殿。风格隽丽，是外殿所不能比的。
　　殿内有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美妇，面露忧虑。浅咏上前拜见，口道：“皇后娘娘。”润兰也连忙拜见。
　　皇后不在意这些，只点点头，算作搭理。
　　“现在怎样了？”浅咏问。
　　皇后道：“人昏迷着，还时不时地发作。一发起狂来总要一个半个时辰，药石罔然。宫中的术师怕伤了公主，只束缚住她，不叫她自伤或是伤人。”
　　只这一会儿，就听里面女侍在喊叫：“不好了，公主又发作了！”
　　然后是“啊——啊”痛苦而沙哑地嘶叫，有如某种被困缚的野兽。
　　“娘娘，这是清明殿的温润兰，也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让我们去看看公主吧，也许会有什么办法。”浅咏说。
　　“好吧。我苦命的孩子。”皇后抹抹眼角的泪珠，“来人，带浅咏公子和温润兰公子过去。希望那孩子能平静下来。”
　　过来应声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侍。她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礼，道：“浅咏大人，温润兰大人。这边请。”
　　“好。”浅咏淡道。
　　润兰只是跟上。
　　晋见公主是有很高的礼仪的，就是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异性男子也不能随便进闺房，相见得垂帘而隔，小姐身边至少得有四个女侍陪着，门窗不可关紧，如果双方都很熟悉小姐可以取下垂帘，但是近身不可过密，以示洁身自爱。对于公主，犹其是未出阁的，要求就更多了，现在统统不计。
　　润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公主寝宫一片狼藉。素雅的屏风散倒在地，落脚都是来不及收拾的残物碎片。七八个女侍勉强压住公主，因为身份特殊，不能让男子近身，所以都挑选了力大健壮的女侍，却还是很辛苦，毕竟万一用力太大，挣扎中为公主的娇躯留下伤疤，也是不行的。而现在的葳公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华贵恬美，只见她趴在地上，发丝纠结，衣服凌乱，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咝咝”的声音。她身上数个女侍犹自在喘息，看样子刚刚制住公主的发狂。
　　“你上前看看她的情形。”浅咏说。
　　润兰不明所以，还是上前一步。公主的脸抬起来，那脸消瘦得厉害，眼中犹有通红的血丝，口中吐出炙热而酸臭的气息，实在不像是女子的气味。他又小心翻过公主的一只手，掌心已然发青，肘部一丝丝的青筋凸现出来，里面有什么像在蠕动。
　　“不是普通的附身。如果我所料不差，应该是蛊。”
　　“对。”浅咏点头。
　　蛊是一种小虫子，以阴鬼而言，算是比较低级的，因为它基本没有智慧可言，不过是本能的存在，有些术师也养蛊，为自己所用。然而正是没有智慧的本能才真正可怕。阴鬼会审时度势，有些遇见比自己强大的就落荒而逃，一些术师制造它们讨厌的烟雾气味来驱逐，犹其对于寄生人体的种类，先将它们驱逐出宿主，再一举杀灭，是常识。但是蛊不一样，它们没有逃跑、重新寻找栖息之所的智力，面对讨厌的气息也只是一味蜷缩在宿主体内，反而会越钻越进去。
　　浅咏轻道：“其实当日跟着公主落水的，还有一个贴身使女。那使女也发了公主一样的病症，宫中的术师想强行为她驱蛊，谁知那蛊虫经年已久，它反而钻入更深处的心肺，使女的身子承受不住，爆体而亡。所以面对公主的症状时，谁也不敢轻易施为，只下了简单的咒术，将蛊一时束缚住罢了。你也看到，公主的发作是越来越频繁，恐怕等不到雅菊赶来。”
　　“可是我也没把握能驱除这样的蛊。”
　　浅咏微笑，他的笑容给人缥缈的感觉：“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有个更适合蛊虫聚积的容器就可以了。”
　　润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找另外一个……人？”让人代过。这有点不符合温润兰作为术师的道义。因为公主身份尊贵，所以别人就不是人了吗？
　　“不是另外一个人。是我。”
　　“你……”润兰差点想说“你找死吗？”，看见一旁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的女侍，才没说出口。可他心里明白，要让浅咏去冒这种九死无生的险，他是决计不干。如果是——其他人呢？他有多少可能会同意？
　　浅咏依旧淡然地微笑：“你有没有注意过，我的‘眼睛’？”
　　“眼睛？”
　　“对。”
　　“难道是……”
　　仔细看，其实浅咏的双眼是棕褐色的。右眼不知什么缘故，在光芒的照耀下隐隐泛出些蓝色的亮光，有如最深的湖水。正是这右眼，传说中它的目力可以直达阴间，任何鬼类在它面前都难以遁形，所以当初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黄展的不妥。润兰也有“可见”的能力，但是没有左眼右眼的区别。可以看见异类，因为那些能直达他的内心。事实上他是靠着内心才能看见阴鬼、区分阴鬼。大多数拥有“可见”力量的术师，都是这种情况。浅咏的情形，简直像他的右眼本身是异物一样，只是谁也没有说出来罢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浅咏看见润兰的目光闪烁几下，知道他的思量，了然一笑，“我只是想救她。”
　　那样的微笑，润兰无法拒绝。有一种伤心没有眼泪，却是最普通的笑魇。
　　“你喜欢她？”
　　“她是我的朋友。虽然是公主之尊，却愿意听我哭听我笑。”
　　“那样啊。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浅咏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日后会知道的。”
　　润兰着宫女准备驱蛊的物什，倒是些简单的东西，几张纸片，一支笔，数点丹砂，一盆清水，一架铜炉，一把艾草，都很快备来。其间嘱咐除浅咏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女侍将平静下来的公主捆绑在床上，人都到寝殿外待命。因为事关公主的清誉，门窗依旧开着。
　　润兰将双手浸入清水，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旁人听不真切，猜想正在诵念真言什么的。擦干手后，把艾草投入铜炉，点上火，放在上风处。有刺激味道的白烟立时升起，将公主徐徐笼罩起来。又取来丹砂笔墨，在公主四周和浅咏周围各画一圈环状的花纹。应润兰的要求，浅咏盘坐在公主的下风处。最后一笔，润兰将两个环行用一根赤色的线条联结。然后是在纸片上画符，用清水一一贴到公主四肢和额头上。昏睡的公主开始无意识地挣扎，因为女侍为防万一把她捆得很紧，也只是不断抖动身下的大床，发出令人毛悚悚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出不了红圈。当润兰将最后的纸片贴到公主胸口时，她的身上开始泛出青色，有什么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皮下游走，最后纷纷向口部聚集。
　　润兰念完咒文，道：“起！”
　　红腥腥的蛊虫从公主口中爬出，原本是小小一只，现在足足有千只万只，沿着润兰画的线向浅咏而去。润兰虽然知道这种东西，真正看见活物却是第一次，也不免觉得恶心，稍稍看向浅咏。后者却是坐定自若，只伸出一只右手，看虫子从皮下、指甲缝里钻入体内，沿着纤纤手臂，一直到达头部，右眼窝的位置。
　　“怎么样？”
　　浅咏稍抬手臂：“不很疼。就是有些头晕。”
　　能让葳公主神志不清、发狂发疯的巨量蛊虫，对于浅咏却只是头晕的程度。润兰不免怀疑他的右眼，其实是白家密藏的某种神器。
　　公主已经安静下来，只是昏睡未醒。
　　润兰招来女侍，道：“公主已无大碍，过两个时辰就会清醒。先扶她去香汤沐浴，换一身衣裳。但是洗澡水不能随便乱弃，需用烈火煮沸三次，换下的衣物也要烧掉。寝殿的火盆不要息了，再投入些艾草，直到明天早上。我和同伴累了，能否收拾一间无人住的房子，让我们歇歇？”
　　女侍想了想，道：“可以。”
　　润兰又出来和皇后这样说了，皇后嘱咐两人好好歇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两个时辰之后，公主醒来，虽然身子还很虚弱，但确实是清醒了。润兰听到女侍的消息，去看了一次，一切良好，接下来调养身体就是御医的工作了。这期间，润兰一直守在皇后为两人歇息准备的偏殿里，并且嘱咐旁人不要随便进去。浅咏接受了巨量的蛊虫，就算他的右眼再神通，如今也是身体的一部分，眼睛不好使，头脑也难受，一个人昏沉沉地处在浅眠中。润兰不敢大意，在浅咏身上加了几个高深的束缚咒，还是生怕蛊虫会突然活动。
　　夜渐深。女侍端来饭菜，根据吩咐放在门口。润兰取来吃了一些，美食也形同嚼蜡。浅咏没有用餐。在撤下餐盘的时候，润兰特意吩咐取些提神的香料来。片刻工夫，偏殿燃起袅袅的清烟。
　　润兰得守夜。
　　半夜里，外面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润兰。
　　他抬头，是白荻。
　　白荻收到式神捎来的消息快马赶回，是在子夜时分。宫门已经紧闭，宛若拒绝相见的仕女。因为是他的缘故，才得以特权直闯进来。他先去内殿看了葳公主，皇后告知他白天的事情，毕竟说到法术最好还是非白荻莫属。白荻听说浅咏和润兰还留在宫中，就知道有问题，赶到偏殿来了。
　　“白荻大人。”
　　润兰起来欠身。
　　白荻挥手示意，免了招呼，神祗一样精美绝伦的脸庞给人惊叹的感觉，更何况是这样近的距离。灯火摇曳中，他走近床边，小心地抚上床上人的睡容，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他怎么样？”
　　不用说出名字，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润兰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是什么还说不上来，只是胸口闷闷的不大舒服。
　　这时，浅咏醒过来，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叫了一声：“雅菊……”声音软软的，有点甜腻有点撒娇的意味。细滑的手下意识地伸出牵住雅菊的手。
　　白荻不着痕迹地挥开那手，口道：“真是乱来！”
　　浅咏怯怯地收回手。
　　白荻回头对润兰说：“你帮我护法。”润兰点点头。又叫浅咏：“起来。盘膝。正坐。气蕴丹田，吐息悠长。”浅咏照做。
　　只见白荻默念咒文，招来一只有着两条尾巴的黑猫。那是猫又，也称“猫妖”，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怪。润兰听说过这白荻大人的式神宠物，但真正见到还是头一回，不免多看了两眼。“猫又”本身就是具有灵性的猫，灵力强大，却数量稀少，能够驯养作为式神，更是少之又少。而且它有着很强的学习能力，有一些甚至可以学会使用小的法术，是术师可遇不可求的。
　　这样一只猫又，爬到浅咏腿上。润兰甚至可以感觉它有一些兴奋。
　　白荻继续念咒，跟润兰方才对公主做的有些类似，就是把蛊虫逼出浅咏体内。这一次花了不少时间，蛊虫迟迟不肯出来，最终实在抗不过，才缓缓从浅咏的双眼爬出。是双眼，蛊已经有些游移，远远望去，犹如汹涌的黑色眼泪。然后就是猫又的工作。它把它们用爪子和嘴压缩聚拢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蠕动的黑色的卵状物。白荻在上面贴上先前画好咒符的封条，四周都贴得严严实实，并且小心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哪怕一点的内容物。现在他拿在手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鹅蛋。
　　这枚黑色的果实被放在一个漆木盒子里，小心封好。
　　一切似乎很简单，但从浅咏体内拿出蛊和从公主体内取出是不一样的。浅咏因为有右眼的护持，而且蛊虫进入不深，不太会有爆体的危险。就是万一有什么，还可以直接取下眼球，不过是一只眼睛废掉而已。润兰注意到，白荻封住的蛊虽然也是数量巨大，但比起第一次他从公主身上移出的却是少了许多。他看看浅咏。浅咏虚弱地向他微笑。他理解那笑容的涵义，没有出声。有些事情不用太清楚，谁都应该有保留的余地。不过白荻似乎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再望去，又是寻常波澜不惊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白荻问浅咏。
　　“还行。”
　　“站得起来？”
　　“嗯。”
　　“今晚就回去。”白荻淡道。
　　“可是宫禁……”
　　“跟我一起走就可以了。”
　　“噢。”
　　白荻起身，小心将漆木盒子放入宽大的袖中，连猫又一起收起来。
　　润兰想了想道：“我也一起吧。留在宫中不太适宜，给人说没有礼节就不好了。”
　　所以三人给皇后留下口信，径直出宫去了。在寂寥的宫门外，润兰掌灯拜别白氏兄弟，回去自己的木屋。他本想先送浅咏回去，但看白荻的样子似乎有些不悦，想来有这个京城第一的术师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倒是白荻和浅咏各怀心事，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只有宫灯在前面一晃一晃地照亮归去的路。
　　“听说过宫里二十年前发生的谋害案么？”
　　“是什么？”
　　两人在宫中行走，一前一后，浅咏领着润兰。温润兰自那夜回去之后足足歇了一天，次日才去的清明殿，再次见到浅咏，已是两天后的事情了。浅咏的脸上依然带着柔和的微笑，润兰却觉得仿佛有什么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改变，那种感觉，捉摸不清，也许是，更坚强或者更柔弱了，像是风中的柳枝，柔若无骨，却又飘拂不断。
　　浅咏时不时地回头。
　　他说：“那还是先皇的时候。据说后宫一个失宠的女子，为了报复当时的皇后，暗地里从黑市的蛊师那里买下一只虫眷养着想要谋害，谁知半途中事迹败露，在惶恐和绝望之下，投河自尽。她就是投在那个鱼池里的。人们打捞出她的尸体埋葬，请来法师超度，却疏忽了那只蛊虫，自此一直留在了暗无天日的池底，默默的活着、繁衍、增殖，带着那个女人未尽的仇怨。
　　“宫人在鱼池捞出数具尸骸，想来是这数十年间失踪的宫女，作为了蛊虫的粮食。在偌大的辉煌的皇宫之中，失踪几个不受重视的宫女，不算什么事情。”
　　润兰感觉有点压抑：“清明殿和寺院不是都派了人过去么？”
　　浅咏点点头：“处理后事。蛊虫之祸，说到底就是人心之险，跟鬼呀怪呀毫无关系。”
　　“那个卵形物呢？最后怎么处理？”
　　“雅菊留下了。”浅咏说，温润的目光有如湖水般澄澈，“饲养蛊，本来就是找各种毒虫，让它们自相残杀，剩下来最毒最强的幸存者。在一个茧一样的狭小空间里，巨量的蛊虫互相吞噬，以最后的胜利者作为式神，那是每个术师梦寐以求的极品吧？”
　　润兰默。
　　他走了会儿，犹豫地出声：“这里，不是出宫的路吧？”
　　“葳公主说要亲自谢谢你，我们去她那边。”
　　“可这也不是去内殿……”
　　“大白天的，谁会一直呆在寝殿里？我们约定的地方是……”
　　不用浅咏说润兰已经知道。御花园的另一边一个年轻的女侍正向他们招手，她那样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是葳公主新挑的贴身女侍，或者说是玩伴。公主一行人在华盖如云的凉亭里，中央挂起了皇族的帘子，其做工精致不是一般的贵族可以媲美。作为葳公主的标志，帘子正中盛开着一朵鲜红的桃花。
　　桃花，传说可以驱邪。
　　令润兰说不出话来的是，凉亭的右边，一步远的距离，就是鱼池。术师跟和尚已经撤去，但是渺渺的线香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这位公主就这样在那里摇着淑女用的月形扇子等待。

　　梦魇

　　十六年前。
　　那天风和日丽。
　　一辆牛车缓缓地行走在京城郊外的一条小路上。那是辆普通的牛车，黛青色的垂木帘子，前面挂一串金黄色的稻穗，是保佑平安的意思。车夫稳稳地赶着牛车，车旁徒步跟着两个侍从打扮的青年，精神抖擞。从服饰到打扮，都是普通的富裕人家从人的样子。坐在车上的是一位美丽的妇人，长发披肩，一身白色素衣，掩盖不了她的风华绝代。她嘴里轻轻哼出悠扬的摇篮曲，温柔地拍打着怀中粉嘟嘟的小婴儿，哄他入睡。
　　一切是那样的宁静和温馨。
　　妇人想着寄居在城外寺庙里的老母亲，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探望。看到她最小的儿子，怀中的婴儿，都这么大了，母亲一定很高兴。要是答应在孩子周岁礼那天出寺庙来看看她，就更好了。长久地呆在寺院这样的地方，该是多么寂寞？
　　她怀揣着这样的梦想。
　　天气真好呵。
　　那是一个普通的微凉的清晨。丽珠这样觉得。
　　她微笑着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通过纤细有力的手指可以感觉到里面稳健的心跳，血脉的流动，那是一个全新的小生命，是她宝贵的儿子。丽珠是威海山上最美丽的罗刹女。她有着微卷的棕发，高高的额头，明亮的眼睛，高耸的鼻子，鲜红的朱唇，以及古铜色的油亮肌肤，这是长期日照、吸收阳光精华所致。罗刹是鬼族的一种，多数鬼族属阴，惧怕阳光，而罗刹却偏偏喜欢爬到树枝的顶端接受阳光最直接的沐浴，算是其中比较高贵的生物。跟人类不同，女罗刹怀孕七个月产子，而且根据孕母的特征，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清晰地判断出所怀是男是女。
　　丽珠觉得有些饥饿。也许那不是她的感受，而是腹中的胎儿。
　　这让她决定去狩猎一点食物。怀孕的罗刹一般比平时更温顺些，为了保全腹中的宝宝让它安然降生，孕母不太会去做危险的行为。她们通常远离人群，只是捕猎一些小兽充饥。但是另一方面来说，一旦受到外界刺激或是遇上人类的术师袭击，她们会更加地决绝，不顾性命。因为，这是天性，作为母亲的天性。
　　丽珠在树枝间穿梭，远远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人类婴儿的奶香。
　　然后她看见了在空旷的原野上行走的牛车。
　　如果按照平常的做法她会绕道离开。但是这时候，有魔鬼吸附了她的灵魂。她想到自己的孩子再过一旬左右就要出世。罗刹是独来独往的生物，小罗刹还会跟在母亲身边，但是长大以后都要各自为生。产子之后会有一段极为虚弱的时期，她得同时照料自己和孩子。所以她想趁现在猎食一些优质的食物。而人类的婴儿，是世间最为美妙的。
　　一个母亲，一个熟睡的婴儿，两个随从，一个车夫，共五个人。而且没有术师随行。
　　似乎不是什么难缠的人物。
　　“鬼！鬼族！是鬼族！”
　　从人惊慌起来。他们没有预料到平常走过的山麓会遇上鬼族。这里离开京城极近，想是有什么鬼类，也应该早已扫荡干净。
　　“夫人，我们抵挡一阵，您先走！”
　　“夫人，快！”
　　惊慌的妇人很快冷静下来，着车夫说：“走。”车夫也醒悟过来，照牛腿上一鞭，惊牛疾跑起来。不多时，身后传出一先一后两声惨叫，想是那两个抵御的随从已经遇难。妇人只觉得一身是汗，在车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这个鬼族不同一般，如此迅速就干掉了两个人。她能对付吗？怎么对付？妇人一只手飞快地移到身旁的包袱里，那里有她准备为母亲带去的斋饭，以及，她曾经的法杖。是的。她是术师，很久以前就是，只不过成婚生子之后，鲜少出门降鬼，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培养孩子们的身上，但是作为术师的习惯，她一直随身携带着自己的法杖。现在，她的手再次握紧它，如今那鬼族追来，它是唯一的凭仗。只要能保全她的孩子，什么牺牲都可以。
　　丽珠以她傲人的速度从潜藏的枝叉上下来，两个随从很快被搞定。
　　车夫惊叫起来，把好缰绳，快加了一鞭，想将牛车赶到安全的地带。但是牛车虽然温顺而平稳，始终速度不快。丽珠很快赶上来，像她平时在山间追逐羚羊一样轻盈。
　　她伸出一手，双手已在狩猎的过程中半兽化，手指的指甲有如快刀一样锋利，瞬间割断了牛颈。牛头飞出，鲜血灿烂地开出红艳的原始之花。车夫受不了冲撞，身子从疾驰的座位上摔出，撞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立时毙命。车厢无目的地前驱了一阵，在茫茫草丛中翻倒下来。
　　没有声息。
　　丽珠微笑，挑起垂在一边的帘子，或者在人类看来那是狰狞的笑容。里面的母子居然安好。孩子受了惊吓，嘹亮的哭声响彻原野。人类的母亲一手抱着他，在瑟瑟发抖。
　　丽珠的手穿过那母亲的胸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她太得意，没有注意对方未抱小孩的另一只手，正紧握着藏在身后垫子里的法杖。下一秒，浸透了女人所有力量以至生命的法杖穿透了丽珠的腹部。那里有，她的。
　　胎儿。
　　“不！”
　　浅咏惊叫着，泪流满面。可是为什么，这场景还是这么清晰，仿佛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住手！”
　　“你们住手！”
　　他呼喊，是那样无助。没有人会听见。因为这是他的梦境。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是指间的一团空气。冰凉的。好像落雨，苦涩地逐渐地浸没了他。他倒溺在这潭以极致的速度扩大的水中，透明而鲜红，仿佛是母亲羊水的感觉，只不过没有温度。
　　永睡不醒的梦魇。
　　在那里，有两个母亲在厮杀。不停地，反复。
　　妇人装作害怕的样子，等待“她”欺身过来。自己的速度赶不上强劲的对手，只有等对方先出手。机会只有一瞬。因为她赌上的是自己的命。一瞬就是永远。
　　当利爪穿入胸口的时候，她难得地微笑。这样的距离。身后一手带着法杖凌冽挥出，用尽了全力，全身的力气和术力。因为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胸口血如泉涌。
　　妇人真实地感受到法杖刺入的坚硬和柔软。对方流出红色和青色混合的鲜血。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举动、最后的呼吸。紧握法杖的手一点也不敢松，就这样逐渐，僵硬。
　　黎明的时候，浅咏醒来，感觉眼角是湿的。
　　他眨巴一下眼睛，再次无声地闭上。
　　空气是燥热的，心是凉的。
　　又梦见了出生十一个月时候的那场意外。那时的他失去了母亲，以及来自人间的最深的关爱。有多久，没有做那个梦了？他想。曾经在幼年的时候数十天数百天地做着同一个梦，在一样的梦里徘徊，看着人类的母亲和罗刹母亲相互杀害。他阻止不了，也寻找不到梦的出口。那样的情形真是叫人发疯。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干脆疯掉？那样的梦，就是叫做噩梦吧？可是为什么后来回想，他却有着怀恋的感觉？
　　抓不住的东西，有时能够回忆，也是一种幸福。
　　梦中的情形时常反复，有时从人类母亲在摇晃的牛车里怀抱婴儿轻轻哼着催眠曲开始，有时从罗刹女在密林的树梢上小憩开始，有时是两个母亲的见面和厮杀，有时两人先后死去，情景常常支离破碎。
　　人类母亲将法杖刺入罗刹女的腹部，这不知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罗刹女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红色和青色的血，露出僵硬的表情。青色的鲜血是她自身的，而那红色，来自她腹中的胎儿。尚未出世或是刚刚降生还在喝着母亲乳汁的罗刹族，因为没有食人的罪孽，血的颜色跟人类一样鲜红，后来才慢慢变成为青色。有少数杀孽极重的，流出的血甚至是黑色的。
　　妇人那一击蕴藏了她所有的术力和生命，如果是平常的罗刹族早已经一命呜呼。但是丽珠不同，她还活着。人类的术力在她腹中搅动，无休止地破坏，就是罗刹本身有极强的生命力，伤口也无法复原。钻心的疼痛之下，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拔除，而且就是拔掉了法杖，那只不过是让她的孩子立即死掉，法杖穿透微微隆起的腹部正插在胎儿的心口。
　　现在的情形丽珠无比后悔。为什么她选择了这次狩猎？为什么不像平常一样绕过人群？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强大的招数？或者是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丽珠完完全全地感觉到，她的孩子，她的珍宝，正在流失。这差不多让她疯狂。
　　丽珠拥有碧蓝珠，这鬼族至宝，蕴含着非同寻常的生命力。所以她不一定会死。只要拔去法杖，只要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而僻静的地方修养一段时日。但是肚中的胎儿，就保不住了。最后一刻，她选择了孩子。
　　因为母性。
　　只要它活着！肉身已经毁坏，即便只是灵魂！只要活着！
　　五个人类已经死了四个，剩下母亲保护的小婴儿。连拉车的牛也已经断颈。附近没有别的活物。丽珠想了一下，用比较自由的左手的长指甲剜去人类婴儿的一只眼睛，然后从自己口中吐出一颗圆润的微微闪着蓝色光芒的珠子。这便是碧蓝珠。它可以变幻成任何想要的形态，或是一粒珍珠，或是一颗圆形的宝石，甚至是一只人类的眼睛。让自己孩子的魂魄附在上面，施下一个属于鬼族的咒文，按在婴儿受伤的那只眼眶里。鲜血立即止住，碧蓝珠变得跟另一只眼珠一模一样，浑然无差。
　　“孩子，你要活着。”
　　这是丽珠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死去，面上留着平静的微笑。这一声、这一切，透过碧蓝珠的眼睛，印刻在了小婴儿的记忆里。深深的，无法抹灭。
　　有好几次刚刚醒来，浅咏分不清什么是噩梦什么是现实。痛彻心肺的时候，也许心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记得母亲说：“你要活着。”
　　为什么你们杀死了彼此，却要我活着？
　　为什么不让我痛快地死去，当我还是个没有意识的婴儿的时候？
　　活下来的我，究竟是人类还是鬼族？是人类身体里的鬼之灵魂么？那么最初的属于人类的魂灵呢？去了哪里？是被罗刹之子的灵魂融合，还是吞噬了？为什么感觉不到两个灵魂的存在？我之外的另一个“我”呢？或者那并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思考发问的“我”，来自鬼族，还是人类的意识？
　　浅咏找不到答案。无论他翻阅多少的书籍、询问多少个术师、寻找到多少人，结果都是：人类和鬼族无法共存。
　　那么作为共存体的他，究竟算是什么？
　　当初人类的父亲在妻子的尸体旁发现这个孩子时，用法术检视了他，这不是为了察看是否受伤，而是观察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婴儿有没有被鬼物附身。还没有产生意识的婴儿，是鬼族最喜欢附身的对象。然而作为鬼之子灵魂进入的媒介的碧蓝珠不是普通的鬼族宝物，它的能量来自自然，并非是区别于人的鬼力。那是风的力量、水的力量、大气的力量、树木的力量以及土地的力量，在这个自然中，无处不在。这些掩盖了来自罗刹之子灵魂的轻微的鬼力。
　　那些不是什么人告诉，而是浅咏记得。不满一岁的人类的小孩不会记得什么，但一切都记录在碧蓝珠仿制而成的眼珠里，那是它传达的记忆，或者，迷茫。
　　没有人注意到浅咏的眼睛已经有所不同。包括他的父亲。
　　这个孩子在变得异常，还是家中的仆人最先发现的。女仆几次看见被忽略的孩子在角落里独自玩耍，像是旁边有人的样子。他跟看不见的存在说话，有时露出可怖的笑容。如果一个孩子既可以看见此处的世界也可以看见彼岸的世界，而人间的兄弟姐妹甚至仆人又不理睬他，那么，会跟奇奇怪怪的彼岸生物玩耍也没什么奇怪。虽然他最初学习语言是来自身边仆人的交谈，父亲漠不关心，但是一个奶娘一个女仆还是给的，人们自然以为在一岁孩子的面前说些什么他都不会懂，后来发现跟彼岸居民沟通也不是很困难，它们愿意走近他，不会伤害他，把他当作同族的一员，只不过长得比较像人类罢了。鬼族旁系众多，本来就个个长得千奇百怪，既然可以长得像头牛，为什么就不能像人呢？相处日久，况且孩童的模仿力惊人，他自然而然带有了彼岸居民的习气，仿照它们奇怪的令人发悚的笑容。
　　这个孩子，肯定不正常！仆人们窃窃私语。倒是没有人大着胆子告诉家主。
　　一年以后，人们从遥远的山麓带回了父亲的尸体。据说他与鬼王一战，被对方杀死。那与其说是“尸体”，不过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连一块完整的皮肤和肌理也没有。
　　白家一片哀声。
　　灵堂和佛堂少顷供奉起来。
　　族中的长老想起这个不受欢迎的四子，也叫人将他从房中带出，让跪在自己父亲遗体的最末位。白蔷、白芮、白荻已经哭声一片，尤其白蔷，本来女孩子就多愁善感，年纪又长，已然懂事，想到父亲的种种以及年前丧母，更是悲从中来，泪流不止。只有年幼的四子不知人们为什么需要流泪。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走入人群，可是他反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该干什么，只是瞪着眼睛，静静地看。
　　人们也许以为悲哀是本能，只有微笑才需要学习。然而实际上，悲哀不过是一种感情。他的心中没有那样的感情。为什么哭泣？因为父亲死了。父亲不是好好地在那里么，大家为什么没有看见？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看见的其实是父亲的魂灵，还没有散去，正守在尸体头部的位置。
　　他看向那个魂灵，别人却只看见他望着虚空。
　　他的眼睛，比任何人的术力都要透彻。别人只能感知的存在，在他眼里却近乎实体的清晰。看着前面的“父亲”悲伤的面容，微微蠕动的苍白的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努力倾听。可是周围哭声太大，一句也听不清楚。事实上，他的耳朵不如眼睛，就是听见什么也不过是幻听。
　　灵堂供奉了三天三夜。浅咏也差不多跪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寺庙的僧侣来念超度的经文，让受难者的灵魂平安地到达黄泉彼岸，一直持续到正午。父亲的魂灵渐渐上升，向着高处的晴空飞去，面上也消去了悲伤的表情，变得透明和模糊。他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仰望了很久。
　　天很蓝，阳光很温暖。
　　不知为什么，想起润兰。温润兰。这个人说：“没有的事。你是人。我知道。”从没有别人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过。
　　浅咏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窗外枝头的几只雀鸟迎风飞去。
　　你是人。我知道。
　　我是什么？
　　也许是这些天累了气候又闷热，或者是那一日体内存留下来的蛊虫，窸窸窣窣地浮动、挣扎，在脑海中，唤起许久不愿回想的，记忆，或者是梦。存留。是的。那日情急之下为葳公主驱蛊，当巨量的蛊虫通过他的身体时，有部分或者说是小部分被吸收同化了，那不再是蛊，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这不是碧蓝珠的净化作用，而是他自身，来自鬼族的力量的成分。高等鬼族吃掉低等的鬼类，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他自己刻意去忘记罢了。
　　外头有仆人轻敲门沿，一面唤道：“公子，公子，起来了么？”
　　“怎么？”
　　“润兰大人来了。”
　　“我知道了。”
　　浅咏这样应着，起身，穿衣，行止利落、干净。他已经习惯自己做这些事情，要是有什么丫鬟侍从在身边伺候反而不自在。推开门的时候，一阵风吹来，连空气也格外清新，昨夜的哭叫梦里的一切像是火焚的灰，悄然散去。
　　门外的庭廊上，润兰站在那里。

　　夏花

　　浅咏和润兰坐在屋外长廊的台阶上。长廊是梨木所制，上绛红漆，因时间久远已有些泛白和干裂，台阶尤甚。檐下有一株樱花树，枝繁叶茂，一树的粉红花朵，在和风中飘飘扬扬，幽怨而美丽。时值夏初，附近的樱花早已开败，但这一株正是花好，独独有些奇怪。而且，在这样的树下，就是没有风，也会觉得很凉快。
　　两人的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瓶子，瓶口还飘有淡雅的酒香，栏杆上摆着四个碟子，三个已经空了，剩下的那个里是芬芳的烤好的小香鱼，那是下酒的菜，浅咏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酒是普通的清梅酒，像浅咏这样在家不受重视的公子是没法吩咐仆人拿出窖藏的极品清酒来招待自己的客人，好在浅咏和润兰都不是会为这种事介意的人。
　　时间是午后时分，两人都有点微醉，正惬意地肩并肩靠在一起。
　　这是润兰第三次来到浅咏在白家的小屋，但却是第一次试着，在这里饮酒。以前都是来此处找浅咏，然后两人一同出去。
　　这里远离白家主屋，位于大宅的东北角，地处僻远，门前的庭院更是因无人打理而显得荒芜，只有三株樱花树，在檐下和院中以三角之势，长得极为茂盛，开出白色、红色和粉红的花。浅咏实际上像是被放逐在了这里。此处距离供仆人出入的偏门较近，所以浅咏虽然生为白家四子，也常常懒得走正门。
　　除了第一次，润兰也是走偏门进来的。一来他不想被认为是攀附白家，二来也不知道要是遇见白荻该表示什么态度。他觉得这位白家的现任当家、清明殿的主事不是很喜欢自己。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鬼族和人类其实没什么区别。”浅咏微微笑着说。
　　“咦……”
　　“大概是眼睛的缘故。左眼看见人类和右眼看见鬼族，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会有区别么？所以我常常把此处和彼岸的世界搞错。”
　　“但是……”
　　“鬼会吃人，对吧？但那不正像人会吃鸡、吃鸭一样普通吗？有谁认为那样会是有罪的呢？知道么，虽然小时侯大家都不愿陪我玩，但偶尔还会有鬼过来，跟我玩儿，是因为我身上的生人气味少的缘故吧。据说鬼母在失去自己孩子的时候，也会哀恸，有时会收养被大人遗弃的人类的小孩。那样长大的孩子会认为自己是什么呢？”
　　润兰不语。透过浅咏幽思的眼神，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在庭院的角落里和不知名的生物嬉戏、追逐，那是何等的寂寞和悲凉。
　　浅茗一口杯中的佳酿，浅咏继续说道：“等到我发现自己与它们的不同，是因为食物。”
　　“食物？”
　　“你不会以为所有的鬼类都以吃人维生吧？吃人为主的反而是小部分的部族，大多数的它们主要的食物其实是精气，人的精气、动物的精气、树的精气，甚至是天和地的精气。失去精气的人会萎靡、动物会倒下、树会凋零、天和地会失色，但如果控制好一次吸食的量，人或动物或树或天地在休养一段时期后，精气又会冲弥，循环往复。然而作为人，却没有办法直接食用精气。我们吃鸡、吃鸭、吃鱼，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摄取精气？但是你一定没有吃过真正的纯粹的‘精气’。”
　　“……”
　　“那是一团像气一样盘旋凝集的东西，吃在嘴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好象是一团干涩的沙砾。当一个鬼将那东西捧到我面前时，其实我是沮丧的，那使我深切地知道了它们不是我的同类这一事实。我只是一个孤单的人类。”
　　一声叹息，轻轻浅浅地。呼吸中犹自飘荡着酒的淡香。
　　端详着手中半满的青瓷酒盏，润兰觉得面上有些发烫，不知是浅咏炽热的气息拂在了脸上，还是喝了很多酒的缘故。浅咏喝的酒更多，一杯，接一杯，仿佛没有底一样。
　　“为什么跟我讲这些？”润兰问，“大多数术师听到这样的话会以为听到了鬼的宣言而惶惴不安吧。”
　　“大概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好象是可以理解的类型吧？”
　　“所以我们初次相遇的那时候，栖息在柳树树洞中的妖物扑到你脚下，其实是在求救吧？”
　　“你知道？”
　　“后来才想到的。”
　　“但那时你还是放过了它。”
　　“因为说到底，它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危害的事，只不过大约是斋月近了的缘故，有点躁动不安。我担心它危害到无知靠近的人们，才上了束缚的封印。”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大概是可以倾听的人。”
　　“浅咏……”
　　“唔。”
　　“你醉了。”
　　“哦。”浅咏只是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好看的棕黑色的眼睛。那右面的眼睛里面漏出些湿润的幽蓝的光芒。“借我靠一下。”他的头低垂，仿佛不甚重力，枕在润兰的肩膀上。
　　润兰微微一笑：“好。”
　　“真好。”
　　只听见浅咏意义不明地呢喃。微微的和风吹来，有些醺人的醉意。
　　在庭院的另一边，有一扇拱形的小门，微微地开着。在白家占地两三千尺的亭台楼阁里，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拐角，不会有人来去，不会有人在意。从细微的门缝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台阶上樱树下，两个少年，紧紧地挨在一起，面上浮起些醺醉的微红。
　　那样优美，迷离。
　　一个粗哑的声音轻轻响起：“三公子……”
　　掩身在门后的人，回首。
　　传话的仆人微微一悚，直觉得汗珠要落下来了，冷的汗珠，好容易找回话茬，道：“……宫……宫里来人了。”
　　“知道了。”那人回身，离开。
　　仆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白家三公子虽然长成倾国倾城之貌、天人之姿，然而平日里严肃掼了，威严俱在，令人不敢有丝毫亵渎的想法，可也没有刚才转身的瞬间可怕，那明眸中是实实在在的非人的黑暗，阿鼻的怒火。只不过一个转瞬，妖冶随风飘落，一切又恢复原状，无处可寻。只是，好象，公子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杂乱了一些。
　　心，乱了。
　　仿佛无处纷飞的，樱花。
　　浅咏本来只打算靠在润兰的肩上小憩片刻，谁知竟睡了过去，不知是饮了过量的酒精，还是从润兰身上飘来的淡雅的味道分外令他安心的缘故。微睁开眼的时候，浅咏还不太清醒，一只白色的有着微微粗茧的手伸过来，轻轻摘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间的粉红花瓣，那样地小心翼翼，有如面对着的是易碎的珍品。
　　“润兰……？”
　　“醒了？”
　　“你……我睡了多久？”
　　润兰微微一笑，脸上升起可爱又有些可疑的红晕：“太阳已经下山了。”
　　“啊，这么久？抱歉，你的肩膀都麻了吧？为什么不放我去床上？”
　　“没什么。看你很疲倦的样子，不想吵醒你。其实，我刚刚也靠着睡了一会儿，也是才醒来。”
　　浅咏整理了一下仪容，润兰起来走了两步。浅咏说：“过来。”
　　“怎么？”
　　“我给你揉揉肩，很酸疼吧？”
　　“不……不用了。”
　　“我的手艺很好的，以前常给师父捏背呢。”浅咏口中的师父，只有一个人，清凉寺已故的住持，叶嗔法师。
　　在浅咏的坚持下，润兰没有再拒绝，大大方方地坐在他面前，浅咏从后面伸手为他按摩双肩和一侧的手臂，润兰只觉酥软、柔麻，力量恰到好处。
　　“用过饭再走吧。”
　　“好。”
　　所以润兰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夜了。浅咏相送到侧门门口，看他着青色灰布的身影走入茫茫的夜色中，没有月亮，星星也不是很亮，仿佛一块黑色的幕布。润兰没有带上照明的灯笼，他让自己的萤火虫式神在前面引路。
　　浅咏缓缓地回身，往屋里走去。
　　一阵风，小屋的烛火灭了。一只结实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抱住自己。那是一只青色的鬼的手。
　　浅咏回头。皓白的獠牙，青色的肌肤，金色的眼睛，淡紫的头发，发丛中露出一支浅金色的角，像是羚羊的犄角，穿着紫色和青色相间的狩衣，是鬼王犹枷，在斋月祭上于白芮面前一下子杀死四位术师的，犹枷。
　　“哥哥……”浅咏说。
　　“很意外么，亲爱的弟弟？”
　　“没有。”
　　“那个人走了？”
　　“嗯。”
　　“多好的一个人呐，他不知道跟‘鬼之子’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么？”
　　“请不要打他的主意。”浅咏安安静静地说。
　　他把犹枷让进屋里，举手抬足是那样娴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犹枷坐上屋中唯一的椅子，浅咏盘膝坐在地面的蒲团上。这里平常没有人会经过，尤其是晚上。就是有一两个下人路过，也看不见使用隐身法的鬼王。
　　这有些荒谬。术师世家的白家大宅里藏着他们最大的敌人鬼王，如同老鼠把洞打到了猫的窝里。没有人注意这个庭院的树木和荒草，在表面的荒芜之下，某人按照招鬼的阵法种上了属于鬼神的樱木，就是杂草的走势、分布的种类，也是刻意安排的。一切潜藏在自然之中，有如清风拂过水面、树叶藏入森林、火焰起于熔炉，就是润兰这样的优秀术师、就是白家之主雅菊也没有发现。当然，外物一旦走出阵法的范围，步出这个庭院和小屋，绝对会被发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浅咏已经有些记不清楚，好像是叶嗔方丈故去后，他又回到了这个家，某一天，一个鬼族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个高大而长得类似人类的鬼族与他平时所遇到的不同，“他”有着非凡的智慧和卓绝的力量，是传说中鬼族的王者。
　　“我是犹枷，第十七代鬼王的儿子。我的母亲是罗刹女。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叫做丽珠。”
　　“他”对浅咏说，目光中涵着厉气和突兀的柔和：“我找到了母亲的尸首，就在不久前。那上面印刻着我们一族的留言。我一眼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弟弟，母亲的碧蓝珠在你身上吧。”
　　碧蓝珠是鬼族的圣物，鬼王将它给了自己最爱的罗刹女，作为定情信物。浅咏说不清楚那人是想找碧蓝珠多一点，还是找失去的母亲多一点。但是当时他心中还是涌起一些欣喜，尽管惶惑居多。有一个鬼族愿意承认与他有血脉的联系，而他的人类兄弟只是想将他驱赶到另一边。世界的另一边。
　　一只手从不太结实的领口缓缓伸进去。那手的肌肤有着鱼鳞一般的顺滑，和冰凉。
　　浅咏抓住那只手：“做什么？”
　　犹枷微微一笑。此时的他已经离开椅子，靠上浅咏轻颤的柔软的身体，那金色的双瞳中闪着赤红的浓烈的欲望。他将手伸地更深，小心揉捏那胸口绯红的果实，引来身前人儿阵阵的战栗：“我想念你呀，我亲爱的浅咏。”
　　“不，哥哥……”
　　“不是说过么？……我爱你啊。”
　　“可……雅菊……”
　　“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他也像这样抱过你么？……还是……这样……？”
　　“唔……”
　　又一阵悉簌的碎语，浅咏本不甚严密的衣襟大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玉一样的身体，柔滑而温暖。犹枷一力将他推倒在整洁朴素的床上，绣着祥云的蓝缎被子给推到了一边。
　　细密的呻吟和吻。
　　浅咏闭上眼睛。与其说反抗，他已然是习惯。被男人拥抱。尽管那也不算是“人”。
　　我是谁？
　　“你是鬼族呀。”犹枷轻声细语。
　　黑夜。只有比夜更黑，没有最黑的夜。
　　他爱雅菊。这是，他的罪。

　　烟火

　　一个粉嫩嫩的小少年拉着大一点的漂亮少年的衣服，轻轻哭叫：“哥……哥……”
　　漂亮少年却不顾他的哭泣，用力拿开那莲藕一样的小小的手，露出孩童的厌恶的表情：“不要叫，我才不是你哥哥！”
　　“哥哥……”
　　“走开！”
　　“……”
　　小少年依旧在低泣，漂亮少年已然走远。他在拐角的地方回首看了一眼，对自己说：“我没有弟弟。”就这样，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和沉默的残忍步入劲风中。
　　“哥哥……不要讨厌我……”
　　小少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清哑，而幽怨，一瞬间便被风吞没了。有水滴在空气中落下。
　　那是浅咏和白荻还很小的时候。浅咏总是拉着这位哥哥的衣服，想跟他玩、与他亲近。那时候，小小的口中总是叫着“哥哥、哥哥”，空气里总回荡着悠远的糯糯的童声。等到后来，他不再叫他“哥哥”，白荻不知道自己是否怀念。叶嗔方丈圆寂后，浅咏从寺庙归来，只是叫他的字——雅菊，像是亲近，又疏离。
　　白荻一身碧色长衣，倚靠在高高的窗榄上，月一样的眼睛眺望下方。虽然不是临街，但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不远处的街上，而在那里来来去去的芸芸众生却看不见他。
　　这里是风月之地最缠绵的凤凰楼的内室。白荻从皇宫出来就直接进了这里，那时天色尚早，现在暮色已浓，烧红的白云也渐渐退却，隐入一片灰黑的幕布中。一名端庄秀丽的女子屈膝跪在矮桌前，弹琴。至于弹得怎样，白荻有些心神不在，总归是好罢，但怎样的好，他体味不出。他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纷乱。所以才来了这里。
　　温柔乡。
　　弹琴的女子抬起头，那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痴迷和幽怨，待到白荻转过脸来，却换上了清雅与平静的面纱。一曲终了。
　　“雅菊。”
　　“再弹一首吧，绵姬。”
　　“好。”
　　轻起十指，优雅地跃动，一曲流光在她的指尖流淌。绵姬虽不是风月楼最红的头牌，但她取意于静，不争风，不娇柔，不造作，知书达理，温文而雅。因为不同于一般的风尘女子，所以特别。也特别地进入了白荻的眼帘。他认识她是很偶然的回首一瞥，后来到凤凰楼，则必叫绵姬作陪。
　　夜愈深，空气里有些潮热。月亮显现华光，遮没了一众星子。是完满的一轮圆月。
　　“千月夜了。”白荻淡淡地，将完美的面庞隐没在月光下，看起来整个人都拢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是呀。”
　　“今晚会很热闹。”
　　“听说城东有美丽的烟火大会。”绵姬跟着搭腔。
　　千月夜是夏天的节日。入夏以后天气闷热，夜晚倒是显得凉爽，就有了月下聚会的习惯，渐渐变成了节日。一般是夏季的第二个满月之夜，街上所有的商铺都会大开，各种娱乐节目层出不穷，有时还会燃放烟花，以增进节日的气氛。这也是青年男女试着挑选伴侣、幽会的好日子。从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就只多不少。
　　白荻没有说下去，他透过窗子，看见了一个青灰的熟悉的身影。那瘦弱的影子刺痛了他的眼睛。浅咏缓缓地在街上走着，像是遗世孤立。忽然他停顿了一下，让一个人朝自己靠近。白荻认出来，那是润兰。温润兰。
　　两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人流中。
　　皎洁的月亮的光华下，两个人在行走。没有提灯，没有负物，两个月光的清华似的人物，只是静静地踱步。
　　热闹的街市在他们之间，也成了宁静。
　　这或者是心的宁静。
　　千月夜，多么古老的节日，它不只属于热烈的情人们，也平等地属于地上的每一个人。这天夜晚，平民和贵人在一起欢庆，贫富贵贱唯有一次可以一同欢笑，到了第二天，也许就会流传某某大臣之女和穷书生私定终身，某某贵族看上了曲巷的卖花女，谁家的女儿被破了处子之身，等等，将有好些父母为此头疼一阵子的。有时宫里调皮的皇子公主也会悄悄地变装出来，惹得侍卫宫人一阵的好找。在茫茫的人群的洪流中，也许还有一两个迷失的鬼魂、躲入人间的妖物，这便是术师的责任了。
　　这样的夜。
　　浅咏有些不安定。傍晚的时候，他从清凉寺出来，殿尚书夫人的轿子正从边上经过，来到他面前时，轿子停了下来，从上面走下一位贵妇，那是一位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的妇人，只是两颊有些凹陷，嘴唇通红，眼珠显得浑浊，正是久不出门的殿尚书夫人。她手中持着一串紫红色的念珠，由清凉寺开光的，正小心地抚摸着，犹如那是她珍贵的孩子。她唯一的儿子已经被人遗忘，那个仁慈母亲的可怜的孩子，名字叫做嵬，就是前面人称的吴嵬公子。
　　“浅咏公子。”夫人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暗敛的不满和海一样深的哀怨。“我来上香。听有人说，那时候看见你跟‘他’在一起。”“他”自然是指被鬼族所杀、死相凄惨的儿子，吴嵬。
　　浅咏只是安静地礼节性地朝她拜了一拜，然后离去。
　　“你！”
　　夫人感觉被漠视的愤怒，一把抓住他。那手已经有些干枯，仿佛离了水的树枝。浅咏挥手拿开被抓住的衣襟。“夫人，一切与我无关。我过去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他淡淡的说，像是寺门前的棕榈。
　　微风。
　　润兰看了一眼身旁的浅咏，他知道一些关于吴嵬公子的事，那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吃喝享乐，好色追逐，还纠缠过浅咏，只是后来死了，他说不上多讨厌，但也不是很喜欢。“不要难过，那不是你的错。”
　　浅咏哀哀地叹气：“不。我撒了谎。”
　　那一日，白浅咏在街上遇见吴嵬公子，又碰上他的纠缠。想那吴嵬虽是酒囊饭袋，但男女通吃，早已肖想浅咏的美貌许久，这次看他身边无人，又是在京城西北面人烟罕至的二条道旁，不免仗着自己带的人多欺近他，说道：“小美人，在这寂静夜晚独自出来不会是空闺寂寞吧？不如让本公子来安慰安慰？”
　　这时，几位随从和作为座上宾的家养术师已经酒足饭饱，方才从温柔乡里出来，所谓“温饱思□”，“什么人养什么狗”，也一齐起哄。酒喝得面色通红的吴嵬公子更是没有注意到浅咏的神情跟他白日里有什么不同。
　　浅咏眼神闪烁，试着劝了几次，让他们放行，无果。少年已经厌烦，无论是言语的羞辱还是动作的纠缠，于是他说：“不要在这里，前面有一间长久被废置的小屋，不如去那边……”
　　随从中有人小声说道：“那个地方不吉利，据说有鬼……”
　　吴嵬胆怯又心痒痒地看看在一旁的术师。术师□着点头保证：“什么凶险的鬼怪，有我在哪！怕什么！”
　　吴嵬公子就这样有恃无恐，或者说是色欲熏心地，进了京城西北二条道附近的那间废屋。
　　一行人进去，只觉得阴风阵阵，分外骇人，连三两只听得人声迅疾逃跑的小猫也吓了他们一大跳。“不要紧。”术师说，“没感觉到什么鬼气。”
　　吴嵬镇定下来，大着胆子说道：“这里还分外有气氛呢！”
　　众人又是一阵□。
　　浅咏一直在他们前头，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直到翻过破旧的篱笆，进到里屋，他才转过身来。吴嵬觉得这时候他的眼睛特别地明亮，像是黑夜中的灯火，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灯火。浅咏说道：“不知道么？这里住着很多很多的鬼族。自从这家的主人许多年前因为火灾故去后，这里就成了鬼之宅。”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不过是陈述一桩事实。
　　“什么呀，一点鬼气都没有。”随行术师不屑地说道。
　　吴嵬嘲笑他的故弄玄虚，渐渐逼近，说道：“说起来清明殿正在举行斋月祭，鬼早就跑没影了。”
　　“是么？”浅咏一点一点地微笑，雪白的脸上有着森然的感觉，“不是因为这里布了鬼障，你们感觉不到吧？”
　　有东西立时刺破了吴嵬的心脏，穿膛而过。是坚硬、犹带荆棘的鬼枝。
　　“啊！”术师惊叫，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连结法印都来不及，顿时被从地板下不断冒出的巨大鬼枝缠住，扭曲着，刺出血来，然后被像活物一样的枝条吸干。有巨大的非猫非虎的猛兽不知从哪里扑过来，人群中只发出两声无力的尖叫，就平息了下去。这一切的发生都那样地快，不过是吴嵬被刺入心脏到倒地的瞬间。他惊恐地看见浅咏正淡漠地站在妖怪们中间，面无表情地看他倒下，然后鲜血横飞。他最后说的话是：“你……你……不是人！”然后也被在一旁的野兽吞吃。
　　最后只剩下了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块，和到处飞溅的鲜血。
　　“……我是人啊。”浅咏喃喃地低语，腮帮流着晶莹的泪。
　　“大人。”
　　“浅咏大人。”
　　鬼枝和兽人们纷纷匍匐在他身前，那是卑微的效忠的姿势。
　　白浅咏没有术力，甚至连鬼气也很稀少，但是从右眼的碧蓝珠里他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力量，近乎于鬼族之神的支配的力量。虽然被支配的因为他力量有限，还只不过是低等的族类。
　　“啊，是烟花！”浅咏说，望着夜空。
　　“是啊。”润兰应和。
　　“真美。”
　　“嗯。”
　　绚烂的纷飞的烟花下，润兰看着浅咏美丽的侧脸微微点头。
　　“你一直在外面云游，有没有看过烟火？”
　　“有。但是没有这样大这样的美丽。”
　　“这里是京城呀，当然拥有别处没有的繁华……”
　　“……”
　　“只是繁华之下的寂寞，是否有人倾听？”
　　烟火照耀了浅咏，也照耀了白荻。只不过他现在无暇观看。在绵姬的暧昧的小屋里，两个人影翻滚在雪白的大床上。绵姬觉得白荻今晚特别地激动或者说是愤恨。在激情到前所未有的神志迷乱的时刻，他轻轻地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压抑的呼唤。绵姬听到了，起先不是很清晰，渐渐才听清楚了，他唤的是“……咏……浅咏”。
　　那是他心底里的人吗？绵姬想。藏在心底里不能说不能表示连自己也要欺骗的爱恋？绵姬是风尘中的女子，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就是听到也要装作不知道。但是这一刻，她感觉伤心，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泪珠从那美丽的女子眼眶里落出来。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不要看到你……这些像是赌气的小孩子的任性的言语。其实我一直无法拒绝偷偷看着你。

　　异变

　　白荻受伤了。打伤他的是他的女人绵姬，或者说又不是绵姬。白荻作为一名优秀的术师，他很明白那时侯绵姬是受了什么作祟，被控制了心智。
　　女人拿起匕首，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刺下去。那匕首还是他带来的，送给绵姬作为防身的物件。他惊起，所以匕首有些刺歪，落在心脏偏下一点的地方。然后白荻立即吟念咒语，像是有千万根丝缕牵绊住了绵姬，令她动弹不得。只见她的后颈呈现蛇行的扭曲，从那里升腾起一股黑烟，里面一个巨型的生物哧牙咧嘴着向他扑来，作垂死的挣扎。白荻这时已经有了防备，他京城第一术师的名号到底不是浪得虚名，很快暴起的嗤鬼就烟消在了他的面前。
　　但伤还是留下了。人类不比鬼族，伤口的痊愈没法达到一眨眼的工夫，就算他是顶级的术师也一样。
　　“雅菊……他伤得怎么样？”浅咏担忧地问。
　　“人就在庭院里，你去看看吧。”白芮说。
　　“不……还是不了，我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好……”
　　“你害怕见他？”
　　“不，也不是。只是……害怕被他讨厌。”
　　白芮楞了一下：“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跟你讲清楚吗？”
　　“什么？”
　　“他那不是讨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自从母亲去世就一直是这样子。所以我想，他看见你，应该会高兴。比起作为弟弟的你，他其实更像是孩子。”
　　“不……我只要能够望着他，就可以了。”
　　“傻孩子。”
　　白芮走开了。
　　浅咏从墙角望过去，白荻正在花下浅眠。
　　“心疼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浅咏转身，是肤质青色的鬼王犹枷。
　　“哥哥！”浅咏小声地唤道。
　　“我们的时代要来临了！”
　　“结界……”
　　“结界？”
　　“结界怎么了？”
　　鬼王得意地说道：“京城的结界，即将崩溃！”
　　“最近怎么鬼族越来越见肆虐？”黄镶说。
　　术师们为了消灭鬼族危害人类的这一类突发事件已经忙得是焦头烂额。
　　“是不是结界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前些日子才刚刚建立的结界，不应该会这样快就崩坏！”宏斐接口。
　　“那这么多的鬼族是从哪里来的？”润兰问。
　　周玉枝静默不语。
　　晨光微曦的清早，天色还没有大亮，浅咏就从侧门出了白宅。
　　白荻的伤势总不见完好，恐怕是鬼族的邪毒也趁机渗入了体内，虽然日常感觉不出什么，但真正与鬼族对峙却大大地不利了，而且京中鬼族突然横行肆虐的问题，也令清明殿召回了不少在外的术师，一向云游的白芮更是被暂留京中。
　　街上没有遇到什么行人。已经实行了宵禁，清早也没有谁会无事上街，据说有不少人看着京城阴鬼肆虐已经拖儿带口逃往了别处，去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卫城的也不在少数，京中显得前所未有的萧条，和凄冷。
　　只有清风，在这个季节刮起了落叶，迎面拂过。
　　“什么人？”
　　前面有人呼喝。浅咏站住。从街角走来的是三人一组彻夜巡视的术师们。
　　“啊，是浅咏公子？这么早去哪里呢？”打头一人看起来相当疲惫，但还维持着礼貌说。
　　“去清凉寺。”
　　“要不要……我们陪您去？现在的京中……不安定……”
　　浅咏莞尔一笑：“不用了。你们值夜也是辛苦。”淡淡地拒绝。
　　那人也不勉强。
　　很快，两拨人朝着各自要去的方向，匆匆分开。
　　浅咏回头看了一眼术师们离去的背影，他感到忧伤，和淡然。
　　明天会是什么？接下去会是什么？谁知道。佛祖知道么？普度众生。谁是“众生”？
　　来到清凉寺，小沙弥给他开门。
　　“师叔祖。”小沙弥恭敬地说道。因为浅咏曾拜清凉寺前住持叶嗔方丈为师，虽然已经归家，但在寺里的辈分还是很高的。“还是去藏经阁？”
　　“嗯。有劳了。”
　　“师叔祖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往清凉寺最里面的藏经阁。这藏经阁本是不予外人开放，但浅咏属于例外。不仅仅是因为他还挂着清凉寺俗家弟子的身份，还有着最初的时候，叶嗔方丈将他带进寺院也是先且安置在经阁，一日一日地抄经，如同潜移默化的洗涤。这经阁的一物一木、一卷一书，他恐怕比现在管经的和尚都要来得熟悉。
　　“师傅……”他的口中轻轻地吟念着。
　　仿佛看见了熟识的身影、闻到了熟悉的微香，回到了您还在的时候。您现在在哪里？如果仍在，您会原谅我么？我不需要别人的谅解，只是希翼着您的微笑。因为温暖，是由于在乎；伤害，是因为爱着。
　　同一时候，王宫清明殿。由于主事出缺，现在是由四大长老轮流主持殿中要务。这一日，当执的玉山长老秘密召来黄镶、宏斐、温润兰等三人。
　　“要抓捕周玉枝？”黄镶听得长老吩咐大吃一惊。
　　“是。”
　　“为什么？”
　　“他跟妖物私通，徇私枉顾，致京城结界毁坏，妖孽横行。”
　　“这不可能！”润兰急道。一个平时那样温文儒雅、沉默少言、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
　　一旁的红绡长老很是愤懑和不屑：“不信到时你自己问问他！”
　　“当务之急，先把人带到，不能让事态再发展下去了。”玉山长老严肃道。
　　余下三人只得应了。
　　在秋风刮起、落叶纷飞的这个时节，周玉枝轻轻从枫红的枝头捻下一片叶子。
　　“你们来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不见一丝惊讶或哀伤，或者说是，樱顷早已等待着这一刻，面对这些昔日一同并肩作战的朋友们，成为敌人的这一刻。手中的红叶缓缓地落下，风起，纷飞。
　　“你……真的……”润兰有些不知道该怎样述说。他原本觉得自己跟这位一样是外城出身的朋友很近，但其实，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得很远。
　　“嗯。”周玉枝点点头。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玉枝露出众人所没有见到过的哀凄的笑容：“我们不过是互相爱上了而已。”
　　“爱？跟一个鬼族？”黄镶不解。
　　“是。我不论她的身份是什么，爱便爱了，没有什么是可以阻隔的。”
　　“樱顷，我们来……是长老……”
　　“我知道。”玉枝微笑着伸出手来，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说道，“走吧。”
　　受审是在清明殿的侧殿，周玉枝身上缚着抑制术法的千结绳索，周围也没有什么旁的人，都是些旧日的同僚。术师自己与妖物私通，这本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清明殿掌管律司的是红绡长老，他一向以严厉和火爆脾气出名。看着下首冥顽不灵的从前属下，他是又心疼又气愤，道：“周玉枝，你不承认错误吗？如果答应从此不再与那妖孽往来，本长老可以考虑从轻。”毕竟现在鬼族横行，正是用人之际，想必其他人也不会太在意这样的事。就如同杀人是重罪，而与犯下杀人罪的罪犯私通，不过是可大可小的一个罪名。
　　樱顷却只是回答：“我不背叛自己。”
　　“你！”长老气急，旁边的左艾忙递上水杯，让他喝口水润润喉消消气。“知道吗？”红绡长老缓了一下，说，“和鬼族私通，按例是要上火刑的！”
　　“……樱顷静候发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润兰想，他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周玉枝因为一贯的冷漠和坚持的不知悔改，最后被判了火刑。火刑，那是要将他当妖孽一样活活地烧死！为什么，这样子还要坚持？恋情？人类真的能跟鬼族相恋吗？或者，恋爱是不是都这样疯狂，和不理智？
　　“不用伤心。这本就是我要的。”玉枝安慰他说。
　　“你，真是……”
　　“傻么？要违背自己心意的活着，我觉得还不如死去。我终于不必再犹豫了。”玉枝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像秋天的菊一样高傲而清雅的微笑。
　　花开与花落。寂静的血和喧嚣的菊花。
　　周玉枝被暂时收容在清明殿后殿的牢房里，刑期定在三日后。润兰看了看四壁都贴满符咒的牢房，毕竟这里关押的一般都是抓捕来的鬼族或者是背叛被捕的术师，普通的牢房对于他们来说要突破是轻而易举的。术师之中也会有人背叛，这已经不是没有先例了。有些是为了金钱，有些则为了权欲，更有一些被鬼族所蛊惑，或者干脆疯狂而堕入魔道。
　　周玉枝这个样子的，反而显得比较平和。
　　“你……需要什么，我一定……”润兰在组织语言。
　　“那么，来壶酒吧？”
　　“哎？”
　　“来壶酒，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啊……好。”
　　现在，周玉枝的手边有了一壶酒。酒是普通的清酒，靛蓝的酒瓶，青瓷的杯子，身下用于吸收潮湿而铺就金黄的麦杆，四壁的青灰，在此间喝酒倒是显得别有一番风味，之神如果即将执行死刑的不是自己，那就更好啦。周玉枝知道他其实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但真正推下去的却是自己。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疯狂的预兆，崩溃的边沿，他不想等到自己彻底踏入了魔道再死去，即使那以爱的名义，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卑微的自私的丑陋的心魔的缘故。曾经被人类抛弃的周玉枝，始终没有办法再次融入人类之中。既然爱情是神圣而纯真的，那么就让他，怀抱着这份纯真死去吧。
　　温润兰陪着饮了一杯，便匆匆告辞。清凉殿的人手已经不足，这个京都涌进来的鬼族却似无穷无尽，术师巡夜的工作更是跑不了。其他人也没有再进来看玉枝。因为牢房四周有着强劲的束缚结界，也没有再派专人来看管，只在外头留有两尊人形的式神，一有什么响动，主持审判的长老红绡马上就会知道。
　　周玉枝举着杯子饮了几次，又觉得不尽兴，干脆仰起瓶身，整瓶地“咕嘟咕嘟”喝起来。
　　就这样，醉一场，梦一场吧。他想。
　　这时候，他听到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是人。有人来了。
　　周玉枝抹去嘴边漏出的一点酒液，微微抬起头，然后他惊讶地看到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一名穿着白色罩衣顶着长长的白色头巾、秀发垂下的年轻女子，或者说是，女子的模样。
　　“白皑？”
　　他不可置信，还是轻轻地唤道。正是与他有着恋爱之约的雾女白皑。
　　白皑美丽的脸上满是泪迹，没有收起的手指尖却现出一丝紫红的血痕，显示出曾经的痛苦的挣扎。她只是隔着铁木制的栅栏痴痴地看着里面的玉枝，一时忘记了言语。
　　“你……”周玉枝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这牢房就是常人也难以不经过长老的授意而进入，更别说身为鬼族的雾女。玉枝当然不会相信是长老突然“善心大发”放她进来。
　　白皑哭泣着说：“我用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法突破清明殿的屏障，所以去求了大人……”
　　“大人？”
　　“是。是大人带我来这里……”
　　玉枝这时才注意到白皑的身后还有个人，一初一直因为那狭长的白色头巾而遮掩住了，那两个人又离得近，居然没有分辨出来。不，他甚至连这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出来！就算束缚结界能降低术师的感应力，但一点也察觉不到，能够这样做的那人也太过惊人！当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惊异之色更是无以复加：
　　“白浅咏？！”
　　“是的。”浅咏向他微笑，那笑容仿佛是在路上漫步遇到了一个熟识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说：“雾女来求我，一定要我救你。她苦苦相求，我觉得烦了，就答应下来。”

　　前奏

　　秋风萧瑟，一切枝头的繁花似锦竟已成空。
　　独门，孤院。
　　温润兰倚窗坐着，两指执起一旁的翡翠色茶壶，倒了一杯半满，慢慢饮着。茶是香茶，饮却是牛饮。“樱顷失踪了，在禁牢里。”他说。
　　“嗯。”
　　“知道么？连红绡长老用于看守牢房的式神都一无所查，是送饭食的仆人到了时辰进去牢里才发现不见的，当时牢门虚掩，却不见什么破坏的痕迹，简直像是整个人都蒸发了似的。虽然我也不愿意他受罚死去，但是这样……总让人觉得……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什么人物，法力高深得连清明殿的禁牢都像自家后花园一样来去自如？”
　　“哦。”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回答的人微微从笔尖抬头，露出温和而湿润的微笑，是浅咏。他正在桌上展开偌大的宣纸，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隽秀的像流水一样的字迹。
　　“你这不是敷衍么？”
　　“不就是周玉枝的事么？虽然外面没有闻开，但在这白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一大早的时候，玉山长老就过来给雅菊汇报去了。”
　　“这事……你怎么看？”
　　“总比确切知道他死了好些吧？”
　　“这倒也是。”润兰寻得了一点安慰，微微放下心来。“在写什么呢？”他靠上去，说。佛家的梵文可是不大懂的。
　　“涅槃经。”
　　“涅槃经？”
　　“嗯。帮清凉寺写的。原来的经文因为经阁走水，已经失逸，我就凭着从前看过记下的，尽量全部地抄上去，希望能给寺里的师弟师侄们一些帮助。”
　　“我听说你以前也为寺里抄经。这从前看过的也能记下来？”
　　“嗯，算是天赋吧。”
　　润兰赞叹：“你若生有法力，一定也是一代杰出的术师。”
　　浅咏露出微微的笑容，将话题转到一边：“你们这还忙么？”
　　“当然忙。鬼族不知从哪里一下子都跑出来，京城的术师本来就人数不够，出了樱顷那样的事，又有几个术师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人力更是吃紧。”
　　“那你还在这里？”
　　“我不就来吃口茶，外加抱怨抱怨嘛？休息一会儿总要给的。”
　　“噢，你的那个血玉……恐怕要再借一阵子。”
　　“不打紧。你拿着就是了，虽说是师傅的遗物，但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全当纪念罢了。”
　　佛说“普度众生”。
　　普是平等的意思,亦指没有分别心，自己和他人平等,和一切平等。
　　度是用各种方法解决烦恼。别人的烦恼就是自己的烦恼。
　　众生则是，一切，指人、物、环境甚至于包罗万象的一切的存在。是不是可以说，那里面也包涵了鬼族？
　　如果人类是蕴涵了天地正气的正数，那么鬼族是不是就是负？
　　正与负是否可以同样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呢？
　　或有个魂灵在这样问着。而事实是：人类和鬼族是相互厮杀的天敌。
　　是夜渐浓的时候，润兰离开。他走了没多久，放下的茶碗尚未凉透，浅咏的屋子里又出现了新的访客。那是一位凭空出现在方才使用过的矮几上的俊俏少年，在密密的头发里有着两只尖尖的会动的小狗一般的耳朵。
　　“啊，好不容易走了。”他小声叹息。说话的时候，两片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一对好看的尖利的獠牙。
　　浅咏不意外地看见他，唤道：“犬齿。”
　　年轻的天狗大咧咧地举起桌上还剩小半的茶壶，直接将茶水倒进干渴的喉咙里，三两口就全下肚了。“还是这里的茶好喝！”他感叹，熟门熟路地在一旁的小榻上躺倒，似是想凑近浅咏又不敢太接近他手中正在书写的经书的样子，“大人，王差不多要行动了。”
　　“哥哥？”
　　“嗯。大伙儿都很期待哪，不少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不少’呀，刚才已经有人抱怨过了。”浅咏微微笑着，虽然笑得温柔，却让人觉得冰冷而胆寒，仿佛那笑意只停留在了棕褐和幽蓝的眼睛上。过了会儿，他才继续说道：“白皑怎样了？”
　　“应该说是幸福得不得了吧？”犬齿用异样的语气轻松地说道，“时时可以看见心上人，不用担忧人类倏忽即逝的生命，再没有人会来阻止他们的相会，真正是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真不知您是怎么骗的那人，乖乖地就去做了鬼门的基石。”
　　浅咏抬起头，轻轻地说道：“再坚硬的人，只要有愿望就可以，被打动。更何况玉枝他……有些地方跟我很像。无论是执拗的地方，还是坚持的方向。”
　　犬齿沉默不语。
　　只有风，轻轻地，轻轻地，在两人之间吹过。好像有一片绯红的绚烂的叶子，落进了窗户。
　　人们说“阴鬼”，其实指的是阴魂和鬼族。阴魂原是这个世上的生物的灵，死后下到黄泉，被鬼族所驱使，只留下了负面的情愫，这才为祸生者。鬼族原本聚居于地底黄泉等阴气繁盛的地方，千年前因鬼门倒塌，黄泉不再聚气，而现示人间，进而威胁人族。那倒塌的鬼门，说到底就是一个分割了黄泉和人间的亚空间。那里没有人，没有生者，没有活物，只有茫茫无边的荒漠，和无处可去的阴魂。
　　周玉枝现在也不能再称其为“人”，尽管他是浅咏凭着仙人的琉璃镜之力活着带来。他正在被妖化，被这个没有白天和夜晚、永远的灰暗所妖化，最终成为非人非鬼的生物。
　　“樱顷，”雾女问，“你怨不怨与我一起？”她问的时候，有晶莹的泪化作冰凉的珠子落下来。
　　周玉枝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身体与心，正在慢慢化作鬼门的一部分。
　　“我很幸福，与你相遇，与你在一起。真的。就算是从今往后不能拥抱、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得到你的回应，只要在一起，就好了。”线一般串起的泪珠，一颗颗落在残缺的冰冷的基石上，皆化为空无。只要在这里，我用眼泪湿润着你的身躯，你是不是就会感觉温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寂寞？
　　鬼王犹枷进入白家是在某个谁都意料不到的夜晚。
　　那晚并没有什么特殊，是一个普通的有着一轮明亮的上弦月的夜晚。白宅宽阔而幽深的庭院里，秋风萧瑟，枯黄满地，像是这个世道一样的纷乱。外面甚至隐隐地传来，鬼的哭号。人死是没有哭声的，那声音仿佛是散不去的阴魂，久久地滞留在这苍白的世间。这个时候，跟术师一样忙碌的，是寺院的僧众。亡魂需要超度，众人需要安慰。
　　白荻独自一人缓缓地在内院里无尽的长廊上走着，二哥竹卿前往王宫还没有归来。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说道：“阁下，还是出来吧。”
　　“被发现了？”纷繁的樱树的阴影下，现身的是身穿青紫色狩衣，有着浅金色尖角、淡紫色头发、青肤和金眸的，犹枷。只见他露出看似亲切的微笑，长长的衣袖下是闪着寒光的尖利的爪子：“本来还打算再靠近一点的说。”
　　“你怎么进来的？”白荻噗一见到鬼王，并不怎么惊慌，只是表现出有点意外。
　　“你是想说结界？”犹枷笑道，一咧嘴，露出两颗阴森森的獠牙，“那种东西已经没用了，对于我来说真是如入无人之境。”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那么，来这里干嘛？不是为了打招呼吧？”
　　“当然……”犹枷说着，说话的时候，锋利的手指已经探上前去，目标是白荻的咽喉。
　　白荻早有准备，飞身闪过，一面默念咒语，眼前立时聚成数十个光耀的火球，向对方袭去。火球以天火聚成，为纯阳之力，就是鬼王，烧上一点也绝对是痛苦难熬。犹枷赶紧避开，一面唤来水波。一时间，你来我往，水来火去，好不热闹。只可惜了庭院里的花草和回廊的石栏，在阵阵攻击下纷纷陨落，惊起外围的人声和惊恐一片。
　　打斗的格局似乎是不相上下。
　　忽然，白荻感觉一阵难忍的疼痛，从胸前的伤口升腾而起。那还是被绵姬所刺的旧伤，是鬼王，在刚才的拼斗中催动了伤处的邪毒。阴邪的毒气霎时蜂拥而出，仿佛黑色的雾，从伤疤下面生生撕裂了肌肤、撕扯着血肉。白荻再难以集中精神，只能俯下身，想办法除去邪毒的影响。他原本以为差不多已经除尽，却没想到居然埋藏得那样深。那次的那个嗤鬼，很明显就是为现在预备的。
　　鬼王想要的，不仅仅是占领，还有统治。
　　只听他高兴地咆哮：“跪下吧！匍匐吧！承认我是王，还可以饶你不死！”
　　白荻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着难以屈服的光芒。他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办不到！”
　　“那么……这样又如何？”鬼王长手一抓，不知从哪个角落揪起一名长衫的少年。“不答应，就杀掉他！”虽然头发有些凌乱、衣服被划去一角，但那是，浅咏。
　　他不知什么时候，因为声音的惊扰，来到了附近。然后被抓。
　　“住手！”白荻喘着粗气说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纠紧了，“放开他！”
　　“怎么样？不用死去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而且还有兄弟亲人相伴。考虑看看吧？”
　　白荻缓缓地、缓缓地朝两人踱近，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满是痛苦的煎熬的表情。只见他突然加速朝浅咏撞去，手上是幻化的尖利的刺剑，就这样要向面前的犹枷斩去，却不想对方早有所察，一脚毫不留情地踢来，生生踢中了腹部。白荻滚落在地，一抹刺眼的鲜红从他纸一样惨白的嘴角流下：
　　“我……不会出卖王上、出卖同胞！……我是……人类……”
　　犹枷微笑，如刀的手指更深地掐入浅咏细腻的洁白如玉的肌肤：“那就杀了他哦？没关系吧？”
　　“不！”心脏仿佛要碎裂了，“杀我吧！不然……我会复仇！一定……”
　　“复仇？多么可笑！你们口中的‘复仇’还少吗？”犹枷低头轻轻地说着，“看到了吧？对于他来说，舍弃你是轻而易举的。”
　　“哥哥……”这个时候，浅咏开口了。
　　白荻惊讶地看见鬼王松开了一下手指，一瞬间他以为浅咏就要回来，却看见心爱的弟弟在犹枷怀里对那鬼族的王说：“哥哥，放开吧。”然后他又说：“你答应我的。”那表情有点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面对熟人，而绝对不是面对一个异类、一个仇敌的神情。白荻从没有在浅咏的脸上看见过那样的表情。浅咏总是沉寂而听话，微低着细小的头颅，而那幼小而敏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总是刻意地不去思索、不愿倾听。
　　或者，就是现在开始他想倾听些什么，也已经，晚了。
　　鬼王似乎心情很好，几乎算得上是温柔地点点头：“好吧。我答应的，今天不杀他。……雅菊！”他转头看向地上匍匐着的淌着鲜红痕迹的狼狈的白荻，那血液的味道是多么好闻，从浅咏称呼为“哥哥”的那一刻起，犹枷便显示出某种异常的得意，他道：“感激我的仁慈吧！有多远跑多远，离开这片土地！不久这里就会成为鬼族的漕粮、我们的都城！或者，你不妨归顺？”
　　“休想！”白荻恨恨地说道，十指掐进柔软的肌肤，流出斑斑血迹，“我不离开京城！你一定是用什么卑鄙的手法迷惑了浅咏！”
　　“迷惑？”犹枷哈哈大笑，“他原本就是我的亲弟，罗刹女的孩子，我们鬼族的一员！不过是借用了人类的躯壳、反正也是不被父亲、兄弟所爱的躯壳罢了。为什么需要迷惑？”
　　“你！”白荻感觉到心脏的疼痛，曾经受过的再重的伤也没有这样的疼痛，“这不可能！”
　　“那是你们狭隘的人类没有注意而已。你真的认真对待过这个孩子吗？”犹枷微微笑着，双手从身后抱紧浅咏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他的静默、他的淡然，都让我们的鬼王高兴，“而且结界，还是多亏了他哪！”
　　“结……界？”
　　“因为我们亲爱的浅咏呀，鬼族才能轻而易举地穿越结界。”
　　“不……不会……”
　　白荻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自欺欺人地，摇头。京城偌大的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绵延几代铸就的最刚强的结界，就这样刹那之间崩毁了吗？浅咏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但是一旁慢慢聚集的各种各样的名为鬼族的生物，明明白白地匍匐在他那稚嫩的脚下，恭敬而小心地唤着：“大人……浅咏大人……”声音是炙热而如泣的。鬼族是凭欲望而生的物种。谁强大，就有高高在上的资格。如果一切不是真的，也实在难以获得那样的尊崇。
　　看着曾经作为人类时的哥哥、最为喜爱的哥哥，浅咏淡淡地开口：“是我。结界是因为我而崩毁的。知道么？斋月祭的时候，我所诵念的经文是有破绽的，它看起来那样密合，其实有着微小的看不见的缝隙。只要从内部再那么轻轻的来一下，就会毁坏，而裂开无比巨大的口子。”
　　“那个人选，是周玉枝吧？”白荻痛苦地说道。结界的裂口其实是从周玉枝奉命所守的弥陀寺附近开始，只是现在为时晚矣。
　　“不。是雾女。玉枝不过是身为人类，而爱上了鬼族罢了。”
　　“那样！那样的事！你那时候就！你是人啊！是人类不是么？怎么能……”有什么在他心中碎裂，破成一片片的，陨落。
　　浅咏没有回答，只是露出静默的悲哀的微微一笑。
　　犹枷哂道：“现在才说这些？以前不都是不理不睬的吗？这个是本王的弟弟，当然是鬼族啦。”
　　浅咏说：“雅菊，你离开吧。”
　　跟随着聚集的鬼怪而来的，是感觉到异变的术师们。在京城巡夜的术师以及滞留在王宫中的纷纷向这里靠拢，白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出了数量众多的鸟形式神，纷纷攘攘地，在他身旁飞舞。浅咏看了一眼闻讯赶来身穿着青色蝉衣的白芮，这个二哥，现在很焦急很迷惑地注视着他这一边。鬼王唤起一个咒，两人的身形在紫色的焰火中渐渐变淡、化去。
　　“七天。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我会再来！那个时候，一切都是我的了！”犹枷说。
　　术师们还在陆续赶来，在前头的已经跟聚集的鬼族缠斗上。浅咏看见人群中一袭蓝色长衣的润兰，因为穿的久了，有些灰暗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明亮，很明显地在担心着处身于鬼族之中的浅咏。
　　浅咏宽慰而微笑。“玉枝一切安好。”他说，然后隐去。犹如一阵风在润兰耳边，吹过。

　　结局

　　位于京城正中偏东的别目山，高峻险要，树木繁密，是整个京城地势最高的地方，这里一直以来设有术师的结界，自古是人类的神圣之地，有无数次京城的结界都是以此作为基点，向外陈铺开来，如今却透着隐隐的冰凉的鬼气。结界已经不堪修复，正在步向最终的灭亡。如同现在哀嚎的人类。
　　浅咏坐在一棵高大的水杉粗壮而结实的枝桠上，眺望着遥远的下方。京城的屋舍像是细小的蚁宅陈列在他面前。渺小和恢宏，有时候显得那样可笑的协调，没有鬼族的嘶叫，没有人群的哀呼，只有风声，一阵阵在耳边吹过。像是荒凉。
　　“大人……”犬齿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一枚枝杈上，欲言又止。
　　“你后悔吗？”
　　“不。”犬齿摇头而微笑，“是我自己愿意……追随大人。”
　　“白皑要过来了吧？”
　　“是。”
　　“你看，”浅咏平静地微笑，一手指着前方，“风的流向变了。有些阴冷。像是冬天要来了。”
　　一阵阵风声呼啸而过。
　　京都的白宅。现在整个儿透着死一样的宁静。
　　内室里，烛火闪耀，两个身穿白色罩衣的使女一左一右正在给家主白荻清洗伤处、敷上秘制的紫黑色药膏并用白色的布帛包扎伤口。白荻胸前的旧伤早已裂了开来，皮肉翻开，鲜血淋漓，一直露出里面白乎乎的似乎是骨头的东西，就是这样看着，也让人觉得一定是非常的疼痛。他却一声不吭。
　　使女们也不敢说话。房间里的气氛，静谧得令人窒息。
　　白荻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拥抱着犹枷和被鬼王拥抱的浅咏让他觉得陌生，和疼痛。那痛楚不是来自肉身，而似乎是直接从心底发出，叫人不能抑制不能呼吸一般。
　　我是“雅菊”，那一个才是“哥哥”吗？
　　内室的外面已经聚集了好一些术师，包括察觉不对而一早从巡视的地方赶过来的温润兰等人。
　　“一定。一定是有什么事！我不相信浅咏会那样做！”润兰急急地辩白。那个浅咏，他的浅咏，那样温润如水的表情、那般澄澈透明的眼睛，怎么会就这样背叛了生他养他的家族？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事情！
　　“我们也不愿相信，可……”白芮长长地叹息，整个人似乎老去了一些。
　　“你们？”润兰半是讥讽半是悲凉，对着白芮和刚刚处理好伤处从内室出来的白荻说道，“你们在他需要帮助需要关心的时候去哪里了呢？现在说这样的话！”
　　“润兰。”宏斐轻轻拉住他。
　　润兰说：“我相信我所认识的浅咏。”
　　坚信，是一种从不迷失的力量。如同师傅黄展生前所说过，它强大而坚硬。很多时候，我想，如果不这样认为，便是对这个京都、对所谓的人类失望了而已。
　　微微的风，在众人所察觉不到的地方缓缓流动。
　　润兰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下午，式神小桃在门口迎接，说道：“大人，有访客。”
　　“访客？”
　　“从早上就来了，说要在这里等待大人。”
　　“噢？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名女子。”小桃掩嘴一笑，闪身而去。
　　润兰在实物稀少而显得空荡荡的厅里，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位作上等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
　　女子落落大方地躬身向他行礼：“是温润兰大人么？”
　　“是。”
　　“我家贵女有请。”
　　“贵女？”
　　“请原谅奴婢不能说出主人的名号，但这位贵女，大人您是认识的。”
　　所谓贵女，通常指的是贵族公卿的女儿。但润兰来这京城时日尚不长久，也基本上不与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打交道，更别提他们的女儿了。认识的贵女？在京中他认识的是谁呢？润兰怀着莫名的疑问，终是跟随这位女侍进了一家平民的屋宅。贵女当然不会居住于平民的屋中，只是这屋宅看起来占地不少，实实在在的仆人却不多，又取在了京城西郊避世而安静的位置，更像是富贵人家隐秘的别院。贵女在这样的别院私会情郎，一直是茶楼说书的极为津津乐道的桥段。
　　“大人，请这边。”进了大门，便由另一位侍女将他带领，穿越曲曲弯弯的庭院，一直到一间茶色的居所。
　　居所很雅致，没有过多的装饰，只一面屏风，一扇垂帘，几个木几。屋内有着两名身穿一色绿衣的女侍，一人奉茶，一人焚香。润兰被让坐在垂帘的前面，看着屏风后闪烁的娉婷的身影。
　　“润兰大人？”一个清雅亮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有些熟悉，像是风中的铃花。
　　“是。贵女是……”
　　屏风后的身影轻轻移动，来到垂帘下。木质的帘下可以看见九色的彩衣、优雅的衣绢。彩衣是披在女子的蝉衣最外层的，衣绢则是袖口部分荷叶状的装饰。一名侍女接收主人的指示，上前轻轻卷上垂帘的下摆，犹如乌云拨开皓月初现，露出一张高贵、精致而柔美的脸庞，然后又放下，让绝美的面容隐于木帘的阴影里。
　　“公主？”润兰失声惊讶。
　　正是此刻应该居于深宫中的葳公主。皇上的女儿，也算是特别的、特别尊贵的贵女了。
　　日子沉闷而迟缓地过去。
　　秋风萧瑟，鬼王的宣告像是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京城的众人心中。昔日繁华的街道已经空旷，惴惴不安的人们躲在家中或是藏身寺院，哀哭和祈求，纷纷扰扰地不断，像是为最后的华章谱写的长长的咏叹的序曲。皇室成员大部分也已前往朱雀大城避难，宫中一下子空去许多。就连些亭台楼阁也黯然失去了靓色。只有当今的皇上迟迟不走，坚持要留下，与宫中共存亡。
　　太正殿之中，皇后抹着晶莹的泪花哀求：“陛下，您也一起去吧。”
　　“不。”皇上盘膝正坐，面容是澄澈的平和，“跟这个京都同生共死是我的责任。”
　　“陛下，这不是您的错。如果您不走，那么我也……”
　　皇上面对皇后伸出的手，摇头拒绝：“不，葳姬和菽儿还小，还需要母亲……朕主意已定，你们赶紧去吧。”
　　一个清澈的声音加入进来，道：“皇后不必担心，陛下的身边还有臣妾呢。”皇后回头。是白蔷，原来的白家大小姐、如今极为受宠的蔷妃。只见她已然换回了从前作为术师的装扮，看上去不像是尊贵的后妃，而是一名精干的声名显赫的女术师。她说，“好歹臣妾也是一名不错的术师，定能护得陛下周全。”
　　“那也是。”皇后微微地点点头，“一切就交给妹妹了。”然后轻轻地起身、离开。
　　润兰在紫藤架下的长廊上缓缓走着，看着这萎枯了空寂了的王宫，这气氛压抑的不远处的清明殿，只觉得思绪阵阵。那日，美丽的葳公主不顾自己尊贵显赫的身份，秘密地相会于他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日就要和弟弟跟随母后等人前往朱雀大城。”公主在垂帘的那头说道。
　　然后她让一名侍女从屏风后捧来一个长方形的檀木盒子，放在润兰面前的几上。
　　“这是？”润兰轻轻问道，他还没打开便已经感觉到从里面发出的细微的纯净的灵气，恐怕不是凡品。
　　公主示意他打开，小锁之下是一卷有些泛黄却在暗处微微发光的经书。公主娓娓地说：“这其实是浅咏的东西，很久以前放在我这里，因为我自小体弱多病，他取来这佛门至宝，是佑我平安。涅槃经是颂念往生的安息，平抚躁动的魂灵，这一卷恰恰是颂扬来世的安乐与喜悦，有着不同反响的力量，叫做‘重生经’。我将要离开京城，恐怕不能再见浅咏，你看到他的话，希望转交他。就说葳姬一直祈祷着他的平安。”
　　润兰小心地收起经文，说道：“好。”
　　他其实一直没有看到公主的眼，就是方才公主叫侍女卷起帘子的时候也因为时间短促而来不及看清，那美丽的凤眼上面挂着点点的泪痕。
　　“怎么了？”黄镶从后边走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会赢吗？”润兰问。
　　“我们只能赢。”
　　“是啊。只能赢。只是这纷争厮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你说什么呢？它们是鬼族啊，人类对它们而言不过是食物而已。”
　　“那么，樱顷怎么会爱上鬼族？浅咏又……”
　　“润兰，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想要保护心爱的人而已。”
　　风，徐徐地吹，飞舞起藤花枯败的落叶，像是纷乱的，人心。
　　七天后。
　　鬼王带来的黑压压的鬼群笼罩了京城，遮天盖日的是阴气肆虐的鬼魂的嚎叫。犹枷率领着属下的三大鬼族长老夜叉迷业、罗刹丽拿和天狗犬齿，浩浩荡荡地朝着破碎的结界的中心、王宫最后的门户别目山而来。
　　山上，柏松之下，立着一个青菊般与微风融为一体的人。
　　“恭候多时了，”那人清丽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鬼王。”是清明殿主事、白家三公子的白荻。
　　“伤口怎么样？滋味还好吧？”
　　“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
　　“那么，我来取我要的东西了……”鬼王露出狰狞的笑容。
　　白荻一个上前，召唤最强的式神——火鸟朱离。火焰一般的巨大飞鸟鸣叫着朝向鬼王俯冲下去，沿途的细鬼一下子被它化为灰烬，烟消在空气中。白荻的脸上换上了厉色：“京都不会给你！”
　　“那么，你就等待吧。等我……”犹枷的利爪顷刻间从五指长出，像是最钢硬的刀刃，黑色的鬼力形成壁垒，阻挡巨鸟的攻击，然后又斩去，“取你的命！”
　　黑暗和火光四射。被沾染到的术师或是鬼族，实力稍差一点的，都纷纷陨落。
　　一时间，谁都不敢靠前。
　　白荻趁着第二波的撞击发生之前，欺身接近，手中是一柄青锋的利剑。宝剑捱与，由天降玄铁铸成，得千名成名法师日夜诵念驱邪经文，斩妖除魔不在话下，就是鬼王，挨上一下也不是小事。
　　犹枷的利爪和雅菊的宝剑相交。
　　光芒四溅。
　　火鸟又聚上来。它的火力对于施术者的白荻是无效的。一时竟将鬼王压了下去。
　　夜叉迷业见机展开他那蝙蝠一样的巨大的黑色翅膀，一跃而上，将巨鸟拦截下来。
　　犬齿也上前，锋利的长爪攻击向护持在旁的术师左艾。
　　天在动，地在摇。
　　犹枷与雅菊争斗。
　　鬼族与术师交战。
　　黄镶跟罗刹缠斗在了一处。宏斐一面护持阵法一面以法杖挥退着铺天盖地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青灰色的沼鬼。天狗跟左艾相斗在了另一处，渐渐远离人群。润兰的对手则是一群厉鬼，纷纷的怨念，连金刚也能腐蚀，他一手持藤，小心不让它们近身。夜叉迷业掐灭了大鸟的火焰，将它掷下，引来一阵地动山摇。巨鸟落下形成的黑色大坑中，只留有一张画了鸟形的咒纸，也立即在空气中燃烧而成灰烬。白荻的步伐紧了紧。式神的失败会反照到施术者的身上，他现在已经感觉到胸口的烦闷和不顺，似有鲜血要喷涌而出。他努力屏住，手下不停，简直是漂亮的攻击。一点……再差一点……
　　夜叉落下地面，手起刀落，几个术师立时失去了性命。
　　前方的高台上，白芮站在中央，手持法杖，颂念着冗长的咒文。几名寺院出身的法师在他四周，一齐默念咒文。
　　鬼王哈哈大笑：“想把我引进阵法？没有用的！因为……”他的利爪一下子击中了白荻的右臂，“你的弟弟，不，我亲爱的弟弟早就在这里设下了反向的法阵！他虽然本身无法修成术力，鬼气也稀薄得算是没有，却精通几乎所有的术师的阵法和和尚的经文！”
　　当纯净的术力缓缓地注入法阵，白芮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异常地反向吸引了去，赶紧停止注入。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愕然。不，不止是法阵，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力量，最终都被一个庞大的隐藏着的阵法吸引了去，连同流下的血，鬼族的血或是人类的血。
　　那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只沼鬼长黑色的利爪刺穿了宏斐的腹部。得意一时的沼鬼被纸化成的利剑劈开，是黄镶的法术。他紧张地上前抱住宏斐倒下的身体，眼中流露的是从来没有的恐慌和害怕：
　　“流萦！不……”
　　他只看到他的喘息和痛苦。
　　“他不要紧的。”一个声音安慰说。黄镶抬头，见是清凉寺的僧人进叶。虽然进行战斗的大部分是术师，也不乏各寺僧人的襄助。
　　进叶小心地撕开伤处的衣物，露出里面黑色的被鬼毒浸染的伤口。僧人一手轻柔地抚上那处，默念咒文，驱除随着伤口进入身体的鬼族的毒素，而后又撕去自己的衣角，为他作简单的包扎。
　　黄镶在旁边为他们阻挡攻击。
　　“哥哥，你在这里太危险！”左艾一脚踢过一个朝年轻僧人扑来的恶鬼，说道。
　　进叶笑了笑，说：“其实在哪儿都一样，这里需要我。”
　　原本跟左艾缠斗在一处的天狗也呲牙咧嘴扑过来。
　　润兰看见了站在半山腰的浅咏。浅咏向他露出一抹莫名的澄澈的微笑，这微笑跟润兰第一次在京城看到他的不同，似乎更虚无更缥缈，忧伤也更深重。他一时失神，被一只厉鬼的脚爪击中胸膛，好在闪得及时，伤口不深，只是藏在衣服里的古旧的经卷落了下来。
　　“这是……”葳公主要他转交的浅咏的重生经。他看向半山腰那人。浅咏并不动。
　　一只握着佛珠的手在润兰之前拣起了地上的经卷。“经文这样散落在地上，佛祖要怪罪的。”那人说，声音轻柔，“是他的吧？还是让我交给吧？”润兰抬头，是僧人进叶。润兰是因为同僚左艾的关系认识的进叶，与他相知不深，这时却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所讲的那个“他”是指谁。而且，似乎这个进叶知道浅咏的事情，要比润兰自己多的多。
　　白荻也在鬼王的身影后看见了浅咏：“为什么……”他问。
　　浅咏笑而不答。
　　终结仿佛只是一瞬。谁都没有料想的瞬间。
　　鬼王的利爪突然暴长，由普通剑锋的长度生长为一杆长枪的距离，当那弥漫着黑紫色的鬼气的利刃突破层层阻隔要刺入白荻的胸前时，一阵劲风吹过。山上的树叶纷纷落下，从秋樱的枝头，到梧桐飘扬的宽阔，枫树火红的泣血，包括那松柏的长青的细叶，整个别目山像是脱去了名为树木的衣装，成为枯败的□的荒野。
　　雅菊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毫发无伤。一个纤细的人影在他身前，以自己瘦弱的身躯扭曲了长枪一般的利爪的攻击。
　　“浅……咏……”他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惊喜的成分。
　　电光火石般的时刻，浅咏飞身扑上来，任长长的利爪刺入自己柔软的腹部。
　　血，一滴一滴落下。是殷红的，人类的血。干涸的地面立即吸干了这血。
　　白荻突然有些恐慌，他看不见浅咏的表情，只是一个羸弱的背影，却那样屹立不动。但是他看到了身后涌出的血，这样多，像是急切地要带走什么似的。
　　“你！”对面的犹枷面目狰狞，分外恼怒，却又似乎害怕着什么，不敢轻易将手爪拔出，只是用另一只消去了利爪的青色的手抓住他那白皙的细小的胳膊，紧紧地，“你就这么不愿他死？”
　　“不，哥哥。”鲜红的血从那微笑着的嘴角缓缓涌出，浅咏微微抬头，面朝着鬼王，吃力地说，“我不是为了谁。只是不想，再看着了。”
　　看你们争斗、厮杀、然后死去，永无休止。
　　母亲。
　　我还是不知道，人类，或者鬼族，自己究竟属于哪方？
　　“这就是你的行动？！”鬼王咆哮。他不知道，自己心的某处正在裂开。如果鬼族也有心的话。
　　浅咏不答，只是默默地念着咒文，手中展开一块鲜红如血的玉珏。血玉。
　　地面在摇晃，黄泉在震动。
　　有门户从地底打开，幽黑而深邃。犬齿手持着琉璃镜，站到五行之金的位置，因为镜子的强大威力，手指有些微微的化开，飘散在空气中，成为烟尘。毕竟这是仙人的宝物，不该是鬼族所持有。进叶也不知何时开始应和着浅咏诵念咒文，他念的是手中的重生经，那经书的咒力不是他这样的凡身可以负荷，只显得身影摇摇欲坠，站的是五行之水的位置。土与木便是这别目山和山上的众树。而五行之火，是浅咏的血，和那沾染了血而显得光彩夺目的血玉。
　　“我将以我身封印黄泉。鬼族，你们从哪处来归哪处去！”浅咏说。
　　润兰惊惧在这一瞬间，他却无力阻止。包括白芮。包括雅菊。空气中似乎响起了颂歌，是树的颂歌，花的颂歌，留出的血的颂歌，死去的魂灵的颂歌：
　　“我们低唱
　　神的诗歌
　　我们浅咏
　　天神的光耀
　　我们在人间
　　经历苦难
　　我们回归的那天
　　是
　　结束
　　我们低唱
　　神的诗歌
　　我们浅咏
　　天神的光耀
　　让阴鬼得以安息
　　我们是那线香
　　让我们的爱得以幸福
　　而焚烧……”
　　地面的深坑，直达黄泉。
　　浅咏的身影在缓缓变化，所有的力量通过阵法的纽带吸引到他身上。犬齿和进叶改站到他两端，天狗以宝镜照天，进叶以经卷席地，他们像是原本就熟识的朋友，相视一笑，身影却在淡去。浅咏所吸收的不止是死去的英灵和鬼魂，还有以身侍宝的他们的肉体。这是碧蓝珠，鬼族最初的宝物，也是最后的宝物的力量的最大化。
　　弥漫的阴气从深坑里面涌出。
　　“啊，黄泉，我们的故乡！”有鬼族扑入深穴。
　　“我们不要回去！”有鬼族在哀哭，被巨大的引力拉入。
　　“我不要去那种禁锢之所！”犹枷惊恐地说，想拔出手爪，却不能，“你……”
　　浅咏微笑。鬼王的力量正在流入他之体。
　　“浅咏……”润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悲哀，深重的。
　　“抱歉，血玉不能还你了。”血玉已经化形，跟他成为一体。
　　白荻呆立面前，惊慌和心痛，说不出话来。
　　犹枷放弃挣扎，徒然等待，黄泉的大门将一切鬼族吸引，重入地底。他似乎有些微妙地放松下来，向雅菊投去嘲笑的目光。不管怎么说，浅咏将和他同归黄泉，不论是作为人，鬼族，还是什么。
　　“那个琉璃镜，你是从哪里得来？”白芮问。
　　“我不是离开过京城一年么？就在那时，去找了传说中的金银仙人。”浅咏说。而他与润兰相遇，还是在从外面回到京城不久之后的事情。如果只是封印鬼族，琉璃镜和重生经足矣。那么，他吸收那么多的血液和魂灵，使用碧蓝珠跟血玉的力量又是为什么呢？因为黄泉不能聚气，地狱贫瘠无物，鬼族不得生存，浅咏要修复黄泉，即使用自己的血肉。
　　“轰隆！”一声巨响。
　　浅咏终化形为一株树，一株巨大的丑陋的暗黑色的盘枝错结的原木。犬齿和进叶失去了身影。巨木向地下生长。
　　左艾红了眼，叫道：“哥哥，不要走！不要抛下我！”扑身上去，一齐消失在了深渊中。
　　一缕阳光拨开云雾，照射进来。通往黄泉的深坑，消失不见。连同鬼族。
　　有人在哭泣。有人的心在滴血。有人握着同伴的手。
　　浅咏身堕黄泉。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nd

　　外篇 第1章 后来
　　
　　一望无垠的荒野，天是灰的，地是暗的，重重的云弥漫在高远的天上，压抑着每一个在下面经过的生物。空气中没有风声，地面上不见水流，暗沉的天空更没有鸟儿飞过。只有路，茫茫的向前的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一个人在这样的荒野上行走。一身简单的罩衣，从洁白穿到暗灰。那张脸上看不出表情，虽然眉眼刻着深深的经历岁月和沧桑的痕迹，还是在转身的刹那，留有某些圆润的地方，比如嘴角的微笑。
　　他在朝一块破败的碑走去。那碑是突然出现在前面的路上的，他也不惊讶，只是不紧不缓地靠近。
　　那是块巨大的因为时间久远而被风霜腐蚀得体无完肤、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的石碑。碑下立着一个人，长发长衣，衣诀飘飘，正淡然地向他微笑：
　　“你来啦。”
　　“嗯。”行走的温润兰停下，看着对方平和地回答。他不知道这么久没见，一上来说话，会像是两个偶然相逢的路人。
　　“很久没见了。”
　　“是。很久了。”
　　“都说人间一日，地下一年，你还是没怎么变。”
　　“你看起来却变了不少呢。”
　　“噢？”
　　“原来的你沉默却坚硬，现在似乎柔软了许多。”
　　“是么？对于黄泉的世界，这已经过了有几百年了啊。”
　　“是啊。对于人间，不过是数个寒暑的光阴。”
　　“既然来了，喝杯茶叙叙旧吧？不会耽搁时间的。”
　　周围的景象立即变换。面前摆出了一副石凳、石桌，以及一壶上好的清茶，茶仿佛还是刚刚煮好的样子，袅袅的轻烟向上，融入微寒的空气中。天空飘落下几片鲜红的樱花花瓣，清雅而艳丽。不知何时，这里竟变成了绯樱漫天的樱花树下。
　　润兰坐下，笑笑：“没想到这边还有茶。”
　　“鬼门，就如同是我的世界一样。”周玉枝说。
　　花下桌前，两人并肩饮茶。不，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不全是“人”了。
　　话匣子打开，一下子就止不住。
　　“白荻大人放弃清明殿主事的职位，终生未娶，一直在寻找进入黄泉的方法，不知他成功了没有？”
　　周玉枝微微地侧头，像是在思考：“白荻大人啊，他来过鬼门，想从这里前往黄泉，去寻找他的弟弟浅咏。我劝说他时候未到，活人不入黄泉，他不听，一定要去。在这里呆了很久。还是白皑烦了，将他赶去了事。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玉枝拥有成形成像的一切能力，却并不能离开鬼门，或者说，他便是鬼门本身，其它的一切不过是化形罢了。
　　“浅咏……他怎么样？”
　　“树一直很好。听说鬼王犹枷很是呵护，常常去跟前看他。前一阵子刚刚成了人形，你过去，应该能看见吧。”
　　“是吗。”
　　“茗霖和流萦，他们还好吧？”玉枝问。
　　“鬼族的事件结束后，他们就离开了京城，结伴去云游，很久没有消息了。应该好的吧。”
　　“雁芝怎样了？”润兰问，“我当时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这样跳下黄泉，没来得及拦他。”
　　“他呀，”玉枝微笑，“因为得了天狗一族之长的庇护，要不然就那点儿道行，在黄泉还不被百鬼分吃了？不过现在应该不错的。他哥哥进叶和天狗之长老犬齿虽肉身俱毁，但元神留在了原木枝上，据说不久前才修成了新的肉身。他便也就不会那样孤单了，没人的时候，就一个人对着那不会说话的巨树，一站便是大半天的。”
　　“你……过得怎样？”
　　“我？我便在这里看守鬼门罢了。千年，万年。不让黄泉的鬼族出去肆虐，也不令阳寿未尽的生魂轻易过去。”


　　外篇 第2章 金仙人的独白
　　
　　我是万年的修仙者，俗世的一切与我无关。我亦是千古的罪人，因为鬼门倒塌鬼族降临皆与我有关。
　　我除了修仙，不在意其他任何的事物、任何的人，除了他，银仙人，我的弟弟。
　　我因为有一头金发，被叫做金仙人；弟弟则是一头洁白如雪的银发，人们叫他为银仙人。
　　我喜欢弟弟的银发。大家说我稳重而儒雅，说弟弟暴躁而易怒，其实，这是错误的认知。我可以因为弟弟的头发而宁静，也可以因为他的其他而毁天灭地。天又如何，地又如何，旁人又如何，那些于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如同宇宙中的一抹尘埃。离了尘埃，我一样如此生活。
　　我住的地方叫做蓬莱仙山。不是那座山叫蓬莱，而是因为我住在那里，才有了“蓬莱”这个称呼。或者更真实一点，叫做幻境。
　　我是制造幻境的仙人，也是那幻境中的仙人。千千万万年地生存着，和我的弟弟，有着同样的脸的我孪生的弟弟。
　　我可以没有任何人知道地活着，可以不接触任何人，但不能没有我的弟弟，这是我仅剩的唯一的作为一个生物的感情，或者说那也不过是对生活的一种习惯。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从出生到死亡。
　　然后死亡将他带走了。
　　魂灵的最终之地，是碧落还是黄泉，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将弟弟带回我的世界，不管用何种方式。然后，鬼门塌了。它承受不住我的戾气，或是弟弟的哀叹。银仙人的一声叹息之后，它便开裂，再无终止。黄泉不再聚气，地底荒芜，鬼族借机逸去人间。
　　我看着镜中的弟弟，或者说是我的脸。因为银仙人的身体不再，所以我们共用了一具身体。我对此无所谓，只要弟弟在我的身边就可以了。所以有时候，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有时候，则是银色，那是弟弟的标志；所以大家叫我们“金银仙人”。
　　我们，不分彼此。
　　人间遭了鬼族的侵袭。但那也是于我无所谓的事情，人类还吃飞鸟走兽呢，难道它们来到我的面前哭诉，我便让人都吃了素？
　　我依旧做我的仙人，不问世事的仙人。
　　一直到有一个少年来找我。不，准确来说，是“找到”我。蓬莱仙山是移动的，我在哪里，它便在哪里；我若不想见，对凡夫俗子而言，那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说：“是碧蓝珠引你来这里的吧。”
　　“您知道啊。”他一手抚摸着蔚蓝如湖水的右眼，笑魇如花地说道，“我还以为这只是鬼族的宝物呢。”
　　“碧蓝珠在太古时代就存在了，原本是天地赐予人族的神物，鬼族夺了去，便成了鬼族的宝物。碧蓝珠聚气，是纯净自然之气，无论对于喜阳气的人类还是喜食阴气的鬼族，都算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我回头，看他眼中的悲伤，隐晦而深重：“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我想知道，鬼族与人族是否有共存之道。”
　　“有又如何？无又如何？”
　　“有，我便愿为此死去。无，我终究也要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将至宝的琉璃镜给了他。或许我也被那过分澄澈的眼睛迷惑，想看到从里面涌出的泪珠？
　　碧蓝珠原本便是眼泪凝结而成。至于是谁的泪，已经没有人知晓。
　　而琉璃镜有开辟阴阳之能，算是为我曾经犯下的罪所做的一点补偿。
　　现在，我没有了照面的镜子。我在日出逢日落的时候，前往遥远的南海。银仙人问：“你要做什么？”
　　“我去打磨一面新的镜子。这样可以照出你，照出我。你与我，永不分离。”
　　不久，世上便流传着关于飘渺的南海仙岛——蓬莱的传说。



　　外篇 第3章 黄泉
　　
　　千年、万年的寂寞，白皑，幸好有你相伴。
　　望着昔日的故友遥遥远去的背影，直至天地间浑然不见。一只纤纤的洁白的玉手轻轻地倚靠上周玉枝的肩。
　　“白皑。”他回头。
　　雾女露出甜美的微笑。
　　鬼族回到了黄泉。
　　只有死者之魂可以踏上黄泉路。
　　润兰成为清明殿的主事，是在白荻离开之后的事情了。原本清明殿的长老们故去的故去，离开的离开，像黄镶和宏斐那样借着云游而离开京城的不在少数。消去了鬼族的人间，术师还有什么重要的作用呢？不过是闲时替人除除流落在山林的妖兽、来不及被封印的弱小而无力的鬼类，或是在重要的时刻担任祈福和祭司的职位。这期间，他曾去拜访过居住在高峻的仙山上的金银两仙人。
　　“人间是这样的宁静。”金仙人说。
　　“是。那么……您说浅咏……”
　　“他带走了血玉吧？”
　　“嗯。”
　　“那是鬼族的至宝，不知为何后来流落到了人类的手里，有着生肌化形的异能、起死回生的功效。大约你的师傅也不是普通的人类吧？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那样东西。”
　　“他会重生吧？”
　　“当然。”
　　“重生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跟原来一样吗？”
　　金仙人静默了片刻，最后问道：“要不要成为仙人？你有这样的资质。”
　　“不了。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润兰回答，然后拜别。
　　巨大的被称为“鬼族之魂”的原木一直从高高的灰色的像是穹苍的地方向下生长，触及到黑土的地面，然后再朝着四方延伸。枝蔓茂密而伸展，绵延数千里。它的根基其实在遥远的地面，名叫京城的别目山的地方，如今那里被叫做鬼枝山。据说偶尔还会有细小的鬼族沿着枝条攀爬到人间去，这样便绕过了鬼门。当然，攀爬成功的实在少之又少。不少蠢蠢欲动的鬼族据说都被一个僧人模样的存在制住，而不得往生。
　　润兰来到树下。或者是树头？赤褐色的枝条像是有生命的一样，在微微浮动。没有风。空气是静寂的。因为来者的气场太过强烈，附近的小鬼都藏起了身子。
　　他看见，树旁站着一个少年。
　　飘然出尘的绝丽容颜，清秀如画的睫宇眉梢。
　　一双纤尘不染的剔透眼眸，晶莹如玉，纯粹而清澈。长而纤细的睫宇微微颤动，敛去了那一双如水如玉月华余香的剪水双眸。柳眉如岱，鼻若秋梁，眸似莹玉，薄唇殷红。冰霜为容，玉似骨，如雪肌肤。一泓黑玉般柔顺闪亮的长发束于脑后，随着风起风落而微微飘动。
　　就如同第一次在京城河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到的，一样的他。
　　一阵风起，少年消失了身影，如同一个梦。
　　在刚才的树下站立着的是一名身穿僧侣的衣服蓄着短短的黑色头发的青年，手中捧了一本经卷样的微微发光的神奇的东西。
　　“很久不见。”他说，“没想到一醒来看见的是你。”
　　“进……叶……”润兰认出了那僧人。只是感觉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是呀。他跟进叶，其实本来便不熟识。
　　“是啊。认不出来？这装扮是因为已经穿习惯了，我其实早已不算是和尚啦。”进叶笑道，他一笑就露出脸颊上的两酒窝，显得稚气了些，有点左艾的影子。他将手中的经卷塞给润兰，说道：“这大力重生经还是还了你吧。”
　　“可这本来是浅咏……”
　　进叶漠然而微笑：“这里是地底黄泉，不适合重生经这样神圣的东西。”
　　有风，在两人之间，或者说是两“魂”之间，吹过。
　　润兰接到手的霎那，景象全部不见。
　　他醒了过来。
　　左手抓着的便是那卷重生经。
　　“阿一。”
　　润兰起身。现在会叫他作“阿一”的，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他柔弱而美丽的妻子。
　　“怎么了？做噩梦了？”她问。
　　润兰微抬起手指，眼角有着潮湿的温暖的液体。
　　“做了伤心的梦？”她接着问。
　　“葳姬，”润兰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说，“我看见了浅咏。”
　　然后是，一阵静默。
　　润兰在年前结了婚，结婚的对象是皇上的爱女、皇后之女葳公主。起因有些赌气的成分，皇上和皇后看着爱女老大不小了，却一直没有婚嫁，着急地指着她要嫁人。公主却坚持说：“我谁也不嫁，除非……”为了这个“除非”，温润兰奉旨成婚。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高贵美丽的葳公主一定要下嫁于他。长久以来，他一直想着，也许他们之间的精神的纽带，便是那共同的关于浅咏的短暂回忆。
　　许久，公主轻轻地问：“他……好么？”
　　“嗯。看起来还不错。只是没能说上话。”
　　“是么？”
　　“不久，我们便会去找他的。”
　　“是啊。不久以后。”
　　人，终归是要入黄泉的。不管是高贵如公主，还是神勇如勇士。



　　外篇 第4章 正在进行时的3P
　　
　　话说天狗犬齿在斋月的时候包抄有着左艾和进叶的前往法华寺的队伍时，便对迷恋哥哥的倔犟少年左艾很有好感。他收到的指令是打杀得越凶越好。人类损失得越惨重，僧人进叶的可疑性就越小。
　　当然，他们两个认识，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进叶尚是天真孩子的时候，用天狗的话来说，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进叶这个时候，往往笑着不作声，然后念一段令整个鬼族闻风丧胆、钻心入骨、痛苦不堪的经文。天狗听毕，必头痛脑热，几日不绝。）
　　话说天狗生性喜欢年轻英俊的少年，犬齿也不例外。他常常私下去找左艾，惹得他急急咬牙。两人拳来脚往，彻底奉行着“打是亲骂是爱”的政策。进叶偶尔会躲在一旁看。如果犬齿欺负得紧了，他便过去为弟弟出气。
　　话说自从左艾来到黄泉，他们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步。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追来的么？在天狗少年（永远的少年？）的柔情攻势兼死缠烂打下，左艾沦陷了。
　　一向精神充沛、精力过人的犬齿，这几天有些萎靡不振。
　　高高的陡峭的山石上，风景开阔，从上面望下去，便是巍峨的鬼族的都城，黄泉的大藏京。浅咏取笑精神不济的犬齿：“前日里闹左艾闹得太过分，惹恼了‘哥哥’吧？”
　　犬齿尚有些愤愤不平：“什么呀，不过是做爱做的事做过头弄伤了雁芝嘛，他回头一跟阿叶哭诉……”
　　“阿叶就把你做了？”
　　天狗清秀的脸庞立即变成酱紫。
　　浅咏看着有趣，道：“那大的跟小的，你到底要哪个？”
　　犬齿有些小小声：“两个都要不行么？”
　　“……”
　　天狗忿忿然回击：“大人家那两位还不是一样？一个呵护备至，一个黄泉碧落地追来。你选择哪一个？放弃哪一个？”
　　轰隆隆！浅咏白皙的脸蛋迅速而可疑地变红。犬齿还有机会做攻，他是总受。
　　轰隆隆！原来不是脸变红的声音，而是不远处的大鬼殿突然毫无预兆地塌掉了一块。
　　一只细腰细腿的小鬼泣奔而来：“陛下和大人又打起来了！殿下，您去管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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