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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狩 作者：佩兰


作者:  佩蘭 
繪者:  布丁 
出版社：威向
出版日期:  2009/03/12

文案 

因皇上再纳新妃而黯然请辞，归隐乡林。

听得这传闻的泉帝冷焰泉真是冤啊！ 
明明是爱人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就抛夫弃官离开的，
却说得好像是他始乱终弃，负心背义！？ 
看着眼前这让自己丢下一堆公事而追来的林涛， 
他有满肚子怨气无处申诉，可也只能认了。 
谁叫他的唯一挚爱，也只有眼前这一人呢…… 

早料到他会追来的。
林涛嘴角噙着那抹一如以往的澹笑， 
看着眼前身分尊贵，却次次为自己折腰的男人。 
为了他，自己一身病残；为了他，自己容忍他的后妃成群。 
但忍，偶尔也得耍个小脾气让他知道，自己可是在看着呢。 
　　
　　1.
　　
　　夏末秋初，天清云舒。
　　
　　济安城内游人如织，南来北往的商客旅人都得了新修成的殇京运河之便，纷纷赶来一睹这花都之城每年十月初十的百花节。
　　
　　不过此花非彼花，济安城的百花节赛的是人，而且是各家宝楼绣坊的美人，男女不限，唯美者夺魁。
　　
　　其实说白了，也无非就是那些风流之地温柔之乡的美人们争花魁罢了，妓院倌馆全国遍地都是，哪里都少不了这些吸引众客眼球的比美赛事。
　　
　　只不过这济安城的百花节，是一年比一年办的轰轰烈烈，唯恐天下不知。不仅是成了济安城最为盛大的节日庆典，还甚至取得了官方认可，由府衙直接出人出力，在百花节期间要确保各家美人们的安全无误。
　　
　　甚至连当今的圣上泉帝，也曾在一次游园中对年青的太宰大人戏称道，百花节上百美人，温柔乡里最温柔。
　　
　　当然，这也不过是皇帝一时兴的起随口说说罢了，当不得真。
　　
　　不过这话传了出去，倒是比那些绞尽脑汁的广告都还起作用，吸引了大批的文人墨客、官宦商贾，前来争睹这能让当今天子都赞叹不已的百花节。
　　
　　所以每到十月，在济安城内随处可见那些平日里绝对见不着面的，官阶五品以上的官，或是身家没过亿也过万的商。
　　
　　而城里的那些花楼也正是瞄准了皇帝金口玉言一字千金，怎么看都是一块亮闪闪的金招牌。于是干脆找了有名的雕刻大家李一刀，给刻了三块牌匾，就挂在百花街的入口的牌坊上，权当门联。
　　
　　这左右的两联嘛，自然是皇帝的那两句戏言。而横批，则是太宰大人当时回敬皇帝的两个字，风流。
　　
　　风流本没错，只要不下流。多的是人以此自命，甚至是趋之若骛。因而牌匾挂出去后，百花街当晚的迎客量立即过万，再创历史新高。
　　
　　但据小道消息称，太宰大人曾在一次醉酒后，在大理寺内指着一个因嫖妓而犯事的官员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风流不成变下流。不过既然是小道消息，其真实性还是有待考证的。
　　
　　就冲着能在那温柔乡里梦一场，多的是人假借风流之名行快活之事，就算太宰大人真要骂，第一个被骂的也是皇帝，离他们这些做臣子百姓的，还隔的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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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忧楼，本是济安城里一家不算太起眼的酒楼，因经营不善而倒闭。一个月前刚换了新主，而七天前才刚刚重新开张。
　　
　　这酒楼的新老板倒是一个善于营运的好手，上手先下了大血本将整座楼里里外外的都给重新装璜了一遍，走的还是时下里最为流行的清雅风，桌椅门帘均为竹制。接着又重金从外省聘请了几位大厨，专做些山野风味素食小炒，每日早中晚还推出不同风味的煲汤，及饮外带均可。
　　
　　结果开张不过数日，楼前的门槛都快被蹋烂了。人们吃多了周围那些荤腻油重的菜系，对这种清新雅致并以素菜为招牌的酒楼，然是别有一种新奇感。又加之菜食本身味美可口，自然是新客不断，回头客也不少。
　　
　　不过解忧楼毕竟还是酒楼，菜系可改，酒却不可少。
　　
　　解忧楼里的酒只卖一种，名为杜康。这样的命名方式自然是引经据典，借了一句古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酒是甜酒，其本身是依照米酒的做法改酿的，喝不醉人。若为嗜酒之人所饮，必会叫嚷着其与糖水无异，实在是不够味。不过若是配上了楼里的素菜，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酒的清甜配上了素菜的爽口，滑而不觉厌腻，淡而不觉无味，互为辅衬，确实是搭配的刚刚好。
　　
　　有客人愿来是好事，但客人过都就不一定是好事了。为了争位斗气不掉面子，时不时总会有些只懂进不知退的人摩擦生事。
　　
　　不过凡是在解忧楼里打架斗气生事的人，事后不仅要花大笔的银子来赔偿那写了一长串清单的损失费，而且从今往后都不得再踏进楼里一步。
　　
　　也有人不服气，故意招摇挑衅，结果翌日就鼻青脸肿的乖乖的跪在门口又送银子又赔罪。自那次起，就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在解忧楼的地盘里撒野了。
　　
　　故而有人猜测，解忧楼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老板，说不定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要不也会有个过硬的后台做支撑。
　　
　　当然，这也不过是那些个食客们酒足饭饱后的谈笑罢了，他们可是连老板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年龄籍贯为何都不知道呢。
　　
　　总归一句话，神秘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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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听说没，当今的太宰大人辞官回家了。”
　　
　　“你可别瞎说啊，我可是听说那年轻有为的太宰大人可是皇帝眼中的大红人，皇帝把他宝贝的不得了呢，每年给的那些赏赐啊，件件都是些珍奇异宝，见都没见过的。”
　　
　　“这我哪能瞎说啊，是真的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婆二弟的婶子的侄子的姐夫在宫里当差，这可是宫里传出的消息，哪能假的了。”
　　
　　“这倒是奇了，这太宰多大的官啊，站在那儿想干嘛就干嘛的，还要皇帝宠着，好端端的辞官做什么，傻了吧。”
　　
　　“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辞官啊，我听说啊，是因为皇帝新纳了几位妃子，太宰大人才一气之下辞官的。”
　　
　　“这就更奇怪了，皇帝娶老婆，太宰大人生什么气啊。难不成皇帝娶的是他的老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啊，其实那太宰大人和皇帝啊……是那种关系。这不皇帝新娶了妃子，吃醋了呗。”
　　
　　“难怪太宰大人能得皇帝的宠爱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能被皇帝看上的人，那容貌那长相，呵呵，想必也不会比皇帝娶的那些美女妃子差吧。”
　　
　　“嗯嗯，想也不会差，不然哪能迷的倒皇帝啊。我还听说啊，那太宰大人比之麒王可是不相上下哦。”
　　
　　……
　　
　　待那两人结了帐离开后，二楼一间雅间里，一个面若桃花的少年对着半敞的窗口啐了一声道，“呸，两个乱嚼舌根的家伙，真想把他们的舌头给割了。”
　　
　　扭头又冲着里间那喝茶的人道，“老爷也真是的，怎么不叫人把他们给轰出去，就由着他们在这乱泼墨涂黑。”
　　
　　那被唤做是老爷的青衣人，捧着茶盏微微一笑，倒是不气也不恼。“话是让人说的，能堵住他们的嘴，难道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成。”
　　
　　“堵住一个是一个嘛。老爷您听着不在意，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听着可就未必舒服了。”少年嘟囔了一句，脸上还有未消的忿然之色，两颊红扑扑粉嫩嫩的，像是颗水灵灵的大苹果。
　　
　　青衣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少年面前，双手一伸一捏再一拉，愣是在少年粉嫩的面颊上扯出个鬼脸来。
　　
　　“你有什么可不舒服的，我看你是闷太久了想活动下筋骨揍人玩吧。”
　　
　　“唔……”少年在心里大叫冤枉，可是苦于脸上受制于人，说不出话只能哼哼两声表示抗议。
　　
　　青衣人捏的差不多了，这才松了手，又摸了摸少年青涩冒尖的头道。“别胡乱滋事。你嫌闷，也不过就这几天罢了，之后有你的事做。”
　　
　　一贯的温和语态里，隐隐的流露出些许命令的威严。
　　
　　少年捂着脸垂下头，虽还有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表露出来。他自幼就跟从在青衣人的身边，这点细微的改变自然是察觉的出来。
　　
　　“行了，别一副不情不愿的苦闷相。去给我换壶温酒来，要有客人上门了。”
　　
　　青衣人顺势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记，看他吃痛的改捂着额头边抱怨“就知道欺负我”之类的，一边快步向厨房跑去。
　　
　　待少年离远了，青衣人这才走到窗边。
　　
　　这间包厢正对着楼前喧嚣的街道，虽有些吵闹，却也视野极佳。远远的瞥见一辆马车正向解忧楼前驶来，车顶上有金属质地的东西正一闪一闪的发光。
　　
　　他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眼睫投下两片阴影，随手又阖上了窗。
　　
　　正巧那桃花似的少年也拎着两壶温过的杜康酒走了进来。少年聪慧如斯，显然是知晓杜康酒性太温，现又无菜下酒，一壶是肯定不够喝的。
　　
　　2.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客人脚好没进门，爽朗的笑声已远远的传进了包厢。“林小子，你哥哥我来看你来了，还不快备上好酒好菜的招待我。”
　　
　　“酒在桌上，菜在锅里。既知大师兄要来，又怎会怠慢呢。”青衣人亦是笑道，淡淡的笑意里带着几分欢喜，显然来者也是他一直想见的人。
　　
　　来人也不客气，抓过桌上的玉瓷酒壶举起便饮，连酒杯都省了，一会儿便灌了半壶进肚。
　　
　　桃花少年看的直瞠目。他跟在青衣人的身边见惯了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饮酒作乐时的故作风雅，今儿个难得见了个特豪爽的，跟看稀奇似的，双眼瞪的溜圆。
　　
　　“呵呵，还是你小子上心，知道孝敬哥哥。”那人咂咂嘴，一手还是抓着那半壶酒，一手重重的在青衣人的肩上拍了几下，也不管那力道对方是承受不承受的了。
　　
　　忽而又神色哀凄道，“哪向那两个黑心黑肠的东西。我千里迢迢的跑去，可他们倒好，不但不领情，居然还把我往外撵，你说气人不气人。”
　　
　　青衣人突闻抱怨，颇有些无奈的道，“倘若大师兄醉酒后的举止不至于太荒唐，想必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唉，唉，你小子怎么也这么说我呢。你哥哥我只是贪杯了点，平日又放荡不羁了点，又构不成什么大罪，至于被你们当过街老鼠对待么，真没兄弟友爱。”
　　
　　那人说归说，可毕竟是底气不足，锃黑的面堂上泛了几点红晕。不过好在他一向皮厚面黑，也不怕被自家的小师弟看出。
　　
　　青衣人也不戳穿，只管应声说是，好歹也要给大师兄留个面子吧，不然倘若那些事真给谁抖了出去，他们师门可是要一并给抹黑了。
　　
　　那人也不是个给了台阶不知下的人，立马转了话题。“林小子，这回的事我可是听说了。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吧，先前娶了一个还不够，现在又娶了两个，把你往哪搁呢。要我看啊，你这次既然离了他，就干脆彻底点，别再回去了，断了心思也好。”
　　
　　青衣人摇头失笑，还未启口，只听那人又道，“现在外面都传你和那什么麒王长的挺像的，可我看不像啊。那麒王我也见过一次，长的比女人还漂亮。可你哪……不是做哥的我打击你啊，要论漂亮，你还真排不上呢。”
　　
　　“大师兄这话说的是，若论容貌，麒王可是艳绝天下。我比他，自是比不得的。”
　　
　　这青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才辞官的前太宰大人，林涛。而来人，则是一同出自天机老人门下的大师兄，梁翼。
　　
　　梁翼挠挠头，盯着这有三年未见如今是愈发消瘦的小师弟，嗫嗫道，“你知的，你哥我就是心直口快了些，说话不经脑，没别的意思。”
　　
　　“外人的闲言碎语，大师兄不必跟着放在心上。我听了这些年，也早就习惯了。”
　　
　　林涛出身官宦世家，又以幼年之身登朝拜官，在朝多年，什么样的大风浪都经历过了。所谓流言，都是听过即罢，从不上心的。
　　
　　梁翼看出他不愿在此事上再谈，当下便识趣的住了口。可沉默了没多久，又忍不住说道，“当初你若不是一心为他，也不至于遭那等罪，还落下了这么重的病根。看你现在瘦的，跟竹竿似的，风吹及倒。”话中虽有斥责之意，但更多的是怜惜之情。
　　
　　林涛何尝不明了师兄多年来的不谅解，是源自对自己的关爱。可做过的事哪有后悔的理，何况当年他早已立下誓言，此生只为一人……
　　
　　若单论容貌，林涛的确是不漂亮。终年病态的苍白，身形极瘦，若是解了衣袍，身上的肋骨都能一根一根的数的清。被比作竹竿，实不为过。一般人见了，还当他是久患痨病，命不长久呢。
　　
　　发眉鼻唇都是普通到了再普通，毫无特色可言，更无美感可赞。若是抛开了身份地位不谈，他就是在大街上转上三圈，也未见得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可若是将他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一双眼眸如同洗尽了红尘的一汪秋水，凝聚了百炼苍生的光华，脉脉生辉。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可以不重视，乃至漠视，却无法轻视。他永远是站在数丈红尘外，谈笑经纶，衣不染尘。
　　
　　可谁又知，他是染遍了红尘，才能这般遗世而立，笑看苍生。
　　
　　的确，如果当年他可曾有过一丝犹豫，便也不至受尽凌虐酷刑，一身武艺全废，经脉俱断，身体有如破布，多年温补也不见有丝毫起色。想来这残损的身子，是注定要带进坟墓去了。
　　
　　红尘渐消，爱恨难了。偏偏遇上了那人，他就从未后悔过。
　　
　　灿然一笑，林涛也转了话题。“大师兄此次路过，是为别事吧。”
　　
　　如果没有马车顶上那特殊的齐云山庄的联络标志，他或许会认为梁翼是单纯的来找他叙旧的。可扯上了齐云山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齐云山庄本是宁江织造大户，皇宫里每年的织衣绣纺，有一半以上都是交由齐家承办的。而庄主齐渊年逾半百，一向德高望重，声名不错。可是半年前，齐云山庄发生了一场惊天血案，全庄一百三十八口人尽数被杀，包括齐渊在内，齐家人除了出门远游的么子齐笙外，全死于庄内，而且是一剑穿喉。
　　
　　当今圣上泉帝对此事也极为重视，派了专人来彻查。不想这一查就是半年，却连点蛛丝马迹都没能挖出来。泉帝无奈之下只得作罢，下旨厚葬了齐家的上上下下，并追封齐渊为宁江候，以表皇恩眷顾。
　　
　　“没错，我此行确是为齐家的事而来。”梁翼面色一整，眉头紧蹙，神情肃然。“我和齐家二子齐闽曾有过一段交情，那信物也是他送给我的。齐家惨案一发，我便暗中追查了许久，想着怎么着也要将那凶手给抓住好祭奠我苦命的友人。可那凶手也狡猾，竟能不留一丝破绽。”
　　
　　“这么说来，大师兄也没能找到线索了。”不同于梁翼的沮丧，林涛倒觉得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当时不仅是皇帝派出了人，他在派了暗影私下追查，同样的没能查到任何消息。而单凭梁翼一人，自是更难有所收获。
　　
　　“那大师兄此次来，又是为何？是得了什么新的消息么？”
　　
　　“若是这样便好了。”梁翼长叹一记，“还不是齐家的那小兔崽子，我听说他有在这一带有出现过，就想把他找到带在身边。如今齐家就剩他这么一支独苗了，怎么的也得保住吧。”
　　
　　林涛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令有一番计较。
　　
　　齐家的么子齐笙，在血案发生后就突然失踪了。起初他也以为齐笙是在别处也遇害了，一查才知是齐笙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想必是家遭突变，也怕对方会斩草除根。
　　
　　查清了齐笙的所在后，他就派人暗中保护，任由那小少爷一路东游西窜。原本是想放长线吊大鱼，可哪知大鱼似乎是忘了这条漏网的小鱼，再也没有现身过。
　　
　　3.
　　
　　梁翼许是太久未见林涛这个小师弟了，这次难得见上一面，便多少是有些想赖着不走了。何况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铁打的人也累的慌。
　　
　　不过事不待人，加之林涛似乎也没有留他久住的意。先是好酒好菜的陪他吃了个饱，接着又选了一间上等的客房供他歇息了几个时辰，便送人上了路。
　　
　　临别时，梁翼瞄了眼那几乎寸步不离林涛身边的桃花少年，打趣道，“林小子，你从哪又拣回了只小猫，长的倒挺标致的，但不是个安分的主啊。”
　　
　　这话叫人听了莫不是觉得有调戏的意味，但实则是一眼就将那少年看了个通透。
　　
　　“玉不琢不成器，总要磨练个几回。”林涛冲梁翼拱手一拜，“大师兄日后若有用的到人的地方，尽管将他使唤去好了。”
　　
　　林涛明白，他这个师兄一向广交豪杰，凡能入其眼者必有过人之处，此番肯点评上几句，自是看好了少年无限的潜质。
　　
　　而少年尤不自知，他一贯骄气，自是容不得被人说上半点不好，此时正嘟着一张小嘴暗恨在心呢。
　　
　　梁翼没将少年的怨气放在眼里，抚掌大笑几声，又道，“这小猫叫啥？能得你看好啊。”
　　
　　少年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冲口便道，“我叫林宝，才不是什么小猫呢，你别乱叫唤。”说完又脸色发青，皓齿抿唇，似有悔意。待见林涛并无恼意，才微微放下心来，又一连瞪了梁翼几眼，方觉解恨。
　　
　　梁翼见着倒觉得这少年着实的可爱，忍不住又逗弄道，“林宝，是林小子给取的吧。就不知是宝贝的宝呢，还是元宝的宝。”
　　
　　林涛噗哧一声笑道，“大师兄是想猜后者吧。”
　　
　　林宝不明其意，困惑的在两人脸上不住的张望。
　　
　　梁翼上前一把抱住这个面软心韧的小师弟，拍了拍他的背，颇为感慨的道，“你小子从小就是生意经满口，从不做吃亏的买卖。你若觉得值，我们自也不便多插口。只是好歹都是一家人，别太生分了，有空常来看看，师父和那两个臭小子也都挺想你的。”
　　
　　林涛心底一酸，眼眶也有些润湿。他不是个轻易就动情的人，但别人待他的好，他却是分分都记在心里，时时记得要偿还。
　　
　　他父母过逝的早，师父天机老人待他如父，三位师兄更是如亲兄长般处处为他着想。可他当年是铁了心的要跟了那人，师父师兄虽不赞同，却也没可奈何。又加之事后事端颇多，与之见面的次数也在不觉间越来越少。
　　
　　现下被提起，说不愧疚是可能，毕竟师父师兄之于他，便如亲人。但若言及悔恨，却无半分。也莫怪师父尝叹他才是师兄弟间最面慈心硬的一个，一旦做过的事就绝不回头。
　　
　　待梁翼的马车远走了，林宝才压不住好奇问道，“老爷，这‘宝’有何不多么？字还不都一样，难不成还多出一画来。”听这话的意思，倒是在诽腹梁翼的不识字了。
　　
　　林涛被他这么出口一问，便觉好笑，别离的怅然也随即被冲刷的差不多了。他顺手捏了把少年红润健康的面颊，这才解释道，“大师兄是暗指我爱财呢。”
　　
　　林宝却不以为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试问天下有几个不爱财的。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我说啊，有钱能使磨推鬼才是真理。”
　　
　　林宝年龄不大，不过才刚过十七，只因家中曾横遭变故身心受创，故而说出的话也略显老气偏激，但也句句在理。
　　
　　林涛笑立不语，虽看出少年是话出有因，仇怨太深，却也不多加安抚。
　　
　　人啊，要磨平棱角，疼痛总是在所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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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楼。看名便知是烟花之地。而且在这出名的不是妙龄的女子，而是貌美的男子，俗称小倌。
　　
　　林宝被他家老爷给带到这里，起先是觉得新奇，左顾右盼的一刻也不消停。
　　
　　可看的久了，便觉得有些腻味。放眼望去遍处都是些呜哝软呢调情打诨的景象，与一般的妓院没什么分别，只是伺候人的由女子换成了男子罢了。
　　
　　几番欲问缘由，但话到嘴边，一瞥见林涛笑中带冷的神色，就给乖乖的吞了回去。老爷说过要他学会沉稳不流于浮，他可是都字字记在心里呢。
　　
　　林涛选的是靠近角落的一间雅座，位置比较隐蔽，但是视角不错。他进门时便给了老鸨一颗金珠，只消寥寥数语，对方便知情善意的领他们进了这间雅座，没派人过来伺候。只送了几壶酒和下酒的小菜。
　　
　　林宝闲的无聊，曾打过这酒菜的主意，可刚伸手，就被林涛一掌给拍下了。
　　
　　“这里都酒菜都是经过特制的，若是吃了，你今晚就非留在这不可了。”
　　
　　他林宝也混过一段日子，这样的事自然是一点就通。面色微窘，嘴上还发硬道，“这也太损了吧，若别人无此意，吃了这的东西岂不是不成也得成了。”
　　
　　林涛看他一眼，“这是花街的潜规则，没什么可意外的。即便是真发生了，事后补上几个银子便好了。”
　　
　　少年终究皮薄，嗫嚅了一阵说不出话来，又想着自己当年也曾险些被卖进花楼，心里更是五味陈杂的搅的难受。
　　
　　林涛只做不见，忽然一指厅堂道，“小宝，我要你今晚冒充这的小倌，去陪那人。”这话说的极硬，连点转圜商讨的余地都没有。
　　
　　林宝一惊，他自跟在林涛身边起就知总会有这一日，心里准备也准备了好几年，但是突然说来就来，仍是免不了有些慌张。抬首顺着林涛手指的方向望去，结果又是一惊。
　　
　　那人年岁不大，与林宝相仿，只是骨骼面相都比这桃花似的少年看的清朗些。穿了一件湖绿色的长衫，手里还捏着一把扇子摇来摇去。陡一看去还挺老练的，仔细一看吧，眼中的紧张新奇之色就一览无遗了。
　　
　　“老爷，你指的是他？那个……雏？”林宝想不到该用什么词，琢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林涛忍着笑，点了点头。“他就是齐笙。你今晚去陪他，务必要让他缠上你。明日，我就要见人。”
　　
　　他没有解释为何梁翼急欲寻找的齐笙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有解释为何用这种方式让齐笙主动来找他们。因为没有必要。
　　
　　林宝也没有多加询问，他此刻已收敛了惊惶之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与精干，向林涛施了一礼，便欲下楼。
　　
　　凡是跟随在林涛身边的人，若是没有随时为他所用的自觉，就不必留下了。
　　
　　林涛突然又叫住了他，为他整整衣衫，又拍了拍他紧绷的脸颊道，“点到为止就好，可别失身了，不然我这赚钱的买卖就成赔钱了。”
　　
　　林宝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嘴里含含混混的也不知捣鼓了句什么，一个转身径自下了楼。但那身影，已经没了先前时的僵硬了。
　　
　　林涛依在楼上看了一会儿，见那两个少年相携离开了天香楼，他静坐沉思了一会儿，也随即出了楼。
　　
　　此时夜已深，离开了花街的灯火辉煌，方觉大街上早已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可他又偏不坐马车，而是独自一人在这凄清的街道上慢步。
　　
　　今夜天阴云厚，月光朦胧不明，偶有阴风忽过，只吹的临街的那些招牌旗帜呼拉拉的响。又有猫声隐约传来，颇有种鬼气丛生之感。
　　
　　林涛不怕鬼，他只觉这秋夜的风滚了寒气，吹的他手脚冰凉。有些暗恼自己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心血来潮的选择用走的回解忧楼。再叹自己这孱弱的身子骨，是热也怕冷也怕，稍有不适就闹腾。
　　
　　也曾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那时实在被折磨的太狠了，就剩了一口气吊着只呼不吸。可他还是熬过来了，拖着一身残败的身子硬是撑到了那人来救自己。
　　
　　后来就再没动过求死的念头了，现在偶尔想起还会觉得不甘。倘若那时他要是真的撑不过了，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人，自己为那人付出良多，还没拿到回报就去了，他就是入了阴曹地府也要爬上来讨债的。
　　
　　不过那时自己被那人紧紧的抱在怀里，看那人一改平日良态哭的是淅沥哗啦，嘴里还不住的叫嚷着不要死，任谁劝说拉扯都不肯松手，他便觉得自己所受的罪也算是值得了。就算还有欠下的，大不了日后再一分一厘的慢慢讨回好了。
　　
　　想着又觉好笑，谅他是多么辎铢必较计算清楚的人，遇上那人，这帐就从来都是胡涂的，一次也没算清过，也没法算清了。
　　
　　不知不觉这路已走了大半段，身子活动活动也暖和了大半。想想这次的突发其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平日里的确是太缺乏运动了。应该说，有那人在身边，他想运动下都要先请旨半天，实在是麻烦的很。
　　
　　远远的，他瞥见解忧楼前似乎有一个人，还貌似烦躁的来回的踱着步子，一见着到他来，就立刻站定不动了。
　　
　　因为对方是站在阴影处，故而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单凭那身形和投射过来的视线，心下已隐隐猜出了几分。嘴边立时就露出一抹笑意，发自心底的，舒心而惬意的笑意，还带着三分满足七分得意。
　　
　　果不其然，对方见他磨磨蹭蹭的短短的一段距离愣是半天都走不到头，遂不耐烦的大踏步的迎了过来一把将他揉进怀里，力道之大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骨骼的咯吱声。
　　
　　“这么晚了你去哪了，看你身子这么冰就不知道多加件衣服么。居然还一个人走回来，你以为现在是大白天么，要是遇事了怎么办。也不怕着凉，你以为你的身体是铁打的么，快点跟朕乖乖的进去呆着。朕已经叫人熬好了补汤，你都得给朕一滴不剩的给喝完了。要是敢剩一滴，哼哼，朕就叫你几天都下不了床，看你还乖不乖。”
　　
　　林涛安分的任那人搂着，既不挣扎也不出言反驳，耳边还被轰的直发蒙，不过唇边的笑意倒是变得更深了。
　　
　　4.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烛台四只，燃上的只有两座。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着两人的面上也是同样的阴晴不定，闪烁晦黣，又许是一种错觉。
　　
　　两人相对默然，犹有情思尽在不言中。
　　
　　冷焰泉自打把人扯进了房，视线就一刻也没能从眼前的人身上转开。一时心绪百转，满腹的话语愣是不知遗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句也没出口。
　　
　　分隔不过月余，怎么这人又瘦了。本就没几两肉，现在更是风吹即倒，一身青袍几乎是挂在身上，宽松的紧。
　　
　　难道他就不知好生照顾下自己么。冷焰泉看着突生恼意，又想起这人竟是寒着身子徒步而归，更是一股无名火窜起，烧的那个旺啊。
　　
　　可下一眼，暗生的怒火又蓦的被浇了个全熄，只化作几缕怜惜，消匿于无声的叹息之中。
　　
　　林涛的脊骨，永远是挺的刚直，如一柄出鞘的厉剑，即便是遍染锈花，锋芒仍在，照可劈金断玉削风凛立。但于平日，这剑是隐而不现，藏而不露的。
　　
　　温和雅致的浅笑，是他常挂于面上的标志。即使是身居太宰高位，百官之首，亦不改待人礼上三分，逢事他人先行的作风。既左右逢源，又独善其身，莫怪朝中众臣常赞他为竹君，性本高洁，柔中带韧。
　　
　　只是，这是否也是一种错觉……
　　
　　若是那些大臣们知道自己一直敬仰赞佩的太宰大人，骨子里是有着怎样的一副狡狐心思，是该捣胸捶地的恼恨一场呢，还是该敬仰之情继续绵绵不绝呢。
　　
　　冷焰泉越想越觉得有趣，反正是人也见了，心也安了，七巧的念头也活了，竟无端的生出了些兴味来。虽是夜深天凉，他却浑身发热，困意全无。
　　
　　这两道视线太过灼热了，若是先前还有几分悲情怜意，这会儿也只剩两团火，直可把林涛的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只是林涛若是会被区区两道火热的视线影响到，他便不是林涛了。
　　
　　慢条斯理的饮尽了补汤，当真是一滴不剩。林涛只觉神清气爽，寒意俱退，这才迎上冷焰泉注目已久的目光，说了此次相逢后的第一句话，“皇上有话尽管直说，若是闷坏了自己，微臣可担待不起。”
　　
　　冷焰泉见他开口，本是一喜。待他把话说完，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改成了哼哼。“你就装吧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其实你是算准了朕会来找你的吧。”
　　
　　林涛突如其来的辞官，着实是让泉帝冷焰泉慌了那么片刻的手脚，毕竟这时间赶的太凑巧，正好是他纳了新妃的日子。这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几年前刚立新后之时，林涛也是一封奏折就自己把自己给连降了几级跑去做了地方郡守，而且同样是标准的先斩后奏，让他连想劝阻的机会都没有。
　　
　　但一想到立后那年的事，冷焰泉又安心了。心思立明，林涛突然辞官为何，一想便通。接下来众人有目共睹的皇帝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心系卿人，无非是真假参半，方便营造他便服出宫时顺理成章的理由罢了。
　　
　　“皇上既肯来，想必是嫌宫中太过沉闷，想出来寻些乐子吧。”对于冷焰泉言之灼灼的话，林涛既不应诺亦不否认。面不见喜，反是慨然道，“皇上这一出宫，怕是要苦了兰、菊两位新妃了。莫使新妇成怨妇，徒增了事端。”
　　
　　林涛是话中有话，冷焰泉却硬是要在里面寻出些别的意味来。“你别介怀，你既知朕用意，就该知朕的心里除了你再容不下他人。若是真添了两门的怨气也好，这次一并都给清了，省得日后还要费心。”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心，立后是为留子嗣，纳妃也不过是要平衡朝中的势力罢了。冷焰泉虽不是无情之人，但他心里既已认定了林涛一人，他人再好再美，也不过是根草。
　　
　　而在林涛的心里，这伤感是真，欢喜也是真。所爱之人既是那九重天上的皇帝，总有些许无奈是要梗于两人之间的。
　　
　　但伤感归伤感，若论介怀，却是不曾有之。这点二人皆心知肚明，要说横吃飞醋，那是冷焰泉的拿手好戏。要是换做林涛这边，只需冷下脸不理人，冷焰泉便要赔着不是来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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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究是身疲人乏了，才不过聊上数句，林涛已有了朦胧的睡意。
　　
　　不待他开口，心思全放在他身上的冷焰泉已抢先说道，“涛，你是累了吧，床已经铺好了，你只管来睡。”
　　
　　林涛点点头，也不客气，钻被便睡。这本就是他的房间嘛。
　　
　　可才躺下，便觉得不对了，身旁平白的多出个人来。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冷焰泉收不住笑意的欢喜。
　　
　　“皇上，微臣这儿床小，不如给皇上另寻他处歇息吧。”
　　
　　“不用不用，这床够两人睡了，若嫌小，你与朕靠的近些吧。”冷焰泉言罢便伸手去钩林涛，把人往怀里抱。又怕林涛还有话要说，忙补了一句道，“都这么晚了，大家也都睡了，若让他们现在就起来整出一间上房来，也太不体贴人了。”
　　
　　言下之意，便是赖定了这房这床以及怀中的这人了。
　　
　　林涛眉梢一挑，显然是不信冷焰泉的体贴下人之说。再说他早已叫人备好了房间只待冷焰泉人来，根本无需扰他人清梦。
　　
　　不过他对这年轻的皇帝，也是知根知底的很，知晓若执意让冷焰泉另睡他房，必定会被拖累的难以睡上个安稳的觉。这样想罢，也就懒得再多做计较，只管背过身去，突兀的扔来一句，“我是真的累了。”
　　
　　冷焰泉抚着他的纤瘦的臂膀，本还有些蠢蠢欲动，听闻这一句，手下一滞，贪欢的心思也随即收敛了去。
　　
　　不算宽敞的床帐内，只闻两人均匀规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林涛有气血不足的沉疾，睡时惯于环腹蜷缩，以便取暖。冷焰泉抱着他，自然而然的也呈躺成半弧型。
　　
　　两个半弧，却是完美的契合在一起，如一轮完整的圆。
　　
　　5.
　　
　　红日初升时，林宝带着齐笙回了解忧楼。两个青涩的少年手牵着手，一路说笑，状甚亲密。只是各自顶着俩黑眼圈，好不惹眼。
　　
　　见着冷焰泉，林宝只怔愣了一下，就反应极快的别开眼去。不怪他不行跪礼，皇帝的身份可不是随便就能曝露的。
　　
　　齐笙则不然，他望着冷焰泉，两眼瞪的发直，嘴一张，啊了一声。林宝看不过眼，猛扯他一把，他这才如梦中惊醒，面色发白，垂下了头。
　　
　　林涛见齐笙如此反应，冲冷焰泉取笑道，“你倒不愧是天资神貌，那孩子当年也只惊鸿一瞥，不想记忆已如此深刻了。”
　　
　　冷焰泉双手作揖，故作讨饶道，“哪里哪里，名冠衣装罢了。暂且脱去，也不过芸芸众生而已。”
　　
　　两人这番对话，实则是应证了齐笙心里的猜测。眼前的这蓝衫玉冠的贵公子，就是当今的天子泉帝。
　　
　　数年前齐笙随蒙诏进京的齐渊到过皇宫，也曾见过皇帝一面。但他那时尚且年幼，面圣时又不敢失礼抬头，最后也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满足了下小小的好奇之心。而刚才毫无准备之下看了个仔细，当年模糊的影子忽的就清晰了起来。
　　
　　齐笙本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家生变故，独剩他一人在外漂泊，这半年来也历练成长了不少。他听眼前二人有意省去了名谓，而冷焰泉又是话有他意，心下一琢磨，也学着林宝的样子恭身立于一旁，脸上已无异色。
　　
　　林宝趁机说道，“这位就是我家的老爷。老爷人好，若肯留你，便是你的大福了。”
　　
　　齐笙立时上前跪地一拜，结结实实的给磕了三个响头。“恳请老爷收留我吧。”
　　
　　林涛安然的受了这番大礼，才道，“我这正缺了个书童，留下你也好，正巧与小宝做个伴，省得他整日里叫嚷着无聊。”
　　
　　林宝闻言鼓着腮帮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齐笙则俏红了一张脸，眼神不自觉的就往林宝身上遛，但也不忘规规矩矩的伏地再拜。
　　
　　林涛待他起身后，又道，“在我这做事，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但要心无他念。你若做不到，也就不必留在我这了。”
　　
　　齐笙愕然，起初还不信，但见林涛脸上毫无说笑之色，心已凉了泰半。“若我不肯，老爷便要赶我走么。”
　　
　　他这话说的有些无礼，实在是心里委屈又寒心。他只当既见着了皇帝，家仇就有望可报，哪知世态炎凉，刚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不留无用之人，并非是赶你走。选择权在你。”
　　
　　齐笙咬齿不语，双手攒拳，也不知是气恼还是伤心，眼中的痛楚却是一目了然。
　　
　　林宝忍不住插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嘛。你现在一无是处，有那些杂念也无法啊。”
　　
　　齐笙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林涛，脸上是又惊又喜，嘴里慌忙答应，“我做的到，我做的到的。”
　　
　　林涛点点头，暂且不打算再折磨这个一天之内受了颇多刺激的少年。只把林宝叫上前来，在他的额前猛弹了一记以示薄惩。“你会替人说话，倒是难得。”
　　
　　林宝委屈的抱着额头叫道，“是那笨小子太实心眼了，也不知道怎么会养的这么笨。我可是慈悲为怀才多了这么一次嘴，好人难做啊。”
　　
　　林宝是跟在林涛身边被纵容惯了，才敢这么放肆的撒泼撒娇。可冷焰泉就看不顺眼了，插口便道，“既生了情份还遮掩个什么，你当你家老爷是这般好糊弄的么。两人一夜未归，就是有个什么，也不足为奇了。”他言词暧昧，是存了心逗弄。
　　
　　对方是皇帝，林宝自是不敢针锋相对，可又怕林涛也是这般想的，忙急着解释道，“我是陪那笨小子放了一夜的花灯，老爷不许的事我可是一样没做。”
　　
　　齐笙也跟着帮腔道，“是真的，老爷。昨日是我生辰，小宝陪着我放了一夜的花灯，来祭奠我的家人。”他这话里带了几分难言的苦涩伤痛，林宝听不得他这般丧气，两只少年的手又悄悄的握在了一起。
　　
　　冷焰泉又道，“不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还是两情相悦呢。”
　　
　　这下两个少年都钝了口，彼此对望一眼，面色绯然。
　　
　　冷焰泉见着愈发是来了兴致，逗弄上了瘾。“听闻齐家一向治身严谨，齐笙你进花街，是想长些见识么。”
　　
　　他这话本是随口而至，可一想到林涛昨晚也是去的花街，调笑的话出口就变了味。
　　
　　齐笙见皇帝神色不郁，以为是指责他行为不端。林涛突然说道，“人是我约去的。”
　　
　　齐笙会去天香楼，自是林涛叫人给他送了张纸条，上面约了见面的时间地址。纸上印了齐家的家徽，因而纵使齐笙满腹疑虑，仍是去了。
　　
　　“那也犯不着选那么个地方吧。”冷焰泉明知花街里龙蛇混杂最便于隐匿行踪，可嘴上仍是计较。
　　
　　林宝鼻灵，闻着了醋酸味，识趣的拉着齐笙下去补眠，他们可是一夜未睡，早就困顿的不行了。
　　
　　“朕不在，你做什么朕自是管不着。”冷焰泉忿然道，还在为未能早些时日赶来而郁怨。
　　
　　林涛睨他一眼，淡然应道，“皇上就是在，臣要怎么做皇上也管不着。”
　　
　　“朕不会管的，这条朕可是早就应诺你了。不过从今日起你去哪里，朕都会一路陪同的。”言下之意，他会予以全程监督，甭想甩了他单独行动。
　　
　　林涛却是轻快的笑道，“那还真是要委屈皇上了，做铒之事其实臣一人来便好。”
　　
　　冷焰泉一把拥住他，叹道，“朕就知道，你是等着朕自己往套里钻呢。这样也好，省得都不放心。”言词间倒是洋溢着宠溺和信任。
　　
　　林涛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臣以为，皇上是心甘情愿的很呢。”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得意，这是只有冷焰泉才看得到的一面，真实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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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冷焰泉做了解忧楼的二爷，人称风流倜傥游手好闲林二爷。这风流倜傥，是冷焰泉自封的。而游手好闲，则是林涛给他加上去的，理由是吃白饭的不叫游手好闲叫什么。
　　
　　其实吃白饭这点上冷焰泉是委屈的，解忧楼里人才济济一个不缺，总不能真叫他堂堂的一国皇帝去扫地抹桌端菜洗盘子吧。何况这里的店小二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他就是有心想帮把手还不知道往哪插呢。
　　
　　但林涛是商人，商人信奉的是金钱挂帅惟利至上，手下从不养多余的人。因而冷焰泉的存在成了解忧楼里唯一的特例，所有的人都在赌，赌林老板何时才会将这吃白饭的林二爷扫地出门。
　　
　　林涛自是不可能将冷焰泉扫地出门，但该算的酒钱饭钱住宿钱却是一分一厘都不少，只待事后一次结算清呢，连利息钱都少不得。
　　
　　而济安城里凡是有点闲钱的，也都在下注，不过赌的是十月初十的百花节上究竟谁能夺魁。庄家是暗庄，赌也是暗赌。虽说每年的百花节都有人趁机大赌一把，但今年的参赌额数却是往年之最，几乎每一位参赛的花者赌金都过了十万两，最高的甚至过了五十万两。
　　
　　来此一掷万金的，都是些来头不小的大人物，即便是不愿太过张扬，也是怠慢不得。因而城里的戒备也比平日森严了许多，但更多的是各家私人的护卫在城中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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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好，区区一个百花节，倒不知可以钓上多少条肥鱼。”冷焰泉说这话时，正拎着一壶杜康，依着窗栏，惬意的很。
　　
　　但离他最近的林涛看的到，冷焰泉是在磨牙。若只是把酒言笑调侃嘲弄，又何来那可比啃骨吞肉的咯吱声，实则是恼恨至极了吧。
　　
　　不过林涛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不加以点破。有些事，做比说重要。
　　
　　林宝在一旁倒是忍不住接了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桃花少年早年教育受的不错，出口便是名句。
　　
　　只可惜这一击严重了点，冷焰泉握壶的手明显的抖动了两下。
　　
　　齐笙忙打圆场，“贪官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本是好心想稀释下凝肃的气氛，哪知适得其反，这次冷焰泉是整个人都抖动了两下。
　　
　　林宝深知何为祸从口出，在皇帝龙颜大怒前，拽上齐笙迅速的逃之夭夭。他的确是古灵精怪，闯祸的本事不小，逃跑的功夫也不差。
　　
　　其实就算两个少年不逃，冷焰泉也不会真与之计较，他这个皇帝的肚量还没那么小。
　　
　　“连孩子都能看的出，是他们太嚣张了呢，还是朕这个皇帝太让人好捏了呢。”
　　
　　“他们不是一般的孩子。”林涛清楚，冷焰泉给他的不是问题，所以他也无需正面回答。
　　
　　林宝和齐笙的确不是一般的孩子，他们同样是出身富贵，背负满门血案，如今孤苦无依，家仇难报。有过大起大落的悲苦经历，成长的自是比一般的孩子要快些。
　　
　　林涛收留他们，却不是凭着同情怜悯之心。他们也都是有傲骨的孩子，容不得他人施舍同情，那只会招来生厌。
　　
　　“假以时日，他们或可为国之栋梁啊。”冷焰泉时常爱逗弄那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但也是存了爱才之心，才会变着法子考核他们。
　　
　　这份心思，大家都懂。故而两个少年平日里再如何闲散放纵，该规矩的时候倒是一丝不苟的较真。只是毕竟年少，偶有差池，就如方才一般。
　　
　　“涛，朕的治世真有这么糟么。”冷焰泉望着身边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好友、爱人、重臣，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他都是他最大的支柱和依靠。
　　
　　“水至清则无鱼。再美丽的花圃，也总会有些枯枝烂叶混迹其中，何况这花圃还是多年未清。”
　　
　　“泉，我会陪你的。”林涛握住皇帝爱人的手，温柔而坚定。
　　
　　其实冷焰泉的治世非但不糟，他本人反而可称的上是一代明君。他二十岁登基，平伪王之乱，除叛党逆贼，驱他国奸细，扫边疆危机，轻赋税免徭役，广修路重商贸。如今在位已八年，国家可谓是海偃河清国泰民安，一片繁荣之貌。
　　
　　但越是国运昌盛，就越是有不易察觉的危机隐于繁华背后。
　　
　　去年八月一场罕见的洪水，导致南方的河露、清芳、临缁、车贸四省灾情严重。户部拨款三百万两用于赈灾，河露、清芳各八十万两，临缁、车贸各七十万两。
　　
　　然而今年春末派人秘密入四省核算时，呈报回的数字当场就刺红了皇帝的眼。四省实际拨到的款项不足十分之八，真正被用于赈灾的款项不足十分之六，而灾民仍有数以万计的未予安置。
　　
　　待今年六月彻查户部，仅核对有出入的大小帐目就有近百件。光修筑殇京运河一项，五年之内漏出的银子就有将近两百万两。
　　
　　更令冷焰泉震怒的是，库银被贪一事竟是早已有之，却久未被发现。但更为奇怪的是，这几年内库银大笔流失的地方都是在相同的几个省份，而这几个省份盗银的手法更是惊人的相似，如若不是串通一气，那就是有人暗中指使了。
　　
　　林涛和冷焰泉此次相继离京，便是为了查清此事。而齐家一门的血案，也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好朕的身边，有你这般良臣。”言及此，冷焰泉总是感慨万千。
　　
　　冷焰泉登基之初，刚平定伪王之乱，朝中大臣们各立一派，几大势力盘根错节。为扫清那些旧疾毒瘤，肃清朝政，他可谓之呕心沥血举步为艰。幸而有两位皇弟的鼎立相助，才得以慢慢将自己一派的人扶植起来。
　　
　　而这之中，林涛更是功不可没。如今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大臣是由林涛引荐推举的，并为冷焰泉所重用。
　　
　　但对林涛而言，为官尽忠，却是可有可无的，远不及行商赚钱来得乐趣。
　　
　　如若这皇位不是冷焰泉来坐，如若他所爱之人不是皇帝，他才不会入朝为官，还这般尽职尽责，简直可为一代良臣之楷模。
　　
　　当然，民间流传更多的，是他所谓的已色侍人与妃争宠。
　　
　　当然，这般闲言，他也从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那一人便足已。
　　
　　“皇上，济安知府送来了请贴，请臣过府一聚。皇上是否要同去呢？”
　　
　　“这是自然，朕说了，你走哪，都别想甩脱朕。”
　　
　　天凉好个秋。
　　
　　但在冷焰泉的眼中，手中所握之人，却是比那秋景有着更为迷人的景色，有着独一无二的韶韵风华。
　　
　　7.
　　
　　林涛和冷焰泉在济安知府韩温的府上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韩温的人影，凉茶倒是喝了半壶下肚。他们也不急不恼，竟寻了盘棋边下边等。
　　
　　棋场如战场。冷焰泉好正面诱敌，背后扑杀，林涛擅游走偏锋，出奇制胜。两人你来我往的厮杀了两盘，仍是不分胜负，不过总算是等到了韩温的人来。
　　
　　韩温脸上略显疲态，精神不济，似乎心神都放在了别的地方。对久候他多时的两人也不觉有愧，只叫人换了热茶奉上，便道，“林老板，此次我请你来，是想让解忧楼承担办小儿大婚的全部筵席。”
　　
　　冷焰泉突的截断了他的话，指着林涛道，“知府大人，这位才是林老板。”
　　
　　原来这韩温也不曾见过解忧楼的老板，只见他们二人一人仪表堂堂一人病态消瘦，便将冷焰泉误认为是自己要见的人，而林涛他只当是随行的管事之类，不足挂眼。
　　
　　现下被冷焰泉这么一说，韩温的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既觉尴尬，又不愿认错。于是轻咳了两声，又道，“林老板意下如何。”
　　
　　林涛倒似并不介怀这场小小的误会，完全是一副商人本色。“知府大人肯选解忧楼来承办，那便是林某的福气了，自当力承到底。但不知这筵席是定于何时，要办几桌呢？”
　　
　　“十月初十，百花节后。内置五十桌，外摆流水宴。”韩温见林涛答的爽快，暗自松了口气，言词间也客套了起来。“小儿久病在床，这婚是为冲喜，这筵席自是要办的福气些。不过交于解忧楼来置办，我是放心的很哪。”
　　
　　林涛拱手还礼，也应承道，“承蒙知府大人看的起。不过我这解忧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先付帐。虽说知府大人不同于那些常去解忧楼的小民，但这规矩总是不好破的。”
　　
　　林涛说的挺为难，韩温还当是何事难以解决，一听之下无非是先要钱，当下就鄙夷了几分。“林老板放心，这置办筵席的钱该付多少，我一分也不会少给你。林老板只管报个数，我也好明日就叫人将钱送去。”
　　
　　“这帐是要细算的，再说待十月初十还有上个几日，不如等知府大人过目满意了，再来付帐好了。”
　　
　　“都行，林老板自行看着办吧。”
　　
　　话说到这里，韩温已有些不耐之意。林涛和冷焰泉也不多留，寒暄了两句也都告辞离开。
　　
　　待回到解忧楼，冷焰泉才问了自己的第一个疑惑。“你怎知韩温要办喜筵，就定会请你去承办呢？”
　　
　　林涛拍开冷焰泉不规矩的手，捋了捋衣衫道，“韩温是晚年得子，只可惜他那独子天生体弱，又后天生了怪疾，卧床不起。韩府上下天天吃斋饭，就是为了给他那儿子祈福。而这济安城里，就解忧楼一家卖的是素菜。”
　　
　　他这酒楼，可是专为韩府开的，自然是不怕鱼不上钩。
　　
　　冷焰泉不容林涛一再躲避，双手又缠了上来。“你先前在韩温那寻了个常去韩府的理由，倒不如趁夜再去，想干什么都方便。”
　　
　　“皇上说笑了，臣现在可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假扮宵小翻墙入室是做不来了，只能寻个理由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了。”
　　
　　冷焰泉心里一咯噔，不由暗恼自己。他将林涛禁锢在自己怀里，像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孩子，下颚抵着爱人的肩窝，不住的蹭来蹭去，口中还喃喃道，“涛，朕不是有意提及的，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若生气，只管骂朕好了，就是别不理朕。”
　　
　　还未离宫时，冷焰泉就曾被林涛足足三个月的冷漠以对给折磨的后怕了。林涛的不理睬，那便是真正的无视了。他可以照常同你说话，注视着你，与你同行，但你就是感觉不出他的眼中、口中、身边，真的有你存在的痕迹。
　　
　　所幸的是，林涛极少会有真正生气的时候。但只那一次，也足够冷焰泉一生记忆深刻的了。
　　
　　“皇上多虑了，臣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是旧事重提。”林涛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冷焰泉的怀中，唇边的笑意浅淡而真切。身后那份借由肌肤相处而传达来的关切之情，总能令他通体舒畅，心情愉悦。
　　
　　“那么久远的事，臣都忘了。所以皇上也可以忘了，不必一直耿介于心。”
　　
　　“胡说！就算你说忘了，朕也不会忘的。”冷焰泉握住林涛的手举在眼前，因过分压抑情绪而使得声音都变得呜咽暗哑。“朕一直都记得，朕欠了你什么。”
　　
　　当年伪王之乱，林涛明里投身于伪王一方效力，暗中却传递情报，为冷焰泉夺回皇位搭桥铺路招兵买马。不想事成之时遭人告秘，身份败露。伪王大怒之下命人将他折磨至死，受尽了各种酷刑。
　　
　　待被冷焰泉救出时，他只剩一口气就归西了，后得师父天机老人费心救治，才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这副身子是彻底的落下了病根，怎么大补都孱弱的很，一身好武艺更是因经脉全断而废弃。
　　
　　他的手腕脚腕处，至今都还有一道月芽白的狭长细痕，那是师父为他重续经脉时留下的。
　　
　　林涛抽回手隐于袖中，笑意不减，却叹息一声道，“皇上亏欠臣的，可不是轻易就能弥补的了的。”他不可能不计回报，只是他要对方心甘情愿的付给他，事隔多少年都一样。
　　
　　冷焰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沉郁的心情也随之好转了不少。趁机偷了个吻，笑道，“朕拿一生来弥补还不够么。”
　　
　　“如此这般，便是够了。不过只够了本钱，还不够利息。”他是商人，商人便最贪心。
　　
　　“你还真是事事不容吃亏啊。”冷焰泉摇头大笑，笑的畅快。“你说吧，这利息要怎么算，朕还是付的起的。”
　　
　　“皇上知道，臣的帐从来都是一笔一笔的算，不急于一时。”言下之意，有些事，是要等秋后算帐了。
　　
　　冷焰泉点点头，答了一声好。他早打定主意，不管林涛提出何种要求，他都会应诺。
　　
　　想必林涛对他纳妃一事，虽能理解，但还是介怀。他就是爱看林涛为自己吃醋的模样，因难得一见，才越发是想看。虽然后果通常是惨了些。
　　
　　“皇上，臣还有一事……”可怜冷焰泉舒心快意的畅想，下一刻就被林涛给打断了。“不过此事既是皇上主动提及的，想必也该很有兴趣才是。”
　　
　　此刻的林涛，浑身上下都写着算计二字，倒是名副其实了狡狐一说。
　　
　　8.
　　
　　冷焰泉后悔了。他千不该完不该，不该在林涛的面前提什么趁着夜色好爬墙。
　　
　　这本是他随口提及的一句，并无定要被采纳之意。哪知林涛不仅是采纳了，还笑语偃偃的表示要事必躬亲的即刻赋之行动。
　　
　　当然，林涛要夜探韩府，冷焰泉自然也得跟去。
　　
　　但想他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学那夜盗宵小，做些有损体面之事。再则即便是真要做，叫暗卫去做便好，大可不必亲历亲为到如此地步。左右一思付，总觉不妥，便琢磨着要怎么说才能使林涛改变主意。
　　
　　可林涛只一句“皇上去臣府中不是常用此法么，臣还以为皇上挺善此道的”，便愣是将冷焰泉张口欲出的要推诿回旋的话儿全给逼回了肚里，只得一口应承了下来。答应的那个爽快劲啊，旁人听了还当他是唯恐回答的慢了就去不成了呢。
　　
　　想当初人在京都时，冷焰泉留不住林涛在宫中过夜，只能偶尔趁夜摸进太宰府，才得以贪得一丝欢愉。起先还唯恐林涛生气，去的次数不敢太多，人见着了也不该强求。后来见林涛既不推拒也不冷言相对，以为爱人是默许在心，去的次数自然也就频繁了起来。
　　
　　那时他还偷香偷的满心舒畅，走哪都是面若春风拂过。到今儿个才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也算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不过好在林涛叫人备了夜行装，没打算在潜入人家时还正大光明的抛头露面。而以冷焰泉的身手，即便是带着一个人，要做到悄无声息也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一入韩府，首奔北厢房。
　　
　　那儿是全府里最灯火通明的一处，守在那的丫鬟武仆也是最多的。而韩温就坐在房内，许久后才愁容惨淡的扶着他那还在啜泣的夫人踟躇而出，人也愈发是显得苍老逅偻了。
　　
　　不多时，一掌灯的丫头出来说道，“老爷吩咐了，少爷是该歇息了，周围要清净些。今晚值夜的值夜，其余的都各自回房去吧。”
　　
　　那些丫鬟武仆这才纷纷退去，只留下三四个依然守在门外。
　　
　　两人躲在假山后面等着，待屋里的灯也熄了，才寻了后窗潜入，避开了门前的人。
　　
　　屋里的那个掌灯丫头本就依在桌边头如捣鼓昏昏欲睡，再被冷焰泉点了昏穴后更是不省人事。而躺在床上的素服男子面色发青嘴唇发乌，连脉象都微弱无比，自然是昏穴也省得点了。
　　
　　“这就是韩家的那根独苗？！病的也有够惨的。”冷焰泉还想凑近看得仔细些，却被林涛一把推开，嫌他挡在那碍了事。
　　
　　林涛先是翻了翻韩家少爷的眼皮，又掏出一溜金针顺着右手腕上的脉络逐根插了下去，接着是腹上五穴，足上三穴。动作娴熟，颇有其师天机老人另一名号“圣医尊者”的遗风。
　　
　　冷焰泉看得啧啧称奇，又犹有不满道，“涛，你何时学会这金针探病了，是想改行做悬壶济世的医者么。居然一直瞒着，该当何罪。”
　　
　　“不过是久病成医，学得些皮毛，不足提及。”林涛双眉微蹙，不欲多言。
　　
　　他虽师从天机老人，但从未习过医术。直到自己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多年武艺全废，无以自保，又不想这残败的身子拖累人，这才从头学起，将天机老人的医术学了个七七八八。虽比不得他师父，但医术也绝不是只得皮毛的程度，只是一直从未在他人前展露过，无意间竟连冷焰泉也瞒了过去。
　　
　　冷焰泉也没有责怪的心，但嘴上仍是不依不饶，“涛，你既瞒了，回头可得甘心受罚了。”一只手已顺着摸上了林涛的手背，指间轻轻刮挲着。
　　
　　林涛回首粲然一笑，扬手就是一针下去，当然是只扎肉里，但也足够痛的。
　　
　　冷焰泉身形一僵，闷吸了口凉气，讪笑两声，乖乖的将手收了回来，缩在袖中自怨自艾的摸了两把，眼头恨恨的盯着金针。
　　
　　这会儿他可是不觉得林涛挥舞指间那精巧的玩意有多新奇有趣了。
　　
　　林涛拔了金针，见针头上已然变黑，而黑中还尤带一缕青丝。“果然，是乌甲青。”
　　
　　冷焰泉剑眉一拢，低吟道，“下手够狠的，出手就是剧毒。”
　　
　　他早已在林涛行针的空挡便将屋内查探了个遍，这会儿出手就挑开了床头的紫砂香炉，搓了点香灰放在鼻前嗅嗅，又伸到林涛面前。“古怪的香，紫苏掺着板蓝的味，这是毒药还是解药？”
　　
　　“解药，不过是半成品。只能管得一时，断不了根，用多了还会上瘾。”
　　
　　冷焰泉拍净了指上的香灰，再睨了眼面容枯槁几近将死之人的韩家少爷，冷笑一声，“这等控制人的好法子，他倒是用的自如啊。”心头寒凉混着怒气，织成惊涛骇浪，偏又无力宣泄。
　　
　　林涛反握住冷焰泉的手，无声的安抚，温脉如玉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劝慰和谅解。下一瞬，他人已被冷焰泉紧紧的圈在怀中，炙热的吐纳熏红了他的耳根。
　　
　　放软了身子，把头枕于对方苍劲有力的肩头，他知冷焰泉是想起了什么。
　　
　　当年伪帝也是疑心极重之人，对于下属也常已毒药控之，何况他是中途归附后又因泄密而被告发，身上更不止被下了一种毒。不过因祸得福，得以百毒不侵，但也药石无用。若要用药，便得下猛药，药性之强非要将人折磨的去了半条命才能有所成效。因而他这些年即便是一直被冷焰泉用那些名贵的药膳温补，也不曾有星点见效，就是这个缘故。
　　
　　不过这点他是不会说出的。伤是自己的，苦也是自找来的，一切都是他自愿受之，并不是为了搏得几分同情愧疚，自然也不必到处宣扬。
　　
　　尽管，他知道冷焰泉心中的痛，从来就没因他的淡然处之而少去半分。
　　
　　“泉，该走了。”推开温热的怀抱，林涛在冷焰泉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贪恋与不舍，顿生了几分捉狭之意。“这还是在别人的地头里，要是无意间叫人给窥去了，以后可得天天蒙着面出门了。”
　　
　　冷焰泉见他耳根的潮红还没退去，面上又因烛火的昏暗隐去了苍白，眼含柔波，唇瓣嫣红，身薄而韧，由内而外生出的一股风情，将心挠的痒痒的。若不是地点不对，还真想就这么压上去，先亲吻个遍再说。
　　
　　“还不走？不是舍不得了吧，我可不奉陪哦。”林涛极少会这般撩拨冷焰泉，偶一为之，效果却是惊人。
　　
　　“哦？不奉陪，那可不成。”冷焰泉手劲一使，人又入了怀中。不过这次没再耽搁，揽着人就又从后窗飞出，一路飞驰，急着回解忧楼呢。
　　
　　林涛见他如此急切猴急，不由暗笑在心。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道，“等等，那香灰我那没拿上呢。”要做完整的解药，总还是要有个参照的好。
　　
　　冷焰泉脚下不停，得意的朝林涛一笑，“无妨，已经拿上了。”原来他早就料到林涛会要用到，就拿绢巾包上了一小包揣在怀中。
　　
　　林涛见冷焰泉眉飞色舞的欢喜劲儿，便知自己今晚是在劫难逃，突然又生了几丝后悔。真是干什么不好，偏要撩拨了一只饥渴的狼……
　　
　　9.
　　
　　林宝半跪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纱布，一圈一圈的缠绕在冷焰泉左臂的伤口上。齐笙跟在林宝的身后探头探脑，既帮不上忙，又不肯离去，反而比床上的两人还要紧张。
　　
　　伤口已经用最好的金创药凝碧膏抹过了，能止血止疼生肌活肤。可冷焰泉始终眉头紧蹙，面色沉郁，似有千斤的重担压在心头。
　　
　　“二爷，伤口处理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么？”林宝手脚一向麻利，这会儿他已经收拾好了药箱站在一旁请示着。
　　
　　冷焰泉没有回话，还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倒是齐笙轻扯了下林宝的衣角，附在他耳边道，“是不是你包扎时弄痛了二爷，二爷才这般闷气，我看还是去找大夫来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般笨手笨脚么。”林宝听着这话不顺耳，不郁的嗟了一声，一手肘拐了过去，正中齐笙的肚中，当即疼的他哇哇直叫。
　　
　　“我是关心你啊，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齐笙捂着肚子哼哼，他挺委屈的，明明是担心林宝会无意间触怒了圣颜，结果好心没好报。“早知我就不跟来了。”还不如继续窝在被子里睡觉的好。
　　
　　林宝见他痛的眼泪冷汗都直往外冒，也觉得刚才那一手是下的重了些，可要道歉吧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瞥开眼仍是嘴硬道，“谁叫你置疑我的医术的，我就是再不济，包扎个伤口还是会的。”
　　
　　“我是真的很痛耶，你还这样说我。你可真无情。”齐笙委屈的俏脸都皱成一团，双眼鼓鼓的瞪着林宝。“我要回房去了，不等你了。”
　　
　　他一贯脾性温和木讷，遇上了林宝后更是被吃的死死的，可这并不表示他不懂得反击。一片好心反落到被责怪，对方更是死不认错，谅是他脾气再好也有生气的时候。
　　
　　“不等便不等，谁希罕。”林宝也算是平日里欺负齐笙惯了，心底明明已有些发慌，可嘴上就是不肯服软。“你要走快走啊，还站在这做什么。”
　　
　　齐笙气的也发了倔劲，“那好，今晚你不要来跟我一起睡，以后也不要。”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人更是干脆的转身就走。林宝这下是彻底的着慌了，连忙跟过去一把拉住齐笙的手道，“好嘛好嘛，我给你看看就是了嘛。说吧，哪里疼，我给你揉揉。”说着便在齐笙的肚子上摸了两把，做势就要解他的衣衫。
　　
　　齐笙被他这么一闹腾，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一抬首，又见冷焰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脸立刻红了个透，这才意识到他和林宝的一番吵闹早就被人看了够。
　　
　　“你别摸了，我不痛了……”他抓住林宝游走的手，摇了摇。
　　
　　“咦？不痛了？！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哦，那你就没理由不让我跟你睡一起，以后也不许你这么说。”可惜林宝不懂他的暗示，还只当是齐笙妥协了，不与自己闹别扭了，正高兴着呢。
　　
　　“唔，嗯，好……”齐笙为难的垂下眼，正想着要如何才能赶紧从这房里离开，省得笑话叫人越看越多。
　　
　　“都弄好了？那就回去睡吧。”
　　
　　林涛的声音有如天籁之音从天而将，齐笙感激的用眼神膜拜。而林宝则是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拽上人就迅速的离开，出门后还不忘回头将门给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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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涛的目光落在冷焰泉扎好绷带的左臂上，那一圈白在古铜色的肌肤上显得有些刺目。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那圈白给扯下，省得缠在那时刻提醒他偶一为之的任性所造成的后果。
　　
　　如果不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改变主意，这伤口本不该有的，或者说，是本不该有机会有的。下意识的抚上伤口的位置，他的心里也像是被箭划过似的狠狠的蛰了一下。
　　
　　当时冷焰泉本是带着他离开了韩府，但他临时改变了主意，硬是又半途折了回去，重又在韩府里仔仔细细的转了个遍，连茅厕都不曾放过。后来又潜在韩温的卧房窗下，偷听人家夫妻对话。
　　
　　不想再离开时正巧撞上了夜巡的武仆，一时闪避不及被人包围在当中。他那时还笑称韩府里的恶犬果然是多，结果下一刻一枚短箭就划破了冷焰泉的左臂……
　　
　　所幸，箭上没毒，伤口也不深，只是擦破了皮罢了。
　　
　　明明，明明是可以避开的，这人就非要挨上一箭叫自己担心一下才满意么。跟个耍小性子的小孩子似的，用什么苦肉计，亏得这人还是百姓敬仰朝臣爱戴自诩威严的一国之君。
　　
　　轻呵一声，对上冷焰泉宛如深潭的两汪眼眸，看着其中那暗藏不住的笑意，便知自己刚才担忧的模样叫对方尽收眼底。
　　
　　显然，这人是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不知悔改的。
　　
　　恶从心底起，手下狠狠的一拍，听到某人一声惨痛的哀嚎，才满意的收回了手。有的人，果然是欠教训。
　　
　　冷焰泉很没形象的在床上滚了两圈，见林涛没有理他的打算，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蹭到林涛的面前，把左臂伸了过去。“涛，真的很痛啊。你可真无情。”
　　
　　林涛只轻漫的睨了一眼，哼了一声道，“臣以为，皇上是金贵之躯，不比凡人，可以刀枪箭簇不入呢。”
　　
　　“呵呵，这不是意外么，朕也不想啊。”冷焰泉见现从齐笙那学来的一招不管用，忙变假责怪真委屈为主动弃甲认错。“朕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了。”
　　
　　“下次？！下次还是臣来给皇上当盾牌吧，不然臣有几条小命还不够做赔的呢。”林涛说归说，可表情已柔和了许多。他慢慢为冷焰泉揉着抬酸的胳膊，说道，“皇上若是不放心臣办事，着人随行便是了，不必亲自犯险。”
　　
　　“朕说过了，朕来做铒，不是更为合适么。”冷焰泉慵懒的半靠在绸锦的床帐上，双眼紧盯着林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的流露。
　　
　　然而林涛将情绪内敛的太好，始终是恭顺谦和的叫人捉不出缝隙。不得已，冷焰泉叹息一声，这才道了实话。“朕是怕这次要是不来，你便不会回来了。”
　　
　　林涛眼角微抬，就在冷焰泉以为会从其中看出什么时，又不动声色的垂了下去。“皇上多虑了，臣辞官一事，的确是为掩人耳目。”
　　
　　“这理由，朕信了。不过怎么不是告假或是告病，偏偏是辞官。”冷焰泉反握住林涛的手，不容他闪避。“朕纳妃，真的不为情事，涛你不也默许了这法子的么。”
　　
　　林涛迎上冷焰泉急于探询的目光，优雅的笑道，“皇上纳妃子的理由，臣也信了。所以皇上真的不必担心，不得回报的亏本事，臣是不会做的。”
　　
　　“那倒是，你的商人本色，朕可是体味的深刻。”冷焰泉颇为感慨的应和着，似是信了林涛的这番解释。可话锋一转，又犀利的说道，“可朕也知，你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
　　
　　这话犹如一面通天镜，将林涛整个人里里外外的照了个通透，心里掖藏的酸涩这一次是真的无所掩饰了。
　　
　　是了，他一贯高傲而随性的，从不委屈自己，也从不为任何人低头。只是隐忍的太好，不爱锋芒毕露。唯有冷焰泉，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心甘如饴为之付出一切的存在。
　　
　　他可以为他受尽磨难，可以为他除尽障碍，可以看他立后纳妃，可以被人枉做佞臣……这些他通通都不在意……可是心会累，会有想歇息的时候……
　　
　　他阖上眼，任凭眼角溢出的水渍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拭去。感受那人滚烫的气息萦绕在自己的胸口、颈项、面前，心底的酸楚无以附加的蔓延，又渐渐的平息，归为一处。
　　
　　“朕知你不会真的背弃当年的承诺，可朕不想要等上个十几年才能再握住你的手。要是朕的皇儿长的再快些就好了，那样朕就可以早日退位和你快意余生了。”冷焰泉怀抱着林涛，一言一语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所以朕追来了，此次的事了结后，你可要乖乖的跟朕回去哦。你承诺过朕的，要长伴朕的身边，不离不弃。”
　　
　　靠在爱人的怀里，林涛瞟了眼一脸笃定的冷焰泉，有心想泼盆冷水。“皇上不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贪心了么。”
　　
　　“呵，这点朕可是跟你学的，得了便宜不占，那是傻子。”冷焰泉轻啄了下林涛绯丽的红唇，笑的活似使狐狸吃鳖的猎人，得意非凡。
　　
　　10.
　　
　　隔日，林涛起的晚了些，但精神格外的好。他已许久没睡过这等安适的觉了，总免不了贪恋一些。
　　
　　伸手探了探身边的床缛，已经冰凉，那人想必是早就起身了吧。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个弧，并不因睡时两人醒时一人而觉得寂寞。
　　
　　同床而眠时，那人总要比自己起的早些，然后料理好一切再等自己起来。这已成惯例。哪日醒来时那人要还躺在身边，那才显奇观呢。
　　
　　掀开床帐，阳光正透着窗纱铺撒了一地的金光，屋里明晃晃的一片。他抬手遮住眼，还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却又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这光明，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头下。
　　
　　林涛还只披了一件薄衫，门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两道身影蹑手蹑脚的蹦了进来，一人手里端着脸盆毛巾，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新茶。这两个少年兼任了仆役，还是不减跳脱的个性，连走路都是一蹦三跳的不踏实。
　　
　　见他醒着，林宝长舒一口气，立刻过来伺候他梳洗，嘴里还有话念叨着，“老爷极少睡的这么实沉，我一早就进来好几趟了，老爷都没醒。若要换做平日，早该教训我进门不敲门了。”
　　
　　齐笙在后头跟着补了一句，“你既知道干嘛还不敲门？这不找骂么。”
　　
　　林宝呲着牙跺跺脚，脖梗一扬，“要你管。老爷都还没说呢。”
　　
　　齐笙想来是习惯了他时而呛辣的个性，好脾气的笑笑，“我是想不通才问出口的，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了，你别恼。”
　　
　　“谁恼你了，我还懒得理你呢，你自作多情个什么。”林宝撇撇嘴，小下巴扬的更高了，眼神却止不住往齐笙身上瞥。“我不要和你说话，你也别和我说。”
　　
　　“哦，那好，等你想和我说话时再说好了。”齐笙仍是笑呵呵的，还接手去帮他端盆洗毛巾。
　　
　　可林宝却愈发是不高兴了，两个腮邦一鼓一鼓的，像极一条含了水的小金鱼，只能吐出泡泡。
　　
　　林涛却有些意外眼前的局面。他一直觉得齐笙这孩子太实心眼，嘴拙人憨，容易受骗受欺负，而这半年来的观察也确实如此，他才会一直派人暗中看护。而林宝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长大的，被他纵容的任性骄气伶牙俐齿，但也心思缜密做事利索，如今却一再的被齐笙吃的死死的，果然是关心则乱么。
　　
　　不过这两个少年他都喜欢的紧，他们愿在一起，他也不会横加阻拦，倒是乐见其成。
　　
　　以前他也收留过不少孩子，可没一个像林宝一样一直带在身边，想来他是真把桃花少年当自个儿孩子来养了。现在知其心里有了牵眷的人，多少是有点儿大不中留的唏嘘感。天下父母心，他算是体味了一回。
　　
　　“二爷人呢？出门了？”林涛接过齐笙捧来的新茶，拍拍林宝红通通的小脸，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安抚性的摸摸他脑袋。
　　
　　林宝把头钻进林涛的怀里，胡乱的拱了拱，埋着就不肯出来。
　　
　　林涛宠他却很少这样亲近的抱他，如今是自己先开了头，虽觉得有些不惯，但也不好推开，只能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待这个钻了牛角的少年自己平复情绪。
　　
　　“二爷一早被知府大人请去了，临走前交代说午膳不必等他回来吃了。”齐笙的眼中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苦涩，一眨不眨的盯着背对着他的林宝，两只手都搅在了一起。
　　
　　“这茶不错，是南山的毛尖吧。这是贡品，楼里可没这货。”林涛浅啄了口茶，原只想润喉，哪知这茶清香俾口，甚对他的喜好。想来，除了那人也没人能这般准确的投他所好了。
　　
　　“是二爷带来的，嘱咐了只给老爷一人品来。”林宝闷闷的声音传来，“二爷说了，老爷身骨凉薄，不易饮酒，还是以茶代酒的好。”他小小年纪情绪起伏的快，明明这会儿已经没事了，却硬是赖着不想起来。
　　
　　林涛也就由着他，心知都是体贴他的身子，可嘴上却打趣道，“小宝，你跟了我多年，怎么这二爷一来，你就改换了立场了，莫不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当然不是。”林宝总算是抬起了头，却是又委屈又愤慨的模样。“我心里从来就只老爷一人，别人我才懒得理会呢。”
　　
　　“真的只我一人么……”林涛摇头失笑，揉揉他柔软的发髻，睨了眼抿紧唇一脸紧张的齐笙，才道，“你向来说话没个分寸，都怪我管束你少了。你要知覆水难收，违心的话还是少说为好，若伤了不想伤的人，追悔莫及时你可要哭鼻子了。”
　　
　　“才……才不会呢。”林宝嘴上说着不会，可神色间已见悔意。林涛的话他向来是奉做圣旨句句听进心，这番话为的是何他怎会不知。不过心里明白归明白，叫他开口先示弱，却是难事一件。
　　
　　好在齐笙也是迁就他惯了，愿意先做下台的阶梯，上前牵着他离开道，“小宝，糯米糕想必已经蒸好了，我们去给老爷端来吧。”
　　
　　林宝诺诺的点头，乖乖的跟着齐笙出去了。林涛站在窗前看着，见他们一路拉拉扯扯又笑颜如花，犹如最为明媚的春光，直逼人眼。
　　
　　忆起当年他与冷焰泉相知相守时也是这般年纪，而相逢相识则还要早些。那时两人不过都是十岁的孩子，却争相显现自己老成的一面，说起话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君臣之言，但所言之语却是胆大了些。
　　
　　那时自己的父亲和先皇也都还在，他还是记得先皇曾牵着他的手站在鉴星楼上俯瞰整座皇宫。天还没尽暗，掌灯的小官还未将灯烛点起。凝重的暮色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死寂，只有遥远的钟鼓声一波一波的传来，宣告着一日光华的逝去。
　　
　　白日里华贵端凝的宫殿，褪去了五彩斑斓的外衣，便只剩凄苦的风装点着这寂寞欲望，徒劳的挣扎翻滚着，触不到彼岸的尽头。
　　
　　乱红渐消愁渐绕，深宫不闻钗头俏。从来只见佳人笑，怎知袖罗掩泪熬。
　　
　　当时这四句诗先皇只念过一遍，他就已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多年以后，他才知这诗是冷焰泉在其母后病逝时所作的。只得先皇一人看过，便烧掉了。
　　
　　先皇道，宫中煞苦，枯容俱在一念间，江山百年，兴亡全系一人身。为尊者，唯有寂寞长伴。
　　
　　他道，大皇子心怀天下，必会是位好皇帝。而他，会一直长伴其左右，不离不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铮铮有力，清脆响亮。他看到先皇欣慰的笑容，和父亲无言的鼓励。可他，只是对那聪颖心慈的同龄皇子有了兴趣，才许下了这份诺言。
　　
　　而今，相伴已十八年，情犹在，心已老。倒不如那两个身披阳光的少年，来去如风，一身洒脱。
　　
　　11.
　　
　　冷焰泉这趟门出的，不仅是午膳时没能回来，就连晚膳都没来得及赶上，回来时已是饥肠辘辘，人一入门就眼巴巴的瞅着林涛，那可怜又疲惫的模样，算是什么气质啊形象啊全不要了。
　　
　　林涛叫人温了八宝珍珠羹，一连盛了两大碗，全叫冷焰泉三两下就给解决完了。要添第三碗时，他才满足的咂吧了下嘴道了声饱了。
　　
　　冷焰泉有了精神，这才仔细的看了下那钵羹，并不觉与平日在宫中所吃有异，可就是觉得格外的香甜，不禁感慨道，“饱时不知饥时味，宫中珍肴佳品甚多，倒不如这一碗粥来得救命啊。”
　　
　　林涛见冷焰泉盯着粥大发感慨是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道，“这粥就是再不济，也比得上宫里那些每日贡上的燕窝参汤鲜美。解忧楼里的大厨，随便挑一个出来也能和那些御厨打擂台争个高下了。”
　　
　　他这话不假，解忧楼里请来的大厨，哪一个都是料理界数一数二的好手，做出的菜更是佳肴中的极品，不然他这酒楼也无法再短短一月的时间内就名震整个济安城。
　　
　　要知，济安城的人比吃比穿比找乐子，在膳食上嘴巴刁也算是出了名的。
　　
　　冷焰泉却像头次才见识到似的，一脸艳羡的拽了林涛的一边衣袖道，“涛，朕难得出宫一次，这次你可得好好的款待下朕，要朕见识下你这解忧楼的招牌到底有多响亮。”
　　
　　林涛抽回了袖子连退几步，保持了一段距离才道，“皇上这是去了哪了，怎的出门一趟就似饿了三五天似的，是盘算着怎么吃垮臣这解忧楼不成。”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精小的算盘，啪啪的算了起来，边算还边念，“住宿费一天一百两，饭钱一顿八十两，酒一壶十两，茶一壶八两，车马费一趟五两……粗略算算，皇上回宫后至少要付臣五千两银子。”
　　
　　冷焰泉见他算的眼冒精光，忍不住抖了抖，软着声道，“爱卿，你这是开黑店么。”
　　
　　林涛却一本正经的答道，“臣以为，区区五千两，并不算乖。不过这只是皇上住在解忧楼里的帐目，以后的还得另算。”
　　
　　冷焰泉怔愣了下，苦着脸道，“你把朕卖了，看值不值这么多银子。朕才下了旨从户部整起，要大小官员清廉自爱，朕却不能以身作则，回去后那群口是心非的家伙怕是又有理由觐见了。”
　　
　　林涛本就一直忍着笑，听了这话一时没憋住，笑出声来。“臣可没让皇上从户部划钱。皇上此次既是私访，所需费用自然得自付，想来那些私房钱应该是够了的。”
　　
　　冷焰泉听他笑了，前一刻还跟着高兴，后一刻就猛的跳了起来直摇头。“不成不成，你又不是不知朕这皇帝做的可怜，朕的那点私钱，在你这买上几壶好酒就不够了，哪里付的起你这咋舌的帐单。”
　　
　　“哦？臣以为皇上是早有此准备，才打算在这次的赌局上大吃一笔。”林涛故作不见冷焰泉的冷汗涔涔，慢条斯理的道，“皇上，臣经营这解忧楼也不容易，前后打点哪处不是自掏的腰包。何况这酒楼既然开了也不能一两个月后就关门大吉，皇上不如体谅下臣，还是不要从臣的口中抠去银子的好。”
　　
　　冷焰泉听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似极不可置信又似极佩服。“涛，朕一直都知你是做商人的好料，可不知你敛财的手段也是这般高明。倒是户部的那些蠢材，只知出不知进的，你回去后可得给朕好好教教他们。”
　　
　　林涛却一脸不以为然。“皇上是不是忘了，户部的那些蠢材也是臣推荐上去的，这次的事，臣也有连带的责任。”
　　
　　冷焰泉大手一挥，大笑着把人抱进怀里亲了两口。“行了，别人不知，朕还不知你么。你既一手安排下来，朕只等着看结果就是了。”
　　
　　“戏可不能白看，皇上人也不能白来。皇上，你说是么？”
　　
　　“那是自然，该出力时朕自会照办。”
　　
　　两人像打着哑谜，互相话都说半分留半分，而个中意思，除非是像他们这般极有默契，怕是都的猜上好久才能触得些一二。
　　
　　而他们却以次为乐，珍惜着这独一无二的心灵相契。
　　
　　冷焰泉搂着林涛，见他先是挣扎后是全身僵硬，总有推拒之意。不得已，只得松了手。“唉，说到底，朕不过才有这个意象，你怎就知了。难不成朕身边的都是你的眼线？”
　　
　　他这话并无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是好奇的刨根问底。但若是换做别人，被他这么问的，接下来不是罢官就是入狱了。
　　
　　不过他不提这个问题还好，一提林涛反而离他更远了些。“皇上身上那胭脂味，香浓的很呢。”
　　
　　“真的？！”冷焰泉有些不自在在自个儿身上闻了闻，先是皱着眉头道，“香味是挺重的。”接着又眉开眼笑道，“不过也不是太明显吧，果然涛还是在意的。”
　　
　　林涛见他这般欣喜，想不搭理他吧又觉得这样岂不是更证实了他的话，左右想来竟难得的嘴拙了起来。兀自暗恼的撇开眼，不欲再此话题上继续纠缠。“皇上和韩知府谈的可算酣畅吧，济安的花街酒好人好，皇上不是神往已久么，实不该狼狈而归啊。”
　　
　　冷焰泉哀叫一声，又扑了上去，这次是怎么也不肯松手了。“涛，这等苦差事朕下次绝不会做了，你就好好心，别往朕的痛处上戳了。”
　　
　　他一大早就被韩温请去府中，无外忽是因昨晚的那意外而想试探一番。而他则将计就计的自诩自己是闲散的游医，此次来济安只是为见自家大哥一面。接着便顺理成章的见着了韩温卧病的公子，把从林涛那听来的话照着说了一通，并许诺会为之配药治病。
　　
　　韩温夫妇感激之余留他过午，而他心有他事也没吃上几口。尔后韩温又邀他上了花街的明月楼，他便趁机旁敲侧击下堵一事。他料定韩温在这事上是定不会吃亏，才想探些消息。不想韩温却口风极紧，尽扯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敷衍他。
　　
　　这一耗又是一下午，他早感腹中饥饿，但知花街里的东西是含了春药吃不得的，又被那些莺莺燕燕的缠着烦，还脱不了身。最后总算是寻了个借口没让韩温为他安排过夜，一路急奔的回了解忧楼。
　　
　　“韩温不见得是真信了朕能治病一说，想来也还是将计就计的试探。不过他既是被迫为人所控，若真治好了他儿子的病，让他为朕所用也是有可能的。”
　　
　　“韩温为人还算梗直硬气，若非被迫，也不至于为那人所用。解药臣已在试制了，皇上尽可将这游医扮演下去。”林涛掏出一青色瓷瓶放在桌上，“这药能阻止毒性蔓延，皇上先给韩家公子服了，每日三粒。明日臣也会去韩府一次，再看过病情再定。”
　　
　　冷焰泉这才长嘘一口气道，“涛，还好有你在。”
　　
　　他这话说的是一叹三转，深情款款又情意长长，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正想顺势偷香一番，以慰藉下今日受创的心。哪知像是算好了时机似的，两个抬着一大通热水的厨房伙计正巧推门而入，而林涛也理所当然的再度远离了他的怀抱。
　　
　　冷焰泉望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他虽觉可惜，但见这桶热水又想着林涛还是关心自己的，连沐浴的水都提前烧好了。
　　
　　本还想邀爱人同浴一番，抬首一看，林涛已经向门外走去了。冷焰泉大惊，忙追出去道，“涛，你出去做何，朕还有什么没给你看过的，不必害羞了。”
　　
　　林涛默视了他一会儿，忽而巧笑道，“皇上劳累一日，沐浴完后还是早些歇息吧，臣这就不多打扰了。”说罢也不再多做停留，便径自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去，显然是已另备了他间休息。
　　
　　冷焰泉望着林涛潇洒远去的背影，心里挣扎一番，到底也不敢强留，嘴上却忍不住抱怨，“朕是因公干才去花街的，上次你去朕不是也没计较么……”
　　
　　一阵疾风吹过，他猛的打了个哆嗦，眼见着已看不到身影，这才缩回了房内。望着那张怎么看怎么显空荡的大床，心中哀叹，看来注定今晚要孤枕难眠了。
　　
　　12.
　　
　　林涛配的药着实是有效，不出三日，韩家公子人就已从昏迷中醒来，五日后，已能与家人交谈，并进食稀粥少许。韩温对他们的态度也从初时的将信将疑，变为已上礼待之，言行间也有亲近之意。
　　
　　随着十月初十的临近，前来韩府拜访的富甲贵胄也逐日增多，有些甚至就留宿在韩府。又加之为筹备婚礼，增加了不少外来人手，韩府里整日都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已往的清净不复，但也无形间方便了他们的人混入。
　　
　　林涛暗中已将前来赴喜筵的宾客名单进行核对，果不其然有一半以上是来自河露、清芳、临缁、车贸四省，所送之礼也无一例外都是数十个封了漆的大红楠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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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府的钱库前站着两个守门的武仆，扣合的衣襟上一个绣着甲，一个绣着乙。
　　
　　“甲一、乙二，换班了。”
　　
　　朝他们走来的也是两个武仆，衣襟上同样也各绣一字，不同的只是一个绣着丙，一个绣着丁。
　　
　　“哎，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的吧，你俩会来得这么早？！怎么，知道要体谅下哥哥们的辛苦了。”
　　
　　“去你的，爷爷我是今儿个心情好，要换不换，不换爷爷我还能回去多歇会儿。”
　　
　　“哎，别，赶紧换吧，站这儿可无聊死了。等明儿哥哥给你俩买酒喝啊。”
　　
　　“得了吧，你这话爷爷我听太多次了，有哪次兑现过。空放屁吧。”
　　
　　四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又打闹了一番，丙三和丁四换下了甲一和乙二，继续守着钱库。
　　
　　待甲一和乙二走远了，丁四掏出一把黄铜制的钥匙，迅速的开了钱库的门。两人溜进去后，在脸上抓了一把，撕下一张薄薄的面皮，露出原本的面容，正是林涛和冷焰泉。
　　
　　这几日的观察，他们发现韩温这人在钱库的设置上确有独到之处，并不显山露水，外观上与偏院的书房几乎无异。也不多派人看守，每次只留两人，但每隔三个时辰就更替人一次。
　　
　　而他们要想潜入，就只有在人员更迭前的半柱香的时辰。
　　
　　“涛，你也藏了太多手了吧，每次都有新的惊喜。”
　　
　　“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手艺，看着稀奇罢了。”
　　
　　此时林涛正拿一瓶无色的粘稠状液体倒在箱口漆印上，等那漆印慢慢软化，拿柳叶似的薄刀刃在软化处横切，再猛力的掀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块元银并已同样的一块代之。阖上箱盖后，那漆印已开始转硬，但刀刃的横切处却完整的粘合在一起，丝毫看不出开封过的痕迹。
　　
　　“涛，把这玩意儿送给朕吧。”冷焰泉已极不雅的姿势蹲在一旁，眼中至始至终盯的都是林涛手上的瓶子，大有想拿过来自己摆弄一番的架式。
　　
　　“别想，快来帮忙。”林涛斩钉截铁的拒绝，并毫不客气的使唤起冷焰泉。
　　
　　两人又已同样的手法从别的红楠木箱中各摸出一块元银，算算时辰已差不多了，才罢了手。
　　
　　林涛将元银收好后，又掏出两张新的面皮，其中一张给了冷焰泉。两人将新的面皮戴好，又将外衣脱下翻过来再穿，出了钱库后已俨然变成了先前的甲一乙二，就连胸前的字也换成了甲乙。
　　
　　不多时，真正的丙三丁四才赶来换岗，四人又是胡扯一通才分别，林涛和冷焰泉也再度顺利的蒙混过关，不留破绽。
　　
　　待两人回房换回原本的装束，冷焰泉便迫不及待的掂量起那些银子来。他先是取了一块捏在手里仔细的摸了一遍，又对着日光看了一番，突然倒转过来，从元银的底部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纸，露出的一面上赫然印着铸银的日期和华丰钱局的字样。
　　
　　“果然是不见踪迹那批官银，而且是新银。”林涛接过手也审视了一番。元银的左侧面还刻着极小的千足二字，正是那批新银的铸号。
　　
　　宫中铸银，均由华丰钱局承办。为防民间假冒，每开炉一次，就要由皇帝亲定铸银号一次，每次皆不同，并由户部和华丰钱局两方记录在册。
　　
　　冷焰泉已将剩下的银子都检查完了，果然每一个底部都被贴了银纸。“这些家伙胆子倒是不小啊，大理寺已再追查了，还敢带着这批官银招摇过市。哼，贺礼……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打算孝敬谁。”
　　
　　林涛叹了口气，也道，“正所谓狗急跳墙，他们与其留在自己手中等着被查出，到不如早日冒险转出。何况这次出面送礼的多是已各大商行的名义，倒与官府脱了关系。”
　　
　　“会叫的狗不咬人，他蛰伏多年，想必也等的不耐烦了吧。朕就给他个出头的机会，来个瓮中捉鳖，彻底的断了他这份心思。”冷焰泉仍是余怒未平，但更多的是痛心。想不到从未怀疑过的人，却是处心积虑最想叛国夺权的人。
　　
　　林涛悄然握住他的手，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收网后，杀么？”
　　
　　林涛的声音很轻很柔，本是如一阵微风拂过，可听在冷焰泉的耳中，却犹如雷电轰鸣，劈的他一阵耳鸣目眩。
　　
　　“涛，他毕竟……毕竟还是朕的……”冷焰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想要为那人保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上不必挂心，臣会做的干净的。”林涛抽回手，后退了一步，无形的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距离。“皇上不愿做，便让臣来做吧，这本是臣份内之事。”
　　
　　冷焰泉想抓住他，却伸手挥了个空，林涛此时已退到了门边。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了起来，明明是这般清瘦儒雅的人，狠起心来却是谁也劝说不住，干脆俐洛的可怕。
　　
　　“涛，这事由朕来决定，你不必管了。”他勉力的笑笑，不想流露出更多的异样心绪，可终归是存了一丝希翼，尽管能让林涛改变决定的可能性极为渺茫。
　　
　　“臣明白了。”林涛突然必恭必敬的行了一礼。那是叩首的跪礼，是君臣之礼，代表着君与天齐，臣遵君命。
　　
　　冷焰泉拦他不及，眼睁睁的看他跪下行礼，心头一片惘然，是又悔又痛。本想收回前言，可林涛的这一跪，却是堵住了他所有反悔的心思。
　　
　　他望着林涛，欲言又止。君无戏言，林涛既承的是君命，便不可朝令夕改。但若是林涛有一丝的动摇或不满，他就立刻改弦易张，收回成命，管他什么君无戏言。
　　
　　可林涛没有，他只是平静无波的接受，连跪都跪的突兀又理所当然。
　　
　　冷焰泉突然恼恨起他的这份冷静来，精明干练又算无遗策，从来都只等别人往陷阱里跳。可自己偏是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视若珍宝，执手天涯……
　　
　　13.
　　
　　林涛慢慢的走着，看着韩府的下人们忙碌的进进出出，自己一人在这闲庭信步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想来这韩温不过是个知府，府邸虽不算太过夸大，但也可比他在京都的太宰府了。就连那几位好友每次前来，都要站在他府门前故作感慨的打趣一番，说他是京中官员的楷模，身居一品要职，却洁身自好清廉奉公。
　　
　　其实不然，只是他自己不愿住太过虚大的府宅罢了。身边左右不过也就那几人，房子太大，倒显得空旷了。也不实际，每年光房屋修缮费都是一笔大头。
　　
　　倒不是他小气，只是习惯了，钱要用在最合理最划算的地方，不做亏本事。不然若论京中首富，连皇帝都得向他借钱。
　　
　　当然，谁借了他的，都得一个子不落的还给他，只许多，不准少。
　　
　　韩府的西厢有一莲花池，现在正是花季，不过位置比较偏，少有人得以欣赏。林涛算是这韩府以外之人少数几个知道这儿的了。
　　
　　不过他和冷焰泉这些日以来已将韩府上下里里外外的摸了个通透，就连哪个房间里有几个暗格，哪个假山后有条密道，都早已默记于心，熟门熟路的怕是比这府上做了几十年的老管家也不差。
　　
　　但今日显然不止是他一人想在这儿赏莲花。
　　
　　“这不是解忧楼的林老板么，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那白衣人本是背对着林涛，还隔了半池之遥，却在他向池边走来时转身冲他高声道礼。只见衣裾翻飞，翩若惊鸿，人已然到了他的面前。显然也是一懂武之人。
　　
　　“阁下过誉了，林某不过一介布衣商人，不足挂齿。不知阁下是……”林涛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来人明眸皓齿，声若莺鹂，面色含春，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在下是芦州商会的苏杨。”
　　
　　“哦，原来是苏老板，幸会幸会。”
　　
　　芦州，正是那人的封地，终于是找上门来了么。林涛暗中冷笑，总算是不枉他们整日在这韩府里游荡，为的可就是引鱼上钩。
　　
　　“听闻林老板不仅是商界好手，更是一身医术了得，韩府的公子便是得了林老板的精心救治吧。”苏杨状甚亲热的迎上前来，一双丹凤眼满目流光异彩。“苏某有幸也略懂一些岐黄之术，但比之林老板还是云泥之隔啊。那么难解的症状都能解，林老板不愧是妙手回春，苏某佩服。”
　　
　　林涛身形微侧，避开了他试图攀挽上的双臂，笑道，“行医的是我家二弟，林某本人并不懂医，亦不值苏老板佩服。”
　　
　　苏杨犹不死心的又靠过来，嗔道，“林老板何必过谦，苏某确实是佩服的紧，便是还在芦州，也是神交已久。”说罢整个人都搭在了林涛的身上，宛如无骨的菟丝花，手还搂住了他的腰。
　　
　　林涛见他浮于流气，也不喜不恼，反是多生了几分警觉。顺势扶了苏杨一把，面上仍是笑道，“苏老板是身体不适么，不如扶你给我二弟看过吧。有病还是早治的好。”
　　
　　“林老板不解风情，也别这么生分啊。”苏杨却硬是攀着不松手，他看起来娇弱如女子，到底还是有功夫底子的人，力气上林涛自不如他。
　　
　　“你我今日不过初见，还是生分些好。”林涛见挣脱不开，就干脆任苏杨挂在自己身上。
　　
　　这里地偏，少有人来，若真遇上什么意外，他就是呼救也只怕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在这撞上苏杨，也算是他自找的，但对方想必也等这个时机很久了。今日一见，想来还是已试探为主。
　　
　　果然苏杨见林涛不再试图挣脱自己的纠缠了，反而唯恐有诈，倒不缠他了。忽而退去一步，弯腰行揖礼道，“苏某的故乡芦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是难得的宝地，不知林老板是否也有意愿去芦州一游呢。”
　　
　　总算提及正题了，林涛不由松了口气，苏杨的身上有股异香，闻着他胸口发闷。“济安也是风顺水顺之地，林某暂且没有移地的打算。”
　　
　　“这样，那倒是可惜了。不过假以时日，林老板或许会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苏杨说话时尾音总爱拖长，又有南腔，听上去总有些爱娇的意韵。加之他年岁看上去不大，与林宝相仿，若林涛不是早知他来路，倒真觉得他与欢喜随性的寻常少年无异，最多添了几分隐藏的戾气。
　　
　　但民间有句俗话，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有毒。苏杨在林涛的眼中，无疑就是一朵有剧毒的花。
　　
　　“苏老板的好意林某心领了，不过烟雨朦胧再美，总不是长久之物，也比不得京都繁华隽永。”睨见苏杨一闪而逝的微愕，他唇角上扬，平滑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怀念。
　　
　　其实林涛去过芦州，在八岁以前，他是在那儿长大的。
　　
　　芦州是他母亲的故乡，也是富庶的江南之地。确实山美水美，就是那儿的人，也多出俊男美女。他的母亲是一例，眼前的苏杨也是一例。
　　
　　可芦州却不是福气之地，美人命薄，注定早夭。
　　
　　八岁那年母亲病逝，他被天机老人收为座下弟子，十岁跟随父亲入宫，便再没回过故乡。就连吏部的档案记载中，他的籍贯一栏写的也是京都。
　　
　　芦州，早已成为他记忆中最遥久最末稍的地方，存有他最美好的童年岁月，却是隐匿不为人知的。
　　
　　至今，他还记得芦州最美的景，当属牛毛雨后，朦朦的水雾凝成轻烟，笼蔓着整座城，宛如仙境。目所能及之处，皆是模糊一片，看山是影，看水是影，看人亦是影。时而有顽童相撞跌倒的嬉闹声以及大人的谩骂声在四周响起。南腔是最酥软最甜腻的音，即便是骂人，也如鸡毛掸子挠人，不痛不痒，反是通体舒畅。
　　
　　“呵，还真不知，原来林老板对芦州了解颇深啊，也算是有缘人呢。”苏杨瞟了眼林涛身后正急步而来的人，似意犹未尽的舔舔唇，眼媚如丝。“时不我待，苏某这次就先告辞了，林老板，后会有期。”
　　
　　这一次林涛才看得仔细，苏杨轻功是极好，使的是踏雪无痕，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功夫，果然是轻忽不得。
　　
　　转念间，冷焰泉已来到了他的身旁，焦急的揽了他的肩头道，“涛，你没事么？那人是谁？”
　　
　　他摇摇头，慢慢的靠进冷焰泉的怀中，熟悉的体温令他安心，胸口的闷痛也缓解了不少。阖上眼，苏杨娇俏的身影犹在眼前晃动，如冲天的乳燕，又如翱翔的雏鹰，着实的烙在了心头。
　　
　　“是故人来呢……”
　　
　　14.
　　
　　章大夫是济安城里首屈一指的老大夫，他行医五十年，早年还做过宫中御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识过，即便是治不了，也能指点出个一二来。可今次偏就碰上个连症状都说不出来的，光把脉就去了半柱香的时辰，得出的结论除了一个怪字，还是一个怪字。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吓，这等自砸招牌的差事已够打击人了，身后还被数道蛰人的视线刺着，他真恨不得自己也跟这床上的病人一样，昏迷不醒算了。
　　
　　“大夫，我家老爷究竟怎么了？病的很严重么？需要什么药么？倒是给句话啊。”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林宝。少年心急，他见那老大夫温吞吞的把脉行针拿薄荷熏鼻，折腾了老久却不见人转醒，当下就恨不得指着对方鼻尖骂庸医。
　　
　　“小宝，你别急啊，先等大夫看完再说。”齐笙倒显得老成许多，他一把扯过林宝的手，轻拍着安抚，一边小声道，“二爷都没发话呢，老爷应该没事。”
　　
　　林宝忿忿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当着冷焰泉的面他无法太嚣张，出不了气，就只能将火一股脑儿的全撒在齐笙身上，狠狠的在其胳膊上掐了一把。
　　
　　齐笙一时痛的脸都发白了，可一瞥见林宝眼中隐隐的泪花，所有的痛呼又都咽了回去。只挽了他，让他把泪流在自己肩头。
　　
　　冷焰泉的心神全系在林涛身上，本是无暇顾忌其他，可被林宝这么一闹腾，也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他抱林涛回来时就先行把过脉，知其脉象虽然有异，但理应无性命之忧。不过他也知林涛的身体早已大不如从前，任何病症都耽搁不得，如今突兀的昏迷不醒，他是又急又惶一颗心也跟着如坠冰窟直沉谷底，备受煎熬。
　　
　　“唔，这人没事。”章大夫捋着胡须，总算是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的心理开了腔。“约莫是中了迷药，睡醒了就好了。老夫这就多给开些薄荷片，贴在病人的人中处，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直到人醒。”
　　
　　他这话是反复斟酌了再三才说的，取了个中庸之巧，无非是急着想脱身。
　　
　　冷焰泉对这诊断却是大为不满，别说先前林宝想骂这人庸医了，现在就连他也想骂。
　　
　　“别为难大夫了，我没事。”突然从床上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一怔，接着就都松了口气，再来却是全挤到了床边，眼神殷切的望着床上的人。
　　
　　冷焰泉抢了个先，直扑床头，欣喜的问道，“涛，你没事了么？何时醒的？有哪不舒服么？再让大夫给看看吧。”
　　
　　林涛却不看他，只对眼眶发红的林宝道，“小宝，你和齐笙送大夫出去吧，夜都深了，你俩也早些歇息吧。”
　　
　　“可……”林宝咬着唇，迟疑着不想动，齐笙在他身后拽他衣角他也不想理。
　　
　　林涛招招手，让他靠过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不过是睡了一觉，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再说我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夫，还能亏了自己不成。你们都凑在这，倒叫我休息不好了。”说着又捏捏他的脸颊，打趣道，“回头拿冷水敷敷眼，肿的真成金鱼了。”
　　
　　“才没呢，老爷又捉弄我。”林宝低叫一声捂住眼，却总算是笑开了。
　　
　　齐笙也跟着笑，突见林涛看向他的目光中有赞赏之意，微微的红了脸，笑容愈发的灿烂。
　　
　　两个少年手牵着手，总算是将直抹冷汗的老大夫给送了出去。门阖上时，灌进一阵冷风，室内一下安静了起来。
　　
　　冷焰泉被林涛冷落着，猜他或许是还在为白天的事而不痛快，正琢磨着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消气而不是适得其反，林涛却先开了口。“这两个孩子年岁相仿，经历相似，个性却是南辕北辙，不过合在一切倒也挺般配的。真好在一起了，我也放心。”
　　
　　冷焰泉张了张嘴，还道他要说什么，不想说的却是两个少年。当下心里不舒坦，口气也酸了起来。“你倒是待他们极好啊，嘴上说着有用才留，暗中却处处替他们打算，就不怕养出白眼狼么。”
　　
　　“皇上不知臣一向护短么，是我的人，我自然待他们好。”林涛坐起身，靠近冷焰泉伸好的臂膀里。“若真养出白眼狼，那也是臣自个儿看走了眼，怨不得他人。”
　　
　　他就是养出白眼狼，那也是为别人养的，叫别人后悔去吧。
　　
　　“皇上不也挺看好这两个孩子么，尤其是……齐笙。”
　　
　　“你……都知道了？”房中的烛火忽明忽灭，冷焰泉脸色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陈年旧事，查不全，但也推的出八九分来。”林涛垂下眼，面庞白中透青，显得有些疲惫。“臣留在身边的人，自当好生照看，皇上挂心的事，也可以少一件了。”
　　
　　冷焰泉扶着他的肩头，心里百感交集，却道不出一声谢字。他也会怕，这谢字会将两人之间拉的更加疏离。君君臣臣，终归是个枷锁。
　　
　　怜惜的将这副纤细却刚韧的身躯揽入怀中，无声的叹了口气。“涛，你今日在韩府遇上的那人，是谁？”
　　
　　“芦州商会的苏杨，韩家公子的毒只怕就是他下的。”苏杨笑若芙蓉的面颊浮上心头，林涛不由得蹙紧了眉。“他倒是个尤物，身手也好，可惜有剧毒。不过他想邀我去芦州，可只这一条却未必是那人授意的。”
　　
　　“会使毒？！那你会昏迷也是他下的毒么？”冷焰泉有股不详的预感，苏杨的出现，或许会对他们此行造成极大的变数。
　　
　　“他在身上撒了冰毒香，想来是还不知臣也是百毒不侵，或者是想试探下臣的医术。”林涛微叹，他和冷焰泉果然是心有灵犀，都有着同样的预感。
　　
　　冰毒香并不是最毒的，但已难解和折磨人出名。苏杨既已认定是他懂医术，会有试探之心，也不足为其。但这人言行诡诘，是必得小心应付。
　　
　　“那人身边有这样的人，难怪这几年有胆子做事。”他望着冷焰泉，莹莹一笑。“说来，芦州还真是块好地方呢。”
　　
　　他笑的很美，也很虚幻，冷焰泉却只觉得这笑容背后所隐藏的苦涩，是埋藏的那么深，那么难以化解。
　　
　　“暗影已在查了。你先好生休息吧，手脚都是冰凉的。”冷焰泉扶林涛躺下，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坐在床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泉……”他却唤住了冷焰泉，眼如清泉，清澈坚定。“泉，抱我吧。”
　　
　　15.
　　
　　因先前昏迷的缘故，林涛只着了一件棉白的里衣，领口开的极低，颧突的锁骨清晰可现。
　　
　　“泉，抱我吧。”他又道，却见冷焰泉不肯上前，反是不可置信的呆立在原地，不禁莞尔一笑，反手撑起身子。那里衣就似失了支架，如流水般顺着肩头滑落而下，露出光洁莹白的肌肤。
　　
　　“泉，你站在那，是想我着凉么。”他巧笑，戏谑的神情一闪而过，像个顽皮倔强又分外惹人怜爱的孩子。
　　
　　冷焰泉不着痕迹的叹息，都到了这份上，他若是还能无动于衷，圣人都该向他俯首称臣了。伸手一扯，轻纱的帷帐掩去了两人渐渐交叠的身影。
　　
　　林涛是极瘦的，身骨是无法想象的单薄。冷焰泉抚摸着他的胸腹，根根肋骨都可清楚的感触的到。若是换做他人身，冷焰泉会认为这毫无美感可言，但在林涛身上，便是最诱人的春色。痛惜伴着缱眷，一并而至。
　　
　　他顺着林涛的喉头、颈窝、肩头、锁骨、胸口、肚腹逐渐吻下，带着近乎膜拜的心里，将专属自己的烙印一点一点的纹在林涛的身上。再满足的吻上那绯丽的红唇，缠绵悱恻，交颈而拥。
　　
　　彻底的褪去两人仅是挂在身上的衣袍，顺从着最原始的欲望，他探向林涛的股间，指尖灵动，缓慢而有节奏的撩拨。
　　
　　林涛常年苍白的肌肤被由内而发的情欲熏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破碎的低吟从唇边溢出，却是极佳的催情药。眼中凝聚的雾气掩去了平日里的精光，他颤栗着，在冷焰泉的手间释放。如一尾离水的鱼，挣扎扭动，喘息不止。
　　
　　冷焰泉却不容他在此时挣扎退缩，掰开他修长的双腿，慢慢的推入，直至两具同样滚烫的躯体毫无缝隙的完美契合。
　　
　　他吻去林涛顺着眼角滑落的泪珠，双臂紧拥，将人牢牢的锁在怀中，不可抗拒的律动。
　　
　　林涛的腰肢几乎是柔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无论怎样的翻压折叠，都可轻易的做到。他甚至是躬起身，主动的迎合冷焰泉一波又一波的撞击。
　　
　　但冷焰泉是不舍他受伤的，凭着一丝暂存在的清明，扳过他的肩头，吻去他所以不愿现于人前的痛楚。
　　
　　激情过后，冷焰泉叫人烧了热水，仔细的为林涛擦拭身子。他出身皇族，又为九五之尊，身边总不缺人服侍。但与林涛相处时，却爱摒退他人，事事自己动手为之。
　　
　　这是一种乐趣，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感受的到，也只有林涛一人才得以享受的到。
　　
　　古有女子可倾国，林涛在他眼中，同样也有着倾国倾城之姿，无人可以比拟。
　　
　　林涛一动不动的躺在那，浑身的骨架像被车轴碾过似的，酸痛疲惫。现在叫他动下小手指，他怕是都要嫌麻烦。
　　
　　到底是体力不如人。他望着手上忙碌不停的冷焰泉，心泛嘀咕。这人倒是精神好的可怕，居然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冷焰泉将两人身上都弄清爽了，这才上床搂了林涛入怀，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林涛起先还觉得别扭，但渐渐的却很受用，身形蜷缩紧贴，汲取着对方依然烫热的体温。
　　
　　就在冷焰泉以为怀中的人已入睡时，林涛忽然吟道，“那年清秋，燕落桥边巧相会。脉脉如水，云剪青山翠。低眉莞尔，此生欲与醉。便从此，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
　　
　　这是冷焰泉初次听他用带了南腔的尾音，绵长而酥软，配合着这首思念情人的短词，丝丝拨人心弦。却不是香甜入骨，而是红泪盈袖。
　　
　　“阿妈当年最爱唱这个哄我入睡，听的久了，词是记下了，可这曲总不会唱。阿妈却是唱的极好，没天都要唱上好几遍。”
　　
　　他指节曲张，用力的想要抓住什么。冷焰泉握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抵在眉心。
　　
　　“我是存了私心。只有芦州不行，我是绝不允许的……”他绝不允许有谁玷污了他美丽的故乡，不管那人是谁。
　　
　　他仰望着冷焰泉，眼神灼灼，褪去了温情脉脉的掩饰，有着仿佛能烧尽一切的毅然和果决。
　　
　　冷焰泉是醉了，沉醉在他迫人的眼神中。只抱紧了他，吻着他带着涡旋的发丝，妥协道，“你愿做什么便做吧，朕都许了你就是。”
　　
　　林涛嘤咛一声，这次是真的沉沉睡去了。冷焰泉凝视着他纯真的睡颜，毫无困倦之意。
　　
　　脱去帝王衣，他冷焰泉也不过是会为爱人而左右伤神的寻常人罢了。若真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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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林涛是被两个少年的争执声给吵醒的，无奈的披衣下床，推门而出。两个少年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可这里白日空旷，说话声稍微大些便能传的很远。
　　
　　林涛也不过去，只倚在栏杆上吹吹风，听了一阵，便知了个大概。
　　
　　原来是苏杨一早来过了解忧楼，送了些上好的药材，却叫林宝给他吃了个闭门羹。齐笙是说林宝不该这般失礼，好歹也不能当面甩门赶人。林宝却说没放狗出去咬他就是好的了，还讲究个什么。
　　
　　林涛寻思着，想来应该是冷焰泉对两个少年交待了些什么，不然林宝断不至于这么大的胆子敢出面轰人。不过冷焰泉有时也是小气了些，比自己还能记恨。
　　
　　当日他还是叫林宝上门去给苏杨赔罪去了，林宝虽百般不愿，一张嘴撅的老高，可到底还是去了。回来后便大发抱怨，说那个苏杨一看便是个祸国殃民的主，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爷就是不加理睬，也是情理所至的。
　　
　　他听了只是笑笑，虽然心底对祸国殃民这个评价也是很中肯的，但面上终是没说什么，只将安抚林宝的重任交于了齐笙，便去找冷焰泉问个究竟。
　　
　　暗影已将查到的消息送到，却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寥寥数语，只写着苏杨，芦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现年方十九，任芦州商会会长。至于师从何处，成长经历如何，全都没有。反面倒是补了一条并不令人意外的信息，苏杨是那人的情人。
　　
　　许是同乡的缘故，林涛对苏杨并无厌恶之情，只是抱着观望的心态，看他整日变着花样想方设法的接近自己，林宝怎么给他脸色看他都不在乎。
　　
　　冷焰泉对苏杨自然是半点好感都无，但他每日必去韩府一趟，而自从苏杨与林涛打上照面后，反而成了解忧楼的常客。两人倒也没什么交集的机会，林涛却对此很是满意，省了他不少麻烦事。
　　
　　16.
　　
　　十月初十，百花节。是济安城里最为热闹的一日。
　　
　　有工的把工都给歇了，不能歇的也想方设法的半歇着。男人们都出了门，女人们也不甘寂寞独守家中，便是不为看住自家的夫君不动花心思，也为瞧瞧那些能勾得男人三魂七魄的狐媚子究竟是生得了一副怎样的媚惑皮相。
　　
　　酒楼、茶馆、客栈，凡是离城中那高架起的竹制彩台近些的地方，全都在一个月前给人订了下来。而彩台四周特设的雅座，是给那些特邀而来的贵客的，平头百姓只能挤在台下垫脚张望罢了。
　　
　　百花节分为两个时段。上午时，彩台上虽同样也有衣着艳丽面似春桃的妙龄男女吹拉弹唱且歌且舞，但那些都是花街里二流三流的角。出来串个场露个面，无非是想搏得看客的欢喜，既图个热闹，也长了自家花坊宝楼的面子，一举两得。
　　
　　这一时段，那些雅座上有泰半都是空置的，不过台下倒是人头攒动，叫好声、尖哨声不断。
　　
　　解忧楼的面子挺大，雅座上也设有一方席位。林宝和齐笙两个少年闲着没事又特好奇，自彩台揭幕起就坐在那儿了，时而看到唱的好的或舞的好的伶角儿，也跟着拍着巴掌叫好。
　　
　　台下的人听见这清脆脆的喝好声，抬头才见两个面若白玉衣锻似锦的青葱的少年坐在寻常百姓不得坐之的雅座上，纷纷猜想着是哪家的公子生得如此好相貌，竟不输于台上的那些花街出身的少年。真是别有一番春景，赏心悦目的很。
　　
　　两个少年自是没空理会他人的眼光，只是看了一上午的光景人也疲乏了些，但念及下午的才是重头戏，便强撑着不肯走。
　　
　　午后时分，林涛和冷焰泉才姗姗来迟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瘫在椅子上浅眠的少年，是好气又好笑。把人拍醒后落座，环顾下四周，那些被奉为上宾的贵客们也总算是纷纷露面了。
　　
　　此时雅座与雅座之间都已放下了青幔纱帐，影影绰绰的只能看清对方身影而看不见容貌，想来这些贵客们也不欲自己的身份公开为人所知。
　　
　　倒是冷焰泉竟有些坏心的想知道当这群人在得知当今天子也在场后，会有着怎样的一副表情。可惜林涛三申五令他在外时必须改头换面，以免打草惊蛇误搅了另一局，不然他还真有些期待那些过惯了纸醉金迷生活总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大小官员们，会露出怎样的惊惧面容来。
　　
　　午后才登台的，都是花街里各大楼坊的台柱子，随便一个都是平日里一掷千金才能得以一见。而百花节的花魁，也将是这十位美人中的其中一位拔得头筹。
　　
　　评选花魁的方式也很简单，便是在各位美人的才艺展示结束后，将手中特制的木签投入代表各人的透明质地的水晶箱中。谁得的木签最多，谁就是这一次百花节上的花魁。换句话而言，就是谁能获得的民众支持最多。
　　
　　这看似是十分公平的投选方式，其实暗中动过手脚的地方仍是很多。譬如有的富商为了使自己下注的美人能赢得花魁，就会私下花大钱买通一群人，专为百花节当天投签给下注对象。
　　
　　“那这样其他的人不就很吃亏么？明明都这么美的……”齐笙盯着正在台上弹奏十面埋伏的蓝衣美人，眼神都有些发直。即便是上午已看过许多风情迥异的美人，可跟下午的这十人相比，着实是相差甚远，不可同台而语。
　　
　　林宝其实也有些看傻了眼，可他到底是跟在林涛身边见过的人更多些，又见齐笙恍恍忽忽的好似魂都被台上的人勾走了，顿时火大的狠狠的在其脚上踩了一脚，恨恨的道，“人家美人儿跟在后面排队心疼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你着什么急啊。”
　　
　　“哎，我不就问问嘛，这叫虚心好学，又没别的意思，你想到哪去了。”
　　
　　“见鬼的虚心好学，我看你是鬼迷心窍吧。哼哼，暗藏着一副花花肠子，还不敢承认。”
　　
　　冷焰泉见着发笑，附在林涛耳边，暗指着林宝道，“你养出来的好孩子啊，把齐笙吃的死死的。两人要是真好到一块儿，齐笙怕是没机会翻身了。”
　　
　　“那可未见得。”林涛的耳垂被冷焰泉弄的痒痒的，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道，“齐笙看似处处退让，受制于小宝，其实不过是老实惯了。这孩子大智若愚，又生性淳厚，将来必能有所大成。”
　　
　　“呵，他能得你这般垂青，也算是有福份。”冷焰泉望着齐笙，颇为感慨的道，“这一脉，能保住他这一个，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生死由命，若不是那人自作孽不可活，自断活路，我也不会下死套让他钻。”林涛口气平淡的说着，眼中一片凉薄之意。
　　
　　冷焰泉动了动唇，却未再说什么，只悄然的握紧了林涛的手。
　　
　　两个少年之间的小摩擦总算是解决完了，台上的人也已经换成了一位跳剑舞的黄衫美人。齐笙还惦记着方才的疑惑，仍是问道，“如果有人为了堵赢而暗中动了手脚，那其他那些下注的人会善罢甘休么？”
　　
　　“当然不会。”回答的却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人。苏杨施施然的走了进来，目光只锁定在林涛一人身上，完全无视那些不欢迎他的视线。
　　
　　“这在场的十位美人中每人身后都有人下了大笔的注金，想堵赢的人也不会只一个，自然动了手脚的人也不会只一个。可惜赢家只能有一个，这人就是如何争，也只有十分之一的胜算而已。倒不如那坐庄的来得好，永远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林老板，你说苏某说的是这个理么。”
　　
　　林涛对苏杨的不请自来倒是早有准备，见招拆招道，“是这个理。怎么，莫不是苏老板也想来做这个庄。”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也不再隐瞒自己就是此次花魁之赌的庄家一事。这事本是极隐秘的，他在济安的百花节上做庄已有三年之久，不过一直是找亲信之人代理的，他本人并不出面。此行之前便是冷焰泉也被瞒着不得而知，而苏杨一来却能查的到，虽说是他先有意放出的风声，但也可见得苏杨的手段之高。
　　
　　“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苏某自比不如林老板的好手段，怎敢项望其背。”苏杨嘴上说着自谦的话，一双丹凤眼却是有着咄人的神采。
　　
　　此时预先就挂名出来的十位美人已经全部出场了一遍，本该是轮到投签决定谁是花魁了，可始终不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台下也有些骚动。
　　
　　苏杨媚眼转了圈稳坐如泰山，丝毫不见紧张之色的林涛和冷焰泉二人，见看不出任何端倪，便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还真怪了，莫不是后台出了什么差错，竟半晌也不见人出来招呼一下。”
　　
　　而那厢林宝则拽着齐笙直翻嘀咕。就是因为苏杨的突然出现，害得他没再顾得上看台上，一连错过了好几位美人，扫兴的很。
　　
　　台下正乱着，台上总算是出来了一位满脸扑粉的老鸨，她扭扭捏捏小步上前，挥舞着手巾道，“哎呀，各位大爷小爷小姐夫人们都莫急莫恼，还差一位美人没出来呢。”
　　
　　全场不禁愕然。谁都知道年年百花节上参选花魁的美人从来都只有十位，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怎么偏就今年多出了一位呢。
　　
　　还正纳闷着，那老鸨已一路扭扭捏捏的又返回了台后，任台下的人怎么吆喝叫骂，就是不肯再出来。
　　
　　17.
　　
　　这最后出场的一位美人，着实是大出了人们的意料。
　　
　　出来的是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粉唇玉肌，眉眼如黛，乌发垂髻，环佩叮当。若论姿色，实属佳人一位。但较之先前那十位美人，就并不显绝色了，反而还稍逊一筹。
　　
　　真正让人惊愕的，是少女的着装。
　　
　　她内穿红衣，足登绣履，腰系流苏飘带，下着一条绣花彩裙，头戴用绒球、明珠、玉石丝坠等装饰物连缀编织成的凤冠，肩披一条绣有各种吉祥图纹的锦缎——霞帔，活脱脱的一位新嫁娘。
　　
　　她脚下每踏出一步，翻飞的裙裾就有如徐徐绽放的石榴花，火一般的荼靡生姿。像是事先就算计好了似的，足足走了十一步，不多也不少，正好走到彩台的正中央。
　　
　　有人起哄道，“哟，这是谁家的新娘子啊，跑到了这儿来了。莫不是要在爷们当中选一个，给你当新郎么。”
　　
　　一石击起千层浪，台下顿时一片轰然大笑，还有人直嚷嚷着要上台来抱得新娘子入洞房。
　　
　　姑娘听了也不见恼，她只微微一笑，笑容清甜，仿佛未沾染过情事的处子一般，身上没有半点风尘的味道。“小女子名红妆，此次有幸登台，无以助兴，唯有清歌一曲，聊表寸心。”
　　
　　她还未正式开腔，下面又有人叫道，“唱曲算什么啊，新娘子换一个吧，要不爷们来陪你拜堂成亲吧。”
　　
　　红妆水袖一抖，身形向前跃了几步，脸上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不知是使了何等戏法，那娇好的面容竟显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无形的纱幔，又似平空而生的雾气，阻隔了视线。
　　
　　薄雾后，只听一缕清音直上云霄，她已唱道：
　　
　　柳锁莺魂，花翻蝶舞，自知愁染潘郎。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销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那声音半开半合，时吞时吐，一如黄鹂翠啼，一如翔鹤空鸣，低音似暗溪潺潺，高音似玉珠落盘，婉约低迷，又荡气回肠。
　　
　　天清地浊，万物生息，百鸟朝凤，人神合一，似乎这世间一切，都已溶入这一曲之中。无论是绕梁三日，还是三月不知肉味，都已无法形容这天上绝无地上仅有的天籁之音。
　　
　　这是一曲夜合花，又名合欢，配上红妆的一身嫁衣，着实应景应情。一曲唱毕，在场的人犹未回魂，人人如痴如醉，还有人情难自禁的泪流满面。
　　
　　她环视四周，并不见得意之色，却忽而面朝林涛所坐的方向俯身一拜，面容凛然决绝，眶中有泪滑落。待见林涛朝她颔首示意，这才起身离去，不见芳踪。
　　
　　在场的注意到这一幕的人并不多，但冷焰泉和苏杨皆是看在眼里。
　　
　　苏杨冷笑数声，望着台下已回过神来正哗然一片的众人道，“林老板果然是好手段，赢还要全赢。连靡靡之音都使上了，叫苏某想不佩服都不成啊。”
　　
　　林涛报之一笑，亦不反驳。
　　
　　靡靡之音其实是一种内功心法，可通过来音色来夺人神魄，但因要求修炼者必须天赋极高，且身属阴气呈清并身为处子，故而能修得者实为凤毛麟角，万人难寻。
　　
　　苏杨显然是千算万算，也没能料到林涛居然会暗藏着这一手，如若不然，今日夺花魁者必定是他芦州商会所下注的对象。这下不仅要反赔上一大笔，那人得知后也必定会勃然大怒。
　　
　　他的脸上已是时青时白，变幻莫测，却并没有恼羞成怒。他盯着林涛，像是恨不得把这人的样貌刻进心里，一字一句偏还恭敬有礼的道，“林老板，今日的事苏某先记下了。他日相会，再请见教。”说罢身形一闪，来去如风，但风过留痕。
　　
　　冷焰泉所关心的则是另一事，他拉着林涛低声问道，“那女孩是否原姓柳？祖籍丽云？”
　　
　　林涛答道，“正是。不过如今，她已无姓，只名红妆。说来，这名还是她自己取的。”
　　
　　红妆，原姓柳，其祖父本是前朝太宰，其父其兄一为兵部尚书，一为参议府参议，先帝在世时，柳氏一族也曾富贵一时。后因在先帝去世后勾结伪帝并助其夺权，一门皆被抄斩。
　　
　　而当时提供柳家罪状的人正是林涛，促使新登基的泉帝最终下诏将柳家满门皆斩的人也是林涛，保下并收养无辜且年幼的红妆的人亦还是林涛。
　　
　　林涛明了，红妆今日对他一拜，一是感激这些年来的收养之恩，一是告别之意。从今往后，他与她将行同陌路，再无瓜葛。
　　
　　“这样好么？不会是放虎归山吧。”冷焰泉犹有担忧，红妆临别一拜时的凄楚决然，实在是令他印象深刻。
　　
　　“再好不过了。她今日这一曲，已足以偿还所有的恩情了。”他看了眼林宝，这少年也正望着他，眼中似在询问，红妆姐是真的不再回来了么。
　　
　　林宝与红妆，向来情同姐弟，彼此间感情是极好的。
　　
　　“缘深缘浅，不由人。她若愿再相见，自会见得到。”林涛这话实则只是安慰下林宝罢了。少年虽心中不舍，但已明白，他的红妆姐，是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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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百花节，夺得花魁的人成了一个传奇。
　　
　　人人皆道那女子面若天仙，声如天籁，袅袅不绝人耳。其唱功之绝，已无人能出其右。
　　
　　据说，那女子名为红妆。
　　
　　据说，有人散尽千金只为寻得其一缕芳踪，奈何佳人难寻，当年一曲夜合花，已成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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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节当晚，韩知府家的公子娶亲。韩府内高朋满座，府外大摆流水宴。
　　
　　虽然之前有传闻道韩家的大公子早已病入膏肓，嫁来的新妇实则是要守活寡。但亲眼一见，才知传言不可信。韩家公子不仅亲自迎亲拜堂，还在喜筵上奉陪宾客有一柱香之久，才因不胜酒力被送入洞房。
　　
　　屋外早已夜凉如水，屋内则是觥酬交错热闹非凡。明明是脱不开身，但韩温仍是寻了个空当面向林涛结算置办喜筵的帐目，以表谢意。
　　
　　支付的金额很大，远远超出了实际的数目。林涛倒也不客气的就接下了，回到解忧楼后才从那笔额数不小的银票中抽出一张并不显眼的蜡纸，那是预先就夹在其中的。
　　
　　在火上烤过后，纸上逐渐显现出字迹来，是用狂草写着的短短三句：明日辰时西门同兴镖局
　　
　　18.
　　
　　同兴镖局原本是济安城里默默无闻的小镖局，但最近几年接连替芦州商行送了几趟大镖后，也渐渐的闯出些名气来。
　　
　　这次照例又是为芦州商会送镖，因为对方是得罪不起的主顾，此次随行的又有苏杨这位来头不小的人物，同兴镖局对这趟镖显得格外的重视，不仅派了十二位趟子手，还增派了一位镖头和一位帐房先生。
　　
　　但是这次押镖所行的路线却是与往常大为不同的。以往都是向西沿着祁水直抵芷汀国境内，所走的均是平敞的官道。然而这次虽目的地相同，走的却是较为偏远的漓山。漓山向来多雨多雾，又土质松软山石陡峭，因而这趟镖所耗的时间和路途的艰难度也随之加大了，
　　
　　但线路是苏杨执意选择的，并一出手就是定金翻倍。同兴镖局再多的不妥也不会跟钱过不去，自然仍是满口应承了下来。
　　
　　一行人出了济安城已走了十来天，为了尽力缩短因路线改变而延长的时间，一路上都没怎么好生停歇，眼见着就快要走入漓山的腹地。只要能顺利的翻过漓山，剩下的路将会好走许多。
　　
　　南方雨水充沛，即便是在深秋，仍旧潮气甚重，一连下上个好几日的淫雨，也是常有的事。他们运气不太好，已经在这种始终下不透的绵毛细雨中走了两天了，虽有蓑衣罩身，仍觉得浑身粘湿不得清爽，都颇有些怀念在家中时那些能整日晒上阳光的大好日头。
　　
　　“先歇会儿吧。前方雾气太浓，不易现在穿行。”镖头向苏杨建议。尤其是现在天已近黑，如果贸然前行，恐不妥当。
　　
　　苏杨看了看前方，果然是幽径深邃雾隐其踪，于是颔首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好了。”
　　
　　那镖头便招呼了人生火扎营，又拽上了几位兄弟去附近打些野味来。山中不缺粮，很快火上就烤起了山鸡和野兔，还有人架起了锅子煮野菌汤。
　　
　　苏杨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坛子酒，据说是上好的花雕，要送给诸位押镖的弟兄们，也好驱驱寒湿之气。
　　
　　大家都是习惯了在刀口子里讨生活的豪爽人，没有酒杯，就一人一口的就着坛子喝。喝一大口酒再吃一大口肉，甚至有人兴头正浓的还唱起了祝酒歌，挺有种自得其乐的惬意感。
　　
　　苏杨好酒是大方的送了人，自己却不去分一口，反倒是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壶青瓷酒和一个白玉酒杯，独坐一边自斟自酌了起来，偶尔望着欢饮的人群露出一种漠然的冷笑。
　　
　　“先生不来一杯么？”他斟满一杯酒，端送到同样独坐一旁的帐房先生面前，看似不经意的攀谈，又似颇为关心的道，“湿露侵骨，久而催之。先生似是曾有过大伤的人，旧疾难消，新病易添，理当多留心些的好。”
　　
　　“多谢苏老板垂心关切，只是我不沾酒荤，苏老板的这杯好意，怕是无福消受了。”
　　
　　这帐房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收到韩温及时送来的消息后成功混入的林涛。而冷焰泉则是用同样的偷龙转凤的手法取代了其中一位趟子手，此刻正与人勾肩搭背的对酒当歌，体味着寻常人的快乐。
　　
　　见对方不愿领情苏杨也不坚持，他握酒杯的手微微一抬，做了个碰杯的姿势，一口饮尽，转而低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先生不愿与苏某同醉，苏某只觉遗憾的很。”
　　
　　苏杨话音方落，周围浓浓的雾气中忽就闪现出十来个蒙面的黑衣人，手中明晃晃的一片刀光，转瞬间已向他们劈来。
　　
　　镖头最先察觉到有异动，他大叫一声，“有人劫镖。”同时翻脚一扫，猛的将燃烧的篝火踢向黑衣人，逼得对方身形一滞。
　　
　　然而只这短短的一滞，已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机。
　　
　　两方实力相当，一时刀光剑影中竟也不分胜负，黑衣人虽因错过了最佳时机一时讨不得好，但同兴镖局的人也讨不来什么便宜。
　　
　　冷焰泉则是在事发时就迅速的退回到林涛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腰护在自己身下，一手轻快的迎敌，时不时还能与林涛耳语上几句。
　　
　　但情势很快就转为对他们不利了。同兴镖局的人突然纷纷跪倒在地，脸色发青，头冒冷汗，还有人连呕出几口污血。
　　
　　“不好，有人下毒。”镖头懊恨的喊出这一句时，已为时晚矣，他自己也是半跪在地上，以剑支地，勉强着没有倒下。
　　
　　黑衣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毫不留情的斩杀着已无力动弹的人，如同一场惨烈的屠杀，迅猛而利落，一切只在手起刀落间轰然落幕。
　　
　　镖头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身上一连被刺穿了数刀，仍挥舞着手中的剑，直至头颅被砍下。
　　
　　冷焰泉看着镖头死去这一幕，虽有敬意有愤恨，但他以一挡十已无暇分神，再不如先前时那般轻松，可手中的剑却丝毫不让对方有空隙可寻。他心中挂念着林涛，下手也就愈发的狠厉，明明是被黑衣人团团围住，竟还能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挑两人，两人皆是被一剑穿喉。
　　
　　而那厢苏杨原本还是那种看戏似的漠然的笑着，待见余下的黑衣人中有几人竟挥刀自己劈来时，终于神色微变，手上却是动作极快，挽花似的双袖一挥，碎裂的白玉酒杯就嵌入了对方的额头中。
　　
　　眼见着久攻不能取胜，那些黑衣人也有些焦躁，加之苏杨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比冷焰泉还要狠厉，招招不取人性命，却是挖眼断肢，极尽残虐。
　　
　　冷焰泉不知苏杨为何会临阵倒戈，这些黑衣人分明是那人专程派来杀他和林涛的，而那毒分明也是苏杨下在花雕酒里的。
　　
　　林涛却是看得分明，他虽被冷焰泉小心的护于怀中，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如明镜，隐隐的已摸出了些端倪。
　　
　　他忽而猛的推开冷焰泉快步向外走去，黑衣人自然不会再放过这等大好的机会。他们早已得知林涛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最好下手。
　　
　　冷焰泉愕然之下手中的剑已刺出了，一剑穿胸，但还来不及拔出，身后的人已经扑了上来。他情急之下一把将林涛压入自己怀中，以背挡之，妄图挡下这一刀。
　　
　　可这绝不会落空的一刀却是着实的落空了。那刀刃已快劈入肉中时硬生生的停了，随即是刀落人倒。那些黑衣人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偷袭了自己，已纷纷丧命于破风之箭下。
　　
　　冷焰泉这才回身看了个清楚。救了自己的，是一柄银质的小箭，箭翎上还锈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杜鹃花。
　　
　　19.
　　
　　“小弟，你看姐姐刚才那一箭，射的可好。”忽然一抹娇滴滴的女声传来，着实在这尸横遍地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而伴随着这声娇嗔的，是身着一袭艳黄的丽色女子，正笑嘻嘻的从云雾中走来。她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同样银质的连珠弩。而她的身后，是数十个整装肃容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鼻唇的男子。正是这数十个人，就让那些黑衣人在转瞬间命丧黄泉。
　　
　　“二姐的杜鹃箭，自然是世间最好的。”林涛朝那女子微微一笑，一声二姐倒是喊得亲热无比，就连后面的那句恭维话说得也是真诚无比的。“就是时辰，也算的刚刚好，瞬息不差。”
　　
　　被唤作二姐的女子听后放声大笑，冲上前来拥着林涛的肩头使力的拍拍。她虽有女子的纤细娇柔，但更多时是如男儿般豪放和不拘小节。
　　
　　“小弟是在怪姐姐的有意拖延么。可如不这般，怎能看到一场好戏。”她扭头俏生生的盯着冷焰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那如蛇盯青蛙的目光看得他眼皮乱跳。才又道，“真心待我小弟好的人，你二哥和我自会好生招待的。”
　　
　　林涛眼光放柔，忽而注意到女子的衣襟和袖口上有几滴血迹，皱眉关切道，“二姐是受伤了么？快让我看看。”
　　
　　听出他语中虽淡但真切的焦急，女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动人，伸手在他脸上揩油似的捏了一把，骄傲地扬了扬手中的银弩道，“小傻瓜，姐姐怎会叫人伤到。哎呀，都是那些黑乎乎的家伙害的，这可是淮纺今秋新出的洛河裙呢，姐姐是想穿给小弟看得，这下倒被弄葬了。真该多补上几箭的，射成刺猬算了。”
　　
　　女子犹在悼念自己被血迹染脏的新裙，一旁的两人却听出了弦外之意。冷焰泉沉声道，“林外还有埋伏么？有几人？身手如何？出自何处？”
　　
　　“也就二十来个，跟这些家伙一样。”女子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许是还记恨裙子的事，上前踹了尸体两脚。“不过都已经被姐姐收拾光了，一个不留。”
　　
　　“姐姐果然好本事。”
　　
　　“谁许你叫我姐姐的。”女子蛮横的瞪了冷焰泉一眼，“我是小弟的姐姐，可不是你的姐姐，少乱攀交情。”
　　
　　冷焰泉被她呛的一时尴尬的不知说何才好，林涛则是扭头闷笑。
　　
　　女子却忽而甜美的笑道，“不过看在你刚才以身护小弟的份上，就特许你叫姐姐吧。反正我做了你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
　　
　　冷焰泉哭笑不得，心里暗叹其变脸之快，嘴上仍欣然应道，“多谢姐姐恩准。”转而又与林涛耳语道，“朕今日才知，要认个姐姐，也这般的不容易。”
　　
　　女子平添了个皇帝弟弟，心情自然是大好。她手一挥，大声催促道，“走了走了，回庄去了，这里粘湿湿脏兮兮的，难过死了。”
　　
　　“夫人，这人当如何处置。”
　　
　　女子像是才注意到苏杨的存在似的，不耐的瞟了一眼，“带走。不服就杀了。”
　　
　　苏杨双臂似无力的低垂，娇艳的面庞上生出一抹灰败之色，半晌才冷冷的问道，“林外真有人埋伏着么？”
　　
　　“你是怀疑我说的话么？！”女子冷哼一声，叱道，“我骗你做什么。不信，我倒可以让人带你去看。怎么，不信你家情郎连你都要杀么。”她这话说的又急又狠，字字如刀割。
　　
　　苏杨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苍白，却也不会更白下去。他眼中生出一抹异样的神采，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久闻流月庄富可敌国，势可倾天，今日有幸得夫人相邀，苏某岂有不去之理。”
　　
　　苏杨的表现似出乎了女子的预料，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喃喃道，“长的比我还漂亮，果然是个能勾人的狐媚子。”
　　
　　她走到苏杨的面前，用银针在他身上几处扎下。“我封了你的气穴，只要你不运功，便不会逆血而亡。”她这一手，其实是暂时封住了苏杨的一声功力，有备无患。不过用银针封穴，却是使人痛苦了些。
　　
　　苏杨身形晃动了下，显得有些难受，却像是有心要刺激女子似的，笑得比她还要婀娜妩媚。“多些夫人提醒，苏某会小心不要死在庄里的，免得污了夫人的眼。”
　　
　　女子不甘的跺跺脚，偏又不能真的一剑杀了他，不愉快的哼了一声后，扭头上马，喝道，“回庄。”
　　
　　冷焰泉扶着林涛上马，似笑似叹的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是先贤们的真知灼见啊。”
　　
　　林涛倚在他的胸口默不作声，一手仍与冷焰泉相握，已微微的发了汗。
　　
　　那一瞬，他是真的害怕了。如果他赌输了，如果二姐没来得及射出那一箭，如果那一刀是真的劈下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他握紧了对方的手，不自觉的，还在发颤。
　　
　　他不敢想象冷焰泉身受重伤卧病在床甚至重症不治的模样。虽然他是真的拿冷焰泉的性命在赌，但是这也是他唯一不敢赌的东西。因为一旦输了，要赔上的，是两人的一生。
　　
　　“涛，辛苦你了。”冷焰泉吻着他的鬓发，怜惜的大力回握掌中细瘦颤抖的手。
　　
　　林涛的一番苦心，他怎会不知。他为了他，早已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20.
　　
　　流月庄，是势力横跨南北的一大庄，以贩盐起家，以海运发家。传言其富可敌国，势可倾天，不仅有一流的情报网，更有可与正规军队相媲美的庄丁。其庄主柳冥，据说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男人，而其夫人柳芙鹃，则是一位聪慧貌美的女子。
　　
　　照说有这样势力雄厚莫测的一大庄，理应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但皇帝却是颇为纵容柳月庄的存在，任其作为。而柳月庄虽从未与朝廷示好，但也不曾翻过脸，甚至在去年水患时，还主动捐出一百万两用于救灾，因而在民间甚得好评。
　　
　　而现在，皇帝本人和前太宰大人就正在这天下第一庄中享受着宾如至归的感觉。
　　
　　“怎么，皇上是对姐姐亲手做的芙蓉糕不满意么？”柳芙鹃盯着冷焰泉手中仅仅只咬了一口的糕点，不乐意的叫道，“这可是我在厨房里耗了三个时辰才做出来的啊，皇上你也太不领情了吧。”
　　
　　说罢她径自拈了一块递到林涛面前，娇嗔道，“小弟，你尝尝看，喜欢的话，姐姐下次就只做给你一个人吃好了。”
　　
　　冷焰泉握着糕块苦笑不已。当真不是他不领情，而是柳芙鹃的厨艺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偏她又听不得别人说句不好，就连她的夫君柳冥那样一个冷漠的男人，也断然不敢在她的面前说个差字。
　　
　　林涛当然也不会说，不过要他将那块味道古怪之极可堪比毒药的芙蓉糕吃下去，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伸手接下了糕点，又顺手放回了盘中，只看似不经意的带着惆怅的慨然说了一句，“二姐，我是不能吃过腻的东西的。”
　　
　　柳芙鹃立时惊叫连连，忙叫人撤了桌上的糕点换上些清茶来。转而又愧疚自责的安抚林涛道，“都是姐姐疏忽了，竟忘了这事。姐姐给你赔不是。”
　　
　　林涛只是笑笑，说道，“二姐关心我，我是最知道的。”一句话便又将柳芙鹃哄的心花怒放，就是他夫君在此，也未见得有这等好本事呢。
　　
　　柳芙鹃本不姓柳，是在嫁给柳冥后才随了夫姓。林涛虽唤她二姐，两人之间却并无血缘关系。真正与之有关系的柳冥，他是林涛的二师兄，同出天机老人门下。柳芙鹃不愿林涛唤她嫂子，说这般称呼把人叫老了，林涛便依从了她的意思唤她二姐。
　　
　　林涛的三位师兄都待林涛如亲兄弟，对他百般关切，连带着柳芙鹃嫁给柳冥后也待他如亲姐姐般，嘘寒问暖也容不得他被人欺负。
　　
　　而林涛与冷焰泉的关系，他的师兄们都无法认同。并非是容不得男子相恋，而是冷焰泉皇帝的身份让他们不得不怀疑林涛是否能过得幸福。加之后来伪王之乱时林涛命悬一线，虽被其师天机老人救回，却武功尽失更是落下一身病根。因而这几位师兄对皇帝更是没什么好感，但是碍于林涛在其中百般周旋，倒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报复或阻挠的事来。
　　
　　直至近几年，他们对冷焰泉的态度才总算是有所缓和。而柳芙鹃肯做冷焰泉的姐姐，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认同。不过这个认同的代价，却是林涛咬着牙拿冷焰泉的生命去赌来的。
　　
　　但认同归认同，叫他们对皇帝和颜悦色，却也是不大可能的。柳冥自不必说，天生就是一张冷脸，除了对天机老人、柳芙鹃和林涛这三人稍稍有些表情外，对谁都是有话便说话，没话便走人，管他是天皇老子还是如来佛祖，一概不予理会。而柳芙鹃本人，则是一开始便被冷焰泉归为与难养的小人同一类的麻烦人物。
　　
　　“啊，对了，两个小家伙已经接来了。”柳芙鹃一大早便来借着自己做的芙蓉糕使性子，这会儿才总算是想起正事。“济安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你们才离开济安没几日，韩府便离奇的深夜走了水，整个府邸都差不多烧没了。所幸就死了几个下人，韩温一家倒是保住了性命。”
　　
　　“杀人灭口，他做这种事想来是做惯了。”冷焰泉冷笑一声，怒气混着悲哀，显得痛心疾首。
　　
　　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才将全部的暗影都留在了济安城，一是为了引对方出手，二来便是为了防止此事，不然韩家的大火便不会只是烧死了几个仆人这么简单了。
　　
　　林涛让冷焰泉靠在自己身上，无言的安慰。他知冷焰泉一心希望那人能有转善之心，但连刺杀皇帝这等蠢事都做的出了，那人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冷焰泉就是有再多的不忍，也只得下狠心将其除掉。就是下不了手，他也会代为行之。
　　
　　柳芙鹃不懂二人心中所想，只是就事论事的道，“他哪里是杀人灭口，根本就是斩草除根。若他真做了皇帝，还不知这天下会如何呢，指不定就成了修罗场。”忽而又是一叹，“只是苦了我那好妹妹，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浪。那人虽罪无可恕，但与那人牵扯过深的，却有不少是无辜甚至是无可奈何的。一如那人的妻子，一如齐笙，一如……苏杨。
　　
　　“大师兄……也快到了吧？”林涛问道。
　　
　　“恩，冥是这么说的。还说他怒焰涛天，扬言要打你屁股呢。”柳芙鹃忆起柳冥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又略显怪异的表情，不由得噗哧一声笑道，“小弟，大哥要打你屁股，你说姐姐是帮你不帮呢。”
　　
　　“姐姐不在旁推波助澜便好了，至于帮忙，小弟倒是不敢奢求。”
　　
　　“你……哎……你姐姐我是这样的人么。不过，我还真没见着有谁敢打你屁股呢，好奇之心总不为过吧。”
　　
　　冷焰泉在一旁注视着林涛。他的视线总是会绞在他的身影上，就如他的心里也总是这人所占的份量最重。
　　
　　林涛的笑颜，虽如往常一般淡淡的不带更多的喜怒，如一杯永远水到渠成的温茶，令人不嗜不腻。但他仍能看得出，这笑容中要比在京都时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归家的眷顾。
　　
　　21.
　　
　　两个少年的到来，给流月庄添了不少别样的生气。
　　
　　林宝刚到时原本还因林涛将他丢在济安的事而闹情绪，可待见着人了只是心底稍稍挣扎了下，就飞奔似的整个人扑了上来，一双明眸顿成了兔子眼，双手还拽着林涛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
　　
　　齐笙倒还显得稳重些,只喊了一声“老爷”就不再说话了，但面上的欢欣之情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柳芙鹃一见这场面就乐了。她虽嫁为人妇，可少女时的玩笑心性却是逐年累积未减反增。“瞧瞧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怪俊俏的，娇嫩嫩跟个小姑娘似的，这么爱落泪。莫不是一路上被人欺负了不成？”
　　
　　“我才没哭呢！是眼里进了沙。”林宝可不愿被人比做小姑娘，慌忙的揉了揉眼睛，结果反而红肿的更厉害。
　　
　　柳芙鹃还有话想说，却被林涛制止了。他深知此刻若不出面干涉下，大家就都得在这门口站上好一会儿了。
　　
　　一群人向厅内转移，不过林涛只象征性的问询了几句，就让两个少年自己去庄中转悠了。
　　
　　柳芙鹃见人跑了没得玩，还抱怨着，“小弟，姐姐知你一向护短，可你也不能护下不护上啊。他俩姐姐可是看上了，今儿个先给你打声招呼，日后可别说是姐姐欺负他们啊。”
　　
　　林涛点头应诺，对还一头雾水的冷焰泉解释道，“二姐整人的法子，才叫是一等一的高呢，被她看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冷焰泉听后倒来了兴致，抚掌笑道，“这流月庄也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难得来一次，叫他俩长长见识也好。”冷焰泉自己可是没少被这新认的姐姐恶整，如今换了人受难，他自是再乐意不过了。
　　
　　庄里少有孩子，如今来了两个动如脱兔笑若春桃的少年，当然是格外的讨喜，才来了不过几日，就上上下下的混熟了个遍。
　　
　　可只要是遇上了柳芙鹃，一天里再好的光景也会演变成鸡飞狗跳硝烟滚滚，热闹的不得了。林宝都暗地里称她为恶婆娘，但这话也只敢在背后说给齐笙一人听，然后两人手挽着手一起饱受“摧残”。
　　
　　不过有一点冷焰泉是料错了。虽说柳芙鹃已有了新的捉弄目标，可这并不表示她会忘了冷焰泉的存在，三五不时还是会杀个回马枪的。
　　
　　每每这时，林宝和齐笙就会很有默契的不惧“恶婆娘”的存在前来，入画似的站在那，拘一把同情泪。
　　
　　齐笙摇头云，“虎落平阳被犬欺。”
　　
　　林宝叹气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冷焰泉气的大怒，转而向林涛提议要好好收拾下这两个胆敢拿皇帝取笑的少年。
　　
　　林涛却不以为然，安抚了冷焰泉不郁的情绪后才道，“他们能苦中做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后但凡遇事都能这般自娱豁达，你我也能放心了。”
　　
　　冷焰泉心下了然，转怒为忧。但有些事只能等待，顺其自然。
　　
　　对齐笙而言，真正的磨难现在才开始。而此刻，他只顾着和林宝整日想着法子躲避柳芙鹃的骚扰，哪里能知有人正为他的未来而忧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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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芙鹃对林涛的所言不差，梁翼人到流月庄时确实是一路高嚷着要找林涛算帐进门的。可一见冷焰泉，这枪准头就换了人。
　　
　　“你还来做什么！别以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了，就可以欺负林小子。我告诉你，敢伤林小子，要先问过我百佛手的拳头才行。”梁翼剑眉倒竖怒目圆瞪，边说边捋袖子，大有随时会一拳挥舞上去的架式。
　　
　　冷焰泉被扑面一阵怒斥，倒不觉意外，反而主动示好。“不知朕做了何事惹得大侠不平？不妨细细说来，朕也好被骂得个明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梁翼见冷焰泉不仅毫无帝王之架，更是诚谦有礼的问询，一时怔忡，思量着这人怎么跟自己所听所想的不一样，莫不是故意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来哄骗自己。
　　
　　他越想就越迷糊，越迷糊就越不知当不当继续骂下去。这一思量一耽搁，就愈发是不好再横眉冷对地一副随时准备动粗的模样。可话憋在心里总是难受，不吐不痛快。“你不是来哄林小子回去的么？哼，有我在，没门！既然你有的是老婆一堆，左拥右抱乐不思蜀的，还来打林小子的主意做什么，特贪心了吧。”
　　
　　冷焰泉苦笑，“左拥右抱非朕所愿，魂牵梦绕只系一人。想必大侠是有所误会吧。”
　　
　　“啧啧，居然当众表白，好样的，姐姐支持你。”柳芙鹃的个性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越是混乱的局面，她就越有兴趣掺合上一脚。
　　
　　“哼，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老婆都娶了，还当咱们没眼没耳看不见听不着么。先前有一个不够，这次还一添添双，下次保不准要一并添仨呢。”虽然那几声大侠听得他很顺耳，但梁翼依旧忿然不平。“天下美人都叫你娶光了，咱们还娶啥，一辈子打光棍不成。”
　　
　　众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方叹他原来生的是这个怨气，莫不是见人人都成双成对的自个儿也眼红了。
　　
　　林涛浅淡一笑，捧茶入手，茶盖叩沿锵锵响。
　　
　　梁翼心头一紧，暗叫声不好。他为人心粗，还在师门时就因思虑尚浅而时常被几位师兄弟捉弄，在江湖上打滚些年虽在这方面精进了不少，但较之师弟们各个九曲回肠的心思仍是相差甚远。故而他虽然嘴上不认，但心里头最怕的就是这个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绝对得罪不起的小师弟。
　　
　　果不其然，林涛润喉后，不急不徐的道，“常言道娶妻当娶贤，佳人虽美，却难保心肠不会似蛇蝎。不过各花入各眼，既然大哥喜欢，小弟不妨做回媒。只要大哥乐意，哪怕是一次迎得四位嫂子归，小弟也当殚精竭虑不辞辛劳让大哥称心而归。”
　　
　　四位？！还是蛇蝎美人？！梁翼光想着就寒颤连连，慌忙摆手连声推拒道，“林小子你就别捉弄你哥哥我了，我知道说错话了给你赔不是还不成么。你哥哥我独自浪荡江湖逍遥惯了，还不想多个管束的婆娘。”
　　
　　何况这媒若真要林涛来做，还保不准他的下半辈子生涯要怎么被人压榨呢。想想又觉不对，他这上半辈子也没少被奴役，明明不久前才被设计了一回。
　　
　　梁翼猛地击掌大叫，总算是忆起了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缘由。“林小子，你个好小子啊，居然连你哥哥我都设计，事前也不说打声招呼告知一下，害你哥哥我一路被人不明不白的追杀，险些都没命回来了。”
　　
　　提起这事梁翼就一肚子窝火，他还从没这么窝囊过。想他混迹江湖这么久，谁不知晓他百佛手梁翼响当当的名号啊，结果此行不仅没接着死去友人的弟弟，还被人一路追杀了三省十六郡，最后逼不得已的与对方大战了三天三夜终至取胜，才算是拣回了一条命。
　　
　　“那大哥现在知晓为何会被人追杀了么？”林涛嘴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着痕迹的睨了眼正满面好奇的齐笙，喜忧掺半。
　　
　　“还不是你小子到处找人放话，说什么拥有齐家信物瀚云牌的就是漏网的齐家人，你哥哥我也不至于被碧戈剑萧穆缠上。”
　　
　　不过梁翼到底是个武痴，能与高手对战并最终获胜，终归是值得炫耀的事，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地道，“萧穆的那一手碧水长天当真是名不虚传，我可是拼了十成的功力与他对战，才得以取胜。事后在床上足足躺了十天，才能勉强上路。不过那家伙比我还惨，至少得修养半年才能彻底恢复，可你哥哥我只要三个月就能全好。”
　　
　　22.
　　
　　忽而“咣铛”一声，齐笙惨白着一张脸，推倒了身旁的梨木椅。“是他么？！是那个叫萧穆的人杀了我齐家上下一百三十八口人么？！”他声音发颤，眼神发直，震惊混合着滔天的愤恨扭曲了一张还略显稚嫩的面庞。
　　
　　梁翼扭头看去亦是愕然，“怎么，他就是齐家那个侥幸逃过去一劫的老么？！”
　　
　　“不错，他就是齐笙。”林涛颔首，望向齐笙时夹杂着一丝刻意的漠然与严厉。“齐笙，你曾答应了我什么，难道忘了么?”
　　
　　“我……”齐笙似被人毫不留情的扇了一耳光般，浮现出一抹难堪的不甘与痛楚。长久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似无言的抗拒，但他最终还是屈从的低下了头，尽管攒得死紧的手心已被锐利的指甲划出了血印。
　　
　　他想忍住，可大滴的泪水仍是止不住的滑落。他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家破人亡的惨痛是挥之不去的阴翳，又如何能得以平静面对。恨意在心底悄无生息的滋长，甚至是对林涛他都生出一股无法谅解的怨怼。
　　
　　冷焰泉无声的叹息，“齐家一事实则是另有隐情，齐笙你不要太冲动了。”他趁机握住林涛的手，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和林涛也并非这般不体谅人情的无情人，但若是放纵齐笙的恨意，只会毁了他。这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磨砺尚在后头。
　　
　　柳芙鹃则早在事起前就将无关的人打发走了，“这里也没别人，有什么就一次说清吧。一件归一件，该来的谁也躲不了。”
　　
　　林宝硬扯着齐笙坐回原处，见他眼中悲痛交加，不禁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这般遭遇，心头也跟着一痛，更觉感同身受。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着，似天地间就剩这唯一的依靠了。
　　
　　梁翼的目光一直落在齐笙的身上，瞧了半晌才不满的转向林涛道，“好你个小子，哄得你哥哥我好惨啊。人都在你手上了，我还去找个什么人，明摆着是为你钓鱼嘛。”
　　
　　林涛倒也坦然应承，“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杀尽齐家人而不留蛛丝马迹的，必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中的高手。但齐家并无与江湖中人结怨，那就定是有人在背后买凶杀人。而这人既然连齐家刚进门不过三天的小厮都不放过，想必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我请大哥做饵，自是对大哥的武艺放心，不然也不敢劳烦大哥做这等凶险之事。”
　　
　　他很清楚碧戈剑萧穆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先前梁翼虽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但若是得要三个月才能好的伤，必是伤的极重。他这一步棋，走的是狠了些。但倘若不能在剑下赢了萧穆，齐家之事就始终会是一件找不到证据的悬案。
　　
　　“此事辛劳大哥了，小弟他日定奉上十坛花雕聊表谢意。”林涛当即行了个大礼，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梁翼一听有好酒可饮，立刻就喜上眉梢。“兄弟之间还言什么谢，你有好酒多分我几坛，有空常时常来看看你哥哥我就够了。”
　　
　　“大侠义举功高，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朕定当满足。”冷焰泉心下慨然，知晓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林涛替他解决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冰凉，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梁翼不屑的冷哼一声，“你待林小子好就成了，若再敢让他伤心，我定不饶你。”
　　
　　“行了行了，你们要怎么谢都待会儿再说，这谜还没全解开呢，别吊人胃口了，没看见这孩子正哭着么。”柳芙鹃是最把怜惜露在面上的人，这几日的相处她早已将两个少年当自己人看，平时捉弄归捉弄，但心里可也是呵护的紧。
　　
　　梁翼有些为难的望向林涛，在得到他的首肯后才道，“这背后买凶杀人的是涟云候冷涯，萧穆当年曾受过其母妃阮妃的恩情，便答应阮妃会替她的儿子做一件事作为回报。不过这个约定原本只有阮妃和萧穆两人知道，但涟云候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此事，他要萧穆做的便是一夜屠尽齐云山庄的人，一个活口不留。之所以放过齐笙，是因为齐笙并非齐家人，而是齐家从别处收养的孩子。”
　　
　　齐笙哪里还能安稳的听的下去，忍不住质问道，“我不信，难道单单只因我是齐家收养的孩子就放过我一人，山庄里不是连一个新招的小厮都不曾放过么。何况就算我真是养子，不也比一个小厮更算是齐家人么。”
　　
　　冷焰泉招手让他到自己面前来，为他擦净脸上的泪痕，捏着他的肩头逼视他道，“是男儿就别哭，泪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心中有惑，朕会为你解答，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要哭要恨，都得耐心听完后再做定夺。做得到么？”
　　
　　“做得到。”齐笙的双目早已被泪水浸的通红，但此刻竟有种摄人的坚毅光芒。
　　
　　冷焰泉赞许的拍拍他的肩，“此事要从阮妃当年入宫时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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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妃本是御史台苏家之女，入宫前已有一亲梅竹马的恋人，两人私下订情，有生死同衾之约。但苏父为攀高枝求富贵，活生生的拆散一对恋人，硬将阮妃送入宫中。
　　
　　时值先后过逝，后宫无主，妃嫔暗中争斗，数次危及皇子性命。阮妃本无心争宠，只因春宴中一曲《蝶恋花》巧得先帝赏识，被加封为皇贵妃，居六宫之首，执掌后印。
　　
　　阮妃生性贤良淑德品貌端优，入宫十年，与先帝相敬如宾，常在帝侧为帝分忧。先帝念其贤德，对苏氏一门也多有恩赐，并将先后的两位皇子交与其抚养，既大皇子冷焰泉与四皇子冷焰枭。阮妃膝下亦有一子，既五皇子冷涯。
　　
　　但后宫多是是非之地，一人得宠，必招人嫉恨。先帝虽妃嫔充实，但能有幸承恩泽者不过数人，更多的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流水无情逝红颜。
　　
　　阮妃蒙皇恩十年不衰，连带着苏家的势力作大，早已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急欲除之而后快。遂有谣言起，传阮妃不守妇道，在深宫私会男子。先帝本是不信，但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此事在先帝心中种下了疑根。
　　
　　又恰逢阮妃之兄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弹劾苏家。因滋事体大，先帝欲慎而处之，但苏家多年仗势欺人，早已民怨沸腾。后经大理寺核实，累累罪证确凿，苏氏一门被抄家。
　　
　　不过先帝念及旧情，只将苏家涉案之人押入大牢三日后午门处斩，其余人等免其连坐之罪，遣散归乡。阮妃感伤之余，主动上表，恳请辞去皇贵妃的封号，入冷宫自省。先帝不许，但阮妃一再上表，且言词切切，先帝终免去其皇之一字，降为贵妃。
　　
　　然时隔半年，又有谣言出，传阮妃宫中有陌生男子出没。先帝怒而查之，却亲眼所见阮妃与一男子私会于后山，并言行亲密，且有苟且之事。而这神秘男子，就是阮妃当年亲梅竹马的恋人，现为殿前带刀侍卫。
　　
　　先帝命人将两人抓捕与案前，秘密审之。不料阮妃不但对私通一事坦然承认，并将入宫前的一段往事细细述来，言明她对先帝只有敬无爱，如今家人已去，她也只愿与所爱之人同生共死。
　　
　　先帝思虑再三，本想大事化小，秘而处之。孰料后宫之中有人大肆宣扬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乃至民间都有人拿此事做戏四处传唱。不得已，先帝削除阮妃封号，送入冷宫，并将那男子打入死牢。
　　
　　数日后，那男子撞死于牢中，只留下血书一封恳请先帝免除阮妃一死。阮妃得知此事后悲痛欲绝，八个月后产下一男婴后，自缢而亡。
　　
　　先帝命人将二人厚葬一处，也算是圆其生死同衾之约。而那个生于冷宫的男婴，则被送出宫中，交与宁江织造大户的齐家收养，取名为笙。笙与生同音，乃是念其生母阮妃生而不易活而难处的悲苦命运。
　　
　　23.
　　
　　“先帝逝前曾有遗命，冷涯与齐笙，任何人都不得以当年之事而加罪之。但五弟冷涯生性孤高偏激，常恨于阮妃待朕与四弟亲厚而待他严苛。阮妃被送入冷宫后，宫中常有的冷言闲语更助长了他愤世嫉俗的个性。不久后他更是因无缘由的鞭笞一奴婢至死而被先帝送出宫中，封为涟云候，赐地芦州。”
　　
　　“五弟心中执念太深,常觊觎帝位，对朕又一直颇有怨愤。伪帝之乱时他曾有参与，但抽身及时，未被波及。这几年他转明为暗，四处收买朝臣为他所用，私吞库银，招兵买马，冶炼兵器，以待时机。他查得你为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便想以此为契机拉拢齐家。不料齐渊不仅断然拒之，还要将此事密报于朕，这才招来灭门之灾。”
　　
　　齐笙抿紧唇，哽咽的发不出一语。谁能料到，喊了十多年的父母兄长并无血缘关系，杀人的却是自己唯一的血亲。这些陈年密辛一幕幕的被铺陈于他面前，仿佛一夕之间风云变幻日月无光，自己十六年来的岁月全部被颠覆了。
　　
　　“我好恨，真的好恨……”他茫然无措的抱紧双臂，眼神徘徊不定，一如他此刻纷乱芜杂的心。“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好……”
　　
　　冷焰泉叹息着抚摸着他的头,劝慰道,“今日之事不可留，往日之事不可追。这亲是认是不认，这仇是报是不报，你自己好好思量。无论是做何选择，朕都不会怪你。”
　　
　　梁翼插了一句道，“萧穆让我转告你，他是许下了替阮妃的孩子做一件事，你也是阮妃的孩子，他也欠你一件事。你想要他做什么，只管放出话就好了，哪怕是要他的命亦无妨。”
　　
　　齐笙先点头，又摇头，眼中仍憋着泪花。“我并不想谁死，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一命抵一命，死去的人也回不来。我只是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他年少逢悲却能有这番认知，已是极为不易。冷焰泉等人对他赞赏之余，也不免担心他是强撑至此，只叫林宝陪着他放宽了心好生休息。
　　
　　说来也巧，这两个少年整日腻在一起感情也更深厚了些，活像连体儿，到哪都是能见其一必能见其二，形影不离。
　　
　　不想这就更刺激了梁翼的孤单影只、形影相吊，因而常发牢骚，见人就要念叨几句“为何上天待我如此不公，不赐佳人与我共度快意人生”之类的。但在林涛的面前，他的嘴巴就自觉的变的密不透风，大概是对林涛要许给他的蛇蝎美人还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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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柳冥带着一批密封的货物回到庄中，打开一看，俱是林涛与冷焰泉在韩府钱库时所见到的元银。
　　
　　原来当日苏杨带人所押的镖不过是一堆石头疙瘩，真正的镖走的是殇京运河，原想使这个障眼法能保得这批钱财成功出境，不料依然是在边境处被截下，原封不动的运了回来。
　　
　　柳冥倒当真是个极冷漠的男子，见面也不多寒暄，开口必直奔主题，且惜字如金。这样的一个人能使流月庄在短短几年之内横稗南北，凭的可不是口才，而是精明的头脑与强硬的手腕。
　　
　　这点倒与林涛在官场上的行事作风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师出一门，只不过林涛的狠是常常在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
　　
　　饭后柳冥及时的唤住了急欲溜走的梁翼，要他入房来好为他疗伤。梁翼本是百般不愿，直嚷嚷着可怕，但抵不过柳冥的几个冷眼，哀戚戚的跟着去了。
　　
　　柳芙鹃看着发笑，“大哥也真是的，冥要为他疗伤，他躲个什么啊，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二姐不知，二哥给人疗伤，是要先将人打趴下了，才给治的。”林涛仍坐在桌前，为面前的一盘鲈鱼剔着刺。“二姐若还想今夜有良宵可度，还是去帮大哥一把吧。”
　　
　　柳芙鹃一怔，红云飞上双颊，嗔道，“别胡说，谁想了。给大哥治伤要紧。”
　　
　　林涛充耳未闻，自顾自的说道，“二哥今日才回庄，二姐不日又要随我们出庄，再加上为大哥疗伤，可真没几天相聚的日子。”
　　
　　“这都是谁害的啊。”柳芙鹃小女儿态毕露，娇蛮的又是跺脚又是反驳，最后却在林涛捉狭的目光中飞奔而去，看那背影难得的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林涛目送着她远去，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才从口中逸出。“是啊，都是我害的……”
　　
　　不如下次把凝碧丹也骗来，给师兄们补补内力好了，反正自己留着也没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何况这趟所欠下师兄们的恩情已多到无法偿还的地步了。他左右盘算着，宫里还有什么新近供奉进的宝贝可捞出。而那厢京都中礼部的官员们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有种乌云罩顶的不祥预兆。
　　
　　姗姗回到房中，冷焰泉已等他多时。
　　
　　“四弟已带兵前去捉人,想来五弟也差不多是该准备潜逃了。”冷焰泉指着地图上经芦州到芷汀国之间的汾水河，上面已用碳笔标出了几个圆点。“此时正赶上汾水的汛期，走水路去芷汀国，平日里要十天，现在只要七天，而陆路则要十五天，五弟多半是会选择走水路。不过芷汀国虽答应协助，但也不便在他国境内抓人，势必是要在境内将人拦截住。”
　　
　　“走汾水到芷汀国前要经过三滩，青虾滩、云雁滩、傩虎滩。三滩中云雁滩水最浅，过这一段如不换乘筏，就得走陆路。但无论是哪一种，他总得下船，若要截人，在那里是最好的。不过涟云侯想必也算到了这一点，恐怕会在那拼力最后一搏。”林涛接过冷焰枭的飞鸽传书，飞快的看过。“既然四王爷也已布重兵于三滩处，那皇上也可放心了。”
　　
　　“是啊，有四弟在，朕自是可放心了。”冷焰泉牵过林涛的手，习惯性的为他捂暖。“朕虽生于帝王之家，却常慕寻常人家能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五弟走到今日这步，或许是朕这个做哥哥的太失职了。”
　　
　　“皇上是还在怨臣将涟云侯逼至于此么？”林涛蓦的抽回手，神色木然。“只要皇上还有心力保涟云侯，臣定自当照办。但臣始终认为，涟云侯的存在就是一根不安定的毒刺，必须除掉。”
　　
　　不错，冷涯会走到今日这种死胡同的局面，确实有他暗中有意放任的因素在其中，尤其是在户部开了个大洞，更是无形中助长了冷涯的势力。但倘若冷涯无此狼子野心，又怎会走上这条不归之路？这可不是他逼来的。
　　
　　“涛，你何必逼朕，朕只是……只是觉得难过。”冷焰泉捂着胸口，涩然道，“朕知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朕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你的为难。朕不要你自折傲气，不要你委曲求全，也不要你殚精竭虑的为朕坐稳这个皇位。脏了你的手，不如脏朕的手，朕宁可自己来。”
　　
　　林涛心头一松,堪堪地望着冷焰泉,眼里几欲逼出泪来。
　　
　　他要的，真的不多。天下人都是可不懂他林涛，但冷焰泉不能不懂。天下人都可指责他林涛的不是，但冷焰泉不能指责。
　　
　　他所做种种，至始至终都只为冷焰泉一人。谁挡了冷焰泉的路，他就要除掉谁。冷焰泉是皇帝，他便做他的臣子为他守这片江山。冷焰泉若是乞丐，他也愿陪他一袭破衣一个茶碗的过一辈子。
　　
　　但倘若冷焰泉敢负他，他也必不轻饶。他林涛，既有狡狐之名，就觉不许吃亏之事在自己身上发生。
　　
　　可心呢，若是心伤了，要怎样才能补偿的回……
　　
　　“涛，朕只是舍不得你这么疲累。朕既是皇帝，苦果甜果，朕都当自己吃才是。”冷焰泉拥紧了林涛，怀里那坚毅傲然而瘦弱纤细的身躯令他怎么也松不开手，只想这样拥抱着直到天荒地老才好。
　　
　　“涛，有时也多依赖下朕吧。不然朕可寂寞的很。”
　　
　　“好……”林涛放软身子，至少在此时，他妥协了。承君之情，当实君之愿。谁叫冷焰泉之于他，是唯一且绝对的存在呢。
　　
　　依偎进身后坚实的胸膛，他沉沉的睡去。一滴泪珠无声的自眼角滑落，又被一双温暖的手悄然抹去。
　　
　　这一切，他都没有感知。他太累了，虽一心只为一人，但要记挂于怀的事太多太多。唯愿明日一切如旧，爱人在侧，执手相依，不离不弃。
　　
　　24.
　　
　　虽已入冬，但南方的气候较之北方，寒意总是入侵的晚些，来得也不够透彻。若是在京都，十一月里是少有这样令人舒懒的阳光的。更别提园中那一盏一盏大如玲珑灯笼的菊花，踩著还未褪尽的秋尾巴，盛开的格外欢畅。
　　
　　满园花意浓，料峭不知寒。年岁待惆怅，何日与君归？
　　
　　当林涛踩著一地的碎花踏入园中时，抬眼便能入目的是苏杨翩然立於怒放的菊丛中，碾碎了手中的糕点逗弄著不知名的雀鸟，宛如菊中仙子，妙丽不可言。
　　
　　他索性停了本就一路缓行的脚步，远眺那袭怡然的白影，犹自怀疑柳芙鹃是想早日处理掉这个棘手人物，存心将他指派来的。
　　
　　“小弟啊，你去见见姓苏的那小子吧。我只封了他的武功，可没断了他的手脚。他倒好，终日闭门不出不说，吃的比鸟还少，送进去的饭菜，几乎都是原封不动的端回。问他有什麽需求，只说要见你。再问别的，就一声不吭了，嘴巴闭的比蚌壳还紧，偏你还不许硬撬。小弟，这人可是你要留的，要怎麽处理也早些做决定，可别把人一直留在庄里。瞧他那副狐媚子相，我看著还闹心呢，趁早解决别再污你姐姐的眼了。”
　　
　　就因了这番抱怨，他被柳芙鹃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给打发了来，可此刻所见的与柳芙鹃所描述的实在是相差甚远，至少是不到餐餐不思饭，日日减清辉的地步。
　　
　　林涛不再上前，可不代表苏杨没看见他。虽无法运功，但飘忽的脚程还在，仍是一阵微风拂面的瞬息，人已至面前。
　　
　　“真难得，林老板会愿来见苏某，是来下判决的麽？”苏杨的目光追随著那群被自己惊飞的雀鸟，唇边笑意莫名。
　　
　　林涛信手为苏杨拂去肩头的花瓣，语中颇有怜意，“不是你要见我麽？”
　　
　　不可否认，他对苏杨，始终是存了几分怜惜。或为同乡之故，或为除却了逞强的外衣，苏杨也不过是个比林宝齐笙大不了几岁的孩子，犹是春光少年时。
　　
　　苏杨肩头一耸，喉头滚动，忽而开怀大笑。“怎麽，还未动刑，就先改为怀柔了麽。苏某何德何能，能得林老板的怜惜，惭愧，惭愧啊！只可惜，我也只是他的一颗弃子，要叫林老板失望了呢。”
　　
　　“你既舍得离开他，如今又何必自怨自艾。若不是你先自曝其短，断尾自救，他也不会舍得遗弃你。在他手中，你可算是最为得力的棋子了。失去了你，他也等於自断其臂。这点道理，涟云侯还不至於不懂。”
　　
　　若非苏杨早有离心，几次三番的违背冷涯要他暗杀林涛的命令，冷涯也不会起了杀心要将他一并除去。
　　
　　这也是林涛最终决定留他一命的理由。苏杨的存在，如不为他们的变数，那便是冷涯的变数，二者必具其一。
　　
　　“是他弃我在先，我负他在後，何错之有。”苏杨自嘲的冷笑，随手摘下的菊花被陡然捏了个粉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平添了一滩花泥。
　　
　　“我在他心中再重也不过是个棋子，他既注定要亡在你们手中，与其等那时再被他丢车保帅，我倒不如自断尾已自救好了，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当真能弃他而独活？”林涛的声音温和而具穿透力，似一顷碧波水，看似不具任何威胁，却能直逼入人的灵魂深处，照了个通透。
　　
　　但苏杨本身亦是一面反光镜，在他的身上，林涛多少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身影。某些地方，两人是何其相似。同样的倔强执著，同样的不计代价义无返顾……
　　
　　“怎麽，林老板是想劝苏某重回旧主身边效力麽。莫不是嫌这收网的过程太无趣，要添上些异数麽。”苏杨挑衅著，用尖锐的话语来维护自己不容剥夺的傲气，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更多的软弱。
　　
　　“不，我只是来听一个关於报恩与背叛的故事。”
　　
　　林涛波澜不兴的语气中蕴含了无限的包容与体谅，而这正是苏杨此时最为需求的。只此一句，便足以击溃他全部的心防。
　　
　　“苏家当年在芦州也算是名门望族，到我这一辈更是枝开叶散子孙繁多。我娘本是三夫人的一个陪嫁丫头，被我爹看上後就强要了来，生下我没几年後就过世了。我爹是个薄情的人，女人之於他只是玩玩而已，孩子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自然不会顾惜尚年幼的我。几位夫人也容不得我，我长的像我娘，她们就在背地里说我是祸水，说我迟早会败坏苏家，各个都盼著我早点死掉日後也好少一个争家产的。”
　　
　　“可惜我不如她们的愿，依然平安长大。但自从我当著我爹的面将辱骂我娘的四哥揍倒在地起，我爹就留意起我来，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怪异，时常含混著情欲。几位夫人就更容不得我了，趁著我爹出远门之机，下药将我迷晕後送出了芦州任我自生自灭。”
　　
　　“那时我不过十岁，身无分文又无人肯相助，饿倒在街头就跟著一群乞丐抢食物吃。有一次得罪了地霸，被揍的快死时遇上了出游的涟云侯，被他捡了回去，又带回了芦州。那时苏家已认定我死了，根本不曾派人找过我。是他收留了我，送我去读书、习武、经商，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甚至助我夺得了苏家的一切，成为苏家新的主人。”
　　
　　“他说他需要我，我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成就大业。你知道麽，他是唯一一个说需要我的人，哪怕只是利用，我也甘之如饴，因为只有他是我的唯一。
　　
　　”
　　
　　“但我却不是他的唯一，哪怕是暖床的男宠，我也不是唯一的一个。他要迎娶芷汀国的公主，是我替他一手安排的婚事。他要掌控南八省的商贸，是我一家一家的买断商行。他要笼络那些官员，将我当作礼物送上那些人的床。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被他所需要，他要我做什麽我都愿意。可他依然不信任我，越是亲密，他就越提防我。他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明里暗中的试探我，一面重用我一面架空我的权利。”
　　
　　“你们逼他越紧，他就越发是不信任身边的人，对我的怀疑也日益加深，只因我是最熟悉他所做一切的人，也就成了最有可能背叛他的人。可他在意的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在乎，是他想要我才会拼命夺来捏在手中。想不到的是，他竟为了得到湘军的支持，许诺事成之後将我送给李德思，交换条件是湘军要在他前往芷汀国时保护他的安全。”
　　
　　“原来他舍弃我，竟是这般的简单，只要一个对他有利的条件，他就可以将我送於他人，一丝犹豫都没有。我之於他，只是一颗不堪的棋子，要之便要，不要便丢，能取而代之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本以为是绝不会亲口述於人知的过往，此刻却不由自主的尽数道来，似乎只要说出来，就能被理解。一如初见时就不由自主的想亲近，苏杨对林涛，也有著莫名的信任。
　　
　　士为知己而交心。若论他苏杨是否还有一个知己，林涛必是这唯一的一人，他固执的坚信著。全因他在林涛的身上，同样也看到了属於自己的一部分身影，重叠又错落。
　　
　　“我真的羡慕你，至少你选对了人。但倘若一切从头来过，我依然会选择跟随於他，只要他在那时对我伸出了手。”苏杨的眼中有著不符其年岁的沧桑与凄厉，问出的话却是可怜又可叹。“我很傻，是不是？”
　　
　　他始终高昂著头不肯垂下，唇边含讽的笑意也不曾消失过。但林涛知道，他之所以昂起头，只是不愿蓄积於眶的泪流下。
　　
　　“苏杨，即使只是棋子，涟云侯的身边也绝没有一个能取代你的人，这点你应当最清楚不过，别作践了自己。”
　　
　　林涛摘下一朵白菊，递於苏杨手中，看他含混著复杂情绪的欢欣，心下通透明澈。他来的目的，已然达到。
　　
　　苏杨把玩著手中的白菊，一时蒙蒙茫茫，如懵懂的赤字，一时神采飞扬，如骄豔的白鹤。
　　
　　尔後他攀在林涛的肩头，笑意流浮而目光锐犀，借著这亲密的姿势说道，“林涛，我会跟你去见他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多年以後，午夜梦回，林涛依然会时常想起那蹁跹如鹤的白衣少年，在荼靡摇曳的菊丛中拈花微笑。
　　
　　何日与君归？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碧落黄泉当同往。
　　
　　一语成谶。
　　
　　25.
　　
　　林涛走出苏杨所在的院落时，齐笙正站在院外的梧桐树下，低头绞着手指，默默的等待。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缝洒落了一地金光，铜钱大的光晕斑驳交错，忽明忽灭，却无法在他青葱的面庞上渲染上一丝明媚。
　　
　　自从全盘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起，齐笙就仿佛在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人也变得愈发老持稳重，寡言少语。即便是一向玩心颇重的柳芙鹃，也曾数次提及，抱怨他变得无趣了，逗弄起来乐趣大减。
　　
　　大家都看得出，他的心头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人快活不起来。
　　
　　齐笙虽是站于院外，但仅一墙之隔的两人方才交谈了些什么，他是一句也没听到，也没有心思去听。他并非为做窃听这等有失德行之事而来。
　　
　　可当林涛戏言他一句隔墙有耳时，他仍是不有自主的臊红了一张脸。起先是因为不自在，接着却是为自己仍是如此轻易的就被人戏弄而懊丧不已。
　　
　　但林涛却为齐笙仍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而安心。私心里，他并不希望这少年过早的失去天真烂漫的脾性。一如柳芙鹃所言，那样太无趣了。
　　
　　“老爷，此行请带上我吧。”齐笙把脖一扬，抢先道，“我想去见他，见见……涟云侯。”
　　
　　哥哥二字他始终是叫不出口，也不愿去叫。但仅仅是要去见涟云侯一句，他都是积攒了数天的勇气才一鼓作气开的口，生怕下一瞬自己就会忍不住反悔。
　　
　　林涛睨了眼齐笙攒紧到微微颤抖的双拳，问道，“见到后你要如何？”其实齐笙的要求他并不觉意外，相反他更是早有此意。
　　
　　“我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有多狠的心，怎能下的了如此毒手，灭我齐家一门。”齐笙细弱的声音有如风中凋零的落叶，沉吟哀伤，瑟瑟生萧。“抬头三尺有神明，他作恶太多，就不怕遭报应么？”
　　
　　抬头三尺有神明……就不怕遭报应么……
　　
　　林涛身形猛的一晃，少年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猛的刺进了他心窝，一时锐痛难耐。
　　
　　抬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耳边如有雷鸣，一时血气翻涌，口中腥涩。林涛不由得苦笑，即便是会遭报应，他也早已无路可退了，如今又有何惧之？
　　
　　犹记当年还在师门时，其师天机老人曾为他们师兄弟每人批过一句，以示其性中之缺憾，要他们时刻牢记在心，不忘警醒。
　　
　　三位师兄所得的都是七字箴言，唯独他所得的只有三字——惜流芳。
　　
　　当年他接过这独一无二的批句时并不曾有过疑惑，反倒大师兄梁翼最先不满的抱怨，说师父平日里说话省三减四故弄玄机也就罢了，怎么连写个字也是没头没尾不干不脆，存心折腾人吧。
　　
　　师兄弟中，就属梁翼最怕师父出这种曲曲折折绕弯绕肠明言暗喻明褒暗讽之类的东西，总是能避就避，避不过也要想方设法的蒙混过去。因而为人最直，心机也最浅，时常沦为三位师弟捉弄的对象。
　　
　　而四人之中，林涛的天资最高，但也最令天机老人心忧。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师父是要他常忆身后事，行事莫太绝，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伤人必伤己。
　　
　　出师门后，这三字他一向铭记于心，虽不能说事事以此审度之，但也绝不偏失太多。唯有涟云侯一案，他耗时三年处处设伏又步步紧逼，且始终不肯顾及皇族血脉容一丝情分。
　　
　　惜流芳……惜流芳……流芳易逝，朝颜夕老，年华不复留。
　　
　　一生渺渺，他从不求独善其身，他只要冷焰泉过的比任何人都好，惟此心愿矣。
　　
　　勉力回神，他拍拍齐笙还不够强健但已然能迎风沥雨的脊背，“齐家把你教的很好。”
　　
　　确实是教的很好，教出了一个站的直行的正的圣人君子，连他都要自拂不如。而早在他决定长伴冷焰泉身边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已不能称之为干净了。
　　
　　“老爷，明日启程时，可否把小宝也叫上？”齐笙眼尖的瞟到几棵树后一角嫩青的衣袖，拔高了音量。“不然若只留下他一人，他只怕又会躲着哭成兔子眼了。”
　　
　　“胡说，我哪有那么能哭。”林宝愤而从树后探身，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要隐匿身形的，只顾着挥舞着拳头抗议。
　　
　　再一见两人打趣的目光，才惊觉自己是被耍弄了，顿时恨恨的扑了过来，做势就要掐齐笙的脖子。一击不成，又改为挠他痒痒，总之是要闹到齐笙讨饶方肯罢休。
　　
　　“看来只要有林宝在，齐笙终有一日能释怀。”冷焰泉悄无声息的自身后圈住林涛，下颌抵在他的肩头，目送两个少年嬉闹远去。“林宝不愧是你教养出的孩子，收受人心有一手。”
　　
　　熟悉的体息令林涛放松，“臣倒不知皇上会有听墙根的嗜好。”
　　
　　“咳……朕是来找你，恰巧遇上。”冷焰泉讪笑，他可不愿承认，他来得比齐笙还早。齐笙没心思听林涛和苏杨交谈了些什么，他可是一字不拉的全听了去。
　　
　　“皇上不怪臣私自许诺了苏杨一个条件么？”
　　
　　“他若当面向朕讨这个条件，朕也会许之，你不过是替朕许了。”
　　
　　林涛一瞬怔愣，不想冷焰泉会答的如此爽快。忽而心中涌起一股追寻的渴望，他问了一个此生仅此问过一次的问题。
　　
　　“泉，若我先你一步离去，你当如何？”
　　
　　“你若先去，朕绝不独活。”
　　
　　臂间的大力勒痛了林涛，他吃痛的闷哼，不得不偏过头去与冷焰泉对视，不意外的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怒意与不容置疑的许诺。
　　
　　清风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他阖上眼，静听风涛鸟鸣。淤郁于胸腹的怨闷都慢慢化为舒畅，从此天开地阔，水清云舒，何妨他一生太执着。
　　
　　“泉，我当然不会先你一步离去。”他只觉快意莫名，有种小心眼得逞的欢愉，眼角唇角都在舒心微笑。“这亏本的买卖，我可从不做。”
　　
　　26.
　　
　　抓捕涟云侯冷涯比预先料想的还要顺利。
　　
　　护送涟云侯一路顺汾水河南下的湘军，刚与四王爷冷焰枭所率的风雷军在云雁滩正面交锋，就纷纷弃械投降。而涟云侯所眷养的一批死士，更是全数死于湘军的乱刀之下。李德思为减轻自己的罪名，毫不犹豫的就与冷涯反目，让叛军在瞬息间变成了讨伐军。
　　
　　涟云侯走投无路之下，以自己的妻子芷汀国公主碧云的性命为要挟，要夺船逃走。但公主大义凛然，痛斥涟云侯之罪后，自刎而亡。
　　
　　林涛一行抵达三滩所在的稹州时，涟云侯已被押入该省的府尹大牢，听候发落。
　　
　　柳芙鹃一得知碧云公主的死讯，当时就抢过一把剑扬言要冲进大牢劈了冷涯。被人拦下后转而拿周围的树木花草解气，足足毁了一整座花园才罢手，然后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日未出。
　　
　　齐笙则在林宝的陪伴下去牢中见了冷涯一面，回来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直至他们离开稹州时，都不曾再踏进过牢中一步。
　　
　　林涛等人没有对他多加盘询，只是听狱中牢头说，当日冷涯曾高喊道，“齐笙你不过是那个女人生下的杂种，齐家收养你，活该死绝。”
　　
　　数年后，齐笙被任命为大理寺卿的当夜，宫中设宴，他被灌的酩酊大醉。林涛送他回府时，他才提及这桩往事。
　　
　　“我从没这么恨过一个人。”齐笙道，声音不可抑止的发颤。“我也从没这么庆幸过，他死了。”他双手掩面，忽然痛哭的像个孩子，久久不能自已。似沉积多年的委屈苦楚，到这一刻才尽数宣泄。
　　
　　而在此后的半年内，宫中屡生变息。皇后中毒身亡，双妃被诛，三大家族一损俱损。林涛辞官，冷焰泉退位于大皇子冷云雁，此后两人双双出京，云游天下，有生之年都再没回过京都。
　　
　　当然，这已属后话，在此尚且不提。
　　
　　涟云侯毕竟身份地位高贵,虽已为待罪之身,但府尹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依旧是锦衣玉食的伺候着，不敢有半分折辱的行为。
　　
　　故而提审冷涯时，他一身华服踱步而来，丝毫不见其狼狈，且极力维持着自己傲慢的侯爷之尊，不行礼不下跪。甚至面对冷焰泉这位一再容忍自己的皇兄，眼中也毫不遮掩的只有不屑与憎恨。倒是在瞥见林涛时，多留意了几眼。
　　
　　“五弟，你谋逆之心昭昭,又屡犯恶行，太令朕失望了。”冷焰泉长吸一口气，对这个弟弟他是失望多于不谅解，但再多的容忍今日也到了尽头。
　　
　　“皇上不将我押入大理寺，是打算在这私审么？”冷涯无不恶意的嘲讽道，“难不成皇上是找不到我的罪证，怕交由大理寺审问会无法将我定罪。”
　　
　　也难怪他如此胸有成竹，他在逃往芷汀国前，就已将所有能障显其罪证的证据销毁殆尽。即便是人人指证他有罪，但无确凿的实体证据，大理寺也无法给王侯量刑定罪，更无法使不知情的百姓心服口服。
　　
　　而他更笃定的，是这个一向爱护手足的兄长不会忍心杀他。
　　
　　思及此，冷涯更加的狂妄。“我的王妃，芷汀国的公主，可是被皇上的人给逼死了，也不知皇上是赔不赔的起。”
　　
　　“这点你不用指望了，芷汀国是不会为你出兵的。”冷焰泉见他始终不思悔过，视人命如草芥，也动了怒意。“芷汀国国君已致信与朕，表明你之一事与芷汀国毫无瓜葛，并言及既然公主已过逝，你也就不再是芷汀国的驸马，还望朕将公主的遗体送回故里，以安其漂泊他乡的孤魂。朕已经许了，三日后就派人送公主上路。所以你就断了这条心吧。”
　　
　　“这怎么可能！公主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么，公主死了，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冷涯面上血色尽褪，先前的狂妄变为急躁，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犹是不信。“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是为了这个小女儿，什么都愿意做么。”
　　
　　芷汀国国君极为溺爱其幼女碧云公主，甚至在其十岁生辰时，从极北之地运来千年寒冰，造了一座冰雕的花园。并许诺谁能赢得公主的芳心，谁就能享有一半的芷汀国。此事举世皆闻，而冷涯更是看中了这点，才娶其为妻。
　　
　　“但涟云侯你所迎娶的并非真正的碧云公主，而是公主身边一位情同姐妹的宫女。”林涛的话彻底的粉碎了冷涯仅存的一丝幻想。
　　
　　“碧云公主当年并不愿嫁你，但那位宫女却对侯爷你心有所属。于是公主便将计就计，让那位宫女已自己的名义，风风光光的嫁于你为妻。而真正的公主，则在四年前另嫁于他人。所以侯爷你这几年送抵芷汀国的书信、钱财，都在事后被秘密送回。因而要论罪证，其实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呢。”
　　
　　“好你个林涛，果然是你下的套。没能除掉你，真是可惜。”冷涯目露凶光，只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个最终害自己一败涂地的人。“早知公主是假的，我便不该娶来，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个该死的女人，一点用都没有。”
　　
　　“你个混蛋！云妹会看上你，才是糟蹋了她。”柳芙鹃早已是恼恨至极，冲上前来狠狠的刮了他两耳光。不解气，又加了两耳光。
　　
　　这次倒无人再阻拦，便是冷焰泉，也觉得这几耳光给的值得。
　　
　　冷涯被这灌了内力的几耳光打的一个蹶趔，两颊红肿一片。他抹去唇角的血渍，蛇蝎一般阴冷的目光的环视着众人。“怎么，难道我有说错么。对我没用的人，死不足惜。”
　　
　　柳芙鹃气的还想再揍冷涯几拳，或是干脆拿杜鹃箭补上几箭，却被林涛一把扯住制止。“二姐，别被挑拨了。”
　　
　　但她实在是难咽下这口气，愤而离去，干脆眼不见为净。
　　
　　“五弟，你就如此的想得到这皇位？如此的恨朕么？”冷焰泉觉得痛心。他在阮妃生前曾应诺过，要好好的照顾冷涯。而这份承诺，今日注定是要有负了。
　　
　　冷涯放声冷笑，嘲弄道，“不错，我就是想得到这皇位，宫里哪个皇子不想得到，只不过他们全死光了而已。而你又有何德何能能坐上这个位置，不过是文有林涛武有冷焰枭，若不得他们相助，这皇位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冷涯道出口的怨忿反而平息了冷焰泉恨其不争的怒气。“你说的没错，朕能赢你，正是因为朕能拥有他们，而你不能。你一向刚愎自用，又疑心重重，总恐他人害你，因而先下杀手，绝情绝义。如今落此下场，也算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哼，成王败寇，你的大道理，还是留给你那些儿子吧。我倒是要看看，你的江山在你儿子手上又能坐稳几年。”
　　
　　“侯爷还是这般死不认输，一点也没变呢，可真叫人怀念啊。”众人眼前一晃，只见苏杨倩笑吟吟款款而入，虽如女子般精心装扮过，但不觉突兀，反让人更觉惊艳。
　　
　　冷涯乍见他是一喜，但下一瞬却是满面怒容，眼中只有惊惧和戒备。“你来做何？！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想来向你的新主子邀功么。”
　　
　　“侯爷这可就错怪苏某了，我是来救侯爷的啊。”
　　
　　“胡说！”冷涯虽是不信，但又不由得生出一丝窃盼，他可不甘心真的输于此。
　　
　　“怎么是胡说呢，侯爷莫不是忘了，我可是侯爷的人啊。”苏杨的步履轻盈而飘忽，他只踏出几步，便已整个人贴在冷涯的胸前，环臂缠绕在冷涯的腰际，宛如水蛇，叫人动弹不得。
　　
　　他一抬首，眸含泪意，灼灼逼人，面染桃红，妖潋丛生。冷涯望着他，只觉心智一时恍惚，竟忘了挣脱。
　　
　　“我苏杨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呢。”他软语轻呢，是最甜蜜的情人语。手中冷光一闪，却是一柄袖中剑猛的穿透了冷涯的背心，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你……果然……背叛了我……”冷涯瞳孔喷张，猛的连呕出几口鲜血，竟是死不瞑目。
　　
　　“这样就好了，这样侯爷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再没有什么能把你抢走，从今往后，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苏杨搂着冷涯的尸身，头枕在他的颈间，手轻柔的抚过他的面庞，为他阖上双眼。唇边满足的笑意，流露出他此时竟是无比的幸福。
　　
　　冷焰泉牵过林涛的手，紧紧的握于自己手中，抵在胸口。两人的眼中，都盈出无法言喻伤痛与哀鸣，为曾经的彼此，也为眼前同归的两人。
　　
　　……
　　
　　“林涛，我会跟你去见他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亲手杀了他。”
　　
　　当日，那妙丽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决绝，做了这样的决定。
　　
　　何日与君归？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碧落黄泉当同往。
　　
　　生既无法拥有你，就让死，将你我永远的连结在一起。
　　
　　……
　　
　　何其有幸，我选择了你。何其有幸，你我能活着牵住彼此的手。
　　
　　这一刻，林涛和冷焰泉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庆幸与释怀。这一刻，他们也觉得是如此的幸福。
　　
　　27.
　　
　　涟云侯一死，正所谓树倒狐猕散，失去了主心骨，余下的也成不了气候，一场汹涌的暗流就这般悄无声息的被平息。
　　
　　冷涯与苏杨被合葬于京都郊外的明陵，冷焰泉不愿这个弟弟魂无所归，最终将他送回其母阮妃的身边长眠。
　　
　　而那位以碧云公主之名嫁来的宫女，仍以公主之礼送返故国芷汀，由柳芙鹃扶柩同归。
　　
　　“原来柳夫人也是芷汀国的人啊，难怪那时会那么愤慨。”林宝咋舌，他对于柳芙鹃的一身蛮力，可是有过深刻的认识。
　　
　　“那真正的碧云公主呢？是嫁给谁了？”他对那位传奇的公主可是好奇的紧，要知这位公主的嫁妆可是一半的芷汀国啊，谁娶到手了都能少奋斗大半辈子。
　　
　　“还猜不出么，二姐就是真正的碧云公主啊。”林涛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衣，沐浴着久违数日的阳光。
　　
　　因彻底的了结了一桩心事，他的心情随之明朗了许多。但人一放松，突犯的寒症就惊的所有的人心慌意乱，冷焰泉更是不眠不休的一直守在床边。时至今日，他才被允许下床行走，之前可是足足被禁足了整整七天。
　　
　　“真的假的？！柳夫人就是真公主？！看起来还真不像。”林宝一脸大受惊吓的模样，直叫身旁的人看着忍俊不禁。
　　
　　“就因为不像，才会一直不被人察觉啊。”齐笙倒是一板一眼的分析，只是抽搐的嘴角破坏了他极力维持的严肃。
　　
　　“你们两个应当庆幸二姐此时不在，不然……”话虽如此，但林涛觉得他俩实在是一对活宝，也难怪会被柳芙鹃看上，玩的乐此不疲。
　　
　　林宝拍拍胸口，为自己收惊。“柳夫人若是在这，自然就得换上另一番说辞，譬如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巾帼英豪之类的。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用这招准没错。”
　　
　　林涛瞧他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不由好笑。“那你就好好准备下怎么拍马屁吧。我已与二哥商议过，你俩就先留在流月庄，好好历练一番。”
　　
　　“怎么这么突然……”林宝和齐笙面面相觑，颇有些不情愿。虽早知总有一日是要分离，但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时，总免不了有抗拒之情。
　　
　　尤其是林宝，这会儿眼眶又开始泛红，委委曲曲的就要抽噎。
　　
　　“不要老用这一招，你就是太爱撒娇，才不能让涛放心。”冷焰泉严厉的训斥吓的林宝乖乖的将眼泪全憋了回去，但同时也招来了林涛不悦的目光。
　　
　　林涛的护短，有时也是不讲理的。
　　
　　“皇上是想独占老爷，才急着赶我们走的吧。”林宝咕哝了一句，虽声如细蚊，但也足够在场的三人听清了。
　　
　　冷焰泉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仕子当思修身养性，齐家治国，报效君恩。为官之道与为商之道本有异曲同工之妙，且与民同往，方能为民分忧。朕与涛的一片苦心，你们可不要辜负了。”
　　
　　莫怪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训导，怎么说他好歹也是皇帝，便是当真以权谋己私，也不能被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当面戳穿，这点脸面总还是要的。
　　
　　“谢皇上恩典。”有气无力的回答，明摆着心有不服只是不敢再声张罢了。
　　
　　冷焰泉可顾不上那么多，他摆摆手，示意两人没事了就赶紧离开。他可是站在这等了许久了，但依林涛固执的脾性，他现下就是等的再久，也等不到林涛主动回屋休息。
　　
　　果然有时还是要用上些强硬手段才好，他暗自思付着。
　　
　　齐笙走了几步，又顿住，张嘴欲言。但见冷焰泉沉着脸面色不郁，一时也踟躇难决。
　　
　　“还有何疑惑，便说吧。”林涛温言鼓励。反正他也不想回床上躺着，自然是拖得一时是一时。
　　
　　“被涟云侯偷运到芷汀国的那些官银既然早已被截回，那是否有送返原处呢？”
　　
　　“取之于民，自当用之于民。流月庄这几年可是没少做善举呢。”
　　
　　那些银元早就以流月庄的名义捐助于各处，修筑殇京运河时的义款是如此，送抵四省的赈灾银亦是如此。流月庄实则是一纹未出，反博了个好名声。
　　
　　行商者，有口皆碑既是再好不过的宣传，这对流月庄此后一统南北商贸大为有益。此举可算是林涛送给柳冥的回礼，但相对的流月庄也成为朝廷掌控南北经济的一颗重要棋子。
　　
　　由此可见他的谋算之深，连亲如一家人的师兄都不曾放过。
　　
　　“这样，你可能宽心了？”林涛见齐笙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露出憨实的笑意，心下不禁慨然，这一母所生的兄弟差别可真大。
　　
　　“多谢老爷解惑。”齐笙诚挚的拜过，感激涕零。
　　
　　他本是因与之有血脉之连的涟云侯做恶太多而于心难安，才有此一问。现在既已从林涛处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头的大石也能落地了。
　　
　　“话都说完了，你现在总可以进去休息了吧。”冷焰泉也不管齐笙是否还有话要说，拉着林涛就进房，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只是那摔门的力道之大，好似那门跟他有多年积怨似的。
　　
　　其实从林涛这次病倒起，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他气林涛总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不好生的照顾好自己。但他更恨自己，明明一直都在林涛的身边，却没能及早发现林涛的身体已负荷到了极限。
　　
　　是要怪这人太擅于隐藏呢，还是要怪自己不够细心呢。
　　
　　从林涛犯病那日起，冷焰泉的心里就一团燥乱，偏一对上眼前这人就连句斥责的重话都说不出。现下想来林涛的一贯任性，兴许便是被他这般惯出来的。
　　
　　“又不是什么大病，都习惯了。”林涛慵懒的依在床边，不知神游太虚何处，好似这生病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完全漠不关心。
　　
　　“习惯了？！生病也能习惯，你是存心气朕么。”冷焰泉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当真在考虑是否要将这连自己性命都敢拿来玩笑的人好生的惩戒一番，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恐惧会失去他。
　　
　　林涛撇过头去，暗自发笑。他偏就是爱看冷焰泉为他急得团团转得模样，还在宫中时便时常要来上一回，但每次的分寸都拿捏的刚好，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皇上把所有的事都丢给四王爷处理，他该是向皇上抱怨了吧。”
　　
　　“那就让他抱怨去，朕已经放过他大半年的假，现在也是该收收心，替朕分忧了。”
　　
　　“那些大臣们也该来信催皇上尽早回宫了吧。涟云侯叛乱一事已了，皇上是打算何日启程呢？”
　　
　　“你不回，朕也不回。朕早说过，朕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这样啊，那皇上就再陪臣一个月好了，臣还有个人想去见。”
　　
　　冷焰泉微怔，他极少听林涛对他提何要求，不免有些生奇。但见林涛那一瞬遣眷怀念的笑容，又止不住醋意横生，想不出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让林涛挂怀至此。
　　
　　林涛则犹自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大哥、二哥和二姐都已谅解了皇上，想来三哥也不会再有意见。师父近年来不问世事，但只要拿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来做饵，他老人家想必也会愿意收大皇子为徒。”
　　
　　“你这几日就是在琢磨这些事么？”冷焰泉先前就几次听他提及《天王送子图》，还当是他突然喜欢上吴道子的画，现下才知他是另有所图。
　　
　　“别想了。有你在朕身边，朕已别无所求。”一思及林涛的身子便是因此而日渐消瘦，他就心口发堵。
　　
　　“那可不成。”林涛断然拒绝，“若不早日教养出一位优秀的皇子，皇上要到何日才能退位呢。”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怕也只有他一人敢说，而且还是理直气壮的当面说给皇帝本人听。
　　
　　更为可怕的是皇帝本人还颇为赞同。“这到是，云雁虽心慈又早慧，但离独当一面仍为之过早。朕这就命人去收集吴道子的真迹，也好能早日拜谒天机老人。”
　　
　　于是乎，大皇子冷云雁的命运就此被定下，且成为继其父泉帝冷焰泉之后，又一位在及冠之年便登基称帝的一代明君。
　　
　　28.
　　
　　因冷焰泉的坚持，舍弃了马车的林涛是与他共骑一匹良驹。待四王爷冷焰枭在房中发现那张要求他代为处理后事的御批字条时，这两人一骑已走的远远的，在去芦州的路上了。
　　
　　若说江南是一副绘之不尽的泼墨山水画，那芦州便是这画中挥之浓墨的一笔。
　　
　　这里的山是乌青欲滴，水是透亮晶莹，空气是潮湿清新。整座城镇都氤氲于朦胧的薄雾后，明明呼之欲出，却是越往里走，越有种山重复水重的神秘，叫人不得不叹为观止，流连不已。
　　
　　黑瓦，白墙，青石路，乌篷船，灰喜鹊……
　　
　　在芦州，是看不到浓郁鲜亮的色泽的，举目所及的只有黑灰青白，交替重复。似洗的褪色发白的青布衫，老旧而晦涩。却又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静谧，随着年岁的增长而一丝一缕的蔓延，最终编织成网，笼罩着这片古旧悠远的土地。
　　
　　这里的人也不似北方人的豪爽好客。若非十分相熟，哪怕是迎面撞来，也是漫不经心的避开，再各归各的路，各过各的桥，不会乱掉自己的步伐半分。
　　
　　漠然与傲物，是根植在芦州人血脉中的东西，它兴许会被隐藏的很好，但绝不会消失掉。
　　
　　冷焰泉此趟芦州之行，就格外的深有体会。
　　
　　冷焰泉不曾到过芦州，故而到了这里作主的自然是生于斯又长于斯的林涛。但林涛自母亲过逝后，已有二十年未曾来过，此番归来，竟也觉得陌生了。
　　
　　其实这城中的一景一物乃至一草一木都无过多的改变，一切恍如昨昔，仿佛这二十年的韶华岁月从未流逝过。只是他的心境变了，添了几分历劫的世故与沧桑。
　　
　　不过伤怀归伤怀，仍不影响林涛总体而言还算愉悦的心情。
　　
　　已近晌午，两人用早膳时还未进城，只吃了几个干饼果腹，此时早已饥肠滚滚，腹中咕噜。林涛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人，这会儿他已扯了冷焰泉进了临街的一家酒楼，楼外杏黄的酒旗迎风招摇，分外惹眼。
　　
　　他们进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来兮楼。来兮楼号虽称百年老字号，但却并非一家祖传至今，到如今这掌柜的已不知是换了几人几家姓了，不过生意倒是一样的红火。
　　
　　现在的来兮楼掌柜是个青皮后生，生的白白净净，一脸精明样。他见楼里的伙计各个都忙的分身乏术，就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涎着笑脸迎了过来。
　　
　　“二位客倌请上座。我这楼里多是熟客，看两位面生的很，想必是外地客吧。既是初来芦州，我这来兮楼里的八绝可不能不一尝……”
　　
　　“不必了，来几个家常小菜就好。”林涛报上了一长串芦州人耳熟能详的菜名，看那掌柜的愕然的模样，微微一笑。“再来一壶碧华青，要十年酿的。”
　　
　　他起初还因这久违的乡音而细细听之，但实在是忍受不了那横飞的唾沫星子，才不得不出言打断了掌柜的兴头。
　　
　　年青的掌柜愕然之后倒不肯走了，也不管两人是愿是不愿，扯过话头就攀谈起来。
　　
　　“原来二位是芦州人啊，倒是我眼拙了，没看出来。”
　　
　　“我是在芦州生养长大的不错，但已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此番归来，是想探访下故人，顺带看看故园有何改变不？”
　　
　　“哪有什么改变哦，还不是老样子。不过前些日子倒真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那个涟云侯啊，就是先帝爷把咱们芦州赐封给的那个涟云侯，不久前死在外面了。”
　　
　　“哦，这可真是一件大事。不过我看城里一切如故，倒像是没受什么影响嘛。”
　　
　　“呵，我就看二位客官一脸贵气不像是平常人，这就不懂了吧。对咱平头小老百姓而言，吃的饱喝的足穿的暖睡的香，男能娶女能嫁家里的娃子生一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就成了，管他上头怎么闹腾，只要不碍到咱们，就是捅破了天都没人理会。”
　　
　　那掌柜的看来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直到饭菜都送上桌了，他才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
　　
　　“这人倒有点意思，他刚才所言的虽句句平实，但也句句在理。”冷焰泉给自己和林涛给斟了一杯酒，递于他道，“你常道芦州人生性漠然，不愿于生客打交道，其实也不竟然嘛。至少方才的这一位，就热情的很。”
　　
　　“他是开酒楼做生意的，待人处事自是会有所不同。”林涛接过酒，不就着先饮，只放在手边，拈了一筷子新笋细细品之，才又笑道，“如若不是看出你我身上的‘贵气’，是难得的金主，他也不会这般亲热待之。”
　　
　　喜富贵，嫌贫病，这是人之常情。倘若来得是街边的乞丐，怕是连这门槛都跨不进来就要被呵斥出去了。
　　
　　世态炎凉，最是如此。早二十年前，他就已深有体悟了。
　　
　　芦州的菜系口味偏酸甜，所谓的家常小菜更是完全已芦州人的喜好来烹制，是地地道道的芦州风味小吃。
　　
　　冷焰泉吃一盘是如此，吃两盘三盘及至把桌上所有的菜都尝过一遍还是如此，都是酸中带甜，甜中又带回点酸。
　　
　　他心中苦笑，这些菜味道确实不错，初尝更有开味之效。但多吃上几口，他只觉腹中纠成一团，酸水直往上涌。再来见这满桌芳香扑鼻的菜肴，着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也提不起干劲下筷。
　　
　　冷焰泉本是想向林涛提议再加几个别的菜色，可一见林涛那眉梢眼稍都藏不住的欢欣喜悦，话到了嘴边便又吞了回去，不忍扫他的兴。无奈之下，也只有抱着那壶酒独斟独饮，以慰藉空空的肠腹。
　　
　　结帐时也是掌柜的亲自来结的，他瞟了眼桌面，一边啪啪拨着算盘一边朝冷焰泉问道，“这位客倌看起来是没怎么动筷子嘛，是菜不合口味么？”
　　
　　冷焰泉本想说不是，但瞥见林涛唇边隐隐的笑意，心下又犯了嘀咕。他可是为了能让林涛吃的尽兴，自己捧着酒空腹灌了一肚，这么伤身的事，但林涛至始至终连句关切的话都没有，真叫他心酸，比这一桌子的菜掺和起来还要酸。
　　
　　他这一思量，出口的话就变了，成了“当然不合口味。从头酸到尾，哪入得了口，又不是做给妒妇吃的。”
　　
　　这话本是他说给林涛听的，也好借机抱怨下自己的委屈。哪知林涛面色不改，反倒是那掌柜的立时就拍了算盘翻了脸。
　　
　　“这位客倌话怎么能这么说。咱这的菜就这个味，老少爷们没一个说不爱吃的。客倌自个儿吃不惯也就算了，怎么能说咱这菜是专给妒妇吃的，难不成咱们芦州就只有妒妇不成。”这掌柜的本就是个嘴角利索的人，倒豆子似的噼噼砰砰一通，说的又急又快，双眼还很有气势的瞪着冷焰泉，大有对方不赔礼道歉解释个清楚就关门放狗的架式。
　　
　　冷焰泉一时愕然，又见酒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已集中到自己这边，心下大觉不妙，眼角不住的往林涛身上滑，只盼着林涛能赶紧给他解围才好。
　　
　　林涛含笑欣赏了一阵冷焰泉狼狈的模样，这才道，“掌柜的莫气，我这朋友并非芦州人氏，只因吃不惯这儿的菜才一时口出妄言，多有不是之处，我在这替他赔不是了。”说完又摸出两锭银子放到桌上，“还要劳驾掌柜的再替我准备一份与这桌同样的饭菜，用干荷叶包好，我要带给故人。酒就不用了，若有上好的毛盖儿茶，就来上一壶。”
　　
　　那掌柜的这才脸色稍齐，把银子捏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上副先前的笑脸，说道，“客倌这是哪儿的话，您肯来本酒楼赏光，那就是我这儿的福份。日后愿再来捧个场，我还给您侯着，仍您使唤。”
　　
　　说罢拎着算盘喜滋滋的下去了，不一会儿楼里又响起了清脆的拨珠声，鼎沸的人声也随之恢复。
　　
　　冷焰泉长吁一口气，心有余悸的道，“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算是大开见识了。”
　　
　　林涛眉梢一挑，不以为然。“芦州人最傲气，犯什么都别犯这个。若非方才的犯上的是个开酒楼的掌柜，光几锭银子和一声赔不是可是解决不了的。”
　　
　　冷焰泉似颇为受教的点点头，附和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早该意识到了。”
　　
　　是了，林涛温良谦和外衣下的傲骨，便是任何人都冒犯不得的，哪怕是他，也从不敢以身试险，免得追悔莫及。
　　
　　但这会儿冷焰泉很聪明的，没有将心里所想的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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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芦州是老城，两面环山，一面绕水。城中修有水渠，蜿蜒回环，穿城而过，将这座老城依渠划为两半。临渠而望，两边是相似的房、相似的树、相似的人、相似的路，隔着一层水雾，隐隐绰绰，水墨画似的好看。
　　
　　城中是安静的，除却酒楼茶坊客栈集市商铺这些人群聚集的地方，街上并无什么人。即便是有，也是各自安静的走上一段，然后一个拐弯，便不见了身影。
　　
　　偶有卖糕果散糖或是珠花弹弓之类小玩意的小贩吆喝上几嗓子，见无人响应，也就慢慢离去了。但指不定走到哪个地方，又能听见同样的一嗓子。悠长的尾音打着圈儿的回荡，这是芦州所特有的南腔。
　　
　　再有几个垂髻小童一路追打嬉闹，惹得一阵喧哗后，也会被随行的大人厉声喝止。可小孩儿是闲不住的，安分不了多时，又是一阵喧闹。此时大人们也只得无奈的摇着头呵斥上两声，任他们去了。
　　
　　渠边的两条大道，是厚实的青石板路，马踏在上面有清亮的哒哒声，而人走在上面，只有沙沙的衣袂声。若走的再慢些，便是只见人影来，不闻踏路声。
　　
　　冷焰泉跟着林涛在城中走了一段，从青石板的大道走进深幽的小巷，穿出了巷子口又进了另一条小径。柳暗复花明，花明又一村，这样穿进穿出的不知不觉间已穿过了小半个城。若非看着林涛笃定的一直向前走，他还真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迷路了。
　　
　　小径不如大道宽敞，有的甚至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行。冷焰泉既不能与林涛并肩相携而走，又不识路，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落在林涛身后，隔了一步半的距离。
　　
　　只是看背影，林涛的瘦削清减就看得愈发分明。那柔韧的腰肢，竟比寻常女子还要不堪嬴握。纤长的手足，让人不禁联想到细柳垂绦的枝条，随风摇曳，惹人垂怜。绾起的青丝只用了一根毫无雕饰的翠钗固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一泻而下。冷焰泉知道，那翠钗是林涛从不离身的东西，也是他母亲的遗物。
　　
　　未明的叹息从口中溢出，冷焰泉心中豁然，已隐隐猜测的到林涛口中再三言及的故人是谁了。再思及自己先前一直泛滥的醋意，不禁好笑。这次的醋倒是实实在在的吃错了人，在林涛的心底，他是无乱如何都比不过这位故人的，也不应与之相较。
　　
　　听见背后有声响，林涛偏过头来，瞥见冷焰泉脸上不大相称的落寞之色，打趣道，“皇上怎么踟躇不前了，莫不是怕臣会把你卖在这么？”
　　
　　冷焰泉一怔，微微一笑，倒是不反驳。只多迈出一步，握住了林涛的手。不能并肩走，牵手总可以吧。
　　
　　他稍显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林涛，下意识的用力回握，眼中顾盼生辉，自有光华倾泻而出，再度看怔了他。正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冷焰泉倒是被迷的甘之如饴，蜜由心生。
　　
　　一步半变成了半步不到，如此狭窄的距离，彼此的气息又相互萦绕，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倾斜的身体也越靠越近，最终是交颈相叠，难舍难分。
　　
　　好一会儿林涛才喘息着离开，薄薄的红晕爬满了双颊，唇边的笑意倒是柔柔的绽放。
　　
　　冷焰泉可就得意多了。在情欲上林涛一向较为自制，因而能撩拨的林涛失控，就成了他的一大嗜好。只可惜时辰地点都不对，不然他是怎么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
　　
　　林涛不愿再多理会冷焰泉的那些小心思，他心里已重新装回另一事，只颔首示意道，“走吧，已经到了。”
　　
　　他们到的是一个不知名的旮旯处，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斑驳的瓦，破败的墙，屋里屋外都是杂草丛生，蛛丝结网，野虫活跃。
　　
　　屋后的大院中倒是有一处清爽的地方。那是井边的一棵也颇有些年岁的大槐树，树下立有一碑，上面用瘦金体刻着几个字：吾母林嫣之墓。
　　
　　林涛将从酒楼带来的饭菜和茶水摆在墓碑前，点上三柱香，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方道，“娘，孩儿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您。”只此一句，他已眼中润湿，哽咽的再难出声。
　　
　　他的耳边听不见风动鸟鸣，所有的杂音都骤然消失，万籁俱寂。往日纷繁的记忆一幕幕的自眼前滑过，至今他仍能清晰的忆起母亲那带有槐花香的衣裙，每晚哄他入睡时哼唱的小曲，一笑就止不住咳嗽的病容……此番种种，到如今都已化为心头的磐石，掩埋至深。
　　
　　母亲临终时曾有遗言，叫他只管随父离去，不必再回来。
　　
　　然他当年不过八岁，尚不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权当是母亲遗训，一味遵循。只是这一离开，就是整整二十年。
　　
　　现下想来，二十年的苍茫岁月，风霜荣辱，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这二十年里，他无论是在朝在野，于公于私，几乎已踏遍了所有的山川名水大城小镇。唯独芦州一地，若非必要，他从不多与人提及，哪怕是数次途经，也不曾回过一次。
　　
　　冷焰泉也因此而常笑他是徒有一颗玲珑剔透心，偏生得心有千千结，人未老，心已衰。
　　
　　但一思及冷焰泉，他的心头忽的一松，没由来的就有一股暖意缓缓流过全身。
　　
　　当年离开芦州时，他已褪去了青涩。世事一场棋局，他只做下棋人，从此以后，冷眼看世，白眼看人。若非日后与冷焰泉相遇相知相惜进而倾心相恋，这世间种种，对他而言，皆可游戏皆可抛，不值一提。
　　
　　林涛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尘土。许是跪的太久腿脚有些麻了，他一时没能站稳，身子晃了晃。所幸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扶住了他，并将他锁入怀中。
　　
　　“别担心，我没事的。”林涛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略显单薄的笑意，“我还没那么脆弱。”
　　
　　冷焰泉叹口气，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林涛没听清，但看冷焰泉的表情也知不是什么好话，便道，“皇上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臣洗耳恭听呢。”
　　
　　冷焰泉又是长叹一声，这次倒是叹的很用力，很大声。“涛，你就不能多依赖下朕么。朕一对你表示下关切，你就说没事。朕倒宁愿你时时说有事，朕也好就这么抱着你不松手了。”
　　
　　林涛哑然，没料到他竟会在这时说出这种话来，耳根子都熏红了。
　　
　　冷焰泉又径自对着墓碑揖礼一拜，口中念念有词，“母亲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林涛的嘴角直抽搐，“皇上称臣的娘亲为母亲大人，怕是大为不妥吧。”自从冷焰泉认了柳芙鹃为姐，他自作主张的认亲行为似乎更盛了。
　　
　　“有何不妥，你的娘亲不就等同于朕的娘亲么。”冷焰泉丝毫不觉他方才的话中有哪里值得林涛如此在意。
　　
　　“那皇上怎知我娘就愿意认个女婿了？”林涛把女婿二字咬的特别重。
　　
　　“你带朕来，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
　　
　　冷焰泉充满兴味的注视着林涛有些气极又有些别扭的面庞，觉得现在的他实在是可爱极了。“若朕坚持如此呢？”
　　
　　“若皇上坚持如此，臣自是没话说。不过……”林涛顿了顿，冷笑一声，把手一伸。“孝敬的礼物呢？皇上总不能空手拜见‘母亲大人’吧。”
　　
　　冷焰泉被他反将一军，顿时就乐了。“涛想要什么？朕给你就是了。”
　　
　　“臣要芦州。不过为了弥补皇上的损失，臣愿出这个数。”林涛比了个三。
　　
　　冷焰泉盯着他的手势，有些迟疑，“三……千两？”
　　
　　林涛美目一瞠，怒道，“臣是这么小气的人么？”
　　
　　当然是啊，冷焰泉心中默念。林涛的精打细算和绝不吃亏可是出了名的，他这还算是估了一个比较大的数字，原本他是想猜三百两的。
　　
　　“是三万两……黄金。”
　　
　　“黄金？！涛你这次怎么就这么舍得了？既然你难得大方一回，那朕以前欠下的酒钱房钱什么的也一并抹去吧。”
　　
　　“这是两码事。皇上所欠的费用臣已派人去户部要了，一纹都不会少的。”林涛毫不留情的就打断了冷焰泉的妄想。“至于这三万两黄金嘛，不是臣自己的钱，臣当然不心痛。”
　　
　　只心念一转，冷焰泉便明了这钱是出自哪了，不禁苦笑。“你在百花节上连做了三年的庄，捞了三年的巨额赌金，原来就是为了这。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算来算去这钱还是朕出的，你可真是半点都不吃亏啊。”
　　
　　“皇上过誉了。”林涛此时的心情是无法言说的舒畅，眉眼间俱是动人的神采。
　　
　　人生苦短，如蜉蝣一羽，如白驹过息，当自惜流芳。而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旁人是赞他清如竹也好，是谓他狡如狐也罢，他皆不在意。在他心中，能识他者，唯此一人已足矣。
　　
　　不过他若是狡狐，那冷焰泉必是狩得狡狐的猎人。至少他这一生，只为冷焰泉一人而认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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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到此OVER了～
　　
　　
　　番外初识
　　
　　林涛初见冷焰泉，是在他十岁时，被父亲带入宫中面圣。
　　
　　那年京都的春来得特别的早，梨花雪似的飘散，落了一地的白。
　　
　　父亲带他走的是东华门。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从此门进宫，而他的父亲龙图阁学士恰好就是三品。
　　
　　宫门是厚重的红楠木，四角包了金皮，推开时有吱吱呀呀的声响，似腿脚不灵便的老妪，只是略微舒展下筋骨，都显得极不情愿。
　　
　　宫中的格局是极为方正规矩的，一楼一阁一亭一廊乃至一砖一瓦都容不得半分出格。而宫中的人更是如此，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那天也是万里无云春光明媚的好天气，他踩着父亲的影子在寂寥静谧的宫中穿行，只觉得一阵阵幽冷似有若无的随处飘荡蔓延。
　　
　　诺大的皇宫，竟寻不到一丝的暖意。如同人的心，凉透了，便只剩无情。
　　
　　直觉的，他不喜欢这里，甚至是厌恶。若非皇命难违，他一刻也不想多做停留。
　　
　　先帝的尊颜如今想来是忘了，回忆中只剩模糊一片，只隐约记得是极俊雅的男子，用貌若潘安来比也不为过，但多了一份久历沙场的英气。
　　
　　先帝的声音他倒是记得，淳厚而富有张力，虽字字平淡，却字字有力，铿锵入怀。
　　
　　先帝对父亲道，“爱卿，这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个孩子么。朕记得他与泉儿同岁吧，挺有灵气的，就是眼神老成了点，不像是只有十岁的孩子啊。”
　　
　　父亲苦笑道，“臣有时也觉得这孩子太过稳重，说话行事都老练的不输于大人。久而久之，臣倒不敢把他当个孩子来看了。”
　　
　　先帝笑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孩子到是不一般。叫什么名字？”
　　
　　他道，“回皇上，是叫林涛。双木林，水寿涛。”
　　
　　先帝道，“你父亲姓李，你姓林，是随母姓吧。怎么，不愿认祖归宗么？”
　　
　　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姓名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不肯改姓，只为缅怀早逝的母亲，并非不认父亲。”
　　
　　先帝道，“你这话朕也挑不出错，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看这宫里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要，朕都会赏给你。”
　　
　　他道，“回皇上，林涛没有什么想要的。”
　　
　　先帝道，“你是不敢要呢？还是看不上？”
　　
　　他坦然迎上先帝探究的目光，双膝跪地道，“师父有训，非己所得，勿要；恩赏所得，勿要；不义所得，勿要。林涛不敢有违师训，还请皇上恕罪。”
　　
　　先帝含笑让他起身，免了他的礼。“爱卿能得你这般机巧玲珑心的孩子，算是有福了。”
　　
　　他不要任何赏赐，先帝却特赐了他一面腰牌，叫他凭此可随意在宫中走动。
　　
　　他知先帝是和父亲还有话要谈，便先行离去。但皇宫太大，他怕父亲离宫时会找不到他，就没走远，只去了最近的一个花园。
　　
　　园中花团锦簇春光正浓，奇怪的是却没什么人在此欣赏，倒是有一个一身锦衣华服的孩子蹲在地上，正一脸认真的摆弄着手上的东西，额前都微微渗出了细汗。
　　
　　只看衣饰打扮，他就能轻易的猜出眼前这位正拿绢巾给一只伤了翅膀的小雀包扎的男孩是谁。明明是相同的年岁，但男孩脸上的表情要比他稚嫩的多，有种与这幽深的宫中所不相称的纯净。
　　
　　然而这样的纯净，又能维持多久呢。他不无恶意的想着，对这个同自己一样幼年丧母的大皇子生出了一丝兴趣。
　　
　　男孩似乎从未做过这种事，显得手拙，偏还不肯放弃。那小雀在他手中掂来翻去都快奄奄一息了，才总算是勉强包好打上个结。
　　
　　小雀被放到地上，扑棱下翅膀，叫了两声。突然猛的振翅飞起，又猛的摔落，再飞起，再摔落，如此反复。最后不住的拍打着翅膀却无力再飞，只能哀哀的悲鸣。
　　
　　男孩似比小雀还要紧张，双手攥成拳，咬牙抿唇，目有同情不忍之色。
　　
　　他看在眼里，本不想理会，却不知怎的就开了口。“它的翅骨断了，活不了多久，你若是为它好，就提前为它挖一个墓吧。”
　　
　　他清楚的看见男孩眼中的愤怒在看向他时化为愕然、了然和默然，他突然想笑，到底是他多嘴了。其实眼前的这位大皇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忍说破。正如男孩一见到他，就在瞬息间知晓了他的身份。
　　
　　宫里的人，到底是没有傻子的，只有装傻的人。
　　
　　“在它还没死时就去断定它的死亡，太残忍了。”男孩避开他戏谑的目光，转而捧起小雀，爱怜的抚摸它的羽翅。
　　
　　他微笑，目光清冷。“给它无法实现的希望，让它有所期待，却到死都追寻不到，不是更残忍么。”
　　
　　男孩道，“我宁愿给它以希望，至少能让它在活着的时候有所追寻，而不至于绝望而终。”
　　
　　他道，“你怎知这么做不是延长了它的痛苦？你自诩慈悲，它却恨你多事。”
　　
　　男孩道，“死了，一切皆无。活着，才有希望。它恨不恨我，是它的事。我只求一切无悔，不愧对于心。”
　　
　　他有些意外，但又不觉得更意外。这位大皇子果然不是他先前所想的那么简单，不过相对的要更有趣的多。
　　
　　“大皇子说的是，林涛在此受教了。”他施了一礼，不再咄咄逼人。
　　
　　与其说刚才两人是在一本正经的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而针锋相对，倒不如说他们是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到底都是个孩子，说他们是在吵架倒更合适些。
　　
　　男孩一时无法适应他突然的转变，因窘迫而脸有些发红。“你是李大人的公子吧，我叫冷焰泉，你叫我泉就好了。”
　　
　　“泉……”他从善如流，一点也不讲客气。在他眼中，皇子的头衔其实算不上什么，只有有用无用之分。
　　
　　但男孩的有意亲近，他并不敢排斥。至今他仍能记得男孩在听到他叫他名字时欢喜的笑意，赤子纯真，不含半分虚情假意。这份真情，到如今也不曾改变。
　　
　　只是长大后的男孩脸皮也变厚了，不会再脸红，倒是时常变着花样撩拨的他脸红耳赤。
　　
　　那天里余下的时光他都是陪着男孩一起度过的。一起埋葬了小雀，一起偷溜进藏书阁，一起沐浴更衣用膳，一起照顾还在牙牙学语中的四皇子。
　　
　　男孩是无人敢拦的，而他有先帝赐的腰牌，只要先帝不发话，他们就是在宫中上窜下跳横着走都成。因而那一日，宫里是格外的热闹。
　　
　　兴许是玩的太过开心，他竟忘了要等父亲一起离宫的事。待想起时已近傍晚，父亲早已先行回府了。
　　
　　被宫中的人送回府后，父亲并未责怪他，相反还欣慰的拉着他道，“涛儿，你总算像个孩子了。”说着便是一副将要老泪纵横的模样。
　　
　　他咋咋舌，从父亲的怀里挣脱。“父亲若想逗弄儿孙以享天伦之乐，大可再讨一房夫人，再生一个啊。”
　　
　　父亲被他气的勃然大怒，把他赶回房中闭门思过。
　　
　　其实父亲不知，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不必一直为他和母亲的事而歉疚。只是这话他一直没能直接说出口，而几年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了。
　　
　　当晚他躺在床上，一直心绪不宁，久久不能成眠。
　　
　　父亲说的不错，他一直不像个孩子，因为寻常家的孩子不会像他一般攻于心机善于谋划并懂得隐藏本性。能像这天一样笑的如此开心实在是少之又少，在母亲去世后就更是难得一见。
　　
　　但那位理应比他还要世故才对的大皇子，却如此轻易的就引起了他的兴趣，也破了他的心防，也有了亲近之心。
　　
　　他曾扪心自问过，除去父母和视若至亲的师父师兄，这世上究竟还会不会有人能值得他交心以待。如今，这个问题他是不会再去想了。
　　
　　他信他，一如他信他。此后他的谋略他的坚强他的脆弱他的伤痛，都只得那一人能知，而反之亦然。
　　
　　那夜，他做了个好梦，梦中是梦见了什么他早已忘记。但梦里，他是快乐的。因为醒来时，幸福的感觉溢满了胸口，几欲喷薄而出，让他忍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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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故园
　　
　　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一个温婉而脆弱，端丽而孤寂的女子。
　　
　　微笑时春花枝头俏，落泪时万艳同此悲。母亲的美母亲的好，从来都伴随着她难以言说的情伤，至死方休。
　　
　　母亲与父亲只做过一夜夫妻，他们的故事老旧而俗套。
　　
　　但母亲爱一遍一遍的述说，他也就一遍一遍的聆听。他是孝顺的孩子，从不忍拂逆母亲的任何意愿。
　　
　　犹记当年春江水畔，才子佳人，琴瑟合鸣，互诉衷情。一曲凤求凰，成就了一夜春梦。梦醒时，才子焦急顾盼，但佳人已芳踪难寻，只余一缕幽香，为这场虚幻的梦境点缀上一抹渺茫的真切。
　　
　　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抵不过如此。只是抵不过相逢恨晚，抵不过母亲不愿自辱其身的傲气，抵不过父亲已有妻室的事实。
　　
　　父亲与母亲的一夜露水情缘，到头来只能是南柯一梦，醒来皆空空。
　　
　　母亲本是江南人家的一户大家闺秀，但因未婚先孕而被家族认为是伤风败俗有辱门风，将她赶出家门，从此断绝往来。
　　
　　即便是不能为世俗所容，母亲仍不觉悔，只孤身一人走了许多地方，最终在芦州买了一处老屋，扎了根，也有了他。
　　
　　芦州是块福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虽也曾几经祸乱，但大多是有惊无险，至今尚能偏安一隅，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芦州的人却是冷漠的，不爱理他人闲事，也不屑去理会。虽仍旧无法免俗，但对于一个只身带着幼子且又貌美年轻的女子而言，这已算是宽容的对待了。
　　
　　然对他而言，童年的记忆虽不够明媚，但也不缺快乐。他还在很小时，便已学会什么叫强颜欢笑，什么叫苦中作乐。
　　
　　近邻的孩子会因他没有父亲的眷顾，而时常嘲弄他，辱骂他，丢石子，泼脏水，甚至是群殴他一人。
　　
　　这些他都忍下了。他知道自己的反抗只会助涨对方的气焰，只会为母亲带来无尽的麻烦。所以他只能一味的忍让，默默的承受，并且想方设法的隐瞒身上的伤痕，不让母亲担心。
　　
　　但忍无可忍，孰能再忍。既明里行不得，那来暗的总成吧。
　　
　　于是终有一日，他巧施几计，布下陷阱圈套，让那群结伙欺负他的孩子在冷水中冻了一整夜。待被大人救出后，那群孩子各个被冻的直打哆嗦，回去后都大病一场。他也因此而得以清净数日，走路时再不用小心翼翼左右提防。
　　
　　虽然那些被他恶整一番的孩子都一口咬定是他使的坏，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大人们也只当是小孩子扯皮满口胡言，不足取信。更何况他的乖顺怯懦忍气吞声，一向是有目共睹的。
　　
　　那些孩子吃了暗亏，自是不肯服气，也曾几度挑衅，但都被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了了之。如此数次，倒没人再敢来欺负他了，反而主动示好，要唯他马首是瞻。
　　
　　吃软怕硬，欺善怕恶，人之本性，向来便是如此。
　　
　　因而在他短暂的童年岁月中，他早已立下志言，此生绝不做任人欺的善人。没人为他挡风遮雨，他就自撑一柄铁伞。没人为他所依，他就自救己命。谁叫这世态炎凉，他看得太透。
　　
　　母亲曾道，世间种种，皆过眼云烟，看得太透，不如看不透。
　　
　　可母亲一生，在情之一字上，也何尝看透过。
　　
　　母亲爱唱小曲，喜时唱，悲时唱，笑时唱，哭时唱，但所唱皆为一曲。
　　
　　那年清秋，燕落桥边巧相会。脉脉如水，云剪青山翠。低眉莞尔，此生欲与醉。便从此，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
　　
　　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母亲痴坐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明知父亲不会来，却固执的守着一场无法圆满的梦。明知是自己亲手将梦碾碎，却始终不能甘心，又始终不肯回头。
　　
　　母亲那时走的太干脆，一丝线索也不肯留给父亲，到死都没再见过父亲一面。只在临终前修书一封寄于远在京都的父亲，让他随父远离，从此不再踏入故园一步。
　　
　　父亲匆匆赶来时，风尘仆仆，一脸憔悴，只为求得能再见母亲一面。但见到的只有一抔黄土，一座孤坟。
　　
　　母亲的确是狠的下心，不肯给自己圆满，也不肯给父亲圆满。她让父亲一生都留下了难以抹平的伤痛和歉疚，并将这份爱全部化为对他的弥补，对他千般纵容万般迁就。
　　
　　但这却并非他所想要的。他宁愿母亲能与父亲相爱相守一生，而不是阴阳两隔，生死皆不见。
　　
　　母亲的骄傲，父亲是懂的。
　　
　　父亲逝前曾招他在身前百般叮嘱，说他的傲气极像母亲，虽更为内敛，但日后亦不知是福是祸，叫他有花当折亦折，切莫因此而枉顾人生徒添遗憾。言罢又说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去寻母亲了，一圆多年前的一浮春梦。
　　
　　父亲去时很安然，没有一丝留恋，一如母亲当年梦中过逝，嘴边仍含微笑。
　　
　　他本想将父母同葬一地，但思付再三，仍是作罢。他没能告诉父亲，母亲的愿望，是碧落黄泉永不相见。父亲即便是寻去了，母亲也不会等在奈何桥边。
　　
　　母亲究竟是深爱父亲，还是因爱而生孤寂，因孤寂而生恨呢。不然，又怎会说出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但他终是不忍去揣度，也不忍将之告诉父亲。让父亲怀着圆梦的心去了，也算是他所能尽到的最后一份孝心。
　　
　　母亲的骄傲，他也是懂的。他那么像母亲，怎么会不懂，只是无法苟同。
　　
　　与其抱憾终生，他倒宁愿紧抓不放。哪怕是两人都要因此而纠缠痛苦一生，他也不要在虚空无尽的等待中荒度余生。或如母亲一般，永远唱着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碎了自己的心，也碎了自己的情。
　　
　　那样虚无的伤痛，他是不愿去承受的。
　　
　　母亲当年叫他随父亲走，他走了，然后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后，他终于再一次回到故园，只是那个会含笑迎在门口等他归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跪在母亲的坟头，点三柱香，磕三个响头。然后握紧另一只手，让温暖从那人的身上流遍自己的全身。
　　
　　他想告诉母亲，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的所爱，一直都在他的身边，碧落黄泉，一步也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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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红妆
　　
　　她是一个令人称羡的女子。
　　
　　若论容貌，虽不比倾国倾城的绝色，却有着如出水白莲般的雅丽脱俗。若论音喉，虽不曾唱过一曲，却有着莺歌鹭鸣都无法比拟的好嗓音。若论才情，她更是有着一颗惠质兰心，绝不输于那些读书破万卷心志比天高的才子。
　　
　　而她的夫家，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因而后半生大可不必为衣食穷困的琐事而忧愁。夫君爱她逾命，从不舍她受分毫委屈。长子机智聪慧又活泼好动，常因捉弄夫子而被罚抄道德经百遍。幼女娇嫩黏人又古灵精怪，是家中人人心头的一块至宝。
　　
　　她有如此厚福，怎不令旁人称羡？便是妯娌之间，也常私下妒之。
　　
　　然于她而言，福深福浅，皆在人心一念间，羡不来妒不去，何必慨他人之幸而悲自己之苦，只是徒生怨气罢了。
　　
　　但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非人人能懂。即便是她，也是以其半生所感才得以悟之。
　　
　　她的一双儿女，她皆深爱之。尤其是待幼女，更是极尽呵护。
　　
　　长子之名，是为夫君所起，以期其高飞如雄鹰。幼女之名，是为她所起，只盼其一生圆满幸福。
　　
　　提笔起名时，她曾踌躇再三，写上的名字又一个个划去，总不能满意。费时一整日，最终选定的，却是一个她曾用过半生如今已然舍弃却始终铭记于心的名字——红妆。
　　
　　小女子，倚镜台，梳红妆，嫁情郎。
　　
　　身为女子，便会希望自己能有一日情意所归，得嫁情郎。她只盼她的女儿，能得偿所愿。
　　
　　因为多年前，她也曾为一人披霞戴凤，却只为还愿报恩，不为嫁情郎。尽管当年，她是多么想嫁他为妻，但终究只是一场奢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她曾是罪臣之女，一家被判满门抄斩。
　　
　　是他从死牢中带走了她，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也是他请夫子教她诗书礼仪，教她琴棋书画，给她寻常家小姐所能拥有的一切，甚至给了她新的家人。
　　
　　他对她恩情似海，却不曾要过她半分回报。她曾天真的以为，他就是她的天，只要他愿意，叫她赴汤蹈火都甘之如饴。
　　
　　那是朦胧的少女情怀，明知不可为，却在她的心中无法遏止的滋长。甚至一天中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一次，她就能心满意足，雀跃一整日。
　　
　　直至一日，她得知他就是害她一家被斩的元凶。然她同时也知，罪不在他，而在自己贪图荣华卖主求荣的家人，而他身为朝中命官，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但理虽在，情难容。她开始恨他，恨他为何要给她希望，又给了她绝望。
　　
　　她努力的去恨他的，抑止自己不要去想他，却仍是忍不住偷偷的去看他，仍是为他的一举一动而伤心挂怀。
　　
　　于是她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不孝，也恨自己忘恩负义。但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即便是他的心中从未有过她。
　　
　　她迷茫过，也挣扎过，甚至企图彻底的遗忘，却始终无法为自己交织的爱恨找一个出口。
　　
　　终于，她自私的为了寻求一个解脱，借着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的名义，对他下了毒。
　　
　　她想着，如果他死了，她也会跟着他去，这样无论是她的爱还是她的恨，都能得以解脱。
　　
　　但当她将下了毒的茶端到他面前时，他忽然对她说，如果她想杀他，应该选择别的方式，因为他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她当即骇到面无血色，心中却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庆幸。
　　
　　倒在他的怀中，她哭了一整夜。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一生的眼泪，都将为他而流尽。
　　
　　待她平静后，他说，你走吧，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否则终有一日，她心中郁积的爱恨再次崩溃时，她依然会犯相同的错。
　　
　　她不能杀他，所以，她只能选择离开。
　　
　　从那夜起，她开始修炼靡靡之音。那是一种可以控制人意识的内功心法，只有身属阴气呈清的处子才能修炼，但即便是极有天资也要耗上十年方能集小成。
　　
　　可她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达到了小成的境界。
　　
　　这三年间，她不分春夏秋冬严寒酷暑，只是拼了命的修炼。并非是想能早一日离开他，而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努力不会让他失望。
　　
　　这三年间，多少次午夜梦回，总是再难成眠。于是她便起身为自己泡上一杯又苦又涩的浓茶，也为独坐灯下的他送上一杯，然后在窗外点一盏灯，在这漫漫长夜中伴他至天明。
　　
　　这三年间，她看他日夜操劳，即便是有恙在身也不肯多做歇息。看他坐在院中听风动鸟鸣雨打金荷，静静的等着一人深夜来访。看他一次次的拒绝提上门的亲事，然后告诉所有人，他早已心有所属。
　　
　　她是知道的，他的心中从来就只有一人。除了那个人，谁也入不了他的心，谁也得不到他的心。
　　
　　其实她的心她的情她的爱她的恨，早该死了，早该断的干干净净，一寸灰也不留。
　　
　　三年后，她站在花台上，遥望着他，一曲成绝唱。
　　
　　临别时，她对他一拜，一为还愿，一位道别。从此以后，她不再是红妆，也不再盼做他的新娘。她与他，将行同陌路，此生再无瓜葛。
　　
　　多年后，她送自己那名为红妆的女儿远嫁他乡。女儿一袭凤冠霞帔，在她的眼中，格外的明艳动人。
　　
　　一如当年她穿着嫁衣站在花台上，唱一曲夜合花，也是这般明艳动人。那是她此生唱过的唯一一曲，却是为了给自己多年无望的夙愿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红妆，红妆。
　　
　　为谁披红，为谁梳妆，为谁情思，为谁愁长。
　　
　　多年后，她在镜前为女儿最后一次梳妆。望着镜中那个娇羞中又藏不住欢喜的女子，她心中蓦的一痛，再也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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