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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左岸 BY： 小么


      　　楔子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墙上的钟指着两点三十二分,一扇大落地窗面对淡水河，纱窗阻绝着河上飞舞的长脚蚊子，却挡不住环河路上往来车辆的呼啸。一道又一道青白的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划出一片惨绿，整个空间旋即陷人寂静，只剩下我手中的烟头在黑暗中兀自吞吐着微光。

      　　一节一节的烟尸在烟灰缸里堆出一座小小坟场，我再看向时钟，两点五十六分。我知牒云此去便不会再回来。我想起身去找他，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悄声在说：你不能去。
      　　是的，我不能去，我自己心里清楚明白，这一回他离开，对他、对我，都是好的......当然，对我而言无疑是更好一些的。
      　　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离开我对他才是最好的。狗屁！我只是孬，我敌不过牒云的老爸，小小的学术圈子，牒云教授的一句话就可以将我淹死在酱缸里，可我还想活着。

      　　活着，我就得保住手中那只饭碗，我没牒云那样有出息，他觉得所有一切都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双拳奋力挣来。我不同夕我厌倦了奔逃，我只希望可以寻觅一个安全的小角落，让我可以好好栖身，像这层座落于河左岸的公寓，我畏缩、我封闭，我只打开一扇窗户供我和整个世界呼吸。

      　　第一章
      　　认识牒云那"年我二十八岁，年纪老大不小，学校里的同事挺热心的要帮我介绍对象，他们的用意是好的："都二十八了，再不赶紧结婚，等二十九岁再想要结，可就犯了忌了。"
      　　我笑笑地翻阅完手中最后一份学生基本资料，开始着手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其实真要结婚，对象不是没有的，我对自己的外表还有几分自信，是那种让异性看了会目不转睛的类型，只是......我的动作缓了下来，脑子里出现一些旱已过去很久的事。
      　　那是我的前女友,一个叫朱颜的女子。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张一午的面容和聪慧的脑子，是出得厅堂人得厨房的那种典型.两人在一起两年了，三个月前却收到她的一封E－mail，简单整齐的新细明体字干净地写着一句：或许我们该分开一阵子，好好想想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我呆楞在电脑萤幕前，没什么伤心的情绪，只是一股想笑的冲动。
      　　没想到高度资讯化的时代，连分手都可以假借机器代劳，省去了面对面或话筒对谈可能出现的龃龋与火药味。
      　　我没说什么地移动滑鼠，将信删掉。连要挽留的念头亦不曾萌生。
      　　对面的邱老师还在唠叨，"怎么着你不急，难道家里父母亲也不催呀？一个男孩子不早点结婚定了性，还等什么？又不是女孩儿家，总想着下一个男人也许会更好。"
      　　我觉得嘴角笑得有点抽搐这些人老是仗着"只名为"关心"的免死金牌，拿着针刺猛扎旁人的心。横竖说话一事不必负担太多气力，云淡风轻落个自个儿满足才是正经。
      　　我没有家人，当然也没有负担"没有信仰，自然不在乎那些迷信。我不结婚，只是因为不想。不想，让可能的悲剧再继续蔓延，关于朱颜对我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有爱。

      　　欠缺爱的能力，徒具爱的型式。而那竟就是我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
      　　一个滂沱的雨夜，斗大的雨滴从天空直直落下，打在柏油路上反溅出污黑的水花。我独自一入站在戏院外的廊子上观察着雨势，从电影院中蜂拥而出的人潮不停从我身边推挤而过，我问了又闪，被逼到墙角，眉头锁住，觉得这场雨短时间内是不会停的了，而我也没有那种心思到咖啡厅里与一群避雨的人潮共同分享满屋子的湿气，立起外套衣领，我快步冲出走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来到路口，号志灯却在前一秒转成红灯，我懊恼自己的时机抓得不好，得在这种倾盆大雨的情形下呆站五十秒钟的时阿。
      　　抹去发梢上滴落的水珠,我突然觉得两势倏地减小了。
      　　一抬头，土方一柄深蓝色的伞为我挡住了雨水。
      　　伞的主人是个男子，背光站着，育不清他的脸。
      　　下意识地，我往有挪动了两步，没想到他的伞也跟着我移了位，我看见他的半个肩膀曝露在雨中，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先开口了，"雨大，会被淋湿的。"
      　　他的声音挺干净，像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个头和我差不多，看不出有什么恶意，让我减低了一些戒心，我提醒他，"你自己也淋湿了。"
      　　他可能是笑了，往我身边靠拢一步，肩并着肩，他对我说，"开车吗？我送你到停车场。"
      　　他的语气肯定，可能是看见我手中拿着车钥匙的关系，我不置可否，和他一齐过了马路。来到车旁，我考虑了下，问他，"你住哪儿？我送你一程。"
      　　我很少主动对人示好，这次算是回报吧。
      　　可是他却明显有了犹豫。
      　　"怎么了？"
      　　他迟疑了半晌，垂下眼睑，"我还有事，还不回去。"
      　　出于执教鞭者的直觉，我知道他在撒谎，"已经十二点了，你还和人有约？"
      　　"啊......嗯！"
      　　我藉着停车场微弱的灯光审视他的模样，他垂着一对长长的睫毛，回避我询问的眼眸。我猜想他只是不想回家，这年纪的孩子常有的念头。我再逼一逼他，"你和朋友约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固执，惊退两步，脸上带着尴尬，说话结巴，"不......不用了。"
      　　"客气什么？你打伞为我还去一场雨，我开车免去你奔波一段路,互相互相，也是应该。"
      　　他沉默，垂下两只肩膀，我知道他看穿我的目的，轻吁一口气，他吐出瓷实话，"我不想回家。"
      　　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忧郁气自心，交融在雨夜里，有一种十分苦涩的味道。
      　　飘忽的细雨随着风势改变方向，打在他的稍嫌苍白的脸上，我伸手抹去沾湿他头发的水珠，低声应了一句，"嗯。"
      　　算是回答了。

      　　打着手中方向盘，车子顺利滑进停车场里，我拉起手刹车，熄火,车头灯渐渐失去亮度。
      　　"上楼去吗？"
      　　我侧头看他，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辆吉普车，很帅气，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盯着那辆车，也许他只是后悔了，却不知该如何开日拒绝。

      　　无声的沉默持续在小小的车内漫延，我想起明天一早的开学典礼．不希望再这么浪费时闷夕有点儿不耐烦的我开口催他，"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无所谓。"
      　　他没说话,眼神突然充满了阴骛，整个脸色沉了下去，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他是在躲什么人？保不定会为我带来麻烦。他开了门下车，快步按了电梯，问我住在几楼，他的口气很冲，我的疑虑更深，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日他，"九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同时，他猛然将我按在墙上，嘴唇随之覆盖上来，我吃了一惊。那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吻，可是却有一种决绝的勇气。他全身紧贴在我身上，我感觉他的下身已经硬得不得了，我的情欲一下被撩拨上来，捧住他的睑，用力地口吻，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卷住他的，他像饥渴了多年的野兽回应着我。

      　　我完全忘记置身何处，满脑子只想着将他压在床上时的快感，我迫不及待地将他的衬衫从腰带间抽出来抚摸他。他有一副结实的身材，平滑的背脊充满了弹性。他一定常上健身房锻练身体，光想到他穿着短衫短裤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勃起。

      　　突然一个金属铃声响了起来，我们触电似地分开，电梯门在一楼处打开，走进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身上充满廉价香水味。他背对我站在墙角，慌乱整理着衣裤，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他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唾沫,嘴唇有点红肿，衬着他苍白的肤色显得格外煽情。

      　　我第一次觉得电梯上升的速度如此缓慢，恨不得将那女孩子一脚踹出去。
      　　好不容易捱到九楼，我以最快速度打开门，逢灯都来不及开我们又相拥在一起。他的接吻技术十分纯熟，细小的舌尖轻轻搔弄我的齿列，像蛇一般滑溜地在口腔内游移嬉戏。他的手忙不迭地解开我衬衫的扣子，灼热的吻也随之而下，来到我胸前朱红色的突起时，他毫不迟疑地张日含住它，像婴儿似地吸吮着。一种火焚似的快感倏地从身体内部燃烧起来，我急切渴望更多的碰触，我想吻他，他却只是抬起头抛给我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声音沙哑叫我别急。

      　　他整个人跪在我面前，抽出我的皮带，一手直探我的裤裆，他将我的拉链拉下，握住我勃发的欲望，以他那略带冰凉温度的手指操弄着它，我感觉全身到的血液都往下体奔流，在他温热的嘴唇含使我的同时，尖声嘶嚷着要解放。

      　　我按住他的头，用力将我的阴基往他的喉头深处挺进，他的眉头皱起，将我的欲望舍得更深，他的舌尖抵在前端的四糟，更加淫猥地舔舐着它。我觉得我的下腹像被热火扫过似地烧灼起来，他的动作熟练得超乎寻常，简直像是个熟知男人所有敏感地带的男妓，又挂又揉挑拨起我全身的情欲。

      　　我彷佛听见我脑子里运作机制进裂的声音，理智飞散，浑身灼热，我只能屈服于身体的本能，我无法再思索其他，我只想干他，狠狠地干他！我用力将他的身体拉起来，攫住他的嘴唇，我闻到我自己的味道，腥膻而充满色情，可是我不在乎，我要他！

      　　一把扯下他的牛仔裤，将他抵在墙上，连唾沫都来不及沾，我硬生生地将阴茎送进去。缺乏滋润的通道显得异常紧窒，火烫的肉壁挤压着我，引发一连串痛觉。他发出一声闷哼，"啊......！"挣扎的十指在墙上留下刺目的刮痕。

      　　我抓住他的手送进我的口中，指头伸进，再抽出，重覆与下体相同的事动，银色的日液濡湿他的手，在夜光下呈现一种诡谲的美感。他粗重地喘自心着，没有前戏的性爱想必是很痛，可是他却连叫也不叫一声，不像我以前上过的那些人，虽然早就不知道被上过多少次，却还是喜欢唉叫连天,嚷得我耳膜子都要发疼。

      　　一想到这儿，我的阳具胀得更大，撞击的力道愈强，他终于忍不住猛烈地挣扎起来，我看他头发被汗液濡湿零乱地贴在额角上，惨白的双颊映着艳红的唇色，突然一种心疼的感觉涌上来，我轻吻他汗湿的眼睫，放慢速度，温存地吸吮他的唇瓣，伸手到他前面轻缓地套弄他的阴茎，他很敏感地"止即硬挺起来，我变本加厉地开始抚弄他的胸膛，夹住他嫩红的乳尖挑逗着，他有些忍受不住地扭动身体，细碎的呻吟从他的喉头溢出，浪荡地回应着我的吻。

      　　灼热的汗水渗透他的皮肤表面，上头布满了红潮，我紧紧地从背后拥抱住他坚实的臂膀，感觉周遭的温度蓦地升高到几乎熔蚀我们的地步，连身上的衬衫都快要被烧灼成灰。我缓缓地重新在他体内抽送，将火烫的欲望埋得更深，当我碰触到他内壁里的某个点时，他突然难以自持地叫了起来，反射动作般紧抓住我的手，我接收到这个讯自心，更加卖力地攻击那个点，他激动得全身颤抖，摇头哭了起来，"不要，不要!"

      　　无暇深究他何以出现这种反应，我只是将他疯狂挣扎的身妇区抱得更紧，吻着他漆黑的发低声哄他，"别哭，别哭

      　　一阵尖锐的铃声摹地划破我的梦境，我从床上惊醒，寻找声音来源，按下闹钟，我一看窗外刺目的阳光，七点了。

      　　"啊！"我捣住眼睛长叹，完了，今天是开学典礼，应该早点儿到学校的。
      　　以最快跑速度冲进浴室洗了个澡，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走到衣柜前找衣服，眼角一瞄凌乱的床铺，昨夜荒淫的记忆像走马灯般闪过。我打开房门，往外一探，没见着半个人影，大概已经走了吧？

      　　的确也是，一夜情的意思不就是只在夜晚动情吗？如果天光了起床，那个元名的对象竟还枕在身边，四目对望，一开日，岂不尴尬？该说什么？早安？还是"你是谁"？
      　　取出一件亚麻衬衫随便套上，对着镜子吹整一头乱发，在镜面的反射中，我看见书桌抽屉像张了嘴的巨兽，吐出腹中的藏物。彷佛一片乌云飘过我的顶上，我关掉吹风机，快步冲过去检视凌乱的抽屉，我恨恨踢了桌脚，"Shift？"

      　　里头一只装了二万块保险费的信封已然不翼而飞。
      　　三万块一夜，好个价昂的男娼。
      　　想起那火热的夜，其实早该猜到的不是？他那异常熟练的技巧，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翘家男孩该有的，而我居然傻傻地将他带回家？简直是色欲薰心！我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颓然跌坐进床铺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丢钱事小，我该担心的是其他的事。
      　　跳起来从地板上捡起衣裳,皮夹子应声掉落。我庆幸里头的证件还在，念头一转，也许他会循线到学校找我勒索也不一定。我看一眼垃圾桶中的卫生纸团，昨晚太兴奋，来不及准备保险套，现在想来也许是好事一桩，至少不会留下把柄在那人手上，他总不会到医院去做检查吧？昨天一完事就睡着了，根本不曾留意他是否到浴室清洗身体，如果有的话，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懊悔的心绪充斥全身,以往我从不曾如此大意地将对象带到家里来P怕的就是这个，没想到一时不察，竟就让我着了道。我还真当他有麻烦在身不敢回家哩！
      　　驾着车，沿途脏话不离日，我一路飙车到学校，开学典礼早就开始了。
      　　先到导师办公室将东西放下，快步回到司令台边寻了空隙将自己安插进去，邱老师对我挤眉弄眼，"你迟到了。"
      　　我随日撒了谎，"路上塞车。"
      　　她挪动脚步，将身体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小声抱怨着，"每学期都讲一样的话，也不会换个词儿。"
      　　瞄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要不进办公室休息去，校长不会在意这个的。"
      　　不直的是关心，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话，便捡了一条最保险的途径。毕竟甜甜软软的关怀，纵使廉价，吃进嘴里还是爽口。
      　　她扬起手一擦，发现落了空，悻悻然垂下手，勉强牵起嘴角，她的一头长发在知道怀孕后就剪掉了，"不用了，倒是你,晒不得太阳的人，还是进去吧。"
      　　日头炎炎，我真是该进去躲"躲，正想着，台下正好爆出热烈的掌声，校长拿着手帕擦拭脸上一道道黏腻的汗液，呵然笑着，像是一点也没发现当中隐含酸溜的解脱味。
      　　邱老师挨着我的肩，找话题似的，"这学期的功课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还不就照着去年的旧戏重演一遍？可我毕竟还是世故的，"差不多了，就导师的工作没法准备起."
      　　她突然一脸歉意，"你不会怪我吧？学生都升三年级了才把他们交给你？"
      　　暑假前方怡身体不舒服，到医院检查才知道自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结婚整整三年才来的喜讯，让家里人坚持反对她再肩负导师这样繁琐的工作，向校方反应后，这苦差事便落到我的头顶上。

      　　"这怎么能怪你？怀孕是喜事，任准也不想见你太操劳。"
      　　避开满肚子的抱怨与牢骚，我挂着称职的微笑说着连自己也不楣信的谎言：职场土的客套话说得好听挺容易，可肚皮底下的花花肠子却走准也见不着的。
      　　"三甲的学生里有几位比较麻烦的，像......"
      　　重点的话还没说出田Ⅲ方恰便让几个学生扯住了。她年纪比我小得多，离开学校也没几年，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我不觉得有什么关系，正巧上课钟响，我拾起点名板就先离开了。
      　　开学第一天，是不会有老师认真上课的，因为知道也不会有学生有心思认真听课，干脆两造相偕蒙混过去，皆大欢喜。
      　　我摊开点名表，底下还有少数几个顽皮的学生在打笑嘻闹，我挥挥手，"去去去，要玩出去外面玩去，玩够了再进来。"
      　　底下学生哗然笑成一片，仿佛我说了什么笑话似的，其实不是战难得挺认真地想，如果学生真有那份本事，不上课就样样得满分，自然没道理强逼他们继续坐在课堂里浪费时闷。只是经这么一说,学生们反倒都乖乖回位坐下，安份守己地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这算什么？负负得正？
      　　我失声笑了，拿起笔，对底下学生说道，"点个名，让我先认识认识大家吧。称奇志、古伟瀛......"寻着点名表依序来到甘八号，"牒云静？"
      　　好罕见的姓氏。
      　　"到。"
      　　一个温润清亮的声音响在靠窗的座位旁，循着声音来源方向望去，那是一张青春姣好的面孔。白皙到近乎苍白的肤色，微卷的黑发，削瘦的颊与挺直的鼻梁。东起的日光微映在他的颊上＇漾起一层金黄的薄雾，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像是看到了空气中的微尘，蜉游一般往四周缓缓地划开。

      　　一张拥有惊人透明美感的脸庞，却让我忍不住双腿发颤，甚至必须用双手撑住桌面才能防止自己晕死过去。
      　　因为、因为方才答话的那位学生，牒云静，竟然就是昨夜那名男孩！
      　　天！
      　　我倒抽一日冷气，怎么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竹老师？"底下的学生唤我。
      　　慌忙回神，只见台下一双双眼睛捉贼似地瞅着我，无意识的乱翻点名表，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感觉眼前花成一片，额上冷汗像雨一样的滴下。
      　　"老师有点不舒服，立学期的班长是谁？上来帮老师主持干部改选。"

      　　话一出，课堂里又是一阵兵慌马乱。毕竟担任干部是项吃力不讨好酌工作，牺牲了人缘只换来一支大功，怎么算都是划不来。几个被提名上榜的学生纷纷找了各式藉日只希望能逃过一劫。

      　　匆匆抛下两句话,我心虚地走到教室最后面,捡了上张空位置坐下。背后像是有一遭犀利的目光追逐着我，而我却连回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神经质地用手指来回抚摸着桌上一个刀刻的痕迹，前方牒云静正低头看书，看那厚度，应该不是课内书籍，老师在教室内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看课外读物，他是不是料定了我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彷佛将自身死穴曝露在敌人面髋一样，那种处于劣势的感觉让我十分不好受，他会不会将这件事报告予校方知情？应该不会,他偷了我的钱，事情闹开了对他没好处，但是．他可以假装没这回事，甚至谎称那是我主动给他的！那......

      　　我试图以一种客观中立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不明究理的人听到了会有件么想法？一名同性恋老师夜半寂寞四处寻欢买春？我把牙齿咬得喀喀响，没有人会相信钱是牒云静偷来的，纵使没有直接证据足以证明我和他曾共度一夜，但校方肯定经不起丑闻缠身，想必会寻其它藉口将我免职。

      　　因为这种事丢掉饭碗太难堪了！
      　　我正烦恼得不得了，突然间却听见牒云静的名字冷不防地钻进我的耳朵里。看向黑板，现在正在进行学艺股长的选举。投票的结果，他以近乎四分之三压倒性的票数高票当逸。
      　　牒云坐在窗边，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看他的书，我开始认直苗心索究竟该如何解决眼前这个大难题。

      　　第二章
      　　大学毕业拿到教师资格后，我就在这所私立高中任职，至今已经是第五年了。我不是很满意这份工作，因为太琐碎也太繁杂，再加生每天都得面对一大票学生，常让我觉得心烦。但若说要换工作＇我也不知要做什么好，所以就一路这么待下来了.还好这所学校的升学率不高,因仳教起书来不太有压力，算是差强人意的一点。

      　　这天早上没课，我估量着学校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一直延到午休时间过后才去上班，一进校门口，才停好车，远远就看见教务长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来。
      　　我心里咋了舌，偶尔翘一次班就给逮个正着。不得已一我硬着头皮向他打了招呼，"主任。"
      　　他腋下夹着公事包，边走边打领带，突然听见我的声音被吓了一跳，"徐离，是你啊，怎么这么晚？我刚刚才和邱老师提起你啊。Ⅱ
      　　看不出他有生气的模样，我放下心，"找我有事？"
      　　"钦，十一月底有个全国美术比赛，你去找个学生参加，最好是有经验的，往三年级的找去，比赛胜了对他们明年参加甄试有帮助。"
      　　我皱起居，"可是我是教历史的，这事应该找乔老师吧？
      　　"乔老师问退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学期校务会议上才和校长大吵一架，他怎么可能愿意去？学校也不是不让他退，可是经费困难啊，不多体谅一点，在这节骨眼上，真是。"他反倒对我抱怨起来夕"算了，我两点还有个会，得快点走。有什么问题，你再问问邱老师，我已经交待过她了。"

      　　"等一下，等上下,主任？嘿!"
      　　计程车在我面前扬起一阵沙土，冲着我一头一脸尽是狼狈。
      　　这算什么？临时丢来一个难题，丝毫不给我考虑的余地，摆明了要我自个儿想法子解决。我是历史科老师啊，又不是教美术的，乔老师和校长不合干我什么事？凭什么一堆烂摊子全要我接？

      　　一进办公室，方情远远地招呼我，"徐离，刚刚教务长在找你。"
      　　"我在门口已经遇见他了。"没好气的我将背包扔到桌上，眼角一瞄便看见那张美术比赛的公文压在背包下，露出一角彷佛在嘲笑我的脸。
      　　"徐离，紧张什么？不过是一场比赛。"她打开保温罐，鸡汤的味道溢了出来,浓得我直想掩面而逃。
      　　我屏住呼吸，把公文抽出来迅速流览一遍.不看还好，看了火气更大，"礼拜五以前就要完成报名手续？今天都礼拜三了，两天的时间要我去哪里找人参赛？"
      　　心里一堆骂不出的脏话，怎么学校的行政作业总是慢半拍？明天就得完成的差事，却总在今天才下达命令,难道他们认为所有的老师都是整天闲间没事等着他们差使吗7
      　　"别担心,这种小casc让牒云静去就行了。Ⅲ
      　　"牒云静？"我的耳朵竖直了。"我没对你说过吗7"她抽出面纸，一抹嘴边的油责，象小孩子一样地兴奋,"牒云是个美术奇才喔！从高一到现在包办备大小美术?
      　　比赛的冠军，也要。"去参加推荐甄试，只要把他家里的奖杯奖状全摆出来，大概连面"试都不用就可以笃是考上了。"经她这么一提，我才隐约想起来好像有好几阻学校朝会举行美术比赛的搬奖仪式时，得奖学生的名字都是一个人，想来那人就是牒云静吧，看不出他竟还有这两下子.

      　　一想到他，我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起来了。开学到现在已经三个多礼拜了，本来还念兹在要找他出来谈一谈，可是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开始浑身不对劲，连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上课上到一半，脑子里暮地就出现那晚的画面，搞得我简直神经衰弱。所幸牒云那儿截至目前为止，还未出现任何动作，两造间便维持这种暧昧不明的均衡关系。可今天却突然冒出这劳什子美术比赛，我心里挣扎不下，实在有点想自做主，帮牒"云在报名表上填下名字了事，横竖他不可能放弃比赛不去参加，可是 
      ----纵是如此，还是得知会他此事才成。犹有甚者，保不定在参赛期阅还得和他保持紧密联系。唉，只要想到这点，我的头就益发疼痛得紧了。

      　　怀里揣着报名表！我信步往美术教室的方向走去。
      　　按三甲原定的课表，这堂该是体育课，只是牒云仗着屡次代表学校参赛所挣来的特殊荣誉，一些不喜攻的课全跳了过去，体育便是其中一门。
      　　美术教室位于新落成的铸秋大楼三楼，由于地点接近学校后山，所以一向安静。到那儿的时候，赫然发现教室里除了牒云外，还有另一名学生在，我一时不知进好还是退好，踌躇着站在门槛边。

      　　倒是那名学生先发现我的存在，高兴地扬手和我打搏呼，"老师。"
      　　说话的人是三甲的班长，名叫邵淇、上学年主编校刊的时候曾和他有过一阵往来，所以还有几分交情。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搜着制式笑容，努力装出自然的模样，"你怎么也在这儿？这节不是体育课吗？"
      　　"我是牒云的夸任助理啊！喏，"他扬扬手中油彩，以兹证明似的，"老板在这儿，我怎么可以缺席呢?"
      　　走到牒云身边，故作热络，"你在画什么？"
      　　我只听过牒云是绘画奇才，倒从未亲眼见识过他的作品，因此不免好奇趋上前去。只见画布上黑漆湛蓝的一片，色调灰暗，主题抽象，勉强辨识得出的只是一个个的漩涡，和漩涡里猛然伸出的手。

      　　我对艺术创作一窍不通，但看了牒云的画却明显有"股十分不愉快的感觉在心里翻腾。我从未见过如此阴沉的作品，看着久了,似乎连田晶液都要直窜上来。
      　　邵淇看我眉头打结的模样，啥啥大笑起来，"牒云，我就跟你说嘛，你画这种鬼东西，没人看得懂啦！你看老师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尴尬的神色，倒是牒云不以为意，像是早就习惯了邵淇的调侃,迳自对着我说，"老师，你找我吗？"
      　　"啊！这个。"我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将手中的公文递给他，"全国学生美术大赛，学校希望你参加。"

      　　邵淇凑热闹似地挨在他身边，"台南市政府主办的？爽到了，两天的公差不用上课。真好，我也好想去哦。"
      　　牒云盯着那只公文好半晌，脸上带着疑惑，"这不是乔老师的工作吗？怎么会是老师你......"
      　　谎言像流水一般顺溜地从我日中滑出，"乔老师年纪大了，最近又犯了高血压的毛病，学校不希望他老人家太累。"
      　　"可是指导的工作挺繁重的--"
      　　"但是比赛的地点在台南--"他欲言又止，往邵淇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摆图眼前的公文上。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下台南去参加比赛。"
      　　此言一出'他的脸蓦地染上一层红晕，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喔哦！老师，差别待遇哦，"邵淇挤眉弄眼怪笑起来，"以前我们做校刊到印刷厂跟印的时候，你都没有说要陪我们一起去，怎么牒云去比赛，你就这么热心？这样不行的啦！"
      　　我以前就觉得邵淇的个性吊儿唧当,不适合担任班长的职务，这固竟连这种不三不四的话都说出口了。
      　　"如果校刊可以在县际评审里拿个前三名回来，我也会很乐意陪你去跟印。"我丝毫不留口德，"只可惜你每次都是拿倒数的。"
      　　他怪叫起来，"老师，校刊叉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是指导老师，我们拿不到好成绩，你也难辞其咎啊！"
      　　校刊上刊登的文章不外乎是对学校的歌功颂德，不然就是为赋新词强作私的风花雪月，有什么好指导的？再说这个位置也不是我心甘情愿担当的。
      　　"那好，日头我就去我训导长，告诉他我引咎辞职，请他另请高明。"
      　　"老师，开玩笑，开玩笑的别当真嘛!"邵淇合起双手，一副讨饶的模样。
      　　牒云打断我们的话，转头对邵淇说，"我有事情要跟老师谈,可不可以请你回避一下？"
      　　"什么事这么神秘？不行，我也要听。"
      　　邵淇摆明了是在说笑，牒云却一脸困扰，"那，老师，我们到外面谈吧？"
      　　他作势往外面走，惊得邵淇连忙捉住他，"等一下，等一下，我随口说说而已，干嘛这样？我出去，出去总行了口巴？"
      　　邵淇背着手在走廊外绕来荡去，并没有离得太远，牒云踱了半天的脚，犹豫着走到我身边，"老师，这工作是教务长硬派给你的吧7真实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勉强？
      　　"我看起来像是被勉强的样子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我的口气尖锐，"牒云静，你如果不想参加，我自会另请高明.至于其他的部分？你不用操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究竟要不要参加？"
      　　他掀起两道长睫毛，底下的眼睛写着无奈，"那指导的工作呢？"
      　　"有问题你就来找我，我虽然不是专家，但是客观的意见还是给得起。"
      　　话说得够明白，指导不敢当，批评却是我的专长。
      　　他状似骑虎难下，"好吧。"
      　　忙不迭地转身想离开，"报名表你填好了再交到办公室我桌上成了。"
      　　"老师!"
      　　行至门口，他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
      　　他从书包中摸出一只白色的信封递给我，"这个是还你的。"
      　　还我？我不记得我曾借他任何东西。
      　　他将信封放在我手上，沉甸甸的，打开来看，里头花花绿绿全是钞票。
      　　我马上明白那代表什么音笛心，是那天晚上他从我这儿偷走的钱。
      　　我旋即将信封塞回去，"这是干什么！"
      　　打死不认帐，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虽然三万块钱对一个教书先生来说是笔不大不小的数目，但一旦将钱收下，岂不等于默认我和牒云之间有什么暧昧的特殊关系吗？
      　　可是牒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老师，请你收回去，那天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干这种傻事，就请你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没料到他会将事情挑明开来，而他那种彷佛放我一马、高高在上的态度更让我觉得难堪，"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如果有时间在这儿作白日梦，还不如赶快回教室去念书，你高三了就快联考了，你知不知道？"

      　　我突然摆起的老师派头让他很不习惯，是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和他就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和老师学生之间的从属上下关系是不一样的。
      　　相遇得太早，注定我们两人该有不同的交往模式。
      　　他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默默地将信封塞回自己的书包里。
      　　我发现那只信封皱得厉害，我猜想他是不是天天将它放在书包里，等待着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好将那笔钱交还到我的手上？我无法想像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那只信封，当他每天整理书包时，见到了那只信封，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仟么？而他又是以何种心情看待讲台上那个曾与他有过一夜情缘、而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导师的男人--

      　　也许他也同我一样苦闷、焦躁、害怕真相的曝光？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对牒云再不可能保持漠然的能心度，同我对待其他学生土样，只当他们是我赚钱生财的工具，是提供钱基本生活保障的衣食父母，他将成为我心头上的一个疙瘩，一个触目惊心的存在。

      　　幸幸然回到办公室，方怡见到我重新扔回桌上的公文，不无好奇地问，"怎么样？找到人没有？"
      　　"找到了。"
      　　"他怎么说？"
      　　"答应了。他的成绩不好，不靠这次美术大赛拼甄试，难道等落榜吗？"
      　　方怡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
      　　牒云的成绩真是糟的。学期初的第一次摸拟考成绩倒数的不说，连历史这样肯背就有分数的科目，他都可以考个满江红。
      　　"其实牒云的头脑顶灵光，可惜就是不爱念书。"
      　　"要爱念书就不会沦落到我们学校来了。"
      　　说话的人是教地理的陈浩。他年纪同我差不多，除了有时讲话有些苛薄外，倒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方怡笑着打了一下陈浩的肩膀，"小心点，在办公室讲这种话，找死呀你。"
      　　"我说错了吗？咱们学校历年的联考排名，和牒云静的成绩是有得比的。"
      　　我起身倒了杯热茶，不打算在这种闲磕牙的话题里插嘴。
      　　"我好像听说牒云静的爸爸是哪儿的教授，自己儿子念的这种三流烂学校，他不怕面子上挂不住？"
      　　"他爸爸在美国教书，哪有时间管这些？"方怡转过头问我，"徐离，你听过他吧？牒云御持。听说是个很有名的历史教授不是？"
      　　牒云御持？当然听过。他是台湾研究中国上苫史的权威，甘五岁那年发表的一篇关于青铜礼器的硕士论文让他在学术界一夕成名。在以需要投注大量时间精力研读史科为基础的史学研究领域而言。不啻是极聪慧的天才型人物。

      　　"他爸爸是牒云御持？"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下换方怡楞住了，"学籍卡上写得很清楚啊。"
      　　"是吗？"我有些尴尬，"开学事忙，我还没时间细看那些资料呢。"
      　　陈浩不以为意地迳自将话接了过去，"那他妈妈呢？"
      　　"他妈妈早就去世了，死的时候牒云静好像才四五岁吧。"方勹恰单手支着腮边，努力回想着，"我记得好像是脑瘤吧？反正是很麻烦的病，长的位置又不能开刀，发现没有几午就去世了。"

      　　陈浩瞪大了眼，"然后他爸爸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台湾？"
      　　"谁晓得，"方怡耸耸肩，"人家的家务事。"
      　　"他没再娶吗？"
      　　"没有，"方怡频频摇头，"我问过牒云静这事，不过他说那时年纪还小，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他爸爸非常伤心。大概就因为这样，所以牒云御持才会到美国去的吧？"
      　　我捧起杯子啜了一日苦涩的茶水，飘散的叶片随着水纹荡到杯缘。
      　　我觉得我好像听到自己的故事从他们日中说出。我想到我那遍地枯残稻田的故乡。想到我的父亲母亲。想到我充满悲怆记忆的童年。想到那只活到十岁的我自己。
      　　"其实不娶也好，那么小的小孩刚死了一个妈又凭空多出一个，哪受得了？"
      　　"才四五岁的孩子他懂什么？"陈浩像是觉得方怡的想法是妇人之仁似的，"再说，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老爸才几岁？谅不过三十来岁，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总有生理心理上的欲望，这么年轻就自甘当一辈子的鳏夫才奇怪吧？"

      　　"谁跟你谈这么低级的问题啊！"方怡呻了他一日，转而对我说道·"徐离，其实现在时间正好,你如果有空不妨去做个家庭访问，顺便了解一下学生的升学意愿。高三了，逮工作可马虎不得。"

      　　"知道了。"
      　　胸口闷闷地应允了方怡，心里却不禁想道：陈浩的问题真的低级吗？我的父亲，甘九岁的年轻鳞夫。他有过生理及心理上的欲望吗？我想是有的。可是为何镇日进出家里的社工从来不问这事？辅育院里的老师也从来不问。他们只问我，问我为何要那样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去逼问我的父亲。他们什么都不问。
      　　年幼的、十岁的我,被困在一群面目模糊的人群里，被迫像尾泅泳的鱼，奋力拍打尾巴，拨开人潮往前游去，期望能得到一点呼吸的自由。
      　　诚如现在，我又被困在斗室中挣扎，"我......我去上课了。"
      　　"现在还不到上课时间啊，"陈浩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缓缓起身，"徐离，你脸色不太好。"
      　　我抓起课本，迳自快步往外走。可是炙热的阳光灼痛了我的眸子，那白花花的太阳像只发亮的银盘子，那是十岁的我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光，太刺眼、太扎目，我晕眩茫然，汗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渲染成片，我必须沿途扶着墙壁才能缓步前进，愈来愈强的压迫感让我连气都快喘不上，可是我还在硬撑，"没关系，待会儿就好了。"

      　　眼前事物混杂交织成万花筒底的世界，好灿烂缤纷的世界，我伸手想捉住些什么，却意外扑了个空。我抓不住，什么都抓不到。一股锥心的疼痛从我股间涌上来，整个五脏六腑都在翻绞，满满一脑子的蛆在撕裂啃咬我，在眼前的世界被黑暗吞没之际，我只听得方怕的尖叫声。

      　　"徐离！徐离--"
      　　重新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片乳白色的墙，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太阳落到地平线底下，只剩一丝暗红的光透过毛玻璃晕成一圈暗淡的光圈。该是放学的时候了。

      　　我想我是晕倒了。昏厥后的世界意外的是"个宁静而甜美的空间。我坐在老家后院的小板凳上轻轻哼着歌，夏日的微风吹过来好舒服，有白色的蝴蝶和绿头蜻蜓在我身边打转，呜呜的汽笛声带来一列黑色的小火车，我吸着小木屐钻过矮篱笆墙对着它愉快的打招呼：嘿哟！无人的火车慢慢驶远，留下一阵白烟做回应。我十分满意地蹲回板凳上，继续摇晃我矮胖胖的腿哼着母亲教我的歌。

      　　没有其他人。梦中的世界只有我和我童稚的歌声回荡。
      　　和现在的情形很像。
      　　校园里的人都走光了，我的耳朵只听到窗外飒飒的风声。好寂静祥和的无人地带。我轻吁一口气，心里鼓涨着安全感。
      　　这样的梦已经许久不曾出现，曾经有一度它几乎日夜霸占我整个思绪，我十分十分不愿醒来，我甚至企求可以永远地沉睡，因为我知道在那里没有他人存在，自然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不行。就像孩童被迫成长，被迫认识成人世界的情欲丑恶一样,我被迫醒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徐离，是我。" 朱颜？
      　　"什么事？"
      　　"这么久没见，不问我好，光问我有什么事？"
      　　我可以想像她在电话那头苦笑的模样，"那，你好不好？"
      　　"......徐离，你还是没变,她笑得更厉害，"连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吗？"
      　　这是我巧诈的地方吧？别人要求的，我若做得到我必定去做"因为拒绝可能得花上十倍的工夫.我不愿徒增己身的困扰。我选择沉默。
      　　得不到回应，她兀自说了，"收到我的E－maiL吗？"
      　　"嗯。"是指那封分手信吧？
      　　"你的回答呢？"
      　　我皱起眉,面对这种问题,我必须回答吗？怎么回答？

      　　谢谢你两年来的照顾还是悉听尊便？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对彼此都好的话......"
      　　换她沉默了。
      　　室内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收拾得一点不剩。
      　　"徐离，你觉得我怎么样？在你心中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几分倦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怎么说？我要如何去拼凑一个对我而言早已模糊的印象？
      　　"朱颜，你是个好女孩，各方面......"
      　　"天!她粗鲁地打断我的话，"打官腔的话我听够了，我要问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爱过我吗？徐离。"
      　　"......朱颜，我们并不适合，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说真的。＂
      　　"Shift!她的声音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见你，你现在人在哪？"
      　　"朱颜？"
      　　"我要当面和你说个清楚，逮样不明不白算什么？"
      　　要说什么呢？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就是"场误会，我误会她可以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而她误会我的不使不求是一种变相的温柔。误会。

      　　"朱颜，"空气中有两分钟的凝重沉淀，"我不想见你。"
      　　不理会她倒抽了口冷气，我茫然收了线，翻下床将脚套进鞋子里。

      　　其实不是不爱她，也不是真的爱她。和朱颜认识的时候，我正陷人人生的低潮，工作不顺利，和前一任男友分手，每日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我简直和幽魂没两样地在人世间摆荡。然后，她出现了。

      　　在朋友的介绍下，大夥儿在。喜朵。吃了饭，席间她的电话不断，却还是趁着空档讲了不少电影圈里的笑话八卦．把气氛炒得像油锅里的虾子热呼热呼。相较之下，我堤太沉默了。谁能料到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也靠着电子邮件和手机认真地交往起来？

      　　是互补作用吧？她要安静，我要热闹，自己做不到的便交由对方来填补。
      　　只是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会走到今天这样的绝路上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秋天夜里的风强劲，火怎么也点不着，正打算要放弃，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那个空缺。
      　　"谢谢。"深吸了一口，我拿着烟包向他示意，"来一根？"
      　　牒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日舶的，上挑的眼角写着笑意，"我还未成年呢。＂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薄薄的嘴唇像甜腻的盆儿糕。
      　　"你的画，画完了？″
      　　他挨着我身边坐下·肩膀的暖意透过衬衫传过来。
      　　"刚画完，等它干了，明天一早再去把它收回来。"
      　　"你的画很难懂，下午那幅作品，我完全不懂那是在干嘛。"
      　　"每一个人的心都是难懂的吧？如果人人都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在想什么，不是太可怕了？"
      　　"你的画代表了你的心吗？"
      　　"多多少少，心里想的才能画得出来"如果不是心里想的，画出来不过是垃圾．虽然我的画大部分是垃圾。"
      　　"你的心看起来顶黑暗。"我把烟圈吹往空中。
      　　"恐怖吗？"
      　　"阴沉而恐怖，是一幅看了很难叫人开心得起来的作品。
      　　他的脸色暗淡下去，和下午一样。他明明有一张稚气的脸，可是在这时候，他看起来却又浑身成熟的忧郁气质。
      　　"让我抽一口好吗？"他向我示意。
      　　把烟递给他，他毫不迟疑地送进嘴里。
      　　我看他夹烟的姿势·不无猜测地道，"你常一个人躲起来抽烟？"
      　　"看得出来？"
      　　"你的姿势很老练。"
      　　"很闷的时候会抽上两口。"
      　　"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绽放出一个微笑，"那你呢？"
      　　我把烟抽回来，"我也有很间的时候。"
      　　白色的烟雾被风一吹，像团迷雾似地将我们笼罩住。在胧朦的夜色下，他的眼还是那么亮晶晶的，像天边闪耀的星星。

      　　第三章
      　　指导牒云的工作远比我想像的轻松许多。这时我不得不承认方怡的话，牒云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每天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固定时间上下课，固定时间画画--固定时间跷课，连跷课时去的地方都是固定的。

      　　他习惯在完成一幅新的画作之后拿来给我检示，顺便询问我的意见。
      　　这时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金牛座的。
      　　这一天，他又踱进了办公室，还是那个老问题，"怎么样？"
      　　依旧是那种鬼才看得懂的抽象画，我瞧一眼就腻了，"什么怎么样？"
      　　此咐办公室里只有三三两两几只小猫，我也就懒得继 、续乔装演戏。
      　　"好不好看啊？"
      　　这是他最爱问的问题：好不好看？漂不漂亮？
      　　我丢下手中红笔，正视着他，"你为什么老喜欢问这些问题？好不好看你自己不知道吗？我说好看又怎么样？不好看又怎么样？它已经是完成的画作了，我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它现有的样子啊。"

      　　他像是有点困扰，秀气的眉头微皱，在眉心处形成两道凹痕,日为我自己看不出来，所以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看不出来？"我好奇了，"看不出来什么？看不出来好不好看吗？＂
      　　他认真地点点头。
      　　我有些啼笑皆非，"你自己画的东西，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我真的看不出来啊，"像小孩子耍赖一般，他忿忿不平地说，"在下笔之前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等到它慢慢完成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它是这个样子。我只是把我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而已，并不知道它究竟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老实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角瞄见桌上的一本日历，我把它拿来，从中选了一张吴昊的、绣球花和水果。递给他，"那你觉得这张画怎么样？Ⅱ
      　　他毫不迟疑，"色彩很丰富，蛮漂亮的。"
      　　"这就对了啊，"我舍上桌历，"一个直觉。好看，不好看，就是这样。"
      　　他分辩，"那不一样。那是吴昊的作品，不是我的。我不了解它产生的经过，我只看到结果。"
      　　"你的意思是说，"我开始有点理解他所要表达的，"你在你的作品创造的过程中，被自己的情感给迷惑了？"
      　　"也许是吧？"他歪着头，眼里有迷惘的神色，"被自己迷惑了......"
      　　他一手支颐，修长的食指来回抚着骨。我知道那种感觉，冰冷而柔软的肌肤碰触在身上，像冰又像火直直敲人心坎底的酥软。在初识的那一晚，他就是用那双手这样抚摸我......
      　　在那一刻，我有一秒钟的失神，突然，牒云说话唤回我的意识，"老师，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以至于失去对外来刺激应有的反应？"
      　　经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亡目点。"
      　　"例如？"
      　　"很多。"
      　　"举例？"
      　　对他追根究柢的精神．我不免失笑，"你书念得不怎么样，追问别人的隐私倒挺在行。"
      　　"我只是好奇。"
      　　"对老师的私事感到好奇，可不是普通高中生会做的事。"
      　　他眼睛瞪着天花板，笑容消失在嘴角，"我原本就不是一般普通的高中生。"
      　　"......你还在做那事？"
      　　他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响，点点头，担忧似地望着我，"你会告诉学校吗？"
      　　我拿手指敲着桌面，又看向他那双无辜的眸子,脑子里斟酌着最恰当的语句，"我和你是共犯，不是吗？"
      　　他笑开了，抡起拳头敲了一下我的肩膀，完全一副哥儿们的模样，"谢了。"
      　　"放心了？"
      　　他微笑地点点头.即使不说话也看得出来，他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希望我问吗？"
      　　他又是那种好忧郁的眼神,"......我也不知道。"
      　　"那......″我猜他是想说却又找不到倾诉的对象，我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他垂下头，声音闷闷地从喉咙传出，"我需要钱。一大笔钱。"

      　　钱？牒云每天正常按时上下课，还花了那么多时间学画画，他有什么需要得花上一大笔钱？
      　　"为什么？"
      　　他皱眉，"老师，你都没有过那种时候吗？就是突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厌烦，厌烦到想抛弃一切，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地方？"
      　　"逃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呢？"
      　　他焦躁地甩甩头，"重新开始。"
      　　"换个地方就可以重新开始，你的心灵运蛮自由的嘛。"
      　　"呃？"
      　　"只是换个地方就可以得到重生，那表示问题还不严重。如果你连自己的心都被困住了，那就不是换个地方那么容易了。
      　　他笑了，大概是在笑我的话太过诘届聱牙，可是那笑
      　　容里却又充满令人心折的苦涩，"谁晓得？我还没有脱离这"切，又怎么知道我的心是不是真的被困住了？也许等哪天我发觉事情并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的时候，我会被迫寻找另一个出口。"

      　　他的日气渐次暗淡，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消失无踪。
      　　"你想逃避谁？或者说，想逃避什么事？"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慢慢浮上他的眼眸，像海边潮汐淹没所有，闭上眼，掌心遮住脸庞，"没什么。"
      　　"牒云......"
      　　"别问了好不好？我不想说。"
      　　我来到他的身边坐下，仰望头闭上眼深深吐了一日气。夏天最后一声蝉呜正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还有一丝凉爽的微风吹拂，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而美好底下的丑陋却又如此真实。关于人心中那一方绝对不准任何人进人的禁地。和牒云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异常快速，所谓快速并不是爱恋的情愫急遽增长，而是一种更接近朋友的感觉。

      　　我原本就不是一个交游广阔的人，个性太过淡泊，即使因为外貌过人，所以身旁的伴侣不断，但时间最长几乎不会超过半年。提出分手的永远是对方，他们干篇一律地对我抱怨：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你的热情.

      　　他们不知道我的热情早在十岁那年就已用尽。
      　　现在活着的这副躯体其实只是骷髅一具，上覆人皮。
      　　千年老妖，不死苟活。我只活了十岁，十岁之后活的是我的身体，他呼吸、他吃食、他死撑赖活，不肯断气。
      　　而牒云的生活圈狭小，除了学校就是家庭，他一方面从事着最肮脏的工作，一方面却又单纯得像个孩子。我不去过问他的黑暗面，他也乐得隐瞒这一切，在此之外的有限时间里，我们迅速地填满彼此生活里的所有空缺。

      　　我甚至花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将隔壁房间打扫干净，好方便牒云随时可以到我这儿来练习画画。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事好做，三四个小时里我们甚至可以说不到十句话，而那十句话中又多得是询问的语句：吃饭了吗？渴不渴？你在做什么？看看这张图画得怎么样......琐琐碎碎像自助餐馆随餐附赠的一碗杂碎汤。

      　　我和牒云简直像两个赁居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是他还是来，我仍旧开门迎他进屋。
      　　我无法以理性的言语厘清这一切，只当它是一种习惯。人类的惰性。
      　　我贪图他在隔壁房里传来的温度。虽然我仍旧缺乏热情。
      　　我陷人与过去相同的泥淖中。
      　　和朱颜交往的最后一个月,我们曾起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争执。说是争执，无宁说是朱颜单方面的发泄，她攀住我的臂膀，强迫我正视她：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人，不是在你需要时才从衣柜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就这样，唯一、仅有的一次沟通。
      　　很快我们便放弃了彼此。因我无法改变，因她元法改变我。
      　　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能让对方相信你爱她？感情没有刻度，无法衡量"纵使有，也元法相较。因其基准点不同.
      　　我是令人心寒的冰点，她却是热锅上起舞的沸点。她的世界是万花筒底下的彩色碎片，我却是冷夜月光下一只漆黑身影。我无法为爱疯狂，她永远无法餍足。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时，牒云正抓着我的肩，指尖的温度透过汗湿的衬衫传到我身上，起了一阵冷颤，我像只受伤的刺猬猛然甩开他。
      　　他一脸错愕，尴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听见你在呻吟。"
      　　从梦境中回神，桌上摊着一堆教科书和参考资料，我正在拟第二次模拟考的历史考题。许是倦极了，我趴在桌前便睡着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是吧？我不记得梦境里的真实，但隐约猜测得出内容是什么，因它已伴随我太久，久到即使我不去记忆，也能清楚勾勒它的形貌。
      　　但是我却说，"我忘了。"
      　　推开椅子起身，我想去洗把脸，时间已经很晚，我该送牒云回家。一起身，脚底一阵酸麻，我几乎一鼓摔倒在牒云身上。
      　　"钦，小心。"他赶忙扶住我，牵着我的手到床边坐下，轻轻按摩着我的脚，"脚麻了，是不是？趴桌上睡很容易这样的。"
      　　牒云的手很细，有点儿像女孩子，但指节处的突起又明白彰显出那是一双属于男子的手，就像他的外表，虽然漂亮却不至叫人错认。在他轻手的抚触下，那种针刺般的痛觉慢慢的淡去，只剩下微热的温度。

      　　"你按摩的技术不错。"
      　　我听见他的笑声，想像他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在家里，我常帮我爸按摩。"
      　　谈起父亲的话题，我缄口了。
      　　这便是我的禁地，北纬三十八度半，谁也无法逾越。
      　　我转口对他说，"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
      　　他像是有点依依不舍地放开我的脚，拾起椅背上的外套让我穿上。
      　　这些绅士般的动作他做起来毫不扭捏，彷佛习惯一般？
      　　思及他这些习惯背后可能隐藏的合意，我突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厌烦。也许牒云买卖的对象男女不拘？甚至那个雨夜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时兴起？真正的他其实是周旋于芳心寂寞的酒店小姐与年华渐远的色衰情妇之间？那种几近忌妒的丑陋情绪顿时让我觉得不堪。

      　　"你怎么了？"上了车，牒云困惑地看着我的侧脸，"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熟练的将车子驶上高架桥,路灯在车窗外划成一道流线。
      　　"我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
      　　他沉默地安静下来，静谧的空间里只剩JohnBarry的电影配乐流窜着。良久，他彷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在你房里看到一张女人的相片。"他侧过头，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瞧，像是在等待我的解释。车速缓了下来，终至动也不动，前方的车阵堵犹如车内漫无止尽的低气压，我终于开口，"那是我妈。"

      　　他掉转视线回到前方，有种奇特的安心涌现脸上，"你和你妈长得好像。"
      　　"小时候更像。"
      　　"那不就像个女孩子了？"
      　　"是啊，小学的时候常常有人误会我是女生。"
      　　"我爸也说我和我妈长得很像"
      　　我口气更加冷淡，"是吗？"
      　　我不想接续这个话题，所有关于过去的事我都只想假装遗忘。
      　　"可是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记得她老是生病，到医院看她时还要戴口罩，我觉得好烦，我一点也不想去。"
      　　我无意接话，对于他人的悲伤，我向来不知如何予以慰藉。
      　　"可是妈死的时候，爸好伤心，他每天哭，我觉得好有罪恶感，好像是因为我一直诅咒她，她才会那么早去世一样。"他问，"老师，你呢？你爸妈在哪儿?"
      　　"他们都去世了。"
      　　在我心里，他们和死了没两样。
      　　"......对不起。"
      　　"没关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你哭了吗？"
      　　"当然，"我握着方向盘，回想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他顿了一下，嗓音低沉和缓，像无伴奏安魂曲，"那天遇见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嗅到、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同类的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只是觉得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也许你不相信，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干那种事。"
      　　是夜色的魅力在作祟吧？许多深藏心中的秘密都可以一倾而出。
      　　"......你没想过会遇见恶人吗？也许是一个疯子或者是变能一。你若是因为援交而受伤，是不会有人同情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会考量后果。"
      　　我不免发出冷笑，"那你有想到过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吗？你的客人居然是你的老师，而你们两人居然得坐在同一部车子里却假装那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握紧拳头，"我并不打算假装那"切都不曾发生。"
      　　我的心头一震，终于来了，结算时刻。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听出我的弦外之音，不正面回答反倒怔然望着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他的演技太过逼真，那就是我的识人能力太差，我几乎要被他纯真的表情所骗，"我说过我们是共犯，共犯之间通常是必须有些利益妥协的。你老实说Ⅲ你要多少钱？太多的话没有，三十万例还可以想想办法。"

      　　他楞了好半响，继而发出干涩的笑声，单手遮眼企图掩住他悸动的情绪，"原来你一直用这种眼光看我？你以为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向你勒索？"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你会害怕，其他人就什么都无所谓吗？"

      　　我抵紧双唇冷看他发怒的表情。
      　　"如果仅是为了钱，我犯得着花这么多时间跟你纠缠吗？"
      　　面对他失控的情绪，我反倒益发的冷静，"不然呢？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放学不回家，也不和朋友出去，成天和老师厮混在一块儿，你希望我怎么想？我还没不要脸到误以为你是喜欢上我。"

      　　他愤恨地瞪着我，血红的阵子直可持出水光，"开门。"
      　　这里是高架桥上，纵使塞车焉是能说开车门就开的吗？不理会他，我迳自掏出一包大卫社夫。他见我没反应，倏地伸出手来想扭开中控锁，我扬手一挥厉声喝斥道:"你疯了！这里是在高架斫上。"

      　　"谁管你这里是哪里，我要下车。"
      　　自顾点燃上根烟，狭小的车内顿时充塞着烟味，他的、
      　　脸色更难看，又再一次企图打开车门，我不耐烦的反手抓住他，用罕见严厉的语气对他说，"你要下车，待会儿下了高架桥你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但是现在你给我乖乖坐好。"
      　　他左手一扭，挣脱出我的桎梏，紧紧揣着他的背包，固执地低声重覆一次，Ⅲ开门，我现在就要下车。"
      　　简直无理取闹到极点，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将烟送往唇边。
      　　他发狂似地抽走我的烟，将它捺熄在烟灰缸里，歇斯底里地叫道，"快开门，我要吐了.
      　　闻言瞥头，只见他脸色泛青，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不顾后方车阵喇叭声大作，我赶忙将车子驶往路边暂停下来。未待车子停要，牒云已先一步飞快推门而出，蹲在路边猛烈地干呕，他将头埋在膝击中，生身不住地颤抖着。
      　　我有点不知所措，边顺着他的的背边问道，"你还好吧?"
      　　他缩起肩膀躲开我的手；闷着头发出的声音仍带沙哑，"别管我。"
      　　被当面拒绝的感受当真难堪到极点,后退两步倚在墙边，重新燃起香烟。喧嚣中，我听见警车鸣笛声由远而近驶来的声音。
      　　总算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颠着脚步起身，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顾往前走。
      　　显见他的火气未消，我叹口气，望着他的背影问，"你要去哪里?"他头也不回的说，"回家。"
      　　"你想走路回汐止？"
      　　他不说话，抿紧的嘴角仍旧苍白。
      　　没奈何，从后车厢中起出三角反光镜立于车后两公尺处，锁上车追了上去。
      　　他用眼角瞒了瞄我的动作，没说什么，脚步却略微缓慢下来，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地踱下高架桥。一下桥，他站定脚步，想是有话要对我说。
      　　跟着他来到路旁，他低垂着睫毛，嗫嚅地说，"我没事，休息一下，我待会儿自己会搭公车回去，你也赶快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我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虽然他不是女孩子，可是......
      　　"你会晕车怎么不早说？"
      　　"平常这样的距离我还挺得住，就是今天遇到塞车......·"他把头瞥到一边不看我，"我一见车阵堵就受不了想吐。"
      　　我看看表，都十一点多了，这时间理应不会塞车的，许是前方发生了车祸。如果他等会儿自己搭车回去的时候，塞车的情形还是这样严重......
      　　他见我不语，又开口催促，"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吧。"
      　　看他脸色犹是欠佳，却仍要逞强，没来由地心浮气躁起来.想了想，我对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往骑楼方向走去，在离开牒云的视线后，我加快脚步小跑步起来，连过了四条街才气喘嘘嘘地停下来。再回来时，牒云正靠在路边花台的石阶上休自心，我将手里的纸
      　　‘袋递给他，"拿去。"
      　　他狐疑的抬头看我，"这是什么？"
      　　"晕车药，老板说嚼碎了再吞下去，药效发挥得比较快。"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慌忙起身拒绝道，"你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回去成了，我真的没事。"
      　　我真厌烦他讲这种废话，药买了都买了，还想怎么样呢？
      　　"拿去。"
      　　他把手背在身后，硬是不接,"真的不用了。"
      　　我眉头一竖，揪着他的衣领欺过身，迳自将药塞进他上衣口袋里。轻易一个动作滑过他的胸膛，却发觉他胸前的突起敏感的硬挺起来，他急忙推开我，整个脸倏地涨红，连耳根子都是显得那般红艳艳的。

      　　我的手彷佛被热油浇过，碰触到牒云的地方蓦地抽痛起来。尴尬地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掐了又掐，终于还是递了上去，"拿去，快把药吃了吧。"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拿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缠的黑影躺在濡湿的柏油路上，我再靠近他一步，两只影子融合成一体，"把药吃完我陪你坐一下，待会儿我们再开车回汐止。"
      　　自那天起，牒云就不曾在办公室出现。我大概可以猜到他在逃避什么。
      　　我们逾越了心中那条线，错踏了平衡中枢，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驻守原地，不动一丝一毫。
      　　期中考那天学校只上半天班，我估量着利用下午的时间把考卷改完.中午时拿着钱包出外觅食,由于餐厅没有营业,我只得徒步到校园外的7-11去买东西.
      　　站在开架式的冰柜前，挑来拣去，选择了一个排骨日昧的御便当，放进微波炉里等它温热。
      　　现代人的速食生活。别管它日感好不好，只问它方便不方便。
      　　"欢迎光临。"店员对着门口精神爽朗地喊了一句。
      　　我继续站在架前翻阅书报，随着来人！店内充斥着喧闹的笑声。
      　　"钦，老师，你也来买东西？"
      　　一抬头，是邵淇，而立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彷佛通俗剧的白烂桥段，充满了现实生活里不可能发生的种种偶然与巧合。
      　　我把杂志塞回架上，"怎么你们还没回家？"
      　　他嘿笑两声，"考完试，出去唱歌，放松一下。老师你呢？还不回去呀？"
      　　"改完考卷再走二说话时我忍不住盯着牒云，他的视线飘忽地落在远方。
      　　邵淇发出哀嚎声，"老师，晚一点再改啦！干嘛那么急？"
      　　"你们不想早点看到成绩吗？"
      　　"考那么烂，有什么好看的。"他苦着一张脸，"老师你题目出太难了啦，搞不好全班没半个人及格。"
      　　"这正是我的目的呀。"我笑笑地说，正巧微波炉的警示声响起。
      　　邵淇好奇地凑过来，"老师，你中午就吃这个呀？小心营养不良。走走走，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你们不是要去唱歌吗？"
      　　"民以食为天，要唱歌也得填饱肚子先啊。"
      　　他不由分说将我拉出去，刚好遇上公车驶近，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将上车。车子摇摇晃晃开到市中心，下车后拐进一条小巷内，里头种比麟次一家接连着一家的牛肉面摊子，破落脏乱的地方却挤满了人，牒云、邵淇和我各自占据圆桌的两侧，对面是一对年轻学生情侣。

      　　老板娘俐索地将我们点的东西送到面前，满满的面条和碎牛肉几乎要溢了出来，邵淇手里提着几袋又红又绿的冷饮走回来，将其中一包递给我，"老师，酪梨牛奶，喝喝看，很棒的唷!

      　　我接过来，就着吸管吮了一日，又酸又甜，我雏起眉头。
      　　这就是我讨厌尝试新鲜事物的原因，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吞下肚里去的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可是看邵淇唏哩呼噜吃面的样子，却彷佛十分享受。
      　　忍不住，我问，"你们常来这里吃东西吗？"
      　　身上穿着Gucci、拥有贵公子般气质的牒云，怎么也没法子和路边摊连想在一起。
      　　邵淇点头如捣蒜，"很好吃呀。"他看一眼我眼前原封不动的面条，"老师你吃不惯吗？这总比超商的便当新鲜好吃吧.
      　　新鲜是真的，好吃可就难说了。
      　　此时邵淇的手机响起，他哼哼哈哈地对着那头说话，一旁的牒云也是动不了几箸筷子，想来也是兴趣缺缺。
      　　邵淇收起电话，说道，"他们打电话来催人了，老师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牒云突然对他说，"我不去了。"
      　　邵淇瞪大眼，"为什么？那边一票女孩子都是冲着你来的耶，你不去，我怎么跟她们交待？"
      　　牒云飞快看我一眼，彷佛故意说给我听似地辩解道，"我本来就不想去啊，是你硬要我来的，你帮我跟她们解释一下。"
      　　"哦！你很难搞耶，叫我现在怎么跟她们讲啦！肯定会被骂到奥头。"
      　　我觉得我有帮腔的义务，"既然答应了就去啊。"
      　　"不要啦，我又不会唱歌，去了也没意思。"
      　　邵淇鼓着腮帮子夕无奈地看看我又看看牒云，没办法，他只好说，"好啦好啦，不过这一摊唱歌的钱你要付哦！就算是赔礼。"
      　　"好，明天到学校看多少钱，我再给你。"
      　　邵淇离开后,那种尴尬的气氛又回来了。两个人沉默地咀嚼着不甚美味的面条，对比同桌情侣的亲昵更显怪异。
      　　摊子的老板正大声吆喝招呼路边游移不定的客人，旁边行走的路人不停撞到我，我有些难以忍受的将椅子往牒云身旁挪近了些。
      　　他看见我的反应，敏感地问，"老师，你是不是讨厌人多的地方？"
      　　我不太自然地夹起一块碎牛肉放进嘴里，"为什么这么问？"
      　　"第一次在电影院外看到你时，你就是一副很害怕别人碰到你的样子。"
      　　那是一个潮湿的下雨天，藏在记忆中，有发霉的味道。
      　　"因为我不想被别人的雨伞弄湿。"
      　　"刚刚在公车上时，你也是一直躲在门边的角落。"
      　　我没想到牒云竟然注意到这么多小细节，我缓慢放下手巾竹筷。
      　　是的，我厌恶人群。我害怕陌生人肌肤紧贴磨擦的感觉，那会让我产生一种被水蛭紧紧附着啃噬的错觉。即使只是在街上不小心的一个擦撞，都会令我胃液翻腾，忍不住恶心想吐的欲望。

      　　和前一任女友朱颜的交往虽然长达两年的时间，但她始终不曾意会到这点。
      　　在电影公司担任企宣的她，下班之余最大的娱乐还是看电影。她不惜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国宾戏院外，跟一大群陌生人为一部最新上档的所谓好莱坞强片排队买票，而后在人声吵杂不断的戏院中度过漫长的时间乐此不疲，却对我惨白的脸色和不停闪躲人群的神经质举动视而不见。而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处女座的精神性洁癖。"我避重就轻地将原因归咎于无辜的黄道十二宫。
      　　"那你平常都上哪儿吃饭？不会都是吃超商的便当吧？"
      　　上哪儿吃饭？我拼命搜寻脑海中的记忆一却拼贴不出一个完整的形像，"自已找间干净没人的的简餐店，或是到女朋友家去吃，再不就是自己下厨。"
      　　"你有女朋友?"
      　　也难怪他会那么惊讶，因为和他是在床上认识的呀，我苦笑，"已经分手了。″
      　　".........刚分手的吗？"他显得局促不安。
      　　我斜腕他一眼，"这不关你的事吧？"
      　　他的头低下去，无意识地搅动着汤碗里的面条，"你是因为刚和女友分手，所以才在戏院外寻找对象吗？"
      　　出发至戏院前我心里确曾问过这种念头，但并不是因为和朱颜分手的缘故。生理需求，每个成年男子都会遇到的问题。只是那种冲动并不强烈，否则我可以选择到酒吧、三温暖，抑或是其它地方，而非电影院。

      　　"不是。"
      　　"可是你不是讨厌人多的地方吗？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怎么会到戏院去？是因为考虑到和男孩子上床比较没有后顾之忧，既没有怀孕的危险也比较不用担心仙人跳的问题一"
      　　同桌的情侣停止了谈话，瞪大了眼彷佛看见外星妖怪。
      　　我连忙掏出皮夹把钱放在桌上，一把将牒云拖走，气急败坏地骂他·"你疯了吗？在那种场合，你说话不会收敛些？"
      　　他挣开我的手，扭起脾气，"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忸 事实呀，干嘛怕别人听？"
      　　"正因为是事实所以才怕别人知道，你忘了我是你的老师吗？" "在外面谁管你是不是我的老师？你紧张什么？"
      　　天，他简直是不可理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
      　　我不想理他，快步地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可是他却冲上来拦住我，"徐离!"听见他竟然直呼我的名字，我气得继续快步往前走.
      　　"徐离，你再走我就要在这里吻你了！"
      　　我猛地停住脚步，还好这里已经逐渐脱离人群，没人注意他所说的话.我焦躁地撩了下额前的头发，"牒云，别这样孩子气。"
      　　即使你直呼我的名字，也不能改变你我是师生的事实。再说--再说事情也不是像你所想像的那样。"
      　　他扬起秀长的睫毛，期待我再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却闭嘴了，因为再说好像是我在祈求他的谅解一样。我没有停止走路的动作，只是脚步已然放慢许多，牒云轻易地追上我。
      　　"那事实是怎么样？"
      　　我把嘴巴闲紧了像手术后缝合的伤日。过了正秒钟，我发现我的身体被整个往后扯，然后是牒云放大了的脸部特写往我凑过来，我慌乱撇过头大叫，"我说，我说!"
      　　我的心狂跳，彷佛要蹦出胸腔一样，非常不愿承认我竟裁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下"我翻起半颗眼自，"我和我女朋友四个多月前就已经分手了，那天会一个人跑去看电影纯粹是凑巧，而且非假日的晚场电影，戏院人并不多，还算是我可以忍受的范围。"

      　　我的话愈说愈小声，因为在辩白的过程中，我自觉自己像是在牒云面前宽衣解带，我剥除了防卫将赤裸的自己献祭给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而天知道他在我″占中究竟有几多份量，值得我这样去冒险。

      　　我不懂他究竟只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关心，"和女朋友分手，伤心吗？"
      　　我想了想，摇头，"还好!"
      　　我十岁以后就再也不懂何谓伤心了。
      　　"你喜欢你的女朋友吗？你爱她吗？"
      　　我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惰微笑看他，他怎么就不懂如何不刺探他人的隐私？可是他这个问题是好的。是的，我不爱朱颜。和她的交往充其量只能称做是一种习惯，习惯了人到一定的年纪就该有个对象，习惯了他人对我和朱颜郎才女貌的称赞．所以继续维持着清淡如水的交往，习惯了她对我好所以我也平等对她好的生活。这种习惯就像起床后就得洗脸刷牙一样，不具备任何意义。

      　　朱颜在历经两年七百三十天之后，终于领悟到这点，所以毅然决然拂袖离去。
      　　"是的，我爱她。"我肯定地说。撒谎也是一种习惯。
      　　"骗人。"
      　　"真的。我真的爱她。"
      　　我们越过车水马龙的圆环，来到马路另一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正牵着我的手，"你不爱她。徐离，你该看看你说那句话的表情，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我爱你"三个字在你心中的份量大概和。今天天气很好。差不多.你女朋友如果真的爱你，肯定也很恨你。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在心爱的人眼中，自己只是下株草。"

      　　他的手细软而冰凉，我有些发冷。那像是朱颜说过的一句话：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你看着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原本已经快要西沉的太阳,在临死前又探出了半边脸，藏在牒云掌心中的我的手，将他揪得更紧，"我爱不爱她有什么差别，我们都已经分手了。"
      　　"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再爱上另外一个人，当你真的爱上的时候，你就不可以再用那种声音那种表情对他说话，"他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像对孩子说话似的对我说，"因为恋爱中的人是很脆弱的。"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的脑子里有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们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走到公车站牌的地方等车，-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虽然离下班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但车上乘客仍旧多得令人咋舌，没有位子，我习惯性地窝在角落处。牒云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握住车厢扶杆，另一只手抵住车门，很自然地将我和人群隔绝开来。我不想去思索他这个动作背后隐藏的真意，只是将目光凝聚在车内一位留着乌黑长发的年轻上班女郎身上，直到她的脸红到可以拧出血的地步为止。送牒云回到家，临进门前，牒云倾身过来，很轻很轻地在我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做出任何日应，他带着些微疑惑的表情松开我，挥了个手，算是道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抽出手帕，用力抹去他留在我唇瓣上的那阵冰凉。

      　　第四章
      　　"强度台风韦特预计将在今天晚上十点于花莲登陆，气象局已经发布陆上台风警报，南部沿海地区应严防海水倒灌......"
      　　啪答一声关掉电视机，窗外的雨声顿时变得巨大无比，凌厉的风势刮得玻璃窗摇摇晃晃，天色一片黝暗，雨水像瀑布般地烨啦烨啦落下，确定门窗已经关好，我将身体埋进棉被里，才十月初，天气就因为台风来袭显得有几分萧索的气味。

      　　看这态势，明天肯定又不用上课，今天已经放了一天假，我怀疑韦特根本是个超级台风，还没登陆雨势就大成这样，汐止南港肯定免不了又是淹水的噩运。
      　　汐止......
      　　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牒云不就住在汐止？他家不会有事吧？
      　　重新打开电视，萤幕上漂亮的女主播正在用清晰而不带感情的声音汇报各地的灾情，切过SNG连线画面，身穿雨衣的记者半个人泡在污浊的黄泥水里，"估计昨天一整天下来，汐止地区的降雨量已经高达八百公厘，您现在可以看到记者身后淹水的情形，原本停泊在路边的汽车现在全都泡在水里，比较低湿的地区水甚至已经淹到三层楼高............"

      　　无心再听下去，慌慌张张从背包里找出牒云的电话，却传来电信中断的消息，即使是手机也打不通，整个台北地区已经有四十万户正处于断水断电的窘境。会不会是手机‘没电？还是......许多恐怖的想像不停地涌上，忍不住我又拨了一通电话给邵淇。

      　　"老师？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里一常吵杂，人声鼎沸，简直像是在菜市场。
      　　我对着电话大吼，"你有没有牒云的消息?"
      　　"牒云？他家一定淹水的啦，还会有什么消息。"
      　　一个中年妇女操着台语大叫，"淇钦，啥米时俊啊也钦讲电话，紧来斗搬啦!"
      　　"好啦，"郁淇回过来说道，"老师，我要挂电话了，我家在淹水。"
      　　"你不是住东区吗？怎么还会淹水？"
      　　"老师你都没看新闻喔，水已经从南港中研院那边一直淹过来了，我家住二楼，再不搬电视都要泡烂了。牒云那边我不知道，你自己过去找他好了。"
      　　茫然收了线，这算什么？诺亚方舟吗？难道整个台北都被洪水淹没了？
      　　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形，我竟然真的想去找牒云。可是怎么去？开车是不可能的了，难不成游泳过去吗？想到那个滑稽的画面，我不禁哑然失笑。
      　　起身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边看报纸边喝咖啡的同时又觉得肚子有点饿，于是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半天里头只剩下半颗高丽芬和一包冷冻蔬菜......这些天概可以做盘炒饭吧？于是着手淘米煮起饭来。在等待饭煮好的时间里，忍不住又打开电视，每一台都在报导台风的消息，看来雨势是愈来愈大了.

      　　牒云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家是独楝别墅，肯定很容易淹水吧？不过还有二三楼可以躲，情况应该不至于太糟糕。但是我记得他说过他不会煮饭。更甭提作菜，连电子锅都不会用的人，他会不会正在饿肚子？

      　　愈想愈觉得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极高，于是不顾外面正是强风豪雨，我抓起车钥匙便往汐止的方向前去。三重地区还好，可是愈往东区，情况愈显得触目惊心，马路上满目疮痍一到处都是倾倒的树枝和吹落的广告看板及招牌，那很像是只会出现在东南亚或中南美洲国家的画面，一个颓废衰败的城市。

      　　我尽量沿着高架桥走，可是连桥上都很难通行，道路两侧停满避而的小客车。还没有到汐止，水势漫延的程度已经不容许我再继续开车前进了。
      　　于是我开始步行。雨滴又粗又大，打在雨衣上都觉得痛，而且在水里走路的感觉实在很糟，很荒谬的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阿姆斯壮，我想当他踏上月球的那一刻，举步维艰·大概和我现在的情况差不到哪儿去吧？过没多久，我甚至真的开始被迫游泳。在四线道的马路上游泳，这种经验怕是百年难得几回有吧？只是这水实在脏，塑胶袋、宝特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全都跟着我一起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当我正想要放弃时，旁边突然有一艘橡皮艇划过，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大声地对我吼道，"先生，你在干什么？前面淹大水，很危险，赶快回去!"
      　　我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连忙游到橡皮艇旁拜托他，"我弟还被困在家里，我得回去找他。"
      　　这话当然是胡诌的，可是那男子丝毫不疑有他，问我道，"你家住哪里？"
      　　"就在前面，再过五个路日就到了。"
      　　"那快上来，我带你过去。"

      　　"谢谢！"
      　　橡皮艇上的两个人七手八脚的把我拖上去,另一个比较年轻的男孩子问我，"台风天，你怎么放你弟弟一个人在家？"
      　　我拨了拨湿淋淋的头发，接过他的矿泉水仰头猛喝了一口，"我到新竹出差，昨天才回台北，本来想等雨势小一点再回家，可是实在放心不下，我怕他一个人会饿死在家里。"
      　　"不用担心这个啦，"小胡子男人笑着说，"我们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到汐止地区挨家挨户送便当，没办法啊，橡皮艇不够，没办法把人救出去，只能捡比较重要的，孕妇啦、生病的老人家啦，把他们先送出去，其他的只能等雨停再说。"

      　　原来他们都是志工队的人,把自己家里安顿好之后就连夜出门救灾。
      　　正谈话间，橡皮艇已经来到牒云家门前。说门前其实是不合实际情况的，因为他家一楼已经整个被水淹没，连大门都看不见了。
      　　我挨着二楼的阳台栏杆大喊，"牒云！牒云，你在里面吗？"
      　　没多久，阳台上窗户打开，看到泡在水里的我，牒云的眼睛睁大了彷佛快掉出来，"徐离？你怎么在这里？"
      　　小胡子男人为我接话，"你哥很担心你，你还不赶快把他拉上去！"
      　　一语惊人梦中人．牒云回过神将窗台上早被风雨打得稀烂的盆裁移到地上，年轻男孩托住我的腰臀，双手递给牒云，好不容易才翻上阳台。
      　　末了那个小胡子男人不忘递给我两个便当，"晚上我们还会送东西过来，你们赶快进去，记得把门窗关好。"
      　　朝着他们的背影挥挥手，十秒钟的空白。
      　　牒云拿着古怪的眼神看我。，"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哥？"
      　　"不然我怎么说？"这下换我拿着质疑的眼神看他。
      　　半晌，我们两个同时爆出笑声。
      　　他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来的？该不会是游泳过来的吧？"
      　　"正是。我游到一半正想放弃，突然出现两名英勇的骑士自愿送我过来。"
      　　牒云趴在黑色的大床上，眼角嘴角全是笑意，"钦，你觉不觉得我们刚才在阳台上的样子很像罗密欧与茱丽叶？"
      　　"有我这么狼狈的罗密欧吗？"脱下雨衣，我甩甩身上的水简直像只落水狗。
      　　"莎翁笔下也没有男的茱丽叶啊，就当我们这是新版的爱情故事吧。"
      　　"那，亲爱的茱丽叶，可不可以赏我一桶热水？我快冻死了。"
      　　他笑一笑，一骨碌从床上翻起，从衣橱里找了一条毛巾丢给我，"浴室里没电，我放了一文手电筒在洗脸台上。"
      　　扭开水龙头，我迫不及待的跳进热水里。在雨水里泡了快半个小时，我的腿都快冻僵了.
      　　"徐离......来这......"
      　　好像听见牒云在外面说了什么，可是大部分都被水声吃掉了。
      　　"你说什么？"我将水势转小一点。
      　　"我说，你为什么会想要来这里？"
      　　为什么？我偏着头竟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因为担心我吗？"
      　　我一时语塞，默默地将身体擦干，套上向牒云借来的睡裤，出来时牒云正斜倚在浴室门外的墙上，他又问了一次，"你担心我吗？"
      　　"算是吧，"我顿了一下，"老师关心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微笑的表情背后藏着不满的情绪二"如果你家淹水，我也会去看你，可不会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的缘故。"
      　　我知道他生气了，好像给了小孩子一包糖可是却不准他吃一样，任何人都会火大。于是我换了话题：
      　　"你家里没其他人在？"
      　　"我爸到学校去了。"
      　　"今天各级学校都停课。"
      　　"谁知道？这里昨天一早就淹水了，我和我爸六点不到就忙着搬家俱，电视啦、音乡一日啦，搬完之后我爸说要把他和妈妈的合照搬上来，我就说椅子比较重要。那套椅子是明代的桃木椅，当初他费了好大心思才弄到手，结果他就生气了。"

      　　想也知道他会生气，对"般人来说，死者的遗物合该比金钱来得重要吧？
      　　"搬照片很快吧？搬完照片再搬椅子不就得了？"
      　　"不要。″
      　　"为什么？"
      　　他很不耐烦，"他说要把照片放在我房里，我才不想天天面对一个死人。"
      　　"那是你妈耶！"我喝斥道。
      　　"我管她是谁，横竖我不想看到一张死人的照片挂在我墙上。""你爸......"
      　　他粗鲁地打断我，"你有完没完？你是来看我还是来跟我讨论我爸妈的事？"
      　　他焦躁地从牛仔裤后面掏出一包烟.他真的生气了，和刚才的生气不同，也许这才是他的痛处。痛处。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他心口上的一颗疣.
      　　我觉得没趣极了，重新换上我湿淋淋的衣裤。
      　　"你干什么？"
      　　"回家。"
      　　我打开窗户，爬上阳台，他变了脸色，动手拉住我。
      　　"你生气了？另刂气了，我跟你道歉。"
      　　他以为我是在为他说话的口气差劲生气。我能跟他解释事情并不是那样吗？
      　　"放手。"
      　　他被我严厉的眼神吓到，不自觉地松开手,我趁隙将另一只脚跨上阳台，正准备要跳下水，却发现他也跟着爬了上来。
      　　"你干什么？"
      　　强劲的风雨打湿他写着倔强的脸，"跟你回三重。"我楞住了，半晌只呐呐的吐出一句，"神经啊你.........."
      　　斜睨我一眼，见我没有动作，他再扯扯我的衣袖，"下来吧。下来嘛。"

      　　那天我在牒云家待到很晚，水势还是不见丝毫褪去的迹象，而电力也迟迟不见供应。我们俩个挨着窗户边坐着闲聊，外头一片漆黑，只见水色朝天边漫涨。偶尔几艘橡皮艇划过，带来点点火光,旋即又陷人寂灭之境。

      　　不知怎么他兴致一起，突然说要帮我画一张图，我皱起眉头，想起他那些鬼画符般的抽象画，忍不住问，"你该不会把我画成外星怪物吧？"
      　　"不会啦，你相信我好不好？"
      　　"现在这么晚了，又停电，太暗了吧？"
      　　"有什么关系？"他执拗地说，"点上腊烛就好了。"
      　　他果真在房间内点满了烛光，又从桌上抓来笔和素描本，握住我的下巴又上又下的摆弄着姿势，我被他弄得全身别扭，"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这个姿势，别动。"
      　　我面向着窗外一只半浸泡在水中的招牌，只能拿四十五度角的余光看他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舞。他的神情很专注，漂亮的眼睛在盯着我的同时会紧缩成两道狭长而微扬的凤目，贝壳般粉色的指甲闪着油亮的光泽，挑染成淡茶色的卷发微落下几绺在眉闷，显得他脸部线条更加纤细.

      　　"你真的很事欢画图,你一拿起画笔，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
      　　"反正我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一开始只是因为无聊，在课堂上一直听老师讲课也没啥意思，就自己在课本上乱涂鸦，没想到老师不但没生气反而还鼓励我多画一些丁"
      　　"那后来怎么会开始画抽象画？"
      　　"描绘实景就算再怎么像也比不上相机拍照的真实度吧？再说，"他拿起橡皮擦在本子上修饰着线条，"抽象画比较能加进"些我自己的想像在里面.就好像看电影，好莱坞的影片因为充满了幻想才会这么受欢迎，而写实主义则因太接近现实所以显得残酷。好了！"

      　　他掸押本子上的碎屑，继而将它递到我手上。
      　　"这么快？"
      　　那是一张线条很简单的素描，轻轻的勾勒几笔，却能将模特儿的神采完整的呈现。是一幅很棒的作品。
      　　"好漂."我不禁赞叹。
      　　"你是在说人漂亮还是画漂亮？"他促狭地笑问道。
      　　"看你平常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油嘴滑舌的工夫倒是挺不错!"
      　　"哪有，我是讲真心话：因为人漂亮所以画才会漂亮。"
      　　那很像是在酒吧里把妹妹时所讲的话，想到那可能是他的职业习惯，我不知为什么就突然觉得那些话听起来份外刺耳了。
      　　无意识地翻着素描本，在还没看清上一页画的是什么时，本子就被抢了回去。
      　　"怎么了？"
      　　"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是很不礼貌的."
      　　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开玩笑，我的好奇心像猫一般被勾引起来，＂里面还画了什么东西？"
      　　他仔仔细细将素描本塞到书架最上层藏起来，"只是一些鬼画符。"
      　　"那为什么不准我看?"
      　　他犹自背对着我，听见我的话，慢慢地将双手拉到身后打了结，微低下头，"我怕你看了会被吓到。"
      　　我笑了，"我的胆子没那么小吧？"
      　　"那本素描本是我的日记。写实主义的日记喔！画的是我每一天的生活。"
      　　写实主义......那是本残酷日记罗？依照他的逻辑推论。
      　　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上课下课--还有下课后专属于夜晚的欲望放纵？那会不会是一张张陌生却叉熟悉卡 的脸孔？关于曾经买下他的诸多恩客。
      　　摹地，我又想起那个雨淋的夜。
      　　"里面也有我？"
      　　"嗯！"他小声的回答，扭头而过的侧脸有察觉不出的红晕，"第一次见到的你。"
      　　"......那时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一直想问他这个问题，究竟在他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为我隐瞒这一切？如果他真的需要，他可以以此为藉口讹我一大笔钱。
      　　他又将头扭过去，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存心逗他一下，"是不是像只发情的大野狼？"
      　　听见他的笑声，"差不多。"过了好久，他的笑声敛去，换来一句低语回荡，"不过，你后来很温柔--我喜欢那时候的你."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我，两只眼睛亮晃晃直勾勾盯着我，窗外一阵微光闪过映上他的瞳眸犹如霓虹薄雾，湿濡濡地像梦境里巍然神祗。坦然又直接的告自，我全身倏地燥热起来，挟带潮湿雨气的冷风吹进来，却像温热的火焰从我的指尖、手心、手背，一路蔓烧到我的脸颊上。

      　　他慢慢地往我的方向靠近！我却像被点了穴道元法动弹，只能背倚墙壁感受他温热的鼻启、喷呼在我的脸上。他张口晚住我的上唇，很轻很轻地，像支羽毛划过，不停地变换角度，觉得不够，我主动拉过他的颈项，攫取他唇中的甘甜。

      　　受到我无言举动的鼓励，他积极将我压倒地上，青涩却卖力地寻找我身上的敏感点，那感觉太强烈，我激动地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幽暗的室内焚烧着蒸腾的热气，每吸进一日空气，下腹的欲望便勃发地更为旺盛。

      　　牒云既冷凉又火热的手指温柔地探寻我的身体，在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存在于脑海之中的想像却更为淫乱，我的气息急切而纷乱，不安地扭动身躯，我渴望更直接更狂暴的快感。他柔细的手探进我的睡裤中，时重时轻地抽持着我的下身，牒云光裸的大腿压在我贲张的血脉上，由上而下俯视着我，腓红的双颊布满情欲的因子，他的声音夹带了蒸腾至沸点的情色意味，"徐离，徐离----"

      　　那充满了情欲的低喊窜进我的耳膜，彷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顿时清醒过来。我在干什么？我在引诱，引诱我的学生，一个小我几乎整整一轮的男孩。
      　　推开他坐起身，额上的汗液落在腿上，一点一滴浇熄我的欲望。"不行。"
      　　"为什么？"
      　　他被我反覆的情绪弄糊涂了...他没有办理解我为什么在前一秒钟还热情如火,却在下一秒铮冷若冰霜，这不能怪他，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得清我的情感变化，他又如何能懂？
      　　"没有为什么，但是就是不行。"
      　　他无言盯着天花板，敞开的衣衫下露出白腻的线条，聪明知他，怎么可能猜不到我在忌讳什么？
      　　"我明年一月就满十八岁，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和我作爱了吗？"
      　　我痛苦地摇头，"不."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试探我？我心理的秘密黑暗到我自己都不刀，占正视，你又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牒云，我不爱你。"我没有忽视他眼底一闪而过受伤的神情，可是我仍旧要说，近乎撒谎一般地强辩，"我可以和你上床，可是不能和你作爱。牒云，那样的行为可以称作性交，或者交媾，但绝不是作爱，因为当中没有爱情的成分，那只能是一种发泄。"

      　　他的脸扭曲了，"那你可以把我当作发泄的对象。"
      　　"不--"
      　　"那我可以把你当作发泄的对象吗？"
      　　"不可以。行不通的，牒云。"
      　　"为什么？我喜欢你啊！"
      　　"你并不一吾欢我，你只是因为寂寞，因为孤单，你希鼍磊金云丝关心个，而我刚好出现了，所以你错认自己是喜欢我的.
      　　他低下头，难堪的泪水"点一滴落在白色的地毯上，"我不想听你说教，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倚在墙边点燃一根烟，我沉默了.室内烛光一根一根燃尽，远处有点点灯光，却趋不走室内寒意，我们困守在黑夜之中，静待黎明曙光的来临。

      　　第五章
      　　我和牒云之间又恢复之前那种尴尬的平衡，唯独邵淇勘不破这一切，仍然成天拉着我往美术教室跑，明着说是要做校刊，其实泰半的时候皆在打屁瞎聊。
      　　现在他又拿着学生投稿的文章在朗读了，"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代表了古今人类的思想与文明，我们应该撷取前人的智慧，吸收前人之经验，进而扩充自我的思想见解，充实自己的知识经验，唯有读书才能使自己有成就感......"

      　　"够了，"我打断他朗诵的兴致,接过稿子，在稿件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大叉叉，"不行."
      　　邵淇在二度发出惨叫，"这篇又怎么了？写得不错啊！"
      　　"哪里不错了？通篇八股老掉牙的文字，又不是在写青年守则。"
      　　花一下午的时间待在美术教室里审校刊的投稿，我真觉得自己像白痴。
      　　邵淇抓抓头发，看得出正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
      　　"老师，我们这一期只有三十几篇投稿文章,可是要做两百页，现在你已经退了二十二篇稿件，你是想让校刊停刊吗？"
      　　我看看桌上一大叠被我画 退稿记号的稿子，再看看另一边过稿的稀落三两篇稿件·是有点担心，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真的不行的话也只有这样了。"
      　　邵淇全身脱力将头垂到胸前，"老师，我们只是在办校刊，不是搞文学奖，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那么龟毛？你以为我们学校的学生是白先勇还是张爱玲？"
      　　勉为其难地再翻一次退稿，愈看眉头皱得愈严重，"不是我在找麻烦，可是你自己看看这些文章，不是"读书之甘苦"就是"传统与创新"，再不然就是"论勇气'难道我们学校的学生就不能写些比较贴近生活的东西吗？"

      　　"可是这些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啊，我们每天上学放学考试补习，每天想的念的都是怎么样在联考中脱颖而出，怎么样在国文作文里撒个弥天大谎，好让我们的成绩
      　　夏好看，这还不够贴近生活吗？还是你以为那些温馨小故事可以赚取阅卷老师的同情与眼泪？"
      　　简直是双头马车的对话：难道他以为随便找几篇烂文章充数，被迫花钱买校刊的学生心里会因此爽快吗？
      　　"你搞清楚，指导老师是我，审稿老师也是我--"
      　　突然有人打断我的话，"徐离！"牒云跑过来拖着我往画板的方向走，"徐离，你来帮我看看氵我这朵花的配色会不会很奇怪？"
      　　"牒云，你不要栏他，你让他讲。"邵淇双手插腰挑衅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平常下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现在才来摆老师派头。"
      　　"邵淇！"
      　　"本来就是，每次上课都是照本宣科，无聊得要死，你自己不也都没在听？"
      　　牒云尴尬地看看我，低下头不作声，似是默认了。
      　　我承认我对工作不够认真，只当它是吃饭糊目的工具。可是出卖时间以换取金钱，难道不是两相公平的买卖吗？我没想到会这般遭到学生当面的指责。
      　　我口气僵硬，"如果你对我的教学不满意，可以去向学校申诉，我不会拦你。"
      　　"徐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小静，你在这儿！"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吸引了我们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穿蓍一袭亚麻质料的休闲式西装，个头很高，戴着银边眼镜，眼神透露着精明干练，嘴唇很薄，此刻正衔着一枚笑。

      　　身旁传来一声低呼，"爸？"
      　　牒云御持？
      　　我看见他的视线落在牒云抓着我衣袖的手上，在他的注目下，牒云飞快地松开我，将双手藏到背后。
      　　"爸，你来学校干嘛？"
      　　我注意到牒云的话里藏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他没有回答牒云的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凤目，犀利而缺乏感情，彷佛是X光般地想从我的脸上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这位是？"
      　　牒云快步行至他的身边，介绍道，"这是我们班导，徐离庆阳，班长邵淇。老师，这是我爸。"
      　　"幸会。"他伸出手来和我对握，一股较劲的意味从他的掌心传来，可是他的嘴角犹自挂着那抹元懈可击的微笑二听小静说，台风那天您特地从二重赶到汐止去看他，多谢您的关心了。″

      　　"哪里，应该的。"
      　　"您是历史科的老师？"
      　　"是，牒云教授的大作我在大学时也拜读了，那篇关于青铜器的论文见解十分精辟，令人叹服。"觉得他似乎对我怀抱莫名敌意，虽然不知所以，但我决定先灌点迷汤再说。
      　　"只是年轻不懂事时拿来消磨时闷的习作而已，是学术界的先进谬赞了。"
      　　话明摆着是自谦,但骨子里却藏着自傲。被史学界奉为经典的作品竟然说是习作？这人若不是少根筋就是骄傲得过了头，而显见的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些。
      　　"爸，找我有事吗？"
      　　彷佛换了张脸，他看着牒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宠溺，"我到五股去开个教科书的研讨会，顺道来接你回家。″
      　　"可是我的画还没画完......"
      　　牒云御持走到画板前，盯着那幅画老半晌，回过头说道，"改天再画成了，你该多花点心思在课业上，都高三了，别再泡在这堆画布跟颜料里。"
      　　我皱眉，"牒云教授，你儿子很有美术天份，学校正准备推荐他去参加甄试，大学考试方面不会有问题的，您尽可以安心。"
      　　"画图能有什么前途吗？我可不指望小静以后可以成为第二个梵谷或毕卡索。"他一句话就否定了牒云，"小静，去收拾东西，回家了。"
      　　牒云满脸不乐意，却还是乖乖将书包收拾好，行至门口他回过头，"东西我明天再来收，放着就行了。"
      　　我点点头，冷眼看着牒云御持将手搭上牒云静的肩膀，一副保护者的骄傲姿态。背后邵淇从鼻孔里喷出气来，"妈的，什么态度!"
      　　"算了。"
      　　他鄙视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看牒云这次大概又要请好几天假了。"
      　　"请假？"
      　　"对啊，邱老师没跟你说吗！牒云他只要老爸一回国就不来上课了，最高记录是连请了一个礼拜的假，那时候我们刚好在考期中考，大家都羡慕死了。"
      　　我觉得奇怪，"学校都不管的吗？"
      　　他看我像在看白痴一样，"牒云他老爸有钱有势有名声有地位，人家还是家长会会长咧，每年都捐几百万给学校，谁敢说话？"
      　　请托红包走后门，权力的腐蚀走到哪儿都一样。
      　　"我看牒云他老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都带他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不三不四的地方？
      　　"哎，"他翻起两枚大白眼，"老师，你连这个都听不懂？等着看好了，下次牒云再到学校来的时候，他身上一定又红又紫的到处是吻痕.简直莫名其妙嘛！牒云闭俗得像只鬼，带他去那种地方不是摆明了去让人家吃百一腐的吗？我说这些大学教授，平常个个穿西装打领带，人模人样，其实离开了研究室跟我们这些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没两样。我姐在大学当秘书，学术界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她最了解，她自己就陪那些教授主任们去吃了好几次应酬饭，哪一次不是叫了下堆漂亮妹妹来陪酒助兴......"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思绪一点一滴飘落至某个山区荒凉的村落。那是一个秋有稻香、春开樱红的人间绝境，深藏的记忆中有我儒雅的父及美丽的母·年幼的我的脸上是如今早已绝迹的笑，然后那个画面被长长沉睡的眼抹去，只剩黑白孤寂的两只单雁。我，与父亲，他紧握我的手，说：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

      　　"老师？"
      　　邵淇将我从恍惚的梦境中唤回，不疑有它，他只是促狭地笑，"老师你怎么一听到牒云的名字就开始失神？你该不会也迷上他了吧？"
      　　也？什么意思？"很多人迷他吗？"
      　　他仿佛理所当然，"牒云长得很漂亮啊，喜欢他的美居装得下一卡车。"
      　　漂亮？是，他是很漂亮，端正的五官和修长的身材，可是，他那么安静，在课堂上那么寡言！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他的漂亮和墙上的装饰品没两样，好看，但是缺乏存在感。我无法想像有人希冀将梵谷的向日葵当成恋爱对象般地来追求。

      　　"你也迷恋他吗？"
      　　他瞪大眼，看我像在看罗斯威尔外星人，"怎么可能？"
      　　"为什么？你排斥同性恋？"
      　　"不是，可是他个性那么古怪，"他歪着头，拣选适当的语句，不高兴的时候天南地北跟你乱聊，不高兴的时候巴掌也拍不出个响屁来。我虽然喜欢谈恋爱，可是必须是一个快快乐乐的恋爱,不仅我快乐，对方也要快乐，我才不想去侍候一个太上皇。"

      　　我彷佛蛮荒原始人初见火苗，震吓不知如何回应。我从未料想有人谈恋爱是在寻找快乐，我谈恋爱向来只是因为必须，因为无聊，不管是朱颜抑或是更早之前的男男女女。难道他们也是如同邵淇这般本心法吗？寻求快乐。那他们觉得快乐吗？和我在一起。

      　　一个不快乐的人能带给周遭人快乐吗？
      　　"我想你会是个好情人吧？"我看着他，不无猜测的想。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回答，牵起嘴角带出的微笑很有几分羞赧的味道，"我希望他是这么认为的啦。"
      　　那是热恋中人的表情吧？我突然强烈渴望可以一窥他恋人的真貌，我想知道究竟是何等人物足以让一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庞绽放如此动人的光芒。

      　　隔天到学校果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假条，看看日期，他要请假到星期五，而星期天就是美术比赛举行的日子。他该不会忘记这件事了吧？
      　　想着要打电话提醒牒云，又觉得他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自己前前后后地为他打理这些琐事，未免太瞧他不起，就在反反覆覆的犹豫中）时间磋砣过去了。
      　　星期六一整天，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算认真准备教案，不是受了邵滇那天一席话的刺激，只是--只是......只是个不出所以然，也罢，就当我是在争强好胜吧！被一个小鬼爬到头上的感觉直百疋不好受。

      　　晚上六点多，我估量着该出门去买个晚餐，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钞票，突然想起牒云至今还未曾和我联络，看来他是真的把比赛的事志得一干二净了，要不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明天一早九点钟的比赛，他怎么赶得及到台商去？

      　　考虑到自己身兼指导老师的职务，还是拿出手机按下牒云的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日应。
      　　"徐离，我正想打电话给你。"
      　　他的声音好近，近得就像在我耳边说话，"你还记得明天的比赛吧？"
      　　"记得呀，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掉。"
      　　确定钥匙带了，我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你爸要送你去台南吗？"
      　　"怎么可能，"他日气萧索，"他又不希望我去。"
      　　Ⅲ那你--"打开门，我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牒云竟然就站在我家门口！
      　　"当啦，Ⅲ他高举起手中纸袋，笑着说，"晚餐."
      　　我注意到他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彷佛一片乌云罩顶，他该不会--该不会打算叫我载他去台南吧？ 、
      　　压抑下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晚上还戴什么墨镜啊你？"
      　　"好看吧？我在来的路上买的。吃不吃糯米鸡？这家的糯米鸡很好吃喱。"
      　　今天的牒云一反常态地聒噪，分明是心里有鬼。
      　　我故意挡在门日，关掉手机，双手环抱胸前，"你现在来这里干嘛？"
      　　他拿着纸袋的手慢慢往下垂，一副无辜的表情，"没有啊，带晚餐来给你吃。"
      　　"你想要我带你去台南参加比赛，是不是？"
      　　"你愿意啊？那先谢谢你啦。"他推开我往房间里跑，打开衣柜东翻西找，"带件换洗的衬衫去就行了，饭店里应该有睡袍。啊，还有牙刷跟毛巾，一起放我这儿就可以了，我的袋子空得很，对了，别忘了车钥匙。"

      　　完全挡不住他旋风式的动作，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安然坐好在驾驶座上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对他的举动我是又好气又好笑，慢条斯理的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斜看一眼他紧抱行李袋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里头装的是白花花的钞票呢，"墨镜别戴了吧，不会看不到路吗？"

      　　冷不防地动手去摘他的眼镜，他却一个反手拨开我。
      　　我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啦？"
      　　"没有啊，"他神经质地扶着墨镜，"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看。"
      　　我有点狐疑，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原因，犯得着反应这么大吗？在路边停下车，我正视他，"发生了什么事？"
      　　"就跟你说没有了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摘下墨镜？"
      　　他撇过头，不搭理我。
      　　我再伸手，他激烈地反抗着，用力将他压进皮座椅里，制住他的手，我一把摘掉他的墨镜，一看，我登时呆住了。
      　　他右边眼角一圈乌青，整个都肿起来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谁打架了是不是？"
      　　他抬回他的墨镜重新戴上，看了我一眼，咬着下唇， "被我爸打的。"
      　　"你爸？"我现在肯定是"副果者木鸡的模样。
      　　"他不让我去参加比赛，我偷溜出来的。"他焦躁不安地道，"快开车好不好？我怕他待会就找来了。"
      　　重新启动排档杆，我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翻腾着,"你事先没告诉他？"
      　　"我说了！怎么知道他会突然反悔!"
      　　"那你还要去吗？"我放慢车速，"他会不会跑到台南去找你？"
      　　如果被他爸当场抓到,那我"不是成了诱拐未成年少年离家出走的嫌疑犯？
      　　"不知道--"他口气微弱地道，"应该不会吧。
      　　牒云静静盯着远方，墨镜遮住他的眼睛，我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十一月的海边已经有几分凉意，牒云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拎着鞋子赤足走在沙滩上。
      　　我踩在他的脚印后面，微冷的晚风吹得我直打哆嗦，"你冷不冷？"
      　　"还好。"
      　　想了想，我还是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他抱着外套犹豫了一会儿，拉着我一起坐下，还将外套分了一半过来，"一起穿？"
      　　环住他的肩，我低声问他，"你爸常打你？"
      　　他整个人枕在我手臂里，"恩,只要我一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他就动手打我。最严重的一次，我被打得右手骨折，两个多月都没办法拿画笔。" 、
      　　我的心莫名地揪痛，这根本就是家庭暴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又怎么样？他是我的监护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二我根本不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难怪他这么急着赚钱，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难道他不信任我?
      　　"你前两天请假就是为了这个？"
      　　他迟疑了一会儿，不太自然地说道，"嗯。"
      　　我考虑了一下，试着对他说，"我知道有几个单位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不要厂他旋即拒绝我的提议，"不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除了学校有关单位，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还是摇头，"我就快要毕业了，毕业后我离开这里，他就算想管我也管不到。"
      　　"你还想忍耐半年？"
      　　他默不作声，海边的冷风不停吹拂着，远方的深海像只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露出深邃的喉咙随时都要将我们吞蚀殆尽。
      　　良久，他开口，"爸爸很可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理由。"
      　　"你不了解他。他很痛苦，自从妈妈死后，他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徐离，"他祈求似地看着我，"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牒云--""求你！"
      　　他怎么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要求我坐视他遭受这种非人的待遇？
      　　松开他的肩，我绞着双手，天人交战，"如果再有下一次--""不会，我保证。"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为难的神色，可是看着牒云担忧的表情，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可是你要答应我，如果他再打你，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嗯，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白沙湾附近找了一间旅馆住下。
      　　饭店不太甚至还有点老旧，唯一庆幸的是房间还算干净，浴室里的盥洗用具也都一应俱全.想到只是暂时用来避难的场所,我也就不再苛求什么。
      　　将手边的外套挂进衣橱，顺便打开电视,方盒子里传出的罐头音效旋即充斥在小小的房间里。
      　　我对牒云说，"先去洗个澡吧。"
      　　他微额首，转过身背对我把衣服脱掉。虽然巴有心理准备，可是我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牒云苍白的背脊上到处都是淤紫的伤痕，从脖子以下一直蔓延到股沟处，几乎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摔烂了的水梨。

      　　直到这一刻我方能确定邵淇的话是错的，以前牒云之所以常常请假，真正的原因大概是都待在家里养伤，所谓的吻痕恐怕也只是伤日渐愈的错觉。
      　　我开始怀疑先前答应牒云不将事情上报到学校的决定究竟是错是对，我不相信牒云御持以后会善待他，今天他逃跑的事也许已然激发牒云熬授的怒火，我们可以躲在这里一天却不能躲过"辈子，星期"回到学校又该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的银幕，脑子里浮现一组号码。那是我始终逃避去面对的回忆，可是现在它却如此自动地出现。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护牒云的安全，我的工作、生活及住所都是滩在阳光底下的秘密，恁谁都查得到，除了手机上的号码，我几乎想不到别的求援对象，那个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徐离,我洗好了。"
      　　牒云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头发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我顿时觉得有几分目眩。
      　　"连篷头坏了，我帮你放了洗澡水。"
      　　经过他的身边！一股沐浴精的青草香窜迸我的鼻腔，我的下腹正在蠢蠢欲动，连忙躲进浴室，抵着门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是你的学生，第一次可以推说是误会，第二次就决计没有可供逃避的藉口了。

      　　我在浴室里待了快半个小时，再出来时牒云已经在床铺上睡着。
      　　看着他湿淋淋的发，我试图叫醒他，"牒云，把头发吹干了再睡吧。"半晌不见反应，我的手落在他的肩上，"牒云？"
      　　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皮上，挺直的鼻梁写着完美的线条，青瓷一般的皮肤有着透明的美感。纵使浑身是伤，牒云的脸依旧俊美如昔。
      　　放轻脚步来到床铺另一边，掀开薄被挨在牒云身边躺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他往我的方向稍稍移动了身体。我们的距离如此近腻,近到我几乎可以清楚看到他呼吸时黑色卷发颤动的节奏。

      　　合上眼，窗外隐约传来细微的肿呜声，间杂着汽车呼啸，门外有人轻足蹑履地走过，那像是我梦中儿时记忆的重现，乌托邦的栩栩复生。
      　　在那一刻，我彷佛嗅到了飘浮在空气之中，那近乎爱情的味道。

      　　"徐离，"原以为已经人睡的牒云在我身畔幽幽开口低声道，"明天我不想去比赛了。"
      　　"我知道。"
      　　虽然明天若早些"起床赶搭第一班南下的飞机，应该还是赶得及九点的比赛，但那未免太过操劳，牒云有伤在身，多休息些仍是较为明智的举动。
      　　"你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这么问？"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指导我作画。"
      　　"我什么也没教你，我只是在旁边陪着你。"
      　　"......那就够了。"他悄然背过身，"你不会懂的，对不对？不会了解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牒云......"
      　　他的声音哽咽，"我真希望有人能够懂得我的画。"
      　　他这番话究竟是对我说，还是对谁说？他企求的对象究竟是我，抑或是他的父亲？我想我终于了解牒云喜欢待在我身边的原因，他只是在寻找，寻找一个足以代替父亲的形象。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这样的缺陷，于是我们不停寻觅，寻觅一个能让我们更趋于完整的可能性。

      　　"牒云，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家吧，回去向你爸爸解释清楚。"
      　　对于这样的了悟，我不知是喜是悲，只是真切地感觉到我的心像是生出一道缝隙，缓慢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徐离，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你爱我吧!"
      　　他激动地抓住我，脸上表情充满了绝望。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我在他身上看见醒着的哀痛。
      　　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我是如此地痛恨我自己，如果没有过去，没有心中那片阴霾，我是不是就能够无所顾忌地伸出手去？
      　　后来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我再也无法厘清，只是感觉一股冷然的空气紧贴在我的皮肤上，牒云的唇从我的唇上逐步往下滑，越过胸膛，来到我敏感的下身.而我的脑子却混乱成一团，那些悠关苦痛与挣扎、怯懦与退缩的拔河竞技，就像一个无底的噩梦，拽引我往深处堕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像是发现我的颤抖，牒云停止了动作，爬将上来紧紧拥住我，将自己的面颊贴在我的面颊之上，一道冰冷的泪痕濡湿我们的脸，他便将我抱得再紧一些。
      　　"我们这样做其实是不对的，是不是？"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答案是对抑或不对，是非对错之间究竟存不存在灰色地带？埋进牒云的肩窝处，强忍住心酸，我拼命地摇着头。
      　　关于生命中的诸多难题，是这样地令人束手无策。第一次主动吻上牒云，口中却尝到一股苦涩的滋味。

      　　第六章
      　　隔天一早醒来，床边的位置已经看不到牒云的身影，连衣橱里的衣服都不见了。从枕头上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来推测，他应该很早就离开了饭店，那时候还没有公车吧？如果搭计程车的话,车资恐怕也颇为可观，他身上不知有没有足够的钱？"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我还是在步出饭店后，驾着车在附近多绕了两圈，期望能够寻到他的踪迹。虽然不愿承认，但是我仍然无法否认牒云已经对我的生活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至少，从前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举动的。

      　　我觉得自己像是不停在原地打转，渴望被爱却拒绝爱人，在百分之百确定不会被舍弃之前，我宁可不做任何表示，可是那怎么可能？爱情原本就是"种赌注，赌赢或赌输，机率一半一半，只是，只是我所能掌控的筹码少得可怜，所以我只能踌躇、却步，乃至于放弃。

      　　我想起朱颜说的：你的心是一座立于沙渚中的孤城，桥毁路断，无人能进。
      　　是我山自己毁了这一切。
      　　星期一日到学校，牒云果然没有出现。我想暂时分开一阵，让彼此冷静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等到星期二、星期三都过去，我才开始真的担心起来。
      　　他是不是在躲我？难道他和我以前身边的那些人"样吗？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是的，我知道，我就是孬，我不愿和牒云御持正面为敌。学术界的圈子就是这么小，我真的动了牒云，他会轻易放过我吗？

      　　邵淇却三天两头跑来找我查探牒云的近况，我被他搞得烦死了，冲着他大喊，"要找他你自己不会去找？"
      　　"我去哪里找他，没有电话也没有住址，你要我去刊寻人启事啊？"
      　　我惊讶的望着他，"你没有他的电话？"
      　　"鬼才会有。他平常又不和班上同学打交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联络得到他？"我有点心虚，他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你是导师耶，学校总有他的基本资料吧？"他贼笑的看着我．"老师，你干嘛脸红啊？"
      　　"有吗？"我反射性地摸着自己的脸，一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我被他耍了。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你这小子啊！"
      　　"嘿嘿，放心啦，我不会把你们的事情说出去的。"
      　　我不理睬他，开始着手下堂课的准备工作，"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少来，明人不说暗话。你以为我不知道牒云常常去你家啊7"
      　　我的脸色一下刷白，"谁告诉你的？"
      　　"我有眼睛我会看啊!"他说，"之前牒云老搭你便车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我跑去问牒云，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我就知道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以前牒云老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死样子，这会儿总算有个人样了，谁晓得他从那天起就不再搭你的车。他一定是怕我多嘴."

      　　我想起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再搭我的车，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天！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邵淇旁视着我的表情，又拿脚踢着我的椅子，"钦，你真的没有去找他？"
      　　"没有。"
      　　他自我一眼，躺进椅背里,说话的语调里充满讥嘲的意味，"我早就跟他说了他是在自作乡情嘛，你一个当老师的人，虽然个性不怎么样，可至少盘儿帅，根本不用怕没有女人愿意自动送上门来，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他见我没反应，便再下一剂猛药，"而且就我所知，光在学校里就有好几位女老师对你有意思，像教国文的小倩啦、教地理的贞姐啦，还有三乙的班导杀手何啊，都对你很有好感，强敌环伺，他早该死了那条心，反正他又不是没人要，隔壁女校念他哈得要死的美眉多得可以从华纳威秀排到国宾大戏院。"

      　　"你这种激将法对我没效。"
      　　他的表情一僵，干笑两声，"你别怪我，我也不是爱管闲事，只是我真的是看不下去，明明两个人都喜欢对方，却不知道到底在讲什么。"
      　　"我没有喜欢他。"
      　　"你没有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你会这样天天温馨接送情？台风天的时候还打电话来我家问牒云的消息？你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讨厌跟学生打交道，现在却每天和牒云腻在一起，甜蜜到我在旁边看得都快要吐出来。"他挤鼻子弄眼地说了一大串，说完，顿了好一会儿见我没回应，夸张地哎叹一口气，"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可是重要的是两个人能在一起嘛。难道说，牒云不见了，对你的生活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影响？当然有，他对我的影响多到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正视。
      　　可是我犹自强辩，"就算是家里养的一条狗走失了，也会对我造成影响吧，这充其量只能说是一种习惯。"
      　　我不得不自我欺骗。欺骗自己不去承认在牒云失去踪影的这段时间里，我确实开始感受到久违的寂寞。
      　　"你这样说对牒云真是太失礼了。你说习惯，那你习惯了你家里有电脑有电视有音响，哪一天它们都不见的时候，你会想念它们吗？习惯是一种没有感情的东西，而人的情绪是不会被没有感情的东西影响的。"他倏地起身，转身离开办公室，临走前抛下一句，"你真是一只呆头鹅，牒云怎么会这么没眼光？"

      　　牒云的确是没什么眼光，要不他怎么会对我抱持着期待？就好像以前曾经出现在我周遭的那些人，他们心存幻想，然后幻想破灭，于是一个个地离开，牒云会不会是下一个自我生命中出走的人？

      　　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点燃一根烟，以前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在学校抽烟，可是今天我真是忍不住了，我需要喘口气。
      　　"你还没戒烟？"
      　　一个声音将我从沉思的境界里唤回，看到来人，我惊呆住了，"季平？......"
      　　面对面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狭小的空间流淌着韦瓦第的四季和浓郁的咖啡香，趁着对方专心看菜单的空档，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四十出头有了吧？可是除了眼角深刻的鱼尾纹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岁月的痕迹，依然结实的体格，依然和煦的笑容，连浆烫得笔直的白衬衫都和记忆中的他一无二致。

      　　"一杯巴西，"他合上菜单，转而对我说，"看够了吗？"
      　　我忘了季平从前就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老了。"他伸直双脚。
      　　"成熟了。"
      　　"你呢？学校还好吗？"
      　　"就是那样，死板的行政体系，冥顽不灵的学生。"
      　　"和院里一样。"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还在那里工作？"
      　　"年纪一把了，总不能到你学校去当扫地的工友吧？"
      　　说着我们两人都笑了，"你是个很好的辅导员。"
      　　"你这么觉得？"他收起轻松的表情，支起两只臂膀撑在桌上，"我一直在想当年那么做对你究竟是好是坏。"
      　　"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即使对你造成了伤害？"
      　　我把视线掉往窗外行走的路人，半晌，再转过头，"你来做什么？"
      　　"......我离婚了。"
      　　我哑然失笑，"你抛弃了我十五年，十五年后你巴巴地跑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离婚了？"
      　　"你这样说对我并不公平。"
      　　"那我要怎么说才对你公平？你结婚了不是吗？"
      　　他手上的青筋突出，"当初是你先抛弃我的，记得吗？你在我身上寻找你父亲的影子。"
      　　"别再提他！"
      　　"庆阳，你父亲就快要死了。"
      　　我的脸色铁青，"他死了最好，我只后悔我当初那一刀没能杀了他。"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原谅别人？恨他、恨我，让你快乐吗?"
      　　"我不快乐，一个只活了十岁的人不会懂得什么叫快乐。叩我歇斯底里地对着他大喊，"你以为我待在辅育院里很快活吗？我天天躲在厕所里痛哭你知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来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怎么没人去问我父亲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所有痛苦不堪的记忆一下被挑拨起来，犹如翻江倒海地将我击倒。我恨这一切，我恨我为什么还活着！
      　　"可是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们的问题不是吗？你的难过--你的痛苦,你从来不对任何人说.我想帮你，可是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你以为真正的痛苦是可以说得出来的吗？它已经侵入我的骨髓，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不再是你亲亲我哄哄我给我几片水果糖就可以解决的了的。"
      　　我再掏出一包烟，该死的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一个苍白得像鬼的服务生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对不起，先生，这里禁止吸烟!"
      　　我丢下两张钞票，抄起外套，快步往外走。
      　　季平在背后追上来，"庆阳，庆阳，别送样，你不要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颓然地在路边坐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做过的一切。"
      　　"他已经是个又老又病的人了，再活也没有多少日子。他很愧咎，你是他的独生子，他想在死前再见你最后一面。"

      　　"我不想见他。"我将脸埋进掌心里，"我去见他＇他得到救赎，然后撒手就走，那我呢？活下来的人怎么办？"
      　　"庆阳，这不仅仅只是为他，更是为你.死亡是通往天堂的赎罪券，把过去的事真正做个了断，你才能重新开始。难道你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可是我没有泪，我的泪在十岁那年的夏天就流尽了。
      　　他用力地抱住我，我像只脱线的傀儡瘫倒在他胸前，"如果当初我结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的话，我向你道歉，可是你不要这样，我离开你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不是存心让你痛苦。你那时还那么小，我怕我自己不能给你幸福。"

      　　我再次推开他，"那是你胆小，不要拿我的年纪当藉日。"起身冷眼倨傲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他，"我身边已经有人了，我不会像你当年对我那样地对他。"
      　　"庆阳!"我停下脚步，"庆阳，你会回去吧？去看你父亲。"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泄出任何感情，"那是我的事。"
      　　"等等。"他又追上来，犹豫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眉眼、五官和笑意都是我曾经熟悉的模样。我猜得到他是谁。
      　　"这是我儿子，他的名字也叫庆阳，"他顿了一下，"他今年也十岁了。"
      　　我默默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将它揣在手心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即使为你的儿子起了个和我一样的名字又能代表什么？他还是他，我还是我，甚至可以说，是因着他的出现逼使你放弃了我，是他抢走了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而今他活得如此快意，而我却如此不堪。给我他的照片，是想告诉我什么？

      　　在街角处转弯，我毫不考虑地将照片扔进垃圾桶里。

      　　放学后回到家，用料理包为自己煮了个简单的牛肉烩饭，我决定晚一点到酒吧去打听看看有没有牒云的消息。我知道他还在做那事，到那些地方晃晃，也许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总比茫无头绪地大诲捞针要好。

      　　季平说得没错，我是该学着忘记那一切了。
      　　正想着的同时门铃响了，按下通话钮，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徐离。"
      　　是牒云！
      　　急忙忙解开门上链子，牒云浑身是伤立在外头！
      　　我顿时呆住，还来不及说什么，牒云便软软地往前倒在我的怀里,我赶忙伸出双手搂住他。他的身体透着惊人的热度，从额上淌下的血迹"点一滴落在我的肩膀上，灼热地，像是在我身上烙下一个烧烫的烙印。

      　　我的直觉反射，"你爸又打你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横过他的腰，一把将他抱进房间。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那么大，唇色灰白，皱结破烂的衬衫上还留有干涸的血迹，双手发颤地为他解开扣子，果不其然里头鞭痕历历，手腕处还留有捆绑的痕迹。长颤颤褪下长裤，他竟连底裤也没穿，大腿内侧红白液体交杂，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天！他是遇到了什么人，竟把他伤成这样？
      　　从浴室端来一盆温水帮他擦拭身体，虽然已经尽量小心却仍使他痛得呻吟出声。我发现自己的牙齿喀略作响，浑身血液像是降到冰点。是他的客人？我后悔万分从未阻止他继续从事援交的工作，如果，如果我曾经制止他一－

      　　清洗到他的腿根处，我的双手抖得难以自持，太恐怖太真实的回忆宛如一场完整的噩梦重现在我的眼前，未干的精液散发难闻的腥臭味令我作呕。
      　　一碰触到他的后庭，他突然清醒过来猛烈地挣扎，"不要!不要！放开我！"
      　　"牒云，是我，我是徐离，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眼泪满满地从眼眶中溢出，一边啜泣一边哭喊，"不要，不要......"
      　　"牒云，牒云--"
      　　抱着安抚他，我的眼角湿湿的，心脏好像敌人紧揪着，痛得我四肢都在颤抖。
      　　那种感觉代表什么意思呢？
      　　我无法也无力再继续下去，只能紧紧抱住他，看他哭得倦极得睡着，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不管明天是否还要上课，我只想好好地看护牒云。
      　　丝毫看不到往昔俊美的模样，牒云现在有的只是上张破碎的脸。

      　　一整个晚上牒云梦吃不断，他一会儿哭一会儿闹，有时喊着我的名字有时喊着他父亲。到了下半夜他突然安静下来，以为他睡了，一摸额头却烧烫烫的，自冰箱取来冰块为他枕上，融蚀了的冰水延着悦畔落下，湮成一道水渍，像泪痕。凄惨惨的。

      　　到了天微微亮时，我终于敌不住倦意侵袭，倒在床边小视一番。再醒来，牒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我。
      　　"徐离厂下一"一张口，牵动伤势，他痛得皱眉。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我m阻止他想起身的念头，"饿了吗？"
      　　他摇头。
      　　他的眼睛还是一如往常的漂亮，可惜失去了昔日的光采。茫然的眼神望着我,视线却像是落在远方。那种过份成熟的忧郁，让我起了一阵想哭的念头。
      　　撇过头，我不忍再看他，"我去帮你泡一杯热牛奶。"
      　　"徐离。"
      　　我停住脚步。
      　　"徐离，九点了，你该去上课了。"
      　　我慌了，连眼泪都忘了掉二这种时候，你叫我放你一个人，自己去上课？"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荫成一道阴影"我不会有事的，就当是让疯狗咬了几日。"
      　　"什么叫被疯狗咬了几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
      　　你？我整夜没睡就怕你--就怕......"我气虚了，他那没有表情的表情让我再接不下半句话，"牒云，你让我留下来吧。"
      　　"徐离，你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要想死的话，昨天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一语中的，他道破我心底最深层的恐惧。遇上这种事没必要寻死，可是他的神情恍若稿木死灰，我真的怕他做傻事!
      　　"牒云，牒云，我怎么说你好？"
      　　"什么都别说，只管上课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我还能怎么办？
      　　在牒云的注视下，我收拾了课本，洗净脸，临出门我对他说，"饿了，厨房里有速食包的粥，记得自己煮了来吃。"
      　　像是要让我心安，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送我。扭曲的笑。我看了心更疼。他为了什么要如此逞强？这么做有意义吗？
      　　我不明白。
      　　一出家门口，我旋即找了电话到学校告假，然后傍着鞋柜席地而坐。
      　　我知道这样很蠢，但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可以看住牒云。我也想过通知他的父亲，但又觉得这不是个好方法：牒云今天会弄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躲避他的父亲吗？我又怎么能够在这种节骨眼上将他交回他父亲的手上去？

      　　只是继续把他藏在这儿，又能掩人耳目多久？再说牒云也未必就肯答应......
      　　他伤成这样，若再犯一次高烧，怕就得送医院了，届时就算想瞒也瞒不了。
      　　我思来想去，脑子愈来愈混乱，整个思绪就像受惊的蜂鸟一般，跳来跳去，半天停不下来。
      　　他不该来找我，他真不该来找我。已经有太多的意外迫使我俩有过多的接触，我仅守那方窄小的天空有如高原上干年不融的雪地，我无能承受界线被打破的那一刻，我的罩门，我只期望能保有我的秘密直到地久天长。

      　　"徐离。"
      　　牒云那柔柔软软的声音在我的耳际响起。多么好听、的声音。第一天认识时，就在这扇门后，他用他那蛊惑人心的嗓音呻吟着，而我，几乎是无法控制的立即充血勃起........

      　　"徐离，徐离？"
      　　他还在喊，声音愈来愈近，近的温热的呼吸都吹呼在我的耳畔。"徐离。"
      　　突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我惊跳起来。

      　　"徐离，你累了吧？要不要进来歇会儿？"
      　　真是牒云，就蹲在我的眼跟前，身上穿着我的睡衣，锁骨处露出红色的伤痕。
      　　"牒云？你起来做什么？怎么不躺着好好休息？"
      　　他的脸包泛青，勉强说话的模样看得出还十分虚弱，"我睡不着，想出去吹吹风。"
      　　吹风？
      　　"不行，你还在发烧呢。"
      　　"我真想出去走走，我一合眼就做噩梦。"
      　　"牒云......"
      　　就一句话，我便知我心软了。拿来一件毛线外套让他披上，我选择了顶楼带他上去。楼下有管理员在，问东问西的只是徒惹心烦。
      　　一打开楼顶铁门，一阵强劲冷风袭来，牒云连退了好几步。我知道他很虚弱，但不知他虚弱至此。他的额上盗出冷汗，脚上彷佛绑了千斤坠，我想他连走这几步路都是痛苦难当的。然而他还是要走。

      　　我悄悄挪移了脚步，企图不露痕迹的为他挡住风势。
      　　到平台上坐下，他长吁了一口气，用蓝色的外套将整个人裹住，神情显得十分倦怠，环顾四周，他道，"这里看起来好荒凉。"
      　　灰色顶楼的无人地带是标准的荒芜世界，冷硬的水泥地，加上整堵及胸的围墙，阻绝了向下探望的可能性，唯一能看到的风景系来自那片无垠的天。这里见不到一般公寓楼顶可见的花花草草或枕头棉被步有的只是，只是绝对的空寂。

      　　"......你什么都不问。"牒云眼观鼻，鼻观口，好像连撑起眼皮对他而言都是"种困难，"徐离，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看不到半丝云层，亮晃晃的光线照在水泥地上，蒸起一阵微温的气息。是太好的天气，以至不适宜探论这样灰色的话题。
      　　"你希望我问吗？"
      　　我以为所谓的痛苦就是只能深埋在心底某处，不去看、不去想，也不去面对。
      　　"......我只是希望有人关心我。"
      　　"揭起伤疤，往伤日上撤盐，不见得是真的关心。"
      　　有时乡愿地不去探究也是一种温柔。
      　　他深深凝望着我，眼里写着不解的情绪，"徐离，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痛苦？"
      　　因为痛苦，所以看起来痛苦。
      　　即使假装也没用，就是有人能一眼看穿你的内心。

      　　可是我该如何对他说明关于一个死人的悲伤？
      　　"牒云，"我唤着他的名，很轻很轻地，太强的的语调都会让我胸口激起一阵莫名的抽痛，"你真不该来找我，你来找我，是要让我们一齐卷人地狱里去吗？"
      　　他无言盯着我，氤氲的气氛溢满瞳眸。良久，他将下巴埋进膝盖里，用双手紧紧环绕着自已，整个人像是淹没在蓝色的忧郁中，"他打我，他把我捆起来打我。"他的声音透着空洞，"我说要离开，我不要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就打我，像发了疯一样抽得我全身都是伤，我一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真的好痛。我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又活过来，活过来又死去，每天每夜，他连学校也不去了，就把我锁在房子里，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一个人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沿着面颊落下，毫无意识，他只是静静哭着，"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紧紧拥抱着他，温热的泪水灼伤我的肩。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的，好得我全身发冷。
      　　我觉得我的灵魂像是抽离出我的身体，飘浮在空中俯视着我们。当我的灵魂飞得越高，我们就越渺小，小得像蝼蚁一般，毫不起眼。如此微渺却又巨大的伤痛。
      　　牒云开始哼起一首很老的歌：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会冰花。"（曲目：鲁冰花，作词：姚谦）
      　　这天，气温三十一度半，天晴，无雨。

      　　牒云就这么在我那儿住下了。关于诸多现实上的考量，我们选择了忽视。
      　　我向学校告了两天假，在家里全心照料牒云的伤势。白天到顶楼吹了一阵风果然起了副作用，他回房后叉昏睡了一下午，我没想要请医生来替他看病，只迳自到药房里买了伤药和消炎水回来，趁着他睡着的时刻帮他擦澡换药。他醒来后显得有几分腼腆，我想他知道我连他的私密处都上了药。

      　　那晚他的精神好了些，胃口也有了，将我煮的一碗粥吃得精光，还躺在床上陪我看了一小段电视新闻。胡乱聊了会儿天，他有点担心学校方面对他连续旷课的说法，我安慰他这事我会代他处理，他才露出安心的神情.

      　　一整晚没睡好，不到十点，我便开始精神不济。牒云看了出来，体贴地不再说话，将床铺挪出大半位置来，我原本不愿上床睡的，我担心我若睡相不好，会在无意中触碰到他的伤口。

      　　谁知他却说道，"徐离，你可以陪我睡吗？有人在身边，我可以睡得安心些."
      　　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这样想还是只是为我的疲累找借口，待我上床后，他主动挨过身来，手揪着我的睡衣，像婴儿似地蜷缩在我怀里。
      　　在朦胧的睡梦中，我感到一个轻软的唇印在我的颊上，声音低悄悄地说，"徐离，谢谢你。"

      　　谢谢你的体贴，谢谢你什么都不问。

      　　第七章
      　　我以为事情最糟也不过就是如此。
      　　请了两天假，连着六日连休，泰半的时间我们只是相偕在屋子里，哪儿都没去.他精神好的时候便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要不就是乖乖躺在床上看我批改试卷的背影，他的视线清楚而灼热地烧痛我的背脊。我知道我正游走于危险的边缘，一只脚已然跨到悬崖底下，另一只脚还在地面上挣扎。

      　　周一上午满堂，我犹如眷恋着那股药水味不愿出门，但牒云不停催促我，他说，"到学校去把卷子发土发，再到医院买张医师证明，好让我填假单。"
      　　学校能玩的行政程序他都懂，我没有理由不去，"中午我会带午餐回来，你好好休息。"
      　　他点点头。像个乖顺而安静的孩子.我想我真不该碰他。
      　　牒云失踪的消自心毕竟走漏了，一进校园就感到一阵焦急的恐慌，上至校长下至学生，人人都在问。我闭紧嘴，彷佛得了失语症。
      　　还不到让校方得知牒云现况的时候。
      　　下课时，邵淇在走廊上拦住我，胸前堆抱着一叠完稿纸，"老师，这是这学期校刊的稿子。您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我就要请印刷厂付梓了。"
      　　校刊？是啊，近来我的生活思绪全被牒云给占满，几乎忘了校刊的事。
      　　按过稿子，无意识的乱翻一通，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铅字体，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邵淇还立在我面前，他的眼睛也是浮肿的，同我一样，充满了血丝。
      　　"我看完再给你。还有别的事吗？"
      　　"老师，"他状似孤注一掷，"牒云是不是在你那儿?"
      　　困难地看他一眼，知道瞒不过他，我承认了。
      　　"他是不是怎么了？"
      　　"他受伤了，伤得很重。"
      　　他焦急地问，"受伤？为什么？"
      　　"......我不能说，我答应在他康复之前，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静默不语，一片沉重的压力压在我们头顶上。
      　　"牒云他老爸星期六到学校来了。"
      　　我心头一震，"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在训导处看到他在和校长讲话。喏，这个你帮我还给牒云。"
      　　他将一本素描簿递到我手上，我记得它，那是台风夜那天我在牒云家看到的那本簿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翻开本子，从第一页，每一张，每一页，竟然都是我。我的脸。沉思的、上课的、皱眉的、发怒的、冷漠的、初识那夜被雨水淋湿了我的脸。来回抚摸图纸上漆黑的线条，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感情窜进我的指尖。我想起牒云说过的那句话：心里想的才能画得出来。他想我吗？在他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师，你们要怎么办？"
      　　合上画本，我虚弱地说，"我不知道。"
      　　"牒云他老爸不是好惹的人物."
      　　"我知道。"过了很久一我初次向旁人承认我的软弱，"我很没用对不对？-"
      　　他无言地摇摇头。
      　　我想带牒云离开这里，可是他愿意吗？他能够割舍得下与他相守十多竿的父亲吗？他既憎父又恋父，和我不同，我是彻头彻尾的伊底帕斯。然而我真的喜欢他甚至爱他吗？我能够给他承诺吗？我能够和他相借相守直到白发苍苍吗？我们能像日升月落恒久不渝吗7

      　　事情好像回到原点。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两个人相借相守算不算爱？放任另一个个体肆无忌惮地碰触自己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算不算一吾欢？有准能够去定义爱情？又有谁能够去评断什么样的举动才算真的喜欢？

      　　关于生命中这些非理性的部分，如何以文字或语言来定义它？
      　　回程的路上我不停想着这些问题。随着电梯上升的速度，我的思虑彷佛跟着被抛离了地心引力，在空气中混沌成一团.我"直信守的那些原则，似乎正面临着极大的，考验，处于一种解构与碎裂的危机之中。

      　　"徐离，你回来啦？"
      　　回到家，牒云听见开门声，从自卧室内探出头，伤痕犹在的脸庞闪着愉悦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我之后顿时无踪，继之而起的仓惶惊恐的颜色。
      　　惊觉事情有里一，我连忙回头，突然眼前一黑，脸上重重的挨了一拳。 。
      　　我痛得五官都错了位，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只看见一个穿西装的背影冲迸我的房间。
      　　"小静！"
      　　牒云飞快旋身要躲进房内，却敌不过那名男子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卧室房门被狠狠踢开，发出砰然一声巨响。
      　　"小静，跟爸爸回家去。"
      　　"不要！"牒云尖声喊着，猛烈地挣扎要脱开对方箝制的手。
      　　"小静!"
      　　"别碰我！"
      　　"小静，别这样。"
      　　他欺过身去要拉他，牒云抗拒得更厉害，"不要，放开我！-"我挤进他们两人之间，硬拉开牒云御持，"牒云教授静点。"
      　　他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咄咄逼人像尾凶悍的眼镜蛇．"你这王八蛋！你敢诱拐我儿子，等着收法院传票吧你!"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巴掌，五只鲜红的指印登时出现在牒云御持的面颊上。现场"时安静下来，像在黝暗的森林，连一颗松子掉落地上的声音都那么清楚。
      　　牒云的声音发着抖，却是"字一句地从齿缝间进出，"你敢去告他，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刹出来。"
      　　牒云御持被他的气势震赫住，不自觉退后两步，看着牒云那张彷佛经过修补过的脸，牒云御持脸上的颜色一点一滴的褪去，一如卸了妆的日本艺妓，就要露出骇人的形貌来，他的声音抖得比牒云更厉害，"小静，你的脸--"

      　　他掐住他的下巴．用力之大,痛得牒云眉间那道血红的伤日都扭曲了，他激动得大吼，"你把你的脸怎么了？"
      　　"我把它毁了、扯了、撕烂了！"
      　　"你？"他登时还给牒云一巴掌，打得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你该死！"
      　　彷佛这样还不过瘾，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牒云蜷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猫。
      　　"牒云教授，冷静点！你没看见牒云受伤了吗?"
      　　－牒云御持像得了失心疯，两只脚在空中乱蹭，"你该死！你敢伤了你的脸！"
      　　牒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心疼了吧？看这张脸变成这样，你心疼了吧？"Ⅲ丝血沫延着他的嘴角流下，可他却衔着一抹冷冽的笑，抓起床边一只水杯用力砸碎它，决绝的眼眸有令人胆颤的无悔，"不过这诈还不够呢."

      　　一切变成电影里的慢动作，牒云抓赶一枚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脸颊划去，筋肉一点一滴翻出，鲜红的血液染透我紧闭撇开的眼降。
      　　"不要！"

      　　牒云却狂笑起来，脸上、手上，全是血，他像个沐浴在血泊之中的狂人，"这样就不像妈妈了吧？妈妈的脸上没有这么多恐怖的伤痕吧？啊？"他的眼神迷离，充满血艳却又颠狂之姿，"这样你还会想要抱我吗？牒云御持？爸爸!"

      　　他说什么？
      　　他的叫喊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悲呜，卷起千堆风沙，连天地都撼动了。
      　　眼泪揉和血中，一滴一滴流淌在他的衣襟上，像胸前殷红的朱砂痣二你看清楚！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女人？，"
      　　"玉霏。"牒云御持颤抖地伸出双手，想触碰牒云却像是不知从何下手，"玉霏，不要这样。玉霏。"
      　　牒云狠狠闭上眼，两道眼泪急急落下，深吸一口气，他抓住牒云御持的肩膀猛力摇晃他，"爸！妈妈已经死了，死了好多年了，你醒一醒!"
      　　"玉霏，你回来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的。"
      　　"爸--"
      　　疯了！疯了。
      　　牒云御持、牒云静、我、还有这个世界，全都疯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我日月底翻上来，我跟跟跄跄地逃窜而出。什么叫同类的味道？我们不只是同类，我们根本是栖息困守在同一个监牢里啊，牒云！
      　　同类。
      　　我原以为我逃得出的。十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双手扼住我的脖子对我说：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在一片红淫的血海中挣扎，推开那个躺在我身上呻吟喘息的野兽，我以为我逃得出。可是外头的日光像火，烧灼我全身伤口，腐内像碎屑一般纷纷掉落。我站在无入的真空地带尖声嘶喊，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翻腾。

      　　在那一刻，我死了，死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于是我知道，从此我再也无法见到太阳,我罹患了一种名为日光恐惧症的病，彷佛未经筛漏的紫外线照射到身上，将使我溃烂发脓。我只能躲在暗处，以一种悄然静逸的姿能一于黑夜中绽放我真实的形貌，除此之外，我只是、只是一只披着入皮外表的丑恶吸血鬼。

      　　我逃不了。我无法爱。因我只活了十岁。

      　　再回来时已是夜幕低垂的时分。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像座空寂的死城。

      　　"你回来了？"
      　　黑暗中蓦地传来一声问候，我楞住了，停止手中宽衣的动作。 是牒云？
      　　适应了没有光线的空间，视觉变得更加敏锐，依稀可以分辨出房内有个比黑暗更深沉的物体在移动，然后是一道火光亮起，他点燃了一根烟。
      　　来到他的身边，烟灰缸里早已满是烟蒂。
      　　"我拍了你的烟，"
      　　拿走他手中香烟送进嘴里，呛鼻而苦涩。
      　　"你一定被我吓坏了。"
      　　干涸的血液凝结在他面颊上，人怎么能够流这么多血还安然无恙的活着？
      　　"牒云......"我唇舌干裂，发出的声音都像是被割裂过般破碎不堪。
      　　"你没有想到吧？我身上的伤是送样来的。"
      　　冰冷的指尖触上他滚烫的颊，他像化身盐柱的罗得之妻，石化枯裂任由我探索。
      　　"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就疯了，但是他看起来又不像是疯了的样子。久了，我怀疑疯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捧住他的脸，慢慢舔舐他的伤日，好成好咸的味道。
      　　"我疯了吗？徐离。"
      　　我轻吻他的眉间、他细长的睫毛、他那张精雕细琢而后被毁坏的脸庞。
      　　"是的。疯了，我们都疯了。"
      　　若不是疯了，我怎能如此义无反顾热切拥抱一个人？若不是疯了，我那颗早已僵化死去的心又怎能如此剧烈的跳动着？若不是疯了，我又怎能在如此漆黑的夜里清晰而明确地将他的形貌身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攫住他的唇，原本只是很轻很柔的一个吻，慢慢地，那个吻变得浓烈而炽热。我们相互拥抱热切抚吻着，窗外的月色透进惨白的光，反射纠缠的身影映在墙上巍峨如巨大的山川，以至我们是如此渺小乃至如此卑微。

      　　时序好似回到最初相识的那个午夜，黑色的夜空飘着细雨，伞下的世界隔绝出一个静溢的空间，周遭的纷扰吵杂顿成无声的画面，只剩下两只重叠的身影，像小津安二郎电影中永远不动的长镜头，斜斜一松、方格、纸窗.

      　　我想起牒云问我的话：那天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因为......
      　　牒云漂亮的眸子盯着我，清澈而明亮的眼神，里头映着我的倒影。
      　　因为。
      　　湿淋淋的，我的右肩，他的左肩。在河左岸的孤寂沙丘里。牒云走了。
      　　午夜两点三十二分，枕旁还留有他遗留下的微热温度，及诱人的血腥味。
      　　我想起身去找他，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悄声地说：你不能去。是的｜我不能去，我自己心理清楚明白，这一回他离开，对他、对我，都是好的.既然我们无法打破僵局，那就只能被动地选择让时局禁牺我们。

      　　是这样的无可奈何。
      　　回到学校，传来牒云休学的消息，有人说他即将跟父亲到美国去，有人说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逃避升学压力，还有人说，他病了，遗传性脑瘤。
      　　我缄口无言，我知他是向命运屈服了。
      　　少了牒云，我的生活变得平淡无奇。像飘荡于河岸上的舟子，随波逐流。我对工作更倦怠了。
      　　朱颜再度来找我，我接受了她。
      　　我想我是寂寞怕了，一个人守着这死亡般的寂静，眼见太阳升起又落下，熟悉的笑语声却不再出现，连通电话亦无。牒云彻彻底底地从我生命中消失，像人鱼公主化成泡沫消失在水面上。

      　　我尽其所能的对朱颜好，温柔到她不敢置信，她说，"你好像变了个人。"
      　　可是从她满足的笑脸我可以知道，她喜欢这个虚伪的我。
      　　对于我们分开这段时日里，我所经历与遭遇过的事，她不曾探究。对于我的转变，她也不曾思索。我不知她是不愿理解，还是刻意地不去询问。
      　　我只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顶楼上，那是我和牒云仅剩的私密空间.我们的共同记忆。我买来一盆又一盆花草，试图将这个荒芜世界妆点得美轮美奂，我期望着哪一天可以再带牒云到这里来，让他看看再凄冷的黑夜都会有过去的时候。甘丸岁生日那天，朱颜亲自下厨煮了一桌菜，色香味俱全的义式料理。我盯着面前的食物，没的又想起牒云。

      　　牒云不会作菜，他甚至不懂得欣赏美食，能下肚的东西他都说好。可是在那段相识的日子里，他每回来总不忘带些吃的.鲜虾馄饨、湖州栏肉粽、红烧肉煨面，有时则是几道新鲜的樟茶鸭子、荷叶粉蒸鸡，买回来后，自己淘米煮个白饭就成。只要我＇点头，那道菜就会重覆出现在饭桌上"我没表示意见的，他就将之全数送进肚里去。看他总是如此过量地逼迫自己，不久我便样样菜色都赞叹好吃了。朱颜见我久不举箸，担心地闸，"徐离，这些菜你不喜欢吗？"

      　　我回过神，笑了，"怎么会呢？"
      　　拿起叉子，卷起一管面条进嘴里，食之无味。
      　　席间朱颜的心情很好，她负责策划的一个小型影展票房拉出长红，在艺术片市场上算是破了记录，她说总经理透了日风，打算在年后就升她为主任。
      　　"以后可能会比较忙，要是没时间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吃超商的便当。"
      　　"不会的。"我口中嚼着面条，形同嚼腊。
      　　"还有件事，现在说也许还太早，不过，"她脸上带着红晕，"爸爸说，请你过年时到我家吃年夜饭。"
      　　"年夜饭？"
      　　她细小的手抵在桌上，像是鼓足了勇气抬头直勾勾地看我，"徐离，我们结婚吧!"

      　　我就要结婚了。
      　　等我在结婚证书上签下名字,我和牒云的事就要真正划下旬点。一段不算太长的故事，没有过多的眼泪与心酸，没有过多的热情与欢愉。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平淡地来！平淡地走。若有什么别的，也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尝，至于其他，不过是廉价的关怀。
      　　消息传开，每个人都向我道贺。我笑着一一回礼，可是我知道我心中并不快乐。那里有一个空缺，没人能修补的空缺。
      　　我对朱颜说结婚后我便辞职，她问我，那我以后要做什么？我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走。我不想再待在牒云曾待过的地方，连河左岸那层公寓我都想卖掉。即使这样并不能减损我心里的痛苦半分，我仍然义无反顾地去做，因为我不想那个囚笼再出现于我的面前。我已知它是存在的，便无需它再日复一日地提醒我它的存在。朱颜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我。她真是一个好女人。只是，再好也不过是女人一个。而我知道，我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可是我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他却已经不在了。

      　　第八章
      　　第一百零八天。
      　　我在日历本土画下记号。距离牒云离开我身边迄今已经是第一百零八天了。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地吃饭睡觉？还继续画图吗？他的父亲还是那样对他吗？他有没有想过我--
      　　彷佛难以负荷，我沉重地将脸埋进手心里。这是第几次了？我想牒云想到锥心刺骨的地步。那种痛和他刚离开时的剜心断肺不同，它只是一种慢性中毒，一点一滴名为想念的毒素在不经意间顺着血流侵蚀进五脏六腑，而后在每一个闲憩的空档跳出来，刺伤我到呼吸都成困难。

      　　这种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徐离，你不舒服吗？"
      　　慢慢地将手放下，跃进视线中的是朱颜忧心仲仲的脸。
      　　"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几乎要点头了。看医生。是的，我的确该去看牒云，只有牒云医得好我的病。心病。
      　　多么可笑的名词！我从来不相信世上真切存在着这样的东西，可是现在，它却是用来形容我的病症的最佳代名词。
      　　"不用，我没事。"
      　　朱颜歪着头看我，继而调侃似地笑开,"徐离，你该不会得了结婚恐惧症吧？看你这样子，病症还不轻哦！"
      　　我怔仲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跟她结婚我应该能得到幸福吧？她是这样美丽叉温柔的女子，见过她的人不都说能娶到她，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吗？可我为什么会这么痛苦？难道我还不能满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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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颜突然撇过头，声音吐露出一丝哽咽，"你不要这样看我。"
      　　"朱颜？"
      　　"你究竟在看谁？你到底希望坐在这里的人是谁？"
      　　我起身躲开，坐在沙发上企图点燃香烟，却发现右手颤抖得难以自持。丢开打火机，我用力的攥住自己的手。
      　　她却不放弃地追逼上来，"徐离，我们就要结婚了,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吗？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缓一缓，可是你不要这样，我受不了。"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学期初工作压力很大，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要知道？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该对她说什么，说我不爱她？说我不想和她结婚吗？实际上我想呀，我真的想，我渴望藉由这个转变斩断我和过去所有牵连。我已经等得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在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别哭，我当然想和你结婚。你看，"我指着墙上一帧放大的结婚照，"我们看起来不是很幸福的样子吗？"
      　　头戴白纱的朱颜和静默微笑的我，在脸上扑打着名为幸福的粉妆，花了两个小时在镜头前塑造出来的假象，连自己都可以朦骗过去。
      　　她吸着鼻子，"那是假的，事实的真相呢？徐离，你看着我，"她捧住我的脸正视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敢看着我对我说你爱我吗？"
      　　"我......"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往昔那些流利如河水般的谎言如今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该说，我该说我爱她，即便我一点也不爱！
      　　"你问这是什么傻问题，我爱不爱你，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那你就说呀，说你爱我，说呀!"
      　　"朱颜--"
      　　"说！"
      　　"别这样......"别逼我，别逼我撒谎。
      　　牒云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你该看看你说那句话的表情，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我爱你"三个字在你，心中的份量大概和。今天天气很好。差不多。
      　　我被下了符咒啊，朱颜！你知道吗？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心安理得地说出那些违心之论。我不能，不是不愿，是真的不能。
      　　眼看着一点小小的希望的火苗逐渐在她眼底被绝望捻媳，我捂住嘴，眼睛酸涩．脑海中浮现的竟是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到学校办理离职手续那天，遇见邵淇到办公室来发校刊。
      　　他默不作声走到我身边，将那本几乎可说是他一人独自完成的校刊递到我手上。我心里突然充满了愧咎，因为我，因为牒云，我好似在不知不觉中搅乱了许多人的生活。
      　　"听邱老师说，你解除婚约了？"
      　　"嗯。"下意识的动作，我叉走到第五大楼的美术教室旁。
      　　"你还是忘不了牒云？"
      　　沉默地点燃一根烟送进嘴里，"我解除婚约的事和牒云没关系。"
      　　"......你为什么这样欺骗自己？就算承认了又怎么
      　　样？你的确还惦记着他不是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跑去结婚，那才奇怪呢。"
      　　勉强微笑，"你觉得我应该为他守活寡？"
      　　"一次只喜欢一个是基本原则吧？如果你还喜欢牒云就不应该去碰别人"如果你不軎欢那个女的就不应该和她结婚。"
      　　"感情的事要是有办法分得这么清楚就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你太痛苦所以需要一个慰藉品，是不是⒎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那个女的很不公平吗？她为什么活该要当别人的替身？你真的忘不了牒云就去找他啊，他又不是小孩子，我才不相信他直的会乖乖的听他老爸的话到美国去。"

      　　去找他？去哪里找？真的找到了又能如何？别说还有牒云教授那一关要过。这又不是中古世纪罗曼史，来一场骑士决斗，蠃的人就可以将公主带走。
      　　"我最受不了你们这种个性了，我那日子也是一样，每次都柞在原地不会动，不高兴也不会说，他以为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他不讲我怎么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原地踏步的人永远比较轻松，像我们这种的就是犯贱，每次颠着屁股黏上去，人家还不见得会给我们一点好脸色看。"

      　　听出邵淇的话里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我才从沉思的境界里回过神，却不知他几时已经坐到教室旁的楼梯日上，眼眶还隐约泛着一圈红。
      　　"你怎么了？"
      　　他拿手背擦眼睛，"没有啦。"
      　　"你和......"不知道对方是谁，我只得说，"你和他吵架了？"
      　　"哪有吵架？还不都是他单方面在生闷气，我连他在气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问他？"
      　　"牒云问你什么，你都会照实回答吗？"他冷笑，"牒云的脾气比我好得多，他有时候都会觉得受不了。一个人哪里会有那么多秘密？天底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是不能说出来给别人听的？谈恋爱又不是在打攻防战，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战战兢兢？"

      　　我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坐在身旁抱怨的人不是邵淇而是牒云一样。回想我们相识几个月来，除了那个台风天我曾打过电话、主动到他家之外，我曾对他表示过任何关心吗？我像只无底洞般吸纳他所有对我的好，却不曾对他的付出给予任何一丝一毫平等的对待。我给过他暗示吗？他知道我的心意吗？他离开那天是哭着走的一个可怖的想法像道电光火石摹地从我脑中闪过，我浑身打起冷颤。牒云他、他始终没有再出现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他误会我瞧不起他、我鄙视他？那天我是那么仓惺地逃了出去，当时我整个思绪乱成一团，根本由不得我再跟他解释些什么，再回来时......

      　　那是一场多么绝望又悲凉的性爱，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牒云他是彻头彻尾地误会了呀。天！那个晚上牒云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拥抱我？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我？
      　　"我要去找他、我得去找他一"
      　　牒云！

      　　开着车飞驰至汐止，沿路不知连闯了几个红灯,只在心里祈求牒云仍未离开，如果，如果他已经走了--我简直无法再思考下去.我这一生已经错过太多，无需这桩再来无谓添愁。
      　　等到那楝熟悉的宅子出现在眼前时，我立即跳下车疯狂的糙打着门板。
      　　"牒云！牒云！"
      　　没有回应。
      　　"牒云，我是徐离，开门啊！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真的走了吗？就这样走了，一句话没留？我不相信，再揿门铃，当真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牒云，你误会了，你是真真正正的误会了呀，我怎么会瞧不起你？我们都是一样从荆棘丛里爬过，尝过同样烈焰灼身滋味的人，再没人比我懂得你的苦。你这一走，是打算重踽我的覆个吗？

      　　上天如此残酷却又如此慈悲，让我死了一回叉重转复生，在我放弃了世界也放弃了自己的同时遇见你，可你会拥有和我同样的幸运吗？如果你生命中的那个人迟迟不肯出现，那会是何景况？

      　　二楼阳台上的盆栽密密麻麻长满了一畦，想是许久没人整理了，我的心更沉。打定主意请来锁匠，先塞了两张千元钞，"出去办事把钥匙搞丢了,麻烦您。"
      　　那厢也不多话，抽了抽钞票塞进衣袋里,起出工具仔仔细细打量起来。牒云家的大门用的是四段锁，顶费工夫，他花了快十分钟才将门打开。
      　　牒云家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枕木椅上烟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出人。二楼前厅是牒云的房间，上回台风天时我来过一次，如今没啥大变动，就是少了主人的身影。房间中央放置着画架，我揭去上头的画布，架上静静躺着我第一次在美术教室和牒云商量全国美术大赛时，他手边上正在进行的那幅画。

      　　无数的漩涡．无数只的手，当初引发我满腹田目酸的一幅画。我现在突然幡然领悟为何初见此画时，我会感到如此的不舒服。因为这是牒云的求救。他被父亲的手攫住于痛苦的泥淖中元法挣脱，他不直说，他不解释，他用自己的方式向外求救。可惜没人能懂。

      　　如今这幅画被笔刀划得稀烂，这代表了什么？牒云已经成功逃离这一切了吗？还是他换了一种方式逃避？舍弃了绘画，哪里是他的避难所,我毫无头绪。我对他的了解如此之少，他、他的父亲、他的工作，除却这些，我对他一无所知。

      　　长久以来，我是不是就是用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能心度和他人交往?我片面地以为我见识到的就是对方的全部，却从未试图理解他们心里真正的感受。在我看不到的镜子的另一面，那是怎样活生生的一个人？

      　　他们或笑、或哭、或快乐或悲伤，如果不说我永远不明白，我坚决地为自己设立荆棘层重的防卫，不探触别人也匆使别人探触我，冷然的旁观整个世界的运转，看似勘透了一切，实际上我是不是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以在被伤害之前先伤透对方？因我知道败战之人只顾得为自己舔伤,如此我便可以确保己身无虞。是速样的自私。

      　　眼泪决了堤，第一次，我为牒云的离去而哭，为他，也为我自己。

      　　真的，要说再见了。
      　　提起行李，最后一次环顾河左岸这层公寓。在这里，有我和牒云的第一次接触，也有我和他的最后分别，在这之中曾上演的诸多戏码，不论欢与痛，我都知道我将永志难忘，像冰河划过山川留下的深刻烙印，我忘不了。

      　　唯一带不走也割舍不下的顶楼的那方天地，我将它留给了命运。那是我元能左右的空缺，也许、也许我会再回来？那时肯定已是另外一番风景。
      　　临行前我去找了季平，看到了那个和我有着相同名字的小男孩。他的个性很坏，没给我这个不速之客好脸色看，我不以为忤，倒是季平一脸歉意，彷佛庆阳的不受教全是他的错。
      　　离开时季平将留有父亲连络处的纸条塞到我手里，又问及了我的去向。我不知该如河回答，好比一株蒲公英无法告诉你它将于何处落脚一般，我只是听天由命。也许幸运，我将在世上某处扎根"也许不幸，我将萎地而亡。

      　　所谓生命，不过如此。
      　　外头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直视太阳，犹如端详一件罕见宝物。寂地昙花一旦挨过了初升旭日的试炼，面对漫漫白昼又该以种何面目现世？冗长黑夜不再是你的依靠，仅存的单薄肉身能给你什么样的保护？我彷佛跨越了环绕在心中孤城外的那条沙河，立在宽广的天地，反倒无所去留。

      　　坐上车，我打算再到白沙湾走走。
      　　这最后一站，从今往后所有一切都将成为脑海里尘封的记忆。
      　　初春的白沙湾还是有些冷，海边的人潮稀稀落落,我学牒云将鞋子提在手上，海水涌上来淹没我的脚，而后又退去。原本沙滩上那些足迹旋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海边那楝破旧的小旅舍依旧屹立在原处，进去时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正军手支腮打着盹，我问她要307的房间，她查看了房间住宿登记簿，说道，"歹势，307有人住，309好不好？就在隔壁，格局都一样，打开窗户还是看得到海边。"

      　　其实并没有一定要住。--的理由，只是那儿正好是我上回和牒云来时所住的房间。不置可否，我掏出皮夹预付了房钱，自己提了行李上楼。
      　　经过307时隐约听到门后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里头住的是什么人呢？夏天还没到，海边饭店总是惨澹经营着，是情侣吧？才会有这般兴致在春天来到这里。那在旁人眼里，我又是什么样的人？自嘲地笑了，大概和落魄的失业或失恋者没两样吧？二者其实也没甚差别，横竖都是失去生命中某个重要慰藉的可怜虫。

      　　倒在床上困顿地昏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色已暗，我下楼觅食，在附近的小吃店随便吃了点东西里腹，路上又买了一包烟。坐在门口连抽了好几根，老板娘见我单身一人，出来挤眉弄眼地问我要不要找个小姐来。

      　　我并不排斥和异性发生关系，在朱颜之前我也有过几个女朋友，性方面从来不是问题。既然从前没想过要利用这种管道发泄欲望，现在也没那个意思要破戒。
      　　老板娘见我不回答，心里也有数，仍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回柜台继续守着她的电视机。
      　　回到房里洗了澡，我走到阳台上吹风。时间才八点多，四周已是一片寂静，连隔壁房里都不见一丝声响.我突然觉得有点悲哀，自己是如此贫乏，了无生趣地过了大半辈子,有朝一日发现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捉不住。一阵莫名的感伤涌上来，我慌忙按住眼角，近来我愈来愈像个女人，动不动就想掉泪。

      　　如果哭泣能换来什么，我不吝惜流满一缸咸湿的泪水"如果不能，那又何苦多费工夫？

      　　重新回到床上睡下，明天还要赶一大清早的火车，还是早点睡。才刚躺下，门日便传来敲门声，打开门，原来是老板娘。
      　　以为她是不死心又来推销，不待她开口，我先行拒绝，"真的不用了。"
      　　她楞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杯"啦，我来帮你换热水。"
      　　看见她手中的热水瓶，我连忙让开，"对不起，我以为是......"
      　　"没关系啦，我刚刚也是随口问一问。"老板娘操着不标准的国语，"少年人这呢早就困哪喔？"
      　　"反正没什么事。"
      　　"电视摸看嘛好，阮这第四台哈米拢嘛有。"
      　　"我不怎么喜欢看电视。"
      　　"哦，是这样哦.也对啦，现在电视也没有什么好看，外面天气冷又不能出去玩，夏天啦，等夏天到就比较好玩了啦。"
      　　"是啊。"我暧昧地微笑点头。
      　　· 156·

      　　那头老板娘迳自说着．"我们这边就是这样，夏天冬天生意差很多，冬天一到房间都放着给它养蚊子了啦。女中也请不起，整间旅馆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在打扫，很累哦，还好今年有个小朋友来帮忙啊！对了，"她热络地拍拍我的手，"就是你本来想住的那间房间有没有？307的客人啊，年纪虽然小，不过人很乖，，每天早上都帮我整理房间。"

      　　"是吗？"
      　　老板娘的话突然停下来，侧头看着我好一会儿，笑得诡异，"难怪我"直看你面熟面熟，原来你长得有点像那个小朋友画的人。"
      　　"我？"
      　　"素啊，那个小朋友在这里住很久了，平常很喜欢画画，我看你长得和他画的人很像，都是这样缘投缘投的。"
      　　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难道是牒云？
      　　"他叫什么名字？"急忙忙我反问她。
      　　"名字哦？"老板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不知道，啊素怎么了？"
      　　我又问，"那他长什么样子？"
      　　"长相哦？"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他长得有点恐怖哦，十七八岁的样子，平常不怎么喜欢讲话，戴着帽子，大概不想让人家看到他的脸啦。不过说实在，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被他吓一跳，怃看过有人生那款钦啦。"

      　　长得很恐怖?那就不是牒云了,牒云是个漂亮的男孩啊！
      　　我彷佛被当头浇了盆冷水，连心都萎缩了。
      　　"少年仔，你系按怎？"
      　　我机械性地摇头，"没什么。"
      　　她大概看我脸色不好，识相地先离卉，"那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啦。"
      　　不是他--不是牒云，他应该已经和牒云教授到美图去了。我明明知道的，之前还特意挂了通电话到T大，得知牒云教授已经在三个月前辞职返美，牒云是他的独子、没有理由不带他一起走。

      　　在床上辗转几近难以成眠，张着空洞的双眼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竖直了耳倾听房外的声响，我相信此刻若隔壁传来开门声，我定会毫不迟疑地冲出去确认那人的身份。
      　　静肃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时间像长脚的蚊子攀附在月影的尾端．一点一滴爬过我的床头，换来满室青灰色的晨曦,我开始着手整理行囊。
      　　镜中的人有一双血红的眼，捧水净脸，水珠落下，凝结眼睫上成为一滴泪。
      　　步出旅馆，车子早在上星期贱价卖出，我在路边苦候脱班的公车。
      　　我开始细数对向来车：雅哥、福斯、二菱......白的黑的红的，快速划成三道流线飞驰而过，然后是一班灰扑扑的中兴客运停下。从车窗上看见四颗人头，还有一个戴着深蓝色牛仔帽的年轻人正准备下车。车停了"会儿叉缓缓开动。喇叭呜响，司机的手伸出车外挥动着，我转头过去，终于看见我在等候的那班车出现在道路尽头。

      　　提起行李走到车厢最后面，刚刚在对面下车的那个年轻人正巧越过马路，从车尾后走向我方才离开的那楝旅舍。透过车窗的玻璃可以看见他走路的样子跟牒云有几分相似，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像在追逐自己影子一般地慢慢前进。他摘下帽子擦拭额上的汗，撇过头往我的方向看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他重新戴上帽子，又继续迈开脚步。
      　　"停车......"跌跌撞撞冲到车门边，我对司机大喊，"停车，我要下车！"
      　　没等车子停稳，我立即跳下来，"牒云！"
      　　是他！肯定是他。
      　　逆着风我吃力地往日跑，嘴里好像乱七八糟地喊着什么，疾劲的海凤吹散我的声音，耳朵只听到飒飒风响。他持续缓慢行走着，风吹鼓起他的外套，飞扬在空中像只即将振翅而去的蝴蝶，而蝴蝶一日乘离了掌心便不会再回来。

      　　"牒云？"捉住了。我捉住他了。
      　　从今尔后，我将紧紧攫住这只手，再也不放开。
      　　"--徐离？"
      　　他被我扯得整个人跟跄地往后倾，藏在帽缘底下半长的发顺势扬起，露出一张残破的脸。一张恐怖的脸。
      　　一道血红伤疤划过他的右颊，像镜面的裂痕，生生分隔出两个世界。一半天使一半妖魔，神祗落尘，地狱转生。
      　　我仍旧紧紧握住他的手。
      　　"跟我走吧."我听见自己说."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回来。"
      　　长发覆盖住半边脸，他只眼看天，流下一滴泪。彷佛绿度母打开娑婆世界，看见受苦众生，流出悲怆情绪。静谧地溢出。
      　　"爸爸走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得到自由。"
      　　搭上南下的火车，窗外飘起这季最后一场春雨。
      　　他说，爸爸一见到我就哭，眼泪从眼窝落下，无止无尽。
      　　我亲手毁了他的梦，冷冽地将他拽回现实的残酷里。他受不了。
      　　"徐离，我一直，一直在等待你的一句话。"
      　　我深深凝望着他，他的痛苦和，我的痛苦。
      　　为什么，幸福这么难以捉摸？
      　　它彷佛就在我的眼前，却像颗七彩缤纷的泡沫，一碰就要碎。
      　　"牒云，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名叫徐离庆阳的小男孩的故事。我要告诉你，告诉我自己，我们都没有错。谁也没有错。你准备好了吗？那一年，徐离只有十岁......

      　　河左岸外一章一我要我们在一起

      　　邵淇，展信愉快：
      　　接到你的来信，心里十分高兴。你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吗？离联考不到一个用，准备得如何？记得你的第一志愿是T大法律系，在这里先预祝你金榜题名。
      　　我在这儿日子过得很好，徐离在附近找到一份临时教员的工作，生活凑合着,倒也还过得去。我自己也在准备考试，只是先前荒废了大半年的时间,念起书来份外不踏实。我原先是不打算再念书的了，我已经十八岁了，又是个男孩子，老让徐离养着像什么样？只是在这点上徐离却是十分坚持，理由千奇百怪，一时也说不清。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于是便答应了他试一试看，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如果没考上本地的师范院校，说什么我也不肯去念的了。

      　　你和你那日子最近怎么样？吵吵闹闹了一年多，倒是累也不累？亏你还自称情场圣手，连个乖乖牌的模范生也搞不定，你这称号怕是得改一改"。回信时记得告诉我你的考场位置，届时若得空闲，我再和徐离一同上台北去探望你。不多谈了，

      　　祝好
      　　碟云
      　　写完信，牒云仔仔细细将信封缄，贴上邮票投到附近邮筒里，顺便绕遭到市场去买菜。近来天气转热，徐离的胃口明显变差，他特地选购了一些现成的凉拌菜，等徐离中午下课回家后立即可以开饭。

      　　回程时在路上遇见住在附近的一位欧巴桑，她远远见到牒云就高声地打了招呼，从提袋里捧出一颗偌大的高丽芬，"阿静啊这锅给你，带回家吃啦．"
      　　牒云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我们家自己种跑！保证没有农药，吃了绝对安心。"
      　　彷佛是电视上的广告词，牒云听了有点强笑，接过那颗高丽菜，捧在手里描拈重量，还不轻呢，高山蔬菜在市场里的价钱可不便宜，"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徐离搬到山上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牒云却已经和附近的邻居们打好了关系，也是因为徐离在学校担任教员的缘故，这些纯朴山地居民更对他们关心倍至。
      　　两人回家的方向相同，牒云便主动将欧巴桑的菜篮提在手上，边走她边问道:"听说你哥哥生病了哦？有没有好一点？"
      　　牒云的脑袋转了两番，才恍悟她说的是徐离。
      　　"兄弟"是徐离和牒云两人目前的最新关系。兴起这个提议的人是牒云，他以为山美不过是个小地方，他们初来乍到，凡事还是低调些的好，说是兄弟迪比较不易启人疑窦。
      　　"只是一点小感冒，到张医师那儿拿了几天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欧巴桑一听，颇不以为地啐道，"哎哟，你们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去看西医，那个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电视上不是都有在说，说那个西药都是化学物品．吃太多会打坏身体的啦。我跟你讲，达邦那边有个姓刘的中医生，喔那

      　　个很厉害，我之前脚痛，痛了好多年，就是给他医好的，等一下回去我拿他的名片给你，以后你们兄弟要是有生病，就记得去给他看。"
      　　"好，谢谢你。"
      　　正说着，已经来到欧巴桑的家，她将菜篮提回去，"啊偶要先回去煮饭了，再见。"
      　　"再见。"
      　　牒云做笑着和她道别，走没两句，欧巴桑又唤住他，"对了，阿静啊，明天我侄女要到我家来吃饭，记得叫你哥哥和你一起来哦!"
      　　牒云愣了一下，旋即暧昧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会叫他记得准时到的。"
      　　目送她扭开屋门消失在门后，牒云脸上的笑顿时垮了下来。
      　　明着说是吃饭．其实目的还不是为了替自己的侄女介绍对象。
      　　徐离三十岁了，一个有着正当职业又相貌堂堂的男子，莫怪乎他们舍不得谈弃这样的人选。再说山美长年来青壮人日外流得十分严重，搬来后没多久，附近好多人家就在打听，知道徐离未婚的消息后，相亲应酬的邀约便再也没有间断。

      　　刚开始时，牒云还能从容不迫地应付这些琐事，可是久了总不免感到心力交瘁，对这些世俗所谓的正常规范，徐离又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呢7
      　　牒云没怎么敢去追问徐离这个问题，在这场恋爱关系里他自始至终是个弱者。最初是他巴着徐离不放，即使知道他对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他也假借了美术比赛的藉日成天缠着他，为了这个，他甚至不惜在报名表上监护人同意栏里假造父亲的签名。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而现在......他对照镜子里那张丑怪的脸，连他自己看了都感到作呕。

      　　当初决定划伤自己的时候，他就已是打定主意要放弃这一切，以至迟迟没有去看医生。等到父亲出国后再去诊治时,伤阁早已受到严重的细菌感染，那天在白沙湾巧遇徐离，正是他的脸伤最可怖的时刻，右半边的检几乎溃烂发胀，医生警告他，即使日后伤口痊愈,也极有可能留下严重的疤痕。他现在只期望不会并发蟹足肿的病变，不然，叫他以何面目再去面对徐离？

      　　牒云向来不是个爱漂亮的男孩,只是看惯了自己的脸，再对照现在这副模样，怎么也习惯不起来。
      　　放倒镜子，掩去那张脸，牒云起身至厨房准备开始做饭。
      　　从前他是个连厨房门槛都不曾踏进的人，别说做菜，连电锅如何使用都不清楚。之前镇日进出徐离那层座落于河左岸的公寓时，也多是在外面买现成的熟食打发了事，学习做菜是在来到山美之后才开始的。其中泰半的因素还是为了这附近生活机能不好，小吃店是有几间，但老是吃重覆的菜色总也容易生腻，不得已，只好到市区去买了几本食谱回来依样画葫声，徐离若得空也会帮忙，但主要掌厨的人还是牒云。

      　　打开冰箱，从里头超出葱、姜以及香菜，切丝后加进调味料将鳕鱼放人腌渍，在等待的时间里做了一盅卢笋海鲜汤，又把刚买来的凉拌双芹海蜇置于小碟上，看看菜色似乎稍嫌简略，于是切下四分之一颗欧巴桑给的高丽菜，在油锅里快炒了几下端止桌。

      　　准备就绪，看看墙上的钟，时间不过十二点，徐离通常要将近十二点半才会回到家。牒云双手支住下巴呆坐在餐桌前，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昨晚和徐离闹到近两点才人睡，才过午便觉累了，连腰际都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耐不住沉重的疲倦感，牒云忍不住趴在桌上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一双手正在抚摸他的头发，声音轻柔柔地喊着他的名字。
      　　"牒云？"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模糊的影子，伸出左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找到那个温暖的物体后，他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彷佛很安心似的又闭上眼睛。
      　　他似乎听到对方轻笑了几声，"想睡怎么不到床上睡？"
      　　"只是有点累，打个盹就好。"
      　　"是不是昨晚太激烈了？"
      　　想到昨夜狂野的情事，一阵热气冲上牒云的面颊，他羞红了脸坐直身子，含糊地抛下一句，"我回房间睡了，你自己吃吧。"
      　　徐离尾随牒云身后进人房内，体贴地为他拉过凉被盖在身上,正当牒云为他细心的举动大受感动时，却发现徐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在看什么？"
      　　他又笑了，"看你啊。"
      　　想起自己脸上的疤，牒云撇过头，将人埋进被子里，"不要看。"
      　　"牒云？"
      　　"好丑。"
      　　听见徐离轻叹日气，牒云的心蓦地抽痛起来。他知道徐离不会在乎这些，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很不安，他怕这样残缺的自己配不上他。
      　　"你知道我不会在意的。"
      　　"我知道。"声音闷闷地从棉被里传出来。
      　　感觉徐离的双手正透过棉被紧抱住自己，"牒云，我跟你说过我爸爸的事，我逃了二十年才终于从那个噩梦里逃出来，你比我勇敢，你做到了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牒云拉下棉被，徐离的脸上有着外显的痛楚，下刀一划锁刻在他的眉眼上。
      　　他忘了徐离的痛远比他深比他久，长年的哀愁一落人骨髓便成为难以根除的痼疾。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的徐离是如何撼动他的心，是那种属于同类的气息，吸引他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往前纵去。

      　　拉过徐离的头献上自己的唇，交换一个轻浅的吻,十指交缠握住对方的手，明明已经靠得这么近，为什么那股心酸却还是在心底盘旋不去？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更贴近对方？才能更确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

      　　正想着，徐离却已经松开手，"先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学校附近有一座溪谷很漂亮，我带你去瞧瞧。"
      　　我对溪谷没兴趣，我讨厌水也讨厌游泳，我只希望能跟你在一起。牒云在心里小小声地咕囔着，没来由地怨恨起徐离的冷淡。但是他还是乖乖地起身，他不希望徐离觉得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和他相差整整一轮的年纪，他必须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成熟。

      　　回到餐桌前，有意无意地提及欧巴桑说的事，"张妈妈请我们明天到她家吃晚饭。"
      　　"做什么？"徐离眉头动也不动，迳自挟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她侄女明天要来，大概想介绍你们认识吧。"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缓缓放下筷子，"你之前跟我提过吗？"
      　　"没有。"
      　　"那你就去啊，我已经答应她了。"
      　　徐离拧起两道眉，"你不要随便帮我答应那些有的没的的事。"
      　　"你到底有什么事非得明天去办？"
      　　徐离重重地将碗筷放到桌上，发出砰然巨响，"你知不知道她请我们过去的目的是什么？那是相亲耶，你这么希望我去吗？"
      　　我当然不希望你去啊，只要一想到徐离和不知名的女人并肩吃饭的画面，就足够令他妒嫉得快发狂，可是......"人家是好意要帮你介绍对象。"
      　　徐离重新捧起碗筷，"我不会和女人结婚的，去了也是白去......"扒了一口饭，徐离顿了一会儿，口齿不清地从饭碗边缘进出声音，"而且我已经有你了，不需要别人再帮我介绍什么对象。"

      　　听到徐离的话，牒云不免心里甜滋滋地，一抹笑意也跟着爬上嘴角。
      　　徐离的眼光飘过来，牒云忙要收住笑却已经来不及，果然徐离当下摆出难看的脸色，"你是故意的？"
      　　"哪有？我固来时遇见张妈妈她亲日说的，我看她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拗不过她才答应的，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交际应酬啊，可是总是邻居嘛。"
      　　徐离拿着古怪的眼神看他，继而低头默不作声地吃饭，牒云被那种诡谲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地问，"徐离，你生气啦？"
      　　"没有。"
      　　他果然生气了。
      　　"我跟你道歉，你不要生气了。"
      　　还是沉默。
      　　看着徐离以飞快的速度解决完午餐，迳自离开餐桌回到书房去备课。牒云放下只吃了两口的饭碗站在门前看着徐离的背影，心里暗自咀嚼着那份难堪的情绪。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张妈妈请他去吃饭是事实,自己禀实以告有错吗？听到徐离的心底话，高兴地笑了又有错吗？他是因为看到徐离生气了才道歉，不代表他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要他隐瞒张妈妈邀约这回事，他才会高兴？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摆脸色给我看？

      　　牒云愈想愈不愉快，扭头转身把餐桌上没吃完的饭菜一股脑儿地全倒进垃圾桶，铿铿锵锵地用力洗起碗盘来。
      　　收拾好厨房，经过书房时，看见徐离仍旧俯案桌前，牒云也不理他，迳自回房换了衣服拾起皮夹往外走。打开大门时，徐离的声音传出来，"上哪儿去?"
      　　"去医院复检。"
      　　两秒钟的停顿，徐离拿着车钥匙走出来，说道，"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搭公车去行了。"
      　　手停在门把上好半晌，迟迟等不到徐离的下一句话，牒云的心情更是恶劣到极点，抛下一句"我走了"，用力地甩上门。
      　　一个人在路上刻意放慢脚步缓缓走着，却不见背后有任何人追上来的迹象.
      　　牒云的脚步愈走愈沉重.什么嘛，我说我自己搭公车去，他就真的放心让我一个人出门？多说个两句话，我不就留下来了吗？又不是不知道我容易晕车，嘉义的公车那么破旧，汽油味又重，上次我吐得七晕八素你又不是没看见......

      　　眼睛一阵刺痛，牒云慌忙咬住下唇，止住即将溃堤的泪腺。挥去额头的汗，看见头上毒辣的太阳正在持续发散热量,他突然感到"阵晕眩。出门前忘记戴帽子，医生嘱咐过不能晒太阳以防止黑包素沉淀的，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丑也丑够了，根本不用在乎疤色深浅如何，他早就清楚知道，像这么严重的伤疤不动手术是不可能去得掉的，始终持续到医院复检的原因，还不是给徐离硬逼的？

      　　到公车亭坐下，牒云闷闷地捆起烟。自己是因为喜形徐离才愿意跟着他搬到这儿来，不然谁想来这种穷乡僻壤鸡不拉屎马不生蛋的鬼地方？想报考师范院校图的不也就是想多和徐离在一块儿？他知道山地学校是很难招聘到合格教师的。可是徐离部好似一点儿也不了解他的心思，两人认识都快一年了，难得听他说句喜欢或爱什么的，自己倒是说得挺勤快，看上去却像是他在自作多情了。

      　　到医院后在候诊室等了半个小时，医生握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没多说什么地照例开给他一个星期份量的消炎药和美容胶布。离开医院时才两点多，顶着大太阳再赶回去着实叫人吃不消，想想便到二轮戏院去打发时间。上映的是一部甫自柏林影展抡得首奖的国片,内容却是乏味得很，片中男主角抱着西瓜当保龄球玩，甚是自得其乐，却叫牒云看得啥欠连连，干脆蒙起外套睡大头觉。

      　　等一觉醒来，戏院外早已是夜幕低垂，赶搭着公车回到山美，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笑声，他满腹狐疑地走进饭厅，里头除了徐离外：还有隔壁张妈妈和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

      　　张妈妈先发现他，笑着跟他打招呼，"阿静，你回来了喔？吃饱了没？"
      　　牒云看一眼桌上杯盘狼籍，还以为徐离"个人在家，还急忙着赶回来想为他做饭，原来他早就吃过了。当下脸色一沉，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吃过了。"
      　　徐离敏感地瞒了他一眼，牒云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
      　　"阿静啊，我来跟你介绍，这个是我侄女。"
      　　对座的女子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你好，我叫顾盼，顾盼风情趵顾盼。"
      　　还说不想去赴相亲的应酬呢，原来是想把对方直接带到家里来。
      　　虽然心里顶不乐意，牒云还是基于礼貌地伸手和她对握了一下，"牒云静。"
      　　"我听说了，"顾盼把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缝，"好特别的姓，我在书上看过，牒云氏好像是胡人的姓不是？"
      　　"我不知道，这姓氏不是我取的，是我妈给的。"
      　　顾盼脸上的笑意在牒云冷淡的口气下显得有几分僵，徐离连忙缓颊道，"是北魏鲜卑族的古姓，后来改称。云氏。顾小姐对历史也有研究？"
      　　顾盼将注音心力移转回徐离身上，照样笑得灿若春花，"谈不上研究，只是有点兴趣罢了。"
      　　张妈妈在一旁推波助澜，"徐离本来在台北的高中教历史，既然都有兴趣，你们没事可以多聊聊。"
      　　牒云被晾在一边，心里颇不是滋味，起身说道，"我有点累，先去洗澡了，不好意思。"
      　　离开饭厅，牒云感觉徐离的视线正紧紧跟在自己背后，可是他却不追来......
      　　掩上门，顾盼的声音小小声地传来，"怎么你姓徐离，你弟弟却姓牒云？"
      　　"他跟妈妈姓，我妈是独生女，婚前就说定了，得要有一个男孩传香火。"
      　　"是这样啊。"她顿了会儿，又道，"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徐离说话的语调还是那么客客气气,"他之前受了点伤，现在还在接受治疗，大概是这样，最近情绪起伏比较大，你别介意。"
      　　"怎么会？只要是人，都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交谈的声量愈来愈低，牒云落寞地靠在门扉上。他第一次看到徐离和女孩子谈话，他知道在他之前，徐离曾经有过论及婚嫁的女朋友，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谁没有过去？徐离都可以接受这个肮脏的自己了，他还有什么可怨叹的？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他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受打击，如果哪一天，徐离厌了他......伸手抚上自己脸上的疤，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去看医生，不然他还是当初那个漂亮无暇的牒云静，而不是今天这样一个走在路上都会引人侧目的丑八怪。

      　　就算去除掉这个因素，和单纯是同性恋的自己不同，徐离是可男可女的双性恋，外在的诱惑更大，今天走了朱颜，来了顾盼，那么下一次呢？会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什么时候？是明天还是明年？

      　　愈想愈受不了，爬到床上将呛埋进枕头里，他宁可回到最初的师生关系，即使只能远三地看着他，即使偶尔得承受他奠名的讽刺与白眼，也胜过现在的提心吊胆。他觉得在这场恋爱关系里，他自始就是个输家，因为他爱得太深而又付出太多,以至在最初就注定了自己在起跑点上的落败。

      　　心绪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填得满满的，牒云只能像个废人似的躺在床上，什么事也做不了。当听到开门声时，他才慌忙地坐起身。
      　　徐离走进来打开衣橱，看也不看牒云一眼地就说，"我送顾小姐去搭车。"
      　　搭车？"她不是住张妈妈家？"
      　　"她今天只是上山来找朋友顺道到这儿来的，明天一早在市区还有事。″
      　　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叫徐离不要去，可是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想了又想，说出口却变成："要不你开车送她下山？女孩子一个人晚上搭车多危险。"
      　　徐离微微皱了眉头．"她又没这样要求，我没那个必要多事吧？"
      　　"人家女孩子怎么好音笛心主动开日要你送她？当然是要你主动啊！"
      　　徐离脸上表情欲言又止，好似不堪真扰，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点头了，"那我送她回去，晚一点就回来。"临到门边又转过头，"你如果累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听到关门声，牒云两只肩膀顿时垮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就不希望他去的呀，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徐离也是"不想去为什么不坚持？为什么自己随日劝慰两旬就改变了心意？或许他原本就打算送她回家的？不然为何明知他在房间等他，却还和那个女的聊得那么开心？

      　　或许徐离根本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爱他，也许只是移情作用，因为他曾经有过和他类似的遭遇，所以徐离舍不得放下他？不然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在他知道那件事之前，他分明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屡次引诱他都只换来他冷然的拒绝，没道理在一夕之间突然有了转变。

      　　忍不住又抽起烟来，没有烟灰缸，牒云只好拿了一只盛了水的纸杯作代替。在无所事事的情况下，杯子很快就被烟蒂塞满，牒云这才停止继续点烟的动作，拿出换洗的衣物到浴室去洗澡。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屋里乃是空荡荡的没有人烟，牒云掩不住心中的失望，以为徐离很快就会回来的......
      　　再摸出烟盒,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离这儿最近的商店也要十分钟的路程，再说时间已经晚了，这时大概也已关门休息。失去发泄的管道，牒云只好打开冰箱抓了一瓶矿泉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聊的转着摇控器，连平日最爱看的美国影集此时也失去了吸引力，牒云满脑子只想着徐离能快点回来。

      　　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牒云突然感到有几分寒意，虽然是夏天，但由于山美地处半山腰上，到了夜晚气温仍旧很低，到卧室拿了条凉被套住冻得发抖的脚趾头，好不容易觉得有点暖意，便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再醒来却是被徐离唤醒的。

      　　"你回来啦？"牒云努力压抑着雀跃的情绪淡淡地说。
      　　徐离将手里的纸盒递给牒云，"我帮你买了好味道的小笼包，趁热快吃吧！"
      　　牒云接过纸盒，心里正疑惑着，徐离失自解答了他未出日的问题，"你还没吃饭吧？今天是周末，市区里人多，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停车位，是不是饿坏了？"
      　　"还......还好。"打开盒盖，一阵香味扑鼻而来，牒云这才发现自己真是有些饿了，只是......"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你的个性不就是没人盯着就会忘记吃饭的那种吗？"
      　　会心地相视一笑，刹时让牒云心中的不安减去了几分。跟在徐离身后进人卧室，他却在门日停住脚步。
      　　"你抽烟了？"
      　　牒云想起徐离自从来到商部后就戒了烟，所以对烟昧特别敏感。"刚刚没事，所以多掏了两根。"牒云嗫嚅地回道。
      　　徐离无言地将外套挂到衣橱里，半晌缓缓地说，"以卡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被当场逮到，牒云也无话可说，"我以后不会在屋里抽烟了。"
      　　"我不是指这事。"
      　　徐离倦极了似地坐在床缘，脸上明白写着疲累的神色，和先前顾盼还在时那谈笑风生的模样有截然不同的表现。
      　　"你怎么了？"
      　　他捣住脸，沉声地问，"和我在一起真的这么令你感到痛苦吗？"
      　　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吗？"徐离放下双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不然我该怎么解释你今天所做的事？明知我不想赴这个约,你非要我去"我想送你去医院，你却宁可搭公车也不要我陪你"见到顾小姐，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末了还硬要我送她回家。不只是今天，事实上我们一到这里之后，我就发觉你怪怪的，连我们的关系你都怕被别入知道，你都这样了，还希望我怎么想？"

      　　牒云慌张地辩别道．"我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为了你着想啊！你是个老师，被人知道这事的话不是很不好吗7更何况当初我提议的时候，你也是同意的呀。"
      　　"因为是你提议所以我才答应，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知道我喜欢男人，如果我真的害怕，就不会要你和我一起到这里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种谎言能骗得了别人多久？谎言被拆穿之后又该怎么办？换个地方继续戴着面具生活吗？牒云，"他轻声地说，"我累了，我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二十年，好长的二十年啊，现在的我只希望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真实地生活着。"

      　　牒云站立一旁，将徐离的痛苦看进眼底却半晌接不上半句话。他该说什么？明明出发点都是为了对方着想,为什么反倒造成这样的误解？他原先的目的并不是要造成今日这种局面啊！

      　　"今天中午下课时，学校里一位女老师向我告自，我老实地对她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且现在还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她很惊讶，因为同事都知道和我同住一起的人是我的"弟弟"，也许她会向校方禀告，也或许她会好心地保持沉默，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不在乎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不关心，而是我想更坦然地面对自己，不论是生气或是快乐，我都希望自己能勇敢地表达出来。"

      　　徐离从来没有一日气对他说过这么多话，"直以来，他都是个寡言的情人。他误会他始终不说,是因为心里没有任何感受，原来他竟然是有的，被迫沉默只是因为那个可供诉说的对象迟迟未曾出现而已。

      　　牒云走过去伸手环住他的颈，整个人挂在徐离身边，喃喃地说，"我会怕。我真的很怕，怕你哪一天不要我了，
      　　跑去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以前什么都不怕，即使你不喜欢我也可以照样缠着你，因为我知道并不属于我，就算你真的生气了不再理我，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他抬起头急促地说，"可是现在不"样，你在我身边，你是我的，我反而开始担心，担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我，我现在这么丑，个性又孩子气，要是你厌倦了，到那时候我一个人要怎么办？"

      　　"看着我！"徐离捧着牒云的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看得他连灵魂都颤抖起来，"听我说。你一点也不丑，不要因为我逼着你去看医生就误会我是在嫌弃你，我就是怕你会因为脸上的伤而自卑，所以才要你去医院，否则我在意什么?不管你的脸伤如何，你还是你。"一个吻落在牒云的眉间，"我希望你能对我撒娇，不高兴我去相亲就直说，不想去医院也可以告诉我！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而硬

      　　逼自己故作成熟，你才十八岁，我希望你能对我撒娇。"
      　　被徐离强有力的臂膀环抱住，牒云觉得自己好似要陷溺在无边的情海中，两人的唇瓣深深地交缠在一起，牒云全身颤抖地说，"......我不要你去。我不要你再去见顾盼，你要你明天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

      　　随着徐离的吻落在颈畔，牒云听见对方的承诺，"嗯。我不去。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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