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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大业。
一个推崇五石散和醉酒的朝代。
正直却有些软弱的宁谦，还有固执而“冷漠”的江缓，带着孱弱的小太子简瑄踏上了旅程，那是他们都为之付出一生的王朝的回光返照的旅程。
内容标签：平步青云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缓，宁谦，苏粼，简瑄 ┃ 配角：江练，江绪，苏鸿，宁贤 ┃ 其它：回光返照


【正文】


　　日暮途远
　　作者：拐枣

　　回光返照

　　第一章
　　宁谦记得第一次见到江缓的时候，是一个再晴朗不过的日子。
　　十二岁的自己穿了黑绲白裳，随父亲一起前往江家。他扒着马车的窗口抬头看去，灼热的日光从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垂落流淌，从不知名的古树交错的叶隙间挂下来，仿佛随风可动的金色藤萝。
　　宁谦举起宽宽的有些别扭的袍袖，愈发觉得自己与街上那些来往的苍头黔首不同——这种不同坐在身边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远含宁氏是世家大族，你又是这一辈中最年长的，万不可同那些粗俗之人玩闹。
　　就因为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宁谦从三岁以后就再没有任何一个同伴。
　　宁谦想起阿姊宁语还未远嫁的时候，自己总喜欢缠着她说些前朝故事。
　　宁语的声音娓娓动听，最喜欢讲的就是当年辛城柳氏和辛城廖氏曾经围坐一桌同食，史官因此录下“三百里贤人聚”之语。
　　“那时候柳瑥与廖衾都还很小，二人争着抢食羊酪，场面应该很是有趣吧。”宁语怔忡地想象着，“后来二人有‘当世良平’之名，成就了柳氏和廖氏的一代。只是如今，竟成了另一副模样。”
　　宁谦顺着阿姊的目光望去——前堂里父亲迎来的贵客正是辛城柳氏的第九代柳渊，只是他的面目在五石散的缭绕烟气中模糊不清，如同鬼魅。
　　“谦儿，把帘子放下，不要随意张望。”宁贤看见自己的儿子正目光涣散地望着外面的人群与店爿，严肃道。
　　被打断回忆的宁谦只能半是歆羡半是不甘地缩回了脑袋——适才他看见外头似乎在卖着油炸的金灿煮饼，几个孩子正举着铜钱要买。宁谦从来不被允许在街头买这些粗粝食物，如今看到了，竟万分想吃，只是抬头望了望父亲生硬严肃的面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阿大，江家的哥哥也会玩樗蒲么？”宁谦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袖里笼着一套小小的樗蒲，那是阿姊留给他的玩意。
　　“你去了便知。只是今日是江家的大丧，不许同江缓、江练还有江绪玩闹。”宁贤警告道——他很早就听闻江家的那个十三岁的江缓年纪虽小，行事却特立独行得很，只怕自己的儿子没见过世面，万一跟江缓学成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就不好办了。
　　“哦。”宁谦团起手指捏住了衣袖，上面玄色丝线绣成的绲边，闪着一层柔光，他埋着头盯住那些光芒，心里空落一片。
　　到达江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宁谦下了马车，一抬眼就是刺目的白。一束又一束的白幡被竹竿挑着，在午后的熏风中起伏翻卷，仿佛融入天际的云朵之中，有几个江氏的家奴正举着复衣服招魂，声音古怪可怖。摈相们来来往往，引着吊丧的众人，到处都是苍白一片，连那阳光都仿佛被筛得惨白。而正堂两旁的廊下，又是熟悉的五石散的轻烟，还有一堆人围着酒缸烂醉如泥地吼着宁谦听不懂的曲调，比起疯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谦有些害怕地攥住父亲的手，又踌躇半晌，忐忑不安地说道：“阿大，我就待在院子里，不去正堂了……”
　　宁贤手里捧着赠赙，正急着要送上去，见宁谦被吓地脸色发白，只有无奈摇头道：“那好，你就歇一歇，别走远了。”
　　“嗯。”
　　宁谦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想要远离那些吵嚷，却不慎撞上倚靠在门边的一道素白的身影。
　　宁谦揉一揉额头，抬眼望见对方也是年龄相仿的孩子，一手牵着一个稚童，身着缞衣，形容未开，却已经是极俊俏的了，只是目光冷冽如冬月的冰雪，宁谦歉疚地笑一笑：“我失礼了……我叫宁谦，是随父亲一起……”
　　“你不进去吗？”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宁谦的莽撞，只是淡淡地开口问道。
　　“那里面……烟遮雾罩的……而且……而且还有人喝醉……我不喜欢。”宁谦其实知道自己不能说这些的——如今服药喝酒早已是世之风气，他生于士族大家，怎么能够随意贬损。
　　“我也不喜欢。”
　　“嗯？”宁谦有些惊奇——父亲总责怪自己说话放肆，没想到也有一个人与自己一样——看他的形容穿着，大约是江家的内亲吧。
　　“你能帮我照看我的两位小弟么？”对方微笑起来，面目稍见柔软，笼着日光，显示出并不属于少年的气质来。
　　宁谦看得发怔，半晌才有些痴傻地回答：“嗯，好。”然后低头去看那两位稚童——他们二人长相近乎一样，只是其中一位的额角偏后染了一朵淡红的胎记，如同春日的一瓣粉桃，又好似女子的一抹斜红妆。
　　宁谦伸手想去拉住他们，谁知二人胆怯地往自己的兄长身后挤去。
　　“阿练、阿绪，跟这位哥哥在一起，可不要乱走，阿兄自然早回。”他蹲下身子，抚一抚弟弟们梳作双鬟的柔软乌发。
　　阿练、阿绪？宁谦蓦地抬起头来。
　　“适才忘了说，我叫江缓。”他微笑道，将江绪与江练的手递给了宁谦，“就回来。谢过。”
　　宁谦躬身将江绪还有江练紧紧搂住，又一脸郑重仿佛立誓一般：“我会照顾他们的，在这里等你。”
　　江缓欠身行揖，转身是素衣如翻卷的白浪，在一片无趣而颓靡的背景中撩拨起璀璨的日光。
　　角落里坐着的郭循，据说是那个传奇术士郭璞的后人。他只是斜斜地签在一片惨白之中，冷眼望着前堂正中的江缓砸碎所有宾客面前的酒缸。
　　哦，江缓的脚下，还有一大包江府中仅剩的五石散，已经被踩成一地的污秽狼藉。
　　“回光返照。”郭循自言自语道。
　　“说的是江家？”旁边被吓得有些缓不过神的客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是整个业朝。”郭循淡淡地笑一笑。
　　日近西沉，余晖跳跃在漫天的龙鳞云絮上，织成一片灿烂的锦绣。

　　行船

　　宁谦依然觉得那身朝服穿在身上实在是太不习惯，无论是锦缎的绶还是深色的襌衣，都显得那样累赘，尤其是那宽大的衣袖，无论怎样摆弄都透出不便来。
　　正要离去的时候，却因为长袖扫过书架，一套樗蒲也不知从哪里滚落出来，因为许久不曾把玩，蒙了薄薄的一层灰。
　　宁谦手忙脚乱的去拾樗蒲，竟想起八年前那个叫做江缓的人。
　　当年自己搂着江练江绪，望着前堂里江缓的时候，心里充满的竟是陌生的敬畏感——他虽然厌恶那些古怪的药，却从来不敢这样做。
　　不过那样折腾之后，究竟没有和江缓玩一场樗蒲。再后来，十三岁的江缓成了众说纷纭的话题：驱走家里所有的仆婢，命母亲改嫁，甚至在十九岁时拒绝了断然侍中的职务，如今得了太子太傅的闲职，还是那样特立独行。
　　今日是自己第一天上朝，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他。
　　宁谦在空阔的长街上走着，此刻正是拂晓，连两侧的店爿也不见得敞开了几家——前几日父亲的信笺送抵，里面说的净是让他为人谨慎，不可太露锋芒之类。宁谦哪里敢怠慢半分，因此便早早地往那宫城去了。
　　时值初夏，路旁的纤草挂了一两滴的晨露，滚动着微亮的光泽，分外动人。宁谦颇有些孩子气地盯着看了半晌，远远听见一串马蹄与车轮碾过路面的音节，清脆中伴着“吱吱呀呀”的声响。
　　宁谦起身回望——穿着同样深色襌衣的男子，姿容俊朗，眉目极是清朗好看，又透出一股超然的气度来，宁谦觉得就连他身上的朝服，都那样神采奕奕。
　　此刻，对方正勒住缰绳，马蹄声渐渐靠近，又渐渐停住。
　　宁谦望着那有些陌生却轻易唤醒他心中沉淀了八年的回忆的面容，手指用力抠住了掌心。
　　“宁谦？”江缓挑一挑眉，脸上勾起一丝微笑——虽然他们八年未见，但江缓对于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着“我等你”的孩童，还是留了深刻的印象。
　　“江，江缓……我，我去上朝。”宁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脑子里飘荡的是“你还欠我一场樗蒲”，张口结舌之后说了不成句的话，还是废话。
　　“我知道，上来吧。”江缓向宁谦伸出手去，示意他上车。
　　宁谦犹疑了一瞬，还是没敢抓住江缓的手——他是太子太傅，虽是闲职却无比尊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得了职务的侍中。
　　江缓也不介意，宁谦脚跟才离了地，他就一甩缰绳，骏马立刻健步如飞起来。
　　宁谦一时稳不住身子，往那车内一栽，颠得头脑昏沉，正想看清楚些什么，却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眸子。
　　那是一个不满十岁的男孩子，穿的却是上等的丝绸衣料，虽然车内昏暗，宁谦还是一眼就瞧出那是宫装，只是对方仅仅着了素色的中衣，此刻瞪大了双眼，惊恐万分地望着自己，眼角的一点红痣，在惨白脸色的衬托下，更显分明。
　　“太子？！”
　　宁谦吓得往后退去，险些摔下马车——眼前这位满目委屈的孩子，就是当朝的太子简瑄。
　　简瑄瞧见陌生男子，一边战栗着往车角落里钻去，一边惊恐万状地低声叫着：“你别……别过来……”
　　宁谦猛地回身掀开车帘：“江缓，你竟然挟持……你想做什么？！”
　　简瑄听出宁谦与江缓并非同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扑进宁谦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以往如何教你的？！”江缓低喝一声，袍袖在风中展成鲲鹏羽翼，“闭嘴！”
　　简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顿时噎声了。
　　宁谦实在看不下去，怒叱道：“江缓，你疯了！快停车！”
　　江缓并没有说话，又是用力一抽缰绳，马车在道路上狠狠地颠簸起来，直把宁谦震进了马车。
　　“我若不是太子太傅，挟持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你要是信我，就别让他再发出一点声响。”江缓语调平淡，仿佛自己的所为根本就是寻常驾车出游。
　　宁谦瞥见江缓极为专注笃定的目光，还有稳稳攥住缰绳的双手，放下了车帘，不再说话——就这样莫名地相信了他。
　　简瑄钻进宁谦的怀里——业朝的皇族比起那些世族大家，荒靡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如今的皇帝简熯最经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六驾的雪白羊车上闲逛宫廷，那羊车停在哪座宫苑前就直剌剌地进去邀寝，又好食道士们的怪异散方，久了自然形销骨立。
　　而简瑄，就是在这样的烟气缭绕中默默成长，因此也同样的苍白羸弱，仿佛红着眼的雪白小兔。年近十岁的孩子，宁谦只用了一只阔袖就将他完全遮进了怀中。
　　“别怕。”宁谦安慰道——缁色的衣袖之下，简瑄微微发抖。
　　宁谦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是的江绪与江练，也是素衣白裳，在他的怀中微微探出脑袋，目光里尽是凄然。
　　“原来是太子太傅，这城门还不到开的时候，您是要往哪里去？”守城的士卒讪笑着问道。
　　“宁侍中的小弟病了，听闻城郊有一处医庐，堪比三国的吴中杏林，因此驾车带着出去，还请二位……”江缓依然是那样波澜不兴的语调。
　　车帘掀开的时候，宁谦紧紧地护住简瑄，手腕那里却被他咬得生疼，袖口也晕了一块潮热的泪痕。
　　宁谦瞥见银两的刺目光芒，自江缓的袖中抛出，落进了士卒的手里。
　　马车继续飞奔疾驰，简瑄也无力再哭，只是咬白了嘴唇，忍住啜泣。
　　宁谦被颠得几欲呕吐的时候，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下来罢。”江缓掀了车帘。
　　一片碧绿微澜、光洁如绸的江水，绕过芦荡青蒿，还有点染了苍蓝青黛颜色的远山，向东流淌而去。只是江面上起了大雾，朦胧飘渺如白纱。
　　近岸的地方，一只舟舸懒懒地搁浅着，船缆系在岸边的石碇上，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江缓过去解了绳，示意宁谦和简瑄过来。
　　“我不走……父皇还在宫里。”简瑄死死地拉住车子，带着哑哑的哭腔喊道。
　　江缓过去一掌拍开简瑄抠着车沿的手，拎起他就往船上丢去。
　　“江缓！”宁谦心里着急，也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更担心小太子简瑄的安危，忙不迭地跳上了船。
　　船橹搅动着碧水，还有水面上随波澜起伏的绿菱。
　　宁谦盯着江缓俊朗的侧脸，欲言又止，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江缓却停了手里的船橹：“听。”
　　有战鼓和船桨急速划动的声音，遥遥传来，虽然相距很远，宁谦却能感到万马奔腾的凌厉气势。
　　雾色浓重，宁谦并不能看见究竟是什么船队，只是听闻那声音渐近又渐远。
　　“侯旭。”仿佛知晓宁谦的疑惑，江缓简短地回答，“往京都去的。”
　　宁谦心中隐隐升腾起不安来：“侯旭不是守着吴中吗？怎么……”
　　“自然是叛乱。”江缓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知道他们带了多少银子去撬开城门？”又转头冲简瑄冷冷道，“也不知道你那父皇还值几个钱？”
　　“江缓，此话不可乱说！”宁谦被江缓所言震住，连忙相劝。
　　呆坐在船内的简瑄抹了抹眼里的泪，带着无限的恨意，咬着牙齿挤出一句话来：“太傅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太傅做侍中的那一日，在父皇身下又值几个钱？果然是‘侍’中……”
　　“啪”的一声脆响，江缓抬手就摔了简瑄一巴掌，力道又重又急，孱弱的简瑄哪里受得住，一头撞在了船舱的木篷上，一道血痕就从额上蜿蜒而下。
　　宁谦吓得不知所措，内心一片茫然空白之后又顿时攥紧了——他顾不上什么简瑄太子，只是愣怔地盯着江缓——什么是“在父皇身下”，什么又是“‘侍’中”……
　　江缓浑身颤抖，连手也把持不住，乌漆漆的眼眸里除了厌恶和憎恨，还有难以名状的痛苦。他抖着嘴唇，半晌才平静下来，然后又是一声冷笑：“太子不要以为如此说，微臣就会救那恶鬼。他活不过今日，那是报应——侯旭的长刀，最擅长的就是做肉糜羹了。还有，微臣如今是太子太傅，管不得除太子以外任何人的死活。”
　　简瑄半张脸都是血，殷红的颜色分外可怖，他却哼也不哼一声，举起袖子揩干了血，往舱里爬去。
　　“微臣今日掌掴太子，不为他事，单为太子说话随心所欲，连半点隐忍之气也无，如此怎为人君！”江缓弯腰拾橹，继续摇开一江春水。
　　雾气渐渐散了。
　　宁谦取了江水为简瑄洗净了额角脸颊，又撕下衣角替他扎了伤口，默默地转身要往舱外走，简瑄却突然开口唤他：“宁侍中。”
　　宁谦勉强笑道：“太子有何时吩咐？”
　　“宁侍中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过分了？”简瑄抬起头，因为晕船的缘故，适才宁谦端来的白鲫汤他吐了个干净，如今胃里翻江倒海，说起话来也飘忽得很。
　　“请太子恕微臣无礼。微臣不敢妄议，只是如今能将太子救出已属不易，何况那些旧事本就不堪……太子好自为之。”宁谦抛下几句话，便向船尾去了。
　　简瑄蜷了身子，缩进宁谦脱下的朝服中，喃了几声“父皇”，渐渐睡去了。
　　船顺江而下，并不需要花什么气力，江缓扶着橹，动也不动地立在船艄，他的朝服已经脱下，换了粗陋衣裳，却依然掩盖不住超然脱俗的气质，加之绿水流云相衬，更显出遗世独立的风度来。
　　只是此刻纵然江景醉人，江缓也无心欣赏，只是默默凝思。
　　宁谦走上前去，将船板踩出“吱吱”声响，江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他怎么样了，还吐吗？”
　　“太子一点也没吃下，现在睡了。”宁谦停了停又犹疑道，“你……”
　　“你想问‘那件事’吧？”江缓苦笑了一声，“是。他没有说错。”
　　虽然隐隐知道那是事实，宁谦听得江缓亲口说出的时候，还是万般堵心，因此也没有接话。
　　江缓自顾自地说：“因此，他早该死了。不知道侯旭会不会把他剁碎了喂狗。”语调里满满的一腔憎恶与仇恨。
　　“因为我也是侍中，所以你才将我一并带离的？”宁谦试探道。
　　“不，朝里的侍中多得我都认不过来，哪里管得了他们。我救你出城，除了因为八年前的一个人情，还因为——倘若侯旭破城，你会死，他们不会。”江缓转身极为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宁谦不解，“叛军入城，为官者自当奋勇向前，剿灭叛军，哪里会有不为国身死之理？”
　　江缓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淡笑道：“你若是不信，我们就定个赌约，再次回城的时候，自见分晓。”
　　“好。只是前途渺茫，不是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宁谦望了望船舱，“幸而太子在此，也不枉江兄的煞费苦心。”
　　“自然回得去，还能带着千军万马回去。”江缓胸有成竹地说道，“到时候，你可就不再只是侍中的身份了。”
　　“我小时的志向便是能成为春秋管仲那样的人，辅助明君成就大业。”宁谦此刻忘了身处何处，向往道。
　　“管仲？”江缓笑得有些促狭，“成就大业？——你说的大业是开妓院么？”
　　宁谦先是一愣，然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说道：“不是不是，是……哎呀！总之不是。”
　　江缓笑出声来，却没有答话，兀自说道：“大业之类，也只是留与后世闲人评说而已。”他声音稍显喑哑，不似年仅廿一的少年。
　　宁谦虽然不甚同意江缓所言，但也无可驳斥，况且心中亦有一丝感伤，只好默默望着群山争先恐后地向后远去，绿水在船边绽开白色的花朵，又如同暮春的柳絮。几点水珠溅落在宁谦的青屦上，凉凉地渗进鞋面，宁谦觉得人事比那波澜还要易碎易变，前一个时辰还是那样寂寥的京都，不知此时又是何种面目。
　　“你不问我们此行所往？”江缓随意地摇了摇船橹，侧过头问道。
　　“命悬一线，就系在江兄身上了。我信了你，又何必问？”宁谦笑得无比轻松，“八年前，你将两位小弟交我看顾的时候，也不曾想过其他吧。”
　　江缓提橹，划开一道光滑的翠绿水痕，水上那些正忙着捕鱼的鸬鹚抖一抖又黑又亮的羽毛，扑楞楞地飞起，如同几朵浓郁的雨云。
　　宁谦回过头去，望见西边的日头渐渐泛起红来，映得半江一片萧索的素红。
　　斜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无限狭长，贴着起伏的江水，曲曲折折，如同洗砚池里破碎的墨色。

　　苏城

　　一路磕绊，也不知是几日之后的夜晚，正是朔日，月色银亮，清澈如水，将天地淘澄出一片黑白分明的图画。简瑄恢复了些精神，也习惯了整日起伏颠簸的行船。趁夜色清朗，简瑄勉强倚坐在舱边，取了宁谦的朝服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脑袋，缁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病态了。
　　江缓有意无意地冷笑一声：“满城都是这样的人，还为国身死呢，我看只见病死，不见为国。”
　　简瑄咬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载了满船月色的舟舸，心中千头万绪都化成喉头的腥甜气息。
　　“怎么，殿下以为微臣所言不当？”江缓握了支竹篙，用力一撑，船突然拐进一道并不起眼的支流当中，颠起一串浪花。
　　“哪里。只是深恨早不听从太傅之言，否则此刻便有张弓舞剑之力，只怕一剑（箭）过去，太傅也无还手之力。”简瑄声音极轻，却是少有的清晰。
　　“还算是有长进。”江缓停船靠岸，不冷不热地落了一句话。
　　又行了多时，夜色愈发深沉，幸好有月光照得一溪透亮。江缓逆流行船，却也不慌不乱。船将近岸的时候，墨绿泛黄的竹篙打在堆积了成堆卵石的河岸上，又弓成一弯弧线。
　　宁谦望见重重黑黢黢的树影之中隐约有几点火光，仿佛是夏日里的微弱萤火，在摇曳的林叶缝隙中忽明忽灭。
　　“那里是……”宁谦指着幽深的树林，疑惑道。
　　“苏城。”江缓扼要答着，跳下船去，见宁谦依旧不解，笑着问道，“不记得了？”
　　宁谦只能一边挫败地摇着头，一边牵着简瑄下了船。
　　“看来《棘乡野录》你还未曾读过。”江缓引着身后二人向那灯火明灭处走去，脚下的卵石，在月光中闪着奇异的光泽，分外好看。
　　宁谦刚想说“野史稗谈，何必太过用心”，突然想起《棘乡野录》中的一段记载，顿时停住了脚步：“你说的是……是苏氏——”
　　“正是当年随先皇开国的苏庚。《棘乡野录》中的记载我也忘了大半，大抵是说先皇留下了苏庚这一支军队，为的就是抵挡突至的叛军。”江缓取了火，又看了一眼简瑄，“只是这样快就用上了，恐怕谁也没想到吧？”
　　简瑄拖着又大又重的乌舄，本来就走得磕磕绊绊，听得江缓如此说，步履更是沉重。
　　三人沿着丛生的荒草和荆棘走了许久，一路上尽是些鸱鸮的低低叫声，月色也被树荫挡了大半，剩下的几束如同丝线在幽冷的空气中穿插。简瑄显然是害怕了，将宁谦的手指用力绞进自己的掌心。
　　就在宁谦以为自己的指骨要被简瑄捏碎了的时候，树荫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来。
　　宁谦看到远处突兀地立起一座城池，全用石头垒砌而成，依山崖而筑，气势恢宏无比。此时城中处处举火，如同幻境。在如此僻静的两山之中，竟有如此城池，宁谦不由得大吃一惊——何况他虽然不擅兵法要义，但自诩熟知山水地理和古今通史，而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关于这座城池的任何记载。
　　宁谦正要劝慰，却突然听闻厚重城门打开的声响——一点红光自门内挪出，映着手持火把的少年的脸庞。
　　“江叔父！江叔父怎么来了？”少年看清了江缓之后，欣喜而讶异地喊出声来。
　　宁谦细看那少年，约是十五的束发年纪，却身着一领战袍——分明与江缓相差不到六岁。
　　江缓笑道：“你父亲呢？苏粼你一个人出来不怕又走失了方向？”
　　“阿大在城里呢……咦——”苏粼望见拖着乌舄狼狈不堪的简瑄，又看了看江缓，犹疑地问道：“江叔父的儿子？”
　　江缓只差没像那饮酒过度的士族们那样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又瞥了瞥护雏一般的宁谦，玩笑地指了指宁谦，回答：“宁谦宁侍中，那个是他儿子。”
　　宁谦吓得不轻——那是太子简瑄，怎么可以乱认！再说，自己才二十，简瑄好歹也十岁了，哪里会像！
　　刚想辩驳，江缓却笑着凑到宁谦耳边小声说道：“你不是要在这里挑明他的太子身份吧！哪个有非分之想的只要用弓弩那么一下——”
　　宁谦狠狠瞪他，江缓只是一味理着袖口，那样子分明在强忍笑意。
　　苏粼不理会这些，倒乐呵呵跑到简瑄身边：“我叫苏粼，‘白石粼粼’的‘粼’，你叫什么？”
　　简瑄蹙着眉头望着落了满头火把灰烬的苏粼，又瞥一瞥他的很不合身的衣袍，不答话。
　　苏粼显然是受了打击，闷闷地也不知该不该挪动脚步。
　　江缓拍拍苏粼脑门上沾着的灰烬，说道：“前头带路去吧，别理他。”
　　苏粼“嗯”了一声，又反复回了几次头——似乎希望“看”出简瑄的名儿来。奈何江缓催促，只得失望地引路去了。
　　“简瑄。”
　　宁谦正欲牵简瑄前行，他却突然开口道，那声音轻似蚊蚋。
　　“啊？”苏粼回头，望见简瑄白着张脸，定定地盯住自己，那“简瑄”二字，仿佛是勉力才挤出来的。
　　“简瑄。”小太子又重复了一次，却连赘余的话也不肯多说了。
　　“嗯嗯。”苏粼得了简瑄的名，很是满足地走过去，一把拉了简瑄的手向城门而去，倒把江缓和宁谦抛在了后头。
　　宁谦望着穿着红袍大步向前的苏粼和裹着黑色朝服别扭又勉强被拉着前进的简瑄，哭笑不得。
　　江缓只是微笑道：“事情也许好办多了。”
　　此刻正是深沉的夜晚，城内却因为处处燃着的灯火显得通明许多，但道路上却不见一人了。苏粼领着三人直行，脚步声分外清晰。
　　宁谦正忙着东张西望。却听见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宁谦下意识地挡在了简瑄之前。
　　走来的是将三十来岁的男子，也是同样的一袭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大。”苏粼兴奋地跑上前去，“是江叔父来了！”
　　“多早晚了，还大声嚷嚷。” 男子先是躬身作势拍了苏粼一下，随即抬头向江缓他们望去，“湍之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望苏大哥的——”江缓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宁谦来，“这位是宁谦宁侍中，还有——”
　　宁谦紧张地抓着简瑄，冲口而出：“我儿子。”
　　“啊？”男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二人。
　　江缓一口气没喘过来，忍着笑几乎背过气去。
　　宁谦算得上是苏城的贵客，安排的住处自然是极好的，简瑄换下了穿着多日的衣裳，套上了茛布的缁衣——那衣裳虽不及宫内的上等织料，却又软又凉，很是舒适。简瑄适才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莼菜羹，此刻有些困倦，却又不敢往那榻上躺，只有呆坐在胡床上发怔。
　　前几日的颠沛流离，简瑄内心充满恐惧，实在没有任何空闲去细想，此刻平静安顿下来，想起那些令他魂飞魄散的往事，依然心有余悸。
　　虽然他这个太子，父皇唯一的儿子享尽了宫中所有的奢华，也没有兄弟与他争宠，可他却从未得到过父皇的关爱。是啊，父皇对那六只雪白的山羊的宠爱，远远胜过对他。什么富贵，什么荣宠，全是自欺欺人而已——他不过是个失去母亲又讨不到父亲爱惜的小孩子罢了。
　　只是如今，当这种奢望终于成为了彻底的绝望的时候，他多么想再看一看父亲漫不经心的笑容。
　　哪怕这种笑容是对着白玉的杯盏、彩色的绸缎，他也愿意远远地看。
　　“简瑄！”苏粼自门外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道，“江叔父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说罢，举起手里的一双木屐。
　　简瑄垂头瞥了瞥自己双脚，那乌舄已经是沾满了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样了，而适才走了许久的山路，脚趾也磨破出血了，染得鞋面和泥土上都有些发黑。
　　“快来把那个换了。”苏粼笑着跑到简瑄身边要替他换掉脚上的乌舄。
　　“疼。”简瑄往后退缩着——脚趾和白绢的足衣粘在一起，他刚才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去脱。
　　“不会不会！”苏粼信誓旦旦道，“我端些热水来给你洗洗就没事了。”
　　简瑄望着“咚咚”跑出去的苏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丝履还真好看。”苏粼托着那双湿淋淋的乌舄，细细地欣赏起上面的花纹来。
　　“我有许多这样的，你要的话我回去以后送你一双吧。”简瑄将双足连带足衣浸在水中，温暖的水流渐渐透出淡淡的红色。
　　“不要。”苏粼摇摇头，“它看着漂亮，可是里面夹了这许多木头，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多难受吧……为了让别人赞赏而使自己难受，我才不要它——江叔父说了，这样的东西就要——”苏粼拎起一只乌舄，用力甩出了门外，“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头去笑嘻嘻地望着简瑄，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简瑄定定地看着苏粼，随即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另一只乌舄也扔出了门外：“我也不要它了。”至少在这一段日子里，请让我忘记那缭绕着甜腻烟气的宫廷。
　　“简瑄你不喜欢江叔父吗？”苏粼连脏兮兮的外袍也懒得脱去，随意地扑在榻上，仰着脖子问道。
　　简瑄别着脸，轻鄙地“哼”了一声。
　　苏粼自顾自说道：“其实江叔父很好，你看是他特地让我给你送木屐的。”
　　“谁要他送的。”简瑄耷拉着双足坐在榻边，不屑一顾地拨开木屐，弄出单调无趣的声响。
　　“江叔父真的很好，我当年在外头迷了路，还是让他带回苏城的。”苏粼的语调里含着无限敬佩，“他那时候还没到过苏城，却能拉着我转回去哪！”
　　“江缓就是那时候认识你和你爹的？”简瑄问道。
　　“嗯。”苏粼忽而想起一事来，“去年开春的时候最缺粮了，城里的人都快饿死了，阿大给上头递了多少奏章，可是什么消息也无。后来阿大迫不得已给江叔父去了信，你猜猜——不出十日，就有粮食运来了……”
　　“你再说一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简瑄蓦地打断了苏粼的话，严肃而紧张地扯住了苏粼的衣袖。
　　“去年，去年开春的时候……”苏粼被简瑄唬得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简瑄失魂落魄地松开了苏粼的衣袖，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清朗月光。
　　他记得，自己看见江缓与父皇的那一个晚上，正是去年春寒料峭的时候。
　　江缓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挂绿杯盏——里面的残余酒浆，漂浮着略带辛辣的气息：“真是上好的九酝春。多谢苏大哥了。”
　　对面而坐的正是苏庚将军的长子苏鸿，他只是笑道：“哪里是什么好酒，不过是陈了几年而已。去年的事情，我还没谢过你呢！”
　　江缓的手一抖，几滴残酒落在他的前襟交领上，晕开了深色的水渍。
　　“湍之你怎么了？”苏鸿不解地问道。
　　江缓稳了稳心神，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何必如此。……我这里倒有一事求苏大哥帮忙。”
　　“什么事？湍之你尽管说。”苏鸿虽然心中疑惑已然是太子太傅的江缓怎么会有要他帮忙之处，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侯旭破了京都。”江缓顿了顿，“苏大哥可知道此事？”
　　苏鸿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冷冷地答道：“破得好。他不是宁愿千金买笑也不愿救苏城内万人性命吗？卫懿公要以鹤为将，他的美女们总比那鹤能干许多吧！”
　　“但他最终毕竟拨了粮。”江缓将酒盏倒扣在案头，轻轻地磕碰出脆响。
　　“那是湍之你的功劳，与他有什么相干？”
　　“我纵然是相如、唐雎再世，即便有苏秦、张仪之才，也须得他下诏，才能拨粮给苏大哥救急。何况，先皇当年所留遗命，苏大哥已然忘怀了么？”江缓支着下颌，反问道。
　　苏鸿只是拎过一坛酒，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瓷釉，却不说话。
　　江缓觉察出苏鸿的犹疑，心中甚为庆幸，又道：“再者，此事并非是他来求苏大哥，而是我要苏大哥帮忙。”
　　“那你要我怎么和全城的人说？城中男子人人演兵，以一当百，可是去岁的粮荒几乎将他们逼上绝路，我能和他们说什么——说今上又需要我们为国身死了？”苏鸿苦笑道。
　　“如果这个人不是今上，而是苏大哥刚才见到那个孩子呢？”
　　“湍之，你这是何意？”苏鸿突然警惕道。
　　“我无意隐瞒苏大哥。那个孩子，就是当今的太子简瑄。”江缓微笑地又为自己倒了一盏九酝春。
　　“湍之你怎么能把太子弄到这里！这是个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万一有人觉察……”苏鸿几乎是吓出冷汗来，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苏大哥适才还说不再理会……果然也放不下。”江缓低头抿了口九酝春，兀自淡笑道，“的确是再好不过的酒了。”
　　出来的时候，天色竟已有些褪去了乌墨般的颜色，染了幽深的蓝。
　　江缓揉一揉额角，适才的商讨着实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一出了门，褪去了陈酒留存的余热，顿时感觉有些寒意。山谷中最易起雾，此时裹了一浪又一浪的白色云气，迷蒙之中恍若山市蜃景。
　　那细纱一般的云雾中有人擎伞而立，江缓定睛去看，原来是宁谦正一边跺着脚瑟缩一边不知等着什么人，那纸伞托着翻卷的云雾，如在仙境。
　　见到江缓走来，宁谦笑了笑：“那个……他肯不肯……”
　　江缓其实早已意会，只是发觉宁谦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有趣，笑道：“哦，露重云深，我当你是忧心我大半夜回去着了寒。哎呀，以礼为上的远含宁氏……”
　　“我，我也忧心……”宁谦被江缓摆了一道，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自己太无道理——江缓和苏鸿说了一夜，自己怎么能全然不顾，急急地问什么发兵的事情！
　　宁谦后悔莫及，却早已忘记了他为了等到江缓已经打伞在此立了一个时辰，连身上的暗赭深衣都被露水浸出一团团水渍来。
　　江缓只是笑着接了宁谦的伞：“快走吧。士族大家之子站在这里被弄得一身湿透，让人见了不好。”
　　“你自己不也是士族大家？”宁谦躲在伞下，反问。
　　江缓一怔，随即忍笑附和道：“是是，我也是，我也是。”
　　露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江缓和宁谦回到住处的时候，简瑄正立在门口，换了朴素的衣衫，脸色也少了些原有的病态，只是开口说话带着更深敌意：“江缓你真龌龊。”这次连“太傅”都不叫了。
　　宁谦几乎魂飞魄散：“殿下您……”
　　江缓大抵知晓简瑄的误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本就不是清高之人——不过殿下大可放心，微臣无意回京都享那封侯拜相的功劳，两位幼弟还在白鹭岭等微臣回去。”
　　简瑄原本做足了唾骂江缓的准备，此时听闻江缓的话，反倒愣在那里。
　　江缓却是干脆，推门进屋，再不言语。简瑄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气得浑身发抖，扔下一句“那倒好得很”，也抬脚走了。
　　宁谦以为江缓因简瑄的话而生了气，忙去敲门，才发觉门不过是虚掩着。
　　江缓正在摆弄他的那件朝服——黑底红绲，端肃无比。
　　听闻推门的声音，江缓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东西我也再用不上了，不如送你。”
　　“你费尽心思要让殿下回到京都，为何如今自己又不愿跟随？”宁谦哪里管得了什么朝服，径直问道。
　　“侯旭残暴贪财，最擅啖食人肉，太子比起他来更易成为仁君。再者，在其位者谋其政——那时我是太子太傅。”江缓笑了笑，“如今不司其职，何必去搅那浑水？再者——太子心中总以为我图谋不轨，君臣有了嫌隙，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不如让给你这个‘当世管仲’。”
　　“可是……”宁谦很想问江缓难道官职就那样不重要——如江缓那样的世家之子，能在朝堂里指点江山，不光是自己闻达，连家族也会万般显赫——但又觉得这么问实在是侮辱江缓，因此不敢多问。
　　“何况那东西——不过是换几句清谈、一柄玉麈罢了。”江缓道，“我可既没闲情也没老庄的超脱气概，去陪那些不沐不洗整日扪虱饮酒的贵人们谈笑。”
　　宁谦深感落寞，又寻不出什么话来挽留江缓，只得勉强地接了江缓塞进手里的朝服，内心默念了几回“白鹭岭”。
　　“庆宁十一年四月，吴中太守侯旭反叛，攻京都，城遂陷。
　　“五月，苏城守军苏鸿率众至京都城下，设百尺楼车，围城十日，又以火车焚城东隅大楼，遂破之，拥太子简瑄为帝，改年曰广顺。以苏鸿为大将军，宁谦为尚书令。”
　　郭循记下几列飘逸的字迹，顿了顿，又往下写道：
　　“然太子太傅江缓，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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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谦此刻才恍然大悟，当时在江缓面前夸下“成为春秋管仲”的海口，是多么的荒诞可笑。
　　虽然如今自己成了大权独揽的尚书令，但却连尚书省一个南主客守尚书郎都不能管束。朝堂之内一片乌烟瘴气，众人皆以毫无法度、肆意清谈为上，宁谦只是远含宁氏的年轻一辈，加之士族大家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位尚书郎不过是众人之中的晚辈，宁谦又生性善良温和，哪里能制得住这些疯子！
　　可宁谦向来极是负责，因此事无巨细，竟全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宁谦常常是在尚书台内彻夜翻阅文书，更别提回府了。
　　那日正是反支，罢朝一日，宁谦却没得片刻喘息，熬到夜深人静、残烛将灭的时候才搁了手中的毛笔。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耳畔是滴漏乏味而孤独的声响，宁谦头昏眼花地伸手去取案角早就冰凉了的茶粥，才发觉上面落满了灯烬。
　　宁谦有些无力地站起来，没想到脚已经麻了，绊在案上，顿时那些奏章之类的全数倾塌，一地都是扎眼的字纸——上面写的几乎都是各地的神鬼显灵、枯木复荣的离奇故事和臣子们的清谈闲语。
　　宁谦突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
　　他勉强弯下腰去捡那些奏章，一册又一册。
　　这一册，奏报的是“风流舍人”杨壹因吞服符纸灰烬过多而死。
　　这一册，奏报的是给事中沈贺与右卫将军主簿赵延因清谈而打了起来，最终二人皆伤。
　　这一册，奏报的是几位颇有才情的士子于道路上饮酒作乐，以至闯入中书舍人王缍家中，拉了王夫人评头论足。
　　这一册……
　　还有这一册……
　　——满城都是这样的人，还为国身死呢，我看只见病死，不见为国。
　　江缓立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笑容浅淡，袍角飞扬。
　　“湍之，我赌输了。”宁谦怀抱一堆散发着散剂甜腻香气的奏折，跌坐在案边惨笑道。
　　门外，六月的风携裹着沉闷的热浪，一下一下叩击着每一片角铁，声音却仿佛锈蚀一般，不复当年的清脆。
　　简瑄也是被这样的沉闷撞击声惊醒的。
　　他裹着丝缎的衾被，瑟缩在偌大的矮榻的角落里，额上的冷汗涔涔而落，将乌黑的鬓发浸得湿透，唇上却没有一丝血色。
　　适才他做了个极可怕的梦——梦境里漂浮着血腥的气息，宫内依稀是当年的香烟缭绕，望春花刚绽了蕊，却映不出日光的颜色来。他曳着乌舄，怎么也走不出这宫墙重叠的地方。跌跌撞撞几圈，抬眼望见了那六驾的羊车。
　　是父皇。他急急地朝那一阙宫门跑去，却冷不防望见一双眼死死盯住自己，用最仇恨的目光。
　　仿佛利刃狠狠地扎进心中。
　　身边的白羊嚼烂了望春花，满嘴的鲜绿色汁液，沿唇角流下来，如同奇异的血。
　　……
　　简瑄捂着衾被，好似惊慌的小兽，哀哀地胡乱叫出声来，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荡着，只有余音相互应和，更显无助凄凉。他用力扯着绸缎，甚至撕裂了被面才勉强渐渐平静，虚脱一般倒在榻上。
　　他侧过头望见那幔帐随风卷起细细的浪，如同两个月前江水翻腾的波纹，又仿佛要勒住自己的呼吸。
　　简瑄又恐惧地叫了一声，喊的竟是苏粼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怔了一怔。于是便踉跄着爬下了榻，跌跌撞撞向外冲去。
　　大业的散漫精神，在此刻又恰到好处地得以体现——简瑄一路往宫外闯去，过了不知多少道的门，不是躺卧着睡梦正酣，就是懒怠开口留住小皇帝，简瑄越发觉得苦涩，茫茫然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京都的街头。
　　四处都是喝醉的才子和癫狂的士人，唱的不知是什么古怪的荒腔野调，破烂的长袍和陈旧的木屐作了荒诞的伴奏。月光交织着灯火，融成一片淡淡的红色，如同化开的血。
　　简瑄踢了脚上的丝履，在这些来往的人们慌乱地寻找着，直到望见那大门紧闭的将军府才缓了口气，慢慢挪过去，贴门而坐。
　　苏粼照旧在院内练剑，虽已迟了些，但外头那些吵嚷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消停的迹象，苏粼的屋子离街道很近，根本无法安眠。再者，父亲苏鸿还在后院屋内，苏粼是不敢睡的。
　　啪啪。
　　有虚弱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虽然几乎被墙外的呼啸和吟唱湮没，苏粼还是听得清晰，仿佛是叩在自己心头。
　　苏粼开了门，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吓得退了几步：“简……陛下！”
　　简瑄只穿着贴身的衵衣，连外袍都没有披，白着张脸，乌漆漆的黑发也散落着，看上去比外头那些疯子还要放荡不羁。
　　“简瑄你这是怎么了？”苏粼哪里还记得对方的身份，只当他是两个月前简瑄小弟，甚至以为他是受了什么欺负才跑到这里的。
　　简瑄惊恐的表情慢慢软下来，然后咽下了嘴里的血腥气，擦了擦不知何时流到颊边的泪水。
　　“你说什么？！”苏粼“啪”地一声摔落了手里的碗，“江叔父他……这可不能乱说！”
　　简瑄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没有骗你……父皇一定是恨我没有说服江缓及时回去救他，所以惩罚我，让我每夜都噩梦缠身……苏粼，大业以孝为先，我戕害父皇，罪有应得……”简瑄在苏粼面前从没有自称过“朕”，那是他的苏粼兄长。
　　苏粼蹙着眉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逐渐冷静下来：“简瑄你听我说——江叔父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和先皇……嗯，是事实，他帮我们弄来粮食也是事实，阿大和我都对江叔父感激不已，但江叔父使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法子——我还是知晓一二的。简瑄，你要是怕的话，我跟阿大说了，夜里去陪你好不好？”
　　简瑄惨笑着：“多谢。如今还有什么不是可怕的……那种地方、整个京都。”
　　苏粼深知何止是京都，大业的风气向来如此，也只有安慰道：“我找阿大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明日我就去宫里，别怕。”
　　简瑄点了点头：“好。”
　　送走了简瑄，已是深夜，苏粼想起父亲一向都比这个时刻早一些来考察他的剑术，怎么今夜迟了？难道是适才与简瑄说话，没有听见父亲的声响？苏粼一面疑惑着，一面向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光犹明。
　　苏粼敲了几下门，又唤了几声“阿大”，却不见苏鸿开门。他又推一推，竟发现门被闩上了。
　　苏粼隐隐腾起不安，转头又发现窗纱上溅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不好！苏粼又惊又怕，后退几步用力撞开了窗棂。
　　屋内，苏鸿握着剑柄，血水从剑刃上，从他的脖颈上蜿蜒流下，淌成一小洼殷红，好似上等的朱砂。他安静地躺在地上，身旁，还有一列已经干了的血字——
　　湍之湍之，无颜以对。
　　月光褪尽了灯火的暖意，剩下一抹苍白。
　　院墙之外，醉酒的路人发出悲哀的号泣——
　　走投无路，不知今夕何夕。
　　朝中的情势因为苏鸿的离世变得更为混乱。简瑄一时寻不出合适的人选接替苏鸿，又不好鲁莽行事以至让奸佞之人得了兵权，只有让年仅十六的苏粼暂领兵权——这样的抉择，在旁人看来自然是荒唐不已，也足够瞠目结舌。加之简瑄年齿尚弱，平日就闲得无事的文人们得了机会自然要好好地酸文假醋一番，唱和的骈赋诗歌里也多了关于朝堂的冷嘲热讽。各种千奇百怪的传闻理所当然地丰富起来。
　　宁谦生怕几近崩溃的简瑄看了又生怒意，悄悄地压下了那些记录了不堪入耳的议论的奏折。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简瑄对于苏鸿之死心怀悔恨与愧疚，只有日日沉迷老庄道学来排遣，甚至破例让深谙玄理的吴玟做了侍中，入宫与自己清谈。宁谦得知此事，心中自然更加愁苦——他不是不反对简瑄的行为，可简瑄毕竟是皇帝，清谈玄理之类在大业可谓风流之事，他也不好劝阻，只能长吁短叹罢了。
　　至于苏粼，宁谦私下探望过几次，每次苏粼都是斩缞苴杖地守着苏鸿的坟冢，片刻不离。宁谦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抬一抬眼，目光茫然，谁也不知他是不是听懂了。宁谦深知苏鸿的死对于苏粼如同晴天霹雳，只是没想到苏粼会因此失了魂魄。
　　宁谦有时会想起在这个浸淫于奢靡荒诞还有莫名其妙的忧伤的京都里，曾经有人驾着马车疾驰而过，衣袂飘举，神采飞扬。
　　那个人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哪怕兵临城下，他撑着竹篙，轻易在生死之间划出一碧清波。
　　那个人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哪怕兵临城下，他撑着竹篙，轻易在生死之间划出一碧清波。

　　白鹭扶摇

　　扶摇乡的官道上，一驾服车正行进着，车轮碾过了微带湿意的泥土，溅起了还带着青苔香气的泥点。
　　车里的宁谦右手攒着的奏章正被风撕扯着，上面奏报的是北方的新起的战乱；而左手，却是远含来的家书——父亲宁贤，因心疾而逝。
　　宁谦阖目歇了许久，突然掀了车帘问道：“这是何处了？”
　　“先生，已经过了扶摇乡，再走不远就是横江渡了。过了江，就是远含。”驾车的侍从答道。
　　“停车。”宁谦蓦地做了决定。
　　“先生，怎么了？”
　　“改道，去白鹭岭。”宁谦望着车外的连绵群山和一江绿水，说道。
　　远远的，一行雪白的群鸟飘飞而过，仿佛裁剪着蔚蓝的穹窿。
　　白鹭岭昨日才被雨水洗刷过，一片葱茏绿意，杂草野藤不知疲倦地生长着，松萝从百年的古松梢头垂挂而下。
　　宁谦打发了车马返回远含，自己独自向山上走去。
　　白鹭岭并没有什么道路，宁谦只是漫无目的地攀爬着，向更高更深处寻找。
　　又走了一段，日光渐渐被松荫遮了严实，只漏了零星几点下来，就在宁谦以为无路可走时，突然听见一阵细细的读书声。对方读的不是老庄玄理，却是孔仲尼的《夏小正》：“二月，往耨黍，禅。初俊羔……荣芸，时有见，稊始收。三月，参则伏，摄桑，委杨……”
　　宁谦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急忙攀住身边的藤萝，循声而去。
　　在转过五棵苍翠的松树之后，突然又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远的地方，茅舍掩映在重重的碧桃之中，杨枝和翠竹杂编的篱笆旁，几簇杜梨花正悄悄探出头来。
　　宁谦走过去，一步一步，仿佛隔了千里。
　　绿篱围绕的小院内，一位束发的少年正将长剑舞出一片银色的光华，而另一位与他面目极相似的少年正立在屋檐之下，朗声背诵着《夏小正》：“……十有二月，鸣弋，玄驹贲。纳卵蒜。虞人入梁。陨麋角。”玄衣将他额角的那瓣胎记衬得分外明艳。
　　角落里，六尺余长蓍草簇拥在一起，攒着白色的花朵，簌簌摇动着纤长的茎秆。
　　江缓立在蓍草丛中，一袭青衫，目光恬淡，一如当年行船时的俊朗。
　　宁谦仿佛是找到了倚靠，顿时如释重负，万分轻松又带着苦涩地冲江缓笑一笑，只觉得脚底一阵发软，好似坚持了许久终于可以暂得喘息一般。
　　江缓抖落粘在下裳的蓍草花瓣，对着宁谦极为郑重地一揖，微笑道：“独自撑了这样久，真是辛苦了。”
　　宁谦听了这话，心中苦涩悲凉一并袭来，竟是说不清的难受。
　　江缓又对停了手里长剑的少年说：“信之，去把那坛‘千里醉’取来。”
　　那少年一面应了，一面往后院走去，旁的另一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江练，字锦之，见过宁尚书令。”
　　江缓佯作薄怒道：“阿锦你再说一次。”
　　额角染了微红的少年带着颇有些计谋得逞的狡黠微笑，声音清脆好听：“宁大哥。”
　　江缓拍了拍江练的脑袋：“我是管不了你这个弟弟了，也就是信之能说你几句。”语毕，和江练一起往屋里走去。
　　宁谦不知该不该挪动脚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院子里的花草腾起绿色与白色的雾气，如同微雨过江湄。
　　“怎么不进来？”江缓回头微笑，“这‘千里醉’只剩得最后一坛，你别小看锦之，他能独饮一坛，上回把信之灌了个醉，如今这最后一坛我们可不能让他独享了。”
　　宁谦虽然觉得江缓的笑总让人安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湍之，我这次来是……”
　　“是因着北边起的战事吧？”江缓捋一捋腰带，走过去拉了宁谦的手往屋里引，“仗是要打的，酒也不可错过。”
　　宁谦悚然一惊——这算是什么隐居！北方战事的消息传到自己手中也才不过三日，江缓又如何得知？
　　江缓失望似的叹息一声：“新政初定，自然有外敌窥伺……再者除了战事连绵，你也不会来看我的罢。”
　　“我……”宁谦想要辩白，又似乎的确如江缓所言，因而愧疚不语，只是局促地走进屋内。
　　此时江绪取了一只赭色的酒坛来，稳稳地放在案上，江练拉了哥哥的手歪着脑袋说道：“信之我们快走罢，在这儿的话阿兄和宁尚书令说话不痛快。”
　　江缓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哪怕在三丈外侍弄花草，锦之你也不痛快啊。”
　　江练并不搭理江缓，只是冲宁谦笑一笑，和江绪一起出屋去了。
　　江缓低头倒了一盏千里醉：“你从京都赶来我只以此酒相邀——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醉’了。”
　　宁谦望着杯盏里清冽的酒浆，好似一汪淘澄干净的泪水，近一年的苦楚与困窘历历在目，刺得眼中泛起一阵疼痛，他却没有力气再悲戚了，只是苦笑道：“我正值丧期，不可饮酒。”
　　江缓握着杯盏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洒了半盏酒浆，修长的手指湿漉漉的：“我不知此事，对不住。”
　　宁谦摇了摇头，夺过了江缓手里的酒，仰头喝了干净。
　　他哪里敢穿缞衣呢？苏鸿之死已经带来了太大的波澜，如今自己的家事已经算不得家事了，万一被人知晓，定然要辞官守孝，尚书令一职能够交给谁？如果照旧领着职务，又不知有多少风波，他受得住，可大业如何承受得住？
　　堂堂一个大业的尚书令，竟连扶灵守孝的事也难以办到，宁谦不禁深感悲哀，于是伸手拎了酒坛，开始倒酒。
　　江缓也不拦他，只是坐在对面，默默地望着宁谦一盏又一盏地饮酒。
　　这是千里醉，不是千杯醉。江缓暗自叹道。
　　江缓收拾好杯盏酒坛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江练声音，语调含笑：“阿兄真是好耐性，又有闲情。”
　　江缓瞧着宁谦一动不动地伏于案边，已然入眠，于是躬身将宁谦的碎发拨至额后，才笑道：“信之都去了不知多远了。他做事谨慎，我再放心不过——镇守北边的田戎又是你们的舅舅，想来会接受信之的提议。”
　　“阿兄还是比我少思忖了——倘若舅舅不敢违令坚守，我可告诉仲兄应如何行事了。”江练颇为自得道，月光洒落他的衣襟袍角，仿佛流光溢彩。
　　“那你说说你告诉信之什么？”江缓反问道。
　　“我只告诉他一个故事——硃亥椎杀晋鄙。”江练转过身去，额角的那朵胎记，竟有些妖异起来。
　　江缓只有摇头道：“幸而你不想入那朝堂，否则少不了腥风血雨。”
　　“那里缺了我，一样腥风血雨，可阿兄不是也……”
　　“他来求我，哪怕明知死后戮尸毁骨，”江缓挑一挑灯焰，“我自义无反顾。”
　　次日宁谦醒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满目天光，自窗外溶进屋内，照得空气都暖和了不少。宁谦先是失神地盯着蔚蓝的天穹发怔，半晌之后，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于是猛地坐起来，宿酲之后的头脑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仿佛有人提了斧子将它狠狠劈开一般。
　　宁谦想下榻寻水解渴，一碗水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喝完了我们就回京都吧。”江缓微笑着，“可惜没有你那尚书令的车驾了，我只有辆辎车，不过马倒是肥壮。”
　　“信之和锦之呢？”宁谦喝了口水，润开了嗓子问道。
　　“我让他们走了。”江缓望着窗外的翠柏苍松、流云飞瀑淡然道。
　　“就像当年你遣散江府所有人那样？”宁谦放下水碗，指尖因为瓷碗的缘故，依然冰凉。
　　“既然决定做了，既不可拖累他人，也不要留下后患。”江缓推了门，“好了，走吧。”
　　那么，我算是拖累的人，还是后患？
　　宁谦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们身后，蓍草依然在开花，白色的、摇曳的花。
　　“走吧。”江缓笑着落了车帘，辎车疾驰而去。
　　日光铺满了官道，被车轮碾过，溅起一朵又一朵金色的浪。
　　扶摇乡，白鹭岭，是否有人扶摇而上、平步青云？

　　衣冠琴绶

　　“广顺三年，尚书令宁谦会遭父丧，上还印绶，怀郡江缓以代之。”
　　苏粼依然呆滞地跪在苏鸿坟前。
　　两年多来，众人只当苏粼因父丧失了心智，一开始还因着简瑄常去探望的缘故，大家也半是谄媚半是同情地看过几回，后来见他恐怕恢复不了，也就逐渐冷淡了下去。简瑄只有宁谦总不。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溅了一地的污泥。苏粼并不撑伞，只是取了竹簟铺于身下，生怕脏了那一身素衣。
　　突然有一柄伞在苏粼头顶的空中撑开，苏粼面无表情，也不动。
　　“阿粼，是我。”江缓的声音隔了两年，意外地在苏粼的耳畔响起。
　　苏粼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见江缓面色温和，玄衣长带，与两年前同样的风度优雅。
　　而江缓手里的那件红色战袍，也一如当年的鲜艳夺目。
　　江缓默默对着坟冢跪下，肃然道：“苏大哥，当日之事与你实在毫无瓜葛，怪我没有说明，如今追悔莫及又无可挽回……阿粼就交给我罢。”
　　“阿粼。”江缓转过头去，无限郑重地说道，“我来得太迟，实在委屈你了。”
　　苏粼浑身一颤，目光明亮，又仿佛含着水汽，终于抓着江缓的衣袖放声哭起来。
　　江缓只是叹息一句：“往日你要是哭，我定会教训你——人活于世，并没有什么可软弱的，现在也只有纵容你一次了。只是这次之后，再不许哭了。”
　　“江叔父……”苏粼点着头，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为父守丧，丧制三年，可惜你若在守下去，天下不知还要多几个守三年之丧的……”江缓用衣袖给苏粼揩着泪水，又替他披上了鲜红的战袍。
　　苏粼的哭声，在雨幕中愈发悲戚。
　　简瑄接受了江缓的提议派十来岁的苏粼领兵，已经是轩然大波了，朝堂上正是议论不断的时候，初为尚书令的江缓上了道奏疏，竟是关于服食五石散之事的。
　　“江令就不担忧群起而攻之？”简瑄攥了粒棋子，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江缓——这位当年的太子太傅成为尚书令的第一日，就上奏免去了吴玟的侍中之职，如今简瑄自然只有找江缓下棋排遣——坐隐手谈，倒也有些趣味。
　　“微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江缓摁下一枚棋子，语调平静地说道。
　　简瑄心想你不知道那整个大业也就没人知道了，但还是耐下性子说：“就是朝中官员于朝堂官府不可服食五石散一事。吴柳崔林……才几日时间，江令便招惹了多少士族？就不担心……”
　　“为人谋者，不可不忠。陛下既能安心将一切政令交予微臣，微臣自当尽心竭力，至于生死，早已无惧。”江缓拂了拂被风吹落在棋盘上的树叶，“该陛下落子了。”
　　“朕从未说过‘安心’二字。”简瑄咬牙切齿得挤出句话来，捋着宽博的袖子又落一子。
　　“陛下既不放心微臣，待小侄苏粼凯旋后，微臣便带其一同离去——苏老将军所托，微臣不敢悖逆。”江缓仿佛无意一般，嘴角又勾着笑。
　　“你……”简瑄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极，半晌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又想道苏粼能够恢复全是江缓的功劳，自己本该谢他，因此也不言语。
　　“只是陛下召臣来此，不会专为手谈一事吧？”江缓瞥见简瑄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朕只是……苏将军的事情，要谢过江令。”
　　“臣说过了，臣不敢辜负苏大哥所托，此事与陛下无关。”江缓摇了摇头。
　　简瑄气急败坏，几乎要掀了棋盘——他往日最恨江缓，昨晚辗转反侧了一夜才决定为了苏粼的事拉下脸面去谢江缓，没想到却得来这样的回答。
　　“只是陛下这些年得了教训，‘隐忍’二字还学得透彻——微臣甚感欣慰。”江缓抬头笑道。
　　简瑄摁着案子的手突然就放松了下来，垂着脑袋，脸色被泛着柔光的锦袍衬得有些灰暗，他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乱说，苏老将军也不至于……苏粼就不会伤心了。”简瑄没有用“朕”，仿佛依旧是当年做了错事的孩子，也不知在期许谁的原谅。
　　“事已至此，何必再言。臣斗胆妄测，陛下恐怕是担忧北边的战事。”江缓也不接简瑄的话，反而是提起战事来。
　　“苏粼他年不过十八，怎么能去那样危险的北方领兵。”简瑄蹙眉道——他想起那个跪于坟前的消瘦身影，只觉得沉重。
　　江缓但笑不语，只是落子而已，玄黑的衣袖覆在方案上，如同倾倒了一砚水墨。
　　简瑄待要追问的时候，却有北方的消息传来，报的恰是苏粼大获全胜。
　　简瑄难以置信地瞪着江缓，半晌不语。
　　江缓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江令又有何高见？”简瑄最烦江缓故作高深的姿态。
　　“‘年不过十八’，原来陛下是不信任苏将军。”江缓笑道，“既如此，微臣便与小侄说明……”
　　“江尚书令，朕何曾不信任苏粼？！”简瑄忿然打断了江缓的自说自话。
　　“微臣今日还要拜会严廷尉，告退了。”江缓下拜——当真是万分谦和有礼的样子，“哦，苏将军凯旋之时，还望陛下……”
　　简瑄浑身一震，又呆呆地坐了半刻，待回过神的时候，江缓早已不见踪影。
　　廷尉严跃正懒洋洋地半卧在案旁，调着琴弦——那是上好的古琴，名为小雅，桐木乌漆，实在是流光溢彩，严跃抚着琴身，无限痴迷。
　　周围的监正之流，也大多在把弄新奇玩意，偌大的堂内，一片乌烟瘴气，嗯不，是大业的风流甜香。
　　外面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撞进来，布屦丢了一只，背上留着灰蒙蒙的木屐印子，狼狈不堪：“廷，廷尉……江尚书令——”
　　话还未尽，江缓已经一步跨进堂来，他整一整衣袖，目光明亮，神采飞扬，严跃几乎觳觫起来，强笑道：“江令君……”
　　江缓几步走到严跃面前，拎起对方的衣袖抖了抖，又极随意地摔下，瞥了那古琴一眼：“严廷尉还真是——衣、冠、琴、绶（衣冠禽兽）。”
　　严跃是世族之后，字还识不得几个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为上品，众人皆是百般讨好，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吓得哑口无言，连笑容也僵硬得不成样子，只是慌张地摇着头。
　　江缓不待严跃辩解，从袖里就掏出一柄短刃来，抽了刀鞘，狠狠地戳在案上。寒光凛凛，在案头颤了两颤，万分可怖。
　　“严廷尉你掌管刑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陛下才准了奏，你却于堂上抚琴，兼燃此怪香，是不是该按律黥面？”江缓嘴角泛的是冷笑。
　　严跃的脸色如死去一般灰败，但还是硬着气息吼道：“江湍之！你……”
　　“严廷尉想说的是任州刺史严烈还是领军护军严永？”江缓拨了两下琴弦，“只是如果缓没有说错的话，苏将军不久也当归来了……嗯，严廷尉以为黥哪个比较好——是‘小雅’还是‘异香’？”
　　严跃一时张口结舌，只有软了手脚跌坐在案旁。
　　江缓抖了抖袍角站好，面色如常，甚至还带了些莫名的淡定：“你们平日在家中情愿糟践自己我也管不得，但往后凡是官府之中，有人于当职之时随意弹唱、饮酒、服食散石，一律黥面——此事交予廷尉府，倘若被我察出有一处疏漏，只拿你们廷尉府问罪。”
　　说罢，也不顾严跃和周围一干人的表情，顺道踹了一旁的荀炉，疾步离去。
　　严跃抠着小雅的琴弦，血从掌心淌落在琴身上，狼狈不堪。
　　放松了心弦的众人正要忿然而骂，江缓却突然折回，严跃下意识往后退去，撞翻了身后老道们所著的书册，纸页纷纷扬扬。
　　“对不住，适才忘了。”江缓伸手拔下案上的短刃，长揖微笑。
　　即使经历了战 乱与屠 杀，大业的京都也恢复得极快，江缓破例没有坐车，而是信步而行，仿佛在品味着沿街店爿的喧闹气息。反倒是身后跟着的司农丞李邺一脸紧张，一路磕绊差点接连着摔倒。
　　李邺这样局促的确情有可原——他是如郡李氏之后，家族原本也是世族大家，只是到他这一辈的时候，已经是家道中落，他能爬到司农丞一职可谓“历尽辛酸”。但即使如此，因为家族之故，也少有人理睬，没想到这个江缓竟避开了司农卿让自己跟随，李邺难免心中不安。
　　江缓只是问了些府库所藏，李邺一一据实报了，虽然那些库藏实在是羞涩尴尬，但大局初定，所藏不多也是情理之中。江缓听了也不多言，思忖了半晌，脚步在一家布庄前停住了。
　　“既然徒步走了这样远，也不好空手而归，不如进去看看罢。”江缓回头对李邺笑道。
　　李邺哪里敢反对，诺诺地应着，随江缓进去了。
　　店主此时正在算着账目，抬眼便见到两位公子，前一人虽然风流俊朗，却衣着简朴，店主只当是个鱼目混珠的，并不理睬。倒是后面的那个长相平庸的公子，穿的却是极好的绸料，想来是能出钱的主。
　　于是便冲着李邺迎上去，谄笑着要他任意挑选。
　　李邺此刻大为窘迫，一边慌张地摇头说只是随意看看，一边偷偷斜觑了江缓几眼。但见对方撇开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锦绣缎子，只盯着挂在角落里的綀布看——如今大业只追求华丽与奢靡，谁又看得上这粗丝綀布，因此挪到了极不显眼的地方，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店主自然莫名其妙，只得尴尬地杵在那里。
　　江缓挑了那綀布，拍净了上面的积灰，极自然地问了价钱，又买了四匹，与李邺一同出了布庄。
　　“让子遥随我走了这样远，真是劳烦。粗綀一匹，只当是谢礼。”江缓取了一匹递给李邺，又笑道，“就此别了——还有一事，子遥你回去之后将府库之中所余粗綀全部理出，只怕以后用得上。”
　　李邺望着江缓抱綀远行的背影，越发不了解这个新任的尚书令了。

　　当世卫玠

　　宁谦正在空荡荡的府中抄着《孝经》，这几日他竟一步也没有出门，自然也是有人来拜访的，宁谦心中虽不愿被搅扰，但还是相互寒暄，说一些有用没用的劝慰的话。
　　这是礼节内的事，宁谦丝毫没有感觉出那些醉酒的、服散的、半疯的来客有任何的真诚，只是心中比庭院还要空落，似乎缺了什么。但细想来，似乎二十多年以来自己都是在这样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中缓慢度过，为何如今却这样的烦闷与不安？
　　宁谦怔怔地想着，毛笔饱蘸了墨，在抄写了一半《孝经》上重重地戳了一轮墨晕，仿佛乌浸浸的圆月。嗯，和两年前苏城重重树影掩映的月亮一样，分明是再皎洁不过，却笼着朦胧的阴影。
　　哎呀，怎么又想起那样遥远的往事了？
　　宁谦暗暗责备自己连抄写《孝经》都会走神，但又不得不承认适才的回想似乎填了内心的空寂，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满溢出来。
　　此刻意外地响起了敲门声——院外有人敲门，屋内的宁谦本是听不见的，但自从回来之后，他便也如江缓那样遣走了几乎所有的仆婢，只留了一位守寡的乳母做些饭菜而已。偌大的院内，只听得“嗒嗒”的声音和着对方“子礼可在？”的轻缓询问，竟是格外动听。
　　只是惊了停落在树梢打盹的鹊鸲，小家伙拍了拍黑亮的翅膀，转眼就飞远了。
　　是江缓。
　　宁谦也同那鹊鸲一般受了惊，慌忙站起来，没成想撞翻了手边的砚台，余墨顿时溅一身，把那雪白的缞衣弄得斑斑点点。
　　宁谦哪里顾得上这许多，疾步走到院子里开了门。江缓果然立在门外，却不是朝服丝绶的打扮，只穿了清简的素衣，绲边也是乌绣的双菱，少了许多往日的凌厉之气，怀里抱着的一匹綀布。
　　“看来我这礼送得的确正是时候。”江缓看了看宁谦衣袍上的墨迹，笑着递出了綀布，“颜色也是白的，你大可裁了做素服——过几日可就不见得买得到了。”
　　如今除了做孝服，谁看得上粗丝綀布？
　　宁谦正自疑惑的时候，江缓却往空寂的院内瞥了几眼：“怎么只有你一个？院子这样大，你又居丧，如何处置得清。”
　　“如今这一支只剩了阿姊和我，阿姊嫁到柳家也少有归宁的时候，我居丧用得着多少仆婢？所以遣他们去别支了……” 宁谦摇头，又接过綀布，“多谢。”
　　江缓盯着宁谦，半晌突然喃喃说道：“往后的事，对不住。”
　　“啊？”宁谦不解江缓之意，抬头望着他，目光疑惑。
　　江缓唯有长揖而已。
　　晴日里的风干燥而温暖，将满树榆钱摇得哗哗作响。
　　严跃大约是那日受惊太过，这些天将京城无论武将还是文臣，但凡是开了府，严跃都一一派人查访，自然也少不了寻出些狂放且无视敕令的臣子。严跃也不管他们是否分辩，一律黥面处置。一时之间，京都内哭天抢地的官员顿时多了起来，脸上黥的不是酿酒方法就是散剂配方，还有曲调唱词，乍眼看上去，倒仿佛是在脸上绣了回文锦章，滑稽无比。
　　布衣们早就对那些无事可做只会放荡形骸的世族公子们恨之入骨，现今看到他们如此的狼狈样子，自然取笑不已。
　　公子们大为尴尬，为了挣回脸面竟颠倒黑白，舞文弄墨地将黥面鼓吹成风流雅事，甚至还有好事者出了《锦章谱》、《纹面赋》之类的奇谈怪文相互攀比。
　　江缓知晓此事，只是嗤笑一声，对面前躬身敛立的严跃道：“那就由他们比去吧，你只管依律处置，一个也不准疏漏。”
　　“是，是。”严跃一边唯唯应了，一边往外退去，脸颊上的“小雅”二字，倒的确是极精致的小篆，江缓将一部《锦章谱》掩在面前，极力忍住笑容。适才有人通报说苏粼明日可抵京都，也该到出迎的时候了。
　　次日，简瑄推说染了风寒，体虚不便相迎，让江缓代他领着众臣出城而迎。于是江缓领着大批衣冠印绶的黥面风流臣子，浩浩荡荡往城外去了，道旁的百姓们盯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刺字，乐不可支、一路哄笑。
　　就连才下了战马的苏粼也讶异不已：“江叔……江令君，诸位这是何故？”
　　众人当然是又羞又忿，难以启齿。
　　江缓望着苏粼成熟了好些的面容，淡笑道：“京城风流……唉，苏将军细细领会，此中真意，当真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只怕你我这样的大俗之人，如何思忖也不得要领吧。”
　　苏粼根本不知江缓说的是什么，只觉得气氛微妙不已，于是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缓的大袖，悄声道：“叔父又要得罪人了。”
　　江缓前一刻还欣慰地以为苏粼历经此战成长不少，此时顿觉不足弱冠的苏粼依然是个孩子，一面微笑着，一面示意他往城内走去。
　　“来，喝茶。”江缓将杯盏端至案上，“众人都惯于煮食茶粥，我前几日将茶用滚水沏了，发现又是另一番滋味。所以今日特地请你一试——陛下今日染了风寒，因此没有出城相迎。”
　　“哦。谢叔父。”苏粼接了杯盏，表情极是平淡，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江缓的最后一句话，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叔父，信之和锦之得胜那日就与我分别了，我挽留了几次，他们也不愿回京都。”
　　“我知道。京都这里并不是宜居之处，躲得越远越好。依锦之的意思，只怕会带着信之直跑到南方去同那傩人一起住。”江缓笑了笑，“苏粼。”
　　“怎么了，叔父？”
　　“你该进宫去见一见陛下。”
　　“嗒。”苏粼垂着头搁了茶盏，红色的衣袍如同凝滞的火，“叔父我告辞了。”声音温和浅淡，却仿佛利刃银刀般冰凉。
　　江缓立刻觉察自己适才说错了什么，也意识到苏粼或许并没有原谅当年胡乱说话的简瑄。他以为这种事情自己并不好插手去管，也没有什么必要去管，因此只是微笑道：“这也是早晚的事，迟不过明日，你一个大将军总该上朝的。”
　　“我知道了。”苏粼抬头道，“陛下今日染风寒，我明日也染风寒好了。”
　　江缓一阵咳嗽，也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呛的。
　　第二天，简瑄果然气色更差，黑着张脸，加之被长长的珠旒描了阴影，看过去不像染了风寒，倒仿佛是用墨汁敷了面。当然简瑄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寻了尚书郎廖衡所上奏疏中的一个错字，大发雷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指摘殿中尘埃甚重，更加怒不可遏。
　　江缓盯着笏板，上面空无一字，就好像自己身边那个空了几个月的位置。
　　“尚书郎连奏疏都能写出错字来，江尚书令就没有什么要说的？”简瑄仿佛全身都裹着瘴气乌云。
　　“回陛下，臣唯有三字而已——惹尘埃。”江缓微笑道。
　　江缓回府的时候，苏粼正坐在院子的杏树荫下烧水沏茶。杏花已经过了最繁盛的时候，开始缓缓地落下轻白的花瓣来，一朵又一朵跌在竹簟上，犹自芳香。
　　只是江缓的烧水炭炉蒙了一层厚厚的炭垢炉灰，杯盏也是磕了缺口的，实在太煞风景。幸而那竹簟是簇新的，泛着青黄的光泽，顿觉清凉之意从其中悄然透出。
　　见江缓进了院子，苏粼连忙站起来，灰绿的深衣衬得他老成了许多。
　　大约是苏鸿之死的震撼加上几个月的磨炼，苏粼完全失去了几年前的跳脱与直率，常常缄默半晌。江缓刻意和他说话，他也只是简要地答了。
　　“叔父。”苏粼道了礼，冲江缓笑了笑。
　　“我这个炉子可脏得很，你看看，连深衣都蹭了炉灰了。”江缓把那炭炉挪远一些，“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嫌仆婢们整日吱吱呀呀地吵嚷，老早就全把他们赶走了。没想到你回来要在这里住下，真是疏忽了。”
　　“苏将军自然有将军府，怎么能在尚书令的府邸里住着？”院门尚未掩紧，江缓一回头便望见简瑄一袭玄衣，蹙眉立在门外。
　　苏粼怔了一怔。
　　江缓倒是没有太多的惊愕，甚至对于简瑄不怀好意的话语也不感意外，只是笑道：“陛下染了风寒，怎么来微臣府上……”话还未尽，简瑄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江缓很想不知趣地继续往下说，但外头却有人来访：“江尚书令可在？上回您要的衣裳已经做好了。”
　　江缓只好停了话头，揖礼道：“微臣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简瑄巴不得他赶快走掉，只差没一边喊着“快滚”一边拍手叫好了，但也只能故作镇静地点点头。
　　江缓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又瞅了苏粼一眼——但见他目光里有些郁色，也只是安抚一般笑了笑，然后往外走去。
　　宁谦此时正在扫着院里的杨絮，外头却渐渐传来奇怪的喧闹声。
　　他以前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吵嚷，但这几月江缓成了尚书令之后，似乎这种吵嚷声很少再听见了，宁谦有些好奇，但又不便出去。
　　正在此时，宁谦的乳母杨婶却走进院子笑道：“公子快出去看看，这也不知怎么的，往常来我们这的江尚书令今日竟穿了件綀袍，外面一大群人都在看呢!”
　　綀袍？
　　宁谦将扫帚倚在角落，说道：“我出去看看吧。”
　　外头的大街上，早就熙熙攘攘了——宁谦东张西望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随着人群向远处移动。
　　好好的出什么门……
　　宁谦脚下绊了几次，几乎摔倒，幸而周围的人群挡着，没有登时摔在地上。此时，他正有些后悔出来，又疑心江缓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突然有人叫道：“快看快看，江尚书令！”
　　宁谦抬眼，只见江缓着了淡灰的窄袖綀袍，仿佛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他既没有持玉麈，也没有系环佩，全然是极普通的装束，衬得眉目清朗，神采奕奕。没有当世的慵懒和故作飘逸，却恰有一派闲适风流的模样，仿佛前朝的卫玠再世一般。
　　于是，大街上自然也就顿时哄闹一片，大业原本就是人人崇尚俊美的朝代，何况对方又是往日看上去极严肃的尚书令。双鬟的少女、挽髻的妇人、还有瞠目结舌的大小官员们……大街上愈发水泄不通了。
　　宁谦傻站在那里，一时无话。他突然想起前几日江缓送来的那匹綀布，怔怔地任人群推搡。
　　“子礼。”
　　宁谦被人唤了字，才蓦地回过神来，抬眼江缓已经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柔和，如同冬日暖阳。
　　“这办法也只有在大业才能用。”江缓在宁谦的耳畔悄声说道，仿佛低低的喟叹。
　　宁谦连手指都冰凉了，脸上却发烫，僵了半晌才缓了缓气息：“这个法子一次也就罢了，不可多用，否则再难有效。”然后往后退几步，落荒而逃。
　　“我只用了一次，也不见得人人都有效。”江缓望着宁谦挤入混乱的人群，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立在尚书台正殿的李邺擦了擦额上的汗，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积在府库里的綀布，竟然都以翻了几倍的价钱卖了出去，李邺不禁感叹江缓的手段实在是不能简单评述的。大业立朝多少代，风流之事也延续了不知多少年，但能够想出这种办法的尚书令，大概只有江缓一人而已。
　　李邺抬头望了望眼前正低头看着奏疏的江缓，又想到如果众官员知晓月俸竟都出自自己之手，恐怕又要跳脚怒骂江缓的奸商小人之举了。
　　江缓核对了几次，将奏疏圈了，又挪了一叠适才看过的奏疏，笑道：“这几日司农丞辛苦了，待农税上来了，朝廷也就支得开了。唉，兵出险招实在非我所愿，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府库里的綀布怎么那样多？”
　　李邺一怔，想要回答什么，就有小内侍颤悠悠地迈进堂来，附耳与江缓说了些什么，江缓点一点头，又对李邺说道：“改日我再找司农卿问罢，他也许比你更了解些。”
　　李邺诺诺而退。
　　江缓将那叠奏疏端给内侍：“我去见陛下罢。”
　　大业的宫廷原本最是奢靡，江缓记得自己年岁尚小的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映入眼帘的除了彩绸金银，便是好女娇娃；他当时也不顾什么礼数了，厌恶地转头就走。如今那些眼花缭乱的景致竟消失不见，只剩了浓绿浅青的一派盎然生意而已。
　　江缓嘴角几乎要勾起笑来——此刻却有冷嗖嗖的箭啸从他耳畔飞过，江缓转了转脑袋，只见一支翎箭擦过柳树纠缠又分离的垂枝，歪了歪落在地上。
　　“江叔父。”江缓再回头的时候，苏粼已经持着漆弓站在他身边了——到底这几日天色晴好，原本失了精神的苏粼此刻有了神采，连笑容也仿佛是当年的模样。江缓才想欣慰地舒一口气，冷不防对上了苏粼身后一双虎视眈眈的眼。
　　简瑄一边紧攥着另一张漆弓，一边用力地咳着，似乎要学那望帝咳血成杜鹃，江缓几乎以为他得了肺痨。
　　“江，江尚书令。”苏粼领悟得极快，忙改了口，只可惜垂手之时露了一截内衫的綀布袖口，简瑄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
　　江缓下定决心要让简瑄“忿然作色”，向那小内侍示意地点了点头，一叠奏疏就遮住了简瑄眼前的疏朗景致。江缓行礼道：“陛下，这便是今日极重要的奏疏了。”
　　简瑄抽了最上头的看了，皱了皱眉，看江缓的眼神里尽是怀疑：“朝廷就没有余钱供月俸了？竟要卖綀绸。”——其实江缓着窄袖綀衣的事他很早便知道了，本来还带着对江缓的感激，只是适才见苏粼也穿了綀衣，心中又不知起了什么火。
　　苏粼推了推简瑄，又拽一拽他的手。
　　简瑄“哼”一声，虽然很轻。
　　江缓倒是不紧不慢，笑道：“陛下难道忘了，前几月北边的战事耗了多少粮饷？府库里一时支不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再者臣已问过司农丞，那批綀绸也在府库中积了一年有余，既然毫无用处，何不换了月俸。”
　　“毫无用处？”简瑄又将那奏疏合了，“如今朕要拿綀绸制衣，不知府库中可还有半匹綀绸？”
　　“陛下！”苏粼几欲要捂住简瑄的嘴，又忙悄声道，“你要是想穿，叔父还给我留了一件……”
　　谁想要江缓的东西了？！简瑄几乎要将手里的弓拗弯。
　　“陛下，司农卿所掌乃各地盐铁山泽之税，并非宫廷用度。陛下若要綀绸，可命少府卿取之。”江缓尽量不使自己显露出嘲笑简瑄的表情。
　　简瑄只差没把那弓砸在江缓身上了。
　　“阿粼。”江缓分开眼前的柳枝，踏上短桥，突然唤了身后苏粼的名字。
　　“叔父怎么了？”苏粼回头望了望已经被绿意掩住的楼台，仿佛不舍似的，回答也有些心不在焉。
　　“你和陛下……”
　　“我们不吵了。”苏粼忙忙地打断了江缓的话，又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般。
　　江缓收了脚步，回过头去望着苏粼：“我知道你们不吵了——阿粼，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粼心虚地瞅一眼江缓，右手的四指抠住宽大的玄色衣袖，衬得有些泛白，左手的弓弦却碰一碰水面，点了一圈又一圈颤抖的涟漪。
　　“他是陛下。”江缓斟酌了许久，才慢慢地吐出四个字来。
　　“可他也是简瑄。”苏粼过了短桥，抬头笑道。
　　他的脚边，艾草和水荇长得正好。

　　戮尸毁骨

　　青色的杏子都已经长满枝头了，夏蝉被热气陶得醉熏熏的，于是如同吃了过多的五石散一般，声嘶却不力竭地疯狂扯开嗓门。
　　虽然是初夏，但宁谦实在觉得热得难以忍受，好容易挨到了傍晚，才铺了竹簟到树荫下乘凉。
　　夕阳如同火焰，舔舐着晚云和树梢，也舔舐着宁谦的衣衫和身下的竹簟，仿佛要把一切烧透。
　　宁谦感觉脸颊有些热意，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了。
　　他愣怔地望着西天，神思恍惚，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橙黄橘红的薄雾，只是莫名多了一个淡灰的背影。
　　宁谦自觉内心一阵慌乱，却又好像不是单纯的害怕。
　　到底是什么呢？宁谦摇一摇头，踉跄着要从竹簟站起来。
　　宁谦正要直起身子的时候，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人影，一边大呼小叫地喊着“从兄”，一边向宁谦扑过来。
　　宁谦哪里料到会有人闯进来，措不及防被撞倒在竹簟上，脑袋砸得嗡嗡乱响。
　　“从兄，你可要救我啊！我不能再被刻刀子了！”宁谦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就拽着他的交领乱晃。
　　“宁询……你先停……下来。”宁谦艰难地稳住对方，勉强说道——不用说，这一定是他的从弟宁询。
　　宁询只不过小了宁谦一岁，却因为父亲游历的缘故，自小便寄住在宁谦家中，宁语身为长姊，自然是时常照顾宁谦与宁询，三人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些年宁询做了治书御史之后就少见面了。何况宁询难免也染了世族习气，宁谦又不好相劝，只能尽量避免相见而已。
　　此时宁询抬着张狰狞的脸，直往宁谦面前凑着，加上他表情扭曲得很，于是更为可怖了。宁谦简直以为从弟是牛头马面上身，自己也有些受惊，忙伸手将宁询推远一点。
　　再定睛看时，只见宁询双颊上不知被镌了什么奇怪的字，才结了血痂，黑黑红红地爬了满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宁谦吓了一跳，也不敢伸手去碰。
　　“还不是江缓弄的？从兄为什么把尚书令的位置让给他，看看整个朝廷，大小官员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宁询忿然道，好像受了十万分的委屈。
　　“可你们原来也不怎么……”宁谦苦笑道，终究忍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哼，那个江缓如今的确风光，不过谁知道是什么下场？一个仅剩他和江绪江练三人的家族，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掘了他的坟戕他的骨！”
　　“不许胡说！”宁谦心惊胆战，厉声喝住宁询——他平日里最为温和，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宁询显然是被吓住了，眨了眨眼，又恢复了一脸狰狞：“从兄不会看着严跃又在我脸上动刀吧！都还没愈合上，况且这次是整篇的曲词，从兄你去和江缓说一说啊！”
　　宁谦只是发怔，呆滞地望着贴住西山的斜阳，晚霞殷红似血，肆意铺陈。
　　“从兄？从兄你听我说了吗？”
　　“他们，都这样说？”宁谦缓缓转过头去，虽然望着宁询，目光却毫无落点。
　　“说什么？”宁询奇怪地问。
　　“说要把江缓……戮尸毁骨。”
　　这几个字，说得尤为艰难。
　　“那是当然！”宁询想也没想，憎恶地回答，“他那样的人，不过是一时之荣罢了，心狠手辣之徒古今哪一个有好下场的！诶，怎么又说到这个？从兄你到底……”
　　“好，我去和他说。”宁谦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门外趔趄而去，他的素服未除，如同一片破碎的云幕。
　　宁询却不再理会，兴奋地冲屋里喊道：“杨婶，你还酿酒吗？别都只让从兄藏着了！”
　　此时夕阳已坠，紫黑的夜幕追赶驱逐着仅剩的残余殷红，无数不知名的鸟儿，正自归巢。
　　苏粼才沐了发，此时正握着乌漆漆的湿发闲坐在院中。
　　院门正开着，徐徐的夏风一阵又一阵吹拂进来，虽然热了一些，却不再闷了。
　　今日江缓一定要他领着去了新组的北府军中看一看——那北府兵们原就是西边因旱灾而逃至京都的流民，当时江缓的意思是一定要供粮，但怎么也不能让他们白吃白喝，于是便让苏粼拢了众人，建了军队。
　　此时江缓大概是累了，苏粼并没见他走到前院来，也没听到他作声。
　　苏粼叹了口气，心想：幸好这尚书令让叔父担了，若是还是宁叔父的话真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住。
　　“我找湍之。”正想到这里，苏粼就听见宁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澜。
　　“宁叔父。”苏粼将湿发理至脑后，挡在宁谦面前笑道，“江叔在后院歇着，大约……”
　　话还未尽，宁谦已经单手推了苏粼一把，抬脚往里走了。
　　勤练武艺十年的苏粼被这么一推，倒有些懵了——这到底又是什么事？
　　宁谦径直向后院走去，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
　　想见到江缓，想问他是否曾想过后果。
　　戮尸毁骨的后果。
　　江缓窝在墙角边，也许是嫌砖墙硌人，取了身下的坐墩枕在脑后，就这么阖目睡着。手掌微微张开，原本握着的地图摊在身旁的地上，那些点了朱砂描了乌墨的重峦叠嶂、大江长河都被月光再次镌刻，仿佛当真起起伏伏、波澜壮阔。
　　他平日里都是握着山河入眠的吗？或者，也像多年前的自己那样，彻夜无眠？
　　宁谦蹲下身去，默默地捡了那张地图——原本轻如雁羽的锦帛却因为那些堆积着的涂抹着的朱砂变得沉重。宁谦卷起锦帛，那些朱砂画痕与笔迹擦过他的指尖，如同银刀刮过。他将锦帛倚在一边。见江缓蹙着眉心，又伸手拂一拂，然后起身离去。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问，或者说根本问不出口。
　　苏粼正站在门口，披散着的头发已经用篦子理好，他望着宁谦，有些无措的样子。
　　宁谦茫茫然从苏粼身边走过，似乎没有听见那一声“宁叔父”。
　　苏粼着了急，又不能去拉宁谦，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只见江缓目光明亮清醒，从地上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又抖一抖坐墩，哪里有半分疲累与困倦的样子？
　　苏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半是疑惑半是惊愕地瞅着江缓。
　　江缓反倒是一副万分轻松的样子，冲苏粼笑着：“我适才听见子礼来了——劝也不是，说其他的又怕他为难，何况事已至此，再难回头——我也不想回头。”
　　苏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江叔父，如此恐怕不见得好吧。”
　　江缓安慰似的笑了笑，兀自低声道：“只是如今都是孟夏了，怎么手还是冷的？”
　　“啊？”
　　“没什么。”
　　过了两日，苏粼还有些不太安心，上朝的路上特意拐了道路，在宁谦府前停了车驾。
　　宁谦没见到，只有杨婶颤巍巍开了门：“宁先生一大早便出去了……”
　　话音未落，苏粼便感到脚边有低沉的咕哝声还有不耐的拉扯。苏粼低头去看，但见一只蓬蓬黄毛的大狗正龇着牙啃咬着自己的袍角。
　　“阿黄！”杨婶呵斥着，又向苏粼笑道，“这是我们先生前日买的，说倘若再有人上门求情的话，就放狗咬了。”
　　苏粼更是无话可说，心想江缓与宁谦的性子虽差了那样远，做事的果决态度倒极为相似。
　　杨婶却怀疑地看苏粼一眼：“瞧着苏大将军的样子，不会也来说情的吧？”
　　苏粼笑道：“婆婆说哪里去了，我改日再来拜访宁叔父吧。”说罢，又弯下身亲昵地挠了挠阿黄的耳朵，阿黄此刻却愣了神，只是咕噜了两声，舔一舔苏粼的手腕。
　　下朝之后，江缓有意无意地问道：“阿粼，你今日车驾原本跟在我后头不到三丈，却迟了我一刻才姗姗而来。是中途去了哪里？”
　　“我去找宁先生了，他不在……”苏粼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将宁谦养狗的事说出来。
　　“知道了。”江缓点点头，又说道，“你如今是将军了，与大小朝臣接触也多，却尚未取字，实在不便。我思忖着提前给你取一个字……”
　　“叔父，我年不过十八，是不是太早了些？”苏粼笑道，“何况朝中各位大臣都比我年长不知几辈，若要叫我‘阿粼’也是可以的。只是……只是他们似乎不敢这样叫。”苏粼挠了挠头。
　　“哪里太早？”江缓反问，“陛下还小你五岁，今日不也要定……”江缓突然噤声不说了。
　　苏粼跟在后头，突然就停住了脚步——他何尝不知江缓要说什么，今日有朝臣略提了提选妃立后之事，原本心情大好的简瑄登时变了脸色，那神情，似乎要把对方尽切了。
　　江缓转过身去，只见苏粼垂着头，握着笏板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阿粼。”江缓走过去，按一按他的肩头，“不是说过了？他是陛下，而且是大业目前唯一的简姓皇族。”
　　苏粼抬头，目光恍惚明灭了几下，又渐渐清明，笑容勉强又苦楚：“我知道。他若是一意孤行，是不是合该我去劝？”
　　“阿粼。”江缓此时唯有叹气而已——他向来见惯了那些世家与皇族的享乐荒淫，简瑄如此已实在难得。选妃立后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简瑄既无兄弟，也无叔伯，大业就只靠他一人了。
　　只是自己心中怜悯苏粼，却也无法。
　　“叔父。”
　　“什么事？”
　　“今日有奏闽蛮之乱，我想请缨平乱。”苏粼声音低哑，仿佛骨鲠在喉。
　　他回过头去，身后重叠的宫殿与檐角，在日光下斜勾了分明的阴影，好似缩小了的万阙河山。
　　苏粼的袍袖，猎猎作响。
　　江缓坐在车中支着额头，也不知该想些什么。
　　尚书台的奏疏又堆了一叠，幸而没有那些怪力乱神或者故弄玄虚的内容，只是劝简瑄的奏疏又多了好几道——简瑄如今堪堪十三岁，江缓认真想一想，顿觉那些朝臣们万分可笑起来。
　　但可笑归可笑，此事到底还是符合大业律例的，只看简瑄如何压制得住了。
　　至于阿粼……江缓苦笑一声，无论此事推后多少年，也终究要办成的。
　　眼前的京都街道，似乎又繁华了几许，只是不知这样的繁华又能延续多少日子？江缓琢磨着是不是该寻几个得力的后生了。那个李邺办事严谨细致，只是多少显得畏首畏尾，大抵是家世所限的缘故，但做司农卿还是绰绰有余了。
　　江缓才要放了车帘，道旁一剪青衣却突然映入眼底——宁谦？！
　　江缓略略吃了一惊，想起宁谦此时素服未除，又怎么可能穿着青衫到街头来，定是自己太过疲倦看走了眼——何况就只是一个背影而已。
　　到了府门前的时候，苏粼正蹲在门边与一只硕壮身形的黄狗纠缠着，见了江缓，笑道：“叔父你来看看，这是宁先生养的狗，不知怎么跑这里来了。”
　　江缓蹲下身子，那狗伸了湿乎乎的舌头就舔了江缓一脸。
　　江缓也不计较，拿着笏板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却赫然发现这狗颈上挂着只竹筒，因为埋在又厚又长的毛皮中，并不显眼。江缓想了想，伸手去摘。
　　竹筒很轻，晃动时里面却似乎有轻微的声响，开口处封了蜡，印的是一个小小的“宁”字。
　　江缓刮去封蜡，从竹筒里抽出一卷丝帛来，上面的小隶精细漂亮，紧凑如同一列又一列的雁阵。
　　“叔父，写的是什么？”苏粼凑到江缓身旁，好奇地问道。
　　江缓笑着把帛书递过去，苏粼接过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帛书上竟整整齐齐地写满了京都大小商铺的各种布帛、铁器与粮食的是市价，最后几列算好了均价，这些还不算，宁谦甚至在商铺后面标了店主的名号，世族之类也一清二楚。
　　苏粼顿时目瞪口呆。
　　江缓只是笑道：“平日里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世族牵系了，子礼竟全查得清楚，也不知他如何得来——粮米一斗三百钱，哎呀，阿粼你往后可要少吃点……”
　　“啊？哦。”苏粼一脸的郑重其事。
　　“我说笑的。”江缓笑着回身进门。
　　“叔父，那狗怎么不走？”苏粼原也打算进府关门的，怎奈阿黄扒在门槛处就是不愿离开，只是伸着舌头去舔苏粼的袍角。
　　“不讨好它，它怎么走？去拿块肉来吧。”江缓笑道，又俯身摸一摸阿黄的脑袋，“唉，如今也只剩下讨好你的份了。”
　　苏粼正往后院走，听得这话，不由得停了脚步，回头看时，但见江缓抚着阿黄的毛皮，笑容苦涩。一人一狗倚在门边，蓦然孤寂。
　　苏粼拎着肉出来的时候，江缓却不在。阿黄扑上去又是一阵乱舔，苏粼被折腾得一身唾沫，几乎气死。
　　他一边将肉扔了丈许远，一边忿忿地想：宁先生怎么会让这样贪食又粘人的狗守门，分明要请人吃狗肉！
　　正自想着，江缓从屋里走出，手里握着原先的那只竹筒，只是封蜡换了新，却不用尚书令的印鉴，同样也是一个字——“江”。
　　“叔父回了什么？”苏粼笑嘻嘻地问道。
　　“小孩子别问。”江缓给阿黄系好了竹筒的丝绦，抬眼见苏粼颇不服气的样子，又笑着添了一句，“尤其是尚未加冠取字的小孩子。”
　　宁谦正埋头趴在又硬又冷的长案上睡着，案上堆了一捆又一捆的谱录。
　　他只是这些天太累了而已，朦胧中听到一阵犬吠之声，慌忙抬了头，但见自家的黄狗蹲在屋外，冲他吐着舌头。
　　宁谦笑着走过去，摘了丝绦，正想把竹筒搁一边去，却发现上面又封好了蜡。宁谦疑惑着剥蜡，果然抽出一方白绢来——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是不是誊录被人换成诗句了？否则湍之怎么回了这个。
　　幸好自己这里还有底本，哪天还是交给苏粼罢。
　　宁谦团着白绢，思忖半晌，终于把它蒙在了书架角落的樗蒲之上。

　　仿佛洛邑

　　第九章
　　京都的冬季，还是很冷的。
　　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余雪压得宫闱中的枯枝吱呀作响，又不时“噗”地落下一小堆来。
　　不知闽越哪里会不会下雪？简瑄一夜未眠，上朝的时候更是万分倦怠，好容易下了朝，此刻窝在榻上发怔。
　　简瑄有些烦闷地拨了拨面前的炭火，又挥手让宫娥们都退了下去。
　　炭火烘得四周温暖而沉闷，简瑄甚至感觉多年前的甜腻余香从椒墙檀木的缝隙间再次渗出。他跳下榻去，把窗开得更大了些，凉凉的风从那些空落落的枯枝之间挤进来，贴着简瑄的脸颊而过。
　　简瑄霎时清醒了些。
　　有内侍踮着小步走进来，说是新任侍中柳渊求见。
　　柳渊？
　　简瑄蹙一蹙眉——如果没有记错，这个人，是宁谦的长姊宁语的夫婿。
　　简瑄按捺住性子，示意地点一点头：“让他到外间书房等着罢。”
　　柳渊是辛城柳氏的族人，如今也逾不惑之龄，肤色苍白中透着灰败，如同冬末的残雪，颧骨处却泛着奇异的红。他的眉目间倒是还残存着祖辈们的风华，只是被浓重的阴郁掩饰了九分。因为江缓的严令，柳渊确是着了整套的朝服，交领却随意地半敞着，若隐若现地露了锁骨，虚浮的红。
　　简瑄不喜欢这样的人，偏偏朝堂之中又多得是这样的人。
　　柳渊行了拜礼，简瑄勉强地答了，又问道：“今日雪后初霁，正是天寒地冻，不知柳侍中踏雪而来有何要事？”
　　柳渊见简瑄态度颇为不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恭谦道：“陛下，微臣昨夜忽有奇梦，不知何解……”
　　简瑄乍一听时几乎登时吐出口血来，正欲发作，又想到不知与闽越之战是否有牵连，便忍下怒意问道：“柳侍中不如说与朕听，解梦之事，朕倒略知一二。”
　　柳渊躬身拜道：“谢陛下。只是……”话并未尽，柳渊便看了看四周的侍臣。
　　简瑄哪里能不知其意，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昨夜微臣忽梦周平王迁洛邑，郑庄公窃周粮之事。”柳渊缓缓说道——他声音低哑，目光里满含暗示之意。
　　简瑄被他说得一怔——郑国发兵驱犬戎迎平王入镐京，功劳赫赫。后郑国做大，窃取成周城郊熟麦。此二事简瑄怎能不知？
　　简瑄蹙了眉，又蓦地沉下目光道：“柳侍中所指，莫非暗射江令吧？”
　　柳渊躬身道：“陛下圣明。庆宁末年江缓的确护主有功，只是如今江缓一人独大，倒行逆施指鹿为马，翻云覆雨极是猖狂！大小朝臣，除了那苏将军与他同流合污之外，哪个不受了他的极刑？臣等受其□暂且不表，只是陛下也受其挟制，实在令微臣痛心疾首……”
　　柳渊说些别的也罢了，偏偏说到了苏粼。简瑄听闻怒意更盛，冷笑一声道：“哦，同流合污，连苏将军也是逆臣了。柳侍中之意，莫不是要做那舍生取义之人，替朕除掉江令与苏将军的祸害？”
　　他话音又阴又冷，柳渊原本正说到兴头，原以为简瑄心中也是郁愤难平，才欲做痛哭流涕状顺水推舟，听到简瑄的语调，不由得僵住不敢再说。
　　简瑄顿了顿，又开了口：“然后，便又是如柳侍中一般的世家大族做了那中流砥柱了？五石散，髹漆琴，傅粉涂朱，若玉山之倾，如芝兰之放？——‘郑庄公窃周粮’，柳侍中，这含沙射影之事，可万不能做过了头。”
　　柳渊万没料到简瑄竟思忖到这步田地，一时战栗不止。
　　此刻，内侍在外头又道：“江尚书令求见。”
　　简瑄应了声，江缓脱下厚重的斗篷进殿，一身缁黑朝服规整端肃，简瑄怎么看也还是不顺眼。
　　江缓望见柳渊站在这里，略吃了一惊，旋即向简瑄行了礼。
　　简瑄抖了抖黼黻袖口笑道：“适才柳侍中与朕说了个‘周平王东迁洛邑，郑庄公倒行逆施’的梦，朕一时兴起，正与柳侍中拆解，不知江令可有意一解？”
　　江缓瞥了撇柳渊一眼，突然万分肃然道：“恕缓冒昧直言——不知柳侍中府上可有姬妾身怀有孕？”
　　柳渊被问得愣怔，嗤笑一声：“确是有一侍妾……与你何干？”
　　“的确与缓毫无瓜葛。”江缓说得暧昧又无辜，“只是柳侍中可要速速回府——这周平王姓姬名宫湦，姬宫湦‘倒’过来可不就是‘湦宫姬（生公鸡）’么？”
　　“……你！”
　　“哎呀，生、公、鸡。”江缓笑得更加无辜了。
　　简瑄尽量忍住笑：“虽说魂梦之事不可轻信，到底也与柳侍中的……的后嗣关系得紧，柳侍中还是早些回去看看罢。”
　　柳渊早被气得脸泛潮红，只得横了江缓一眼，一扫大袖，诺诺地应着退下了。
　　“陛下，这与政事无关之事还是少谈为上。”江缓礼毕，取出一册奏疏来，“这是苏将军的奏疏，大抵是闽越战事，臣知陛下心系苏，嗯，闽越战事——故踏雪前来。扰了陛下清谈，实在非臣所愿。”
　　简瑄哪里等得了他温吞吞地说完，亟不可待地伸手一夺。
　　江缓还未来得及松手，这么硬抢，差点没把那奏疏撕成两半。
　　简瑄展开奏疏上下前后看了几遍，苏粼的奏疏倒和江缓如出一辙，正经严肃地说了一堆，偏偏没有一句是简瑄想要的。
　　自己想要苏粼说什么呢？
　　简瑄垂了手，奏疏拉开微黄的长长纸页，“哗哗”响了几声，也蓦然静默。
　　说什么呢？
　　譬如一切平安，譬如下旬当归，譬如……思念甚重？
　　简瑄不敢想——他低头看见一双乌舄从下裳里露出一点尖来。
　　江缓笑了笑：“陛下，苏将军还留了一封……私信。”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双红鲤信夹。
　　简瑄蓦地抬了头，那红艳鲜明的颜色，映得满室黯然，仿佛那初霁的白雪也失了光彩。
　　简瑄一步一步挪着，乌舄此刻愈发沉重不已。江缓也不说什么，将信笺递过去，然后躬身悄然离开。
　　江缓行至门外，正往身上披那斗篷的时候，简瑄却突然叫住了他：“江令。”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苏粼不在，柳渊今日又说了这些，江令可要万分谨慎小心才是。”简瑄将红鲤护在怀中，目光里莫名多了担忧。
　　“谢陛下。微臣自当铭记于心。”江缓抖一抖斗篷上粘着的枯草碎叶，笑容平静。
　　简瑄叹了口气，又回过神来，忙忙低头专注拆信去了。
　　苏粼是在冬祀那日回来的，还是红袍猎猎、骄马凛凛的样子。只是迎在最前头的换作了简瑄。
　　苏粼慌乱又尴尬地要甩掉简瑄握得死紧的手，却不敢太用力，简瑄得了意，笑容比往常放肆了许多。苏粼一时情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简瑄才悻悻放了手，又回头瞥了身后一列又一列的朝臣几眼，倒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江缓站在众臣之中，朝苏粼笑着。
　　太祝江稷已经是两鬓白霜的老人了，历经了世事变迁，为人和蔼谦逊，江缓与他是远亲，冬祀毕了，自然留下来帮忙。
　　江稷很是喜欢这个同族的少年，却又忧心他将来处境可危，便与江缓多说了几句。
　　江缓也只是淡然笑道：“从父不必太过忧虑了。我自有分寸，只是恐怕无法魂归故土了，否则……扰了祖辈们的清梦。”
　　江稷一怔，也无话可说了。
　　月上中天。
　　江缓踩着满地的皑皑白雪往城中走去——苏粼应该已经回府了，他这个大将军，空留了偌大的将军府不住，偏要来自己这里霸占。说是“将军府是阿大的，我配不上”，其实江缓知道苏粼其实害怕空寂与孤独。
　　不止是苏粼，简瑄也怕，他更害怕。
　　江缓呵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来，抬眼看它慢慢散开模糊。
　　冬祀在城郊十里，江缓徒步而行，脚下的余雪“嚓嚓”地响，似乎碾碎了雪下的枯草。
　　她本该乘车的，只是除了江稷手下的一干令丞们都没有车驾，夜深难行，江缓作主将车上的配饰拆了借他们乘用，自己走着回来。
　　江缓觉得脚底失了温度时，终于望见了灯火明灭的城楼。正待舒一口气时，他突然听到了极细微的剑刃划过空气的声响，伴着一缕明灭迅疾的银光。
　　不好。
　　江缓下意识地抽剑出鞘。
　　迎面而来的人并不多，江缓略略数了数，大约四五个——信之学剑的那几年，他也断断续续地跟着学了，只是多年未和他人比试，何况苏粼常年跟着自己，更是绝少练剑了。
　　事已至此，又有何惧？
　　江缓稳了心神，翻手上前。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
　　守城的士卒陈耀盯着城门上半落的桐漆发怔——本来早该关城门的，只是因为今日冬祀，朝臣们都去了城郊，按律大开城门整夜大开，只进不出。
　　只是如今夜深，城内的灯火也都渐次暗了，守城的弟兄们轮了职，歇着的都在城楼里取暖，自己和其他几个杵在城门口，只能发呆。
　　陈耀想到这里，百无聊赖地垂头叹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远远走来的一人——看身影，应当是江尚书令。
　　江缓走得近了，步履又快又急，过城门的时候也不看他们，只是略略地点一点头，却将右手扶着左肩，宽宽的衣袖上落满了雪花。
　　陈耀行了礼，也不敢抬头去看，只觉得江尚书令似乎有些奇怪。他蹙了蹙眉，也不敢多问。
　　江缓拐过一道街角，踉跄几步，重重地倚靠在了墙上。他垂了右手，鲜红的温热的血，正从左肩涌出，在衣衫上染了大块的痕迹，触目惊心。
　　幸而没死。
　　江缓喘了几口气，把手掌上的血用衣袖草草揩干，向自己的府中走去。
　　离府门不远时，他已经有些眼花，定了定神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是简瑄的内侍，只是换了衣裳，若不是江缓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根本认不出来。
　　如今大业局势才刚刚稳定，遇刺的事，绝不能张扬，更不能让简瑄知道。江缓咬了咬牙，转身隐入重重的阴影之中。
　　能去哪里呢……江缓眼前一片朦胧，好似笼了厚厚的纱帐，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道路，往前挪去。
　　只是这里，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很久没有来过了。
　　江缓抬头——是宁谦的住处，有些破败的样子，院墙的墙头积了白雪，又挂了好些冰棱，剌剌地穿出些枯草茎秆。
　　江缓扶着冰冷的院墙才要敲门，一大块惨白的积雪便从屋檐上狠狠地砸下来，“啪”地一片冰凉。
　　这一下，真的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江缓低头望见衣襟上被雪化开大片暗红，苦笑一声，疲倦地阖了眼。
　　夜幕中，但见倚墙的身影斜斜地一歪，栽在地上扬起了如尘般的细雪。
　　冬夜实在太冷，宁谦觉得案上的那一豆灯火都快凝固了似的。他搓一搓手，将大摞的书卷里到一边，又抬眼看了看书架上的那方白绢，总有些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算了，还是早些睡了罢。宁谦愣怔半晌，正欲灭了灯火，屋门却被重重地撞响——“砰，砰！”声音又猛烈又急促。
　　宁谦吓了一跳，急忙过去开了门，还未看清楚是谁，袍子就被狠命一拽。
　　“阿黄，诶，阿黄！你做什么！”宁谦被自家毛蓬蓬的黄狗死死地往院子里拉去。
　　阿黄也不顾宁谦的讶异与责怪，只是卖力地将宁谦又拖又咬地拽到院门口，然后松口从院墙下的狗洞钻了出去。
　　宁谦一时呆住，也不知阿黄到底何意。
　　阿黄许是着急了，又将头伸进院内，高声吼了几声，声音又急切又带着莫名的凄楚。
　　宁谦将信将疑地开了院门。
　　寒风挟裹着大朵的雪迎面扑来，宁谦打了个寒战，连忙低头避雪，却再也动弹不得。
　　江缓静静地躺着，掌心摊开，堆了一朵浅红色的花。肩头的暗红，如同一朵盛开的重瓣朱槿。
　　“先生怎么了？我刚才直听见这狗乱叫。”杨婶也穿了衣裳来到门口，疑惑地问道，又看了地上，骇道：“江公子这……”
　　“杨婶，烦你去西厢房的屉子里将那瓶复方的地榆止血散取来，放到我房里。要快。”宁谦平静地说道，然后弯下腰背起了江缓。
　　杨婶低声说道：“好。先生千万莫急。”
　　宁谦咽了半口干冷的空气，强压了口中翻涌欲出温热的血腥气味。
　　宁谦的屋内，重新点了灯火，炭炉将屋子熏了透暖。
　　宁谦正低头要给江缓上药。
　　江缓的衣裳褪了半边，左肩的一道伤口，鲜血淋漓，衬着原本白 皙的肌肤，更加触目惊心。
　　宁谦手抖个不停，只差将那瓶地榆粉打碎；他一狠心扯了条碎布，咬在口中，这才得以凝神敷药。
　　这瓶地榆粉据说是混了西域的秘方，止血极有疗效，他也不知该用多少，干脆将那一瓶一倾而空。又裁了上次对方送的綀布，替江缓包扎了。
　　一定很痛的吧。宁谦抬头注视着江缓苍白的面容想着。
　　可是江缓却自始至终没有哼出一声，因为，已经没有气力了。
　　只是那胸口还依然起伏，多少给了宁谦一点念想与希望。
　　嗯，虚幻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相信的念想与希望。
　　炭炉上还熬着止血补益的汤药，不知道要反复温几遍呢？
　　宁谦望着书架上落了点点轻尘的白绢，字迹依然鲜活，如同振翅的凤凰。
　　那个闷热的，让人昏沉而不知所措的夏夜里的朦胧背影，突然在眼前清晰。
　　他往日总以为江缓开了太大的玩笑，或许是以为自己善良得可笑，或许是以为自己迂腐得可悲。
　　但现在，宁谦终于明白，那些说笑的话语，还有当日一袭綀布衣裳的他眼里闪现出的此起彼伏的失落与期待，包括绢上的那句诗，都并非玩笑。
　　所以江缓，我此刻也没有玩笑，只要你醒过来。
　　只要你能清醒，我所亏欠的、后知后觉的一切都将偿还，即使你不屑去要。
　　我都将偿还。
　　宁谦伸手握住江缓微温的手掌，低声道：“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他用力去擦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子礼。”
　　宁谦的手指一僵，蓦地抬起了头。
　　江缓睁开眼睛，笑容疲惫却极是温和：“那句诗，你再念一遍……”
　　“哪句诗？没有什么诗！”宁谦跳将起来，“你赶快给喝药，那药我熬了不知多久了……”
　　“子礼……你不说，我也就干脆睡过去了罢。”
　　“好好……‘眷然、眷然顾之……’你喝药！”宁谦的表情比受了伤的江缓还要痛苦，挣扎纠结了半天，好歹磕绊着说了一半，然后又跳起来想给江缓倒药去。
　　“一点血。不是什么……大事，不喝。”江缓虽然左肩受了伤，右手气力倒是不减，加上宁谦适才还握着自己的手，他顺势一用力，把宁谦利落地拽回塌旁。
　　宁谦刚才的忧虑全然扫空，此时只差要放声骂了——江湍之，你根本没受伤吧！
　　但宁谦自然不敢这样说，只是尴尬笑道：“那，那你既醒了，我去一趟苏将军那里，他指不定还在找你……”
　　“陛下在。”江缓不动声色地按住只欲挣脱的宁谦的手，“他大概巴不得我今夜不回府，还特地让个内侍在府外赶人……只盼着我今夜死了才好。”
　　“要不你……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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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你要脱身，能不能再换一个理由？”江缓苦笑着。
　　“我……”宁谦张口结舌，窘迫不已，半晌之后还是落败一般说道，“我觉得还是让苏将军……”
　　江缓大抵是嫌他絮叨个不住，撇了撇嘴，又伸手拉了半站着的宁谦一下，然后堵上了他的唇。
　　宁谦被这一下骇得全身上下都僵成一团，比那被冻了千年的高山石还僵上八分。直到江缓的舌尖伸进自己的口中，他才慌乱地挣扎起来。
　　“伤口很痛。”江缓拿腔作势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宁谦不敢再动，眼见江缓又要亲吻上来，只得叫道：“药要干了，你不喝我也得去端走……”
　　“唉，又是这个。”江缓叹一口气，再次吻住了宁谦。
　　宁谦乌墨一般的大袖深衣，拖曳了一地。
　　炭炉上的药罐里，汤药终于被熬了个一干二净。

　　落雪除夕

　　第十章
　　“什么，痢疾？”简瑄挑一挑眉，顿时乐不可支，“啊哈哈哈……痢疾……江缓不会是吃多了祭肉吧？还好他去宁先生那里没逼着对方也吃祭肉……哈哈哈……”他越想越觉着有趣，竟乐得连手里的长春花枝也给折成了几段。
　　苏粼坐在他的对面，皱了皱眉：“陛下，叔父到底也是当朝的尚书令。”
　　简瑄撇撇嘴，有些不屑道：“尚书令怎么了，不也犯了痢？”
　　苏粼哪里听得下简瑄对自己的江叔父的评价，又不能与他冲撞，可终究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微臣退下了。”
　　简瑄知道自己惹恼了苏粼，忙抓了他的衣袖道：“好了，我与苏粼你一起去宁先生那里看看他还不成？”
　　“是‘朕’不是‘我’。”苏粼颇有些无奈道——简瑄这些年虽未有大成，到底还是有些长进的，昨日江缓才与自己说了当日柳渊一事，苏粼才放下心——若是换做从前，简瑄大概早与那柳渊一起对付江缓了。
　　“苏粼，你想些什么？”
　　“没有。”
　　“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尚书台的事务我如今让尚书侍郎练仪代领，他原是臼城举荐的孝廉，我见过几回，做事周密得很，只是少些历练。”简瑄带着些微的得意说道，“大业一定会好的。”
　　苏粼和简瑄到宁府的时候，杨婶正出门要买些东西，见到除了朝服的苏粼，笑道：“苏公子快进去坐坐罢，饭菜都已备好了，适才我家先生开了张方子，我这便买药去了……这位是？”杨婶看了看苏粼身边锦衣华服的简瑄，有些疑惑地问道。
　　“阿婆客气了。他叫姬珣，原是苏城人，也算我的表弟。”苏粼笑着，握住了简瑄的手，仿佛他们当真亲如兄弟。
　　简瑄先听闻“表弟”一词的时候有些不满，但后来见苏粼握了自己的手，也不好说什么了。
　　宁谦披了深青的棉袍，正在院子里扫着薄雪。这几日突然晴明，积雪倒被晒化了好些，凉气一点一点地沁出来，比下雪之日更显寒冷。宁谦挥着竹帚，在院子的残雪上扫出一条又一条的痕迹来。
　　“宁先生！”苏粼笑着走到宁谦身边，抢了他的扫帚道，“让我来。”
　　“阿粼你是客人，别忙了，湍之在屋里还等着你呢。”宁谦招呼苏粼进去，回头又看见了门口的简瑄，“陛……”
　　“宁先生可好？”简瑄回身关了院门，笑道。
　　“草民一切安好，只是挂念陛下。”宁谦把苏粼拉到身边悄声道，“阿粼，你怎么把陛下带出来了？湍之才受了伤，外头不知有多少人对陛下虎视眈眈……”语气略有责怪的意思。
　　“有我在，先生尽管放心。陛下不会有事。”苏粼按了按腰上的佩剑，很是自信，“倒是先生这里，需要什么人吗？”
　　宁谦摇了摇头：“朝廷的兵力本就不足，哪里经得起抽调？北边战事虽缓，到底……”
　　“子礼，你在外头与谁说了那样久，也不怕冷。”江缓的声音悠然自屋内飘出，倒显得神采奕奕。
　　“湍之，是陛下还有阿粼。”宁谦倚好扫帚，走进屋内。
　　苏粼颠儿颠儿地要跟进去，简瑄却拽了他的手，微笑道：“你最好在这里等些时候。”
　　“……好。”苏粼虽然不知简瑄是何道理，但简瑄于人事之类的确比他明白许多，因此苏粼便磨蹭了一会，才同简瑄一起进了屋。
　　宁谦听得屋门响动，惊得霎时离了榻一丈远。苏粼与简瑄进门时，恰好看见宁谦正手忙脚乱地拾掇着案旁撞了满地的书卷。
　　“啊呀，朕听苏将军说江令嗜食祭肉无度，因此腹痛如绞，长痢不止……江令可真是——辛苦了。”简瑄似笑非笑地说道。
　　“多谢陛下挂怀。祭祀社稷，微臣自当尽力。”江缓波澜不兴地答道，“不知今日的奏疏，陛下可都阅过？如今虽有人代领尚书令一职，陛下到底应亲自阅过才好。”
　　简瑄“哼”一声，内心却开始发虚，只好别过脸去故作不屑。
　　宁谦生怕他们又要吵起来，加之江缓伤口未愈，倘若争吵之时被简瑄发觉，更是不妙。巧的是杨婶买了药回来，宁谦便笑着问道：“如今天寒，陛下又老远过来，是否要先喝一点热汤？”
　　苏粼发觉江缓似乎有些话想和自己详谈，也劝道：“宁先生说的即是，陛下若是染了风寒，微臣再不敢带陛下出宫了。”
　　简瑄狠狠剜了但笑不语的江缓一眼，便随宁谦去了。
　　“叔父的伤可好些了？”苏粼颇为担忧地问道，“我那夜没有与叔父同行，如今想来，真是后悔莫及。”
　　“冬日伤口好得快，再者子礼的医术也奇，我喝了药，如今不碍事了——这种事情哪里能未卜先知，怎么会怪你？”江缓安慰罢，从枕下翻出一串彩绦，递给苏粼，话锋一转，“阿粼，这串剑穗上的雕饰我并不认得，想你这些年也跑了许多地方，因而给你看看——”
　　苏粼小心地接过，一眼就看见了穗子上垂了一挂剔透的珠饰，似玉非玉，冷若冰雪。
　　“啊！”苏粼一惊，“这个我认得，那年我去北边的时候，对方主将的剑首就是这个雕的——我听那些俘虏说这个可是不得了的宝石，叫什么……哎呀，那名字又长又怪，我记不分明，总之不是常人所有，更是严禁交易的。叔父从哪里得来？”
　　“那夜从对方的剑柄上削下来的。”
　　“什么？！”苏粼大骇，“难道是北方有人潜到京都了？这可实在不妙，万一入了城……”
　　“何以见得是北方来的？”江缓摇头微笑，“若是北方外敌有何可怕？我只担心是大业朝堂里出了……”
　　“叔父，我知道了。”苏粼万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暗地查清的……不过——叔父真的不要回府吗？”
　　“这病也只能装上两日而已，宁先生与我是至交，在他这里磨几天的饭钱不算过分吧！”江缓笑道，“过分吗？”
　　“……不过分。”
　　算上药钱，还有宁先生这几日的照料，当然过分。苏粼无可奈何地想。
　　只是果然有人通敌吗？苏粼觉得万般气愤——他是上过沙场的人，了解驰骋疆埸的危险，内心对于通敌之人更是深恶痛绝。
　　这一顿饭，简瑄吃得很不愉快。
　　杨婶自然不知晓简瑄的身份，见他举手投足之间颇有贵气，又是苏粼的表弟，想必有一番来历。她因此一心要把同乡的什么姑娘说与他，又说什么“将来收做侍妾也好”。
　　简瑄身处宁谦檐下，当然不敢大光其火，忍气吞声又实在憋不住，只把食箸戳得“笃笃”乱响，苏粼不作声地把菜碟挪到简瑄的箸下，简瑄只好搅一搅汤水，一口也不吃了。
　　江缓端着碗，非要给宁谦讲什么“王氏食鸡子，箸刺不得，掷地碾之”的轶事。
　　宁谦拽了他几次，江缓只是皱眉悄声道：“哎呀，疼。”
　　宁谦果不其然地收了手，江缓又似笑非笑地继续“复于地取纳口中，啮破即吐之”。
　　简瑄气得发抖，撇下碗拉着苏粼告辞了。
　　“你做什么？陛下心绪不宁，你还拿他玩笑。”宁谦摇摇头，“他终究是陛下。”
　　“醪糟鱼滋味果然鲜美，这几日真是多谢杨婶了。”江缓笑道。
　　杨婶乐得又帮他去盛碗饭，江缓便转头对宁谦笑着：“也多谢子礼了。唉，只是我明日便要拖着病体上朝，此时却得你这样的话儿——既知我心忧，怎么还……”
　　宁谦红了红脸，叱道：“是是，你心忧体病的——药在炉上熬着，一刻之后全喝下去，一滴也不许剩下。还有醪糟多少带着酒气，这鱼不能吃了。”说罢，端了那半缸子的鱼往那后院庖厨去了。
　　“诶——”江缓望着眼前的残羹剩菜，一脸苦笑。
　　过了几旬，已然是除夕了。
　　宁谦最不喜欢的就是除夕夜。
　　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见到万家灯火的热闹，再回到自家院中，难免觉得孤寂得可怜罢了。
　　杨婶虽然守寡多年，但到底有姊妹兄弟，因此宁谦也不留她，又是送了许多京都的特产让她带回。反倒是杨婶有些不舍，絮絮叨叨让宁谦回远含过年。
　　宁谦一边忙不迭地帮着杨婶收拾，一边“好好”地答应，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杨婶的目光。
　　自从拒绝帮助宁询之后，他哪里还有地方可去？远含那里，根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了罢。
　　宁谦望着窗外，兀自干笑了一声。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扑簌簌落得欢快，原本还干净的院子片刻竟罩了一层雪白。
　　宁谦扎好了一只纱布药囊，红艳艳的丝绦十分好看。阿黄在宁谦脚边蹭了几圈，痴愣愣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药囊看，仿佛那是风干的肉脯一般。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宁谦低头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这是浸屠苏酒的药囊，不是肉干。”说罢，将那纱袋子泡进酒坛中去了。
　　阿黄“呼噜”几声，扎进宁谦怀里，又吐着舌头盯着酒坛。
　　“好了好了，明日就可以喝了——你比我小了不知多少，第一口自然是你的。”宁谦把酒坛搁到了高高的架子上，越发觉得自己孤寂到了可笑的地步，竟然与自家的狗比起什么年纪来。
　　宁谦招呼了阿黄，从后院的厨房中走出。
　　雪花一朵一朵落在了宁谦的肩头——离书房还有一段不长的路，身后留了浅浅的脚印，两行足迹亲密地贴着，旁边还粘着两纵的梅花印子，在白色的雪地上无声绽放。
　　宁谦抬头，院墙外的灯火好奇地氲了些许的暖黄探进墙内。宁谦蹲下 身子，阿黄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真好。”宁谦闭了闭眼，“明日便是新年了。”声音极落寞地在雪地上荡了荡，又被落下的雪悄然掩埋。
　　“笃、笃、笃。”
　　有人在院子外头敲门。
　　宁谦的手分明地抖了抖。然后费力地站起身，走过去开门，步子有些扭扭歪歪的。
　　门闩似乎被雪冻得艰涩，宁谦的手指也僵，磨蹭了半晌好容易才开了门。
　　檐上的积雪颤了两颤，又落了下来。
　　门外，江缓撑着绀青油布的竹伞，手里的灯笼“吱吱呀呀”地擦着灯杆，一晃又一晃，晃得江缓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温暖。
　　宁谦不语，只怔怔地盯着江缓看。
　　江缓叹一口气：“唉，我此刻还真是惨淡——小鬼去给什么府兵们送酒布菜，留了那么个比山洞子还冷的府宅，怎么受得住。除夕只吃了西北风，好容易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这里，又被拒之门外。”脸上却依旧是微笑着，瞅着痴愣的宁谦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拂掉了他肩头的白雪。
　　“怎么，还是不欢迎么？那我便走了。”江缓蹙了好看的眉毛，那口气仿佛自怨自艾一般，“这样冷的夜里，却连一口酒都讨不到……”
　　待要失落地转过身，提灯的手却被对方拉住。
　　江缓停了脚步，迎着对面暗暗的街巷，嘴角勾起略带得意的弧度——虽然拉住他的那只手，犹豫而且颤抖。
　　江缓反手握紧了宁谦的手指，灯笼在地上轻飘飘地滚了滚，燃成几簇跳动的火苗。
　　阿黄因为天寒地冻又贪恋屋里的热气而在屋外疯狂地吠着。
　　江缓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顾上专注地扶着宁谦的肩头恣意吻着，宁谦拘谨扯着帐子，那些明蓝如雨过天晴的绢纱抖动出战栗的波澜。
　　江缓深恨怎么子礼总那样紧张，又一时无法，只把僵硬着的对方狠狠攒在怀里，恨不能将其吻到暖透。
　　宁谦只是怯怯地微张了嘴唇，感到牙关被江缓柔软的唇舌舐过，瑟缩一下，几乎将江缓的舌给咬出血来，又忙松了劲，不知所措。
　　“子礼，子礼。”
　　江缓声音低哑，添了难以名状的风致，仿佛诱哄的语气，又仿佛爱怜的叹息。
　　宁谦的耳畔被那氤氲的热气撩拨着，脑海里霎时空白成一片，心中的辛酸与落寞还未淡褪，情 潮却控制不住地涌来，铺天盖地，分明想要回避逃离，脚却不由自主地酸软起来，只是他再来不及考虑是跌在榻旁还是任凭江缓作为比较尴尬，却猛然发觉衣结早已经被不着痕迹地解了开去。
　　宁谦启唇欲呼，江缓却探了舌头趁虚而入，宁谦稍稍畏缩的舌尖恰恰被触及，又仔细地痴缠上去。他此刻一懵，便忘却了此时何地，今夕何夕。
　　幔帐霎时腾起一波湛蓝的浪。
　　身下絮了厚实棉绒的褥子柔软又温暖，宁谦别开脸去，瞧见自己散在榻上的发，深皂色的绦带，若隐若现地纠缠。
　　“子礼。”江缓凑到他的耳边，衔了那枚红透了的耳垂。
　　宁谦喘息着毅然决然地将手伸出帐外摸索着什么。
　　“外头冷。”又一只手伸了出去，纤长的手指覆上了宁谦的手掌。
　　“灯……”
　　“你这时候还管得着什么灯？”笑声也仿佛浸了那屠苏酒，微醺的语调。
　　“阿……阿黄会……会叫……”
　　外头应和的犬吠果然更加气壮山河，将那些喘息与叹气全然湮没。
　　“啪”的重重一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坠地，微光明灭几下，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急促喘息，再不见亮。
　　宁谦将那帐角咬在口中，究竟还是掩不住呻吟。
　　却有手指缓缓伸入他的牙关：“别咬自己……留了淤血印子……不好。”
　　宁谦下意识地咬住它，上面绕了一缕发，撩在唇角，酥酥的痒。
　　只是这一切都抵不过身下蔓延上来的情 潮波澜，同样的纤长手指撩动出的波澜。然后是意料之中的疼，瞬间又被翻涌的情 潮湮没。
　　炭炉推波助澜地将室内熏得更为温暖，仿佛春日提前而至。
　　江缓把宁谦额角的湿发捋至耳后，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
　　宁谦醒来的时候，只看见垂落的绢纱蓝帐，如平静的湖面。
　　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响声，绵软的热气透过帐子拂过面颊。
　　宁谦先是愣怔着，半晌之后，昨晚的一切充斥脑海，汹涌而至。他猛地坐起来，几乎踉跄着滚下榻去。
　　窗开了窄窄的缝隙，桌上烫着一碗屠苏酒，热热地氲着白气。
　　院子里很是寂静，雪已经被江缓不在。
　　宁谦只看见几只麻雀轻巧地蹦跳着去啄院墙上的干枯草籽。
　　他穿着中单，虽然裹了毯子，立在窗前的时候依然打了个寒噤。
　　阿黄窝在窗下望着他，皱着鼻头，一脸的怨念。
　　宁谦突然就觉得好笑起来，于是顺手取了桌上还在小炉中烫着的酒杯，俯身递至阿黄的口边喂它喝了。
　　阿黄喝空了杯子，才有些满足地呜咽了两声，又得寸进尺地从窗口扑进屋内。
　　宁谦裹着毯子如角黍一般，实在不好蹲下，于是任凭着阿黄蹭着他的脚，毛茸茸的，很是温暖。
　　一阵开锁的声音。
　　“子礼。”
　　江缓微笑着站在院门外，手里的五木，散开淡淡的香：“我找了许久都没找见，街上也没处买了，只有回自己府中去取。”
　　宁谦这才想起来，元日沐浴的青木香他压根忘记买了——或者是觉得什么至老发黑，根本是没有必要的。
　　“还疼吗？”江缓走进屋子，凑到宁谦耳边悄声笑问。“要不要我帮你沐浴？”
　　宁谦很正经地摇了摇头，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蓦然甩开江缓几步远，脸上分明地表示着“江缓你不知羞耻”。
　　江缓只是笑着将那束青木香塞到宁谦掌心：“我虽是个尚书令，却实在没有什么聘礼，除了偌大的一个冰冷宅子，也就剩这么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了——惟有以身为聘，不知子礼可愿收留？”
　　宁谦没有回答，手指却攥紧了青木香，那些晒干的叶子酥裂开来，“沙沙”作响。
　　江缓笑了笑，伸手握住宁谦的发：“五香沐发，至老发黑……子礼，不如以后我们也去信之锦之那里看傩人跳巫舞吧。嗯，以后，等大业一切平安以后。”
　　“好。”
　　宁谦沐浴之后来到屋内，发现案上似乎有一挂什么晶亮璀璨的物体闪着光。他一时奇怪，便走过去拎起来细看——原来是一串剑穗，系着极精致的玉饰。
　　宁谦觉得那玉饰很是眼熟，却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因此捧着它愣怔半晌，直到窗口又刮进了冷风，吹得那湿淋淋的黑发淌下水珠，滴落在他的颈上，冰凉冰凉的。宁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子礼，你在看什么？”江缓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笑问——院里的褥子，随风轻晃。
　　“这个剑穗是湍之你的？”宁谦举起那挂剑穗冲江缓摇了摇，“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似的——大约是你曾经佩过它，只是我忘记了吧。”
　　“子礼，你真的在哪里见过它吗？”江缓收敛了笑意，思忖片刻之后极其认真地问道。
　　“的确是见过，而且似乎是一模一样的……”宁谦又端详一阵，点了点头，“怎么了？它有什么不对？”
　　“哦，没什么，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剑穗，至今找不到原主罢了。”江缓摇一摇头，恢复了神采，“正巧雪也停了，难得的晴日，不如去校场看看，阿粼昨儿一夜都待在那里，真不知有什么趣味瞒着我们。”
　　“也好。”
　　“走吧！”江缓回身笑着对宁谦说道，然后放下了车帘。
　　马车飞快地向前，车轮碾过红艳的炮仗飞屑，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面往后掠去，流动成一片斑斓色彩。
　　宁谦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初春日子，马车载着熹微的晨光还有希望，朝远方前行。

　　灯火上元

　　苏粼此时正束着手杵在校场边上——今天是元日，府兵们自然也是得了假，只是他们几乎全是流民，早已没有了什么故土与家园，更谈不上回乡了。苏粼虽然是将军，毕竟跟了江缓一年之久，多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照顾他人，因此除夕夜干脆也不回府，来这里与众人共饮同乐。苏粼年齿尚幼，平日也没有分毫将军的架子，倒是“阿叔阿伯”地一劲儿叫，大家不用说都是喜欢他的。至于作战之类，自然让人信服。
　　此刻三三两两有人自校场走过，望见签在临时军帐旁的苏粼，又是惊讶又是奇怪：“苏小将军怎么不进去？是里面冷的缘故吧？将军不如到我们几个的屋里坐坐。”
　　苏粼微笑着摇摇头：“我不冷，早晨走动走动也好。城门也是大开的时候了，大哥叔伯们不如进城看看。”他说得极是真诚，众人也便笑呵呵地应着，往城中去了。
　　苏粼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望见日头将东天染成暖黄。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将那帐幕掀起一个小角来，苏粼下意识地挡在幕前，生恐那风刮进帐内。
　　不用猜，帐子里此刻睡得正香甜的便是当今的陛下，简瑄。
　　苏粼兀自摇头苦笑。
　　昨夜他被众人一通猛灌，很有些醉了，直闹到深夜大家才各自散了，苏粼脚步略带虚浮地回了校场旁临时搭的帐子中——他平日练兵时都歇在这里，今夜本该回府陪着江缓，但实在太迟，再者也醉了，因此便也只好将就了。正当自己掀开帐幕打算往那榻上四仰八叉地一躺时，才发现榻上早睡了个人。
　　苏粼一时也不知是谁，忙忙地点灯照了，才看清原来对方竟是简瑄。他连衣裳也没有除去，还穿着厚实繁复的礼服深衣，宽大的袖口上绣满了精致的纹路，此刻却被压的皱巴巴的，加之他又可笑地蜷成一团，怀里搂着大枕沉睡，简直是一点仪态也无。但简瑄的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笑意来，恐怕是做了什么好梦。苏粼突然意识到，这个陛下其实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娃而已，很多时候，他遮掩成僵硬而冷静的样子，却在此刻分崩离析。
　　苏粼笑了笑，既不敢惊醒他又不好在他身边睡下，加之简瑄出宫也不知是否露了行迹，万一引来了刺客就实在不妙。苏粼想到这里，醉意顿时消退了八分，提了长剑便出了帐幕，然后就这么立在这里守了一夜。
　　苏粼发觉有些饿了，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帐看看或者叫醒简瑄，他自己就罢了，简瑄身体本就发虚，不吃饭的话到底不好。
　　正想到这里，突然就听见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苏粼蓦地回过神，朝那方向望去。
　　“阿粼！”江缓勒了缰绳，远远冲苏粼喊道。
　　宁谦也从车中走下，朝苏粼微笑。
　　“叔父，宁先生。”苏粼内心颇为激动，但依然和缓了声音，弯腰从脚边挪了几块石头压住了帐角，才抬脚向江缓他们走去。
　　“怎么冻成这样？”江缓皱了皱眉——苏粼一脸酡红，看来是冻了一夜。
　　“啊，没什么。我睡不着……陛下昨夜来了，我担心有刺客。”苏粼本想掩饰过去，又瞥见江缓怀疑的眼神，笃定是瞒不过了，只有老实说了一切。
　　“他还在睡？”
　　“……嗯。”苏粼点点头，但见江缓利落地向帐幕大步走去，“叔父你做什么？”
　　“做什么？”江缓冷笑道，“自然是把他拎起来。”
　　苏粼反应过来的时候，江缓已经掀了帐子，“陛下”二字喊得掷地有声，不，惊天动地。
　　苏粼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宁谦，宁谦也只是笑了笑，表示安抚和无奈罢了。
　　简瑄此刻正贪恋着枕畔榻上的温暖，幻梦延续意犹未尽，却被一声“陛下”吓得魂飞魄散。
　　他不知道江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脑海中一片混沌只能想起昨夜斥退了宫人只身跑了出来，去了尚书府只望见那紧闭的大门，想他是去了校场。
　　于是跌跌撞撞沿着灯火氤氲的街道走着，生怕迟了一时半刻关了城门，干脆弃了乌舄赤脚而奔——幸而除夕之夜无人外出，否则恐怕是要大吃一惊。昨夜守城士卒见到一身黼黻纹章的他慌乱的样子，也不知他们作何感想。
　　不过到了那里，也只剩远远地看着苏粼与那一众不相干的粗俗将士们觥筹交错。简瑄心里五味俱全，几乎将那衣袖咬破。他又嫉又恨地立了半晌，还是带着失落躲进了军帐——阿粼总是要回来的……
　　“陛下此刻又在深思熟虑什么？”江缓冷笑道，“除夕之夜赤足四处奔走，真是好大的本事。”
　　简瑄哪肯示弱，恨恨道：“江令如今可不是当年的太子太傅，这种事情似乎还轮不到尚书台来管束！”
　　“是啊，陛下一身皱成这样的礼服华裳，少了众臣俯仰朝拜，还真是可惜了……”
　　苏粼前脚刚迈进来，就听见江缓和简瑄又是你来我往的一阵冷嘲热讽，忙忙的劝了开去——正巧府兵们也从未见过简瑄，不如借此时机让简瑄与他们见一见，也好定住人心。
　　江缓哪里会不知苏粼所想，点点头示意苏粼引简瑄去。
　　简瑄倒也不拘束，缠着苏粼去寻一双布屦来，又要什么热水熨他的外裳。
　　江缓丢下一句“道貌岸然”，携了宁谦就走。
　　简瑄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宁谦道：“宁先生，如今朝中缺位国子祭酒，不知先生可愿意再次入朝？朕深知先生向来散淡而不慕权位，加之服丧不过期年，因而也不敢让先生……总之，朕只盼先生入朝。”
　　宁谦愣了一愣，然后微笑道：“陛下这又是为何？如今江尚书令……”
　　话还未尽，简瑄扫了江缓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江缓也不介意，或者说根本不屑理会，反而是只顾盯着宁谦，意味深长地微笑。
　　此时此刻，宁谦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得谢过而已。
　　第十一章
　　过了几日，便是上元了。
　　大业风俗，一年之内最重上元和中秋，就是除夕也略显逊色。
　　至于京都，繁华热闹之处，更是不必多说。加之上元又放天灯的习俗，因而天色尚未全暗，各色花灯便被迫不及待的人们挂上了街头。
　　是夜，江缓去了宁谦住处，才要说什么，却赫然发现宁谦的案上又码了大摞大摞的书卷。
　　“过几日便要上任，国子祭酒也算得上要职，我不多看一些如何为学子们作解……可不是耽误人么。”宁谦微笑道。
　　江缓一脸的哭笑不得——简瑄别的没学会，小聪明倒是会了不少，明知宁谦做事极认真谨慎，才派了这事与他。如此下去，日后恐怕宁谦连与自己说话的时间也没有了。
　　“你管那么多作甚——国子学有的是太常博士，哪里要你教那些学子？”江缓拉住宁谦的手，“上元的灯会一年也只一次而已，别闷在这里青藜照读——只当是陪我同赏还不成？”
　　宁谦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由着江缓去了。
　　上元的灯会，的确会让人流连忘返。一朵又一朵的灯盏，连绵点缀了京都的长街，也仿佛融化了冬日的残雪。
　　宁谦微抬起下颌，便可瞧见江缓侧脸，被灯火镌刻得棱角分明。还有掩住他们交握手指的衣袖，翩然地抖落小朵的火光。
　　也只有这个时候，江缓才蓦然发现，宁谦不过是廿二的年华，而做了尚书令的自己，也仅仅廿三而已。
　　如果能永远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江缓下意识紧了紧圈住宁谦指头的手掌，那挂剑穗此刻正硬生生地硌在他的心口，随衣料的摩擦，一颤又一颤，如同银刀刮过肌肤。
　　宁谦突然低头轻笑出声：“湍之，你知道吗？十多年前的时候，我还因为这样一盏灯笼与阿询狠狠地打了一架。”他的手指着被几个孩子簇拥着的天灯，目光里有涟漪潋滟。
　　江缓微笑着：“宁询也就罢了，我确是想不到，你还会与人打架。”
　　宁谦偏了偏脑袋，略带得意地说道：“阿询比我还小上一点，我算得上欺侮幼小了——谁让他非要抢我的灯？那个分明是我送给阿姊的……后来我们就在大街头一阵乱滚，新年刚裁好的衣裳全给扯得七零八落，两个人也打得灰头土脸的，可把阿姊气坏了——我还傻乎乎地拿着那破灯要送给阿姊，结果我被罚在雪地里跪了半夜。阿询幸灾乐祸得很……”
　　宁谦说到兴起之处，蓦地回头发觉江缓望着他笑而不答，目光柔和恬淡，又带着老成的爱怜。
　　“我不说了。”宁谦一时闭口，不再说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好说的——全是幼时没头没脑的事情，说了让人笑话。”
　　“可是我以为实在有趣——记得幼时的除夕，能得到的除了无谓的话语就是混沌的烟气了。”江缓抬头，那些孩子正高高托举着天灯，火光明灭一闪，带着灯儿缓缓腾空，“我没有兄长，唯一的姊姊也早早夭折了，父亲醉了发起狂来，杯子‘啪’一声就砸到我的额头上——那时候锦之和信之还小，只懂得一劲儿地哭。”
　　宁谦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拢住江缓的手，再不言语。
　　天灯轻盈飞起，映衬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宛如鲛人的泪水，在海水中闪烁一点动人的辉光。
　　那点灯火，蓦地在宁谦心中灼灼燃烧起来，他愣怔了半晌，往昔的记忆纷涌而至。
　　“湍之。”
　　“什么？”
　　“我记起那个剑穗了……那是阿询的剑穗。”
　　江缓的手指，蓦然冰凉。
　　远处的天灯，在半空烧作灰烬，倏尔便暗下去了。
　　宁询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捱过了几日。
　　只是当他偶尔饿得腹中一片灼热生疼，不得不醒过来的时候，才难耐地抬起头。
　　一缕衰败的日光自缝隙间穿过，轻飘飘地粘在他的额头湿发上，如同滴落的水珠一样冰冷。
　　宁询瑟缩几下，默默地蜷成一团。
　　他麻木地垂下眉眼，盯着袖口处斑斑驳驳的污渍。水滴正“嗒嗒”地从顶上落下，溅在发霉的稻草上，舐出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凹坑。脚镣也锈出皱皱的铁红色的花，其间偶有银色的冷光，刺目晃过。
　　宁询发着抖，嘴里下意识地嗫嚅着：“阿兄，我怕……”一如当年他躲在宁谦身后，殷地将对方推到伯父面前。
　　宁询觉得自己分明喉中哽咽，却如何也哭不出来。
　　外头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脚步从容而和缓。
　　牢门应声而开，宁询战栗得愈发厉害，口中的喃喃声也更加急迫恐惧：“阿兄我怕……”他背对来人，蜷缩如受伤的兽。
　　蓦地，身后有一片温暖轻轻将他裹住：“阿询，我在这里。”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久违的温暖。
　　宁询颤抖着回过身去——宁谦正蹲在他的身后，目光清澈，笑容温和。
　　宁询身子一松，再也忍不住情绪，扎进只大他一岁的宁谦怀里放声而哭。泪水淌过他被黥得面目全非的脸颊，可怖又可笑。
　　“别哭。”宁谦抚了抚从弟的背脊，软声劝慰道，“你不是最喜欢阿姊的象眼糕么？以前你一哭，阿姊就拿它哄你——如今我给你带了一大碟来，多少给我些面子。”
　　宁询得了倚靠，鼻息之间尽是皂角极干净的气息，于是渐渐安定下来，收了哭泣，半晌哑着声问道：“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宁谦的身体突然僵住，似乎用了极大地勇气才平复了心神，问道：“阿询告诉我，你府上搜出的那些与北方往来的信件，真的是出自你的手笔？”
　　宁询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宁谦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从弟一般，怔怔地望着对方，然后苦笑道：“吃东西罢——我听说你在这里什么也吃不下。”说完，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一碟子的糕来，点缀着淡黄桂木樨的糕点又松又软，白雾一朵一朵地喷着清甜的热气。
　　宁询捧着那碟子，抖了两下，白瓷碎了一地，又扎得满手鲜血淋漓。他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是盯住宁谦颤声道：“阿兄……你还是骂我一顿，或者狠狠打我吧……我做了那么多蠢事，外头一定将远含宁氏说得万分不堪……”
　　宁谦脸色苍白，惨笑道：“里通外敌……若扪心自问，我也恨不能狠狠打你一顿。只是事已至此，我还做些什么，又有什么意思？你既知错，事无转寰，自有大业的律例惩罚……只是你究竟是我阿弟，我实在无法狠心不来看望。”
　　宁询抬头看着那缕日光，情态疲惫：“我心知必死，更无话可说，只是有些话我这几日反复思忖，还是以为要和阿兄说……”
　　“什么？”
　　“虽然互通消息之类全经我手，但主使之人……我再如何，也不会下手去杀害江缓啊……剑穗的确是我的，可我早已在一年前将它送给了对方，他，他是……”宁询畏缩地翕着嘴唇，怎么也不敢说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发着抖。
　　宁谦镇静地用力扶住宁询的肩头：“阿询，别害怕。告诉从兄，主使之人是谁？”他声音平稳，让人心安。
　　宁询望着宁谦垂落的宽幅大袖，吞咽下一口气，才磕着嗓子开口道：“姐夫……”
　　“柳渊？”宁谦的手依然定定地摁住宁询，不见波澜。
　　宁询万分痛苦，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兄，姐夫原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并不知有何关碍……后来知晓其中深意，本想和从兄说的——只是那时我获罪黥面，姐夫说你和江缓素有深交，江缓是小人行径，若不借他国之力，恐怕世族们永难翻身……这几日我想着他是阿姊的夫君，我不能害阿姊啊……何况姐夫心思极细，书信又是我的手笔，他自然做得滴水不漏，我空口无凭，多说无益。”在说出“姐夫”二字之后，宁询仿佛是破釜沉舟，也不留片刻喘息，将一切和盘托出。
　　宁谦仿佛被惊雷击中，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阿兄……我自知是死，并无他念，只是我这一死，对于柳渊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于朝堂于大业，又算得了什么？”宁询一边痴笑着，一边落下泪来，“阿兄，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宁谦此时却微笑起来，手指轻轻为宁询梳理着纠结的乌发：“阿询，我记得你还未取字吧？”
　　“阿兄……”
　　“如今族中怕是也无人为你取字——是我糊涂，直到除夕时候才想好了‘子诹’二字，可惜已不能了……”宁谦为宁询挽起发髻，“只是你不要怪罪从兄。”
　　细弱的阳光，在宁谦指间跳荡，点缀了宁询的长发，仿佛多年前他初次束发，也是由宁谦梳篦，有阳光掀开古旧的楠木窗，在镜前闪一轮光华。
　　十五岁的他，一边别扭赌气说着难看，一边沾沾自喜地拉着从兄，在伯父与从姊面前晃了又晃。
　　还有那一身锦缎的深衣，乌墨丝线绣着流动的纹样。
　　宁询举起手，握住了从兄摩挲自己发丝的手指。
　　江缓正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笑着与狱卒们闲聊着琐事，看上去自在随意，只是仿佛不经意一般扫过门内的目光，总是含着担忧。
　　“湍之。”宁谦出现在门边，冲他点一点头，又对狱卒们道，“麻烦几位了。”
　　狱卒只是憨笑着摇摇头——国子祭酒是奉旨前来，他们哪里敢说什么。
　　“你怎么样？”江缓并不问宁询如何，只是俯身用衣袖替宁谦擦了擦冷汗。
　　宁谦的脸色在阳光下依旧苍白得可怕，却勉力笑道：“没事……心愿已了，并无牵挂。湍之，你先回尚书台去罢，我如今也有车驾，自己回去便可。”
　　江缓哪里放得下心，但见到宁谦步履依然稳重，心想许是一时受了刺激罢了，恐怕子礼此刻也不想被自己搅扰。因此点头微笑：“也好。正巧练仪有些奏章须我阅过。你自己小心，万不可太过伤怀；我今夜再去探望。”
　　“我知晓了。”
　　宁谦望着江缓登车去了，才举步上车，还未坐稳，脚底便软了下去。
　　他半跪着撑住车壁，锈一样的血腥气直直冲上喉头。宁谦攥住衣袖，掩口狠狠咳了几声，鲜红的血顿时沿着唇齿流淌而下。
　　驾车的御者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反复问了几句“先生要回府吗？”一向温和体恤的国子祭酒没有回答，反而是那咳嗽声越发急促了。
　　少年忙忙地回头掀了车帘，却见宁谦倚在角落，衣袖上、唇角边血迹斑斑，甚至连乌油的车幢，都溅了凄厉的血渍。
　　“先生！”
　　“回府吧……”宁谦声音虚浮地安慰着对面大惊失色的少年，“我没事……回府吧。”
　　“先生，江令的车驾才去了不远，我追一追可以赶上的……”
　　“不许追！”宁谦的语调陡然严厉，“尚书台那里一堆要务……大业一大摊子的事，不可再分心了……你听我的话，回府。”说罢，又呛咳了几声。
　　少年叹一口气，先生明明与江令交好，此时不叫江令帮忙，又能倚仗得了谁？
　　何况……先生现在真正是孑然一身了。
　　少年无奈放下车帘，驾车前行。

　　唯灯长明

　　宁询处刑那日，漫天黑压压的乌云，笼了一浪又一浪的风。
　　宁谦没有去送自己的从弟，他只是静默地坐在屋里，才换下的素服，又重重叠叠地罩上了身。案上油灯的灯芯曳得太长，垂着暗淡的光。
　　宁谦低头专注地磨墨，砚里的墨汁早已满溢了出来，在案上流淌成一片漆黑幽深的颜色。宁谦却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磨着磨着，身旁食案里的那些菜肴米饭，不知是杨婶热过第几次的了。
　　终于是油尽灯枯。
　　宁谦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蘸满了墨，怔怔地呆坐了半晌，然后也不自知地在窗纸上写了一个“宁”。
　　手指在窗纸上摩挲着，略有些粗糙感觉，刺痛着指尖，周围的幽暗漆黑，一点一点漫溯而至。
　　说什么平和安宁，最后又剩得下几个人？父亲、阿询、长姊……
　　宁谦打了个寒噤，正要垂下手指点灯，却蓦地感到有温暖自窗纸的另一端传来，宁谦一怔，再挪不动手指。
　　一团溶溶的灯火映上了窗纸。
　　对方细细地摩着那依旧湿润的“宁”字，最后顿在宁谦的指尖上。
　　手指在窗纸上投下纤长模糊的影子，又突然破开了窗纸，握住了宁谦的手。
　　宁谦慌忙抽离手指，又撑开窗户——江缓立在窗外，却不言语，耳畔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一阵一阵，摧枯拉朽。
　　江缓的素服大袖与长绦在风中翻卷着，如同院中被哭泣的风吹斜了的白幡。
　　一切静默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宁谦抬眼问道，手指却在孤寂又难受地在袖中攒成了一团。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江缓摇摇头，确是半句都没有多说。
　　宁谦别开脸去，伸手就要关窗，干脆又生硬。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干涩的“吱呀”声戛然而止。宁谦僵着手指，却垂着头，躲开了江缓的目光。
　　“大门紧闭，也不让杨婶出门，上朝也不见你，国子监我去了不知多少遍，练仪这几日叫苦不迭……”江缓插好手里的灯笼，苦笑一声，“好在今夜倒了寒气，否则一街的人都争看尚书令翻墙。”
　　宁谦依然默然无言，目光停落在素白丧服的衣袂上，一片惨淡。
　　“我刚才听杨婶说你又什么也没吃。”江缓大步绕过窗口，开了门，“宁询兄弟还等着你揪出柳渊，饿着哪里有气力？”
　　江缓躬身剪了灯芯，又重新点上了灯火，然后走到宁谦的身旁，扶了扶他的肩膀：“子礼，你若是想哭的话……”
　　“我是想哭，可惜哭不出来……湍之你说，怎么就哭不出来呢……”宁谦苍白着脸微笑。
　　“子礼。”
　　“我问问杨婶，酒的话窖里应该还剩下几坛，都是前几年远含那里送来的，子诹那小子每次来，都要骗去一两坛……只是后来黥了字之后便再不来了……唉，剩了那么些酒，他怎么就不来了呢……”宁谦跌跌撞撞地要出门去寻酒。
　　“我去吧。”江缓拉住他，“外头冷，你等着。”
　　“江令你看看，我家先生多好的人，怎么就有那样多不成器的亲戚……”杨婶絮絮叨叨地领了江缓去了后厨，“不是我这老媪要说珣儿的不是，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那模样可怜得很，谁想到竟然去做这样下作的事来！先生白白为他想了那样多……”
　　杨婶犹自忿忿着，江缓却塞过一包东西来：“茯神还有酸枣核磨的，麻烦杨婶熬了热汤之后放进去，养心安眠的。”
　　“江令不要酒了？”
　　“不要酒，如今酒和汤于子礼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我只担忧他郁积于心，宁询的事再无可挽回，如果他因此失神，就是雪上加霜了。如果能睡下去，还好上许多。”江缓叹道，“宁询的事，如果不是柳渊利用，也不会发生。”
　　“我们先生就数与江令最为熟识，江令可要好好开导一番才是。算老媪求您的了。”
　　“杨婶说哪里话？子礼的事，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
　　只是如果是简瑄，一巴掌过去狠狠教训一顿也就豁然开朗了，可对方偏偏是宁子礼。
　　江缓转头望着幽暗的院落，身上的素服依然被风刮出了白浪。
　　“子诹刚来的时候，比我厉害得多，一桌的菜全被他搅得惨不忍睹，我那时和父亲怨愤了几次，闹着要把他赶出门去，如今想弄一桌的好菜，他也不能来了……”
　　“抢完吃的还和我抢阿姊，还总要吵着阿姊说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这种事情哪里是阿姊可以编出来的，子诹不管，在院里大哭，我气得和他打了一架，闹得三个人都没有晚饭吃……”
　　“最后一次他要走了，我嘴上没说，心里真是高兴。若是早知道如此，我又怎么不会将他留住……跟在我身边，就是一时有了错，我也能担着……”
　　“还有上次黥面之事……倘若我代他受了刑，子诹一定不会做这样蠢事……”
　　宁谦兀自说得倦了，抬眼望了望对面坐着的江缓：“我说那么多做什么。湍之你一定后悔今夜来看我了罢……”
　　“不，我只后悔一年前在白鹭岭，没有狠心将你留下。”
　　宁谦实在是倦了，只是懵懂地瞅了江缓一眼，还未来得及深究那句话的意思，就已经枕着桌案沉沉睡了。
　　江缓趴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守着，听得宁谦朦胧中说了些破碎的词。
　　江缓凑过去听了，才知晓念得是“阿姊”，又反复等了许久，梗得后颈酸疼，还是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颇有些失落地坐到了一旁。
　　宁询一事，并不能在朝野中掀起太大的波澜，众人茶余饭后地说一说也就过去了。
　　倒是身着素服的江缓，成了朝中一大奇景——要说是宁谦服素还有道理，这江缓又凭什么？
　　众人摸不着头脑，自然要胡乱猜测一番，当然所得的结论也不知是该让人哭还是该让人笑，荒谬古怪，无奇不有。有的说江缓是宁贤与江家侍妾所生，有的说宁询阴魂显灵，江缓被魇了几次，害怕了所以特地着孝弥补，还有的竟然说江缓才是通敌主使，一时心虚……
　　小皇帝简瑄这几日听着那些风言风语，越发起劲，只是总没听见歪打正着的。一日宫人又传了些有的没的道听途说，简瑄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有没有传江令和那姓宁的……”
　　“回陛下的话，这些个不堪入耳的，小奴实在不敢和您回禀——有传江令君和宁询素有暧昧……”
　　“谁——宁询？”简瑄险些滚到地上，“江缓和宁询……”
　　简瑄实在憋不住想笑，又瞅了瞅身边正襟危坐的苏粼，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是谣言不攻自破——因为如江令君那样风度翩翩的君子，哪里……哪里会看得上……看得上宁询……”
　　“是是，此话极有道理。”简瑄一边郑重地点着头，一边几乎忍岔了气。
　　苏粼一直蹙眉望着简瑄，目光里五味杂陈，又蕴着一丝不悦。
　　简瑄知晓苏粼一心除了他过世的父亲便就是这个江缓，自己倒被挤兑得半分位置也无。虽然不太高兴，小皇帝忙屏退了一众宫人，意外地放缓了语气道：“阿粼，其实我也很担忧宋祭酒和……江令。”
　　“回陛下，微臣愚钝，觉察不出陛下忧心，实在是微臣之罪。”苏粼这话回得冷淡又利落，直把简瑄噎得哑口无言。
　　“那……不如我们今夜去看望……”简瑄一时不知该说“两位”还是“宁祭酒”，又想起那形同虚设的将军府和尚书府，心道不如将那将军府的牌儿换到江府去，再把宁府的牌儿也换过来才好。
　　而宫墙外头，下朝后的宁谦与江缓正一起走着。
　　宁谦这几日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清亮，却也不大与人说话——或者说众人不大愿意与宁谦说话了。也是，宁询犯了那样的滔天之罪，又有谁愿意和他的从兄宁谦过从甚密呢？只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更有幸灾乐祸之徒有事没事地上前冷嘲热讽几句。
　　宁谦好像已经习惯，只是淡淡笑一笑，倒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只是此时他们撞上的，却不是一般的幸灾乐祸之徒。
　　宁谦看到三尺之外立着的玄色身影，正是一脸讪笑的柳渊。
　　“江令——哎呀，这不是宁祭酒么，唉，才几日工夫，怎么就这样形销骨立……莫不是服了什么升仙散方？江令可要好好查查。”柳渊和江缓说话，目光却在宁谦身上流连不去。
　　“查什么？”江缓探了身子凑在柳渊身边，盯住他的脸庞笑道，“我看看——嗯，不知是查哪一个散方——额头上的还是右颊上的？”
　　“江湍之！”
　　柳渊气个不住——因著城郊神医的奇药，众人黥面的事才得以暂时化解，虽然那药敷在脸上奇痛无比，好似撕扯肌肤一般，但到底让那伤痕浅了八分，如今江缓旧事重提，柳渊自然又羞又恼。
　　“不查便不查了，柳侍中何必动怒么？缓费心反复琢磨，也还未嫌烦躁。”江缓说话时笑吟吟的，仿佛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比适才在朝堂上还要可怖万分。
　　柳渊正欲走开，一贯沉默着的宁谦却仿佛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柳侍中越发有当年的柳氏之风了。”
　　柳氏最辉煌的日子要往上数三代，尚书令柳瑥天文地理无一不知，经纶治世别有手段，又身受辅国重任，光风霁月，一时无匹。
　　柳渊听得宁谦提及柳瑥，也不解着他为何突然说起，江缓却拉着宁谦走得甚急。
　　曾祖……曾祖的北地方言说得极好，那年北方的使者到来，和曾祖相谈甚欢——
　　柳渊回过神时，早就不见了二人身影。
　　“看来宁询什么都和你说了。饶是如此，宁谦，你亦无他法！”柳渊冷笑着，缓缓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宁府前。
　　“你不该一时冲动说那句话。柳渊多疑，此刻一定想到其中深意——万一将那些证据之类尽数销毁，就再不可大白真相于天下了。”江缓下了车，来到宁谦车旁，替他掀了车帘说道。
　　“即使不说，恐怕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如果能震慑住他，也不枉费子诹的心思了……”宁谦苦笑着下车，“尚书台那里多的是事，你何必……”
　　“喂！你们两个哪个是宁谦？”童稚的女声清脆干净，说出来的话却实在毫不客气。
　　两人四下望去，却看见墙根处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凌乱，拿两根灰蒙蒙的带子捆着，基本看不出底色，甚至连穿着也不修边幅——明明是上好的锦缎襦裙，却皱巴巴地胡乱耷拉着，绣着蛱蝶的花鞋提在手里。
　　她正一边磕着鞋里的土灰，一边极是挑衅地望着宁谦和江缓。
　　“倒像是西域贡来的白绒球猫儿，只是不知在哪一个旮旯堆里滚过。”江缓言简意赅，但形容得万分贴切，“喏，找你的。”说罢，又让御者们将车驾到了后院去。
　　“我就是。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宁谦蹲下 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长得没他好看，比起我娘更是丑上百倍，莫不是唬我的吧？”小姑娘并不相信宁谦的话，乜着眼睛，语调也很是不怀好意。
　　宁谦并不介怀，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锁进门——因为变故太多，他担心牵累了杨婶，便寻了个理由打发她回远含看看，如今整个宁府只剩他一人了。
　　“还真是你！”小姑娘大步跨过门槛，“我没想到小舅舅是这样子的。”
　　“舅舅？”宁谦和江缓面面相觑，“你娘是？”
　　“我叫宁珍，阿娘单名讳语。”小姑娘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道。
　　“怎么是叫宁珍，不叫柳珍？”江缓不急不慢，反倒问了旁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放……”与宁语性子大相径庭的宁珍小姑娘似乎想要破口骂些什么，又忍住了，“阿娘说不好骂人……我为何要和那老家伙姓？他几时来看过我和阿娘，又总不让我和阿娘相见，他算什么！”
　　这下，连江缓也被她说得怔住，一时不知怎么回她的话才好。
　　宁珍却回身用力关了大门，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札，塞进宁谦手中：“阿娘让我送来的——唉，我好容易偷偷见阿娘一次，话还没说半刻，就被她遣来送这个……”
　　宁谦凝神一看，都是些拆过的旧信。他随手启了一封，竟然是写给北地君主的信件，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是柳渊的笔迹！
　　“你娘现在可好？”宁谦顾不上什么信了，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要把一腔的担忧与思念都抖落而出。
　　宁珍不以为意地拍拍手上的土灰：“谁要是对阿娘不好，我便狠狠揍他——小舅舅好歹是天地丈夫，说话怎的这样不干脆？我娘要我带话给小舅舅——‘宁家儿女，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徒，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
　　宁谦顿时浑身一震，几乎将那一捆信札跌在地上。
　　一旁的江缓听到宁珍摹仿着成年女子的语调说着那些话语，忍不住笑道：“不知宁姑娘如何将这等重要的信札弄到手的——唉，果然是宁氏族人，你们一个个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子礼你——”
　　宁谦猛地抬起头来：“湍之快去你府上，我去宫中，苏将军和陛下，无论找到哪一个都行！要快！”
　　江缓还来不及应话，宁谦已经冲出了门去，留了被漆门撞落得尘埃四散而下。
　　“子礼，你再着急也该备车吧……”江缓苦笑着，又忙不迭去后院叫来车驾。
　　“诶，你为何也同我舅舅那样着素？”宁珍一路小跑着跟上，拦住江缓不解道。
　　“因为——因为你的小舅舅把我买下了啊，嗯，拿一句话把我买下了。”江缓回答着，玩笑似的话语，却答得一本正经。
　　十一年前，在满院乌烟瘴气的背景的簇拥下，那个裹在黑緄白裳中的男孩子，绷着泛红的脸，郑重其事地许过一句诺言——“我在这里等你。”
　　那是我十三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听到的承诺，与琼浆玉液无关，与醉生梦死无关。
　　你在等我。
　　所以子礼，我愿意回来。
　　不计生死，不顾艰难。
　　宁语正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专注地梳着披散垂落的长发，簇新的白衣将那如云的鬒发衬得更加乌黑。
　　这一头青丝，自她五岁时不小心铰落之后，就不曾再剪，算而今恰恰蓄了二十五年，如瀑般垂了一地，在阳光的映衬下，反射出微微地黛青色来。
　　“谁让你穿素的？！盼着我死你好得意？”柳渊一脚踢开了门，大声吼道——吓得守在门外的一干女婢纷纷躲了开去。
　　宁语连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从弟陨逝，本该服素——夫君非要做如此想，我亦无法。”
　　柳渊冷笑道：“你少与我装模作样，书房地面青砖暗格里的那一盒东西，你究竟放哪里去了？！”
　　“夫君自己丢了东西，怎么倒好来问我了？”宁语从妆奁里取了一支木簪，绾了一束青丝，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
　　“你说也罢，不说也罢，不过是烦我动手而已。”柳渊恼羞成怒，心中又虚又急，竟随手抽出佩剑，不管不顾地疾步冲到宁语身旁。
　　“说！究竟弄到哪里去了？”
　　宁语瞥一瞥架在颈边的冰凉剑刃，从容地梳好发髻，淡然道：“夫君还是少动怒罢。至于性命，夫君要的话，我不敢不给。”
　　柳渊此刻算得上是丧心病狂，径直将那剑刃往宁语颈上送去。
　　“铿”的一声，柳渊只觉得腕上一软，手中的剑直挺挺地坠在了地上，摇曳了两三道银色的波纹。待他回过神时，颈边已然架上了三痕剑锋。
　　还矮他半头的苏粼抬着脸，一手挡护住宁语，另一手还握着简瑄才下的诏书：“大业侍中柳渊，陛下等着你呢。”
　　宁谦站在柳府门口，脸上的表情虽是波澜不兴，身边的江缓却瞧见他的掌心正死死的撑住院墙。
　　江缓生恐宁谦一时支持不住，忙握住他的手道：“不如进去看看，你也好安下心来。”
　　宁谦很轻很轻地摇一摇头：“苏将军不知哪个是我阿姊，柳渊即使以阿姊相挟，他亦不会举棋不定……可是我知道。”
　　“万一……”
　　“阿姊说了‘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倘若事有万一，我只有拢了那抷灰烬，带回远含了……”宁谦的脸色已经惨白，“只是我自小丧母，全由长姊抚育，却从未做过什么……”
　　“江尚书令、宁祭酒，叛臣柳渊已束手就擒。”苏粼往日总是叫着“叔父、宁先生”，大庭广众下一时改口，连自己也觉得别扭，只有用力推了推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柳渊。
　　宁谦身子一松，几乎坐在了地上。
　　江缓不着痕迹地扶住他，喃喃地安慰道：“没事，没事了。”
　　士卒们提剑握戟，浩浩荡荡地去了大半，留下的正被几位将军和面色灰败的严跃领着，一边守住柳府，一边清点着什么。
　　宁语拂去身上的尘埃，又躬身捡起适才被柳渊的剑刃划落的耳珰，才施施然出了房门。抬眼便望见小弟宁谦立在院中，初春的阳光落了一身素白的衣袍上。
　　宁语走至宁谦身旁，笑容温柔和煦：“阿弟近来安好？”
　　仿佛只是平淡地分别了几日那般。
　　宁谦慌乱地狠狠点着头，眼里却是辣辣的，又不敢伸手去揉。
　　宁语笑一笑：“唉，和当年一个样。”

　　终章

　　又是一年的上巳节。
　　大业的上巳节，皇帝和百官，还有那些出了名的文人们都是要在聚在城郊，举办的自然是流觞曲水、投壶射覆之类的活动。前两年的上巳恰逢春雨霏霏，也无人起兴，好容易遇上今岁的晴好天气，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简瑄懒懒地窝在车驾里，伸着脚挑了挑车帘，侍立在车外的宫人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等着小皇帝简瑄吩咐什么。
　　简瑄百无聊赖地张望了两眼，只看见苏粼被一群“面目可憎”的世家少女们围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吼道：“去水边把苏大将军给朕叫过来！城郊这里渺无人烟的，若是朕被哪个刺客遇上，他也不管了吗？！”
　　简瑄一边莫名其妙地怒叱着，一边用力踹着崭新的车壁。宫人们虽说已经见怪不怪，却依然慌慌张张地去找那罪魁祸首苏粼去了。
　　侯在车外的李邺不由得将身子缩了缩——分明是大好的春光，陛下怎么又如此了？
　　苏粼看见那小宫女跑得慌慌张张，就知道简瑄又发了什么脾气，忙忙地撇下众人，去了简瑄的车驾旁。
　　简瑄正在气头上，捂着帘子一声不响，将苏粼晾在一旁。
　　苏粼不知所措地站着，又不见简瑄发火，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李邺看了不忍，悄悄凑到苏粼身边与他搭讪道：“苏将军适才与那些……嗯，相谈甚欢——将军往日可曾许过婚配之事了？”
　　苏粼摇摇头，小声道：“司农卿可不能笑话我——那些女孩子哪里是要同我相谈，是因为知道我与陛下私交甚笃，非让我请陛下出来不可……”
　　他怎么会不知道少女们的心思，只是自己内心里总像是堵了什么似的，又不懂得如何回绝，于是支支吾吾地推脱了半天，却越来越说不清了——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愿意她们见到陛下？
　　“苏将军？”李邺见苏粼兀自发怔，有些奇怪地唤他。
　　“啊……”苏粼回过神来，笑道，“我比李司农小了整整一辈，司农卿只消叫我‘白石’便好了。”
　　闷在车里的简瑄原本压了老大的火气，适才听见苏粼与李邺说话，虽然生着气，还是忍不住扒着车壁细听；听得久了，只留下一片酸涩无处纾解。于是想打发了李邺，然后将苏粼拉进车中，只是还未动手，车外的苏粼便欣欣然喊出声来：“叔父、宁先生！”
　　江缓和宁谦今日并未乘车，二人皆是一样颜色的骄马，略有些不同的是——宁谦的素衣绲边上绣了零星的几朵红梅，倒挣出些淡淡的喜气来。
　　江缓起先正与宁谦说着什么话，宁谦摇摇头答了两句，就远远向苏粼揖了揖，苏粼正欲别了李邺上前去，马车里的简瑄却突然自那车帘中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苏粼的腕子：“你等等……我。”
　　然后钻出脑袋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着立在旁边的李邺。
　　李邺连吃惊的余地都没有，他向来谨慎胆小，磕巴着那句凑不出音节的“微臣告退”，一步三绊地走远了去。
　　苏粼只是奇怪，简瑄适才分明躲在车驾里，怎么抓他的手腕时那样准？可是也来不及多想，简瑄就已经从那车驾上跳下，拽着苏粼向江缓那边去了。
　　“江令今日又是怎么了？瞧着那样兴高采烈的——喜怒无常可不是什么好事，看着也毫无姿态可言，江令还是要谨言慎行才是。”简瑄抖一抖又宽又大的衣袖，笑得不怀好意。
　　“多谢陛下提醒，臣知错了，只是陛下——苏大将军的手腕子经不起你那样折腾。”江缓的目光落在被苏粼那被简瑄攥得通红的手腕上。
　　“叔父，我没事。”苏粼却似乎没有半分尴尬地样子，反而是转了手心握住简瑄的手掌。
　　简瑄得了意，一脸蔑视地瞥了瞥江缓。
　　江缓翻翻眼睛：“真是惠风和畅，难免春意盎然。”
　　宁谦忍不住了轻咳两声。
　　江缓抬眼望着远处流水，似乎看见了什么，低声对宁谦道：“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朝那水边的人群走去。
　　简瑄嗤笑一声：“啧啧，不知看见了哪家的千金？”
　　苏粼面露歉意，对宁谦道：“今日是令姊的嫁期，我却没能去，真是愧对宁先生了，不知嫁的是哪一家名门？”
　　宁谦微笑道：“不是什么名门，远含的一户农家而已，阿姊说小时候见过面，还给我们旧府上送过柴——我不大记得了，不过阿姊是极满意的，想来很好罢。”
　　苏粼一时无话——一个立了大功的世家女子带着女儿改嫁，而且还嫁到粗鄙农家，谁能够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
　　宁谦却不多谈，阿姊从来都是极有主见的女子，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一定不会有错。
　　只是自己怎么努力，还是不如阿姊的一星半点，实在惭愧不已。
　　苏粼虽不知宁谦的心思，却也担心他思虑过多，忙道：“好容易得了歇息的日子，宁先生就不必多想了，那边的名士们都在流觞曲水，不如过去凑个热闹——我虽然什么诗句也不会，看看也好。”
　　宁谦点头笑道：“也好，陛下去否？”
　　简瑄见苏粼要去，哪里有不跟着的道理？何况能摆脱可恶的江缓，真是再好不过。
　　郭循坐在树下，一边望着流水，一边斟酒而歌——他今日也一改往常宽袖、缓带轻衫的装束，换了窄袖衣裳，显出无尽的气韵来。
　　江缓走过去的时候，郭循也没有侧过头去看他，只是笑道：“江令君近来越发的神采奕奕了。”
　　江缓郑重地作揖道：“见过郭先生——我当年见先生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如今十年已过，先生依然丰姿不变，着实让人惊叹。”
　　郭循示意他坐下，微笑道：“我一介乡野粗鄙之人，也无甚牵挂，倘若早早鬓染霜雪，恐怕还要让世人笑话了。我也许久未见令君了，不知令君可否让我……”
　　江缓会意地伸出手去让郭循切脉，随即仿佛玩笑一般问：“不知还余下多少时日？我想多陪着……他。可惜等一切安定了，怕来不及一起回南方了，若是能勉强去白鹭岭，也是好的。”
　　郭循切了脉，也不说什么，只是倒了杯酒递给江缓：“尽心不是坏事，殚精竭虑可就不太好了。令君不是耗得起的人——虽然如今看来无恙，却隐忧暗藏，去岁的箭毒也没有清干净，‘玉山之倾’如何能料？”
　　江缓呷一口酒，摇头道：“又有什么办法……受人所托，岂敢无信。”
　　郭循瞥江缓一眼：“宁祭酒哪里会这样想，你要告诉他这些话……”
　　“说这些做什么……他明明心里放不下这愚蠢的大业朝堂，即使勉强与我离开，也不好受——万一他亲眼见大业倾颓，定是要悔恨一生了。既如此，就什么也不要和他说——至少在我走之前，他都是高兴安心的。”
　　郭循笑一声：“喝酒罢。”
　　远远地，宁谦冲江缓招了招手，虽然动作有些生硬，却显出略带羞涩的意味来。
　　“叨扰先生了。”江缓语罢，搁了酒盏起身向宁谦走去。
　　他的身后，草长莺飞，剔透的白瓷挂绿杯盏顺流而下，叮叮咚咚，无数轻响。
　　郭偱眯起眼，天穹明净，日光正好。
　　—终—

　　番外 简苏

　　那些老得掉渣的朝臣们进来的时候，简瑄正把脑袋搁在硬邦邦的桌案上，旁边一沓子的奏章被他扒拉得乱七八糟。
　　“陛下。”老头子们顶礼膜拜着，简瑄瞪圆了眼，严正以待。
　　“臣等听闻今日宫中忽见一陌生稚童，又与陛下相处甚笃，又闻宫人语，陛下欲立其为太子……”严跃最先开了口，脸上如雕花一般的“小雅”一颤又一颤。
　　简瑄鼻子里“哼”了一声：“朕要立谁为太子，用得着卿等操心么？”
　　“这个……陛下立谁为太子，本不该由臣等说嘴……只是后宫之中并无妃嫔……这个孩童……”
　　“……”
　　“陛下既不立后也不选妃，早已闹得人心惶惶，如今又如此行事，真要弄得天下难安么？”
　　“……”
　　“陛下随意立个来历不明的人为太子，何以面对大业先祖？”
　　“要皇后妃嫔做什么？！那是老子生的够了没！”已经不是小皇帝的简瑄“砰”地掀了书案，“再多说一句……朕……朕就让苏大将军把你们一个一个弄到北地去牧马放羊！”
　　简瑄撇下一众目瞪口呆的比自己老上许多的臣子们，忿忿然离去。
　　“苏粼呢？！跑哪里去了？”简瑄一边穿过起伏相接的曲廊，一边怒叱紧跟其后的宫人。
　　“苏……苏大将军与简逯公子在……在那里……”宫人颤着指尖指着那一片春草簇拥的亭台。
　　简瑄转头望去，果见苏粼正蹲在亭檐下，手里拿着什么物事在逗着身旁穿着精致衣裳的七岁孩子简逯。
　　简逯与苏粼相熟，加之苏粼又是极随和的性子，因此二人也就闹起来，原本静穆的空气顿时温暖活泼了不少。
　　简瑄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只听得简逯冲苏粼嘟嚷着：“阿叔带我回营好不好？“
　　苏粼怔了一怔，笑道：“这里难道不好吗？”
　　“这里冷清无趣得很，那个皇帝只会让我读些阿叔早教我念过的书，我又不敢驳他——阿叔你带我回去打仗才好呢！”
　　说罢，简逯又伸手去夺苏粼的东西——简瑄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傩人的面具。
　　苏粼躲开去，一转身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简瑄：“陛下！”
　　简逯听得苏粼这么一声喊，忙忙地僵住了，回头一看，抿着嘴不说话。
　　“怎么又不说了，适才不是挺起劲的吗？”简瑄笑容冰凉，看得简逯毛骨悚然。
　　“阿隽他一个小娃儿，你何必……”苏粼摇摇头，示意简瑄身后的宫人，打发简逯到别处去了。
　　简逯得意地冲简瑄眨眨眼，抖着衣裳去了。
　　“当初是谁说他聪敏好学，又觉得他自幼失恃失怙可怜的？”简瑄几步跨到亭中，踢了张坐席坐下，“反正他就是你的什么裨将之子，出生前就父亲阵亡，后来母亲又郁郁而终。哈！真是如你亲生一般带在身边……”
　　简瑄越说越愤愤不平——他处处要讨苏粼的好，结果却被个小孩子占了上风。挖空心思把简逯拐到宫中，又替他将本名林隽改做了简逯，以为是一石三鸟之计，谁想到简逯根本不领情，小小年纪机灵得很，在他面前一副乖顺模样，到了苏粼那又忙不迭地诉苦……这还有没有道理……
　　苏粼哭笑不得——当初要带林隽入宫的本就是简瑄，他拦了几次还是拗不过简瑄，而林隽当时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结果到最后俩人又闹得那样僵。
　　“当初是你那‘江叔父’，如今是‘阿隽’……”简瑄撇撇嘴，有些失落的样子。
　　“陛下说什么？”
　　“算了。”简瑄扭过头去，“反正……这样也很好。能每日见到你，就很好了。我知道我是皇帝……”
　　简瑄正望着天穹与飘飞的柳絮发愣，手掌却突然被人握住，苏粼的话语，从耳畔传来，虽然细微，但沉稳而坚定，“我认识简瑄的时候，还不认识什么‘陛下’。如今，我也只晓得有世上有一个叫简瑄的人，一直住在心里。”
　　简瑄定定地僵在那里，半晌之后，仿佛得偿所愿一般长舒了口气：“嗯，我知道了，白石。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从十年前你歪着头问我的名字时我就知道，从那夜你和我一起砸掉那双乌舄时我就知道，从你信誓旦旦要陪我熬过重重宫墙中的噩梦时我就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简瑄而不是朕，你只是苏粼，而不是微臣。
　　真的，我其实都知道。
　　仅仅是胆怯，害怕若是挑明，就再看不见你而已。
　　简瑄抬头，正是燕回时候。
　　—番外一完—

　　番外二 宁谦、宁询

　　宁谦依稀记得那是个雪后初霁的日子。
　　阿姊裹了厚厚的襦袄，六岁的他也穿一袭过年时刚做的青袍，缁色的绲边衬得脸颊愈发白如霜雪。
　　两人倚在门边的炭炉旁，炉子上端放的陶锅里，煨的是浓浓的汤，一团又一团的香气此刻正喷涌而出，顶着盖子，“啪嗒、啪嗒”地响。
　　宁谦痴痴地盯着那锅子，舔了舔冻得泛白的嘴唇，又一边回了头去，似乎很想仔细听阿姊说那些前朝的往事。
　　宁语自然瞧出他的心不在焉，笑着捏捏他冰凉的鼻子道：“等父亲回来才可以盛汤喝，现在看也没有用——唉，权当望梅止渴罢。”
　　宁谦扁扁嘴，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哎呀，唾沫，龙涎香也是唾沫，很香很香，就和眼前的这锅汤一样……
　　宁语叹了口气，转身取了本棋谱看，又摁住宁谦蠢蠢欲动的手：“不许拿。”
　　“女宁，小谦。”温和的呼唤声从院门外传来。
　　是爹爹回来了！
　　宁谦亟不可待地站起来：“阿姊我要喝汤……”说罢，便笨手笨脚地挪到长案边去取那只瓷碗。这来自江东的白瓷略略带着青色，触手的时候比冰雪还冷上几分，捧了一会，便渐渐染了些许温暖，宁谦爱不释手地捂着，待转身的时候，却发现炭炉旁赫然站着个比他还矮上一些的小娃，苍白的脸色，又是瘦小的身形，包裹在厚实漂亮的锦缎绣袄里，眼神却霸道又自负，一看便知是哪个世族的孩子。
　　宁谦见多了这样的小娃儿，也不计较，相比这个陌生的稚童，还是那锅汤更有吸引力些。于是，宁谦毫不犹豫地上前要揭了盖子舀汤。
　　对方却比他快上几步，“嗒”地一声挡在宁谦面前，表情分明是“不让你喝。”
　　宁谦又气又急，可是从小爹爹就说过不能欺侮弱小，于是他便求助似的望着自家阿姊，盼望长自己六岁的她能说些什么。
　　宁语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你让一让弟弟吧。”
　　谁是什么弟弟，我才是阿姊的弟弟，他算什么？
　　宁谦无可奈何地悻悻来到宁语身边，男孩子得意地扬扬脑袋，转身要端那锅子。
　　“啊！”
　　一直搁在炉上的陶锅自然是热烘烘的，小孩子的手哪里经得起烫，立时地甩开了去，宁谦还没来得及眨眨眼，但见那一地狼藉，惨不忍睹。
　　男孩子吸吸鼻子，竟“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绵软，带着浓重的稚气。
　　“小询怎么了？”宁贤适才在外头命家仆们搬着小侄宁询的一应物件，还没舒口气，就听见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待宁贤冲进屋内的时候，只见宁询划拉着脸放声嚎啕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挂在腮边，样子极是可怜。宁谦揪着宁语的衣袖，抓着只空碗，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小询，和叔父说一说什么事？”宁贤蹲在宁询面前，耐心地问道。
　　这个叫做宁询的小娃儿眨巴眨巴朦胧的泪眼，伸出被烫得通红的小手：“疼……没，没……碗……”
　　宁谦莫名感到一阵恐惧，往宁语身后缩了又缩，没想到不小心跌了手中的瓷碗，“乒乓”又碎开了白花花的颜色。
　　宁贤站起来，脸色似乎被冻得有些发青。
　　宁询抹一把脸，眼睛却亮晶晶的。
　　“来，吃饭罢。”宁语将那食案端至宁谦面前。
　　正被罚跪在檐下的宁谦咬着唇摇摇头，分明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爹爹罚的。”
　　此时刚过春节不久，夜里更是冻得让人发僵。还好宁谦穿的是新袍，他跺一跺脚，似乎要把那银亮的月色踏碎一般。
　　“爹爹罚你跪着，又不是不让你吃饭。”宁语笑道，“难道还要我挟着喂你？”
　　宁谦依旧倔着摇脑袋：“我不友爱从弟，本就该罚，不能吃饭。”
　　“好吧好吧，我随你。”宁语苦笑着，“两个孩子，一来就闹得慌。”说罢，就进了屋去。
　　宁谦阖了阖发胀的眼皮，坚定地把脑袋扭向一边，不去看那食案。
　　只是天气这样冷，他哪里受得住，越发疲倦起来，身形摇一摇，几乎要睡过去。
　　“阿兄。”
　　这一声颇有些亲昵的呼唤，将半睡半醒的宁谦顿时扰得清醒了好些，他睡眼朦胧地循声望去，只见宁询披着锦被，露出张圆圆的小脸来，眼神里满含歉意。
　　宁谦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宁询也不多话，“啪”地就在宁谦旁边跪下来：“我陪阿兄跪。”
　　“谁让你陪？如果不是你，父亲怎么会罚我跪着？”宁谦几乎想吼起来，又想到父亲此刻在屋里，才勉强压低了声音，“你这叫做小人行径，卑鄙无耻！”
　　八岁的宁谦虽也见过不少世面，唯独不会骂人，这句话也算是他至今最厉害的了。
　　宁询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有些吃惊，半晌之后，泪珠儿又挂在眼角了：“我……我不是……”
　　宁谦虽然最见不得人哭，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从弟，但依然又是一声冷哼：“你还是快回屋去吧，父亲见你这样假惺惺的，岂不要罚我跪上一天？”
　　宁询一边用手擦着眼泪，一边支吾着：“我没假惺惺……我不是小人……”
　　“你不是小人，那我是小人。”
　　“我，我是怕你们欺负我……以前阿娘说……如果我不厉害些……就会被人欺负，那时候爹爹还在……如今，如今我没有爹爹也没有阿娘了……我，我怕……”宁询淌着眼泪，倒好像适才宁谦动手揍了他一般。
　　宁谦并未曾想到宁询会说这些，顿时傻了眼——他生性善良，却不会安慰人，只有尴尬道：“你别哭了成不成……我们，我们是兄弟，喏，《诗》里都说了，兄弟是棠棣花，是埙和篪，我不会欺负你啊！”
　　寄人篱下的痛苦，宁谦没有尝过——虽然父亲平日极为严厉，他又没有母亲，但比起宁询，似乎好了太多——一碗汤而已，自己怎么能和从弟计较这些？
　　宁谦越发后悔不迭。
　　“那……我和叔父说，让阿兄你进来好不好？阿兄不要和我生气。”宁询听闻宁谦如此说，又揩干了眼泪，满是期待地说道，又生怕宁谦拂了他的好意，忙不迭地站起来往屋子里跑去。
　　“诶！”宁谦无奈地想——恐怕爹爹又要以为自己威胁宁询，这一跪也许就是天亮时分了。
　　只是，似乎有个弟弟，也不算是太坏的事。
　　宁谦拽过食案，喝了一口热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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