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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崩坏

高高的天上一片浮云也没有，就像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万里晴空——可惜现在的杨婓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
对杨婓来说，在高中时代某个夏天所发生的那件事，已经犹如过往云烟。
那件事在恋人的处理下，可以说是尽善尽美，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被人发现。
反正同样都是要过日子，与其胆战心惊地过每一天，杨婓宁可选择把那些事全都抛到脑后，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杨婓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在别人看来或许只会用「烂人」、「恶劣」来评断，但是在他的恋人看来，却是一种直率的表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底出西施吧。
而现在，杨婓之所以会讨厌万里晴空，是由于今天非常非常的热，正确来说，这个月一直很热，每天的温度都直破新高。
新闻这些日子以来也报导了不少真真正正有人被热死的新闻，而且无论是大都会还是乡村，全都被通知会停水停电几个小时、几天，甚至还有因为天气太热而造成山林起火。
「要是再继续热下去……靠，还让不让人活啊？」
杨婓烦躁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不停滴落的汗水，才走出家门不过十分钟而已，他已经满头大汗，连衣服也都汗湿了。
一个劲儿埋怨着天气热的杨婓丝毫没有发现到往来的路人对他投以的视线，虽然他的穿着很正常，一件简单的背心加上牛仔裤，可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却格外引人注目——那是无法忽视，宛如野兽一般的气息。
岁月，并没有磨去杨婓的棱角，反倒让他更显得不羁、难以约束，这得归功于杨婓的恋人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让他这只野兽能够畅快淋漓地活跃在这丛林都市之中。
「这位大叔，你小心点行不行？你的汗水都甩到我身上了。」一名坐在人行道护栏上的少女忽然出声，不快地指了指白衣制服上的一点水渍。
大、大叔？我不过才二十七岁而已你居然叫我大叔？杨婓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唉啊，『小』朋友，真是对不起，大叔我不小心把你的制服弄脏了，需不需要赔你洗衣费啊？」
他说着，突然抬起腕上的手表一脸讶异地说道：「不过真奇怪，都这个时间了，『小』朋友你怎么都还没有去学校啊？我记得今天不是假日吧？」
杨婓时不时往少女似乎只有A罩杯的胸部看去，再加上他特意强调的「小」字，只有傻瓜才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少女从护栏上跳了下来，一脸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大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人身攻击，绝对是人身攻击！你懂不懂胸部小的好处？胸部大以后可是容易下垂呢！小胸部完全没这个困扰！」
「哦，因为太小了，所以就算下垂也看不出来吧。」杨婓一副恍然大悟地说。
「你你你你你！」
少女握紧双拳气得连连跳脚，却又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这时，杨婓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音乐，他向少女丢了个「等会儿继续开战」的眼神，便接起了手机，而少女也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要怎么反击杨婓的说法。
「喂，是我，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杨婓自感颇有创意的招呼语得到少女的一记白眼。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恋人带着笑般的声音，「斐，你的心情好像挺不错的样子。」
杨婓也笑道：「我碰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朋友。」
少女愤恨地挥舞着拳头——不要一直强调那个「小」字啦！
杨婓笑得更开心了。
「是吗？出去一趟也能遇见有趣的小朋友，斐，看来偶尔出去散散步也是不错的事情嘛。」
杨婓皱了皱鼻子，说道：「这么大热天的，谁喜欢散步啊？要不是医生说我的体脂肪过高，我一定整天待在家里吹冷气，死都不出来！」
但他之所以不挑白天还是晚上比较凉爽的时候出来散步，也是因为觉得天气热，可以出够多的汗……
白风遥说道：「也不过才高出几个百分点而已，而且你抱起来的感觉还是很瘦啊，如果胖一点的话，抱起来感觉会更舒服吧。」
对于恋人的情话，杨婓丝毫不感到困窘，以他宛如铁打的粗神经，想必也不会认为这是甜言蜜语吧。
只听他大咧咧地回道：「说我瘦，你不是也差不多？只是肌肉比我多了那么一点而已，神气个什么劲啊？告诉你，要是现在不多注意身材，中年发福可不是开玩笑的！」
白风遥笑出了声，「不会啊，就算你有肥肥的鲔鱼肚，还是很可爱，要是可以真想看看呢。」
「去死啦，不跟你多说了，我等一下会『散步』过去公司那里，准备好汽水等我喝！」
「嗯，好，我到公司楼下等你。」
「不用啦，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待在办公室等我就好了。」
「可是我喜欢等你的感觉。」恋人带着笑，轻声如此说着。
「……随便你，你爽就好。」
杨婓毫不留恋地挂上电话，看向一脸发愣的少女，向她挥了挥手，「喂，小朋友，魂兮归来喔，还是你决定认输了？」
少女浑身一震，说道：「谁、谁说我要认输？胸部小有胸部小的好处，如果哪天我腻了淑女风格，想走中性风就不用困扰胸部太大的问题了！」
「喔，原来中性风都是『小』朋友在走的啊。」他恍然大悟地说。
「就告诉过你不要一直『小』个不行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啊！」少女抓狂地揉乱着头发，原本披肩的头发顿时乱得跟鸟窝一样。
「……姐姐？」一名年纪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脸错愕地看着少女。
少女显然愣住了，她呆呆地眨了眨眼，蓦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理起自己。
小男孩的背上背着一个几乎快要和他小小身体一样高的背包，而杨婓这时才注意到，少女的脚边也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逃家？杨婓猜测着，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开口询问，因为怕惹上麻烦，反正少女他们要做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不测，理所当然也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好啦，『小』朋友，你要等的人也已经来了，我就不浪费宝贵的时间，要继续散步了。」看来杨婓对于大叔这两个字的怨念确实深重无比。
少女做个大大的鬼脸，「哼，祝你减肥失败，中年发福，秃头顶大肚腩！」
杨婓打了一个寒颤，真是恶毒的诅咒，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那个被他不小心忘记名字的古代老头肯定也吃过亏，才能说出这么有哲理又贴合实际生活的话来。
秉持着有恩不一定要报，有仇就一定要报的理念，杨婓勾起嘴角，很是不怀好意地邪笑道：「彼此彼此，我也祝你青春永驻，永远是个这么年轻可爱的『小』朋友！」
在少女再一次的崩溃抓狂下，杨婓带着胜利的大笑，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杨婓一阵头晕，他感觉到脚上的地板似乎正跳动着，而他的视线就像是崩溃了的水平线，疯狂地摇晃了起来……然后，杨婓只听到好几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他的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大叔、大叔！」
好吵……
「喂，大叔，你醒一醒啊！」
杨婓皱着眉头，呻吟着醒了过来，只是脑袋晕乎乎的，「我怎么了……」
少女紧张地问：「你被人行树压到了，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唉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
被人行树压到？杨婓的脑袋还是昏昏的，无法思考，因此他只能就少女的问题回答：「嗯，背部有点痛……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一样……」
「大概是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撞到背部的关系吧？除了背还有哪里痛吗？试着动动看你的手脚，看有没有问题？」
少女担心地问着，杨婓这时才发现少女一张清秀的脸蛋上满是灰尘，她身旁的那个孩子也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婓尽量转动头颅看看四周，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怎么看到一整排的房子全都塌了？
「大叔，不要再看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少女忍着眼泪大吼着。
杨婓这才恍然回神，试着动了动手脚，说道：「脚……两只脚好像都没办法动了……」
「你动动脚指头，有知觉吗？」
「有。」杨婓点点头。
少女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被灰尘染成灰色的汗水，「大叔你很幸运，这棵树倒下来的时候刚好压在垃圾桶上，才有了空隙，只是稍微压到你的腹部而已，不然大叔你这次不死也剩下半条命了！」
「虽然很想谢谢你……可是你的说法让我一点也没有道谢的欲望。」杨婓苦笑。
「要谢等我把大叔你救出来，你再说谢谢吧！」
少女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朝那个孩子说道：「小伟，你乖，在这里等姐姐，顺便照顾大叔知道吗？」
小伟乖顺地点了点头，少女笑着说了一声好乖后，便笔直地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小伟？」杨婓疑惑地叫了一声，「小弟弟，你的名字是叫作小伟？」
「嗯，小伟的名字是陈智伟，智慧的智，伟大的伟，姐姐说小伟的名字很棒，所以以后小伟会变成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小伟童言童语地说着，与其说他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豪，不如说他盲目地相信着少女所说的每一字一句。
「你姐姐的名字呢？」小孩子果然「纯」，问什么乖乖答什么。
「陈文郁，文章的文，郁是香气浓厚的芬郁，所以姐姐常常说自己是个非常有气质的古典美少女。」
「……」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杨婓的表情很黑线。
「大叔，你的沉默很让人生气哦！」少女，该说是陈文郁气喘吁吁地搬来了一块足足有一个成人的头一样大的石头，碰地一声丢在地上。
杨婓仔细一看，陈文郁捡来的这颗石头是水泥制成的，很像是建筑物的残骸一类。
陈文郁的腰后还绑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杨婓想起这附近好像有一处工地，那根铁管应该就是从工地找来的吧。
「小伟，你站开一点。」陈文郁将铁管放在石头上，看来是想利用杠杆原理，将人行树给撑起来，「大叔，我一叫你出来，你就要马上出来，知道吗？我撑不了太久的！」
杨婓没有犹豫地同意了，一直卡在这里也没办法，他就算是要用爬的，也要爬出去。
陈文郁使尽全身力气，将她那头的铁管用力往下一压——
「大叔，快出来！」
闻言，杨婓立刻动作，靠双手的力量爬了出来。一看杨婓出来，陈文郁因过度使力而颤抖的身体一个松懈，那棵人行树顿时再度落下，脆弱的铁制垃圾桶这一次再也承受不住人行树的重量，铿然一声，整个被树木压坏。
看着那个坏到不能再坏的垃圾桶，杨婓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刚刚要是他没及时爬出来，被压烂的可能就是他了。
杨婓狼狈地坐在地上，视线环看着四周，层层的冷汗，从他的额际，无声落下——他是在作梦吧？
举目望去，水泥构成的森林仿佛遭遇世界大战，昔日繁华的都市，只剩一片的断壁残垣。远方，蓦地传来阵阵的爆炸声响，炽红的火光窜出，将晴空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是瓦斯爆炸吧。」陈文郁握紧弟弟的手，一脸苍白，「我看过新闻，地震的时候瓦斯如果没有关，是很容易发生爆炸的。」
「地震？」杨婓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作梦。
陈文郁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大叔你很幸运的晕过去了……摇得很大，那些大楼好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栋接着一栋塌下来……我还以为我们会被压死呢。」她勾勾嘴角，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杨婓视线颤颤地望向四周倒塌的大楼，他看到了有好几个人被残骸压成了肉泥，沾满内脏碎片的肉块到处飞溅……
「我喜欢等你的感觉。」
想起挂断电话前，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杨婓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宛如死人般灰白。
「大叔，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见杨婓的脸色大变，陈文郁心中一惊，连忙担心地问道。
「不赶快去不行……」杨婓两眼无神地凝视着前方，他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我要赶快去，风遥、风遥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得赶快去找他才行……」
杨婓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往白风遥公司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叔、大叔，你等一——」
陈文郁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感觉到脚底一阵晃动，什么都还来不及多想，当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抱住小伟，以她纤弱的身体保护年幼的弟弟。
短短的几秒钟，却又漫长得仿佛是一个世纪，陈文郁苍白着脸，缓缓地抬起了头。
余震并没有第一次的地震那样厉害，可是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在第一次强震下摇摇欲坠的大楼，在余震的晃荡中彻底倒塌，激起满天的尘沙飞扬。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到了许多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姐姐，那个叔叔。」
陈文郁顺着弟弟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杨婓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她一把抱起弟弟，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杨婓的身边。
「大叔，你怎么了？！」该不会被落石打到哪里了吧？
杨婓弓着身体，两手紧紧抱着右脚，因痛苦扭曲的脸上布满冷汗，「痛……脚好痛……」
「大叔，你放轻松，深呼吸……对，就是这样，深呼吸，然后慢慢坐起来……」
见杨婓依照着她的指示，陈文郁仔细看了一下杨婓的右脚，脚踝处肿起来了，应该是出血造成的肿胀，不过幸好没有脱臼。
一般来说，在扭伤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以冰敷来做镇痛止血，四十八小时后以热敷处理，可是目前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可以冰敷的条件。
不知道可不可以先包扎固定伤处，书上也没写到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处理才好……算了，先固定再说吧！总比丢着不管好！
打定主意，陈文郁连忙从她的行李里掏出一捆绷带，红着眼眶苦笑道：「本来只是想放着有空再练习看看的，没想到居然会派上用场。」
陈文郁抬高杨婓的右脚，有些笨拙地将绷带包上那肿起的脚踝。
「好痛！」杨婓痛得脸色发白五官扭曲。
「大叔，忍耐一下，你是男人吧？年纪又大我们这么多，怎么还禁不起这么点痛啊？」
被陈文郁这么一调侃，杨婓流着冷汗，咬牙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忍痛的习惯了。」
单亲家庭的小孩本来就已经很引人注目，又因为杨婓的脾气，所以从小到大他的打架频率可以说是三天一小场，五天一大场。
在国中以前，不管受多重的伤，杨婓都只能咬牙吞下，绝不会喊一声痛，但上了国中认识白风遥之后，就算只是划破一点表皮的伤口，白风遥都会比他还紧张兮兮、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用着比他还难过的表情告诉他，如果痛，就说出来，不要忍……
有人疼，有人宠，这种温暖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也会让人变得坚强和矛盾的软弱。
「已经很久没有忍痛的习惯？什么意思啊？」陈文郁疑惑地问。
杨婓撇了撇嘴，没有解释的兴趣，见状，陈文郁也只能耸耸肩膀，不再追问，只是在心中想着这个男人真是有够傲慢，不管是从未软化过的眼神、嚣张的语气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包好了，你站起来看看，会不会还是很痛。」
杨婓看了看脚踝处，虽然陈文郁在包扎的过程中显得不是很熟练，可是绑得挺牢固的样子，至少应该不会走没几步路就松开吧。
杨婓轻轻地跺了几下脚，还是会痛，但比起刚才已经算好多了。
「看来我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咦？大叔，你要去哪里？」一看杨婓再度提起脚步，陈文郁赶紧挡到他的面前，说道：「你的脚受伤了，现在的状况又……总之，我希望你不要乱走，肯定还有余震，很危险的！」
「不要挡路！」
杨婓狠狠地一把推开陈文郁，拖着右脚，一拐一拐地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喀啦的清脆声响。
这个人怎么这样，真是狗咬吕洞宾！陈文郁气得想要翻桌，可惜目前没有桌子给她翻，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气归气，但看着杨婓举步艰难的模样，心又忍不住软了下来。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暂时跟着这个大叔吧！陈文郁心中如此想着，几个小跑步跑到杨婓的身边，不容拒绝地抓起杨婓的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你……」杨婓的眼中满是讶异。
陈文郁没有理会杨婓，只是转头担心地问着弟弟：「小伟，你自己一个人走路可以吗？」
「我是大人了，会自己一个人走路的！」小伟坚强地说。
虽然杨婓很想问会一个人走路和大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的名字是杨婓，水果杨桃，地名斐济，不像你们姐弟的名字，有那么赞的含意。」
这是代表稍微接纳她的意思吗？陈文郁瞬间有种喂的野狗终于食肯让她抚摸头的感动。
「那，杨大叔？」
杨婓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啊，那我也叫你文郁『小』朋友，你说好不好？」
「……杨大哥。」陈文郁心不甘情不愿地喊着，但她告诉自己她可不是认输，只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跟杨婓这个老小孩争这么无聊的事情而已。
杨婓开心地笑了起来，揉着她的头发说道：「不错、不错，文郁真乖。」
闻言，陈文郁满脸黑线，不过也不想和杨婓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了，扭头嘱咐弟弟慢慢走路，小心一点，然后她搀扶着杨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Chapter　2　重逢

——空气中，充满死亡的味道。
这座城市，曾经如此熟悉，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
杨婓三人一路走来，几乎没有看到一栋完好的建筑物，不是全塌就是摇摇欲坠，成了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
或许是上班时间的关系，地震一来，待在建筑物内上班的人根本来不及逃出。而在路上的车子不是被倒塌的建筑物牵连，就是因突来的地震造成失控，发生了车祸。
他们看到的尸体之多，死状之惨，已经让他们麻痹了。一开始，在看到身体被重物压成两半，肠子内脏流满地的尸体时，陈文郁还会呕吐到几乎快把整个胃给吐出来，可是到了后来，陈文郁不得不习惯，就连小伟也苍白着小脸学会了无视。
「我们……不会只剩下我们还活着吧？」陈文郁看着周遭无一完好的景物，哽咽了声音。
杨婓黑凝着脸，说道：「怎么可能？人类这种生物，说白了就像是蟑螂一样，繁殖力超强，生命韧度也超强，一定还有人活着的，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或者还没有遇到，因为我刚才不是晕了过去吗？
「也说不定……说不定那些人被埋在瓦砾里……靠现在的我们，想救人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搜救队了。」
不过说实在的，就算现在杨婓有能力救人，他也不会去救，比起和他没有关系的外人，他更在意的是白风遥的生死。
陈文郁擦掉脸上的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一定还有人活着的……杨大哥的恋人也一定没事！」
杨婓整个人明显一愣，陈文郁见状，不禁破涕为笑，「什么嘛？你刚才和你的男朋友讲电话讲得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杨婓一脸讪讪地说道：「谁想到你的耳朵那么灵啊？我还以为你会认为我是在和朋友打屁聊天咧。」
原来如此，难怪在他挂了电话以后，陈文郁的表情会那么奇怪……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同性恋吧？可怜啊，真是孤陋寡闻……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这位尼桑（大哥），你的表情已经透露出让我准备怒火烧尽九重天的讯息了。」陈文郁的嘴角抽搐。
杨婓眉尾一挑，笑得很欠扁，「刚才你好像也是说差不多的话。」
「那又怎么样？」陈文郁一脸「要是你真的敢说什么，小心老娘抛弃你」的恐吓表情。
陈文郁的威胁对此时的杨婓来说确实非常有效，所以杨婓摸了摸鼻子，认输的闭上嘴巴。


又走了大概十多分钟之后，他们三人同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无法置信。
原本平整的柏油马路就像被一把钝掉的刀生生划过一般，出现一道数十公尺之宽的裂痕。
杨婓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站在裂缝的边缘处往下一望，裂缝很深，大概有七、八层楼的高度，而且隐约可以看见不少车子的残骸，下方传来了烤焦般的呛鼻臭味，可能是车子爆炸后燃烧尸体所形成的吧。
这时，忽然又是一阵余震，这次的余震比起之前的几次，可以说是非常轻微，只是脚底晃了一晃，但这却让右脚受伤的杨婓失去了平衡。
杨婓的手，只是微微从陈文郁的肩膀上松开，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晃动的脚底一个踩空，他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了！
优先于大脑，杨婓的身体立刻作出反射动作，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双手牢牢抓住了裂缝的边缘处。
「杨大哥！」一看见杨婓掉了下去，陈文郁顿时吓得心脏漏跳了一下。
杨婓紧紧抓着，他知道他不能指望第二次的好运眷顾，一旦放手，他这条小命也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杨婓想试着自己爬上去，可是双手光是要支撑住他现在身体整个悬空的重量就已经非常吃力了，脚下又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待在那里看个屁啊？还不快点帮忙拉我起来！」杨婓一看那对姐弟惶恐地四处打转，却不知道伸出援手帮他，忍不住愤怒地大吼出声。
被杨婓这么一吼，本来慌到四神无主的陈文郁霎时回神，和弟弟小伟连忙抓住杨婓的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将杨婓拉上来。
但是以她一个女孩子的纤弱力气，就算再加上小伟，也没办法将杨婓来起来，而她更担心万一余震再度发生，杨婓很可能就会掉下去了。
越想，陈文郁越是着急，着急到连泪水都渗出了眼角。
但此时的杨婓一点也无法理解她的纤细想法，一看她哭了，便是额暴青筋，抓狂地喊着：「不要哭不准哭！与其浪费力气哭，不如赶快想办法把我拉上去，我快撑不住了！」
没用的女人！碰到这种事就只会哭！去他妈的鳄鱼眼泪！杨婓咬牙切齿，不知道是气愤陈文郁的无用，还是双臂太过使力的关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我的力气这么小？陈文郁也不想哭，但眼泪就是无法抑止，一颗颗地从眼眶内落了下来。
「让开！」
正当陈文郁手足无措时，身后忽然响起这两个字——下一瞬，她便感到一股力量将她狠狠推开，要不是弟弟的反应极快地扯住了她的衣角，帮忙稳住她的平衡，说不定杨斐还没掉下去，就换成她摔下去了。
看了看那道裂缝，余悸犹存的陈文郁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意，被人害得在生死线上走过一圈，不管是谁都会发火吧。
但一转眼，当她的视线看到那抱住杨婓的男人时，心中的怒火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仿佛想要和对方融成一体，无比激烈……却又如此温柔的拥抱。


男人紧紧地拥抱住他。
当杨婓听到男人的声音时，他就知道他什么也不需要害怕了。
果然，几乎在陈文郁被一把推开的同时，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拉进一个炙热的怀里。
「斐，太好了，你没事……」

男人的声线在他的耳边回荡，虽然男人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的低沉好听，但他却感觉到男人拥抱住他的手臂隐隐颤抖着。
「白同学，你来得太慢了！刚刚我还以为我要挂在这里了咧！」
丝毫没有浪漫细胞可言的杨婓，根本没有深思白风遥颤抖的手臂包含着什么含意，一开口就是大煞气氛的抱怨连连。

对于杨婓的粗神经，白风遥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对不起，是我不对，和你的心灵感应不够强烈，所以拖到现在才找到你。」
「嗯嗯，没错，就是这样，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不过既然你知道错了，我就大人有大量的不和你计较，勉强原谅你了。」某人得寸进尺地说。
白风遥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呆愣在一旁的陈文郁姐弟。白风遥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但没有人发现他这么一个小动作，很快地，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懈可击的愧疚和自责。
「真是非常的对不起……我太紧张了，请你原谅我的失礼和莽撞。」
「啊？啊！」陈文郁猛地回过神来，一张小脸红得似乎快要冒出烟来，「不会不会，你看我也没有事情，不要紧的！」
Oh my god！长这么大，看过的帅哥偶像也不少，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帅又这么成熟有气质的男人！
轮廓清晰而精致的五官，以及九头身的修长体格……虽然不会给人壮硕的感觉，但那锻炼结实却又不夸张的手臂肌肉，明白地显示出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文弱小生。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言行举止，哪怕是一抹微笑甚至一个眼神，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温和。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迷人的磁性，光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让陈文郁忍不住满脸通红，一颗小心肝蹦蹦跳个不停了。
白风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微微一笑，「你不介意就好。」他的目光一转，扶着杨婓站了起来，问道：「斐，你的脚怎么了？」
杨婓撇了撇嘴，颇是不快地说道：「还能怎么了？不就是扭到了。」
白风遥单膝半跪在地上，仔细端详着杨婓的伤处。经过刚才那一番大动静，绷带也丝毫没有脱落的迹象，包扎得相当结实。
这绝对不是斐自己包的，以斐的性格，与其叫他学包扎，他宁可放着伤口烂掉也无所谓。
看来，也只有可能是那个女孩动的手了。一得出这个结论，那一层层的绷带看在白风遥的眼底瞬间变得刺眼无比，他厌恶杨婓的身上有不属于他的东西。
杨婓全身上下的衣物，就算是一双不起眼的袜子，也都是他亲手购买的……虽然两人已经拥抱过无数次，但白风遥却并未感到满足。
——想要完完全全地独占这只野兽，想更确实地感受到，这只野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请问……我包得有哪里不对吗？」见白风遥一直盯着杨婓的脚踝久久不语，陈文郁不由忐忑不安。
白风遥收敛起心中的不快，面上迅速扬起赞赏的一笑，「不，这个八字包扎法包得很漂亮，你是护校还是护专的学生吗？」
「不是，我只是因为兴趣，我是念普通高中的，但要是可以，大学我想改考护理系。」陈文郁的眼睛里充满闪闪发亮的星星，很是惊喜地说道：「不过真没想到大哥哥你居然也知道八字包扎法呢！」
杨婓心情郁闷了起来，怎么白风遥那小子是大哥哥，而他却是大叔呢？两个人明明都一样的年纪，他看起来也不会特别「臭老」吧！
杨婓此时的心情诚实地反应在自己的脸上，白风遥虽然不知道杨婓是在郁闷什么，但还是爱怜地揉揉他的头发当作安慰后，才嘴角含笑，慢条斯理地回陈文郁道：「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讶异的事情吧？大部分有在运动的人多少都会知道一些。」
杨婓冷哼了一声，「真是不好意思我连那么一些些都不知道啊。」
白风遥无奈地笑了笑，「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就够了。其实我很想教你，这样如果有意外发生，你也可以自己做紧急处理……可是就算我想教，你也不想学吧？」
杨婓抛给他一记白眼，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啦，既然有你这么一个免费劳工在，我干么耗费我宝贵的脑力去学这些会有人替我做的事情？」
「是、是，你说得没错。」白风遥笑得越来越无奈了。
顿了一顿，杨婓脸色一变，略带迟疑地问道：「风遥……公司里就只剩下你了吗？」
白风遥摇了摇头，「不，兆维也还活着，他那时候和我一起下来，说要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
刘兆维，就是白风遥的助理，总是满面笑脸，很喜欢叫杨婓「小老板」，和杨婓的交情还算不错，所以一听到他也逃过了一劫，杨婓觉得本来沉重的心情也好受了点。
「那他咧？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过来？」杨婓疑惑地问。
白风遥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应该等一下就会过来了吧，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好了。」
「嗯，也好……不过要距离那个裂缝远一点。」杨婓黑着脸说，一想到差点就要掉下去摔成一团肉酱，他可能会有好一阵子的「裂缝恐惧症」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兆维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老板……你真没义气……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走了？还跑得那么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你了……害我找了这么久……」刘兆维两手撑在微弯的膝盖上，一副快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对不起，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婓的声音……所以我什么也来不及多想。」白风遥颇带歉意地一笑。
喘了好几口气，呼吸终于慢慢恢复平稳的刘兆维这才瘫坐在地上，「算了，能找到老板你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老板你也太强了吧？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也能听到小老板的声音？」
「也不是真正的听到，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白风遥解释着。
闻言，刘兆维的一双眼睛蓦地瞠大。
「老板，虽然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没有超生的可能性了，不过你这次未免也太猛了吧？居然远在几公里外就能『感应』到小老板？」说到这里，他啧啧两声，一脸感叹地说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千里之外也相会……」
杨婓眨了眨眼睛，「喔喔，兆维，没想到你还会吟诗耶？这首诗我有听过，可是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杨婓的国文一向在及格边缘，不，应该说他所有的科目都是低飞过关。杨婓并不算聪明，与其要他看书，他更宁可和人打架，考试能勉强及格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刘兆维挺了挺胸膛，大言不惭地说道：「因为我把它做了适当的更动！怎样，小老板，我改得还不错吧？」
白风遥无奈地说道：「婓，不要理他，你越理他他就会越得意，他越得意就越爱胡言乱语。」
刘兆维瞬间垮下了脸，「老板，你好过分，怎么说我爱胡言乱语啊……」
白风遥笑了一声，便不再理他，把视线转向一旁插不进他们的话题，正一脸局促不安的陈文郁姐弟。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回家看看？」
「不要回家！」小伟躲到了陈文郁的身后，抓着她的衣角激动地大喊着：「小伟要和姐姐在一起，小伟才不要回家！」
「小伟……」陈文郁的眼中有着浓浓的苦涩。
「不管不管！不回家，绝对不回家！小伟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小伟对于「回家」这两个字似乎非常地抵触，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回家。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们一起行动吧？」白风遥微笑着，以礼貌的口气询问。
「……可以吗？会不会给大哥哥你们造成麻烦？」陈文郁担心地问，但白风遥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她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她一个女孩子带着弟弟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
「等一下，我反对！」杨婓满脸都是不赞同，「这两个很累赘，我讨厌麻烦！」某人已经选择性忘记之前是谁把他从树下救出来，又是谁帮他包扎扭到的脚踝了。
如果是白风遥还是刘兆维反对，陈文郁还不会那么惊讶，可没想到最先反对的，居然是她之前帮助过的杨婓。
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马上翻脸不认人，这一向是杨婓最擅长的事情。
「斐……」白风遥微微蹙起了眉。
「叫我爸也没有用，我反对就是反对，他们和我，你只能选一个。」杨婓赌气似地撇过头。
「小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啊。」刘兆维豪迈地搭住杨婓的肩膀，笑道：「小鬼肯定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是那个美眉不是说她的兴趣是护理吗？虽然只是兴趣，但多一个有学护理的总是比较好，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呸呸呸，不要乱咒人好不好？」杨婓怒瞪着刘兆维，他可不想再被树压一次，还是又掉进什么洞里了。
「小老板，我可不是在乱咒人，而是我们要未雨绸缪，有准备好过没准备嘛！不然你问问老板，他肯定也是这样考虑的。」
闻言，杨婓一脸怀疑地望向白风遥，只见白风遥点头肯定了刘兆维的建议。
杨婓沉吟了好一会儿，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不过话先说好，要是他们变成了累赘，我可是不管的。」
「放心啦，小老板，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老板吧？」
杨婓冷哼道：「相信他？风遥这小子人聪明是聪明，不过心肠太软了，要不是有我在一旁盯着，他早被人吃得连骨头都没有剩下了！」
白风遥颇是无奈地笑了一笑，说道：「斐，你对我真没信心。」
杨婓眯起眼睛，威胁似地扬了扬拳头，「怎么？我对你没信心不行吗？有意见就说啊。」
「不，没有意见，你说的都是对的，幸好我有你帮忙。」白风遥连忙做出投降的姿势。
当杨婓正努力威胁白风遥时，刘兆维偷偷在背后向陈文郁姐弟比出了一记胜利手势，顿时让陈文郁既感激又感动地笑了。
结束威胁，得到第N场胜利的杨婓满足地将话题拉回正事上。
「风遥，你们一路走过来，还有没有看见其他的生还者？」这是杨婓最在意的问题，这座城市那么大，总不至于剩下他们这几只小猫吧。
「有，至少就我看见的人数不少，有部分的人急着回家，也有些人在警察的指挥下，赶着去附近安全的场所。」
「安全的场所？」杨婓疑惑，这次的地震这么大，有哪里算得上是「安全」？
刘兆维不甘寂寞地插嘴道：「小老板，你忘记了吗？你和老板的高中母校就是其中之一啊！你们的母校操场不是很大吗？而且好像也没有被这次的地震震垮的样子，所以才会被列入临时收容所。」
杨婓一脸的讶异，「没想到我们学校这么『勇』啊……我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建筑物不是全垮就是变成危楼……我们学校真的没问题吗？」他语带怀疑，真的是被这场地震吓到了。
「有没有问题要去看看才会知道。」白风遥冷静地分析着：「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救援队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出动。而且现在的我们既没有食物，更没有饮水，就算想撑也没办法撑太久，到学校去说不定能分配到这些东西。」
「那个……」陈文郁怯怯地举起了手，「如果是吃的和喝的，我这里有一些。」
「你有？」这次换白风遥讶异了。
陈文郁用力地点点头，打开她的行李袋，掏出好几包便利商店常在卖的干粮饼干、豆干和几瓶十元矿泉水。
「我和小伟……原本打算离开这座城市，我觉得应该做好可能会露宿的充足准备，所以就去买了这些东西。」她语焉不详地解释着。
「小伟也有带！」小伟也凑热闹地举手发言，打开那几乎快和他一样高的背包，拿出几包似乎是他爱吃的零食和糖果。
刘兆维吹了一声口哨，指着他们两人向杨婓笑道：「你看，小老板，这下连小孩子都派上用场了。」
闻言，陈文郁和小伟同时挺了挺胸膛，甚是骄傲地看着杨婓，以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哼！让你说我们是累赘！让你说我们是麻烦！

Chapter　3　怀疑

杨婓依然是一副轻蔑的表情，只差没从鼻孔里喷气。
「是啊，有吃的有喝的很了不起，不过小心老子一个不爽，直接干掉你们把那些东西抢过来！」
恶劣！
生气归生气，陈文郁倒也不敢真的发火，深怕杨婓真的把他的话付诸实行。
白风遥人虽然很好（又很帅），可是俗话说爱情是盲目的，要是杨婓真的打算抢他们的食物和水，白风遥就算再不赞同也只能任由杨婓胡作非为吧。
杨婓想了想，说道：「这附近有便利商店吧？我们也可以去便利商店拿点吃的喝的。」
「也好，我这里还有些钱。」
杨婓用着看白痴的眼神望着白风遥，「风遥，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都这种时候了，还用得着付钱吗？」
白风遥像温柔的长辈谆谆教诲着顽劣的孩子，说道：「斐，不管是不是这种时候，本来就都是要付钱才能买的。真的没钱，也要打下欠条才行，不然我们不是成了趁火打劫的强盗吗？」
当强盗也没什么不好啊。杨婓孩子气地扁了扁嘴，却也知道他说不过白风遥，只好生生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杨婓虽然老师出些馊主意，但他这次的提案倒也不错，几个人一路往高中母校的方向走去，一路找寻四周的便利商店。
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差还是别人的动作比较快，找到的几家便利商店不是被瓦砾埋了起来，就是早被搜刮一空。
看到被搜刮一空的便利商店，杨婓反倒开心了起来，指着空荡荡的收银机向白风遥说道：「你看，比我们先来的不但没付钱，还顺便把钱一起拿走，说起来我还比较有良心。」
换成了别人，肯定是扔给杨婓一记冷冰冰的白眼，但白风遥却是宠溺地揉了揉杨婓的头发，说着：「是啊，我的婓最有良心了。」
陈文郁打了个冷颤——恋爱中的人果然都是肉麻到可以杀死人……不过不晓得他们是谈了多久的恋爱了？怎么还会这么肉麻来肉麻去的呢……
无法在便利商店取得更多的食物和饮水，这一点显然早在白风遥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流露出像是杨婓那样的失望。视线一转，白风遥看向陈文郁姐弟，脸上露出一抹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微笑。
「文郁、小伟，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陈文郁和小伟同时歪歪头，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疑惑，不解地看着白风遥。
「我的请求也许会让你们觉得我很自私……可是在这种环境下，我认为与其相信人性，不如怀疑人性。」
「大哥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白风遥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是一副难以说出口的模样。见状，杨婓主动开口说道：「风遥的意思是，那些吃的喝的你们要收好，不要给别人知道了，不然小心真的被干走。」
经过之前的事件，陈文郁已经无法相信杨婓的一言一语，「大哥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这个人？我有名字的好不好？这个小鬼真没礼貌……不过杨婓倒也心知肚明陈文郁为什么会用「这个人」来代替他的名字，因此他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白风遥犹豫地说道：「……嗯，没错，如果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那还无所谓，可是一旦这两样缺乏，其他人会做出什么事情就很难说了。」
连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白风遥都暗暗用下了心机，特意选择「其他人」这三个字，将自己和「其他人」给区隔开来。
对于白风遥的话，陈文郁无法赞同地反驳：「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和别人一起分啊！」
愚蠢的女孩。
白风遥的眼瞳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依然是那副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的迟疑。
「文郁，我们这些大人无所谓，但你有考虑过小伟吗？」
原本愤慨的陈文郁瞬间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年幼的弟弟。
「姐姐怎么说小伟就怎么做！姐姐也不要担心小伟，姐姐知道小伟最会忍耐的了！」
小伟虽然懵懵懂懂，但也知道陈文郁是在担心他，连忙挺起胸膛挥舞着小拳头，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
眼见陈文郁红了眼眶，白风遥轻轻叹息一声。
「文郁，这个时候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该为了小伟……或许你会认为我这样说很自私，可是我还是很希望你好好考虑。」
陈文郁用力摇了摇头，「我知道大哥哥是为了我们好……」顿了一顿，她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地说着：「除了大哥哥你们，我不会再告诉别人我这里有什么东西了，小伟也是一样，知道吗？」
「嗯，我听姐姐的话！」
白风遥放心似地微微一笑，说道：「你能够明白就好。」
只要抓准陈文郁担忧弟弟的心情，这样一来，除了他们以外，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两姐弟藏有什么了。
白风遥之所以会说这些，都是为了「未雨绸缪」这四个字。
一旦食物和饮水真的不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两个孩子不会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只要想个好理由，婓也会懒得去追究这两姐弟的下落，至于刘兆维……刘兆维如果怀疑的话，再另外想办法解决他也是可以的。
转瞬之间，脸上保持着淡淡微笑的王子已经拟好大致上的进退条件。当然了，可以不用对陈文郁姐弟或者刘兆维下杀手那是最好的，不过情况要是演变到最糟的地步，白风遥也不会手软。
白风遥在意的，重要的，一直以来只有那只残酷的野兽。为了那只野兽，即使必须步上沾满血腥的道路，他也会一往直前，绝不回头。
——只要，能够将那只野兽牢牢地拥在他的怀中，白风遥愿意笑着成为非人的存在。


在短暂的谈话结束，四人再度提起脚步，往白风遥和杨婓高中时代的母校迈进。
如同先前白风遥提过的，这场大地震的幸存者其实不少。
一路上，杨婓看到许多难民，有的趴在地上抱着尸体痛哭、有的一脸恍惚地游荡在街头，也看到有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拿着大声公，公布目前可以收留难民的设施，就算喊到声音沙哑了，也仍是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
眼前的一切，让杨婓不自觉地揪紧白风遥的衣服，苍白着脸像是在问着白风遥，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晓得……不晓得老妈那边有没有事？」
白风遥拍了拍他泛起青筋的手臂，柔声安慰着：「放心吧，伯母不是和里上的朋友一起去旅行吗？伯母他们在南部，我想不会有事的。」
「嗯……」如果没有事，那就最好了。
「不要想太多了，嗯？」白风遥握住了杨婓的手，直视着杨婓的双眼透出温柔的光。
杨婓也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缓缓说道：「风遥，就这样握着吧……如果我又不小心掉到哪个洞，就算你来不及救我，我也可以顺便拖你一起掉下去，买一送一，绝对超值。」
白风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杨婓的情话总是这么特别，却格外地让他感到悸动。
这一段在从前不算遥远，如今却变得漫长的道路终究走到尽头，他们四人才刚来到学校的门口，立刻被守在校门口的两名男子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走来这里，没想到还没进去便被拦了下来，杨婓的脸色顿时一黑，语气不善地说道：「喂，拦什么拦啊？不要告诉我你们这里有客满的问题！」哼哼，就算客满，硬塞也要塞进去啦！
对于杨婓的怒火，其中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明显地一个皱眉，另一名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主动出示了他的警徽，好声好气地说道：「对不起，我们并不是不让你们几位进去，只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警方必须做适当的管制措施，所以必须请你们填一下资料，我们才可以让你们几位进去。」
男子说着，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原子笔。
杨婓接过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名字、身分证字号、电话和住所等资料，他心里想着真是麻烦，不过手上倒是动笔写了起来。
白风遥心中一动，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名脾气看来不错的警察一开始在看到他和杨婓时，脸上有浮现一瞬间的诧异——这名警察，应该认识他们。
一得出这个结论，白风遥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那名警察，一边过滤着脑中是否有关于这名警察的记忆。
很快地，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林警官，好久不见了。」白风遥面带微笑地打着招呼。
事隔多年，白风遥居然还能认出自己，林警官不由一脸惊讶，「你还记得我？」
闻言，杨婓把写好的笔记本丢给一旁的刘兆维，问道：「风遥，你认识这个条子啊？」
杨婓的坦率直言（正确来说是没礼貌）让白风遥不由得苦笑，「婓，什么条子？是林警官才对。更何况不只我认识他，你应该也认识他的。」
「我也认识他？」杨婓回想着最近几次因为闹事而被请到警察局去喝茶吃便当时，似乎都没见过这名林警官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吗？我们高中的那件事，当时负责记录我们和陈警官之间谈话的人就是林警官。」
杨婓的五官扭曲，一脸纠结地说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是一台活生生的人型电脑啊？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斐，你说得太夸张了，哪有几百年前啊？」白风遥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警官叹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和陈警官，我们也只见过那么一次面，你的记忆力真好。」
白风遥谦虚一笑，说道：「也没有多好，只是觉得您很面熟，所以才会努力去想而已。」
高中时只见过一次面……这样都能记得的记忆力还叫作没有多好吗？陈文郁和刘兆维面面相觑，小伟则是困惑地眨眨眼睛，一副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的憨傻模样。
「陈警官还好吗？这次地震……」白风遥脸上是明显的担忧。
林警官脸色黯然地说道：「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没来得及从警局逃出来……」十几年的老搭档就这样死了，林警官心中的哀伤可想而知。
白风遥轻轻叹息一声，似乎也在为陈警官的逝世怅然。
「林警官，请节哀顺变。」
杨婓暗暗嘲笑白风遥一点也没有新意，不过换另一个方向来看，高中时代自己杀了楚凌也没有被发现，有那么一小点的原因也得感谢陈、林两位警官当初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他动了动嘴巴，跟着吐出了同样没有新意的节哀顺变。
「当警察这么多年了，生生死死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没有想到老搭档不是死在枪林弹雨，而是死在天灾……」人生啊，最精辟的形容也许就是无常这两个字吧。
在白风遥也填写完资料后，年轻警察并不因为他们和林警官熟识就有所放水，按照程序要求检验身分证用以对照资料，如果没有带身分证就要他们复诵一次所填的资料，大大降低胡乱填写资料的可能性。
每次发生什么大灾害后，抢案、强奸案甚至是杀人案的各种犯罪比率就会增高，而这时人数不足的执法单位，也只能以消极的作法警示民众不要轻易触法。
例如林警官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告诉灾民，警方握有他们的资料，犯法的话一旦被查出，还是会被警方通缉的。
但，这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人心的黑暗面可以说全被这场地震给震了出来，不足的警力根本无法同时担负维护治安和救助灾民这几项工作，否则白风遥他们一路走来也不会看到那么多被洗劫一空的商店，更也许现在就有人被拖到隐密处强暴、杀害之类的案件发生了吧。
一一比对过白风遥、杨婓等五人的资料，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年轻警察向林警官微微点了点头，同时和林警官让开了身体。
「谢谢你们的配合，请进。」
「警察伯伯好辛苦，可是好了不起哦！」小伟一双大大的眼睛都是崇拜。
林警官岁月沧桑的面容微微一笑，揉着小伟的头发说道：「保护人民是我们的职责和工作，这没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刘兆维和陈文郁的眼中也浮现尊敬，这才叫作真正的人民保母啊！
杨婓和警察打了好几次交道，警察值不值得尊敬对他来说显然不重要，而他对警察局的印象也只有便当不错吃，红茶不错喝罢了。
白风遥同样也挂上一抹赞赏的微笑，但他的心中却是对林警官深深地警惕了起来。
——林警官是在一看到他和婓时，立刻露出讶异的神色。明明他们那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为什么林警官能够第一眼就认出他和婓呢？
是记忆力特别好？还是……
白风遥微微低下头，所以没有人看到，他脸上原本温和的表情霎时一变，冰冷的双眼以及上扬到诡异弧度的嘴角……白风遥的笑，此时只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
就算是当初印象深刻，但时间过去久了，他和婓多少都有些变化，绝对不可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他们两人，除非——林警官一直关注着他们。
为什么关注着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白风遥还不知道，但他却有把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踏进了校园，在几名神色不振的警察引导下，他们走进自从高中毕业后，已经好久不见的操场。
四百公尺大的操场，以前也就只有在运动会之类的节日才会觉得稍微有些拥挤，但现在聚集了几千个难民，已经不是用「稍微」就可以简单代过了。
举目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潮，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哀嚎，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阴郁颓丧的表情，空气中也都带有一种血水混合排泄物的臭味。
「靠……」
杨婓开口就是这一个字，眼前这凄惨的景况，与其要他说太惨了，他更习惯用「靠」来宣泄心中的情绪。
「白、白先生？」
杨婓转头看去，是一个年纪四十来岁，挺面熟的人。想了一下，杨婓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用力地拍了一下来人的肩膀。
「老陈，你也没事啊？」
老陈，大学时白风遥住处的警卫，杨婓一直怀疑住处的那几名警卫有黑道背景，但这个怀疑直到白风遥毕业后搬家时也没有得到证实。
老陈憨厚地笑了笑，加上他硕壮的身材，还真有点傻大个儿的味道。
「嗯，我和老张今天轮班，本来是要去大卖场买几箱泡面和汽水的，算是逃过了一劫。」
白风遥一脸关心地问道：「那老张人呢？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头上被砸了个洞，流了点血而已。」老陈摆了摆手，似乎老张的伤在他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白先生、杨先生，你们要是不介意，就到我们那边凑一凑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风遥，你怎么说？」
老陈和老张虽然认识，可是也没熟到哪里去，不晓得能不能信任？毕竟他们这里有两个小型活动粮仓呢。小事杨婓喜欢恣意妄为，但一旦碰上大事，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问题扔给了白风遥。
「嗯，也好，就这样办吧。」杨婓对老陈老张不放心，白风遥却没有一点犹豫，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手下，而且从大学张雪的那件事里，他们也确实表现出了可靠的办事能力。
既然白风遥决定了，以他为中心骨的几人自然也没有异议，跟在老陈的后头走去。
一路上，杨婓不小心踩到一、两个坐在地上的难民，那些难民只是用死气沉沉的眼睛瞥了杨婓一眼，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看得杨婓心里堵堵的，总觉自己好像来到什么永不超生的地狱一样。
「婓，不要怕。」白风遥紧了紧握着杨婓的手，「不会有事的。」
「我才没有怕……」杨婓逞强地说着，手上却是更加握紧白风遥，身体诚实地表达出他的恐惧。
老陈说的地方，也不过是操场的一隅，距离围墙有一段距离，看来地震把大家都吓怕了。
几张报纸潦草地铺着，老张就那样大剌剌躺着，好像是睡着了，只是右手还拿着一块撕下来的衣角压着额头。
吸引白风遥目光的，不是血迹斑斑的老张，而是坐在老张身边的一个蜷缩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女人。
看清那个女人的脸，白风遥的眼角肌肉不禁狠戾地收紧了一下。
——林静珊！

Chapter　4　激情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的巧合啊。白风遥胸中惊涛骤响，脸上却没有透出一点异状，他迅速伪装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林静珊？」
林静珊全身一震，涣散的双眼逐渐集中焦聚，「白……风遥？」
「是我。林静珊，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白风遥一脸担心地问着。
望着那张有些脏污，却依然难掩出色的脸庞，林静珊一双眼里漫出泪光，毫无预警地用力抱住了白风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白风遥……怎么办？我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人……」
林静珊嗓音几近沙哑地哭喊着，颤抖的指尖揪紧白风遥的衣服。
白风遥先是一脸的不知所措，然后他迟疑地举起手，轻轻拥抱住林静珊的肩膀。
白风遥的温柔让林静珊的泪水更是宛如断线的珍珠般地落下——这个人还是这么温柔……这个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一天忘记过的人。
看着安慰着林静珊的白风遥，杨斐脑袋里窜上的第一个词就是「郎才女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几个大步向前，粗鲁地扯开了白风遥。
「你做什么！」林静珊一脸的怒意。
杨斐愣了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做什么？扯开你们啊！这家伙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我的人你懂不懂？看你抱得他那么紧会让我很不爽，非常的不爽！」
「斐，我只是在安慰她……」白风遥表情很是无奈，但他的心里却为杨斐的独占开心不已。
「安慰用嘴巴安慰就好，不准动手动脚！」杨斐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林静珊，两只眼睛却死死瞪着白风遥，「还是说比起抱我，你比较喜欢抱这个女人？白同学，你给我老实说啊！」
一旁的刘兆维看了看杨斐又看了看白风遥，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主动牵起小伟的手顺便招呼了陈文郁一声。
「来来，未来的南丁格尔小护士，我们到旁边坐，情侣吵架比八点档狗血连续剧还来得无聊，一点也没有看的价值。」
陈文郁犹豫地看了一眼白风遥，顺从地坐到刘兆维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不帮帮白大哥吗？我看他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耶。」白大哥不过是在安慰那个大姐姐而已，杨坏蛋那家伙居然连这种醋都吃……
「没事的啦，反正最后一定是小老板胜利，老板不可能为这点事情和小老板吵的。」
刘兆维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哦……」
陈文郁想想也是，虽然和他们认识不到一天，不过任谁也看得出来白风遥很宠杨斐。
——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却比女人还来得小气没度量，真搞不懂白大哥怎么会喜欢上杨斐这种男人……陈文郁暗暗为白风遥不值，可是心里更多的情绪却是羡慕，羡慕杨斐有这么一个喜欢他的人。
果然，就像刘兆维所说的，在杨斐的步步进逼下，白风遥认输般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碰林静珊一下。
杨斐的话语和白风遥的反应让林静珊瞪大了双眼，仿佛要迸裂眼眶一样。
「白风遥你、你……和杨斐那个流氓……」
林静珊削瘦的十指胡乱抓耙着头发，扯动嘴角几近歇斯底里地自言自语着：「不，不会的，呐，白风遥，你这么好，这么完美，杨斐根本配不上你……你刚才说的是在骗人的，对吧？你一定是在骗人的……」
这几年来，她一直记得当初由于她的一时冲动，让白风遥为了保护杨斐而受伤；她也一直记得白风遥那时候对她说的每一字一句。
林静珊，你真是个自私又卑劣的人，像你这种人，才是最没有资格责备斐的人。
没错，像白风遥这么完美的人所说的话一定都是对的，所以她很努力地改变自己。
即使毕业了，大家都各分东西，她也仍是想着要把自己变得更好更好，她希望有一天白风遥可以不再对她露出那样令她觉得无地自容的眼神，希望有一天白风遥可以温柔地笑着对她说，林静珊，你变了好多，我喜欢你的改变……
她喜欢着白风遥，尽管岁月流逝，这份思念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这几年来，她也不断告诉着自己要坚强，坚强到也许哪一天遇见白风遥，看到他身边有着一个陪伴他终身的妻子时，能够笑着献上她的祝福……
但她从没想到，陪伴在白风遥身边的会是另一个他——杨斐，那只大学时谁都瞧不起的野狗，那个杀了张雪却逃过法律制裁的杀人凶手！


夜晚，万籁俱寂。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除了忽近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啜泣之外，杨斐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可以如此安静。
晚餐吃的是大锅粥，里头杂七杂八的配料看了就让人没有食欲，一碗最便宜的泡面也比这大锅粥好吃多了，杨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尤其是被白风遥惯坏了以后。
最让杨斐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是这么难吃的东西，却还是一堆人争先恐后的抢食，要不是那群没有用的警察拔出警枪，说不定早就发生暴动了。
那东西太过难吃，杨斐吃了一口便吞不下去了，把粥扔给小伟，美其名为照顾社会未来栋梁小花朵。
可是现在杨斐后悔了，因为他的肚子饿了。
早知道那时候应该多吃一两口的，说不定就不会这么饿了……杨斐仰躺在铺了一层报纸的草地上，出神地凝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因为没有光害的关系吧？
杨斐还是第一次在都市看到这么漂亮的夜空，如果现在「这里」还能被称作都市的话。
「斐，你还醒着吗？」
杨斐转过头，看着手臂撑在草地上，对他露出温柔笑脸的男人。
「……讨厌鬼。」
白风遥愣了一愣，露出一抹苦笑，「我是讨厌鬼？斐，我记得我今天晚上应该没有惹到你吧。」
「我肚子饿，心情不好。看到你在这种环境居然还能那么有型，心情更不好。」杨斐哼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表达出他的嫉妒。
「所以那时候我才叫你不要不吃啊。」
回想起那碗粥的神奇味道，杨斐咂咂嘴巴，又回想起当那时白风遥慢条斯埋地吃完那碗粥的模样。刘兆维那几只彻头彻尾的小市民也就罢了，真不知道白风遥这位家境优渥的大少爷怎么吃得下去？
想着想着，杨斐忽然觉得他们很悲惨，他们的城市也很悲惨，怎么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地震？
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就好了……他一定会坐在电视机前面，边喝着冰凉的啤酒边津津行味地收看新闻，像个看热闹的人一样想着：「还真倒霉啊，死了那么多人，去便利商店时捐个几块钱吧……」
「斐，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白风遥站了起来，温柔地笑着朝杨斐伸出了手。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卖吗？」
「斐，这个笑话很冷，而且已经过时很久了。」白风遥再度苦笑。
杨斐拉着白风遥的手借力站起，满是不屑地说道：「说你ㄙメㄥレ你就是ㄙメㄥレ，这是万年不败款的笑话，只有你这种ㄙㄨㄥレ人才不懂得欣赏。」
「是是是，对不起，是我错了。」白风遥双手投降。
藉着稀微的月光，白风遥拉着杨斐，小心翼翼地穿过操场，走进了漆黑的教学栋里。
「靠！好暗！」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嘛！
杨斐没好气地瞪了拉着自己的男人一眼，说道：「白同学，你不会是闲着无聊要玩试胆大会吧？都毕业多久了……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跑到这里来？万一余震来了怎么办？要是天花板掉下来，砸到你还好，砸到我就不好了……」
喀嚓一声，居然是白风遥拿出一把手电筒来了。杨斐立刻忘记之前那些唠哩唠叨，将手电筒抢了过来，东照照西照照，有时还摇晃两下，一副玩得挺高兴的模样。
「你怎么会有手电筒？」一路走来都很暗，难怪他没发现到。
「跟老陈借的。他们保全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杨斐会意地点点头，从高中时代，老陈他们和白风遥的交情就不错的样子，就算这么多年不见依旧很麻吉，杨斐认为是白风遥很会做人的关系。
「下次帮我跟他们借警棒，那个刷刷刷的伸缩，就算只是拿来挥一挥也很爽，感觉帅毙了。」
「只要你不是拿去打架，这种东西要多少我都给你。」
「我保证尽量不拿去打架。」尽量，也就是如果有人惹上来，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了。杨斐跟只泥鳅一样滑溜地回答。
「只是尽量啊……算了，如果你喜欢的话。」白风遥眼中带着温柔的宠溺，杨斐真的拿去打架也无所谓，就算打死人，只要有钱有门路，绝对找得到愿意顶罪的羔羊。
杨斐把手电筒放在下巴往上照，玩够了装鬼这个把戏后他也就腻了，一脸无聊地把手电筒还给白风遥。
走上了楼梯，有月光的帮忙后，他们关掉了手电筒。
在走廊拐了几个弯，杨斐终于知道白风遥要带他去哪里了——一间教室，那是他们高中三年度过的地方。
以杨斐的为人，自然不可能会怀念这间让他受苦受难了三年的教室，更正确一点来说，整间高中都让他没有好回忆，那会让他想起楚凌，那个想要强暴他，却反而被他用砖块砸死的叛徒。
教室里的桌椅都倒得乱七八糟，就像是这座都市的缩小版似的。
室内的窗帘并没有拉上，位置也正好对着月亮的方向，今晚的月亮很圆，要是在平常时候，应该是最适合情侣偷偷谈情说爱的夜晚吧。
「斐，拿去。」他拿出一包常见红黄包装的零嘴面，不必用热开水泡，捏碎洒上调味粉就很好吃了。
「太赞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杨斐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拿了过来，眼睛还闪闪发光地盯着白风遥的上衣，猜想在那衣服里头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的好料？
对于杨斐毫不掩饰的期待目光，白风遥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衣服里又掏出矿泉杯水递给他后，说道：「在趁领饭发生混乱的时候偷偷跟文郁拿的，我想你大概会吃不惯那种晚餐。」
「知我者莫若白同学也。那个女人，不对，是丫头不知道你是要贡献给我的吧？」杨斐开心地塞了好大一把碎面进嘴巴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白风遥抬起一张桌子拍去灰尘，好让杨斐可以直接坐在上面。因为腿长的关系，要他们坐学生椅也太勉强了。
「你错了，她猜到我是要拿给你吃的，不过还是一脸不甘心的交给我……」顿了顿，白风遥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斐，文郁是个好女孩。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为之前的事情向她道歉。」
杨斐眼角一个抽搐，表情很是不满。
「一包统〇脆面就想要我拉下脸去跟个小鬼道歉？哼哼，我的自尊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廉价了？」说是这么说，不过某人完全没有停嘴的打算，继续投身于啃面的伟大事业当中。
白风遥谆谆劝道：「不是一包面这么简单吧？她和小伟先前帮你很多忙不是吗？」
只听杨斐理直气壮，毫不愧疚困窘地回嘴：「那又怎么样？法律又没规定有恩就得报恩。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忙啊。」
「斐……」
「就是这样，再说我翻脸了。」杨斐将最后一口碎面吞进肚子里，咕噜咕噜地把矿泉杯水喝掉一半。
以前不过是拿来打发时间用的零嘴却成了他宝贵的一餐……哼，该死的地震！杨斐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憎恨地震的时候了，他憎恨到了如果地震是个女人，他就找人轮奸她一百遍；如果地震是个男人，他就找人鸡奸他一百遍啊一百遍！
杨斐把吃完的塑胶袋随手塞到抽屉里，疑惑地问道：「话说回来，不就是一包面而已嘛，干么搞得那么神秘，还特地把我拉到这里来？」
「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们手上有吃的，下场不是被别人偷走抢走，就是被林警官他们以『紧急时刻，粮食共用』的理由收走。」
白风遥一边解释着，一边将抽屉里的塑胶袋拿出，走到教室后头把它们混进倾倒的垃圾桶里，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学生吃过的东西一样。
杨斐眨眨一双猫眼，他记得在分发那锅粥之前，有好几个人白目到拿自己的东西出来吃，然后似乎是因为有些人不肯把吃的分给其他人，所以一群人就干脆抢了起来。
后来林警官带着另外两名警察过去，直接对空鸣枪一声，让那些人将手中的食物全部交出来，好作为救援队到来之前的紧急物资……这一切，简直就是「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最佳写照。
「不知道救援队什么时候才会来？」杨斐抿了抿嘴，脸色带上几分脆弱，「风遥，我不想要留在这里了……不能刷牙洗澡、吃个东西得偷偷摸摸……」
白风遥轻轻将杨斐拢进怀里，在他的头发落下细碎的吻，柔声说道：「不要担心，我们一定很快就可以离开的。」
杨斐想也知道白风遥是在安慰他，但他确实需要安慰。杨斐撒娇似地蹭了蹭白风遥的肩头，心想明明都是在外头打滚过的，怎么白风遥身上却一点也不臭呢？
想到这里，杨斐不快地说道：「亲？还亲？头上都是灰尘，亏你还亲得下去。」
「为什么会亲不下去？」白风遥笑逐颜开，低头在杨斐的脸上亲了一下，「再脏再臭我都亲得下去，不管你变得怎么样，都是我的斐啊。」
这样的甜言蜜语此时此刻换成了别人，肯定多少都会有些感动，但是当这个人是杨斐时——
「大打雷劈，雷死人了！」杨斐全身用力地抖了几下，像是想抖下一身的鸡皮疙瘩，「靠！姓白的，你是不是看太多琼瑶阿姨了？我就不信如果我掉进便池，你还亲——」
白风遥干脆收紧了抱着杨斐的双手，强硬地以唇堵住他的嘴，舌头灵巧地纠缠着杨斐不放。
而杨斐的反应也十分干脆，在剎那间的诧异之后，他主动地回拥住白风遥，两人的身体紧紧相拥。
「嗯……」简单而激情的吻，让杨斐感觉到身下的器官微微硬挺了起来。
白风遥移动着嘴唇，啃咬杨斐那露出发间的耳朵，月光下，杨斐的耳朵显得有些透明，却被白风遥咬得微微发红。
白风遥一手探进杨斐的牛仔裤里，线条优美的手指开始缓缓爱抚他那个急切的部位。
「斐，你想做吗？」他恶劣地问着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这只野兽从来不懂得忍耐。
果然，杨斐拉下他的头，回以一记激烈的亲吻……
白风遥微微一笑，脱下杨斐的裤子，下身高挺的器官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瞬间颤了一颤。
接着，白风遥让杨斐躺到桌子上，抬起他的腿架在肩膀上，然后掏出自己坚硬的欲望，没有润滑，一鼓作气地推进那紧紧收缩的花蕊！
「嗯……啊！」
杨斐发出悲鸣，全身本能地一个绷紧，脖子大大地反仰向后。他的眼里含着水光，「痛……风遥……我痛……」
「很快就会舒服了。斐，你知道的不是吗？」白风遥柔声安慰着，手指轻轻擦去杨斐额头沁出的冷汗。
「他妈的痛死了……」
他抱怨似地扁了扁嘴，但没有抗拒男人的动作，反倒努力寻求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的姿势。
对于杨斐的主动，白风遥莞尔失笑，但这就是他喜欢杨斐的地方。
最初时，男人只是以一定的节奏摆动腰部，像是怕给杨斐带来太大的负担。可是听着杨斐口中溢出的甜腻呻吟，看着杨斐发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双眼，男人抽动欲望的动作不知不觉开始激烈起来，把欲望完全拔出后又深深地贯穿进去！
「唔……唔！太、太深了——」
杨斐喘着气啜泣，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两只手臂攀住男人的肩膀，像是想寻求更多、更多没顶的快感。
两人身下的桌子发出吱啊吱啊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正在抗议两人的虐待，但沉溺于身体纠缠的恋人们丝毫没有留意。
白风遥吻去杨斐因快感而流下的泪水，感觉到杨斐的身躯因为他激烈的冲撞稍微滑动离远了点，他立刻把杨斐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拉回，再次一点隙缝也不留地反覆抽插。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两人的身体同时一个高潮来临的颤抖，一股热流汩汩涌入了杨斐的体内。
滴答一声，那处可耻的地方似乎无法容纳过多的热流，沿着两人依旧结合的部位缓缓落在地上。
白风遥就着仍然相连的姿态将杨斐抱起，把他放到地上形成跪趴的姿势，在他的耳边压低的声音带上浓浓情欲的味道。
「斐……你还可以吗？」
感觉到体内的欲望又有开始坚硬的趋势，杨斐颇是不悦地看了一眼自己下身依然疲软的器官。
「别小看我！我当然可以了！你要操多少次我都奉陪，看谁先『不可以』了！」杨斐输人不输阵地喊着，只是如果声音不要那么沙哑，气势或许会更强大一点吧！
听到杨斐毫不多加修饰地就吐出「操」这个字，白风遥忍不住笑出了声，明明是那么鄙俗的字眼，在杨斐说来却像是呼吸喝水一样地直率自然。
白风遥笑道：「斐，既然你都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手掌抓紧了杨斐那没有一丝赘肉的结实腰部，再次将欲望用力挺进恋人的体内，肉体的撞击混合着先前残留的精液，发出淫靡的声响……
春夜，漫长。


Chapter　5　掌控

被月光照耀着的恋人，身体好像染上一层蓝白色的光芒，非常漂亮。白风遥温柔地凝视着恋人沉睡的脸庞，内心隐隐感到满足。
白风遥很清楚杨斐今天晚上之所以会任他予取予求，虽然有一部分是不服输，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在不安。
这场地震……
白风遥蓦地眼光一沉，小心翼翼放下躺在他大腿上熟睡的杨斐，悄然无声地走出了教室。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里。」其实白风遥并不确定附近是不是真的有人，他只是有这种感觉，所以才会出言试探。
虽然试探这一招很是「老旧」，但不可否认相当有用，白风遥话说完没多久，便听见前方传来几声细碎的声响，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藉着稀微的月光，白风遥看清了他眼前的人居然是林警官。
该说是出乎意外……还是意料之中呢？白风遥的脸上浮现一抹完美的讶异。
「林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风遥清楚地看见林警官露出困窘的表情。
「我在巡夜……」一顿，林警官脸色一正，有些指责地说道：「白先生，你们两位不该跑到这里来，虽然这栋建筑物目前看起来没有危险，但万一发生强烈的余震我们谁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还能撑过去。」
也就是因为如此，灾民才会尽可能地远离校内的建筑物，就连上厕所也只是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要是在蹲厕所的时候发生地震，那可是非常尴尬的一件事。
白风遥非常诚恳地道歉着：「真是对不起，林警官。不过您怎么知道斐也和我在一起？」
林警官又是一窘，但很快地恢复正常，「我看到你们往这边过来，担心你们的安全，所以才会跟着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您也看见了？」对于自己和恋人的私密情事被林警官窥见，他仍是脸不红气不喘地笑着问道。
白风遥的冷静让林警官不由一讶，「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为什么要保密？我和斐是恋人，这种事情就算被别人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白风遥疑惑般地歪了歪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他做来竟然有几分的可爱。
「同性恋……多少引人侧目了点，毕竟我们这里的观念还不像国外那样开放。」
白风遥脸色不变地笑道：「谢谢您的好意，可是如果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就不会和斐在一起了。」
林警官怔然，随即叹息了一声，「年轻人不要太目空一切了，社会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林警官，我很久以前就不是刚大学毕业的新鲜人了。」白风遥笑得纯洁坦然，「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您身为过来人的经验谈。」
林警官望着他好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着一种压抑的语调说道：「果然还很年轻啊……总之，你们还是尽快回去操场那边吧，不要在这里待太久了。」
「好的。林警官，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目送林警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白风遥缓缓眯起了眼——真是拙劣的谎言啊，难怪当警察这么久，职位都没爬上去。
如果担心他们，那么就应该在他们进到建筑物之前拦下他们，而不是跟着他们进来，然后躲在暗处窥视。
很明显的，林警官事先并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只是认为他们不过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这很正常，社会型态决定了人们惯有的思维，而且林警官看来也不是同性恋，自然不会去联想那么多。
白风遥细细回想起今天遇见林警官之后的事情，可以肯定林警官一直都记得，或者该说关注着他们……他们有什么事情值得一名警察关注？
想到这里，俊美无瑕的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的笑容。
「怀疑吗……被警察怀疑，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风遥转身看向睡眼惺忪的恋人。恋人赤裸着上身，就连牛仔裤的拉链也没拉上，身体的线条仿佛黑豹般美丽而极富力量。
『81页图片』
「风遥，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他问着，顺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是林警官。抱歉，吵醒你了。」白风遥的拇指按着杨斐的眼角，轻轻擦去那沁出的泪水。
杨斐一副「老子被吵醒，老子很不爽」的表情。
「林条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我们来这里，担心我们，所以过来劝我带着你赶快回去操场。」
杨斐没有多想，更没有想到他们的情事会被条子撞见，而且就算知道，也会很阿Q精神的直接无视，他们做他们的，条子看条子的，两条平行线扯不上关系。
「条子的另一个代表名称就是多管闲事！」想了一下，杨斐哼声道：「不过这次就勉强接受条子的多管闲事吧。」
他也是在害怕，可是坚决不承认白风遥的胆子比他大。
「好。」白风遥牵起恋人的手，目光中透出浓浓的爱怜。


由于晚上太累，杨斐回到操场后非常有一觉睡到隔天下午的欲望，可是感觉才睡着没有多久，便被一阵喧闹交谈声吵起来了。
「又、怎、么、了！」杨斐额头上冒出数条青筋。
「唉啊，小老板，你也醒啦？」
杨斐左看看右看看，认识的人几乎都在，唯独少了白风遥和林静珊那个讨厌的女人。
「风遥咧？」
「王子救公主去了。怎么办啊？小老板？」刘兆维促狭地说。
「放心，那不是公主而是巫婆。而且王子宁可要人兽恋也不要异性恋。」
杨斐朝刘兆维比出一记我鄙视你的手势后，好奇地问道：「是发生啥米歹志了？（是发生什么事了？）不要告诉我是领早饭的时间到了。」他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五点半多。
刘兆维看了看陈文郁和小伟，以及另外两位欧吉桑，发现这里似乎只有他是最适合讲故事的吟游诗人了。
他也不啰唆，几句话便交代了来龙去脉，简单来说就是林静珊睡到一半想上厕所，又跟其他人一样不敢去建筑物里，所以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解决……却没想到突然被三个男人捂着嘴巴拖进了草丛里。
要不是白风遥担心她一个女人有危险跟在她的后头，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你确定风遥那小子不是想去偷看林静珊上厕所吗？」沉吟了好一会儿，杨斐一脸严肃地问道。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全都无一幸免地囧了。
刘兆维擦了擦冷汗，嘴角抽搐地说道：「我说小老板……老板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副德行吗？」
白风遥大老板帅王子偷看女人上厕所？天啊，这句话也太强大了点吧！
杨斐似乎非常乐于贬低白风遥的形象，「就是这副德行，不过那小子昨天三更半夜才拉我出去大战三百回合，怎么一转眼就跑去偷看女人上厕所？也不叫我一声，真是太不上道了。」
一堆人的下巴掉到地上，陈文郁脸红到快冒烟，就只有小伟眨眨纯洁的大眼，很是天真地问道：「姐姐，杨哥哥和白哥哥两个人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们要打三百次的架？」
孩子，你就继续保持这样的天真吧，千万不要被骯脏的大人给污染了！
除了杨斐这只大野狼，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此祈祷着。
陈文郁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回答：「那个……打架也是感情好的一种，有些人的感情是越打越好。」
小伟的脑袋瓜子转了转，认为姐姐说的话一定没有错，杨哥哥和白哥哥绝对是时常打架才会变得那么要好，他以后也要找个可以和他越打架越要好的好朋友。
眼见陈文郁这个纯情小女孩脸都快要烧焦了，刘兆维一边暗叹小老板害人不浅，一边迅速地转移话题。
「小老板，没想到老板的身手还真好呢，一个扛三个，还全部把他们打趴下，勇者啊。」
杨斐点点头，笑得很灿烂，「姓刘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定是在想难怪我们两个会搞上。风遥是勇者，我就是恶龙，勇者上恶龙对不对？」
陈文郁脸上本来有些降低的热度再次狠狠飙高了上去，好奇宝宝小伟张了张嘴又天真加纯洁地问着姐姐为什么勇者要上恶龙？
小老板，你是故意的！即使心里暴走狂飙，刘兆维还得玩精神分裂，嘴上僵笑着说道：「我也觉得勇者斗恶龙这套游戏挺不错的，尤其是人设，大师出手品质保证。」
「哦哦，原来你也有在玩Game啊？」
杨斐心花朵朵开，危难中还能遇见同好，那好比口渴时来上一杯清水一般地可贵呢！
他一脸热切地说道：「我喜欢玩RPG类型的游戏，尤其是FF系列。FF系列当中最喜欢的是八代和十代，玩几次都不会腻。不过最近觉得XBOX新机种的游戏也不错。」
看着杨斐眼里的满天都是小星星，刘兆维说不出口……他其实只在小时候玩过那种插卡式的红白游戏机而已……
所幸杨斐也没有继续聊Game的打算，「既然都救了林静珊了，又怎么不在这里？」
「老板在和警察讲这件事呢，林小姐是当事人，所以也留在那边交代。」刘兆维邀功似地说道：「警察就是昨天在校门口，小老板你也认识的那位林警官啦，是我去找的喔！
「不然老板留在原地看管那三个强奸未遂犯，光靠林小姐那副惊疑不定的模样，我想就算看到人也会漏过去吧。」
杨斐挑眉道：「哦？难不成你也跑去偷看林静珊上厕所？要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还能替他们找条子？」
刘兆维垮下了脸，像是吃进一只蟑螂似地，对于杨斐抹黑人的本事他再也不会怀疑了。
「是林小姐走路跌跌撞撞，不小心把我踢醒，我看到她脸色不正常问出来的。被吵醒的不只我，还有老陈和老张他们呢。」
由于他自来熟的等级相当之高，所以老陈和老张这称呼倒也叫得很顺口。
「我也只是开开玩笑嘛，兆维，你太认真啦。」杨斐痞痞一笑，「算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去风遥那边看热闹去。」
「小老板，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要不要陪你一起过去？」
杨斐不屑地白了刘兆维一眼，指着人潮聚集的地方，还看得到几名警察维持着秩序：「都有那么明显的目标了，你当我瞎子还是傻子？」
刘兆维闻言，干笑了两声，摆出一个抱歉的手势。


杨斐过去的时候，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他挤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传说中的强奸未遂三人组——年纪看起来都和他差不多，也不是长得很难看，还挺斯文的模样。
但也许是知道他们是强奸未遂犯，杨斐看待他们的眼光不免异类了些，而且总感觉他们身上散发出一股「我就是很猥亵」的气息。
强奸未遂啊……又想起那个恶心的楚凌了。杨斐啐了一声。
那三个人被打得很像猪头，杨斐肯定绝对不是白风遥动的手。
白风遥学的是合气道，那是一种功夫而不是下三滥的靠拳头说话，更何况白风遥的教养摆在那里，他再生气也不会做出把人打成猪头的举动。
果然，下一秒就有一个男人冲出人群，狠狠地踹了那三个人好几脚，「三个大男人好事不做，居然想着欺负女人？你们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两名警察连忙架开他，可是人群中又有人扔石头，苦哈哈的警察也只能当肉盾保护犯人，并且口头上制止众人继续做出不理智的行动……眼前的这一幕让杨斐深深有感现代社会有两大职业可以用不幸来总括——教师和警察。
「斐，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很困吗？」
白风遥一脸讶异地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一瞬间混乱的场面止息了下来。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样子再怎么狼狈都是众人的目光焦点啊。杨斐暗地啐骂了几声，大摇大摆地走向白风遥。
「听说有人英雄救美，我就过来凑凑热闹了。」杨斐的语气很是挖苦。
「斐，不要用这种语气……」白风遥苦笑。
杨斐啧啧两声，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做英雄做得很爽呢，什么担心林静珊一个人有危险……白同学，其实你是跟踪狂吧？」
「你才是跟踪狂呢！不要把风遥当成你！他才不可能像你那么龌龊！」林静珊不知何时出现在白风遥的后面，一脸愤怒地为她心目中永远的白马王子辩解。
「林静珊，你已经做完笔录了？」白风遥关心地问，「还好吗？林警官有没有说怎么处置这三个人？」
林静珊手指紧紧揪着身上那件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外套，红着脸说道：「我好多了，今天要不是你……林警官说会暂时把他们扣住，派人轮流看守。啊！还有，谢谢你的外套！」
白风遥婉拒了她递来的外套，温柔却疏离地笑道：「早上天气冷，你穿着吧，不要感冒了。」
林静珊却完全没有看出他笑容中的疏离，只觉得白风遥笑得迷人，心脏蹦蹦跳得飞快，她满心想着像白风遥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就算真的是同性恋，又怎么可能会看上杨斐那只野狗？
一定是白风遥可怜那只野狗，才和他在一起的！林静珊不断地对自己灌输这个观念。
眼前的两人登对得令人刺目，杨斐狠戾的收紧眼角肌肉，一股危险的气息隐隐散发。
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风遥？行！名字都直呼了，你们就努力搞暧昧吧！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了！」
白风遥虽是暗暗高兴杨斐的嫉炉，但可不敢继续刺激，要是惹得任性妄为的野兽发狂，那要收拾善后就很麻烦，连忙唤了一声杨斐的名字，脚步一抬就想要跟上去。
「风遥，那个、那个我们一起走，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白风遥正想婉拒，林静珊补充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觉得林警官怪怪的……他好像对杨斐很有意见。」
白风遥眉一皱，随即又笑了起来，「是吗？如果可以的话，静珊，能不能麻烦你说得清楚一点呢？」
一听到白风遥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林静珊霎时又喜又羞，这还是白风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啊！
「静珊？」白风遥故作疑惑地又叫了她一声，两个字能让一个女人掏心掏肺，这么划算的交易，白风遥还是很乐意去做的。
「啊？啊！好的，我们边走边说吧！」林静珊满脸通红地说。
白风遥对林警官扬起高度警戒意识，却不知那一头回到休息地的杨斐发现白风遥竟然没有跟上来，反而跟着林静珊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到处趴趴走（没有看错的话还是挑人少的地方逛），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小老板，你回来啦？老板他人呢？」
「死了！」杨斐火气超大地扔了这两个字，躺到报纸上闭了眼睛又猛然张开眼睛，「刘兆维！吃饭时间到的话叫我一声！」
刘兆维呆呆地点头，心里却是一个咯噔——小老板看起来很生气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还是阿弥陀佛，愿主保佑。老板，你好自为之吧。


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话被别人听去，在与白风遥的谈话中，林静珊都特意压低了声量，哪怕两人走到了渺无人迹的行政大楼底下。
「林警官在帮我做完笔录之后，问了我几个问题……是关于小雪的。」
白风遥微微变了脸色，「张雪？」
沉溺于被白风遥直呼名字而暗喜不已的林静珊，自然没有发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
「嗯，林警官问我当初杨斐和小雪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又是为什么分手。」顿了一顿，她迟疑地说道：「他还问我……问我对于小雪的自杀我是怎么看的。」
白风遥对她笑了一笑，温柔中带着悲伤，「静珊，我知道张雪的死一直让你很难过，可是斐是无辜的。」
闻言，林静珊连忙说道：「我承认我对杨斐有偏见，也认为小雪的死是杨斐的错，要不是他当初莫名其妙就要和小雪分手，小雪也不会走上绝路……不过我也知道话不能乱说，尤其是以前因为年轻气盛不小心失手伤到了你……
「更何况在现在还知道了你和杨斐在交往……为了你……为了你好我怎么可能还会跟林警官说杨斐的坏话？」

为爱而牺牲奉献吗？女人啊，愚蠢起来真是无可救药呢。不过也幸好那时看那三个人形迹可疑而跟了上去，否则就没办法得到这么多有利的讯息了。
白风遥笑着执起林静珊的手，温润的声音轻柔得好似从天空中飘落的雨丝。
「静珊，谢谢你……不是为了斐，而是为了你的这份体贴和宽容。」
女人的感性注定逃不过甜言蜜语，尤其是当那些甜言蜜语出自单恋许久的男人口中时。
林静珊低下头，害羞得只敢让白风遥就这么地握着，说道：「我告诉林警官，对小雪的自杀，我感到很错愕，也很难过……就只是这样而已，其他的我什么也没多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说道：「可是好奇怪，林警官却问了我几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听他的意思，他像是在怀疑小雪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的。」
「静珊，你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阴沉的寒流，很快消失。
这时的林静珊当然不会拒绝白风遥的任何请求。
「他问我小雪死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和杨斐在交往的期间有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吵？杨斐在学校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诸如此类的，反正问来问去，三句都不离杨斐就是了。」
她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了——林警官在怀疑杨斐杀了张雪。
林警官这位同宗的怀疑让林静珊嗤之以鼻，虽然她一直将张雪的死归咎在杨斐身上，但她其实也明白张雪是自杀的，主动提出分手的杨斐没有任何杀害张雪的动机。
「这样啊。谢谢你了，静珊，我会再跟林警官谈看看，被警察怀疑杀人……这可不是笑一笑就算了的事情。」
他无奈地说道：「斐的性格是火爆了点，可是绝对不会杀人。要说斐有对不起张雪的地方……也可能是斐最后还是选择了我，而不是她吧。」
白风遥的这句话让林静珊一惊，连话都差点说不好了，「你、你是说你和杨斐从大学那时候就开始交往……小雪、小雪也知道？」
白风遥脸上佯装山深刻的愧疚，将谎言编织得仿如真实，「对不起……张雪的死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错，也可以说是我间接杀了她……只是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敢说……让斐一个人扛起所有的责任……我这么懦弱一定让你幻想破灭了，对吗？」
他扬了扬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得令人心酸。
「不会的！」
林静珊焦急地反握住白风遥的手，单恋的人在她的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那让她觉得好像走进了白风遥的内心，同时也更为白风遥感到心疼，她无法想像白风遥这几年来是如何地后悔自责！
「我能明白的！那不是你的错！要怪……要怪就只能怪小雪太受不起打击了！所以你不要再自责了！」
白风遥静静凝视着林静珊许久，然后他两手执起林静珊的手，抵在他低垂的额头上。
「静珊，谢谢你……这些话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能对谁说了……有你在真的太好了……真的……」
林静珊双眼漫出水光，她第一次有这种想保护白风遥的感觉，明明以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那么地遥不可及……
但现在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而且白风遥的脆弱只给她一个人知道，身为恋人的杨斐根本无法支撑起白风遥的悲伤。
林静珊开始认为——或许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站在白风遥身边的人。

Chapter　6　暗恋

「学长！」
林警官回过头，望向昨天那名和他一同顾守校门的警官萧景陌。
「有什么事情吗？」
林警官，也就是林劭元下意识地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
「关于那三个强奸未遂犯，我不认同学长的处理方式。」萧景陌神色间充满浓厚的不满。
「现在这个情形，我们人手已经非常不足了，疲累的弟兄们没办法获得充足的休息，还得浪费时间和体力轮流去看守那几个人渣，我认为学长这个处置很不恰当！」
「不然你想怎么做，把他们随便丢在一个地方放任不管吗？」林劭元反问。
他们的警局连第一次场地震都没撑过便轰然倒塌，因此除了当时值班在外的警员外，其他幸存的警员也就只剩下十几二十名。
而林劭元的职位虽然不是他们之中最高，但资历久，在这帮警员中还是拥有一定公信力。
萧景陌极力辩解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我只是想也许我们可以从灾民中征求人手，请他们帮忙分摊弟兄们一些事情，例如巡夜什么的都好啊。」
「景陌，你说的我不是不清楚。但没有学习一定的训练课程，那些灾民就算经过组织，真要发生了状况反而容易乱上添乱，就像前几次的余震，那群灾民不是恐慌到差点踩死人了吗？」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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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劭元叹息一声，退一步说道：「但是你担心弟兄们的心情我很了解，你的提议我会考虑。如果你能想出确切的安排也可以告诉我，我会视情况采纳。」
虽是退一步，不过林劭元的言辞之中依然诸多保留，说来说去都是「考虑」、「视情况」这些暧昧的字句。不过萧景陌想来也是过于年轻，没有细思林劭元话里的保留，刚硬的脸庞浮现明显的喜悦。
「好的，谢谢学长！」萧景陌衷心道谢。
「景陌，都说多少次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别再叫我学长了。我大了你快两轮的年纪，你叫我学长感觉上好像我占了很大的便宜。」林劭元无奈苦笑。
只听萧景陌想也不想地说道：「学长年纪虽然比我大，可是我们都是同一所警察学校毕业，称呼学长是很理所当然的吧？除非学长不认为我这个菜鸟担得起你的学弟。」
萧景陌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林劭元自然也不好意思反驳他的说法，只是每次一想到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被个小伙子叫学长，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学长，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萧景陌看着林劭元好一会儿后，开口问道。
「嗯？」
「学长对昨天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叫作杨斐的小混混好像特别在意？」
林劭元脸上露出一抹不真实的笑容。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萧景陌一个摇头，说道：「没有。只是昨天你在给那位林小姐做笔录时，刚好我也在旁边，只是我想学长你忘记了吧。」
闻言，林劭元怔了一怔，说道：「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景陌丝毫没有任何的不快，甚至还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我知道学长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专心一件事情的时候就容易忘东忘西，这一点挺可爱的呢。」
都是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为什么萧景陌可以把可爱这个词流畅地扣在他的头上？林劭元摇头叹息，却也没有纠正萧景陌的想法，因为在一些小事上，萧景陌总是莫名其妙地坚持，就好比如「学长」的称呼，怎么劝也劝不动。
林劭元却也不讨厌这样的萧景陌，甚至有种将他当成自己儿子的亲近感——虽然他并没有结过婚，也没有人为他生过孩子。
「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了……」微微一停，萧景陌脸色一沉，「学长好像怀疑那个杨斐是杀人犯？杀了一个叫作张雪的女孩？」
林劭元看着笔直地注视自己的萧景陌，沉吟了好一会儿后，他张动嘴唇缓缓说道：「景陌，你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应该是你读国中二年级的事情吧？那时发生一起轰动社会的高中生杀人事件。」
「嗯……有印象，因为那件事闹得很大，也成为外界嘲笑警方的一个笑话，不过是一名未成年的高中生，警方却一直没有办法追查到他的下落，任他逍遥法外。」
林劭元随意地坐在阶梯上，摆摆手示意萧景陌也坐下来。
「那个高中生的名字叫作楚凌……是杨斐和白风遥的同班同学，三个人似乎还是关系挺不错的朋友。」
萧景陌没有开口，沉默地等待林劭元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案件，是我和胤尘负责的。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资料，楚凌是个品行兼优的好学生，在同学和老师之间的评语也很好，而且和被害者几乎没什么交集……但他却杀了被害者，还把被害者的脸划花，就像跟她有深仇大恨一样。」
萧景陌猜测道：「会不会是犯人暗恋被害者，求爱不成所以痛下杀手。」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胤尘举出了几个疑点。」
林劭元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道：「大多数的杀人犯都是因冲动而铸下大错，如果楚凌是由于求爱不成才冲动杀人，那他应该是采取勒死被害者，或是就地取材的凶器。但杀人现场是在户外，楚凌杀人的凶器更是一把不可能会在现场出现的水果刀。」
「也就是说楚凌是预谋杀人？」萧景陌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楚凌是预谋杀人，但他又是为了什么杀死被害者？」说到这里，林劭元表情变了几变，「很幸运的，楚凌有写日记的习惯。在他的日记中，频繁出现了两个代称——Y和B。」
「Y和B……学长，这应该是拼音，也就是指杨斐和白风遥吧？」
「对，这两个代称各自代表了谁，我不用说你也很清楚了。从日记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楚凌暗恋着Y的事情，只要内容有记载到Y，楚凌的笔触就会变得非常柔和。」
林劭元看了看萧景陌，只见对方的脸色变也不变，仿佛同性恋一点也不算什么……林劭元暗自叹息，他真的老了，老到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
「B也喜欢着Y，因此楚凌和B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只是为了顾全Y的感受，他们并没有将彼此的敌意表露出来。」
萧景陌眼中浮现一抹讶异，「三角恋情？没想到那个小混混意外地还挺受欢迎的啊？」
虽然昨天只是短短的一面，但不管外表还是气质，白风遥都是一眼就让人难忘的好男人。
像白风遥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居然会看上杨斐……
林劭元相当能理解萧景陌的讶异，基本上白风遥、楚凌和杨斐这三个人会成为好朋友就很令人难以置信了。
前面两人都是人缘佳、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但后者却是三天两头就打架闹事、科科成绩满江红的不良少年……而在得知白风遥和楚凌居然还都暗恋着杨斐后，林劭元和他的搭档陈胤尘的惊吓程度，更是达到了百分之两百以上。
「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楚凌写日记的笔迹有些潦草，书写时字迹也都透过了纸，看得出来他当时的情绪很激动。
「日记中，提到了当天晚上B来找他，告诉他只要Y真的和被害者交往，那么B就会选择退出，而且还警告他，要他不要做出破坏Y和被害者关系的举动……他非常的生气，认为B根本不是真的喜欢Y，所以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说要放弃Y。」
「学长，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被杀的那个女孩子听说长得很漂亮？」
得到林劭元肯定的答覆，萧景陌心想，这样一来，楚凌为什么会划花被害者的脸一事便有了解释。
嫉妒。
嫉妒被害者是位女性，嫉妒被害者拥有漂亮的脸孔，都是因为被害者拥有这些，所以杨斐才会喜欢上她。
林劭元脸色凝重地说道：「我是这样假设的。楚凌将被害者带走，一开始他并不是真的想杀被害者，只是想恐吓被害者，让她离Y远一点，但或许是被害者说了些什么刺激到他，他才会杀了被害者。」
萧景陌点了点头，认为林劭元的假设很有道理，楚凌当时也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生，他会杀人，极有可能是一时冲动的错，并非是预谋性质的。
「景陌，你认为一个杀了人的高中生在冲动过后会怎么样？自首？逃亡？还是说不管自首或逃亡，都想要在那之前去见某个人一面？」
「学长，你是说楚凌可能去见过杨斐？」
「不是可能，而是确实去见过了。」林劭元将说出当时为白风遥和杨斐做的笔录，「而在那之后楚凌却像凭空消失一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些年来没有任何消息，就连家人，楚凌也从来没有联系过。」
萧景陌闻琴声便知雅意，迷惑的眼神渐渐清明而惊讶，「你是说楚凌可能早就死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可能性很大，毕竟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这么多年很困难，可是如果是一个死人……」林劭元眼神蓦地一暗，说道：「要让一具尸体消失却不是什么难事。
「我和胤尘去过白风遥和杨斐所说的『秘密基地』，如果楚凌真的死了，那么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你们用了Luminol（注）？」萧景陌问道。
林劭元点头，「胤尘认为我想太多了，我却执意要用……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算是这样，学长你还是怀疑楚凌死了？」
这个学长啊……难怪有人说过林劭元平时是个好好先生没错，一旦他执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会觉得学长就连这个缺点都很可爱的自己，也是无可救药了吧？萧景陌不露痕迹地轻轻一笑。
林劭元自然没有发现他这位学弟的心理活动，径自继续说道：「没错，Luminol可以找出血迹，可是如果对方使用了漂白水之类的化学药剂便会使血液变质，这样就算用了Luminol，也没办法肯定那到底是不是血迹。」
闻言，萧景陌皱了皱眉，很是不客气地表达出他对某人的看法，「我和杨斐只见过昨天那么一面，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肉体派的没什么脑筋，何况当时又是个笨蛋高中生的他会知道这些事情吗？」
林劭元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景陌，你忘记了吗？喜欢Y的除了楚凌……还有另一个人。」
萧景陌一愣——白风遥！
「白风遥很聪明，个性又非常谨慎，他喜欢杨斐，杨斐也很信任他，你想，白风遥要是知道了杨斐杀人的话，会不会帮杨斐处理尸体？」
「这些……这些都只是学长的猜测吧？」
想起那张笑得优雅而温柔的面容，萧景陌无法想像白风遥会在明知杨斐杀人的情况下为他处理尸体。
「对，这些都只是我的假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只能暗地调查，胤尘虽是认为我多疑，但只要不妨碍其他案件的调查进度，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会帮我……」
凝视着林劭元提到死去的搭档时瞬间黯然的神情，萧景陌妒从胆边生，羡从心头起。只见他握起拳头狠狠说道：「我也会帮学长的啊！只要学长肯跟我说，要我帮多少的忙我都是愿意的！」
明明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地喜怒分明啊。林劭元叹息，一脸颇是无奈道：「那只是我的怀疑而已，何况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了吗？」
才不是这样呢，要不是陈胤尘死了……学长可能根本不会跟他说这些事吧？萧景陌确实为陈胤尘的死感到难过，却也同时为陈胤尘的死感到开心，要不是那个人死了，学长一定只会跟那个人商量吧……萧景陌浑身一凛，甩去多余的心思。
另一方面，林劭元把话题转回重点，说道：「张雪那个案件最后以自杀结案，家属也能够接受这个结论。虽然那个案件不是我负责的，但由于这个案件再度牵扯上杨斐，所以我去借阅了档案。
「张雪的案件乍看之下很普通，被杨斐抛弃，想不开因而走上绝路……我却认为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的偏见吧，认为楚凌的死和杨斐脱不了关系，自然也就认为张雪的死不是单纯的自杀。
「我和张雪的双亲谈过几次，一开始他们对于我非常排斥，但后来总算是对我说出了张雪之所以寻死的原因——
「张雪真正喜欢的人是白风遥才对，她只是为了接近白风遥才和杨斐交往，这件事曝光之后，杨斐便立刻和她分手。
「后来她找上了白风遥，说要请白风遥帮她和杨斐复合，藉机下药迷奸白风遥，却又很不巧地被杨斐撞见……然后，隔天她便自杀了。」
听着这鲜少人知的个中秘事，萧景陌虽是个新世代警察，仍是不由瞠目结舌，心机那么深的女人，他一直以为只在狗血连续剧里头才会有这种角色出现，没想到现实生活居然还真的有啊！
「张雪的双亲我见过，他们都是纯朴善良的人，对于自己忙于工作而疏少关心张雪，致使张雪走偏、甚至走上绝路感到后悔、愧疚，但我却认为张雪既然心机那么深，连迷奸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又怎么可能只为了白风遥拒绝她就愤然自杀？只为了想报复他，让他后悔？」
萧景陌脑中灵光一闪，说道：「学长是怀疑杨斐很有可能是在看见张雪迷奸白风遥时，『再次』冲动杀人？而白风遥又『再次』帮他处理尸体？可是、可是张雪自杀时不是有目击证人吗？」
照学长的猜测，那杨斐骨子里头就是带着杀人的因子，这种人要是置之不理，绝对还会有再犯的可能！
林劭元没有认同，但也没有反对萧景陌的猜测。
「目击证人是可以『伪造』的，当初目击张雪自杀的证人凑巧也是白风遥他们当时居处的保全，你不认为这也太凑巧了吗？」
纵使他提出了这些怀疑，却没有任何证据，就连陈胤尘也只是认为他想太多，因此最后警方仍是以「自杀」作为结案。
「……说实话，学长说的这些都只是学长个人的怀疑，不能当成办案的依据，所以这几年来学长只能私下调查，几乎没有什么进展吧。」
萧景陌略带烦恼地叹息，不报备上司，自作主张暗自调查，这可是大忌啊！但既然学长这么怀疑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如今陈胤尘已经不在，愿意帮学长的就只剩下他，否则学长也不会对他说这么多了。
真是个过分的人呢，可是会因为学长的有所求而感到高兴的自己，其实也是个笨蛋吧。萧景陌露出一抹微笑。

「不过我会帮你的，学长。」
林劭元心脏蓦地疯狂的跳动，萧景陌那双平时犀利如剑的眼眸，此时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情愫，竟让他无法难以直视，只能逃避似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唇动了几动，嗫嗫说道：「抱歉。还有谢谢你了，景陌。」
听到林劭元的道谢，萧景陌只是微微地低垂下了眼帘，勉强自己扬起毫不在意的笑容。

注：Luminol溶剂又称光敏灵、鲁米诺，用于大面积喷洒，就算血迹已经被处洗过，它仍然会与血红素中的铁质产生反应，使得血迹发出蓝光。即使量非常微小，或是被清理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步，只要没有利用其他化学物（如漂白水）使血液变质，光敏灵依然可以将它找出来。
所以如果血迹用漂白水清洗之后，用Luminol虽然仍发蓝光，但这是cross—reac—tion（交叉反应）的问题，也就是说没有办法肯定发光是因为血迹。

Chapter　7　豪赌X杀警

人只要有欲望、有渴求、有恐惧，想要控制那个人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这是白风遥所信奉的真理。
当初楚凌是这样，张雪也是这样。
楚凌太过想要得到杨斐，害怕杨斐会选择校花，所以被白风遥激得铸下大错——杀了校花，想强暴杨斐却反而被杨斐失手杀死。
但是，无论是楚凌杀了校花或是杨斐杀了楚凌，这些都不在白风遥一开始的计画。当看到楚凌的尸体时，白风遥不是不讶异的，只是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帮忙杨斐处理尸体罢了。
而张雪爱着杨斐，她的爱确实无庸置疑，如果白风遥真的只甘心于当杨斐的好朋友，那张雪绝对是最适合杨斐的女孩了，可惜白风遥并不甘心。
所以白风遥对大学时的班代编造了一个谎言，比起并不熟悉的张雪，热血的班代毫不怀疑地相信了白风遥的话，甚至连向张雪查证也没有就给她定下了罪！
毕竟白风遥在众人之间所塑造出来的形象，一向都是非常光明而美好的，再加上他那一眼便足够让人印象深刻的出色相貌更为他增添了不少分数——人类说白了，不过是一种崇尚视觉和感官的生物罢了。
热血的班代抱持着自以为是的正义找上了杨斐，而由于有楚凌的前例在，以为又再一次被背叛的杨斐愤怒地甩开了张雪。
最后不明就里但急于挽回男友的张雪找上了白风遥，寻求他的帮助……
——再来，便是林静珊了，那个痴痴爱恋着他的女人。
白风遥从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赞许的，但他却贫穷得只懂这种爱人的方法。
只要能将那只野兽牢牢地锁在身边……


白风遥缓缓张开眼睛，正巧对上杨斐张扬而又满溢怒火的目光。
「斐。」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扬起明亮的微笑——是的，只要杨斐在他的身边，再血腥的道路他都会笑着踏上。
他的笑容让杨斐更是生气了。
「你好啊，勾搭上了林静珊那个女人？」
两个人之前不知道躲到哪里讲悄悄话也就算了，杨斐本来还等着睡醒以后，白风遥会跟他道歉还是解释什么的，没想到他一醒来，只看见在自己旁边睡得挺香的白风遥。
至于林静珊，却是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三不五时地抛来一记深情款款肉麻死人的眼神。
奸情啊奸情，偷吃啊偷吃。杨斐满脑子里都是这两句话的跑马灯。
白风遥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周围的人太多，尤其是还有林静珊在……好不容易掌握住这个女人的心，她可是一步重要的棋子呢。
因此白风遥暗暗在杨斐的手心上划了一划。
只见杨斐眨了眨眼，随即说道：「算了，不理你，你高兴怎样就怎样。」
刘兆维要是有戴眼镜，这时肯定会将他的眼镜给跌碎了——算了？小老板居然会这么简单就「算了」？他还以为可以看见小老板化身为喷火龙，把老板烧成一团焦炭咧！
刘兆维却是不晓得，白风遥刚才的那一划是杨斐以前看间谍片时心血来潮设定的暗号，意思不外乎是事有特殊，私底下谈谈之类。
虽然杨斐很不爽，但他倒也有一种野兽的直觉，白风遥这个男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都是他的，林静珊绝对抢不走。而既然白风遥会跟他解释，这点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
那一头的林静珊却是颇感失望，她盼望着杨斐能和白风遥吵起来，吵得越大越好，这样白风遥或许就会对杨斐感到厌烦，或许就会因此想起她的好。
陈文郁微微皱眉。
同是这个小团体中的女性，她和小伟的位置自然和林静珊比较靠近，因此林静珊的表情变化她也是看得清楚。
陈文郁虽没谈过恋爱，但也看得出来林静珊喜欢白风遥，喜欢一个人不是错误，可是她不喜欢那种期待恋人吵架然后第三者见缝插针、横刀夺爱的戏码。
毕竟是只看小白偶像剧长大的单纯少女，哪怕她讨厌杨斐，却还是耿直地认为破坏别人恋情的统统都是坏蛋。
即使鼓起勇气离家出走，和年幼的弟弟一同坚强地面对地震之后的残酷，陈文郁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在她的世界里，黑与白是那么地壁垒分明，她认可的便是好，不认可的便是坏，绝对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
「啊，老板，你的早饭。」刘兆维端出了一碗和昨天晚餐差不多的杂烩粥。「本来一个人只能领一碗的，可是当我跟那个分饭的大婶说我是帮你领的时候，那大婶恨不得拿个大碗公来装呢！」
才一个短短早上，白风遥已经迅速成为名人，要不是时间不对，说不定又有人会组个「白风遥王子后援会」了吧！
「斐，你吃过了吗？」
杨斐厌恶地看了那碗粥一眼，「吃过了……」
大白天的不好躲起来偷吃陈文郁背包里的东西，那反而容易引人注目，但昨晚实在是饿得难受，所以虽然很不喜欢粥的味道，他仍是勉强自己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
听杨斐吃过了，白风遥放心地点点头，仰起头，没有几口也把粥给喝完了。
看着白风遥面色不变地喝完那碗粥，杨斐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他想起昨天晚上白风遥特地留给他的那包面，从头到尾他都没分过白风遥一口，也没问过白风遥吃不吃，就自己一个人没心没肺地吃光……
不过是一包十块钱不到的零嘴面而已，却是白风遥担心他吃不惯那难吃的粥，去跟一个小了他们将近一轮的小女孩讨来的。
面子、自尊什么的，对白风遥来说，都比不上让他吃得下饭还重要吧。
像是明白杨斐蓦地沉默的理由，白风遥揉揉他的一头乱发，安慰似地笑道：「斐，只要你好，我也就好了。」
被当成小孩子似的对待让杨斐很不爽，但此时的杨斐也没了翻桌的兴致（最主要的是没有桌子给他翻），继续琼瑶下去也没啥好处，越想越自虐，还是等变成老头子的时候再来琼瑶虐一虐吧。
另一头，林静珊又妒又恨，满心只希望那个现在被白风遥柔声安慰的人能够换成她。


气势汹汹地扔下一句「谁敢跟过来老子就强奸鸡奸他（她）」，杨斐拉着白风遥跑到废弃的旧校舍——由于旧校舍年久失修，这次的地震让它成了货真价实的危楼，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因此不用警方警告，灾民们也自动远离那附近。
「说吧，你和林静珊那女人鬼混的理由。」杨斐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抽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吞云吐雾了起来。
「不是鬼混，是情报。」想了想，白风遥腼腆地笑了一笑，「不过用美人计，我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难得看到白王子腼腆的笑容，某只野兽口水流了一地……这种表情，忽然让杨斐有种想要扑倒人的冲动啊。
「斐？」白风遥疑惑地歪了歪头。
杨斐连忙咳了一声，一副若无其事地说道：「是花生啥米歹志了？要你对林静珊用上美人计……」
「林警官好像怀疑你杀了张雪。」他开门见山。
杨斐一愣，勉强地扬起嘴角笑道：「开什么国际玩笑？那女人明明是自己活着怕丢脸，所以跑去找死，关我屁事啊？」
白风遥揉着杨斐的头发，「我是在担心他是基于什么原因而怀疑你杀了张雪。」他直视着杨斐的眼睛，说道：「斐，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杨斐脸色瞬间刷白，夹着香烟的手指隐隐颤抖了起来，「你是说……楚凌的事曝光了？」
「楚凌死了的事情应该没有曝光，所以林警官只是怀疑，不然警察早就找上我们了。」
「我、我不明白……既然没有曝光，林条子怎么会怀疑上我？还顺便把那个女人的污水泼到我头上？」
杨斐哆嗦着嘴唇，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逮捕，他整颗心都凉了。
白风遥沉吟道：「我也不明白。没有楚凌的尸体、没有楚凌被害的证据……照道理来说警察只会认为楚凌杀人潜逃才对。可是昨天林警官一看到我们，他的脸色很不对，明显还记得我们……
「林警官也不过和我们见那么一次面，又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的长相多少有点变化，他却能一眼认出我们。斐，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杨斐没有白风遥细心，哪里会去注意这些事情？但只要是白风遥所说的话，他从来不会怀疑。
「你是说林条子一直在注意我们？」
白风遥一个颔首，「这个可能性极大。不然他也不会一眼认出我们，更不会问林静珊那么多关于张雪死亡的问题。」
顿了一顿，他皱眉道：「林警官会怀疑你杀了张雪，绝对不可能是毫无原因，我想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怀疑楚凌的失踪和你有关，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
或许应该感谢这场地震。
如果不是这场地震，他们不会遇到林警官，更不会因此发现林警官怀疑杨斐。任由林警官这样怀疑、调查下去，挑不定真的会让他查到什么也说不一定，不管是楚凌的死或是张雪的死……
杨斐颓丧地倒坐在地上，手中的烟再也没心情抽了。
「怎么办……风遥……林条子都怀疑到我头上了……楚凌的事情万一真的被他查出来——」他的瞳孔紧紧一缩，发狂似地抓乱着头发，「我不想坐牢！风遥，我不要坐牢！我不要！」
「不要怕，斐，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白风遥拥抱住杨斐不断发抖的身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不管要我做什么……这一点，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吗？」
杨斐的手指揪紧白风遥的衣服，一脸慌乱地说道：「风遥，你会帮我的，你说的喔！你不会让我有事……我绝对绝对不要坐牢！」
白风遥轻轻拍抚着杨斐的背脊，像安慰迷路的小孩般，在他的耳畔响起温柔的吐息。
「嗯，我会帮你的，所以不要怕，不要怕……」
在杨斐看不见的角度，白风遥的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直依赖着、离不开我吧，因为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会为你付出那么多了……


又是一个夜晚。
林静珊忐忑不安地绞着手指，但很快地，她冰冷的双手被另一双温暖的大手包裹了起来。
看着那双大手的主人，林静珊心中的不安神奇地一扫而空，反倒升起一股浓浓的娇羞。
「你的手好冰……抱歉，静珊，要你帮我这些忙，我心里……对你真的很过意不去。

深情的眼眸含带着诚挚的歉意，让林静珊脸颊的嫣红更加深了一层。只听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算什么忙呢？不过是帮你约一下林警官……风遥，你放心，我已经跟林警官说了，要他一个人过来，不然我就不会跟他说那些事！」
一个停顿，她语气有点迟疑，「可是那些事……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啊，林警官真问起来，我要怎么说才好？」
「你真是个傻瓜，既然是莫须有的，你什么也不需要说，那只是我约林警官过来的一个手段而已。」
林警官既然怀疑张雪的死和斐有关，那么「那些事」是关于什么，林警官自然会为它定义。
白风遥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林静珊白皙的脸颊，「要你说谎……像你这么好的女人，心里很愧疚吧？但我担心我想找林警官私下谈，他一定会对我心有警惕，根本不会同意出来……」
林静珊的心跳无法抑制地狂飙，脸颊好像快烧起来一样，「为、为什么林警官会警惕你？小雪的死根本不关你的事啊。」
白风遥静静地凝视着她，嘴唇翕动，表情急速地闪过痛楚，只是瞬间的事，其中的悲哀却深刻无比，直让林静珊也觉得胸口阵阵发疼。
「今天晚上……你都会知道的……我不想再瞒你了，我是多么丑陋的人……我曾经犯下的罪，也许这辈子都抹除不了了吧？不管我多么努力……」他说着，眼眶微微发红，强忍着脆弱的泪水。
「风遥……」林静珊拥抱住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男人，「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你……不，是我爱你！就算你曾经做过什么错事，我还是爱你！永远都不会变的！」
「静珊……我不是个值得你喜欢的男人……」
一声极低的叹息在林静珊的耳边响起，男人的手掌迟疑似地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但最后仍然是温柔地反拥住她。
「这场地震让我什么都没了……辛苦建立的公司……可是如果……如果我的罪能被赦免，能让我的人生重来一次……我想和杨斐分手，我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林静珊再也说不出话了，只能激动地点着头，一滴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
沉溺于恋爱的女人没有多想，为什么白风遥会突然喜欢上她？为什么白风遥会突然想和杨斐分手？这些……林静珊都没有深入思考，她只欣喜于她的守得云开见明月，暗恋多年的男人终于了解到她的好，接受了她的心意。
晚风有着冷意，可在男人怀中的林静珊却温暖无比，只希望这时刻能够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浓情蜜意」的景象，白风遥抬眼望去，是林劭元。他果然听了林静珊的话，独自一个人前来，表情还带着淡淡的困惑——想是林静珊说要告诉他「秘密」，却不知为何白风遥也会出现在这里。
被人撞见诉情的一幕，林静珊连忙一把推开了白风遥，一副害羞得无地自容的模样。
白风遥表面维持着他虚伪的风度，心中却是在冷笑，做作的女人，如果换成了他的斐，只会继续抱着他不放，或许还会用挑衅的眼神盯着林警官看……
「抱歉，用这种方式将林警官约出来……但我担心林警官会不信任我，理由我想你很清楚。」
白风遥一瞬也不移地望着林劭元，很是牵强地一笑。
林劭元浑身一凛，早在他询问林静珊时，就抱着谈话的内容可能会泄漏的想法，却没想到白风遥会这么快就找上他，而且看白风遥的表情……也许困扰他多年的疑案，在今晚就能获得解答。
「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放心说。」林劭元诚恳地说道，他追查案子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什么升官晋职，而是想解开心中的迷惑，毕竟那两件案子给他的感觉就是疑点重重，尽管没有人愿意相信。
可也就是没有人愿意相信，反倒激起了林劭元内心的执拗因子，想着总有一天绝对要破解这两件案子给所有不相信他的人看，证明自己多年的办案直觉没有出错。
白风遥悲伤地望着林静珊，直把林静珊看得心中又酸又苦，不明白她深爱的这个男人为何会出现这种表情。
「林警官，张雪的确是自杀的，和杨斐没有一点关系。」
林劭元敏锐地听出白风遥不是亲昵地称呼杨斐为「斐」，而是直呼姓名，再从先前稍微听到的只字片语来判断……看来白风遥很可能是变心爱上林静珊了，但也有可能是白风遥意图混淆他的一个手段，不然之前他撞见的那个场面又代表什么？
沉默片刻，林劭元决定开门见山，张口便是问道：「楚凌的事情和杨斐就脱不了关系了吧。」
白风遥重重一顿，脸色蓦地惨白，林劭元见状，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看来楚凌早就死了！
「风遥，你怎么了？别、别吓我啊！」林静珊万分紧张地握住白风遥冰冷的手。
白风遥向她凄惨一笑，转头对林劭元说道：「林警官，当我听到静珊说你可能怀疑张雪的死因不单纯时，我就猜你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这么怀疑，毕竟张雪的案子不是由你经手……」
林劭元面上冷静，心跳却是忍不住加快，他觉得真相已经就在他的眼前，只差他将那层隐瞒的薄纱拨开而已。
「楚凌早就死了，对吧？」林劭元迫不及待地问。
「没错，楚凌早就死了……」只见白风遥闭起了眼，像是在挣扎着什么，许久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道：「楚凌早就被我杀死了。」
最后这一段话，对林静珊和林劭元来说，无疑是平地乍起的响雷，同时在两人心中激起千重波浪，前者是因为不敢相信所爱的男人居然是个杀人犯，后者则是惊讶于他的猜测居然有误。
林劭元怔了一怔，「楚凌是你杀的？不是杨斐？」
白风遥脸色苍白的摇了摇头。
「是我……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欺骗林警官的必要，更没有想过曾经我所犯的罪能够一直隐瞒下去，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你查出来的……」
既然林劭元怀疑楚凌死了，惯于玩弄人心的白风遥干脆就顺着林劭元的怀疑编织出真实参杂虚假的谎言——当一个人认为自己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时，反而更容易欺骗。
白风遥开始述说起那个炙热的夏天，说他在事件发生前的夜晚接到杨斐打给他的电话。
「杨斐在电话中说，楚凌约他星期日到『秘密基地』单独见面，但他总觉得楚凌的语气怪怪的，又是第一次两人单独约在『秘密基地』见面，好像是故意排除我一样，他不喜欢这样，觉得心慌得要死，很不想去。
「也不怕林警官你笑话，当时我和楚凌都暗恋着杨斐，一听他这么说，心想该不会是楚凌要瞒着我对他告白什么的，我也就说要他尽管去，我会躲起来在一旁照应着，如果楚凌是有要紧事对他说那就算了，如果楚凌纯粹是无聊找事做，我就陪着他一起揍楚凌。」
像是回应起那时的年少轻狂，白风遥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可很快地那抹笑意消失无踪。
「可是当我到的时候，我看到……我看到楚凌竟然在强暴杨斐……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楚凌已经死了……被我用砖头活活打死了……」
白风遥的双手掩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哆嗦着嘴唇说道：「我很怕……我不想坐牢……所以当斐提出要把楚凌绞碎喂给猪吃，好湮灭尸体……我答应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开口，只有冷冷的风呼啸个不停。
对于白风遥是否变心的这件事，林劭元依然保持怀疑的态度，但听白风遥说的这些，林劭元相信白风遥应该没有骗他。
案子都过了这么久了，几乎都找不到相关的证据，白风遥如果想保护杨斐，不需要主动承担杀人罪名。
可是白风遥为什么要主动说出来？
又为什么要让他以为他变心爱上林静珊？抑或是他真的变心了？
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啊……
林静珊似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最初的愕然过后，她的心里只剩下对白风遥的怜惜，她所爱的这个男人背负着杀人的罪恶，这几年来心里一定很痛苦、很煎熬。
她多想拥抱住颤抖的男人，柔声告诉他不要紧，那不是他的错，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转念，她却是不禁愤恨起林劭元的多疑，如果不是这个警察咄咄逼人，善良而又脆弱的白风遥又怎么会走投无路到只好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宁可白风遥一直隐瞒下去，也希望他能够好好活下去——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那不是风遥的错！」
林静珊付诸行动，抱着颤抖不已的男人，犹如护卫雏鸟的母鸟一般，恶狠狠地瞪着林劭元。
「是那个叫什么楚凌的死有余辜！要不是他做出那种事，风遥也不会、也不会……那不是风遥的错！所以你们警察不能抓他！」
对于林静珊近乎蛮横的言语，林劭元一个错愕，随即苦笑道：「林小姐，那可是一条人命。」
就算楚凌是个杀人犯，也得交由法律处置才行啊，这句话林劭元没有说出口，以免又成为给林静珊胡乱维护白风遥的理由。
更何况楚凌不仅是被杀了，连尸体都被绞碎喂给猪吃，要是让楚凌的双亲知道，让他们情以何堪？
——虽然还无法厘清白风遥、杨斐、林静珊这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既然白风遥已经主动供出杀人经过，那其他的暂时也不用多想了。
林劭元视线一转，看着垂首不语的白风遥说道：「白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合作，目前这种状况我无法将你拘提，可是等一切重新上轨道后，希望你和杨先生能够自行到警局投案，我想法官会依据你们当时的情况以及你们的自首做出最好的判决。」
「我明白了……」
他凝视着林静珊的双眸，很是不舍地将她推开，表情凄楚地说道：「静珊，对不起……看来我是没办法重新开始了……就算我再后悔都没用，犯过的罪追着要我还，永远也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林静珊慌张地伸出手，像是想再一次抱住他，然而白风遥却是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一脸欲哭无泪般地笑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要林警官在……这一辈子我都没有重来的机会了……这件案子引起的风波足够把我从这个社会抹杀……」
白风遥深深吸了口气，旋即身子一转，再也不看林静珊一眼。
看着白风遥茕茕孑立的萧瑟背影，林静珊的泪水漫出眼眶，她当然明白台湾媒体的杀伤力有多么强大，炒作故事的功力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只要白风遥杀人的这件事被摊在阳光底下，他的这辈子就算毁了！
杀人犯的标签将如影随时地贴在他的身上，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林静珊的耳中不断重复起白风遥所说的那一句话——只要林警官在，这一辈子风遥都没有重来的机会……只要林警官在……
白风遥的那一句话，林劭元当然也听见了。
他蹙起眉头，认为白风遥犯了罪，满心却只想着逃避，逃不了却又将错误归到他的头上，实在是非常地不可取。
可一转念，林劭元又想起初次见到白风遥时，明明还只是个高中生，但即使面对两名老练的警察依然维持彬彬有礼、不卑不屈的神态，甚至还毫不犹豫以校园禁烟的理由制止了搭档点烟的动作……
当时意气风发的白风遥，对比现在颓废不振的白风遥，林劭元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感慨世事多变，沧海桑田。
「白先生，我会尽量帮你在法官面前说好话的……只是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可是再难走，你也要为曾经犯过的错赎罪。」
白风遥的背影颤抖得越发厉害，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的背影，散发着寂寞悲凉的味道。
林劭元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去。
「我不准你妨碍我们！」
脑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啸，林劭元才转过头，便觉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脚步晃了晃，便是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地上，惊骇地望着手上拿着遍地都有的砖头碎片，一脸扭曲的林静珊。
林静珊看到林劭元额头上的血迹，有些愣了一愣，紧接着她咬紧牙，血红了眼，表情宛如夜叉般的恐怖——此时为了心爱的男人，哪怕是要她真的成为夜叉，林静珊也会在所不惜吧。
手中紧握的砖头再度往林劭元的方向砸下，负伤处于被动的林劭元狼狈地躲闪着，却因为晕眩再度被林静珊砸中了一下、一下、又是一下……
林静珊满脸都是鲜血，嘴中重复喃喃念着：「只要你不在了，只要你不在了，风遥就没事了，可以重新开始的……我和风遥可以重新开始的……」
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林静珊纤瘦的肩膀，她恍然无神的双眼渐渐凝聚焦点，怔怔地凝视着白风遥的笑脸。
「风遥……」
「你做得很好，静珊。」
完全按照他预料中的行动，让他赢了这一场豪赌。白风遥的眼中瞬间闪过如同注视虫子一般，无情的眼神。
白风遥对林静珊其实并不怎么熟悉，他只知道她是个自恃甚高、性格冲动，又极为爱慕他的女人。然而，这样也就够了。
——白风遥策划了三条路。
第一条路，林警官并非一个人前来，那也就只有另外再想办法了。但，这一条路最不可能，因为约他出来的人，是林静珊。
林静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和林警官一点冤仇交集也没有。更何况心心念念着张雪之死有疑点的林警官，一听到身为张雪好友的林静珊要对他说某些必须私下谈的事情，他哪怕明知有问题，为了得到线索也一定会依约前来。
第二条路，林静珊没有按照他的预料行动，这样他就得杀掉两个人，并且伪装成是林静珊杀人的现场，而且可能会遗漏下许多线索。
但也因为幸好有这一场地震，警方没有充足的设备和人手来调查现场，随着时间流逝和三不五时的余震，现场很容易就会被破坏掉。
第三条路，同时也是最好的一条路，由林静珊动手杀了林警官，这样一来，现场的布置简单多了，也更不容易引起他人的疑心。剩下的，只是林静珊为何杀死林警官的动机。
动机，不需要由他来想，在这种状况下，警方没有充足的时间和设备深入调查，等时间一久，这又会成为一桩疑案。
白风遥打从心底再一次地深深感谢这场地震。
「风遥，我杀人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白风遥笑着，他的笑容宛如春天的徐风，抚慰了她似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形状优美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林静珊的长发，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是悄然无声地探入林警官的枪套内……
林静珊眼里心底都充满着迷恋和信任，她痴痴地凝望着白风遥毫无一丝瑕疵的俊美脸庞，感受着他的手指温柔梳理她长发的动作。
「乖，静珊，闭上眼睛……等你张开眼就会没事了，想破坏我们之间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低低的嗓音，暖暖的吐息，林静珊顺从地闭起了她的双眼，一片黑暗中，她隐约看到属于他和她的美好未来。
他们不需要很有钱，只要有一处栖身的地方，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快乐而幸福地生活着……
忽然间，那温柔梳理她长发的手指离开。
她没有睁开眼，疑惑地唤了一声爱人的名字。
——最后，她感觉到有某种冰凉的金属物抵住她的太阳穴，一声震耳的枪响，划破了静谧的夜，无情地带走她甜美的梦想。


Chapter　8　撕裂

萧景陌想，也许这只是一场梦吧？，梦醒了，他就能看到那个人对他摇头苦笑，要他不要再称呼「学长」了。
「请各位不要再靠近了！会破坏现场的！」
「封锁线快点拿过来！」
「用手电筒照明！快把证物照下来！」
萧景陌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想擦去林劭元脸上的血迹，那双无神的眼睛张得大大，像是看见什么不敢置信的景象。
「你在做什么！」一名警察怒气冲冲地拍去萧景陌的手，「现场已经够混乱了，你想破坏吗？都当警察多久了！」
萧景陌一脸茫然地看向那名警察，那警察愣了一愣，想起萧景陌很敬重林劭元，便无奈地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
「萧景陌，大伙儿都知道在搜查课里和你感情最好的就是劭元了，但也就是这样，这种时候你要更冷静！」
萧景陌张张口，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无力地点点头，扑前几步，茫然地离开了现场。
注视着萧景陌惨遭绝望无情打击的背影，那名警察愤恨地骂了一声，「这该死的地震！」


萧景陌踉踉跄跄地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堪堪站稳的他喘了几口粗气后，提起脚步，漫无目标地在路上走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前不久林劭元明明还能对他说话、对他微笑啊？
「林静珊，就是今天早上那位小姐，说有点事情想找我单独谈谈。」
「……无缘无故的，单独约学长做什么？她该不会是对学长你一见钟情，要跟学长告白吧？」他怀疑地问道。
「你想太多了，我的年纪都可以当那位小姐的爸爸了。」
「学长，你不懂，大叔有三好，成熟、隐忍、好推倒。说不定那位林小姐就是看上你这三好呢！」
学长莞尔失笑，「什么三好？你这小子，不要乱说话了。林小姐和张雪是大学同学，好像两人也是好朋友的样子，我想她说不定是想跟我说些关于张雪的事情吧。」
「我没有乱说话，不过对我来说……」对他来说，学长不只这三好，很多很多都很好。
「嗯？」
「不，没什么。学长，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要有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哪里需要什么照应？我和那位林小姐无冤无仇的，不会有事情的，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学长，学长，学长……他更想喊的，其实是那个人的名字。
萧景陌停下脚步，双手捂着脸，紧闭的双眼无法阻止泪水的落下。
要是不理会他的拒绝，或者偷偷跟着他去，也许他就不会死了……喉间压抑的哭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从死死咬住嘴唇的齿缝间流溢出来。
为什么劭元会死？为什么林静珊要杀死他之后又自杀？这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啊！
冷静，他要冷静，就像同事说的一样，这种时候他更要冷静！萧景陌胡乱地擦去淌满脸上的泪水，细细地开始厘清着他脑中所有的讯息和线索。
林静珊和张雪是大学同学，两人同时也是好朋友，劭元今天清晨趁笔录时顺便问了林静珊一些关于张雪的事情，却没有得到有用的资料，可是这也在预料之中，劭元本来就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而已。
接着，在傍晚用餐后的没有多久，林静珊来找劭元，约劭元在深夜十一点见面，见面的地点……应该就是他们两人的陈尸地点，从血迹来看，那里也是案发现场。
林静珊约劭元出来的理由是要私下跟他说关于张雪的事情。劭元对于张雪的案件很重视，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没有放弃，他认为林静珊可能会提供一些破案的线索，所以才会答应赴约。
想到这里，萧景陌一个抬眼，急急忙忙地往来时的方向跑回，在一众同事诧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查看起现场。
现场是干燥的泥土地，附近的脚步相当凌乱，主要是枪声响起后，当他们警察赶到现场时，周围已经聚集了民众，想从脚步判断当时是否有第三者在场非常困难。
杀死劭元的是因地震从学校建筑物上掉落的砖头，这附近有许多相同的砖头碎片，可以看出凶手是就地取材，也就是这可能并非事先预谋，而是临时起意。
凶器——砖头的血迹分布可以清楚地看出紧握着的手掌形状，而从林静珊手掌内侧的血迹分布上也可以看出当时她确实是用右手握住砖头。
林静珊松开砖头，解开劭元的枪套拿出警枪，朝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上开了一枪。
子弹射击的伤口行灼伤的迹象，由此判断枪口确实抵住她的太阳穴，然后开枪。林静珊握着枪柄的手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看起来似乎就是她杀人——自尽，除了杀人动机外，一切都顺理成章。
蓦地，萧景陌的瞳孔一缩，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林静珊的右手，紧接着又看向林劭元的枪套。
没有血迹。
劭元的枪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
林静珊手掌内侧沾有鲜血，如果是她打开枪套拿出警枪，为什么枪套没有染上一点血迹？
——当时有第三者在场！
杀死劭元的是林静珊，但林静珊不是自杀，她是被那名第三者杀害，然后伪装成自杀的！
林静珊为什么要杀死劭元的动机——可能就是她根本是被第三者指使、蛊惑，第三者利用她杀死劭元后，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因此才会遭到杀害！
可是那个第三者是怎么蛊惑她杀了劭元？林静珊又为什么临死前毫不挣扎，让那个第三者顺利安排出「自杀」的假象？
隐隐约约中，萧景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是猜测，但他却有种直觉。
一种接近真相的直觉。
「萧景陌，你发现什么了吗？」
刚才那名警察看着一动也不动的萧景陌随口问道，却也不是认为他发现了什么，这个现场明显是杀人后自杀的案子，只是大伙儿都不明白林劭元到底做了什么，惹来这杀身之祸。
萧景陌几不可见地一顿，却是头也不抬地叫道：「什么都没有……」
那名警察没有发现萧景陌细微的变化，带痛心地说着：「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发什么神经病，竟然杀了劭元以后又自杀……
「我记得她早上不是差点被人强暴？该不会十年怕草绳，以为劭元想强暴她，所以才……可是这也说不太通啊，劭元一向正经，不可能会做出让人误会的轻浮举动……」
「是啊，一点也说不通。」萧景陌听到自己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没有提林静珊单独约林劭元见面、更没有提他发现到的线索。
他，只是保持着沉默，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先是一声划破黑夜的枪响，接着又发生了两、三次的有感余震，不过或许是这两天来的余震大大小小已经不下十数次的关系，大多数的人已经不再惊慌，只是偶尔会有人发出几声尖叫。
陈文郁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小伟蜷缩在她的身边，一副仍旧熟睡的模样。
「刘大哥？」
闻声，刘兆维转头朝她和蔼地一笑，似乎怕吵醒小伟，压低着声音说道：「你也醒过来啦。」
陈文郁同样压低着声音问道：「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刘兆维摇摇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们。不过好像发生什么事情了，闹得挺大的。」
「是什么事情啊？」刚问出口，陈文郁就想起刘兆维早说了答案，害臊地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刘兆维笑出声，打趣道：「果然是青春无敌啊，这种鬼脸还是你这年纪的女孩子扮起来可爱，要是换成我们办公室那些一把年纪的欧巴桑，那可是只有恐怖才能形容了。」
相处将近两天，这还是陈文郁第一次听到刘兆维提起有关他们公司的事情，她小心观察了一下刘兆维的表情毫无异状，才开口问道：「刘大哥，你们的公司是做关于什么的啊？老板就是白大哥和杨坏蛋？」
「我们的公司主要是有关网路，例如网站架设、维修、设计等等，只是一家两层楼的小公司而已。
「老板是白风遥没错，杨斐正确来说算是小白脸那一类的吧，和公司没有关系。」刘兆维在讲到「小白脸」这个词时没有丝毫不屑或轻蔑，只是单纯的叙述而已。
「听老板说，偶尔杨斐会去打个零工还是做做网拍，但那是玩闹性质居多，杨斐的性格也不适合出去工作，主要还是靠老板养，食衣住行几乎都是老板出的，但杨斐从来不肯承认。」
小白脸？哼，杨坏蛋的脸一点都不白！陈文郁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想讽刺几句杨斐，但想想刘兆维是无辜的，这种话还是当着杨斐的面说比较恰当，虽然杨斐可能只会回给她掏掏耳朵，一副有听没有进的欠揍样。
他们两人压抑着声音继续闲聊着，小伟依然雷打不动地酣睡，估计这两天把他累坏了，毕竟还是个孩子。
聊了快十几分钟，和他们两人并不是很熟悉的老陈和老张一脸讪讪地走了回来。
自来熟惯了的刘兆维一脸慵懒地朝他们招招手，「喔，老陈、老张，你们回来啦，刚刚你们是不是去看热闹去了？」
老陈和老张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他们的表情让刘兆维微微一个皱眉，「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张的手掌压了压头上的伤口，打了个冷颤，心有余悸地回答：「林小姐……就是那位林静珊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用砖头打死了一个警察……」看到那个死了的警察，老张不由庆幸好险那块砸到他头上的石头不够有力，没把他给砸死了。
「什么？」
刘兆维和陈文郁同时出声，他们和林静珊也没有多熟，可还是第一次听到认识的人打死了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警察，心理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怎么会这样？那林静珊现在怎么样？被抓起来了吗？」
惊吓过度的刘兆维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他之前还觉得林静珊长得不错，反正老板这辈子都注定得吊死在小老板这棵树上了，林静珊再怎么喜欢老板也没用，倒不如让他试着追追看，至少上个一次床，满足一下生理需求嘛！
老陈扶着老张坐了下来，替受伤的同事说道：「不，她也死了，是自杀的。」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几个人蓦地都沉默下来。
从地震发生到现在，也才短短的两天而已，却令人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即使这两天陈文郁一直待在学校里没有出去，但也能闻到空气中有股腐烂的臭味，不用想，陈文郁也知道那是尸体所散发出来的。
那股腐烂的臭味如影随形，陈文郁都闻到嗅觉疲劳，已经认为那股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了。
但，就是不敢踏出学校一步，那副宛如地狱的景象，只要看过一遍就够了！
原本以为来到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又有警察保护，就不会再发生那些令她觉得害怕的事情，没想到早上先是林静珊差点被轮暴，晚上又发生这种事情……
不过才短短两天而已……连救援队都还没来呢……
忽然，一点又一点的水滴落到陈文郁的脸上，凉凉的感觉带走她不少热意。
「下雨了……」
陈文郁才呆呆地说了这么一句，原本细小的雨滴转瞬变成豆大，打在身上让人阵阵刺痛。
「快，躲进建筑物里！」招呼一声后，刘兆维连忙一把抱起刚醒来的小伟，急急忙忙地往建筑物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时聚集在操场的近万名灾民也争先恐后地往最近的建筑物跑去，混乱中，陈文郁差点被人群推倒，幸好刘兆维眼明手快地拉了她一把，要是真的被推倒在地上，很有可能被活活踩死。
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除了雨声还听得到哭喊惨叫，教学大楼、行政楼等的走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除了寥寥几只胆子较大的小猫，其他的灾民们几乎都很有默契地不敢跑上二楼，万一余震又来了，天晓得这些建筑还撑不撑得下去？
「好难过……」
陈文郁不高，身陷在几乎没有空隙的人群里，连想抬头呼吸都很困难，鼻间又充斥着浓浓的汗臭味，她只觉胃部翻涌个不停，随时都可能会吐出来，问题是这里连让她吐的空间也没有。
发现到陈文郁的脸色苍白，抱着小伟的刘兆维想帮忙也腾不出手，只好说道：「文郁小妹妹，忍耐一下，等雨停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嗯……刘大哥，谢谢你。」老陈和老张不晓得被挤到哪里去了，幸好还有刘兆维在她旁边。
刘兆维苦笑：「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不需要跟我说谢谢啦。」
陈文郁微红着脸，「我要谢的不是那个啦，当然那个也是要谢的……是小伟。刚刚谢谢你带着小伟。」
「对，谢谢大哥哥抱我！」小伟也赶紧乖乖道谢。
闻言，刘兆维微微一愣，随即叹道：「一点小事而已，照顾小孩本来就是大人的责任，你们姐弟两个不必那么客气，再任性一点也没关系的。」说着，他顺便用力揉了揉小伟的头，顿时让小伟呵呵地笑开了脸。
「……刘大哥你人真好。」望着刘兆维俊挺的侧脸，陈文郁的心蓦然加快，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刘兆维很是认真地说道：「我也觉得我人很好，所以才会被发了那么多张好人卡吧。」
「那是那些人没眼光！」陈文郁愤慨地说着，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没有发现少女的微妙心情，刘兆维轻描淡写地回以一笑：「我也是那样想，所以才能屡败屡战，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中意的人就绝对不能让她们看见老板，不然那又得准备再次挑战了。」
「白大哥很好，可是刘大哥也很不错啊，不能妄自菲薄！」
刘兆维一个挑眉，发现新大陆般地惊奇道：「没想到文郁小妹妹能把『妄自菲薄』这个词用得朗朗上口，真是了不起。」
「刘大哥你真过分，不过是一句成语，没必要那么大惊小怪吧？我又不是没念过书……」陈文郁嘟起嘴，颇是不快地说。
「开开玩笑嘛，纯属娱乐。」刘兆维抱稳好几次小伟有些滑落的身体，「不要生气，笑一个？文郁小妹妹长得这么可爱，可是嘟嘴生气就不可爱啰。」
陈文郁哼了一声，心底却甜滋滋的，像吃了糖果似的。
「雨下得这么大，不知道老板和小老板他们找不找得到地方躲雨。」刘兆维望向外头稀里哗啦的大雨，语带担心。
「希望杨坏蛋找不到地方躲雨，淋成落汤鸡！」她泄愤似地说，笑得很开心。
刘兆维啧啧说道：「唉啊，文郁小妹妹，你的诅咒是买一送一，小老板要是不幸被淋成落汤鸡，老板肯定也会被淋成落汤鸡。」
「啊，对喔。」陈文郁恍然大悟，白风遥那么宠杨斐，哪会放杨斐一个人淋成落汤鸡啊？要是有躲雨的地方，也一定是优先让杨斐进去，自己垫后。
想到这里，她努了努嘴，一脸勉强地说道：「好吧，那还是不要诅咒杨坏蛋好了，不然会牵连到无辜的白大哥的。」
「嗯，没错，文郁小妹妹果然是个好孩子呢。」刘兆维颔首微笑。
——又被当成小孩子了……她再次不满地嘟起小嘴。
「小伟也是好孩子！」听到姐姐被称赞，小伟也跟着凑热闹，希望也能被夸奖。
刘兆维果然不负小伟期望，笑着说道：「小伟也很乖，也是个好孩子。」
「嘿嘿。」小伟傻笑两声，抱紧刘兆维的脖子当作回报。
「小伟……你手松开一点，大哥哥我快不能呼吸了……」
「……」
猛地，一阵光芒乍起瞬没，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吓得走廊内包含小伟在内的孩子们哭了出来。
刘兆维拍拍小伟的背部，连忙安慰着：「乖，小伟，不要哭，只是打雷，不会打到我们这边的。」
小伟怕得瑟瑟发抖，一双明亮的大眼盈满泪水，「好可怕……呜……打雷好可怕，雷公伯伯肚子饿了，要抓小孩子去吃……」
对于小伟的童言童语，刘兆维想笑也不好意思笑，毕竟他也经历过「圣诞老人会送礼物给好孩子」的天真岁月。
「不会不会，小伟那么乖，雷公伯伯只抓坏孩子，不抓小伟这样的好孩子。」他手足无措地看了陈文郁一眼，要她赶紧帮忙安慰。
身为小伟的姐姐，陈文郁这时候反倒没有急着安慰，而是正色说道：「不准哭，小伟是男孩子，不能怕打雷。小伟也没做错事吧？所以也不能怕雷公伯伯。要是小伟一直怕雷公伯伯，以后还怎么保护姐姐？小伟不是说长大以后要保护姐姐的吗？」
小伟抿了抿嘴吸了吸鼻子，小小的身体虽然还是发抖个不停，可表情带上了坚强，「小伟不怕！不怕雷公伯伯！小伟要保护姐姐！」
刘兆维和陈文郁相视一笑。周围几个听到小伟话的灾民也都笑了出来，夸了几句这小孩真可爱，只是被夸的小伟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又是在夸谁呢？
夹带着间歇的雷电，大雨越下越大，雨势强大到可以用磅礴来形容，过了快半个小时，却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当陈文郁注意到的时候，雨水已经漫到她的脚边。
「刘大哥，淹水了！」
「估计是排水孔被什么东西堵塞，抽水机又没有启动的关系吧。」他笑了一笑，「别紧张，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明天过后》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而且雷阵雨顾名思义就是间歇性的打雷下雨，这雨再大，也下没有多久了吧。」
陈文郁逞强地说道：「我才没有紧张呢，只是在单纯的叙述我的发现。」
刘兆维露出「嗯嗯，我理解」的表情，「好，所以你刚才那句话绝对没有惊叹号，因为就算有惊叹号我也看不见。」
陈文郁乍听之下还明白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知道刘兆维原来是在调侃她！
「刘大哥！你笑我，太过分了！」
刘兆维眨眨眼，露出一抹很是欠扁的狐狸笑容，「哪有？我是在拐着弯子夸你可爱。」
「骗人！」
「哈哈哈！」刘兆维大笑几声，勉强将小伟扶上坐在他的脖颈处，从人群隙缝间腾出手揉揉她的头发，而坐得高人一等的小伟也开心地拍手欢呼。
「文郁小妹妹变聪明了，很好很好。」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越变越融洽时，却听到小伟发出一声惊呼。
「是杨大哥哥和白大哥哥！他们都还在外头淋雨耶！」
刘兆维讶异地挑了挑眉，踮了踮脚尖却还是只看到一堆人头，「咦？这雨下了这么久，小老板他们怎么还待在外头淋雨？」
「啊……不对，那个人好像不是白大哥哥，衣服的颜色不一样……」
一声枪响，在磅礴雨势中依旧清晰可闻，走廊间密密麻麻的喧闹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雨声不停。
「怎么回事？」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枪声，刘兆维双眼瞪大，不明白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伟苍白着小脸，抖着声音说道：「大哥哥，怎么办？杨大哥哥跌倒了……好像受伤的样子……」
刘兆维一惊，杨斐受伤了？他可是老板的心头肉啊，就算不为他和杨斐的淡薄交情，也要为了自己的衣食父母而冲锋陷阵！当下，他拼命拨开人群，十分艰难地往走廊外，短短不到几公尺的距离，却花了他快要五分钟的时间。
一见刘兆维挣扎着走出人墙，陈文郁也赶忙跟上。那道枪声虽然吓坏了她，杨斐又曾对她恩将仇报，可生性善良的她终究放不下杨斐。


勉强挤到了走廊的最外头，淅沥的雨水顿时淋湿了他们的衣服，幸好走廊上头还有一层较宽的遮雨壁，所以他们才没有变成落汤鸡。
滂礴的大雨多少造成视线的阻碍，可藉着杨斐身上那人的手电筒照明下，刘兆维依然看得清楚，不由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杨斐狼狈地倒在地上，血液顺着雨水流散，将他的周围染成一片鲜红！
「小老板！」刘兆维赶紧放下小伟，不顾大雨就想要冲出去，这时却又是一声枪响，淡淡硝烟味越过雨帘，硬是止住了刘兆维才抬到一半还未来得及放下的脚步。
雨中，杨斐的身后冷冷站立着一名持枪青年。那青年，刘兆维看着很是眼熟——这个人……这个人不是昨天站在校门口负责登记资料的那个警察？
「别动。」萧景陌的语气毫无一丝起伏，「不然我不敢保证下一枪会不会对准你。」
刘兆维双手平举，僵硬着笑脸，「我不动，这位警察大人，麻烦你的枪小心点，就算没射到人，射到无辜的花花草草也是很不好的。」
萧景陌没有理会刘兆维，将枪口抵住杨斐的后脑，只见杨斐按着受伤的大腿，咬紧着牙根，倔强地不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萧景陌！你在做什么！」人墙中窜出几名便服、警服的男性，神色错愕地直直瞪着萧景陌，其中还有一两人也掏出警枪对准了萧景陌。
萧景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起来，身为警察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同事不会轻易开枪的事实，在台湾，警察用枪的时机被严格限制，尤其是在他的手上还有一名人质的情况下，他们绝对不敢冒险开枪。
雨势，渐渐转小，就如同刘兆维刚刚所说的一样。
尽管雨势转小，周遭仍是一片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萧景陌和负伤的杨斐身上。
「白风遥，杨斐在我的手上，你如果还在乎他，那就出来吧。」萧景陌的声音透过迷蒙的雨，传荡在安静的校园，手中的手电筒也四处游移着。
「我的手枪型号是M6904，可以装十发子弹，我刚才射了两发，也就是还剩八颗子弹……白风遥，我想解决杨斐，应该只需要用一发吧。」
「萧景陌！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快点放下枪！」
萧景陌的视线望向他的同事们，嘴角一扬，笑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很冷静，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了。如果你们想阻止我，那尽管开枪吧，只要你们确定杨斐不会被我杀了的话。」
「他妈的，你有种就开枪杀了我啊！」杨斐的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发白，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一点畏怯，反倒充满了浓浓的狠厉，「要是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风遥那家伙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萧景陌噙着冷笑，抬脚就是毫不留情踹向杨斐的胸口，接着，萧景陌竟然轻蔑地用脚底踩上杨斐的脸颊。
「嘘……杨先生，麻烦你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不然我怕我真的一不小心又会开枪了，你也不想身体又有哪个地方被我开了一个洞吧？」
混帐……他妈的混帐……白风遥你这个混帐！到哪里惹了这么一个疯子！惹了疯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为什么牵拖到我身上！杨斐的眼眶怒红，握紧的双拳指甲狠狠刺进掌心，口中都是泥水的臭味——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污辱！
过了几分钟，又仿佛是一世纪般的漫长，刘兆维听到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只见白风遥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们原来和白风遥处在同一栋建筑物中，只是没有发现彼此。
白风遥一步一步，稳健而平静地越过刘兆维等人，他的衣服有点乱，雨水也慢慢淋湿了他的全身，但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那么地优雅淡然，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梦，一个美好得随时都可能破碎的梦。
杨斐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白风遥，神奇地，本来暴躁、不甘的情绪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无论什么时候，不管有多么危险，只要看见白风遥，杨斐就知道他不会有事了。
双眼移也不移地凝视着男人，在这一瞬间，杨斐突然很想哭。

Chapter　9　复仇

杨斐其实看见了。
虽然白风遥之前说过，一切都交给他就好，杨斐只要好好地睡一觉，醒过来，什么事都过去了。
但要杨斐怎么睡得着，忐忑不安、辗转难眠，终究还是爬了起来，偷偷跟在白风遥的身后。
所以，全部看见了，关于那一切。
白风遥大胆地操控林劭元和林静珊的心理，让林劭元自以为得知了真相而放下警惕，让林静珊为爱丧失理智。
在看到林静珊发狂似地砸死林劭元时，杨斐好像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但这时成为旁观者而非行凶者的他，心中更多了一种幸灾乐祸。
林劭元死了，代表高中时的那件事他暂时没有暴露的危险，而动手的是林静珊，这更让他暗暗开心，因为白风遥曾经告诉过他，要用林静珊杀警的这件事来威胁她，让她从此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
没想到，白风遥却是果断地直接杀了林静珊。
当杨斐看到白风遥用那温柔的表情拿起了警枪，他刹那间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快不能呼吸了，直到白风遥扣下扳机，然后镇定自若地用手巾擦了擦枪柄，将警枪放到林静珊的手上，做出她自杀的假象之后，杨斐才喘过气来。
不能说不震撼的，从高中处理楚凌尸体的那件事，杨斐比谁都清楚白风遥不是个善荏，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白风遥会杀人。
林静珊死了，也许比她活着更好，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可是，杨斐却感到恐惧，对于白风遥面不改色地杀了爱恋他的女人，还能那么冷静处理善后……
这个男人，真的是他熟悉的恋人吗？
在白风遥离开之后，他愣愣地待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片渐渐蔓延的血迹，绝对静谧下他只觉阵阵的心悸，心跳宛如鼓声一般地惊心动魄。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吵杂的人声传来，杨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扑前几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现场。
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不是这个世界疯，那就一定是他疯了！杨斐的脑袋一片混乱，眼前不断交错着白风遥的笑容和白风遥的宠溺，明明那个人是那么温柔，但他却为什么全身发抖不止？
林劭元死了，杨斐很高兴，林静珊也死了，杨斐更高兴，那个觊觎白风遥的笨女人，早死早超生来得好——但那前提是动手杀她的人不是白风遥！
他在害怕什么？明明恋人做的那些，全都是为了帮他掩饰罪证啊，他还在这里纠结个屁，装什么好人！
杨斐脚下一个踉跄，猛地跌到了地上，手肘和膝盖的微微刺痛让他紊乱的情绪如遭一桶冰水当头泼下，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学校好一段距离，没有路灯的照明，月亮又被乌云掩盖住，所以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连忙拿出插在腰间的手电筒。
卡嚓一声，手电筒顿时放出光芒，照出眼前的断壁残垣，柏油路也都像是干裂的面团，攀爬着一道道触目心惊的伤痕。
似乎只要踏出一步，脚下就会马上垮了。杨斐吞了吞口水，想要回去学校里，可又想到回学校会碰见白风遥，现在他不想看见那个人。
杨斐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感觉屁股有点刺刺的，也只是稍微抬高屁股用手拂了拂地下，然后再度潇洒地坐了回去，一只手臂抵着膝盖撑住下巴，茫茫然地盯着手电筒射出的光芒看，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
白风遥温柔地笑着，线条优美的手指轻轻扣动扳机……林静珊的瞳孔慢慢扩大涣散，鲜血缓缓流淌一地……
杨斐觉得他的脑袋好像坏掉的录放影机，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景象，连给他按暂停键的选择也没有。
会不会有一天，风遥那小子也会像对林静珊一样，用温柔和宠溺麻痹他，然后再杀了他？
——不会的，不会的，风遥那小子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一想到这里，杨斐用力地摇了摇头，牙齿蹂躏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充满浓浓的铁锈味也没有松口。
滴答、滴答。
看到手电筒照到的地上绽出连绵的雨花，杨斐这才反应过来下雨了。一开始，杨斐倒也没有急着避雨的想法，反而还想来一把伤心人失意雨，学学文艺青年是怎么样的滋味。
虽然心情仍然沉溺在白风遥杀人的震撼中，可是杨斐拥有的强大神经现在也不忘发挥一下功能。
不过很遗憾的，他这个难得浪漫的想法很快就破灭，原本点点的小雨没多久便变成倾盆大雨，让杨斐还来不及跑回学校，就已经成为一只名正言顺的落汤鸡。
「靠，他妈的什么烂雨！连让我想好好学一下忧郁也不行！」杨斐右手挡在额前遮雨，只是这并没有帮上他太多的忙，雨水还是不停地滴落到他的眼睛里，模糊他的视线。
好不容易看到校门口，杨斐心下一喜，只想着赶快找个地方躲雨，虽然学校的建筑物整个抬高了十几公分，可是比起其他那些摇摇欲坠的破烂货显然保险太多了。
突然，杨斐停下了脚步。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杨斐非常不礼貌地将手电筒对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他看来有点眼熟，想了想，原来是那个站在校门口做纪录的警察，只是头发被雨水冲垮，他才没能马上认出来。
「还好有这场雨，不然你可能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吧。」那个人扬起嘴角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杨斐的错觉，在手电筒的照映下那个人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杨斐，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疯子。
淋着这么大的雨就为了问他这个问题，不是疯子还是什么？杨斐鉴定完毕，顺便翻了个白眼，就想越过那个人走进学校。
但杨斐的脚步再次停下，这一次，他瞪大了眼，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枪口，冰冷而坚定地对准着他。
杨斐看过很多次枪，在以前因为打架滋事被警察请去喝茶时看过，只是那时候警枪好好地待在枪套里，没有出来掏出来让他见识一下。
杨斐之前也见过枪，只是那把枪的枪口对准的是林静珊那个女人而不是他，拿着枪的人也不是眼前这个两眼充满血丝，一脸笑得令他背脊发寒的警察。
「我叫萧景陌。」他说着，脸上依然挂着诡异的笑，「你知道被白风遥害死的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换成了白风遥，此刻一定会立刻佯装出完美的诧异和疑惑，可惜杨斐不是白风遥，当他一听到萧景陌用着肯定的语气说出事实，他全身重重一震，瞳孔因为震惊而剧烈地收缩起来，表情尽是无法掩饰的慌张。
可一想到眼前人的身分，他连忙故作镇定，但刚才的情绪变化却没有逃过萧景陌的眼睛。
本来只是凭借着怀疑和怨恨的萧景陌，这时无疑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杨斐努力装傻，他是怕白风遥有一天也会像杀了林静珊一样的杀了他没错，但毕竟那一天还没来，而他现在和白风遥就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蚱蜢，如果出卖白风遥，他很可能也会被扯下水。
萧景陌浮现嘲笑的神情，说道：「那个人的名字是林劭元，可是你和白风遥都不知道，对吧？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是说不知道名字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要害死学长的？」
「去你妈的，都说不懂你在说什么了，你是聋了是不是！」
杨斐抓狂地乱叫，下一瞬，只见萧景陌一个反手，枪柄狠狠击中杨斐的太阳穴。
杨斐的个性倔强，即使很痛也只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两下又逞强地站稳，两只眼睛愤恨地瞪着萧景陌，周身散发着汹涌的风暴。
「走吧。」
杨斐咬了咬牙，仍不忘讽刺道：「走去哪里？你是要去死吗？那就快点去死一死，本大爷不送！」
「我要是送死，绝对会拉着你一起去。」萧景陌冷冷一笑。
杨斐知道这个疯子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在萧景陌扬了扬警枪，示意他往校内走去时，他虽是不甘心，还是顺从地提起脚步。


然而杨斐顺从的结果，却是得到一颗子弹，发痛得好像在燃烧的大腿几乎夺走了杨斐所有的思考，接着，萧景陌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用相当屈辱的方式在众人面前嘲笑他的骄傲和自尊。
再然后，白风遥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他看着熟悉的恋人，恋人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他。
「斐，我找不到你……对不起，都是我没有找到你，才让你遇到这种事情。」白风遥微微一笑，从容闲适的态度和语气像只是和杨斐走失了一样。
「风遥——」快救我！这个警察是个疯子！杨斐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脸上又是被萧景陌的脚底重重一压，让他吞下了不少泥水。
他妈的混帐！去死去死去死！这地震死了那么多人这疯子怎么不顺便去死！杨斐死死咬着牙，手指用力地抓进地面，借此宣泄他心中的愤恨和怒火。
眼见杨斐遭受到这种屈辱，白风遥的瞳孔一缩，冰冷的杀机一闪而逝，脸上却仍是轻轻笑道：「警官，请问斐是做了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斐的个性一向很冲，他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代替他向您道歉。」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畏怯地朝萧景陌的方向走去。
就在白风遥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七步的距离，萧景陌的手腕一转，枪口对上白风遥。
白风遥倒也不慌不乱，淡定地笑着，「警官，你想要杀我吗？」
「想。可是我不会杀你。」
萧景陌也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显得诡异而寒冷，睫毛在眼下映出了一小圈的阴影。他手上的枪口再次转回杨斐的头上，「是你设计，让那个林静珊杀了劭元的吧？」
萧景陌在说这句话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压低了声音，那几名不敢过于刺激萧景陌的警察离得远自然听不见，又因为下雨根本看不清萧景陌的口形。
一听萧景陌说中了事实，却似乎不打算诉诸于众，对他究竟抱持什么想法或打算的白风遥猜不透，只能在言语举止间更为小心注意。
「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可以麻烦您先放开斐再说好吗？」
——这张优雅亲切的面具底下的残忍和疯狂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个人太会隐藏了，也许连和他一直在一起的杨斐都没有发现。
可怜的人，一旦摘下面具，可能就会失去了一切……可怜，但是却也更可恨！为了满足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笑着将双手染满血腥！
萧景陌冷笑道：「白风遥，你就是用这一副无辜的脸孔骗了所有的人吧？林静珊那个女人也是因为喜欢你，所以你不晓得用了什么方法让她杀了劭元，然后杀了她对吧？
「如果是林静珊自杀，她双手都是血，怎么可能在掏出劭元的警枪后，枪套却一点血迹也没染上？」
说白风遥不讶异是骗人的，但回头一想，他这次的计画仓促，本来就不指望毫无破绽，只是想着利用这场地震让警方无法以科学手段取得太多证据，而且地震所制造出来的混乱也能成为他最佳的掩饰。
这场地震死的人太多了。
究竟有多少人死于地震，又有多少人死于地震以外的因素，以警方的效率想必调查不出什么结果，在没有明显证据以及外来因素的压迫下（例如政客），警方为了省却麻烦同时也为了不给媒体说他们无能的机会，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会将所有的死者都归咎于这场地震。
因此他仍是笑，笑得优雅而随意。
「你观察得很仔细。」不再称呼警官，也不再使用敬语，这并不是白风遥想撕破脸，毕竟杨斐还在萧景陌的手上。白风遥只是想，既然对方都猜到了，那他也不必在言语上退让而已。
「因为我不甘心啊……你一定不明白吧？连劭元的名字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叫，每一次、每一次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好不容易那个人死了，劭元终于开始重视我了……当他对我说他需要我的帮助的时候，我高兴的想，他需要我的帮助就好，只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他总有一天一定能够接受我……」
萧景陌笑着说，声音没有一丝哽咽，沿着他眼角落下的，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分辨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白风遥警戒地眯起了眼，雨中的萧景陌看似冷静，但却更像是一种崩溃状态中的冷静。
用冷静的行为引导疯狂的理智。
危险，这个人，非常的危险。白风遥并不为自己的安危感到忧心，会让他担忧的，从来只有一个人——杨斐。
白风遥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到可以设下许多计谋，「排除」所有阻碍在他眼前，成功获得他所「想要」的人。
但，白风遥同时也是个很笨的人，笨到如果不设下计谋，就不懂得如何获取他「想要」的人。
而现在对一个疯了的萧景陌，深信他设计杀了林警官的萧景陌，一切的计谋都将无法取得最有力的结果。而当计谋达不到效果时，白风遥只能很干脆地以自己为筹码。
除了那只美丽的野兽以外，其他的什么也不重要，而白风遥自己也包括在那「其他」之中。
或许很悲哀。
也或许，这就是他的幸福吧。
「如果你需要一个发泄的管道，亲手折磨仇人比较快乐吧？」
白风遥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毫不犹豫地提出人质交换，「设计杀了林警官的人是我，与其抓着斐不放，不如换成我，我保证绝对不会做任何反抗。」
对于白风遥的自愿牺牲，杨斐感动，却更想大声呼喊——换吧换吧快答应交换吧！抓他一点用也没有啊！干掉那个蠢警察的是白风遥又不是他，虐他一点意义也没有！
会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杨斐自私无情，更不是因为他还在纠结之前白风遥杀了林静珊的这件事，他只是非常单纯地认为白风遥就算被萧景陌抓了，也绝对不会有事。这，不过是长久以来被豢养的野兽对饲主产生的一种无条件信赖。
闻言，萧景陌偏过了头，枪口依然对准杨斐，视线依然瞬也不瞬地注视着白风遥，低低笑出了声。
「很好的提议，我心动了……可惜我不想答应，你害死了劭元……呵呵呵呵……对你来说不重要的，可以轻易杀掉的……对我来说却是最重要的……很重要，很重要的……」
敏锐地捕捉到萧景陌眼中闪过的一抹血色，白风遥心跳蓦地加快，第一次，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所谓「恐惧」的情感。
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杨斐的全身不可自制地发抖了起来，曾经认为遥远的死亡，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距离它很近，很近，近到每一次的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萧景陌脸上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扬到耳边，一字一字，残忍而清晰地说——
「所以我也要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杀人很简单，至少白风遥是这么认为。困难的只是如何以适当的技巧躲避社会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
——可是白风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杨斐会死，在他的眼前死去。
几乎就在萧景陌说要夺走他最重视的东西同时，白风遥似有警觉，惊慌失措地提起脚步，迫切的想缩短距离，阻止萧景陌扣下扳机。
枪声又一次地响起。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白风遥看到杨斐的身体重重一震，紧接着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只有雨水混合着鲜红的液体，静静从他的头部下方刺目地渲染开来。
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白风遥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视线所及之处，满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白风遥无法呼吸，一片的红色中似乎有什么在对他狞笑着……伸出的双手指尖隐约颤抖，白风遥紧紧将杨斐抱进了怀里，一次又一次擦去杨斐头部蜿蜒流出的鲜血，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到了后来，他干脆用力按住那涌出鲜血的伤口，他告诉自己只要这样按着，很快血就会止住。
「斐，不要怕，不要怕……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白风遥注视杨斐的眼神一如以往的宠溺，他轻轻抚摸着杨斐的脸庞，温柔的声音、安慰的话语就好像杨斐只是一个不小心跌倒，虽然受伤了，但只要等一下血止了，就不会有事。
雨，依然落下。
白风遥的世界只剩下怀里的这个人而已。


另一方面，萧景陌的其他几名警察同伴不敢相信他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开枪杀人！
但，尽管萧景陌已经贴上「杀人犯」的标签，要他们把子弹往莫名其妙的地方射过去示警之类的还行，但要他们在这种雨势中准确地射中萧景陌……以这个城市大多缺乏训练的警方来说，也许更可能会误射白风遥吧。
出于种种考量和顾虑，他们一边平举着警枪，一边戒备地缓缓靠近萧景陌。
「不要动！萧景陌！」
「把枪放下！」
萧景陌的表情是明显的嘲笑，他想起了以前和林劭元聊过一些事情，那时候林劭元相当不平不管是电影动画什么的，总是喜欢把警察描述成姗姗来迟的慢郎中。
但也只是不平罢了，不管是林劭元还是他，都明白警方的制度决定了一切，就算是很简单的一件案子，如果牵扯上面子、人情、升迁甚至规则和制度，再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
瞧，他杀了人，明明在他开枪之前，他们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制止的，他们却因为害怕担上失误或是责任，任由他杀了人……
反正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死了，搪塞躲避责任的理由多的是，因为不过是没有关系的人，死了也无所谓，付出廉价的怜悯和同情就够了。
「萧景陌，快把枪放下！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第一枪是对天空鸣的警告，除非犯人仍有反抗或是逃跑的可能性，才能射第二枪……但只能射击犯人的手脚，使犯人行动困难。」
萧景陌嘴角扭曲地笑着，非常满意看到那群「曾经」的同事们瞬间黑沉的表情。
为什么都没有人愿意相信？就算是身为搭档的陈胤尘也不愿意相信，把学长当成傻瓜，不然学长也不会这么注重杨斐的案子……
都是这些人的错，白风遥害死了学长，而把学长一步一步往死路上推的，就是这群自称「正义」的同事！
干脆疯了还比较好吧？疯了，就可以毫不顾虑的杀了这群逼死学长的人……呵，可惜他还没完全疯呢。
萧景陌微微偏过头，望了一眼只是傻傻抱着杨斐不动的白风遥——现在要杀了这个人很容易，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也不介意再杀第二个。
不过，他不会杀白风遥……简简单单的就死了，太便宜这个人了，这个人只适合生不如死，挣扎在绝望和崩溃间，痛苦的死去。
这也就是萧景陌为何隐瞒是白风遥设计杀死林劭元的原因。
萧景陌想，白风遥很爱杨斐，爱到愿意为了保护杨斐，害死林劭元。所以比起让白风遥被判服刑坐牢，一瞬间失去一切，倒不如让他「安安稳稳」地活着。
每一天的日常都是那么地普通，可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白风遥会选择遗忘杨斐，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常？或是慢慢、慢慢地扭曲疯狂……最后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呢？
一想到这里，他就很快乐，那张虚伪的面具如果剥落了，面具之后，会是一张怎样狰狞丑陋的面孔？
——呐，劭元，你会生气吧？我居然放弃了逮捕凶手的机会，而且还杀了人……你生气也没关系，只要我一直跟着你，你总会有气消的一天。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萧景陌面带微笑地右手一转，竟然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一双漆黑得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瞳在雨中，显得令人心悸。
然后，再度枪响，一道血线挥洒在半空中，萧景陌的身体重重地倒落在积满雨水的泥土地上，他依旧睁大着眼睛，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刘兆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许久，好一会儿过后才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往白风遥的方向跑去。
「老板！」他用力地握着白风遥的肩膀，「老板！你振作一点！」
白风遥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抱着杨斐，紧紧地抱着，一直说着温柔的话语，哄慰怀里的恋人。
刘兆维红了眼眶，对于眼里除了杨斐再也没有其他人的白风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杨斐说白了，脾气坏又很强势，同时还是个很差劲的恋人，和白风遥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连白风遥的生日也没记住过，就连手机号码也是。
但就算杨斐是这么差劲的人，白风遥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甚至认为这样才是杨斐该有的样子，没有必要要求杨斐改变。
刘兆维曾经也思考过，像白风遥这样一味地迁就、宠溺，那真的是爱吗？
不管那究竟是不是爱，杨斐的存在是重要的……长久以来看着两人之间相处的刘兆维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连苍白的安慰也同样说不出口。
「刘大哥，不要连你都发傻了！」
陈文郁一把推开挡路的刘兆维，两只眼睛一移也不移地盯着杨斐的胸膛，缓缓瞪大。只见她一脸惊喜地扯着刚才看的位置，激动地呼喊道：「白大哥，杨坏蛋没死！杨坏蛋没死！你看，他还在呼吸！子弹很可能是卡在他的头骨间而已！」
闻言，白风遥瞬间全身一震，接着他缓缓将视线转向了陈文郁。
当陈文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心跳顿时漏跳了一下，居然有种快喘不过气般的窒息感。
那就像是抓住最后求生的稻草，却不是紧张也不是惊慌，而是如果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那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也许都不是不可能的。
陈文郁连忙摇头甩去这种想法，她认为恋人都有生命危险了，白风遥当然会和平常不一样了，她怎么可以害怕这样的白风遥呢？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陈文郁慌慌张张地回头扯开喉咙喊着：「医生、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快点过来救人啊！」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陈文郁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似乎是看没有危险，一堆人反倒跑出来看热闹，唯一庆幸的是在这些人当中，还真的有一名神经外科医师。
「快把患者平放在地上，不要动到他的伤部！」
「患者有生命迹象，可能因为子弹射击的冲击力道造成意识不清，因此目前没办法判断是不是有伤害到脑组织……必须先把伤处包扎起来，有没有人有绷带！还是到学校的保健室找找看！」
陈文郁忙举手说道：「我有绷带！我也会包扎！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年轻的医师看了她一眼，点头同意她的帮忙，转而向对正在维持现场秩序，让灾民们不要靠近现场的警察们说道：「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救援队？子弹应该是卡在头骨之间，要做手术取出才可以！」
「已经有指派同仁去找看看有没有无线电了，可是警局被地震震垮……」
「震垮也要想办法联系救援队！没有器具我根本没办法做取出手术，还是你们想眼睁睁的看患者就这样死了！」
年轻的医师紧张得都快和警察们吵了起来，陈文郁则是让小伟帮忙拿来包包里的绷带。
「……斐会没事的，对吧？」白风遥握着杨斐的手，面无表情地问着，眼睛却始终锁在杨斐没有血色的脸上。
刘兆维强装起笑容，「对啊，老板，你没听到医生都这样说了吗？小老板运气超棒的，等他好了，让他去买彩券吧？一定中大奖！」
「嗯，你说的没错……斐不会有事……斐不会有事的。」白风遥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凝视杨斐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温柔得让刘兆维这个大男人想哭。
看到白风遥紧握着杨斐不放的手，陈文郁用手背胡乱擦去眼角落下的泪水，心想要是杨坏蛋你敢就这样随便死掉，让白大哥难过的话，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放过你！

尾声

「那么，我再跟白先生您确认一下，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到将近十二点这段期间您都和陈文武以及张泰两位在一起吗？还有您能稍微叙述一下您们三位当时聊了些什么吗？」
「是的，没有错。很抱歉确切的时间和谈话的内容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了，记忆比较深刻的应该是我和老张老陈……」
白风遥顿了一顿，随后扬开一抹歉意的微笑，「就是张泰和陈文武两位先生提到了如果之后他们没了工作，可以考虑到我的公司工作，我会尽量找出适合他们的工作性质。我认为就算不是当保全，以他们认真负责的态度绝对也能做好我交付的工作。」
「您的公司因为地震受到了非常大的损失，而且当时还没从灾区脱困，您为什么就已经开始考虑要聘请陈、张两位先生了？」黄警员就男人的回答提出了疑问。
他神情自若而又自信地说着：「与其烦恼公司损失多少，我更喜欢选择该如何让公司回到正常轨道。
「虽然那场地震让我损失庞大，尤其是在人力资源方面。所以那时候我才会对他们两位提出邀约，他们也说如果哪天被裁员了还是不想当保全了，就会考虑跟我联系。」
黄警员看了看笔记上密密麻麻的纪录，从刚才到现在问了好几个问题，白风遥的回答和另外两个人的差不多，当然还是有细微的不同，但只是一些小事，也没发现有任何矛盾的地方，毕竟过了有一段时间，那时他们也许只是在找话聊聊罢了，记忆有所出入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可是为什么萧景陌会杀伤杨斐？当时那么多的人都清楚地听见萧景陌指明找白风遥，而且又是紧接着发生在林警官无缘无故被一名女性殴打至死之后……
林警官和萧景陌的私交不错，所以到底是林警官的死别有内幕，或是就像其他同仁说的，萧景陌是由于精神受到过度刺激，因此发疯了？
但那名叫作林静珊的女性，又是出于什么动机才会杀死林警官？还是活活地将林警官打死……根据调查，这两个人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完全是不熟悉对方的陌生人啊。
想找到线索，林警官被杀的案发现场无疑是个突破口，可惜当时因为地震警力不足，许多去凑热闹的民众破坏现场，甚至还有人为了证明自己胆大乱碰尸体……而且当时救灾都来不及了，又怎么还会大费周章地派遣鉴识人员进去采证？
这要是给记者知道了，被全国民众质疑警方只着重办案而不顾灾民的性命，想必会连累许多高层得因此谢罪下台，所以又有哪位长官肯下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命令？
这时，白风遥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朝黄警员笑了笑。
「抱歉，麻烦请您等一下，我得帮他翻身。」
黄警员连忙摇头摆手地说道：「不会，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白风遥有礼地拒绝了黄警员的帮助，接着只见他走到病床边，微微俯下身，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似乎是在跟那个人轻声说些什么，尽管那个人没有任何一点回应。
季节，迈进了秋天。
窗户外头，可以清楚地看见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曳，洒落的太阳光只让人感觉温柔而不炎热。
这间病房的位置也选择很好，从窗户看出去就是绿化公园，只是可惜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看到了吧。
——那个人现在能活着是个奇迹，同样的，那个人如果能醒过来，也是个奇迹。
当初那个人是在中枪的整整八个小时后才被救援队救出，虽然救出后便动了紧急手术，可是由于伤及脑部组织，医生判断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那个人这辈子都是个植物人。
毕竟是一名刑警被杀，紧接着又发生警察杀人的事件，这两件案子是否有关？又或者只是由于地震造成的人性疯狂？为了厘清案情以及动机，黄警员接受了来自上司的命令，负责调查这两件案子。
虽说是调查，可上面应该也早就有了定见，将两起案件归咎于地震造成的精神创伤所引起，借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然也就不会只派黄警员给白风遥等人做笔录，却没有增加人手以及更进一步调查。因此，黄警员对白风遥心中其实是怀抱着深深的愧疚。
和白风遥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每一次黄警员和他见面的场所，都是在这间病房即是公司的工作室，白风遥也都是请一位叫作刘兆维的下属带来这里，或者是使用视讯开会。
白风遥一直陪伴着杨斐，就算杨斐被宣判成为植物人，他也依然不离不弃。
之前，黄警员曾经听护士说起杨斐的母亲听了医生的建议，在考虑了好几天后，原本同意给杨斐施行安乐死的，毕竟与其让杨斐这样活着，死亡说不定才是解脱。
护士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男人愤怒了，尽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地大吼大叫，只是看似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般地注视着杨斐的母亲，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愤怒。
无声的，没有表情的，却更让人为之心悸。
可是很快地，白风遥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消失，他缓缓张动嘴唇，在杨母、护士、医生，在所有人的面前说道：「伯母，很抱歉现在才告诉您……我和斐是一对恋人，从大学开始，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所以，请伯母把斐交给我照顾，斐所有的医疗费用也都由我一并承担。」说到这里，他深深一个鞠躬，静止不动。
杨斐的母亲从最初的错愕回过神后，比起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已经是个植物人的事实。
杨斐的母亲脸色沉重，声音哽咽地问着白风遥，一次又一次地问着「你确定？」、「你不后悔？」、「这个死孩子可能这一生都是这个模样……」
白风遥只是沉默着，保持鞠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杨斐的母亲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在安乐死同意书上签名。


一阵冷风忽然吹进病房，黄警员霎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抱歉，会冷吗？」站在窗边的男人问道。
黄警员赶紧摇头，说透透气挺舒服的。
白风遥走到病床边，轻轻拨弄着杨斐的头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黄警员说话似地。
「斐讨厌夏天，因为太热了，尤其最近几年又有温室效应……斐也讨厌冬天，寒流冷气团来袭的时候，他穿得再多也觉得冷。一年四季，斐喜欢春天和秋天，因为温度最刚好，初春、深秋也只要一件薄外套就很够了。」
不是不祈祷奇迹出现。但如果奇迹没有出现，那也无所谓，顶多耗上一辈子而已。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只要这个人还有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他就有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
长长的一段话，似乎只是在单纯的描述，但由始至终，白风遥的嘴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眼睛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杨斐。
很温柔的感觉，可是，却也有种很悲伤的感觉……黄警员移开了目光，他担心继续看下去，也许连他这么一个都三十好几的人都会红了眼眶。
在那场夺走数万人生命的地震之后，时间才过了短短几个月，但看着眼前的一幕，黄警员想，如果杨斐这辈子真的都醒不过来，白风遥也许就会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景象吧。
「入秋了，冬天也就快来了，希望今年的冬天不要太冷……太冷的话，斐就算醒过来，肯定也会赖床的吧……」
男人转头望向窗外纷飞的落叶，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只是那长长睫毛下的阴影，隐约带上寂寥的寒冷。
秋天，已经到了。

番外　日常生活

他的名字叫作杨斐。
……嗯，据说是叫作这个名字。
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听眼前自称是他「恋人」的男人说法，他的头以前受过伤，常常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什么都忘光了。
所以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本小册子和原子笔，小册子上头贴了很多照片和写了很多东西。这本册子好像也是自称他「恋人」的男人写的，因为他试着写字，发现自己的字有点丑，而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工整漂亮。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头分别贴着他和男人的相片，写着他和男人的名字，然后男人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串数字，应该是手机号码吧。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还是「头壳坏去」的都是这样？明明不记得很多人和很多事，可是对于这种常识性的东西却还很清楚。
男人说，他之前头受伤变成植物人，昏迷了十五年才醒过来。醒过来的那一天还好好的，什么都没忘，可是谁知道他睡一觉以后就什么都忘记了，然后这两年来他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我爸妈咧？」
男人温柔地笑道：「你只有妈妈。伯母答应让我照顾你，她年纪大了，只要享福就够了。」
男人笑起来很好看，有种成熟的味道。不过不成熟也不行了吧，都是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
他向男人要了把镜子，看自己的脸长什么模样，笑起来有没有那种成熟的味道？照了照笑了笑，感觉没男人好看，也没那种成熟的味道……嗯，一定是因为他昏迷了那么多年，心理还是很年轻的关系。
「那我妈有几个孩子啊？谁负责照顾她啊？」他挺庆幸的，自己这副模样都得让「恋人」照顾了，没负担要背真好。
男人不慌不乱地回答：「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不过我也算她半个儿子，理所当然由我照顾她。」
听男人这么回答后，他忽然想起每次一睡觉他就会忘记，不知道他刚才问的问题是第一次还是第N次……应该是第一次吧？男人的表情没有一点不耐的感觉，要是换成他，估计早就翻桌揍人了。
他忘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的名字，但他就是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斐，你还有问题要问的吗？如果没有，你要不要先起来？虽然地上有铺地毯，可是你这样抬高脖子和我说话很累吧？」
他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爬了起来。没办法，早上一醒来就发现旁边躺了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还很亲昵地抱着他睡，他不吓一跳顺便骂一声靠才怪咧。
男人也从床上下来换上家居服，明明都是据说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身材却很好，至少就他看到的部分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肌肉也很结实，没有松松垮垮的，还有那张好看到欠踹的脸……就算说这个男人只有三十岁，肯定也不会有人怀疑。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下镜子——嗯，很好，他的样子看起来也没很历经沧桑，保养得不错，和男人站在一起时，他应该不会显得比较老吧。
「斐，早餐你想吃什么？」
他想也不想，立刻下意识地回答：「蛋饼、热狗还有巧克力土司，我的蛋饼和热狗要淋上一大堆蕃茄酱，土司的巧克力两面都要涂，涂得很厚很厚。」
一说出口，他不由发傻，自己怎么会回答得这么顺？难不成这两年多来他每天早上都吃这个？都吃到嘴巴自动记忆了？
男人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昨天的早餐是吃干面，前天早餐是吃韭菜盒子和牛肉馅饼，每天吃的都不一样。」
他和这个男人应该真的很亲密吧，他不记得很多事，可是如果现在换成别人对他做这种动作，不管男女他肯定是一拳挥过去。
「斐，我先去做饭，你也赶快去刷牙洗脸，等一下就能吃了。」
「哦。」除了点头答应他也不知道能再回什么，可是在男人走出房间后，他一点也没有照男人话做的意思，反倒是盘坐在床上，开始看起脖子上的那本小册子。
他翻了几页，大多是照片之类的，他也没有认真看记进脑子里，既然反正睡一觉起来都会忘记，那也没必要记得那些事情什么五四三了，只要知道男人的名字和男人是他的恋人，而且貌似还是个会养他照顾他然后又出钱帮他养妈妈的超级好恋人（滥好人？）就够了。
翻啊翻，他的视线突然停下，锁在几个大字上，那是他的字。
——相信风遥，什么人都会背叛，就只有风遥绝对不会背叛我！
怔怔地看着这几个字许久，他知道，这是他给他自己的「讯息」，只是他不知道他每天一醒来基本上就都是「从头开始」，当时写下这几个字的「他」为什么会写下这一段字？
他只是单纯的困惑和好奇，却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就算没有了记忆，但是男人给他的感觉很安心很舒服，似乎他再怎样任性耍赖发脾气，那个男人也都会全部包容。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困惑「那时候的他」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话说回来，还真神奇呢。他忍不住如此感叹着，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又好像记得很多事情，尤其是关于那个男人……
房门蓦地打开，男人手拿着锅铲……意外的还挺适合兼好看。
看到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小册子，男人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说道：「斐，饭快煮好了，你还不去洗脸刷牙吗？」
「风遥，我都是这样叫你的对吧？就算不是，我『今天』也就是要这样子叫你！」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派的杨斐连忙指着小册子上面那几个字问：「我为什么会写下这段话啊？是发生什么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大事吗？」
这个问题应该不是他第一次问男人了，因此男人并没有要求看一看那小册子上的字句，只是抱歉地摇了摇头。
「去年的六月五号你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可是我也不太清楚……前一天你应该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抓了抓脸颊，男人没有必要骗他，因为这册子里写的不是对男人不利的事情……既然男人说是去年的六月五号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那他很可能就是在六月四号写下这一段话，不然他可是拥有睡一觉醒来就全部忘光光的特殊技能（？）呢。
男人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别想了。先去刷牙洗脸，准备吃饭吧，不然蛋饼那些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怎么感觉好像被当成小鬼哄了啊……他不快地瞪了男人一眼，脚下却是乖乖地往房间附设的浴室走过去。他的肚子的确是饿了，所以就勉为其难不和男人计较这么点小事吧！


简单的盥洗过后，他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脸，就走出了房门。
一走出房门，就是非常广大的空间，客厅的一边连接着厨房，另一边就连接着玄关。
非常一目了然的设计，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毛病。每天都是「新生」的他，当然连客厅厨房厕所在哪里也都会记不得，所以男人才会将房子弄成这个样子吧。
「我要边看电视边吃！」他喊了这么一句后，便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观察四周，还翘着脚悠哉悠哉等着男人端菜上桌，完全没有想到帮男人点忙。
看到他这副无良的模样，男人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自己动手把餐盘端到客厅的桌子上。
桌上的早餐菜色除了他刚才指定的那三样以外，还有一碟腌过的小黄瓜，饮料是现榨的柳橙汁。
「靠！这该不会都是你自己做的吧？」他瞠目结舌地问。
男人轻轻淡淡地回以一笑，「可以自己做的我尽量自己动手做，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的。」
「是喔……」他把切好的一片蛋饼塞进嘴巴里，嗯，感觉煎得很刚好，而且蛋或蛋饼皮都没有焦掉的味道。
他打开电视，刚好是新闻台的频道，这种新闻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放新闻，不断的重复重复再重复。
似乎是他的运气太好了，新闻正好播到发生火车撞人事故，整个画面一片的马赛克。
对于这样的惨剧，他也没有什么感觉，饭依旧吃得香，偶尔再来几句被撞的人太笨，车掌眼睛太残废之类的闲话。男人倒是很中肯地说，应该是天色太暗的关系，车掌才会没有看到吧？不过也是因为对方闯越平交道，所以错不在车掌的身上。
总而言之，男人都会给予他回应，哪怕他的话再没有营养，两人之间的对谈绝不会出现难堪的沉默。
不知道聊了多久，他忽然注意到新闻上的时间正显示着AM9：45的字样，便问道：「那个，风遥，今天不是假日吧？你不用上班吗？」
男人说道：「我的工作等一下就会送过来了。」
哦，原来是在家工作派的啊……也是啦，以他这种状况，男人哪能放心出门工作？万一他不小心睡着，那可就糟糕了。
就像是为了证明男人的话一样，在新闻频道的显示时间差三分钟就十点整时，玄关传来了一阵门铃声。
「今天还是那么准时啊。」男人感叹了这么一句，便起身走到玄关开门。
「老板，早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男人摇头笑道：「文郁，都认识多久了？你和以前一样，叫我白大哥就好了。」
那个女人却是拒绝了男人的好意，「不行，以前还没去老板你的公司上班，叫白大哥没什么，可是现在我都在你公司的护理室里工作了，当然要叫老板了。」顿了一顿，那个女人嘟嘟嘴，说道：「杨坏蛋起床了吗？」
闻言，他很是不爽，男人姓白他姓杨，既然这样杨坏蛋是叫谁用屁股想也知道。怎么男人是老板，一到他就变成坏蛋？好歹他也是男人在养的，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啊！
「喂，女人，说话给我客气点，小心我叫风遥那家伙把你Fire掉！」
「什么女人？杨坏蛋你每次都这样叫我，太过分了！我是陈文郁！你翻开你脖子上的本子看一看，我就在第二页！」
原来是册子有，难怪他一直觉得很眼熟……不过既然都知道了名字，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翻册子了。他把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后，才气定神闲地把视线再度放回陈文郁的身上。
「好吧，陈文郁，老实说，我觉得我刚才好像叫错了称呼……你的胸部那么平，其实你是男的才对吧？」
陈文郁愤怒地挥动着拳头，「不要每次都说我是男的！我都嫁人了，只差生小孩了！」
他眨了眨眼，表情满是诧异，「现在男人也可以生小孩啦？时代真进步！」
闻言，陈文郁垮下了脸，语气郁闷地说道：「可恶，不跟你说了啦……老板，这是兆维要我今天交给你的文件，还有今天下午一点半要召开临时会议，老板你要出席吗？」
「嗯，我会用视讯出席。」男人点了点头，「文郁，我早餐有多做一份，你要不要顺便吃点东西再回公司？」
陈文郁脸上的郁闷一扫，笑逐颜开地点头回答：「要要要！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可是吃来吃去，就是白大哥你做的好吃。」
刚刚不是还很假正经的说拿别人的薪水，就得守本分的喊老板吗？现在一提到吃，马上就露出了真面目……哼，这么爱吃，总有一天胖成猪！他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不过陈文郁倒也没像他那样，大剌剌坐在沙发上等男人端过来就好，而是很自动地去厨房把餐盘给端了出来。
他想，与其说是男人多做了一份，不如说是男人「特地」多做了一份才对吧？因为看陈文郁吃得那么「驾轻就熟」，一点也不感到局促之类的样子，陈文郁应该是每天早上都会拿文件过来给男人处理，然后顺便来大吃一顿。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蛋饼白大哥……不对，是老板也可以做得这么好吃啊？外面卖的根本比不上！」吃了一口蛋饼，陈文郁眯起了双眼，满足的模样就跟个小孩子没有两样。
男人一边浏览着手上的文件，一边笑着回道：「主要是食材的选择吧？蛋我是买放生山鸡的新鲜鸡蛋，当然还有火候的掌握也是重点。」
男人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优雅的味道，就算男人只是在谈论选菜做菜的话题，也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陈文郁崇拜地说道：「白大哥真是个好男人……兆维那个笨蛋，连泡面都可以泡失败……」
「这是要训练的，我也是给斐从国中训练到现在。」男人一脸正经地说，但他觉得男人其实是个冷面笑匠。
「做菜这种事情，女人理所当然要会吧……我忘了，其实你是个男人，不然怎么会没有胸部。」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杨坏蛋，你不要一直提到我的胸部小好不好？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说词了吗？」
「那这样说好了……你的胸部很男性化？」疑问的语气，他的脸上却是挂着坏笑。
「……」陈文郁已经气到浑身发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斐，你不要再欺负文郁了。」男人揉了揉他的头发，眼中带着温柔的宠溺。
这是事实，哪是欺负啊？他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不爽，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男人将手中看到一半的文件放下，进房间穿上一件厚实的大衣，说道：「文郁，冰箱的菜快没了，我要去超市一趟，你可以陪着斐一下吗？我一个小时内回来。」
陈文郁一脸纠结的点头同意。


在男人离开之后的没有多久，陈文郁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
「白大哥真是个好男人，不管是外表、能力还是家事全都一把罩，和某人完全不一样呢。」
他有股想揍人的冲动，「没办法，我『生病』了嘛！」
陈文郁皱皱鼻子，直接了当地赏他一记白眼，「你没『生病』之前，这些事情也都是白大哥在做的。」
「你认识我很久了？」他问。
陈文郁偏头想了想，「呃……如果扣掉你昏睡的那十五年，还有这两年你每天的『重开机』，其实我好像才认识你不到三、四天而已。」
他傻眼道：「才不到三、四天？那怎么你说得好像认识我很久。」
「因为兆维在好久以前就是在白大哥的公司上班啊，和你、白大哥都挺熟的。」
兆维……这名字是第二次出现了吧？和陈文郁似乎挺亲近的感觉。
陈文郁很快地做出了解答，「兆维，刘兆维。是我老公，他和我在同一页。」
是怎样的男人才会好心到和这种胸部小得寒酸的女人结婚？杨斐抱着好奇，将小册子翻到第二页，从照片上看来，刘兆维长得还算挺不错的。
「嗯嗯……怎么觉得他好像比你老了很多？」
「才没有很多呢，也才大我一轮而已！」一听到他有「诋毁」老公的嫌疑，陈文郁连忙为刘兆维澄清……不过似乎是越描越黑的状态呢。
他一个挑眉，整个身体往后一躺，两只脚很干脆地翘到了桌上。
「这家伙看起来还不错，所以应该不是他老牛吃嫩草，而是你嫩牛吃老草吧？因为如果不主动点的话，像你胸部平坦到跟飞机场没两样的女人不会有人要。」
陈文郁眼角抽搐，很是纠结地说道：「杨坏蛋，我发现我很讨厌你的『所以』、『因为』这些词。」
「嗯哼，我倒是挺喜欢的呢。」他得意洋洋地说着，用「因为」、「所以」这些词让他感觉自己很聪明，能把事情分得条理分明。
「……话说回来，杨坏蛋，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呢。」
陈文郁双手撑着下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地直盯着他看，「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忘记了，一片的空白，普通人应该都会很慌乱，不相信周围的一切人事物吧？可是你每次一醒来，听白大哥说你就只有一开始会乱了一下，接下来就都很顺理成章了。」
「因为我有脖子上的这本小册子啊。」
「可是这本小册子又不是你自己写的，是白大哥写的，你就不会稍微怀疑一下白大哥可能会在小册子做手脚吗？」
他不由用一种非常怜悯的眼光望着陈文郁，「没胸部的，你该不会曾经被什么小白脸欺骗感情外加钱财，所以才会对人性那么失望吧……」
「你才被欺骗感情！」陈文郁气得跳脚，两手拍着自己的胸前说道：「还有，我有胸，有胸部的！」
「喔，原来有『负A』这种SIZE的胸罩啊？最近的内衣开发商还真贴心呢。」他相当真诚地感慨着，虽然脸上浮现明显的坏笑。
果不其然，某只猫被踩着了尾巴，又被这敏感的话题激得说有多愤怒就有多愤怒。见状，他嘴角的弧度也越是随之扬起。
明明都攻击好几次胸部的问题了，这个女人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钩……嘿嘿，虽然不记得「今天」之前的事情，但他很奇怪的就是觉得这个女人非常非常非常之在意她的胸部问题。
他歪歪头，忍不住问道：「呐，陈文郁，我问你哦……我每天都有提到你胸部小得跟男人没两样的这件事情吗？」
陈文郁很没好气地说：「当然了！只要每次看到我，你就会提到这件事！都是你害的，连小伟……小伟就是我弟弟啦，他现在在国外念书……
「不对，重点是你害得小伟每次回来的时候，也都会带一堆美国听说很有名的丰胸产品回来，我不管说多少次我不需要，他还是会带回来！」
「哦，这样啊，那不是很好吗？外国货耶，用久了说不定你也能跟那些外国妞一样有对丰满的胸部……话说回来，你也挺了不起的，我每次说，你都能每次反应这么大，你的那一个应该也很喜欢以看你的反应为乐吧。」
他说着，还故意装出猥琐的表情晃了晃小拇指。
「杨坏蛋，你真是太可恶了！」陈文郁想要用力拍下他那万恶的小拇指，可是却怎么也追不到，反倒惹得他嘲笑个不停。


追了好一会儿，陈文郁气喘呼呼地扑倒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两手拳头握得死紧，嘴巴还不停地念着：「冷静，冷静，我要冷静，我不可以再被杨坏蛋耍着玩……
「兆维说得对，杨坏蛋就算失忆，他的野兽直觉仍然会提醒他我的反应会很有趣，所以他这两年来才会每天都拿我的胸部来气我……」
陈文郁虽是在自言自语，可音量却不小，至少刚好让他把每一句一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嗯，看来那个叫作刘兆维的男人挺熟悉他的，就是用字遣词不太对劲，什么野兽直觉啊……
突然，陈文郁用力地甩甩头，很是气势磅礴地说道：「杨坏蛋，不要扯开话题了。你老实说，你真的从来……啊，不对，是『今天』一醒来，就完全相信白大哥，完全相信那本小册子，连那么一点点的怀疑都没有吗？」
「没有。」他这次倒是很干脆。
「为什么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奇怪地回问：「为什么要有？风遥那家伙会骗我吗？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果然是野兽的直觉啊。」沉默了好一会儿，纠结的陈文郁坚定地认同了自己老公的野兽直觉论。
野兽来野兽去的，这对夫妻当他不是人吗？陈文郁的话让他觉得他的拳头有点痒，很想在陈文郁的头顶敲个那么几下来止止痒。
陈文郁颓丧地靠在沙发椅背上，说着：「你有野兽的直觉，所以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不怕，每天都是『新的开始』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有白大哥在……可是白大哥呢？」
「风遥怎么啦？」那家伙又不像他一样脑袋有病，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文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够这样若无其事地问说『他怎么了』？你要知道，你成为植物人的时间有整整的十五年！那十五年，白大哥都一直陪伴着你，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白大哥还是没有放弃！
「你知道吗？每次给你打针、给你吊点滴时，白大哥都会笑着对那时的你说不要怕，不会疼……白大哥说不管你听不听得见，都要哄你的……因为你除了讨厌警察，还最讨厌吃药打针了……」
他敏感地抓到陈文郁话中的一个重点——所有人都放弃了。
排除白风遥，这个「所有人」是不是也包括了他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妈妈？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册子，隐约明白了「那时候」的他，为什么会写下除了白风遥，再也没有人可以信任的那一段话。
「那时候」的他，或许就是知道他的亲人放弃了他……至少现在当他从陈文郁口中知道这件事时，他的确受到不小的冲击。
陈文郁不知道他心中的暗潮汹涌，红了眼眶，径自继续说着：「你醒过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白大哥都哭了……
「那么温柔却坚强的男人，就那样看着你，静静地流泪……我虽然讨厌你，可是很高兴你能醒过来，让白大哥终于不必在绝望中等待奇迹，可是你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一次、两次、三次……每天一醒来你都好像是一张白纸，医生说你的大脑受到伤害，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了……奇迹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白大哥那时候听了，却只是笑着说，只要你活着就好……」
看着陈文郁的眼泪都哗啦啦掉了下来，他抓了抓头，还是很没心没肺地想：反正风遥那家伙都说只要我活着就好了，这样不就够了吗？
陈文郁放肆地哭着，哭到最后鼻水泪水都混成一团，漂亮的妆也全都花了。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陈文郁会哭成这样？他直觉地知道陈文郁对白风遥只是喜欢，很纯粹的喜欢，像是小妹妹喜欢隔壁的大哥哥一样而已。
但也就更无法理解了，只是这么简单的喜欢，为什么能让陈文郁为白风遥哭成这副德行？明明白风遥都不介意他的「头壳有病」啦。
「像杨坏蛋你这种只想得到自己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似乎把心中所想的不小心说了出口，因此引起陈文郁激烈的反弹。
尽管声音哽咽沙哑，难听得跟乌鸦叫没两样，陈文郁还是忿忿不平地说道：「反正你只要自己可以活得好好的，白大哥他有多难受也不关你的事情！」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情啊！」被人指着鼻头骂，他要是不发飙，名字就倒过来写！「你在这边跟我哭，有什么用吗？难不成你哭一哭，我脑袋就会变好？还是说你想我收拾家当，跑出去当流浪汉，不要拖累风遥那家伙？啊？哪一个比较好你说啊！」
他这一火，让陈文郁愣了一愣，随即呐呐说道：「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要你设身处地的替白大哥想一想……」
他冷笑了起来，「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吧？我今天替他想，明天什么就都忘了，难不成你打算每天都来跟我说一次吗？而且最重要的是风遥那家伙怎么想的？你说他很痛苦，可是他就算真的很痛苦还是坚持要照顾我不是吗？」
「可是——」
「你再多的可是，也不关风遥那家伙的事，你这种多余的关心，说白了就叫作鸡婆！」
「你、你、杨坏蛋你说话太过分了！」陈文郁涨红着脸，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我说的是实话！风遥那家伙有抱怨过吗？他都没意见了，你在这边凑热闹屁用啊？还是你根本就是想和风遥来个婚外情，体验一下不伦之恋的美好？」
「我、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陈文郁腾地站了起来，怒气汹汹地往门口冲了过去，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一声只能用噪音来形容的强悍关门声。


什么不想再和他说话啊？那女人几岁了，脾气怎么还跟个小鬼没两样……他撇了撇嘴，心情很不爽，干脆把频道转到音乐台，刚好听到快节拍的舞曲。
虽然舞曲没办法让他的心情立刻由阴转晴，但至少也不再那么郁闷不快了。一首舞曲还没唱完，门口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斐，我在楼下遇见文郁，她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你又和她吵架了？」男人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购物袋，看来还挺有环保观念的。
他哼了一声，倔强地说：「什么『又』？你以为我爽和那个女人吵啊？要不是她……反正她就是个八婆！啰哩八嗦、多管闲事！」
男人脸上浮现明显的不赞同，「斐，不要这样说，这些年来文郁很照顾你。」
「我不记得了！」烦死了烦死了，不要一直提他根本不可能会记得的事情！「我就是脑袋有病，什么都不记得！这就要让人骂假的吗？」
男人闻言沉默了下来，低垂的眼帘遮挡住目光，让他看不透男人此时的情绪。蓦地，男人叹息一声，轻轻拥抱住他。
「对不起，斐，是我不对，现在这个样子……你才是那个最难过的人……」
「什么难过？我才没有！只是很不爽被人指着鼻头骂我根本不记得的事情而已！」
男人莞尔失笑，「嗯，对，你只是不爽这件事情而已。」
他觉得男人好像在哄小孩，不过算了，他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人，所以不打算跟男人计较。
「那个……你会觉得痛苦吗？我当了十五年的植物人，醒来以后又变成这个样子……」顿了一顿，他吞吞吐吐地问着。
之前他虽然跟陈文郁说得理直气壮，但其实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的。
男人再度沉默。
而男人的沉默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过了仿佛一世纪般的漫长时间，男人缓缓张动嘴唇，说：「不痛苦是骗人的……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你没有意识，只能看着你不动不说话……好不容易发生奇迹，你却变成这样……」
他静静地听着男人的一字一句。
「好几次……有好几次我都想说杀了你算了……这样一来我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比起你冷冰冰的尸体，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反正再多的痛苦只要忍耐久了，也都会习惯。」
他不想死，但也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干脆放弃他？把他丢回他妈妈那边，或者随便找个地方任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男人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成熟而俊美的脸庞浮现一抹微笑。
「你不懂吧……曾经在你还没有变成这样以前，我以为你也许就快要懂了……可是现在我想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男人收紧了手臂，或许是外头的温度低，男人身上依然带着冷意……所以他也才会发抖吧？他一定是因为男人身上的冷意才发抖的，这个温柔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让他害怕？
「斐，在我的身边，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那就够了。」男人在他的耳边如此喃喃说着，声音轻得就像在梦呓一样。
——他忽然想，男人对他也许不是爱，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独占吧。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比起亲人，这个男人显然更愿意负责他的生活，所以不管那是不是爱，他也无所谓了。
即使男人对他，只是想要独占。

——全文完


后记

这是狂兽的第二集，内容主要是有关地震的题材，内容耽美不像耽美，黑子不像黑子，总而言之就是个四不像。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也几乎没有写过剧情完全围绕耽美的东西囧。
狂兽第二集难产了N久，这点编辑估计很有感受，而且我不只拖，还在快完稿时把后半段整个打掉重写……嗯，真是辛苦编辑的等候了Orz。
这一集主要描写的是白风遥和杨斐出社会多年之后，遭遇地震，认识了新角色，重逢了很多旧角色，而大多数旧角色的出现就是为了让我干掉。
白风遥依旧腹黑，并且还懂得使用美人计（？）诱惑女炮灰，或许有人会觉得很扯，怎么会有女人这么容易上当还为了男人去杀警？但这种事情古今都曾经发生过，只是杀的对象不同……
要说，也只能说女人是重视感情的一种生物，但这种感情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而白风遥则是掌握了这一点，然后大胆地设下了圈套罢了。
杨斐的话，则是被白风遥惯坏了，使得他的自私更上一层楼，例如角色陈文郁在开头救了他，他后来却因为对方可能会拖累他们，所以巴不得把陈文郁和她的弟弟小伟踢到一边去。
不过在这一集中，杨斐多少也有了点令人不讨厌的地方，那就是他终于懂得关心白风遥，会为了白风遥而紧张失措。
再来，便是林劭元和萧景陌这两只了。
林劭元的死很无辜，他只是个想要追查真相的警察，却因此被白风遥设谋杀害。而既然创造了大叔，理所当然（？）就要有个年下攻萧景陌了。
萧景陌暗恋林劭元，而林劭元也许多多少少感觉到了对方的好感，所以才会在搭档陈胤尘因地震去世后，对萧景陌说了那么多关于两件案子的疑点，藉以寻求萧景陌的帮助。
林劭元想要证明自己的私心，因为他的死，终究也让萧景陌陷入了无法自拔的仇恨之中。
在萧景陌得出林劭元的死是白风遥所设计的结论时，身为一名警察的他比谁都清楚白风遥顶多被判一个无期徒刑，而这得经过多漫长的诉讼过程？甚至就算判刑了，还可能会因为白风遥在狱中的表现良好而得到提前假释的机会。
加害者只要没有死，想要多少自新的机会都可以得到，社会多的是愿意给他们机会的人。
但，被害者的机会在哪里？尤其是已经死去的人，他们根本无法重来。
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萧景陌毫无犹豫的成为手染鲜血的复仇者——既然被夺走了最重视的人，那他也要让对方明白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所以最后萧景陌选择向杨斐开枪，而不是对白风遥开枪。
狂兽Ⅱ原本的结局构思是杨斐死了，白风遥也跟着自杀，但和编辑探讨过后，这个结局被否决了囧。
这结局多好啊……两只人渣死光光，世界干净了空气清新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人喊着要俺写续集，因为主角都死光了（被殴）。
也就是因为这个结局被否决，因此重新设计结局……写了第一遍，不满意，任性地打掉重写，反正对于我的拖稿等级，编辑很有信心的。
不过亲爱的读者亲们，我得说对不起你们，让诸位久候了……（跪）
虽然原本的结局被否决，不过我依然在番外篇狠狠发挥了一下自己的恶兴趣，这个番外篇中的杨斐或许很冷酷，不过我想这是最贴近他性格的表现了。
以上。
这本乱七八糟不像耽美的狂兽Ⅱ到此结束了，在看完这一集后，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亲叫着要我写Ⅲ了吧？如果真的还有人要我写Ⅲ，那我Ⅲ绝对会把这两只主人杀掉。
所以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不要再有狂兽Ⅲ了=　=b。

二〇〇九／二月　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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