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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晦之爱
　　作者：绚月隐

　　楔子

　　一代人：如果当年足够勇敢，人生是否会是另一番模样？如果当年主动一点，情路是否会少一些波折？如果当年……
　　然而，没有“如果”，错过的一切不会重演，错过的日子不会重来。
　　不过，我们虽然错过了过去，却拥有彼此的未来，接下来的日子，甜蜜将会填补往日的空白，我们会很幸福……
　　一代人：暗恋，用五味陈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偷偷注视他时，心中甜蜜；看到他与人言行暧昧时，心中酸楚；与他分隔时，心中苦涩……
　　到底要不要说不出来？虽然很想说，可又怕说出来以后，连这样肆无忌惮注视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该怎么办……

　　一

　　“卫国，你怎么不好好复习，跑来林校看花？”易庆林不解的微蹙双眉，考试在即，赵卫国是不会无缘无故来赏花的，现在，易庆林迫切的想要知道促使他来“赏花”的缘由。
　　赵卫国一边仔细查看着一簇簇的丁香花，一边头也不回的道：“卫民看上了他班的殷丽丽，想弄朵五瓣丁香讨佳人芳心。可是，他的成绩你也清楚，不好好复习的话，九成是考不过的，我就帮他来找了。”
　　“哦，好哥哥帮弟弟找花，那也不用非拉上我吧。”易庆林有些不满，这小子，有好事时从来不找自己，不过……他一直也没什么好事……
　　“看你这话说的，卫民不也是你弟弟嘛。”赵卫国揉了揉眼睛，见易庆林还袖手站在一旁，不由得埋怨道：“我说，你倒是也帮着找找啊！”
　　“知道了……”易庆林打了个哈欠，转身查看身后的丁香树，视野清晰后，尚未闭合的嘴保持着半张的姿态，愣了半晌，才伸手摘下眼前的花，暗道：今天运气倒还不错，难道是出门见了喜鹊的关系？随便一转头，竟又发现一朵五瓣丁香！
　　五瓣丁香，据说拥有五瓣丁香的人会拥有幸福。很浪漫的说法，易庆林却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发生异变的花罢了，能给人带来什么幸福？都说五瓣的丁香不好寻，自己怎么就能一下子找出两朵？哼，迷信，分明是迷信！
　　把花交给赵卫国，易庆林一边嘟嚷着“要是有人也能送我一朵五瓣丁香，那该有多好。”一边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开了。对那个传说嗤之以鼻不假，但是，若卫国能送自己一朵那样的花的话，自己还是乐于接受的，不过，那个木头一定不懂的吧……想到这，易庆林叹了口气。
　　赵卫国把花小心翼翼的夹入书中，若有所思的看着易庆林的背影，转身继续在丁香树上翻找，想亲自找一朵五瓣的丁香送给他。
　　赵卫国与易庆林出生在中国东北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村里的住户大多是为了躲避黄河水患而由外地迁入的。住的近的，大多是沾亲带故的，但赵家和易家却是例外。
　　虽然村里其它赵姓人家，但赵成武一家却是与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至于易姓，干脆只有易天清一家。同是移居异地，又没有亲戚在身旁，做为邻居的两家人免不了要惺惺相惜，关系比与其它住户的关系要好的多。
　　1960年，由于严重的自然灾害，人人都过着勒紧裤腰带的日子，就在这一年正月，赵家和易家的女主人先后怀孕了。
　　赵、易两家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不过，赵家是两个女儿，而易家却是两个儿子。这一次，赵成武希望能得个儿子，甚至早早给孩子想好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叫卫国。相比之下，易家倒是想要个女儿，这样一来，就儿女双全了。
　　两家的女主人挺着大肚子给孩子做衣服时，还半开玩笑的的道：“如果真是一男一女，就给他们定下娃娃亲。”
　　经过十月怀胎，两个女人在同一天临盆，先后生下了孩子。赵家如愿盼来了儿子卫国，易家的老三却仍是男孩，月子里，易天清安慰媳妇，“下一个就是女娃了。”而后来，易家的老四果然是女孩，也就是后来的易喜梅。
　　也许是由于先天营养不足，赵卫国和易庆林都很瘦弱，不过，赵、易两家的四个大孩子，也没比两人强到哪去。倒是与赵卫国仅相差十四个月的赵卫民，由于是幺子，被家里人宠着，比其他几个孩子要白胖一些。
　　赵卫国的母亲赵杨氏，在生下老四卫民后，不小心在月子里做了病了，落下病根，从此不能再生养，重一点的活也干不了，只能留在家里靠糊火柴盒来换些钱。正因如此，易庆林年幼时，都是由赵杨氏照看着的，再加上赵卫国和易庆林都分别喝过各自母亲的奶，两家人一商量，就让易庆林认赵杨氏为干妈，而赵卫国则成了易李巧云的干儿子。
　　一转眼，赵卫国与易庆林便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赵成武本想让赵卫国晚上学一年，陪陪弟弟，无奈他死活不同意，再加上易天清的劝说，最终，赵成武点了头，小卫国高兴的背着姐姐的旧书包与易庆林一起上学了。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现在的大专，两人已经整整同行了十三年了。
　　两小无猜，最终可能会衍变成爱情，当然，这种情况下，通常是一男一女，至于同性之间，则会衍变成兄弟（姐妹）之情，然而，易庆林却是个例外……
　　开始时，易庆林不愿相信自己对赵卫国的感情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爱情。可是，日子久了，越来越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只能无奈的承认了。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也是自做孽，若不是曾在高中因为好奇而帮对方用手疏解欲望的话，事情也不会是如今这样。
　　记得当时，两人都感觉既刺激又舒服，本想再次尝试，却听说外地有两个男子由于在厕所里做这种事，而被判流氓罪入狱，两人也因此断了念头，入狱可不是闹着玩的……
　　易庆林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对赵卫国的感情是见不得光，若是说出来，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扭送去精神病院，自己能做的，只能是默默守着这份情，然后听从父母的安排，娶妻生子。叹了口气后，易庆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头。
　　赵卫国的眼睛受过伤，受不得刺激，在丁香树下站了不到半个小时，眼睛就被随风飘散的花粉激得直流泪了。然而，赵卫国却没有因为放弃寻找五瓣丁香的念头，既然易庆林想要，那自己就一定要给他找一朵出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易庆林的，赵卫国自己也说不清楚，高中？不……应该是更早之前吧。赵卫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对从穿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的兄弟产生了那种感情，他又不是女生……可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即使想不通，也改变不了这事实。
　　赵卫国感到自己很无耻，对兄弟抱有那样的心思，却还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继续和他勾肩搭背。好几次，赵卫国几乎要忍不住对易庆林表白了，可是，一看到他清澈的双眼，便又断了念头，怕他会因此而与自己断交，怕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清澈……至于另一层顾虑，便是那个“流氓罪”了，法律根本都不承认，若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人当成疯子的吧。
　　轻轻摘下刚发现的淡紫色五瓣丁香，用右手虚握着，赵卫国叹了口气，埋着头往回走，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心思，就一直深埋下去吧，然后，按照父母所期望的，结婚生子……这种事，忍着不说，对彼此都好……
　　在感情方面粗线条的两人，都没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在那样的年代，也算是幸运，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不幸……

　　二

　　大专毕业后，易庆林与赵卫国被分配到家乡的中学，学校离家比较远，两人申请了职工宿舍，只在周未时才后回家。职工宿舍是双人宿舍，两人做为新人，又是同时申请宿舍，自然又住到了一起。
　　每天，易庆林都会比赵卫国早起半个小时，梳洗后到五百米外的早市买早点，回到宿舍时，正赶上他起床收拾妥当。吃过饭后，两人便抱着书本和教案到办公室，打扫一番后洒上水，再给前辈们晾好热水。
　　办公室里的老李，曾经教过易庆林和赵卫国，总是夸赞二人勤快懂事，平时还总是指点二人的工作。
　　在老李的帮助下，两人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工作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易庆林班里有个调皮鬼，总是惹出一些乱子来，为此，他总是忍不住对赵卫国抱怨。其实，以易庆林的个性，正常情况下，他是决不会抱怨一句的，只不过，每次抱怨时，赵卫国总是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他，而他贪恋他的温柔，这才一直诉苦。
　　一晃，两人工作已有两年了，家里人开始张罗着给两人介绍对象，却都被两人以种种借口推掉了。赵卫国不结婚，赵卫民就只能等着，他和殷丽丽最终走到了一走，自由恋爱的两人也得到了两家人的支持，可是，哥哥还没结婚，弟弟总不能抢哥哥前面。
　　每当赵卫民向易庆林抱怨时，易庆林总会以“人民教师应该支持国家政策，晚婚晚育。”为由开导他，见状，赵卫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苦着脸等赵卫国同意结婚。
　　听说电视台要播放风靡全国的《上海滩》，住在职工宿舍的众人集钱买了台9吋的黑白电视机，一到晚上就把电视机搬到屋外，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忍受着蚊虫叮咬，一边欣赏着精彩的剧情。
　　赵卫国的血型招蚊子，坐在他身边的易庆林也跟着遭了殃，身上被毒蚊子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即使这样，易庆林也没有离开，依旧坐在赵卫国身边。
　　“要不，你去他们那边坐吧。”见易庆林被叮的凄惨，赵卫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己的血型招蚊子，被“隔离”了起来，只有他还愿意和自己坐在一起，可是，看到他被叮成这样，自己心疼啊……
　　“没事，我不怕叮。”易庆林不在意的笑了笑，伸长了脖子看电视，没有察觉到赵卫国眼中的爱意。
　　又过了些日子，市里的电影院要上映《少林寺》，老校长从学校的活动经费里拨了钱买了电影票做为教师节福利分发下来。赵卫民没有买到票，看着哥哥手里的票直眼红，本想和殷丽丽去看电影的，可是，赶去买票时，三天的票已经全部售空了……
　　“要不，我不去看了，你把票给丽丽吧。”赵卫国把票给了弟弟，由于自己拖着不结婚，害得弟弟和殷丽丽也红不成婚，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也是有意见的吧，既然她想看，那就把票让给她，算是给这个准弟妹赔礼吧。
　　赵卫民看了一眼，没有接，“算了，我们以后再看。”只有一张票的话，也不能和殷丽丽一起看，让她自己去的话，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我对那个电影没什么兴趣，我的票也给你吧。”易庆林想了想，把手里的票塞给赵卫民。赵卫民推辞了一阵，最终还是收下票，道谢后走了。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少林寺》的吗？”赵卫国看了易庆林一眼，有些不解。
　　易庆林笑了笑，“卫民也是我弟弟啊，他有困难，我当然要帮他了。再说，电影以后还会播的，以后再看也是一样的。”如果赵卫国不去，那自己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留下来陪他。
　　“好兄弟，够意思！”赵卫国揽着易庆林的肩膀回宿舍，说要亲自下厨做两个菜来感谢他。易庆林偏着头，看着肩膀上的手，轻轻抿了抿唇，笑的隐晦。
　　两人本以为结婚一事能再拖上个一两年，却不想，殷丽丽的母亲被查出胃里长了个恶性肿瘤，发现时，癌细胞已经扩散，老太太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小女儿出嫁。
　　此事一出，赵杨氏又开始张罗着给赵卫国介绍对象。赵卫国还是不太乐意，劝家里先办弟弟的婚事，也好给老太太冲冲喜。
　　“不行，那不合规矩，长幼有序，这规矩不能乱。”赵成武连连摇头，坚持要赵卫国先完婚。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都没意见，就让卫民先结婚吧，我还不想找呢。”赵卫国皱了皱眉，转念一想，以前是下定决心以服从父母安排的，便又点头道：“好吧……”
　　见状，赵杨氏马上把媒人们送来的照片拿给赵卫国看。赵卫国边看边听母亲细数着每个女子的家世，最后挑了个看着还算顺眼的，“就她吧。”赵杨氏看了看，照片中的女子，是邻乡老刘家的二女儿——刘丽君。
　　听说赵卫国去相亲了，易庆林心里一阵阵犯堵，见刘丽君和他相处的不错，看样子似乎能成，易庆林心里更是酸楚，可是，自己不是女人，不能站出来对两家的老人说自己喜欢他，苦水只能默默的往肚里咽，不到半个月，人就整整瘦了一圈。
　　“本来就瘦，这回更像旗杆子了。”赵卫国喃喃自语着，心疼易庆林，却又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自己相亲？不……这怎么可能呢，不要自作多情了……赵卫国苦笑一声，收拾了书本回宿舍，却没有见到易庆林，问了住在隔壁宿舍的同事后，才知道，原来他去相亲了。
　　坐在个体餐馆等人时，易庆林的心一直扑嗵扑嗵的乱跳，已经开始后悔当时头脑发热的决定，为什么要答应相亲呢，自己明明不想结婚。可是，看到母亲跑前跑后的张罗，还真是无法再拒绝。
　　这一次安排的人，如果她看不上自己，那自然最好，如果她觉得合适，而自己看她又顺眼，就定下是她了吧，然后提亲下聘礼，张罗婚事……易庆林叹了口气，掏出母亲李巧云塞给他的小纸条，纸条上，是相亲对象的名字——白冉。
　　距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白冉在媒人的带领下坐在易庆林对面，一坐下，就忙不迭的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没多久。”易庆林笑了笑，这个白冉，长着白净的鹅蛋脸，大大的杏核眼黑而明亮，挺翘的鼻头，粉嫩的双唇圆润饱满，倒是个清秀可人的女子，可是，自己却对她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是不讨厌而已，心已经被赵卫国占满了，再容不下别人了……
　　媒人介绍了一番白冉的家世，祖籍洛阳，父母而黄河水患而双双亡故，她和哥哥一路流浪到了东北，目前在纺织厂工作。由于哥哥白明要到南方闯荡，怕女孩子家，一个人过夜不太安全，就托人给她介绍个对象，想等她结婚后再动身。
　　见白冉模样周正，人又文静，但易庆林不太想与她结婚，怕耽误了她。可是，看上去白冉对他很满意，一直偷偷的看他，被发现后，又羞涩的垂下头，坐的端端正正，像是听话的小学生。
　　见两人间的气氛不错，媒人和李巧云先后找借口离开了。见母亲似乎对白冉的印象不错，易庆林暗暗叹了口气，先前信誓旦旦的说，只要母亲看着满意，自己看着顺眼的，就可以订亲了。可真遇上了，他又想退缩了，心里装着别人和她结婚，这样太不厚道了……
　　送白冉回家后，易庆林回了宿舍，见到他，赵卫国欲言又止，自己和刘丽君的婚期都定下来，自己凭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要去相亲？
　　见赵卫国神色异常，易庆林随口问了句，“怎么了，你好象有话要说。”
　　“那个……”赵卫国支吾了半天，才开口道：“婚期定下来了，农历十月初二，就是下个月22号。”
　　“哦，这么快啊……”易庆林应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
　　见易庆林神不守舍的样子，赵卫国不由得酸溜溜的道：“怎么跟丢了魂似的，看上相亲的人了？”
　　“去你的。”易庆林勉强笑了笑，没有察觉到赵卫国的醋意，只当他是在调侃自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嘟嚷着，“我累了，先睡了。”话一说完，泪已溢出眼眶，赵卫国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还有不到40天，他就会成为那个叫刘丽君的女人的丈夫了……
　　易庆林勉强扯出的笑，看在赵卫国眼里，却成了不好意思的一笑。赵卫国看了缩在被里的易庆林一眼，心里又开始犯堵。

　　三

　　周末回家时，在家中做客的竟是白冉，易庆林愣了一下，看向母亲李巧云，母亲回以一笑，“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呀，对人家姑娘有意思。”秉承着“知子莫若母”这一思想意识，李巧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了易庆林身上，对此，他只能暗暗苦笑。
　　“大娘，您……”白冉羞红了脸，拽住了一旁的男子的衣襟，这由于紧张而做出的下意识的动作被易庆林看在眼里，那男子的眉眼与白冉有几分相似，大概就是她的哥哥白明了吧。
　　“你好，我是白明。”男子站起身，有模有样的与易庆林握了握手。
　　“你好。”易庆林礼貌的回以一笑，随手拉过凳子坐下来，听母亲与白明交谈。
　　母亲的意思很明确，希望能与白家结为亲家，白明也对易庆林颇有好感，很放心把妹妹交给他，这桩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易庆林张了张嘴，可一看到白冉娇羞的小脸，却又说不出反对的话来，最后，在母亲象征性的征求意见时，只说了句“一切都听您安排。”
　　“那我就替你做主了。”李巧云笑了笑，冲易庆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白冉出去逛逛。
　　知道接下来母亲要与白明探讨两人结婚的相差事宜了，易庆林认命的把白冉带了出去，出门后却不知该去哪，只好漫无目的的在乡间小路上闲逛，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又把她带了回去。
　　回到家时，李巧云与白明已经谈妥了，下个月20号订婚，过了年就结婚。对此，白冉没有异议，易庆林虽不太情愿，却也没说什么，这辈子，自己注定要辜负一个女人了……虽然心里装不下她，但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对她好的，旧时的夫妻，也大都是这样过完一生的吧……
　　回到宿舍，易庆林把即将订婚的事告诉了赵卫国。赵卫国感到嗓子发干，喉咙发痛，祝福的话堵在嗓中，怎样也说不出口，半晌，才干咳了一声，“那个……恭喜你了。”
　　“同喜。”易庆林笑了笑，像往常一样捶了赵卫国的肩膀一下，“开始布置新房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不是也得布置新房嘛，”赵卫国勉强扯起嘴角，说出的话酸溜溜的。
　　易庆林看了赵卫国一眼，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由得愣了一下，“咦？卫国，你……”那种眼神，是……喜欢？
　　“怎么了？”赵卫国疑惑的看过来，已经恢复到平常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情意只是易庆林的幻觉。
　　“没事……”易庆林有些失望的摆了摆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他一直是把自己当兄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哦。”赵卫国应了一声，坐在书桌前开始备课，见状，易庆林也拿过学生的作业批改。一时间，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唦唦声。
　　半夜里突然降了温，易庆林被冻醒了，缩着身子打了个喷嚏，发出的响声弄醒了赵卫国。
　　“打雷了？”赵卫国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伸手想揉一揉眼睛，膀子刚一露出来，又冷的缩了回去，“怎么这么冷……”
　　“不知道，大概降温了吧。”易庆林吸了吸鼻子，又打了个喷嚏，都说冬天出生的孩子不怕冷，他却畏寒，冷一点都受不了。
　　见状，赵卫国提议让易庆林过来和他一起睡，两个人一起，能暖和些。
　　“不了，过一会儿就好了。”易庆林干脆的拒绝了，一是不愿意爬出被窝，二是压根不敢跟赵卫国同床，虽然两人小时候没少同吃同住，但在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后，就再没与他同床共眠过，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出格的事来。
　　赵卫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记性，忘了你怕冷了，我过来了。”说着，不等易庆林表态，就跳下床，快走两步钻进了他的被窝，紧挨着他躺下，小心翼翼的掖好了被角。
　　“哎……”易庆林无奈的发出一个单音，却在触到赵卫国温热的身子后噤了声，忘了赶他，还下意识的往他身上靠了靠，好暖……
　　“别乱动，会进风。”赵卫国略带不满的道，其实不是怕被窝进风，而是怕他再贴近的话自己会把持不住，把他压在身下。
　　闻言，易庆林老老实实的不再动，这可能是婚前最后一次与赵卫国同床共眠了，也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次，他只想安心享受此刻，把赵卫国的气息牢牢印在心里。闭上眼深深呼吸，在赵卫国的气息包围下，易庆林很快便又睡着了。
　　听着耳边轻微的鼾声，赵卫国悄悄把手覆到易庆林手上，见他没有反应，又轻轻翻了个身，把右腿搭在他腿上，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易庆林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被赵卫国像抱娃娃一样搂着，心中涌出一丝暖流，闭上眼又赖了会儿床，才轻手轻脚的推开赵卫国下床梳洗，并像往常帮他买了早点回来。
　　对于早上的事，易庆林选择了缄口不提，觉得没有提起的必要。赵卫国只顾着埋头喝粥，没意思到他眼中复杂又充满爱意的光。待赵卫国吃完早点，易庆林已把眼中的爱意完美的隐藏了起来，让人再看不出一丝端倪。
　　赵卫国还有一个月就要结婚了，由于过于仓促，赵家只来得及腾出一间房做为新房，而两个儿子都要结婚，显然是不够用的。好在易家还有一处院落，院内有两间田字型的土坯房，本是留给易庆林做为新房的，见赵家为新房犯愁，就借了一间给赵家。
　　现在，房子不愁了，就只差装修布置了。结婚讲究“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和机械表。由于赵卫民的婚礼只比赵卫国的晚一个月，买东西时也是一起买了的，多年来的积蓄花光后，自行车和手表倒是齐了，却没有钱买缝纫机了。最后，赵杨氏狠了狠心，打算把祖传的金耳环卖掉，换钱来买缝纫机。
　　李巧云听说后，安抚住赵杨氏，表明愿意把自家的缝纫机借给赵家，等婚礼结束后再归还就可以了，这可帮了赵杨氏的大忙，喜得她连连道谢。
　　“谢啥，干儿子结婚，我这当干妈的怎么着也得表示一下吧。”李巧云笑了笑，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听的赵杨氏心里热乎乎的。
　　赵卫国结婚的前两天，易庆林与白冉订婚了。订婚宴上，白冉身穿一件红底小碎花的棉袄，显得格外的秀气可人，前来道贺的人都忍不住要夸上两句，准儿媳被人夸，李巧云心里自然高兴，招呼客人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因年老而形成的三角眼，眯得几乎成了两条细线。
　　相较于母亲与白家兄妹的喜庆，易庆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笑的有些懒洋洋的，见状，有人调侃道：“是不是因为订婚后有一段时间不能和对象见面，心里不舒服啊？”按规矩，订婚后结婚前的这段时间，男女双方是不可以见面的。
　　“叔，您别乱说……“易庆林含糊的笑道，引得其他人都以为，他心不在焉确实是因为订婚后就不能与白冉见面而心中烦闷。而他心不在焉的真正原因是，两天后，便是赵卫国与刘丽君的婚礼了。
　　赵卫国的婚礼，易庆林本不想去，但做为兄弟，不去又说不过去。这天，刘丽君打扮的很漂亮，圆润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被大红的嫁衣映的。刘丽君长得珠圆玉润，不同于白冉的瘦弱，闪着流光的双眸，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精明的女人。
　　这是易庆林第一次与刘丽君正面接触，心里没来由的对她生起一丝厌恶，倒不是因为她要和赵卫国结婚，而是一搭眼就觉得她很讨厌……席间，易庆林一直强颜欢笑，别人闹哄哄的给新郎灌酒时，赵卫国喝一杯，他在底下也跟着喝一杯。
　　不知是酒的度数低，还是人愁闷时酒量会上涨，易庆林觉得这一天的酒似乎变成了水，怎么喝都不会醉，反观赵卫国，他的状况就不太好了，走起路来已经摇摇晃晃，还要接受一拨拨的人轮番的敬酒。
　　“大家别太为难卫国了，酒喝多了伤身啊。”眼见着赵卫国的脸色越来越红，易庆林忙站起来劝阻，见状，喝高了的众人纷纷表示，让易庆林别急着关心赵卫国，先把自己的酒量练好，不然结婚时被灌得不能洞房，可不怪他们。
　　易庆林随着众人笑了笑，暗道：不能洞房才好呢……这样想着，看了看摇摇欲坠的赵卫国，他也起身灌了他一杯。

　　四

　　最后，赵卫国是被人架进洞房的，那一夜，他醉如一滩烂泥，自然没有什么事发生，这让易庆林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些，虽然只是一晚而已。
　　第二天是星期五，虽然因宿醉而头痛欲望，易庆林还是挣扎着爬起去上班，赵卫国已经不在了，月底时，他也要搬出职工宿舍了。
　　努力找事情做，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把办公室甚至自己班的教室都打扫了一遍，新房的布置原本是由母亲全权负责，易庆林想了想，决定晚上回家和她说，要亲自去布置，总之，一定要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没有时间想他了。
　　赵卫国重新上班时，脸色较之前红润了些，同事调侃他是受了爱情的滋养，活的更灿烂了。对此，赵卫国无奈的笑了笑，哪里来的爱，自己满腔的爱都扑到易庆林身上了，再也收不回来了，自己哪里有多余的爱分给刘丽君？
　　见调侃赵卫国的大多是夫妻间不太和睦的，易庆林耸了耸肩，“开始时再怎么如胶似漆，到后来也免不了打架争吵，有什么好羡慕的……”
　　闻言，赵卫国看了易庆林一眼，好奇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这样，明明是拐着弯的给自己泼冷水，为什么自己结婚他会不高兴？他……对了！以前曾约定过结婚的话一定要一起结，还曾对天发誓过。
　　想了想，赵卫国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那都已经是初中时的事了，那时的誓言，易庆林就算如自己一般一直记到现在，也只是把它当成儿时的戏言了吧，那么，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不高兴呢……
　　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赵卫国决定直接去问易庆林。
　　上完了课，易庆林回到办公室翻看大专时买的名著浓缩本，忽然眼前一暗，一个人立在身前挡住了光，抬头一看，原来是赵卫国，“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高兴？”赵卫国微蹙双眉，问出困扰了自己半天的问题。
　　“现在宿舍里真是冷清啊。”易庆林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赵卫国的话，信手翻动书页时，珍藏的紫色五瓣丁香飘落。见状，易庆林忙不迭的伸手去接，把干花小心翼翼的托在掌中，掀起办公桌的玻璃板，把花压在板下，满意的点了下头，这下就不怕丢了。
　　“没想到你还留着它。”见到干花，赵卫国心里兴奋了一下。
　　易庆林应了一声，“嗯，还有事吗？”等了半晌，没等到赵卫国的回答，便又埋下头看书，《老人与海》正看到老人与鲨鱼搏斗，大鱼的肉被一块块撕扯下去，老人却无法有效的阻止。
　　看到老人的遭遇，易庆林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自己就像那个老人，而赵卫国是那条大鱼，至于刘丽君，则是那鲨鱼。易庆林觉得，随着时间推移，赵卫国一定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好可怜……”易庆林叹了口气，似在为老人叹息，以似是在为自己叹息。
　　又过了一个月，赵卫民也结婚了，由于殷丽丽的母亲病重不能出远门，两人先在殷丽丽的家那边办了次酒席，据说，当天老太太的气色不错，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饭，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老人家说不定能多活个一二年。
　　正式的婚宴上，殷丽丽的大哥叮嘱小妹要争气，争取快些生下孩子，让老母亲在死前能抱上外孙，这样一来，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见状，众人纷纷起哄，“那卫民可要多努力努力才行啊。”“丽丽也是，努力啊！”说得两个新人都羞红了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真的很努力，还是因为殷丽丽本就是易受孕的体质，结婚一个半月后，见以往一直很正常的例假反常的没有来，她便去医院查了一下，竟然真的有了！从医院出来后，殷丽丽就打了电报回家报喜。
　　听到殷丽丽怀孕，赵家人都很高兴，希望她能一胎得男。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儿子儿媳四人中，有三个是教师，原则上是一定要支持国家政策的，也就是说，如果两个儿媳都生洋出儿子，那赵氏这一脉的香火就算是断了……
　　好在十月怀胎后，殷丽丽顺利诞下一个7斤重的男婴，乐得赵家老两口合不拢嘴。请满月酒时，殷丽丽的的大哥特意租了相机来给她和孩子照了相，说是要拿回去给老母亲看。然而，遗憾的是，就在这一天，老人突然发病，经抢救无效撒手人寰，没能看到小外孙长什么样。
　　惊闻噩耗，殷丽丽哭晕了三次，已有身孕的刘丽君和白冉两人，一左右的安慰着她，激动之下，差点动了胎气。
　　易庆林与白冉是在正月初六那天结婚的，目前与赵卫国两口子住在同一个小院里。白冉的哥哥元宵节后就走了，此时已在广州找到了工作，并已工作了大半年了，得的工资白明全都寄回来，告诉白冉，有三分之一是补给她的嫁妆钱，并托她帮忙把剩下的钱存起来。
　　第一次收到钱时，白冉把哥哥白明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易庆林，并把哥哥给自己的钱悉数交给了他。见状，易庆林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钱你留下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别亏待自己。”
　　由于易庆林的话，白冉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两人结婚大半年了，从没吵过一次嘴，一直相敬如宾，让左邻右舍羡慕。
　　前一天晚上，刘丽君与赵卫国又吵架了。这次又是刘丽君单方面挑起的，怀孕三个月了，刘丽君害喜严重，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胃里的东西吐光了，又开始吐胃液，那架势，就差把胃也一起吐出来了。
　　每天吐个不停，使得刘丽君的心情恶劣到极点，总是找茬与赵卫国吵嘴，但他通常都当做没听见，这样一来，要不了一会儿，她就腻了，自然会闭嘴，可是，等她闭嘴的过程，还是不太好过。
　　刘丽君是小城话剧团的演员，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付嗓子，音域宽广而响亮，她拔高了声调骂人时，即使隔着墙，易庆林与白冉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时，两人都有些讨厌刘丽君的无理取闹，后来，易庆林弄来了两对耳塞，刘丽君再嚷嚷时，两人就用耳塞把耳朵堵住，来个耳不闻，心不烦。
　　白冉怀孕有四个月了，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但却丝毫不影响美感，由于怀孕，白冉在腰身粗壮的同时，身体其它部位也因食补而胖了一圈，算是由弱柳扶风勉强晋升到了珠圆玉润。
　　对于白冉怀孕与刘丽君早这件事，当时赵卫国还曾调侃过，“怎么，结婚比我晚，就想在孩子这超过我？”当时，易庆林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待到放寒假时，刘丽君早已经不害喜了，却又找到了新理由与赵卫国吵架——她胖了。对此，白冉表示难以理解，哪有女人怀孕不长胖的？这个刘丽君也太能无理取闹了……
　　这天，刘丽君的哥哥刘立群来看望她时，正赶上她挺着大肚子与赵卫国吵架。见状，刘立群二话不说便给了赵卫国一拳。
　　赵卫国没有防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又挨了一拳。这一拳结结实实实的打在了鼻梁上，赵卫国感到鼻子发酸，一股热流随即奔涌而出，自由落体后，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鲜红的小花。
　　“你干什么！”见赵卫国被打，易庆林气愤之下，头脑一热，便扑上去与刘立群撕打起来。易庆林学生时代虽是好学生，却也是出了名的能打，虽然挨了刘立群的几下拳头，但他也没让他好受，一招招全都招呼在刘立群肚子上，不一会儿，就打得他只有求饶的份。
　　“下次再敢在这撒野，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滚！”易庆林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恶狠狠的道。
　　刘立群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一腐一拐的跑了，过了好半晌，刘丽君才回过神来，嚷嚷着要和易庆林拼命。
　　“兄妹俩没一个好东西。”易庆林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刘丽君一眼，凌厉的眼神把她吓住了，手举在半空，直到他与白冉回屋了，才缓缓放下。
　　“这日子没法过了！”刘丽君尖叫一声，捶着赵卫国道：“你是死人啊，怎么不上去帮忙？”
　　“帮谁？”赵卫国瞥了刘丽君一眼，开始觉得，当初草率的选择与她结婚，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以后不准你再理那个姓易的！”刘丽君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道。

　　五

　　刘丽君看不上易庆林，易庆林也不待见她，两人在那次之后便成了仇人，赵卫国一与他说话，她就会挺着肚子大吵大嚷。开始时，好脾气的白冉还会出来劝两句，但劝架的结果就是，她也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几次之后，白冉也不再自讨没趣，刘丽君再撒泼时，也懒得去管了。
　　被易庆林打了一顿后，刘立群再没敢在他在家时过来，后来误会澄清了，也没向赵卫国道歉，反而一再告诫他，凡事都一定要让着刘丽君。对此，赵卫国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只说赵家的庙小，怕容不下她这大佛，见状，刘立群知道他是对妹妹不满，对这场婚姻萌生悔意了，忙抽空找刘丽君谈了谈。
　　在那之后，刘丽君的脾气似看多少收敛了些，然而却只是把以前的三天一小架合并成了五天一大架，细一合计，倒还不如从前了。
　　对于刘丽君的吵嚷，赵卫国已经麻木了，老祖宗那句“人不可貌相”真是说的一点也不错。初识时，刘丽君一付未来的贤妻良母的样子，结婚之后，就原形毕露了，现在，他只想说：真不愧是演员，那么会作戏。
　　反观易庆林，那小子真是幸运的令人发指，赵卫国叹了口气，虽然心里还是堵的慌，但看到他和白冉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样子后，多少能宽慰一些，不管怎么说，他能幸福就好，至于自己，对付过日子吧……
　　一晃，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天气开始转暖了，白冉也快到预产期了，此时，她已经住到妇幼保健院待产了。
　　预产期是4月30号，但小宝宝似乎不愿离开母体，拖了两日，5月2号时才降生。刚刚出生时，小家伙一声也不吭，直到护士把他的屁股都要拍肿了，才象征性的嚎了一嗓子，“这孩子长大后一定很倔。”护士长一边擦拭着婴儿小小的身子，一边对一旁的同事道。
　　看到白白胖胖的孙子，易家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家里的三个儿媳都很争气，每人都生了儿子，特别是大儿子易庆元的媳妇，生了对龙凤胎，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老二易庆辰的媳妇本想再生一胎，但当时已经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易庆辰又心疼媳妇，因此两人只有一个儿子。
　　小宝宝长的十分喜人，小脸集合了易庆林和白冉的优点，害得住在同一个病房的产妇嫉妒不已，直说这小脸长男孩子身上太浪费了，那个女人生了个女儿，本指望孩子能遗传她的眼睛，却不想，孩子的五官除了眼睛，其它的都和她很相似……
　　给孩子起名字时，两人左思右想，举棋不定，恰好孩子尿了，易庆林起身去换尿布，看到宝宝的小脸时，脑中灵光一现，“有了！就叫小涵吧。”涵：包含、包容，想到这个字，一是因为宝宝的脸集合了两人的优点，二是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有涵养的人。
　　对此，白冉没有异议，孩子的名字就定了下来——易涵。
　　一周后，白冉回到家中继续坐月子，相处的好的村民们纷纷前来贺喜，问起孩子的名字时，众人都夸赞说名字起的好，正在屋外散步的刘丽君却轻哼一声，插话道：“好什么好，易涵易涵，听着像遗憾，起了这破名字，还有心思得意！”
　　闻言，白冉不甘示弱的提气喊道：“那也比你的名字强，丽君，谐音是离君，冲这名字就知道，你早晚要被男人甩了！”白冉脾气虽好，却不是逆来顺受的类型，越过底线时，她还是会予以反击的，就像现在这样，给对手当头一棒。
　　对此，村民们都起哄着叫好，“说的好，对那种女人就是不能客气。”“不愧是有文化的人，这话说的够劲！”“说的太对了，我要是她男人，一准蹬了她。”
　　刘丽君被白冉呛的说不出话来，冷着脸回屋了，过了一会儿，见村里人陆续离开了，便打算过去找她算帐。
　　推门进屋后，发现白冉母子已经睡了，正要把她们弄醒，腹中的胎儿突然踢了一下腿，最近胎动越来越频烦了，见状，刘丽君不敢再妄动，生怕哪下子弄破了羊水。悻悻的退出屋，随手带上门，却没注意门没有关严。
　　白冉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后腰更是酸的厉害，瘫在炕上起不来，只有喘粗气的份。正赶上易庆林下班回来，见白冉这样，忙跑到邻村把退休在家的一位老中医请了过来，让他帮白冉看一下。
　　“嗯，幸好你没急着把她往医院送，不然再受风的话，她的病就不止是现在这样了。”老中医捋着胡子，一边切脉一边对易庆林道。
　　“大夫，她到底怎么了？”易庆林一脸担忧的问道。
　　“受风了。”老中医瞪了易庆林一眼，数落道：“月子里不能见风，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吗？现在天又不热，开窗开门的，这不是找病吗？”
　　“可是，我没开窗开门的啊……”白冉轻喘着道，门窗明明关的很紧，自己怎么会受风呢？
　　然而，再怎么不解，也改变不了患上产后风的事实，白冉从此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也再见不得一丝风，往后，即使是三伏天，她也要穿着长衣长裤，戴上帽子。听着老中医讲注意事项，白冉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她凄惨的后半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听说白冉出事，刘丽君心里痛快的不得了，待到入院待产时，才隐约想起，自己去易家那天，走时门似乎只是随手一带，难道是自己的原因？想到这，刘丽君咽了口唾沫，神经紧绷起来，努力回想着那一天是否有人看到了她出入易家。
　　在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刘丽君的羊水提前破了，在产房挣扎了三个小时后，顺利产下一名女婴。
　　虽然赵卫国在刘丽君产后一直细心的照顾着她，但她就是觉得他与她不如从前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认为自己做的坏事被人看到了，并告诉了易家和赵卫国，他现在对她好，只是在做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要蹬了她。
　　然而，这些猜想，刘丽君是决不敢找赵卫国求证的，若是自己的猜想有误，那件事没有人知道，那自己这么一说，不是不打自招了？产后，刘丽君因充斥在脑中的想法而茶饭不思，尽管鲜鱼汤上顿下顿的喝着，却还是迅速瘦了下来。
　　回家后，刘丽君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家中坐月子，也没再与赵卫国吵架，更没再说过白冉和易庆林的坏话。刘丽君的反常被赵卫国看在眼里，他只以为她是怕吵了孩子，万万没想到她是害白冉患上产后风的罪魁祸首。
　　之后的一天，刘丽君做了恶梦，梦到白冉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举着刀子追杀她，“不是我，不是我……”情急之下，刘丽君喊出声来，惊醒了很久后，她的心跳依然剧烈，打这之后，她就不止是茶饭不思了，而成了寝食难安，人也因此而越发的瘦了，圆润的脸瘦成了刀条脸，双眼也因睡眠不足而显得呆滞无神。
　　日子久了，刘丽君确定自己当天的行为没有被人看到，又恢复了以往的嚣张态度，时不时的说一些话来刺激白冉。白冉因病丢了工作，只能在家看孩子，因此，刘丽君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混吃等死。”每次都气得她直喘粗气。
　　在刘丽君的刺激下，白冉也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自己现在像废人一样，除了给孩子换换衣服、尿布，其它的活都做不了，这个家现在全靠易庆林一人在支撑，虽然易庆林毫无怨言，但白冉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见白冉精神有些恍惚，易庆林每天都尽量抽空与她聊天，说一说当天的趣事，或是宽慰她的话，“女人生来是该是被人疼的，你不用在意。”搜肠刮肚的劝慰人的话，易庆林希望妻子能尽快从阴影中走出。
　　然而，白冉看似想通了，实际却还是心神不宁，只是她在易庆林面前一直装样子，让他以为她已经没事了。
　　这年冬天，易庆林打探到内蒙那边地瓜的价钱是土豆的四倍，便想要运一些地瓜到内蒙换土豆回来卖，家这边的土豆和地瓜是等价的，除去来回的车费后，起码能赚到两斤的差价。
　　有这样赚钱的良机，易庆林当然忘不了做为干亲的赵家，最后，赵家兄弟二人，再加上易家的三兄弟，五人凑了钱，雇了两辆挂斗车，拉了满满两挂斗的地瓜到内蒙去换回了四挂斗的土豆和一大堆角票零钞。
　　易庆元和易庆辰把赚的钱分了一半给弟弟，开始时，易庆林死活不肯接，两人只好搬出了母亲李巧云。在李巧云的劝说下，易庆林最终收下了钱，想到白冉总是自责不能工作赚钱，就把这一次赚的钱，加上白明补的嫁妆钱凑到一起，为她开了间小卖部，卖一些零散的日杂用品赚些零钱。
　　一番努力下来，易庆林一家的生活总算回归正轨，却不想，刘丽君因自己家庭不合，看不得他们过的比自己好，又开始在背地使坏……

　　六

　　由于学校离家较远，每天中午，易庆林和赵卫国都不能回家。刘丽君休完了产假后，就把女儿赵雅婻丢给婆婆带，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回剧团上班了，这对白冉来说无疑是件好事，终于不用听她整天在耳边冷嘲热讽了。
　　然而，没过几天，白冉就发现，自刘丽君上班后，似乎总是有陌生人来店里捣乱，进店后乱翻一通，又什么都不买，或是支使她跑前跑后的拿商品给他看后，只买几块小淘气硬糖。
　　后来，又有人来捣乱时，正赶上村里人也来买东西后，见到前来捣乱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咦？这不是市里话剧团的演员吗？怎么跑这么远来买东西？”
　　“你……你认错人了吧。”男子用手遮住半边脸，极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无奈他遇上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一根筋老海，老海认定的事，即使是黑的，只要他认为是白的，那就一定是白的，别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何况这次他还没有认错人，前来捣乱的男子，的确是话剧团的成员。
　　“老海，算了，他说不是，那就不是，来打酒的吧？自己量吧。”白冉一边哄着怀里的小易涵，一边对老海道。说话间，前来捣乱的男子已经落荒而逃。
　　老海搔了搔头，“明明是嘛，怎么硬说不是。”说着，自己量好了酒把钱放在柜台上，嘟嚷着走了，边走还边摇头晃脑的，依旧在困惑。
　　白冉收起钱，皱着眉长出一口气，显而易见，这背后一定是刘丽君在搞鬼，为什么她一定要和自己做对？她家庭不合都是她自找的，她凭什么嫉妒自己？只要她好好反醒一下，改改脾气，还用愁家庭不合睦吗？
　　下午时，刘丽君最先下班回来，路过易家大门时，故意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门，白冉依旧听的清清楚楚，不过却懒得和她计较，与这样可怜又可恨的人计较，实在是自贬身价的行为。
　　又过了一会儿，易庆林与赵卫国一前一后的回来了，由于刘丽君的胡搅蛮缠，易庆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与赵卫国一同上下班了，就怕她哪下子又抽疯撒泼，老师是个操心的活，特别是赵卫国现在又当了班主任，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为了他在家时能轻松一点，易庆林刻意上下班时与他拉开了时间。
　　易庆林回家时，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的一个学生听说白冉患了产后风，不知从哪弄了张方子，说是服用后，虽不能根治，但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见自己的病有药可医，白冉自然高兴，但在易庆林说要马上给她抓药时，她却拒绝了，她还在哺乳，如时在这时候喝药，乳汁里会混入药性，一定会影响易涵的康健的，毕竟是药三分毒。
　　“那就早些给孩子断奶吧，吃药越早，恢复的也会越好。”易庆林看了看孩子，又看看了白冉，决定还是先顾着妻子，自己曾发过誓，虽然心里装不下她了，但一定会对她好的，至于儿子……可以买牛奶和羊奶给她喝，村里养奶牛养羊的还是蛮多的，不用担心小家伙会饿着。
　　“不，吃母乳对孩子的身体好。”白冉坚定的摇头，自己的身子再怎么调理也回不到最初了，现在只希望儿子能健健康康的。
　　易庆林无奈的叹了口气，结婚两年来，他已经摸清了白冉的脾气，妻子温婉贤惠，一般情况下都是夫唱妇随，但她若是在哪件事上认真起来，那就会倔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想劝她改主意是不可能了，只能盼着日子过的快些。
　　寒假时，为了能多攒些给妻子买药的钱，易庆林出去打零工了，药方里那些蝎子蜈蚣什么的，每一味的价钱都不低。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易庆林跟人刮大白，年关时蹬着三轮车帮人送年货。
　　这天，易庆林帮人送货回来，耳朵被冻得又红又肿，原来他的帽子丢了，又舍不得买新的，就在冷风中硬挺了一天，见状，白冉心疼得直掉泪。
　　第二天，易庆林又光着脑袋去蹬车了，没有消肿的耳朵红的透亮，白冉抿了抿唇，从衣柜中取出压箱底的兔皮围脖，铰了给易庆林缝了个耳包，剩下的给易涵做了双小鞋。
　　易庆林回家后，见白冉把她母亲的遗物剪了，一句话也没有说，把带回来的两条带鱼清洗了一下，切成一寸长的小块，用面糊裹了煎熟，趁热端给白冉吃。
　　“你也吃啊。”见易庆林不动筷，白冉把盘子向他那边推了推。
　　“我不喜欢吃海鱼。”易庆林笑了笑，夹了面前的腌萝卜，就着饭里的白米饭一口口吃着。
　　见状，白冉也不再劝他，默默的夹起鱼细细的品着，低垂的眼中渐渐盈满泪花，自己真没用，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易庆林费心关照着，受风的大半年以来，易庆林每日操劳，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易庆林一家的困窘被赵卫国看在眼里，心疼易庆林的同时，也不由得为白冉叹息，好好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付样子，真是作孽啊……按理说，像白冉那样细心的人，一定会注意门窗有没有关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受风呢，一定是有人故意使坏吧，会是谁呢？
　　在脑中努力搜索着不待见白冉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找出刘丽君一人，联想到村里人曾说，那天两人间还吵过架，难不成是她？
　　见赵卫国一脸疑虑的看着自己，刘丽君皱了皱眉，“干嘛？”
　　“我在想，白冉月子里受风那件事。”赵卫国盯着刘丽君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
　　刘丽君的心咯噔一下，脸色也有一瞬间苍白，呼的一下站起身，矢口否认道：“不是我做的！”
　　虽然只有一瞬，但赵卫国还是看清了，妻子的脸色变了，瞳孔也收缩了一下，再加上她躲闪的眼神，“我又没说是你做的。”了然的垂下眼睑，赵卫国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本以为妻子只是个被惯坏、被宠坏的女子，却不想，她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了解到刘丽君的本质后，赵卫国对她的最后一点怜惜也耗尽了，只余下深深懊悔和失望，如果当年自己再慎重一点，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虽然知道了白冉产后风的原因，赵卫国却不敢告诉易庆林，知道说了也是于事无补，只能暗中对他好一点，比如考职称时故意放水，让易庆林率先进级。
　　刘丽君冷眼看着赵卫国的举动，心里也对他失望透顶，这个男人心中没有自己，他眼中的爱意只为那个姓易的男人盛放，而易庆林也是喜欢他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当自己快要爱上赵卫国时，易庆林与新婚妻子搬到了小院中，然后，丈夫的眼光就一直追随着他，而不是放在自己身上了……
　　这两个傻冒，明明相互喜欢，却不自知，还有白冉那个笨女人，哼！三个笨蛋。暗骂一句后，刘丽君叹了口气，自己也是输家，彻头彻尾的输家，身上还背负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看赵卫国的样子，他似乎是有所察觉了，这一认知让刘丽君心中更加不安，又开始频频做恶梦。
　　易涵满周时，易庆林本不想办抓周，却又拗不过母亲，最后，易涵在一大堆什物中挑中了一面镜子，众人面面相觑，都找不到好的解释，最后只好理解为小孩子好奇，看到镜子能照出东西，就拿来玩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抓周仪式就这样草草收尾了，后来，易庆林回想起时，才顿悟，镜子，那是玻璃做的啊……
　　又过了一个月，赵卫国的女儿赵雅婻抓周，小丫头一被放到桌上，就紧紧抓住一根笔，众人看了纷纷笑道：“不错，长大后一定是搞文学工作的。”“说不定能成作家呢。”
　　见女儿表现好，刘丽君自然也高兴，高兴之余还不忘奚落白冉，“多好的儿子啊，抓周时选镜子，哈……女人的玩意他也选，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吃软饭的。”
　　“有闲心说别人坏话，还不如顾好自己，免得到时被人踹了，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白冉瞥了刘丽君一眼，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立即气得她直跳脚，叫嚣着总有一天易庆林会受不了现在的日子，提出离婚。
　　“这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白冉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柜台里的杂货，尽管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动，心中却已有暗涡形成，现在的自己是个累赘，刘丽君说的话，也不是不会成真……
　　见自己的话似乎无法对白冉造成影响，刘丽君冷哼一声走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白冉失眠了……
　　又过了两个月，易涵断奶了，白冉开始吃药。听说药对神精有一定的刺激作用，服药时人不能受刺激，易庆林想要暂时关了小店，带白冉回父母家去住。白冉本不想去打扰公婆，但想到那个烦人的刘丽君，还是同意了。
　　然而，悠闲的日子只过了两天，白冉就呆不住了，闹着要回家去，见她闹的厉害，易庆林只好依她，再次把她包了个严实，用自行车跎回了家。
　　“刘丽君要是再说什么，你就当她是在排放废气。”易庆林在叮嘱白冉的同时，还不忘注意自己的用词。
　　“嗯，知道了。”白冉抿唇笑了笑，抱紧了怀中的易涵。

　　七

　　虽然知道刘丽君的话都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但白冉无法做到真的不在意，虽然表面上装做不在意，心里还是如针刺一般痛，但这些，她都没敢告诉易庆林。
　　易庆林每日下班回来，白冉总是笑脸相迎，见她心情不错，易庆林心里也高兴，却不知，她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见刺激白冉不成，刘丽君又换了战术，开始在其他人面前诽谤她，说她不但产后风，其实还患有结核病。在那个时候，结核病虽然已经不是不治之症，但人们还是会闻之色变，那是有名的富贵病，得病的人不能干重活、累活，这对务农为生的人来说是绝对的恶梦，而更加恐怖的是，结核病还是传染病。
　　开始时，村里人都不信，大家都知道刘丽君和易庆林一家不对盘，但是，在贾三儿到白冉买了两个面包，吃后上吐下泄还发了三天高烧后，一些和易庆林一家关系一般的人，开始信了，并把消息传播开来。
　　渐渐的，除了与易庆林一家关系不错的人，其他人都不敢到白冉那买东西了，尽管贾三儿后来解释说，当时他除了面包，还吃了自制的臭豆腐，生病完全是因为食物中毒，但大家还是不敢靠近易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谈论这些事时，大家都本能的避开了易庆林和赵卫国，而他们整日忙于工作，也没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而白冉又一直忍着没说，待易庆林从旁人那里了解到情况时，白冉已经有轻度的神经分裂了。
　　易庆林得知实情，是由于学生的一个小动作。这天中午，易庆林吃过饭就在办公室看书，刚看了一会儿，班里的学生林宝生就来请他帮忙讲题，讲题时，见学生一直掩着口鼻，他就好奇的问了句，“怎么了？”
　　“啊？没……没怎么。”林宝生吓了一跳，忙收起了手，想了想，又用另一只手掩了口鼻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师，我听人说，师母有结核病，是真的吗？”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易庆林愣了一下，随即便想到了，一定是有人散播假消息，“是不是刘丽君说的？”
　　“我也不清楚是谁最先说的。”林宝生垂下头，偷偷观察着易庆林的脸色，见他脸色越来越青，便找借口溜了。
　　下午，易庆林向校长请了假，到话剧团去找刘丽君，见到她就开门见山的道：“如果你再散播假消息，我就要告你诽谤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丽君白了易庆林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若是再欺负小冉，别指望我会因为你是女人而放过你。”易庆林咬牙切齿的警告着刘丽君，随后又马上赶回家看白冉，抱着她不住的道歉，自责自己的粗心。
　　“没事，我没在意。”白冉依偎在易庆林怀中，声音有些发颤。
　　易庆林拍了拍白冉的背，“明天，搬到爸妈那住吧。”见小店现在也没什么人光顾了，白冉便点头应了。
　　搬到易庆林父母那以后，白天有两个老人陪着说话，白冉的情况有所好转，谁料，却在这时传来了白明遇害的噩耗。
　　白明死的那天，正好是发工资的日子，回出租房的路上，他因帮人买烟而落了单，结果被两个流氓盯上了。流氓用刀逼着他，要他交出全部的钱，白明不从，与他们扭打起来，情急之下，其中一人把手里的刀刺进了白明的小腹。
　　由于伤热过重、失血过多，白明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惊闻噩耗，白冉两眼一翻昏死过去，醒来后又不吃不喝的守着白明的遗物，短短三天，就瘦的不成人形。更要命的是，这时来了个算命的神婆。
　　听说神婆算命很准，白冉也强撑着身子去找她算命，哪知她只是个骗吃骗喝的主。由于白冉的事近日在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神婆也因此而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见她来找自己算命，就信口胡诌了一通，说白冉是煞星，命克父母、克兄弟、克夫克子……凡是沾亲带故的，几乎都是被克的对象。
　　白冉上过高中，换作从前，她是决不会信神婆的话的，但这一次，她却信了，想到惨死的父母和哥哥，不由得抱头痛哭，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看了神婆回来后，白冉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易庆林本以为那神婆是刘丽君找人扮的，查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她只是个普通的骗子，和刘丽君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易庆林不再怀疑刘丽君，但赵卫国却还是认为这事也是刘丽君做的，妻子诽谤白冉的事，他已经从同村的学生林宝生那里得知了，由于她一直与白冉作对，这次的事一出，他便怀疑是她做的。
　　赵卫国质问刘丽君时，尽管她一再的强调这事和她无关，但他就是不信，一来二去，两人吵了起来，而且战况愈演愈烈，闻讯赶来调停的众人，隔得老远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这一次，白冉也披了衣服来看，看想知道，那神婆到底是不是骗子。
　　“你都害她得了产后风了，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赵卫国的声音传入白冉耳中，刚一听清两人的吵架内容，就得知了自己产后风的真相，白冉怒火中烧，拔开人群走到屋内，劈手给了刘丽君一耳光。
　　刘丽君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却还是被白冉打中，下巴还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长长血痕。叫到血，刘丽君尖叫一声，随即破口大骂：“你个贱女人，竟然敢伤我的脸！没错，那天是我开的门，我就是看不上你，看你活的不人不鬼的我才开心。”见白冉的脸色越来越白，刘丽君又狞笑着补充道：“不过，那个神婆的确不是我找来的，你就是一个克父母、克兄弟又克夫克子的扫把星！”
　　“不，我不是……”白冉捂着耳朵，尖声叫着跑了出去，见状，赵卫国扬起手，颤抖了半天又缓缓放下，狠狠瞪了刘丽君一眼后，便起身和易庆林一起去追白冉。
　　这一次，白冉的神精彻底垮了，时而疯疯颠颠，时而清醒。疯颠时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是扫把星，我克家人……”，清醒时总是一边默默垂泪，一边给易涵。
　　开始时，白冉做的衣服还是正常大小，后来，衣服开始一点点变大，由于小孩子长的快，李巧云也没太在意，直到白冉做的衣服大到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才能穿时，她总算察觉到不对劲。
　　见白冉缝衣服时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李巧云悄悄凑近了去听。“我是扫把星，我克家人……”
　　李巧云叹了口气，白冉清醒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这天，白冉的精神不错，易庆林上班走时，她还帮他整了整衣领。整整一上午，白冉都没的发病，帮着李巧云喂鸡喂鸭，忙的不亦乐乎。待到李巧云做好了午饭叫白冉吃饭时，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李巧云带着另两个儿媳妇到处打听，最后听贾三儿说，看到白冉往养鱼池那边去了，一路找过去时，在水边发现了白冉的鞋……
　　白冉被捞上来时，身子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她神色安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胸口不再有起伏。李巧云在两个媳妇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子，颤微微的让大媳妇去通知易庆林，又求人帮忙，把白冉抬回了家。
　　回到家后，两人擦干白冉和身子，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过了约莫半小时，易庆林气喘吁吁的赶了回来，一只脚刚踏进身，便腿一软，跪倒在地，“小冉……”
　　“都怪我，没看好她。”李巧云叹了口气，掏出手绢拭泪。
　　“不……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她。”易庆林跑爬到炕边，双手颤抖着抚上白冉的脸，这个自己无法受上的女人，自己对她的亏欠，这辈子也还不完了。
　　闻讯赶来的赵卫国，看到白冉苍白的尸体，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早上上班时，人还好好的，十二个小时还不到，却已经……听说她是自杀的，而害得她自杀的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妻子，估计自己也会被易庆林怨恨了吧。
　　“庆林，你振作点。”赵卫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易庆林的肩膀。
　　“卫国。”易庆林回身抱住赵卫国，把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我对不起她，没能照顾好她……”
　　赵卫国回抱住易庆林，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这是爱上他以来，第一次不带一丝情 欲的拥抱他。
　　正当赵卫国安慰着易庆林的时候，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冲赵卫国道：“你媳妇昏过去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虽然心里对刘丽君的厌恶已经浓厚到无以复加，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见状，赵卫国忙又安慰了易庆林，便匆匆往家跑去。
　　到家时，刘丽君已经被人抬到了炕上，见她没什么大碍，赵卫国松了口气，正欲回去找易庆林时，瞥见刘丽君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张纸，展开后，只见纸上用血写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会回来找你的。”落款是白冉……

　　八

　　白冉的死彻底激怒了易、赵两家的人，若不是刘丽君暗中使坏，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样。以前，虽然对刘丽君不满，看在赵雅婻的份上，赵杨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事到如今，她不能再让她做自己的儿媳了。
　　在刘丽君昏迷期间，赵杨氏把赵雅婻抱走了，留下赵卫国照看她。待刘丽君醒了，赵卫国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相比之下，他更想陪在易庆林身边，虽说他现在身边一定不缺人陪伴。
　　易庆林一直失魂落魄的抱着白冉冰冷僵硬的身子，一手捏着李巧云在整理白冉的遗物时翻出的遗书，一手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白冉的遗书不长，易庆林却看了很久，每读两句，便忍不住要哭上一会儿。白冉在遗书中说，不想再拖累他了，想给彼此一个解脱，说她知道他心里爱的人并不是她，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衷心的祝福他和他的爱人，希望他最终能和他真心爱着的人在一起。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不要急着再结婚，起码能记我三年，只要三年就好……脑中浮现白冉温润的声音，易庆林垂下头，下巴抵在白冉头顶，手中的纸已经攥得皱皱巴巴，自己不会再结婚了，“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将是唯一一个。”
　　赵卫国不知该如何安慰易庆林，只能一遍的说着“节哀……”白冉的遗书他也看到了，见易庆林心中另有他人，略一回想，又不记得他曾和哪个女性比较亲密，不过，好奇归好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是不会开口去问的。
　　入睡前，赵杨氏来找赵卫国，要他尽快与刘丽君离婚，他点头应下，打算天一亮就去找她签离婚协议。
　　这一夜，易、赵两家的大人都没有睡，女人们拆了条新棉被，掏出里面的棉花做寿衣，男人们则商量着怎么给白冉办后事。同样没有睡的，还有刘丽君，不过，她是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白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拿着在前一天夜里就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去找刘丽君，但她却死活不同意离婚。无奈，赵卫国只好去找当律师的高中同学，找他帮自己想想办法。
　　“她不同意的话，起诉也没有用，你们只能先分居，分居两年后再起诉，到时，不管她愿不愿意，法院都会批准你们离婚的。”同学又仔细翻看了一下婚姻法后，提出了可行的建议。
　　“那也只能这样了。”赵卫国叹了口气，告别了同学，脚步沉重的往回走，还要背负这桩婚姻整整两年啊……
　　回到家收拾了衣服，赵卫国搬回了旧宅，只住了一夜，便又搬了出来，旧宅太挤了，小小的炕几乎睡不开。最后，赵卫国住进了易庆林家，夜里躺在炕上，想到白冉不久前还躺在这炕上，依偎在易庆林怀中，大概就是自己现在的位置吧……
　　躺了一会儿，赵卫国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突然被窝吹进一股冷风，一个人随即钻了进来，抱住了他的腰，“庆林，你？”
　　“别说话，就这样陪我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易庆林把脸贴在赵卫国的背上，梦呓般的喃喃着，诉说自己对白冉的愧疚。
　　过了一会儿，易庆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被鼾声取代了。赵卫国的背心湿了一大片，是被易庆林的眼泪打湿的，轻轻拉起他的胳膊翻了个身，伸手摸索着拭去他脸上残留的泪水，赵卫国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钻进了另一个已经冰凉的被窝。
　　又过了三天，白冉出殡，村里人几乎都来送行。易涵胳膊上缠着黑纱，在易庆林怀中睁大了眼睛四下看着，他在找妈妈，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妈妈了，他很想她。
　　“我要妈妈。”易涵奶声奶气的对易庆林道，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
　　“妈妈到很象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易庆林低声对儿子道，却忘了刚刚二十个月的孩子根本还听不懂自己说的话。
　　“我要妈妈……“易涵见爸爸不带自己去找妈妈，扭着身子哭闹起来，任谁也哄不好，真到他哭累了，才安静下来，歪在易庆林怀里睡着了。
　　见状，众人纷纷摇头叹自己，“作孽啊……”“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娘……”
　　听到众人的议论，易庆林苦笑一声，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老天爷显然是把应给白冉的善报给忘了，现在，只盼它不要忘了刘丽君应得的恶报。
　　这几天，赵雅婻也一直没见到母亲，但由于平时都是赵杨氏带她，她也没像易涵那样哭闹着要妈妈。几日没见到女儿，刘丽君也没有来要人，倒不是她不喜欢女儿，而是因为她此时已经自顾不暇了。
　　虽然学的是唯物主义，刘丽君却并不是无神论者，她相信那些鬼神传说，也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白冉说，她会回来找自己的，也许她在回魂夜就会迫不及待的来报仇……刘丽君尽可能的收集着辟邪物，纯正的古币、八卦、桃木护身符、黑狗血……
　　到了白冉头七这天，易庆林在屋里洒上一层石灰，随后熄了灯，抱着孩子与赵卫国一起靠墙坐着，虽然知道根本不可能有鬼魂出现，但是，他还是把准备工作做的极为细致。
　　与易庆林的早早炸灯相比，刘丽君这一夜则是一夜都没敢熄灯，把所有辟邪物一股脑的戴在身上，又在身上涂上黑狗血，战战兢兢的紧盯着大门，生怕它哪下会突然自动打开。刘丽君不敢熄灯，老天似乎觉得这样很浪费，临近零点时，一个炸雷劈下来，击坏了小院的线路。
　　“啊……”刘丽君闭上眼尖声叫着，叫声穿透两层墙壁传入易庆林和赵卫国耳中，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不约而同的道：活该！
　　零点，那是传说中鬼门大开的时间，刘丽君手捧着八卦缩成一团，身子颤抖如寒风中的叶子，口里喃喃着：“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正说着，又一个炸雷劈了下来，在闪电照亮房间的那一刻，刘丽君因过度紧张而产生了幻觉，竟看到了白冉苍白的脸。
　　再次不可抑制的尖叫一声后，刘丽君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做亏心事的下场。”赵卫国轻嗤一声，三两下脱了外衣，钻进被窝，便招呼易庆林也快些睡，第二天，他们还要上班，睡太晚会迟到的。
　　白冉的头七过后，刘丽君一直恶梦不断，每天都梦到白冉来向她索命，在她被恶梦折磨的快速瘦下去的同时，精神也每况愈下，开始频烦的出现幻视幻听，总是把身边出现的女人看成是白冉。
　　就这样过了不久，刘丽君丢了工作。白冉出事后，刘家人觉得刘丽君丢尽了他们的脸，也没于找到他，在她精神面临崩溃，最需要人陪伴时，也没有人在她身边，孩子被婆婆抱走了，任她怎样央求也无法看上一眼。
　　刘丽君后悔了，从白冉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后悔了，然而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已经忘了上一次睡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刘丽君抱膝坐在炕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眼前又开始出现幻觉，看到白冉手持利刃，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向她走来。“不……”刘丽君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现次醒来时，刘丽君彻底疯了，看到女人便以为是白冉，就连看到镜中的自己，也会吓得尖叫，然而，没有人可怜她，因为她是自作自受。
　　“如果我也变成鬼，我就不用怕她了……”刘丽君喃喃着，披头散发的走出屋，一路向北走去，没有人关心她这是要去哪，有时间关心一个疯子，还不如多锄一颗草。没有人注意到，刘丽君这一走就走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赵卫国正在上课，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去认领尸体，赶到停尸房一看，原来是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的刘丽君。
　　“她是淹死的。”工作人员向赵卫国解释着刘丽君的死因。
　　“淹死？”虽然不太关心刘丽君的死因，但是，看她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淹死的人。
　　“对，淹死在……牛蹄窝里。”工作人员轻咳了一声，这是他工作以来见过的最为诡异的死因。牛蹄窝只有小孩子的巴掌大，还不到5厘米深，里面蓄满了水，而刘丽君面朝下倒在地上时，鼻子刚好插进了水，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也许当时她是昏倒了，无力挣扎。
　　刘丽君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出殡时，甚至没有人愿意来为她送行，不过，她在短期内是不会被人忘记的，直到很多年以后，人们在茶余饭后还会谈起她那滑稽的死因……

　　九

　　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易庆林和赵卫国先后恢复了单身，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结婚之前，不同的是，他们已经各自有了孩子。
　　刘丽君死后，尾七一过，就有人迫不及待的给他介绍对象，不过都被他拒绝了。整理刘丽君的遗物时，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子从一大堆杂物中掉了出来，赵卫国捡起本子，不经意的瞄到了本中的内容：我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但是我不会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会带着这个秘密一同离开，我得不到幸福，他也休想拥有！
　　赵卫国不解的挑了下眉，一看目期，是与她分居后，而她的精神临近崩溃的时候，看来这个“他”应该是指自己了，不过，关于自己的又是自己不知道的事？这大概是她在癫狂之时写的吧，看着力透纸背的笔迹，赵卫国再次挑了下眉，合上日记本扔进了一旁的纸箱中，过一会儿，这些东西都是要烧掉的。
　　易庆林把小卖部兑给了二嫂，本想回职工宿舍住，但一想到儿子易涵，又改变了主意，若是搬回职工宿舍，上班时，没人照顾他。
　　这一年，赵杨氏的老毛病又犯了，腰酸背痛的同时，胃也痛的厉害。见母亲痛得躺在炕上直哼哼，赵卫国兄弟都有些担心，老母亲这段日子总是胃疼，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是推托着，不愿去看病，这一次，兄弟俩合计了一下，不能再由着母亲硬撑了，一个与媳妇帮母亲穿好了衣服，一个去外面套好了驴车。
　　最后，老太太被三人“押”到了医院，大夫检查了一番后，怀疑是胃溃疡，要赵家兄弟带老太太去做胃镜，正好她早上因为胃疼没有吃饭，赵卫国便下去交钱了，赵卫民夫妇则搀着赵杨氏先到胃镜室外等着。
　　一番折腾下来，赵杨氏被确诊为胃溃疡，而且溃疡面积很大，也难怪她会胃疼的吃不下饭了。
　　拎了大包小包的药回家后，三人一再叮嘱赵杨氏不要吃辣椒，也不要吃冷饭，虽然每天早晚两餐能盯着她，但是，中午时，三人都回不了家，再加上赵成武患上轻度老年痴呆，病情时好时坏，也不能指望他看着，一切就只能靠赵杨氏自觉了。
　　开始时，赵杨氏因为胃疼还没有好，也不敢开戒，吃了几天药后，胃疼有所好转，她就有些忍不住了。偷吃辣椒被发现后，赵卫国拔了园子里的辣椒，又叮嘱村里人都不要给母亲辣椒吃。
　　白冉走了半年后，到了新学年，易庆林申请带毕业班，考虑到他刚刚丧妻，学校本不太同意，但在他的一再请求下，只得勉强答应让他带一个月试试，如果效果不错，就让他继续带下去。
　　此番申请带毕业班，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易庆林发现，在刘丽君死后，他每天想赵卫国的次数便渐渐多了，可一想到白冉在遗书中提出的三年的约定，他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对不起白冉，所以，不如让自己忙起来，谁也不要想。
　　埋头认真工作的成果让易庆林通过了考验，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一直在带毕业班，虽然在赵卫国之前生出白发，他却感到很欣慰，因为，白冉要求的，他做到了……
　　这三年里，赵成武的病情加重，已经完得和五六岁的顽童无异，赵杨氏忙于照顾老伴，无暇顾及赵雅婻和赵煜宁（赵卫民的儿子），开始，李巧云还能帮着照看一下孩子，现在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见状，赵卫民与殷丽丽合计了一下，把赵煜宁送去了学前班，见小哥哥去上学了，赵雅婻和易涵也吵着要上学，这对赵卫国和易庆林来说固然是好事，两人没有异议，第二天就把两个孩子送去了学前班。
　　在学前班呆了一段日子，三个孩子发现，这里的人似乎不太喜欢赵雅婻，总是有小孩欺负她，当然，赵煜宁和易涵这两个小哥哥也不是吃素的，总是合伙把欺负赵雅婻的小孩赶跑。
　　这一天，三个孩子再次鼻青脸肿的回来，殷丽丽看着赵煜宁脸上明显的抓痕，再也不相信他是不小心摔的了，第二天就找到了学前班的老师。
　　当老师找来前一天与三个孩子打架的孩子时，没想到他们竟恶人先告状，说是赵雅婻偷了他们东西，他们这才动手的。对于这样的说辞，易涵和赵煜宁上前反驳，无奈对方人多，又有老师的纵容，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殷丽丽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从学前班的教室出来后，没急着上班，而是站在窗外想对策，正想着，就听教室内传出老师的声音，“有娘生没娘教，偷了东西还不承认，娘俩没一个好东西。”随后传出的，是塑料尺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赵煜宁以及易涵气愤的喊声，“她没偷！”
　　殷丽丽脑中嗡的一声，想也没想的踹开门冲进教室，只见那老师正在用尺子打赵雅婻的手心。
　　赵雅婻的手心被打的通红，紧咬着下唇，眼中泛着泪花，却忍着没有哭，把眼圈憋的红红的，大大的桃花眼此时睁的更大，狠狠瞪着老师，那架势，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再看看赵煜宁和易涵，也都气愤的瞪着老师，若不是被其他孩子紧紧按住，此刻，八成已经扑上去与她拼命了。
　　“你个……”贱 人两字被素来文雅的殷丽丽吐入腹中，冲上前一把拽过赵雅婻，护在身后，趁学前班的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时，抡着胳膊扇了她几耳光，又不解恨的推倒她踹了一脚。
　　“放手！”殷丽丽气势汹汹的走到小孩子们眼前，咬牙切齿的道，随后，领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样的学前班，不上也罢。
　　把三个孩子送回家后，殷丽丽才匆匆赶去上班，在学校里，与赵卫民商量了一下，找到小学部的负责人，给儿子报了名，咱不上学前班了，直接上一年级！
　　易庆林与赵卫国的学校不是小学与初中一体的，而是单纯的初中，没办法像赵卫民那样让孩子提早上学。不过，考虑到两家的老人没有心力照顾孩子了，干脆上班时把孩子带在身边，反正两个孩子都很乖巧。
　　开始时，两个孩子只知道在操场上玩，后来，看到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在上课，就好奇的跑去听，结果，当然是听不懂，而两个孩子又都很倔，一定要想办法听懂。在两个孩子的央求下，最先闲下来的易庆林又开始给这两个孩子讲课。
　　由于两个孩子问的问题并不太难，再加上他们的理解能力强，半小时后，两个孩子弄懂了解方程的问题，见状，易庆林不由得想，让他们直接从初中学起也不错。
　　易庆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赵卫国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你傻了？这怎么行。”
　　“可是，他们很聪明，也许可以。”易庆林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现在能做四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法，也能解一般的应用题，学过拼音，认识的汉字也不少，只要再好好教导一下，上初中完全可以嘛。
　　“真的能行？”赵卫国搔了搔头，还是不太认同易庆林的想法。
　　“能不能行，试试就知道了。”易庆林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在那之前，还得给他们补补基础知识才行。
　　从旧书市场买来全套的小学课本后，易庆林和赵卫国在没有课的时候就轮流给两个孩子讲课，易庆林教他们语文，赵卫国教数学。
　　过了一段日子，两人嫌每天来来回回的太麻烦，又一起申请了职工宿舍，把其中一个单人床加宽后，做为两人的床，另一个床则给两个孩子睡，反正是小孩子，也计较什么男女之别。
　　对于两人的做法，同事们都说他们是魔怔了，闻言，易庆林笑了笑，只不过是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
　　用两年的时间补好了小学的课程，让赵卫民帮着弄了张他们学校的小升初考卷给两个孩子做，事后又找人帮着批了。两个孩子的数学都是满分，语文分却不高，毕竟阅历不够，写出的作文还太过幼稚。
　　见状，易庆林和赵卫国二人没有急着让两个孩子学习初中的课程，而是把他们领到了学校的图书室，找了寓言和童话故事给他们看，让他们看过之后写感想。
　　易涵与赵雅婻还小，有故事看，他们自然高兴，至于写读后感，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想说什么，就直接写在纸上。比如：白雪公主的后妈好坏，白雪公主好可怜；小人鱼很善良……
　　虽说这些读后感还是很幼稚，但可以看出，他们在一点点的进步，这一点在他们开始看伊索寓言后显得更加明显了。
　　后来，寓言和童话都读完了，两个孩子意犹未尽的把目光投在了四大名著上。开始，他们只是觉得书的封面很好看，翻开看后，却又看不懂，便扔在一边了。过了不久《红楼梦》热播，嫌每天一集的速度太慢，两个孩子又耐着性子翻开了书，看不懂的地方就问爸爸。
　　后来，看到高鹗续写的部分，说夏金桂害人未成，反倒害了自己的性命时，两个孩子纷纷摇头，“这里写的和前边不一样。”说着，翻到先前贾宝玉偷看《金陵十二钗副册》的部分道：“看这里，明明应该是香菱是死了的。”
　　“这是后人续写的，的确和前边有些矛盾。”易庆林笑了笑，这两个孩子看书倒是仔细，看过的内容也都牢牢记在心里，不错。
　　“后边就不是那个曹雪芹写的了？”易涵偏着头问道，得到易庆林的肯定答案后，便把书扔下，“不看了，不好玩。”
　　见易涵这样说，赵雅婻也表示不再看了，两个孩子暗暗决定，如果电视剧里也把夏金桂演死的话，那他们连电视剧也不要看了，虽说演香菱的那个姐姐很漂亮，可香菱就是应该死的嘛。

　　十

　　一天一集的看完了电视剧，两个孩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多人都死了，没死的，后来也再没能聚到一起。
　　“这就是人生，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易庆林拍了拍易涵的头。
　　“那我和婻婻以后也会分开吗？”易涵偏着头眨了眨眼睛。
　　易庆林笑了笑，“以后你们长大了，各自成家了，当然会分开。不过，要是婻婻嫁给你，你们就不用分开了。”
　　闻言，赵雅婻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要嫁给小涵哥，我要嫁给贾宝玉。”
　　“不行，不准你和我抢贾宝玉。”易涵嘟起嘴，不满的嚷嚷道。
　　“呵……”赵卫国忍不住笑出声，到底还是两个小鬼，不过……“小涵，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嫁给贾宝玉的。”
　　“那我也要嫁！我喜欢漂亮的男生。”易涵握紧小拳头，信誓旦旦的道。见状，赵卫国和易庆林都笑起来，谁都没把易涵的话放在心上。
　　易涵和赵雅婻九岁时，正式坐在了初一的教室里，由于两人比同班同学要小上四岁，又都长的粉嫩可爱，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他们，下课时总是陪他们玩。
　　两个孩子与这些半大的孩子一起学习，对那些孩子也有促进作用。易涵和赵雅婻每天都有人给辅导功课，学习自然不错，那些孩子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着急，自己怎么着也不能比那两个小孩成绩差呀，由于也开足马力学习。
　　学生们认真学习，最高兴的要算教他们的老师了，新一届的学生期中考平均成绩照上一年有整整十五分的提高，众老师在高兴之余，还不忘把两个小“功臣”又抱又亲。期中考试之后，学校申请到了一笔钱，打算翻盖职工宿舍，经过一番精打细算和与建筑队讨价还价后，最终拍板，盖一幢四层的小楼，工作十年以上的教师都可以分到一套住房，当然，也并不是完全免费，每套房要交一定的建材费。
　　易庆林与赵卫国工作时间达标，见房间的布局还算不错，都有些心动。这一次盖的房子，都是六十多坪一层两户的格局，易庆林碰了碰赵卫国，“干脆，咱们买同一楼层吧，住的近，辅导孩子也方便。”
　　“这……”赵卫国面露难色，“好是好，可是建材费，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啊。”每套房子要交六千元的建材费，而他只有不到三千元的存款，就算现在去借，一时间想凑齐余下的部分也不太容易，现在，大家都是自顾不暇啊。
　　闻言，易庆林抿了抿唇，想了半天，才下定决心道：“要不，我借你钱……”白明和白冉的遗产都由他继承了，他的存款足够交两个人的建材费。开始时，觉得这样做有点对不起白冉，可转念一想，赵卫国有困难，他又不能不帮，那毕竟是自己爱着的人。
　　“这……”赵卫国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受易庆林的帮助，最后，点了点头：“我会尽快还你的。”
　　半个月后，赵卫国和易庆林带着孩子住回了家里，原先的职工宿舍被推倒，新房破土动工。
　　“日子越过越好了，只可惜……”易庆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虽然直到最后都没有爱上白冉，但与她却是有亲情的，自己总说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却忘了心是分两边的，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友情与亲情，白冉没能驻进爱情那边，却永远的留在了另一边。
　　“又想白冉了？”赵卫国把手搭在易庆林的肩膀上，“没记错的话，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如果她还活着，该有三十一了吧。”
　　“是啊。”易庆林点了点头，“你记的倒是很清楚嘛。”
　　“因为她是你老婆。”赵卫国笑了笑，因为她是易庆林老婆，他才会注意她，凡是与易庆林有关的人和事，他都会想方设法摸清底细。
　　闻言，易庆林不解的看了赵卫国一眼，他注意白冉，和她是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关系？眼睛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爱意，易庆林确定，这一次，自己没有眼花。
　　“爸爸，抱抱。”赵雅婻叫喊着从易庆林身后跑上来，扑到赵卫国怀里，小手摸着他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
　　再次看到赵卫国眼中相似的爱意，易庆林自嘲的笑了笑：你个笨蛋，他刚刚看的是自己的女儿，不是你。不过，这一次，易庆林又错了，没有看透赵卫国眼中显现的爱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爱和父爱。
　　一年后，易庆林与赵卫国带着孩子住进了新房，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人都把大卧室给了孩子，赵卫国用从旧课桌上拆下的木料给两个孩子钉了个书架，又把另一个还算完好的双人课桌重新上了遍油漆，做为两人的书桌。
　　搬家的第一天晚上，第一次独自在十几平米的房间睡觉，赵雅婻失眠了，第二天一早一直抱怨，“床太软，躺着不舒服，房间太大，只有一个人，害怕……”
　　“婻婻十岁了，应该自己睡了，不要怕，爸爸就在隔壁呢。”赵卫国揉了揉赵雅婻的头，笑着安抚道。
　　相比之下，作为男孩子，易涵的表现就比赵雅婻强多了，不过，一早起来，他也忍不住抱怨，“床太软，没睡好。”
　　白天上课时，两个孩子破天荒的在课堂上睡着了，小脑袋并在一起，粉嘟嘟的双唇微张着，亮晶晶的口水一直在嘴角处，随着两人的呼吸，不时探头又抽回，
　　坐在易涵右边的学生最先发现了他可爱的睡相，感到好玩之余，叫同桌也一起来看，同桌看过后，又告诉了隔壁桌……就这样一个传一个的，不到十分钟，已经没有人听课了，都在努力伸长了脖子看两个孩子的睡相。
　　见学生们都无心听课，易庆林无奈的笑了笑，把书放在讲台上，走下去叫醒了两个孩子，“两只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不要睡了。”
　　“爸爸……让我再睡一会……”易涵揉了揉眼睛，含糊的嘟嚷着，打了个哈欠后，又趴在了桌子上，见状，赵雅婻也撒娇要求再睡一会儿。易庆林看着刚刚叫醒却又马上睡下的两个孩子，有些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学生们难得看到易庆林纠结的表情，还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
　　易庆林无奈的抚额，打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再笑了，“停，停……不讲了，大家上自习，好好看一下刚刚讲的内容，下节课我要提问。
　　见状，大家不再笑了，却没有听话的复习功课，而是继续伸长了脖子看两个小人儿的睡相。
　　冬天时，赵雅婻有一次由于少穿了件衣服，被冷风一吹，着凉感冒了。本来感冒并不是什么大病，吃两声药，捂一捂汗就好了，她却一直咳嗽不止，而且，一到下午就开始发低烧。
　　见情况不太对，赵卫国忙带赵雅婻去医院查了一下，结果，她竟然是患上了肺结核。回家后，赵卫国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易庆林。
　　“得了这病不能累着，先给孩子们办休学吧，婻婻在家养病，小涵陪着她。”易庆林想了想，对赵卫国道。
　　“不行，万一传染了小涵可怎么办。”赵卫国连连摇头。
　　易庆林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那么容易传染的，婻婻又没到开放期。咱们村老海的媳妇，那时不都到开放期了吗，老海天天背着她到处打针，也没见他被传染啊。”
　　“可是，小涵能愿意吗？”赵卫国还是不太赞同。
　　“问问不就知道了。”说着，易庆林叫来易涵，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没想到他竟十分干脆的答应了，并许诺一定会好好陪婻婻妹妹。
　　两个孩子休学后，其他学生一时还无法适应，第一周，上课时心不在焉的人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过，听说即使两人休学，也会在家里继续学习，也会做与他们一样的考卷后，一群人又很快燃起了斗志。
　　治病期间，每天一个吊针，打得赵雅婻的手背一片青紫，好在她不是爱哭的孩子，每次打钉时都很安静，而易涵每次则是捧着书，边陪她打针，边给她讲故事，易庆林买给孩子们的《十万个为什么》，成了两人用于消遣时光的最佳读物。
　　这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个少年，看样子，应该比两人大两三岁的样子，少年手捧一本《三国演义》一边打针，一边津津有味的读着。
　　赵雅婻和易涵都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一是因为他看的书，二是因为他的长相。少年青涩的五官已经略显出些棱角，再过几年，一定会是个俊俏小生。不过，这些两个孩子都是听护士们说的，他们自己还没那么多心思。
　　两人还从护士口中得知，这个未来的俊俏小生名叫楚信然，是某局长的儿子，再过一年就要上初中了，不过，听说他会去市里有名的三中上学，而易庆林和赵卫国工作的地方是二中，两个孩子为此惋惜了好一阵。
　　几天后，楚信然的肺部感染治好了，再没有出现过，易涵和赵雅婻开始时有些失落，不过几天之后，对他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一个月后，当有人再次提起楚信然的名字时，两人已经忘了他是谁……

　　十一

　　赵雅婻凄惨的打了整整一个月的吊针，手背泛着青紫色，早已经找不到血管了，最后一周的针，全都扎在了脚上，还好护士的基本功过硬，她没感到有多疼。
　　吊针打完后，还有半年的观察期，这时只要口服一些药巩固治疗就好了。不过，赵雅婻却总是忘记吃，每每都是快要睡觉了，易涵问起她，她才想起还没吃药，为此，赵卫国曾一脸无奈的拍着的头道：“对自己的健康都不上心，以后离开了小涵，你可怎么办。”
　　“如果以后他们能结为夫妇，那就不用分开了。”易庆林笑了笑，能让可爱的小雅婻做自己儿媳妇，也是很不错的。
　　谁料，易涵竟摇晃着脑袋道：“不要，我更喜欢霹雳虎，我以后要和他结婚。”
　　闻言，赵雅婻开心的拍手道：“小涵哥哥终于不和我抢贾宝玉了。”
　　赵卫国和易庆林强忍着笑意对看一眼，即使已经上初二了，但他们到底还只是十岁的小孩子，还是小孩心性啊，不过……易庆林略显担忧的看了易涵一眼，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喜欢同性多一些，难道喜欢男人这种事也会遗传？
　　寒假过后，天气开始一天天转暧了，赵雅婻看着街上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萌生出想要学骑自行车的想法。
　　养病期间不但要注意休息，还要注意保持身心愉悦，学骑车并不会劳累到身体，见女儿想学，赵卫国也没什么意见，回旧宅，把大姐淘汰下来的车推出来给她练习，并许诺，等她学会后，会给她买一辆新的。
　　易涵做为小哥哥，被委以了帮忙扶车的重任，扶车是个体力活，不过，易涵虽生的四肢纤纤且怎么吃都不胖，力气却不小，扶车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赵雅婻的腿不够长，还不能坐到车座上骑，只能摆动着身子，摇摇晃晃的蹬车，到了即使有易涵扶着，也掌握不了平衡时，她通常是以一招单脚撑地来刹车。自行车的斜梁有些高，有好几次，赵雅婻在单脚撑地时不小心撞到了耻骨，细嫩的皮肉与钢铁的碰撞，无异于鸡蛋与石头的碰撞，那感觉，生疼生疼的，而且伤的部位还让她羞于启齿。
　　坚持着又练了几天后，赵雅婻因为受伤严重，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摇摇晃晃蹬车的人，换成了易涵。看赵雅婻骑了几天的车，易涵看出了些门道，虽然也坐不上车座，不过却骑的比她要稳。
　　在赵雅婻养伤期间，易涵轻松的学会了骑直线，并且开始挑战转弯了。
　　这天是星期六，吃过午饭后，易涵和赵雅婻又跑到楼下练习骑车，易涵小心翼翼的骑了几圈后，开始慢慢加速，当自行车轮转如飞时，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一个男孩。
　　见有人出现在眼前，易涵忙捏闸想要刹车，情急之下，老旧的车闸竟被易涵捏坏了，不得已，易涵只好用赵雅婻那招单脚撑地来停车，耻骨磕的生疼之际，自行车总算停住了，前轮距男孩的身体不足十厘米。
　　易涵倒抽了口气，下意识的捂住磕的生疼的鼠蹊部，疼的龇牙咧嘴的同时，也弄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赵雅婻不练习骑车了，看来，她伤的不轻呢。
　　险些被撞的男孩眨了眨眼睛，看着易涵一脸痛苦的捂着下身，不由得问道：“你那里撞坏了吧？”
　　这时，易涵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不禁羞红了脸，没好气的道：“你的才坏了呢！”说罢，推着车，动作僵硬的往回走。
　　“楚信然，吃饭了。”甜甜的童音从头顶传来，易涵抬起头看了看，原来是宋老爷子的宝贝孙女宋珊珊，看来，身后这个叫楚信然的男孩，是宋家的客人。嗯……楚信然这个名字好象在哪听过，他长的倒是很好看呢，比霹雳虎还好看，不过嘴巴太坏了……
　　楚信然应了一听，边走边嘟嚷着，“看来被她还没消气……”半个小时前，宋珊珊的得意之作——橡皮泥松鼠，被他一不小心坐扁了，她一生气，就会连名带姓的叫他，待消气了，才会叫回“然然哥”，楚信然叹了口气，一会吃完了饭，给她重新捏一个松鼠吧……
　　这是易涵和赵雅婻，与楚信然的第二次见面。由于那段羞于启齿的撞伤插曲，这一次，易涵和赵雅婻把“楚信然”这个名字记得久了些，不过，也只是两个月而已。
　　休学期满后，见易涵和赵雅婻疯玩了近一年，也没怎么看书，易庆林和赵卫国商量了一下，让两个孩子重新从初一学起，在两个孩子的促动下，新生们又掀起一股读书热。易涵和赵雅婻虽不太情愿，不过，爸爸的决定一定是有道理的。事后证明，这个决定确实是有利于两个孩子的，若不是这个决定，他们也不会轻易遇到命中注定的人，当然，这是后话。
　　新同学中，有一个叫张雨佳的女生和赵雅婻走的很近，她画得一手漂亮的工笔画，学习成绩在新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耳濡目染的薰陶下，赵雅婻也开始对绘画感兴趣，在张雨佳的指导下，开始一点点的学习。
　　然而，赵卫国并不太支持赵雅婻学画，他希望她能认真学好文化课，因此，在她求他买画夹给她时，赵卫国没有答应。
　　“爸爸不想让我学画画，不给我买画夹。”赵雅婻跑到隔壁，向易涵诉苦。
　　易涵思量了一阵，抿了抿唇问道：“你真想学？”
　　“嗯，真想学。”赵雅婻点了点头，粉嫩的双唇嘟着，简直能挂上三个酱油瓶。
　　易涵垂下头又想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我有钱，我给你买。”说着，从猪宝宝储蓄罐的肚子里，掏出平时攒下的零用钱。
　　做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易涵和赵雅婻的零用钱不多，每月只有十六元，这其中还包括国家补贴的八元独生子女费。
　　两个孩子都喜欢攒钱，但赵雅婻喜欢买娃娃，每次存了一定数量的钱，就会抱着“小熊猫”去买心仪有娃娃，这一次，她就是因为刚刚买了娃娃，才没有钱买画夹；易涵则是攒了就不轻易花，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比如，这一次的情况。
　　看到从“猪宝宝”肚子里掏出的一大堆一元纸币，赵雅婻的眼睛亮晶晶的，舔了舔嘴唇道：“雨佳姐说，小画夹六元钱就能买到。”
　　“那最大的呢？多少钱，比小画夹大多少？”易涵一边整理铺了一床的纸币，一边头也不抬的问。
　　赵雅婻咬着食指指尖想了想，“嗯……好象是十元吧，比小画夹大一倍。”
　　闻言，易涵麻力的数出二十元纸币，放进赵雅婻粉红色的小挎包里，“买大的，以后也能用，比买小的合适。”
　　“只要十块钱就够了。”赵雅婻笑了笑，打算把多出来的钱放回猪肚子里，手却被易涵一把按住。
　　“还要买纸笔和夹纸用的钢夹，另外，还有来回的车费。”易涵快速的解释完，便拉着赵雅婻启程了。
　　阳台上，赵卫国看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笑道：“小涵该不会是喜欢我家婻婻吧。”
　　“也许吧，但愿如此。”易庆林笑了笑，心中暗暗祈祷：儿子啊，你可千万不要步我的后尘，千万不要喜欢同性，那种锥心之痛，易庆林不希望宝贝儿子尝试。
　　在易涵的精打细算下，帮赵雅婻置办好了全套的绘画工具后，除去要留做车费的一元，竟然还有一元的剩余。见赵雅婻被日头烤的口干舌燥，易涵体贴的买了冰琪琳给她吃。
　　见爱财的小涵哥哥竟舍得为她花钱，赵雅婻感动不已，当即表示，“小涵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不和你抢霹雳虎。”
　　“可是，我现在又不喜欢他了，乖乖虎也不错的。”易涵看着音像店外的旧海报喃喃道。
　　“那……以后，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不和你抢，我们打勾勾！”赵雅婻伸出小指，对易涵道。
　　易涵笑了笑，“好啊。”
　　无病无灾的顺利念到初三，易涵和赵雅婻已经十三岁了。见与赵雅婻同龄的，易喜梅的女儿王琳已经开始来例假，而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赵卫国虽然有些奇怪，但想到可能是自家孩子发育较晚，便也没再细究。
　　初中这几年里，易涵和赵雅婻获得过不少奖项，不过，中考时能加分的却不多，好在两人的成绩都不差，如果考试时发挥正常，应该能考上重点高中。
　　中考这天，易庆林和赵卫国都需要带队，不能送孩子去考场，易涵和赵雅婻只得自己去了，结果进考点大门时，守门人以为他们是前来捣乱的小孩，拦住他们，把准考证仔细查看了一番后，才放两个孩子进门。
　　考试时，坐在易涵右前方的是楚信然，不过，他早已经忘了这个一开口就问他那里是不是坏掉了的男孩……

　　十二

　　中考之后，赵雅婻应邀去殷丽丽的老家内蒙玩，易涵则随几个堂哥去了长白山，易庆林和赵卫国彻底成了光杆司令，周末时，两人凑在一起，喝了几杯后，不免开始感伤。
　　“日子过的真快，孩子们都十三了，小冉也走了有十一年了……”易庆林打了个酒嗝，又灌了口酒。
　　“你……很爱她？”赵卫国努力睁着眼睛，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一看就知道，他也醉的不轻，却还在不停的灌酒。
　　易庆林摇了摇头，本就沉重的头，在他的摇晃下更加沉重，捂着头趴在桌上，他感到房子在转，赵卫国在转，他自己也在转，“我这辈子，就对不起的人就是白冉……卫国，你别转了，我看着眼晕……”
　　“我没转，明明是你在转。”赵卫国伸手按住易庆林的肩膀，摇晃着站起身，喃喃道：“是不是地震了？”
　　“呵……”易庆林笑了一声，大着舌头，含糊不清的道：“是火山……火山喷发了。”
　　赵卫国摇晃了一下，倒退一步稳住身子，“这哪来的火山……你醉了，不能再喝……”说未说完，赵卫国打了个酒嗝，重心不稳的跌坐在地上，把因醉酒而浑身瘫软的易庆林也拽倒了。
　　“嗯……”易庆林从椅子上跌落，重重坐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不满的道：“我没醉，明明是你醉了，走，我扶你……去休息……”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两人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的走入赵卫国的卧室。
　　使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赵卫国甩到床上，随后，易庆林由于脱力，也一头栽倒，稳稳的压在了赵卫国身上。
　　手脚并用的从赵卫国身上爬起来，易庆林晃了晃快要炸开的脑袋，想要起身回家，却被人一把拽住。“别走……”赵卫国含糊的嘟嚷着，拽着易庆林的手，把他拽回到床上，随即翻了个身，压住了他。
　　易庆林被压的头晕眼花，不由得嘟嚷道：“你……起来，你怎么那么沉……呃……”努力想要推开赵卫国，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些力气，却被赵卫国的举动吓得泄了劲。那温润的触感……是吻吧……
　　手还搭在赵卫国的肩上，却再没有力气推开他，易庆林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睁大了双眼看着压在身上的人，心中百转千回。赵卫国和刘丽君的夫妻关系并不好，他不爱她，所以他些刻一定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她，那么……易庆林紧紧揪住赵卫国的衬衣，双手抖的厉害，此刻，在他眼中看到的是谁呢……
　　“庆林……爱……”赵卫国含糊的嘟嚷着，更加用力的吻着易庆林，带着酒气的舌头冲进他的嘴里横冲直撞，激得他不住的颤抖。
　　“呜……”易庆林深吸了口气，用力推开赵卫国，喊道：“卫国，你醒醒，看看我，我是谁？”
　　“庆林，我爱……你……”赵卫国嘟嚷了一句，随即又压了下来。
　　此时，赵卫国因醉酒而显得沙哑的嗓音，对易庆林来说堪比天籁。听着赵卫国的表白，易庆林心中五味陈杂，都说酒后吐真言，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可是，又怕他酒醒后不认帐。
　　干脆，生米做成熟饭，易庆林狠了狠心，运力一个翻身，压住了赵卫国，一边压住他的腿，一边撕扯着他的衣服。
　　两人的衣衫退尽时，易庆林只觉眼前一花，又被赵卫国压在身下。都说醉酒的人力气大，易庆林这次算是体验到了，努力了几次也不能再把赵卫国压制住，几番挣扎下来，反倒让自己被他压的更紧。
　　挣扎中，两人的欲望相互摩擦着，渐渐变硬，发出灼人的热度，易庆林长长吐了口气，罢了，第一次，就由自己来做承受的一方吧，无所谓了，谁叫自己爱他呢。放松了身体，双臂攀上赵卫国的脖颈，易庆林闭上眼，与他激烈的相互啃咬吮吻着，一边感受着他的手在身上游走时，带来的舒适感。
　　慢慢的，易庆林发现有些不对劲，欲望明明已经紧绷的开始发疼，赵卫国却迟迟不进行最后一步。难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易庆林为难的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是很懂啊，男人和男人，应该是用那里结合吧，可是，那里那么紧，弄不好，会闹出人命吧……
　　想到这，易庆林心中一惊，不行……这一次一定不能让赵卫国来做，他醉了，掌握不好力度，自己想长久的和他在一起，可不能只一次就把小命交待了。
　　艰难的将手插入两人身体中间，摸索着探到赵卫国的欲望，费力的上下□着，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他能快些泄出来。
　　赵卫国挺了挺腰，舒服的呻吟出声，随着易庆林的动作下意识的摆动着腰，醉得意识模糊的他，此刻完全凭本能在运动。高感不断的攀升，易庆林感到手中硬物的脉动越来越强烈，忽然，赵卫国低吼了一声，滚烫的半透明浊液一波波喷射出来，喷得易庆林小腹上满是微腥的液体。
　　易庆林深吸了口力，推开瘫倒在身上的赵卫国，一翻身压了上去，伸手小心翼翼的向他的下身探去，手指探到柔嫩的褶皱之处时，微微颤抖了一下，试探着插入一指，赵卫国扭了扭身子，发出低低的抗议声。
　　手指被火热的内壁包围着，奇异的触感让易庆林倒抽了口气，真的好紧，而且干涩无比，这样莫说是□了，就连进入，都会是件难以办到的事。易庆林双眉微蹙，正在抱愁时，忽然想起了前几天计划生育普查时，工作人员曾给了几个安全套。当时，易涵曾好奇有打开过一个，塑胶的套套外面，有一层润滑油，如果自己戴上那个，应该就不会伤到赵卫国了吧……
　　易庆林把手从赵卫国身体里抽出，披了外衣回家，翻出安全套，宝贝似的捧在手中，跑回赵卫国家，小心翼翼的关好门后，撕开一个包装，按照使用说明戴好套套，双手颤抖着分开赵卫国的腿，俯身压了上去。
　　赵卫国原本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到下身被人略显粗暴的闯入，撕裂般的痛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些，一睁眼，便看到易庆林正压在自己身上。下面那个用来排泄的部位，此刻胀的满满的，努力向下看去，侵入身体中的，竟是易庆林的……
　　“你……你在干什么……”赵卫国吓得心脏狂跳，想要推开易庆林，手伸出来，却又停下了，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虽说与自己的幻想有些偏差，不过，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就让他继续好了，反正总要有人来承受的。
　　平缓着呼吸，赵卫国试着接纳易庆林，身体虽痛，心却如饮蜜一般甜，这种事，果然还是和心爱的人做，才会真正感到幸福。
　　“卫国，其实，我也爱你……“易庆林叹息似的低喃着，说话的同时，一挺身，欲望整根没入赵卫国体内。
　　虽然已经尽力放松着身体，但还是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赵卫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双手揪紧了身下的床单，身子下意识的扭曲着，想找出一个让自己不会太疼的角度来。
　　赵卫国因疼痛而下意识的收缩着括约肌，这让埋在他身体里的易庆林也不太好受，感到自己似乎快要被他夹断了。两人僵着身子喘息了好一阵，赵卫国重新放松下来，深吸了口气，“我没事了。”
　　听到赵卫国的邀请，易庆林开始缓缓的动起来，一边□着自己，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只要他稍一显出痛苦之色，便马上放慢节奏，待他脸色缓合，才重新加快速度……
　　夏夜总是非常短，两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相拥着躺下时，天空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差不多就要出来了。
　　赵卫国和易庆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还没从激烈的情事中缓过神来，下意识爱抚着彼此的身体，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多久了？”赵卫国张口大喘着气，说出的话还些含糊不清，但易庆林还是听懂了。
　　“记不清了，有二十多年了吧。”易庆林盯着天花板低喃着，时间过的真快，自己和赵卫国都已经四十岁了。
　　闻言，赵卫国苦笑一声，“我也是……呵……我们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爸妈不可能接受我们的，如果那时说出来，我们会被人当成疯子。”易庆林揽住赵卫国，叹了口气。
　　“他们现在也不会接受的，我们怎么办？偷偷在一起？”赵卫国有气无力的问道，身体过于疲惫，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易庆林抿着唇思量了半天，模棱两可的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赵卫国长出一口气，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浑身酸痛，趴在床上爬不起来，好在此时正是周末，不用上班。易庆林早早起床，买了豆腐脑喂给他吃，又体贴的帮他按摩酸痛的腰。在易庆林的照顾下，赵卫国的身体恢复的很快。
　　又到周末，两人都有些蠢蠢欲动。正当易庆林与赵卫国纠缠在自家客厅，相互撕扯彼此的衣服时，意乱情迷的他们竟没注意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真到大门被拉开，站在门口的人发出一声惊叫时，两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惊恐的看向门口。
　　直愣愣站在门口的，是易涵……

　　十三

　　“小涵……”易庆林一手拉下被推至腋下的背心，一边伸出手，唤着儿子，而回应他的，是易涵的关门声。
　　关门声并不大，却震得两人浑身一颤，手忙脚乱的边整理衣服边冲向门口，当赵卫国的手触到门把手时，易凡的声音透过隔音效果并不好的大门传入两人耳中，“小涵，你怎么了？”
　　原来易庆辰的儿子也来了，赵卫国感到心脏沉重的跳动了几下，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易庆林的状况也不比他好多少，不知该庆幸这件事没被侄子看到，还是该为被儿子撞见自己的背德行为而担忧。
　　深吸了口气，打开门，只见易凡已经上到了三楼与四楼间的缓台上。将门开大了些，易庆林看到了儿子，易涵一手揪着短裤的布料，双腿微微打颤，细声细声的道：“没事，被静电打了一下，一不小心把门关上了。”
　　闻言，易庆林和赵卫国同时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易涵的想法，但暂时应该不会有事了。
　　把两个孩子迎趤屋后，易涵把凉鞋一脱，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自己在长白山的见闻，从温泉煮蛋到原始森林里大片大片的青苔，从隐匿在岩缝中的四脚蛇到一个老人放生的百余只小狐狸……
　　“那些小狐狸是老爷爷从野外捡的狐狸们生的，结果生了太多，老爷爷养不起了，就只能放生了。我和二哥本来想喂它们点东西吃，可是它们怕生，一看到我们就跑……”易涵扁了扁嘴，还在为没能与小狐狸亲近而郁闷。
　　易庆林还没缓过劲来，只能干笑两声，“真可惜……”一扭头，见赵卫国还僵着脸，便偷偷碰了碰他。
　　“狐狸都怕生。”赵卫国忙接了一句，随后垂下头，又没了话说。
　　易凡本能的觉察出气氛不太对，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我得去照相馆洗照片了，小叔、赵叔再见。”
　　“路上小心。”易庆林悄悄长出口气，冲易凡笑了笑，起身送他出门。
　　易涵跟在易庆林身后，探出头冲已经走下几级台阶的易凡道：“二哥，取照片时叫上我，我和你一起去。”
　　“知道了，等我电话。”易凡回过头，再次挥手告别，随即小跑着下楼了。
　　关上门后，易涵依然兴致不减，又说起了兄弟几个在国界碑处照相的事。半大的男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易家兄弟几个趁四下无人，偷偷跑到界碑后面轮流照了相。都说出国难，他们这次“出国”，也就是脚一抬一落的功夫，而且不但出了国，行为上还构成了偷渡。
　　易庆林和赵卫国哭笑不得的看着越说越兴奋的易涵，突然觉得，让他就这么继续说下去也不错，如此一来，再过一会，说不定他就会把刚刚那一幕忘了。
　　然而，两人的想法明显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易涵说到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后，话锋一转，问起了先前让他受惊的那一幕，“对了，爸、赵叔，刚刚您俩个在干什么啊？”
　　“我们……”易庆林耳朵发热，冷汗从毛孔中渗出，不到一分钟，浑身便湿黏黏的了。赵卫国感到脸上有些痒，伸手一抓，原来是顺着脸的弧度流下来的汗液作崇。
　　“你们在打架？”易涵偏着头，眨巴着眼睛，像是好学的学生在等待老师解答问题。
　　见状，赵卫国忙顺坡下驴，“没……闹着玩，闹着玩而已，是吧……”说着，偷偷碰了碰易庆林，示意他快些圆谎。
　　“啊……是，我们……我们闹着玩呢。”易庆林勉强扯起嘴角，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笑比哭还难看”。见易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两人松了口气，看来是蒙混过去了……
　　谁料，易涵忽然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这种事，还是在晚上做比较好。”
　　闻言，易庆林和赵卫国齐齐愣住了，听易涵先前的话，他似乎是不明白两人在干什么，可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好象什么都了解了呢？这个小祖宗，他到底是真的了解，还是在不懂装懂？
　　易庆林感到自己就像是刚刚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转而就被丢进了冰窖，刚刚止住的冷汗又流了出来，支吾着道：“小……小涵，你说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易涵耸了耸肩，两手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看两个大人，吐了吐舌后，打开门跑了出去，“我去爷爷家看小猫，晚上不回来了。”不等易庆林答话，大门就已经被关上，咚咚咚的声响提醒着他，宝贝儿子已经跑下楼了。
　　“他到底……”赵卫国右手紧抓着沙发的扶手，骨节微微泛白，左思右想了好一会，也猜不透易涵的心思。
　　易庆林抚额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宝贝儿子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吧，不然，也不会跑开，让他和赵卫国独处。可是，他才十三岁呀！“人小鬼大……”易庆林又叹了口气，易涵那过于平静的表现，不是正常的十三岁孩子该有的反应。
　　“总比被厌恶好。”赵卫国揪着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被揪掉了好几根，转头与易庆林对视一眼，双双垂下头，谁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房中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冰箱制冷器工作时发出的低低的轰鸣声。
　　两人一直坐到晚饭时间，其间，电话铃响起一次，接起一听，原来是易涵到了旧宅，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见天已经黑了下来，易庆林起身到厨房煮了些切面，又做了些鸡蛋酱，做为他和赵卫国的晚餐。平日里最喜欢的拌面条，如今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饭后，依旧是沉默，两人并坐着看电视，看似很认真的在看，其实却连自己在看什么都不知道。
　　待到画面变成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时，赵卫国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了，易庆林一直坐在沙发里没有动，心里一直很在意易涵的反应。
　　易涵在爷爷家住了两晚，易庆林连着两晚没睡好觉。周一下班回来，见易涵在家，忙迎了上去，嘴唇翕动几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爸爸喜欢赵叔吧，赵叔也喜欢爸爸？”易涵笑的一脸无邪，却让易庆林再次冷汗直流。
　　“小涵……”易庆林身子摇晃了一下，扶住衣架，才勉强站稳，“事到如今，我也不该瞒你了，可是，你不懂……”
　　易涵眨了眨眼睛，笑着摇摇头，“我懂，不就是和帝释天与阿修罗王不多嘛。”
　　闻言，易庆林苦笑一声，“你还是不懂啊……”虽然不知道宝贝说的那两个人是谁，不过，他在去长白山前，天天捧着名为《圣传》的漫画书，那两人大概是那里的人物吧。把漫画人物和现实中的人做比，易涵果然还是没长大的孩子，他的想法太天真了……
　　“小涵，这和漫画不一样，我和……算了，现在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不要告诉别人。”易庆林叹了口气，拍了拍易涵的头，想了想又道：“小涵，以后不要看日本的漫画了……”
　　虽然不解爸爸为什么不准他再看日本漫画，但易涵还是点头应下了，其实本就没多大兴趣，日本漫画书又贵，当时掏钱给赵雅婻买《圣传》时，着实让他心疼了好久，小猪储蓄罐里装的满满登登的钱，一下就掏空了……
　　听说易涵的非正常反应是受日本漫画荼毒后，赵卫国哭笑不得，当即回家，把女儿视为珍宝的漫画书给封了起来，怕女儿回来后会哭闹，又跑到少儿图书馆给赵雅婻办了张借书证。
　　见少儿图书馆也有不少日本漫画，赵卫国上前翻看了一下，见故事梗概似乎没什么问题，遂放下心来，只要是正常的男女配对，倒还没什么问题，虽说自己走上了背德之路，但不希望女儿也……
　　赵卫国用手中的书拍了拍脑袋，喃喃道：“婻婻的话，应该没事吧，倒是小涵那孩子，让人担心……”放下书，又看了眼书名，《尼罗河的女儿》，既然是少儿图书馆的书，给孩子看应该可以。
　　待赵雅婻从内蒙回来，如赵卫国所料一般，哭闹了一番，用借书证也哄不好。最后，两人各退一步，赵雅婻在三年内不准再打《圣传》的主意，而三年后，若她顺利考上大学，赵卫国要归还《圣传》。
　　第二天，赵卫国和易庆林都要上班，赵雅婻和易涵在家闲着无聊，揣上借书证，想去借几本书回来看。
　　在图书馆转了一圈后，易涵挑了本《老人与海》，赵雅婻则两眼放光的捧了两本《美少女战士》，登记时，管理员翻看了一下书价，“两个小东西，还真会拿，刚好二十块。好了……记得半个月内要还回来。”
　　易涵与赵雅婻不解的对视一眼，问了管理员后才知道，原来在图书馆借书是有限制的，所借的书总价不能超过二十元，总数不能超过三本。这一次，两人是刚好擦边。

　　十四

　　旅游的照片冲洗出来了，易涵拿着自己站在国界碑后的照片，给赵雅婻讲了一遍，当日“偷渡出国”的经历。
　　“这个是朝鲜士兵？”赵雅婻歪着头，指着易涵与两个堂哥的合影问道，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身穿橄榄绿色军服，正在向兄弟三人的方向奔跑的青年男子。
　　易涵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支吾着顾左右而言他，“呃……那个……我们还照了几张小狐狸的照片呢，你看。”
　　“小涵哥哥……”赵雅婻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成两个小月牙，“小涵哥哥，告诉我嘛，好不好……”说着，趁易涵不备，双手分别袭向他腋下和腰侧。
　　“呃……哈哈……我……我说还不行吗，别弄了，痒……”易涵浑身的皮肤都很敏感，最怕痒的便是腋下和腰侧，从小一起长大的赵雅婻深知他的弱点，每次问话时，若他不从，就用这招来对付他，而且屡试不爽。
　　易涵擦了擦眼角的水花，用低了八度的声音道：“那个……是，是朝鲜边防兵，看到我们到了界碑后面，来哄我们回去的……”
　　“那他有没有骂你们呀？”赵雅婻眨了眨眼睛，紧盯着易涵，双手蠢蠢欲动，打算若他不说，就第二次使用“必杀技”。
　　“不知道啊，他说的话，我们又听不懂，只能看懂他的动作。”说着，易涵伸出一出手，哄小鸡似的摆了摆，逗得赵雅婻大笑不止。
　　“有什么好笑的啊……”易涵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哄……哄小鸡，哈哈……”赵雅婻边笑边捂着肚子，见状，易涵轻哼一声，暗道：哼，疼死你……
　　说到小鸡，赵雅婻想起了易家旧宅养的那只梨花猫，“小涵哥哥，花花的宝宝已经满月了吧？”
　　易涵点了点头，“嗯，已经能吃食了，你想抱一只回来养？”小猫仔的确可爱，不过，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同意养猫啊，易涵双眉微蹙，四下看了看，房中再多猫的话，应该占不了多大地方。
　　本想等大人们下班回来后，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但赵雅婻一遇到感兴趣的事，就成了急性子，听说小猫断奶了，就拽着易涵回旧宅找干爷爷要猫。
　　一路上，易涵苦力似的蹬车，赵雅婻坐在车后座上悠闲的哼歌，还不时的催促他，“小涵哥哥，再快一些呀。”
　　易涵累得直喘气，见赵雅婻还是嫌慢，不由得嚷嚷，“已经够快了，再嫌慢你就自己做火箭吧……”
　　“火箭？怎么坐？”赵雅婻不解的眨了眨眼睛，轻轻摇晃了一下易涵的腰。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颠簸声，赵雅婻回头看了一眼，提醒易涵道：“小涵哥哥，后边来人了，你蹬稳一点。”
　　“嗯。”易涵应了一声，稳住车把，边骑边向赵雅婻解释何为火箭，“坐火箭就是，在你屁股上插个窜天猴，点上火，嗖的一声，你就飞出去了。”
　　“啊？”赵雅婻愣了一下，刚想问是不是真的能飞起来，就听哗啦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从后边赶上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摔倒了，看样子摔的不轻。“小涵哥哥，停……”本想叫易涵停一下，看看那人伤的重不重，谁料他爬起来后，把自行车扔在一边，捂着嘴快迅跑开了。
　　易涵看了一眼，不解的耸了耸肩，“怪人……”重新上路后，身后隐隐有笑声传来，问赵雅婻有没有听到，她却说没听到。幻听吗？易涵晃了晃脑袋，一定是天太热，把自己晒迷糊了……
　　通往市郊的土路上，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它的主人在不远处，靠着土墙坐着，双臂抱膝，脸埋在臂弯中，肩膀还一耸一耸的，但他不是在哭，虽说他的肘部有些擦伤，还渗着血。
　　“呵……窜天猴……”楚信然压抑着自己的笑声，一抬头，见一个小孩正张大嘴巴，流着口水看着他，不由得双眼一瞪，细长的丹凤眼顿时圆了几分，把那小孩唬得转身就跑。轻嗤一声站起身，楚信然揉了揉擦伤的右臂和右侧的膝盖，“嘶……”还真疼……
　　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走到车前，扶起车慢悠悠的走着，说笑话的两个小孩早已经不见踪影，真是可惜，还想再听几个笑话呢。小孩子之间的逗笑，远比同学拿腔拿调的照书念笑话有趣。
　　行动间扯动了伤口，楚信然倒抽了口气，笑着晃了晃脑袋，不过……为这一笑，自己付出的代价还真是不小，伤成这样，没有半个月，估计是好不了了。
　　易涵和赵雅婻到达旧宅时，易涵已经累得喉咙冒火，支好了车，就冲进屋里喝水，赵雅婻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面带甜笑，腻着干爷爷讨要小猫去了。
　　易天清十分喜欢这个俏皮可爱的干孙女，连声应着，带赵雅婻去挑小猫。易涵擦了擦汗，长出一口气，希望她能多挑一会儿，自己就可以多休息一会，刚缓了口气，就见小表妹林静抱着一只小猫跑进屋，边跑边哭，“姥姥，小猫挠我……”
　　见林静哭的撕心裂肺，易涵还以为她伤的有多重，探头一看，原来只是手背被抓出三道淡淡的血印，分明是轻的不能再轻的伤。看着林静眼泪鼻涕齐流的样子，易涵皱了皱眉，这个表妹是哭神转世吗？怎么这么爱哭……转头看了看赵雅婻，还是觉得她比较好，起码不会经常哭鼻子。
　　李巧云身体不好，易天清又不会哄孩子，易涵这个小表哥被迫接下“重任”，顶着大太阳去屋外网蜻蜓给林静。时近正午，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热辣辣的照着头皮，让刚刚缓过劲来的易涵又出了一身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网到了一只林静指定的蓝蜻蜓，易涵气喘吁吁的坐在炕上，只觉得鼻子发痒，伸手刚在鼻翼处轻揉了一下，就感到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下意识的伸手一接，鲜红的液体滴落在手心，开出妖艳的花。
　　易涵翻了个白眼，扬着头去洗鼻子，洗了两下后，血倒是不流了，流血的那一侧鼻腔却堵得慌，还有一条像是血丝的东西，怎么洗都洗不掉。试探着揪住那条血丝一拉，竟拽出一个血块来，易涵咧着嘴，还来不及恶心，鼻血就又流了出来。
　　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鼻血止住了，易涵坐回炕上，揉着因长时间弯腰而酸痛的腰肌，不时的往额头上拍点凉水，防止再次出血。另一头，赵雅婻已经挑好了小猫，正抱在怀里逗弄着，小猫还很小，四肢纤细，走路却很稳，一蹦一跳的追逐着她的手指，一人一猫玩的不亦乐乎。
　　怕再被太阳晒得流鼻血，李巧云把两个孩子留到下午四点，见外边没那么热了，才放他们回家。
　　回家路上，赵雅婻主动请缨，揽过了蹬车一职，易涵毫不客气的抱着小猫坐在车后座上。回家时是顺风，赵雅婻没花多大力气，就把车蹬有飞快，见状，易涵逗笑道：“看你现在就像是插了窜天猴。”
　　赵雅婻的身子抖了一下，嗔怪道：“讨厌……”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易涵确定她是在笑，便又继续逗她。
　　易涵与赵雅婻回家时，正赶上易庆林和赵卫国下班回家，看到他怀里抱的小猫，两个大人都没有说什么，而是起身一个去找纸箱，一个翻出了旧被单，两人合力给小猫做了个窝，做好后，才点着自家孩子的头道：“保持清洁。”
　　“嗯。”两个孩子扬起笑脸，易涵感到鼻子又有些痒，微微收了收鼻孔，一股热流就涌了出来。
　　“哎呀，又流了。”赵雅婻低呼一声，拽着易涵去清洗。
　　易庆林和赵卫国对视一眼，“又”流了……看来他白天时流过一次鼻血了。
　　这一次流鼻血，依旧有些止不住，见状，两个大人都有些紧张，怕易涵是得了什么怪病，两个孩子没注意到父亲担忧的眼神，边洗边胡言乱语。
　　“哎，还记不记得咱们上次看的电影，那里那个男生得了自血病，然后鼻血就止不住。”易涵高举着左手，用右手撩水边洗边道。
　　“嗯，记得。”赵雅婻点了点头，把已经变成淡红色的水放掉，换上清水。
　　说者无心，易庆林和赵卫国两人听了两个孩子的话，却都流出一层冷汗，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一秒钟似乎比一个小时都要长。又过了两分钟，易涵的鼻血还是没有止住，易庆林红了眼，扯了毛巾塞在儿子手里，叮嘱他捂住鼻子，随即拽着他出门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听完易庆林的叙述后，开了张单子让他带易涵去抽血化验血常规。血常规的检验只要半个小时，短短的三十分钟里，易庆林一直坐立不安，任赵卫国怎样宽慰，都静不下心来。
　　“小涵不会有事的，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话怎么能信，没事的，别怕。”赵卫国握住易庆林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旁坐下，不住的安慰他。
　　易庆林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不住的看表，口中喃喃着：“怎么还没到……怎么还没到……”

　　十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易庆林终于听到了检验科的护士报号，“5号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易庆林在赵卫国的搀扶下取了化验单，搭眼一看，一大溜的分析数据，一些英文的看不懂，血小板、红血球、白血球这类汉字倒是看得懂，但后边的数据却让他头大。
　　“行了，还是让大夫看吧，你又不是学这个的，怎么看得懂。”赵卫国叹了口气，扶着易庆林去找大夫。
　　那个胖胖的，地中海发型的大夫看了化验单后，瞥了易庆林一眼，“跟我来一下。”说着，转身进了里间的小屋。
　　“只是说一下化验结果，不用避开孩子吧……”易庆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紧紧抓着赵卫国的胳膊几不可闻的自语道，手下意识的收紧，指甲深陷入赵卫国的皮肉里。
　　“走吧。”赵卫国脸色也不太好，神色凝重的陪易庆林走进里间。
　　胖医生一手拿着化验单，一边挖鼻孔，一边用他的公鸭嗓对易庆林道：“你儿子的化验单我看了一下，其它指标都很正常，只是白血球偏高。”
　　“偏高？”易庆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幸好赵卫国及时出手扶住了他。
　　“嗯，比正常值高出20单位。”胖医生点了点头，把从鼻子里挖出的黑黄的一坨弹飞，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没什么大事，可能是他最近有点炎症，病好了，白血球就会恢复正常了。”
　　闻言，易庆林愣了一下，听到胖医生的最终解释，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要庆幸儿子，而是挥拳朝他打去，“既然没事，干嘛把我们叫到小屋来？”这死胖子，害自己提心吊胆了那么久，真是可恶……
　　“庆林，冷静一下。”赵卫国紧紧抱住已经呈暴走状态的易庆林，努力劝他不要冲动。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我……”易庆林喘着粗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整个人瘫软在赵卫国怀中，还好，儿子没事……
　　见状，胖医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给了病人家属错误的暗示，忙搔了搔头，尴尬的笑笑，“那个……不好意思，刚刚鼻子痒，但是，我是大夫，总不能当着那么多病人的面挖鼻孔吧……吓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就算鼻子痒，你说话也用不着大喘气吧，直接告诉我们没事不就得了。”赵卫国哭笑不得的埋怨道，扶着易庆林转身出了小屋，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揍胖医生一顿。
　　胖医生缩了缩脖子，跟在两人身后，“那个……既然不是血液的问题，你们就去耳鼻喉科看看吧，不用重新挂号了。”
　　“谢谢。”易庆林咬牙切齿的应道，缓了口气，一行四人转战隔壁的耳鼻喉科，进门前，易庆林脸色阴沉的对易涵和赵雅婻道：“回去再收拾你俩。”
　　易涵与赵雅婻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推门进屋，坐在医生面前等待检查。
　　“简单来说，是鼻腔内毛细血管外露导致的流血。”瘦高的医生检查了一番后，把工具放好，对易庆林解释道：“毛细血管血管壁薄，水分流失严重时就会开裂出血，没什么大事，只要注意保持鼻腔湿润就好了。”
　　“那……有办法治吗？”易庆林皱了皱眉，总让儿子用滴鼻液滴鼻子也不是办法。
　　“很遗憾，不能。”医生摇了摇头，“这不是病，只是他的血管长偏了。如果嫌用滴鼻液麻烦，你可以试试冷冻血管，不过那个手术对嗅觉有影响，不推荐你们做。”
　　“哦……谢谢大夫。”易庆林道了谢，牵着易涵的手离开了。
　　回家路上，易涵一直在讨好易庆林，但易庆林却脸色铁青的不为所动，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疼得他直咧嘴。
　　见父亲脸色不好，易涵心里开始打鼓，完了完了，一会到家了，会不会挨揍啊……上楼时，易涵慢吞吞的三步一歇，易庆林等得不耐烦，夹起他大步跨上四楼，见状，赵卫国撇下赵雅婻，匆匆追了上去，怕他真的会打易涵。
　　上到四楼时，只见易庆林家的大门洞开，门内，易庆林半跪着，紧紧抱着易涵，低垂着头，双肩一耸一耸的，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念叨着：“还好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说话了，知道吗……”
　　易涵被易庆林紧拥着，有些透不过气来，却不敢动，涨红了小脸低声道歉，“爸，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易叔怎么了？”赵雅婻爬上四楼后，气喘吁吁的问赵卫国。
　　赵卫国哭笑不得的轻弹了女儿额头一下，“还不是你们两个小鬼惹的祸。”说着，上前拍了拍易庆林的肩，把两父子分开，掏出五块钱塞给易涵，“和婻婻买冰糕吃去吧，小功臣……”
　　易涵吐了吐舌，与赵雅婻手拉手下楼了，见两人走了，赵卫国关好门，回身拥住仍在瑟瑟发抖的易庆林，“没事了，没事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想一想就怕的不行，我只有他了，万一……万一是真的，我……”易庆林依偎在赵卫国怀里，浑身虚脱似的，使不上力气。
　　闻言，赵卫国轻笑一声，“笨蛋，胡思乱想可不好，再说，你还有我啊。”
　　“嗯。”易庆林扬起头，冲赵卫国笑了笑，重新埋首在他胸前，喃喃道：“还好有你在我身边，不然，今天我一定会被那死胖子吓死……”
　　赵卫国轻拍着易庆林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要想了，就当是做了个怪梦。折腾了这么晚，晚饭还没做。”起身到厨房一看，才想起来根本没有买菜，回家就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给小猫做窝，随后又赶着去医院，眼下厨房空空，有米下锅，却无菜可做。
　　见状，易庆林重新穿上鞋，“咱去外边吃，把晦气都扔到外边。”说着，靠在口门等两个孩子回来。
　　吃饭时，易庆林一边嚼着凉拌豆腐，一边含糊的嘟嚷着，“死胖子……死胖子……”
　　赵卫国听了，不由得闷声笑道：“庆林，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易庆林轻咳了一声，“刚时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没揍到他，不解恨啊。”说着，易庆林手握成拳，一次性筷子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断茬差点刺破他的手心。
　　“行了，可别没揍到人，倒把自己弄伤了。”赵卫国惊出一身冷汗，忙给易庆林换了双筷子。
　　喝饱喝足，一行四人回到家，怕再发生这样的乌龙事，赵卫国和易庆林特意给两个孩子上了一课，告诫他们什么事不可以用来开玩笑，什么时候不能开玩笑。
　　“嗯，知道了。”两个孩子一边逗弄小猫，一边点头应着，见状，易庆林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们听进去多少。
　　转过身，见赵卫国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些注意事项：忌辛辣食物；忌剧烈运动；少吃易上火的水果……看样子是给易涵定的，他还真是有心，想到这，易庆林笑了笑，趁两个孩子不注意，在赵卫国脸上轻啄一口。
　　一周后，中考的成绩出来了，易涵和赵雅婻都考上了重点高中，易庆林和赵卫国下班回家时，把这一喜讯告诉了两个孩子，两人立刻兴奋的跑去看。
　　家属楼离学校大门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易涵忘了不能做剧烈运动的禁忌，一路上拽着赵雅婻的手跑的飞快，害她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埋怨，“它又不会飞走，你跑那么快干嘛……”
　　易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抬起头看喜报，红底黑字的喜报，他和赵雅婻的名字紧挨着，他考了627分，赵雅婻考了626.5。见状，易涵伸出两指摆了个“V”字，“嘿嘿，我比你多0.5分。”
　　谁料，赵雅婻根本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喜报上张雨佳的名字，双手合十感叹道：“雨佳姐姐好厉害，画画好看，学习也好。”
　　“嗯，长的也好看，比你这个丑八怪漂亮多了。”易涵撇了撇嘴，开始闹别扭，说出的话酸溜溜的，以前，赵雅婻的偶像是他，自从张雨佳出现，他的地位就开始摇摇欲坠，这次更是跌落谷底了，怎能让他不郁闷。
　　“讨厌。”赵雅婻娇嗔道，轻轻跺了跺脚。
　　易涵抱着双臂望天，“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雅婻嘟起嘴，眼珠一转，忽然笑得极为阴险，“你再说我坏话，我就告诉易叔，你给隔壁班的付春来写过匿名情书。”
　　“你怎么知……不是……那才没有呢，你别乱说。”易涵涨红了脸，紧张之下，说话开始结巴起来。
　　“嘁。”赵雅婻轻嗤一声，清了清嗓子，“咳……春来哥哥，你……唔……”好字还未说出口，易涵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拽到一边。
　　易涵的脸更红了，低压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贴到公告栏里，我看到了。”赵雅婻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封匿名信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粘成的，若不是曾看到易涵剪贴报纸，想破头她也想不到那封信会是出自他的手。
　　想起那一天，赵雅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情书被贴上公告栏那天，正好易涵吃坏了东西腹泻不止，没有上学。情书贴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老师撕掉了，看到了那封情书的人，纷纷感慨制作情书的人的心思，千余个铅字，粘的整整齐齐，多不容易啊……
　　“说就说，怕你呀，反正我早就不喜欢他了，哼……”易涵轻哼一声，完全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到付春来，实在太让他失望了，竟然因为偷东西被劝退了，这样的人，竟是他曾经偷偷喜欢的，当时真是瞎了眼……

　　十六

　　中考成绩出来了，易涵和赵雅婻也野够了，收了心不再每天从早玩到晚，而是借了高中的课本，预习高中的课程。
　　赵煜宁由于小学跳了一级，念的又是五年制的小学，和易涵他们一同参加了中考，他是他们学校的中考状元，超出第二名3分，给赵卫民和殷丽丽赚足了面子。
　　开始，赵雅婻和易涵以为高中也许能与赵煜宁同班，但问过他才知道，他高中要学理，而两个孩子要学文，这样一来，同班的几率为零，为此，两人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为了学习效率能更高一些，三个孩子每天都聚在一起看书，赵煜宁见赵雅婻总是念叨着张雨佳的名字，不由得产生了想要见一见这位姐姐的想法。
　　“雨佳姐姐到外地学画了，开学时才能回来……”赵雅婻耷拉着脑袋，每个寒暑假，张雨佳都要到省会去学画，虽然已经习惯了一放假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中考成绩公布有些时日了，她还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声恭喜，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由于易涵和赵雅婻要学文，他们只消提前看一看数学就好了，至于英语，易涵觉得到补习班学英语只是在浪费父亲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去过一次，他就死活不愿意再去了。
　　那唯一的一次补习，易涵印象深刻，那个中年女人可以把做为教具的闹钟的来历、意义等讲上小半天，好不容易重新开讲了，课文中提到了糖，那女人又把自己小时候吃糖的事给大家讲了有十来分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学习要劳逸结合，这点易涵也很赞同，但是，劳逸结合也不至于两个小时的课，正经讲课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小时吧……问了其他人后，得知其它的补习班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易涵再没动过补习英语的念头。
　　学习时，通常是赵煜宁前一天晚上先看一遍，第二天挑重点讲给易涵和赵雅婻听。周末时，易庆林和赵卫国也会辅导一下他们。
　　见两个孩子学的用心，易庆林和赵卫国在欣慰之余不约而同的叹息，十三岁，本该是上初中的年纪，两个孩子却已经在学习高中的课程，虽然两个孩子从没抱怨过，但他们还是有些自责。
　　赵卫国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自己忙于工作，时常会冷落她，甚至当她害了结核病，天天打吊针时，也都没有陪伴过她一次，一回想起女儿在易涵的陪伴下，两个小人儿并肩去医院，他就忍不住想要叹息。
　　易庆林注视着易涵和赵雅婻，这两个被迫早早成长起来的孩子，眼神还是澄澈清明的，心中还保留着童真，没有被世俗污染，每天看他们孩子气的举动，是他最喜欢做的事。若易两个孩子因人生经历而在小小年纪就显得老气横秋，那现在他就不止是自责这么简单了。
　　其实，以易涵的头脑，学理应该更有发展，但为了小时候许下的，要永远照顾赵雅婻的承诺，他毅然选择了学文，这个约定是是两个孩子悄悄立下的，天知，地知，他俩知，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小城的高中，教学体制各不相同，以易涵他们考上的重点高中为例，这所学校在入学之初就划分了文、理笠，而后采用侧重教学，强化高考科知识。这种教学体制的成效十分显著，单看每年那超出市内其它学校近二十个百分点的升学率，就足以让人信服。
　　开学的日期临近，易涵和赵雅婻已经把高一的数学课本，从前到后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此时，他们正抓紧时间，在开学前再好好玩一玩。
　　屋外干热干热的，风吹在身上也是热哄哄的，不但不会使人感到凉爽，还会变本加厉的掠夺人体的水分，在这样的天气里，易涵被限制了行动，见状，赵雅婻便在家里陪他，两人一边逗弄小梨花猫小虎，一边看电视。
　　虽然即将上高中了，虽然某些方面两个孩子都有些早熟，但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好奇心强，实践精神也不弱。
　　这天，动物世界讲的是猫的故事，听到电视音箱中传出的猫叫，小虎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黄色的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说，猫的身子很软，易涵看着正在舔背毛的小虎，点了点头，说的没错；电视上说，猫的脚上有厚厚的肉垫，还有一条灵活的尾巴，即使从极高处跳下，也能很好的掌握平衡，而且，肉垫能保护它的肢体，让它受伤，赵雅婻抓起小虎的一只爪子看了看，嗯……和电视上说的，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小虎还太小吧……
　　关了电视后，赵雅婻两手托腮，偏着头问易涵，“小涵哥哥，你说，猫整天爬上爬下的，它一定不恐高吧？”
　　易涵仔细想了想，轻轻摇摇头，“不知道啊，可能吧。”
　　“要不，咱俩试试？”赵雅婻看着小虎，眼睛亮晶晶的，甚是可爱，正在清洁皮毛的小虎却忽然警惕的站起身，怪叫一声后，躲到了衣柜底下。
　　“它怎么了。”易涵不明所以的抓了抓头发。
　　“没事，我有办法把它弄出来。”赵雅婻眯起眼笑着，走到厨房碰了碰小虎的碗，搪瓷碗在碰触下发出清脆的声音，闻声，小虎拉长了音叫着，刚一跑出来，被早已经做好准备的赵雅婻紧紧抱住。
　　见状，易涵忍不住发笑，这个小馋猫，总是中招，“鸟为食亡”那句话真没说错，不过，在这个家里，应该改成“猫为食亡”。
　　赵雅婻抱着小虎，走到阳台开了窗，改为双手紧抓着它的两条前腿，拎着它把它送到窗外。
　　“嗷……”小虎怪叫了一声，全身的毛都吓得炸了起来，细瘦的小身子瞬间变成了毛球，细长的尾巴此刻更像是黄黑两色的鸡毛掸子。惊恐的弓起身子，两条后腿努力想要扒住赵雅婻的手臂，小虎的叫声，一声惨似一声。
　　“原来它也怕高啊。”赵雅婻喃喃着，把小虎放到了窗台上。
　　一得自由，小虎就急忙跳了下去，再次钻入衣柜底下，任易涵和赵雅婻怎么叫，都不肯再出来了，这一次，它真的被吓坏了。
　　“你吓到它了。”易涵耸了耸肩，盘腿坐在地上，先前就觉得她那么试验一定不行，不过，又很好奇小虎的表现，他就没有阻止赵雅婻，结果，现在小虎连他都不理了，唉……失策……
　　赵雅婻两手一摊，无奈的道：“我没想到它胆子那么小啊。你不要坐在地上，爸爸说，会肚子疼的。”
　　“坐一会应该没关系吧，不然，铺了席子再坐……”说着，易涵起身回房间，把床上的凉席拽了下来，铺在客厅的空地上，舒服的躺下来，打了两个滚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赵雅婻道：“你也过来躺一下吧，很凉快。”
　　赵雅婻欣然同意，毫不扭捏的躺在易涵身边。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来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类的话，对他们来说只是熟语，没有任何实在意义。
　　两个孩子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知不觉，把话题扯到了殷丽丽身上。赵雅婻的衣物全是由殷丽丽帮忙选购的，可爱的衣服穿在娃娃脸的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娃娃。
　　“除了爸爸和易叔，我最喜欢的就是婶婶了，她每次给我买的衣服都很漂亮，她做的饭也很好吃。”赵雅婻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心中幻想：下一次婶婶会帮自己买什么样的衣服呢？公主裙？还是泡泡袖的连衣裙？
　　“我爸和赵叔做的饭也很好吃啊。”易涵打了个哈欠，为两位在人辩解。
　　赵雅婻轻轻点了下头，“如果我有像婶婶那样漂亮，心肠又好的妈妈就好了。可是，电视剧里那些后妈都很坏……”
　　“不行，不能让赵叔给你找后妈，不然我爸怎么办？”易涵呼的一下坐起身，小脸紧绷着，神色凝重，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啊？”赵雅婻不解的半张着嘴，“易叔怎么了？”
　　易涵咬着下唇，思量了半天，凑近了，咬着赵雅婻的道：“我偷偷告诉你，你一定不要和别人说，其实……”
　　听了易涵的讲述，赵雅婻皱了皱眉，“可是，爸爸和易叔都是男的啊……”
　　“所以啊，你一定不能和别人说，不然爸爸和赵叔会被抓起来的。”易涵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
　　“对雨佳姐姐也不能说？”赵雅婻偏头问道。
　　“嗯，对她不能说。”易涵用力点了点头，“也不准你让赵叔给你找后妈，记住没有？”为了爸爸，一定不能让赵叔再和人结婚！
　　对于易涵命令式的语气，赵雅婻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见状，易涵满意的笑了，两个小人儿重新躺在凉席上，开始聊别的事，而小虎，则依然不肯从衣柜底下出来……

　　十七

　　正式开学前的家长学生见面会，实质上就是为了让大家填一张侧文侧理的单子，二校长讲话时，关于单子的重要性方面说的有些含糊，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填不填随便你，反正到时分班是根据单子分的，要是不填，本来想学文的被划到理科班，到时可别哭。
　　“老头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阴险啊……”易庆林压低了声音对赵卫国道，二校长是他和赵卫国高中时的班主任，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政教主任已经当上了副校长。
　　“怎么会，明明更阴险了，你看他笑的，看起来巴不得有人不填表，到时候哭爹喊娘的跑到他那求情呢。”赵卫国按了按眉心，老头子当政教主任以后，就落下个毛病，最喜欢看学生哭哭啼啼的和他说话，为此他没少吓唬学生，有一点小事就威胁要找家长。
　　见赵卫国哭笑不得的摇头，易庆林知道他是想起了老头子当年的恶劣行径，不过，身为好学生的他们，倒是从没受过那种待遇。
　　说到老头子这个称呼，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学生们在背地里叫开了。当时，老头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偏偏却早生了华发。一头花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
　　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今，老头子染了头发，三七分的短发，根根乌黑铮亮，第一眼看到时，易庆林和赵卫国的感觉是，老头子变年轻了，比教他们时还年轻……
　　散会后，易庆林和赵卫国找上了老头子，寒喧了一阵后，说明了来意，请他帮忙，把易涵和赵雅婻安排在同一个班。老头子扶了一下他的老花镜，“青出于蓝啊，不过，孩子这么小就上高中，对身体可不好，高中累啊……咳咳……”
　　“所以才要老头子您通容一下，帮忙把他们俩个放到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赵卫国冲老头子笑笑，体贴的为他拍了拍背。
　　“行，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回去吧，两个徒孙都等急了。”说着，老头子摆了摆手，同时抓起电话播号，“小李呀，是我……有两个学生，一个叫易涵，一个叫赵雅婻……”
　　易庆林轻轻带上门，与赵卫国一起，带着已经等的不耐烦的易涵和赵雅婻回家了。
　　回到各自家中后，赵雅婻收拾了几本书，背着画夹捧着书去了对门易庆林家。公平了不到一刻后，赵家大门被打开，易庆林一脸无奈的走了进来。
　　“两个小鬼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把我哄出来了。”易庆林耸了耸肩，对赵卫国道。
　　“这样也不错。”赵卫国笑了笑，上前揽住易庆林，这么难得的独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相互表明心际后，由于两个孩子在家，能亲热的时间少的可怜，虽然两人都已经四十岁了，但也是正常的男人，每天在孩子们面前中规中矩的生活，既是考验，又是煎熬。
　　易庆林靠在赵卫国怀中，忽然想起了临出门时，易涵塞给他的小纸条，掏出来一看，只见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写着：爸爸，你和赵叔好好玩，不可以打架，午饭不用给我们做了，我们可以自己做。
　　“这个……”赵卫国看着纸条，下意识的咧着嘴，易涵仿佛大人口气写的纸条看起来很好笑，但他却笑不出来，看来，这次与易庆林独处的机会，是两个孩子人为创造的，这么说来，女儿也知道自己和易庆林的关系了？
　　“怎么了？”易庆林见赵卫国长叹了一声，不由得不解的问道。
　　赵卫国又叹了口气，“你说，婻婻是不是也知道咱俩的事了？我感觉，这次是两个孩子故意让咱俩独处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易庆林回身抱住赵卫国，两个孩子还太小，根本不了解这份沉重，待他们长大后，了解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对他们如此宽容。
　　晃了晃脑袋，把杂念通通赶了出去，事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该来的终究会来，不如趁着身体还允许，及时行乐，就算孩子们长大会鄙夷自己，也无所谓了……
　　“难道孩子们给我们制造了独处的机会，我们可不能辜负他们一番好意啊。”易庆林笑了笑，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赵卫国的胸口，另一只手描画着他画部的线条。
　　“说的也是……”赵卫国抓住易庆林做乱的手，微抬起头，虔诚的亲吻着他的额头、鼻尖、脸颊，最后，才郑重的贴上他的双唇，辗转而深情的吻着。
　　春天早已过去了，此刻，赵卫国的卧室内，却是一派春意盎然……
　　有道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赵雅婻与易涵顺利的分到了同一个班，同样学文的张雨佳，却在随机分配的情况下，被分到了隔壁班。学校的文科班只有两个，50%的几率，她却没赶上。
　　开学第一天，看到分班结果后，赵雅婻便开始长吁短叹，把小书包交给易涵后，就跑去找张雨佳诉苦发牢骚。
　　易涵拎着两个书包，刚一进教室，就被热情的高中同学吓得跑了出来。文科班的女生，普遍有些母性泛滥，见到易涵，纷纷叫着，“好可爱。”“小弟弟，你是老师家的孩子？”“哇，好像小娃娃。”见一个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女生向自己扑来，易涵下意识的后退，猛的一转身，跑到男厕所躲了起来。
　　捧着书包蹲在男厕所里，易涵的心依旧疯狂的跳动着，刚刚看了一下，这个班里没有认识的人，初中同学大都学了理，那几个学文的，都分到了一班，只有他和赵雅婻分到了二班。
　　“小涵？你在这蹲着干嘛？”赵煜宁刚一进厕所，就见易涵正可怜巴巴的蹲着，不由得好奇的问道。
　　易涵扁了扁嘴，抬起头注视着赵煜宁道：“煜宁哥，她们……吓人……”
　　“一定是看你长的好玩，想和你玩。”赵煜宁笑着拍了拍易涵的头。虽然只比易涵大了不到一岁，但他是真正的比较早熟，体质上，心理上，比易涵和赵雅婻半调子的早熟要强出很多。
　　“可是，我不想和她们玩……”易涵皱了皱眉，那些女生的身上，有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很难闻……
　　“行了，别抱怨了，我送你回去，如果你班里有我的同学，我就拜托同学帮你挡一挡那些人。”赵煜宁拽起易涵，把解决个人问题的事放到一边，牵着他的手送他回教室。
　　到了文科二班的教室门口，赵煜宁朝里看了看，喃喃道：“运气不错，有我认识的人。”说着，赵煜宁冲教室中一个穿着粉色半袖衫的女生喊道：“宫美娟，你出来一下好吗？”
　　宫美娟看向门口，扬起嘴角笑道：“哟，这不是小宁宁嘛，找姐姐有什么事啊？”
　　赵煜宁的脸一下子青了，怎么也想不通，只是一个暑假没见，在初中时很正经的宫美娟就变成了这付样子。打了个寒战后，赵煜宁勉强扯出一丝笑，把易涵从身后拽了出来，“他是我弟弟，也是文科二班的，在老师到之前，你帮我照顾他一下，还有我妹妹……她好象不在……总之，他们就拜托你了。”说着，赵煜宁转身一溜烟跑了，宫美娟的转变太大，他需要好好消化消化、适应适应……
　　“包在我身上了。”宫美娟冲赵煜宁的背影喊道，随即低下头，捏了捏易涵的脸，“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宫美娟笑得极为甜美，却仍旧把易涵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叫……我叫易涵……”易涵向后退了一步，微垂着头，差一点再次夺门而出，却再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被宫美娟拽住，拖进了教室。
　　“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孩吗？”一进教室，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易涵往宫美娟身后缩了缩，再缩了缩，尽量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被人拽了出来，嘻嘻哈哈的逗弄着。
　　“阿嚏……”易涵被香味刺激得打了个喷嚏，鼻子的感觉有些不太对，鼻腔发干，还有一点点疼，似乎得滴一些滴鼻液了，可是……易涵皱了皱眉，几个女生围得他动都动不了，根本没办法滴药水，“那个……”
　　本想求几个女生先放开自己，让自己可以滴药水，结果，几个女生推搡间，其中一人一不小心，向前一扑，初成形的胸部和易涵的脸来了次亲密接触。一时间，众人都窘住了，唯有易涵的鼻血兀自流的欢快。
　　“哎呀，小涵流鼻血了。”宫美娟惊叫一声，忙抓起旁边桌上的纸巾，手忙脚乱的给易涵擦拭已经漫过双唇，流到下巴上的鼻血。
　　围着易涵的几个女生都有些晕血，见易涵的鼻血流得汹涌，都吓得跳着脚躲开了，易涵用纸巾捂住鼻子，一边往水房跑，一边暗叹一声：那个姐姐的胸真硬，碰得我鼻子好疼……

　　十八

　　赵雅婻回到教室，没看到易涵，一问，他竟是鼻子又流血，跑去清洗了。男厕所，赵雅婻进不去，只好跑去找赵煜宇，让他帮忙去看看易涵要不要紧。
　　“两个麻烦精……”赵煜宁装出不耐的样子，眉头仍在皱着，嘴角却已经上扬，让他的脸看起来非常滑稽。
　　“如果我能进去，才不会叫你帮忙呢。”赵雅婻嘟起嘴，佯装生气，推着赵煜宁往水房走。
　　赵煜宁的痒痒肉被赵雅婻一下下推搡着，弄得他很不自在，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扭着身子不满的道：“死丫头，别推了，晚去一会他又不会死……”
　　“可是，他每次流鼻血都会流好久，我担心他。”赵雅婻又推了赵煜宁一下，食指正戳在他腰眼上，激得他不由得抖了一下。
　　赵煜宁拍掉赵雅婻还想继续作乱的手，不满的道：“别再推了。”这臭丫头，总是仗着她不怕痒，找到机会就要欺负自己和易涵一下，自己还好些，反正也不住在一起，易涵可就苦了，每天要照顾她，还要受她压榨，“欺凌”。
　　刚一走到男厕门口，还没等赵煜宁开门，门就呼的一下开了，赵煜宁没有防备，被门板重重撞了鼻子，当下捂着疼的发酸的鼻子蹲在地上，抬头怒视着开门的人。
　　“易涵……”赵煜宁阴恻恻的开口，“你鼻子不流血了吧？”说话间，一股热流涌出，赵煜宁捂着鼻子的手，指缝中透出一丝丝鲜红。
　　见状，自知闯祸的易涵搔着头冲赵煜宁尴尬的笑了笑，“煜宁哥，不好意思，我刚刚脚滑了，才会扑到门上的。”
　　“算了，偶尔放血，有益身体健康……你们快回教室吧。”赵煜宁摆了摆手，站起身抓过易涵手里没有用完的面巾纸，拉开门进了男厕，他的鼻子比易涵的坚强，虽说被撞的很疼，但也只是稍微流了点血，根本不碍事。
　　易涵带着一丝歉意，与赵雅婻往回走，快到班级时，忽然想走了先前的经历，便停下脚步严肃的道：“婻婻，一会进了教室，你一定要紧紧跟着我，那里的姐姐都很可怕，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见易涵俨然一付小男子汉的样子，拍着胸脯对赵雅婻做保证，躲在班里偷在的众女生都不由得发出痴痴的笑声，好一幅青梅竹马图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宫美娟双手合十，啧啧叹着，想到易涵先前拿着两个书包，不禁猜测道：难道另一个书包是那个小女孩的？
　　宫美娟的猜想很快被证实了，易涵牵着赵雅婻的手，朝教室走来。
　　“要进去了，抓紧我。”易涵低声嘱咐着，带着赵雅婻埋头往里冲，路过先前的书桌时，还不忘顺手收起自己和她的书包，眼看着教室里大部分座位都被人占领了，只有靠着后门，离清洁用具最近的角落还没有人坐。
　　见状，易涵带着赵雅婻迅速“占领”了那里，让她坐在里边，自己则转身面对着虎视眈眈，摩拳擦掌的众女生们，那架势十足一个护仔的小母鸡。
　　“哈哈，小涵好可爱。”一个女生笑着上前摸了摸易涵的头，谁料这个动作竟引起赵雅婻的不满。
　　“不准你碰小涵哥哥！”赵雅婻漂亮的桃花眼瞪的溜圆，奶奶曾说过，小孩子不可以让人随便摸头，会不长个的。
　　赵雅婻话音刚落，就有人笑道：“邹欣，你不要再摸易涵的头了，他小媳妇都吃醋了。”说着，那人冲赵雅婻笑了笑，“小妹妹，我叫袁暮紫，你叫什么呀？”
　　“我叫赵雅婻。”赵雅婻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告诉了袁暮紫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道：“还有，我才不是他小媳妇！”
　　“那你是谁的小媳妇呀？”袁暮紫狡黠的一笑，设好了套等着赵雅婻往下跳。
　　单纯的赵雅婻果然上当，想也不想的开口，“我是贾……哼……我才不告诉你呢。”赵雅婻及时反应过来，轻哼一声，别过头。
　　“婻婻乖，告诉姐姐好不好。”袁暮紫不死心的继续逗赵雅婻，努力想要套出她的话，这样只听个姓氏，比什么也不知道还让人急的抓眉挠肝。可是，任她怎么逗弄，赵雅婻也不再理她，正好班主任在这时进门了，袁暮紫只好悻悻的回座坐好。
　　“同学们好，我就是你们这三年的班主任，母浩宇。”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向大家做自我介绍，话音未落，班级里就响起了因憋笑失败而喷气的声音。
　　易涵紧抿着唇，生怕自己会笑出声来，有个姓宫的女同学也就罢，此宫非彼公，现在又跑来个姓母的男老师，看他在黑板上写的那个大大“母”字，易涵憋笑到肚子疼，这个班级真好玩。
　　坐在易涵前面的邹欣笑了笑，撞撞与她同桌的宫美娟，“这下，咱班可是公母齐全了。”
　　“本来也不缺公的啊，你身后不就有一个。”宫美娟故意曲解邹欣的意思，同时环视了一下，早就听说，在文科班里，男生是稀有动物，现在一看，果然很少，九十多人的班级里，竟然只有十三个男生，而且质量普遍不好，也只有身后可爱的小易涵还凑合，自己能坐在他前边，真是好运。
　　见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的品评自己的姓氏，母老师显得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道：“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一下。”
　　闻言，大家安静了下来，母老师满意的拿起点名册开始点名，“1号，沈月。2号……”由于学校是以中考的成绩进行的学号编排，排在第一位的，是班级里中考成绩最高的，而后次高的，第三的……
　　“4号，楚信然……还没来吗？”母老师皱了皱眉，接着往下点，“5号，易涵。”
　　“到。”易涵站起身，在班主任点过头后，重新坐了回去。
　　“6号，赵雅婻。”听到自己的名字，赵雅婻用甜软的童音应了一声，站起身。
　　母老师微微皱了皱眉，这两个副校长交待要好好关照的孩子，怎么跑到大后边坐着了？不过，在最后一排也不碍事，反正座位是在进行大轮换的，这周坐在最后一排，下周就换到第一排了。
　　“7号，王……”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母老师转头望去，“楚信然？”
　　楚信然点了点头，缓了口气道：“路上出了点事，就来迟了。”
　　见楚信然右膝有青紫的淤斑，母老师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也不知他这伤是怎么来的，摔的？和别人打架了？看他衣服完好，母老师删掉第二种假设，脸色也缓和了些，“找座位坐好，正式开学时别迟到了。”
　　母老师这句找座位坐好，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偌大的教室早已经被学生占满，唯一的空座，就是易涵和赵雅婻那一桌了。教室中的课桌被分成三列，每一列都是三个单人桌并排摆着，在这种节省空间的布局下，每个人都有两个同桌。
　　楚信然四下看了看，拎着书包朝易涵们们走去，走到座位旁时，正好宫美娟在悄声和易涵说话，“小涵，你真厉害，5号啊，婻婻也不赖！”
　　易涵笑了笑，没有应声，见到楚信然，他本能的向里挪了挪，这是第一次和陌生人同桌。
　　见状，楚信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嘁……一付受气的童养媳样，一点男子气慨都没有，长的也和女孩子似的，看着真不爽……
　　过了一会，班主任点完了名，广播通知要新生到体育馆取书。
　　“男生都出来去取书，嗯……易涵，你不用出来了，高个儿的女生出来两个。”母老师沉声吩咐着，对于这个决定，其他人没有异议，易涵是小孩子，特殊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但易涵却不干。
　　“老师，我也可以的。”易涵不满的嘟起嘴，死活不依，无奈，班主任只好让他也去搬书，并叮嘱他不要勉强，但易涵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易涵身高一米五，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与比他大三岁的男孩一比，就显得极为单薄瘦小。
　　见班级的其他男生都捧了厚厚的一摞书，易涵也不示弱的捧起一摞，稍微有点沉，不过，还拿得动，见他小脸憋的通红，楚信然挑了挑眉，“要是搬不动就少拿一些吧。”
　　“没事，我搬得动。”易涵笑了笑，憋了口气一路小跑，竟是最先回到教室的，放下书后，又忙不迭的跑去搬下一摞。
　　见状，楚信然耸了耸肩，“真有活力。”说话时，看向易涵的眼中也少了一丝不屑，多了一丝玩味，这个小孩，挺好玩……
　　搬完书后，男生们回到座位上休息，几个女生捧了书，一桌桌的往下发，由于包装问题，有一些书的书皮有些破损，但易涵这一桌受到女生们的照顾，都分到了书皮完好的书，见状，宫美娟打趣道：“楚信然是托了小涵和婻婻的福，不然，按规矩你是要分到坏书的。”
　　楚信然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看了一眼先前一直被他忽视的赵雅婻，嗯，看着有点面熟，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不是那天那两个小孩中的一个吗，那这个易涵，就是另一个？对，一定是他，那天，自己听到小女孩叫着“小涵哥哥”来着。
　　有这两个小活宝在，看来，高中生活不会无聊了，楚信然伸了个懒腰，嗯……今天天气真好……

　　十九

　　高中生活比初中要辛苦，从高一开始，就有漫长的晚课，眼下还是夏季作息，三节晚课上下来，已经是十点了。
　　这样紧张又充实的一天，就是这些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都熬不住，何况是易涵和赵雅婻这两个小孩子，头两节晚课，老师通常要上课，两个孩子还能硬撑着听课，待到最后一节自习课时，他们就撑不住了。
　　作业在下午的自习课时基本就写完了，第三个晚自习，对易涵和赵雅婻来说，基本就是睡觉课了，不过睡之前，他们还是会强打着精神看一看书，但不是课本，而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名著之类的书。
　　每当困到不行了，两个孩子都会先小心翼翼的收起书，然后再趴在桌子上小憩，开始，楚信然还笑他们太过乖巧，但看到他们睡着后会流口水才知道，原来他们这样，只是怕口水弄脏了书。
　　因为易涵和赵雅婻这两个小可爱，原本枯燥的晚自习也变得有趣起来，坐在周围的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易涵边睡觉边流口水，亮晶晶的口水，先是在嘴角处不住的探头又缩回，到再也收不时，才拖着一条长长的银丝落下，滴在课桌上。
　　开始，宫美娟还庆幸自己能坐在易涵和赵雅婻前边，现在她却后悔了，这个位置，想看一眼两个孩子可爱的睡相，实在是太困难了。易涵睡觉时，总喜欢把脸偏向右边，每次宫美娟侧着身子回头时，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楚信然玩味的笑脸。
　　“明明也比我们小，可信然一点也不可爱。”宫美娟说这话时，一脸的怨妇相，被楚信然一瞪，便又乖乖的回过身，该死，这死孩子明明比自己小一岁，为什么自己那么怕他……
　　“没出息。”邹欣打了个哈欠，一低头，瞥见桌子上有口水，忙扯了纸巾擦干。
　　宫美娟挑了挑眉，“小涵和小婻婻睡觉流口水是可爱，欣欣流口水就……有点恶心……”
　　“去死……”邹欣压低了声音道，还不解恨的狠狠拍了下课桌，三晚，众人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听到巨响，纷纷侧目看过来。
　　易涵被响声弄醒了，睡眼惺忪的问楚信然，“放学了？”
　　“没，你接着睡，放学了我叫你。”楚信然破天荒的拍了拍易涵的背，像是要哄他睡觉，而事实上，他更想拍的，是易涵的脸，总觉得他睡眼惺松，眼含迷雾的样子很可爱。楚信然皱了皱眉，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不过……易涵的确很可爱啊。
　　“哦。”易涵应了一声，趴下继续睡了，迷迷糊糊的，连脸压在了先前流出的口水上都不知道，见状，楚信然不禁咧开嘴角，这小迷糊……
　　虽然高中离家很近，但易涵和赵雅婻却一直在学校吃晚饭，易庆林和赵卫国轮流提早下班，做好了饭菜，用保温桶给两个孩子送到学校，这样一来，省去了两个孩子一来一回的麻烦，让他们在饭后有机会休息一会，应付接下来的晚课。
　　易庆林和赵卫国的做法，让班里的学生都认识了这两个俊朗的中年男人，如果晚饭时，买了东西回来，在路上看到前来送饭的易庆林或是赵卫国，他们会接下保温桶，帮着带给两个孩子。
　　班级的同学里，有不少外县的学生，离家的他们，平时吃不到父母做的饭，为此，都非常羡慕易涵和赵雅婻，虽然包伙处的饭菜也不错，但到底还是父母做的饭菜，吃起来会更香。
　　楚信然家离学校较远，他每天也是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不过，有时回教室时，如果易涵还没吃完饭，他会厚着脸皮蹭上两口。
　　开始，易涵不满楚信然抢他的菜，但听说他家的情况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楚信然的父亲是税务局的干部，由于某些不方便说的原因，和他的母亲分居，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而他的母亲开了个小饭馆，每天都要忙到很晚，平时也没时间给他做饭。
　　“我已经有两年没吃到过父母做的饭了。”楚信然收起玩世不恭的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叔叔做的菜很好吃，和我妈做的菜很像。”
　　“那……以后我让爸爸每天多做一份给你吃吧。”易涵眨巴眼睛，一脸认真的道。
　　楚信然笑了笑，“不必了，那多不好意思。”说着，摸了摸易涵的头，立刻引来赵雅婻不满的咳嗽声。见状，楚信然挑了挑眉，“小媳妇。”
　　“才不是呢，哼！”赵雅婻轻哼了一声，嘟嚷着，“信然哥哥真讨厌……”
　　“嫌他讨厌还叫哥哥？婻婻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宫美娟抿唇笑道。
　　“才不是呢！”赵雅婻涨红了脸，忙不迭的否认。
　　易涵微微探了探身，挡在赵雅婻身前，“美娟姐，你就别逗她了。”
　　“叫我声美娟姐姐，我就不逗她了。”宫美娟眯眼笑着，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小孩，赵雅婻叫人时喜欢用叠音，但易涵却只是带一个单音，这次她想让他破一次例。
　　见易涵面露难色，楚信然忙出来打圆场，“行了，别闹了。你的卷子不是还没写完吗，一会老师可是要检查的。”
　　闻言，宫美娟吐了吐舌，埋头开始做卷子，易涵感激的看了楚信然一眼上，低声道：“谢谢，信然哥。”楚信然笑了笑，趁赵雅婻不注意，又摸了摸易涵的头。
　　这一天，易庆林腌的咸鸭蛋启封，早上煮了两个，给易涵和赵雅婻一人一只，易涵尝了连声说好吃，要易庆林晚上也煮两个，当做晚餐的菜。
　　易庆林开始不太同意，“咸蛋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想吃就给他煮吧，小孩子嘛，喜欢吃的总是想多吃一点，不过，也不能全依他，晚上就给他煮一个吧。”赵卫国在一旁替易涵说话，易庆林拗不过，只好应了。
　　傍晚，易庆林果然只给易涵煮了一枚蛋，易涵小心翼翼的捧着饭盒，先把蛋清剥下来，和着菜，就着白米饭一口口的吃，腌得流油的蛋黄放在一旁，一点点渗出金黄透明的油，光是看着，就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楚信然回教室时，就看到易涵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所剩不多的饭菜，饭盒中，一个金黄的咸蛋蛋黄正孤单的躺着。见状，楚信然用两指拿起蛋黄，“不喜欢吃蛋黄？那我不客气了，我帮你吃……”说着，不等易涵反应过来，就把蛋黄整个丢进嘴里，边嚼边冲易涵竖起大拇指。
　　易涵僵硬的抬起头，愣愣的看了楚信然半响，才一字一顿的道：“我本来想留着再后吃的……”
　　吃东西时，易涵有个习惯，喜欢把最爱吃的留到最后，然后细细的品尝，而楚信然则正好相反，喜欢吃的总是最先吃掉。这下子，楚信然办了乌龙事，把易涵惹得很不爽。
　　“小涵，我不知道你是喜欢吃蛋黄的，不好意思……”楚信然搔了搔头，尴尬的笑道。
　　易涵嘟着嘴，埋怨道：“你都不等我说，就吃掉了，亏我还想分一半给你。”
　　“小涵，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这就下去给你买一个好不好？”楚信然继续赔笑，努力想要哄易涵消气。
　　见状，有幸看到全过程的邹欣笑道：“咱班也就小涵和婻婻能让楚信然像个正常人。”
　　闻言，楚信然不满的道：“难道我面对其他人时，就不像正常人了？”
　　“不正常，像个表情匮乏的木偶。”邹欣的直言不讳，引来楚信然大大的白眼。
　　“小涵……”打发了邹欣后，楚信然又拉长了声向易涵赔罪。
　　易涵长出口气，收起饭盒，低声嘟嚷道：“这次就算了，你不用道歉了，要是喜欢吃，我可以让爸爸给你煮，我家里还有很多。”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楚信然笑着摸了摸易涵的头，不想，正好被刚从邻班回来的赵雅婻撞见。
　　赵雅婻把饭盒摔在桌上，掐着腰凶相毕露的喊道：“楚信然，大坏蛋，你又摸小涵哥哥的头！坏蛋！”
　　话一出口，班极里的人都哄笑起来，赵雅婻不高兴时，表现的像个小悍妇，不过，正是这样，她才显得更可爱，相比之下，她比好脾气的易涵更招人喜欢，大家都喜欢逗她。
　　第二天，易涵专门给楚信然煮了枚咸鸭蛋，拿给他时，他却没有吃，“我都已经吃饱，这个你自己吃吧。”
　　“那……你把蛋黄吃了吧。”易涵把咸蛋黄剥出来，再次递给楚信然。
　　“其实我不喜欢吃蛋黄，我更喜欢吃蛋清。”楚信然再次推拒道，并列举了蛋黄的缺点：胆固醇高、噎嗓子……
　　易涵没听出楚信然是在说谎，眼睛亮晶晶的道：“和我正好相反呢，我最喜欢吃蛋黄，那以后再吃蛋，我都把蛋青给你吃好不好？”
　　楚信然没想到易涵会这么说，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同时暗叹道：自作孽，不可活……

　　二十

　　由于文科只有两个班，任课教师又都一样，两班的学生差不多相互间都认识，关系也比理科班亲密。可爱的易涵和赵雅婻是文科班的宠儿，二百来个哥哥姐姐们，每天都很照顾他们，但他们却不太乐意受到过度关照，按易涵的话来说，“你们能做的事，我和婻婻也能做，让我们自己做吧。”
　　每次易涵这样说时，班里的男生都会笑着拍拍他的背，或是拍拍他的肩膀，“体育课时，你们帮我们占球桌，我们只是礼尚往来嘛。”
　　两个孩子上学的高中，体育课是一个年级一起上课的。学校有个三层的体育馆，一楼是乒乓球场地和短跑道，二楼中空，只有两侧有地面，做为教师办公室和器材存放处，三楼是篮球场，两边的看台可容纳五千人就座。
　　这样一个体育馆，在小城里算是很大的了，但问题是，场馆面积毕竟有限，一楼的乒乓球场地，仅放了九张球桌，易涵这一届，有千余人，其中，男生占了一大半，而这一大半男生中，又有超过半数的人喜欢来那么两拍乒乓，狼多肉少的情况下，桌球自然成了众人争夺的焦点。
　　易涵和赵雅婻，利用身形小巧瘦弱的优势，每次都能在人群中左突右钻，以惊人的速度帮文科班和赵煜宇的理科三班分别占上一个球桌，这一行为，在方便了同班和兄弟班的同时，多多少少会有些遭人怨，但是，抢球桌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倒也没人说什么。
　　前不久，理科五班来了个插班生吴仁兴，插班生家住在易家旧宅后边，对白冉和刘丽君的事略知道些，自小就看不上赵雅婻，常欺负她。自赵雅婻随父搬走后，吴仁兴没有可供欺负的对象，为此还失落了很久。
　　这一次，吴仁兴的老爹买彩票中奖，高肖之下，花了三万借读费，把儿子弄进了这所市里唯一的省重点，吴仁兴听说自己当年的“小玩具”在这里念书，忘了抱怨重点高中严格的管理制度，拎着书包就来上学了。
　　先前几天，由于赵雅婻很少出教室，吴仁兴一直没有机会找茬，好不容易捱到了体育课，课前，听同桌说文科二班的易涵和赵雅婻抢球台有一手，吴仁兴眼珠一转，已经想好了计策。
　　易涵这一届，体育课是在星期五的上午三、四节，课间操结束后，八个班级的学生，排着队在体育馆前等开门，文科二班的队伍前，易涵和赵雅婻手挽着手站的笔直，只等大门敞开。
　　预备铃响过后，体育馆的大门缓缓敞开，易涵和赵雅婻手牵着手率先跑了进去，趁着还没有集合，把各自手中的乒乓球拍放在球台上占位置。
　　赵雅婻放好球拍，一回头，撞上一堵肉墙，揉着鼻子抬着看时，漂亮的桃花眼下意识的睁大，眼前的，不正是小时候总是欺负自己的吴仁兴吗？他怎么会和自己一起上课，以他的成绩，连城里最差的高中都要收了借读费，才会允许他入读的呀……
　　吴仁兴冷哼一声，把赵雅婻刚刚放好的球拍拿起来，啐了一口，往地上一摔，轻蔑的道：“就你这德行还打乒乓球呢？你知道乒乓球几两重吗？”
　　“那你知道？”赵雅婻鄙夷的瞪了吴仁兴一眼，反问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易涵和赵煜宁身后哭泣的小屁孩了，这次，自己要亲自和“无人性”斗，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你……”吴仁兴没想到赵雅婻会反驳他的话，口舌无能的情况下，他恶狠狠的伸出手，想要把赵雅婻推倒。结果赵雅婻敏捷的蹲身一躲，他没推到人，反倒把自己带倒了，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吴仁兴跌跪在地时，正好易涵等人看到赵雅婻被欺负，已经先后赶来了，易涵抱着双臂，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还没过年，磕头可不给压岁钱啊！”
　　易涵的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吴仁兴恼羞成怒，咬了咬牙，起身向易涵扑去。吴仁兴膝盖受伤，动作不如易涵灵活，而易涵又有文科班的男生护着，他扑了几次都没能如愿，正当他被随后赶来的理科三班的人架住时，眼角余光瞥到赵雅婻正在身侧，便想也不想的扭身朝她踢去。
　　赵雅婻猝不及防，小腹被踢了个正着，立刻疼得捂住小腹蹲在地上，虽然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她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呼痛。
　　吴仁兴的举动激怒了易涵和赵煜宁，两人都握紧拳想要冲上去打他。最后，赵煜宁被同学拉住了，易涵却因为手臂纤细，一挣之下，便从楚信然的手中滑出。
　　重获自由后，易涵大喊着，“我和你拼了！”靠惯性冲了出去，一拳打在吴仁兴肚子上，却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吴仁兴轻嗤一声，“嘁，和你的死鬼妈一样，软绵绵的，一看就是被人欺负的料。人长的贱，性子也贱，赵雅婻她妈害死了你妈，你竟然还帮她，哈……”
　　“放屁，你才贱！”易涵大吼一声，扬起拳手，正要再次出手，却被人攥住了手腕，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拨开人群，来到骚乱中心的体育老师。
　　“都干什么呢？还不快去站队，要玩也得等到解散。”体育老师厉声道，言语中却明显有偏袒易涵他们这一方的意思。
　　一堂本应开开心心的体育课，被吴仁兴一搅合，易涵和赵雅婻都没有心情玩了。赵雅婻一直很在意吴仁兴的话，虽然大人们一直对她和易涵母亲的死避而不谈，但她小时候还是从村里人的交谈中听到一些东西，当时她尚年幼，并未在意，现在一回想，只怕吴仁兴的话都是真的。
　　赵雅婻没精打采的坐在三楼看台上，易涵和张雨佳静静的陪着她坐，过了一会，楚信然和赵煜宁先后赶来，变成了五个人静坐，托腮的托腮，抱膝的抱膝，五个人坐了整整一节课，都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最后，张雨佳忍不住，呼的一下站起身，“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了那小子！”
　　楚信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那还能怎样，下去揍他一顿？”
　　闻言，赵雅婻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张雨佳的衣袖，“雨佳姐姐，打架会记过的。”
　　张雨佳泄气的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赵雅婻的头，“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可是……”赵雅婻抿了抿唇，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吴仁兴说的事，好象是真的……”
　　“什么事？”另四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就是，他说……是我妈妈害死了小涵哥哥的妈妈这件事，我听村里的老海伯和贾三叔他们说过一点……”赵雅婻的头几乎垂到地面上，声音已经隐隐带了哭腔。
　　赵雅婻话一出口，其他几人纷纷看向易涵，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他有些不自在，“那个……都看我干嘛……”易涵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赵煜宁双眉微蹙，语气严肃的问易涵道：“小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你会不会讨厌婻婻？”
　　易涵抿着唇想了想，轻轻摇摇头，“不会，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她妈妈干的坏事，和婻婻又没有关系。”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赵煜宁拍了拍易涵的肩膀，转身帮助张雨佳安慰已经痛哭失声的赵雅婻。
　　见状，楚信然拽着易涵，把他带离了三楼，他的直觉告诉他，还是暂时让两人分开一下比较好。
　　中午放学时，赵雅婻已经止住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红的，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忙不迭的找赵卫国询问关于母亲的事。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赵卫国的心一沉，见女儿眼圈红红的，八成是知道了些什么，一旁的易庆林也察觉到赵雅婻的异样，也不由得心头一紧，难道瞒了两个孩子十多年的事，被人曝光了？
　　见易庆林探究的看向自己，父子间的默契让易涵本能的意识到，父亲这是在向自己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仁兴转到我们学校了，今天上体育课时，他故意找茬，还说我妈是被婻婻的妈妈害死的。”说着，易涵看了看易庆林，又看了看赵卫国，见他们都神色一变，便也知道了，这事大概是真的。
　　“看来是瞒不住了。”易庆林叹了口气，趁着午休时间，把当年的事简单的叙述了一下，最后，拍了拍赵雅婻的头，柔声道：“这件事，你用不着自责，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不要把长辈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我和小涵都不会怪你的。”
　　“嗯。”易涵附合着点了点头，他的想法和易庆林一样，有错的是刘丽君，赵雅婻并没有错，说起来，她也算是受害者，刘丽君害人终害己，连累她也是尚在襁褓之中，就没了母亲。
　　有了两位父亲和易涵的开导，再加上张雨佳等人的安慰，赵雅婻很快从阴影中走出，而吴仁兴因为此事，处处受人排挤，女生看不上他，男生也不待见他，最后只能悻悻的转学……

　　二十一

　　一个学期的时间，明明数着日子过时，觉得它无比漫长，待到站在尾巴上回头看时，开学之初的日子，在脑中依旧鲜活，仿佛那不过是昨天的事。
　　“唉……考完试就看不到小涵和婻婻了。”袁暮紫叹了口气，随手在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上画了个骷髅头。
　　沈月瞥了袁暮紫一眼，语气不善的低声嘟嚷道：“矫情，少看一眼能死？”
　　虽然沈月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袁暮紫听到了，闻言，不由得白了她一眼。纵观文科一、二班，也就沈月不喜欢易涵和赵雅婻，她讨厌他们的原因，袁暮紫大概猜的出来，不过是嫌他们抢了她的风头。
　　凭实力考入高中的，初中时成绩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有些人未免会有些清高，而沈月则是不止清高那么简单，她每天用鼻孔看人，一付除了她，其他人都是下等人的姿态，让两个班的人都不太喜欢她，不过，由于她课堂上表现的积极，几个任课教师倒是对她宠爱有佳。
　　受到老师的青睐，这原本是好事，但沈月却还是不顺心，因为那几个老师对易涵和赵雅婻的评价比她高。学习成绩不如自己，收到的好评却比自己多，这一点让沈月无法忍受，更何况，两个孩子还比她要小，这对心高气傲的她来是，简直是耻辱，而她自然而然的不大喜欢易涵和赵雅婻。
　　沈月有脑筋并不是很灵活，学习时更多是靠死记硬背，袁暮紫做为她的室友，深知这件事，眼看着期末考在即，沈月每天都在开夜车。
　　“唉……快期末考了，不知道这次的班级榜会不会再变啊。”袁暮紫拉长声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因为先前那一声长叹，而引起了沈月的注意，让她听到了之后的话。见沈月脸色微变，袁暮紫暗暗冷笑，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期中考时，楚信然跃居到第二位，总分只比沈月少两分，眼看着第一名的宝座已经岌岌可危，沈月急得上火，嘴上起了水泡，整整一周才好，袁暮紫看中了她患得患失的性子，略施小计，就让她慌了神。
　　期末考结束后，看到成绩单，沈月总算松了口气，她还是第一，不过，排在第二位的楚信然，这次只比她低0.5分……
　　“信然哥真厉害，分数比上次还多。”易涵对比着期中和期末的成绩单，对楚信然道。
　　“可是，还不够。”楚信然拍了拍易涵的肩膀，“小子，你也得努力啊，这个人，你和小婻一定要超过她。”说着，伸手在成绩单上一指。
　　易涵和赵雅婻探头一看，只见楚信然的手指，正点在沈月的名字上。赵雅婻抿了抿唇，迟疑的道：“为什么一定要超过她？”
　　“笨丫头。”楚信然点了点赵雅婻的额头，“难道你们都看不出来她看不上你俩？”
　　“没感觉啊……”易涵和赵雅婻异口同声的摇了摇头，由于座位隔的远，他们和沈月并没有太多交集。
　　“那现在知道了吧。”楚信然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的神经未免太粗了点，他们若是一直这样，早晚要吃大亏的。
　　“知道了。”易涵点了点头，“信然哥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我们超过她，她就没有理由再看不上我们了？”
　　赵雅婻打了个哈欠，“其实，就算信然哥哥不说，我们也会想要超过她的，爸爸说，要力争上游。”
　　闻言，楚信然微微一笑，“没错，力争上游，不过，你们可别指望能超过我。”
　　“嘁，大言不惭……”易涵撇了撇嘴，如果在班里评谁脸皮最厚的话，楚信然一定会是第一！
　　马上就是四十多天的寒假了，易涵手捧着他和赵雅婻的寒假作业，与她一起在自行车场与楚信然告别。
　　楚信然长腿一伸，跨上山地车，单肩包帅气的甩到身后，冲易涵和赵雅婻挥了挥手，“回家时注意看路，我走了，再见。”说着，点着地做支撑的左脚一蹬地，车子微晃了一下后，就开始平稳的向前。
　　易涵冲楚信然的背影挥了挥手，想到他看不见后，又双手合成喇叭冲他喊道：“信然哥哥，路上小心，别忘了你说的，寒假有时间的话就来找我玩！”
　　楚信然举起右手，示意他知道了，随后加紧蹬了几步，融入车流中，隐没了身影。易涵朝楚信然离去的方向又看了几眼，才与赵雅婻一道回家了。
　　一路上，赵雅婻一直嘟嚷着，“又要和雨佳姐姐分开了……”
　　“开学就能见到了。”易涵偷偷翻了个白眼，每到放假，赵雅婻总要念叨这句话，他早就把这句话倒背如流了，她竟然还没有说腻，是不是该劝她换一句念叨念叨了呢？想了想后易涵晃了晃脑袋，还是算了，这样也挺好。
　　见易涵摇头晃脑的，赵雅婻不解的问道：“小涵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易涵报以一笑，示意他真的没事。
　　“哦……”见状，赵雅婻也不多问，继续埋下头，边走路边叹气。
　　虽然放假的头几天，赵雅婻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被图书馆新进的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时间，也忘了念叨她的雨佳姐姐了。
　　每年的寒、暑两个长假，对学生和老师来说，都是一段仿佛置身天堂的日子，特别是易庆林和赵卫国这对，兜兜转转二十年，才最终走到一起的大龄情侣。
　　放假后，易庆林和赵卫国的亲热时间多了，两人都容光焕发，连白头发都少了好多根。现在，两个孩子经常会人为的给他们制造独处空间，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亲热，这样，既有好外，也有坏处，这不，他们的“小雨衣”又告急了……
　　做为四十岁的男人，易庆林和赵卫国深知纵欲伤身，而他们也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是，人都会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小雨衣”告急，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没了，就该去买，但是，家附近的药店，他们是不敢去的，怕会遇到熟人，到时没法解释鳏居多年的他们为什么还要买这东西。
　　易庆林和赵卫国要去买套套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的药店，火车站那里，一溜的小旅店，住店大多是小情侣，楼下的药店为此十分应景的备了整整一个柜台的套套，平滑的、带颗粒的、螺纹的……各种各样的套套可谓应有尽有。
　　这是易庆林和赵卫国第三次踏进这家店，依旧是一前一后，各自挑自己喜欢的拿一盒。这一次，赵卫国选了表面带有颗粒的套套，见状，易庆林不甘示弱的要了包螺纹的。
　　易庆林和赵卫国相互表明心迹已有半年了，亲热时，两人并不在意谁上谁下，甚至还约好了，两人轮流做为承受的一方，这一周，轮到了易庆林在下。
　　赵卫国这次会选择带颗粒的套套，其实是有原因的，期末考试前，赵卫国曾没收了一个女生的课外书，当时，他随手翻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对于这类套套的介绍，一见之下，他就想和易庆林试试，只是，当时才刚买了“小雨衣”，计划就暂时搁置了。
　　“你还不死心啊。”回家跑上，易庆林无奈的道。
　　“试过后，如果效果不理想，我才会死心。”赵卫国笑了笑，往易庆林身边挪了挪，感受着他散发出来的气息。
　　易庆林撇了撇嘴，“你呀，好奇心比谁都强，小涵和婻婻都比不上你。”想了想，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学生看的是什么书啊，怎么还会提到这种东西？”
　　“忘了，当时只看了一眼书名。”赵卫国耸了耸肩，努力回想了一下后，迟疑着道：“好象是叫什么男女生，那俩字想不起来了。”
　　易庆林挑了挑眉，“你也有记不住东西的时候啊，一会儿回家了好好想想，叮嘱孩子们注意一下，可不能让他们看一类的书。”
　　“嗯。”赵卫国应了一声，的确得再努力回想一下，女儿对什么书都好奇，要是让她不小心看到了那类的书，即使她不懂，但多少也会受些影响，自己一定在避免这种事的发生，让它还未萌芽，就直接“旱死”。
　　回到家后，正好两个孩子都不在家，易庆林家的茶几上留了纸条，两人去旧宅玩了，还要顺便在那里住上两天。
　　接下来，将有整整两天可以独处的时间，这对易庆林和赵卫国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两人先是兴冲冲的下楼，买来了足够吃上两天的蔬菜，打定了主意，接下来都不出楼道了。
　　把菜到冰箱里后，两人简单冲了个澡，易庆林自觉的走进赵卫国的卧室，那是他们滚床单的固定场地……
　　一番云雨后，赵卫国气喘吁吁的趴在易庆林身上，虽然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却没有忘了问易庆林的感觉，“怎么样，和普通的区别吗？”
　　易庆林喘着粗气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差不多吧……”过了一会儿，待气喘匀了，又不满的嘟嚷道：“好你个赵卫国，竟然拿我做实验……”
　　“难道你希望我和别人试？”赵卫国笑了笑，伸手擦了擦易庆林流了满脸的汗。
　　易庆林不满的白了赵卫国一眼，“贫嘴……”

　　二十二

　　放假快半个月了，楚信然要到母亲店里帮忙，一直没有来找易涵，电话倒是打了几个，易涵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提醒他注意身体，因为他一直有淡淡的黑眼圈。
　　大年初一时，易庆林和赵卫国带着两个孩子，想到回旧宅给父母拜年。一出楼门，易涵就看到楚信然跟在一中年妇人身后，正朝家属楼走来。
　　“信然哥！”易涵惊喜的唤道，朝楚信然跑了过去，赵雅婻愣了一下后，也跟了上去。
　　“小涵，婻婻。”楚信然微笑着应了声，转头对身边的妇人道：“妈，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我的两个同桌，易涵和赵雅婻，后边的是他们的父亲，易叔叔和赵叔叔。”
　　中年妇人向易庆林和赵卫国微微点了下头，礼貌而略显疏离的打了招呼，易赵两人也纷纷回礼，随后，三个大人就站在原地，看三个孩子在一起寒喧。
　　“信然哥和阿姨来拜年的吧？”易涵眨着眼睛，呼出的热气在脸前形成薄薄的雾，模糊了他的五官，不等楚信然回答，便又道：“我们家在最西边那个单元的顶楼，401是我家，402是婻婻家，信然哥有空时一定要来玩哦！”
　　“嗯。”楚信然笑了笑，“我和我妈来看望我姥爷的，他家住在二单元。
　　住在二单元的老人只有一位，那便是宋老爷子，但赵雅婻却还是偏着头，有些不确定的问：“是宋爷爷吗？”
　　“嗯，我们从前年开始，就每年初一都来拜年了。”楚信然微垂下眼睑，一不小心，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易涵和赵雅婻人虽有些单纯，却不笨，见楚信然这样，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大概，都默契的不再说这个话题。
　　一阵冷风吹来，易涵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三个大人，“那个，信然哥，外边挺冷的，你快和阿姨进屋吧。”
　　“嗯，你们也是出去拜年的吧，路上小心。”楚信然不顾赵雅婻不满的眼神，摸了摸易涵的头，就随母亲上楼了。
　　“好了，咱们也走吧。”易庆林走上前，拍了拍易涵的头，牵着他的手走到大路上打车。
　　大年初一，出租车的生意格外好，四人站了半天，才拦到一辆空车，虽然司机张口就把车费翻了一番，但四人还是坐上去了，虽然车费贵了一倍，但总比没有车强，这么冷的天，他们可不想骑自行车去。
　　这几年，赵家的两个老人，情况都不太好，赵成武老年痴呆症已经严重到只识他老伴一人，而赵杨氏的胃病犯了，听照顾他们的赵家二姐赵秀兰私底下说，老太太最近便中带血，两个老人，怕是要熬不过北方漫长的冬天了……
　　对于这件事，赵杨氏有自知之明，寿衣早早的就备好了。过年了，受喜气感染，老太太气色好了不少，赵成武竟也不太糊涂了，几个儿女都能认得出来了，然而，就在赵家小辈们高兴的整备团圆饭了时候，从东边飞来了几个乌鸦，落在赵家院中的大榆树上，“呱呱”真叫。
　　乌鸦叫，并不是好兆头，特别是这样的大冷天，本该呆在窝里避寒的黑鸟竟然跑出来，这实在有些反常。
　　易庆林听到乌鸦叫，也赶了出来，与赵卫国隔着院墙对视一眼，神色担忧，他以前曾在书上看到过，乌鸦报丧并不是胡说，人在死前，身上就会散发出腐臭气，这种气味，人闻不出来，但动物却能嗅到，这次这几只乌鸦不顾严寒的飞来，怕是干爹或干妈要……
　　赵卫国看出易庆林的担忧，那一篇文章，他也看过，本就不太喜欢乌鸦，现在更是觉得它们刺眼，挥舞着长杆哄着，想把它们赶走，结果乌鸦总是盘旋了几圈后，又落了下来，怎样都赶不走。
　　“该死……”赵卫国低咒了一声，悻悻的放下杆子，回屋继续陪母亲说话。
　　见赵卫国脸色不好，赵杨氏宽慰他道：“人啊，谁也逃不过一个‘死’字，你就是怕它，躲它，该来时它还是会来，我活了这么长时间，也够本了。”
　　“妈，别总提那个字，您和爹都会长命百岁的。”赵卫国和赵卫民异口同声的道，同时分别握住了赵杨氏的两只手，恨不能借此，把自己的生命分一些给年迈的母亲。
　　赵杨氏咳了两声，勉强笑了笑，抽出手拍了拍两人的手背：“长命百岁不过是吉祥话，有谁能真正活到百岁的？我知道大过年说这些不吉利，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怕是熬不过十五了。现我，我就盼着能撑到初七，能陪老头子过了七十大寿。”
　　“妈，别说了。”赵卫国感到胸口像是堵了团棉花，难受提几乎透不过气来。赵卫民抿着唇别过头，眼睛紧盯着地上的痰盂，老太太刚刚吐了，呕吐物中有血，鲜红把秽物都染成了淡红色。
　　以往过年时，易涵总是和赵雅婻陪他的表弟表妹玩，这一次，他们却没有理会那两个孩子，而是趁大人们都在忙，和赵煜宁一起去了养鱼池。
　　这些年来，养鱼池又被扩大了些，三个孩子站在池子周围高高的土堆上向下看，冰封的池面透着污浊之色，显然这些水结冰前并不干净。这里虽叫养鱼池，却从没有人在这里养过鱼，其实它只不过是挖沙取土时留下的巨大沙坑。
　　这个沙坑收走了很多人，白冉就是其中一个。听说淹死的人，死后会变为水鬼留在水中，易涵紧盯着冰面，母亲是否正冰层之下望着自己？
　　“妈妈！”易涵双手合成喇叭状，大喊了一声，耗尽肺内的空气后，缓了口气低喃道：“我来看你了……”
　　易涵喊声一出，也就过了几秒的功夫，忽然吹起一阵怪风，由下至上的气流，冲得三人头发呼的一下竖了起来。赵煜宁感到诡异，匆匆拉起易涵和赵雅婻，转身不停歇的疾速往回走，并叮嘱二人不要回头，待走的远了，才吐出口气低声道：“邪门……”
　　虽然并不信鬼神，但无缘无故的怪风还是吓到了三人，以前看过的鬼故事一股脑涌出记忆之门，“水鬼要找到替身才能投胎的。”赵雅婻边说，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哪来的鬼，别自己吓自己。”赵煜宁拍了赵雅婻屁股一下，说教道。但他说出的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赵雅婻吐了吐舌，不再危言耸听，沉默了半晌的易涵却又开口了，“就算有，我也不怕，妈妈会保护我的。”
　　结果，赵煜宁又毫不犹豫的打了易涵的屁股。
　　吃过团圆饭，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了，易涵和赵雅婻后知后沉的想到，出门时，他们忘了给小虎食物，虽然担心它饿着，想回家去看看它，但是，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为了只猫而破坏团圆，说起来实在是不太好，两人也只好忍着了，小虎够胖，即使饿上两顿，应该也不会饿坏吧……
　　傍晚时，赵家二老的病情突然恶化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易家也乱成一团，连生病卧床的李巧云，都在女儿的搀扶下过去劝赵杨氏马上去医院。制造笑声的孩子们，此时成了累赘，大人们纷纷打发大一些孩子各自回家，小一些的留下来陪易家的两个老人。
　　易涵和赵雅婻现在也算是十四岁的孩子了，自然也被归入了“大一些”的范畴，由于赵卫民夫妇都要去医院，两人便让赵煜宁送易涵和赵雅婻，顺便就先住在易家。
　　虽然得到了午前所期盼的回家的机会，但易涵和赵雅婻却高兴不起来，人命显然要比小猫会不会饿肚子重要多了，更何况还是爷爷奶奶的生命。三人闷闷不乐的聚在易家，电视机开着，却没有人看，它现在的作用，不过是让屋里不至于太过沉静。
　　楚信然从乌烟瘴气的房中跑出来，到楼下换气时，发现易家的灯亮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本以为他们晚上不会回来了呢，不如，趁着这时去拜访一下？
　　回去着母亲打了声招呼看，楚信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易家门外，叩响了大门。
　　见到楚信然，来开门的赵煜宁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欢迎？”楚信然挑了挑眉，虽说拜访的时间有些晚了，不过，这小子也不用摆出一付包公脸吧？
　　“倒是有点。”赵煜宁把楚信然让进屋，熟门熟路的找了拖鞋给他换。
　　“这都怎么了……”楚信然进门后才发现，原来包公脸的不止赵煜宁一个，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易涵和赵雅婻的脸色也不太好。
　　见状，楚信然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易叔和赵叔呢？怎么大人都不在？”
　　“信然哥（哥）。”易涵和赵雅婻有气无力的打了招呼，又继续托腮发呆。
　　楚信然看了一圈，最后发现，屋内还算正常的，除了他自己，另一个便是正在他腿间蹭来蹭去的猫了，“你们都怎么了？”楚信然双眉微蹙，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三人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愁成这付模样。
　　“爷爷奶奶的病情恶化，我们很担心他们。”赵雅婻扁了扁嘴，奶奶后来好象吐血了，会不会有事呀……
　　“嗯……别担心，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楚信然搔了搔头，随即尽可能的安慰三人。最后，楚信然用易家的坐机给宋老爷子家打了电话，得到母亲批准后，留在了易家过夜。
　　夜里，赵雅婻独自睡在易涵的房间，易涵、赵煜宁和楚信然则是一起挤在易庆林的房间睡的，躺在床上时，易涵庆幸的道：“还好当时我爸弄了个大床，不然可躺不下咱们三个呢……
　　楚信然看着近在咫尺的易涵，第一次“同床”的感觉，真不错……

　　二十三

　　年初二一早，易庆林和赵卫国精疲力竭的从医院回来，医院已经给赵家的二老下了病危通知单，希望他们能留院，以便随时医治，但赵杨氏却不干，赵成武清醒后，她就一直嚷嚷着让儿女们把她和老伴送回家。
　　“在哪都是等死，干嘛要躺在医院里？有要收费。”赵杨氏固执的不肯听儿女们苦口婆心的劝说。
　　“妈，还是住在医院里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能及时看大夫。”赵秀兰无奈的看着母亲，老人节俭了一辈子，到了这时候，竟还在为儿女省钱……
　　“不住，不住，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可不想再让人折腾我。”赵杨氏虎着脸，没好气的道。
　　“妈，您……妈！妈！”赵卫国刚一开口，就见老太太忽然捂着胸口猛喘，本就苍白的脸，又浮现出青黑色，见状，赵秀兰忙抓起一旁的氧气罩，熟门熟路让赵杨氏吸氧，同时按铃呼叫医生。
　　医生赶来后，说老太太是给气着了，说话时，视线冷冷的扫过在场的几人，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为争夺遗产而气坏老母亲的不孝子女。
　　过了一会儿，赵杨氏缓过气来，又嚷嚷着要回家，这下，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了，生怕再吓怕了老太太，只好不甘不愿的给两个老人办了出院手续，雇门安安稳稳的把人送回了老宅。
　　安顿好两位老人后，忙了一整夜的易庆林和赵卫国这才回到家，见孩子们都在自己家睡觉，就半眯着眼，到赵卫国家休息。
　　相拥着入睡前，易庆林拍着赵卫国的背安抚道：“干爹干妈不会有事的，他们还要一起过七十大寿呢，怎么会有事呢？别担心。”
　　然而，事实永远不会如想象的一般美好，易庆林和赵卫国歇够了以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到老宅，和赵家其他子女一起守着两位老人，众人的祈祷却没能让两位老人转危为安，反能呼吸愈加沉重。
　　初三一早，赵卫国从瞌睡中醒来，见赵成武呼吸急促，仔细一听，却是有出气没进气，见状，他忙叫醒了其他人。
　　“都让开，别挡着，空气都不流通了。”学过特护的赵秀兰，哄小鸡似的把众人哄开，开始实施急救，但是，赵成武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瞳孔甚至已经开始放大。
　　赵卫民紧握着殷丽丽的手，赵卫国别过头，不忍看老父亲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闻讯从隔壁赶来的易庆林，远远的站在门口，双手紧扣着门框，指甲把木质的门框压出一个个浅浅的月牙印。
　　“英子……”赵成武忽然挺着身子，清楚的叫了一声，耗尽了肺中最后一口气，随后，他的身子再次软了下来，双眼微阖，眼睑半盖下的双眼，瞳孔扩大到极致，眼珠已经不再转动。
　　“成武……”赵杨氏紧握住老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挣扎着抬手，帮他合上了双眼，梦呓似的喃喃道：“成武，你怎么不再等等呢，只差四天了啊……”
　　“爹……”屋里的人齐刷刷的跪下，对着赵成武的遗体磕了三个头。随后，又红着眼圈，忙不迭的劝赵杨氏节哀。
　　易庆林默不作声的走到赵卫国跪下，冲刚过世的干爹磕了头后，轻轻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
　　赵卫国紧紧抱住易庆林，将泪水都蹭在了他身上，老父亲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四世同堂，不过，永远实现不了了……
　　“卫国啊。”赵杨氏擦了擦纵横在脸上的泪水，有气无力的道：“你已经四十一了，婻婻也大了，你也该考虑一下，找个媳妇了，一个大老爷们，一个人带女儿多少有点不方便。庆林也是，小涵也已经懂事了，你们都抓紧给自己找个伴吧。”
　　“干妈……”易庆林轻唤了声，老太太怎么有点像是在做最后的交待？
　　赵杨氏没有理会易庆林，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虽然没懂过书，但古人说的生同衾，死同穴我还是知道的，等我走了以后，你们把我和他埋一块，就算到了地下，我也要守着他。”
　　“妈……”赵卫国也忍不住唤了声，但赵杨氏依旧装作没有听见，或者，她已经听不见了……
　　“都说黄泉路又黑又长，我怎么能让老头子一个人走呢，但愿还追得上他……”说着，赵杨氏缓缓合上眼，神色安详的停止了呼吸。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两位老人竟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相继去世了，看赵杨氏的气色，她明明还能再多撑两天的……
　　虽然不愿接受父母已死的事实，但赵家姐弟还是给两个老人穿上了寿衣，并联系了火葬场，按规矩，尸体要停放三天后才能出殡。赵家人在老人们头顶点上长明灯，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辈的几个孩子轮流守着，由于还没出十五，赵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在出殡当天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了易家和其他几个在葬礼上帮过忙的村人。
　　席间，易涵和赵雅婻出外透气，回屋时坐错了位置，把面前的白酒当了自己的饮料，一饮头全都倒进了嘴里，结果，等他们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吐不出来了，辛辣的液体滑过咽喉，流入胃中，反上来的酒气冲得两人眼圈通红。
　　这次的酒席，桌上都是六十多度的烈酒，易涵和赵雅婻辣得伸长了舌头，小狗似的往外呵气，一边抓起旁边似乎是装着白水的杯子，又中一仰头，一口灌了下去，结果，杯中的活体——又是酒……
　　两个孩子一下子郁闷了，耷拉着脑袋下桌，嘟着嘴蹲在门外，逗赵成武养的黄狗，这只从小黄一直被养成了老黄的狗，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大好，每天都闷闷不乐的趴着，默默的思念着主人。
　　“听贾三儿说，你们刚才喝酒了？”易庆林偏着头看着两个孩子，听说他俩把白酒当成白水，连干了两杯，可是……看他俩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刚刚猛灌了近四两烈酒啊……
　　“爸……”易涵扁了扁嘴，微垂着头站起身，“我和婻婻以为那是水，我们不是故意喝的……”
　　“你们没事？头晕不晕？恶不恶心？”易庆林仔细打量着两个孩子，并再一次确定，他们的脸色正常，意识清楚，动作也利落，看来是真的没醉，敢情这烈酒一遇到他俩，就变成白水了？
　　听说了此事后，有村人回想道：“这俩孩子是不是那种天生就千杯不醉的人啊？要不，再让他俩喝点试……唔唔……”话未说完，那人就被贾三儿堵住了嘴。
　　贾三儿松开捏着馒头的手，没好气的道：“你喝多了吧，开都始胡言乱语了……”
　　“没……我没醉，我还能喝呢。”那人张牙舞爪的道，却在下一秒摔到了地上，还嘟嚷着埋怨地在转。
　　两个孩子喝了烈酒却没有醉的事，最后不了了之，没有人可出确切的结论。易庆林想，或者，真的如村人所说的，两个孩子是天生的好酒量。
　　后来，楚信然听说易涵和赵雅婻误喝了酒，笑两人是笨蛋，连酒和水都分不清，“光是闻一闻味道，也能知道那不是水啊。”
　　“可是……”易涵缩了缩脖子，“当时冻的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味儿……”
　　“那也笨……”楚信然笑着拍了拍易涵的头，一转头，看到赵雅婻手里的鹅毛垫子，随口问道：“奶奶做的？”
　　赵雅婻点了点头，“嗯，奶奶给我和哥哥们缝的，小涵哥哥也有一个，在他卧室里放着困难重重。”鹅毛垫子，是年初一时，赵杨氏给孩子们的新年礼物，此刻，伸手抚摸着垫子，好象是正握着奶奶粗糙的大手。
　　“我看看行吗？”楚信然伸出手，赵雅婻欣然点头，把坐垫给了他。楚信然抚了抚垫子，“缝的真好。”
　　易涵笑了笑，对楚信然道：“听说，干奶奶年轻时，手工活是村里人中最好的。”闻言，楚信然了然的点了点头，把坐垫还给了赵雅婻。
　　赵雅婻接过垫子，铺在沙发上坐了下去，谁料，刚一坐下，便尖叫一声，又站了起来。起身的同时，红润的小脸已经变得煞白，还渗出豆大的冷汗。
　　“怎么了？”易涵和楚信然焦急的问道，看赵雅婻的样子，她似乎很痛苦……
　　“针……”赵雅婻颤声道，易涵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厚实的棉裤上，一根锈迹斑斑的针正扎在上面，听她那声惨叫，一定是穿透裤子，扎到她的臀肉上了。
　　“你趴下，我给你拔出来。”易涵手忙脚乱的扶赵雅婻慢悠悠的趴在沙发上，待她神经松懈下来后，伸手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了针。
　　随着针从肉中拔出，赵雅婻又忍不住闷哼了声，“好疼……”楚信然挑了挑眉，看着易涵手上透着血光的锈针，被这样的针扎一下，不疼才怪……
　　后来，开学时，赵雅婻把假期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张雨佳，张雨佳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伤心了，你奶奶那么疼爱你，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难过。”想了想后，又道：“你奶奶对你真的很好呢，死后还不忘‘疼爱’你一下……”

　　二十四

　　天气一天天转暧，放眼望去，街边的垂柳一天绿似一天，麻雀已经开始活跃了，但还没见燕子，“七九河开，八九燕来。”这句话，并不适用于这座北方的小城。
　　小城的春天来的虽晚，却一点也不影响万物复苏。这一年，易涵和赵雅婻没有过分的关注窗外的绿意，他们现在更感兴趣的是猫咪小虎。
　　小虎还不到一岁，却已经开始思春了，哀怨的叫声吵的易庆林和赵卫国每天都睡不好觉……两人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同意养母猫？应该养公猫才对……
　　小虎一天叫春好几天，期间，它只要听到易庆林或是赵卫国的声音，就会伏下身子，翘起尾巴，一付任君采撷的样子，弄得两人尴尬不已，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见状，易涵和赵雅婻躲在一边偷笑，他们俩从没被小虎‘示爱“过。
　　这天，楚信然应邀来易家，一进门，小虎就扭着小屁股走了过来，以极为妩媚的姿势贴着他的腿绕了一圈，媚眼如丝的看着他，缓缓伏下了身子。
　　“小虎干嘛呢？“楚信然不解的问，难道这是它的欢迎方式？过年时怎么没见它这样欢迎自己啊，嗯……新学的吧……
　　易涵和赵雅婻相视一笑，一人一句的对楚信然道：“小虎思春了。”“还没过劲儿。”“所以……”
　　“信然哥，你就收它吧……”易涵强忍着笑，套用了一部电视剧中的台词，说完，不等楚信然反应过来，就和赵雅婻跑到自己房间躲了起来。
　　楚信然愣了半天，呆呆的看着正努力勾引他的小虎，回过神来后，大吼一声，“易涵，你这个小坏蛋，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冲进了易涵的卧室，四下看了看后，把躲在衣柜里的易涵揪了出来。
　　易涵被拎着后领给揪了出来，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躲的那么隐密，还是让楚信然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了呢？
　　见易涵双收微蹙，楚信然把他的所想猜了个大概，闷笑着把他的拖鞋踢给他，捏了捏他的鼻子道：“笨蛋，顾前不顾后，把拖鞋扔在衣柜外边，要不我还不知道你在哪，我岂不是和你一样笨了。”
　　“我就说藏衣柜里不行嘛。”赵雅婻的笑声从床柜里传出来，说着，她打开柜门慢慢爬了出来，出来时，脑袋上还顶着一只易涵的棉袜，看起来十分好笑。
　　易涵感到鼻子发酸，刚刚楚信然捏的有些重，再不处理一下，怕是要流鼻血，见他摸鼻子，赵雅婻便知道他是鼻子不舒服了，忙跑去拿滴鼻液。
　　趁赵雅婻不在房间内，楚信然俯身在易涵耳边轻声道：“刚刚你说的那件事，如果对象是你，我会考虑的。”
　　“啊？”易涵有些跟不上楚信然的节奏，呆愣了半天，才涨红了脸，微垂着头埋怨道：“信然哥，你瞎说什么啊……”说话间，一股热流涌出，易涵忙捏住流血的鼻孔，跑去清洗，见状，楚信然偏着头思量了半天，大概是刚刚手劲太大了……
　　之后，三人玩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收不收”的问题，思春的小虎被关在了门外，不甘心的挠着门。
　　“为什么小虎对信然哥也那样，对我就不那样啊……”易涵有些不解，与楚信然不过只差了两岁，小虎它至于这样差别对待吗？
　　闻言，楚信然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小易涵，他怎么连这种事都要计较啊，应该怎么和他解释呢，说他还小，不足以吸引小虎？还是干脆逗他说小虎嫌他长的太可爱，看不上他？最后，楚信然选择了后者，“因为你长的不够啊，雌性动物都喜欢高大威猛的异性，你太矮了，它看不上你。”
　　“啊？那我怎么才能长高？”易涵打量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楚信然，为什么只是差了两岁，身高就差了那么多呢……
　　“喝牛奶、跑步，你也到了该长个的时候了，只要你不挑食，等你十六的时候，一定也能长到我这么高。”楚信然笑着摸了摸易涵的头，在心里暗暗加了句，不过，我可不希望你长太高啊，不然就不可爱了……
　　当晚，易庆林发现，原本有些挑食的易涵，竟然吃了很多他不太喜欢吃的菠菜，不由得夸了他几句……
　　小城里的麻雀很多，学校附近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鸟多，可发遮风挡雨的地方却少，□季节里，时常有雄鸟为了找安家之处，而误入教学楼。
　　这天一大早，易涵和赵雅婻照例早早的来到学校，一进大厅，就见一麻雀正没头苍蝇似的乱飞。这是一只误入教学楼的笨麻雀，大厅的门就那样大开着它却不知道从那里飞出去，而是一次次的尝试着，想要从先前的窗口飞出去，但却一次次的碰在玻璃上，每撞一次，它飞的就会比先前慢一些，显然是受了伤。
　　“真是只笨鸟。”易涵耸了耸肩，先去开了教室门，把书包放到桌肚里，然后拽着赵雅婻去帮那笨鸟重归自然。
　　笨鸟真的很笨，看到易涵和赵雅婻，本已经撞的头晕眼花了，却还是吓的飞了起来，继续一下下的自虐。
　　易涵和赵雅婻跑到教学楼两侧，把给开的窗户都开了，但那笨鸟却还是飞不出去，急得两个孩子直叹气。
　　“干脆，我抓住它，然后拿到外边把它放了算了。”易涵抓了抓头发，已经陆续有人来了，见两人追着只鸟跑，还以为他们是在玩，起哄的笑两声后，就各自回班了，倒是也有人帮他们一起哄那鸟，却是越帮越忙。
　　趁着那笨鸟又飞过来时，易涵高高跃起，手指却只碰到了鸟的尾羽，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一连失败了几次后，易涵摸出了些门道，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跃起，成功的将鸟捧住，落地时，却脚一滑，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易涵吓得紧闭着双眼，下意识的弓起背。却在下一秒落入一个并不宽厚却温暖的怀抱。
　　“怎么一大早就上窜下跳的，你以为你是小虎吗？”楚信然笑着扶易涵站好，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
　　易涵面色微红，低垂着头道：“信然哥，我只是想帮它……”说着，走出大厅，放飞了手中的鸟。
　　“手破了。”楚信然抓起易涵的一只手，只见细嫩的掌心被先前的笨鸟鸟爪，抓出了好几条细长渗血的伤口，“得洗一洗才行，不然会感染，鸟爪子脏。”言毕，不顾易涵是否同意，就拽他去水房洗手。
　　回到教室时，班里的同学已来了有一多半，众人已经听说了易涵和赵雅婻救助迷途小鸟的善举，见他和楚信然进屋，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小涵啊，你是怎么抓住那鸟的？”袁暮紫好奇的问道，她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还以为鸟是在状态良好的情况下被捉住的。
　　易涵下意识的向后躲了一下，很想对袁暮紫说，问话就问话吧，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虽然我比你小，但我怎么说也是男孩子呀，这样是不行的……然而，他也只能是在心里想一想，一开口，便又成了乖孩子，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小涵真是热心快肠的好孩子，来，姐姐抱抱。”宫美娟从后边挤了上来，冲易涵张开双臂，却被袁暮紫又挤了下去，然后换成了她冲易涵张开双臂。
　　易涵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两个母性泛滥的姐姐，又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沈月脚上。
　　“干什么？没长眼啊。”沈月杀猪似的尖叫，回手狠狠推了易涵一下，推得他踉跄着扑到了袁暮紫怀中，鼻子重重的撞上了她的胸。
　　一时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张大了嘴，惊的说不出话来，易涵捂着被撞疼的鼻子蹲在地上，心情郁闷至极，上一次，是撞到了邹欣，这一次是袁暮紫，自己怎么这么衰……
　　温热鲜红的液体透过指缝滴落在地上，易涵却没看到似的，不肯起身去清洗，一边默念着“你们看不到我。”一边继续装驼鸟。最后，楚信然看不下去，拽着他去了水房。
　　“抽什么疯啊，有病！”袁暮紫偷偷揉了揉被撞的生疼的胸，狠狠瞪了沈月一眼，回座位时，也没等她起身，便撑着后排的桌子，动作利落的跳回自己的座位，一边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边自言自语的道：“好久没打架了，手都痒了。”
　　闻言，沈月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袁暮紫打架比男生还要勇猛，这在学校是人尽皆知的……
　　楚信然在水房里帮易涵清洗鼻血，一边洗，一边还不忘调侃他，“你这小色胚，不小心撞上女生的胸就流了这么多鼻血，要是故意撞上的，那你的鼻血还不得流成小河啊。”
　　“才不是呢……”易涵挣扎着抬起头，顾不上说话会让鼻血流进嘴里，焦急的解释道：“我才不是小色胚，我鼻子里的血管弱，上次被你捏了鼻子一下，都流血了呢，这次比你捏那一下重多了……”不过，暮紫姐的胸很软啊……不行，不能想，自己不是小色胚……
　　易涵晃了晃脑袋，想要摒除杂念，结果把血水甩了楚信然一身，刚一从水房出来，衣上沾血的楚信然，被教导主任老僧看到。老僧不由分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请他喝了次“乌龙茶”……

　　二十五

　　一转眼，易涵的生日快到了，楚信然这几天似乎有什么心事，一直眉头深锁，偶尔笑一下，也是敷衍式的笑容。
　　见状，易涵有些担心，但问楚信然，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摸摸他的头，然后苦笑，眼中透露出不该属于他这样年纪的人的无奈和沧桑。
　　这天晚饭时间过半，楚信然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教室，易涵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吃饭时不小心沾上的，凑过去一闻，却发现他喷出的鼻息都带着微醺的气味。易涵轻轻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虽然不烦感楚信然喝酒，但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上班主任的课，这不是找死吗？老妖人的鼻子可是比狗还灵的啊！
　　楚信然笑了笑，没有回答易涵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
　　“弟弟？你表弟？”易涵偏着头眨了眨眼睛，楚信然是独生子，他口中所说的弟弟，应该是亲戚家的吧。不过这和他喝酒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表弟，只有表妹。”楚信然摇了摇头。
　　“那是堂弟？”易涵想了想，又问道。
　　“是我亲弟弟，我爸是孤儿，没有兄弟，上哪找人给我生堂弟？”楚信然揉了揉易涵的头发，笑的有些无奈。
　　“可是，你不是独生子吗？”易涵脑子转不过弯来，双眉微蹙的看着楚信然，好奇他打哪冒出个亲弟弟来。
　　见易涵一脸不解的样子，楚信然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妈的确只生了我一个，但不代表我不能有弟弟啊……”
　　话说到这份上，易涵若是还不明白，他就是傻了。想起先前楚信然所说的，他父母不方便说的分居原因，易涵噤了声，原来分居是因为外遇……
　　不知该如何安慰楚信然，易涵只能握着他的手默默给予支持，班级里陆续有人回来了，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为此，易涵不由得暗暗感叹，最后一排真是块风水宝地，甚少有人关注，特别是现在这靠窗的位置，窗帘把楚信然的身子挡了一大半，使他越发的不显眼了。
　　上晚课时，老妖人果然闻到了异味，顺着味一路来到最后一排，瞪着一对小三角眼，等楚信然解释他身上为什么有酒味。
　　在上课之前，易涵就想好对策，不等楚信然开口，就站起来道：“母老师，是这样的，今天我爸爸把酒当成水拿给我了，结果酒被楚信然不小心给喝了……我们都没想到那是酒……”说着，易涵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讨好的看着班主任。
　　“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注意。”母老师皱了皱眉，竟然信了易涵的话。对此，宫美娟的说法是，易涵的小眼神电得班主任脑筋崩坏了，想问题不经过大脑，复杂的问题当然也就简单化了……
　　待班主任开始讲课后，楚信然抽空对易涵道：“你的理由太烂了，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会把酒当成水吗？”
　　闻言，易涵不满的嘟起嘴，“老师信了就行呗。”
　　“呵呵，也是……”楚信然笑了笑，喝酒发泄了一通后，他的心情好多了，不再想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是开始盘算着要送易涵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易涵生日时，楚信然送了一幅字作为礼物，铁画银钩的瘦金体，工整的誊抄着易涵最喜欢的《将进酒》。
　　“好好收着，将来我出名了，这幅字可就值钱了。”楚信然摸了摸易涵的头，把卷轴塞到他手里。
　　赵雅婻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嘟嚷道：“哼，大言不惭……”
　　见状，楚信然笑了笑，“小婻过生日时，我也给你写一幅好不好？《凉州词》怎么样？”
　　“不要！”赵雅婻一扭头，思量了一会道：“我要《卜算子·咏梅》”
　　“好，依你。”楚信然伸手揉了揉赵雅婻的头发，小丫头有求于人，这一次没有躲开。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淡，但在平淡中，却有一点点香甜气息，易涵发觉自己似乎是“移情别恋”，喜欢上楚信然了，可是，看楚信然对自己和赵雅婻都一视同仁的样子，又有些灰心，他应该是把自己当弟弟看的，对自己的喜欢，根本不是那一种吧……
　　满心纠结的升上高二，语文课本里的课文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剧本，《边城》，《罗密欧与朱丽叶》，《玩偶之家》，《雷雨》……讲课时，胖乎乎的语文老师喜欢找同学分角色朗读。
　　爱出风头的沈月，每次都要抢读女主角的台词，结果，翠翠的活泼被她演绎成了做作，朱丽叶的无奈被演绎成了矫情……
　　“听她声情并茂的念台词，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袁暮紫找邹欣她们聊天时如是说，她不像其他人，还可以偷偷捂住耳朵，坐在沈月旁边的她，就算捂住耳朵，那沙哑的声音依旧往耳朵里钻。
　　闻言，楚信然说袁暮紫是五十步笑百步，“既然觉得她矫情，你就站起来读嘛，到这来发牢骚有什么用？”
　　“你说得倒容易，我抢得过吗？”袁暮紫皱了皱眉，没好气的道。
　　“嗯……也是……”楚信然抓了抓头发，沈月抢主角的速度，的确无人能及，别的女生都讲究个矜持，结果矜持来矜持去，把大好机会都错过了。“要不，下次我先把男主角抢下来？”楚信然翻了翻语文书，下一篇是《雷雨》选段，主要人物是一对旧情人，就冲沈月对自己的厌恶程度，如果自己读男方的台词，她一定不会再抢读女方台词了。
　　袁暮紫偏着头想了一下，大力的拍着楚信然的肩膀笑道：“这主意好，还是小信然聪明啊。”
　　后来，上语文课时，楚信然果然趁着沈月还没开口，就抢先抢下了周老头的台词，见状，沈月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无奈的放弃了梅侍萍的台词。
　　语文老师本也不太希望再由沈月发言，这下，楚信然倒帮了她一个忙，不过，似乎大家都有些忌讳梅侍萍的那段台词，竟没有人愿意起来读。
　　楚信然斜眼偷瞄了一下身侧，易涵和赵雅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嗯……不如把易涵弄起来读女角的台词吧。这样想着，楚信然俯身在他耳边道：“小涵，老师在叫你。”
　　“嗯？”易涵睡的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呼的一下站起身，一脸茫然的看着楚信然，一边用唇语问楚信然道：老师问我什么问题了？一边暗想：真倒霉啊，第一次上课睡觉就被抓了，都怪小虎晚上一直在叫，害得自己没睡好……
　　楚信然笑了笑，没有开口，而是指了指梅侍萍的台词，又指了指易涵，然后挑眉看着他。
　　易涵瞪大了双眼，伸手指着自己，用眼神询问楚信然：老师让我读的台词？
　　“没错，真聪明。”楚信然低声道，冲易涵竖起大拇指，说话间，几个配角也选定了，语文老师照例先表扬了一下几个同学的踊跃，更是重点表扬了易涵，夸他敢于挑战。
　　这下，易涵知道自己被楚信然耍了，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低声嘟嚷道：“信然哥真坏……”竟然骗自己领了女性的台词读，真是坏透了！易涵心底有些埋怨，念台词时，也多少带进了些情绪。不过，他的情绪竟与文境十分吻合，当他读到梅侍萍贬低自己时，语气中略带的埋怨，使他俨然成了一个小“怨妇”。
　　很快到了第一个小高 潮，楚信然遵照剧本厉声道：“你来干什么？”
　　“不是我要来的。”易涵反驳，同时在心中默念，我不是自愿要读这个台词的……
　　“谁指使你来的？”楚信然的气势依旧凌厉。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易涵低吼道，同时暗骂：楚信然大坏蛋，坏死了，竟然耍我……
　　“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楚信然冷哼一声，把周老头的演绎得活灵活现。
　　“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易涵感到自己能理解梅侍萍的心情，虽然她是阴差阳错，自己是被耍，不过，自己和她面对的状况，都不是各自想要的。
　　楚信然惊喜的看了易涵一眼，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入戏，见状，他也更加认真起来，“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级，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易涵满脸黑线的看着接下来的台词，要读吗？真不想读啊，不过不读好象不行，哼，楚信然，一会再找你算帐！易涵深吸了口气，念台词的同时，把自己的怨气毫无保留的发泄了出来，“哭？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
　　听着易涵的“深情演绎”，班里的同学不由得暗暗佩服易涵：感情带入的太成功了，小涵真棒！殊不知，他这只是被楚信然的奸计气出来的……
　　事后，楚信然追着易涵道歉了好久，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结果，宫美娟一句“小涵，你念的太好了，十足一怨妇啊！”让易涵的脸又拉了下来，害得楚信然又要费神去哄他……

　　二十六

　　老妖人近来脾气不太好，他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和野男人跑了。老妖人找不到老婆，就把这股怨气发泄在了学生身上，这让本就不受学生待见的他，越发的招人厌了。
　　班里人不想找晦气，都收敛了不少，任何可能让老妖人不顺眼的事，都尽量不去做，但也并不是全部都能顾及到，每天被老妖人骂的狗血淋头的，还大有人在，就连一向在他那受宠的沈月，也因为一件小事被当众臭骂了一顿，为此，又羞又气的她，整整哭了一个下午，不过，却没人同情她。
　　这天，老妖人又脸色青黑的站在班级门口，黑黄如鸡爪子的手上攥着一封信。
　　坐在第一排的袁暮紫打了个哈欠，暗想：这老妖人不知道又要找谁晦气了，哼，自己没本事，让老婆和人跑了，不但不反醒一下自身的错误，反而来欺负学生，真不是男人！活该被戴绿帽子。
　　“易涵，出来！”老妖人母浩宇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原本乱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袁暮紫的哈欠还没打完，一下子顿住了，浊气憋在胸口，让她气闷的厉害，这一次，老妖人竟然要拿易涵出气！
　　易涵不明所以的站起身，身后，楚信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机灵点，有错就没错，没错也别白挨骂。”
　　“嗯。”易涵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朝门口走去。
　　“小涵，你安心去吧。，我会为你祈祷的。”宫美娟装模作样的画十字。邹欣轻哼了一声，用红笔一遍遍的纸上写着：母浩宇，老妖人，去死吧！
　　易涵小心翼翼的站在老妖人面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刚要开口，老妖人就把手里的信甩在了他脸上。
　　被老妖人这样对待，好脾气的易涵不禁皱了皱眉，捡起信封一看，是大堂姐写给他的信，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了，这老妖人想拿姐姐写的信做什么文章？“老师，有什么问题吗？”易涵尽量心平气和的道。
　　“有什么问题？你还有脸问我？这信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学人家早恋，你妈是怎么教你的？”老妖人眼一瞪，夺过信封，点着信封背面的“小涵亲启”四个字，“这是什么？嗯？”
　　“这是我堂姐写给我的信，她叫我小涵有什么问题吗？”易涵仰起头，瞪着眼睛与老妖人对视，说自己不学好也就算了，竟然还扯上了母亲，真是可恶！
　　闻言，老妖人冷嘛一声，“堂姐？你堂姐怎么不姓易？怎么信的开头还写什么‘亲爱的小涵涵’？”
　　听了老妖人的话，易涵才注意到，原来信封已经被他拆开了。见状，易涵心中怒火更盛，“我堂姐随母姓，自然不姓易，我们家的事，好象还轮不到母老师你来管吧？”
　　老妖人听了易涵的话，小三角眼一瞪，正要发作，易涵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冷笑一声后又道：“老师，私拆别人信件是违法的，这你应该知道吧，别说你这个政治老师不懂这些，我爸爸是教语文的，他都懂呢。而且，罗蕊的确是我堂姐，不信你可以问我爸爸，你刚刚说的话是诽谤。”
　　“你……你竟然敢顶撞老师，”老妖人脸色煞白，气急败坏的道：“明天写三千字的检讨交上来，必须 认真反醒你顶撞老师的错误！”
　　‘我不写！“易涵两眼一瞪，大声的喊道：“你如果敢让我写检讨，我就去教育局告你私拆学生信件。”
　　易涵气急之下的喊声，不但引得众人围观，还惊动了正在一楼巡视的老僧，老僧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和颜悦色的把老妖人叫去了办公室，美其名曰“开导一下”。
　　见状，班里人无不欢呼，这下老妖人算是自食恶果了。要知道，老僧之所以被称之为老僧，那是因为他唧唧歪歪的功夫比唐僧还要厉害，数落人时，可以如入定的老僧般，一动不动的说上三小时，且脸不红气不喘，腰杆也不弯。
　　虽然自习课的铃已经打过了，但没有老妖人在，大家都在肆无忌惮的传条，一张张小纸条雪片似的飞来，很快就占领了易涵的书桌近一半的空间。易涵心情不太好，懒得拆阅，好奇心重的赵雅婻就动手把纸条打开了，大家说的话，都差不多，无非是夸奖易涵刚刚的“壮举”，谁都没有想到，易涵竟然敢顶撞班主任，而且还把他反驳的说不出话来。
　　“小涵真行，要是我的信被拆了，我一定会光顾着生气，根本想不到要告人侵犯隐私权这茬。”宫美娟回头冲易涵笑道。易涵头也不抬的闷哼一声，算是回应了她的话。
　　还没等宫美娟转回身，教室的门忽然被大力打开了，老妖人一脸怒气的道：“宫美娟，出来！”
　　宫美娟的笑容立刻僵住，这老妖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下完了……
　　认命的长叹一声后，宫美娟低头走了出去，邹欣在其身后低声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过了近半小时后，宫美娟顶着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回到教室，刚坐到座位上，下课铃就响了，“唉，失算了，浪费了半小时生命。”
　　邹欣呵呵笑了两声，“失算了，那有没有失葱（聪）啊？”老妖人那破锣嗓子，绝对够宫美娟喝一壶的。
　　“失聪可不行。失明更不行，不过当时我真想失明又失聪来着。老妖人扯着破锣嗓子说了大半节课，他又是坐着的，一张嘴我就能看到他嘴里的烂牙……”宫美娟皱了皱眉，半吐着舌做恶心状，生动的表情让邹欣的胃也一阵阵泛酸，暗暗庆幸自己从没被老妖人抓到过把柄。
　　宫美娟又发了一阵牢骚，最后还不解恨的诅咒道：“哼，出门让车撞死算了，少个老妖人，这世上还能清静些。”
　　“这话狠了点……”邹欣干笑了两声，其它人则是耸了耸肩，不一会儿就把宫美娟怨毒的诅咒抛到脑后，聚在一起继续讨论过怎么过周末。
　　在家开心的过了一周中唯一的假期后，周一时，众人又重新坐在教室里上课，由于第一节就是老妖人的课，大家都显得没精打彩的，宫美娟趴在桌上嘟嚷着，“真是晦气啊，不想看到老妖人……”
　　宫美娟话音刚落，教室门就被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老妖人，而是理科班的政治老师，有名的粗口小老头。小老头冲大家笑了笑，道：“由于母浩宇老师出了车祸，不能上班，接下来的一个月，学校派我来给大家代课，希望各位同学能配合我的工作。”语毕，小老头还微微躬了躬身。
　　闻言，班里人先是一愣，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老妖人出车祸，这可真是大快人心的消息。宫美娟附近的一小片人，一边鼓掌一边调侃道：“娟姐真是金口玉言啊，佩服，佩服！”
　　宫美娟干笑了两声，“巧合，巧合而已……”
　　事后，赵雅婻把这件事说给赵煜宁，赵煜宁笑过之后，对她道：“你不知道，宫美娟初中时，可是班里有名的乌鸦嘴，说话永远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看来绝对不能惹到她……”赵雅婻和易涵齐齐缩了缩脖子，此后一直对宫美娟恭敬有佳……
　　老妖人一个月后拄着拐杖上班，脸色竟出人意料的好，见状，袁暮紫直呼邪门，说老妖人一定是被车撞坏了脑子，后来，听了解内情的历史说，老妖人是因为得了数目可观的赔偿金，再加上与妻子离婚时，法院把儿子判给了他，他这才心情好转的。
　　老妖人心情好转，班里人也跟着高兴，总算不用再受他刁难了。
　　后来，期末考时，文科二班的平均成绩比一班高出了五分，老妖人一高兴，竟然还破天荒的请班里的前十五名吃饭，不过，大家基本都推说有事，没有赴约，最后只有包括沈月在内的四个人去了。这四人里，只有沈月是欣然前往，另外三人则是太老实了，不会说谎，而被迫去的。
　　赵煜宁听说这件事后，不由得大笑，“母老师算是把你们班的人得罪光了，请吃个饭，都没人愿意赏脸。”
　　“我有点后悔了。”赵雅婻打了个哈欠，“难得老妖人肯放血，我们当时应该去才对，挑最贵的菜点，吃哭他。”
　　“嗯，有道理。”赵煜宁点了点头，把书推到赵雅婻眼前，“好了，看书吧，不提那老妖人了。”
　　开学返校时，楚信然与易涵他们一起到了学校，见封存了一年的倒计时牌又挂在了大厅里，楚信然打了个哈欠，“明年这个时候，这大牌子就该为我们而挂了。”
　　“这牌子做的真难看……”赵雅婻晃了晃脑袋，据说父亲那牌子的年纪比她还要大，也算是学校里的古董了。
　　“反正也不是要时刻看着，以后在大厅里走快点就好了。”易涵耸了耸肩，倒计时牌好不好看无所谓，他关注的是高二下学期的会考，这学期过后，总是考不及格的生物就要结业了，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二十七

　　似乎是为了印证内蒙草原沙漠化的新闻，这个离内蒙很近的小城，在春天里刮起了特大沙尘暴，漫天的黄沙飞舞，遮天蔽日的，让所有人都睡过了头，好在刮沙尘暴这天是周日，学生们和上班族都不用上课。
　　漫天的沙尘反射了太阳光，把天空映衬的赤红一片，有胆小迷信的人说这是凶兆，楚信然听后不由得冷笑，凶兆？不过是人类自食恶果而已，不过……小城的位置不太好呢，处在风口上，被迫受了牵连。
　　看了看时钟，已经九点了，也不知易涵醒了没有，一个电话打过去后，不一会儿，易涵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响起，“谁啊……怎么天没亮就打电话来……”
　　“噗……”楚信然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个小迷糊，已经九点了，不早了。”
　　“啊？”易涵打了个哈欠，捧着电话跑到窗边一看，大叫一声后，差点把电话扔在地上，“外边怎么了？天怎么变红了……”
　　“外星人袭击地球了，小涵你快躲起来吧。”楚信然忍笑调侃道。
　　易涵刚醒，反应明显照平时慢了半拍，愣了一下后，才不满的道：“信然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拿唬小孩那套唬我……外边到底怎么了？”
　　“刮沙尘暴了，现在外边又热又闷，空气也干燥，你今天最好不要出门，不然又要流鼻血了。”楚信然边说边用手指叩击着桌面，心里知道自己的提醒是多此一举，却还是想说，起码能让易涵知道，他很关心他。
　　闻言，易涵笑了笑，“嗯，我知道了，谢谢信然哥。”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的小毛病，真是个细心体贴的人，易涵心中泛起一丝甜蜜，依依不舍的与楚信然道别后，挂断了电话。
　　沙尘暴整整刮了两日，把所有人都吹的灰头土脸的，随后的一场大雨，雨水混着空中飞舞的尘土一齐落地，正值下班、放学的时间，路上的行人身上都挂满了泥点子，看起来甚是狼狈。
　　虽然衣服脏的一塌糊涂，但大家都很欣慰，下雨了，就表示接下来不会再刮沙尘暴了，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说脏了件衣服，但没了漫天飞舞的恼人沙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沙尘暴事件已过去许久，高三生们已经开始准备第一次模拟考了。
　　新的一周，易涵那一组又换到了靠窗的一侧，这一次，楚信然和他换了座位，他坐到了最里边，一抬手就能摸到窗台。由于教室在一楼，窗外加了护拦，按楚信然的话来说，“看起来像是班房的窗户……”
　　这天下午，大家都在安静的上自习，易涵看书看的累，转头望着窗外，想缓缓眼睛，忽然，从楼上落下个不知什么东西，拖着残影飞快的坠下，随即，一声闷响传入他耳中。易涵下意识的起身看了一眼，不禁发些短促的惊叫。
　　“啊！”易涵惊恐的睁大了双眼，被窗外血腥的场面骇得说不出话来，身子下意识的颤抖着。
　　同组的其它人，见了易涵的异状，都纷纷站起身看向窗外，而她们的反应，也都和易涵差不多，有的人甚至捂住嘴跑出去，似乎想要呕吐的似的。
　　楚信然别过头，把掂着脚，想要努力看向窗外的赵雅婻按回椅子上，“别看……”
　　“到底怎么了啊？”赵雅婻不满的嘟起嘴，对于好奇心重的她来说，看不到想看的东西，对她来说是种煎熬，趁楚信然回身安慰易涵的功夫，赵雅婻偷偷跳上桌，随即被眼前的影像吓得尖叫起来。
　　楚信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所以才叫你别看的啊。”
　　赵雅婻委屈的扁了扁嘴，眼中蓄满了泪水，颤声道：“可是我不看一眼的话，会睡不好觉……”
　　“看了之后更睡不好觉。”楚信然打了个寒战，一手轻拍着赵雅婻的背，一手拽易涵坐好，试图安抚他，“不怕，不怕……”
　　“红的……白的……人……”易涵的身子不住的颤抖，断断续续说着不成句的单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同时也被那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看课的历史老师早已跑出去报警了，此刻，偏僻的拐角一侧，从一楼到五楼都乱哄哄的，看班的老师怎么压都压不住。
　　想起窗外的惨象，楚信然又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努力晃了晃脑袋，想要把那血淋淋的场面甩出脑子，这种记忆，不该保留……
　　易涵先前看到的，那个拖着残影坠下的，是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女学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毅然决然的从楼顶跃下，血肉之躯在水泥地上开出一朵绝望的红花。
　　“红的……白的……”易涵仍在不停颤抖，他是第一个看到那个女生的，看到她时，她的身子尚在无意识的颤动，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涔涔溢出，面积在水泥地上越铺越大，两眼的眼珠由于受到强烈撞击，已经脱眶而出，两个眼球血淋淋的挂在黑洞洞的眼眶下，那情景，对任何一个人来说，就是恶梦……
　　“小涵，不怕，不怕……”楚信然一手揽住易涵，把他的头按在胸前，一边不停的摸着他的头，或是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慰着，一边还不忘顾及一下同样受了惊的赵雅婻。
　　易涵紧贴在楚信然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易涵渐渐静下心来，身子却还是下意识的抖着，班里其它人的情况也都好不到哪去，明明天气已经一天天变暖了，但刚刚，她们都感觉，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寒冬。
　　很快，110的人来了，拉开警戒线封锁了现场，随后赶到的是120，车上下来的人用白布盖住了女生摔的支离破碎的身体……
　　“把窗帘都拉上。”历史老师回来后，吩咐道。
　　其实，即使不拉上窗帘，也没有人愿意再看了，她们都是正常人，没有自虐倾向，刚刚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心情吃晚饭了，若是再看，只怕到第二天还会反胃。
　　靠窗坐着的人，不甘不愿的起身拉窗帘，眼睛死死的闭着，生怕会再看到那血淋淋的场面。楚信然按住易涵，帮他拉上窗帘，双眉微蹙着，眼中满含歉意的道：“我不该和你换座位的……”
　　“你不用自责……”易涵虚弱的道，死人并不是没见过，但是，死相如此惨的，却是头一次见。想起前两天吃的白肉血肠，易涵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暗想：以后再也不要吃白肉血肠了……
　　那个女生的跳楼的原因，很快被知情者透露出来，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教学楼。
　　原来，那女生是高三生，她跳楼，一是因为高考压力，二是由于表白被拒绝，而且，拒绝她的人，还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朋友。
　　“就为这个就要自杀？她太脆弱了吧。”宫美娟皱了皱眉。
　　“你倒是听我说完啊。”袁暮紫不满的拍了宫美娟一下，继续道：“你知道那女生追求的人是谁吗？是她的好朋友，高三的第一才女周琳！”
　　闻言，宫美娟张大了嘴，“什么，那人是同性恋？”
　　“嗯。”袁暮紫点了点头，一脸厌恶的点了点头，“周琳被她骚扰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说了几句狠话，后来心里不痛快，就把这事和另一个朋友说了，没想到那个人口风不紧，又和她的朋友说了，还带了一群人去找那个跳楼的女生的麻烦，扬言若是她再缠着周琳，就把她是同性恋的事捅出去，让她以后没法做人。”
　　“然后，她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宫美娟试探着问道。
　　“应该是这样的吧。”袁暮紫点了点头。
　　坐在后排吃后饭的易涵，见两人脸上满是厌恶之色，不禁放下饭勺，小心翼翼的问道：“暮紫姐，美娟姐，你们很讨厌那个死了的姐姐吗？”
　　“不是讨厌，”袁暮紫摇了摇头，“是恶心，没想到咱们学校竟然有同性恋……”说着，她又厌恶的皱了皱眉。
　　易涵抿了抿唇，又小心翼翼的道：“如果女生喜欢女生让你们觉得恶心，那男生喜欢男生呢？”
　　“那同样让人恶心。”宫美娟不假思索的道，她和袁暮紫谁都没有注意到，易涵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可是，《圣传》里，帝释天和阿修罗王不也是相互喜欢的吗，为什么你们不讨厌他们？”易涵不死心的问道，不愿相信她们竟会觉得同性相爱是件恶心人的事。
　　袁暮紫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易涵的头，“小涵啊，漫画是漫画，现实是现实，这两者没有可比性，有些事，漫画我们可以接受，但若是真人……我实在无法接受。”
　　“是啊。”宫美娟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我也是没办法接受现实中的同性恋，还好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同性恋。”
　　闻言，易涵垂下头，叹息似的道：“我知道了……原来漫画和现实并不一样……”
　　楚信然吃了晚饭回来，就见易涵脸色苍白的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饭盒中，饭菜只吃了一小部分。
　　“小涵，你怎么了？”楚信然忧心忡忡的道，说着，伸手想要试一下易涵的额温。
　　易涵轻轻躲开，梦呓似的道：“信然哥，男生喜欢男生，是件很恶心的事吗？”
　　“你是这么想的？”楚信然双眉微蹙，注视着易涵，但他只是长叹了一声，没有回答。见状，楚信然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双手也紧紧握住，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二十八

　　闷闷不乐的回家后，易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并肩为他和赵雅婻准备宵夜的易庆林和赵卫国，踌躇了半天后，开口问道：“爸，男生喜欢男生，是让人恶心的事吗？”
　　闻言，易庆林身子一颤，正在切菜的手僵住，菜刀悬在菜上，微微抖动着，赵卫国手中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两人僵立良久，才缓缓转过身，低垂着头，对上易涵闪着琥珀光泽的双眼。
　　“小涵，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吗？”易庆林双眉微蹙，紧抿着双唇，看来宝贝儿子长大了，也略通些人事了。虽然已经做好了，最终会被儿子厌弃的准备，但此刻，易庆林还是不免有些心酸。
　　见状，赵卫国下意识安抚性的拍了拍易庆林的痛，想起易涵还在一旁后，又马上收回了手，四十出头的大男人，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局促不安为站着，生怕眼前这个，头一天还在亲切的叫他赵叔的孩子，会在下一秒吐出什么难听的字眼。
　　“不，我不觉得恶心。”易涵摇了摇头，“可是，我问了好多人，她们大都觉得很恶心，还说这样是不正常的，爸，喜欢同性，真的不正常吗？”易涵眉头紧紧纠结着，继宫美娟她们之后，他还问了很多人，大家的答案大同小异工，都是无法接受，只有张雨佳说她不介意，因为她的朋友中，有几个人就是同性恋。
　　听了易涵的话，易庆林和赵卫国我少松了口气，其它人不理解，他们无所谓，只要最亲近的人不会厌弃他们就好。现在，易涵显然是走进了误区，两人都觉得，有必要开导他一下，但又怕自己的话会被他曲解成鼓励与同□往。
　　思量了一阵后，易庆林决定从事情的起因入手，了解一下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说同性恋恶心。
　　“是这样的……”易涵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解释道：“前几天，学校里曾有个高三的姐姐跳楼，问题就出在她身上，她是同性恋的事被别人知道了，那几个人又威胁她，她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闻言，易庆林和赵卫国神色凝重的微点了一下头，学生跳楼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其内幕竟然是这样的。记得那天，两个孩子都受了惊，不肯独自入睡，最后，是易庆林哄着易涵，而赵雅婻则是送去赵卫民家，由殷丽丽陪着睡了两天。
　　易涵正要继续说，却被赵雅婻抢过话茬，“今天，班里人说起这件事，她们说喜欢同性是恶心人的事，正常人应该是喜欢异性才对。”说着，她担忧的看了两个大人一眼，“爸爸，易叔，以后你们在外边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们被人讨厌……”
　　“嗯，我们会小心的。”易庆林和赵卫国齐齐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孩子叮嘱的一天，以往都是自己在叮嘱孩子要注意些什么。
　　了解了前情，也该解决孩子的困惑了，易庆林清了清嗓子，“小涵，刚刚你的问题，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同性相爱，并不能说是不正常，但是，这类人毕竟只是少数。我这样说并不是鼓励你要学我们，我希望你能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异性恋者，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我能控制……”说着易庆林叹了口气，虽然易涵还没有说，但他已经看出了端倪，宝贝儿子，也许是个天生的同性恋者……
　　易涵垂下头，脸色晦暗不明，“我知道了，爸你不用担心。我有些累，回去睡了，做饭不用带我的份了。”
　　见状，赵雅婻耸了耸肩，“我也不饿，回去睡觉了。”
　　易庆林和赵卫国面面相觑，把切了一半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扔进了冰箱的冷藏格。“你看出什么来了吗？”易庆林背对着赵卫国，声音有些发颤，
　　“小涵他……”赵卫国欲言又止，这种事，不是可以妄加猜测的。
　　“难道这个也会遗传的吗。”易庆林叹了口气，不论易涵是否是受遗传影响，他都觉得自己对不起白冉，他这个父亲没能给儿子树立好榜样，他有罪……
　　“别乱想，你也说了，这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不要自责。”赵卫国轻轻拥住易庆林，努力想要安慰他，却收效甚微，最后只好悻悻的道了晚安，回家睡下了。
　　易涵躺在床上，辗转着睡不安稳，一连做了好几个恶梦，先是梦到他对楚信然表白，结果被拒绝，还被狠狠的嘲笑了一通；之后又梦到了一群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
　　“我不是，我不是……”易涵捂住耳朵，声音却还是源源不断的传入耳中，折磨着他脆弱的耳膜。易涵很清楚他是在做梦，但却一直醒不过来，传说中那名叫魇的怪兽，看来是光顾了他的梦。
　　周围的人仍在冷笑，易涵拔腿冲前跑，想要甩掉让他觉得刺耳的笑声，随着他的奔跑，四周越来越黑，当眼前再次豁然开朗时，易涵发现，他已经来到了学校教学楼的楼顶。
　　易涵颤微微的半跪下身子朝下看，是这个位置，不会错的，他此刻所处的，正是那个女生跳楼时所站的位置。易涵喘着粗气，小退两步站起身，却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向前扑去……
　　掉下去的前一秒，易涵努力转头向后看去，入目的，是楚信然狰狞的脸，他邪魅的笑着，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恶心的同性恋，去死吧！”
　　“啊……”易涵大叫着惊醒，梦中，坠落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那种深深的绝望，对生的渴望，易涵剧烈喘息着，将手心的冷汗抹在被单上，心仍在扑嗵扑嗵的乱跳，完全超过了正常频率。
　　“小涵，怎么了？”易庆林敲了敲门，他一向浅眠，刚刚易涵的叫声，把他惊醒了。
　　“没事，只是做了个恶梦。”易涵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待易庆林回房后，他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回想着梦中坠楼那一刻的心情，那个自杀的姐姐，她跳下来时，是否也曾后悔呢？不过，没有人会知道她有没有后悔了，这将是又一个不解之迷。
　　这个恶梦，最让易涵在意的，是梦中的楚信然，他狰狞的面孔让他害怕。在学校时也曾问过他是否觉得同性恋恶心，他却皱着眉，并不正面回答，这样含糊的态度最是折磨人，还不如像梦中那样，给个痛快。
　　一边安慰着自己，梦与现实是相反，一边闭上眼，辗转了大半天后，易涵发现，他已经睡不着了……
　　虽然被梦吓到了，易涵却没有因为而对楚信然避而远之，一口一个信然哥，叫的依然亲切，只是每一次，都会下意识的加重“哥”字的读音，他自己也不清，这么做是为了向别人强调，还是在提醒自己。
　　同样的问题，易涵后来还问了之前没来得及问的赵煜宁，赵煜宁捏着下巴想了半天，最终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知道。”
　　了解到自己的喜欢不被人接受，易涵时刻都小心翼翼的，每说一句话前，都要思量一下，生怕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样一来，本就话不多的他，说话的次数越发的少了，宫美娟说他在玩深沉，他无力反驳，只能无奈的笑笑。
　　唯一让易涵欣慰的是，楚信然对他的态度没有变，依旧每天关切有佳，像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
　　哥哥、弟弟，这两个易涵面对楚信然时，最最讨厌的两个词，现在却成了他可以安心接受他关照的护身符。
　　只要自己还把楚信然当成哥哥，就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亲昵的动作恶心；只要楚信然还把自己看成是弟弟，他就会一直对自己温柔。怀着这样的心思，易涵每天含笑与楚信然嘻闹，他还是那个众人眼中可爱的小涵，没有人会把他和同性恋联系到一起。
　　虽然日子依旧平淡，但易涵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时间过的飞快，眼看就要到六月了，赵雅婻一直盼着过生日，因为易涵承诺，会送她一个半人高的熊宝宝，楚信然的礼物也是早就定好了，一幅行楷誊抄的《致橡树》，不过，易涵私底下和她谈过，要用他今年收到的《浣溪沙》与她交换，她已经欣然同意。
　　赵雅婻在数日子，赵卫国也在数日子，女儿眼看就要十五了，身体早已经发育了，却仍未来初潮，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赵卫国打算，待女儿过完生日，若是还没动静，就带她去医院查一查。
　　听说要查妇科，赵雅婻嘟着嘴，把不满直接表现在脸上，赵卫国和易庆林苦口婆心的劝了好久，她才勉强同意去看一下。
　　妇科年轻在女大夫把赵雅婻领到检查室后，不一会，神色凝重的走出来，把赵卫国叫到了一边。
　　未等赵卫国开口寻问情况，女医生就把检查结果和盘托出，“你女儿没有阴 道，所以她才迟迟不来例假，你最好再带她做一下B超，看看她内部器官是否发育正常。”
　　女医生的话无异于五雷轰顶，赵卫国愣在原地，不愿相信自己可爱的女儿竟然是民间所说的“石女”。

　　二十九

　　“石女”具体是怎样的，赵卫国也不太清楚，只是在电视中看过，大概知道一些罢了，这次，听女医生一说，原来有的“石女”不止没有阴 道这么简单，她们甚至还伴有子 宫发育不良的症状。
　　听说要做B超，赵雅婻嘟起嘴连连摇头，眼含怨愤的瞪了正在给下一个病人问诊的医生一眼，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孕妇才需要做B超。“庸医！”那个女人一定是庸医！赵雅婻脸色铁青的低声咒骂着。
　　“婻婻，别胡闹。”赵卫国拍了拍赵雅婻的头，暗暗庆幸：还好女儿的声音小，除了自己，再没其它人听到了，不然多不礼貌……
　　“可是，那不是只有孕妇才会做的吗？我又没有怀孩子。”赵雅婻双眉紧蹙，小声嘟嚷着，两眼仍恶狠狠的瞪着那女医生，恨不能从眼中喷出火焰，把她身上烧两个窟窿。
　　闻言，赵卫国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解释道：“并不是只有孕妇才做B超，B超的作用是检查人体内部器官，任何人都有可能要做B超检查的。”若是以前，赵卫国一定已经被女儿对B超的肤浅认知逗笑了，此刻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酸。
　　听了赵卫国的解释后，赵雅婻总算收起了包公脸，随他去作检查。灌了两瓶纯净水，又苦等了近一个小时后，赵雅婻才躺在了检查室内，一检查完，她就飞快的跑去厕所，也因此，她再一次错过了赵卫国如遭受五雷轰顶的表情。
　　检查结果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子 宫发育不良。赵卫国无力的靠坐在走廊的找椅上，颓然垂下头。最坏的结果，万人中难寻一个的几率，女儿没能像其它孩子一样拥有母爱，如今，上天又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
　　“我以后，要找一个喜欢我，我又喜欢他的人，然后在一起开开心心的过日子，生一个漂亮的小孩。”女儿年幼时对未来的憧憬，也许只能是幻想了，赵卫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诊断书揉成一团，随手揣在裤兜里，转头见赵雅婻已经从女厕出来了，便把布满齿痕的左手背在身后，上前牵了她的手，带她回家。
　　回家路上，赵雅婻一直嚷嚷着热，想吃冷面，到家后，赵卫国给了两个孩子钱，打发他们去吃冷面，待确定孩子们走了，便长叹了一声，把赵雅婻的诊断书拿给易庆林看。
　　“婻婻她，唉……”赵卫国双眉紧锁，坐在沙发上不住的叹气。
　　“这个好象能治的，别担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易庆林坐在赵卫国身边，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真的？可是，能治好吗……”赵卫国不太敢相信的道，阴 道可以通过手术做出来，那子 宫呢？有谁能保证女儿以后能完全和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她那么喜欢孩子，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受不了吧。
　　易庆林心里也没底，但为了赵卫国，他唯有搜肠刮肚的寻找可用的知识，“别担心，现在有很多丁克家庭……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只能这样了。”赵卫国叹了口气，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和女儿说，她已经是准高三生了，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她的情绪。
　　高考之后，老师们每次讲话时，口头禅从“你们高二的学生……”变成了“你们都已经高三了……”
　　对此，准高三生们多有不满，拜托，高二还没过去呢，还有一个多月的课程好不好，干嘛这么早就把我们叫老了？这还不算，怎么连班牌都换了！“今天早上来时，一抬头，看到班牌是高三（文）二班，害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宫美娟不满的道。
　　闻言，楚信然打了个哈欠，“你早上时一定是没睡醒，教室在一楼，你又没爬楼梯，怎么可能会走错，别为自己反应迟钝找借口了。”
　　“信然，你的嘴里怎么总也吐不出象牙？”宫美娟一挑眉，含沙射影的说楚信然是小狗。
　　楚信然也不恼，淡淡一笑后，道：“我又不是大象，当然长不出象牙，我只有人牙。”
　　“哼！”宫美娟轻哼一声以示不屑，正好上课铃打响，她便理了理头发，转回身端正的坐好，这一节是老妖人的课，若是表现不好，接下来这几天，一定都会倍受他的关注。
　　自信件一事之后，老妖人一直有意无意的找茬，几乎每次抽查背书，都会叫易涵，若他背的对还好，老妖人还会惜字如金似的说个“好”；若他背错了，哪怕只错了一个字，老妖人也会借机数落他一顿，并惩罚性的让他把背错的问题一字不差的写三遍。
　　楚信然说老妖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让易涵适时的提一下拆信之事。
　　“没事，实在不行，就让美娟姐再诅咒他一次好了。”易涵笑了笑，此时他正值变声期，嗓音微哑，不似以往那般甜脆，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听，但他此刻说的话，听在宫美娟耳中，却有些不顺耳。
　　宫美娟“乌鸦嘴”的名号，是在初中就坐实了的，但她一直不愿承认，只说一切都是巧合，诡异至极的巧合。
　　“小涵，你说什么呢？”宫美娟不满的皱了皱眉，“老妖人倒不倒霉，和我的诅咒有什么关系啊，说了多少次了，那只是巧合！”想了想后，她又嘟着嘴问道：“你说，是不是赵煜宁那臭小子和你说了什么？”
　　易涵本能的摇摇头，“没有，他什么也没和我说过。”然而，这句怎么听，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有味道。
　　“哼，一定是那臭小子说了什么，我咒他中午自行车后轮爆掉，让他回不了家！”说着，宫美娟狠狠拍了下桌子。
　　同桌的邹欣打了个哈欠，“怎么？你又开始祸害人了？”
　　“才不是！”宫美娟不满的嘟嚷道。
　　中午时，由于天气炎热，赵煜宁的宝贝自行车后轮，其车胎内的空气，在热胀冷缩的原理下膨涨，最后，终于光荣的撑爆了车胎，见状，易涵更加对宫美娟是乌鸦嘴这件事深信不疑了，还拉上赵雅婻一起崇拜她。
　　赵煜宁把车子推到修车处，掏了掏兜，钱只够修车的，没办法打车回家，只好去赵卫国家吃午饭，果然应了宫美娟那句——回不了家。
　　“唉……小涵，婻婻，你们一定要记住，惹谁也不要惹宫美娟。”赵煜宁叹了口气。
　　“嗯，我们知道了。”易涵和赵雅婻用力点了点头，乌鸦嘴的威力，着实可怕。
　　到家时，易庆林和赵卫国都出去买菜了，三人进了易家，好奇心重的赵雅婻发现茶几上有张揉成一团的纸，便上前打开了，原来是一张诊断书，但上面字迹潦草，她只能勉强认出自己的名字来。
　　“小涵哥哥，煜宁哥哥，你们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赵雅婻把诊断书递到两人眼前，希望他俩能为她指点迷津。
　　易涵接过纸看了看，“看不明白……”转手把纸递给了赵煜宁。
　　赵煜宁看了纸上的字，不由得皱了皱眉，阴 道缺失、子 宫发育不良，这竟然是堂妹的诊断书？本能的感到这件事不能告诉她，赵煜宁做势撇撇嘴，“什么玩意，看不懂，这个大夫该回小学好好练练写字才是。”
　　闻言，易涵和赵雅婻赞同的点了点头，正巧这时易庆林和赵卫国回来了，赵雅婻又写着诊断书跑去问父亲，“爸爸，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怎么那天你回家后没和我说？”
　　赵卫国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赵雅婻光顾着注意手里的诊断书，没有看到，易涵却把那一丝惊愕尽收眼底，很少见赵卫国失态，见状，他隐隐感到，事情似乎是不太好……
　　“这个啊，就是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要注意营养，多吃点好东西。”易庆林接过话茬，冲赵雅婻笑了笑，并把手里拎着的鱼提起来，“你看，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真的？”赵雅婻偏着头眨了眨眼睛，见赵卫国微笑着点头，便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爸爸真好，我最喜欢吃鱼了。”
　　“好了，你们几个先休息休息，一会就能吃饭了。”说着，易庆林把一包零食扔给赵雅婻，并叮嘱她不要吃太多。
　　趁着易涵和赵雅婻被动画片吸引了全总注意力的功夫，赵煜宁来到厨房，“大伯，我有事问题您。”
　　“什么事？”赵卫国放下手中正在挑拣的香菜。
　　赵煜宁又回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确定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小声道：“诊断书那件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和婻婻说？总不能一直瞒着她吧。”
　　闻言，赵卫国白了脸，却仍旧强装镇定，“高考之后我就会告诉她的，倒是你，为什么打听这事？”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婻婻，关心我唯一的妹妹。好了，我去看电视了。”说着赵煜宁耸了耸肩，这件事的确不是小孩子该问该管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赵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轻叹一声，见状，易庆林用干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放心，煜宁那孩子不会乱说的，不然他早就告诉婻婻了。”
　　“嗯，我知道。”赵卫国点了点头，继续埋头洗菜……

　　三十

　　翻阅了几大本医书，又与在省医院妇科工作的高中同学联系了几次，赵卫国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而另一半还晃晃悠悠的挂着，时刻准备着也许会出现的，更大的打击。
　　通过手术，“石女”也是能够正常结婚，过夫妻生活的，至于生子，只要服药刺激子 宫发育，也许也能有个百分之一二十的几率，不过手术要在赵雅婻大学毕竟后才能做，那时她才二十岁，应该还不算晚。
　　最后，易庆林安慰赵卫国，“就算婻婻以后真不能生，她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不是？那么远的事，还是别忙着现在就操心了，攒钱才是正事。”
　　整形手术的手术费并不算多，但对工薪阶层的赵卫国和易庆林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两个孩子再过一年便要上大学了，学费、书本费和住宿费足足要消耗掉他们四个月的工资。
　　为了能多攒一些钱，易庆林开始在闲暇时间写一些诗歌、散文，投给杂志社，换取一些微薄的稿费，赵卫国则是捡起了以前跟父亲学的雕刻手艺，弄了些木头，每天钉钉刻刻，做一些小巧的袖珍家具，送到易庆辰的工艺品店里，求他帮忙代卖。
　　平日里，两个大人省吃俭用，却从没亏待过孩子，特别是赵雅婻，只要她的要求不过分，赵卫国都会尽力满足，不过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父亲在为她攒钱，平时也没有过多要求，连每周两次的绘画课程也停了。
　　“你要是喜欢画画，就学下去吧，咱家每个月还不差这五十块钱。”见赵雅婻执意要封起画具，赵卫国不由得劝道。
　　“高三课程紧了，每天还要复习以前的知识，实在是没时间学了，只能先放下了。”赵雅婻冲赵卫国笑了笑，极力想让他相信，她是因为课程紧，才放弃画画的。
　　见状，赵卫国知道女儿是铁了心，也不再劝她，只是每天更加卖力的做小家具，以期能赚到更多的钱。
　　高二的暑假只有不到一个月，难得的二十几天假日，易庆林提议出去走走，散散心。为了省钱，四人最终决定去向海看鹤，早上做早班车去，玩一个白天后，坐末班车回家，不会花去很多钱，又能玩的尽性，而且，还不会饿着家里的第五张嘴。
　　两个孩子从没去过向海，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简介，看到仙鹤在水中嬉戏时，就开始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去看一看。但是，有一点他们没有想到，简介的影像都是剪切过的，真正的向海并不如画面上那般美好。
　　下车后，看到眼前脏乱的景象，两个孩子不免有些失望。近些年，湿地破坏日益严重，野生的丹顶鹤已经不多见了。这一次，一行四人只看到一群圈养的鹤，丹顶鹤漂亮的翅膀收拢着，嫣红的冠因疏于运动而显得黯淡。
　　“没意思……”赵雅婻叹了口气，从鹤园出来后，她已经失望到极点了。易涵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也显得兴致缺缺。
　　一行四人早早的回了家，该写作业的写作业，该赚钱的赚钱，同时在心里默默的给“向海”这两字画上一个大大的红叉。
　　放了二十多天的假，返校时，同学的变化都不大，值得一提的是楚信然，近一个月不见，他竟然架上了大大的眼镜，拙笨的黑框眼镜衬得他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人也显得土气十足。
　　不过，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易涵不但没觉得楚信然土气，反倒还夸他有学者气质。
　　见状，邹欣问易涵，“小涵，你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楚信然这么一打扮，我怎么就看不出有半点学者气质。”
　　易涵只是笑笑，也不说邹欣猜的是否对，而邹欣和宫美娟见了他的反应，便更加笃定他说的是反话。后来，楚信然私底下问易涵，易涵仍就不正面回答，只说，“我所说的意思，就是你所想的。”
　　闻言，楚信然垂下眼睑，心中有些失望，他也以为易涵是在说反话，因为他这付打扮，实在是没有学者气质可言。
　　再过一个月，张雨佳就要去省会集训了，到时，赵雅婻要有近半年的时间看不到她，趁着她还没走，赵雅婻便牛皮糖一样的整天与她腻在一起，恨不能连上课时都坐在她身边，只可惜，尽管老师们现在已经不管学生随意攒（cuàn）桌，却还不允许学生换班。
　　见赵雅婻每天都愁眉苦脸的，袁暮紫戏言道：“婻婻和张雨佳就像是可怜的牛郎与织女，隔开咱们两个班级的墙，那就是银河啊。”
　　“王母娘娘就是咱班的老妖人。”宫美娟接过话茬说道。
　　邹欣拍了拍手，“不错，老妖人姓母，且小心眼的程度堪比更年期妇女，王母娘娘，他当之无愧！”
　　三人的话逗得周转人哈哈大笑，楚信然轻咳了一声，推了推滑到滑到鼻翼处的眼镜，“你们别光顾着说笑，当心老妖人搞突然袭击。”
　　“就老妖人那独特的走路声，我到二十年以后也忘不了，他一出办公室，我就听到了，不怕。”说着袁暮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她根本没把班主任放在眼里。
　　宫美娟托着腮眨了眨眼，“老妖人整天趴后门，跟个怨灵似的，要是哪天他在后门那摔伤了腿，再不敢趴后门就好了。”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后门，易涵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楚信然，“信然哥，你说美娟姐的话会不会应验。”
　　楚信然捏着下巴想了想，小声回答道：“按照以往的经验，不出三天，一定应验。”
　　后来，老妖人竟然真的在趴后门时摔了一下，摔倒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有旧伤的那条腿上，疼得他有小半天不敢动弹。
　　听说这件事后，楚信然笑道：“宫美娟话说这么灵验，以后可以专门帮人诅咒别人，这活多好，有个小摊位，再动动嘴就行了，无本万利呢。”
　　“以后要是有人请我帮忙诅咒你，我一定不收那人的钱，而且还免费升级诅咒内容。”宫美娟没好气的道，说着还白了楚信然一眼，明明都没自己大，但他就一点也不可爱！
　　九月中旬，张雨佳办理了离校手续，临走前，她特意与赵雅婻去照了大头贴，老妈子似的叮嘱了一番，才放心的走了。
　　张雨佳走后，想到接下来近半年的分离，赵雅婻忍不住哭了几次，结果被易涵戏称为“鼻涕精”，为此，她还与他冷战了几日。
　　冷战期间，易涵使出浑身解数，最后，豁出脸皮，扯着嗓子在班级里学了三声猫叫，才逗得赵雅婻重新露出笑脸。不过，回家后，易涵还被迫接受了另一个惩罚——挠痒痒。易涵浑身上下，连手背都敏感的厉害，轻轻摸一下就会痒上半天，这一次，赵雅婻直到他笑得鼻血狂涌，才收手饶过了他。
　　“这样就流血了，这几天我没提醒你，你是不是一直忘了滴药水了？”赵雅婻拿起床头的药水瓶看了一眼，一连几天，那药水的高度都没变过，显然是没动过。见状，赵雅婻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可怎么办……”
　　闻言，易涵一不小心又喷出一股血，一边清洗一边含糊的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适合用哪个词形容？”
　　“哪个词？”赵雅婻忍不住问道。
　　“老气横秋！”易涵边说边往旁边闪了一下，而赵雅婻则是如他所料的挥了一下拳，幸好他提前躲了一下，拳手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哼，关心你，你还说人家坏话。”赵雅婻两手掐腰，轻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毛巾塞到易涵脖领里，又掐着腰走了出去。
　　见状，易涵无奈的笑了笑，其实本想说，她这样好象是母亲在关心儿子，让他有些不自在。诚如古人所言“近朱者赤”，赵雅婻总是与张雨佳在一起，以至于被薰陶的母性泛滥了，不过，这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的宝宝一定会很幸福。
　　高三的生活就是无休止的做题、讲题，日程每天都排的满满的，却干巴巴的，没滋没味，随着课业负担加重，邹袁宫三人组也没心思逗笑了，一下课，放眼望去，百分之八十的人在补眠，另百分之二十则是去解决生理问题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学期，短短的二十天假期里，还要与小山一样的卷子奋战，易庆林和赵卫国心疼孩子，两人分工，把孩子们的作业看了一遍，画出重点难点，待两个孩子做题时，就直接做打了红勾勾的题。
　　二月时，张雨佳弄到了两张长影的情人节观光票，邀赵雅婻到省会来玩，见女儿这半年来学习学的有些萎靡不振，而张雨佳又是他为数不多的，信得过的孩子，赵卫国便没有阻拦，由赵雅婻去了，只是在送她上车时提醒她，路上要注意，不要轻易理会陌生人搭讪。
　　一路无惊也无险的到了省会，一出火四站，赵雅婻就看到了已等候多时的张雨佳，半年未见，张雨佳瘦了整整一大圈，人倒是白净了不少，不过据说是整天躲在画室里画画，很少见光所致。
　　寒喧了一阵后，张雨佳带赵雅婻到了她暂居的住所，商定好她先休息一下，第二天就去玩，然后第三天一早回家。
　　躺在床上休息时，赵雅婻做了恶梦，梦到被一群狗追着咬，惊梦后，赵雅婻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恶梦，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似乎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三十一

　　夜里，同屋的女生腹痛不止，张雨佳跑前跑后的照顾，安顿好她后，又披了衣服去帮她买药，见外面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赵雅婻也穿上外衣，要陪张雨佳一起出门。
　　离出租屋最近的药店已经关门了，不过，相隔一条街的地方，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为了能快些往返，张雨佳决定抄近路去。近路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小巷两旁是待拆的小楼，小巷内已经没有住户了，巷内漆黑一片，如巨兽大张的口，赵雅婻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恶梦。
　　“雨佳姐姐，咱们还是不要走这条路了吧，都没有灯，好吓人。”赵雅婻拽了拽张雨佳的衣袖劝道。
　　“可是，抄近路能节省十分钟的时间呢，没事的，有我在，别怕。”张雨佳拍了拍赵雅婻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这条路以前也走过几次，除了路上有些碎石外，没什么危险。
　　“可是……我有种不详的预感。”赵雅婻双眉微蹙，紧抿着唇，仍旧站在巷口不肯走。
　　闻言，张雨佳笑了两声，“小神婆，你的不详预感什么时候闪过？快走吧，别傻站着了。”说着，张雨佳牵起赵雅婻的手，其实，若是这小神婆不跟来，她也不会急着抄路，夜里寒风刺骨，她怕可爱的小妹着凉。
　　赵雅婻跟在张雨佳身后，睁大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双耳也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小心翼翼之下，连风声都变得吓人了，脚下又不时有石子磕绊着，像是一只只鬼手在抓着她的脚踝。赵雅婻下意识的裹紧了大衣，紧握住张雨佳的手。
　　提心吊胆的走了大半条巷子，前街路灯的光，有少许投入小巷中，地上的碎石被照的隐约可见，赵雅婻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快走到头儿了，回来时，自己绝对不要再走这里，死也不要！
　　就在赵雅婻放松警惕之时，一旁的小楼里忽然冲出几个人来，把她和张雨佳团团围住，从远处投来的灯光实在微弱，两人只能看清对方有五个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今天运气不错，是俩儿小妞。”其中一人嘿嘿笑着，带头慢慢把包围圈缩小。
　　“今儿可以开荦了！”另一人淫 笑着，黑暗中，传来吸口水的声音。
　　“这么小，八成是雏儿呢，今儿咱赚大发了。”又一个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
　　赵雅婻死死咬住下唇，与张雨佳背对背紧贴在一起，耳边是她压低了嗓音的叮嘱声，“一会，我把那边的两个人撞开后，你马上往前跑，不要回头，更不要停。”
　　“可是，你怎么办？”赵雅婻学着张雨佳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会再想办法的。”张雨佳深吸了口气，趁几人调笑着，精神松懈之际，拼尽全力向挡住出口的那两人撞去，同时冲赵雅婻大喊道：“跑！”
　　闻言，赵雅婻撒腿就跑，身后传来张雨佳凄厉的怒骂声，“混蛋，畜生……”
　　听声音，似乎没有人追上来，但赵雅婻不敢回头确认，只想着要快些跑去找人救张雨佳。然而，前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孤单的亮着，赵雅婻边跑边大喊，“救命，快来救人！”一旁的住宅楼，明明有灯亮着，却没有理会她的呼救声。
　　赵雅婻从没到过这一片，也不知道每到半夜，这里时常会有小混混在街上大呼小叫，一通鬼哭狼嚎，其中有叫“救命”的，更有大叫“杀人了”的，时间久了，这一片的住户开始对半夜里的呼救置若罔闻，没有人想到，这一次，是真的有人遇上了麻烦。
　　“来人啊，救人……”赵雅婻喊破了嗓子，终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两个长相猥琐的人。
　　“小妹妹，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一个长着金鱼眼的人阴阳怪气的道，赵雅婻颤抖着后退了一步，这个人，是那个领头的。
　　“小妹儿，你看，这天这么冷，我们是想帮你暖合暖合，你跑什么呀？”另一人凑了上来，冲赵雅婻伸了手，一对肥唇一张一合的道：“来，哥哥陪你玩。”
　　赵雅婻疾速后退，猛的一转身，抬腿想跑，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被那两人抓了个正着。
　　“救命，救，唔唔……”赵雅婻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呼救，却被人捂上了嘴，推搡着带回了那漆黑的小巷。
　　回到先前被围的地方后，赵雅婻被人从后推倒，未等她转过身来，便已被金鱼眼压住，大衣被人扒掉了一半，脖颈被一张臭哄哄的嘴啃来啃去。赵雅婻强压下从胃中反上来的酸液，双手紧紧护住裤子。
　　张雨佳此刻就在不远处，赵雅婻只能看清她头上戴的琉璃发卡，她被三个人压住，其中一人伏在她身上，身子不住的耸动……而那肥唇男此刻正在一旁笑嘻嘻的观战。
　　“雨佳姐姐……”赵雅婻哑着嗓子唤着，张雨佳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赵雅婻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窖，难道她死了？
　　压在赵雅婻身上人的并不急于进攻，却不满她的反应，狠狠掐了她的屁股一下。赵雅婻惊呼一声，死命的挣扎起来，这一下，正好称了金鱼眼的心，那人满意的咬了她的后颈一口，用一只手轻松掰开她紧紧护着裤子的手，另一只手同时解开了牛仔裤上唯一的一颗钮扣。
　　赵雅婻发现，自己的力量与对方差了不止一个等级，此刻，她就像一只小蚂蚁，无力反抗压在身上的巨象，只能闭上眼别过头，给金鱼眼一种她已经绝望认命之感。趁他松开她的双手，认真与她的裤子周旋之时，赵雅婻摸索着找到一块带着锋利尖角的石头，紧紧的握在手里。
　　长裤被剥掉的瞬间，赵雅婻拼命回想着金鱼眼和肥唇男的样子，天亮时，一定要去报警……
　　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白嫩的大腿显出一种朦胧美，金鱼眼舔了舔嘴唇，拉开裤链掏出去宝贝，分开赵雅婻的双腿，提枪便上。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幻想中销魂的□，而是坚实的肉壁。
　　金鱼眼哀嚎一声，捂着撞疼了的老二骂道：“妈的，真晦气，竟然是人妖！”
　　赵雅婻趁金鱼眼松懈之际，咬了咬牙，抬手狠狠的把石头砸向金鱼眼的头。随着一声惨叫，腥热黏腻的喷了赵雅婻一脸，不敢去想脸上的是什么，趁金鱼眼的同伙拉住她之前，赵雅婻又咬牙砸了两下，每砸一下，都会有新的热液喷到脸上……
　　“老大！”肥唇男跑上来，狠狠甩了赵雅婻一巴掌，打得她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那人晃了金鱼眼几下，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一抖后，不由得大叫，“出人命了！老大让那小骚货给做了……”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警笛声，同时有人在巷口喊道：“110来了。”
　　那四人顾不上为金鱼眼收尸，以最快的速度向另一头的巷口跑去……
　　就在赵雅婻被金鱼眼压在身下的同时，易涵忽然从梦中惊醒，大喊到隔壁着叫醒赵卫国和易庆林，“爸，赵叔，婻婻出事了！”
　　闻言，两个大人先是一愣，随即，易庆林笑着拍了拍易涵的头，“小涵做恶梦了吧？别怕，爸这就回去陪你睡。”
　　“不，我说的是真的！”易涵摇摇头急切的解释道：“我能感觉到，一定是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易庆林与赵卫国面面相觑，这孩子是怎么了？世上倒是有心灵感应这一说，但是，那也只限于血亲之间，这两个孩子，可能吗？
　　“爸，赵叔，我真的感觉到了，婻婻她有危险！”易涵喘着粗气，仅着着衬衣衬裤的身子，在没有暖气的客厅里瑟瑟发抖。
　　见状，易庆林上前抱住他，安抚道：“好了，你先别急，就算婻婻真的有什么事，我们现在也帮不了她啊，到明天早上才会有去长春的火车，我们先回去睡觉，然后明天一早就去长春找婻婻，好不好？”
　　“嗯……”易涵抿着唇点了点头，父亲说对，现在就算着急也没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十一点，还要等八个小时，才有开往省会的火车……
　　回到自己的小卧室后，虽然易庆林一直安慰着，但易涵却越来越心慌，心跳一下快似一下，且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闷，最后，竟像装上了马达一样，突突的狂跳起来。易涵捂着胸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任易庆林说破嘴皮，也不愿停下来，上床睡觉。
　　可能是由于自小一起长大，易涵与赵雅婻有着莫名的心灵感应，这件事是两人的小秘密。今天，易涵主动说了出来，两个父亲却都不相信……
　　“婻婻现在很害怕……”易涵捂着胸口，说话时，声音发颤，仿佛是受了赵雅婻心灵的感染。
　　赵雅婻用手撑着身子勉强坐起，近乎空白的脑中一刻不停的回响着一句话——出人命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散发着腥气的液体，赵雅婻梦呓的对渐渐走近的人道：“我杀人了……”

　　三十二

　　“别怕，他是罪有应得。”黑暗中，赵雅婻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的声音却让她觉得安心。
　　“警察快要过来了吗？”赵雅婻又抬手擦了一下脸，想到正走上前来的是一个男子，便又忙不迭的道：“你……你先别过来。”边说边手忙脚乱的套上衣裤，穿好后，又爬到张雨佳身边。
　　张雨佳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双腿大张着，裤子被扔到了一边，赵雅婻伸出手，颤微微的探着她的鼻息。感到喷到手上的热气后，赵雅婻松了口气，还好，她只是昏过去了。
　　笨手笨脚的帮张雨佳套上衣服，赵雅婻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那男子道：“我会不会被抓起来？他们会不会要我偿命？”
　　“只要你的行为被判定为正当防卫，就不会有事，防卫过当不用负刑事责任，别担心。天冷，给你朋友披上吧。”男子脱下大衣，扔给赵雅婻，为了让她能安心，他一直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一步。
　　“谢谢……”赵雅婻接过衣服，吃力的扶起张雨佳，把还带着男子体温的大衣盖在她身上，男子的外衣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也不知是古龙水，还是他特有的体味。
　　赵雅婻无心去想那气味的来源，此刻，她的心已经乱成一团，当时该坚持不要抄这个近路的，不然也不会遇上那些人，只是一念之差，自己和张雨佳的清白被毁，自己更是成了杀人凶手……
　　“小涵哥哥……爸爸……易叔…… ”赵雅婻吸了吸鼻子，以往受了委屈，他们总是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变戏法似的拿出她爱吃的食物哄她。就好象，现在这样……赵雅婻眨了眨眼睛，盯着伸到眼前的手，摊开的手掌中，一块巧克力在微弱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啊……”赵雅婻后知后觉的低呼一声，随即向后退了一下，这个人，他怎么一下子就在眼前了？
　　“别怕，我没恶意，我只是觉得，你吃些东西，也许会好受些。”男子尴尬的笑了笑，把巧克力塞到赵雅婻手里，随后，又退回到几步之外。
　　“谢谢……”赵雅婻松了口气，再次道谢，一阵冷风吹过，她下意识的拽紧领口，忽然想到一件事，自那些流氓跑后，警笛声似乎是停了……想到这，赵雅婻捂住嘴，强压下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
　　“你怎么了？”男子发现了赵雅婻的异样，不由得上前一步问道。
　　“站住！你别过来……”赵雅婻惊呼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像男子扔去，随后又从地上抓起碎石，一股脑的掷向敌友不明的男子。
　　男子被石子打中，疼得闷哼一声，一边狼狈的躲闪，一边安抚赵雅婻道：“慢着，你听我说，刚刚是我为了吓走那些流氓放的录音，这次，他们真的来了，不信你听。”
　　闻言，赵雅婻稍停了一下，果然听到了警笛声，“这次是真的？”
　　“嗯。”男子应了一声，蹲下身捂着额头直哼哼，“我说你下手可真够重的，再偏一点，我的左眼怕是就要废了……”
　　“对不起。”赵雅婻垂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轻声抽泣，警察终于要来了，自己杀了人，他们真的会如那个哥哥所说，不会把自己抓起来吗？他们真的不会要自己偿命吗？
　　心慌意乱之时，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怕，一会儿，你只要把事情照实说出来就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男子的声音像是定心丸，让赵雅婻暂时放下心来。
　　过了不到两分钟，警车呼啸着驶进小巷，车头的大灯照亮了赵雅婻眼前的事物，金鱼眼倒在不远处，两眼翻白，嘴巴大张着，后脑一个黑乎乎的血窟隆，血已经不流了，混着少量脑浆沾在他的头发上。
　　“呕……我以后再也不吃麻婆豆腐了。”男子别过头，干呕了几声，声音极为痛苦。
　　再一次看到死人，赵雅婻本就一直在颤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上一次，还隔着玻璃，这一次是直接面对，相距不到五米；上一次，那人是跳楼自杀，这一次，金鱼眼是死在自己手上。赵雅婻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泪流的更加汹涌。
　　“小妹妹，先别哭，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年轻的女警用湿巾擦净赵雅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柔声询问着。
　　赵雅婻又哽咽了几声，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止住哭声，语言清晰的道：“是这样的，我和朋友出来帮人买药，为了抄近路，走了这里，结果遇上了流氓，对方一共有五个人，他们……他们……”赵雅婻抿了抿唇，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们侵犯了我和我朋友，那个人，是他们之中的领头人，被我失手杀了……之后，这个人赶来，吓跑了另外四个人。”
　　闻言，女警转头看向报警的男子，赵雅婻也同时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对方只是个大男孩，年纪应该在二十岁左右，脸很白，戴着一付无框眼镜，一头漂亮的三七分短发，标准的学生扮相。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出来买药的，路上隐约听到有人呼救，快跑了两步后，就看到她被两个人推着，进了这里，但当时离的太远，看不清那两人的脸。报警后，我追到巷口，就听到了这个人的惨叫声，见他的同伙似乎在报复她，我就用我的手机铃声把那几人吓跑了。”说着，男子还掏出手机，把铃声放给女警听，铃声做的很逼真，若不细听，真的分辨不出那点细微的差别。
　　见状，女警又把目光转回到赵雅婻身上，问她是否记得那几人的模样。
　　“跑走的四个人，我只看清了其中一人的模样，另外三个，天太黑，没看清。”赵雅婻咬着下唇，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生一付小虎那样的夜视双眼。“那个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国字脸，三角眼，塌鼻梁，鼻翼肥大，嘴唇很厚，还有，他的额头有一道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左眼角。”
　　女警一边飞快在本子上记下罪犯特征，一边道：“如果受害人都能像你这样，我们每次破案的时间将会大大缩短，也会少一些人受害。”
　　虽然知道女警是在夸她沉着冷静，但赵雅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轻吟一声后，她两眼一翻，软软的倒了下去。幸好报警的男子及时出手，不然她已经因脸先着地，而摔的鼻青脸肿了。
　　“咦，我不是已经把她的手擦干净了吗，怎么又沾上血了？”女警奇怪的看了一眼，赵雅婻紧握的双手上沾满了血，染红了她的掌心。
　　“这是……是她自己的血。”男子仔细看了眼，赵雅婻双手的指甲深陷进肉里，原来她是用这种方法让自己保持冷静，见状，他不由得仔细看了赵雅婻一眼，这个女孩，看年纪也就十五六岁，遇到这样的事，还能记清罪犯的模样，实在不容易。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男子轻抚赵雅婻紧皱的眉，把赵雅婻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到了医院，才把她交给工作人员去采样，一同被推进采样室的，还有张雨佳。
　　过了一会儿，负责采样的人走出来，却只带出一支样本。“那个小一些的女孩是‘石女’，从生理上讲，她算是不幸了，但遇上这样的事，她反倒成了幸运的那个，不过，她的心理阴影应该比另一个女孩要大吧。”负责采样的人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后，就忙着去做接下来的工作了。
　　男子听了工作人员的话，不由得探头看了一眼刚被推出来的赵雅婻，她竟然是“石女”？仔细想想先前那人的话，说的的确有道理。虽然她身体上没受到什么伤害，但心理上的阴影还是会有的。这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孩子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决定留下看看。
　　赵雅婻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嫩的小手掌上缠着纱布，硬是把纤长的手掌缠成了小熊掌。采样时，赵雅婻曾醒过一次，但短促的惊呼一声后，便又昏了过去，大夫说，她这是受惊过度所致。
　　联系赵雅婻前后的表现，男子觉得，她在警车到来之前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话，不停的找事情做，也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以便能撑到向警察交待完一切。“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你的父母一定不简单，真想马上会会他们。”男子摸了摸赵雅婻的头，轻轻掐了掐她苍白的脸蛋。
　　清晨，赵雅婻一睁开眼，便看到前一夜帮忙报警的哥哥，正坐在床边，笑吟吟的看着她，“小丫头，醒了？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嗯，我叫赵雅婻……”赵雅婻轻轻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问道：“这里是医院？雨佳姐姐呢？她在哪？她醒了没有？”
　　男子忽略掉赵雅婻的一连串问题，冲她笑了笑，“真是好名字，和我的名字很相称呢，我叫郑思南。”见赵雅婻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郑思南耸了耸肩，依旧脸上带笑的道：“小丫头，我好象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
　　“啊？”赵雅婻愣了一下，呆呆的望着郑思南，他刚刚说什么？
　　与此同时，尚在家中的赵卫国接到一个电话，未等对方说完，他就失态的把话筒掉到了地上。电话是省会的警方打来的，他的宝贝婻婻真的出事了……

　　三十三

　　听到女儿出事了，赵卫国哪还有心思等着坐长途客车或是火车？收罗了全部现金后，就冲到大街上拦车，想直接雇辆车去省会。
　　天色尚早，开晚班的司机们都忙着交车，也有已经交接好了的，却不愿意开那么远的路，一路上有七个收费站，赚的那点钱除去来回的费用，也剩不下什么，还不如只在小城里转转。
　　“别试了，还是马上去车站吧，不然赶不上早车了。”易庆林叹了口气，赵卫国显然是急的昏了头，顾此失彼了。
　　易涵脸色苍白的跟在两个大人身后，赵雅婻真的出事了，但他现在宁愿这只是另一个恶梦……
　　由于之前耽搁了一会儿，三人没能赶上早班的长途汽车，眼睁睁看着它驶远，他们连不及懊恼，又马不停蹄的赶去火车站，最终在火车开车的前一分钟上了车。
　　现下正是艺术生考试的时段，火车上可以看到背着画袋，拎着工具箱的美术生。同一车厢的美术生中，有一个男生是文科一班的，易涵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叫许若飞的男生，和张雨佳关系似乎不错，以前见到他时，易涵都是上前打招呼，但今天，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
　　许若飞一向健谈，易涵态度冷淡，也没能冻住他的话匣子。与易涵身边的人换了位置会，许若飞笑咪咪的坐在他身边，天南地北的说了起来。
　　易涵闷闷不乐的以单音应着，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假寐，见状，许若飞耸了耸肩，“到底出什么大事了，这么半天也没能把你逗笑……”
　　“嗯……”易涵再次以单音回应，想了一下后，又道：“我们家的事，不方便和你说，你还是别打听了。”说完，易涵虽过头，打定主意，不底许若飞再说什么，都当是没听见，许若飞自讨没趣，耸耸肩后，背靠在座椅上补眠。
　　列车的广播一直在响，反复播着同一首不知名的歌，“还是回家吧，还是回家吧……”易涵听的心烦，这是哪个没长脑子的人选的歌？这一车的人大都是外出的，他却在车上放这样的歌！
　　赵卫国也被那歌弄得心烦意乱，频频的看表，神色越来越焦急，易庆林轻叹一声，按住他的手，“别看了，睡一会，醒了就到了。”
　　闻言，赵卫国手握成拳，“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睡得着？”易庆林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不再说话，他的心情，他能理解。
　　话分两头，再来看看赵雅婻。
　　正当赵雅婻因郑思南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愣住时，先前的女警送来了技术科画好的罪犯画像，让她看一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
　　见到女警，赵雅婻努力压抑的记忆一股脑冲出，身子又不禁颤抖起来，为了配合警方工作，她只好用先前的办法，双手在被子底下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使自己冷静。指出了几处需要修改的细节，送走女警后，赵雅婻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头，小声的抽泣起来……
　　见状，郑思南隔着被子柔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好好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
　　“不……不可能……了，我杀了人，他们……他们一定会让我偿……偿命的。”赵雅婻哽咽着摇晃脑袋，若当时只砸了一下，说是防卫过当还说得过去，可是，自己后来又补了两下，还能算成是防卫过当吗？
　　“不会的，你只是防卫过当，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郑思南有些无奈，她怎么就是说不通呢……
　　“骗人……我也懂法的，只有第一下算正当防卫，之后那两下都不算。”赵雅婻把被子捂在更紧，那架势，似乎想要闷死自己。
　　闻言，郑思南想笑又不敢笑，“笨丫头，你打的第一下就要了那人的命的，之后的两下人能算是虐尸。别怕，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不，你是骗子，大骗子，我后来打他时，他明明还会哼哼，根本还没死。”赵雅婻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从被子底下传出，郑思南挫败的抚额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还是能磨人……
　　“拜托……他不可能一下子死透吧，死前的挣扎呻吟总会有那么一两声的。我真的没骗你，骗你我又得不到好处。”郑思南总是自诩为情场高手，虽然他从没有恋爱过，却懂得软语安慰最能打动异性芳心，然而，对面赵雅婻时，这一招却失效了。
　　郑思南的话让赵雅婻稍微放宽了心，也许警察真的不会让自己偿命，但是……金鱼眼的家人一定不放过自己的，还有那个死掉的金鱼眼，他一定会变成厉鬼回来报复自己的……赵雅婻刚刚放要做好的心又悬了起来，语无伦次的诉说着自己的顾虑。
　　“笨蛋……那个人是孤儿，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死而报复你，而且，这节上也没有鬼，不要自己吓自己了。”郑思南强忍着笑意，伸手拍了拍赵雅婻的头，却马上被她甩开。
　　“别碰我！”赵雅婻尖叫着，抡起枕头砸向郑思南，回过神来后，又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郑思南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你就把我当成沙袋发泄一下吧。”说话时，他暗暗自嘲：郑思南啊郑思南，你怎么变得这么贱了。
　　“我……我想去看看雨佳姐姐。”赵雅婻吸了吸鼻子，张雨佳她……应该已经醒了吧，现在，她一定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而自己也需要她……
　　整整一个上午，郑思南一直陪着赵雅婻和张雨佳，被两人折腾得够呛。两人的情况很不稳定，特别是赵雅婻，见到张雨佳后，她情绪几度失控，把他的手抓出了好几条血痕。
　　赵卫国一行三人出了火车站后，就直奔卫生院，见到赵雅婻时，正赶上她情绪再次失控，易涵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能做的，只是上前紧紧抱住她，轻拍她的背安抚她。
　　“小涵哥哥，爸爸呢？”赵雅婻偎在易涵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大衣的前襟，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赵卫国。
　　“赵叔和我爸在在警察说话，一会儿就过来了，你……你出什么事了？我梦到你被狗咬……”易涵胸口的皮肉被赵雅婻不小心揪起来，虽然有些刺痛，但他没有躲，本能的感到，赵雅婻之前所受的苦一定比这更甚。
　　赵雅婻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和易涵说，说自己遇到流氓失了清白，还是说自己杀了人，不论是哪一件，她都不想让他知道。
　　郑思南偏着头，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传说中的青梅竹马？这可是个大问题，小丫头看来很依赖他，一见到他，就把自己抛到一边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这两个小人儿是不是郎有情、妹有意，但郑思南本能的把易涵当成了情敌。
　　这时，赵雅婻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郑思南，遂向易涵介绍道：“小涵哥哥，这位是郑思南，昨天，就是郑哥哥帮我们报的警。”
　　闻言，易涵看向郑思南，冲他微微躬身。郑思南勉强扯出一丝笑，这声郑哥哥叫的还真疏远，什么时候赵雅婻能亲切的叫自己一声“思南哥哥”或是“南哥哥”呢？嗯……“南哥哥”不太好听，还是先想办法让她改口叫自己“思南哥哥”好了。
　　尴尬的咕噜声响起，易涵脸色微红的缩了缩脖子，早上出来的匆忙，他和两个大人都没有吃早饭，在火车上时，又心中焦虑没有胃口，这会儿，被冷落了很久的胃，当着陌生人的面开始抱怨了，让他感到有些难为情。
　　见状，郑思南眯起眼冲易涵笑了笑，“还没吃饭吧，你留下来陪婻婻，我帮你们买饭去。”说着，便披上外衣推门出去了，关门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门悄无声息的闭紧，没有吵到正兀自发呆的张雨佳。
　　张雨佳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呆呆的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涵好奇的凑近一看，只见手机蓝色的屏幕上是一个人的手机号，而所属人的名字是——许若飞。
　　与相关人员简单交谈过后，赵卫国稍微松了口气，经过一夜的调查，死在赵雅婻手上的金鱼眼与多起抢劫、强 奸案有关，他的手上还有两条人命，只是由于他一直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做案，以至于受害人无法看清他，警方也没法实施抓补。
　　这一次，金鱼眼是唯一一次做案时暴露在灯光下，而这也成了最后一次。警方向赵卫国保证，不会追究赵雅婻的责任，同时建议他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做一下心理辅导，不然这件事会影响到她以后的生活。
　　见到赵雅婻后，赵卫国把消息告诉了她，父亲的话让她完全放下心来，父亲是不会骗自己的，看来是真的没事了。但是，有一点赵卫国没有说，想起接待他的警员说的话，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从死者脑后的伤可以想像得到，那孩子下手时的那股狠劲，连我都不由得胆寒，还好她的本性还不坏，不然……
　　警员的话，意思很明显，赵雅婻有潜在的暴力人格，若是不加以疏导，有可能会就此堕落。可是，小城里没有心理咨询室，也没有合格的心理医生，每周往返于省会治疗的话，会影响到高考复习，但若是不治，影响会更大……
　　赵卫国被心中的问题纠结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时，郑思南拎着热腾腾的饭菜回来，站在他面前诚恳的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三十四

　　赵卫国看了郑思南一眼，听说帮忙报警的人一直守着自己的女儿，他正想道谢，刚刚却没找到人，原来他是去买饭了，倒是个热心的人，长得也斯文，不过，他讨好意味十足的眼神让赵卫国有些奇怪，难道这个大男孩有什么企图？
　　看出赵卫国的疑虑，郑思南开门见山的道：“我很欣赏小雅婻，希望能和她交个朋友，我虽然不是心理学专业的，但是对心理学多少有些研究，我知道她就要高考了，来回奔波会影响到她复习，不如这样，我和她以书信联系，每天一点点的开导她，待高考结束，您再带她来这里做系统的治疗。”
　　听了郑思南的话，易庆林本能的感到他的目的一定不止是交个普通朋友这么简单，遂抢在赵卫国开口前对郑思南道：“你有这份心意，我们很感谢你，不过，婻婻还小，心思单纯，而且，她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了吧，如果只是想要玩，请别对她下手。”
　　见状，郑思南耸了耸肩，“一见钟情”这一说法在这两个大人面前，绝对无法成为用于接近赵雅婻的理由，到底是比自己多吃了二十年盐的人。反观一下自己的心，对赵雅婻还只是单纯的喜欢和欣赏，的确不够上升到爱情层面，这两个大人的顾虑是对的。
　　“放心，我是真的只想暂时和她做普通朋友，她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伤害，我希望能和她长久相处，所以，请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的。”郑思南诚恳的望着赵卫国，让他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两军交战，素来是攻心为上，赵卫国妥协了，易庆林也不好再坚持，最终选择闷不作声的默认了事。
　　张雨佳踌躇了半天，最终播通了许若飞的电话，见状，赵雅婻与易涵体贴的退了出来，回到她的病房，过了一会儿，两个大人和郑思南也赶了过来，几个人把四人病房添的满满的，还好其它床位没人，不然一定挤的不得了。
　　见到郑思南，赵雅婻又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虽然做恶的不是他，但看到他就会想起前一夜，尽管相处久了能适应过来，但分开一会后，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这一点，也是让郑思南头疼的，他可不想成为让她忆起噩梦的催化剂。
　　赵雅婻努力不去回想前一夜，金鱼眼死前的话却不受控制的在脑海回响——妈的，真晦气，竟然是人妖！为什么他会说自己是人妖？
　　“爸爸，那个人，他说我是人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赵雅婻抿了抿唇，看向赵卫国，仔细一想后，她已经觉察出有些不对，当时虽然被顶的生疼，却没有异物入体的感觉，而且，有一种药，张雨佳吃了，而她却没吃。
　　赵卫国与易庆林面面相觑，没想到赵雅婻竟会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实情是绝对不能说的，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可是，编瞎话的话，又不知该怎么圆谎，这事还真是难办……
　　郑思南看出两人的窘态，站出来对赵雅婻道：“小丫头，你只是还没发育好罢了，所以，那个人没占到你便宜，你就不要在意这件事了。”
　　闻言，赵雅婻不由得嘟起嘴，“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我说的是真的，你还是干干净净的好孩子，不要再想了，乖……”郑思南伸手想要拍拍赵雅婻的头，却被她下意识的躲开，最后只好讪讪的收回，自讨了个没趣。
　　赵雅婻询问的看向赵卫国，真到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没事。见状，郑思南挫败的抚额叹了口气，果然还只是小孩子，只相信家人的话。
　　“别想那些闹心的事了，还是快吃饭吧，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郑思南收起尴尬，招呼大家坐下吃饭，卫生院附近有个“全鱼馆”，顾名思义，这个小店的菜是以鱼为主，他点了小店的招牌，有时，吃美食也是调节情绪的一种手段。
　　饭盒打开，酱焖鲫鱼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这一次，郑思南压对了宝，这道菜正上赵雅婻最喜欢的。四条筷子长的鲫鱼被分装在两个一次性饭盒内，“躺”在浓厚的汤汁里，让人只消看一眼就不由得食指大动。
　　易涵端坐在床头，像往常一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送到赵雅婻的饭盒，却不想有人比他快了步。易涵好奇的看了郑思南一眼，觉得这个哥哥似乎是有意和自己较劲，可是，他是因为什么呢？奇怪……
　　走廊里忽然响起的沉闷的脚步声，易涵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在大约是张雨佳病房的位置停下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易涵抬起头，与赵雅婻对视一眼，默契的一点头，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张雨佳的病房虚掩着门，从门缝中可以看到，她正与一个男生相拥而泣，易涵认出了那人的衣服，是许若飞。
　　“若飞，若飞，怎么办……”张雨佳紧紧抱着许若飞，喃喃的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许若飞身子微颤，不停的轻抚张雨佳的后背安抚她，“没事的，我不在意，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见状，两个孩子悄悄退了回去，赵雅婻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张雨佳竟然和许若飞走到了一起，她对许若飞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总觉得这人不可靠，即便他现在信誓旦旦的说他不在乎张雨佳的不洁，她还是觉得他不可靠。
　　回到病房后，赵雅婻闷闷不乐的吃完了饭，看着正收拾杂物的郑思南，暗想，如果和张雨佳在一起的是郑思南就好了，起码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要比许若飞好，而且，这个人温柔体贴，比毛躁的许若飞好了不止一倍。
　　过了一会儿，有过两面之缘的女警来到赵雅婻病房，说她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暂时还不能回家，请她先住地招待所，协助警方调查。对此，赵雅婻没有异议，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与父亲和易家父子一起住进招待所。
　　不知郑思南与女警说了什么，最后她一点头，把他也放进了招待所。到了夜里，赵雅婻不敢睡，甚至不敢关灯，与她同屋的易涵一直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但收效甚微，最后，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看到两个孩子的黑眼圈，赵卫国叹了口气，若女儿一直怕黑不敢睡，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再麻烦殷丽丽陪她，况且，她杀过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整个上午，两个孩子都在房间里补眠，郑思南回学校借了心理学方面的翻看，说是要为赵雅婻量身定做一套治疗计划，赵卫国和易庆林则到医院看望了尚未出院的张雨佳，她的父母都在南方打工，家里只有年迈的奶奶，她没敢让人把自己的事告诉她，以是她在医院躺了两夜，都没有亲人来看望并安慰她。
　　到医院时，张雨佳正与许若飞相互依偎着，见状，赵卫国与易庆林皆是一愣，安慰了几句后，就放下果篮退了出来。
　　“那个孩子，让人不放心……”易庆林回头看了一眼，双眉微蹙的在赵卫国耳边低声道。
　　赵卫国回头看了许若飞一眼，也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男孩生的还算不错，只是那一对眼睛有些贼溜溜的，的确不太可靠，不过，张雨佳一向谨慎，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她的事，自己也方便多管。
　　然而，赵卫国忘了一件事，现在正是张雨佳最脆弱的时候，许若飞先前的话已经让她完全卸下了心防，全心全意的接受了他，而这也让她最终铸下了大错……
　　事发第四天，肥唇男和另三个人落网，张雨佳在赵卫国与易庆林的帮助下，与其他曾被四人抢劫、侵犯的受害人，一起起诉了这四人。赵雅婻由于年纪小，没有出庭，而她也不想再看到那四个人。
　　开庭那天，正是金鱼眼的头七，赵雅婻早晨醒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怕他会变成厉鬼来找自己索命。为了安慰她，易涵和郑思南收拾了一大堆据说能辟邪的东西，或挂或戴的弄好以后，赵雅婻忽然直勾勾的盯着易涵道：“小涵哥哥，我刚想起来，鬼还怕童子尿。”
　　“啊？”易涵咧着嘴，哭笑不得的看着赵雅婻，童子尿……为什么要那种东西，自己倒是有，不过，让她用自己的□辟邪，这多难为情啊……
　　“小涵哥哥，你要帮我……”赵雅婻扁了扁嘴，一双桃花眼水光盈盈，紧盯着易涵，看得他直冒冷汗。
　　“我……”易涵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好求助的看向郑思南。
　　经过几天的相处，郑思南了解到，赵雅婻和易涵都只是把对方当成亲人，这一认知让他卸下了对易涵本就微薄的敌意，与他的关系迅速升温，唯一遗憾的是，赵雅婻由于留下了心理阴影，对他一直有所防备。
　　“婻婻，郑哥哥帮你好不好。”郑思南厚着脸皮，向赵雅婻“推销”自己和童子尿，见状，易涵不由得悄悄冲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二十岁的人，脸皮果然够厚……

　　三十五

　　左思右想之后，最终，赵雅婻省去了童子尿这一项，用异性的□辟邪，毕竟有些羞人。
　　忙活了半天后，又到了例行的“心理辅导”时间，正是开庭的日子，闲谈中，郑思南下意识的把话题扯到了防卫过当伤人性命这件事上，见赵雅婻的反应不似前几日那般激烈，他便放心的说了下去。
　　“虽说那几个人所犯的罪，让他们死两次都不够，而你防卫过当伤人也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是，每个人的生命，都不是别人可以随随便便剥夺的。”郑思南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他也觉得赵雅婻有潜在的暴力人性，这一次，他要教她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闻言，赵雅婻垂下眼睑，闷声道：“我知道杀人不对，可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个时候，既害怕，又……又有一点兴奋。”回想起杀人那一刻的感觉，腥黏的热液喷在脸上时，心中固然恐惧，却又有那么一丝丝兴奋，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兴奋的感觉，难道自己心理变态吗？
　　郑思南微一挑眉，原来她自己也有所察觉，那么，只要她想，应该是能压抑住潜在的人格的。思量一阵后，郑思南捏着下巴问道：“你是不是有时会有一些类似这样的想法，比如：虐待小动物，或是欺负你的小涵哥哥？”
　　赵雅婻偏着头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有时候，是有这种想法，但是，总是能忍住，然后靠做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郑哥哥，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没错。”郑思南笑了笑，看来她已经能很好的压抑自己另一人格了，只是那一夜，金鱼眼的行为越过了她的底线，她才会失控杀人，这么一来，自己没必要刻意教她控制情绪了，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想到这，郑思南伸手想要拍拍赵雅婻头，结果再次被她躲开，只好收回手，讪讪的道：“以后，你再在类似的想法时，只要像以前一样，做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就好了，其实每个人都有潜在的暴力倾向，但你的可能比其它人要稍微严重一点，不过，只要能控制好自己就行了。”顿了顿后，他又心有不甘的问赵雅婻，“为什么每次想摸一下你的头，你都要躲开？郑哥哥又没有恶意。”
　　“奶奶说，不能随便让人摸自己的头，不然会长不高的。”赵雅婻认真的道。
　　“哦……”郑思南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己小时候，奶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天下的奶奶都一样啊……
　　案子连审了三天，开始，四个流氓还连连狡辩，但证据面前，他们的罪恶无处遁形，最后只能伏首认罪。这四人坏事做尽，强 奸、持械抢劫、倒卖毒 品……不论哪一条，都是重罪，最后，四人都被判了死刑，可谓是大快人心。
　　在省会耽搁了这么久，学校已经要开学了，几天的相处下来，赵雅婻对郑思南颇有好感，同意回家后，和他保持信件联系。
　　再见张雨佳时，她仍旧和许若飞在一起，这场意外让她错过了两个学校的艺术考试，听说许若飞为了她也没有考试，但赵雅婻还是对他生不出感来，只觉得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看着别扭。
　　趁许若飞和易涵说话之际，赵雅婻悄悄把张雨佳拉到一边，在她耳边小声道：“雨佳姐姐，千万别做傻事！”
　　“放心，不会的。”张雨佳拍了拍赵雅婻的肩膀，忽然长叹了一声，“我现在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若是那天听你的话，也不至于……”说着，搭在赵雅婻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提那天了。”赵雅婻顺势靠在张雨佳怀中，搂住她的腰，“我从没怪过你，我们只是运气不好，雨佳姐姐，你不用自责了。”说话间，感觉到有两道刀子似的目光射来，抬头一看，原来是许若飞。
　　赵雅婻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勾着张雨佳的脖子，再次耳语道：“雨佳姐姐，如果你相信我，最好只和许若飞做普通朋友，我总觉得他那个人不可靠。真的，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的。”
　　闻言，张雨佳露出笑脸，“嗯，我知道了，小神婆。”其实，刚刚许若飞瞪赵雅婻，她也察觉到了，以至于她认为赵雅婻这样说，只是在报复他的无礼，压根没放在心上。
　　许若飞在张雨佳回到自己身边后，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大声质问她都和赵雅婻了什么。张雨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了声“无理取闹”后，就转身走了。
　　赵雅婻、易涵与郑思南三人面面相觑，看不过眼的易涵率先开腔，“他怎么连女生的醋都吃啊……”
　　赵雅婻看着许若飞的背影撇了撇嘴，“现在更加讨厌他了，希望雨佳姐姐能听我的话，早点离开他。”
　　“这样的人，真是少见……”郑思南也轻轻摇了摇头，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也觉得张雨佳配那个男生实在是可惜了，简直是鲜花配沼气渣。
　　正当赵雅婻想再感慨一下时，赵卫国和易庆林买好了车票，回来招呼两个孩子去候车室。回程的火车一小时后发车，为了能多和赵雅婻聊一会儿，郑思南跑去买了张站台票，最后一直把她送到了车上。
　　火车缓缓启动后，易涵打了个哈欠，冲仍站在站台上的郑思南摆了摆手，看他那股热情劲，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喜欢赵雅婻，可是，他比她整整大了四岁啊，不过……易涵仔细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竟然有点夫妻相呢……
　　“小涵哥哥，怎么了？”见易涵兀自发笑，赵雅婻不由得好奇的问。
　　“没事，想起一个笑话。”易涵晃了晃脑袋，什么夫妻相啊，脸型一样的人多了去了，自己干嘛要把赵雅婻和郑思南凑作对……
　　“哦。”赵雅婻应了一声，不再发问，埋头看上车前买的杂志。
　　易涵这些日子为了陪赵雅婻，一直没休息好，此刻已经趴在桌子上补眠，赵卫国和易庆林面对面坐着，一粒粒的帮孩子们剥着瓜子，火车广播中又开始播那首不知名的歌，这一次，易涵却没有抱怨，反而微笑着入睡，就要回家了，真好……
　　易涵睡觉时一向少梦，这一次，在乱哄哄的火车上，他几乎是一睡着就入了梦，往常，他梦到的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这一次他却梦到了小时候。
　　易涵清楚，那是学骑车时的记忆，梦里，赵雅婻拖着两条腿，慢慢的跟在自己身后，自己用力的蹬车，却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孩，为了不撞到他，自己以脚撑地来刹车，却不小心撞了耻骨。
　　“你的小鸡鸡撞坏了吧？”男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笑的成分。
　　“你的才坏了呢！”易涵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
　　随后，宋珊珊的声音传入耳中，“楚信然，吃饭了！”
　　易涵心中一惊，倏然回头，见身后面目模糊的男孩竟变成了现在的楚信然！易涵下意识的向他迈出一步，却一脚踩空……
　　“啊……”易涵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边轻拍着胸口，边喃喃着，“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小涵哥哥，怎么了？做噩梦了？”赵雅婻握着易涵的一只手，关切的问道。
　　易涵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原来自己那时候就和楚信然见过了，怪不得自己总是对他有种熟悉之感，而且……原来他那个时候，就那么毒舌……怪不得宫美娟都说不过他。
　　“小时候的事？梦到什么了？”赵雅婻偏着头眨了眨眼睛，不记得小时候有过什么吓人的经历，能让易涵在梦中惊醒。
　　见赵雅婻好奇，易涵就把梦到的事讲给她听。听完，赵雅婻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略有些迟疑的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点事来，不过是更早以前的……就是，我生病休学打针的时候，好象那个时候就见到过他了。”
　　经赵雅婻一提，易涵仔细回忆了一下，可不是，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男孩，当时自己就很中意他呢……想到这，易涵抿着唇微垂下头，原来自己与楚信然的缘分竟有这么深，就是不知道楚信然记不记得这些。
　　本想问问楚信然对年幼的自己是否有记忆，但又怕会唐突到他，最后，易涵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赵雅婻到了夜里依旧会害怕，赵卫国便给她买了个大大的娃娃，让她睡觉时抱着，但效果却不太好，她的黑眼圈依旧显眼。
　　那个丑陋的倒记时牌又挂了出来，每日一变的数字，把高三生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没有人有心思关心赵雅婻的异样。开学半个月后，张雨佳等一批艺术生相继返校上课了，但赵雅婻却不能像往常那样独占着她了，因为她身边多了个讨厌的人……
　　又过几日，全国大面积爆发“非典型肺炎”的新闻传出，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抢购消毒水、口罩和板蓝根等物，这些以往无人问津的东西，一下子身价倍增。
　　老妖人为了显积极，要求班里的学生一定要配戴口罩，可惜没有人搭理他，唯一听话的，只有沈月，但见全班只有她一人戴，而其他人都在笑她，她脸上挂不住，最后把口罩扔到了一边。
　　虽然小城安全的很，但学校也象征性的缩减了课程，把晚自习浓缩成一节，每天下午第四节课下课后，休息十分钟，便是晚自习。
　　放学提前了，最开心的是赵雅婻，随着白天一天天变长，放学时，天还没有全黑，让她不至于太害怕，受那次的事件影响，她现在害怕走夜路……

　　三十六

　　随着“非典”感染人数和疑似病例数值的不断攀升，学校以班级为单位，打印了一些表单，让各班学生每天都要量体温上报，一时间，学校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天气尚未转暖，偶尔还有学生会感冒发烧，往年没人重视这种小事，生病的学生想请假也不太容易，若非病的不辩东西，老师们便总会有一大堆理由劝学生要坚持上课。今年情况却不同了，学生的体温只要稍微高出标准一点，就能轻易拿到病假，这可乐坏了那些不喜欢学习的人，把体温往高报一报，就可以出去玩了。
　　这几天，赵雅婻夜里又做噩梦了，起夜时着了凉，有点感冒，不过对身体影响不大，她吃了两片药就上学了，不巧的是，这几天正赶上楚信然因劳累过度而体虚，一不小心，他就被她传染了。
　　楚信然体质一向不错，很少生病，若是不幸生病，通常会比一般严重一些，这一次，他不但鼻塞，还有些高烧，但现在正是复习的关键阶段，即使身体不适，他还是坚持来上课。见他报上来的体温是38.5度，老妖人特意多看了他几眼，并委婉的表示，若他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离开，不必请假。
　　老妖人的态度与他往日作风完全不符，邹欣不由得感叹，“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老妖人变得有人情味了，我以后再也不诅咒他了。”宫美娟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原本，她对老妖人是有极深怨念的，那次，她痛经，疼到恨不得割掉身上的部件，但老妖人却不顾她的痛苦，死活不肯松口放她回宿舍休息，在那之后，她几乎每天都要诅咒他丢钱、受伤……
　　“我看未必。”袁暮紫撇了撇嘴，“我看是楚信然发烧吓到他了，你们没听说吗，咱们这也出了个疑似病例，老妖人可是出了名的怕死，现在看到发烧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远离的。”
　　经袁暮紫一说，众人不由得想起了上学期的一次晚自习，就是那一次，老妖人贪生怕死的本质完全暴露了出来。
　　那天，是老妖人的晚课，二晚上到一半时，忽然从楼道里传来穿透力极强的、惊恐的呼喊声，“地震了，快跑……”从“嗵嗵嗵“的脚步声可以判断出，声音的主人起码是从四楼跑下来的。
　　当时，大家都没感到震动，对门外的声音也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哪个无聊学生的恶作剧，但老妖人听出，那是同事的声音，当即二话不说的扔下书跑了出去，若不是一楼的窗户有铁栏，估计他会直接跳窗。老妖人上演的这一出，让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难道他脑袋让门挤了？
　　后来，真相大白，当天的确有地震，震中离小城很远，但小城还是稍微受了些影响，不过那点震动根本不足挂齿，只是四楼和五楼能感到稍微明显的摇晃，这才有了那个女老师率学生狂奔的事。
　　事后，大校长点名批评了那个女老师和老妖人，经这一次，老妖人更加不受人待见了……
　　结束回忆后，易涵抓了抓头发，点头道：“的确有这可能，那天，老妖人鞋都跑丢了呢，现在他一定巴不得信然哥马上回家。”
　　“哼，就算要回家，也要传染了他再说。”楚信然轻哼了一声，声音在口罩的遮挡下，显得闷闷的，口罩是他为了防止传染别人，特意戴上的，不过现在，他却有摘下来的冲动。
　　闻言，易涵笑了笑，“老妖人现在一定会躲着你，可不容易传染啊。”
　　楚信然思量了一阵后，捏着下巴道：“这简单，今天是老妖人看自习，他的习惯你还不知道吗？等他钻到讲台底下时，我就把口罩给宫美娟，让她把我俩的口罩换一下，这不就成了。”
　　“这主意好！”宫美娟听了，不由得拍手叫好。老妖人喜欢挖鼻孔，每次挖鼻孔时，都会“害羞”的钻到讲台下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偷梁换柱。顿了顿后，宫美娟又道：“没想到你这么阴险呢……”
　　宫美娟话音一落，易涵和楚信然就异口同声的道：“这叫‘无毒不丈夫’。”说一出口，两人都不由得一愣。
　　“嗯……不错嘛，你们这叫心有灵犀，嘿嘿。”袁暮紫抿唇笑着，趁易涵愣神，偷偷捏了捏他的脸蛋，嗯，皮肤不错。收回“狼爪”后，袁暮紫窃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终于趁着赵雅婻不在，非礼到了小帅哥，今天运气不错。
　　待易涵回过神来，冲楚信然笑了笑，“好巧……”
　　“是啊……”楚信然也笑了笑。
　　下午时，宫美娟成功的把楚信然的口罩与老妖人的对换了，并把老妖人的那一只扔掉。到了第二天，老妖人没有感冒的迹象，但楚信然的病却加重了，袁暮紫说，这是“欺师灭祖”的代价。
　　勉强上了一节课后，楚信然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这可吓坏了教室内的众人，一旁的男生把他扶到座位上后，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由得皱了皱眉，“烧成这样还来上课，真是要分不要命了……”
　　闻言，被楚信然夺了第一宝座，而对他怀恨在心的沈月，阴阳怪气的道：“发烧了？该不会是‘非典’吧，快通知医生隔离吧。”
　　“你才需要隔离！”易涵倏的起身，回头恶狠狠的瞪向沈月，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背起比他高大的楚信然，一路小跑着往校医院去了。
　　易涵的爆发让所有人都有些愣神，回过神来后，宫美娟回头瞥了沈月一眼，“楚信然是生病发烧，某些人却是发骚！”
　　“就是，好大的味儿。”袁暮紫伸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也白了同桌的沈月一眼。
　　沈月气的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却听历史老师轻咳一声，“安静，咱们接着上课。”见老师明显是偏袒宫美娟和袁暮紫，沈月气上加气，伏到桌子上抽泣起来。袁暮紫翻了个白眼，堵住左耳，好吵……
　　易涵背着楚信然到了校医院后，刚把他放到床上，就感到腿累的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刻，楚信然已经因高烧而陷入半昏迷状态，校医院的大夫给他吊了瓶退烧药。易涵双眉微蹙的坐在床边看着楚信然，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握住他的手，他只是半昏迷，还有意识，若是摸了他，他一定会知道……
　　楚信然病的迷迷糊糊，残余的意识感觉到有人在一旁守着他，那人的手虚握着他的手，掌心微微渗着汗，青涩微哑的声音轻轻唤他，“信然哥，信然哥……”
　　待楚信然睡了一觉醒来时，见守在一旁的是易涵，但他却并没有握着他的手，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看来先前的感觉只是自己的幻觉……而事实是，易涵在他醒前去了趟厕所，回来时看他要醒了，就没再握他的手。
　　“你送我来医院的？”楚信然看了一眼已经快输完吊瓶，自己先前竟然晕了，真是糗……
　　“嗯，你感觉怎么样了？”易涵应了一声，伸手试了度楚信然的额温，不错，温度降下来了。
　　楚信然笑了笑，顺势握住易涵的手，“谢谢你，我好多了。”
　　易涵身子微颤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没事了就好，下午你回家休息吧，病好了再来，可别再晕了，不然，当心老妖人送你去隔离。”
　　“知道了。”楚信然眯起眼，掩住眼中闪过的失落，易涵似乎不喜欢自己做太过亲密的动作，看来以后要注意，免得被他讨厌……
　　然而，易涵此时心中想的却是：幸好极时抽回了手，不然真怕自己会冲动的回握住，让他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思，看他之前对自己所问的问题的反应，他似乎……很讨厌同性恋，自己不想被他讨厌……
　　两人怀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有再说话，起针后，易涵回学校上课，楚信然则直接回家了，休息了两天后，待他的病完全康复，才回到学校，事后，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一天的事。
　　四个月中旬时，高三生开始组织体检，从身高体重，到耳鼻健康、双眼视力，从心跳血压，再到肝功和透视，一路的检查下来，把学生们折腾的够呛。
　　“听说这次给咱们抽血的是实习护士，手法真差，扎了我两针……”袁暮紫轻压着棉球抱怨着。
　　“给我抽血的那个，扎到了毛细血管，抽了一堆血沫出来，看着好恶心……”宫美娟也不由得抱怨道。
　　赵雅婻眨了眨眼睛，“我感觉还行啊，一点也不疼。”
　　“那是你痛觉神经不灵敏……”邹欣撇了撇嘴，几个女生边说边走到透视室，却见门口堆了一群文科一班的女生，且迟迟不见有人进门。
　　“怎么都堵在这啊，都不饿，不想吃饭了？”宫美娟皱了皱眉，为了验肝功，高三生都没吃早饭，刚刚体检时，一直能听到“咕噜”声。
　　文一班的人无奈的耸了耸肩，“我们也想进去啊，只是老师不让，也不知道先前进去的张雨佳出了什么问题，都十多分钟了，还不出来，而且，连班主任都被叫进去了。”
　　“啊？该不会得了什么大病吧。”邹欣不由得担忧的道。
　　赵雅婻靠在墙上，闷声不说话，小嘴紧抿着，眼前的情景，和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很像，但愿张雨佳不要和那个女配角一样……

　　三十七

　　过了一会儿，男生们也赶来了，透视室门口的人越堆越多，大家都在猜测着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易涵和楚信然凑到赵雅婻她们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赵雅婻没心思回应，她注意到，同样等候在门外的许若飞，此时正面如死灰。
　　“婻婻怎么了？”见赵雅婻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易涵不由得握住她的手，并微微用力，提醒她注意控制情绪。
　　赵雅婻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刚看到一只恶心的大苍蝇。”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小城的四月根本没有苍蝇。
　　楚信然看着易涵和赵雅婻交握的手，手里有些不是滋味，开口正欲说话，却开透视室的门栓一响，转头看时，就见文一班的班主任面带愠色的走出来，而她的身后，跟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张雨佳。
　　“雨佳姐好象不舒服，阑尾炎？”易涵双眉微蹙，又多看了一眼，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张雨佳的右手虽然搭在小腹上，却根本没有用力，那样子，更像是要保护什么。
　　“恐怕没那么简单。”楚信然摇了摇头，状似不经意的向许若飞投去一眼，用只有易涵和赵雅婻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也许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雅婻把手里的体检表捏出了难看的褶子，恶狠狠的盯着许若飞，咬牙切齿的说了声，“禽兽……”
　　体检之后，赵雅婻没看到张雨佳回班级，心不在焉的上课时，她透过后门的窗户，看到了走廊里，正在和文一班的班主任说话的张雨佳的奶奶。
　　老太太踮着小脚，颤微微的站着，文一班的林老师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最后，竟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人随之软绵绵的向前扑倒，好在林老师出手扶了她一下，老人才没有摔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呼啸着接走了老人，在那之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张雨佳在透视时被查出怀有身孕的事，便传遍了整个文科班。
　　体检这天有老妖人的课，他上课时，关于张雨佳的事已经传开了，上课时，他没有急着讲课，而是着重说了这件事，“恬不知耻，伤风败俗，不知羞耻……”老妖人把能想到的词都用在了张雨佳身上。
　　赵雅婻越听脸色越黑，最终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着老妖人的鼻子道：“闭上你的臭嘴！”
　　“婻婻，坐下，控制情绪……”易涵拽着赵雅婻的手，想要拉她坐下，手却被她狠狠甩开，磕在了后排的桌子上，疼得他不由得咧着嘴倒抽了口气。
　　“不想听你可以滚。”老妖人瞥了赵雅婻一眼，冷哼一声。
　　“你……”这一次，连易涵也生气了，顾不上再揉磕的发麻的左手，冲动的想要站起身，却被楚信然又按了回去。
　　楚信然清了清嗓子，“老师，我们只会走，不会滚，做为老师，你博学多闻，一定会滚吧，要不，你教教我们？”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叫好声和起哄声，老妖人气的涨红了脸，瞪着楚信然，说不出话来。
　　见状，楚信然勾起嘴角笑了笑，“看来老师也不会滚，既然你不能教我们，那我们只好走出去了。”说着，他拍了拍易涵和赵雅婻，三人一个接一个的走出了教室。
　　老妖人这次被气的够呛，待楚信然他们走后，班里依旧乱乱哄的，他便拍着讲桌喊道：“安静，不能闭嘴的都出去。”话一出口，立刻有一大半的人起身走了出去，眼看要毕业了，大家都不再给他面子了。
　　从教室出来后，赵雅婻去找文一班的林老师打听张雨佳的情况，林老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按了按太阳穴，“以前学校里也出过这样的事，最后，出事的学生都被开除了学籍，张雨佳现在在市医院陪她奶奶，奶奶经过抢救，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开除学籍意味着什么，赵雅婻心知肚明，轻轻抽了口气后，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如果，她是因为被人侵犯而怀孕的，学校还会开除她吗？”
　　“这个……可能会从轻处理吧。”林老师不太敢确定，回味了一下赵雅婻的话后，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张雨佳遇到过那种事？什么时候，有谁能证明？”
　　“在二月中下旬，我和我爸能证明，对了，还有易涵和易叔，他们都知道。老师，你一定要帮她说说情，千万虽让学校开除她。”赵雅婻微垂下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中打转。
　　“是这样的，当是还是我爸和赵叔帮忙起诉那几个流氓的。”易涵怕林老师不信，忙站出来解释。
　　林老师听后，微微皱了皱眉，“这样啊……我会向学校反应的，这周内，请你俩的父亲抽时间来学校说明一下吧。”
　　“嗯，知道了。”赵雅婻应了一声，无精打采的走出教研室。
　　告别了林老师，三人出来后，看到了同样翘课的袁暮紫和宫美娟，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走后，有好多人都跟着走了。
　　“老妖人怕是要气疯了吧。”楚信然不由得有些同情他，老师做到他这份上，其实也挺不容易……
　　“嘁，谁管他。”袁暮紫轻嗤一声，她和宫美娟正打算利用翘课得来的时间，去给自己添些衣服。
　　见“三个火枪手”缺了一位，易涵下意识问道：“邹欣姐没出来？她不是也很讨厌老妖人的吗？”
　　闻言，宫美娟翻了个白眼，“那头猪回宿舍补觉了，好了，我们得走了，拜拜。”
　　“拜拜。”三人挥别邹欣与宫美娟，随后开始盘算着下一步是先去看望张雨佳和她奶奶，还是先去找赵卫国和易庆林。
　　最终，楚信然做了一下分工，他去母亲的饭馆，让厨房给老太太煲点鸡汤，易涵和赵雅婻先去找父亲，让他们帮张雨佳做证，然后，三人先在医院门口汇合，再一起去看望老太太。
　　易涵和赵雅婻就读的高中，与他们的初中学校很近。一路上，赵雅婻心里一直在打鼓，一会要怎么说服父亲帮她做证？出事后，张雨佳曾在医院做过清洗和防护，根本不本能会怀孕，这点连自己都知道，父亲一定更加清楚，他肯为她说谎吗？
　　张雨佳的孩子一定是许若飞的，看他当时的脸色，细心一点的人都看得出来，可是，他却不敢站出来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而让张雨佳一个人承担骂名，真不是男人！想到这，赵雅婻抬脚狠狠踢飞了路边的石子。
　　“爸爸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别担心。”易涵拍了拍赵雅婻的背，安慰道。
　　“但愿吧。”赵雅婻叹了口气，“但是，就算他们同意了，也未必能骗过学校那些人。”
　　易涵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出了这样的意外，肯定都要做安全处理的，怀孕的几率还不足1%，刚刚林老师就不太相信……”
　　“那怎么办啊……”赵雅婻又叹了口气。
　　“走一步算一步……”易涵耸了耸肩，无奈的道。
　　闻言，赵雅婻的眉头纠结在一起，“我讨厌这句话……”
　　听说了张雨佳的事后，两个大人沉默良久，久到赵雅婻以为他们最终会拒绝时，易庆林皱了皱道：“好吧，明天下午我们没有课，会去学校找她的班主任谈的。”
　　“嗯。放心吧，我们会去的。”赵卫国也随之点头。
　　得到承诺，赵雅婻放宽了心，安心的去医院探望张雨佳的她的奶奶。在医院门口等了一刻后，楚信然捧着鸡汤姗姗来迟，看到鸡汤，赵雅婻这才想起来，她和易涵还空着双手，就近买了些贵死人的水果后，三人一道走进住院部，问清张奶奶的病房后，就直奔过去。
　　病房内，老太太已经醒了过来，见到张雨佳也不骂她，就是一遍遍的念叨着，“作孽呀，作孽呀……”把她念的有些无地自容。
　　见到老太太后，赵雅婻把先前和林老师说的话，又跟老太太说了一遍，结果她念叨的更凶了，边念叨还边抽噎着，“作孽呀……我们张家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了呢，真是作孽呀……”说着，还把张雨佳搂在怀中，哽咽着道：“孩子，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你受苦了……”
　　“奶奶，我……”张雨佳双眼眼圈泛红，本想告诉老太太实情，却又有些开不了口，只能抱着老人瘦削的身体默默哭泣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老太太，赵雅婻把张雨佳叫了出去，“你答应过我，不会做傻事。”赵雅婻冷着脸，低声指责着眼前的人，当时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她去没有守约。
　　“我没有……”张雨佳抿了抿唇，发生这样的事，也并非自己所愿，这是意外……
　　“还叫没有，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别说是那个流氓的，我小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赵雅婻因张雨佳的话而有些生气，却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不让老太太听到，“那个孩子，是许若飞的吧？”
　　“是，那天，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想的……”张雨佳叹了口气，那真的是意外，意外……
　　闻言，赵雅婻更加气愤，“他现在都不敢站出来承认，你打算怎么办？难道受欺负后，还要自己掏钱打掉孩子吗？”
　　“我也不知道，我会和他谈的，到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张雨佳一手轻轻抚上小腹，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却注定不能见天日。
　　又是这句，赵雅婻双眉紧蹙，嘟嚷道：“我真的很讨厌这句话……”

　　三十八

　　易庆林与赵卫国出面做证后，学校对张雨佳网开一面，选择了从轻处理，考虑到这件事影响不好，学校虽然保留了她的学籍，却委婉的表示，不希望她返校来上课，不过模拟考、填志愿这类的事，他们保证会及时通知她。
　　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赵雅婻还算满意，但她紧皱的眉却没放松过，体检一事已过去三天了，许若飞一直没有想要站出负责的意思。这三天来，赵雅婻一直陪在张雨佳身边，没有去上学。
　　张雨佳去做人流时，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背景，她心里不由得泛酸。当张雨佳压抑着的痛苦的呻吟声从人流室传出时，赵雅婻再也抑制不住，紧咬着下唇跑去医院。
　　坐班车来到，已经三天未踏入的学校，赵雅婻怒气冲冲的来到文科一班的门口，不顾老妖人正在给文一班的学生讲课，推开门冲教室里吼道：“许若飞，滚出来！”
　　原本有些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静得像是时间被定了格，许若飞惊惶失措的努力缩着身子，像是不小心曝露在阳光下的鬼。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要影响大家听课。”老妖人皱了皱眉，走过来想要关上门。
　　赵雅婻死死抵住门，怒视着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的许若飞，一字一顿的道：“你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把你做的‘好事’上报给学校？”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赵雅婻话一出口，先前还静的吓人的教室，立刻炸开了锅。赵雅婻这几天一直和张雨佳在一起，这她们都知道，现在，她气势汹汹的来找许若飞问罪，就算用脚趾想，也能想得到，他和这件事一定脱不了干系。
　　老妖人不笨，他自然也猜得到许若飞所做的“好事”大概是什么，此时，他不由得冷下脸，“许若飞，出来，有什么话抓紧说清楚，别影响别的同学上课。”老妖人此生最看不上的两种人，一是放荡的女人，另上种，便是不负责任的男人，而许若飞，恰恰就是他最看不上的那种。
　　在一干人的起哄声中，许若飞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面对赵雅婻时，他也不敢抬头，仿佛他眼前的不是比他小三岁的女孩，而是他那脾气暴躁的老妈。
　　“啪！”赵雅婻毫不客气的甩了许若飞一巴掌，本想再大骂他一顿，一时却又酝酿不出比较文雅的骂人话，干脆又甩了一巴掌，然后转身去找文科一班的班主任，讨要许若飞母亲的联系电话。许若飞所做的事，碍中张雨佳，赵雅婻不会公之于众，但不表示她愿意放过他，起码，手术费和营养费，她要帮张雨佳要来。
　　许若飞的母亲了解情况后，立刻买了补品去看赵雅婻，并表示愿意接受这个儿媳妇，甚至还打算让两人先订婚。
　　然而，由于众人没有对张雨佳的奶奶说实情，老太太还以为那孩子是侵犯张雨佳的流氓的，不禁握住许若飞母亲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道：“闺女，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佳佳……”
　　老太太一激动，说话就没了遮拦，竹筒倒豆似的说了一通后，许若飞母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容易等老人说完了，她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
　　刚出医院大门，许若飞的母亲就看到了捧着鸡汤来看望奶奶的张雨佳，一见面，她就冲上前劈手给了张雨佳一巴掌，“你个小贱 人，你可真行啊，被别人搞大了肚子，竟然让我儿子背黑锅。”
　　面对眼前横眉竖眼的女人，张雨佳只能紧紧护住怀中的保温桶，低声反驳，“我没有，你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我还用再问他？刚刚你奶奶已经全跟我说了。”女人继续放开嗓门嚷嚷，引得路人开始驻足围观。
　　“奶奶身体不好，自然不能跟她实话，你别喊了……“张雨佳看了一下四周，仍不断有人聚集过来，指指点点的，让她感到不自在。
　　闻言，许若飞的母亲略一思量，觉得张雨佳并不像在说谎，这样一想，她的脸色也稍微缓合了些，却还是微蹙着双眉，“我就暂时相信你一次，等我问过小飞，如果确定你说谎，我一定饶不了你，还有那个打电话给我的，那个叫赵雅婻和小丫头，你俩一个都别想跑。”说着，女人转身拨开人群离去。
　　张雨佳叹了口气，暗想：许若飞他……不会承认的吧，看来自己要准备“接招”了……不过，在那之前，自己得照顾奶奶先喝了汤，还要想办法通知赵雅婻回家避避风头。
　　虽然接到了张雨佳的电话，但赵雅婻还是来到了医院，见到她，张雨佳有些不高兴，“不是让你好好上课吗？怎么又过来了？”
　　“今天是老妖人的课。”赵雅婻讨好的冲张雨佳笑了笑，自己和老妖人闹翻的事，她也知道，这么一说，她应该不会再怪自己了吧。
　　“你啊……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班主任，快毕业了，多少给他点面子，把最后的课听完。”张雨佳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时，一阵冷风吹过，衣衫单薄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见状，赵雅婻不由得嘟起嘴，医生曾叮嘱过张雨佳，让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要注意保暖，但她显然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啊，这可不行，“雨佳姐姐，你怎么不多穿件衣服，万一受了风可怎么办……”
　　“好了好了，小管家婆，我这就去加衣服，别念了。”张雨佳笑着捂住赵雅嘴，这几天来，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颠倒过来了，先前照顾人的，成了被照顾的，真是让人无奈的转变，想到这，张雨佳轻叹了一声。
　　“雨佳姐姐，你后悔吗？”赵雅婻忽然转移了话题，“我过来时，看到许若飞的妈妈正往学校去，我感觉，他好象不一定敢承认。”
　　“这点我也想了，但是，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张雨佳叹了口气，又一阵风吹来，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别过头轻揉了一下被沙迷了的眼，却见许若飞的母亲正气势汹汹的走来。没想到，她会来的这么快……
　　“婻婻，你快点躲起来。”张雨佳推了推赵雅婻，但却已经来不及了，许若飞的母亲已经在眼前了。
　　“别躲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女人皱着眉叫住张雨佳，“事情我都问明白了，该负的责任，我也不会赖。你也别往医院跑了，回家好好养身子，我还指望着，等你和小飞大学毕业了，能给我生个孙子抱抱呢。”
　　许若飞肯于承认，这倒让赵雅婻和张雨佳有些意外，同时还有些欣喜，但一问才知道，许若飞的母亲是从文一班的班主任那里了解到实情的，两人的心又一下子跌入谷底，果然不能对他期望过高……
　　“我不嫁他。”张雨佳深吸了口气，“从今天起，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对赵雅婻道：“其实，从查出怀孕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见张雨佳这么说，许若飞的母亲不由得尖声叫道：“你别不实抬举，要不是小飞说对不起你，一定要娶你，你以为我愿意让一个被糟塌过的人做我儿媳妇？”
　　“所以我说我不嫁他，我高攀不上你们家，这么说，你满意了？”张雨佳挑眉看向眼前的女人，自己说不嫁许若飞时，她明显的松了口气，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留情面的说出那样的话？用自己不愿回首的往事，来突显她儿子的“伟大”？
　　女人被张雨佳问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见状，张雨佳冷笑一声，继续说着：“没错，我是有过不好的经历，但是，这不表示我要把一辈子都屈就给一个没担当的人。”
　　闻言，许若飞的母亲一下子又恢复了语言能力，尖声道：“你说谁没担当？”
　　“自然是许若飞，别跟我说，当时他不敢站出来承认，是为了保护我。”张雨佳的声音也提高了些，既然自己的事已经被曝出来，让围观的人知道了，那也不用再在乎什么了，丢脸和更丢脸根本没有差别。
　　“要不是你恬不知耻的勾引我儿子，他怎么可能做傻这样的事？”女人红了眼，恶狠狠的推了张雨佳一下，张雨佳猝不及防，被推的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的磕在水泥地上，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雨佳姐姐！”赵雅婻惊叫一声，上前扶起张雨佳，托着她后颈的手，触到了不该出现的温热液体，是血……赵雅婻不可遏制的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尖叫着昏迷前，她看到，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一颗棱角分明的沾着血的小石子，正静静躺在先前张雨佳的后脑所触及的地方……
　　赵雅婻醒来时，见父亲正守在床边，忙抓着他询问张雨佳的情况。
　　赵卫国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没事了，只是……她摔倒时伤了大血管，现在，她颅内有淤血，血块压迫着视神经，她暂时看不到东西了。”
　　闻言，赵雅婻心里咯噔了声，但想到父亲用了“暂时”两字，便又满怀希冀的问道：“那是不是以后能好？”
　　赵卫国点了点头“嗯，等血块完全吸收了，她就能看到了，只是，今年的高考，她参加不了了……”

　　三十九

　　张雨佳受伤后的第三天，就是第二次模拟考，赵雅婻因心情不好而考的很烂，见她这样，易涵和两个大人都暗暗为她着急，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她若是不能调整好状态，岂不是连高考都要砸掉了？
　　这些日子来，赵雅婻一直跑前跑后，忙的甚至没有时间给郑思南写信，每次都求易涵帮自己写。
　　易涵虽有些不大乐意，但想到自己并不讨厌郑思南，多交个朋友也不错，再者，赵雅婻求自己帮忙，自己也是实在狠不下不帮，只好应下了，每天抽空写一些，攒一周后一起发出去。
　　郑思南似乎很喜欢写信，几乎每天一封信的频率，让易涵不禁汗颜，“大学生可真轻闲……”
　　“那只是相对的，与我们相比，他们当然轻闲了。”楚信然笑了笑，忽然看到易涵正在写给郑思南的信，笑容不由得僵在了脸上，他称呼那个郑思南为“思南哥哥”！他叫人不是从不会用叠音的吗？为什么对他破例了？
　　见楚信然神色复杂的盯着自己，易涵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还是我脸上有东西？”
　　楚信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信纸一眼，易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抓了抓头发笑道：“你在看这个啊，婻婻要我帮她写信，又不想让郑思南知道是我的，虽然我俩的笔迹差不多，但还是挺麻烦的。”
　　闻言，楚信然偷偷松了口气，“我可以帮你，两个人写的话，会比较快。”
　　“啊？”易涵没料到楚信然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相识两年多，他知道楚信然善于模仿别人的笔迹，但是，他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帮自己写信，眼看就要高考了，现在，每一秒都是金贵的。
　　“我说，我可以帮你。”楚信然笑了笑，拍了拍易涵的头，“反正就是闲聊，说一说近况嘛，小婻的事我也知道，放心，不会露馅的。”
　　“可是，这不太好吧，很浪费时间的。”易涵缩了缩脖子，每次楚信然摸自己时，心总是会跳的特别快，特别响，真怕哪次被别人听到，让自己龌龊的心思曝光……
　　“不碍事的，两个人做会比较快。”楚信然又笑了笑，眼中闪过些许担忧，寒假之后，易涵和赵雅婻都有些不对劲，特别是赵雅婻，变得有些神经质，总是莫名的发愣，精神恍惚，然后又忽然眉头紧锁，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经历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分工，的确快了很多，楚信然运笔如行云流水，把赵雅婻的笔迹模仿的惟妙惟肖。
　　楚信然边写边思量着：赵雅婻最近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多，眼看要填报志愿了，也不见她来学校，她该不会是想荒废掉这一年，等着张雨佳一起高考吧，她这么任性可不行……随口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随即便听到了中性笔划破信纸的声音。
　　易涵脸色发白，愣愣的看着被划破的粉蓝信纸，“如果她今年不考，那我也只能等到明年再考了……”自己曾发誓，在赵雅婻找到归宿前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她放弃今年的高考，那自己也只好放弃了，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和楚信然分开了……
　　闻言，楚信然不由得皱了皱眉，“她是她，你是你，为什么她不能参加高考的话，你也要一起放弃？再者说，你爸也不会任由你胡闹的，高考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说的也是……”易涵抓了抓头发，冲楚信然吐了吐舌，随后又叹了口气，“可是，如果真那样，那婻婻怎么办……”
　　“不是还有赵叔和易叔呢吗，还有赵煜宁的爸妈，还有张雨佳，有这么多人能照顾她，你担心个什么劲啊。”楚信然无奈的晃了晃脑袋，弹了易涵一个脑崩儿，“再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影儿的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易涵嘟着嘴揉了揉脑门，不满的嘟嚷，“哼，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不说，我哪会乱想……”
　　“好好好，是我不对，我道歉好不好，小涵，你原谅我吧。”楚信然笑了笑，学着易涵平日里道歉时的样子，左手捏着右手的食指揉搓。
　　“讨厌，不要学我！”易涵的嘴嘟的更高，简直能挂上三个酱油瓶。
　　“行了行了，你俩酸不酸，要玩回家再玩……”宫美娟听不下去，放一下手中的笔，转身不满的嚷嚷，自己好不容易能安心做会题，结果这两破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那个欢啊，害得自己也忍不住想要转头和他们侃一会儿。
　　邹欣抬头看了一眼，在草纸上匆匆写下一句话，扯下来扔到身后楚信然的课桌上，随即又埋头做题。
　　楚信然把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难得话唠有心思做题，你俩安静会吧……
　　见状，楚信然和易涵抿唇笑了笑，听话的不再说话，继续埋头造信。
　　郑思南并不笨，从信件的语气中，他已经猜到了信并非赵雅婻所写，算算日子，快了要报志愿的时间了，他翻出先前赵雅婻留给他的电话号码，播通了她家的电话。
　　此时，赵雅婻正好在家里，接起电话一听，原来是郑思南，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有些心虚，难道请人代笔写信的事被他发现，他来兴师问罪了？想到这，她忙不迭的道歉，“思南哥哥对不起，我这些天一直在照顾雨佳姐姐，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给你写信，才让小涵哥哥代笔的，对不起……”
　　听到那声能甜死人的思南哥哥，郑思南心底那点小哀怨一下子消失无踪，心情大好之下，他忽然 想要逗一逗赵雅婻，便佯装出怒气，轻哼一声道：“哼，婻婻，我对你太失望了，本来我没发现的，没想到你招的倒是快，思南哥哥好伤心啊，你竟然如此敷衍我。唉……本来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决定好要报哪个学校的。”郑思南边说边拼命忍住笑意，生怕哪下会笑出声来。
　　“啊？”赵雅婻如郑思南所料的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回过神，结结巴巴的道：“我……我还没想好……”
　　闻言，郑思南不由得暗暗高兴，既然赵雅婻还没决定好，那自己的“诱 拐”计划就可以实施了，“婻婻，你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思南哥哥？”
　　赵雅婻不知郑思南在给她下套，下意识的应道：“喜欢。”
　　“那思南哥哥帮过你，你是不是该报答一下思南哥哥？”郑思南强忍着笑意，暗暗告诫自己要坚持住，千万不能破功。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赵雅婻从小接受的教育，郑思南这么一问，她便又下意识的应道：“是……”
　　猎物完全入网，郑思南对着镜中的自己竖起大拇指，放柔了声音诱惑道：“那婻婻考开J大陪思南哥哥好不好？思南哥哥在这里都没有人陪，很可怜呢。”
　　说话时，郑思南寝室的老二正好从外边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他一脸发春的表情，并腻着嗓子说话，与他往日的形象严重不符，老二愣了一下，随即果然的后退、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郑思南暗暗对老二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对赵雅婻道：“好不好啊婻婻，来陪思南哥哥吧，J大也不错呢。”
　　赵雅婻被郑思南充满媚惑的声音勾去了全部心情，凭着本能点了点头，应道：“好，我考J大……”
　　“好，这是你说的，可别反悔呀。”郑思南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猫，猥琐的笑容，把刚鼓起勇气回屋的老二，又吓了出去。老二摸着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晃了晃脑袋，郑思南这小子，今天一定是中邪了……
　　赵雅婻肯乖乖的报志愿，最高兴的莫过于易涵和楚信然，不过两人都只是暗爽，不敢表露出来，在其它事上细心的两个人，一直固执的认为对方的性向是正常的，楚信然更是以为易涵喜欢的是赵雅婻，还曾酸溜溜的提醒易涵要注意郑思南那个“情敌”，弄得易涵涨红了脸，连连摇头说自己只是把赵雅婻当妹妹看。
　　有句话说的好，解释等于掩饰，易涵急于撇清关系的解释，在楚信然眼里倒成了羞涩的反应。郁闷之余，楚信然问了一下易涵想要报哪个学校。
　　“我一直想考师范，婻婻说她要考J大，为了方便照顾她，我就考D师大好了，我的成绩，考中文系应该很轻松吧。信然哥你呢，要考哪个学校？”易涵边说边翻看着报考指南，自己前两次模拟考的成绩都在六百七十分以上，考D师大的确不成问题。
　　“其实，我也想考D师大呢，离家近，毕业后工作也好找。”楚信然笑了笑，其实本是想报复旦或是北大的，但是，以自己的成绩，报D师大会更保险一点，而且，关键是，易涵要考那里……

　　四十

　　填报志愿后，易涵的心情一直不错，因为楚信然和他一样，报了D大的中文系。易涵心情好时，喜欢哼歌，他的嗓音好听，哼的歌也有味道，感染得周围人也跟跟着心情愉悦，像是吃了人参果。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赵雅婻生日这天，高三生离校，众人收拾了书本和压轴卷，欢呼着跑出校园，忙碌的高中生活结束了，不管三天后的的高考会怎样，现在，他们要好好放松一下，让疲惫的身体休息休息。
　　这天正好是端午，回到家后，易涵和赵雅婻就开始包粽子，前一夜泡好的糯米散发的淡淡的清香，和润湿的竹叶的清新气息，只是闻一闻，就会觉得全身舒畅。
　　易涵和赵雅婻都是自小就和父亲学做饭，包粽子对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因为赵雅婻过生日，易涵特意加快了动作，只要自己多包一些，她就可以早一点歇着了。
　　往年，赵雅婻生日时，易涵都会送上亲手做的东西，但今年一直忙于复习，先前想送给她的雕花桃木梳只做了一半，实在送不出手，只好先欠着她，待高考后再刻好了补上，易涵的雕花手艺是跟赵卫国学的，按赵卫国的话来说，他是青出于蓝。
　　晚些时候，楚信然带了送给赵雅婻的水墨山水前来拜访，三人刚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易家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易涵接起一问，竟是找楚信然的。
　　楚信然一脸疑惑的接过听筒，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易涵听不到，却能看到楚信然的眉越皱越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楚信然刚一挂断电话，易涵便一脸担忧的上前问道。
　　“店里周姐说，我妈刚刚昏倒在店里，现在已经送到中心医院了，我得马上过去。”楚信然双眉紧蹙，边说边走到门口穿上鞋。
　　见状，易涵也急忙套上鞋，“我陪你去。”
　　“别，你留下来陪小婻吧，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楚信然挡了易涵一下，说话间，已经打开了门。
　　“可是……”易涵站在门内看着楚信然，一句话刚说了个开头，便被关门声打断。仔细想想，自己去的确只会添乱，叹了口气后，易涵脱了鞋，洗了手后，把包好的粽子放入蒸锅。
　　楚信然的母亲近来身体不太好，这事易涵和赵雅婻都知道，两人总是能时不时的听到他念叨母亲的固执，明明胃胀的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却硬撑着不去看病，而是吃几片消食片了事，治标不治本，真怕会发展成大病。
　　听说楚信然的母亲昏倒，两个孩子都有些担忧，该不会真的发展成什么大病了吧……
　　下午时，易涵带着蒸好的粽子去找楚信然，发现他正在吸烟，烦闷的表情，配上满地的烟头，显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易涵一言不发的走过去，把楚信然手中燃了一半的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然后便坐在他身边，静静的陪他坐着。
　　楚信然第一次吸烟，又一下子吸了太多，差一点闹得烟醉，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对易涵道：“刚才逼着我妈做检查，她胃里……有肿块……”
　　闻言，易涵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紧紧握住楚信然的手，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说安慰的话，如果阿姨真的有什么事，也不是自己一句话，她就能好转的。
　　“现在还不知道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得去省医院确认一下，但愿是良性的。”楚信然叹了口气，继续喃喃着，“刚刚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陪我妈去看病，他答应的很勉强，嘁……要不是再过三天就高考，我还用得着他帮忙？”
　　楚信然越说越激动，一不小心攥疼了易涵。易涵轻轻咧了下嘴，没有动，想起以前觉得好玩，曾翻看过一些法典，婚姻法里似乎有一条是说，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任何人都有义务为配偶治病。
　　把这个消息告诉楚信然后，见他双眼稍微亮了一下，易涵感到有些欣慰，还好能帮到他……
　　易涵走后，楚信然去查了婚姻法，果然有他说的那条。把划了线的句子指给父亲看后，楚信然满意的看到他的脸青了又白，“看好了，照顾我妈，是你的义务。而且，就算她的肿瘤是恶性的，你也不能抛弃她。”楚信然挑眉看向父亲，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法律说话。
　　然而，楚信然到底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心思远比不上老奸巨滑的擅于钻法律空子的父亲，不允许抛弃病重的配偶是不假，但是，如果是双方协商离婚的话，那就不用负什么法律责任了，在陪妻子去省医院看病前，楚信然的父亲就准备好了一个存有十五万的存折，和一纸离婚协议，只等着从省会回来后，便去离婚。
　　这几日被母亲的事弄得心神不宁，楚信然高考考了个一塌糊涂，考文综时，甚至把两道大题答混了顺序，待到要交卷了，才发现，想改已经来不急了，眼看着三十分就这样没了，楚信然急的差点把嘴唇咬破。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后一课，楚信然给自己估了下成绩，大概会比三模时少至少六十分，不过，考D大应该还不成问题。
　　又过了两天，楚信然的母亲从省会回来，带回了诊断书，是良性的肿瘤，只要切除，就没什么问题了，她先前昏倒，只是因为胃胀吃不下东西，而导致的营养不良。见状，楚信然松了口气，真是谢天谢地……
　　回小城的第二天，楚信然的母亲就收到了丈夫送来的钱和离婚协议，怕影响儿子的情绪，她没敢让楚信然看到协议书，简单交待了一下，便回家翻出了结婚证，赶在五点前，去办理了离婚手续，把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从民政局出来，她把离婚证随手扔到路边的垃圾箱里，然后一脸轻松的回了家，这段婚姻在几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离婚对两人来说，都是解脱。
　　后来，楚信然还是探听到了母亲与父亲离婚的事，喝了通闷酒后，他借着酒意找到父亲，绝望的与他断绝了关系，反正他已经又有了儿子，不差自己这一个。
　　酒醍后，楚信然去找了易涵，把父母离婚和与父亲断绝关系的事，一股脑的说给他听。说完，他解脱似的笑了笑，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易涵的床，“我头还有点晕，让我躺一会。”
　　“嗯。”易涵应了一声，微微扬起嘴角注视着霸占了自己的床的大男孩，在其它人眼里，楚信然总是一付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有自己知道他偶尔显露出来的脆弱，自己对他来说，一定是与众不同的，不过，还不够，自己很贪心，希望成为他的唯一。
　　楚信然躺在易涵的床上，嗅着床上易涵留下的淡淡体味，不由得嘴角上扬，形成一个甜蜜的微笑。这一笑晃了易涵的眼，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而这一失神，就坏了事，锋利的刻刀偏了轨迹，一下子划到他的手上，狭长的伤口立刻涌出血来。
　　“咝……”易涵扔了正在雕的木梳，甩到害人的刻刀，把左手食指放到口中吸吮着，甜腥味立刻充盈在口腔内。
　　“怎么了？”楚信然坐起身，看到易涵手上的伤，不由得倒抽了口气，“怎么这么不小心，伤了筋骨可怎么办……”
　　“呵呵，没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多深。”易涵笑了笑，却被楚信然弹了个脑崩儿。
　　“流了那么多血，还说不深，见骨才算深？”楚信然皱了皱眉，起身到门口穿上鞋，边穿还边道：“我去帮你买点儿白药止血，你先把伤口清理一下，好好洗一洗。”语毕，便开门跑了出去。
　　听着楼道里咚咚咚的跑步声，易涵不禁叼着受伤的指头傻笑，能得到楚信然的关心，就算让自己天天受伤，自己也甘愿……
　　过了一会儿，楚信然买了药和脱脂纱布回来，边小心翼翼的帮易涵处理伤口，边道：“要是疼就喊两声，我不会笑话你的。”话一出口，楚信然不由得暗想：莫名其妙的想要听易涵的呻吟声，自己难不成是变态了吧……
　　“没事，我不疼，我痛觉神经不灵敏，这点小伤都感觉不到疼的。”易涵笑了笑，手却下意识的抽了一下。
　　见状，楚信然伸手点了点易涵的额头，“还说不疼，不疼你缩手干嘛？”
　　“我痒……”易涵的谎话说的极为顺溜，但楚信然又怎么会被骗，只好笑了笑，不再研究这事。
　　手受了伤，易涵不能再给木梳雕花，索性翻出小时候的照片与楚信然一起看。相片有百分之八十是他与赵雅婻的合影，看得楚信然有些郁闷。
　　“咦？这张是怎么回事？”楚信然指着一幅照片问道，照片大约是易涵四、五时照的。照片上，易涵和赵雅婻一改往日的甜美的笑容，小嘴高高嘟起，看起来很不高兴。
　　易涵伸头一看，见到楚信然所指的照片，不禁笑了笑，“这是我和婻婻四岁时照的，那天我俩到医院抽血化验，那个时候，小孩子的血是要在颈静脉抽取……”
　　颈静脉不同于其它血管，不能用止血带抑制住血液的流通，护士们只能使用，通过让抽血的小孩子大哭，从而使颈静脉显露的招数，不过，这些放在别人身上百试百灵的招，对易涵和赵雅婻就不管用。
　　“当时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实在太丢人了，我和婻婻就谁都没哭。但护士却说不哭不行，当时我一生气，血管也鼓了起来，她们这才能给我抽血。”易涵笑着解释着照片的内容，记得那时是自己先抽血的，轮到赵雅婻时，护士们又依法炮制，把她气得面红耳赤……然后，便有了这张照片……

　　四十一

　　暑假，听说同学要么出去玩，要么找地方打短工，易涵有些动心，也想去打工试试，自己赚些钱，但是，他还未成年，长的又显小，没有人雇佣他，为此他郁闷了好久，当楚信然再来找他时，他不由得嘟着嘴抱怨。
　　“笨蛋，你可以帮赵叔做小家具呀，这个又不要求年龄。”楚信然笑着揉了揉易涵的头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可以很轻松。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易涵拍了拍脑袋，赵家父女现在在省会，后不到他们，自己就忘了小家具这茬，还好有楚信然提醒。
　　“所以说你笨啊。对了，以后不能来找你玩了，我妈要做手术了，我得帮她看店，你有空记得去看啊。”楚信然又笑了笑，眼中闪出一丝希冀。
　　闻言，易涵点了点头，“嗯，放心，我会去的。”
　　楚信然走后，易涵翻看了一下日历，7月10日，离楚信然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也该琢磨着给他做一份礼物了，上次他曾盯着一本杂志上的竹制笔筒看了很久，不如就给他做一个笔筒好了，正好老宅有竹子，竹节的粗细适合做笔筒。
　　下午抽空去老宅锯了一节竹子回家，用粗砂纸打磨了两遍，把脏污的外皮磨掉，然后又用细砂纸把外壁打磨圆滑。
　　楚信然喜欢梅花，他在所写的每一幅字的左下角，都会画上几枝铁梅，焦墨的枝，浓墨的花蕊以及淡墨的花瓣，无不透着梅花迎风傲雪的高洁，思及于此，易涵打算在外壁上雕几枝梅花。
　　打定主意，易涵翻出了赵雅婻扔在他房间的硫酸纸，覆在楚信然画的梅花上一点点细细的描边，而后，再用复制纸转印在竹筒上。在圆滚滚的竹筒上画画，对易涵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好几次，他都画出了格，不过，画错的地方都是要刻下去的，也不用太在意。
　　竹子质地坚实，远比木头难刻，才刚把边纹的凹槽刻好，易涵的拇指就开始发疼，好在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慢慢弄，不用太着急。放下竹筒，揉了揉拇指，看看时间，父亲该下班了，是时候做饭了。
　　赵家父女走了大半个月了，到现在，易涵还有些不太习惯，每次做饭总是下意识的做足够四个人吃，然后，在下一顿时，和父亲一起吃先前剩下的米饭……
　　这一次，易涵淘好了米后，后知后觉的发现，米又多了，连明天早上的饭也带出来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后，易涵把米倒入饭锅，添水通电，家里的电饭锅还是家属楼建成的那一年买的，已经很旧了，不过由于使用得当，到现在还能正常运作。
　　饭快做好时，易庆林回家了，期末考了，最近学校里一直很忙，不过，这是最后几天了，待学生考完了试，把试卷批阅完，他也该放假了。
　　后到易庆林买回的鸡蛋，易涵眨了眨眼睛，“爸，明天早上做蛋炒饭吧。”
　　闻言，易庆林笑了笑，“饭又做多了吧？好，明天给你做。”说着，伸手摸了摸易涵的头。
　　易涵不好意思的笑笑，“赵叔和婻婻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怪想他们的。”
　　“快了，再过十天吧。”易庆林想起下午接到的电话，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赵卫国说，赵雅婻的精神状态很好，经过几次催眠治疗，已经基本没什么心理阴影了，再提起那一夜，她的反应也不再强烈，不过，还是会有些怕。
　　在赵家父女归来的前一天，易涵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兴奋之余，他跑去找楚信然，既然自己收到了通知书，那他差不多也该收到了。
　　到了小店附近时，易涵便看到了停在店门口的绿色自行车，一口气跑过去，到门口时，到碰上边道谢边送邮差出门的楚信然。
　　“信然哥，太好了，我们都考上了。”易涵兴奋的拽着楚信然的手摇晃，接下来的四年，又可以在一起了。
　　“嗯，是啊。”楚信然笑了笑，习惯性的伸手摸了摸易涵的头，然后发现，只是几天不见，他似乎就又长高了些，看样子，该有一米七了吧，不知他以后会不会超过自己……
　　“对了，听说婻婻考上了J大，估计通知书也快到了，到时，咱们一起去报到吧。”易涵摇晃着楚信然的手继续道，并已开始盘算着要在哪天启程了，要带多少行李了。
　　回家路上，易涵遇到了宫美娟和袁暮紫，两人正用自行车驮了厚厚的书本往广场方向去，看到易涵，两人纷纷打招呼，“小涵！一起去烧书啊。”
　　“啊？烧书？”易涵愣了一下，“好好的书，为什么要烧掉，多可惜呀。”
　　“不烧留着干嘛，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它们了，以慰藉凄惨的高中生活。”袁暮紫拿起一本书磨了磨牙，“要不是烧别人照片违法，我真想连老妖人的照片都烧一份！”
　　易涵被袁暮紫狰狞的表情吓得打了个寒战，“可是，这么多书，卖了不是更好吗。”
　　“卖了不解恨啊。”宫美娟晃了晃脑袋，刚刚推书出来，还被老妈骂了，不过说自己败家，自己该烧也还是要烧，大不了假期少吃几根雪糕。
　　“就是，不解恨。”袁暮紫附合着，刚刚和宫美娟一起上网查了录取情况，见自己被录取后，就分别回家取了书，这一大摞的书，估计烧上半个小时都烧不完。
　　易涵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就算考上了大学，也不该这么处置自己的书啊，可以留给弟弟或妹妹，那都是有用的资料，自己那套书就给了表妹。“对了，你们考上了哪里？”记得宫美娟提前批也报了D大，不知她有没有考上。
　　“农大。”宫美娟耸了耸肩，对自己的学校还算满意。
　　袁暮紫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凑到易涵耳边，小声道：“告诉你哦，我考上了北大和清华合办的学校！”
　　“啊？北大和清华合办的，我怎么没听说？”易涵不解的抓了抓头发，两大学府合办的，一定会很有名气，自己不应该不知道啊……
　　见易涵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袁暮紫清咳一了声，“小涵是不是很想知道？叫我声美人姐姐，我就告诉你。”
　　闻言，易涵不由得咧着嘴干笑两声，“暮紫姐，你是故意耍我吧，算了，我不打听了，回家……”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这么做，袁暮紫一定会追上来告诉自己。
　　果然，袁暮紫见易涵要走，便追了两步，“哎，别走啊，我不逗你了，这就告诉你。”
　　“可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易涵眯起眼笑着，嘴上说不想知道，却并没有走，那架势，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这小子……真不乖，告诉你吧，我考上了北华。”袁暮紫叹了口气，自己竟然斗不过一个小孩，真是丢人……
　　“北……北华？”易涵又有点发懵，据自己所知北华可不是北大和清华合办的啊……转念一想，北华、北华，原来是分别占了北大和清华的头字与尾字，嗯……应该是这样的吧，这样想着，易涵把自己的猜想说给袁暮紫听。
　　闻言，袁暮紫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小涵果然聪明，当年我可是被隔壁的大妈忽悠了半年呢。”袁暮紫邻居家的孩子是三年前考上大学，那时，她对国内的大学知之甚少，还是第一次听说北华，邻居就忽悠她说，那是北大和清华合办的，让她整整崇拜了邻居姐姐大半年。
　　听了袁暮紫的迷糊史，易涵和宫美娟都不禁大笑出声，笑够了，宫美娟擦了擦眼角的水花，对易涵道：“小涵，想知道沈月考到哪去了吗？”见她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意思，易涵本能的感到，沈月考的一定不好。
　　“不知道，不过，不怎么好吧。”易涵摇了摇头。
　　“当然不好了，大大的不好，她这次压错题考砸了，考试时，我和她一个考场，她交完卷就哭了。今天我上网时遇到了挺好的刘蕊，听她说，沈月被青海师大录去了。”说完，宫美娟又大笑起来。
　　虽然宫美娟这样幸灾乐祸不太地道，但易涵知道，她们积怨颇深，这也是正常反应，而且，他也不喜欢沈月，听了这消息，他丝毫没有为她婉惜。“不过……”易涵捏着下巴想了想，“以她的性子，她应该不会去报到吧。”
　　“听说她爸妈让她就上那个学校了，她正在家闹绝食呢，估计最终还是得去。”袁暮紫撇了撇嘴，“绝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离家出走啊，然后被拐到山沟里卖掉，然后连师大都不用念了。”
　　“这个狠了点……”宫美娟不由得抖了一下，袁暮紫的想法有些恶毒过头了。
　　见状，袁暮紫吐了吐舌，“我就是随便说说，嘿嘿……时间也不早了，咱还是快去广场吧，不然抢不到地方了。小涵，我们走了啊，拜拜。”
　　“嗯，小涵，拜拜。”宫美娟冲易涵摆了摆手，便和袁暮紫一起推着车走了。
　　易涵被袁暮紫的话弄得心惊肉跳，暗道：还好不是宫美娟说的，不然有可能会成真呢。与两人挥手告别后，易涵转身往家走，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歌声——“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
　　易涵知道，袁暮紫和宫美娟歌声所指的，是那倒霉的沈月，在高原上了四年大学下来，带回个红脸蛋是在所难免的……

　　四十二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赵雅婻又恢复了以往的开朗，回家两天后，她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所报的专业和郑思南一样，是计算机系，说起来，这也他的手段，未来老婆，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安全，虽然八字还没一撇……
　　收到通知书这天，正好是张雨佳的生日，赵雅婻带了她最喜欢的蜜枣粽子去看她。经过几个月的休养，张雨佳颅内的淤血已经吸收了大半，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了，但为了养护眼睛，防止视力下降，她现在必须戴上眼罩，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她的世界还是漆黑一片。
　　见到张雨佳时，她正戴着眼罩，摸索着织围巾，由于看不到，她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有哪里会织错，听到赵雅婻和易涵进门的声音，她也不敢及时相迎，直到织完一行，才抬起头，冲两人所站的方向笑了笑，“你们来了啊，快坐吧。”说着，伸手拍了拍土炕。
　　“嗯！”赵雅婻应了一声，坐到张雨佳身边，易涵则自觉的去取了碗，把粽子剥开，一个个的放到碗中，再端放到土炕上，把筷子递给赵雅婻。
　　赵雅婻接过筷子，夹了一枚粽子，小心的用手护着，送到张雨佳嘴边，“雨佳姐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蜜枣粽子，来，吃一口。”
　　“真香，你们一进屋，我就闻到了。”张雨佳笑了笑，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口，上好的糯米香甜绵软，吃在嘴里，像是QQ糖，这些日子一直不能视物，她的听觉、嗅闻，乃至味觉都灵敏了许多，本就好吃的东西，现在尝起来，更加的好吃了。
　　吃完了一个粽子，张雨佳摸索着拿起织了大半的围巾，用手握住织针的尖头，把柔软的织物围在赵雅婻的脖子上，“怎么样，喜欢吗？本想在你生日那天送你的，但我总是织错，拆了好几次，到现在也才织了这么多。”
　　“喜欢，雨佳姐姐织的很漂亮。”赵雅婻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在原白色的围巾映衬下，显得极为可爱。
　　闻言，张雨佳摸了摸赵雅婻的头，“在你走之前，我应该能织好了，今年冬天，就围这个吧。”
　　“嗯。”赵雅婻点了点头，把围巾取下来放好，端起碗道：“雨佳姐姐，我再喂你吃一个吧。”
　　易涵受不了赵雅婻的殷勤，干笑了两声起身告辞，“那个，婻婻，你先陪雨佳姐吧，我去看看信然哥。”说完，不待赵雅婻有所反应，便已经跑了出去。
　　“小涵他怎么了？”张雨佳抽空问了句。
　　赵雅婻耸了耸肩，“思春了。”话音刚落，她的头上就挨了一下。
　　张雨佳精准无误的打在赵雅婻头上，不满的道：“小孩子，别乱讲。”
　　“本来就是嘛。”赵雅婻委屈的扁了扁嘴，小声嘟嚷着，结果头上又挨了一下。
　　“婻婻真是的，天天不着家，备品全都要我帮她买。”易涵微有些不满的嘟起嘴，对楚信然抱怨。
　　闻言，楚信然轻嗤一声，“嘁，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吧，分开一个多月，这下她回来了，你小子心里一定美飞了。”
　　“嘿嘿，没信然哥说的那么夸张。”易涵抓着头发笑了笑，自己抱怨，不过是因为赵雅婻恨不得长在张雨佳身上的样子，被张家的邻居指指点点。世道真是变了，她不过是被她身上散发的母性气息所吸引，想在她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罢了，竟然会被人误会成是那种人，而自己，明明是喜欢楚信然的，却因为表现的过于低调，而没有人怀疑，这样鲜明的对比，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由于易涵微垂着头，他错过了楚信然眼中一闪而过失落。楚信然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埋头一边记帐，一边和易涵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表面上装做无所谓，心中却抽痛不已，刚刚的话，只是想试探一下易涵对赵雅婻的感觉。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好，真是好……好一个两小无猜……想起赵雅婻叫易涵时，那声“小涵哥哥”明显比叫自己“信然哥哥”时甜了几分，而易涵在唤她时，那句“婻婻”也明显比叫自己“信然哥”时，要柔上一分。
　　想到这，楚信然不禁摇了摇头，自己怎么也婆婆妈妈的，斤斤计较起来了？一边安慰自己，易涵和赵雅婻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没有会相守一生的可能，自己是有机会的，一边暗暗祈祷那个素不相识的郑思南，能快些把赵雅婻追到手，同时，还祈祷易涵能快一些长大……
　　两个人“各怀鬼胎”的闲聊了一阵后，怕自己会影响到楚信然理帐，易涵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去找赵雅婻回家。
　　从张家出来后，赵雅婻走着走着，忽然问易涵，“小涵哥哥，你说，我们上学走了，爸爸和易叔会不会想我们？”
　　“一定会想啊。”易涵耸了耸肩，这算什么问题……
　　“不过，我觉得，他们在想我们的同时，还会很高兴。”赵雅婻笑着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
　　闻言，易涵不由得愣了一下，“高兴？嗯……应该会有吧，不过，好象说是欣慰能更贴切一些。”
　　“嘁，少卖弄你的汉语言。”赵雅婻撇了撇嘴，“我想说的是这个。”说着，赵雅婻双手虚握，对在一起，动了动拇指。
　　见状，易涵总算知道了赵雅婻的意思，原来，她的意思是，少了自己和她这两个电灯泡，爸爸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这臭丫头……不过，真好啊，那个古灵精怪的婻婻又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离开学报到的日子只有一个星期了，易涵和赵雅婻早早的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只待楚信然收拾好了东西，三人便会出发。
　　送给楚信然的笔筒，在他的生日前一天才彻底完工，他对那笔筒喜欢的紧，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但是，竹黄的筒身到底显得有些单薄，他想找个人，给笔筒上的梅花填个色，再刷一层亮油，这一来，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到了动身这一天，易涵和赵婻雅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的做好了早饭后，又把行李搬到门口，这才唤两个大人起身。易庆林看了看表，刚刚五点，这两个孩子是不是有些兴奋过度了……
　　吃过早饭，又休息了片刻，四人收拾好东西来到火车站。还只是清晨，火车站却已经很热闹了，两个孩子不急着去候车室，反而穿着略显单薄的衣服，站在火车站大站外等楚信然。
　　六点半时，楚信然拖着行李箱悠哉悠哉的走了过来，见到等在门口的易涵，他笑着伸手打招呼，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把他的头发映成漂亮的棕黑色，他伸出的手透着微微的橘红，像是变了形的小太阳，让易涵有一瞬间失神。
　　赵雅婻仔细看了看，确定楚信然是只身前来，不由得感叹道：“信然哥哥真酷，竟然一个人去报到。”
　　“婻婻，别乱说话，信然哥家里出了点事，他只能一个人去报到，一会儿你可千万不要提这件事。”易涵注视着楚信然，小声对赵雅婻道。
　　闻言，赵雅婻吐了吐舌，“知道了。”
　　打过招呼后，五人一起走入车站大厅，刚把行李放到检测机上，就听有人在身后唤楚信然的名字。易涵回头一看，正朝他们走来的男人，与楚信然有几分相像，他……应该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吧。
　　“你来干什么。”楚信然收起笑容，冷着脸质问着父亲。
　　男人被楚信然的冷漠态度弄得一愣，不由得笑道：“小然怎么还在闹别扭，要去报到了，也不和爸说一声，爸还想送送你呢。”
　　“谢谢，不必了，别忘了，我们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楚信然轻嗤了一声，他敢打赌，如果自己这次不是和易涵他们一起走，父亲是绝对不会来的，这个人，最会装相，总是在外人面前扮成和蔼慈父，假惺惺的样子让人作呕！
　　闻言，男人一下子变了脸色，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在楚信然耳边低语道：“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歹！”
　　楚信然挑了挑眉，“就算我不识好歹，也不关你事，起码我还知道礼义廉耻，我还知道知恩图报，看看，我懂的这么多，根本用不着你来教训。”
　　听了楚信然的话，男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会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意思，那是变相的指责，说他不懂得礼义廉耻、不懂得知恩图报。然而，虽然生气，他却无力反驳，因为儿子说的话都是真的，最后，他只能轻哼一声，“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留下一个信封就走了。
　　“信然哥，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份了？”易涵小心翼翼的拽了拽楚信然的衣袖，虽然不太喜欢他的父亲，但是，当着这个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如，这样多少有些过分了……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楚信然握紧拳，把手里的信封捏的一直作响。
　　“里边装的是什么？”赵雅婻的好奇心一上来，一定要问到底才肯罢休。
　　楚信然强忍下想把信扔入垃圾桶的冲动，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信封。信封里是五张红色的票子，和一张房产证，房子是省会靠近学校位置的，户主一栏，填的是他的名字……

　　四十三

　　“信然哥哥，里面还有封信。”赵雅婻眼尖的指着信封道。
　　闻言，楚信然一看，果然，信封里还有一封信，刚才，薄薄的信纸紧贴着信封，他没有倒出来，也没有看到。取出信一看，纸上只写着短短的几行字：小然，这套房子算是你的成人礼物，想怎么处置随你，以后我会按月给你五百元生活费，再加上你妈给你的，应该够你好好的过一个月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自己。
　　看完信，楚信然随手把信纸撕烂，扔进垃圾箱，不屑的轻嗤了一声，“假惺惺！”
　　“别这么说，你爸他是真的关心你。”易涵拽了拽楚信然的衣袖劝道：“就算他做了伤害到你的事，你也不该断然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况且血缘是斩不断的。”
　　“不，我必须与他断绝关系！”楚信然皱了皱眉，语气坚定，只有断绝了关系，自己才可以不受他干涉的任意选择将来的伴侣，至于母亲，但不用担心，自己有信心说服她。
　　“为什么……”易涵不解的问道，抛妻弃子的确可恶，但是……
　　“别问了，你不懂。”楚信然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易涵的肩膀，率先朝候车室走去。
　　易涵耸了耸肩，自己的确不懂，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都不同，自己觉得可以原谅的事，在楚信然看来，可能是不可饶恕的。
　　火车开始缓缓启动后，车内的广播适时的响起，简单的做了下行程介绍后，又是例行的城市简介和音乐欣赏。
　　有了先前的经验，易涵早早就趴在桌子上假寐，赵雅婻也取出耳机，用随身听听音乐。楚信然有好几年没坐过小城到省会的火车了，还不知道一会儿广播会播那首听了会让人郁闷的歌。
　　托着腮看了会儿风景后，女歌手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还是回家吧，还是回家吧……”楚信然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最后，不由得低咒道：“MD，怎么放这样歌……”说着，环视了一下车厢，正是开学报到的时候，车上大多是外出上学的学子，听了歌，大家的脸色普遍不好，有几个女生甚至眼圈微微泛红。
　　见状，赵雅婻耸了耸肩，把耳机分给楚信然一支，两人一左一右的塞着耳机，分别捂上另一只耳朵，听着萧亚轩的歌。估摸着那首欠扁歌应该播完了，楚信然把耳机还能赵雅婻。
　　赵雅婻一手接过耳机，另一只手推了推易涵，唤道：“小涵哥哥，起来了，那首歌放完了。”
　　“哦，好……”易涵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后，揉了揉迷蒙的睡眼。由于刚刚睡醒，他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一些，却恰到好处的诱人，楚信然不由得失了神，直到易涵伸手在他眼前乱晃，他才回到神来，按下他的手。
　　“别闹。”楚信然嗓音微哑，透着不同于往日的性感，微眯起的双眼，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足以慑人心魂。
　　“信然哥想家了吧。”易涵讪讪的收了手，没话找话的道。
　　楚信然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想？”
　　易涵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父亲，轻轻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不过，以后大概会想吧……
　　到了省会后，赵家父女在郑思南的接引下去了J大，剩下易涵、楚信然和易庆林三人，一前一后的上了D的接待车。
　　到了D大后，先是登记，然后交费，两个孩子没让易庆林帮忙，一直都亲自跑上跑下。由于两人专业相同，又是一起申请宿舍，两人自然而然的分配到了同一个六人宿舍。
　　到宿舍时，其它四人已经到了，易庆林帮易涵和楚信然整理了一下床铺后，又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其它人的父母也陆续离开，大人们一走，室友们便张罗着做自我介绍和排号。
　　经过一番讨论，众人最终决定以到寝室的先后顺序排号——老大高鹏，老二陆铭，老三杜司宇，老四朱成军，老五楚信然，小六易涵。
　　对这样的编排，楚信然和易涵都没什么异议，反正，就算按年龄排，他们也会是小五和小六。倒是老四微有些不满，按年龄排，他应该排在第二位，结果现在却成了老四，不过，朱成军是个心大的人，抱怨了一句后，他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半小时后，再有人提起时，他已经忘了这茬。
　　晚些时候，易涵用寝室的电话播通郑思南的手机，得知赵雅婻已经安顿好了，他放心的挂断了电话，和室友一起外出吃饭。这顿饭算是庆祝相识，席间，老大高鹏提议大家都喝两盅，尽管楚信然和易涵不大乐意，但少数服从多数，最后，两人不得不灌下两盅白干。
　　由于微醉而产生的兴奋，大家都不想睡觉，这可苦了对酒精没反应的易涵，明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不得不陪着楚信然聊天。楚信然第一次喝白酒，用的又是一饮而尽的方法，喝了第一盅时，他就已经有些头晕，现在，在微醉的状态下，他俨然成了新一代话唠，拉着易涵说个不停。
　　易涵闷声应着楚信然的话，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但每到这时，楚信然都不会让他如愿，一爪子拍下来，可怜的易涵便又暂时清醒了。最后，易涵受不了，轻轻给了他一拳，“睡觉！”楚信然这才收敛了些，不再和他闹了。
　　报到结束后，便是长达十五天的军训，北方的九月，天空中少云，又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又热又晒，可苦坏了这些新生。
　　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赵雅婻仍不忘每天一个电话，提醒易涵给鼻子上药，不然，军训时，他就要鼻血与汗液齐流了。尽管按时给鼻子上了药，但长时间的暴晒，让鼻腔干燥的速度加快，易涵还是不可避免的流了几次鼻血，后来，教官给了他一个特权，觉得鼻腔不舒服时，他可以及时上药，不必报告。
　　这次军训，大家穿的基本都是迷彩服，衣服的透气性还算不错，却还是会有人中暑，训练到了第八天时，那个一直站在易涵旁边，体格壮硕的女生，嘤咛一声后，软软的靠在了他身上，虽然知道她是中暑了，但周围的人还是被她那声轻吟弄出了一身冷汗。
　　与楚信然合力把那女生弄到休息区后，易涵累得又流出了些鼻血，但那些恶趣味的同学却说他是被那女生弄得狼血沸腾了，解散休息时，众人纷纷围在他身边，不住的调侃，让易涵感到不自在。
　　见状，楚信然撇了撇嘴，就算易涵是小色胚，他的口味也不至于会这么差吧，真是的，连玩笑都不会开……
　　当高鹏一天一划的写了三个“正”字时，军训终于结束了，十五天的暴晒下来，大家都模样大变，易涵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而楚信然的皮肤则成了小麦色的升级版——古铜色。
　　军训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易涵和赵信然借机去看了赵雅婻，J大的军训还没有结束，赵雅婻晒的小脸通红的站在队伍中，见到两人，冲他们偷偷眨了眨眼睛，随即又一本正经的站军姿。
　　由于下午没有课，郑思南此时正在场边，等着“服侍”赵雅婻，见到易涵和楚信然，礼貌性的打了声招呼后，便又低下头，把包着冰红茶的小棉垫重新系了一下，一脸的贤良主夫相。
　　趁易涵不注意，楚信然偷偷走过去，悄声对郑思南道：“祝你早日追到赵雅婻。”快追到手吧，这样自己就少了一个“敌人”。
　　闻言，郑思南耸了耸肩，“八字刚有了个小撇，没想到第一次追人就这么难……”
　　“第一次？”楚信然不太敢相信的看了郑思南一眼，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大三了，没想到他竟然从没交过女朋友，看他也不是书呆子的类型，在学校应该很受欢迎，能一直保持单身，还真是稀罕啊……
　　“那是那是，本大爷可是本世纪最后一个纯情男人。”郑思南笑了笑，打开小折扇扇了两下，做翩翩公子状。
　　见状，楚信然不禁微抿着唇笑道：“你这人真有趣。”说话间，哨声响起，队伍解散，早已口干舌燥的众人纷纷跑向自己的水瓶，迫不及待的把已经被太阳晒得微温的水倒入口中，楚信然看了一眼郑思南手中包着保温垫的饮料瓶，心想：还是他想的周道。
　　见赵雅婻还能喝到清凉的饮料，其它人都不由得羡慕的咽了咽口水，被人疼爱的感觉真好，可惜自己是暂时遇不到那样的人了，初来乍到，相互间还不熟悉，没办法发展“奸 情”啊……
　　军训之后，新生开始正式上课，由于不在同一个班，上基础课时，易涵和楚信然会分开，只有公共课时才能聚到一起，见两人每天几乎形影不离，班里好事的女生，戏称他们是连体婴。
　　被说是连体婴，易涵倒没觉得怎样，只是女生们那暧昧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自在，这些人，比宫美娟她们还要可怕……

　　四十四

　　国庆节，学校放假，易涵他们早早就买好了车票，在9月30号下午就坐车回了小城，回程途中，火车广播又播了那首歌，楚信然掩口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应景。”
　　“不过，听了之后，更想快些到家了。”易涵双手托腮，微眯着双眼，习惯午睡后，冷不丁不睡，就睡的不得了，但在火车上又睡不好，这一次，车里的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聊天的，打牌的，还有来回溜达的，乱哄哄的，吵的人难以入睡。
　　“想快些回家睡觉，是吧？”楚信然笑了笑，一语道破易涵心中所想。
　　易涵长出一口气，伸长了胳膊趴在桌子上，略带些不满的嘟嚷道：“是啊，车里太吵了，都睡不着……”
　　楚信然伸手拍了拍易涵的头，低声安慰道：“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家了，忍一忍吧。”说话时，楚信然一直在偷瞄着赵雅婻，这一次，她对自己的举动倒是没有干预。
　　察觉到楚信然的视线，赵雅婻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的手还放在易涵头上，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被人摸头会不长不高，那只是个迷信的说法，过去三年里，他趁自己不注意，没少摸易涵的头，也没见易涵不长。
　　又在火车上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广播提示说即将到达终点站。易涵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终于要到家了，真怀念我的床啊。”
　　楚信然轻笑了一声，微眯起眼，却偏偏有不和谐的声音飘来，“小涵的床够大吧？”
　　闻言，楚信然冲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有件事我想了一路，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回家，某人要死乞白赖的追过来呢？”当然，追过来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借宿在易家，还要和易涵睡在一起？火车站边上那么多小旅店，随便挑一个住下不就得了。
　　“好大的醋味……”郑思南吸了吸鼻子，挑眉对楚信然道：“某人一开始不是还鼓励我……呃……”
　　“郑大哥，药不能乱吃，话也不是可以随便乱讲的。”楚信然皮笑肉不笑的对郑思南道，刚时，偷踩在他鞋上的脚，悄悄用力碾了两下。
　　郑思南嘴角一抽，不动声色的抽回脚，迅速用另一只脚，踩上楚信然的脚，“楚小弟，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这么激动干嘛。”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他也用力的碾了楚信然的脚几下。
　　楚信然趁郑思南用力前，缩起脚趾，笑眯眯的看着他碾自己的鞋尖，末了，还学着易涵的样子，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暗道：笨蛋……
　　郑思南没占到便宜，讪讪的收回脚，叹了口气，“唉，其实我更想借宿在小婻家里啊……”
　　闻言，赵雅婻二话不说，踩住郑思南的脚用力碾了两下，见状，楚信然不由得乐了，低声笑道：“活该！”
　　“婻婻，下手轻一点，别踩太重。”易涵打了个哈欠，说出一句在郑思南看来比较有人性的话，结果，还没等他感慨，易涵又补充道：“把他踩伤了的话，他就不能帮你搬行李了。”郑思南来不及发出的感慨卡在了喉头，原来，这小鬼一样没人性……
　　最后，郑思南仍是借宿在易家，却并没有与易涵共处一室，易庆林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他，反正两个孩子走后，自己的卧室就闲置了。
　　易庆林的卧室虽然闲置，但他每天都要打扫，倒也没让郑思南看出什么异样。
　　吃晚饭时，两家人照旧聚在一起，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淘米一个刷锅，配合的相当默契。
　　见状，郑思南不由得叹道：“你们父亲的默契度真高。”
　　“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分开过。”易涵叼着一根筷子，含糊的道。
　　“嗯，就像我和小涵哥哥这样。”赵雅婻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让郑思南不由得皱了皱眉，瞥见小丫头嘴角隐含的笑意，他才发觉，原来她是故意逗自己。
　　“坏丫头。”郑思南伸手轻弹了赵雅婻的额头一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婻婻，什么时候能答应思南哥哥啊？”
　　闻言，赵雅婻羞红了脸，往易涵挪了挪，结结巴巴的道：“思……思南哥哥，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怎么听不明白……”
　　郑思南叹了口气，小丫头又装傻，真拿她没办法。无意中瞥到易涵的手在搭在赵雅婻腰上，他不禁皱了皱眉，哪天应该把这小子介绍给班里那些有恋童癖的女生，让她们把他瓜分干净，省得他再冒出来，发射强达2000W的光。
　　胡思乱想了一阵，晚饭上桌，吃饭时，易庆林习惯性的夹菜给赵卫国，而赵卫国也下意识的为他夹菜，见状，郑思南笑了笑，“叔叔们的感情真好，好象亲兄弟。”
　　“啊？”易庆林和赵卫国不由得一愣，最后，易庆林率先反应过来，一脸平静避重就轻的道：“我们两家是邻居，又结为干亲，感情自然要好。”
　　这时，赵卫国也回过神来，笑道：“是啊，说起来，我这干哥哥，只比我大一刻钟呢。”说着，赵卫国伸手拍了拍易庆林的肩膀，一付哥俩好的样子。
　　见状，郑思南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虽然相信了两人的话，却还是隐隐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其实刚刚他更想说的是，两人间的互动，像是老夫老妻。
　　易庆林和赵卫国都察觉得到郑思南的怀疑，却又没有办法，只好暗中示意两个孩子帮他们挡挡招，接到“指令”，易涵忙夹了赵雅婻喜欢的菜，放到她碗里，“婻婻，来，多吃点这个。”
　　“谢谢。”赵雅婻笑了笑，吃下易涵夹给她的菜，随即夹了一块烧茄子给郑思南，“思南哥哥，易叔做的烧茄子很好吃哦，你尝尝。”
　　“嗯。”郑思南一时间心花怒放，忘了再探究两个大人的异常互动，见状，易涵偷偷撇了撇嘴：都说恋爱会让人智商降低，这话说的果然没错……
　　夜里，易涵睡的不太安稳，一是下午时曾小睡了一会儿，二是习惯了六人宿舍高低起伏的鼾声后，冷不丁夜里没了动静，有些不太适应，辗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郑思南起夜时，听到易涵房门传出说话声，以为他还没有睡，推门进去一看，原来他是在说梦话。月光透过窗帘，朦胧的照在易涵脸上，模糊了他的五官。
　　易涵抱着被子，一边用脸颊轻蹭，一边低喃着，“信然哥……信然哥……”
　　见状，郑思南不由得眉头一皱，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易涵，连做梦都梦到楚信然，他对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依赖了？男孩子这样可不行，过于依赖他人，工作以后可怎么办？
　　正当郑思南盘算着要不要在第二天开导开导易涵时，却听他又低喃道：“信然哥……最喜欢你了……能在一起的话，那该多好。”
　　郑思南多么希望自己是听错了，努力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蹑手蹑脚的走出易涵房间，轻轻关上门后，他才敢放下手，大口大口的吸气。习惯性的起夜，竟然让自己发现了这样的秘密，真是惊人，易涵他，竟然是GAY……
　　想起易庆林和赵卫国的过分亲密，郑思南再次捂住嘴，他们应该也是GAY，而且是一对，自己竟然在和异类打交道，特别是易家父子，老的小的竟然都是异类，难道这也遗传？那赵雅婻岂不是……不对，不对，赵雅婻的性向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只是两家的男性，这，这真是太可怕了……
　　郑思南被吓得不轻，没心思再解决生理问题，回到易庆林的房间躺下，想到床的主人，他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辗转着，再也没有睡着。
　　天亮后，郑思南顶着黑眼圈起身，想了小半夜，他终于想通了，同性恋也没什么，他们又没有危害到社会，不过是性取向不同罢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同性恋，因为互不相识，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昨天，发现有可能是未来岳父的人竟然是……这一点让人有点难以接受，他并不排斥同性恋，前提是，只要不是身边认识的人。
　　“是放弃，还是慢慢适应呢……”郑思南有些苦恼，赵雅婻固然对自己有吸引力，但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可，可是，让自己放弃的话，自己又舍不得放手。瞥见楼下花坛里的万寿菊，郑思南悄悄下楼摘了一朵回来，一边数花瓣，一边感慨自己的智商已经严重退化。
　　“接受，放弃……”郑思南咽了下唾沫，看着花萼上最后一片花瓣——接受，天意如此，那自己就不放弃了，试着接受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天天生活在一起。
　　想通了以后，郑思南神清气爽的洗漱，吃过早饭，正想对赵雅婻献殷勤，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进了条新消息，打开一看，是楚信然约他出来，说是有重要的事和他谈。郑思南有些为难，和楚信然并不太熟，但是，又被那所谓的重要的事弄得心痒痒的，权衡之后，他还是回了个“好。”然后下楼等候楚信然。

　　四十五

　　见到楚信然，没等他说话，郑思南便先开口道：“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干净的宾馆？”
　　闻言，楚信然挑了挑眉，“怎么？良心发现，要出来住宾馆了？附近倒是没有，我们这穷乡僻壤，宾馆都集中在火车站附近，不过从这里到那边有直达的班车，也还算方便吧。”既然郑思南要出来住了，那自己要说的事，也不必提了。
　　“这样啊……也还算方便。”郑思南咬着拇指点了点头，想到此次下楼的目的，便又问道：“对了，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呃……那个，我给忘了。”楚信然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的笑笑，既然问题不必提了，他自然也不会说，干脆装傻混过去，也省得郑思南起疑，被人发现喜欢同性，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忘了？他会有那么迷糊？郑思南皱着眉打量了楚信然一下，肯定的摇了摇头，这家伙一定是在搪塞自己。回想起在火车上的针锋相对，郑思南了悟，原来楚信然在意的不是赵雅婻，而是……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郑思南擦了擦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忘了？那算了，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然怎么会忘？小子，下次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说完，郑思南转身便走，生怕再多停一会儿，会忍不住质问楚信然：这世上的GAY这么少，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就遇到了四个，为什么这四个人又都和赵雅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苍天啊，自己是说试着接受没错，但也不用这样一再让自己惊悚吧……
　　不知不觉，走到易家门外，郑思南心里有些矛盾，楚信然和易涵是相互喜欢而不自知，如果他们其中一个是女生，那他是很愿意做牵线人的，不过……就让这两人自己慢慢摸索吧，自己可没兴趣给两个同性恋牵线……
　　想到这，郑思南叩响大门，与易庆林客套了几句后，就提了行李出来，同时“拐”走了赵雅婻。
　　黄金周的前六天，每个人都像是定好了程序的机器，郑思南一大早就会“拐”走赵雅婻，两人疯玩一天后，傍晚时再把她送回家；易涵每天上午固定的帮赵卫国做小家具，下午会去找楚信然玩；而易庆林则是一直埋头写稿……
　　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众人收拾好行李，踏上开往省会的列车，一路上，郑思南一直埋头假寐，努力忽略掉易涵和楚信然的存在，两人倒也没有察觉，只当他是困了。
　　回校后，看到宣传栏上贴着的篮球比赛海报，易涵兴冲冲的拽着楚信然的衣袖，“信然哥，比赛你会上场吗？”
　　楚信然兴致缺缺的瞥了一眼海报，大一新生篮球友谊赛？只怕友谊比不出来，会比出仇来，“不上，没兴趣，就咱们系这几个男生，我都怀疑能不能组成一队。”
　　闻言，易涵失望的“哦。”了一声，的确，中文系的男生不但稀少，而且，基本都一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相，新生里，看着不太文弱的，也就是老大高鹏、老四朱成军、楚信然、木梓、柳文轩、杨斌和程浩这七人了。而且，这七人里，高鹏只会打乒乓球，而杨斌又只对足球感兴趣，实在是难办。
　　虽说其它人未必如表面看上去那么文弱，但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易涵耸了耸肩，有几个人甚至还没有自己高，还有的，三步上篮，他们非要走上四步……
　　“还傻站着干嘛，走吧。”楚信然拍了拍易涵的背，率先走进宿舍楼。
　　易涵脸色微红，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眼含希冀的道：“信然哥，我刚刚看了，比赛是学校组织的，每个系都要组队参加，我们去报名吧。”并肩作战，一定很浪漫吧，易涵心里已经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吧，我报名，不过，你不可以报。”楚信然叹了口气，这种可能会结怨的事，易涵为什么一定要允积极？
　　“为什么我不可以报？”易涵不满的皱了皱眉，自己球技虽然不怎么样，但三步上篮还不至于会走成四步，偶尔还能来个三分远投，上场应该不会丢脸啊。
　　见状，楚信然无奈的揉了揉易涵的脑袋，“笨蛋，你这小身板怎么和那些比你大三四岁的人拼？万一受伤了，那可怎么办？”
　　“哦……”易涵应了一声，趁楚信然转身时，抿着嘴偷笑，原来他是关心自己呀。
　　短暂的七天假告罄，一时间让易涵无法适应的，是缩减为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开始的几天，有些不适应，易涵总是忍不住，要在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趴在桌子上假寐。
　　这天，易涵又趴上桌上假寐，还算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几个女生的抽气声，以及窃窃私语声。
　　“那个就是你们说的易涵？”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听到自己的名字，易涵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
　　“是啊，是啊，怎么样，极品吧？”这个声音，易涵听出来了，是同班的刘慧。
　　“不错，果然极品，好受啊！有小攻吗？”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有啊，我带你去看。”刘慧应了一声，听声音，几个女生应该是走了。
　　打了个哈欠，易涵起身，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自己瘦吗？没感觉啊，似乎比军训时要胖了呢。嗯……也许他们说的瘦，是相对的吧，但着同寝又同班的老二陆铭，易涵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又一次，易涵与高鹏、陆铭等人去看楚信然练球，正好中文系大二的学姐路过，看到易涵，有人招呼同伴道：“哎，你们看，那个就是大一的易涵。”
　　“啊！他就是传说中的……”一人略带惊艳的捂住嘴，把未说完的话捂在口中。
　　“果然是极品受。”又一人叹道，被同伴敲了一下头后，那人吐了吐舌，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易涵他们没有听清。过后，几个学姐忽然爆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又看了易涵一眼，随后说笑着走了。
　　陆铭晃了晃脑袋，“本以为班里那几个就够不矜持的了，没想到大二的人更甚，还极品瘦，嘁……”不过，极品瘦？这词搭配的不对啊，那几个学姐的汉语言一定不过关。
　　易涵下意识的捏了捏手臂，立刻引来陆铭鄙视的目光，见状，他缩了缩脖子，“二师兄，我只是胳膊痒，想抓一抓……”
　　闻言，陆铭又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的道：“哼，谁再叫我二师兄，我和谁急！”由于身宽体胖，又排行老二，陆铭被同一宿舍的人戏称为二师兄，这让他很是郁闷。
　　“不喜欢我们叫二师兄，难道你想让我们直接叫你八戒？”楚信然练球时，还不忘抽空调侃陆铭。
　　“GUN！”陆铭咬牙切齿的竖起中指，人胖有错吗？没错吧，为什么明明没错，自己却总是受伤？连同寝的兄弟都不放过自己……
　　大家对陆铭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笑了一阵后，该练球的继续练球，负责观赏的继续观赏，没有人过分在意那几个学姐的话，除了陆铭，在分析了一下利弊后，他下定决心要减肥，希望下次被说成“极品瘦”的人是他。
　　经过十来天的练习，中文系临时拼凑的篮球队开始了第一轮比赛，第一轮，是对美术系。面对同样阴盛阳衰的美术系，楚信然等人却不敢掉以轻心，看对方的样子，篮球应该打的不错，也许中文系第一轮就会出局。
　　比赛中，中文系众人都明显感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美术系那边虽不能说个个都是好手，但他们配合默契，弥补了技术上的不足。反观中文系，木梓和程浩还凑合，楚信然只是半调子，另两人干脆只会空着手满场跑……
　　“中文系，加油！中文系……”“加油……”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中文系众人扯着嗓子开始为自己的同学加油，见状，美术系那边也不甘示弱的喊了起来，一时间，场上和场下的对抗都如火如荼。
　　“信然哥，加油！”易涵也扯着脖子大喊，却被高鹏拍了一下头。
　　“你声带还没发长，别乱喊，伤着了，可是会变成公鸭嗓的。”高鹏一脸严肃的对易涵道，虽然说的有些夸张，但也并不是胡诌。
　　闻言，易涵缩了缩脖子，公鸭嗓？自己可不要变成那样，看来不能喊了……微垂着头的他没有注意到，此时，赛场上有一双眼睛，正抽空，时不时的看向他，那是美术系那边的主力——林锦乾。
　　比赛进行到一半，柳文轩受伤下场，而做为替补的人却不知跑哪去了，见状，易涵没等其它人自荐，便站起身道：“让我上吧。”
　　辅导员小高同志，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一点头，让易涵上场了，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易涵兴奋的套上队服，跑到楚信然身边，微哑着嗓子，开心的道：“信然哥，我来帮你了。”
　　“胡闹……”楚信然不由得皱了皱眉，小高是怎么想的，就这样让易涵上场，也不怕下一个受伤的就是他？没等楚信然抱怨完，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易涵不太会打篮球，在场上只能负责传传球，球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两秒，就在他再次接到球，想要传给程浩时，忽然有人“不小心”扭伤了脚髁，朝他撞了过来……
　　“呀……”易涵在摔倒前把球传了出去，随即倒上地上，身上还稳稳压上了一个人。
　　“呜……咳咳……“易涵被压得直咳，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对方主力，但那人却纹丝未动，仍旧趴在他身上，略带痛苦的哼哼。
　　易涵喜欢美男子，即使心里惦记着楚信然，看到其它俊俏的男生时，他还是会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美术系的主力是个颓废型的美男，虽然不喜欢这个类型，但易涵的心率还是乱了一阵，因为这个人的眼睛很漂亮。
　　鼻腔的感觉有些不太妙，可能是摔倒时受了冲击，已经感到有血涌出来了，又由于易涵现在是仰卧，而回流到鼻腔，顺着连接通道，流入食道。
　　“小涵，你没事吧？”楚信然顾不上比赛仍在继续，跑上来推开压在易涵身上的林锦乾，把易涵扶了起来。
　　“没事。”易涵冲楚信然笑了笑，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正在流鼻血，忙伸手捂住，却还是晚了一步，有两鲜红滴了下来，砸在篮球场上，开出两朵红花。
　　见状，林锦乾不由得微眯起眼，流鼻血了？自己似乎没压到他鼻子啊，难道是自己的魅力所致？呵呵，有趣……

　　四十六

　　最后，中文系男队以一分之差惜败，随后进行的女子组比赛，倒是晋级了，为此，男生们还被嘲笑了一通。
　　下午时，晋级的队伍进行第二场比赛，中文系的众人纷纷去给女生们加油打气。
　　第二轮晋级赛，中文系对历史系。历史系的女生都不是一般的强悍，光是体格，就比中文系的女队员强壮不少，再加上她们锋利的指甲，抓得女生们叫苦连连，几乎要弃权不比了。
　　“唉，无耻啊……”中文系里，不知是谁叹了一声，众人觉得有道理，纷纷附合。“就是，就是……”
　　眼看着同学一个个挂彩，易涵心里暗暗着急，同班的刘慧受伤下场后，他见刚想上前慰问一下，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只见一个长相颇为颓废的高个子男生，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请问，有事吗？”易涵礼貌性的询问，眼前这个人很面熟，好象……哦，对了，是那个美术系的主力，叫什么来着？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姓林吧。无关紧要的人，易涵向来不会费心去记人家的姓名。
　　林锦乾挑了挑眉，这个小鬼，还真是冷淡。不在意的笑了笑，林锦乾自认为很帅的斜挑了一下刘海，对易涵道：“上午不小心撞到了你，真不好意思。”
　　闻言，易涵不解的偏着头问道：“上午不是道过歉了吗？”这人有道歉强迫症吗？奇怪……
　　“是啊。”林锦乾笑道：“不过，上午着急去医务院，没能好好道歉，所以特意来补上。”
　　易涵不笨，也不傻，自然不会相信林锦乾胡诌的理由，只是，他的双眸太过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只能隐隐感到他的目的一定不单纯，为了摸清他的目的，易涵决定，装傻陪他演一场戏。
　　想到这，易涵展颜一笑，“没关系，你不必在意。”
　　“可是，上午我把你的鼻子都撞出血了，真的很对不起。”林锦乾言辞恳切的继续道歉。
　　“那不怪你。”易涵摇晃着脑袋摆了摆手，“是我鼻子里的血管太脆弱，真的不怪你。”
　　“可是……”林锦乾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早已看不下去的楚信然打断。
　　楚信然一个箭步挤到两人中间，白了林锦乾一眼后，回身对易涵道：“小涵，该上药了，走，回宿舍去。”
　　“哦。”易涵应了一声，乖乖的跟在楚信然身后，临走还不忘喊一嗓子，为同学打气，结果，又被老大毫不留情的拍了脑袋，并以血泪史提醒他一定要注意保养嗓子。
　　看着渐渐远去的易涵，林锦乾耸了耸肩，那个吊眼梢的小子又跑出来搅合，不过，没关系，还有四年时间呢，自己有的是机会……
　　见走的够远了，楚信然冷下脸，“明明讨厌那个人，怎么不和他说明白了，跟那陪他演什么戏啊。”
　　闻言，易涵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嘛吗，怎么，信然哥，你也不喜欢他？”
　　“看起来不像好人。”楚信然回想了一下林锦乾的样子，最讨厌的就是他那双眼睛，尽管藏的很深，但自己还是看到了隐于其中的欲望。想到自己竟一不小心把醋意显露出来，楚信然吓了一跳，还好易涵并未察觉。
　　“嗯，我知道啊。”易涵点了点头，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知道他的目的，以便以后能防着点，听说美术系的人大多很开放，那个人，该不会是同类吧……
　　楚信然叹了口气，现在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也不能因为讨厌就原原本本的表现出来，适当的装装样子还是有必要的，刚刚自己太冲动了，表现的还不及易涵成熟，真是……无奈的笑了笑，楚信然拍了拍易涵的肩膀，“你的事，我也不想过多插手，不过，那个人你还是少搭理为妙。”
　　“嗯，知道了，信然哥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点像我爸呢。”易涵抿唇轻笑，其实，被他这样唠叨的感觉，很好，自己很喜欢。
　　“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大的儿子。”楚信然挑了挑眉，弹了易涵一个脑崩儿。
　　易涵龇牙咧嘴的揉着被弹的地方，言语中略带一丝酸气的道：“二十多年后，差不多就会有了。”
　　闻言，楚信然略停下脚步，微垂着头，喃喃道：“会有吗……”如果以后能得偿所愿，那自己的绝对不会有亲生的孩子了，不过，倒是可以领养个，想到这，他微微一笑，“也许会有吧……”却不知，正处在视觉死角的易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最终，中文系的女生们没能拼过强悍的历史系女生，比赛的第二天是星期日，也是易涵宿舍固定的扫除日。
　　这一周，本该是轮到老大和老四打扫，考虑到老四前一天打比赛受了累，老二接下了他的活。两人报复性的，把其它人哄小鸡似的哄出宿舍，随后挥舞着扫帚和拖把埋头苦干，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以后一定会是合格的主夫。
　　被哄出来后，老三和老四结伴去了图书馆，楚信然则带着易涵，跑去看了一下那个他名下的房子，房子空空的，只是简单装修了一下，包了门，铺了地砖，两室一厅的房子显得空荡荡的，清冷非常。
　　“不错，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样子装修。”楚信然满意的打量着各个房间。
　　“你爸对你还算不错。”易涵耸了耸肩，“嗯……如果忽略他和阿姨的事的话……”
　　“他？”楚信然轻哼了一声，“他不过是装相而已，在你们面前摆出一付大方的姿态，暗地里，他指不地会怎么肉疼呢。”
　　闻言，易涵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信然哥，你爸是有错，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关心你的。”
　　“其实，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这么想。”楚信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做为税务局长，父亲已不知收受了多少贿赂，即使隐藏的再好，也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只有把他想的坏一些，以后他蹲班房时，自己才不至于太心疼。
　　易涵不明所以的看了楚信然一眼，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回学校时，老二告诉易涵说，那个林锦乾的美术生曾来找过他，并约他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易涵漫不经心的打理着床铺，对林锦乾的邀约显得兴致缺缺。
　　陆铭抬着思量了一阵，“嗯……对了，他还说，想要和你交个朋友，想找你喝两杯。我看那人不地道，哪有找小孩喝酒的。我看你最好别去，可别被他怎么着……”说未说话，陆铭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口袜子。
　　楚信然不满的皱了皱眉，“说什么呢，下次说话前先经一下大脑行不？真是……叫你二师兄，你就真成猪了？”
　　“小五，你该庆幸你塞的不是穿过的袜子，不然哥哥我一定拆了你！”陆铭把袜子吐出来，擦了擦嘴，“我说的又不是没可能，那个林锦乾，听说有点特殊癖好，我这不是怕小涵吃亏吗？”
　　“喝酒的话，小涵还不至于会吃亏。”楚信然笑了笑，已经开始幻想林锦乾与易涵拼酒，最终醉得爬不上床的画面，一边幻想，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变冷。
　　陆铭不自在的扭了脖子，嘟嚷道：“笑那么瘆人干嘛……”
　　闻言，楚信然收敛了些，拍着易涵的肩膀道：“二师兄，我家小涵可是千杯不醉啊，拼酒的话，吃亏的只会是对方。”
　　“哟，原来小涵是真人不露相啊。”听了楚信然的话，其它人纷纷凑了过来，围着易涵打转，像观赏珍稀动物似的打量他，让他有点不自在。
　　“干嘛啊……”易涵不满的嘟起嘴，脸不禁涨的通红，最后，被盯的受不了，干脆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了起来，
　　中文系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公共课，易涵宿舍六人一早便到了大教室，本以为自己这一行会是最先到教室的，却不想，有人比自己更早。
　　一进门就看到林锦乾在教室倒数第二排坐着，高鹏的第一反应是折回去看门牌，确定没有走错教室后，才率领众人走了进去，在有黄金宝座之称的第三排依次坐下。
　　见到易涵，林锦乾立刻粘了上来，毫不掩饰的大献殷勤，把众人弄得都不禁反胃。除了易涵和楚信然，另四个人都是坚定的异性恋，而且对同性恋有不同程度的抵触和厌恶，林锦乾过于露骨的表现，让四人都双眉紧蹙，恨不能把他拆了，扔进垃圾箱。
　　楚信然由于知道易涵讨厌那个林锦乾，这回倒也没太大反应，不过却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打算他一有出格的举动，就联合同宿舍的人，群殴他一顿。
　　面对林锦乾的殷勤，易涵有些无奈，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能勉强扯出笑脸，与他“打太极”。
　　“易涵，你应该认识张雨佳吧？”林锦乾报出的人名让易涵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你怎么认识雨佳姐？”放下托着腮的手，坐直了身子，直视着林锦乾，眼神认真起来。
　　林锦乾笑了笑，“因为我和她曾在一个画室学画啊，听说她出了点事，我挺担心她的，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闻言，易涵和楚信然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这个邀约的理由真烂，而且，都献了那么半天殷勤了，才开始关心昔日同窗，还表现出一付心急如焚的样子，真是的……他当自己是傻子吗？
　　张雨佳的不幸被拿来充当接进自己的由头，易涵心里很不爽，干脆的接受了林锦乾喝他吃饭的邀请，并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他灌的找不着北……

　　四十七

　　“为什么要答应林锦乾？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待林锦乾走后，楚信然不满的质问易涵，宿舍里的其它人也纷纷附合着，劝他要三思。
　　“可是，他利用雨佳姐的事和我套近乎，我……总之，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们说我冲动也好，说我胡闹也罢，这次，我是一定要去的。”易涵微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想了想又道：“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我不傻，万一情况不对，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的。”
　　闻言，楚信然拍了拍易涵的背，“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算了，我不阻止你了，不过我会暗中跟着你们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大声叫我。”随后，高鹏等人也表示会暗中保护易涵。
　　“嗯，我知道了。”易涵笑了笑，有点受宠若惊。
　　说话间，已经陆续有人到了大教室，刘慧来的有些晚，只听到了高鹏等人说会暗中保护易涵，一时好奇心作崇，便上前套话。
　　众人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刘慧，当然，他们认为林锦乾图谋不轨这一点，他们没有说，言毕，众人明显感到刘慧本就明亮的双眸，似乎更加闪耀了。
　　“哇！约会吔……”刘慧忍不住捂着嘴低呼，声音虽轻，却还是让易涵等人听到了。
　　闻言，陆铭撇了撇嘴，“那什么的嘴里吐不出象牙……”烦都要烦死了，这变态女竟然还露出一付兴奋的样子。
　　刘慧一步一笑的走后，高鹏晃了晃脑袋，叹道：“我说八戒，你班的女生怎么那样啊，两男生一起吃个饭，有什么好兴奋的。”
　　“谁知道呢……”陆铭他了耸肩，回头看了一眼后，轻嗤一声，“嘁，你班那几个也好不到哪去，你看。”说着，他朝后指了指，教室中部，刘慧已经把易涵受邀的事告诉了室友，而那几人，都是高鹏班里的。
　　高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在班里上班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几个女生，正捂着嘴，笑得一脸猥琐，不由得嘴角抽动一下，淡定的回身，语气丝毫不乱的道：“她们是谁？我不认识她们……”
　　“天……我也不认识她们。”老三杜司宇抚额叹了口气，他与高鹏同班，也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女生吓到了。
　　老四朱成军扶了下眼镜，“虽说有几个不太……不太正常，不过，大部分人还是蛮正常的，而且，那几个人也就是某些时候思维和常人不太一样，其它的也还算正常啊，不正常的地方，忽略掉不就得了。”
　　“说得容易……”高鹏撇了撇嘴，庆幸倍受关注的人不是自己。
　　傍晚，易涵与林锦乾在校门口碰头，随后被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林锦乾提前订好了位置，也点好了菜，看到桌上的两瓶啤酒，易涵微微皱了皱眉，有些退缩。
　　见状，林锦乾笑道：“只是啤酒，喝一点没关系的，男人嘛，不会喝酒怎么行。”
　　“话是没错，只是，我还未成年。”易涵瞥了林锦乾一眼，说是要把他灌趴下没错，不过，该装相时，还是要装的，如果表现的太平静，只怕他会起疑。
　　“嗨，那有什么，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和人比赛吹瓶子了。”林锦乾一边按着易涵坐下，一边讲阗他的“光荣事迹”。
　　“吹瓶子？”接触到新词，易涵显得有些好奇，探究的看向林锦乾，想知道吹瓶子是怎么回事。
　　“就像这样，比谁喝的快。”林锦乾拿起还未开盖的瓶子，比划着讲解，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猎物已经开始入套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试试。”
　　易涵想也不想的摇头，就算喝不醉，也不想那样喝，一下子喝的太快，气反上来时，会很难受。
　　“哟，胆子这么小啊，没意思。”林锦乾耸耸肩，撇了撇嘴，想以此激起易涵的好胜心。
　　“比就比，怕你呀！”易涵轻哼一声，将计就计，应下了林锦乾的挑衅，话一出口，却有些后悔，那么大一瓶，一口气喝掉，会胃胀吧……
　　下意识的胆怯，正好迎合了林锦乾，让他不由得开始兴奋，舔了舔嘴唇后，他按照预想，提出输家的惩罚，“输的人，要自己干掉一瓶啤酒，怎么样？”
　　闻言，易涵微眯起眼睛，这人，当自己是笨蛋吗？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喝酒的话，自己的速度一定赶不上他，稳输啊，他分明就是想把自己灌醉嘛，可是，灌醉自己之后又能怎么样？虽然很清楚自己喜欢男人，但易涵还不知道，男人间要怎么做。
　　思量了一阵后，易涵摇摇头，“不行，你比我有经验，一定喝的比我快，我一定是稳输不赢，除非我喝半瓶算你喝一瓶，不然我不比。”
　　林锦乾不禁挑了挑眉，这小家伙不笨，竟然还记得讨价还价，蛮精明的嘛，不过，如果他太笨的话，那也就不好玩了，想到这，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说好规则后，林锦乾又点了一打啤酒，在易涵的抗议下，又改为半打。瓶盖开启后，一声令下，两人捧着瓶子开始灌酒。
　　易涵并不喜欢啤酒的涩味，喝的有些慢，而第一次，林锦乾有意让着他，最终，他赢了第一场。
　　“厉害！”林锦乾竖起大拇指，干脆的拎起另一瓶酒，仰头灌了下去。
　　“这小子的小涵拼酒时留了一手，真阴险啊。”陆铭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轻嗤道。
　　站在一旁的高鹏哼了一声，“欲擒故纵。”
　　楚信然心里着急，不想再远远的站着，抢了高鹏的帽子戴在头上，缓缓向饭馆走去，高鹏自知拦不住他，只能在其身后叮嘱，“小心，别暴露了。”
　　闻言，杜司宇扑哧一下笑出声，“怎么弄得跟警匪片似的……”
　　“再比，这次一定赢你！”林锦乾擦了擦溢出嘴角的酒，放下瓶子，又发起挑战。
　　“好！”易涵不甘示弱的应了一声，却不由得皱起眉，他这么说，是要开始认真了？看来自己危险了……
　　第二轮，林锦乾控制着，只与易涵打了个平手，由于之前没有说平手该怎么办，两人歇了一下，直接开始第三轮，这一次，林锦乾赢了，易涵刚咽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酒，他就已经把他的酒喝干了。
　　愿赌服输，易涵拿起最后一瓶酒，一点点，慢悠悠的喝了下去，一连喝了近三瓶酒，胃已经开始发胀，不断有气反上来，冲得鼻子很难受。易涵双眉微蹙，怕会突然流鼻血，阻止了正要继续叫啤酒的林锦乾。
　　见易涵还清醒的很，林锦乾哪会就此罢休，见易涵连连摇头说不要再喝啤酒，不禁眼珠一转，笑道：“难道你想喝白的？”
　　“随便你，反正我不要再喝啤酒了。”易涵含糊的回答了问题，起身走向洗手间，鼻腔的感觉不太妙，得点一些药水。
　　易涵从洗手间出来时，桌上已经摆上了两瓶纯度颇高的白酒。
　　林锦乾坐地座位上，笑的微有些心虚，他的酒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啤酒倒好说，十瓶也只是小意思，微醉而已，但这种高纯度白酒，撑死也只有半斤的量，况且，白酒与啤酒混喝更容易醉，此刻，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这次怎么比？”易涵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他的脸有些发红，不过，不是因为醉酒，而是他自己搓的，只为蒙骗林锦乾。
　　“不比了，再比下去，饭菜该凉了，来，吃菜。”林锦乾笑着拉易涵入坐，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他。
　　“谢谢。”易涵微笑着道谢，即使不喜欢眼前的人，该道谢时，他也不会吝惜口水。
　　待易涵吃相优雅的消灭了碗中的糖醋排骨，林锦乾已经打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他分别倒了一杯，并开始劝酒。
　　易涵装出一付盛情难却的样子，饮了半杯白酒，马上被辣得直吐舌，见状，林锦乾笑了笑，又为他夹了一块排骨。
　　见了两人的互动，陆铭喃喃道：“这回倒像是正常的吃饭聊天了，那小子要搞迂回战术？”
　　闻言，杜司宇伸手去抢陆铭手里的望远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都占了半天了。”结果，身形瘦弱的他自己抢不过身高体壮的陆铭，只能嘟着嘴，靠墙站着，小声嘟嚷道：“小气……”
　　一番推杯让盏下来，易涵脸上搓出的红晕已经消了，双眼澄澈如初，不见一点醉意，反观林锦乾，则已经红云上脸，有些摇摇晃晃了。
　　靠……他怎么还没醉，林锦乾不由得暗暗着急，而易涵心中所想则是，他怎么还不倒……
　　酒意上泛，林锦乾醉意又深几分，强打起精神结了帐，冲易涵摆了摆手，含糊的道：“你小子强……我认栽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喝。”
　　见林锦乾终于趴下了，冻了半天的众人一股脑涌入饭馆，围在易涵身边，七嘴八舌的埋怨他怎么不早些放倒对方，害他们在外边吹了近两小时的冷风。
　　“这不能怪我啊，他挺能喝的。”易涵耸了耸肩，指着趴在桌上的林锦乾道：“他怎么办？扶他回去？”
　　闻言，杜司宇撇了撇嘴，“嘁，大型垃圾，扔门外垃圾箱算了。”说着，拽着林锦乾便往门外走。
　　林锦乾醉的无力反抗，只能踉跄着，任杜司宇拽着他，本以为大概难逃被当成垃圾扔的命运了，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放手！”似乎，是室友张小林……
　　看着眼前双眉倒竖，怒目圆睁的秀气男生，杜司宇听话的松开手，失去支撑，林锦乾摇摇晃晃的向前扑倒。
　　“锦乾，你怎么样？”张小林出手扶住林锦乾，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就是头晕，小林，帮帮忙，扶我回去。”林锦乾晃了晃脑袋，却觉得晕的更厉害了，只好靠在张小林身上，任他扶着自己。
　　“好，我们回去。”张小林应了一声，却没有扶林锦乾回学校，而是朝反方向走去。而此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林锦乾，自然没有察觉到。
　　“那边，也不是回……”易涵双眉微蹙，话未说完，却被人捂住了嘴。
　　“管那么多干嘛，那人又不会让林锦乾露宿街头。”楚信然敲了易涵的头一下，“走，回宿舍。”
　　易涵揉了揉脑袋，与楚信然并肩走在一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有很多旅店，自己的确不用担心林锦乾，想必他的朋友是怕他身上的酒味会影响到室友，才没带他回宿舍的吧，算了，不想了，这的确不关自己的事……

　　四十八

　　再看到林锦乾时，是两天后了。这一次，易涵落单了，楚信然与人有约，高鹏和陆铭去买书，而杜宇和朱成军如往常一样，一有空闲就泡在图书馆，于是乎，他只能独自到食堂吃饭。
　　见林锦乾面带愠色，易涵心里有些突突，不知道是该若无其事的打饭，还是马上转身出门，去稍微一些的食堂。再仔细一看，易涵松了口气，林锦乾根本没看到自己，而是正一脸苦大仇深的瞪向打包窗口。顺着他的目光，易涵看到了张小林。
　　原来是和朋友闹别扭，易涵耸了耸肩，放心的去打饭，边排队边暗想：第一次看到男生闹别扭像女生似的，那个林锦乾还真是让人意外……
　　打好饭后，易涵发现，食堂里已经没有闲置的桌子了，本想找个还未坐满的桌子，但看着那些两人占了四人桌的情侣，他又退却了，自己可没兴趣当电灯泡……
　　“易涵，到这儿来！”见易涵端着盘子四下张望，林锦乾招了招手，招呼他过来，一起用餐。一旁的张小林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锦乾一瞪，又乖乖闭上了嘴。
　　易涵踌躇了一下，朋友吵架，自己似乎不应该过去凑热闹，而且，自己又不喜欢那啊林锦乾，但张小林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让自己有种想去当和事老的冲动。踌躇一下后，易涵最终走了过去，在张小林那一侧坐下。
　　谁料，张小林竟下意识的躲了一下，这让易涵有些尴尬，不知是该不该离开，换别的桌。林锦乾一记眼刀飞过来后，张小林抿了抿唇，又乖乖坐好，模样活脱脱一个现代版的受气童养媳。
　　林锦乾无视张小林一脸委屈的样子，面带笑容的与易涵攀谈，其间，张小林偶尔会咳两声，但收到一记白眼后，又会安静好一会儿。
　　见林锦乾坐的不踏实，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又歪向右边，从没有坐稳的时候，每次身子一动，又会下意识的皱眉，易涵不由得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生痔疮。”林锦乾咬牙切齿的道，说话时，一直恶狠狠的瞪着张小林，那架势，恨不得把人家生吞活剥了。
　　“一定是生活习惯不好，以后你画画时，弄个坐垫坐着吧。”易涵耸了耸肩，听说生痔疮蛮痛苦的，而且，这些年，痔疮趋向年轻化了，看来自己以后也要注意……
　　“嗯，谢谢。”林锦乾嘴上道谢，却依旧咬牙切齿的瞪着张小林，把他瞪得浑身不自在，饭只吃了一半，就起身告辞，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易涵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由得有点同情张小林，看样子，似乎是他惹林锦乾不高兴了，但他已经一付逆来顺受的童养媳样了，林锦乾怎么以一张包公脸对着他，男生应该大度些才是啊。
　　想到这，易涵劝道：“他又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对人家那么差干嘛。”
　　“哼，他倒真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林锦乾轻哼一声，狰狞的表情吓得易涵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见状，他忙恢复笑脸道：“谢谢你能过来，我以为你现在一定特别讨厌我呢，毕竟那天想欺负你来着……呐，你慢慢吃吧，我走了。”
　　闻言，易涵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不会承认呢。”
　　“反正你也知道了，承认了也没什么要紧的。”说着，林锦乾耸了耸肩，“况且，我也不想再打你的主意了，我已经有了新目标。”
　　“谁呀？”易涵下意识的问道，很好奇那个被林锦乾掂记上的人是谁，话一出口，又不由得摇了摇头，这种事，人家怎么会告诉自己……
　　谁料，林锦乾倒也没隐瞒，而咬牙切齿报出一个名字，“张！小！林！”
　　“啊？”易涵感到自己脑里有些不够用，虽然不认识，不过，那个张小林看上去还不错，蛮关心林锦乾，他怎么会想要对他下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此刻，易涵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是一直想对楚信然这棵“窝边草”下手呢。
　　匆匆吃完了饭，易涵追上先走出去的林锦乾，见附近没什么人，就拽着他的衣袖问道：“那个，张小林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要……看他对你挺好的，是可以为你两肋插刀的朋友，你这样不好吧。”
　　“是啊，能为我两肋插刀。”林锦乾脸色微青的点了点头，暗道：但他在那之后又反插了我两刀……自己竟然被他的外表给骗了，真是失策，这次亏大了，偷鸡不着，还反蚀把米，郁闷啊……
　　“那你就不能这样对他，不然……”易涵咬着下唇，想了半天，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见状，林锦乾不由笑出声来，又一个被张小林外表迷惑的人，啧啧，不知道他知道人家的本性后，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惊诧？还是惊悚？
　　“笑什么？”易涵皱了皱眉。
　　林锦乾没有回答易涵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关心张小林？”
　　“我关心好人。”易涵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避重就轻的回答了这个显得有些暧昧的问题。
　　听了易涵的答案，林锦乾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好人？就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那小子是一狐狸，纯种狐狸！”其实本想说张小林，是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但又觉得矫情，只好采用了折中的说法。
　　闻言，易涵愣了一下，联想到林锦乾对张小林的态度，嗯……一定是他吃亏了。啧啧叹了两声后，易涵晃了晃脑袋，“说人家是狐狸，你也好不到哪去啊。”
　　“还不是你，怎么灌都不醉，不然，哪能……”林锦乾叹了口气，MD想到那一天，更加郁闷了。
　　易涵不由得撇了撇嘴，这可不怪自己呀，再说，就算自己酒量不好，外边还有五个“保镖”呢，不然自己也不敢欣然赴约啊。想到这，易涵笑道：“把我灌醉了也没用，我可是带着保镖赴约的。”
　　保镖……没错，那五个人……林锦乾耸了耸肩，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人郁闷的话题，故作轻松的给易涵讲了关于保镖一词的新解。“保镖”——就是拼命吃饭，保住一身肥膘。
　　“呃……哈哈……有意思，你同学真好玩。”易涵被逗得哈哈大笑，对林锦乾的看法，也有了改观，如果单纯做朋友的话，他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关于保镖一词的新解，一会儿一定要讲给宿舍里的人听，不过，得避开陆铭……
　　由于下午没有课，又突然对林锦乾有些感兴趣，易涵干脆和他在校园里闲逛，考虑到对方的“痔疮”之痛，他特意走的很慢。
　　两人边走边闲聊，易涵从林锦乾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有不少是让人听了后，会脸红心跳的“知识”。不过，最让易涵佩服的，是林锦乾敏锐的洞察力，那家伙竟然能看出来自己喜欢男人！
　　对此，林锦乾的说法是，“老子远远就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
　　“你是狗啊，凭气味分辨人。”易涵不由得撇了撇嘴。
　　“只是打个比方，嘿嘿……”林锦乾抓了抓头发，笑得像个二愣子。
　　这个下午，易涵第一次知道，原来两个男人在一起，也有很多事可以做，而不是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是亲亲、抱抱，然后盖上被搂在一起睡觉。
　　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做 爱，只是，要用那里……易涵脸红的几欲滴血，也不知道父亲和赵叔是怎么样相处的，也会那样做吗？
　　重新审视林锦乾的“痔疮”，易涵忽然想起，那天，张小林是带了他去旅店的，难道……“是不是那天张小林他……那个你了？所以你才生他的气？”易涵不由得促狭的笑道。
　　“死一边去，老子这是痔疮，痔疮！”林锦乾咬牙切齿的强调，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见状，易涵忍住笑，不再追问，个人隐私，还是应该尊重的……
　　回到宿舍时，楚信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整理一些单据，易涵爬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些买家具的收据。
　　“这么快就要开始装修了？可是，不应该先刷一下墙吗，你不是不喜欢白墙吗？还有这些二手家具……”易涵打量着手里的单据，发现除了床和炊具，其它的东西都是二手市场的便宜货，这不符合楚信然的性格啊！
　　“一个出租屋，摆那么多好家具干嘛。”楚信然头也不抬的道，一边一笔笔的记帐。
　　闻言，易涵有些不明所以，“出租？为什么？”
　　“本来也没打算自己住。”楚信然仍旧埋着头，盘算着多少个月能把家具钱收回来，两室一厅可以租给四个人，租金七百的话，应该会很容易租出去，如此一来，三个月就能收回家具钱了，房子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印广告张贴了。
　　“你那时说‘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样子装修’， 我以为你会慢慢装修，毕业后自己住呢。”易涵长出一口气，自己毕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这次估量错了呢。
　　“我压根就没打算住，先出租，以后看情况，也许会卖掉。”由于一直埋着头，楚信然的声音显得有些发闷。
　　“还在生你爸的气啊。”易涵拉长了声，对楚信然的做法有些不赞同。
　　见状，楚信然叹了口气，揉了揉易涵的头发，“你不懂……”父亲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很难说不会有曝光的一天，真到那时，把房子卖了，得来的钱都上交，也许能让他少蹲几年班房。
　　见楚信然心情似乎不太好，易涵便给他讲了保镖一词的新解，见他如自己所料的大笑起来，他也不由得微笑，“怎么样，很好玩吧，林锦乾的同学都很有趣呢。”
　　闻言，楚信然瞬间冷下脸来，“你又见他了？”

　　四十九

　　见楚信然脸色不好，易涵抿了抿唇，缩着脖子道：“嗯……中午吃饭时遇到，然后……信然哥，其实他还可以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就是有时候有点坏心眼。”
　　“真的？”楚信然皱着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易涵微微嘟起嘴，有些不满。
　　“愚人节的时候。”楚信然翻了个白眼，易涵平时倒真没骗过自己，自己也绝对信任他，以至于高中三年里每一年的愚人节，自己都被骗的很惨……
　　易涵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再说，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见状，楚信然笑着揉了揉易涵的头发，叮嘱道：“那最好也少和他在一起为妙，相当吃亏。”
　　“我什么时候让自己吃过亏啊，认识都三年多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易涵耸了耸肩，把被揉乱的头发重新打理好。
　　“不过，还是担心啊……”楚信然长出一口气，那个林锦乾，长的比易涵高，体格也比他健壮，一个欺负易涵两个，估计都不会费什么力气。
　　闻言，易涵轻笑一声，“信然哥，你成天提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也不怕早衰变成小老头……”说着，还故意眯着双眼，捏着脸做出皱纹扮老相。
　　“呵……那你就不该再叫哥了，得改口叫爷。”楚信然笑了笑，看看时间，该吃晚饭了，便和易涵出门去食堂。
　　在食堂，易涵又碰到了林锦乾和张小林，两人的互动，和中午时一样。
　　见状，楚信然难得鸡婆了一次，“他俩怎么了？”
　　“冷战中。”易涵耸了耸肩。
　　见到易涵，林锦乾又招呼他来和自己同坐。这一次，张小林只是哀怨的看了林锦乾一眼，还没等说话，就被一记眼刀吓得缩回座位里。
　　“我打好饭就过去。”易涵喊了一声，跑到窗口前乖乖排队。
　　晚餐的菜中，有辣子鸡块，食堂里的菜都不错，不过，最好吃的就要数这辣子鸡块了，不过，易涵情况特殊，不能多吃，每次，楚信然都只准他吃一两块，而且，每周只准吃一次。原本这周已经吃过一次了，但想到一会儿会和林锦乾坐在一起，也许他能帮自己说说话，易涵便义无反顾的打了份辣子鸡。
　　在林锦乾身边坐好后，楚信然也打好饭过来了。看到易涵托盘中的菜，楚信然先是挑眉，随后微眯起双眼，弹了他一个脑崩儿后，不顾他的反抗，把两人的托盘对调，让他吃自己打的回锅肉。
　　“信然哥……”易涵皱着眉嘟起嘴，拉长了音叫了一声，见楚信然不为所动，便又可怜巴巴的道：“我现在每天都记得滴药水，鼻子一点也不干，你就让我吃吧……”说话时，还不忘偷偷向林锦乾使眼色，见状，他忙附合着，帮着劝说。
　　“不行！”楚信然坚定的摇头，丝毫不给林锦乾面子。
　　林锦乾耸了耸肩，同情的看了易涵一眼，把自己的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吧，微辣的，应该没问题。”经过一个下午的闲聊，他已经知道了易涵鼻内的血管外露，易出血，有很多东西要忌口。
　　回想起下午时，自己告诉易涵，看他流鼻血，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魅力折服时，他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林锦乾不禁微抿起唇，见楚信然只是看着自己的托盘挑了下眉，倒也没反对，他便又把托盘往易涵那边推了推。
　　易涵也不和他客气，夹了一片孜然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见状，张小林不由得双眉紧蹙，“哎……”
　　“闭嘴，吃饭。”林锦乾狠狠瞪了张小林一眼，中气十足的大喊。易涵偷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张小林缩的更加小，几乎要变成一个球了，不过，自作孽不可活，看这两个人冷战，还是挺有意思的。
　　张小林扁了扁嘴，“都让人家闭嘴了，闭着嘴，怎么吃啊……”
　　“咳……”易涵被张小林的话逗笑，一不小心，把饭粒吸入了气管，立刻痛苦的咳了起来。
　　“不能吃就走，少在这害人！”林锦乾抬腿踢了张小林一脚，恶声恶气的赶人，待人家无奈的起身离开后，还不解恨的嗤道：“嘁，还TMD的装，以为老子会再上你当啊！”
　　“林锦乾，真的很好相处？”回到宿舍后，想起林锦乾的表现，楚信然又开始怀疑。
　　“不是和你说了吗，他俩正冷战呢。”易涵耸了耸肩，那两个人，半斤对八两，都不是省油灯，这次，张小林曝露了本性，估计他们以后能和平相处的日子，怕是很少了……
　　饭时一过，宿舍里的其它人也陆续回来了，趁着陆铭去解手，易涵又把保镖一词的新解给室友们讲了一遍，待陆铭回来时，一群人还没笑够。
　　“都笑啥呢？又有什么好玩的事了？”陆铭左右看了看，能让朱成军都笑得前仰后合的，一定是很好玩的事，他平生最喜八卦，此时，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吊了起来。
　　高鹏看着陆铭肥硕的身子，回想起他平时的吃相，本已要忍住的笑，又不受控制的漾开，断断续续的道：“八戒，你……你还是……还是别问的好……”
　　偏偏陆铭是那种，好奇的事，一定要弄明白的人，不依不饶的追问下，高鹏有些松动，“你还是别问了，你会后悔的。”
　　见状，陆铭知道有戏了，忙点头应道：“不后悔，不后悔，绝对不后悔，不然我天打雷劈。”
　　“噗……”正在喝水的杜司宇，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擦了擦嘴角的水迹后，他拍了拍陆铭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二师兄，不要发这种会危害到室友的毒誓啊……”
　　陆铭白了杜司宇，推推高鹏，示意他快说。高鹏深吸了口气，清清嗓子，把引得他们发笑的词语新解讲了一遍。
　　“靠……”陆铭愣了半响，反应过来后，不由得爆了粗口，如果不是高鹏说，那是美术系的人想出来的，他会以为，那是室友的整人之作，这说的，和自己太像了……想到这，陆铭捶了一下床板，“爷爷的，从明年开始，老子要减肥！”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默契的笑出声，以他们对陆铭的了解，这家伙把减肥计划搁置在来年，一定是想趁这最后的两个月，胡吃海塞一通，至于那个减肥计划，谁知道他到时还记不记得呢……
　　“这回真成保膘了。”楚信然晃了晃脑袋，无视陆铭咬牙切齿的表情，调侃道。
　　从此，陆铭多了一个绰号——保镖。
　　和林锦乾成了朋友后，易涵发现，自己似乎总能看到他，问过他才知道，原来美术系和中文系的课程安排有些相近，不过，美术系的课程，明显比中文系要少。
　　又到周未，林锦乾的“痔疮”大概是好了，又开始活蹦乱跳的，对张小林也不恶声恶气的了，不过，易涵知道，依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一定是琢磨着要扳回一城呢，早就说，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往旅店区走，易涵耸了耸肩，对一旁的楚信然道：“这两人又去为旅店老板贡献银子了。”
　　楚信然撇了撇嘴，“吃亏没够，小涵，你以后可别被他给带笨了，不然我先揍你一顿，再灭了他。”
　　闻言，易涵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楚信然为什么这么说，林锦乾还会吃亏？可能吗？他比张小林高啊，看起来也更强壮一些。不过……楚信然怎么知道他吃过亏啊，自己又没有说过，奇怪……
　　虽然心中诧意，易涵却不敢找楚信然问清此事，只好干忍着，好在他好奇心不强，若是换成赵雅婻或是陆铭任意一人，那可就是百爪挠人，不弄明白就睡不好了。
　　星期一一早，易涵下楼买早餐，看到了扶着腰，走路一腐一拐的林锦乾，和在一旁小心陪护着的张小林，立刻明白了楚信然先前所言的意思，这个笨蛋，果然吃亏没够……
　　回到宿舍后，易涵冲楚信然竖起大拇指，“信然哥，你真厉害，一语中的！”
　　见易涵这么说，楚信然知道他是看到了林锦乾，不由得嘴角上扬，那个笨蛋，果然又栽了，“那个人，我以前看到过，在一家训练馆门外。”
　　“训练馆？教什么的？”易涵不禁有些好奇，原来张小林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擒拿术速成。”楚信然轻笑一声，暗想：八成那个张小林，就是为了对付林锦乾，才去学的，看起来，效果不错，以后有时间，自己也去学一学，然后……不，不行，自己怎么可能对易涵用强……
　　易涵没注意到楚信然阴晴不定的脸，只一心想着，一会儿要怎样调侃林锦乾，问他“痔疮”怎么又犯了？还是问他对速成擒拿术的感想？哈……自己已经迫不急待想再见到他了。
　　上午放学，易涵第一次没有等楚信然，而是飞跑去食堂，走进去后，他惊喜的发现，林锦乾果然在，四下看了看，却不见张小林。
　　易涵不着急，而是跑到林锦乾对面坐下，脸上堆着促狭的笑，盯着他不住摆动的身子问，“你怎么了？痔疮又犯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一定是你那天吃孜然羊肉吃的。”
　　林锦乾脸色乌青，握紧拳咬牙切齿的道：“他爷爷的，老子伤好了，就去报名学散打，一定要揍得他一年找不到北！”
　　“咦？你哪受伤了？”易涵故作无知，眨巴眼睛问道。
　　闻言，林锦乾白了易涵，“死小孩，别装了……”
　　随后赶到的楚信然，看着正调侃林锦乾的易涵，不由得晃了晃脑袋，这小子变坏了啊……

　　五十

　　易涵与林锦乾说笑，而楚信然在旁微笑围观的一幕，看在中文系女同学的眼里，俨然成了劲爆的3P。不过，还有一种声音，说易涵是转投林锦乾的怀抱，而楚信然是成人之美，不过，不论是怎样的说法，楚信然都被看成了一个大度能容的人。当然，这些讨论都是私底下进行的，当事人们并不知情。
　　北方的天气，十一月时就已经需要穿上厚实的衣服了，由于这一年，两个孩子都长了不少，以前的冬衣嫌小了，国庆放假时，两人并没有带出来，而是打算在省会买。
　　易涵在去买衣服以前，就已经对比了城内的各大商场、批发市场，最后，经同学推荐，选定了性价比高，又有直达班车的一个地下商城。
　　又到周末，易涵早起收拾了一下后，就同楚信然一道去J大接赵雅婻。
　　见到赵雅婻身边的大型牛皮糖，易涵不由得调侃道：“哟，这不是郑大哥吗，我们去买衣服，怎么你也跟来了，难不成你也缺衣服？”说实话，还时还真是挺讨厌郑思南的，天天腻在赵雅婻身边，害自己想和她说点悄悄话都没机会……
　　“是啊，还缺件大衣。”郑思南笑的一脸无害，似乎他真的缺一件可以御寒的大衣，不过，他家五代单传，这样的宝贝疙瘩，家里人怎么会不帮他把衣服都备好？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走吧。”楚信然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论郑思南去不去，他都无法和易涵独处。
　　郑思南虽然整天和赵雅婻在一起，但陪她逛街，还是头一遭，想到兄弟们平日里，对陪女友逛街血拼的血泪控诉，不禁流下几滴冷汗，小丫头她该不会也像那些女人一样，逛起来没完吧……
　　还没等郑思南胡思乱想完，就听赵雅婻回易涵道：“小涵哥哥，想好要买什么样的衣服了吗？”
　　易涵摇了摇头，“还没打算，选逛逛再说。”
　　“啊，要逛多久啊……”赵雅婻苦着脸，拉长了声叹道，其实，她是不喜欢逛街的。
　　见状，易涵忙安慰道：“放心，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
　　赵雅婻有一个毛病，逛街超过两个小时，就会腰酸腿痛，不过，这些症状，在回家后，会神奇的不药而愈。对于这个小毛病，易涵和赵煜宁都知道原因，简单来说，就是在抗拒与殷丽丽逛街的过程中，习惯成自然的产物。
　　殷丽丽是逛街狂人，而她又极喜欢女孩，无奈自己生了儿子，还好有赵雅婻这个小侄女可供她“摧残”。每当换季时，她都会拽着赵雅婻去逛街购物，买漂亮衣服打扮小侄女，而她一但来了兴致，那就只能用没完没了来形容了，每每把小丫头折磨的苦不堪言，为了“保命”，只好谎称自己腰酸腿疼。
　　谎言说了一百遍就是真的，斯荻这话说的一点不假，当赵雅婻习惯了对那一招应付殷丽丽后，她发现，只要逛街时间超过两个小时，她就会条件反射性的腰酸腿痛，浑身难受……
　　听了易涵的讲述，郑叫南心里乐开了花，自己这次真是捡到宝了，嗯……如果忽略掉她偶尔的冲动犯傻，和她的生理缺陷的话，她就堪称完美了，至于她偶尔流露出的小小任性，呵呵……女孩子就是偶尔任性一下，才会显得更加可爱啊。
　　四人又等了一会儿，班车来了，看着挤了一车的人，郑思南不禁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为什么我要乘这玩意啊……”
　　“为了省钱。”楚信然耸了耸肩，“你不想挤公交车，是想向小婻宣告两家的贫富差距吗？”
　　“当然不是。”痣思南心虚的摇了摇头，眼珠一转，便已想到了好的说辞，“公交车上扒手多，有时，为了省那几个钱，反倒失了更多的钱。”说话时，两人已到了车上，郑思南的话，引得车里人纷纷侧目，楚信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轻轻皱了皱眉，把手插入兜内。
　　见状，楚信然冲那人笑了一下，却不似平常的笑，而是单勾起一边的嘴角，笑的有些邪气。
　　“信然哥，你怎么了？”见楚信然笑容怪异，易涵不由得关切的问。
　　“没事，发现一个有趣的人。”楚信然微微一笑，不再看那人，而是小心的把易涵护在身后，公交车上的扒手一般都不是单独作案，虽说已经发现了一个，但还是小心为妙。不着痕迹的护住易涵的同时，楚信然向郑思南使了个眼色。
　　郑思南心领神会，也依样护住赵雅婻，之后，一路无事。而那个被楚信然发现的扒手，在接下来的一站就下了车。
　　在桂林路下车后，四人都有些转向，好在桂林商厦的大字招牌格外显眼，四人朝商厦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就看到了一旁的小燕莎商场。
　　小燕莎里的好东西不少，价钱也在两个孩子能接受的范围，对比了几家后，易涵买了一件暗红带着浅灰装饰线的棉服，楚信然则买了同一款的，藏蓝色棉服。见状，郑思南悄悄撇了撇嘴，变相情侣装？
　　相比之下，赵雅婻却有些举棋不定，那件烟灰的妮子大衣很漂亮，也很合身，简单像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但是，价钱却……
　　“二百六，这是最低价了。”经营精品屋的美女老板死咬着不肯再降价，并一再强调，若是换了别的地方，价钱准是要翻上一番的。
　　赵雅婻虽然很少逛街，但也知道，和男孩子一起买东西时，那价钱基本是没得讲的。要不要过两天自己来呢？可是，那是最后一件了，万一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求助的看向易涵，赵雅婻希望他能帮自己杀杀价。
　　易涵刚一上前，就被美女老板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香气熏了回来，歉意的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赵雅婻：自己无能为力……
　　“美女，做人别太贪心啊，一百二怎么样？你起码能净赚五十了。”郑思南调整好微笑，上前杀价，话一出口，就让美女老板不由得张大了嘴，这小子竟然懂行！
　　“算了，最后一件，赔钱甩了，拿去吧，不过，对外可别说是这个价拿的。”美女老板叹了口气，既然是行家，那自己再捧着价也没用了，不然，生意做不成，反倒还落个贪心的评价，不值。
　　“那是自然，谢谢了。”郑思南笑了笑，抢着付了钱，把包装好的衣服，塞进不依不饶，要把钱给他的赵雅婻手里，“这个算是你考上大学的贺礼，虽说晚了点……”
　　“开学时，你明明已经送过了。”赵雅婻不满的皱眉，同寝的女生逛街时，都想尽办法让男伴付大头钱，但她却不喜欢这样，既然是自己要买东西，当然要自己付钱才对。
　　闻言，郑思南笑容不变，“是吗？那就当是提前送你的光棍节礼物。”
　　“那不是男生过的节吗……”赵雅婻嘟起嘴，光棍？不好听……
　　三人都买好了衣服，就差明明衣服满柜，却嚷嚷着缺衣服的郑思南了，一时间，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楚信然看了看表，状似不经意的喃喃到，“出来时是九点，现在差五分到十一点，逛了快两个小时了呢。”
　　“是啊，思南哥哥，快两个小时了呢，你还没看好吗？”赵雅婻眨巴着眼睛，紧盯着郑思南。
　　见状，郑思南抓了抓头发，笑的有些勉强，“那个……呃……”说话时，他一直四下张望，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烟灰，定睛看去，竟是一款男式的妮子大衣，那样式，和赵雅婻那件简直是绝配，穿上了，那就是情侣服啊！
　　“那件，我一早就相中那件了。”郑思南伸手指点着，同时，已经抬脚向那边的精品屋走去。
　　“咦？那件衣服好象……”易涵看了一眼，觉得那男式的大衣看起来有些眼熟。
　　“刚刚逛时看到过吧。”楚信然无意拆穿郑思南的心思，便随便说了个理由糊弄易涵，而赵雅婻则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服和自己的大衣剪裁相近，不禁羞红了脸。
　　从商场出来，就见桂林商厦前聚了一群人，好奇心重的赵雅婻上前一问，原来是有人在给大家免费看手相。
　　“江湖骗子？”郑思南向里探了一下头，见给人看手相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一手抓着看相人的手，一手在对方手掌上比划着，嘴里还不停讲着什么。
　　闻言，一旁的老太太咳了一声，“小伙子别乱说，那可是医学专家，给人看掌纹瞧病呢，我刚让她看了，她呀，看的准着呢。”
　　四人的兴趣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也有些跃跃欲试，想让那个专家给自己也看一下，看看自己身体是否真的康健。
　　排了半天队后，终于轮到了易涵，他照先前那些人的样子伸出两只手，那妇人分别看了看他的两手，笑着微点了下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有些轻度抑郁，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吧。再加上，你心肺先天有些不足，以后还是多注意一下为妙。”
　　“嗯，谢谢阿姨。”易涵向妇人行了个礼，退了下来。
　　接下来是赵雅婻，依样伸出手后，妇人看着她的掌纹，不由得神色微变，“也是轻度抑郁，生殖方面不太乐观，有不孕症嫌疑，建议你去做一下系统检查。”
　　“不孕？我吗？”赵雅婻不太敢相信的问妇人，希望是自己刚刚听错了……

　　五十一

　　苦守的秘密被人一语道破，郑思南拼命冲妇人挤眉弄眼，希望她能对赵雅婻说：对不起，我刚刚看错了，你不是。
　　妇人虽看懂了郑思南的暗示，但却固执的只认一个“信”字，并不想说谎，点点头后，那了确认赵雅婻的情况，她又询问道：“例假正常吗，量怎么样？”
　　被当众问了这样的问题，赵雅婻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羞红了脸，轻轻摇头，“没……没有……”
　　“没有？你多大了？起码有十五了吧。”妇人微微皱了皱眉，看来，这孩子的子 宫有大问题。
　　“我十六了，十六周岁。”赵雅婻小声应着，不时瞥一下四周，众人的视线此时都集中在她身上，让她感到不自在。
　　“就目前的信息来看，你可能是子 宫发育不良。”妇人简要解释了一下，拿起相机商量道：“可不可以让我拍一下你的掌纹，我正在收集资料。”
　　赵雅婻没有拒绝，趁着妇人拍照时，怀着一丝希望问她道：“那，我的病，能治好吗？”
　　见状，妇人笑了笑，“现在科技发展了，要说治愈，也不是没可能，不过需要有效的治疗方法，和你本人的良好配合。”虽然说的是实话没错，但有一点，妇人没有告诉赵雅婻，那就是，她的病治愈的几率，还不足百分之十。
　　闻言，赵雅婻的脸色缓合了些，却仍旧不好，楚信然和郑思南都没有心情让那妇人看掌纹了，接过一旁的工作人员发的小册子后，四人就踏上了回程的公交车。
　　乘程途中，赵雅婻的急性子发作，几次想要求郑思南陪她去医院检查，无奈他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册子，对比自己的掌纹，让她说不上话。转身看向易涵和楚信然，两人也在郑思南的授意下，不停交谈，让她插不上嘴。
　　直到下了车，易涵才长出一口气，对赵雅婻道：“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我们陪你去做检查。”一句话说的颇为勉强，易涵觉得，做为男生，不方便陪她去检查，但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她的性子，又绝对等不到放假，他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
　　“你呀，急性子能不能改一改？在车上就想说这事，你这是怕咱们不会成为焦点啊。”郑思南无奈的晃了晃脑袋，伸手敲了敲赵雅婻的头。
　　赵雅婻缩着脖子吐吐舌，“我又不是每次都这样，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真的很着急嘛……”声音越到最后越低沉，赵雅婻的脸色也渐渐暗淡下来，嘴角向下耷拉着，再没一点笑意。
　　见状，易涵抱住赵雅婻安慰道：“不怕，一定会治好的，不然，还可以领养……”察觉到怀中的身子越来越僵硬，易涵识相的闭上了嘴，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背，“放心，一定能治好的。”
　　“但愿吧。”赵雅婻叹了口气，紧紧回抱住易涵，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都蹭到了他身上，感伤中的小青梅和小竹马，没有注意到，一旁两个大男孩正醋意上泛，互翻白眼。
　　第二天一早，赵雅婻天未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出了宿舍后，就直奔郑思南的宿舍楼，拜托舍管把正在美梦中的他给折腾了起来。
　　郑思南好梦被打断，有些不满，一听是赵雅婻叫他，立马精神了，套了衣服，跑到水房洗了下脸，头发来不及洗了，只能做罢，用梳子简单梳了一下，从窗子里看到赵雅婻穿了新衣服，他也屁颠屁颠的找出新大衣，扯了商标换上。
　　“哟，情侣装啊。”被吵醒的室友，先前还嘟嘟嚷嚷的埋怨，看到郑思南与赵雅婻身上，款式相近的衣服后，也不念叨了，开始吹口哨起哄。
　　“那是，羡慕吧。”郑思南自认为很帅的拢了一下头发，在一片嘘声中飞奔下楼，耽误了这么久，赵雅婻一定等急了。
　　赵雅婻与郑思南来到D大时，易涵和楚信然他们宿舍的人，都已经起床了，六人一起收拾妥当，一道去食堂吃早餐。
　　易涵正埋头走在楚信然身边，就听身后有清亮的女声响起，“小涵哥哥！”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饭了吗？”易涵转过身，冲赵雅婻笑了笑，见她的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通红，下意识的伸手帮她暖了暖，而赵雅婻则双眼微阖，任他帮自己取暖。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这些亲昵的动作，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也没有人刻意和他们讲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不过，现在，他们这自然的动作，看在其它人眼中，却有些变味儿。
　　楚信然倒是早就习惯了，郑思南也能理解，另四个人却无一例外的想歪了，纷纷调侃道：“哟，看不出来，易涵你是少年老成啊，连小女朋友都有了。”
　　“才不是呢，这是我妹妹。”易涵忙不迭的解释，随后又极为自然的牵起赵雅婻的手，带着还没有吃早饭的她去食堂。
　　见状，郑思南耸了耸肩，轻叹一声，与同病相怜的楚信然一起，走在两人身后，这时，眼尖的杜司宇发现了前方两个人所穿的“情侣服”，马上悄悄示意另三人，用口型道：我们都错了，那人和小丫头才是一对……
　　饭后，易涵和赵雅婻手拉着拉往出走，在食堂门口，一行人遇到了中文系的女同学。见到赵雅婻，女生们明显有些吃惊，还有些失望，一行人唉声叹气的拖着步子去打饭。
　　“她们怎么了？”赵雅婻不由得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
　　楚信然瞥了女生们一眼，嘴角抽动一下，“不用管她们，她们还没睡醒。”
　　“哦……”赵雅婻应了一声，不再深究，现在，没有什么事，比看病一事重要。
　　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开向省医院的公交车，赵雅婻一直暗暗祈祷，希望如那妇人所言，自己的病症可以治愈。
　　由于之前已经检过一次妇科，赵雅婻知道了检查步骤，也没第一次那么害羞了，当女医生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的查看时，她清楚的感到医生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摘下手套让她起身。
　　“大夫，我……”赵雅婻穿好裤子，支吾着上前询问自己的病情，但医生却没有说，而是叹了口气，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谁是赵雅婻家属？进来一下。”女医生双眉微蹙，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病人的病情委婉的告诉给家属。
　　话音一落，易涵他们三人同时站了起来，见状，女医生眉头皱的更深，只是三个小孩，没有可以做主的大人。
　　“随便来一个吧，你……对，就是你。”女医生点中年龄最大的郑思南，把他叫进了小单间。单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赵雅婻趴在门上，能清楚的听到里面的交谈声，每听一句，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到最后，控制不住的尖叫一声，跑了出去。
　　楚信然和易涵等在外面，正琢磨着两人什么时候能出来，而赵雅婻的情况又如何时，不幸被她的尖叫声吓到，随后就见她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易涵看着赵雅婻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后便和楚信然一起追了上去，然而，赵雅婻窜的像兔子一样快，竟把两人都甩开了。
　　“小婻呢？”随后赶上的郑思南喘着粗气，真是失策，竟然在她没有心理准备时，就让她听到了她的症状，这下完了，新一次的心理辅导，看来是免不了了，不过，在那之前，但愿她不要出什么事。
　　“没追上……”易涵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到底不明不白什么事，为什么她又那样了。”
　　“只是不小心，让她听到了她的真实病情。”郑思南叹了口气，四下张望，思量着餐雅婻可能会去的地方，却理不出头绪。
　　“真实病情？”楚信然双眉紧蹙，看向郑思南，等他给自己解惑。
　　“小婻她，其实是石女……”郑思南叹了口气，轻抿起下唇。
　　石女这个词，对于易涵和楚信然来说，并不陌生，前阵子，书痴杜司宇和朱成军二人曾研究过，还写了一篇小论文。先天性无阴 道，的确是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不过，据说，现在已经能治了啊，治愈后，照常能结婚生子的。
　　想到这，易涵问出心中疑惑，闻言，楚信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想昨天那个阿姨的话。”
　　“昨天的阿姨？”易涵抓了抓头发，努力回想她都说了些什么，体质不错？不对；有轻度抑郁症？也不是；怀疑有不孕症？有点不搭调啊……啊！对了，那个……那个地方的发现不良。
　　“可是，昨天的大夫不是说，有治愈的可能吗？”易涵又抓了抓头争，明明能治，为什么赵雅婻却变成那样了呢。
　　“那个人昨天没有告诉我们成功治愈的几率，那几率，还不足百分之十，而且她的情况太特殊了……”郑思南以手抚额，有些说不下去。
　　“还是快去找小婻吧，可别出什么事。”楚信然打断郑思南不合时宜的感伤，三人兵分三路，往赵雅婻可能去的地方找去。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连赵雅婻的一根头发也没见着，三人急得团团转，就差求各路神仙帮忙寻找了。
　　又找了一圈无果后，易涵沉默半晌，喃喃道：“也许，她在那里……”

　　五十二

　　“哪？你说她可能在哪？”郑思南激动的抓住易涵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易涵被晃的头晕，挣脱郑思南的手后，单手抚额声音发飘的道：“我想，她可能是回家去了，我们现在分头去找她，你去长途客运站，我和信然哥去火车站。”
　　“好……先送你们去火车站。”郑思南应了一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三人上车，朝火车站而去。
　　到了火车站，易涵与楚信然下了车，就迫不及待的朝不远处的建筑物跑，身后，郑思南的声音传来，“不论有没有找到她，一个小时后，回来这里。”
　　闻言，楚信然扬起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们听到了，见状，郑思南放心的把头缩回车内坐好，一边对司机道：“好了，可以走了。”一边握紧双手暗暗祈祷，但愿赵雅婻还没离开这里。
　　易涵与楚信然先到了购票大厅，发现有一班开往小城的车，已经马上要开车了，匆忙买了站台票跑去检票口时，却被告知，开往小城的火车已经停止检票。
　　“她可能在那个车上。”易涵双眉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说不准，也可能她在那边，先去那边找找吧。”楚信然叹了口气，短时内没有开往小城的火车了，赵雅婻是不可能还在火车站的，只能去长途客车站碰碰运气。
　　然而，长途客运站一样没有赵雅婻的影子，看来，她十有八九是乘那趟火车走了，下一趟开往小城的火车要四小时后才发车，长途客车也要再等三小时才能发车，三人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直紧盯着客运站的大时钟。
　　“不行，我得去给我爸和赵叔打个电话。”说着，易涵站起身，朝一旁的公用电话走去。现在也不是十分确定赵雅婻是否是回小城了，但还是要知会家里一声，让大人到时去火车站看看。
　　“小婻她，真的能治好吗？”见易涵走远了，楚信然压低了声音问郑思南。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几率不高。”郑思南双眉紧锁，叹了口气，赵雅婻这样到处乱跑，真是让人着急，可是，惹是换成别人，也许，未必能比她好到哪去，只是……“为什么易涵会猜她可能回家了？”
　　楚信然摇了摇头，“其实，确切说，她大概是去找张雨佳了，她和张雨佳关系最好，以往有了什么烦心事，都会和她说。”
　　闻言，郑思南眉毛拧成了疙瘩，喃喃道：“这样啊……”那个小丫头，该不会是……
　　见郑思南脸色阴晴不定，楚信然把他所想的事猜了个大概，不由得摇了摇头，这笨蛋……“小婻只是把张雨佳当成姐姐。”果然，话一出口，郑思南的脸色缓合了些，还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笨蛋。”楚信然撇了撇嘴，不等郑思南反驳，便又道：“还是再找一找吧，凡事总有个万一，也许她并没有回家。”
　　“也好。”郑思南点点头，正好易涵回来了，三人商量了一下，又分头找了一遍，然而，还是没有找到赵雅婻。三人都知道，这种类似于大海捞的寻法根本不行，但失踪时间不够，还不能报警，又不想让其它人知道这件事，只能这样做无用功。
　　直到小城那边传来消息，赵卫国和易庆林在火车站接到了赵雅婻，三人这才松了口气。郑思南早已经买好了最后一班去小城的长途客车票，与易涵他们道别后，就踏上了客车，安慰人这种事，他可不想让给张雨佳。
　　“回去吧。”楚信然拍了拍易涵的肩膀，说话的同时，咕噜声响起，他这才想起，为了找赵雅婻，他们没有吃午饭，而此时，天已经擦黑，已是晚饭时间了。
　　易涵捂住正在唱“空城计”的肚子，脸色微红的垂下头，记得楚信然的胃不太好，这次他错过了午饭，胃一定不舒服吧，“信然哥，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怪小婻，行了，快走吧，回去吃饭去。”楚信然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紧绷的神经松懈后，胃部的刺痛就明显了起来，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嗯。”易涵应了一声，为了照顾楚信然的胃病，他特意走的很慢。
　　回到宿舍后，室友们本想调侃易涵几句，但见他脸色不好，就自觉的没有逗他，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有些病恹恹的楚信然。
　　“小五胃病又犯了？”高鹏问了一句，不等楚信然回答，已经开始翻出药箱找药。
　　陆铭则殷勤的把自己刚晾好的水端给楚信然，“来，喝点热水暖暖胃。”
　　“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要去打饭，帮你们带一份上来？”杜司宇放下手里的书，正要穿鞋，见楚信然表示自己已经吃过饭了，便又躺回床上，“那我也不去了，反正也还不饿。”
　　“别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朱成军扶了扶眼镜，又转向楚信然道：“用热水袋焐一焐胃吧，会舒服些。”说着，把怀中的热水袋抽出来扔给了他。
　　“谢了。”楚信然接过热水袋，焐了一会儿后，果然舒服多了。这时，热水袋里的水也冷了，易涵起身拿过热水袋，想给他换水再焐一会儿。
　　也不知怎的，热水袋的塞子竟然卡住了，拧不动，易涵累了一天，有些懵了，把水袋倒举着冲灯光照了一下，见没什么异常，便就着倒举的姿势继续拧，结果，这一次，塞子拧开了，温水一股脑涌出来，因重力作用，直直冲入易涵的领口，把他的秋衣淋了个透。
　　见状，其它人一时间都有些傻眼，易涵也呆愣的举着热水袋，任温水流的一滴不剩，全都喂了身上的衣服。
　　“这孩子……怎么傻了……“陆铭率先反应过来，把易涵手里憋憋的热水袋扔到一边，手忙脚乱的开始扒他的衣服。
　　“难得见易涵犯错呢，还是这么低级的。“杜司宇不厚道的大笑出声，把手里的书扔在了一边，趴在床上调侃易涵。
　　高鹏轻咳了一声，一边帮易涵铺床，一边道：“行了小三，你就别笑话他了，易涵，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进被窝躺着，别着凉了。”
　　“嗯……”易涵应了一声，在陆铭的帮助下，飞快的脱下了湿衣，赤条条的就要往被窝里钻，手刚碰到棉被，却被杜司宇叫住。
　　杜司宇仔细端详了一下易涵右侧肩胛骨上蝶翼形的朱红印记，啧啧叹道：“易涵，想不到你还挺时髦的，还有蝶翼纹身呢。”
　　闻言，朱成军瞥了一眼，扶了扶眼镜道：“那个好象是胎记吧。”
　　“嗯，是胎记。”易涵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回手轻抚了一下背上的胎记，听父亲说，母亲还活着时，总是喜欢抚摸自己背上的胎记，然后叹气说：这样的胎记，若是生在女孩子身上，那就完美了。
　　“这胎记长的，真是鬼斧神工啊。”杜司宇不由得又发出一声感叹，易涵背上的胎记形状优美，与纹身相比，只是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当他想再看一眼时，易涵已经钻进被窝，没得看了，“唉，没想到易涵身上竟然有胎记。”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见杜司宇明显一付没看够的样子，高鹏笑了笑，“以后一起去洗澡，不就能再看了。”提到洗澡，高鹏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说到洗澡，我发现，小五你好象从没和小六一起洗过澡呢。”
　　“嗯，时间总是赶不到一起。”楚信然应了一声，也钻进被窝里，在棉被的遮掩下，悄悄缩成一团。易涵背上的胎记，他是第一见，此前，他从不曾想过，胎记竟然也可以那么漂亮。
　　高鹏所言不假，楚信然的确从未和易涵一起洗过澡，他怕看到易涵的光溜溜身体，那会让他产生不该有的生理反应，为了能平和的过完四年大学生活，他只能把洗澡的时间与易涵错开，为此，每一次易涵去洗澡时，他都十分羡慕同去的高鹏和陆铭。
　　本以为赵雅婻这次会哭闹上一两天才肯回来上课，毕竟那不是什么让人易于接受的小事，然而，易涵和楚信然却预料错了，第二天中午时，郑思南就把她给带了回来。
　　这次去小城，郑思南不光带回了赵雅婻，还带来了张雨佳辍学打工的消息，这个消息让易涵和楚信然大感意外，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出去打工呢，而且还是去广东那么远的地方……
　　“她那件事，记入了档案，你们那的高中都不愿意要她，去外地的话，她家又出不起借读费，除了打工，她还能有什么出路？”郑思南耸了耸肩，他并不太喜欢张雨佳，虽然赵雅婻他们都说她很好，但由于没有过多的接触，他只看到了她的鲁莽，若不是这一点，也生不出这之后的许多事，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会认识赵雅婻，这么看来，倒要好好谢谢张雨佳了呢。
　　张雨佳辍学，赵雅婻又把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本就因自身问题而烦闷的她，此时更加消沉了，整日里，除了上课，闲下来时，就会捧着张雨佳织给她的围巾发呆，至于上课时，老师讲的内容她有没有听进去，那就无人知晓了……
　　见赵雅婻的状态不好，郑思南心里暗暗着急，自己那点心理学知识根本不够开导她，只能联系了先前给她做心理辅导的医生，为她再次治疗。

　　五十三

　　生活在变，时间的流逝却不变，一转眼，已是期末。上半学期的课程早已结束，此时正是复习时期，然而，两节的临近，却让空气中少了那么一丝紧张。
　　平安夜这天下午，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只几分钟的光景，地面就全白了。杜司宇从开始下雪时，就一直看着窗外，不时的发出一两声惊叹，惹得同一宿舍的北边人纷纷以看猴儿的眼神看他。
　　杜司宇家在南方，雪对他来说是稀罕物，下入冬的第一场雪时，他和几个老乡一起跑到外边，用薄薄的积雪打雪仗，玩的不亦乐乎，这一次的雪，与之前的两场明显不是同一等级，也难怪他会发出惊叹。
　　“这样大的雪，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呢。”楚信然转头看了看窗外，喃喃道。
　　闻言，易涵也支起身朝外望去，“真的呢，上高中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不如……一会出去堆雪人吧。”
　　“好主意，我要去。”杜司宇打了个响指，率先响应。
　　“也算我一个。”陆铭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宿舍内光线不足，阴沉昏暗，这样的天气，真是不适合背书啊，活动活动也好，还能减减肥。
　　“你呀，就知道玩。”楚信然笑了笑，言语中满含着宠溺，听在其他人耳中，俨然一付哥哥对爱玩闹的弟弟无可奈何的样子，但其中的真正含义，只有他自己知道。
　　“学习讲究劳逸结合，偶尔玩一玩也好啊，免得以后头脑发达，四肢萎缩。”易涵缓缓站起身，脚踩着床沿，探身冲上铺的楚信然嘿嘿的笑，却被他一个脑崩儿弹了下去，抱着头哀嚎。
　　“行了，别欺负小六了，一起下去溜溜吧，现在外边空气好。”高鹏例行的出来打圆场，老大出马，其他人自然是服从，连书呆子朱成军都放下了手里的书，摘了眼镜一边按摩眼周的穴位，一边闭眼换裤子。
　　众人收拾停当时，已是十分钟之后，倒不是男生也爱打扮，而是陆铭的一只袜子找不到了，大家一起帮忙找了半天，结果，失踪的袜子最后从陆铭的裤腿里掉了出来，众人为此还奚落了他好一会儿。
　　“真好啊，这样一来，就可以过一个白色圣诞节了。”一下楼，就听迎面而来的女生大声感叹。
　　闻言，易涵闷笑了一声，“外国的节日，有什么好过的，还不如想想怎么过元旦。”
　　“过圣诞节，只是为了多一个送礼物的借口吧。”楚信然看着远处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人，轻笑一声道。
　　易涵顺着楚信然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有些日子未见的林锦乾和张小林，只见这两人一个大踏步往前走，不时还不耐烦的回头嘟嚷着什么，一个亦步亦趋的紧跟着，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赔笑看着眼前人。
　　见状，易涵微抿着唇笑了笑，“对于有情人来说，应该是吧……”也不知林锦乾的反攻大计有没有成功，不过，看他的脸色，应该还没有吧，呵……过两天应该去慰问慰问他。
　　下楼后，雪花就慢慢变小了，闲逛一会儿，众人都被冷风吹红了鼻头，积雪还是嫌薄，伸手抓一把，不但会抓起雪，还会带起地上的尘土，显得有些脏，易涵微微皱了皱眉，将手中灰扑扑的小雪球随手扔掉，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开始有些后悔没戴手套出来。
　　“冷了？戴上吧。”楚信然体贴的脱了自己的手套，递易涵。
　　易涵却没有接，而是把手套推还给楚信然，笑了笑道：“没事，一会儿手干了，我就插在衣兜里，兜里也很暖和的。”
　　“不听话？”楚信然挑了挑眉，手固执的伸着，两人的棉服是一样的，衣兜暖不暖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小子，当自己是傻瓜吗？
　　见状，易涵吐了吐舌，伸手拿起一只手套，“那就一人戴一只吧，我左手不冷。”
　　“好吧……”楚信然无奈耸了耸肩，心知无论自己再怎么说，易涵也不会听话的把剩下的一只手套戴上了，便将剩下的一只手套戴在左手上，空着的右手插在衣兜里，远远看去，两人像是戴着情侣手套。
　　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后，积雪的厚度终于让易涵满意了，找了处空旷的地方，六人分成两伙，把雪球扔了个天混地暗，其间，有中文系的女生路过，刚打了声招呼，便被雪球问候了，团了雪球打回去，却觉得己方以二敌六太吃亏，遂跑回宿舍叫了一大群姐妹来帮忙。
　　打雪仗时，一般人缘最好的人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易涵是一群人里最小的，又是脾气最好的，自然受的雪球也比其他人多，见女生们纷纷把雪球朝自己招呼过来，他无力还击，只好大声呼救，然而，同寝的其他人，此时也是自顾不暇，谁叫中文系是阴胜阳衰的呢，男同胞太少啊……就算都叫来了，也斗不过这群女生。
　　虽说被女生“欺负”的很惨，但大家却都玩的尽兴，大冬天里，汗出了一身，狂风吹来，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刚刚玩时没注意，这下子，都觉得有些冷了，有几个体质弱一些的女生，甚至已经流出了清水鼻涕。
　　“阿嚏……”易涵打了个喷嚏，感觉鼻腔里似乎有什么流出来了，抬手擦了一下，还好，不是鼻血。
　　“今天就先散了吧，再玩下去，只怕会有人感冒了。”楚信然下意识的开口，惹得宿舍内其他纷纷调侃。
　　“小五真体贴，以后哪个女人跟了你，一定会很幸福。”“嗯，一定幸福死了。”“我要是女人，一定要嫁给小五这样的。”
　　杜司宇的话，让大家都不禁微微一愣，随即，便有大胆的女生道：“不是女人也可以嫁啊，现在外国都可以同性结婚了。”
　　听到同性结婚这个词，楚信然微蹙起双眉，外国开放政策了有什么用，国内还不允许呐，既然是中国人，当时还是得到本国的认可会更好些。不过，就是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就算有那么一天，也不知易涵会不会答应自己……
　　见楚信然看向自己，易涵有些不自在垂下头，刚刚他那一瞬间的皱眉，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皱眉，一定是因为觉得讨厌吧……
　　“你们啊，就不能看点正经东西吗？”高鹏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帮女生，整天看一些男男恋的东西，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男人都凑成对，也不想想，如果男人都搞同性恋去了，她们以后嫁谁？
　　话音未落，就有人出来反驳，“正经了那么多年，也该不正经一下了。”一番话，噎得高鹏无力反驳，只好耸耸肩，带头离开。
　　浑浑噩噩的又过了几日，便是元旦了。元旦时，学校组织联欢，节目虽有些粗糙，但演员都演的认真，倒也还不错，不过，最得人心的，还要数之后的焰火。
　　仰头看着直冲入夜空的亮点，盛放成一朵朵闪亮的大花，易涵微微转头，看着身边的楚信然。以前曾看过一个人写的青春短篇，上面说，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焰火，是一件幸福的事。伸手抚上胸口，原来，真的会觉得幸福……
　　“快看，那个紫色的好漂亮！”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声，易涵抬头看去，正好空中又炸开一朵蓝紫色的花。
　　“很漂亮……”易涵扬起嘴角喃喃道，忽然鼻子一痒，响亮的打了个喷嚏，前几天打雪仗之后，他就感冒了，虽说并不严重，却一直打喷嚏，清水鼻涕也流个不停，虽说麻烦，但这几天倒是不用滴药水润鼻了，不过，那点小病，早在两天前就好了，他今天打喷嚏，另有原因。
　　“怎么感冒还没好？”楚信然看了易涵一眼，心中有些担忧，一个普通的小感冒，按理说，几天下来，早该好了的。
　　“没事，就是闻了火药味，鼻子有点发痒。”易涵笑了笑，示意楚信然放心。
　　“这样啊。”楚信然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联欢结束后，趁着学校超市还没有关门，他去买了包姜片，打算让易涵嚼两片驱驱寒气。
　　看着递到眼前的姜片，易涵的小脸几乎皱成包子，“可不可以不吃，我不喜欢吃姜片……又甜又辣的，不好吃……”
　　“吃两片吧，对身体好。”楚信然不死心的继续递上前，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易涵吃一些。
　　“信然哥就会欺负人……”易涵没办法，只好拿了一片，皱着眉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一咕噜咽下，感到辛辣的同时，一股热流自胃内生出，渐渐散向四肢，说不出的舒坦，虽然还是不喜欢吃姜片，但不得不承认，姜确实是好东西。
　　元旦之后，便是期末考试了，考试之前，易涵抽空慰去找了林锦乾，一见面，还没等问他与张小林的进展，就被他把自己要考的科目问了个遍。
　　“嗯……果然还是我们和音乐系考的少，这次都是只考三科。”林锦乾捏着下巴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让易涵心中升起小小的嫉妒，他们考的科目数，是自己的一半啊……
　　“哎，你和张小林怎么样，你有没有成功翻身啊。”易涵轻咳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
　　闻言，林锦乾叹了口气，“唉……我……”
　　见他叹气，易涵笃定他是没有成功，不由得幸灾乐祸道：“没成功？”
　　“屁……”林锦乾撇了撇嘴，闷声道：“成功倒是成功了，可是……唉，一言难尽啊……”

　　五十四

　　“原来不能翻身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能翻身时，却发现自己原来喜欢被插……”林锦乾抱住头叹了口气，想起之前的反攻，不禁满心郁闷。
　　易涵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咳了半天后，才拍着胸口道：“你倒是豪放，这事儿也敢和我讲。”
　　“怎么，敢问不敢听？”林锦乾闷哼一声，发现把让自己郁闷的事说出来后，心里好受了些，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脸皮了，只想好好发泄一下，将心中的烦闷吐个痛快，反正易涵单纯又可靠，也不怕他到处乱说。
　　就这样，易涵被迫做为倾听者，被林锦乾拉着讲了整整一个下午，告别后，脑中还盘桓着他的话：一直以为自己是个1号，后来栽了，就想，再不济也是个0.5吧，结果翻身后才知道，没有后边的点五，光一个0……
　　“呵……那个笨蛋……”易涵闷声笑了一下，揉了揉冻得通红的耳朵，想到林锦乾说自己的话，不由得微微红了脸，那小子的嘴太毒了，什么都敢说，竟然说自己一看就是万年不得翻身的那一类。
　　对着一旁边的宿舍楼窗户照了照，易涵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难道真的万年不得翻身？不过……不翻身就不翻身吧，如果以后能和楚信然在一起，怎样都无所谓了。
　　考试前一天，易涵和楚信然去看了赵雅婻，经过治疗，她的情况有所好转，却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一付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样子，让人看了直心疼。眼看就要考试了，也不知她复习的如何，亦或是，根本没有复习……
　　赵雅婻精神恍惚，易涵心中不免焦急，冥想了一阵，倒是想到了规劝的办法，“婻婻，振作起来，雨佳姐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你好好复习，考出个全优来，这样，她也会高兴的，而且，你还可以把你学的教给她呀。”
　　闻言，赵雅婻眼中又现神采，“对啊……虽然她不能上学了，但我可以教她，我得好好学，然后统统讲给她听。”
　　见赵雅婻似是重燃斗志了，易涵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后，便与楚信然一道回学校了，关心的事都解决好了，心中的大石落了地，总算能安心复习了，第一科就要考英语，一会儿回宿舍，得好好看看书，背背单词。
　　考试前，老师们一再强调大家要好好复习，不要想着走捷径，靠打小抄混过关，不然，谁若是被抓住记了违纪，那学位证就要和他说拜拜了。不过，尽管惩罚严苛，却还是有不少人铤而走险，做了能收入掌心的小抄，带入考场，伺机抄上几题。
　　考试时，易涵所在的专业的四个班，同挤在一个阶梯教室里，由于人太多，只能每隔两个座位便坐一个人，倒是方便了打小抄，毕竟人一多，两个监考老师便顾不过来了。
　　监考英语的两个老师，按同学的话来说，那真是“好人”呐！易涵耸了耸肩，看了一眼正站在一旁聊天的两位老师，不由得笑了笑，的确是两个“好人”，巡考快来时下来走上两圈，巡考走了，就站在一旁聊天，方便同学打小抄。
　　英语的作文，是写一篇与“非典”相关的短文，倒是与高考题有些相似，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易涵下定决心，运笔如飞，写自己喜欢的人在“非典”期间发了高烧，被人怀疑是病患，写自己当时的忧心……反正考试卷只有老师做会看，之后，就会封存起来，再不见天日，借着考试抒抒情也不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用的是女称的“she”。
　　混过了颇有些难度的英语，接下来的科目就好办了，用不着再费心做什么小抄，也不必再提心吊胆的看着巡考人员了，那些专业知识早在心里记得滚瓜烂熟，即使下一分钟就开考，也没人会害怕。
　　头昏脑胀的答完了最后一科，与宿舍的兄弟们告别后，易涵和楚信然便提了前一天收拾好的行李，直奔火车站，候车室里，赵雅婻早已经买好了三人的票，在郑思南的陪伴下，等着二人。
　　“总算能回家了。”易涵长出一口气，自国庆后，与父亲已有三个月未见了，现在要回家了，对他的思念一股脑的涌出来，恨不能马上见到他。
　　在候车室站了不到一刻，开往小城的火车便开始检票了，赵雅婻不着急上车，而是绞着衣襟，扭捏了半天后，脸色微红的与郑思南道别，“思南哥哥，再见，我……我会想你的……”
　　“嗯，我也会想你的，回家好好过年，别胡思乱想。”郑思南笑着揉了揉赵雅婻的头发，见排起的长龙移动的速度快了，便拎起她的行李箱，尽职尽责的当搬运工。
　　见状，赵雅婻忙背起背包跟上，易涵耸了耸肩，紧随其后，楚信然则是一如既往的垫后，拖着行李，慢悠悠的走着。
　　火车缓缓启动后，那首很欠揍的歌又响了起来，“回家可以痛痛快快看看电视；回家可以……”虽然已听过好几次了，但归心似箭的易涵，还是感到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察觉到易涵的异样，楚信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易涵轻轻摇摇头，扯出一丝笑，“真没想到，我是这么恋家的人，听那歌听的心里难受。”
　　“会对那歌无动于衷的，一定都是冷血动物。”楚信然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火车正驶到一个水塘上方，水塘中的水早已经结了冰，此时，正有两个人骑着摩托，在冰上行驶，见状，楚信然不由得自语道：“冰面那么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的。”
　　闻言，易涵好奇的看向窗外，晃了晃脑袋，啧啧叹道：“艺高人胆大啊……”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在倒数，“三、二、一，倒。”而那两个耍酷在冰上骑摩托的人，竟应声而倒，分秒不差。
　　听着车厢里响起的哄笑声，易涵和楚信然也不禁微抿起双唇，无声的笑，而贪睡的赵雅婻差过了这滑稽的一幕，醒后听临座的人提起，不禁有些后悔。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狂风吹透棉衣，吹得人骨头缝儿里都透着凉意，好多老人熬不住，相继去了，卧床多年的李巧云，也走到了生命尽头，面色一天沉似一天，却还硬挺着，只为能看小孙子最后一眼。
　　一入冬，李巧云的病就加重了，但却一直不让人告诉易涵，怕影响了他的学习。易涵高高兴兴的下了火车，前来接站的父亲没有带他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宅，这时，他才知道奶奶病危，已经出气比进气少了。
　　这是易涵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对即将离世的血亲，心里堵得慌，比干爷爷干奶奶去世时还要难受，见到奶奶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还能看到些东西。
　　见到易涵，李巧云混浊的双眼亮了一下，颤微微的伸手，试探了几次，才握住他的手，双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带着遗憾闭上眼。
　　“奶奶……”易涵抿了抿唇，握紧李巧云的手，“不要死，我还没听清您要说什么……奶奶，我还有很多事想和您说呢……”
　　呜咽声相继响起，易庆林走上前，轻轻分开易涵的手，把他带出里屋，屋内，易家的俩姐妹已经一边以手拭泪，一边给老人换寿衣了。
　　老伴去世，易天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也不太爱搭理人了，只是整日给身边人讲他和李巧云年轻时的事。讲他们当年的一见钟情；讲他们当年的私奔；讲他们当年在森林迷路，后又脱困……
　　李巧云火化后，儿女们没有马上安葬她，而是捧了骨灰盒回来，交给易天清。这是李巧云的遗愿，她说她要陪老伴走完最后一程，然后一起投胎，来世再做夫妻。
　　寒假里，易涵一直没有去找楚信然，而是一直陪着爷爷易天清，每日搜肠刮肚的说故事给老人解闷，或是听老人讲以前的事。一个多月下来，易涵已经牢牢记住了爷爷和奶奶的情史。
　　返校这天，易涵与楚信然才又见面。易涵仍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月未见，个头又窜了一窜，眼看就要追上楚信然了，微妙的落差让两人都有些别扭，总觉得这一个月里，似乎错过了很多东西。
　　一个月来，易涵已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在火车上给楚信然和赵雅婻讲起了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趣事。
　　说起这件趣事，不得不提一下刘慧，因为这件事就是刘慧讲给易涵听的，易涵发现，班里的姐姐们似乎都很喜欢自己，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并不像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或是班学间的对彼此有好感，而是更像对小宠物的喜欢……而且，她们都很喜欢逗自己笑，总是讲一些她们身边的趣事。
　　易涵这一次要说的趣事，与刘慧的一个邻居有关，刘慧家在郊区的小村里，村里人都是独门独院，住着二层小洋楼，有一个村民特立独行，把小楼修得古色古香，院门也是古朴的朱漆大门，还煞有介事的弄了片匾，上书两个大字：贾府！
　　“噗……”楚信然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都喷了出来，悉数溅到窗户上，还有一些嘣回到他身上。

　　五十五

　　“呵……这也算是趣事吗，小涵，你别给咱们中文系丢人了成不？”楚信然轻笑着晃了晃脑袋，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水迹，又习惯性的揉乱易涵棕黑色的短发。
　　易涵的发色并不是纯黑，而是漂亮的棕黑色，在阳光下，还透着一丝红，据说是遗传了母亲的发色，但易涵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母亲留下的几张照片又都是黑白照，故而无从考证。
　　随意的拔拉两下被揉乱的头发，易涵笑了笑，“不过，你不是笑了嘛，能引人发笑，就算是趣事了。”
　　“这解释还真牵强。”楚信然坐直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窝的时间长了，腰不太舒服。
　　“腰酸了？我给你按按吧。”见状，易涵伸出手，在家时，他也常帮易庆林的赵卫国按摩，技术好的没话说。
　　“不用，我没事。”楚信然抬手挡了一下，没让易涵碰自己。腰是人既脆弱又敏感的部位，上次被易涵碰到腰时，他几乎瞬间就勃 起了，虽然现在衣服穿的厚，已经有情况也看不出来，但胀硬的感觉可不好受，还是不接受按摩为妙。
　　易涵讪讪的收回手，低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下一秒，却又重新扬起嘴角，和赵雅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从小虎的第一胎，说到了学院的奖学金。
　　小虎的第一胎生了三只小猫，是两只梨花猫和一只三毛猫，三毛猫的花色很漂亮，后背的花，像是一只小猫的背影，甚是好看，可惜，小家伙出生三天后，就“香消玉殒”了，小家伙断气时，小虎还流了几滴眼泪，看得人有些心酸。
　　楚信然一直默不作声的听两人聊天，同时思量着自己有没有希望得到一等奖学金，把设想的人一一排除后，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希望的，便安心的打了个哈欠，头靠着车厢壁假寐。
　　到宿舍时，其他人还没回来，易涵看了看表，现在，他们大概还在车上吧，那四个人中，家距学校最近的，是住在大连的杜司宇，而另三个则是清一色的山东，杜司宇曾戏言，如果寝室分成两大阵营的话，那么将会是人数均衡的东北阵营和山东阵营，而当时，楚信然的反应是，“你三人篮球看多了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放好行李后，自觉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易涵干的起劲，拿起抹布，把窗户也擦了一遍，最后累得浑身酸软，趴在床上边直喘粗气边看着楚信然拖地。
　　看着看着，易涵忽然想起了那个关于拖地的笑话，不由得闷笑起来，见状，楚信然稍一思量，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调侃道：“小涵，我已经拖了一半了，马上就要拖干净了，你要不要看看？”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易涵好奇的探出头，眼睛盯着地面，嗯，拖的的确很干净。
　　“猜的，看来猜对了。”楚信然笑了笑，埋头继续拖地，到了收尾的时候，宿舍的门忽然被人大力踹开，猝不及防的他，差点被撞了腰。楚信然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转头一看，原来是杜司宇。
　　杜司宇低垂着头，左脚保持着踹门的姿势，发出低沉而阴恻恻的笑声，楚信然和易涵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这是他的间歇性精神亢奋又发做了。
　　在把屋内的两人都笑毛之前，杜司宇止住了笑，拎着行李箱踏入寝室，全然不顾鞋底的污泥弄脏了刚刚拖净的地面，见状，楚信然挑了挑眉，把拖布扔在一边，打算等“疯子”安顿好了以后，再重新拖一遍。
　　杜司宇美滋滋的摆弄着行李箱，把衣服小心翼翼的放入衣柜，最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条包装精美的泳裤，看着泳裤，又嘿嘿的笑了半天。
　　“三哥，你没事吧……”易涵被杜司宇弄得心里发毛，一直暗暗惦量着，是该打120，还是110，还是直接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让他们来接人……
　　“小涵，这学期有游泳课哦！”杜司宇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中文系的女生，大都身材不错，美女也多，上游泳课时，那将是怎样的美景啊，只要想一想，就会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到夏天。
　　闻言，楚信然眼含鄙视的看了杜司宇一眼，“你就这点追求啊。”可是，一想到夏天的游泳课，想到装着泳装的易涵会是什么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人家，半斤对八两，自己也不比人家高尚到哪去。
　　这边，杜司宇还沉浸在对女生们的意 淫中，易涵却皱起了眉，对于不会游泳的他来说，游泳课是鸡肋中的鸡肋，况且，由于母亲的死，他对水塘、水池一类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排斥，倒不是怕，就是感到厌恶。
　　又过了小半天，高鹏、陆铭和朱成军相继抵达宿舍。晚上，从导员那里得到消息，楚信然和朱成军得了一等奖学金，其他人也分别是二等和三等，胖胖的导员对这六人都很满意，既不闹事，学习又认真，卫生做的也好，可以做为模范寝室来宣传。
　　第二天，同学基本都回来了，虽然奖学金还没发，但六人还是按照传统，请平时关系不错的人去外边吃了一顿，这一下子，同级的中文系男生几乎全部出席，俨然一场小型聚会。
　　回校的路上，一群男生又遇上了同样出来吃饭的女生，两伙人都有些不尽兴，一合计，干脆去包了一个小歌厅，四十多个人，把小歌厅占了个满满登登，大家一边吃着免费送的瓜子和水果，一边争抢着麦克，玩疯了的众人忘了时间，还好易涵和高鹏一直注意着时间，才没让大家落得回不去宿舍的下场。
　　在这一次，被称为03级中文系的第一次联宜的玩闹中，按杜司宇的话来说，是“好几对男女擦出了爱的火花，继而勾搭成奸。”不过，他显然是忘了，“勾搭成奸”的那几对里，就有他和他的小珍珍。
　　就在杜司宇与他的小珍珍慢慢培养“奸 情”的时候，一个月的时光已经匆匆流过，眼看着要过愚人节了，在中文系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在愚人节时告白，是容易骗到人的，而胆子小的女生，则可以趁着愚人节表白，这样，就算被拒绝了，也可以笑笑说“坏蛋，我是骗你的，愚人节快乐！”
　　尽管女生们避开了男生，在暗地里讨论，但易涵还是从林锦乾了解到了关于愚人节告白的说法，一时好奇的细问之下，原来，他曾经被人这样骗过，所以才印象深刻。与林锦乾道别后，易涵暗自思量着，要不要趁着愚人节，对楚信然告白呢？
　　思量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做，中午吃饭时，注意着楚信然越发成熟的侧脸，易涵打定主意，豁出去了，要在愚人节表白！
　　第二天，就是万众期盼的愚人节了，一早醒来，楚信然就感到有些不对劲，易涵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舒服，这小子，该不会又在想着怎么捉弄自己了吧……
　　提心吊胆的提防了一阵，也不见易涵有什么动静，楚信然暂时放松了警惕，一会儿，还要与班里的女生们过招呢，愚人节，可马虎不得。
　　辗转到了中午，楚信然已经先后三个女生告白了，每次拒绝后，告白的女生都会吐吐舌，笑嘻嘻的道：“嘿嘿，骗你的，愚人节快乐。”这种别出心裁的愚人方式，让他有些头大，与易涵并坐着吃午饭时，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易涵也用那一招骗自己，那自己一定要掐死他……
　　然而，当易涵把楚信然拽到学校的约会圣地，脸色微红的表白时，楚信然却没有履行刚刚的决定，而是笑了笑道：“我知道啊。”脸上满是笑意，但心里早已乱了，在愚人节表白，这到底是真是假……
　　闻言，易涵脸色变了变，心开始扑通扑通的乱跳，他知道，他知道，他竟然知道！双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心烦意乱之下，楚信然没有注意到易涵的异样，继续笑道：“今天是愚人节嘛，你也想骗我。”
　　“是啊，可惜你都不上当呢。”易涵无奈的笑了笑，其实早就想过，也许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心里还是觉得苦涩。
　　此时，楚信然的心中也是酸涩难当，果然是骗人的……为了不让易涵察觉到自己的失落，楚信然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做出一付放心的样子，“没想到你会用女生捉弄人的招来捉弄我，刚才真是把我吓到了。”
　　“只是觉得很好玩。”易涵抓了抓头发，耸了耸肩。
　　“我倒没觉得有多好玩。”楚信然微微皱了皱眉，告白这种事，怎么能当成游戏来玩呢。
　　见状，易涵吐了吐舌，微垂下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自己也没觉得有多好玩啊，要不要告诉他真话呢……见四下无人，易涵握紧拳为自己打气，“信然哥，如果……”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会接受我吗？
　　然而，易涵最终没有问出口，看到楚信然微蹙起的双眉时，他退缩了……

　　五十六

　　都说春雨贵如油，东北的春天，雨水的确精贵，下的那么几场雨堪堪能润湿表层的土，临近五一时，才下了场稍大些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近一个下午。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正好雨也停了，陆铭看了看放晴的天，啧啧道：“这雨下的好，上课时开始下，下课了也停了，既淋不到人，又凉快。”
　　冷风吹来，易涵下意识的裹紧身上的衣服，撇了撇嘴，“是挺凉快……”难怪人家都说胖人不怕冷，这次自己是完全相信了，自己穿了两件衣服还觉得冷，而陆铭身上只穿了件长线的线衫，竟然还一脸惬意。
　　正想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被人披在了自己身上，不用回头，易涵便知道，身后的人是楚信然，即使不看那件衣服，光是闻那气息，也猜得出。
　　“没事，我不冷。”易涵笑了笑，把外套还给楚信然，随即小跑了小步，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虽然因他的关心而感到开心，但被这样照顾，且不说会显得自己太过娇弱，更会……转眼看看周围的女生，她们的笑容诡异的让人心里发毛。
　　“先把书放回宿舍，然后去吃米线吧。”楚信然耸了耸肩，把外套随意往肩头一搭，笑吟吟的提议，这样微凉的天气，吃些热乎乎的米线，是不错的选择。
　　“书我帮你们带回去吧，你们直接去，去晚了又要等了，今儿吃米线的人一定多。”陆铭看了一眼正簇拥着往校外走的一拨又一拨人，拿过两人的书。见“二师兄”难得勤快了一次，易涵和楚信然也没跟他客气，打了个手势，便结伴离去。
　　陆铭回到宿舍时，其他人还没有回来，老大高鹏去参加同乡会了；老三杜司宇是典型的有异性没人性，此刻一定正在和他的小珍珍二人世界；至于老四朱成军，那个死板的书呆子一定规规矩矩的在食堂吃饭……
　　由于下雨，室内显得有些闷热，陆铭皱了皱眉，打开窗子，随着窗子打开，凉风和新鲜空气一起涌入，他满意的深吸了口气，把书本放在大书桌上，翻出饭卡后，想了想，又把正在看的汉语言书带上，打算吃过饭直接去自习。
　　到了米线店门口，进门前，易涵抬头看看天，天空又阴沉沉的了，十有八九还会下雨。见状，易涵晃了晃楚信然的衣袖，“信然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取了伞再来吧，看样子，似乎又要下雨呢。”
　　闻言，楚信然也抬头看了看，的确像是要下雨，不过，“东北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事的，进去吧。”
　　“哦……”易涵应了一声，又不放心的看卫眼，奇怪，为什么会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米线上桌时，不大不小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楚信然朝窗外看了看，云层不厚，大概半小时左右就会停，到时，米线也吃的差不多了。
　　见楚信然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易涵也放宽了心，大不了被淋一下，从这里到宿舍楼，嗯……会被淋的浑身湿透吧，万一生病的话……正想着，头被人用筷子敲了一下，楚信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把一次性竹筷递给他，“快吃吧，别瞎想了。”
　　“嗯。”易涵吐了吐舌，接过筷子，却控制不住继续思量着，说到生病，感冒药好象没有了，一会回学校，得顺便买些回去……
　　见状，楚信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这孩子，没救了……
　　幸运的是，正如楚信然所料，雨很快就停了，当两人吃饱喝足时，房檐已经不再滴水了。易涵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嘟嚷道：“还好停了，不然可就要洗淋浴了。”
　　“嗯，还是免费的冷水淋浴。”楚信然笑着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易涵的双唇，原本粉红的唇瓣，在微辣的食物刺激下红润了不少，像是涂了胭脂，让人有想要吻上去的冲动。楚信然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朝眼前人伸出手。
　　易涵一抬头，就见楚信然的手正朝自己的脸逼近，一时间失了神，只知道愣愣的看着他，直到对方夺过餐巾纸，在他脸上擦了一下，他才咧着嘴向后退了一步，“干嘛啊……”
　　“油点子没擦干净。”楚信然收回手笑了笑，回身取下外套穿好，一手搭着易涵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小店。
　　走在路上，楚信然一直偷偷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轻蹭掌心，刚刚帮易涵擦脸时，两指的指腹贴着柔嫩的皮肤而过，那触感……不行，不能再想了！感到下腹的异样，楚信然晃了晃脑袋 ，再这样下去，自己岂不是成了阿Q第二了……
　　回到宿舍，看着被雨打湿的床铺，易涵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了，陆铭那家伙，自己当时怎么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宿舍了呢，那只猪啊……
　　这下，床是没法睡了，被淋湿的被褥在睡前能干一半就不错了，以后，下雨天时，绝对不能再让陆铭一个人在宿舍里了，除非他和自己换床！易涵叹了口气，认命的把被褥摊开，这样的天气，没法抱到外面晾晒，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干。
　　万幸的是，陆铭没把课本随手扔到床上，不然，依易涵爱书如命的脾气，书被淋湿了，他绝对会与陆铭“拼命”。
　　过了一会儿，高鹏参加同乡会回来，看到陆铭干的好事，不由得嘴角抽动一下，嘟嚷道：“那头烂记性的猪……小涵，别怕，大哥给你做主，晚上你和他换床，让那猪用湿被褥。”
　　“这不好吧……”易涵抿了抿唇，偷偷看了楚信然一眼，对高鹏道：“要不，我和挤一晚好了……”
　　闻言，高鹏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不行，我睡觉不老实，你忘了我上次从床上滚下来那事了？哎呀，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对了，这肖小五呢吗，他睡觉老实，你俩又最熟，小五，不介意和小六挤晚吧？”
　　楚信然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了，而且求之不得啊！
　　易涵的问题虽说是解决了，但对陆铭的惩罚可不能少，三人凑在商量着，要好好整治一下陆铭的毛病，让他记得以后要随手关灯、关窗。
　　从自习室出来，陆铭照例去买了份宵夜，打算带回寝室慢慢品尝，结果刚一进门，就见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意思。
　　“怎么了这是？寡人一回来，你们就这么行注目礼啊？”陆铭抓了抓头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
　　“还寡人呢，今天你就算自称哀家、寡妇也没用了，看看你干的好事！”高鹏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易涵的床。
　　“哟……我，我忘关窗了……”陆铭猛的一拍大腿，随即赔着笑对易涵道：“小六，不好意思啊，今天我跟你换床，你睡我那吧。”
　　闻言，易涵摇了摇头，“那倒不必，我有地方睡觉，倒是你啊，二师兄，我们觉得，你记性不好这事，我们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未等陆铭反应过来，高鹏已经一把夺过他的宵夜，把一份计划书塞到他手里，吩咐他马上读一遍。计划书的内容，自然是对陆铭的处罚，不过，说是处罚，倒不如说是帮他减肥的计划，听说胖人普遍记忆力不好，本着治“病”治本的原则，高鹏精心制定了一份减肥计划，包括要求陆铭戒掉宵夜，每天绕宿舍楼慢跑二十圈……
　　“让我死了吧……”陆铭哀嚎一声，拖着二百多斤肉绕楼跑二十圈，这也忒狠了点，而且，老大还要说服老四来监督，那个书呆子，一定不会放水的……
　　临近熄灯时，易涵的心跳开始加速，过一会儿，就可以和楚信然一起睡了，一次同床是在高中，那时自己还小……想到这，易涵不由得紧张起来，万一……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勃 起了，那该会有多尴尬啊……
　　这一认知让易涵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还是和别人挤一晚吧，老三不错，人挺瘦的，睡觉也老实。
　　就在易涵兀自胡思乱想的时候，楚信然已经铺好了床，见他还傻站着，便招呼道：“小涵，还站着干嘛，上来呀，要熄灯了。”
　　命令式的招呼，让易涵下意识的服从，应了一声后，立刻脱了外衣，爬到上铺，钻进楚信然的被窝，待他回过神来时，楚信然已经在外侧躺下，为两人盖好了被，他已经无法反悔了。
　　为了不让自己担心的事发生，易涵一直努力紧贴着墙，尽量不去碰楚信然温热的身子，但单人床只有那么窄窄的一点，并排躺下两个男孩后，已经没多少缝隙了，易涵这么折腾，非但没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加大肌肤接触的面积，同时，冷风也不时的钻入被窝，搅得楚信然也睡不踏实了。
　　当易涵的胳膊不小心擦过楚信然的腰，楚信然不由得倒抽了口气，只觉得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自尾椎升起，直冲大脑，下身也隐隐有抬头的迹象，不行，不能再由着他这样折腾了……
　　“好好睡觉！”楚信然不满的道，同时按住易涵，不让他再乱动，再放任下去，可就要出事了……

　　五十七

　　上身被楚信然按着，易涵不敢再乱动，小心翼翼的往被窝里缩了缩身子，便姿势不雅的闭上眼睛，好在在被子的遮盖下，没有人能看到他像是青蛙翻白的姿势。
　　在北方，即使到了四月末，夜里还是很冷的，特别是，傍晚时又下了雨，但与楚信然躺在一起，被他的体温温暖着，易涵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感到身子燥热，好似正暴晒在三伏天的烈日下。一热起来，人也随之迷糊了，易涵连打了三个哈欠后，意识渐渐飘远。
　　听到易涵的呼吸声加重，楚信然抬起了压在他身上的手，一定是因为手臂压在他上身，而导致的他呼吸不畅了。
　　抽离的手臂让易涵的呼吸顺畅了不少，迷迷糊糊的扭了扭身，贴近了楚信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上。
　　该死……楚信然咬紧牙关，暗咒了一声，翻身躲开了易涵的手，现在，他深刻的感到，与这小东西同睡，真是对自己精神与肉 体的双重折磨。
　　此时，易涵已经意识模糊，对于楚信然的躲闪，他只是闷哼一声，伸手抓了抓痒，翻了个身后，便已完全陷入睡眠中。
　　背对背的睡姿，让被窝里的热气很快跑了个精光，易涵在睡梦中感到冷，下意识的回身抱住了楚信然，树袋熊一样的缠紧，汲取着少年的体温。
　　楚信然被易涵的动作吓了一跳，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刚刚平复下的那一丝欲望，像是被淋上了热油，又火辣辣的燃烧起来。楚信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暗道：天啊，让我死了吧……
　　易涵的睡觉很老实，但这并不表示他睡着后就如死鱼般一动不动，几次无意识的翻身后，他已稳稳的压在了楚信然身上，还好他睡觉不流口水，不然，楚信然的睡衣一定会经历一次口水的洗礼。
　　身上压了一个人，楚信然虽然睡的熟，却并不安稳，鲜少做梦的他，梦到自己变成了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动弹不得，只能每日望天，等着那个骑着白龙的僧人来搭救他，救他脱离苦海。
　　终于，隐隐有马蹄声传来，楚信然努力撑起身子，看到一个骑着白马，披着袈裟的人越走越近，仔细一看，竟是易涵！“救我……”楚信然伸出手，向眼前的人求救。
　　易涵骑在马背上，俯视着楚信然，微微一笑下了马，踱步到他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右手，用两指勾起他的下巴，凑到他耳边轻轻呵气，“只要你答应给我压，我就救你出来。”
　　闻言，楚信然倒抽了口气，梦境至此也戛然而止，喘着粗气睁开眼，入眼的，赫然是易涵放大的脸，“啊！”惊叫一声，楚信然下意识的想要起身，结果，两人的头重重撞在一起，疼痛让他倒回床上，捂着额头闷哼出声。
　　“嗯……”易涵皱了皱眉，经这一撞，本已快醒来的他，嘤咛一声，慢悠悠睁开了眼睛，“这……”一睁眼，眼前的画面对他来说绝对是惊吓，怎么睡着睡着，自己竟跑到楚信然身上了！而且……
　　“对……对不起……”易涵颤声道歉，一翻身，缩到一旁，不敢再多看楚信然一眼，一直没觉得晨勃是丢人的事，那是自己发育良好，身体健康的标志，一个月前，发现自己开始晨勃后，他着实乐了好久。但是，这次不同，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压在了楚信然身上，还……那个东西，还抵在了他腿上，真是丢死人了……
　　相对于易涵的羞涩，楚信然也好不到哪去，若不是易涵及时逃离，他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抱住他吻上去了，欲望这东西，真是抽象又可怕。
　　天已经亮了，但时间尚早，楚信然看了看表，刚刚五点过七分，若是往常，他会睡个回笼觉，差一刻到六点时，才起身梳洗，但这次，他怎么也睡不下去，经这一番折腾，磕睡虫早跑没影了。
　　长出一口气，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见易涵还缩着身子躲在被里，楚信然笑了笑，隔着被子拍了他屁股一下，“起来了，看不出来，你还挺健壮的嘛。”
　　“信然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易涵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小脸红红的，连耳垂都透着粉红的色泽，一眼望去，诱人至极。
　　“嗯，知道，小涵长大了嘛。”楚信然冲易涵眨了眨眼睛，又拍了一下，“起来吧，我看你也睡不着了，走，下去跑步去。”
　　“哦……”易涵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待楚信然收拾了洗漱用品出门，才跳下床，手忙脚乱的套衣服，其间，套头的线衫不小心穿反了，脱掉重穿时，脚下一滑，头一不小心撞在纯钢制造的床柱上，惨叫声把宿舍里另四个人也弄醒了。
　　“靠……小六你干嘛呢，大周六的，就不能让哥多醒会吗。”陆铭不满嘟嚷了一声，翻了个身，吧嗒着嘴想要继续睡。
　　“行了，别睡了，起来跑步去。”高鹏打了个哈欠，跳下床，抬腿冲陆铭的屁股踹去，硬是把他踹了起来。
　　“真要命……”陆铭嘟嚷着，打着哈欠，慢悠悠穿衣服。
　　此时，易涵已穿好了衣服，一手拿着脸盆，一手揉着头出了门，同时在心里计划着一会儿早餐吃些什么比较好，豆浆是每天必喝的，至于主食，唉……没概念，心里乱乱的，不舒服……
　　在水房门口看到已经洗好脸的楚信然，易涵的脸又红了，埋着头不敢看他，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打了下招呼，就跑到角落里开始刷牙。
　　看到易涵羞涩的反应，楚信然不由得抿唇偷笑，这小家伙，真是可爱。微笑着看着易涵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那样的反应，难不成……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楚信然暗下决心，看了看四周，不错，没人，咽了口唾沫后，他上前两步，又思量了一下，才开口，“易涵，你……”
　　话未说完，水房的门被人大力踢开，陆铭的声音随之传来，“真要命啊，大周六的……”
　　“行了，这话你说了四遍了。”高鹏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楚信然叹了口气，回头看着这两个煞风景，只能暗叹老天捉弄人。
　　从早餐到晨练，身边一直跟着煞风景的高鹏和陆铭，想问的话一直没机会问出口，楚信然的脸色不由得一阵沉似一阵。
　　“小五脸色不好啊。”高鹏发现了楚信然的异样，关切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似乎……有点发烧。
　　“着凉了吧。”陆铭也伸头看了一眼。
　　见状，高鹏白了陆铭一眼，“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没事。”楚信然不在意的摆摆手，只不过是体温偏高，一会儿多喝点水就好了。
　　当事人不在意，却有人着急，楚信然一向很少生病，偶尔那么一两次，可大意不得，想起高中的那一次，易涵不由分说，拽着他便往校医院跑，而这正好遂了他想要两人独处的想法。
　　终于又到了无人处，楚信然迫不及待的停下脚步，用力一拽，把易涵带到怀里，酝酿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易涵，你上次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哪……哪有，那不是愚人节吗。”易涵再次羞红了脸，没注意到楚信然眼中的期待，说了违心的话。
　　闻言，楚信然叹了口气，这小东西，还嘴硬……看那反应，应该是了，想到这，他长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为难，“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了，怎么办呢？”
　　“啊？”易涵愣愣的看着楚信然，半天回不过神来，楚信然他……他竟然是喜欢自己的！原来自己并不是一头热，原来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原来自己是笨蛋，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看到易涵呆愣又伴着惊喜的表情，楚信然笑了笑，收紧手臂，紧紧搂住他，“我真是笨，竟然到今天才发现，不……我不光笨，还是个胆小鬼，一直都不敢对你表白。”而且，自己不光不敢表白，还一直在为自己的胆小找借口，借口自己的不敢表白是为了等他长大，呵……真有点瞧不起自己了，还没易涵来的勇敢，起码他已经借着愚人节表白了，而自己，却到今天才敢说出口。
　　静静的窝在楚信然怀，听着他毫不浪漫的告白，易涵感到空气似乎都变成了甜，呼吸间，胸中满是甜密，连早晨的冷风，似乎也都变得温暖了，吹在脸上，不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越发的感到晕乎乎的，简直像是在做梦。
　　想到做梦，易涵不放心的，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咝……”痛感真实而清晰，不是梦！
　　“干嘛呢？”楚信然不由得笑出声，易涵孩子气的举动，真是太可爱了。
　　“我怕是自己在做梦。”易涵吐了吐舌，回抱住楚信然，在他脸前蹭了两下，这种感觉真好，曾无数在梦里与他拥抱，今天，终于可以实实在在的抱着他了，虽然他的骨头硌的自己有些疼，不过，无所谓了。
　　“如果是梦，那就梦上个六七十年再醒吧，或许，可以更长一些。”楚信然习惯性的揉了揉易涵的头发，同时也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很疼，但也很开心……

　　五十八

　　虽然已经互通了心意，但两人平日里还是如往常一样，没有过多亲昵的动作，毕竟其他人对同性相爱的接受度各有不同，而且，陆铭似乎对此类的事颇为烦感，这让易涵与楚信然每日过的更加小心翼翼。
　　不过，让易涵有些想不通的是，林锦乾竟然看出了端倪，还特意在五一长假前把他约了出去，三八兮兮的问他和谁好上了。
　　“咦？你……”易涵惊诧的看了林锦乾一眼，自己表现的没那么明显吧，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林锦乾笑了笑，仰头灌下半罐啤酒，“看你小子满脸春情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点什么事了，啧啧，看这小脸，比以前可红润多了，一看就是饱受爱情滋润。”
　　“你……你别瞎说。”易涵羞红了脸，支吾着不敢看林锦乾的眼睛，他也太豪放了些，什么都敢说，难道都不会觉得羞吗，真是的……
　　“我有没有瞎说，你应该最清楚吧。”林锦乾又笑了笑，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感情之事，永远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若隐藏的太深的话，有时连旁观者也看不出什么，不过，自从栽在张小林手里后，他学聪明了，即使一个人的心思再怎么隐晦，他也能看清了。
　　闻言，易涵不再辩解，反正林锦乾说的是事实，只是，没想到他竟比女生还要八卦，竟然凑上来问他与楚信然有没有过什么“亲密接触”，真是色狼！亲密接触当然是有了，不过在他看来，拥抱应该是最低级的接触了吧……
　　林锦乾显然对易涵的答案很不满意，偏着头，斜挑着眉问道：“真的？就只抱一抱，连接吻都没有过？”
　　“没有过……”易涵埋怨的看了林锦乾一眼，暗道：当人人都和你一样色呀。
　　易涵的反应让林锦乾不由得大笑出声，这两个人，该怎么说他们呢，清纯过头了，还是太过小心翼翼了？既然迈出了那一步，就不该再缩手缩脚，不过，面对周围那些直人，他们似乎也只能缩手缩脚的过日子，不像艺术生，在这方面不用太压抑自己，反正人们潜意识里早已把艺术生与渣子、变态挂钩了，出那么一两个同性恋，人家也不觉得奇怪。
　　楚信然与易涵的亲昵仅止于拥抱，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清纯过头，或是怕人发现而小心翼翼，都说女生对甜美浪漫的爱情抱有幻想，其实男生亦是如此，两人都觉得，初吻的话，还是选一个有情调的地方比较好，学校里的书本气太重，不够浪漫。
　　说到情调和浪漫，这样抽象的东西，每个人的理解各不相同，但楚信然和易涵在这一方面却相似的很，在他们看来，最浪漫的地方，莫过于星光下的草原。虽说这几年，草原沙化日益严重，但在小城辖区内，还是有几片面积较大的草甸子，也算勉强合格了。
　　五一长假的前一天，易涵与楚信然趁着下午没有课，一起回了家，这一次，赵雅婻却没有一起回去，为此，楚信然还笑她有了情郎忘了家，弄得她双颊红了个透彻，虽然还没有口头上答应郑思南，但行动上，她是早已经视他为自己的男朋友了。
　　坐在火车上，易涵头一点一点的，有些犯困，但一个过道之隔的对面，有人开了窗，不时的有风灌进来，让他想睡又不敢睡，这种情况下，如果睡觉，一定会着凉的吧，想到这，易涵深深看了对面一眼，郁闷的窝回座椅。
　　“困了？”楚信然偏着头看了易涵一眼，见他微嘟着双唇，可怜巴巴的点头，不由得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想了想，楚信然脱下外套，盖在易涵身上，“睡吧，我帮你挡风。”
　　“不用，信然哥，你穿上吧，我忍一忍就好了，反正快到家了。”易涵不放心的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把衣服塞回楚信然手里后，易涵坐直了身子，努力睁大眼睛，做出一付“我不困，我很精神”的样子。
　　楚信然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这小鬼，又在逞强了，明明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到家，想到易涵制订的假期计划，他不禁抿唇微微一笑，星空下的草原、浪漫之夜，亏这小子想的出来……
　　易涵的姑姑易喜兰嫁到了外县，她的家离一块漂亮的草地不远，原本这块草地要开成农田的，幸好国家出台了退耕还林、还草政策，这块草地才得以保全。此次，易涵订了一个小小的假期计划，就是与楚信然去姑姑家做客。
　　当然，做客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想到这，正在收拾衣服的易涵又开始偷笑，耳垂也渐渐变成了粉色，这次的假期，自己会好好享受的。
　　易涵忙着收拾东西，楚信然也没闲着，遵照假期计划买好了淡粉和淡蓝色的铜版纸，还有一包小蜡烛，裁好了铜版纸，还要用尺子画好线，到时，这些要做成小灯笼。楚信然一边机械的画线，一边忍不住的笑，易涵这小子，他一定是投错了胎，浪漫细胞一点也不比女生少嘛。
　　第二天，坐在长途车上，易涵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用双面胶粘灯笼，这些都是美好夜晚的道具啊，可得用心粘，趁着粘双面胶的间隙，偷看了同样在认真粘灯笼的楚信然一眼，与他的初吻，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的。
　　汽车到站后，易涵一眼便看到了前来接站的姑父，壮硕的姑父正坐在拖拉机上，冲他挥舞着手臂。
　　“姑父！”易涵大声叫着，也冲姑父林峰挥了挥手，随即拽着楚信然跑了过去。
　　“林叔好。”楚信然礼貌的 打了声招呼，虽然与林峰不熟，但也见过两次面，这个东北汉子热情豪爽，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小楚又长高了啊，有一米八了吧。”林峰笑了笑，见一旁易涵不满的嘟起嘴，忙又安抚道：“小涵也长个了，不错不错，加把劲，好好吃饭，以后超过小楚啊。”
　　“嗯……”易涵抿了抿唇，看了楚信然一眼，超过就不必了，和他差不多高就够了，其实现在也没差多少了。
　　三人又寒喧几句，便上了车，楚信然与易涵坐在车斗里，身边是林峰顺道买的日用品，一边摇摇晃晃的颠簸着，一边听林峰大声和他们说话。
　　林峰与易喜兰住的地方，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离县城远，周围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一出门，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还有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树林，五一前下了几场雨，蘑菇纷纷冒头，两个孩子来了，正好能喝到新鲜的蘑菇汤。
　　楚信然从小在城里长大，只见过人工培育的蘑菇，长在野地里的，倒是一次也没见过，更别提采蘑菇了，见他似乎很感兴趣，易涵洗了把脸，就挎了篮子，拽着他去采蘑菇，见状，表妹林静也嚷嚷着要去，无奈，两人只好带上了她。
　　林静刚刚上小学六年级，正是爱玩的年纪，一路上十分应景的唱着《采蘑菇的小姑娘》，弄得易涵好几次差点想要扔掉手里的篮子，惹得楚信然在一旁不住的憋笑，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道：“还是我来拿吧。”
　　闻言，易涵忙不迭的把篮子塞给楚信然，不满的嘟嚷，“笑屁呀……”话未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下，易涵埋怨的看了楚信然一眼，“干嘛打我……”
　　“说话不雅，该打。”楚信然笑了笑，眼角余光看到斜右方似乎有什么在一闪一闪的发光，不禁垫脚看了一眼，“那边是什么？”
　　“水塘，里边还有鱼呢。”林静边说边比量着，前几天，她还从水塘里抓到一条筷子长的鱼。
　　“鱼？”楚信然一下子来了兴致，这里的水塘竟然有野生的鱼，一时间，他的注意力被鱼吸引了去，把蘑菇抛到了一边。
　　最后，本来用来装蘑菇的篮子，成了捞鱼的工具，三人都弄得衣裳半湿，却都玩的开心，特别是楚信然，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三人用篮子捞了不少鱼，晚饭自然成了全鱼宴，吃完饭，天也黑了，易涵与楚信然相视一笑，背上包出了门，林静本想再跟着，但又怕黑，只好做罢。
　　两人打着手电，一路来到白天捞鱼的水塘，把小蜡烛折包，放入粘好的灯笼中，点燃蜡烛后，把小灯笼放入水塘中几个，其它的，都散落着摆在一旁，莹莹的烛光下，彼此的脸堪堪能够看清。
　　“其实，我并不喜欢水的，因为我妈妈就是投水死的，可是，今天我玩的很开心。”易涵注视着水面，此时，水中的鱼，有一些被光亮吸引，已经开始围着灯笼打转。
　　“我今天也很开心，没想到用篮子都能捕到鱼。”楚信然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揽住易涵的腰，并一点点的施力，让他缓缓靠入自己怀中。
　　闻言，易涵笑了笑，“这个水塘今年变小了，往年比这大多了，要是去年来，累死你也捞不到一条……”
　　“咳……”楚信然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一手捂住易涵的嘴，“别说煞风景的话，笨蛋……”
　　被人捂着嘴的感觉并不是很好，易涵不满的扭了扭身子，拉下楚信然的手，转过头去看他，此时，月亮已经爬了上来，月光混着灯笼的微光，照得人面目朦胧，浪漫的恰好。
　　微光中，两人缓缓凑近，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微微颤抖的唇瓣终于紧贴在一起，温润柔软的触感，与幻想中的一样，让人心神激荡。
　　两人虔诚的亲吻着彼此，却不懂得该如何深入，最后，楚信然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电视剧中的吻戏，轻轻吮吸易涵的双唇，然而，却笨拙而不得要领，还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嘴唇，尝到甜腥味，他连忙道歉：“对不起……”
　　“没事，我不疼。”易涵小声的回应，只觉得两颊快燃烧起来了，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他才舔了一下被咬破的上唇，“回去吧，不然姑父该出来找了。”
　　“嗯。”楚信然应了一声，手脚麻力的收拾了散落一地的灯笼，放入背包里。
　　回到姑姑家，眼尖的易喜兰发现易涵的嘴唇有些肿，便随口问了句，“嘴怎么肿了？你们去水塘那玩了？”
　　“嗯，是啊……让蚊子叮了……”易涵飞快想好了理由，搪塞了过去。

　　五十九

　　此前，易喜兰对易涵的话不会怀疑，因为这个侄子不爱说谎，但这次，她却挑了挑眉，一边向丈夫使了个眼色，一边道：“这两年气温不正常，蚊子出来的太早了，上次，我在林子里采蘑菇，就被叮了好几个包。”
　　“是啊，是啊，回来的路上，还打死只蚊子呢。”易涵忙不迭的点头，努力保持着微笑，只是嘴角越来越不受控制，有抽筋的趋势，再怎么迟钝，他也能感到有些不对头了。
　　果然，易喜兰轻哼了一声，双臂环胸道：“你倒是会就坡下驴啊。这要是大夏天，兴许就让你糊弄过去了。”
　　“姑……”易涵抿了抿唇，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姑姑，自己真是笨蛋，就么就望了，这时节，东北是不会有蚊子的呢，能把人咬的身上起红包的毒蚊子，更是臭水沟里才有的东西，这里怎么可能有呢……
　　“你这孩子……”易喜兰叹了口气，易涵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对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双眉紧蹙，纠结了半天，她也只能再长叹一声，“你怎么能……唉，愁死人了……”
　　闻言，易涵的头垂的更低，听姑姑念叨着喜欢男生是不对的，更不能早恋，以后该找个女孩结婚生子……易涵很想告诉易喜兰，她说的那些自己都懂，但自己有记忆以来，就是喜欢男人的，这辈子也变不了了，只是，看姑姑苦口婆心的说教，他忍住了，没有告诉她实情，只是不住的点头，一付深受教育的样子。
　　念叨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易喜兰才放易涵和楚信然去睡觉，原本打算让两个孩子睡在西屋，而她们一家在东屋，但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再让两人独处，这位尽责的姑姑又抱了一床被褥到西屋，叮嘱丈夫一定要看好两人，这才放心的回东屋，与女儿睡下。
　　此时，林峰对楚信然也没那么客气了，总觉得是这小子勾引了单纯的易涵，睡觉时，他挤在两人中间，尽职尽责的当了一夜的保镖。
　　第二天一早，易涵和楚信然睡醒时，只见门外的拖拉机，已经被林峰灌好了柴油，只等吃过早饭，就送这两个孩子回家。
　　饭桌上，林峰一边嚼着腌萝卜，一边思量着两个孩子的事，楚家，他不方便说些什么，不过易涵……一会儿送两个孩子走后，可一定得和易庆林打声招呼，让他好好劝那孩子，把他重新导入正途。
　　易涵机械的往口中塞白米饭，心中不由得有些郁闷，本想与楚信然去采蘑菇的，看来只能日后再说了，都怪自己太笨，被姑姑忽悠了，不然，事情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看姑姑和姑父的样子，一定会和父亲说的，这自己倒是不怕，只是怕他们还会联系楚信然的母亲，这对她来说，一定会是不小的打击。
　　见易涵心神不宁，掉了一桌饭粒，易喜兰叹了口气，对于楚信然放在桌子下，安抚侄儿的手，暂时的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得让孩子把饭吃好，等饭吃完了，姓楚的小子，休想再动自己侄儿一分！
　　坐在回程的车上，易涵不住的叹气，叹得楚信然也跟着心慌了，他在担心什么，他自然是懂的，这的确是件伤脑筋的事。左思右想之下，楚信然觉得，自己喜欢同性这件事，还是回家后就向母亲摊牌为妙，虽然已经可以预见到母亲怒发冲冠的样子，但是，若她将来由别的渠道得知这件事，只怕会更生气吧。
　　出人意料的是，与母亲摊牌后，她并没有大发雷霆，或是歇斯底里的叫喊，只是要楚信然先去朋友家住两天，过两天再回家。
　　楚信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算是什么，被母亲嫌弃了？似乎不是，被母亲遗弃了？似乎也不是，应该是她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想到母亲的白发又多了几缕，楚信然特意到自家饭馆与几个服务员打好了招呼，请她们这几天帮忙多照应一下。
　　拎着行李，楚信然一时间想不到自己可以去哪，朋友虽然不少，但大都考的比较远，五一也不回家，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易涵家可去了。
　　与楚信然相比，易涵的情况显得好的多，易庆林在这方面早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努力劝儿子回归正道，因为他自己也正走在歪路上，但一些规劝的话，还是要象征性的说上两句的，毕竟儿子还小，有可能是把兄弟之间，混淆成了爱情。
　　“唉，难道这个真的会遗传吗……”易庆林叹了口气，拍了拍易涵的头，正想再感慨一下，刚一张口，便听门铃声响起，打门一看，原来是另一个“男主角”到了。易庆林侧了侧身，把楚信然让进门，找了双拖鞋给他，“真巧，正说到你，你就来了。”
　　楚信然没忙着换鞋，而是规规矩矩的站地门口，“易叔，我把我的事和我妈说了，她这两天想冷静一下，所以，可不可以……”
　　“行，你住下吧。”易庆林爽快的应下了，趁着楚信然换鞋，把他的行李搬到小卧室，反正这小卧室也没人住了。
　　安置好行李，易庆林又转回身开始数落楚信然，“你这孩子，太冲动了，你妈病还没好利索，你弄这一出，只怕她还会病倒一回。”
　　“我……我就是觉得，还是自己亲口告诉她比较好。”楚信然咬着下唇抓了抓头发，这件事，自己确实是冲动了，事先没考虑到母亲的身体。
　　楚信然的到来，让易家父子的交谈画上了句号，但现场却并没有冷场，有一些话，正好易庆林想与这两个孩子面谈的。
　　易庆林想说的，归结为一点，就是不希望儿子日后被背叛、被伤害，毕竟两人都还是孩子，还没有定性，谁也不能保证两人中的哪一个，日后不会变心，当然，易庆林最不放心的是楚信然是否专一，他可不想儿子所托非人，日后后悔。
　　“易叔，你担心的，我都能理解，在他长大之前，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的，如果他后悔了，我甘愿退出，成人之美……”说着，楚信然深深看了易涵一眼，暗道：小子，我给你后悔的机会，但你可别真的移情别恋呀！见状，易涵笑了笑，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旁观着两人的互动，易庆林不禁叹了口气，平心而论，他是有些羡慕这两个孩子的，同样是爱上了同性的好友，但他和赵卫国因为胆小而差过了很多年月，而这个孩子却敢于追求幸福。
　　在易家住了两天后，楚信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里，女人声音平静的出奇，也没多说什么，只要告诉他，“好了，你回来吧。”
　　回到家，楚信然鞋还没来得及脱，就被母亲左右开弓，扇了三耳光，女人边打边念叨着，“这一下为了你未来老婆，这一下为了你未来的孩子，这一下……为了我自己。”
　　楚信然偏着头，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挨打，怎么还能扯上什么未来老婆和孩子，“说是为了楚家，不是更好一些吗？”
　　“楚家？和楚家有什么关系。”女人收回手，脸色不善的盯着儿子换鞋，自己既不欠楚家的，楚家又不缺儿子，自己儿子就算是同性恋又怎样，一切都与楚家无关了，没让儿子改姓，只不过是嫌麻烦又抽不出时间去办而已。
　　“说的也是。”楚信然笑了笑，换好鞋站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母亲，乖乖的等着她“宣判”。
　　女人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再过个七八年，能抱个孙子或孙女哄呢，哪成想你……唉，你好自为之吧，别坑了人家孩子。”
　　“妈，你不反对？”楚信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母亲竟然……竟然默许了！
　　闻言，女人叹了口气，“我反对有用吗？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想着什么，我能不清楚？我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跟你耗不起呀……唉，谁叫你是我儿子呢，只要你觉得好，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不就是以后有个男儿媳吗，反正都是大活人……”女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嘤嘤的抽泣起来。
　　楚信然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只能抱住母亲，不住的道歉……

　　六十

　　虽然默许了楚信然的选择，但楚母到底是个传统女性，不论怎么安慰自己，心里都不痛快，茶饭不思之下，胃病又重新找上门来，每次发作，都疼得她死去活来。
　　眼看母亲被病痛折磨的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楚信然愈加后悔当初的冲动，如果不急着摊牌，母亲也不会犯病，然而，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事到如今，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守着母亲，端茶递水的照顾着，只盼母亲能快些好起来。
　　听说“未来婆婆”病了，易涵也有些坐立不安，他虽不是始作俑者，但这件事和他脱不开关系，踌躇再三，他决定去探望楚母。
　　上一次与楚母见面，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那时，她身体状况不错，脸色还很红润，与现在的苍白枯瘦，简直判若两人。楚信然摊牌，两人的关系自然也曝光了，易涵感到，楚母看他的眼神，与之前有了很大不同，只不过，那眼中没有厌恶或是烦感，更多的是深深的歉意。
　　楚母一直觉得，是自己儿子把乖巧的易涵带坏了，一直握着他的手叹气。
　　然而，楚母的举动，被易涵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看着她双眉紧蹙，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觉得，她大概是想让自己离开楚信然，毕竟没有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背德之路，就连父亲，最初也是希望自己能和大多数人一样，以后结婚生子，安享天伦。
　　尽管希望能得到幸福，但易涵做人的原则，就是从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发生利害冲突，他永远是主动让步的一方。这一次，看着楚母苍白的脸，易涵有些动摇。
　　“阿姨……”易涵思量再三，终于开口道：“您别怪他，是我，是我勾引他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恬不知耻……您放心，我，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他了。”忍痛说出违心的话，易涵几乎把头垂到了胸口。
　　“你胡说什么！”楚信然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家伙，怎么把错都揽在自己头上了，还有最后那一句……难道他真想放弃不成？
　　易涵依然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闷声道：“信然哥……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我不希望阿姨不开心……”
　　“算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楚母叹了口气，拍了拍易涵的手背，“你们还小，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我累了……”说着，楚母把被子稍稍拉高了一些，见到这么明显的逐客动作，易涵只好起身告辞。
　　最后，本打算享受一番的长假，谁都没有过好，回学校的路上，楚信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一直紧握着易涵的手，弄得易涵浑身不自在，只好闭上眼假寐。
　　下车后，意外的发现，前来接站的人中，竟然有许久未见的张雨佳，当然，更让两人意外的，是她的打扮。
　　张雨佳原本黑亮垂顺的秀发，变成了金黄迷人的大波浪，脸上的画着很艳的妆，以至于刚刚两人差点没认出她来。看到她的一身行头，易涵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白色的镂花低领毛线衫，领子低的能看到些许乳 沟，看到这，他忙低下头，视线移到了张雨佳黑色的皮裙上，但看到皮裙勾引出的优美弧线，他还是觉得不妥，只好转头盯着赵雅婻。
　　看到大变样的张雨佳，楚信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白衣黑裙算是经典搭配了，但很少有人能穿出味道，虽然张雨佳这样穿很好看，很有味道，但他还是觉得不伦不类，看着不舒服。
　　楚信然和易涵还在纠结于张雨佳别扭的装束，赵雅婻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把五一发生的大事都说了一通。
　　原来，张雨佳的“公司”要装修，这些天给员工放了假，她就趁着假期，来看望赵雅婻了。
　　女人工作后就会变成这样吗？易涵打量着张雨佳，不住的幻想，如果赵雅婻也那样打扮，会是什么样子，正想着，忽见她打开了小巧的乳白色手提包，取出一个漂亮的金属盒，从里面捻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了，一口一口的吞吐着烟雾。易涵不禁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要知道，张雨佳可是最讨厌人吸烟的。
　　看着眼前的张雨佳，易涵忽然感到陌生，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真的就是那个笑容甜美的雨佳姐吗？
　　“小涵，人是会变的。”张雨佳拍了拍易涵的肩膀，伸过来的手，指甲上涂着肉粉色的指甲油，挥手的同时，带来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和烟油气味的风，激的易涵鼻子发痒，直想打喷嚏。
　　“可是，我不希望雨佳姐变成现在这样。”易涵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发闷，张雨佳在南方打工，这自己早就知道了，只是还不清楚她打的是什么工，不过，看那衣着打扮，她十有九八是……
　　“路是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张雨佳无所谓的耸耸肩，一手勾住赵雅婻的肩道：“好啦，回学校，在这儿傻站着干嘛。”说完，不等楚信然和易涵的所反应，便抬脚朝前走。易涵与楚信然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他们宁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是幻影。
　　回到宿舍，留守的四人正凑在一起讨论，四人讨论的内容很抽象——自恋的最高境界。原本心情不是很好的两人，被这抽象的论题吸引住，也加入了进去。
　　论题抽象，每个人的答案也很抽象。别人还在琢磨时，陆铭已经想好了，举手示意了一下，便清了清嗓子，开了腔，“猪八戒有我帅吗，黑山老妖有我俊吗？我觉得这种阿Q式自恋，境界就已经蛮高了。”
　　闻言，其他人纷纷点头，的确是蛮高的，杜司宇边点头还边问，“二师兄，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吧？”话一出口，其他立刻哄笑起来。
　　陆铭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的否认，“怎么可能，我……小三，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把你抠了脚丫不洗手，就赴小珍珍约会的事告诉她？”
　　“成，成，我怕你了，行了吧。”杜司宇撇了撇嘴，那天不过是脚被不知哪里来的毛刺扎了一下，有些痒，便抓了一下，根本不是抠脚丫，这死胖子的嘴真是……
　　“我想好了。”朱成军轻咳了一声，众人马上安静下来，想看看书呆子同志的答案。“一直想追求一个女生，却一直没有成功，因为她说，我不是最帅的男生，于是，我在雷雨天发起诅咒，诅咒最帅的男生会被雷劈，不曾想，被劈的竟然是我自己。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个了，我不太擅长这种讨论。”
　　“也不错啊。”杜司宇拍了拍手，开口说出他想到的，“我小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看到什么都稀奇，那天，我在家里看到一张画，画上那小子，他竟然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而且，那小脸蛋长的，漂亮的我都忍不住想亲一口，后来长大一些才明白，原来我那天看到的，是自己的照片！”
　　“甘拜下风，我想的和你差不多，我就不说了。”高鹏拍了拍手，随后，楚信然也表示自己想不出其它的了，这种讨论，都是后发言的人吃亏。
　　一时间，宿舍内没发言也没弃权的，只剩下易涵了，只见他又稍微想了一下，便开口道：“一直觉得，人在流泪的时候最美，所以每当想要哭泣时，就会躲进浴室，对着镜子默默流泪，然后，深深的吻镜中的自己……”
　　易涵话一出口，宿舍内的其他人纷纷愣住，这……与之前的相比，这才是自恋的最高境界啊！而且，相比之下，之前那些，似乎都有些跑题……
　　回过神来后，杜司宇用力拍了易涵一下，“没想到啊，你小子竟然是闷骚！”
　　“嗯，还是闷的很严实的闷骚。”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一起逗弄起易涵来。
　　“我才不是……”易涵被逗的羞红了脸，身子缩成一团，细声细气的反驳，但效果却不令人满意，最后，一群人闹了小半天，才住了口，而那时，易涵已经恨不得要挖坑把自己埋了。
　　事后，易涵把讨论自恋最高境界的事，和林锦乾说了。林锦乾倒是没有笑易涵闷骚，反而还不住的道谢，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最近灵感枯竭，而那一番话，让他一下子又有了灵感。
　　匆匆与易涵告别后，林锦乾一溜烟跑到画室，趁着脑中的画面还鲜活，提起笔在画布上飞速起稿。虽然草稿都还没有打好，但画的名字，他都已经想好了，就叫《触不到的恋人》，画面中，一个双眼含泪的少年，伸手轻触身前的镜子，镜中，少年的倒影伸手，想要握住镜外的手，但玻璃的阻隔让他们只能望着彼此，继续流泪。
　　这幅画，林锦乾不眠不休的，整整画了三天，后来，画中人被同学取名为恋镜，对此，他轻嗤一声，“嘁，起名无能。”
　　但凡看过那幅的人，都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像是身边人，但仔细辨认，却又找不出原型是谁，见仍同学锲而不舍的找画中人原型，林锦乾不由得抿唇偷笑，画中人的脸，是混合体，只是看着相似，绝找不到原型，而画中人的眼睛，用的是张小林的眼睛。
　　想到张小林，林锦乾又开始头疼，这段孽缘，也该找个时候了结了……

　　六十一

　　五一长假一过，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像是暖气的阀门被打开了，气温直线升高。然而，热了几天后，一场大雨又使气温骤降了近十度，易涵他们早已适应了东北诡异的天气，同情的看着宿舍里的三个山东学生抱怨。
　　“这鬼天气……”陆铭吸了吸鼻子，“在我家那边，现在都可以穿半袖衫了，这边却……阿嚏……”见天气转暖，陆铭率先换掉了厚厚的棉被，不料，换上薄被的第二天夜里，就下了大雨，可怜他迷迷糊糊被冻了一夜，一早醒来就流起了清水鼻涕。
　　“以后，都随着小五他们吧，他们对这边的天气最熟，有分寸。”高鹏拍了拍陆铭的肩膀，安慰人的同时，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急着换被，不然，大概会和他一样下场，身体再怎么健壮，也敌不过被冻上一夜。
　　“嗯……”陆铭闷声应着，臭着脸大口大口的喝热水，这样的小感冒，他向来不吃药，每次都是多喝些水，然后干挺着，至于不吃药的原因，是他小时候吃感冒药过敏，差点挂掉，自那之后，若非必要，他就不再吃感冒药了。
　　这天，高鹏去“相亲”，杜司宇照旧去陪女朋友了，朱成军是雷打不动的去教室自习，宿舍里只剩下了易涵、楚信然和生病的陆铭。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楚信然起身拿了三人的饭盒去打饭，易涵则拎着暖水瓶去打热水。
　　楼道里有些黑，楼梯间的灯有两盏坏了，还没有换上新的，一级级阶梯都有些看不真切，易涵小心翼翼的向下走，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宿舍里最后两个暖水瓶给废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楼梯上不知被谁淋了几滴油，易涵下楼时，正踩在上面，不由得脚下一滑，重重的坐在了台阶上。
　　“呜……”易涵闷哼一声，尾椎骨疼的钻心，痛感顺着脊椎向上直冲大脑，激得他不禁浑身颤抖。但是，现在还不是喊疼的时候，得赶快把暖瓶的碎片收拾好，还好散落出来的碎玻璃并不多，徒手捡了几分钟，便捡完了。
　　收拾好了碎玻璃，易涵试探着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站起来，稍一动弹，尾椎就疼得厉害，甚至只是稍稍挺一挺身子，都会疼得他想要把那块该死的骨头拆掉。看来，只能等楚信然回来，让他扶自己回宿舍了，易涵叹了口气，暗想，老祖先进化掉了尾巴，却保留了尾椎，就是为了这种情况下让人疼不欲生的吧……
　　等了一会，终于看见楚信然捧着饭盒走了上来，见到易涵，他笑了笑，“怎么，拎不动了？”
　　“我才没那么弱。”易涵撇了撇嘴，郁闷的道：“我刚刚摔了一下，尾椎骨疼的厉害，而且暖瓶都破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楚信然心疼的看着易涵，伸手想要拉他起来。
　　易涵望着楚信然伸来的手摇了摇头，“我站不起来，你先把饭送上去吧，呃……顺便把暖瓶收拾了，然后再来接我吧。”
　　见状，楚信然点了点头，三两步跑上楼，又下来收拾了破掉的暖瓶，看他来来回回，跑的脚下生风，易涵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不住的叮嘱，“小心些，别跑太快，当心踩空摔到……”
　　“当我是你呀，笨兔子。”楚信然笑了笑，一边调侃易涵，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扶他，想来想去，惹是不让他再疼，似乎只能抱着他上楼了。想到这，楚信然不等易涵反对，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起身的同时，还注意不让自己的动作过大。
　　易涵红着脸缩在楚信然怀中，这种抱法，明明是抱女生时才会用到的，不过，虽说感觉有点丢脸，但这样抱，却不会牵动到尾椎骨，倒是不会疼。
　　晕晕乎乎的回到宿舍，易涵不敢躺着，趴在床上填饱了肚子。饭后，楚信然又出去了一次，回来后带回一个小盒，易涵抬眼望去，只看清一个“红”字。
　　楚信然把买回的红花油拆了封，小盒刚一打开，一股刺痛的气味就飘了出来，易涵心头一颤，难不成，他想……
　　易涵的想法很快被证实，楚信然的确是想要给他上药，把伤处的淤血揉开。
　　看着楚信然一步步拿来，易涵下意识的往床里缩了缩，颤声道：“不要……”现在尾椎那里，不碰还好，轻轻一碰就针扎一样的疼，更别说让人用力揉开淤血了……
　　易涵的反应让楚信然和陆铭齐齐愣住，回过神来后，陆铭不由得嚷嚷道：“小六，你怎么叫的像是遇到暴徒，即将失身的可怜小女生啊……”
　　“咳……”楚信然轻咳了一声，陆铭向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是丢中文系的脸。白了陆铭一眼后，楚信然把目光转向易涵，“你是想现在乖乖让我给你上药，还是想一会他们都回来了，我让他们按着你，然后给你上药？”
　　在想被一个人看屁股，还是想被一群人看的问题上，易涵选择了前者，认命的褪下长裤，露出了白嫩嫩的小屁股。易涵的臀部瘦而窄，形状却意外的好看，尾椎处的皮肤，有拇指指甲大小的一块，泛着青紫的颜色，惹人怜惜的同时，也会激发人的欲望。
　　楚信然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赶出去，用两指沾了红花油，按在青紫的那一点上，用巧劲一下下揉推。
　　“嗯……轻点……”易涵忍不住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便忙又咬紧了牙，努力不让自己再叫出声，然而，压抑的呻吟声，却还是不时的逸出，让他郁闷的恨不得一头撞死。
　　药上到一半时，陆铭就黑着跑了，见他走了，楚信然把空着的手伸到易涵嘴边，“别咬自己嘴唇了，不然明天没法出门了，咬我吧。”
　　“不用，我能……忍住，嗯……”易涵勉强笑了笑，刚舒展开的眉，由于楚信然的动作而再次皱了起来，使他整张脸看上去诡异非常。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楚信然叹了口气，这小家伙总是爱逞强，真拿他没办法。
　　一忍再忍，痛苦的疗伤终于告罄，易涵长出一口气，提上了裤子，半抬起上身撒娇道：“信然哥，亲亲我……”
　　“不行，他们快回来了，被看见可不太好。”楚信然为难的看着易涵，小家伙现在像是缠着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子，表情可爱至极，真想上前一亲芳泽，却又担心室友会突然归来，遇见他们的缠绵。
　　闻言，易涵有些失望，抿唇趴回床上，过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尾椎骨的伤好多了，虽然动作过大时，还是会有些疼，但那痛感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然而，不知这几天是不是易涵的倒霉日，下午下课时，他又不小心摔坐在楼梯上，好在这一次伤的并不重，臀部的肌肉分担了大部分的冲力。他谢绝了楚信然和室友们的搀扶，打算自己慢慢走回去。
　　林锦乾正为自己与张小林的事犯愁，一出宿舍楼，见易涵慢悠悠的挪步，不由得眼珠一转，窃笑一声后，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到易涵身后时，他伸手重重拍了他屁股一下，“嗨，下课了？”
　　保受伤痛折磨的臀部，此刻又遭人“袭击”，易涵下意识的哼出声，其实也没多疼，主要是被林锦乾的举动吓到了。回身看清身后人后，易涵不满的白了一眼，“你是机器人啊，下手那么重。”
　　“咦？屁股疼？”林锦乾眼睛一亮，像是苍蝇见到了新出锅的美食，绕着易涵走了一圈，最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们，做了？”
　　做？做什么，什么做了？易涵的反应慢了半拍，脑中生出一堆问号后，才醒悟过来，林锦乾所说的，是那个……“才……才没，我是下楼时摔了一下，磕到了尾椎骨。”说着，易涵又白了他一眼，哼，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见状，林锦乾又不依不饶的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
　　“林锦乾，你是不是投错胎了？”易涵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家伙，整天三八兮兮的，比女生还八卦，竟然连这种私秘的事也要问。
　　“哥哥不管投什么胎，都是为了祸害各色美男来的。”林锦乾撩了一下刘海儿，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动作，挑眉看向易涵。
　　“你都已经祸害了张小林了，还想再祸害谁呀。”想到这些日子，林锦乾与张小林两人间的纠缠，易涵不禁轻哼了一声。
　　闻言，林锦乾哀嚎一声，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别提他成吗，求你了……”这些日子，自己一直躲着张小林，每天都很晚才回宿舍，有时干脆住在外边，但他还是像无孔不入的蚊子一样，围在自己身边，而自己最怕被人死缠烂打，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头脑一热，答应他的追求。
　　“何苦折磨他又折磨自己呢，你又不讨厌他，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易涵不解的摇了摇头，张小林虽然有时手段有些过分，但也算有情可原了，接受他也没什么不好，有个固定的伴侣难道不好吗？

　　六十二

　　见林锦乾低头不语，易涵又继续劝到，“既然上天让你们相遇，就说明你们是有缘人，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缘分……”林锦乾苦笑一声，“是TMD的孽缘啊……”
　　见状，易涵促狭的笑笑道：“该不会你仍在意和我拼酒后发生的事吧。”
　　“屁……”林锦乾撇了撇嘴，“老子是那么小肚鸡肠的吗？我懒得算计别人，也不想被人算计，他那种人，我接受不了。”
　　闻言，易涵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分明是胡扯……然而，这话他只敢想想，却不感说。分神看向林锦乾身后时，发现了藏在树后的身影，易涵同情的看了张小林一眼，林锦乾可不是好啃的骨头，看来，他要多费些时间和口水了。
　　回到宿舍，易涵发现，迎接自己的竟是那不中看，更不中用的铁将军，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后，一眼就看到了贴在自己衣柜上的天蓝色便笺，纸上是楚信然龙飞凤舞的字迹：房子出了些问题，我去处理，你自己吃饭，别点太辣的菜。
　　看这字迹，楚信然走的一定很急，也不知租他房子的人出了什么事，易涵笑着晃了晃脑袋，走的那么匆忙，也不忘提醒自己不要吃辣。收拾了一下，重新出门，易涵看了看表，这个时候，食堂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食堂的里的人竟然还不少，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在看热闹，聚成一圈的人墙中，不断传出女生尖厉的咒骂声，“没长眼啊你，你什么你，我的衣服都成这样了，你……”
　　易涵耸了耸肩，一定又是发生了什么乌龙事件了，见怪不怪了，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当他打好了饭找座位时，无意间瞥到，这一次乌龙事件的主角之一，竟是宿舍的老四，书呆子朱成军！
　　见状，易涵忙凑了过去，这才发现，那个一直大吵大嚷的“受害者”，衣服上只有零星几个油点子，而貌似是始作俑者的朱成军，则是被菜汤淋了个半透，倒更像是“受害者”。见杜司宇和他的小珍珍也在，便跑去了解情况。
　　原来，杜司宇一对与朱成军正同桌吃饭时，那个女生端着盘子从朱成军身后走了过来，到他身边时，忽然右脚绊到了左脚，人跌倒了不说，还把热菜汤淋了他一身。更可气的是，这女生爬起来后，一口咬定是朱成军绊了她，还非要他赔她那件只沾了几滴菜汤的衣服。
　　“不可理喻……”易涵皱了皱眉，小声嘟嚷道。
　　谁料，只是低低的一声，竟被那女生听到了，她立刻调转了炮口，对易涵轰炸起来，“你说谁不理理喻？啊？你说谁呢你，哎？男生嘴有那么红吗？你涂口红了吧，人妖！”
　　“你……”易涵气的不轻，死死咬着下唇，想要反击，却组织不好语言。
　　就在杜司宇打算加入战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个同学，据我所知，明明是你绊到自己的脚上，才跌倒的，整个过程中，这位真正的‘受害者’，他的脚一直规规矩矩的放在桌下。他不理会你的无理取闹，那是因为他是一个有风度的人，毕竟女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情绪不佳。可是，你胡乱发泄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非要他赔偿你那件只沾了几点油星，轻轻一搓就能干净的廉价衣服呢？而且，还狮子大开口的一下子要二百块，这种麻袋片，在黑水路用二百块可以买一车了。”
　　易涵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锦乾正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下闹事的女生后，又补充到，“嘴唇红怎么了，这说明我们小涵身体健康。照我看啊，贫乳的你，倒更像是人妖，啧啧，给我们当人体模特的老太太，都比你有料呢。”
　　女生被林锦乾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正要开骂，一直沉默着的朱成军终于开口了，“你骂了那么半天，也该发泄够了吧，二百是吧……拿着，我还有事，可不可以请你让开？”把两张粉票票塞到女生手里，朱成军整整衣服，站起身，油腻腻的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得快些换掉，再洗个澡才行，看来今晚的自习要泡汤了。
　　“算了……”女生看着手里的钞票皱了皱眉，转手还给朱成军，施施然离去，留下一群人茫然的在原地站着，这场架吵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也莫名其妙，难不成那女生真是特殊情况，故意找茬想发泄不成？
　　看不成热闹，围观的人很快散开，杜司宇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数落朱成军太窝囊，都不说适时反击一下。
　　朱成军扶了下眼镜，“我不和女生吵架，这你是知道的。”
　　闻言，杜司宇点了点头，他不还口也对，和那种女生吵架，简直是自贬身价，再看看林锦乾，至于这位……反正他的价也掉的差不多了，不在乎多这一次了，说起来，他刚刚说的还真有些过份，不过，也很搞笑，还没老太太有料，亏他想得出来，不知道美术系的女生路遇露阴癖色狼，会不会说，“露什么露，还没有当人体模特的老头有料！”想到这，杜司宇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易涵看了杜司宇一眼，知道他又在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见怪不怪的耸耸肩，便坐下，细嚼慢咽已经冷掉的饭菜。这顿饭，易涵吃的并不踏实，一直在揣测着楚信然的情况，没记错的话，租他房子的是一对打算考研的情侣，难道是他们出什么事了吗？
　　直到快熄灯，楚信然才回宿舍，白色运动衫上还带着零星的血迹。见室友一个个关切的起身，楚信然摆了摆手，“没事，不是我的。”
　　原来，的确是租房的情侣出了问题。这对情侣本是非常有爱心的人，租房期间收养了不少了流浪的猫狗，还陆续给它们找了新主人，考研成绩公布后，男生落榜，情绪低落时，女生又提出分手，在双重精神刺激下，他把怨气都发泄在了还没找到新主人的猫狗身上，以折磨它们为乐。
　　这件事很快被邻居发现，在劝说不成的情况下，两人曾发生过几次口角，后来，男生虐待动物的事，经邻居之口传出，最后传到了民间自发组织的动物保护协会成员耳中，几个热血的学生一听说此事，便马不停蹄的赶去解救饱受虐待的猫狗们，结果，与醉酒的男生一言不和，打了起来。男生借着酒劲，还动了刀子……
　　“伤到人了？”易涵紧张的揪住膝头的布料，等着楚信然继续说下去。
　　“也没有。”楚信然摇摇头，“那个醉鬼，只是把门锁砍坏了，没想到人醉了以后，力气会那么大……”
　　“那些血，是被虐待的动物的吧？”陆铭在床上翻了个身，愤然道：“那小子真变态，心情不好竟然拿动物撒气。那些小狗，都安顿好了？”
　　“嗯，一共救出三只猫和两只狗，其中有一只猫眼睛被烫瞎，一只被剪了耳朵，还有一只，被砍掉了四只爪子……”楚信然咬牙切齿的细数着房客所犯的罪过，真想不通，面对那么可爱乖巧的小动物，他怎么下得去手。
　　“别说了……”杜司宇脸色铁青的打断楚信然，伸出胳膊一看，果然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他还算是人吗……”
　　“是人渣……”楚信然耸了耸肩，“好了，睡吧，真心疼那些小家伙，就周末去看看它们吧。”
　　第二天一早，易涵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床，一整天都在想着那些可怜的小猫，思量着能不能领养一只，反正家里已经有了小虎，不在乎再多一只了。
　　这天晚上，朱成军又没有去自习室，确切说，他是去了之后，又回来了，而且，是被吓回来的，前一天那个无理取闹的女生，竟然在自习室当众向他表白。
　　这是大家第一次见朱成军变脸，不禁都有些佩服那个女生，不过佩服归佩服，那个女生，还是不受他们待见，特别是她告白的理由，被陆铭笑了好久，“‘其实，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昨天是为了试试你的气量，才那么做的，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昨天对你的无理。’啧啧，搁我呀，我也得跑，那女生，一看就是爱玩的，不适合咱老四。”
　　闻言，众人齐齐点了点头，像朱成军这样有些死板又无趣的人，的确不适合和那样的女生交往。
　　“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朱成军放下手中的书，摘掉了眼镜，继续感慨道：“它那么抽象，看不见，也摸不到，但它却可以使本不相识的人，从认识彼此，到了解彼此，然后，成为朋友、爱人或是仇人……”
　　“完了，老四开始说胡话了，这次被刺激的不清啊。”陆铭跳下床，老妈子似的哄着朱成军，“没事了，没事了，那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朱成军皱了皱眉，拍掉陆铭的爪子，一字一顿的道：“明天起，去五楼的自习室……”
　　见状人，易涵不禁抿唇偷笑，看来这次，朱成军的确被刺激的不轻，听说楚信然今天也收到情书了，也不知是谁写的，他不说，自己也不方便问，毕竟是他的私事，而且，他不说，应该就是无关紧要，没必要提吧，自己要相信他才对……

　　六十三

　　春天明明已经过去了，但有些人明显是反射弧过长，到了夏天才开始“发情”。眼看着气温猴子爬杆似的越升越高，女生们穿的衣服，也一天比一天清凉，易涵也一天比一天焦躁。当然，让他焦躁的不是女生们清薄透的夏衣，而是楚信然每天回宿舍时，从书本中探出头的粉红信笺，按杜司宇的话来说，就是——奸 情如雨后春笋般露头了。
　　了解易涵的人都知道，他是那种善解人意，性情平和的男孩，但是，面对情敌们雪片似的情书攻势，他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恨不能给楚信然贴上标签，签上自己的大名，向人宣布那是自己的所有物。
　　收到的情书，楚信然一封也没有看，也没有扔掉，而是放入一个盒子中，也不知他有什么打算，虽然很想知道，但易涵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不提，自己也不问。
　　送出去的情书得不到回应，有一些人放弃，有一些却不依不饶，看着隔三差五便被打开一次的盒子，易涵终于沉不住气，皱了皱眉对楚信然道：“要不……找人假扮你女友，让那些人死心吧……”本想说，干脆公开两人的关系算了，考虑到诸多因素，最后还是做罢。
　　“假扮，该找谁？难道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楚信然笑着捏了捏易涵的脸，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忍了那么久，换成是自己的话，大概两三天就坐不住了，与他相比，自己还是不够稳重啊。
　　弄假成真，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对于易涵来说，却算不上问题，因为，他已经有了最佳人选——赵雅婻，且不论赵雅婻已经心有所属，就算她还没有心仪的对象，易涵也不担心她会和楚信然弄假成真，这丫头一直都只把楚信然当成哥哥，从没有过别样的心思，对于其他人来说，青梅竹马长大后可能成为恋人，但在她那里青梅竹马只能是亲密的朋友。
　　把情况和赵雅婻说了这后，小丫头自然是欣然应允，郑思南也如预料中的一样，拉长了脸，一直没给易涵好脸色看。至于楚信然，更是连瞥一眼都不屑，但是，不高兴归不高兴，小女友的决定，只要不太过分，他向来是举双手赞成。
　　在郑思南的讨价还价下，原定为五次的“约会”被缩减成3次。约定好了第一次的“约会”时间后，见郑大少情绪不佳，易涵又叮嘱了小丫头几句，便与楚信然回了学校。
　　事实证明，赵雅婻的确是最佳人选，初次“约会”那天，小丫头穿了张雨佳送她的米色泡泡袖公主裙，一头披肩发梳到右侧，用粉色缎带扎了个可爱的小歪辫，垂下来的发丝卷卷的，那是梳了一夜麻花辫的结果 ，虽然有点装可爱的嫌疑，但这一身装扮，配上小丫头的娃娃脸，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地故意装可爱。
　　上午课结束后，楚信然一出门，便被精心打扮过的赵雅婻扑住，抱了个满怀，“信然哥哥，你可算出来了。”
　　看到赵雅婻的装扮，楚信然不由得愣了一下，小丫头这一装扮，看起来像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自己该不会被人理解为恋童吧……虽然意外赵雅婻的扮相，但戏总要演下去，楚信然略显不自在的把小丫头推开一点，惊诧的道：“你怎么来了？”
　　“信然哥哥都不去看我，那我只能自己来找你了。”赵雅婻微微嘟起嘴，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泪光点点、楚楚可怜的样子，将在场为数不多的男生都吸引住了，楚信然不禁暗叹了一下：这些家伙，他们都有恋童癖不成？
　　眼看赵雅婻的泪要流下来了，楚信然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用拇指抹去眼角的几点水花，柔声哄道：“对不起，最近我很忙，而且快期末了，我怕影响你复习，才没去找你。别哭……”此时，两人周围已聚了为数不少的人在看热闹，看的同时，还不忘窃窃私语，猜测“小娃娃”赵雅婻的身份。
　　“真的？”赵雅婻挑眉看向楚信然，粉唇微嘟着，显然不信楚信然的说辞，“可是我听小涵哥哥说，你最近明明很闲，还收了不少女生的情书，是不是你看上别人，不要我了？”赵雅婻话一出口，立刻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原来……果然……她是楚信然的小女友啊！
　　易涵等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付情景，围观楚信然和赵雅婻的人群中，光棍们正对着小丫头流口水，一些女生在摇头叹息，另一些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听……”杜司宇忽然抽疯似的感叹，“你们听到了吗？”
　　“听什么？”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翻了个白眼问道。
　　杜司宇做高深状摇了摇头，“难道你们听不到吗？满怀的希冀被打碎的声音，以及，纯情的少女心零落一地的声音……”
　　闻言，易涵撇了撇嘴，觉得牙酸，陆铭则更直接，别过头干呕道：“真倒胃……”
　　见状，高鹏笑了笑，“老三这话，饭后说最合适，可以帮八戒减肥。”
　　话毕，几人齐齐笑出声来，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见到易涵，赵雅婻忙拽着他问道：“小涵哥哥，你说，他是不是收了很多情书？”
　　“这个……我，我不知道啊。”易涵摸了摸耳垂，支吾着看了看赵雅婻，又看了看楚信然。
　　见状，楚信然无奈的笑了笑，伸手轻点易涵的头，“你这小奸细，都和小婻说了什么，吓得她急着跑来逼供？”
　　“我真的什么好没说呀。”易涵耸了耸肩，眼珠滴溜溜直转，说谎的意味十足。
　　“算了……”楚信然两手一摊，“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本打算在放假前一天把那些信返回去的，被当面拒绝的话，那些姐姐们会很尴尬吧。”说话时，楚信然加重了“姐姐”两字的读音，不出意外的听到周围的人发出不满的嘟嚷声。看着赵雅婻这个娇小可爱的“小女友”，楚信然想暗自盘算着，这回应该不会有女生再写情书给自己了。
　　在那之后，的确再没有人写情书给楚信然了，不过，让她们死心的，倒不是因为他有了女友，而是那一声“姐姐”叫的实在有些伤人，此事之后，他的人气指数直降，不过，倒正乘了他和易涵的意。
　　放暑假的前一天，林锦乾黑了一张脸来找楚信然，询问他的房子是否有了新房客，得到否定答案后，便立刻提出要租住。
　　夏天，东北的气温比林锦乾的老家要低一些，因此，怕热的他，暑假并不打算回家，而是选择了留校。然而，让林锦乾火大的是，张小林见状也申请了留校，这样一来，如果不去外边租房子的话，两人势必要独处了。
　　自上一年反攻后，林锦乾与张小林就再没有过什么亲密行为，平时也尽量避免两人独处，这样做倒不是怕了他，反正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只不过，林锦乾发现，只要自己一想到张小林，或是与他独处，头就会疼的厉害，像是有人在拿着棍子搅自己的脑浆。
　　尽管还是不喜欢林锦乾，但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但是，钥匙交出去后，楚信然就后悔了，热心肠的易涵自告奋勇要帮林锦乾搬东西，而他下午和人约好了要去买书，不能陪着小情人，一想到两人将会共处一室，他的心里就不舒服。
　　本以为要林锦乾的行李会有很多，而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幅画，那幅画，易涵曾看过一次，画的名字很有意思，叫“触不到的恋人”，画中人总是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见易涵又在研究画中人，林锦乾终于好心的为其解惑，“那是用不同的人的五官拼出来的人，头发是按我的发型画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哦……怪不得看着眼熟，又说不上来是谁。”易涵捏着下巴嘟嚷着，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咦，他的嘴唇……”画中人的嘴唇小巧红润，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十分诱人，只是，那分明是自己的嘴唇呀……
　　樱桃小口，向来是女生们梦寐以求的，但对于生了一张小嘴的易涵来说，那两片唇却是他永远的痛，拜那该死的嘴唇所赐，易涵在高中时一度被人唤做“小樱桃”，让他恨不得消灭掉世上所有的樱桃树，让樱桃绝迹。
　　“你看出来了啊，没错，是你的嘴唇。”林锦乾没发现易涵微变的脸色，放下手中的衣服笑道。
　　易涵皱了皱眉，“我的嘴又不好看。”
　　“我觉得很好看啊。”林锦乾笑着上前，趁易涵不备，轻轻环住他，在他耳边道：“我一直觉得，小嘴很漂亮，很适合被吻……”
　　“你个变态……”易涵打了个寒战，推开林锦乾，抬起胳膊一看，果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右手下意识的抚上双唇，适合被吻，真的吗？如果是法式吻，应该是吧……想到这，易涵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彻底，为了不被林锦乾嘲笑，他忙找了个借口开溜。
　　长假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美好的，但这个暑假，楚信然过的却并不好，刚一回家，他就看到了那个讨厌的第三者，那个勾引走父亲的狐狸精，原来狐狸精的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但她和楚父的骨髓都不具备移植条件，她只好一方面向社会求助，同时又把希望寄拖在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
　　“狐狸精”的请求，楚信然拒绝的很干脆，“能移植也不帮。”
　　“那是你弟弟呀，你行行好，去医院验一下吧，我……”女人不依不饶的拽着楚信然，还做势要给他跪下。
　　“别，我可受不起。”楚信然冷哼一声，甩开女人的手，弟弟？真是可笑，自己可不承认那是自己弟弟，他的死活，自己为什么要关心。
　　强行将“狐狸精”请出门后，楚信然脱力的靠在门上，一遍遍对自己说，“那不是我弟弟，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关心他的，也不会帮他，他本就不该来这世上……”对此，楚母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听说了楚家的事后，易涵带楚信然去了老宅前边的小树林，在树林里对坐一个下午。眼看着日头西斜，易涵挥手哄走身边嗡嗡乱尽的蚊子，对楚信然道：“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吧……”

　　六十四

　　“笨蛋，在这边没条件做配型的，得去省医院才行，而且，现在天干物燥的，为了你的鼻子，你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楚信然扯出一丝笑，伸手揉了揉易涵的头发。
　　“哦……”易涵点了点头，没想到楚信然才刚刚回到家，就又要去省会了，如果配型成功，他应该会留在那里准备接下来的移植吧，这个假期，也许见不了几次面了……
　　见易涵脸色阴晴不定，楚信然无奈的晃了晃脑袋，这小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都能让他想像出多种结局，他的想象力还真是强大。
　　从树林里出来，立刻有阳光照到两人身上，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映红了天边的云彩。楚信然微笑着看着走在前边的易涵，发现他的棕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竟微微泛着亮红，与他象牙白的肤色极为相衬。
　　楚信然着了魔似的上前，扳着易涵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也不顾是否会有人看到，不容他反抗的吻上他的唇。
　　受到突然“袭击”，易涵一时间有些发懵，回过神来后，想到两人正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乡间小路上，立刻奋力挣扎，同时在心里暗暗埋怨：这个笨蛋，明明说好不会再冲动，结果话一出口，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气人啊……
　　虽然很喜欢楚信然的吻，但易涵还没有丧失理志，只是，两人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的挣扎根本就是无用功，对此，他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在这期间不要有人经过。
　　然而，上天似乎很喜欢和易涵开玩笑，怕什么就给他来什么。当女人的尖叫声传入耳中时，易涵叹了口气，完了，被发现……认命的放弃了挣扎，反正也被人看到了，做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面对突发的情况，楚信然有些慌乱，不由得自责自己的冲动，回过头想看看是被谁撞见了，看清那女人的脸后，他又马上后悔了，那个留着一头金黄卷发的女人，分明是那个勾走父亲的狐狸精，该死，她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个小城，真的是太小了……
　　“楚……楚信然？”女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自己寄以希望的，宝贝儿子的哥哥，竟然是恶心的同性恋！天呐，还好自己发现的早，不然，如果配型成功，儿子用了他的骨髓，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女人把厌恶之情毫不保留的表现在脸上，易涵刚一楚信然身后探出头，就看到了她像是看到什么恶心东西的眼神，虽然早已做好了会被人厌恶的准备，但心里却还是不舒服，同时也开始能理解当年那个学姐为什么会自杀了，只是被一个人这样看着，就已经感到痛苦，若是被一大群人……
　　楚信然无视女人厌恶的眼神，一字一顿的道：“我可以去做配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向他道歉。”说着，楚信然伸手指了指易涵，虽然小家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发觉了他的颤抖，很明显，小家伙被那女人的眼神伤到了。
　　闻言，女人冷哼一声，“不必了，至于道歉，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恶心的同性恋！”话毕，女人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开，似乎走的慢了，就会染上什么病毒似的。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女人远去，易涵叹了口气，“当年，那个自杀的学姐的心情，我想我能理解了，如果换做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勇气面对……”
　　“笨蛋……”楚信然习惯性的揉了揉易涵头发，“你和她是不一样的，她是孤单一人，但你有我，我会保护你的。”一番话说的煽情，易涵却不为所动。
　　“只要你以后克制一下就好了，明明说好……”易涵嘟着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后，还会有以后吗……谁能保证那女人回去后不会乱说？谁能保证即使那女人说了以后，听的人不会再说出去？正所谓“一传十，十传百。”这种爆炸性的消息，传播速度一定比流感还快。
　　“对不起……保证过的事，没能做到。”楚信然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这是第一次被小家伙这样指责，以往，他都是在仰望自己，但自己有时做的事实在是欠妥，而且这次，自己死定了，那女人一定会告诉父亲，也许回到家就能看到前来兴师问罪的父亲。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有些郁闷，“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里啊……”易涵苦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头柔顺的发丝被蹂躏成了鸡窝里的茅草。
　　“应该……是去借钱吧。”楚信然捏着下巴道，不过，真没想到，那狐狸精在那里竟有亲友，今天真倒霉，看来以后出门该看看黄历。
　　闻言，易涵耸了耸肩，这个世界真是小啊……抬头看看天，天空的颜色已经由水蓝转为纯正的天蓝，天上，是不是真的住着神仙啊，看自己现在太幸福，所以要故意弄出些状况来，让自己着急，想到这，易涵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有神仙，就请保佑那个女人不会乱说吧……
　　然而，这一次，神仙们显然不再眷顾这对小情侣了，楚信然刚一进家门，就被怒气冲冲的父亲狠狠扇了一耳光。一阵头晕目眩后，楚信然感到嘴里出现了甜腥味，原来，是嘴角被打破了。
　　“畜牲，你竟然……竟然……”楚父伸手指着楚信然，身体因气极而不住颤抖，想要破口大骂，却脑中空白，太丢脸了，自己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真是丢楚家的脸。
　　楚信然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语气波澜不兴的道：“如果我是畜牲，那身为我父亲的你是什么？”
　　“混账！”楚父气得脸色煞白，再次扬起手，只是楚母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再把巴掌落到儿子身上。
　　面对如发怒的雄狮的父亲，楚信然毫无惧色，捂着脸一字一顿的道：“对了，没记错的话，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所以，我的事，你无权插手。”
　　“小兔崽子，你再说一句？”楚父咆哮着推开前妻，再次抡圆了胳膊，但这一次，楚信然没让他如愿，轻松格开了男人的手后，便面带讥笑的回了房间，任男人在门外暴跳如雷。
　　丢楚家的脸？若不是那个所谓的弟弟得了白血病，他怎么可能会想起自己这个儿子，明明已经气成那样，却因为嫌丢脸而不敢声张，让其他人知道又能怎样，自己才不怕！该死……自己又冲动了，好想冲出去和那男人大吵一架，怎么办？对了，可以用写毛笔字来控制自己的情绪。
　　就这样，当楚父还在客厅怒骂之时，楚信然已经磨了墨，铺开了宣纸，开始写字了……
　　楚父不想将事情闹大，但那狐狸精却不知安了什么心思，把楚信然与易涵的事添油加醋的传了出去，不到一周时间，街头巷尾便已都在议论纷纷，周围人的窥视和鄙视，让易涵不敢出门，整整一个假期都窝在家里，而受些事影响，楚母店里的生意每况愈下，最后，楚母索性将店兑了出去，自己则留在家里休养。
　　“快点开学吧……开学了，就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了……”整日守在家里，易涵无聊至极，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返校日。
　　恋情曝光，易涵又被姑母臭骂了一顿，其他的亲戚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眼中也可以明显的看出他们的不赞同，家人里，只有堂姐是支持他的，但他很快发现，堂姐的支持，并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支持，而是纯粹为了观赏现实中的同性恋人。
　　本以为返校后，情况会有所好转，但不知那女人从哪得到了消息，竟跑到学校闹事，要楚信然归还父亲赠予的房子。
　　明知与女人吵架是自掉身价的事，但楚信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种东西，你想要就直说好了，竟然跑到学校来闹，这样没素质的事你也做得出……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比这更无耻的事，你也面不改色的做过，你这第三者。”
　　“你这个同性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真是恶心……”女人厌恶的撇了撇嘴，冲楚信然伸出手，“钥匙，快点交出来！”女人伸出的手上覆着一块手帕，显然，她是想让楚信然把钥匙放到手帕上。
　　面对咄咄逼人的女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气愤，女生收拾好吃惊的表情，纷纷上前，隔开楚信然与那女人，老蒋同志曾说过“攘外必先安内”，但中文系奉行的是一致对外，先把外敌收拾掉，接下来才能处理“家事”。
　　“算了，我本就没想要那房子，她儿子病了，需要很多钱来医治，不然，她也不会想到要这样。”楚信然轻叹一声，推开挡在身前的女生，把钥匙交给了女人。
　　女人走后，楚信然与易涵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为了不被八卦的女生问东问西，两人翘掉了之后的课，逃回了宿舍，遗憾的是，他们忘记了，那几个室友，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六十五

　　有一句常出现在影视剧里的，通常是反派在陷害追杀正派未遂时，由反派咬牙切齿所说的古话是这么说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眼下，看着一进门便虎视眈眈、气势汹汹的几位室友，易涵本能的想到了这一句古话，室友们复杂的眼神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汗毛孔像是通了电的水泵，冷汗瞬间涌出，几乎要将他的短袖衫浸透。
　　不会不记得胖乎乎的陆铭对同性恋没有好感；也不会忘记有些神经质的杜司宇曾说过，他不排斥同性恋，但如果身边的人是，他绝对会抓狂，并让那人远离自己；更不会忘记朱成军曾一手扶着眼镜说，同性恋虽不会危害社会，但他还是不想与这类人有太多交集……
　　易涵垂下头，小心翼翼的往楚信然身后挪了一点点，想了想后，又回到先前站的位置，室友们，大概会把自己和楚信然排挤出去吧……但是，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应该与他共同面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让他当自己的保护伞。
　　“如果你们是想问那件事是不是真的，那么，很遗憾，那女人说的都是实情。”楚信然长出一口气，握紧住易涵的手，“如果你们觉得恶心，我们现在就搬出去，明天，我们会趁你们不在时来收拾行李。”
　　不过，楚信然目前最担心的，不是同学的反应，而是校方的反应。那女人跑到学校来闹事，又正是刚刚下课，人最多的时候，人多嘴杂，现在，大概整个中文系，甚至可能整个校区都传遍了，校方会怎么处置自己和易涵呢？该不会被勒令退学吧……
　　牵着易涵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站在门口的四人没有让路的意思，楚信然不由得皱了皱眉，见状，高鹏笑了笑，“急着要走？可是，我们还有话要说呢，你们不想听听吗？”说着高鹏打了个响指，四人分成两组，紧紧按住了两人。
　　“你们……”楚信然奋力挣扎，无奈一个人到底敌不过两个身强体壮的青年，他只能被动的被面朝下压在床上，等待未知的命运，易涵则被几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挣扎都忘记了。
　　“我们怎么？”高鹏依旧面带微笑，“你们以为，我们是要赶你们出去吗？”
　　“难道不是吗？”楚信然费力的扭过头注视着高鹏，即使处于劣势，他也不想示弱。
　　闻言，高鹏有些失望的耸耸肩，“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们就不用再有罪恶感了，弟兄们，按原计划进行。”
　　高鹏话音一落，楚信然就感到有人把手伸到了他的腋窝处，在……挠痒痒！身后传来的惨叫声说明，易涵也正遭受同样的待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在被驱赶之前，还要被折辱一番吗？
　　就在楚信然打算开口问候几位室友的家人及祖宗时，忽然听到杜司宇大叫一声，“不行了，这恶人我装不下去了，小涵这么可爱，我下不去手！”
　　朱成军扶了一下眼镜，“的确不能再装下去了，不然，老五差不多要骂人了。”
　　“是吗？”高鹏边说边俯下身子查看楚信然的脸色，“啊……果然，算了算了，不玩了，你们放心，我们根本没想过要赶你们出去。”
　　然而，楚信然却不太相信高鹏的话，充满戒备的眼神让高鹏显得有些挫败，只好叹了口气，娓娓道出几人的真实想法。
　　几人对同性恋没好感是没错，也曾说过受不了身边有人是GAY的话，那是因为外界对这个圈子的评价一直不高，再加上女生们平日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的那些关于这个圈子的一些事，让他们更是想对同性恋者避而远之。
　　在女人大闹之时，几人看到易涵心虚的表现，就知道她没有说谎，只是，得知室友是那个圈子的人后，他们只是觉得震惊，倒没有觉得恶心、厌恶。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高鹏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不过，你们也得安分一点，要是在宿舍里当着我们面亲热，当心我把你们踢出去。”
　　“我们，会向往常那样，不会做越轨的事的。”闻言，乖孩子的易涵率先做出保证，楚信然也随之点了点头，虽然整件事有点出人意料，但这个结果却不错。
　　一派详和之事，杜司宇却在捏着下巴，皱眉深思，末了，缓缓道：“仔细想想的话，他们平时的表现，就蛮像是在亲热啊……”
　　杜司宇的话，让室内立刻冷场，片刻之后，楚信然和易涵深刻感受到，男生八卦起来时，一点也不比女生差呢？面对着缠着自己追问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时，两人被缠的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听了两人的话后，高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么说来，你们是睡出的‘奸 情’喽？”
　　“那个……”楚信然轻咳了一声，“做为中文系的人，你的用词就不能再恰当些吗？”
　　“啊？我觉得我没用错啊。”高鹏抓了抓头发，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楚信然长长叹了口气，每次高鹏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就对他没辙。
　　宿舍方面的“危机”算是轻松解除了，目前所要担心的，只剩下校方的反应，室友们也很关心这件事，纷纷跑去找法律系的老乡打听。
　　让易涵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传到了J大，在法律方面是二把刀的郑思南也跑来凑热闹，捧着他与赵雅婻合力翻找的相关法律内容，来给二人吃定心丸。
　　学生是同性恋，这件事的确不至于要给予处分或勒令其退学，校方最终只是给二人安排了几次心理辅导，但所有人都知道，几次心理辅导，并不能改变什么，辅导过后，两人唯一的收获便是，知道了自己属于什么气质类型。
　　事后，对心理学颇感兴趣的朱成军，还特意查看了关于气质类型的介绍，然后煞有介事的道：“从你们两人的性格来看，你们苦苦暗恋对方三年有余，纯属活该。”朱成军的话，两人听了虽然心里不爽，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因而两人都无力反驳。
　　见两人一脸别扭的样子，杜司宇忍不住大笑出声，“小猪真是毒舌啊，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让人火大的话来的，也只有你了。”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太大转变，如果忽略掉女生们暧昧的眼光；忽略掉反GAY人士鄙视的目光；忽略掉很隔一段时间，就来学校闹上一次的楚父的话……
　　由于两人的事情是最先在小城曝光的，并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再加上双方家长也没有出面辟谣，以至于当二人实习时，小城那边的学校都不欢迎他们，看着收到的千篇一律的回复，楚信然不爽的皱了皱眉。
　　了解到两人的情况后，室友们也不禁为二人打抱不平，“性取向和为人师表根本不冲突吧，现在的老师中，又不是没有同性恋，分明是欺负人。”
　　“算了，看来，我们只能让系里帮忙联系学校了，反正在哪里实习都一样。”易涵无奈的耸了耸肩，由学校出面联系的话，不知道会联系中学还是小学，或者……也可能是高中，不过，最好不要吧，自己未必能管得住那些高中生。
　　等待的日子有些无聊，赵雅婻跑到郑思南所在的城市去实习了，宿舍里的人也都联系好了学校去实习了，林锦乾那只猴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就在两人百无聊赖之前，却忽然传来噩耗，郑思南出车祸，重伤入院……
　　与赵雅婻通过电话后，易涵与楚信然了解到，郑思南的家人反对两人的恋情，只因越雅婻是石女，面对呼天抢地，大呼对不起列祖列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母亲和奶奶，郑思南郁闷之下跑去喝酒，结果回去的路上，喝的烂醉的他把车开向了路边粗大的法国梧桐。
　　重伤的郑思南，情况并不乐观，据医生说，他的大脑受创严重，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在病床上了却残生……
　　挂断电话后，易涵与楚信然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下头，开始分头收拾东西，听导员说，再过一天，联系的实习单位就会做好安排了，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雅婻现在需要他们，安慰她，才是最重要的。
　　坐了整整一夜火车后，两人见到了面容憔悴的赵雅婻，才只是半个月没见，她就瘦了一大圈，本就尖细的下巴，现在更似刀削。易涵心疼的把赵雅婻抱在怀里，见状，一旁的楚信然多少有些吃味……
　　“他还没有醒……”赵雅婻紧紧回抱住易涵，带着哭腔道。
　　“别担心，他一定会醒的，你们的约定，他还没有兑现，不是吗，放心，为了你，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易涵安抚性的拍着赵雅婻的后背，正想再安慰她几句，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你上次不是说，实习的地方，学校已经联系到了，马上要开始实习了吗。”赵雅婻拭干眼角的泪水，见易涵点头，便又推了他一下，“那你现在过来干嘛！赶快回去！”
　　“可是你……”易涵抿了抿唇，不想回去，想要陪在她的身边，自己深知她此刻的不安，怎么可以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六十六

　　“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的，小涵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赵雅婻用力擦掉脸上的泪，一扫先前的娇弱，取而代之的是坚韧的神情，使她整个人的气质也一下子有了180度的转变。
　　见易涵还是不太甘愿，楚信然也站出来劝道：“既然小婻这么说，那我们就回去吧，我们在这也帮不上她什么忙，不是吗？”
　　“这……好吧，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呀。“易涵依旧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回程的火车要到晚上才有，他能陪赵雅婻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个小时，想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程的车票买好后，易涵坚持要去看望一下郑思南，但赵雅婻极力反对，问她为什么不行，她却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这样的表现，连陌生人都能看出问题，更别提易涵和楚信然了。
　　易涵一再盘问，赵雅婻却始终不肯说，只是头越垂越低，说话时，鼻音也越来越重。把事情前后一联系，易涵马上猜出了问题，“是不是郑家的人欺负你？”
　　“没有，他们只是，不让我去看他……”赵雅婻摇了摇头，为了让易涵能安心离开，她隐瞒了被郑母打骂的事，好在伤处都在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也不影响行动。
　　闻言，易涵与楚信然了然的点点头，郑家人不允许赵雅婻探视，这也在情理之中，见她脸色不好，两人忙转移了话题，询问她实习的事，一问才知道，原来小丫头已经和实习单位签约了，算是可喜可贺，如果郑思南能醒来，那就是双喜临门了，只是……
　　易涵发现，每当自己疲惫或是肚子饿时，想法都容易变灰暗，郑思南一定不会有事的，自己刚刚怎么会担心他再也醒不来？真是的，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也太饿了。
　　吃过早饭，赵雅婻带易涵和楚信然去了海边，时近国庆，天气却还是很热，仍有不少观光客在海边嬉戏，但真正下海的却不多，大都是躺在沙滩上，享受日光浴。
　　这是易涵第一次看到海，不知是因为离的太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海的颜色，并不是传说中的蔚蓝色，而是蓝中泛绿，不过，这并不影响它的浩瀚。看着远处火柴盒似的渔船，易涵不由得感慨，如果这世间的人，都能如海一般，包容别人，那该有多好。
　　把想法说给楚信然和赵雅婻听，却引来两声嘲笑，那样的理想社会，从前没有过，未来亦不会有，圣人尚有猜忌之心，更何况是平凡人，包容，谈何容易。
　　“我也知道我是在做白日梦。”易涵自嘲的笑了笑，“不过，我还是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的，我们都会很幸福……”
　　“嗯，我也相信……”赵雅婻点了点头。正巧有一对同性情侣打三人身前经过，眼尖的赵雅婻一下子看到了两人无名尾上的戒指，钦羡之余，转头问身边的两人，“你们会结婚吗？就像他们那样。”
　　闻言，易涵摇摇头，“这里毕竟不是西方国家，婚姻法不允许。”
　　话音一落，就听身边的楚信然长出口气，赵雅婻不由得挑了挑眉，干嘛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难不成看易涵摇头，他紧张了？真是的，好几年了，他性急冲动的毛病还是一点也没改……
　　从海上吹来的风很大，带来阵阵海腥味，赵雅婻开始不住的咳嗽，这时，易涵才发现，似乎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时不时的咳上两下，呼吸时的声音也沉闷，那感觉，和小时候那一次很像，那一次，她得的是肺结核。
　　想到这，易涵伸手探向赵雅婻的额头，果然有些烫，医生当年说的话，他还记得，结核病是很容易复发的，再加上当年她治的也不是很彻底，也许……想到这，易涵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细沙，“走，去医院。”
　　“干嘛？”赵雅婻不解的看了易涵一眼，怎么又说要去医院，明明知道见不到人……
　　“不是去看郑大哥，是带你去看看。”易涵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丫头平时很聪明的，怎么这现却成了一根筋。
　　“不去，我又没病，就是这几天没睡好，又有点伤风。”赵雅婻嘟起嘴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体，自己当然清楚，但是，在这里看病根本就看不起嘛，医药费贵死人，实习又没有多少工资，要治病也只能等到回家再治，反正不差这两个月。
　　“听话……”易涵不死心的继续劝说，但赵雅婻却不买帐，耗的时间长了，易涵的脾气又上来了，“你怎么这么倔！”
　　“你不也一样吗！”赵雅婻不甘示弱的回击让易涵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死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哼！自己不管了，爱谁管谁管……
　　“走，回去。”不能对小丫头怎样，易涵把气都撒在了楚信然身上，照着他有型的屁股狠踢了一脚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楚信然耸了耸肩，缓缓起身拍净身上的沙，“丫头，这一下我可是替你挨的，小涵他是关心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见赵雅婻只是低头不说话，楚信然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去追易涵。
　　赵雅婻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在沙滩上画了紧紧相依的两颗心。这两个人，一路坎坷的走到现在，差不多要修成正果了，楚信然所谓的等易涵长大，是等到他几岁呢？大学毕业？还是工作稳定之后？
　　说到坎坷，易涵与楚信然这一路其实也算上坎坷，与其他的同性恋人相比，不过是小坑小洼，开始的时候，楚父还不死心的想要拆散两人，但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他是怕丢了面子，根本不是关心儿子。
　　不过，现在那个男人已经无暇来打扰两人了，小儿子罹患白血病，他与小妻子只好申请再生一个孩子，流掉一个孩子后，才怀上了可以给小儿子移植造血干细胞的胎儿，然而，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让那个男孩长大成人，女人怀胎到八个月时，可怜的男孩因不小心伤风而一命呜呼了。
　　痛失爱子，女人受不了刺激而变得疯疯颠颠，虽然她后来顺利的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她已经不认人了，只会抱着一个大娃娃，不住的唤着，“小飞、小飞……”
　　就这样，楚父为了照顾疯颠的小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儿，每月又要偿还债务，忙的不可开交，自然没有时间再去管大儿子的事。没了楚父的打扰，又有四个善心的室友，虽然偶尔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但这并不影响两人每天的好心情。
　　渐渐的，易涵与楚信然已离海边越来越远，易涵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丫头并没有跟上来，其实静下以来想想，赵雅婻不愿去看病的原因便也猜出了几分，如果真的是结核病，有可能会被要求隔离治疗，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居住的小城，而且，从消费水平来看，在这边治病的话，大概会花去她一年的学费那么多。
　　但是……易涵苦恼的抓了抓头发，这……这也不该这么算啊，不行，还是得和家里说一声，嗯……也要提醒臭丫头，钱与身体相比，还是身体更重要，不能为了省钱而拖垮自己的身子。
　　见小情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楚信然不由笑了笑，“小涵长大了，想问题时的表情越来越帅了。”
　　长大这个词，一直是易涵所期待的，因为只要“长大”，他和楚信然就会真正属于彼此了，虽然知道他现在所说的“长大”，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易涵的脸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一下。
　　一向注意力涣散的楚信然，这一次发现了易涵瞬间的异样，抿唇偷笑了一下后，他故意咳了一声，“咳……有人想歪了哦！”
　　“信然哥，你……”易涵嗔怪着瞪了楚信然一眼，这个家伙，当年明明是酷酷的样子，现在却越来越像无赖，而自己竟然更喜欢这个样子的他，自己一定是疯了，还有他所说的“长大”，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他不曾说，自己也不曾问，可是，现在突然很想知道。
　　此时的楚信然，已化身成易涵肚里的小虫，不等他狠下心来厚着脸皮发问，就先拍了拍他的头道：“小涵，其实，要是要长大，这件事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你如果不想，我不会强迫你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信然哥……”易涵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楚信然一眼，要自己决定吗？可是，那种事，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
　　就在易涵兀自纠结的时候，忽听楚信然又说道：“当你决定‘长大’时，叫我的时候，就把后缀去掉吧，记住了吗？”
　　闻言，易涵开心的点了点头，“记住了，信然！”
　　“呵呵，小东西……”楚信然习惯性的揉了揉易涵的头发，别人都以为自己的小情人是老实的孩子，但是，只有自己清楚，他其实是闷骚。

　　六十七

　　校方出面联系的学校，是市区内的一所小有名气的高中，但从学校到那里，没有直达的班车，中途需要换车。
　　室友们听说此事，都说学校是派他们去坑害下一代了，这让易涵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坑害下一代啊，那些学生，早已不是花朵的年纪了，而那些“花骨朵”们，根本用不着自己坑害，他们的父母已经把他们坑的差不多了，自己还得防着被“花骨朵”们坑害。
　　由于年龄差不是很大，两人又都是一派和气的样子，学生们没有例行的欺生，双方相处还算愉快，写字，粉笔太干太硬，有人会事先在粉笔上喷水，水盆里的水会在课前换上干净的，黑板擦也会有人细心的除尘。
　　相对于被学生欺负的惨兮兮的室友们来说，易涵与楚信然享受的，简直是皇帝般的待遇，为此，杜司宇哀怨的叹气，为什么宿舍里的人水平相近，实习时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明明听说那个学校的学生也很喜欢欺负实习老师的……
　　短短的实习期结束后，室友回到宿舍，纷纷大吐苦水，连朱成军也忍不住抱怨，说他教的那群中学生分明是一群恶魔，而且是从阿鼻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所有实习老师可能遇到的“欢迎仪式”，他都经历了个遍，穿的衣服没有一天回家时是干净的。
　　“那群臭小鬼……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们……”陆铭恨恨的捶了一下桌子，他在实习的第一天就受到了热烈“欢迎”，也曾想过学生们可能会恶作剧，开门时，他还留了个心眼，推开门确认无误后才走进去，然而，那群臭小鬼竟然用了“机关”他一进门，一个纸盒便从天而降，盒子里装的彩色粉笔屑，洒了他一身，可怜了他特意买的西服。
　　高鹏打量着明显瘦了两圈的陆铭，捏着下巴喃喃道：“也许，你该谢谢他们，看你这样子，起码瘦了三十斤吧，效果显著啊。”
　　“是啊，效果显著，他们催生白发的技巧也不错呢。”陆铭闷哼一声，指着自己的头发，咬牙切齿的道。
　　朱成军探头看了一眼，扶了下眼睛，一本正经的道：“你和老三都很适合教那些群学生呢。”
　　闻言，杜司宇放下手里的梳子，不解的问，“怎么又扯上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教的话，挑染头发的钱就省下了，而且，还成保持住你的完美体型。”朱成军边说边掐指计算，“嗯，能省一大笔钱呢。”
　　朱成军话一出口，宿舍里安静下来，良久，杜司宇才哭笑不得的问道：“四儿，你这是在讲冷笑话吗？”
　　“没有，对你没必要讲冷笑话，因为你本身就是了。”朱成军又扶了一下根本没有滑下来的眼镜，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老学究。
　　“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杜司宇用力掐住小珍珍送给他的抱枕，仿佛那是朱成军的脖子。
　　易涵微笑着看着室友们耍宝，看着看着，就不由得叹了口气，再过半年多的时间，大家就要分开了，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日子少之又少，很难再看到杜司宇抓狂的样子，和朱成军一本正经讲冷笑话的样子了，也很难再听到老二的自怨自艾，很难享受到高鹏无微不至的照顾了……
　　尽管不想太快说再见，分别的时刻却还是不容抗拒的到来了，吃散伙饭的时候，大家都说好不准像女生似的哭鼻子，但到了最后，却都哭的稀里哗啦，其中，看似感情细胞欠发达的朱成军掉泪最多，整整用掉了两包面纸。
　　“你爷爷的，装什么文学青年，哭这么文雅，你还指望着勾引人家小姑娘给你打折啊。”杜司宇看不惯朱成军在落泪时还保持的扑克脸，一手抱着酒瓶，一手指着他数落，说着说着，又大声哭嚎起来。
　　最后，宿舍六个人中，除了易涵，其他人都喝的东倒西歪，看看时间，宿舍楼在门限早已经过了，一行人只好摇摇晃晃的去小旅店投宿，在路上，易涵看到了林锦乾和张小林，这两人纠缠了整整四年，却还是你走我追的状态，让他忍不住想为痴情的张小林抱不平。
　　吃散伙饭的第二天，便是高鹏等三个山东人回家的日子，在车站分别时，六个大男孩又哭了个一塌糊涂，但是，没有人笑话他们，只有见惯离别的列车员面无表情的在快开车时赶易涵他们离开。
　　接下来走的是杜司宇，易涵与楚信然把他送上车后，顺道买了回家的车票，相恋的事曝光后，两人还是坚持寒暑假都会回家，哪怕走在街上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一些难听的话，虽然很想留在小城里工作，多陪陪家人，但看联系实习时的遭遇，这个愿望怕是不能实现了，这次回去，两人打算和楚母商量，让她随他们一起南下。
　　然而，不知是故土难离，还是不想打扰这对小情侣，楚母拒绝了两人的提议。在小城陪了家人半个多月后，两人踏上南下的列车，工作合同是早已经签好的，虽是师范毕业，但两人都没有选择当老师，并不是他们不喜欢这个职业，只是生怕会有人拿他们的性向做文章，误人子弟这四个字，可不是他们能提得起的，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应聘当了杂志社编辑。
　　工作的地方，离赵雅婻所在的城市很近，坐长途客车只要一小时，这也是易涵当初选择应聘的原因之一。
　　编辑的工作枯燥而乏味，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审稿，再加上他们是新人，受前辈们的欺负，开始上工的那一周，两人每天的睡眠时间还足五小时，出租屋的桌子上，堆得乱七八糟的，都是前辈们塞给他们的稿件，繁重的工作，让他们几乎连亲热的时间都没有，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又有新人入社。
　　不知不觉中，新年海报已换了两茬，易涵和楚信然在社里也算是前辈了，两年里，两人坚持每周都去看望赵雅婻一次，经过小丫头不懈的努力，郑家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她，休息时，她都会在医院照顾依旧沉睡着的郑思南，那无微不至的样子，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感动，但易涵却总觉得郑家的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这两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林锦乾与张小林这对冤家终于走到了一起，当时，易涵感慨“林锦乾这祸害，终于不用怕他再危害人间了。”结果被林同志臭骂了一顿。
　　据说，促成林锦乾接受张小林的，是一次落井事件，林锦乾曾咬牙切齿的诅咒那个偷下水井盖的人，诅咒他以后天天会掉到下水井里。落井事件曾让林同志昏迷了半个月，清醒后，他便接受了张小林，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询问他原因，他却始终不肯说。
　　林锦乾的落井事件，更加坚定了赵雅婻相信爱人能醒来的信心，而郑思南也没让她失望，有一天，当她诉苦说她被无良上司骚扰时，郑思南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一切迹象都表明，郑思南正在缓慢的恢复当中，易涵在欣喜之余，终于想起了被他和楚信然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这天，易涵下厨做了楚信然喜欢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珍藏许久的红酒，面对惊诧的爱人，他笑了笑，“今天有个问题想要和你讨论。”
　　“什么问题？”楚信然有些不解。
　　易涵又低声笑了笑，凑近了在爱人的耳边道：“一个关于长大的问题……”
　　“长大的问题？”
　　“对，吃完饭，我们就回卧室慢慢讨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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