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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简三从四德 by:牙瑾贺鹄 

      楔子 
      夜，是宁静的。战场上的夜更显得格外的沉默，并且空气里凝结的剑拔弩张硬是让人不由得压低呼吸的声响。 
      军帐外的篝火燃得通亮，守夜的士兵个个训练有素地来回巡视着，分毫没有打盹的迹象。可帐子里悉悉嗦嗦的动静却没有惊扰任何人，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历战无数的统冽。 

      他仍旧静静地“睡”着，打算静观其变。不是他狂妄自大枉顾自己一军统帅的安危，而是这憋脚的刺客压根就没有散发出任何类似于‘杀意’的气息，这令他很是在意起来。 

      樊儿耗尽了吃奶的气力才终于把地道的棚盖打开，当然他是很小心的，毕竟地面上的情形还属于未知的状态。轻轻揭开顶盖，银色的头颅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地面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喘够了，他费力地爬上地面，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立刻，他本能性地发现了悬挂在帐柱上的水壶，二话不想奔了过去，三下两下跳串才够着了壶，扯下来便灌饮起来。喝到一滴不剩，这才满足地把壶丢开，发现身下坐着的是方床榻。柔软的触感让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家，而且床是暖的。那是当然，有人睡着的床，必定都是暖的。樊儿探头向前看了看，小眉毛皱成一团小苦恼了一下，而后牵开被角，小小的身子蠕动着钻进暖暖的背窝。 

      统冽的兵营素来以纪律严明享誉三军的，当然不会有哪个头大的手下胆敢擅自让军妓入了他的军帐，那些苍蝇似的妖娆女人更是不可能抛着性命不顾偷爬上他的床。那么此刻钻进他被子里的只能是个刺客，而且是个莫名其妙没有头脑的刺客。 

      一个翻身，樊儿便被压在了他身下。 
      “胆子不小，你……” 
      话说一半，便顿了下来。统冽不可思议地俯视着月光下皎白纯净的脸，生平第一次因为惊愕于一个人的美貌而无法发言，那是他活到至今从未目睹过的绝色，即便是画卷上也不曾。 

      樊儿扭着身子挣扎，张手便往他身上又抓又拍。半响居然毫无反应，他也便停下手直直地与身上的人对视。真好看，他是樊儿见过的除了族人以外最好看的人——这么想着，手居然不老实地往人家脸面摸了上去。 

      统冽拧了拧眉回神，却仍旧动也不动地任他在自己脸上抓摸来去，许久见他不仅没有住手的意图反而更加肆虐地把爪牙扩张到了整个头部，统冽这才抬手扯开那几乎要无法无天的两手，按在枕边： 

      “叫什么名字？” 
      樊儿呶着嘴咿咿呜呜地答着话：“樊儿”，一边死命要挣开受控的手腕，挣脱不成，便扭头张口咬了下去。 
      臂上见了血，统冽没有在意，樊儿倒吓傻了一般愣住不动。 
      “怎么了？”感觉情况似乎不对，统冽松开了紧制的手腕。 
      樊儿获得自由的手慌张地抚向自己微颤的嘴唇，然后把沾上了星点血迹的手指抬到统冽面前，委屈地说： 
      “喝到了……” 
      统冽疑惑地接过伸到面前的指，放到嘴边舔舐，随后竟说出了令他自己也不由得惊讶的宣誓： 
      “我是统冽。记住，以后你便是我的人。” 
      说罢，便把人拉进怀里，兀自吻了下去…… 

      从军是件苦差事，从王将统冽旗下的亲军更是件让人叫苦连天的差事。不过随王军出征却也未必只有可怕的，反之时而会变成人人求之不得的乐意之事。比如说现在，比如说士大夫习抒大人对着你笑容可掬时。 

      大清早，军旗飘飘，营里的气氛轻松得俨然大伙不是出征而是野营来的。统冽领的亲军个个骁勇善战，兵营的规章更是指人不说二话的严谨，如此模范一般，自然没有理由给循规蹈矩的兵士们安上士气松散的罪名。倘若真要治罪，那也得先治给始作俑者的习抒大人才是，谁让他见人便是美艳如花的笑颜呢。他们可不是王上王将那等见惯了大世面的超凡上人，踏踏实实的粗野汉子而已，哪里抵抗得了永都第一美男子的倾国倾城？不过话说回来，全营上下倒是没有任何人不对这每日必修的‘视眼荼毒’甘之如怡的，即便是要背负‘纪律涣散’的罪名。 

      “你说，他爬进你的帐里，喝干了你的水壶，然后钻进了你的被窝？”语带笑意。 
      统冽抬眼瞥他一眼，有些消受不了他憋笑的表情，淡淡地回过去： 
      “想笑便笑。” 
      严肃的声音令一旁大快朵颐的樊儿停住了动作，愣愣地看向这边。统冽王将随即施展变脸绝活，拿起桌边的湿巾替他擦去嘴边的残渍，万般轻柔的口吻：“不是说你”。说着不忘从盘里撕下一片野肉往他嘴里送去，且贴心地递上水壶。 

      习抒吟着笑把一切看在眼里，眼角闪过一丝忧心。 
      片刻思虑复又换上笑脸盈盈：“那么你便是把人吃个透彻了？” 
      不待统冽目光扫来，他便自动自发收拾了玩笑。当然，当人参谋也是顶有历史的，这点面色他最是懂得斟酌的。 
      “那么，这一大清早把人拉来又是所为何事？”为人出谋划策，不仅公事，这私事还不让人宁静么？真是交友不慎。习抒打着幽雅的哈欠这么想着，趁隙朝自方才便一直嘡着双目时不时往这边瞅的小人儿奉送几目秋波。 

      统冽低咳一声，把樊儿满是好奇的视线牵回自己身上。小家伙很是不安分，费劲制住他手脚这才停下挣扎，鼓着腮帮子瞪人。 
      统冽抬头面向习抒，语气甚是认真： 
      “你看到了？” 
      “看到了。”习抒不急不缓，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后这便是‘宸缄府’上另一位主子。” 
      说不吃惊着实没有人相信，即便是沉着如士大夫习抒。无意间拧起的眉头在片刻后舒了开来，习抒轻叹了口气：“不会太过轻率么？” 
      回应他的只是统冽更为坚定的神色。罢了罢了，一切自有天意。习抒甩开小小的忧心，随即却又再度笼上沉重，只因统冽紧接着说出的一句话。 
      “他是‘燧塔族’人。” 
      习抒自然知道‘燧塔族’所代表的含义，正因为知道，才开始忧虑。如此一来，这事便已不再纯粹是王将的自家私事了。踌躇片刻，习抒抬头，对上樊儿明亮的眸子。许久，他再次舒了口气，转身步向帐门，临出帐篷时，留下一句话： 

      “此事便交予我主张吧。” 
      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上自副将统领，下至伙头挑夫，纷纷都在传扬着王将的‘燧塔族’情人事宜。亦可谓美谈，亦可谓批判，但却货真价实并非谣传，毕竟士大夫大人亲笔下了书函命人快马加鞭将这方出炉的消息趁热传送去了皇城的这个事实，可是整个兵营都有目共睹的。 

      果不其然，这一场仗打得并不太平啊！☆油炸☆冰激凌☆整理☆ 


      章一 


      宸缄都府沉寂了半年之久，如今却在一昔间沸腾得里里外外都在发烫。自月前领到朝廷送下的消息以来，全府车马人仆皆忙乱得找不着首尾。时下的喜讯可是宸缄都府暌违了二十几年的大事件，比起当年老主子攻陷邻国后替宸缄府浩然地拿下‘第一王将府’的称头时，更要来得令人血脉沸涨。 

      腾管家执掌宸缄府业已三十余年，例如此番喜庆，却是头一遭碰见。自老主子过世以来，府内多数寂寞得紧，也并非现在的主子不好欢庆，实在是值得大家喜庆的事情为数不多，尤其能令到腾管家绽开眉头的事更是难得一求。想着当年老夫人闭眼时，可是把少主的终身大事千交代万交代了予他的。王将少主的风流倜傥自是丝毫不输于当年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老主子，令他伤脑筋的是，这少主子脾性不乖实，少年时只知四地留情，分毫不懂真意。待年长知事了些，不再流连玩乐自然是件好事，可他那清心寡欲的方式也着实令腾管家狠狠捏了一大把冷汗。前前后后着急了好些个年头，这回统冽主子东征回来，托了王上的福气，总算是把他结了多年的夙愿给了了。 

      翡鸢府是老夫人的舅家，又是西城享誉盛名的大家，这家的千金必定也是知书达理的明主儿，据说美貌更是举名西城无人匹敌的。这下可好了，待他百年归老，这偌大的府邸也不愁没有支掌的当家了。少主子年轻随性，但妨旁事皆不过耳目，不论处内处外，凡事卯起劲来便没个节制。为他招这么一个贤内助，腾管家的眉头可没少皱过一次，看他近两年来白去了大半的头发便可明了他的操心。 

      小心地把眼看着就要咧到耳后根的嘴角拉扯了回来，腾管家想起另一桩头疼的要事。 
      他事先是没有收到过任何知会的，喜滋滋地命人把‘潇湘北馆’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替新娘备好的什物也都理所当然地搬了进来。腾管家千算万算也想不到，新婚当晚，新娘千婵玉却被请进了别苑的‘雅清阁’，他急得满头是汗地质问管事的手下，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是主子吩咐的’……主子吩咐的你就自作主张了？知不知道新嫁娘一进门就是宸缄府以后的当家主母？洞房花烛夜要是找不着新娘子，我看你有几颗脑袋砍！‘翡鸢府’的千金又岂是住得别苑的身份？你是狗啃了脑子还是怎地？主子吩咐你就……什么？主子吩咐的？……破口叨骂了半天，腾管家被猛然反应过来的事实哽住了喉头，差点没落个噎死的笑话出来。 

      待他抖擞抖擞精神，急急忙忙寻到主子时，统冽人已经在潇湘北馆里开始了他的另一番新夜。 
      说到这另一号新人，腾管家又不免抽出几根白发叹息。不是他要挑剔什么，同样是美得惊人的主，比起千婵玉的典雅娇美，这个叫樊儿的孩子更是多添几许不容亵渎的气质。腾管家找不出理由让自己排斥那目光纯净的孩子，但底子里的思想却不是说变便能轻易更改的。虽说如今是遍布天下的男色风气，宠养男童的官家也泛滥得紧，主子少不更事时也曾在此有过流连，但他那时只是沉迷，倒不至于失了分寸，该当踏实的地方决不马虎。如今却更是不同了，南征北战了许多年以来，主子已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各处事宜皆办理得妥妥当当，当然不会为了一时沉溺让一男孩进住‘潇湘北馆’。 

      统冽想要宠养谁，他并不打算进行干涉，即便他要把整个城的俊男美女都笼络进府，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教腾管家心焦的却是入主潇湘北馆的主，历来那里便是宸缄府的主馆，住进了便等于被承认了府里当家的地位。老主子夫人都过逝后的二十多年来，不论是少主子多么荒唐的年岁里，北馆里都不曾进驻过任何不相干的人等。主子如此的有分寸，想必这次便是卯足决心肯定了那樊儿的身份。这怎能教他不脑筋生疼？堂堂四大都府之一的宸缄，岂能让一稚嫩的孩子来当家管事？何况这孩子还是个男孩，更忧心的当然还属他异于常人的出生。 

      天下谁人不知‘燧塔族’？连向来不问闲事的腾管家都耳熟能详了。话说这‘燧塔族’是生于东天边‘天神泉’处的离奇部族，燧塔族人生来是天神赐的仙命，自小饮的是天神泉的泉水，人人生就了凡人比不得的美貌。传闻是无人能抵抗其魅力的，更有尝其血肉可延年益寿的说法。腾管家自是不会信那谣传过度的说事，但自然还是有不少异想天开的皇族贵贾企图将其眷养在自家宅邸。几年前还曾发生过不少血案，为的就是争夺这燧塔族人而来。只是近些年风闻渐渐平息了，听闻是东天边闹了场大灾害，燧塔族不抵天灾，终究全族灭亡了。 

      本就平息了的传说，原本便该由它这么去了，毕竟他们也没多少人看到过真正的燧塔族人。而如今，当真就这么一大活人出现在宸缄府里头，而且还赫然成了府上名正言顺的当家，这下还不知会给都府带来怎样的闹腾。他怎能不去操心？怎能不去烦忧？纵使享了‘第一王将’的名头，纵使庇了‘四大都府’的荫佑，但谁也保证不了宸缄府接下来的安定不是？唉，可怜他老人家急白了头，当事的主却依旧潇洒自若。他也只求是自己过于多虑了，既然事已至此，他唯独能做的便是服从主上，尽责打理接下来的事宜，能安一份事便安一份事，今后恐怕也难于如此安生了。 

      唉！腾管家又一次叹出口气来，何时才得以让他这把老骨头放心把一切交付出去，安心地享受晚年啊！ 
      “腾管家，您老怎么又是一大清早的叹起气来？” 
      走廊那头走来的是小十七，统冽贴身的书童兼随从。小十七纳闷地朝着腾管家询问，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年老的管家到底都忧心些什么。以前主子未出征时，他就愁着潇湘北馆里另一位主子的空缺空置了多年没人填补，之后王将东征去了，他又忧着战事忧着主子安危，如今主子平安打了胜仗回来，还顺带把潇湘北馆的空缺也给补齐了。万事都这么顺利了，何以老管家还在唉声叹气的？ 

      腾管家回头睨了少年一眼，散了散眉头紧接着又皱了上来： 
      “小鬼懂得什么？别絮絮叨叨的问东问西，今后在新主子面前可得给我学乖些！” 
      “是是是，小人遵命。” 
      整个宸缄府里头没人敢挑衅腾管家的威严，唯独这小子不受教得很，硬是丝毫不买其的帐。看来他便是知晓腾管家面硬心软的脾性，才敢这么造次了。 
      “都几时了？怎么还在这晃悠？主子起身了没？还不快去伺候着！” 
      “刚探了过来，还睡着呢。” 
      还在睡？腾管家心里估摸了下时辰，还好，现在起身的话，倒也不是赶不及王上召见。于是吩咐下去： 
      “一会去主子房前招呼声，说是王上来了书函召见。”刚欲转身离去，忽又想起件事： 
      “让人收好三大府送来的贺礼可都收点妥当了？” 
      “都奉在堂上了，就等主子过目。” 
      “这便好。一会用膳时记得献上前让新主子过过眼，至于之后要怎么配给，全听主子吩咐便好。” 
      “收到！” 
      望着小十七活蹦乱跳地朝走廊那头跑去，腾管家又头疼了，这往后，光是照应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便足够他愁白了苦恼丝，更何况别苑那头还有位待自空闺的第三号当家……唉唉唉，此后可不怕没得事端了。 


      鹅黄的丝被里，泄出一屡春光，一条细嫩的手臂垂在床侧。时值微夏，即使是清晨气候，也用不着担心露在丝被外手臂的主人会有受凉的威胁。可现下任谁看到此番景象，都不免要升起一股心焦，生怕凉风冻伤了那细致嫩滑的手臂。那赛雪般的凝脂，看起来似乎透明一样，没有丝毫瑕疵，通透得让人禁不住想要碰触那鹅绒般的柔软。这般玲珑剔透的柔夷，怎能不教人心生不舍？ 

      统冽抬起空余的手臂，把滑落的丝被提了上来，顺带小心地将晾在被外那只雕琢般精致的臂腕收进被里，并且暖进自己怀里。 
      只是一个小动作，便惊醒了沉睡在怀里的人儿。胸前微弱地蠕动了一阵，便从挑开的丝被里垂出一屡银丝，随后银发的脑袋也慢慢由丝被中钻了出来。 
      “怎么就醒了？再睡会儿。” 
      睡眼迷离的樊儿是极具魅惑力的，慵懒的睫毛覆盖下，那平时总是如一潭碧渊般的双眼，此时看起来尤其的无神，但那毫不矫饰的茫然却正是最吸引人移不开视线的。俯上前在那眼上落下温柔的一吻，统冽朝他宠爱地轻笑：“睡不着了吗？” 

      樊儿还没适应光线的眼又再度垂闭下去，滑腻的身子软软地靠向统冽温热的胸膛，一双细白的手臂也揽上了他的颈项，晨光下耀着银辉的头颅正缓缓在统冽胸前磨蹭着。嘤咛了两声，并没答话。 

      “饿了吗？” 
      胸前的头颅懒懒地点了两下，樊儿抬起头，粉嫩的唇凑上统冽的下巴，张口便咬。 
      酥麻的骚痒令统冽失笑，任小猫儿齿啮了一阵，便找着空隙吻上那唇，阻止他的小野蛮，也满足自己隐忍多时的欲念。 
      唇齿嘶缠了许久，统冽在樊儿呼吸急促至快要窒息前松开嘴，手掌轻抚着晕满红霞的粉嫩脸颊，笑着朝门外招呼： 
      “小十七，还不快进来伺候着？” 
      啧啧，这滑头小子再不管教管教可不行，居然学会偷窥主子房事了。 
      统冽心里叨念着，一手搂好怀里人儿的腰，制止他学不乖一直扭动的身躯，细声在他耳边安抚的同时，还不忘偷咬几口珠圆的耳垂。此举招来的效果，便是樊儿更不依地在他胸前串动银色的头颅。两人毫不在意有旁人入了房，依旧嘻闹得欢畅。 

      小十七端着清水入房时看见的便是此番风景。虽说在门外偷窥了小半会儿，可那苍蝇大小的门缝儿岂能敌得过正面观赏来得赏心悦目？借低头的动作隐着笑意，小十七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可是半刻也没离开过床上的两人。真是不错，养眼极了！当真只有此般绝色才真真配得起王将主子。从前小十七最是喜欢士大夫习抒大人，每次府里有宴会时，偷躲在角落里欣赏美仑美奂的习抒大人那典雅的一举手一投足便是小十七干活之余最大的乐趣，如今又有了位比习抒大人更是绝色的新主子，怎不教他心花怒放？ 

      痴缠的主子们，终于下床来洗漱时，小十七才想起管家交代的事宜。把该报告的事项都报上后，这才杵着等待吩咐。 
      “去让厨房把膳食送过来，今早不去堂上了，就在这儿吃。” 
      小十七应了声，急急去领了一队丫头把准备妥当的餐点一一盘上桌。 
      樊儿任统冽搂着，伸手去抓桌上水壶。 
      “别急，先喝些奶浆暖暖胃。” 
      统冽抬手拦下他性急的动作，把盛有奶浆的瓷杯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下大半，这才给递上其他食物，也任他急切地扯水壶盖子。 
      小十七紧接着又领了几人进来，命人把东西呈上。 
      “爷，老管家吩咐了，把三大府送来的贺礼给爷及樊主子过过目。” 
      “哦？都打开我看看。” 
      习抒他们送的贺礼？统冽还真是满载了好奇。 
      “什么？”樊儿也停下大快朵颐，攀过来询问。 
      “习抒你认识了，其他还有我的几位挚友，给你送来的贺礼。”统冽暧昧地替他舔去嘴角残留的食物碎屑。 
      小十七一听乐了，他就说是管家多虑了，他怎么看也觉得这贺礼是送到‘潇湘北馆’的，其余什么‘雅清阁’的，王上下赐的那些珠宝首饰便足够装点了。如今主子也有发话，这贺礼自是必得留在‘潇湘北馆’了。小十七眯着笑眼，立即殷切切地开始介绍： 

      “公子请过目——这件便是姚海峪府的贺礼‘抚纱’。习抒大人有祝词说，‘万事和乐’。” 
      樊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以眼神询问统冽，手上却是抓来了那块蝉翼般的薄纱玩弄。 
      “他是说，以后我们要和和美美的。”统冽笑宠地捏捏他鼻头。 
      不过这话小十七可听得明白，这‘和乐’指的必定不是如此简单。不过那其他繁杂的琐事都与他无关，主子开心便好。接着他再呈上第二件礼品： 
      “这是坊茨府今早才送到的。”小十七轻轻打开锦红木盒，可对着盒中央精巧的小瓷瓶吱吱唔唔地不知作何解说：“爷，这个……” 
      “这是什么？”樊儿也是一头雾水。 
      统冽则笑得开怀，“这是伏臻调的什么药水吧，你带着便好。”说着从盒中抓起那用银线串好的瓷瓶，替樊儿挂在颈间。随后问小十七： 
      “东西送到时，可曾说了什么？” 
      小十七合上空锦盒，换过另一件贺礼。一边回主子问话： 
      “伏臻大人没有祝词。东西一早由皇廷侍卫送到的，放下东西便走了。” 
      “还真是那小子的作风。还有呢？格青府送了什么？” 
      顿了一顿，小十七谨慎地答着：“回爷，牙瑾大人的礼物……是这个——匕首。” 
      为什么这后面二位大人不校摹校摹识书达理的习抒大人，送些正常些的贺礼呢？一下子瓶瓶罐罐，一下还刀剑匕首的…小十七端着匕首自是满脑子的抱怨，却也不免抱着些许担忧。 

      樊儿好奇地抓过盒里精致的匕首，笑咪咪地展示给统冽看。 
      统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滞，随即又换作微笑，爱宠地揉了揉樊儿额前的发丝道： 
      “喜欢吗？收收好，随时捎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望着樊儿单纯的愉快表情，统冽转头低下嗓子问旁边： 
      “牙瑾大人怎么说？” 
      “大人只道‘不必忧心’。” 
      ‘不必忧心’吗？统冽舒了口气，搂好怀里玩得不亦乐乎的人儿，“那就‘不必忧心’吧！还有何事？” 
      “禀爷，差不多是时候去朝上了。” 
      “啧，还真是不让人舒坦。知道了，去让人把马匹备好。” 

      春夏之际正是朝城欢闹之时，由城南列到城北，无一不是商家小贩尽显神威之处。即便是全城最广的街道，此时也是人车马卒川流不息的。宸缄府的车马自一入城，街道两边立马排成了列队人群，吆喝的吆喝，欢呼的欢呼，人人都为着胜仗归来的王将鼓掌喝彩，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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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儿小小心掀起布帘的手又再次让统冽抓了回来，这次干脆把学不乖的调皮人儿一起带进了怀里： 
      “不闹，一会儿到了宫里任你怎么玩都行。” 
      樊儿别扭地皱了皱鼻子，乖乖把脸蹭进人胸怀里，半响又勿自抬了起来，语气甚是低沉： 
      “我，不离开你的。” 
      看着樊儿一脸委屈的认真，统冽心中一阵不舍，搂紧了他，唇角轻碰那粉嫩的脸颊，柔声哄着： 
      “没有谁让你离开我，也没有谁能令我让你离开。什么也不须担心。” 
      樊儿自是天真，却同样异常的敏感。自进到府内这数日以来，一切眼见耳闻皆是分毫不着掩饰。统冽不曾做过任何多余的表示，只以行动解释所有。知他心慌，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却是不得软下心来纵容的。自牵他手以来，便已注定一切皆要承担。这些话是临返朝那日习抒同他说的，但却无一不是事实。 


      “爷，到了。” 
      马车外小十七的喊声拉回了统冽游移的心神，低头见怀里人竟在不知觉间睡起迷糊觉来，不由无奈地轻笑起来。也罢了，今后怎生的事端便都由它自生自灭去了，况且，哪里有何事能难挡于他统冽呢？这么想着，方才略微忧虑的情绪便兀自明朗了起来。 



      章二 


      樊儿其实没有想到许多，只是自然而然的直觉在向自己诉说着危机感，触及自身存在的莫名的危机。所以当铄戬、伏臻、牙瑾贺鹄这三张陌生的脸孔一致把目光徜徉在自己身上时，樊儿下意识地往统冽身后偎了偎。 

      “统冽，即使大家对你们的关系已经是心知肚明了，你也不用真的连介绍都省了吧！至少，樊儿可是不认得你和我以外的人哪！”这一副戏笑的语调，除了士大夫习抒大人，不作二想。 

      统冽回了他一记不以为然的眼神，宠溺地将樊儿自身后搂至身前，却并未如习抒说的那般与人介绍，只是当着四人的面毫不避讳地在樊儿耳边低语，形同呢喃： 
      “正前方这位锦袍玉冠的便是永都今下的延景帝王了，然后他左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就是早晨送你瓷瓶药水的伏臻，最后自然就是我常与你提到的预言师牙瑾了。往后你便与我一般称呼他们既可，就与以往在大帐待习抒一样不必拘谨，恩？” 

      樊儿瞅着面前神色无奈的几人，轻点了头，开始细细打量他们。 
      永都王有着一副酷似习抒的笑面，只是此中并不如习抒笑得温和，多数含杂着戏谑与调侃。总而总之，但凡王储该当保有的威严，他便是失了万分，反而玩笑不羁他却沾个十成十。 

      他零零总总说了许多，大都是夹着笑意的。只是樊儿多数不甚明白，唯独最是在意那句‘倘若哪日受了统冽委屈，只管来王宫讨取公道。’樊儿只想着，何以自己会受统冽委屈？统冽又怎会委屈了自己？不疑其它，倒是此番话中的宠爱另樊儿念起了很久以往的亲人。 

      至如今，樊儿都只遇见亲切的脸孔，于是今日便是他初次遭遇伏臻这般冷漠神色的人。若非初次见面，还当真以为与他结了百年仇怨一般。只是说来奇巧，纵使满面的冷淡加之生硬严肃的口吻，在在却无法另樊儿心生畏惧，反倒觉得更加异样的容易接近。以至于樊儿唯独冲他绽放了浅显的笑意，虽然也只是莞在唇边而已。 

      樊儿其实最是敏感的，他能灵敏地嗅出王上口中的‘委屈’其来有自，他亦能准确地诠释伏臻毫无恶意的冷言冷语。自然，他更能敏锐地读取牙瑾贺鹄眼中不同寻常的色彩。 

      他缓步走来，轻轻地握住樊儿的手掌，只是片刻，便又缓缓松了开，唇角留下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一切仿佛都是清风般地发生，只是，樊儿察觉不出那略微苍白的勾起的唇边存有任何暖意。 

      “我是王朝的预师牙瑾贺鹄。” 
      他只是这么静静地叙述，声音轻柔得仿佛听不真切，但樊儿忽略不了他眼中异常的神色，纵使所有人都不曾察觉。 

      “公子！公子？”小十七瞅着小主子茫然的神情很是胡涂，不知发生了何事。 
      樊儿依旧若有所思，目光停在远处： 
      “他……” 
      小十七顺着主子目光望向远处正商讨正事的几位大人们，纳闷着主子指的是谁。 
      “牙…牙瑾贺鹄……”樊儿适时念出名字，声调里挺是迟疑。 
      “啊，公子是说牙瑾大人啊！牙瑾大人可本事呢，天文地理什么的都尽数其次，大人可是能算得命理伦常哦！” 
      “命理伦常？” 
      “可不是？正是那所谓的‘天机’什么的，天理循环，罪恶因果，生死劫数…但凡这天命人命的大事，牙瑾大人都只是推推手指便能悉数了然哦！王将主子说了，这永都康泰可少不得牙瑾大人的功苦！整个永都朝里，无人不道牙瑾大人是天神赐予我永都的福引呢！……但倘若换作我来说，与其歌颂牙瑾大人神算的本事，我更是喜爱大人慈善的胸襟的。对对对，这便正如那书本里所说的神佛一般……” 

      小十七滔滔不绝，俨然没有止尽的模样，回头却对上小主子更显得一脸漠然的神色。 
      “怎么了，公子？牙瑾大人如何了么？” 
      樊儿不作答应，只凝凝地盯着远方发神。 
      小十七何等聪明，脑筋立马转了过来。想到这般可能，忙不迭地加以解释： 
      “公子可是忧着清晨收到牙瑾大人匕首之事？公子尽管宽心，大人说了，‘不必忧心’，那便是说‘有惊无扰’，况且万事有主子担待着，纵使有什意外发生，也到底不过是青葱小蒜的事儿。大人送这匕首，许是给主子做个提醒罢了。公子且莫忧心。” 

      做人随从的，做到小十七这等尽职，也可谓为一出成绩。樊儿句句收在耳里，墨绿的瞳孔里闪着光辉，眼角微微曲了曲，目光由远拉近了来，最终留在小随从身上。 
      “我想继续听你讲腾管家的故事。”阳光下细微的声息洋溢着柔软的温和与平静…… 

      虽说已时至夏日，此时早晨的气候却仍是凉爽沁人的，尤其是这御用的‘朗静园’里。且不说满园的百花齐放，光只是那一汪一汪的清池，也足够应了静爽的景致，也无怪乎铄戬挑了这么一处丝毫不见庄严的场地用作商议正事。 

      “这么说，这场仗其实终是打得足够冤枉了？”抿了口清茶，铄戬眼色平淡。 
      “大抵便是如此。”统冽正色回声。 
      “习抒，你看如何？”铄戬依旧平静如斯，紧接着把问题抛给了万能军师。 
      习抒拢着袖管倚在亭柱上，神态悠闲地回答： 
      “战事是由烟础挑起的，虽然不知顼极何以在最后关头退兵，但我看不出这个中有何蹊跷，天时地利任何一方都没有理由令他这么做。” 
      “战果如预知一般，并无异样……只是……”牙瑾的发言，向来能引起众人关切，毕竟预言终究胜过一切臆测。 
      “牙瑾，你可算出什么？”沉默许久的伏臻开口问道。 
      无视于三人齐集于自身的视线，牙瑾若有似无的目光由统冽面上扫过，随即不紧不慢地回道： 
      “不……事情尚未明确。王上请放心，只是不关紧要的琐事而已。” 
      统冽敛下眉，心下思索着方才牙瑾那不寻常的一撇，却并未对此提出疑问，当然，这正是出于他对牙瑾的信赖。顿了片刻，他想起另一桩事。 
      “牙瑾，关于清晨送到的匕首……可是有何不妥之事？”虽说是‘不必忧心’，但事关樊儿安危，统冽终究是放心不下。 
      牙瑾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情，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他的身处如何，想必你是清楚不过的。事情有些不甚寻常，我测不出他的命理……” 
      “测不出？那方才……”统冽更是凛起了双眉。 
      “是的，即使与他肢体接触，我仍旧什么也测不出，这正是蹊跷之处。他周身笼着沉气，必定有不善之事紧随……”话说着一半顿着，预师脸上敛起莫名的忧郁，语调更是平缓了下来，最后他背过身远远凝望池台边小憩的一主一仆：“……到底这只是兆示，如今并未显出凶相，你可不必忧扰。” 

      许以牙瑾感激的神色，统冽沉下的面孔扬起祥和的安慰，随即阴霾不再。之于牙瑾的性子，他们这几人自是悉数详尽，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给予承诺的。 
      “既然如此，那么仪式照常进行应当并无大碍吧！”开口的是永都的王储。 
      铄戬笑起来总是显得丝毫没有诚意，同样隐着戏玩意味的声音响在彼此的沉默之间： 
      “那么，今日便到此为止了。牙瑾，习抒，你们随朕来‘钦乐殿’商议仪式准备事宜，其余人等都散了吧。”铄戬挥了挥手，正准备步出凉亭，突地想到什么一般，回头唤住了也准备由另一头离开的统冽， 

      “难怪总觉着落了什么，这才猛然想起。统冽将军，新婚初耳，切莫累了将军心神啊，永都可都依仗将军神威呢！”跨了几步，留下最后一句，“可别忘了替朕问候王将夫人哦！” 

      留统冽一人立在原地咬牙切齿。☆油炸☆冰激凌☆整理☆ 

      谁人皆可佯装事无关己，可统冽心中最是了然，跟随自己到永都至今，一直令樊儿不安的因素有二，其一便是樊儿自身的身份，燧塔族的血脉延承给了他无休止的危险性，即便如今他们身在永都，但并没有任何保证可以确定那珍奇的血脉所携带的波澜不会危及于宸缄府，甚至整个永都；其二便是统冽的身份，怎么说自己也是支管永都兵权的第一王将，即便撇开王将的身份职责，即便无视伦理人常的指摘，忠孝义理有形无形的束缚却也并非说无视便能当真不存在的。樊儿在怕，樊儿在担忧，一直都是…… 

      只是，应当如何？自己应当如何令他安心于自己身侧？ 

      “你……说话。” 
      轻拽手臂的力道惊扰了统冽，低头瞅见樊儿皱着满脸的委屈抓着自己控诉。看那不满的神色里渗透着的慌张，估计这小家伙又是在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了。 
      “一说你便要嫌我吵闹了，你不是最喜欢清静的？这两日暂且还可得安宁，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不太平了哦！” 
      可算博回了他的注意力，可樊儿不甚明白他的话意。 
      “两日后有个很重要的仪式举行，届时宫里府里都要张罗起来，那时可就别再指望现下的宁静了。” 
      自己也必须出席吗？樊儿抬头望统冽，眼神里凝着疑问。 
      “永都结‘燧塔族’为盟族，王上封冕‘宸缄府’第二当家樊主，祖规例行的三日游行仪式，你想你是不是可以逃得掉？”统冽笑嘻嘻地捏了捏樊儿开始由于诧异而微微翘起来的小鼻子，宠溺地笑问。 

      “……我……？” 
      “不是你难道会是小十七？小傻瓜，一会儿回府等着腾管家过来找你喝茶便是，这往后该叨扰的问题可数也数不清呢。” 
      樊儿再是满脸的疑色。 
      “也便是说，你啊，我宸缄的新主，这日后该当处理的事务可有得你学。当然，这个中成分皆离不开怎么伺候你亲亲相公我。”统冽开始笑得有些邪恶，恼得不明所以的樊儿急起来便是一阵扑打缠闹。 

      片刻功夫统冽便一头不慎撞在车门上头以告阵亡，“哐啷”好大一声响。当然，这可不是樊儿的错，而是马车外小十七突地一声大喊的功劳。 
      按着樊儿及时揉抚在额头的手掌，统冽又是甜蜜又是无奈，搂起樊儿坐正，朝门外问着： 
      “出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 
      小十七轻推了车门探进头来，神色还挺严肃。 
      “主子，有个鬼鬼祟祟的小子直跟在马车后头。” 
      “哦——？”果真是胆子不小，光天化日，连他的车也有人敢跟？ 
      “桑秦把他给逮了过来，可那小子……”小十七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把樊儿置于侧后身，统冽示意小十七大开了车门，略微倾身朝外瞅了瞅便让把人给带上了前来。 
      屈身于马车前，是个家仆模样，眉目生得凛然的人。 
      统冽一脸平静，并不急于开口。一旁的小十七倒是尽忠尽职，狠狠瞪了下边几眼，恨不得冲上前跺那目无长上的家伙两脚。 
      “混帐！哪里来的流民？可知道这是谁家的车马？说！谁指使你的？一路跟踪究竟有何目的？”小十七估计是中了习抒的毒不浅，常年听习抒讲些个惊险刺激的事案，倒是给他安了个过分妄想被害的脑颅。 

      “将军见谅。属下是从了千婵玉小姐的随行，方才正是听命小姐回西城办事，归来正巧同了将军的车马一行，并非蓄意跟踪，还请将军明察。” 
      不急不缓，应对得当，有条不紊。随从？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吧？ 
      千婵玉吗？统冽托掌凝思片刻，并未过于介怀，合上车门前留下一句： 
      “回去报告你家小姐，往后有何未毕的事宜尽管找腾管家吩咐一声便可，宸缄府到底还算有些办得事的。她已是府里当得事的主儿，无须多数拘礼。” 
      “是，属下定当尽数转告我家小姐。谢将军不罪。” 
      马车继续上路，小十七犹疑地不时回望被抛开老远的那人，心有疑虑，却终究只能放他而去，毕竟对方可是府上的新夫人，自己如何也是担待不起的。只是小十七明白得很，自古妻妾争宠，向来便是明争暗斗波涛汹涌的，虽不曾遇见过，可道听途说却是没少过一分。见过千婵玉那主，人是生的貌比嫦娥，小十七发誓那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女人，可她眼里的深沉却是教自己望而却步的。无以形容，总之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得。 

      这次莫非当真要掀起什么波澜么？府里安宁了大半年，可真是要闹腾起来了么？小十七喜忧参半，矛盾极了自己的想法。 


      章三 


      岱峨明眸，皓齿珠唇，谁人说肌肤莫若雪？只恐教凝雪融冰肌。 
      扬纤手，提玉足，谁人讲仪态万千皆空幻？只恐是虚无缥缈揽窈窕。 
      永都有二美人。其一乃当朝士大夫习抒，刚劲婉柔，鬼斧神工，精琢的冠玉巧夺天工，胜却天际朗星无数，却只败阵柔水女儿身前。万千姿色莫敌纤扬，千婵玉当这‘天姿’二字真可谓为名副其实。莫管那成千粉黛失了颜色，莫提那当空皓月遮了面庞，光只那羞煞了的满园春色便可教听者瞠目，闻者结舌。 

      自古美人许英杰，惯定的套路，古往今来的佳话，呈于千婵玉之前，却可比那残碗糟糠，尤为不堪。但她怎会拒绝？世俗人为比比皆如是，千婵玉视如敝屣，但她不曾厌恶，或许当说毫无厌恶的理由罢。 

      嫁予统冽并非在她欲意之外，却也绝非正中她的意愿。嫁人的事，向来便不在她思忖的范围之内，这等闲碎之事，打搅不了她。原本入了宸缄府，当说这许亲的事儿应当算是有个圆满的终结了，可如今的事态却不由得令人恼怒了起来。 

      暮色渐已深沉，‘雅清阁’位处西南方向，夕照此刻正斜洒于倚窗而坐的美人一身，当真是无限风光。自然，这其中的氛围也正如那残血似的红日一般沉静，寂寞地诉说着微夏的心思，安详地徜徉着落日的余晖。似乎犹是任何人也无法惊扰了美人的沉思。 

      来人进了屋，面着如此美景，不由得心中惊叹不已，却了却步，低声道了声万福。 
      “玺卉，虽说我有容许你近我身侧，可我却不曾记得何时允了你如此这般的出入自若！” 
      缓缓的声调，没有含杂丝毫愠怒，却同样是令人心惊的威慑。 
      玺卉顿了顿首，垂下头谢着罪意，半晌才开始汇报受命的任务。事宜皆交代完毕，千婵玉却始终未动半分神色，玺卉拱了拱手作声： 
      “小姐，依属下看来，王将许是着实重视那燧塔族人，属下忧心……” 
      “忧心？你的忧心何来？”千婵玉禀着傲视一切的口吻。 
      “小姐自然无须属下多余的忧心，只是，这‘燧塔族’想必却不是那般轻巧的主儿。” 
      千婵玉离了座椅，仍旧凭窗而立，冰冷冷的凝视，衬着冰冷冷的语调： 
      “玺卉，我今日方才明了你的忠诚呢！” 
      “替了小姐办事，自当尽了属下心力，这都亏了小姐的赏识。” 
      临窗再没传来声响，玺卉微鞠了鞠身子朝前： 
      “属下始终认为，这‘潇湘北馆’的主儿，必当先……” 
      “你不必与我多说许多！”清冷的斥责喝住了接下来的话语。 
      “记住，你只需要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便可，其他事，没有你着心的余地。这里是‘宸缄府’，你且牢牢铭记各人的身份。” 
      不同于方才的沉静，这番话说来，自是有了不少当家者的威严，半分容不得人懈怠。 
      玺卉只是垂头称是，俯着背静静地退下了，徒留了一室夕晖映照着那副端庄得丝毫没有破绽的容颜。 
      “哼…‘潇湘北馆’……便又如何？”。 

      如近日里每日一般，潇湘北馆初入夜便掌起了明灯，通红似火的好不热闹。那自王将返朝前月起便高挂的大红灯笼，垂在各院落门前，至如今也仍没取下，喜庆般的片刻也没断过气氛，也确实令得满府上下无不一脸的红光。小十七一张罗完车马安顿，便领了内屋的丫头往了厨房钻去，将近夜饭时分，主子们许是都饿了，作为称职的下属，小十七定是要把这一切打点至最为妥当才可安心的。 

      仔细命人配了些精致的糕点，领着丫头正准备奉去屋里让主子们先压压胃肠，才跨出厨房门，便迎头见着腾管家由走廊尽头踱了过来。不待小十七上前问候，腾管家便先开了腔来，嗓声依旧是威严满满： 

      “你这小子，找你可不容易！还不给我过来说话？” 
      小十七纳闷着怎么回事，吩咐丫头端了点心先走一步，自个儿忙不迭地靠了近去，才一近身，方察觉管家身侧另有一人，模样倒很是面善，只是，他那脸上目空一切似的神色却令人莫名的光火。小十七呐呐地向管家道了福，不明就里地听候着老管家下达嘱咐。 

      “这头先别忙活了，新夫人亲家命人奉了些礼品过来，你快去收理收理。” 
      新夫人？那是指……‘雅清阁’那位千婵玉小姐？等等，千婵玉小姐？……啊！小十七猛然回忆起了什么，手指突地指向管家身侧那人： 
      “啊！是你！你又想做什么来……哎哟……” 
      “喳喳呼呼的像什么样子？这是新夫人身侧的随从玺卉，你便随他去点收礼品，可别怠慢了亲家客人！”腾管家敲了小十七脑袋瓜子一记。 
      挨了爆栗子，小十七愤愤地偷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甩甩袖子便率先走在了前头。 
      哼！送礼品？樊主子进府也有了数日，如今才让人捎了礼品过来，不嫌为时过晚了么？谁不道如今的宸缄府到底谁作当家？西城‘翡鸢府’又怎地？日后还不得看咱们北馆的面色行事？回头便让主子给这嚣张跋扈的奴才点颜色看看，摸不找东南西北的，还当他们小姐现下仍是块宝咧！想他小十七日常虽说也是有那么些狗仗人势……啊呸！充其量也只是狐假虎威而已，可怎么着也没有身后那家伙来得明色张胆的。想到稍不久前跟踪马车的事来，小十七便怨愤满满，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看他不给他点整治！在这宸缄府里头打混了这么多年，岂是随意唬人的行头？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从，谁人不知道他小十七的厉害？同我们玩手段？倒不妨卷着铺盖先去路头听个几年说书才来！还当这是唱戏哪？妒妇争宠妻妾斗艳的戏码算得什么？他小十七可是自小听着东西两宫阴谋耍诈、后宫争权夺势的戏段子长大的，这么点眉目岂能过得了他的眼？樊主子秉性纯善不过问人事便也罢了，这事情一旦惹了他小十七的眼，也就非简简单单能了事的！ 

      “小哥……小哥，过了……过了……”烦躁的声响由身后传了来。 
      “过什么过？我难道会不识得自家别馆的路不成！”猛然察觉失神间路过了北馆入口，小十七狠狠瞪了身后人一眼，卯着面子折了回来。心下却也纳闷了半晌，这狗仗人势的奴才怎么此刻没怎么气焰了？白天让主子逮着跟踪时，那模样才真个让人气恨，半分没把主子摆在眼里的姿态。哼！到底也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卑微之辈！如今才懂得什么场合该得卑躬屈膝了么？ 

      “什么哥不哥的？你可莫要乱攀关系。我们各事其主，大家都各自明了立场，本说我们在主你们在客，实在不好给以了颜色看待，不过我话可先说明白，我们这‘潇湘北馆’可不是张着牌匾任人盘算的，你我大家若都安守了本分便可彼此相安无事了。这今后，倘若不着紧地出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闹腾事，可千万别道我没给个提醒。” 

      开门见山地道明了彼此身份，给这不长眼的家伙上堂训课。小十七一路唠叨着，一路细细点数着廊里排列的礼品。那架势，当真可是上得台面的模样，也不枉他偷学了腾管家这么些个一招一数。 

      玺卉一路尾随着只管点头称是，那规规矩矩的态度着实乐了小十七，随意看了看其他物品，便让人都搬进了里屋。正预备再继续给这还算识实务的奴才晓以颜色下点重剂，才一抬头便见着内堂步出的人影，忙迎了上前去。 

      “公子这就歇息够了？怎么来了大堂？方才让初晴端来的点心可还吃得么？” 
      樊儿推了推丫头披上肩来的薄衫，兀自踱到了这头列队的礼品边上，先是好奇地张望了片刻，不待人解释便捞了件礼品上下打量起来，随后回头张问小十七：“这是什么？” 

      “是西城盛产的美酿，叫作‘琅琼’，据说沁凉而不醉人，最是解暑的良品。”虽说此时方才初夏，可这‘琅琼’也是以着温凉养脾的酒性而得以著称的，此时啜饮小许，先养了脾胃，待盛夏之时便可无所顾忌的畅饮一番，也不需忧心沁了肝脾。看来这西城的主儿，也确实是懂得盘算的人物。小十七暗自撇嘴，由丫头手里接过长衫，不死心地往小主子肩头罩去，也不管人立即伸了手来拨开，一遍一遍地披去，直到那手不再伸出来抵抗。 

      自方才便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玺卉，如今正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半晌没有神色。他是当真受了不小的惊吓，为着这眼前人惊世骇俗的姿色。白天碍于王将挡着了眼目，并不曾看清马车里人的面目，如今这才算是正面对上。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绝色！若真如人说‘翡鸢府’的千婵玉是享誉天人的美色，那么眼前此人便定是驾驭着万神的至尊；若说那貌冠乾坤的士大夫习抒是引领鬼神的矫姿，那么眼前此人必定是魅惑天朝地府的魑魅魍魉。惊天破地的姿色，震慑人心的气质，颦眉展目皆可挑动威仪五方，启齿蠕唇纵是破谷平川。这——便是人们传说的‘燧塔族’么？玺卉一时刻间也似乎了然了一切，也无怪乎，也无怪乎啊！ 

      瞅着樊儿捏着酒瓶爱不释手的模样，回神的玺卉突地向前踱了几步，不急不切地由另一礼盒里取了一精致瓷瓶，呈在樊儿面前： 
      “樊公子请看这个，这是我西城密制的蜂浆，专门为调配这‘琅琼’所制，这可是连上贡朝上也不曾的独门浆液，目前唯独专供我们小姐饮用的。小姐听闻公子喜好水酒，便嘱咐了家人特意为公子准备了一盒。” 

      “原来才一盒么？”小十七接了过来端详着后便再呈到主子手心，一边语气嘲讽着。 
      玺卉也并不预备辩解，只冲着樊儿躬着身子吟笑道： 
      “这本不是易得的东西，分量也确实让樊公子笑话了。我们小姐有命，公子若喜欢了，随时招呼一声，我们定当马上命人催加着准备。” 
      樊儿眼神离了手中的瓷瓶，缓缓落在了玺卉身上，貌似上下打量了一番，凝眉停了半顿，习惯性地没开口质问任何，便又兀自看了看其他东西，只样样询问着都是些什么。 

      小十七揪着机会，便把玺卉隔开了一边去，喜滋滋地给小主子一一做着简单介绍，还不望回头给人不善的眼色。总就觉着这不识趣的狗奴才没安什么好心眼儿，磨磨蹭蹭地给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半分没有退回去的打算。小十七跟着小主子身后，帮着随意应付了几回合，便也不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起来： 

      “想必‘雅清阁’也挺忙乎吧？东西我们收点妥了，公子也很喜欢，劳烦贵家小姐关切着，还请帮为代传我们主子的谢意了。” 
      玺卉倒也不再纠缠了，再朝樊儿弯了弯身子，道着福便退了下去。 
      小十七忙搀过仍在把玩小礼品的樊儿，嘴上絮絮叨叨，好不谨慎的模样： 
      “公子你可别听他的，这些破烂玩意儿没什么新鲜的，还不道有什么阴谋在里头！改日主子能给弄来一大箩筐，不知比这好上多少！” 
      樊儿听而不闻的模样，手上仍不停着。 
      小十七是生怕自家公子不谨慎着了人家的道，正踌躇着怎么搞点小动作给他闹点破坏，管家便趁着这当上踱进了堂来，没来得及发挥的小十七，见着管家正经的神色，也便乖乖静着不再多嘴了，他是知道，管家这一来，定当是为着正事来的，白日里主子也才给他下过叮嘱的不是。 

      唉！不由得内心里轻叹口气，这扰人的日子，便就要来了么？ 
      公子啊！你可受得了么？ 
      小十七暗自烦着个人的烦恼。 


      章四 


      “……而承颜顺志，尊敬谨畏，而唯命是从。待尊长者，必须言温而貌恭，情亲而意洽；待卑幼又在自敬，待君子之敬根于心。凡客至家，长或宗子出迎，久不相间者则拜。……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跛，不食邪味，领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邪色，耳不闻秽声……” 

      樊儿目光追随着腾管家的一言一行，甚是专注，耳中不时盘旋着管家久久不去的叨念。 
      小十七早已撑在木椅边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逐日所用，亦宜节省，量入而出，以适其宜，慎勿侈糜骄奢，博弈饮酒，宴安懒惰。不事浮华，惟甘雅洁，内外谨严，俱无怠忽。心正而公，则制之惟准，用之惟平……” 

      樊儿仍旧一直专心致志，腾管家不紧不慢地念诵着家规家训，很是严谨的模样，朗朗的诵读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更是显得分外的威严。 
      月牙儿晕着粉粉的光圈，映照着暗夜里的天地，夏虫已然在晚间开始出没，花丛草丛四下传来唧唧吱吱的动静。潇湘北馆却在今夜彰显着格外的安宁，除却管家庄严的声音传来，四下安静得仿佛入了子夜，寂静的气氛，却与那庭前廊外通红的灯火映衬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暗夜似乎吞蚀了白日的所有，沉静地笼罩着喧嚣般的不安定，又仿佛在宣示着什么危机般的开端，沉沉缓缓的，来得这么的悄声无息。 

      窗外袭来一阵清风，扑舞着台上的烛火，火光闪动了壁上投射的黑影，伏在案上的人影因着凉风轻颤了颤肩头，樊儿揉了揉眼角抬起身来。 
      四周静悄悄的，腾管家何时离开的，樊儿着实没有了记忆，屋里空无一人，独那窗风轻声扑打着卷帘，细微的虫鸣声由窗外传来，其余皆是死寂般的静默。 
      沉静的周遭突然令樊儿一时间无措起来，猛然惊起了身子，抖落了肩上披着的绛紫长袍，垂躺在脚边，险些绊了一跤。那是统冽挥舞旌旗驰骋沙场时身披的战袍，肩上刺着紫金的图腾，第一王将的图腾。想起那时，统冽便是当着兵营上下的面前，挥手将这长袍包裹了樊儿一身，落地有声的腔调宣布着：“这便是我统冽的人！” 

      樊儿犹记着当时的景象，统冽挽了他在兵营里游行般的诏告着，朗朗的笑声时刻环绕在樊儿耳边久久也不褪去，那时候，景象同如今大同小异，气氛却并不如此刻，应该更为平静一些，更为安然一些。 

      小十七捧着衣物进了门来，见着小主子惊醒了，忙上前来探问着： 
      “公子醒了？夜深了，不然还是先沐浴了歇息吧！夜里凉寒，吹了冷风可不好。” 
      樊儿这才回复了平静，环视了周身一遍，拾起了脚边的长袍捧在手里，并不言语。小十七见状忙上前来接过长袍，搀着主子进了内屋。 
      蒸腾的池水因着气温升高不再漫着轻雾，温温热热的犹是适于此时的天气。樊儿伏在池边，手臂一摆一摆地漾在水面上拍浮，神情愈渐惘然…… 

      ——漾着微波的水面，间或浮着几许残叶，水底清澈可见的鹅卵石间，有丛鱼流窜来回。樊儿最是喜爱卧在石边，双腿泛在水中缓缓扑打着水面，任水花四溅，看鱼群慌忙逃窜，犹自开怀乐在其中。那时，旁眷总是宠着溺着，任其小小的嚣张跋扈任性而为。 

      直到再没有人在身旁时，樊儿仍旧四处寻着水源，再把双腿浸在水底，扑打水面，水花溅了一身，没有逃亡的鱼群；烈日烤得皮肤热辣的疼痛，透着微张的指缝只见炽白的骄阳，没有撑起绣花精致的遮蓬；汗湿了满面，顺着满沾泥土的面颊流下至颈脖，污垢了整张脸庞，刺痛了颊上的新伤，没有雪白柔滑的锦帕……樊儿便卧在水边，仰头凝着苍穹，时而任雨水落入眼里无暇顾虑，时而只注视目空一切的苍白，时而朝霞漫天流云飞彩，时而阴晴圆缺星辰满斗。昏沉间苏醒，苏醒后复而再陷迷茫，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爷，您回来了？”小十七守在池边，见着主子进来忙上了前去。 
      “嘘——你先下去吧！” 
      挥退了小十七，统冽静静走到池边，蹲下身子俯视着池水中惊为天人的睡容，无奈地轻笑着，随即褪了衣物踏入池里，把那睡得昏沉的身子纳入怀里。 
      樊儿拧着眉睁开眼来，望进幽黑的眸子里，久久不言语。 
      “怎么了？”轻轻揉了揉那一脸茫然的脑袋瓜，统冽言语中是无限的宠溺。 
      樊儿张开手臂，环上他肩头，贴近了身子，仰头索吻。 
      天大的问题在美色当前也成了虚话，统冽岂有坐怀不乱的道理？自然是先吻了再说。 
      气息紊乱的时候，樊儿紧紧攀着统冽肩头，一如往常的没有只字片语，只环着那人颈脖硬是不要松手。 
      “你在慌些什么？忘了我允诺过你的事么？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变数也没有。” 
      统冽俯首抵着樊儿额头，粗喘着气息，一字一句地叙述着， 
      “我是统冽，独樊儿你一人的统冽，你是樊儿，独我一人的樊儿。记住了吗？” 
      迷蒙的双眼回复了聚焦，定定瞅着他，樊儿弯起了眉角，低声响着：“记住了。” 
      统冽轻笑，抬手拢开他濡湿后贴在额前的发丝，揉了揉有些风凉了的面颊，语气低柔： 
      “不是说了不许泡在池里睡着？怎么总是记不住？” 
      樊儿倚上前，与他脸颊相贴汲着热暖，双臂依旧揽他肩上细细摩挲，懒洋着语气： 
      “好困……管家说了好多……” 
      统冽闷笑着问：“都说了些什么？告诉我听听。” 
      顿首思考了片刻，樊儿猛然跃起身子，张臂抱向统冽颈脖，银色的脑袋瓜也趁势埋向温热的颈间，嗓音颇不耍赖：“……记不清了。” 
      “你呀——”统冽哭笑不得，搂稳了怀里人，轻声谓叹：“别想太多，腾管家说什么你便听什么，至于如何行事，自当有人担待，务须担忧。” 
      顿了顿又再说道： 
      “明后两日便要忙着张罗仪式事宜，我无暇待在府里头，有什么拿不定的事便指示小十七跟桑秦，再不然便上前堂询问管家。” 
      樊儿只管埋他胸前点头，也无多言。 
      大体细碎都交代了一遍，统冽沉吟片刻，终究再辅上了一句： 
      “雅清阁那边，你无须多虑，有什么事端都让小十七应对了过去便好。” 
      樊儿同是没有应语，缓缓点了点头，神态并无异样，手掌浮在水面细细拍打玩耍着。统冽见状也便别无担忧，缓了缓情绪，陪他一同戏水。 
      安然的夜，又复宁静了，只是夏虫争鸣却是始终未得终止。 

      游行仪式统共分了五段进行，第一、二段称做‘内行’，其分别游列的正是皇殿以及都城。皇殿内主体只为祭奉皇室先祖，费时最是简短，礼仪却也是最为繁杂的，自鸡鸣时分起开堂祭拜，前前后后倒也花费了几个时辰。由皇殿出来，便随即开始游走都城，都城环绕主殿均分而建，呈规形环状，路面井然如街面，并无高台阶梯，行时反而轻松，一路只需端坐高处凭四下瞻望便好。行罢一圈下来，已然过了晌午，正午则直接由宫廷设宴，王侯将相满座殿堂，一则为胜战庆功，一则为盟邦结好喝彩，当真好不热闹。只是席上是不容许有酒水的，惯例而言，正统仪式进行当中，但凡吃食都只可俭素不得铺张腥荤，简便行膳过后便开始后半段的‘外行’了。 

      ‘外行’前后分三段进行，分别由正门、威武廷、玄清殿前开始，出了城则分别往正东、西南以及西北三方入行，行至一轮复再返回正门，便大抵算是结束了。‘外行’游列分三队进行，王上领文武相侯由皇殿起点往正东方向率先入行，紧随着王将统冽率众要将兵士从正西南方游走，而樊儿则由预师牙瑾贺鹄引领着朝正西北方向而去，三列队伍间中不得交错，直至三列队分别游罢一轮，才最终于正门汇合，游行才得以告终。 

      眼见着日以西落，樊儿的队列也正抵达正东向终点‘天杼寺’，这是游行的最后一段，余下只需进寺供香后便可返回正门，结束一切。 
      樊儿紧随着牙瑾入至内殿，取了香烛祭拜过后，正欲起身之际，却不料烛台竟突地往前倾覆而来。樊儿来不及惊察，只觉着身体被人撞向一旁，便听着‘哐啷’一声，回身便见着方插上的香烛已经撒了一地，也看清撞开他的正是伏在自己身前的预师牙瑾。 

      “大人！” 
      “公子！” 
      两旁人紧忙上前搀扶，樊儿完好无碍，起了身朝对面人望去，也正被扶起的牙瑾却面色苍白，神情犹是慌乱地凝视着地面撒落的烛台，额前竟有微汗渗出。不待下人收拾香烛重新插上，只见牙瑾踏着碎嘘上前，径自取了新烛点上，并在台前金钵内沾了些许缄水，随即复又插上了烛台。 

      一切做罢后，便见他面色恢复从容地回转过身，眼光对上正前方的樊儿，眼里神色复杂，只凝着他许久，却是只字未语。少许，才转回视线对着殿内所有下从说道： 
      “今日殿内之事在场所见者务必切记不可张扬，如有违者，即当重罪论处！”语罢便下令启行返程。 
      樊儿紧随其后，不明就里却也无意追究，心头鼓乱一团，却也不知所为何事。脑里一度映起眼前这人方才的那记眼神，无以名状，只教樊儿甩头不想要再度忆及。 
      已近入夜时分，三队列才终得汇集正门，击鼓鸣锣一番，浩大的仪式便就此告捷了。自然，晚宴必定还是得在宫廷备设，这回才真可算是庆功喜庆宴。满朝文武皆是满面春风，座上座下尽是谈笑风生，琴瑟钟鼓声也应和着余音绕梁。 

      樊儿此刻才得以就近倚在统冽身前，周波了一整日，也确实是疲累了，尤其还发生了些不尽人意的事故。 
      “很累了吗？来，先吃些东西，再稍坐片刻，我们便禀明王上先行回府。”统冽夹了片鳝鱼喂到他口里，语气神情皆是宠爱万分。 
      樊儿垂头应着，张口咬下食物便懒懒地往人怀里钻，脑里不时想着之前寺中情景，却终是不得究竟。眼神不自觉朝向不远处就坐的牙瑾身上，不料对方正抬眼相对，彼此便这么沉静对视，没有谁先别开眼去，却也没有谁有进一步动作。 

      他的神情仍是令樊儿心生不安，只是被他这么瞅着，便觉开膛剖腹般坦诚于人眼前，丝毫没有隐蔽感。相望了许久，樊儿终是放弃了追究，满心懊恼地回过视线，专注于桌前美食。 

      随意吃喝了一番，王将也准备请示回府了。众人皆累了整日，这一提起，其余相侯也便一一请示退下殿堂各自回府了，片刻间殿上只剩了永都王以及四大都府的大人们和樊儿六人。正预备揽了人先行退去，却让牙瑾突发的请示留住了步伐。 

      “王上，请容臣提出一请。” 
      在场莫不顿生疑问，只是铄戬却细抿着杯中琼浆，不急不缓地示意他上禀便是。 
      “臣恳请代替习抒暂担授法一事。” 
      “牙瑾？” 
      按永都例法而定，但凡立名了的朝廷重臣之眷属，皆可参与政议，并且要求其务必深熟国法政律。这是先祖遗下的惯例，用以激励朝臣眷属恪尽己任以助效严谨政治，避免官臣家眷仰仗权势私底枉法行事。日前几人商议此事时，理所当然把此督教任务交付最熟谙法律的习抒担当，却为何在此时无故生出变数？除却不明事由的当事人樊儿本就全然不知以外，其余几人皆是不解牙瑾的此番意图。 

      沉默片刻，铄戬并无多数追问，只询问了统冽意愿后便当即允了。虽说伏臻一人强力反对，但大家也都是深知牙瑾的谨慎行事作风，若非事出有因，他是万不可能随意提此请愿的。于是便都遂了其愿，此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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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儿直到车上，才想起询问授法一事，统冽也才恍然一直没告知于他，细细解说了一番后，见着樊儿一脸郁闷，便笑着轻拧他面颊： 
      “你只管放心，授法期间牙瑾会暂住我们府里，你尽管坐在家中等他传授便好。并且这授法一事只是惯例行事，你能听便听，不爱听就权当预师大人给你讲故事解闷好了。不需多虑，与应待腾管家那般便好。” 

      樊儿听了自然舒展了眉眼，方才听说授法一事，当以为接下来自己得与那牙瑾独自面对，想着便心头一阵迷乱。如今知悉授法既然是在宸缄府里实行，想来即便有哪里不顺，身边也有人担待，也好过他一人无以应对，便也渐渐不把此事烦在心头了。心下唯记着那夜统冽说过的那几番话语，便觉宽了心境，伏在统冽怀里竟慢慢沉入了梦乡…… 

      凝着已然熟睡的樊儿，统冽的神情却无法再开朗起来，自携樊儿回朝以来，端看牙瑾几处不对劲的态度，自然明白其中自是有些什么不妥之处，如今这授法一事也是如此，不免令他开始担忧起来，莫不是将要有什么不祥之事…… 

      谓叹出声，如今他也只求是自己多虑了。 


      章五 


      宸缄府最近时日当真是热闹非凡，主子刚征战回朝，随着又娶了夫人立了潇湘二主，这才转身的功夫，闻名遐迩的预师牙瑾贺鹄又要搬来府里居住片段，可真是乐坏了那些往日闲着发慌就愁没新鲜事儿发生的仆从们。这不一大早就围了成群的丫头在园子外头晃悠，就等着一睹那预师大人的风采。 

      腾管家才一从回廊转过来，便见着这番场景，真是气不打一处出来，沉着嗓子咳嗽了两声，这才把丫头们喝散了去。 
      牙瑾正一袭青衫朝这边步来，管家忙上前恭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遭他堵下了话头。 
      “腾管家不必多礼。” 
      知他不惯礼节，腾管家也便不再拘泥，躬了躬身道： 
      “这半月可要辛苦大人了，府里有何招待不妥之处，大人尽管找老管家申诉便是。” 
      牙瑾轻笑，并不答应，知道管家处事认真也便由他客气了。 
      “主子们刚起身，这会儿也差不多用膳结束了，我这便引大人过去。” 
      牙瑾出口唤住了他：“不急不急，其实牙瑾正有事情要找腾管家询问一二。” 
      管家一听忙抖擞了精神，等候他发问，很是一副知无不言的架势。 
      “其实也不是多紧要的事，只是却不得不过问下管家您……” 
      预师大人笑起来和煦有如沐浴春风，煞得一旁的腾管家眯着眼半响没法睁开，只恭恭敬敬的听着，随即细细款款地回着。 
      却说这厢被管家喝散的丫鬟们，一大清早挨了管家白眼警示还失了难得的乐趣，不免有些悻悻然，几人一群的一路唧唧喳喳没完没了，才刚跨进厅堂便见眼前有人过来了。 

      来人正是‘雅清阁’里的玺卉，丫鬟们自然知道这玺卉是新夫人跟前的人，忙却了却身子道安，不敢失了礼数。 
      同样都是伺候人的身份，这其中微妙的差异大家倒也是心知肚明的，那玺卉也甚是不客气，当了她们的礼，随即问道： 
      “一大早便听着庭堂动静挺大，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丫头们面面相觑，稍微思索着当不当回，最终却仍是老老实实说了： 
      “牙瑾大人来了，说是要在府上稍住时日，替樊主子授法来着。” 
      听着这回话，玺卉似乎有所沉吟，但那也只是稍瞬，随即向丫头们道了声谢，便又兀自朝着‘雅清阁’去了，那一路走得倒也潇洒从容。 
      丫头末晚这阵子刚被调来了潇湘北馆里行差事，才一入馆里见着新主子樊儿，心头便鹿儿乱撞的决心往后都跟定了这貌似天神般的主子。当然，这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她们做丫头的也都明白得很，况且平日里也受了小十七不少教唆，自然一伙儿丫鬟都把‘雅清阁’当作了假想敌，如今这玺卉一番询问，末晚心头便计了上来，满面的不屑道： 

      “不知道又要耍的什么花招？哼！看看那家伙阴谋诡计满肚子的。” 
      一旁几个不知事的丫鬟倒有不同看法：“可他也挺懂礼数的不是？况且啊，跟咱们府里那些奴才可都不一样，气势都强多了。” 
      “他那叫狗仗人势！”末晚忙把小十七的话拿了来，可不能让其他丫鬟帮了雅清阁才是。 
      “话也不是这么说，你们不觉着他还挺风度翩翩的么？有哪个奴才像他那样……” 
      那几个丫鬟还个个说得面色潮红的，看着末晚心头火大： 
      “得了得了，你们就被他人模狗样的给骗了吧！” 
      懒得跟几个丫头穷紧张，末晚想着得去跟小十七招呼一声才行，她心里头的正义可丝毫不逊于小十七，毕竟她也是听着习抒大人谈评过来的。 

      桃花早已褪尽了残红，庭院处处景色四溢，宸缄府里已是夏意满园。 
      自前日以来已然过去半月，府里太平如初，任何扰人的事情也未曾发生。今日便是牙瑾最后一日留在宸缄府，按说如此他便可安心离去的，可自清晨开始，他便一刻也没安宁过心神，掐指盘算了几回，也看不清丝毫迹象。哪知才一晌午，果真便出了事端…… 

      直到亲眼看着卧在床上的统冽，牙瑾这才恍然回神，沉着脸询问管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 
      腾管家早已是一脸的痛意，悔恨至死的神情： 
      “方才还好好的，刚从宫里头回来小的们便张罗了凉食伺候着，哪知才一放下碗筷，人便倒下了。” 
      “府里几个大夫都来看过了，谁也诊不出病因来……”小十七扶着俯在床头的樊儿补上一句，紧随着低声劝慰小主子：“公子您别急，先起来坐坐吧。” 
      樊儿由始至终只不发一言地伏在床边，紧攥着统冽的胳膊，动也不动分毫。 
      “派人去宫里禀报，速请伏臻大人过来。” 
      收到牙瑾命令，几个属下忙手忙脚乱地应着声去了。 
      屋里气氛甚是紧张，老管家向前来低声道： 
      “大人看这可似中毒？” 
      牙瑾不答反问：“近日可有何不妥之处？” 
      “没有，领了大人命令以来，这半月里府里大小事宜都向大人报备过了，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可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这只是老管家的猜测……方才主子回府时直道气候炎热，便嘱咐奴才们把前些日子‘雅清阁’送来的琅琼拿了出来祛暑……” 
      “您的意思是……这酒里有问题？” 
      “本说是该这么怀疑，可却怎么也说不通……瞧主子面色并不像中毒的症状……”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人，哪里看起来像是中毒？面色与沉睡无异，半分没有异常，也无怪乎管家没有主意。 
      “况且……樊主子也是喝了那琅琼的……” 
      一句话，更是加深了牙瑾眉间的深沉，只凝眉注视着眼前，再没了言语。 
      伏臻赶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统冽依然面色祥和地躺着，樊儿也依旧倚在床前没移动半分。 
      怎么也挪不开人，伏臻便就着床头把起脉来。 
      “怎么样？”率先问话的是牙瑾。 
      伏臻摇头不语，又再探了探统冽的鼻息，手指伸到他后颈抓摸了片刻，这才起了身，却是一脸的沉重面色，惊的在场几人都没敢再问什么。普天之下论起医术，除却阁柬司伏臻没人敢当这首位，如今连他也是这般脸色，想必事态当真是严重了。 

      “你们主子今日都吃喝了什么？”好半响才听得伏臻问这一句。 
      就近的小十七忙回了话：“其他食物都同往日没有差异，就只有那琅琼……” 
      “琅琼？” 
      “是的，前些日子‘雅清阁’派人送过来的，说是西城亲家送的贺礼。”小十七说的甚是义愤填膺，他早就猜这其中必定有诈的。 
      “你们几个，去把午时那些琅琼拿来！”腾管家立即明白了事理，忙朝下头吩咐着。 
      几个奴才领了命立即奔出了屋子，室里又是鸦雀无声了。小十七猛然想起重要一点，险些吓闪了自己舌头： 
      “不好！大人，公子也饮了那琅琼的……” 
      一时间，众人视线都聚集在了床前樊儿身上，有诧异，有不解，甚至还有凝眉臆测。反倒是樊儿本人一动不动的，对他们置若罔闻，只揪着手心里统冽的衣袖，一语不发。 

      伏臻再度上前，容不得他挣扎，硬拉了臂膀过来便掐他脉门。 
      “唔…放开！” 
      许是没料到他力道如此之大，伏臻才刚按住脉博便让他甩开了去。 
      小十七忙在一旁又劝又哄的，却是半点效用也没有，只得耷拉着脑袋看向呆在一旁早已面露怒容咬牙切齿的伏臻大人。 
      “公子，您且先让伏臻大人看看吧，有大人在这里，主子定会平安无事的。”老管家可是急白了一头，这情形，怎会演变到如此地步的？唉！ 
      任旁人怎么说劝，床前人仍是没有反应。 
      樊儿凝着一双水目，透着碧绿的光芒，死死盯着统冽面上，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按说是与往常无异，却有令人不由得心寒的感觉。 
      一只手臂横伸了过来，小十七抬头看去，是牙瑾大人。 
      “你起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是落地有声也没有铿锵有力，只平淡如常的三个音节，却唤来了不同所有人的反应。樊儿抬头望他，不语，也不动。 
      握住他臂腕，稍许施力，樊儿便被拉了起身，任他带到桌边。 
      “伏臻。” 
      唤了愣在一旁的伏臻过来诊脉，牙瑾复又回到床边，静静凝视着床上人片刻，吐出几字便离去了：“他不会有事的。” 
      众人皆是摸不清楚状况，只小十七紧张地跟着小主子身后不断问着：“公子没事吧，大人？” 
      伏臻抬头望向牙瑾离去的方向，半响才放下樊儿手腕，面色并没好看到哪里去，可把小十七吓住了，可他却轻轻缓缓吐出两字：“没事。” 
      没一会儿，习抒也闻讯赶了来，还未来得及询问状况如何，伏臻便甩了甩袖，一脸没好气地越过他走出门去，只得腾管家趋近了前来帮忙解释。 
      “按伏臻的意思，果然这毒仍是与这琅琼有关？”习抒摇着纸扇坐在桌前，倒是一派轻松自在，让人还以为他这是纳凉来了。 
      “大人是这么说的。” 
      “牙瑾怎么说的？” 
      “牙瑾大人只说主子不会有事……接着便离去了，方才下人报说是出了府去。” 
      轻笑了声起身，习抒收了扇子吩咐下去： 
      “那好，你们只管悉心伺候着便是，余下来的事情，大人们自然会给了断。” 
      “是！” 
      习抒靠近床边，揉了揉又度倚着床前的樊儿的脑勺，轻笑着朝边上小十七道： 
      “看好你们小主人，这下边可还有的是戏。” 
      小十七一愣一愣地只管点头，脑子里却直想着到底怎么回事。却见习抒转身朝外走了去。 
      走到门前又再踱了回来，习抒笑着补充：“这消息，不必隐瞒下去，尽管任下头人散布。” 
      虽是不解，腾管家倒也只得领命，又目送着一位大人潇洒地离去，回头看着这一屋子凌乱，光是叹气也无济于事，这究竟，是怎生的一回事？自家主子中毒躺在床上，甚至可能性命堪忧，而这几位大人却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还有床前的新主子，自统冽主子倒下以来，就只揪着他衣袖不松手，甚至神色也没错乱半分。想来这其中，最正常反应的就独剩自己一人，啊不，还有那从来都是慌慌张张的小十七…… 


      果然，谁也不得小看那以讹传讹的力量，习抒的话才一落地，顿时宸缄府上上下下便都传开了来，甚至连菜园子里挑粪的大叔都知道了，譬如说王将主子让人下了毒什么的，投毒的十有八九便是那‘雅清阁’的新夫人什么的。 

      当然，没人成了他人说事还会沉默不言的，更何况还是此等大事。这不才刚近傍晚时分，传闻中的主角之一便举驾往了潇湘北馆里来。 
      “老管家给新夫人道安！”第一个迎上前的自然又是主权的腾管家。 
      千婵玉沉着面容，只点了点头便朝屋里走去。虽说不甚有礼数，可人家毕竟是新入门的夫人，管家怎好阻拦？只得跟着其后进屋了。 
      小十七见着来人，一下子可是急红了眼，忙起了身杵在床前拦住。他怎能让这下毒的凶手再靠近主子们？ 
      “混帐！不得无理！”喝起声的自然是腾管家。 
      “可是……” 
      “懂不懂规矩？还不退开？！”管家心里虽有顾忌，但事情还未断出究竟来，他也不得不顾及新夫人的身份的。 
      “可以了，腾管家。”轻轻慢慢开口的正是千婵玉本人。 
      “夫人莫要气恼，小奴才不懂礼数……” 
      千婵玉轻笑出声，眼神留在床上床前二人身上，语态平和，却甚是傲然： 
      “管家无须紧张，我只是关心王将身体状况这才前来探看。莫非管家以为，我会是听了那些谣言动摇起来么？或是说，腾管家你也信了？” 
      “老奴不敢妄自断言！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也请夫人等候消息便可，至于这府里的传言……” 
      “腾管家自管放心，千婵玉向来只听事实！”说罢拂了拂袖便兀自离去了。 
      腾管家面色甚是不好看地目送她走出门去，却也无言以对，倒是小十七怒气冲冲的模样叉起了腰杆子嚷嚷：“哼！做贼的怎都不心虚？” 
      “你闭嘴！事情没查明之前，谁许了你胡说八道？” 
      “可这不都明摆着嘛……”小十七也只敢继续嘟囔两句，不再多嘴。 

      屋子里恢复了最初的宁静，下人纷纷退了出去，小十七劝不了樊主子进食，只得一脸沮丧地应了管家命令退下去守候。 
      樊儿捏着那人衣袖，仍是未动寸许，就仿佛石化了一般。 
      “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了。”进门来的正是先前最早离去的牙瑾贺鹄。 


      章六 


      “为什么？” 
      “为什么你安然无事？” 
      面对那人的逼问，樊儿做不了任何回答…… 

      距离统冽倒下那日，已然过了七天，王将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宸缄府内本该乱作一团才是，可情形却并非如此，或许是由于四大都府的当家一时都聚集到了一起的缘故。这也正是王上下了御令来守护的，有了王家担保，自然府里太平安然。 

      又是俯在寝边一宿，小十七死活拉不开小主子，只得颓丧地退下去了。 
      日光才是初开，屋子里并没有很通亮，枕上统冽的面色依旧很是祥和，看不出分毫端倪。樊儿动了动眉头，抬眼向他面上望去，就这么凝着，许久，眉头才打起皱褶。 
      “你醒来。” 
      捏着他手臂轻摇着，樊儿低哑着嗓子嗫嚅。 
      枕上没有回应，樊儿咬紧了唇，探起身伸手搂紧了床上人的颈脖，齿间颤颤地发出细微的声响：“我怕，你快起来……” 
      凭他怎么动摇，身下的人却是丝毫没有响应。 
      便这么拥着，许久许久都不松开。樊儿垂下了眸，低头挨紧了统冽面庞，脸孔蹭着脸孔，那人面上是微凉的，不若往日温暖。这又顿住了片刻，仿若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樊儿轻抬起头，目光停驻在统冽有着些微苍白颜色的唇上，缓缓仰起身，把自己的嘴送了上去。 

      唇贴着唇，没了往日的温情，樊儿内心里有些懊恼起来。伸了舌潜进去，才滑到冰凉凉的牙关，便皱眉退了回来。睁开眼往那平静睡颜的人望去，随即又合了起来，拧了拧眉，樊儿一狠力，张牙咬了下去—— 

      有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樊儿更是皱紧了眉头，忍着血腥气，舌撬开那人牙关，缓缓地渡着猩红的热流往他喉间哺去…… 
      交合了血腥味，便这么唇齿交缠着，樊儿有些力不从心，喘息急促起来，却也仍不停下。约莫半盏茶的时刻过去了，感觉指下些微动静，樊儿随即止住动作，离开唇吐着粗气静静凝着那人紧闭的眼。好一会儿，眉睫闪动一下，那眼便睁开了。 

      感到眼里有些干涩，胸头紧窒一阵，还没来得及细尝那是什么滋味，樊儿便使力扑了上去，拽紧了那人胸前，脸埋得紧紧的，却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缓了口气，统冽动了动手指头，有些僵硬地捏了捏手力，回过气力来，便张开手臂搂紧了怀里人，嗓子很是干哑，却是溢满了柔情：“别…怕。” 

      王将奇迹般的苏醒了过来，好消息自然是潮水似的涌开来，府上府下无不感恩说是天神庇佑，雅清阁当然也是立马得了听闻。 
      千婵玉停抚住指下的琴音，抬眼向一旁望去。 
      “属下去了北馆里探候，王将确实苏醒了……在樊公子怀里醒来的。”玺卉拱手报备着。 
      “哼！”千婵玉冷笑，指上又复撩拨起琴弦。 
      “小姐，如今……” 
      “住嘴！”琴声“铮”地一道刺响，千婵玉冷冽了声音： 
      “你给我记住了玺卉，雅清阁只送出了‘翡鸢府’密制的‘琅琼’，只是如此而已！” 
      玺卉面上一愣，抬眼朝座上人望去，片刻，便应着声退去了。 

      小十七服侍完主子喝药，立马就被赶了出来，嘟哝着合上门，给屋里留下两人空间。 
      统冽舒展了腿脚，朝着一旁蹲着的人儿伸开臂，樊儿领会了意思，立即攀了上去。 
      凭着环在他腰上的手感，觉着怀里人似乎消瘦了许多，统冽甚是无奈： 
      “瘦了许多，这几日怎么都没吃么？这要怎么是好…” 
      银色发丝散了一肩，樊儿埋在他胸前摇头：“吃了。” 
      “当真吃了？那怎么不见长肉？”说着轻咬了樊儿颈间一口，以示惩罚。 
      怀里人不甘受罚，扭着脖子挣脱，嬉闹间襟口松开些许，统冽便趁机咬开领口朝着颈后侧吻去。松垮了的衣襟禁不起两人折腾，滑落到了腰间，顿时肩背细腻一览无遗，自然，雪白一片的肌肤，引起了统冽的注意—— 

      “这里……那颗红痣，怎么不见了？”边说着，指掌轻抚上那白皙的后颈下方。 
      “唔？”樊儿抬头疑问，随即又俯下头来磨蹭，嘴里低声嗫嚅：“不知道…” 
      摩挲着那一处的无暇，统冽扶起胸前一声不响的头颅，对上清澄的眸子，问： 
      “怎么回事？” 
      樊儿摆摆首，充分地表示自己的不明所以。但哪里逃得过统冽的坚持？ 
      “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跟我今次中毒有关？” 
      扭头试图朝背后张望却不得如意，樊儿伸手摸了摸后颈，好看的眉微微皱了起来，表情开始不耐，努着唇朝统冽贴去。得了便宜的人自然明白他的习性，一旦遭遇为难的问题，他就会拿这招应对了去。往日里总是由着他撒赖，但此事或许非同小可，怎能再任他逃避？ 

      细细吻了一番，统冽松开嘴，一手固定好又准备埋头下去的脑袋，一手替他拉起滑落的衣物，认真起来： 
      “樊儿，不许瞒我，告诉我，痣，为什么会消失了？” 
      “还是我们来告诉你好了。” 
      推门进来的是习抒，摇着折扇，依旧的风度翩翩洋洋洒洒。 
      统冽转头望去，一脸的莫可奈何：“你就不会先敲敲门？” 
      “哼，大白天的还需要忌讳？王将大人也未免太失体统了吧！”满口冲气的是紧跟着进来的伏臻。 
      随即见着牙瑾也慢慢踱了进来，果然是满员全集。 
      统冽自然拿他们没辙，扶了樊儿起身，许是坐躺了太久，下床脚步不免有些蹒跚。看得伏臻又是一句挖苦：“身子还真是虚呢！” 
      统冽心里悬着事，也便懒得与他计较，直接朝了习抒问去： 
      “怎么回事？” 
      士大夫大人缓缓晃着扇子，样态很是从容。“可知道什么叫‘血噬’？” 
      才听着那两字，樊儿便沉下了脸去，拽着统冽袖口的手指握紧了些。统冽看在眼里，不免皱着眉瞪向卖关子的习抒：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就是。” 
      “啧，真是没耐性。”习抒收起扇子，自斟了杯茶喝，眼神瞄向了一旁的樊儿： 
      “知道燧塔族人都神奇在哪里么？……血脉。” 
      “你是说……”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通过什么途径而形成的，但是可以确定一点，你，如今是樊儿的‘血噬束缚者’，他身上那颗红痣消失了，就表示‘血噬’已然附着了。至于这会带来什么现象……我想事实已经证明了不少。若是还想要其他更详细的说明，那可就不在我能力范畴了。”习抒笑笑，目光飘在樊儿脸上。 

      后者捏紧了手心，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头垂得更低了。 
      统冽的眉头早已皱得老高，一脸的不满眼见着便要爆发出来却终究是压制了下去。伸手把那畏畏缩缩的人儿拉到了胸前固定在腿上，随即朝其余三人道： 
      “我现在要知道，我和樊儿，我们两个，会不会有事？” 
      三人相互交换一个神情，照旧是习抒给了回答：“不会！暂时不会。” 
      “什么叫‘暂时’？”混帐，这几个家伙分明就是来拿他寻开心的。统冽恨得牙痒痒。 
      牙瑾摁住了早在一旁按捺不住正要喊起来的伏臻，答着：“我们没有人知道‘血噬’的后果，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这是一种相互作用的牵制蛊。说‘暂时’，只是因为今后的变数谁也料不准。”说到末尾句，牙瑾的神情又复深沉了。 

      “谁也料不准？”统冽自然能抓住他想表达的重点。 
      “是，谁也料不准。” 
      统冽沉吟了片刻，面色渐渐恢复了沉静：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自会斟酌，至于其他人事，就先交给你们了。” 
      “小问题，抓老鼠的游戏，我生来比较擅长。” 
      习抒又摇起折扇，手指敲着桌面轻轻缓缓地来回，笑得惬意。只听得‘噗嗵’一声，门外传来声响，随即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掺着极细微的呻吟。 
      伏臻看着桌上独剩的一支筷子，斜眼瞥瞥门边，不免揶揄：“府上可真是规矩！” 
      “伏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总板着张臭脸，这才把人吓跑了不是？” 
      习抒笑着起身，先行朝门边走去，他是有些迫不及待接下来的游戏了。 
      伏臻随后跟上，嘴上仍在抱怨重重，终究没给过好脸色。 
      倒只是牙瑾在临走前留下一句“万事小心”。 
      顿时间，只剩两人的屋子里又回复了安静。 
      统冽深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应付他们几个人，向来最是疲惫。 
      樊儿听着他叹息，半响没有言语，只轻轻拉了拉他衣袖，满面委屈地抬脸看向他： 
      “你……” 
      光是听他支支吾吾，便知道他又在左右担心了。统冽揽了人入怀，轻轻柔柔地搂着，朝床边步去，嘴附着怀里人耳边叮咛：“别又折磨自己的脑袋瓜了。累不累？我们继续睡会儿。” 

      伏在了枕上，统冽哪里能安分地歇息？就着人脸颊脖子一阵阵的浅吻细啄，手底下还不规矩得很。樊儿躲闪了几下，便拉紧他脖子，唇贴着唇赖着与他面对面。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统冽趁机朝粉嫩的唇瓣轻咬下去，含着辗转起来。 
      “唔……血噬……” 
      咬都咬着了，哪里还会这么轻易松开，当然是吻了够本才放手。一时间，床头边气息浓热了几许，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起来，统冽才贴着他额头轻声回着： 
      “对我而言，血噬是怎么回事并不重要。你记得，发生什么都有我在，这便行了。” 
      樊儿盯着他，愣愣地没有回话，好久才回抱住他肩，嘴里呢喃着：“不丢开我……” 
      许是近日里当真累坏了，才没一会儿功夫，统冽肩窝里就绻着樊儿熟睡的脑瓜子。看着那安静的睡容，统冽心里甚是满足，臂上更是揽紧了一些，目光由睡熟的面孔上移到床顶，面色逐渐沉重起来。 

      事前不是没有提防过，只是对象只锁定在了樊儿身上，万没料到发生事故的会是自己。当然，目标中心虽然移位了，但却终究没脱离开最终会牵涉到樊儿的嫌疑。伏臻已经确定过，有问题的并非‘琅琼’，而方才提到了 
      ‘血噬’……想必会引起中毒，其中必然与此大有关联。统冽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单纯的巧合，但事情若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却是当真麻烦了起来。看来，他还是有必要亲自确定一下。 

      胸前一阵细微的蠕动令他回转了心神，低头凝着那睡梦中的人儿，想着他睡前那句“不丢开我”，心头又是一阵酸疼，到底他还是没能令到樊儿安着心的，也终究，他只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么…… 

      窗外鸟语莺莺，日头已渐西沉，屋里的人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思静静地睡着。 
      小十七绕过后庭，懊恼地捂着后脑瓜子低嚎：☆油炸☆冰激凌☆整理☆ 
      “大人也真是狠心，不就才偷听到了一句么……嘶——这么一筷子扎来，穿破脑子可怎么得了？不也没犯什么大罪么，啧啧…” 
      “还敢私底下抱怨？我说你的罪可大着了！” 
      猛然让人从后头一敲，这还肿着包呢！小十七刚要咧开嘴破骂哪个混帐，回头看着正是那害自己挨了一筷子的主，忙垮下脸来求饶： 
      “大人您快饶了小的吧，不都什么还没听着么……” 
      习抒给了他一扇子，也不同他较劲： 
      “饶了你也行，这下头有事嘱咐你去办，可有什么怨言？” 
      “没有没有，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小十七办事，大人只管放心！”嘿嘿，习抒大人吩咐的事，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看这当头，莫不是让自己去帮忙逮那下毒的主谋？当然，这么件重要的差事，果然还是得靠了他小十七才行的。让人信赖的感觉可真好啊！小十七心里乐呵呵的，只差没把嘴笑咧到后脑根去。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时时刻刻盯着一个人。” 
      “谁？”呵，意思意思的问问，还能盯谁？不就是那明摆着的主谋千婵玉么。小十七如是想着，笑着点头哈腰。 
      “雅清阁那个叫玺卉的随从。”习抒缓缓晃着扇子，云淡风清地说着。 
      “咦？”小十七纳闷了，这当头不是该把目标盯紧了主使的新夫人才是么？怎么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虽说那叫玺卉的家伙也必须得看着才行，可那不是……小角色就让小角色去盯啦，他小十七哪能这么埋没了？满不高兴地嘟哝起来：“大人让盯那随从做什么？等夫人使起坏来，还不是能换个手下使唤……哎哟！” 

      又挨了一扇子，小十七捧着头叫唤起来。 
      “谁告诉你这些的？让你去盯就只管去盯，多嘴什么？” 
      “是……小的这马上去就是了……”唉！终究也不是什么顶了不起的差事么。 
      习抒瞅着那垂头丧气转身要去的背影，随即又张口唤了回来。也没理会他那莫名其妙的激动劲，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主子昏倒那几日，樊主子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小十七见着话头转了，脑子也只得跟着转过来，心想着习抒大人此问有何意图。“小人看来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 
      “说。”这一句那个凌厉啊！ 
      “后几日里公子是担心得吃不了睡不了的……可先前两日倒是镇定得比较奇怪。” 
      小十七谨慎地回着，抬头看习抒没有响应，忙问上一句：“大人怎么问起这个？”莫不是怀疑小主子了？这可是不行，真要这样那他小十七可是头一个不赞成。公子虽是不怎么爱言语，可心底里纯粹着，况且跟主子这般的相亲相爱不说，哪可能怀疑到他上头？ 

      “行了，你下去办该办的事去。” 
      没给小十七替小主子辩驳的机会，习抒吩咐了声便转身去了。郁闷得小十七当下皱紧了满脸，张口便是嘀咕：“非得快些揪出他们的把柄不成！” 
      玺卉是吧，从你下手也成，我让你不安好心！我让你下毒害人！我让你害小主子遭猜忌！今日撞上我小十七，哪还有你遁形的地儿？再芝麻绿豆的小差事，也给他办成轰天动地的大成就来！ 

      昂首挺胸地，小十七领着命令朝着雅清阁方向办事去了…… 


      章七 


      没有人预料到，这事会发生在这样的当头。 
      早在玺卉先他一步来潇湘北馆里请人时，统冽就预感着会有什么事，可却仍未把思绪往这事上头拐。即便是早已有所心理准备的情况，但当事情发生在了这样微妙的时机里，终究还是令他愁恼了起来。 

      “多久了？”他问，目光却未曾在她身上流连。 
      “整好一月。”千婵玉回话的时候，面色是从容不迫却也万分漠然的，话一落地，却又想到什么一般，唇角微扬起一抹优雅的嘲讽： 
      “原来夫君竟是一举夺魁呢！” 
      统冽漠视了她语气里的情绪，眉头拧得老高，扬声唤来了下人，沉着声吩咐着： 
      “好生服侍夫人，留下一位大夫随时照看，出了差池便唯你们是问。顺道去请腾管家过来，就说这是主子命令，让他暂时看管着雅清阁里的事宜。” 
      说话间的威严，震慑了一屋子的下人。留下了这番话，王将便面色沉重地挥袖离去了。 
      千婵玉面色不改，坐卧在软倚上，眼光缓缓飘出窗外，语态甚是轻慢： 
      “只是一座潇湘北馆，只是一座宸缄都府，到底不过如此而已。” 
      身旁的丫头不明所以，畏畏怯怯地上前询问： 
      “夫人，玺卉在外求见，可要……” 
      “让他进来。还有，没我的允许不准喊‘夫人’！” 
      语气里的肃然惊吓得丫鬟一路谢着罪退出去。随即，是玺卉揭了门帘进来…… 

      “你说千婵玉怀了身孕？”问话的是习抒。 
      统冽舒展了眉头，神情有些疲惫，转头望向座上之人：“你看如何？” 
      座上铄戬还没来得及应答，倒是习抒扯起了漫笑： 
      “这可要先恭喜一声了。” 
      统冽拧起眉觑他一眼并不理会，随即深吸了口气起身，朝着座上人道： 
      “好吧，事已至此了，你快给我下道御令吧！” 
      “啧啧，都是这么跟朕说话的呢。”铄戬抱怨了一句也没继续揶揄，只把问题扔给了习抒：“这事还是得听习抒分析分析。” 
      “还分析什么？条件可都是你们提的，如今孩子也有了，还要磨蹭什么！”王将大人难得的暴躁起来。 
      铄戬撇撇嘴，怎么就不明白这事到头来怎么就落到自己的责任上了？他也不想再顾人怨，眼神瞄了瞄习抒，示意着让他来解决。 
      “你急什么，孩子不还没生下么？况且你该知道，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了却的。”习抒喝着茶，轻轻缓缓地开口。 
      不待那早就按捺不住的人想要爆发起来，复又紧接着说道： 
      “这件事情就暂且放下吧。统冽，我始终觉得有些事情你当心中有点数才行……” 
      王将拧眉：“什么事？” 
      “伏臻一直没与你明说……你该知道，那‘琅琼’之所以能致毒，只是因为你身上那‘血噬’的蛊符而引发的。” 
      统冽始终沉着面色，“那又如何？” 
      “那你又知不知道，燧塔族人天生有件了不得的本事？”习抒放下茶，目光瞅在统冽面上，“——识毒的本事。” 
      殿上一阵静默，统冽的眉间早已堆起老高的皱褶，沉凝了半响也没做声。场面顿时僵滞了下来，一时都没人再出一言。 
      好一阵子才由门外传来人声打破了僵局，跨进门的正是迟来的牙瑾贺鹄以及伏臻。 
      甫一入殿，牙瑾便环视了在场几人一眼，随即沉声对着统冽道： 
      “事有突然，稍后再与你详说。你最好立即回府一趟。” 
      几人目送着王将旋风般的消失身影，纷纷朝着牙瑾问来： 
      “发生什么事？” 
      摇头，预师大人面色僵硬： 
      “应是出了大事……此事暂且不说。王上，请速调兵西南，随后臣有要事相商。” 
      伏臻听了眉头一皱，想起什么似的，立即趋近了身来追问： 
      “怎么回事？方才护城池边遇着的那人是谁？” 
      众人神色凝重，目光聚集于一身，预师大人沉静吐出二字： 
      “顼极！” 

      却说到宸缄府内，当真是出了大乱。 
      统冽还未下马，便见着樊儿房里的丫鬟初晴和末晚二人泪眼汪汪的上了前来禀报： 
      “主子快救救公子。” 
      急匆匆赶到雅清阁，庭园外早已围了成群的丫头奴才，见着王将主子来了，忙散开了一边去。甫一入园，便见着王将整张脸色黑沉下来。足尖轻点地面，统冽已纵身起来，立身在楼台之上，一扫腿踢开围着樊儿身边的那几人。仅是一个神色，便吓退了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侍从。 

      上前搂紧了从方才开始便直立着不作声响的人儿，统冽沉着声朝那几人喝去： 
      “你们最好给我足够的理由！”竟然敢在他的地盘动刀动枪的对着他的人！统冽的怒气早已是一触即发。 
      几人已然吓出一身冷汗，纷纷收了武器跪作一地，一个胆儿大的直起身来应辩： 
      “王将息怒，属下为保夫人平安，一时慌了神这才糊涂押住樊公子……” 
      “放你的屁！”冲上前来开骂的正是见着主子来了早就激动得紧的小十七。“是谁们二话不说地拔了刀就围上来的？竟然还敢说什么慌了神？” 
      这边指责完，小十七一回身立马跪下地来： 
      “主子您明察，公子断然不会对夫人不利的。” 
      深吸了口气，统冽暂时压下情绪，朝下头发话： 
      “全给我起来好好解释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落下一话，地上几人统统站起身来，惊了一诧，却都没人敢先开口。 
      “说吧，到底都是怎么回事？”统冽缓下脾气，拧着眉问。 
      小十七回神，又是一脸的委屈状起来，急急替着主子说明经过： 
      “公子听说了夫人有喜，便带了奴才前去探候。谁知才一转身的工夫，便让侍卫拦了起来……先前公子说是与夫人有话要谈，让奴才在外候着，约莫还没一盏茶的时候，便听着园里吵嚷声起来。奴才赶进去才知道，夫人从楼台上跌了下来……主子，您相信公子，这事绝不是公子所为的……他们……” 

      “请王将明察，夫人身怀六甲，性命攸关，属下几人若是没亲眼见着怎会任意诬赖？” 
      统冽紧着眉朝四下望着，思忖片刻才问道： 
      “夫人情况如何？” 
      “幸亏腾管家及时救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管家如今还在夫人房里看着呢。” 
      感到怀里人轻微的惊颤，统冽环紧手臂，沉吟了片刻，并不打算在此深究下去： 
      “待会儿让管家过来与我说明，所有人全退下去！还有你们几个，我宸缄府几时允许你们对着主子动起干戈的？” 
      留下这番话以及惊吓得不敢挪动半分的一圈人，直接揽了怀里人，王将大人便离去了。 
      回到北馆，樊儿终究只字未语，统冽却半点没有追究，怀抱了那人拥着小声安抚，状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只是脑中却始终盘旋着习抒先前提到的那句“识毒的本事”…… 

      腾管家过来通报已是入夜时分，吩咐了小十七细心照料，统冽便领了管家来到前厅。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统冽皱紧了眉问道。 
      “……老夫确定，甫进园子时，确实见着公子似要坠下楼来，当下惊乱了阵脚，待运气到台下接住时，却没料到接着的竟是夫人……” 
      统冽没有回声，沉吟了许久才回转过身： 
      “此事可与夫人提过？” 
      “不曾。” 
      “很好，在夫人面前暂且莫提此事。你先下去，小心照看着。”后半句似有深意。 
      管家多少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是领了命令悄声退下了。 
      统冽回房时，樊儿已然蜷在枕上状似睡沉了一般，趋近身拥他入怀，那贴着胸口传来与往日并不一般的异常心律早已揭穿了主人的伪装，统冽并不点破，只伏在他颈间轻叹出声： 

      “该拿你如何是好……” 
      如此，彼此心怀着不同的心思，如同往日一般，夜，终究是深沉了。 

      然而就在事发翌日，府里却突然接到宫中传来急令，速招王将进宫相商要事。 
      临行前，统冽诸事交代一番，只与樊儿留下一话：“等我回来”，便策马而去了。不料王将甫一离府，随即便来了一列宫廷护卫，二话不说亮出一道密令，便将樊儿带了走。 

      小十七急红了双眼，却是求助无门，正准备赶进宫去通报自家主子，才出了大门，便让人拦了下来。抬头一看，竟是玺卉。 
      焦急当头，小十七哪里还理会得了这些肖小，绕开他准备上马，却被硬生生扯住： 
      “可知樊公子被带去了哪里？” 
      小十七当下火起，公子此刻正是安危不明，并且此事闹至今日这般状况，哪里又与此人脱得了干系？姑且不论先前的投毒伤害，但今次公子让宫里人带了走，必是他们栽赃诬蔑导致的结果，不然好端端宫里何以要派人支开主子，随即把公子携了走？想着万一让他们诡计得逞使得公子因着莫名的罪数而受了委屈责罚，小十七便又是担心又是恼火。 

      使了天大的气力才脱开身，匆匆上了马，还怒狠狠地抛下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管你们使了什么本事把宫里人骗过去，但若害公子出了些许差池，我小十七第一个不饶你们！” 
      随即夹了马腹，烟尘滚滚的去了。 
      留下的玺卉却是阴沉下脸皱紧了眉头，踌躇片刻方才朝着府门的反方向而去。 

      当可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紧接着下来发生的事着实令小十七既是摸不着头脑又是愁苦了心思。那日驱马寻到宫里，非但没见着王将主子，反教宫里的阵仗吓了一跳。仅仅是比起往日森严了数倍的宫廷禁卫，便可知道当真是有了了不得的事故。寻不着救助，小十七只好打道回府，岂知方一入门，便让主子贴身护卫桑秦拽到了一边低声细语： 

      “主子有令，命你随我前往格青府候命，别耽搁了。” 
      小十七不明就里了，急着咆哮出来：“做什么去格青府？公子出事了知不知……” 
      后半句让桑秦捂了下去：“别嚷嚷，公子正在格青府里。” 
      “咦？”虽是诧异万分，可看这当头似乎不适合惊呆着，小十七何其灵光的脑子，当即应了声点头。 
      “你在前庭等我，我先去找管家交代了主子嘱咐便来。记住，此事千万不可张扬。” 
      “啊？可是……不是千婵玉夫人私底下搞的鬼么？”小十七咕哝着。 
      “你说什么？” 
      “我以为是雅清阁里的人上了宫里去挑拨……先前还同那玺卉争执过……” 
      桑秦听下话，不觉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玺卉？夫人手下那个玺卉？……他知道了什么没有？” 
      看他挺是紧张，小十七琢磨着还会有第二个玺卉不成？摇头道：“他来找我问公子的下落呢……” 
      “……此事稍候再与你详说，我先去去就来。” 
      小十七目送了他离去，心里怪怪的，想着自己莫不是又犯了什么糊涂？仔细想想之前丫鬟末晚也曾来来向自己报备，说是那玺卉私底下总是查问着公子状况，再者习抒大人也曾指派了自己盯紧那家伙的，如今一说到那玺卉，桑秦也变了面色，难道那厮还有什么特殊来历？可自己跟紧了他也有多日，却并不曾察觉有什么异常啊，无非是替了夫人办事的而已…… 


      格青府。 
      统冽搂紧着怀里人，半依在楼台围栏边上，神情有些沮丧。樊儿埋首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攥紧了手心。彼此沉默如初，气氛显然很是僵滞。 
      “为什么那么做？”是统冽先开了话头。 
      樊儿蠕动了下头颅，终是没有应答。 
      “为什么明知道酒是有毒的，却还要喝下去？” 
      把埋在怀里的脸庞抬起来，统冽的神情含着不舍：☆油炸☆冰激凌☆整理☆ 
      “告诉我，那日在楼台上都发生了什么？” 
      樊儿一惊，许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低垂下脸准备敷衍过去，哪知统冽早已料准了他的行动似的，掌心拖住他面颊，轻轻捧着，目光紧锁住那对碧绿的幽光，不容他逃却。 

      挣脱不开来，樊儿不免焦躁了，眉头紧皱着，幽绿的眸子里闪着碧光，嘤咛两声便迎上前去吻住那紧抿的唇。却任他怎般挑拨，那人都不给予反应，只紧紧合着双唇，仍旧目光如炬地盯在樊儿面上。 

      如此几番啃啮，那人终是如此响应，樊儿早已是慌乱作一团，攀在他肩上的两手紧拽住衣帛，有些微颤抖起来。松开了唇，樊儿满眼的委屈，紧咬住被自己折磨得红肿的唇瓣，仍旧仰头与那人对视着。 

      统冽终是深叹了口气，俯下头吻上那片温润，嘴里轻声呢喃着： 
      “告诉我，樊儿……什么都告诉我……别瞒我。” 
      深吻是由浅啄间的情不自禁演变而来的，直至双方都喘吁不已，方才罢休。 
      樊儿抬头，任统冽的鼻尖在额上摩挲，低哑着声音开口： 
      “她……被那人推下去的。” 
      听出他话里的玄机，统冽不觉皱眉，问： 
      “谁？那人是谁？” 
      “……玺卉。” 
      果然不出所料，统冽有些了然于胸，随即更抬起樊儿面庞，直至与自己平视，紧紧深锁着目光： 
      “他救了你是不是？” 
      樊儿点头。 
      “傻樊儿，为什么做那么危险的事？万一……”光是想像，统冽便揪紧了心口。 
      樊儿不答，抬臂回抱他肩，垂首伏在他肩窝。 
      “答应我，再也不许这么乱来了。” 
      颈窝传来他点头的感知，统冽心口一酸，更收紧了怀抱，久久才轻吐出一句： 
      “……到底，你懂不懂得我的心思……” 
      低低的谓叹伴随着樊儿目光里一瞬的呆滞，徜徉在室里气氛，令着夜里的深沉仿佛更浓重了一些。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满心里什么心思，你们怎么会不清楚？自饮了毒酒起初便是怀着苦肉计而来，此次干脆兴起了跳楼的打算！若他是真爱了统冽，那我忍了无话可说，可若只为寻一蔽护，我是万不答应的！”伏臻立在桌边急躁地跳脚起来。 

      眼见着牙瑾沉默以对，习抒忙出声调解： 
      “你别忘了，是他哺了血才救了统冽……” 
      “可统冽会中毒不也是因为他的‘血噬’？！” 
      习抒有些头痛起来，应对无力，“伏臻，你务必清楚一件事，他对统冽什么感情与统冽对他什么感情，这其中必然都得由他们二人自己掌握。旁人怎可强求……” 
      “他哪里有什么感情？牙瑾都还没……” 
      “伏臻！”此次习抒却没让他继续口无遮拦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伏臻也是懊恼不已，偷觑了眼牙瑾神色，有些亏心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牙瑾转身过来，面色平和，他说道： 
      “万事皆有缘数，即使我没测出什么，但事态如何发展必然终究是有其定数的。统冽固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况且我们到底不明白他人的心思，仅靠臆测也只是于人不公。此事……便随其自然好了。” 

      伏臻堵着话在口里想要反驳，却终究没奈何那人清明的态度，哼着气撇开头去。 
      “这些私事暂且抛下吧！明日便要进宫商讨战策，这边余下的事牙瑾自会担待，我们也早些回去吧！”习抒对伏臻说，随即与牙瑾互换了一眼了然，便先行了。 
      伏臻满心的不甘，无以发作却也终究得先顾及大全，便也准备离去了。才一转身，便听着身后传来低声： 
      “伏臻，别担心我。……我曾与你说过，我与统冽……命定只是共事窗友的界限。他会有他的命定，我亦有我的。” 
      心头一阵酸楚，伏臻拂袖离去，临门前抛下一话： 
      “他若有了他的所属，那你还能剩下什么？” 
      夜风吹散了台上铜炉里的馨香，却终究抚不开满室的愁廖…… 


      章八 


      永都与湮础国于三日后正式开战，王朝的领兵者意料之外的竟是士大夫习抒。此役来势突然，兵士上阵难免有些仓皇，故而一场并不庞大的阵仗，也削弱了王朝不少兵力。甫一平复还朝，边境又传战事来袭，趋至境地，却只花费半日不过的光景，敌军便纷乱逃窜。 

      如数几日，就形同流水战一般，半月之内，境边多处受袭，却皆是草莽散兵之众，驱之即去，王朝也只由数副将前往各处应战。虽是造成不了伤害，可城内终究是人心惶惶起来。 

      是日，殿上照旧聚首的是四大都府的执掌者，上方端坐着永都之王。 
      “昨日是在北关么……”座上的王凝眉低喃着，随即转向了一旁面色不甚好看的统冽， 
      “你那边情况如何了？可有了什么端倪？” 
      清了清嗓子，统冽应答： 
      “城中多处皆有踪迹，却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有一事可以肯定……牙瑾没有估错，顼极确是来了永都。” 
      “那么那日那人……他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在护城池那边晃悠？”伏臻恼了起来，毕竟是长久的宿敌，竟然在他们的地盘里，如入无人之地！任谁也愉快不起来。 
      “此事非同小可，今次湮础作乱必定有其内情。” 
      “这么说起来，先前与湮础国那场阵仗能够那般的轻易平息，估计就是有了诡异。毕竟是他们挑起的战端，可最终无故退兵的却也是他们，想来那兴许便是个引子。” 
      习抒分析得很是得理，可这其中究竟为何原由？众人此时便是一致把视线转向了在场唯一可能解释其理由的人——永都朝的预师。 
      牙瑾自上殿以来，并未舒展过一次眉心，也不曾发表过任何己见。此时面对了众人的询问，却也仍是摇头以对。 
      事情愈加古怪了起来，向来测事如神的预师大人，此次已不是第一次如此沉重的神情。牙瑾低沉了嗓音出声： 
      “我只约莫有着不祥的预感，此事务必得谨慎处之。” 
      众人无言，却是伏臻又禁不住话了： 
      “自那次征战回朝以来，已经不只是一次预测失灵了……” 
      大家明白他话里的意味，统冽更是明白，眉头皱了一皱，却没多加反驳，因为接下来有着更令他着心的事情需要事先向他们告知。 
      “这其中尚有件事较为可疑，顼极确非只为挑起战事而来。正如习抒预料一般，我府里那个叫玺卉的，确是顼极的下属。” 
      “这么说……”习抒此时也是皱起了眉头，事情似乎麻烦起来了，如果一切真如他所想那般的话。 
      “没错。”统冽沉下了声，虽是很不情愿，却终究得承认事实： 
      “这些事，估计都与樊儿有着些少关联……” 
      殿上无语，却是每人心里所想不一。 
      永都王思忖的是战事与臣子间的冲突，假若此次战役是由于樊儿而起的，那他务必得仔细斟酌下统冽这个第一王将的立场，毕竟于公于私，他也不想为难了自己的臣子。习抒苦恼的是这其中的内情，倘若湮础王冲的是燧塔族人而来，势必将会掀起一场无以避免的争战，但那终究只是武力解决便可，但若是还有其他理由……这之中的纷乱，怕便不是简单一场战役所能平息的。伏臻与他们所想不甚契合，他也不臆测什么，却只是担心他们感情用事，尤其是那中心人物的统冽，毕竟执掌此战关键的人物正是这名王将。然而牙瑾却在忧扰什么？到底也不过是现下出现的种种不安预感，以及数次的预测失灵…… 

      统冽明白如今的处境，此战必是在所难免，与湮础间势必是得有个了结的，毕竟两国长久以来都处于对峙之中。然而事关了樊儿，却又令他踌躇起来，究竟此役与樊儿是有了何种牵连？何以顼极会于此时掀起战乱？这其中的原由，想必与那探子玺卉知晓了樊儿如今不在府中之事有所关联。只是却到底是为何？ 

      自那日格青府会面之后，已然过去数日，樊儿可过得安好？小十七有没有照料周全？脑中浮起那时常埋在自己怀中的银色头颅，胸口既是暖意涌现，却也同样有了许多伤怀。 

      他——可曾想我了？ 
      沉浸在了自我的思绪中，统冽自然忽略了从旁投来的凝视。 
      牙瑾暗自吞下难以抑制的情绪，心中约略有了决定。 

      “公子，您快过来躺会儿吧，风大了容易把身子吹凉。” 
      小十七整着刚铺上的丝被，最近入了黄昏便时来暴雨，气候也凉沁了不少。 
      樊儿置若罔闻一般，伏在扶栏上凝视着远处，神情里有些恍然。 
      看得小十七心里酸楚得很，自王将主子那日离去，小主子便时常这副神态，仿若丢了魂魄一般，一言不发的，动也没多动几分。 
      “公子您别担心，爷征战可是有了多年的经验，那些草莽之众，最多不过几日便能歼灭了。爷自是会平安归来的。” 
      那日才一入府，便听习抒大人解释了一切，包括主子急匆匆赶出府去的原由，包括宫里传来密令把公子带来格青府的事因，还包括了宸缄府里那名奸细的由来。小十七心中有恨，何以自己盯紧了那肖小许久，却丝毫不曾发现他诡异的身份？那人是冲着公子而来的，似乎也是冲着这场战事而来的。虽是不懂什么打仗的事宜，但小十七明白得很，此次的战乱可与往时的不同，光是看几位大人脸上凝重的神情便可了然一二。 

      瞅着小主子仍旧呆滞的神情，小十七有话哽咽在喉头硬是无从说起。那日碰巧经过牙瑾大人书房窗前，无意听得了房里几位大人的谈话，也便不觉间知晓了一些从来不曾浮出台面的秘密。伏臻大人那几句话，听得小十七心里莫名的一阵酸痛，主子与公子两人间的相处，向来是他这个近侍身边的人最清楚。虽说他也不敢肯定这其中的感情究竟何种占了最重的成分，但公子心里必定是有主子的，这点小十七可是万分的确定。可是小十七也明白，这里头还有着许多自己不明白但对主子们而言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存在着。 

      “公子……”总不能任他这么苛待了自己，小十七正预备上前劝哄，却让身后来人拦下。 
      “牙瑾大人……” 
      “你先退下吧。”牙瑾轻声说着。 
      小十七脑里猛然闪现伏臻大人一句话——“他若有了他的所属，那你还能剩下什么？” 
      眼前崇仰已久的预师大人，是在喜欢着自家主子的……可是，公子的立场又将如何？大人说过他与王将主子只能是共事的窗友，只是……小十七懊恼自己有了不该有的防备，牙瑾大人是全永都心胸最为宽阔之人，他怎可以妄加疑窦？连忙挥散了脑中上次千婵玉夫人给留下的阴影，小十七应了声慢慢退下，到底这其中的奥妙，不是他所能领会的。他只管侍奉了主子开心便可，现下诸事闹心，他只祈求平顺而已。 

      夜风袭人，有着些微的寒颤。室中独剩二人，牙瑾缓步踱到亭台边，与围栏边那人人齐肩并望，随即回转了身朝向樊儿，语气很是平稳： 
      “他不会有事。” 
      樊儿闻言终于转回了视线，默默回视着眼前人，神情里有着显然的戒备，以及稍纵即逝的信赖。 
      “统冽可曾与你说过，他何以要娶千婵玉的理由？” 
      见着樊儿摇头，牙瑾轻笑：“他到底是不喜爱解说之人。” 
      话中的情绪掩饰不了，一一落入了樊儿眼底，令他顿起满眼的愁绪。 
      “宸缄府是太皇赐封的首府，统冽的先祖历来掌握着永都的武力命脉，直至他这一辈同样都是如此延续着，宸缄是永都的势力依仗，却也是身为第一王将的他的职责所在，这你必是清楚了然了。……那次东征，在他未归朝前，曾让习抒捎来了简信，说是要确立潇湘北馆的二主子。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寻常人家寻常身份，怎的也生起不了事端的。可他到底是一朝统将，若是未给宸缄留下一滴血脉，纵是说什么也无以服众。可到了回朝的那日，他说，今生便只是樊儿一人……” 

      樊儿眉睫闪烁一瞬，握紧了指掌，不发一言。牙瑾顿下少许，回望樊儿神色，随即沉着嗓音继续叙说： 
      “纵使以他第一王将的身份，倘若没了王朝允诺，也是必然保不了你能平安无事地待在宸缄府里。他向王上要求了那场游行仪式——永都朝祭奉中最庄重的仪式。作为条件，也作为唯一能令你服众的方式——他必须给宸缄留下一脉血液。” 

      樊儿皱紧了眉头，缓缓垂下的双肩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微的颤抖。 
      牙瑾却是平静如初，只把视线对上樊儿已然有些幽绿的眸子： 
      “当你在以伤害自己为前提夺取独占他的地位时，脑子里可曾想到其他？” 
      樊儿不知如何作答，满脑子乱腾腾的，不敢应对上眼前人审视的目光，直想要逃开来。 
      “你不需要回答我。明日将有一场重战，统冽会亲自上阵，如无意外，十日内必能返朝。” 
      牙瑾沉静说着，片刻间语气忽又严谨起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樊儿抬头，迎上那清明沉静的眼眸。 
      “顼极是谁？” 
      陌生的名字听入耳中，樊儿有些茫然，正摇摆了脑袋以示不解的当头，身后一阵风声，随即传来牙瑾轻呼：“当心——” 
      一阵乏力感袭来，脑子里便混沌了，最后只见着眼前模糊的影像，方才朝自己喊着“当心”的那人，正软软倒了下去…… 

      宸缄府——雅清阁 
      “我想很多事情你该明白，并不需要我多加说明了。今日只来与你辞行。” 
      王将立于窗前，目光流连在庭园尽头的镜湖上，昔日樊儿时常在那湖畔徜徉，他是喜水的，府里却就属雅清阁旁边这泊镜湖最是宜人。曾同他如此保证过，待酷暑一过，便命人在北馆后园里辟出一汪清池来，专供他一人独享的…… 

      往日景象浮现，引来嘘叹一声，统冽正预备就此离去，身后却传来回声： 
      “莫非你不想知道关于‘玺卉’这个人的下落？” 
      千婵玉倚在案前，手里握着书卷，眼色却并未抬起半分，说此话时，语态略显得慵懒。 
      统冽却步，神色一顿，随即又复展眉：“你若有意，但请直说。” 
      “哼，人是我引进府来的，如今出了差池自当由我承担，王将只管怪罪了下来便是，千婵玉自是担待得起。” 
      统冽回转身，“我说过了，其中利害关系你必是了然于心的，你是聪明人，无须他人多言也当明白因果。只是你也该要有所觉悟，到底你已是宸缄府的夫人了。” 
      “原来夫君也还记得这桩，那可真是千婵玉惶恐了。既然如此，我似乎也该做些夫人应当善尽的责任。” 
      立起身，一击掌，丫鬟紧忙奉上前来，呈上一副卷轴。 
      “这是我命人追踪的结果，如无意外，他们应当还在此处。” 
      展开轴，统冽看向图中所指地位，稍有一瞬皱眉，随即收起轴卷，朝她望去一眼，便沉着脸去了。 
      千婵玉低下脸孔，玉指抚上腹间，神色自若： 
      “哼！夫人？……血脉？……” 
      旁伺丫鬟见状有些心惊，忙上前探问：“夫人？” 
      “去给我装点一番。还有，说过多少次了？谁准许你喊‘夫人’的？” 
      落下一声呵斥，纤扬的身姿便婉约步出门去。 

      朝前威武廷，历来皇军出征自是集兵廷外，遂由众将帅廷前候命，引领四方将士由中廷出发，越正门出关迎敌。 
      武官击了鼓，各方将帅皆竖起黄白旗帜，旗上赫然镌绣着“永都”二字，随风摆舞，甚是庄严。只待将领一声令下，四方便可拔旗而起。 
      城台之上，永都王朝着台下观览一周，便与台前第一王将交替一记神情，正欲抬手喝令，身后却急来了侍卫禀报。耳语片刻，便见铄戬阴沉下面孔，把台前王将招上前来。 

      “格青府来报，府里昨夜遭袭……牙瑾与樊儿行踪不明……” 
      王将面色顿生黑暗，二话不说解下了战袍，手持着号令符递与在旁的习抒： 
      “我知他们下落。” 
      话罢便要越马而上。永都王虽是面色沉重，却未出言拦阻，倒是接了军符的习抒拦在马前：“若你是指城门郭……恕我提醒你日前牙瑾给出的警示。” 
      统冽蹙眉，并未理会其阻挡，翻身跃上了马背，夹起马腹便去，马上落下一话： 
      “统冽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马步绝尘而去，习抒自是紧锁了眉头，伏臻却又迎上来扯住他问话： 
      “什么城门郭？可是顼极的人动的手？城门郭哪里？我随他去……” 
      “你们可还把朕放在眼里？！可清楚这是如何的场合？！” 
      永都王大喝出声，顿时四下鸦雀无响。 
      “众将听令！”声严喝厉，正是王者当有的风范，“今由士大夫习抒执令号统皇军，余将皆数尽奉其职，立拔全军抗敌，不得有误！” 
      随即边鼓齐鸣，兵士齐呼，一道令下，四方麾旗立起。 
      此时铄戬才缓下面容，与习抒递去一眼了然：“统冽的事暂且缓下，稍候朕立派人跟去城门郭，你便暂去迎战，诸事小心！” 
      习抒领命上马，挥令三军，立马率阵出关。 
      而后永都王面向了面色铁青的阁柬司，语出无奈：“你怎可冲动行事？” 
      伏臻愤然转开脸，怒气早已冲上眉睫。 
      “此事紧要，我会立派廷军前去城门郭应援，你万不可鲁莽前去。” 
      随即急速唤来随身侍卫传令御前廷军首领，顿时氛围紧张万分。 

      数百名御前廷军听命赶至城门郭，搜罗顷刻，方才发现敌人所据地点，可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地面已然是死伤一片，数目不下成百，满目的狼籍，却皆为乔装演变过后的湮础兵士，并无王将身影。廷军头领约略猜出事有危急，自是忧心万分，遂由那偶然苟活的几人口中质问出，得知统冽王将已追往敌方前去方向。 

      留下一名兵士回朝复命，其余众士急起直追，务求在王将平安之前追返其回朝。可叹天违人愿，直至日落时分，百名将士才在城南边境荒土上又遇一片荒尸狼籍，之中独余几人尚在围战。王将早已是遍体鳞伤，脚步蹒跚却终是不予势弱。周围数敌也仍是不屈不挠，齐举武器朝其攻去…… 

      众廷军齐上将其一举砍下，可当中的王将却已然神智恍惚，趔趄着躺倒下身，临昏睡前仍在口语： 
      “快追……”☆油炸☆冰激凌☆整理☆ 
      前方已是湮础境内，未得王令廷军首领怎敢擅自前去？况且王将伤势严峻，倘继续在此盘旋，唯恐性命堪忧。权衡了厉害关系，便是一声令下，数百名兵士抬了王将，转返了路途，朝都城而去…… 



      章九 


      湮础国地处永都以东，幅员辽阔远远不及永都，并且由于地处气候险峻，常年自然灾害，国力不免屈居不上，但近年的执掌者统治有方，国势已然日渐繁荣，短短几年之内，邻间地位竟已扶摇几大国之上。新储君雄心博大，兴兵强武力图强兴本土，数年时间已然举兵攻犯下大小数国，促使湮础日前已是闻声鼎赫，临境几国皆是不敢妄自侵犯，唯独永都实力雄厚，敢可与之匹敌，却也终究是长年乱战不下。 

      等候了半柱香的时刻后，桓紫陌月已然是耐性全无，恨不得直冲进殿里去，枉他身为一国右宫护，此时此刻竟是半点作用也不得，尤是可恨极了。 
      与他一旁并立的嬗回昔却是如常一面的平静，“你尽管等着便是，这时候冲进去可有你好看的。” 
      “一个月了，已经约莫一个月了！莫名其妙退兵不说，若再不待此时进攻，待那统冽伤势复原了上阵来犯，怕是再难轻易敌得！你与我同去游说，我便不信劝服不了。” 

      “此事暂且莫急，我劝你别自讨了没趣，惹怒了王。” 
      “什么叫做‘自讨没趣’？！整日面对那燧塔族妖儿便是有趣？哼！”一说到此事，右宫护更是气焦起来。 
      嬗回昔无以回对，也知此时不该发言。岂知殿门竟在此时猛然由里推开，湮础王赫然立在两人眼前，“右宫护可是恼怒本王什么？” 
      短短一声问话，气色平静，却是威严十足，嬗回昔一见此状立即躬下身去谢罪： 
      “王息怒，陌月只是忧心国事一时口快了冒犯，王请恕罪。”说着便拉扯了身边那僵硬之人一道请罪。 
      岂知那性情耿直的右宫护愣是不懂迂回，见着气势已然如此，干脆便语不痛快心不休，把那憋闷了心头许久的话一道泼了出来： 
      “今日属下即便是冒了一死也要一吐为快。如今正是万军蓄势待发之际，永都日前受挫兵力正衰，况且他首将也正是伤患之中，若不待此良机一举攻打而去，怕是日后穷患。湮础如今正是长兵强国之势，该当一无顾忌直取旁国，王万不可于此紧要时分，因着肖小之事耽误了国务，万民如今可都在仰仗着储君之明政，还请王点滴思量。” 

      顼极面色仍旧如一，朝他送去一眼，“还有什么？” 
      这话既然已出了口，即便触怒了君颜，也是要但说下去，右宫护一咬牙，干脆便一股脑儿话全涌了出来： 
      “恳请王给予指令，立把那牙瑾贺鹄堕下水牢，到底他也是敌国臣宦，此般礼遇了却仍是不识好歹，如若照旧纵容他去，恐会丛生了他的得意，到头来不仅收服不得，还让朝臣积含了怨恨。属下便不信严刑逼迫一番，他尚能如此傲慢！……他是未卜先知的预师，若真能臣服于我朝，必是为我朝添翼，但若强求不下，便势必得立取其性命，不然惶恐其多端变数有碍于我朝！此番斗胆进言，属下自知罪无可恕，但请王听取属下一言，眼前局势紧张，万是不得虚度了其上啊！” 

      “说完了？”君王沉声着问，随即背转过身下令： 
      “既然已知罪无可恕，说完了便自领罪去。来人，把右宫护拿下！” 
      侍卫虽是惶恐，却也只得立马上前执行王令，一旁的左宫护嬗回昔但只沉默不语，此时若再添君怒，便怕是什么也无以挽回了。 
      盛怒的王颜无以窥其模样，但声音仍旧如常的平静，此刻正与余下的左宫护下着指令： 
      “命人去把那牙瑾贺鹄带来！还有，没了本王的命令，若是谁再敢在殿前吵嚷，一律给我拖出去。那‘妖子’一言，若是再让本王听到，便拿他血祭这二字！” 
      殿内侍女已是惊吓得不敢乱动半分，见着王下完令进了殿来，忙慌着闭了殿门，紧随着进来小心伺候着。 
      纱白的罗帐垂落了一地，丝被锦绸也早已散落在了床边，仅是顷刻工夫，方才的整然如今却已是一片狼籍。抬眼朝那正被缚着双手固定于床柱上的人儿望去，顼极前刻才是百般没有变化的颜色，顿然泛起一丝冷笑，缓缓朝那人儿步去，直至咫尺距离，抬手捧起他下巴，二话不说直俯下吻去。 

      樊儿死命闪躲，却终究不得逃脱，齿关任人把捏住无法动弹，于是便只剩下由他欺负。 
      几番舐咬，直至樊儿再也喘息不得，这才松开了唇舌。顼极犹自在那如樱的唇上落下轻啄，语态甚是温和： 
      “莫要怕我，樊儿。我要你从了我。” 
      樊儿垂首不语，禁闭起了双眼，熟悉的疼痛渐渐浮上胸口，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起来。却硬是咬紧了牙关，不坑一声。 
      “为何不肯从我？只要你自己冲破‘血噬’，便可无须再受这般苦楚。” 
      顼极见着怀里人甘愿让疼痛折磨，却仍是半分不肯屈服，心头自是一阵火气无以发泄，可看他满额渗出冷汗，心中一窒却终是隐忍而下。朝着几名侍女招呼： 
      “把他手脚给我缚紧，若伤了分毫便拿你们是问！” 
      侍女们纷然而上，如往常一般谨慎非常的替樊儿手脚紧上绸布，既不敢过松了让他脱开自伤了自己，又不敢过重了绑伤了他手脚，自都是小心翼翼紧张万分的。 
      随即顼极才复又上前来，伸手点住他颈间几处穴位，防止他失去神智时咬伤了唇舌。这才抬手拭去他额上轻汗，细语中饱含无奈： 
      “为何如此固执……” 
      樊儿心头有如万蚁啃噬，细细麻麻的酸痛自心口扩散开来，一寸一寸逐渐散布了全身，手脚麻痹痛痒，却被缚住无以挣脱抵抗。蒙胧间听着人声： 
      “王，人已带到。”殿外是嬗回昔在禀报。 
      湮础王手上动作稍一顿住，随即朝外吩咐：“领他进来。” 
      牙瑾甫一入殿，便见了床前捆住的樊儿一脸苍白，紧闭着双目隐忍痛楚。眉头自是一皱，朝那湮础王望去： 
      “你要如何？” 
      “我能如何？”顼极抚上樊儿面庞，语有不甘，亦有不忍，“是他自己不肯冲破‘血噬’。” 
      牙瑾面色一怔，低语道：“你放了他吧，他不会屈从你的。” 
      “放了他？预师大人是要我放他回去统冽身边？” 
      顼极冷笑，抚着樊儿面容的指掌流连在苍白的唇瓣上，面色柔和起来，低声与他述说： 
      “你的王将，竟能使人爱他到爱屋及乌……樊儿，你随了我，你要多少血，我给你。” 
      浊血在身体四周灌窜起来，蒸腾得樊儿意识愈渐模糊。身体禁不住地颤抖着，胸口鼓胀般的疼痛翻滚得剧烈异常，想要张口咬紧牙关，却碍于喉口的穴脉被阻断无法动作。禁窒在胸腔里的热潮无法散去，疼痛却钻心般的越是加剧。 

      顼极皱紧了眉头看着，吻上那早已冰凉一片的唇瓣：“听我的，樊儿……” 
      可樊儿哪里还有意识辨别感官？脑里混沌了一片，思绪在满目里乱舞，尽是往日种种，忽明忽灭，却是久久不熄……嘴里无意识吐出几字—— 
      “……统、冽……统冽……疼……” 
      仅只几字，却震惊了殿内人，顼极自是恼红了双目，倾向前狠狠吻住那颤抖的唇，愤恨咬在嘴里：“住口！不许，不许你再喊他！” 
      随即径自由腰间拔出一截匕首，手起间，左臂顿时血流如注。猩红的液体滴在樊儿面上，顼极执起裂开的血口子，就着樊儿嘴边低吼： 
      “我给你‘血噬’印符，他能给你多少，我双倍奉你，只要你随了我……你如今只能是我的人！樊儿……” 
      “住手！”牙瑾见了此状便欲上前，却让身后嬗回昔阻住了去路。上前不得，牙瑾只得朝那已然陷入盛怒中的王呼喊： 
      “顼极，你住手！你快住手！” 
      纯白的纱帐丝被染红了一片，粘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强灌入樊儿口中，又让他一一反吐了出来，沿着唇角流下，沾染了一身，溅湿了一地，可那盛怒中的君王仍是不得罢休。 

      呼吸越来越紧促，樊儿眼前渐渐迷蒙了起来，意识越来越淡薄，脑里心口里皆是酸苦一片，却如何也拔不出身脱离不了折磨，冰晶般的水雾泛起在眼睫里，不消刻便滚出眼眶，心里口里皆在呢喃着：“……统冽……” 

      细碎的嘶哑声传如牙瑾耳中，震撼了心魄。禁闭眼深呼吸一番，牙瑾沉起声喊道： 
      “顼极！若不想他就此丧命，你便快住手！” 
      顿住动作，湮础王阴沉着脸回转身来。 
      “放开他！立即放开他！不然他真会死。”冲开怔在一旁的嬗回昔，牙瑾冲向前去。 
      二话不说拾起顼极方才那柄匕首，切断丝帛，樊儿随即瘫软了下来。不假思索，牙瑾由他胸前摸出一只瓷瓶，咬下木塞，就着瓶口灌至樊儿口中。瘫软下来的人儿已是咽无声息，却仍是眼泪不停歇地垂落，随着药水灌入口里，不消片刻，面色便回复了自然，颤抖也平复下来，只是口中依然细碎地喃着“统冽”…… 

      牙瑾揽着已然意识不清的樊儿，抬头对上面色难看的湮础王，镇定自若： 
      “把他交与我，我应承你所有条件。” 
      顼极颦眉，紧眯起双眼，沉下声：“包括你归顺我湮础？” 
      “是。” 
      断然落下一字，牙瑾艰难扶起樊儿。 
      “想要救他便让你的人送我回住处，他会由我安顿，我保证他性命无忧！” 
      锁紧了眉，顼极面上阴沉一片，看不出是何神色，“若要救他这里也一样可以。” 
      “我只说一遍，若要救他，便立刻送我回住处。耽误了时刻，我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牙瑾决绝一口，硬是不肯松懈。 
      嬗回昔一旁听着，正欲反驳，却遭顼极拦下， 
      “好，你最好真的能确保！并且，今后你便是湮础国的预师！” 
      牙瑾点头。随即顼极一声令下：“来人，送预师大人回殿！随后在殿外听候大人指令，不得有误！” 
      便由侍卫搀着离开。临出殿门前，牙瑾回身留下一记神色：“不需要派人紧盯我们，我们逃去不了哪里。” 
      顼极目送他们出殿，神色凝重，只字不语。嬗回昔却犹自担忧： 
      “王，不如让属下派人看守……” 
      “不需要。”简便落下三字，顼极挥开沾满血迹的袖口，从容下令： 
      “传令三军统将殿前候命！”随即转向一旁侍女，“更衣。” 
      嬗回昔领下指令，正欲退下禀办，复又想到一事：“王，陌月他……” 
      顼极拧眉，“拖出来，殿前候命。” 
      看这情形，约莫便是战事临前了。嬗回昔心中思忖着，立即承命而去。 

      永都——宸缄府 
      腾管家急红了双眼，只差没伏上前拽住伏臻衣角，老眼已是纵横： 
      “伏臻大人，情形如何了？” 
      自月前城门郭归来，王将便一躺不起，纵是伏臻随伺前后，仍是丝毫不见起色，怎不令他老忧心忡忡？可任由他怎般追问，却终只得来摇首这一答复。 
      小十七更是垮起了整张脸，自小主子被掳以来，本就没了好看神色，又遭王将受创长卧不起，纵使他一小小随从，也是紧张得揪心不已。多方担忧不下，自是再没了好脾气，见人便是贫骂一通。这才刚骂下了送药的，举头竟连那煎药劈柴的都不饶过。 

      “都给我机灵点，随便办点事也是拖拖拉拉的，看看这药都煎成什么样了？这能给主子喝么？主子这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便都是你们的罪过了！还不拿回去重煎？！” 

      那被骂的小仆，立马哈着腰谢着罪把药端去了后院倒掉重煎。 
      习抒倚在窗侧，外院景象一一落入了眼底，眼下自是一抹暗笑，招来伏臻，指往后院方向看去。不消半刻时分，由后院里飞出一只灰鸽。纵是夜里难以辨明，都是习武之人的习抒与伏臻怎可会被轻易骗过？那分明便是一只传信鸽。自然，传的定是宸缄府里的消息，可却并非府里养的信鸽。 

      退回到屋里，习抒靠向床边，就着床侧朝床头那昏睡中的人低语： 
      “时机成熟了，明日出发，今夜子时你可把一切准备妥当。” 
      如此细碎了几句，便回头朗着声音招呼了伏臻： 
      “今夜你便回宫一趟吧，待了这么许久，也该让王上安份心。”这么说着，暗地里却向伏臻使了一记神色。 
      领会了意思，伏臻便也不再多言，细声叮嘱了几句便离去了。岂知才一经过回廊，便遇着正转过廊头来的小十七，不明就里便被他拉到了偏房。 
      一入了房便见他跪下了地去，一面谢着方才失礼之罪，一面眼巴巴地央求着： 
      “大人，您把我也带上吧。” 
      “什么带上你？”伏臻皱起眉来问他。 
      小十七也不与他装糊涂，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小的知道，大人们定是有了什么计划……”说着自觉左顾右盼了下放低下声音，“大人放心，我这偏屋甚少人路过，小的进来前看过左右的。大人，您便带上小十七吧，小十七实在担心公子安危……我知道，大人们是为着战事为紧要而行，小十七跟从了去自是只会拖累，但恳请大人顾虑小十七救主心切，倘若有了时机，兴许小的还能做个掩目作用……” 

      “你前一句‘大人’后一句‘小的’的，这不是分明为难了伏臻大人？”推门进来的正是方才正屋的习抒。 
      缓缓步来的士大夫大人轻笑出声，一扬叠扇便朝小十七挥来： 
      “还赶说进门前看过左右？我跟了上来怎么就没瞧见？就这么点警觉，还怎么救主？” 
      小十七垂丧了头，遂又斟酌着他话里的意味，猛然展眉起来，若不是习抒挡得及时，险些便要嚷出声来。 
      “习抒大人是同意让我跟随了？” 
      “哼！哪次让你办事妥当过了？那玺卉一事不就是让你办砸了？盯了人那么许多天，居然什么蛛丝马迹也没寻着？” 
      “不会不会，这次定不会出错了，大人您就快恕了我，让我去了吧！”这又紧张了起来。 
      “你们主子早便决定让你跟了去，不过这边可是仍有条件的。”习抒摇开了扇子煽着。 
      “大人您说。”小十七立马放亮了眸子候着。 
      “届时任何行动都得听我们吩咐，不论是否与救你们小主子相关，可否办得到？” 
      小十七半点没有犹豫，随即点了头应是。☆油炸☆冰激凌☆整理☆ 
      是夜，宸缄府如常沉静，管家与小十七紧伺在潇湘北馆，悉心照料着‘昏睡’中的王将大人，连日里守候在府里的士大夫大人以及阁柬司大人，今夜也都回朝复命的复命，回府休息的休息去了。 

      夜里气候寒凉了，虫鸣鸟语也似乎安然了许多，四下便是独剩了静默。 


      章十 


      小十七一心只为着救主而来，哪里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熟人？待看清眼前人正是那可恨的奸细时，不免隐忍不住怨恨来，含怒的神色朝那人瞪去，哪里还记得如今自己的立场？ 

      “这是今日要入宫的奴才？”嬗回昔眼神留在小十七身上，话却问着一旁的侍卫官。 
      那侍卫官怎会知道何以左宫护大人会出现了在此？生怕自己因为受了贿赂而私自引人入宫的事迹败露了，惊慌着急忙上前答候： 
      “正是。前些日子王殿里缺了奴才，小的这才急着引了几名入来。都是在各官府里侍应过的，身家绝对是干净，还没来得及向……” 
      “行了。”嬗回昔打断他满口的絮叨，眼直盯在小十七身上：“这边一个……” 
      刚才侍卫官上前解释那会儿，小十七便立马想起了自身的处境，瞧旁边人恭敬的态度，这奸细莫非还是位高官？一时便心慌了起来，看来这下还没混进宫里便要先败露了身份。正焦急着的当头，却听那人开口道： 

      “这边这个给我留下来。” 
      小十七心下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却随即听那人继续说着： 
      “我殿里也正缺了个人手。” 
      虽然没明白何以他没揭穿了自己，但小十七可也不会笨到以为那人真没认出自己来，他那冷笑着的眼底可是表露了一切。行，随他要耍什么阴谋诡计，这下小十七是坚定了得扮演这假奴才的戏下去不可。 

      “叫什么？” 
      随着他绕了几圈，进到一殿堂里，独剩了两人时，小十七才听到问话声。愣了愣，想顶过去说‘你还不知道？’，却终究是压下了情绪，没好气地答了句：“十七。” 
      “哦？我倒认识个唤了同名的奴才，不过那人可没你机灵了。”嬗回昔说着，一把捞起小十七下巴俯视着。 
      “那敢情巧了，奴才也认识了个长得挺像大人的人，不过那人可更是比不得大人您了，他可是个尖嘴猴腮口蜜腹剑的奸细小人呢！”小十七终究是耐不住多少脾气的，几句话下来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场合？ 

      嬗回昔倒是挺出乎意料的没与他周旋什么，冷笑了声便落下句吩咐—— 
      “以后便是我的奴才了，留这里哪也别乱晃。” 
      说着，便留下小十七一人离开了。 
      呸！谁是你奴才了？你说别乱晃便真不乱晃了么？立在另一陌生的殿门前时，小十七嗤笑不已，哪里还能关得住他小十七？哪里又是他小十七找不着的地儿？哼！ 
      突然见了小十七时，牙瑾倒是平静自然，仿佛料准了一般，不过若说他确实是料准了的也不为过，毕竟可是预师不是。却是小十七激动了万分，一见着小主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是吓傻了眼，忙扑上了前去叫唤： 

      “公子，公子怎么了？大人，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别急，他没事……此事暂且搁开，你先答我几问……此行统冽大人可也来了？” 
      小十七点头。 
      “宫里还剩了谁？王上呢？先告诉我他们怎么部署了？” 
      小十七虽是忧心樊主子情况，但此时也得先回过了话才行： 
      “宫里独剩了王上，习抒大人同伏臻大人携了我一道过来的，主子却是不知道行向了。习抒大人命我潜进来听候指令，说是见着了牙瑾大人自会明白如何去做……” 
      “好，你现在好好听着，按我说的去办……” 
      两人悉悉索索一阵，场面却不宜久留，小十七只好听了安排后，又不做声地悄悄离开了。 
      落下牙瑾顿在床前，俯视着躺卧的那人，许久没有动静。屋外传来人声传报： 
      “预师大人，王有令来，请大人上殿。” 
      该来的，确是要来……不该来的，也终是会来…… 
      牙瑾低忖着，临起身前朝那床上沉睡中人低声留下一话： 
      “无论如何，你切要保重了自己！” 
      顷刻间殿里又是一片寂静，顼极应承了牙瑾的意愿，自从回到这里，便没再差人四周守候，仅派了一列医护在殿外不远处听候着指令。于是现下这宽敞敞的殿里，独剩了那床上沉睡中的一人，任是里头再有了些微动静，也终是惊扰不了谁人。 

      梁上掠下一抹身影，煞是矫健。眼见那匆匆趋至枕前的人影，不是那日前还处于昏沉之中的永都第一王将又还会是谁？ 
      凑近了那日夜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容颜，统冽显然顿失了王将的镇定，抚着沉睡中仍有些惊慌的面容，自是一阵疼惜泛上心头来。自与他牵手以来，何曾想过令他遭遇此种际遇？生生的给过多少承诺，定不让他受了苦楚定要给他安然快乐，可如今……睡梦中那比起以往明显消瘦的绝色容颜，直教统冽心碎不已。 

      “樊儿…”低低的嗓音响在空寂的殿堂里，如何也显得过于萧瑟了。 
      樊儿揪紧的眉头蹙在一起，如同做了极恶之梦，攥紧了手心任由那人握着，却是终究没有恢复了意识。 
      倘若他有意识知道自己已然来到身旁，又会做何反应呢？吻了吻那不安的睡容，统冽纵是再有万般的柔情想要抒发却也在思及此刻情形后立即稳下了情绪，当务之急正是带他离开此地，其他皆都无法顾得了。扶起床上人搂进怀里，三两下轻跃，便自方才纵下那屋梁间消失了踪影。 

      此间殿内殿外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只是那远处候命的医护守卫之类，也只是短短半盏茶之间，他们可能便错过了救赎自己被问死罪的机会，任由那殿里人就这么轻松被携走了也是浑然不得而知。 

      却说这厢的湮础王殿之中，又是另一番敌我之争。顼极此刻的面容怕是任何一名侍卫看了也要吓破半颗胆子，只是那立于殿中央眼看着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是半点没有惊恐之状，由始至终都是一面的平静如水。 

      “事到如今，你再来同我谈条件？你可知道自己会有如何下场？”顼极危险的眼神盯着他，齿间咬出这几字。 
      “王应该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小小一个燧塔族人，换取湮础盛况江山，究竟是值或不值，想必还是得由您来定夺。”牙瑾握紧了手心，暗下里始终掐着中指默算着，眼见着额头已渗出薄汗来。 

      顼极看在眼里，面上掠过一抹异样神色，沉凝片刻，竟兀自泛起了笑颜： 
      “你是挺有把握的前来与我商谈……抑或是根本在声东击西？” 
      预师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惊慌，随即换作镇定自若：“那么王是要信我不信？” 
      顼极的神情里有着令人猜度不定的笑意，未达唇角的虚乏笑容，未点头也未给予否决，只抬手招来一侧随侍，轻声耳语了一番，随即朝着牙瑾傲然一笑： 
      “信，怎么不信？你已是我湮础的第一预师，本王何以要不信予你？只是……” 
      趋近半步，湮础王笑意更深了少许： 
      “不知预师大人是否已预测到——如今城门之际正在上演哪出戏目？” 
      捏紧的手指攥紧成拳，牙瑾只字未语，愤然朝殿门口奔去。 
      途上拦阻的侍卫也让顼极一一挥开，湮础王愈是笑得自信满满： 
      “那么我们不妨亲自上去看看。” 
      …… 
      怀里搂着仍在昏睡中的人儿，统冽只身左右辟开一条道路，纵是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那怀里人却始终半点没有波及。才一跃上半截城门，便见着城下密集的弓箭队伍正满着弓在下守候。混帐！这一路行来本该绝无阻碍才是，可竟然眼见跃上城门之际，会从旁杀出一列侍卫。自然，这稍一打斗起来便更是骚动大了，眼前局势怕是难以轻易脱身了。仍是太急于求成导致陷入困境了么？统冽正懊恼着该要如何脱困之际，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 

      “住手！不许开弓！” 
      “牙瑾……”统冽认出来人，正欲上前，却觉着胸前一阵蠕动。“樊儿？” 
      许是颠簸之故，那方才如何也醒不过来的人儿，竟然在此时微微张开了眼。听着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樊儿眨眼之间便见着梦中那人竟就身在眼前，心头一恸，热气便涌上了两眼，死命拽紧了那人胸襟，悲恸声便扬洒而出，究竟已无法顾得如今二人的场景了。 

      城下赶至之人，正是见着此番景象，皆是不由得怔住。牙瑾咬牙思念着该要如何脱困，那后趋而至的湮础王却已是铁黑一般的脸色，扬手止住了弓箭队的行动，眯眼望着那城头上的两人。 

      伏在胸前啜泣的人儿，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可统冽却不能在此时连同一起失了分寸。微一抬头便察觉到城墙下的场面，但见他揽着樊儿的手臂更加收紧了一些，唇贴在樊儿颈间细声说着： 

      “别抬头，就保持现在这样。” 
      樊儿呜咽着伏首在他胸前，听着这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抓紧了些表示响应，蚊呐般的声音响起来：“一直在等你……你都没来……” 
      此般无助的话语，不论何时何地听在统冽耳里，皆是心口揪紧得生疼，可他如今面上却是不露半分神色，仍旧压低着嗓音应着： 
      “别怕，我在这里。” 
      埋在胸口的头颅微微动了动，伴着隐忍不下的哽咽声，樊儿细微的声音断续地说着： 
      “我、我没有不懂……我知道的……呜呜…知道……你的心思……” 
      长久隐埋在心下的不安，如今在听着那呜咽的几声低喃后，便似化作了轻烟一般不复再见。心底里有如翻江倒海般的沸腾，统冽此时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情绪，搂紧的双臂僵硬得无法动弹，指节也紧握得发白起来： 

      “嗯，我知道……”但是此时，恐是必须得解决当下困境才能应承你了，我的樊儿。 
      当下间，便见王将猛然立起身来，把樊儿横腰抱起，纵身往城墙下一跃。 
      四下兵士见状皆都惊慌紧趋上前，却得不到王的指示而只是围紧了两人，半点没有松懈。 
      两个神情相似的男人，彼此敌视的目光交错愤恨着，都是恨不得立即痛下了杀手却又苦无对策。统冽放下樊儿揽在身前，拧着眉先开了口： 
      “看来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湮础王已然有着愤怒的神色，死死盯向紧抓着眼前男人衣襟的樊儿，王的威仪却是不改： 
      “条件？今日竟有两个丝毫没有立场之人肖想与本王谈条件？你以为如今自己状况如何？眼下只剩了困兽之斗的敌国将领，能有什么资格与本王谈条件？” 
      “有没有资格，等你的部下来上报了再说不迟。” 
      这么说着的同时，城门外急速奔来马匹，马上落下的正是左宫护嬗回昔。一下了马，嬗回昔便趋上前在顼极耳边低语了几句，面色甚是严肃。 
      简便几句之后，方才已经乌青了面孔的王，此刻更是难以掩饰的愤怒，只见他朝着嬗回昔低声吩咐了几句，见着那左宫护神色镇定地离开后又转回身面对眼前事。纵是一脸的愤恨神色，却终不降那王者的气势，眯眼看向正前方二人一眼，随即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道指令： 

      “给我拿下！” 
      周围群士早已是虎视眈眈着只缺一声令下，如今闻着王已下了命令便都一拥而上。统冽虽已是遍体鳞伤可这会儿哪里可能乖乖束手就擒，护紧了身前樊儿，抬脚便是几个扫腿，纵是群士紧趋逼攻也无从下手捉拿他们。纷乱打斗之中，樊儿被护在身旁毫发无损，周围却是早已横下一列士兵。统冽情势虽也并不能看好，可到底也并非三下两下便可拿定的。 

      牙瑾在一旁看着束手无策，却听眼前的湮础之王镇定喊出： 
      “我劝你别再做无谓挣扎。以你如今空无一物的两手，还能保他多久不受波及之殃？” 
      岂知话才一落下，果见统冽一个防卫不及，左侧一柄长矛便向樊儿刺来，眼见着正要血洒当场，统冽一个急速转身，挡在樊儿身前，右肩背顿时没入整柄矛锋。刺骨钻肉之痛只让王将皱了眉头一瞬，当下便使出内力一震，教那整支矛头冲出身体直刺执矛士兵的门面。围攻者还欲齐集上前，统冽已是无从防备，仅在那刹那间，周围士兵却仿佛定格一般竟是全部止住了动作。 

      自始至终被护卫在胸前那人，此刻正张着两臂防在自己身前—— 
      “樊儿……”抬头看见护在自己眼前的人儿，统冽险些焦急到呕血，这心下一急，气血上升，也确实是呕了大口鲜血出来。 
      樊儿抓紧他胸襟支撑着他的摇摇欲坠，面朝向神色难看的顼极，轻缓吐出字句： 
      “我留下……你放他走。” 
      “樊儿……唔……”殷红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胸前樊儿的两手，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人仰头迎上前来，以唇堵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阴沉脸孔的湮础王前，不知所措的牙瑾贺鹄预师之前，众紧张如一的围攻士兵之前，两人无视一切地拥吻着，仿若天地间此刻便只剩了他们二人一般。慰藉着久未谋面的相思之苦，亦是倾吐着即将分开的愁离之情，只是，此中却又蕴涵着独二人以外旁人皆读解不透的温情。久久，樊儿移开已然染上猩红的唇，伏在统冽耳侧，以仅此二人能够听得的声量细声道着： 

      “你答应我…绝对不可以有事……你放心我，我也不会有事……决不与你分开的，决不分开！” 
      话罢，便恍如任何事也未曾发生一般，将那身受重创之人推离身侧，举步走向那正前方的湮础之王顼极…… 
      围攻之士在那刹那之间便要举戈趋向已然只身的统冽，却教顼极挥手止住动作，众人便都顿下来眼睁睁见着那燧塔族人一步步走向他们的王，以及那恢复自由身一般的敌国王将在此时踏着轻步绝尘而去…… 

      “你该知道，留下来的意义，可并不只是那么简单而已。”将要及至他跟前之时，顼极简单吐出如此话语。 
      樊儿并未顿下脚步，仍旧镇定自若的面貌，轻缓点下头： 
      “在他平安离开之前，不许追。我甘心成为你的人。” 
      伸臂可及之间，樊儿已然落入那人怀抱之中，被搂得死紧，耳旁传来声音： 
      “你有这个觉悟便好。” 
      置若罔闻一般，樊儿轻侧过脸庞，对上一边面色苍白的牙瑾脸上，许久，二人只是沉默对视着，最末后，牙瑾见着了自始至终从未见到过的画面——那便是燧塔族人的绝色之颜么？ 

      樊儿留下一抹笑意，便由身前人拥着离开…… 
      直至许久许久以后，牙瑾忆起当时那抹容颜，心中终会揪紧了一般的疼痛。那是天命所言的宿定，他竟从不知道那二人间的牵绊已是深至如此的地步，还有，世人所言的燧塔族人，究竟可有多少人曾经真正理解过他们的珍贵呢？那抹笑容里没有诉说任何，却隐含了所有旁人猜度不了的意味，只因为那之中仅仅只有无止尽的纯粹…… 



      章十一 


      亲者。亲敬为父母，亲敬为所爱，终需亲敬为我颜。 
      诚者。持挚诚于天，持挚诚于地，必持挚诚于己身。 
      和者。融和于同伴，融和于身境，独先融和于本心。 
      善者。宽善待天地，宽善待仇怨，切须宽善待自身。 
      亦亲亦诚亦和亦善，中之一念，荣我族辉，兴我族愿。 
      道为，顺服者为兴旺，逆判者为衰亡。 
      世人皆道燧塔族人统为天神一般的容颜天神一般的心念，却看着族内条文，字句可窥其私心—— 
      亲睦者，敬爱尊长，体爱己所爱之人，却终究为尊敬己身之尊颜；诚恳者需面对上苍挚诚，面对下地挚诚，却必要秉持着挚诚面对自身；平和者，可和睦于本族同伴，却必要和顺于周遭境况方可最终平和了本愿；然为善者必先宽见于天地，宽容于仇恨怨愤，但切记只为善待于己身。此为亲诚和善之道，此中唯一一愿，只为光荣我族中荣辉，兴立我神族初愿。独己之身，若要平顺于时间险恶之间，唯独顺服于利己之事，抗逆于万千阻碍之中。 

      这是燧塔族人唯一的处事之道，这是生于险世间的异族必修之途。 
      ——春夏更替荣耕之际，永都湮础交界处一道曝天峡谷之中—— 
      绿林葱郁林鸟齐鸣，本该是处繁荣景象之境，此处却萧然死寂一般悄无声息，那平素欢唱惯了的鸟蚁虫群，此刻的鸣声却似哀怨一般的不入景气。这是在此一带被唤作‘死水谷’的密境，纵然无人胆敢冒闯了进来，但那关于此处密藏了燧塔族人的传言却每每教些许猖鼠之辈甘愿冒死而入，只为擒获那据言拥有长生之力的离奇族人。 

      樊儿蜷于草道之间静候不动已然不知过了几日，周遭鸟鸣之声却仍在告知自己身处的危机。风动，树摇，不远正是细流的溪泉，樊儿合动着干渴至苍白颜色的唇瓣，一瞬也不得挪动。然而此刻的平静却教一声厉喝打破，顿时间群鸟惊飞，风掠开草面掀起眼前一片草屑沙尘，那不分明的草群之间，黑压压的人群隐约围了过来…… 

      迷蒙清醒之际，发觉身处的是蒙顶帐篷之中，樊儿睁眼四下张望，不远的低案边隐约有着人影，随即便如证实一般，有着稍低沉的人声传来： 
      “那群山贼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差不多悉数入了擒，已经按您吩咐的一个不留地解决了，至于那雇佣人……” 
      “给我杀无赦！” 
      “是。” 
      “他的伤势如何？”☆油炸☆冰激凌☆整理☆ 
      “军医说了，皆是一些皮外之伤，有几处稍是重了一些，但都好在他天赋异禀的血脉……呃…都恢复得奇快，估计着不消刻便能清醒，只是或许曾受了不少惊吓……” 
      “行了，都下去吧！” 
      听着几人应了声，随即帐内一片宁静。樊儿想起在谷里被抓一事，听这番话看来，自己是被救了……抑或又是另一桩捉拿？望着那走近前来的人，樊儿如是思索着。 
      沉默不语，樊儿是，立着那人也是。许久，樊儿动了动仍有些酸痛的手脚准备起身，却让他伸手按了住。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受了伤，你得躺着。”简洁的话语有些类似于樊儿。 
      惊怵一般，樊儿慌忙挥开他手，蜷回床内侧，警戒盯着眼前人，缓缓挪到一旁，预备由侧边下去。 
      “说过了——受了伤，你得躺着！”话里是含着怒意的，可那人的表情却很平静。 
      樊儿自是不肯依饶，硬是使力挥开他，隐忍着疼痛窜下床，预备冲出帐门去。 
      岂知背后传来那人厉喝之声： 
      “这是我的军帐，外头百里之内都是我的兵马，你能逃去哪里？” 
      惊在原地一瞬，樊儿却终究是一咬牙，揭了帐帘便直往外而去。然而却只是不消半盏茶的工夫，便又让人架了进来。极力挣扎之间，樊儿夺了兵士的短刀便狠力往周围挥去，估计着伤了几人之后，便让那盛怒的男人抓住手脚制住了动作。 

      “给我看好他，伤了半分便要你们好看，若然跑了……你们只管好好给我守着自个儿的脑袋便是！” 
      落下此话之后，那人便离开了。随即便有一列子士兵守在了帐内帐外，几名侍女紧跟着樊儿身侧寸步不离。如此樊儿便监禁一般的再也找不着机会逃脱，到底过了几日，樊儿也已经不再记得清了，只是当他顺利逃出自由，随后凭着地下暗道一路摸索回谷里时，已然到了盛夏时分…… 

      再次见到顼极之时，樊儿已是对那当年之事记忆不清了，纵是听他提起此事，也只是脑中一个隐约的轮廓而已。然而那时他脑里心里怎会再顾暇得了这些旁事？当时唯独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快些回去，回去他想去的地方，那个时常拥着自己柔声低语道“我该拿你如何是好”的人身边。 

      ——朦胧水气之中，樊儿半张绝色脸庞沉掩于水下，独剩了一对明眸浮于水面，水雾之间那苍绿色的纯净眸子更是显得明亮异常，此刻正凝神停在一点之上，半分没有转动。然后于突然之间，水下那半张容颜跳出了水面，急喘着气息紊乱片刻之后，水中的人儿沿岸而起，立即，便从旁侧围来长绸，用以替他拭去白皙肌肤上的水珠。樊儿便站在原地任由来人伺候，至披了中衣在身上，便朝那侍女遣去一词：“你们出去。” 

      待至室内独剩樊儿一人，见他顿下稍许，便蹲下由一旁褪下的外衣夹层间摸索一阵，从中抽出一柄短匕首，精雕的纹套并非常见之物，这正是那早前收到的预师大人所赠贺礼。小心掩藏于腰后系带之间，而后从容披起长衣，向外步去。 

      君王寝殿之中，内殿里负责伺候入浴的侍女揭帘出来禀奏： 
      “王，公子已沐浴完毕了。” 
      湮础王平静一声：“行了，都退下去吧！” 
      一列侍女应声退出殿去，案前的湮础王面容上仍旧分辨不明喜怒神色，缓步朝内殿走去，与那殿内人两眼对视，二人竟是首次如此平静地互视。不论是当年救下他后禁他于军帐中时，抑或是先前掳他来湮础后禁于偏殿中时也罢，眼前这冷然的眸子里，却始终都只是呈现着戒备的神色，纵使面上神情如常，也掩饰不了那其中的抗拒，这也正是顼极最为恼怒的一事。然而此时却是有些不同了，至少，如今那眼里是什么情绪也没有的。 

      顼极走上前，俯下身躯贴近低语：“你从来不曾如此面目的应对我。” 
      无声以对，这是樊儿一贯的方式，仰头迎视而去，目光中只见着一如往常的纯净。纵是冷淡如一，却仅是如此已取悦了那傲然于王位之上的人，更俯近一些，近到感知彼此的鼻息，王沉吟道： 

      “你可知你仅是这般容颜，便可倾没整座城池？” 
      俯上唇，不顾一切的索取着那唇齿间的甘甜，齿缝间仍是嗫嚅吐出间断字句： 
      “臣服于我……你可以得到一切，我的樊儿……” 
      仰卧于纯白枕巾之上，那原本柔白的肌肤如今更显透明一般，樊儿始终未合双眼，怔怔盯在房顶之上，仿若冥思一般。那句‘我的樊儿’令他震惊了，那曾是自己心中那人专属的字句啊！心念一动，胸中不由得酸涩不已，眼眶也跟着泛红了起来。然后便见着不是自己的手背轻抚了上来，伴着低沉的嗓音： 

      “不许再想着其他人……想着我……” 
      质地柔软的丝帛随着行为间的动作自樊儿肩上褪落至了手腕，方沐浴过的肌肤呈现着粉嫩的色泽，只是轻落下一吻，便可留下樱红一点斑驳。唇上，颈间，胸前，下腹……顼极所到之处，仿佛撒下漫天牢笼，禁制住樊儿无法动弹…… 

      “冲破血噬吧，现在……你会只成为我顼极的人。” 
      辗转间，那人火热复又侵到唇前，细语着，指下稍一使力，拇指便裂开一道血口子，沾血的指探入樊儿口中，樊儿闭眼任由鲜红滴入唇齿间，心中默念着曾经那人念给自己的句子： 

      ——我是樊儿，独统冽你一人的樊儿，你是统冽，独我一人的统冽。 
      身下未动半分，樊儿右手已悄然叠于身下腰背之间…… 
      直至口中腥红的湿液已然溢出唇角，樊儿咳嗽着睁开眼，撇头伸出另一手抹向唇边，眉头紧皱起来，仰头面向身上那人： 
      “你可知道燧塔族何以如此珍稀却又一直人丁单薄？” 
      顼极拧眉，附上唇在他齿间痴缠着未语，仿佛是在等待樊儿解释，却又似对此毫无兴趣一般。然而却只在那片刻之间，原本沉静的面容上顷刻浮出令人震惊的愤怒神色—— 

      紧握住刀柄，温热的液体经由把手流向樊儿执起的手腕之上，紧咬起牙，手上更一使力，刀柄已约莫没入那人胸腹之间，几滴粘稠落在樊儿眉眼之上，与此同时，竟在那里绽开了一抹显见的笑颜： 

      “因为燧塔族人只忠于一个爱人，并且一生只得一人……” 
      只是稍一使劲，便推开身上人的桎梏，樊儿翻身爬离床边，岂知才跨起一步，竟又落入人的胸怀之中，由颈边传来那人隐忍之声： 
      “何以那唯独的一人不可以是我？” 
      那低沉嗓音里的无可奈何，有着似曾相识的温和纵容，竟令樊儿有了瞬间错愕，顿在原地不得动弹，才一片刻时间后背已被那人胸前的血迹染湿了大片。此时门边传来平静声音： 

      “别无其他，只因你命中本是无他。” 
      看着预师牙瑾沉静步进殿来，樊儿猛然回神，惊恐着朝身后人望去—— 
      伏在樊儿肩上的湮础王突然间丧失气力一般往下倒去，直至蹲在地面，望着那握紧的拳头，樊儿立即便知他这是中毒症状，正当不知所措之时，牙瑾上了前来，拉起他手腕，低沉落下一语： 

      “同情他的话，你只会永远回不去统冽身边……跟我来。” 
      樊儿愣怔着随着他的拉力朝殿门奔去，只在最后临跨出门前，仍是不由得弥留给那湮础王最终的一个观望之后，便断然离去。 
      殿外躺倒了一地侍卫侍女，空气中隐约闻着异样的残香，一路奔去竟都没有一处阻挠，出了宫殿，牙瑾便由一侧廊里引出一匹棕黄马，二人乘上直往城门弛去。 
      马上乘着夜风，耳边只闻着呼啸，樊儿却听着身前人传来的说话声： 
      “稍后到达护城池边，你只需渡过桥，随后沿桥左侧前去便可，相信不需多久便能寻到统冽的兵马。” 
      “你……”何以对自己嘱咐这些？樊儿握紧了手心只迟疑出这一字。 
      “取下我腰上那枚玉令，过了岸不论见着什么兵士，只管亮它出来，他们必能送你到统冽的军帐。你只记住，无论如何千万要保住自身安危。” 
      樊儿没有了应答，胸中却是无以激发的震荡，只是摸索到他腰间，找到那枚令牌紧捏在手心里，直至攥到手掌生疼，方才沉沉吐出一句： 
      “你不与我一起？” 
      隐约听到前方传来一小声的轻笑，彼此便再也没了言语，马匹疾速奔驰着，夹着已渐刺骨的夜风吹刮在脸面上，刺扫似的疼痛，樊儿知道，前方，统冽必在等着自己，然而此地，他必是永不会再来。 

      沉凝之间，护城池已然便在眼前，然而却在此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断，以及越趋越近的火红光辉，燃亮了整个夜空一般，映照着两人身前本该漆黑的道路通红一片…… 

      握紧了两手，樊儿已是慌乱了一团，却在此时听着身前人平静道出话语： 
      “替我转告统冽，十日之内务必退兵回朝，并且，三月以内绝对不得再来进攻湮础……还有，如今我是湮础的预师……” 
      随着话落，被扯紧了缰绳的马匹也已啡叫着停了下来，而那身后趋至的追兵，此时已紧紧包围了两人一马，火炬之光把那索桥之下的暗黑涌流也照得通亮起来，河水因着日前的暴雨缘故，浑黄浑黄的却是仿佛没底之渊。何时开始，不再呼啸于耳边的细风竟已吹拂在了平静的水面，捋了一波又一波的水纹朝那对岸一层层漾去…… 

      湮础国城墙之外，永都王军数以万计正在待机出击。湮础国内业已布下万千防备，同样的兵马之数伏在城墙之下只待候将领一声指令。两军皆是蓄势待发，不远处即将成为战场之地已然硝烟滚滚，城内城外早已慌乱作了一团，这正是两国交战务必扰民伤势的真实写照。 

      永都军如今据于最前方的将领，正是号称军中智囊的士大夫习抒，然而与此对应的湮础国首将，却也并非以往的第一将士，而是通常位居二将的右宫护桓紫陌月。双方都未出动第一首将，然而兵士气势却都是未减半分，自有着王军的威仪。 

      此正前方方才进入戒备气氛，那边侧却传来异样的动静—— 
      湮础军中此时混乱作一团，他们万是没有想到，前方正是敌对之时，宫中竟然发生弑君大乱，不仅是守在宫中待命后援的左宫护以及内殿侍卫全数中了毒烟，甚至连王本人也身负刀伤……还有那刚由北边境间传来的紧急军情…… 

      所谓的内忧外患，便是指的如此境地吧！首将桓紫陌月皱得死紧的眉头，怎也敌不过一列副将的再三进言，纵是耐下千般怒怨，却是不得不执起号令： 
      “全军听令，立即退兵回城！”☆油炸☆冰激凌☆整理☆ 
      眼见着敌军浩浩荡荡地退回了城去，永都军皆是不明所以，但恐着这是陷阱，故而不敢贸然行动。习抒立于马前，稍事踌躇了片刻，便扬手起令，遣了一列兵马由后方绕去了北侧作为统冽的支援，直至日头方歇之际，这才号令全军撤退。 

      黄沙翻滚了半日之久才逐渐平息了下来，一场乱战竟也就此平静消弭了，此为和顺？此为天意？习抒面向晴空想起牙瑾前些时日的话语——息事平乱便可永和于天下，此正为太平盛世之期…… 

      湮础北面境界，统冽领了仅只数百名军士，便杀过重重围攻，将那方城池搅乱得一塌糊涂。这只是稍许的‘以彼之施还施彼身’，然而看这仗势，王将却是有些过于认真了。可却在正当此方气势高昂之际，王将却神秘下令退营了，导致那湮础的后至之军也只是扑空了一场而已。 

      方见了下士呈来玉令，统冽便已兴奋得险些乱了方寸，直至当真见到了心中那人，才真正平定了激动之心，紧抱着怀里人，已是无以形容的宽慰之情了。纵是自命不凡如他，也不得不感谢上苍，令他又能拥着此人入怀了。 

      伏在他怀中的樊儿整个身子颤抖不已，泣不成调的紧紧搂着统冽腰间，生恐稍即又会消失了一般，怎样也拉扯不开。 
      “好樊儿，让你受苦了……”听着那显有的轻颤之声，统冽心中疼痛不已，何以那么多次的承诺，仍是令他受了苦难？对于自己责备不已，也在心里暗自誓言，倘要再令他伤心如此，哪怕是要直取了自己性命，他统冽也万是不得答应了。 

      然而那闷在胸怀的人儿却是置若罔闻一般，颤抖着双肩似在低语什么，统冽听不切实，正要轻哄着询问之际，却由帐外冲进一人，伴着震天的怒吼声来： 
      “牙瑾呢？！！为什么牙瑾没与你一同回来？！” 
      这一吼之下，樊儿再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此时已不只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身子剧烈痉挛起来，光是看那拽紧在统冽胸前的手指泛白的程度，便能想像伏在那衣襟下的面容将会是何等颜色。 

      “你、你说什么？……牙瑾没有回来？” 
      拥紧了怀里惊惧着的人儿，统冽对于方得知的消息，惊愕得不敢置信。毕竟一见了那玉令，他只认为是持令的牙瑾救了樊儿一同回来而已，怎会想到…… 
      双眼泛着通红，伏臻从未有过如此恼火的时候，怒目直冲向樊儿跟前， 
      “你问他……为什么牙瑾没有一同回来？啊？你给我出声啊！” 
      “伏臻！”吼下那暴跳得已然失去理智之人，统冽也是无法平静下来，宽缓了许久方才平复了震惊，轻声试问着怀里人： 
      “樊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怀里人方才停下的低咽声此时又是颤抖着不成一气了，感到腰上被搂紧得有些微疼时，胸前人沉闷的呜咽声形成间断的字句传入统冽耳中： 
      “他…让我过桥……然后…割断了绳索……桥、断了……追兵也…追不上来了……” 


      章十二 


      唉—— 
      长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或许是腾管家活了一辈子到如今最苦闷的一声叹息。面对的是同样光鲜堂皇的楼亭阑干，不同于那之前的唯独只是四下斑斓的景象被覆盖于雪白一片之中了而已，不过这也又是令一番美景了。想到昨日还是萧然暗沉一片的色彩，今早一推了窗子，竟换了如此明朗净白的一幕，不免教人倍感神怡。然而望着如此宜人的景色，腾管家却是不知道该不该要露出喜悦的颜色了！ 

      许是当真上了年纪，这般的气候而已，腾管家却仍是不由得多加了件夹袄后，方才披上外衣出门。门才一推开，便见一青衣的小子迎上前来： 
      “腾管家您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前堂的膳食还在准备着……” 
      唉——已然过去这么多时日了，每日一早推开门来，仍是会因为见着面孔的不是以往那精灵古怪的小子而禁不住小小的叹气一番。随意摆了摆手，老管家便兀自朝着后院去了。 

      途上蜿蜒了几道回廊，虽是下了雪的大清晨，一帮子丫头奴才倒也都没偷懒，该做什么的都正在手上做着，对于这么一点，多少也算宽慰了几许老管家的忧心。正要绕进园子的当头，迎面两个丫头招去了管家一些注意，才顿下步来要喊过去，那两个丫头倒是先觉地发现了这头的管家，立马便小奔了过来。 

      “管家公公您来得正好，厨房煲汤用的材料刚由外头送到了，可那门房大哥硬是不让人进来。” 
      末晚这个丫头，到如今仍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也幸好了小主子宽容她们。腾管家一心这么想着，朝着两丫头问去： 
      “怎么回事？怎么不让进门？” 
      初晴倒是较为干练了一些，忙插了嘴来帮忙解释：“嗯，挑菜的小子不是往常的阿平，说是病着由人替了，门房见了生面孔，说什么也不许进府。” 
      “莫管他其他，以后这事全副交与桑秦处置便好，门房不让放那便怎么也放不得进来。” 
      “是。” 
      看着那俩丫头谨慎地跑开了，腾管家又是不免皱起眉来，这宸缄府，究竟要到了何时才能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呢？自从出过一名奸细以来，那门房边便不再只是以往府上的几名看护了，不仅是加派了看守，甚至王宫里也调了些了不得的侍卫过来。尤其是两位主子回府了以后，府上进进出出的禁制也就更多了起来，但凡一切生疏面孔都是不得入来的。 

      望着一园子银白色的一片，管家不禁想起那有着同样银色的发丝的小主子。说到这里，老管家不免又要苦叹了，自主子们平安回到府里以来，已然过了约莫三个月头，然而那小主子自回来后便更是寡言的性子到了如今也仍是没恢复到最初的样子。管家虽是不清楚那些日子主子们在湮础国都发生了什么，但格青都府的牙瑾大人没跟着一起回来是事实，而自己府上莫名消失的那小奴才没再回来也是事实……那是场不欢快的行程，然而想要令大伙儿回复了以往，那必定是要把那些不欢快的成分都一一化解了去罢……可那又谈何容易… 

      叹着气的时候，头顶上又飘飘忽忽地降下一点一点的白色，没一会儿工夫，肩上便覆了一小层霜般的颜色，轻掸了掸开去，管家再没了心思哀春悲秋，脚上步子加紧了些，朝着园子另一头走去。 

      这么说起来——今年的雪，来得可比往年早了许多呢！ 
      纷纷扬扬了一夜，便似换了一番天地一般，前日还未觉着寒意，才一宿的光景，便真感觉冬日就这么的来到了，人说光阴如梭，到底也是确实之事呢！ 
      虽说烧了炭火的屋子闭闷不得，可如此敞开了整片窗子，也终是让人抗不住袭人的冷风。坐起了身，企图把那伏在窗边的人儿拉进被褥里暖暖，怎奈那人如何也不肯就范，统冽只得搂起他到腿上，顺道把被子拉到了两人颈边，如此便由着他把头探在窗边了。 

      “统冽……” 
      梦呓般的声响由胸前传了来，统冽轻轻应着一声： 
      “嗯？” 
      窗子外的雪已是越下越大了，先前还轻轻缓缓的飘洒一般，如今竟已能听着一些‘簌簌’的声响了。屋内沉静一片，仿佛方才那两声轻喃真是梦语一样，直到再一声低语幽幽地传了来—— 

      “统冽……” 
      低下头去，勾起舌尖轻含住那露在外头有些冻红的耳垂子，统冽仍旧轻叹着声回应： 
      “嗯……” 
      “我想救他……救他。”到那末后两字时，樊儿一动不动的身子有着些微的不镇静了。 
      被窝底下统冽的手缓缓摸索到樊儿微凉的臂上，隔着单衣一寸寸轻抚着，像是宽慰一般，低沉的嗓音俯在樊儿耳边细语： 
      “一定会的。一定会救他……他也一定会没事的。” 
      樊儿轻转了身子，额头抵上统冽鼻尖，被下的手臂环过他腰搂在背上收紧， 
      “……他……他是对你……” 
      “嘘——” 
      抬起一指抵在樊儿唇间，随即轻扶起了那精致的下巴，对上水样碧绿的眸子，不再言语，两人的气息便在刹那间融为一体，唇贴着唇会是最直接有效的语言表达。那由唇齿间传递着的不仅仅只是彼此温热的气息，还有那不言自明的话里的沉重意味。两个互舔着各自心中的积郁，只能如此地静静等待，等待着艳阳的再度普照，等待着积雪的消融…… 

      “爷，宫里头来了禀报……”门口传报的正是腾管家。 
      有一稍刻沉凝，统冽朝着门外低声回道： 
      “先领到厅里候着吧。” 
      这时候宫里会有什么消息过来，统冽多少也算有个底数，思忖的片刻，胸怀里的人儿蠕动着探出头来。迎着那紧张的眸子，统冽怀着满腔的疼惜，轻抚了抚那银丝般的发际，着手披起了外衣： 

      “你乖乖躺好，我去去便来。” 
      才披起的长衣让人拽住衣角，樊儿混沌的眼里有着读不清的思绪： 
      “我……也去。” 
      “不好，天冷得很，你好好躺着……真有什么事便立即来喊你。”统冽俯近身轻声哄着。 
      哪知还未伸手拉开衣角上的牵扯，那被中人却已跟着爬下床来，紧拽了统冽手臂，死活不肯休手，睁大的双眼里是再分明不过的坚决： 
      “去。” 
      生怕他冻着了，忙由一边掖来厚裘替他裹上。只与那碧绿的眸子对视一眼，统冽便已拿他无奈，只好替他仔细着装了一番才揽了人出门。 

      寺图是王上跟前的侍从，近日里都只由他亲自带了信来府里，无关事情紧急与否，只因着隐密不得外泄之由，这也都亏了之前出的事故才起的防备。 
      “情况怎么样？”坐在厅上前座，统冽揽着樊儿朝寺图问去。 
      “习抒大人让小的过来回个响应，说是宫里头万事还算泰和，王将无须担忧，另外……” 
      感觉樊儿握在臂上的手指一紧，统冽轻轻回握了住，并朝着寺图沉声令道： 
      “说下去。” 
      寺图也是衡量了时机才一一报诉的： 
      “大人说了，该是时候把樊公子送进殿去了。” 
      樊儿一惊，拽紧了统冽袖口，仰头朝他望去。 
      回以一记安抚神色，统冽揽好樊儿立起身来，向候着话的寺图传下嘱咐： 
      “去回大人的话，就说这边都准备好了，稍时便遣人过来吧。” 
      “是。” 
      寺图回着话，小心着施了礼便退了下去。 
      厅里独剩下相拥着的二人，樊儿满眼的疑惑凝着统冽，一脸的担忧，却是压抑着不以泄露，显得神色苍白异常起来。 
      “要信我，樊儿，我不会置你一人的。然而我们也务必要救牙瑾回朝……” 
      仅仅简短一席话语，便令樊儿放松了不少紧张，拥紧了手臂抓牢统冽后腰背，低低的响声由低垂的颔下传来： 
      “嗯，要一起的……一起救他。” 

      三月前的那日，得知了牙瑾尚在湮础国内未得逃脱后，统冽便立即命人由军营处遣来习抒商议对策，然而樊儿却在那时阻止了当时大家的一切行动。没有任何理由，那瑟缩着身体的人儿，唯独只在口中重复着一句： 

      “他说…现在不能…攻打……他说，他是湮础国的预师了……” 
      任由伏臻在一旁气愤得冲天，也丝毫不理会习抒满眼的疑问，樊儿终究只是揪紧了统冽胸前，垂着头低吟着这么几句。 
      就当大伙儿沉浸在那异样古怪的氛围里不知如何进退时，却由军帐外快报来了更为令人惊愕的消息…… 
      草草收兵指令，永都军便于当日全军折返回朝了。于是只在一夜之间，原本战火燎燎的沙场之上，顿时再找不到了一兵一卒。谁人还会想像那不久前的交锋在即，竟会在一昔之间当真平息了下来？然而明事人自然都明白，此战确是平下了，却并不意味着两国间再没了纷争，此间关事之人更是再清楚不过，经了那夜以后，永都与湮础怕是再没了平和关系的可能，那挑衅，那牵涉，终是要以一场酷战收场的罢…… 


      浩浩殇殇的一列队伍，由宸缄府里引出一辆马车，直朝着王宫里去了。 
      目送着车马离去，腾管家满面忧心地叹息着，却也终究是莫可奈何。然而一旁的丫鬟初晴与末晚可是哭红了鼻子： 
      “管家爷爷，莫非王上真要治了公子和王将主子的罪过？” 
      “怎会呢？王上怎能不信任咱主子呢？虽说牙瑾大人没能平安返朝来，可那确非关咱公子和主子的罪祸啊……呜呜，爷爷您快想想办法吧！” 
      沉默了片刻，老管家拧着眉朝两个哭哭啼啼的丫头放下话来： 
      “宫里头有宫里头办事的规矩，主子们清白与否怎由得你们说嘴？都回里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府里边可不许再议论此事了。” 
      丫头们立时没了说话，只低低呜咽着退下去，独余了腾管家仍是立在门前向那远处张望着，直至一旁有人上来禀话： 
      “腾管家，西城来了千婵玉夫人的消息……” 
      有着半响沉吟，腾管家复又端起了严谨面貌，朝着里头走去： 
      “好，立即去看看。” 
      西城么？那刚怀了身孕却于几月前发生那些事件后便去向不明的夫人……这也算是近月来宸缄府上令一桩头疼脑热的事了…… 

      “你这又是何必？莫非还信不过我们不成？” 
      大殿之上，习抒平静着面容，始终含了半丝笑意，朝那决然的王将看去一眼。 
      “无关于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我说过，他在哪里我便会在哪里。”说着这话的统冽，是如往常一般的镇定，语态上也甚是认真。 
      在场三人都沉默了半响，座上的永都王缓着气氛劝道： 
      “朕知你是不忍心放他一人，可当下我们得保证此计确实可行，万一……” 
      “不会有‘万一’。我明白你们担心什么，可也正是因为事实如此，我才更是需要这么做……”顿下稍许，统冽敛起神色，面上呈着一抹沉凝： 
      “或许你们并不懂得，于樊儿而言，最重要的并不只是万无一失的确信或是其他承诺和担保……” 
      余下一声轻叹，王将便径自离去了。 
      殿上仍是有着片刻的沉静，那自始至终都杵着一旁未发一言的伏臻，此时也只是皱着眉目撇开了脸，嘴上细声嘟哝着什么，却都是无法听清的声响。 
      “也罢，若是事情真能如愿进行，那便如何都好。”座上的王朝着下方无奈地说着。 
      “务须忧心。虽是不明白何以统冽能断言了这‘请君入瓮’的招数真能奏效，此时却也不为是条策略……至于湮础国那方面，我暂不说是胜券在握，却多少是十拿九稳的。”习抒笑着说道。 

      “终究不能轻待了此事……习抒，湮础之行，你把伏臻同携了去吧！” 
      铄戬这话才一脱口，那沉默了许久方才被点着名的人却是惊愕着抬起头来。 
      “多了个能使药解毒并且骁勇善战的帮手，我可是乐意之致。怎么？你就不怕又折损了一员？”习抒笑着答道，眼神盘旋在那二人之间，有些玩味。 
      “所以这自然是为了逼你一逼——可知道此行便是只成不败的。”铄戬这话说得有些严肃，回头却缓下了口气面向伏臻： 
      “你也当心些，切莫冲动了行事，还有……你该知道，牙瑾的某些决定，终究都是有其理由的，届时若是有了什么变故……” 
      “……我知道。”伏臻微垂着首低声应着。 
      “那好，那便都按着计划进行吧！” 
      以着他们独一的目的——营救牙瑾贺鹄归朝。 

      “你…怎么来了？” 
      蹲坐在铺盖上的人儿本是埋首掩面地伏在膝盖上的，然而却在听着门声响后抬头见了那踱进门来的人时，便再禁不住了动作，直朝那人扑去。 
      抬手在那银白的发丝上轻轻顺抚着，统冽拥紧了怀里人，低低的嗓音响在幽暗的牢狱里，显得有些空旷起来： 
      “傻瓜，不来怎么与你一起？”☆油炸☆冰激凌☆整理☆ 
      胸前有头颅仰了起来，对上那幽绿幽绿的眸子，统冽轻笑着，听着那微颤颤的声音问着： 
      “那会…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搂好那单薄的身子，统冽伸手由狱卒手上接过裘衣，将两人身上都裹覆了透彻，这才一同坐下在了团铺上。 
      在这四壁阴冷的牢笼里，即便是铺陈了再豪华的备具，到底也是难抗住那近腊月天的寒气。好在彼此能够这么相拥着取温，纵是多么不搭调的景象，此时也够令着见者感怀了。 

      那是怎生的情缠？怎生的牵牵绊绊？道不尽的温情却已是涌满了整间狱室，那是谁人在低语？那又是谁人在轻唤？间不断的，独是二人最初始的交系。 

      ——冷不冷？ 
      ——不 

      ——什么时候…他能回来？ 
      ——开春前，务必便能回来了吧！ 
      ——那小十七呢？ 
      ——当然是要一起回来的 

      ——我…想大家，都能一起…… 
      ——嗯，能的 

      万千的变化没有谁人能捉摸得透彻，就与那天地间倾覆的一片白茫相同，悠悠缓缓地来了，没给人丝毫先兆，然它若是要在哪日消融了，也必定是在一昔之间，容不得人追停脚步，再施施然地去了。 

      这间中来回反复的，可又怎么仅仅是那些变幻无常呢？ 
      轮回着的，是那牵系了彼此心头的情愫，如同‘血噬’啃咬着的是附蛊二人的纠缠一般，终此一生，只得绵绵不断而去，只得恒常久远不变…… 
      牵连的始初便是注定的结局，然，终结的末端永不是那互系的牵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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