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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

　　她打马从江南经过，遇见一个秀丽如江南水乡的女子。
　　她把桃花插在她的发梢，却无意让她绚烂如桃花。
　　风吹过，落英缤纷。
　　
　　遇到她的时候，暮楚已经三十四。在一年前，她因为一个女人失掉了全天下女人羡慕的荣宠身份。然后那个女人一声嗤笑：“爱，那是什么东西？”让她得到了自由。
　　她自由了，在宫外，在江南，在一个小镇，过着自由的生活。
　　从身体到心里，都自由了。
　　留那个女人在宫中当她的金丝雀。
　　
　　可是那个女人却没有就此罢休。
　　第一月，兄长犯了军法，被罚军杖四十。那么刚强的汉子，被打得活活吐血而死。
　　第二月，小弟在郊外打猎时坠马而死。那么可爱的少年，死的时候居然是七窍流血。
　　第三月，那个女人跑去慰问暮楚的父亲。她出门不久，老父心脏崩裂而死。
　　第四月，老母守在父亲灵前，抑郁而终。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个女人在最后一夜曾经这样告诉她，“为了赢得这个位子，居然要委屈自己来跟你这个女人卖弄风骚，在你身下承欢。我的耻辱，你以后会全部还给我。”
　　还了，暮楚全都还了，还得一干二净。
　　还完了，暮楚发现，那个女人把多的都拿过去了。
　　这怎么可以，你多拿过去的，我必然也要让你还回来。全都给我还回来。
　　
　　于是这个秀丽如江南水乡的女子，无疑是暮楚最好的选择。
　　
　　“跟你回去？”浣纱的孩子笑了笑，“谢谢先生厚爱。可是先生，我有人家了。”
　　柔柔的笑意，带着淡淡的歉意。
　　“是么？”暮楚也笑，“我可以见一见你的父母么？”
　　
　　李玉儿记得，暮楚只三言两语，就让自己的父母毫不犹豫的把那家的婚事给退了，然后把她送给了暮楚。
　　仿佛一眨眼的光景。
　　只那么一眨眼，李玉儿已经坐在了暮楚的马上，搂着她的腰，小心翼翼的和她保持着距离。
　　暮楚终于是感觉出了李玉儿的顾忌，淡淡道：“我是女人。”
　　只一句。
　　李玉儿刚刚萌芽的少女情怀就这么被打破了。
　　她在剩下的路程中一直发着呆，看着暮楚的背影，心乱如麻。
　　
　　你怎么会是女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跟我回去么？”暮楚问她。
　　她问话的时候微微偏过了头来，清秀隽丽的侧脸映入李玉儿的眼里，秀丽如画。
　　李玉儿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要帮你飞上高枝。”暮楚完全的回过了头来，看着李玉儿的眼睛，“我要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暮楚说的是什么李玉儿当然知道，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个什么人。她所有的想法，无外乎找个如意郎君，嫁做人妇。
　　即使再孤陋寡闻见识浅薄，她也知道那金銮殿上的人绝不会她的如意郎君，三千佳丽的后宫绝不是自己的归宿。
　　所以她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暮楚轻扯了一下马缰，停下了马：“为什么？那是全天下女人都梦想的位置。”
　　“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一生。那么高的地方，爬上去是千难万险，摔下来也是会痛的。”
　　倒像是在说暮楚。
　　她一个府吏的女儿，爬到那么高的位子上经过了多少事情她最清楚不过。暮楚不知道眼前的孩子是太不知进取还是自己有那番觉悟，她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心小小的，柔柔的，像一汪清泉般干净透明。
　　暮楚却要将她染黑。
　　“如果我非要你去呢？”
　　李玉儿愣了一下：“没得选么？”
　　暮楚笑着点了点头。
　　李玉儿垂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
　　“如果我不愿意呢？”
　　暮楚没有回答，她只是反问：“你愿意么？”
　　李玉儿用不着同意，她也没有理由同意。
　　“没关系，”暮楚笑了笑，“我等着你的答案。”
　　“要是我拒绝了，会是什么结果？”
　　“送你回家，继续你的婚约。”
　　“真的？”
　　“真的。”
　　李玉儿吸了口气：“我不去。”
　　暮楚的嘴角微微的翘起：“随你。”
　　然后她掉转了马头，往回走去。
　　李玉儿纯粹，但并不代表她没有思想。正是因为她的心不染尘埃，所以看事情才干净透明。
　　
　　马蹄声踢踏，在青石板的小巷中回响，一声声。每一声都踏在李玉儿的心间。
　　
　　“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还会去找其他的人？”
　　暮楚淡淡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执着？
　　“你的眼睛干净，心也该是干净的。”暮楚岔开了话题，“这些东西，的确是不适合你。”
　　眼睛。
　　李玉儿记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暮楚的眼睛。那双湛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脸红了。
　　所以暮楚问自己是不是愿意跟她走的时候，虽然拒绝了，她的心里却是有一百个不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路回了李玉儿的家门前。
　　破旧的木门开着，似乎有什么进去了。
　　暮楚下了马，又接着李玉儿把她抱了下去。李玉儿一头冲进了家里。
　　然后是长久的静默。
　　静默过后，是李玉儿痛苦不堪的哀嚎。
　　
　　“娘亲！爹，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暮楚越过了门槛，踏了进去。
　　草庐前的院落上，散落了一地的草药。李玉儿搂着两位老人，在那里失声痛哭。
　　她的老父亲似乎已经咽了气，只有老母亲还留着一口气在，也是奄奄一息了。
　　
　　“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干的，是谁干的啊……”
　　“傻丫头，怎么跑回来了……”老人伸出手摸着李玉儿的脸，“咱么毁约在先，怪不得人家的。”
　　“是庐陵王么？”李玉儿呆了一下，“他已经那么多女人了，何必还要在乎我这么一个村野之人？”
　　“人家一个郡王，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老人咳了一口血，“本来以为你跟着自己喜欢的人会得到幸福呢……结果……”
　　李玉儿抬起头看了暮楚一眼，拼命地摇着头。
　　“怎么，你不喜欢他？”
　　“她……”李玉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拼命地摇头。
　　“暮先生，”老人颤颤巍巍的伸过手来握住暮楚的手，“小女就拜托你了。麻烦你带她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不要！娘，不要，玉儿不要！”
　　“傻孩子啊……”
　　暮楚看着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黝黑的手，交叠在自己白皙纤细的手上，触目惊心。
　　老人已经死了。
　　她反手过去握住那只手，慢慢的握紧。李玉儿的哭声在她的耳边，越来越嘶哑，到最后只是无声的哽咽着，再没有声音。
　　这个时候，她慢慢的松开了老人的手，然后拉着李玉儿的手站起了身。
　　
　　“我不要，不要！”
　　“走。”暮楚只是命令道，“不想死就跟我走。”
　　“你是凶手！”李玉儿一把推开她，“不是因为你我爹娘就不会死！”
　　暮楚只是怜怜的看着她，也没有反驳。
　　“我恨你！恨你恨你！”李玉儿发疯一样捶着暮楚的胸口，“你这个自私的人！”
　　“你不想报仇么？”暮楚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杀了庐陵王，杀了我。”
　　李玉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去那个地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李玉儿拭去了脸上的泪，“我去。”
　　暮楚看着她一边哭一边笑着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从袖口摸出了一张干净的方巾，递了过去。
　　李玉儿愣了一下，一把推开了。
　　
　　“你也是我的仇人，总有一天我也会找你讨回这笔帐的。”
　　暮楚笑着看着她，没有再回答。
　　
　　李玉儿终于是跟着暮楚走了，去她在市中心的大宅子。因为天色已晚，两个人在一处旅店歇了下来。暮楚安顿好了李玉儿，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她这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娘娘怎么想到要小王帮忙？”一脸贵气的公子摇着纸扇，“小王一直都以为娘娘天性傲慢，从不求人呢。”
　　“我求了你了么？”暮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公子哥收了折扇摇了摇头，“只是小王硬要去热脸贴别人冷屁股，自找苦吃。”
　　暮楚冷着脸没有再说话。
　　“不过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啊，”公子哥很是无奈，“那样的老人，也亏娘娘下得了手。”
　　暮楚摊开自己被握住过的那只手，看着发了神。
　　“可是谁叫我就喜欢你这种女人呢？”公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心狠手辣也好，翻脸无情也罢，都太符合我的口味了。”
　　暮楚起身：“我要回去了。这次的事情怎么说也还是谢谢你。”
　　“你这都抢了我老婆，我是不是有理由要你陪我一个？”
　　暮楚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公子赶紧的摆手，“玩笑玩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了……”
　　“你自己去找你的梅兰竹菊吧。”暮楚转过身去，“我没空陪你了。”
　　“无情人啊……”公子笑着做西子捧心状，“你去吧！”
　　暮楚毫不犹豫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又改，却不过是几个字的事。谁真正的注意过那几个字的改变包含的意味？




宁妃

　　暮楚的家离李玉儿所住的小镇相隔甚远。
　　两个人同坐一匹马，慢悠悠的往回走。
　　
　　“我出生在北方，”暮楚一路上都在说着自己的事，“一个黄沙漫天的地方。”
　　李玉儿沉默着没有回应。
　　“可是我的长相，倒像是南国的人。”暮楚轻笑了一声，“我的骨骼，看起来是不是很弱？”
　　“你一点也不弱，”李玉儿终于是开了口，“你的心狠。”
　　一语中的。
　　暮楚依旧是笑：“狠在哪里？”
　　“我不谙世事也就罢了，你绝不会不知道得罪了庐陵王我爹娘会是什么下场。”李玉儿幽幽道，“可是你还是带着我走了。为了我不知道的原因，想把我送进宫去，成为你的棋子。”
　　暮楚依旧是笑，勾着嘴角，笑得温柔。
　　李玉儿在她身后，看不到暮楚的表情。可是她觉得此刻的暮楚一定是笑着的。笑自己以前的浅薄，笑自己现在的自以为是。
　　她看不起自己。
　　可是李玉儿也看不起楚服。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别人死活的人，她更加的鄙夷。
　　
　　“你看不起我吗？”暮楚侧过头来，“认为我是小人？”
　　李玉儿冷眼看着她，没有回话。
　　“因为我要对付的是和小人并齐的女人，”暮楚笑道，“既是女人，也是小人。”
　　“那你自己去啊。”李玉儿只觉得好笑，“你和她不就很像么？”
　　
　　像么？
　　暮楚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那个女人会不会相像。现在想起来，似乎真的是太相像。
　　一样的忍辱负重，一样的翻脸不认人，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样的心狠手辣。
　　还真是像。
　　
　　暮楚想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怪自己当初一看到就喜欢，原来是因为那是一个跟自己有太多相似的人啊。
　　
　　“你又笑什么？”
　　“你说得对，”暮楚回过头去看着北方，“我跟她真是太像了。”
　　疯女人。
　　李玉儿不愿再回答。
　　在她还没有能力保证自身的安全之前，她会一直这么忍着。不会去激怒暮楚，但是也不会服软。太软弱的女人，会被人吃死。
　　
　　“我要报的仇可比你的深啊，”暮楚回过头来看着李玉儿的眼睛笑，“不只是杀父杀母，还有兄长小弟。”
　　李玉儿呆了一下。她的心境因为这淡淡的一句话，有些微的颤动。
　　可是暮楚的眼睛依旧是那么的古井无波，像一汪死水。
　　
　　她的心死了。
　　李玉儿终于明白。
　　是因为家逢巨变，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的张开，又很快的合上了。
　　“我不需要你可怜，”暮楚笑道，“我从来就不是靠怜悯过活的。”
　　
　　你配么？
　　李玉儿在心里说。
　　
　　“除了这张脸这双眼还有那颗心，你缺的东西还真是太多。”暮楚笑着用指端拂过李玉儿的脸，“没有关系，我教你。”
　　李玉儿冷冷的看着她。
　　
　　“你这双眼睛……”暮楚的指端掠过李玉儿的眼睫，“流露出了不需要的东西，你知道么？”
　　李玉儿知道，那是恨，是鄙夷。
　　是该藏起来的东西。像暮楚一样，藏起来的东西。
　　
　　“我累了，”暮楚翻身下了马，“我们在临近的村子歇一晚，明天再走。”
　　天色尚早，没有歇息的必要。暮楚一定是因为什么才选择在这里下马，但是李玉儿不想知道，更不想去问。她错开了暮楚的手，自己跳下了马。
　　
　　暮楚进了村口，在拴马桩上栓好了马，领着李玉儿到了一户农户家。
　　乡下的人质朴善良，好客是他们的天性。暮楚两人很自然地受到了欢迎。
　　暮楚问老人要了口水喝，然后随意的问起：“听说这里有个叫宁儿的女人，是被皇帝废为庶人的贵妃。老人家可知道她在哪儿？”
　　“那个人啊……”老人叹息着，“可怜人哦。说她和废后干什么苟且之事。两个女人家怎么做苟且之事，这件事摆明是为了陷害皇后牵扯进了宁儿啊……”
　　
　　李玉儿呆了一下。
　　两个女人，行苟且之事？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淡淡笑着的暮楚。
　　
　　“这件事就我老人家说说，客人听听就算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暮楚笑着：“那是自然。”
　　老人又拉着暮楚闲聊了一阵。李玉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也没有插话。
　　又过了一阵，暮楚说自己有事，嘱咐老人照顾一下李玉儿以后就出了门。
　　
　　“先生真是俊秀。”老人朝着李玉儿眨了眨眼，“好一个俏郎君啊……”
　　“她不是我夫君……”李玉儿解释道，“您看我的发髻，我尚未出嫁的。更何况……”
　　“小夫妻是私奔的？”老人家相当的理解，“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李玉儿被老人看的脸红，最后只说自己要去找暮楚，开了门走了出去。
　　照例又是被老人的笑意笑到了脸红。
　　
　　只稍微问了一下，李玉儿便打听出了暮楚的去向。乡下穿的这么华贵的人不多，很快就问了出来。
　　只是李玉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暮楚向他们打听的，正是那个废妃宁儿的家。
　　
　　她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李玉儿心中好奇。
　　只是她更加耿耿于怀的，是老人家那句“说她和皇后干什么苟且之事”。她总是一不注意就把暮楚往这件事情上牵，而且完全的是顺其自然。
　　
　　是什么关系，去看看就知道了。
　　
　　按着村里人指的路，李玉儿一路往宁儿的家里走。按照大家的说法，她的父母早亡，好不容易进了宫当了个贵妃，又出了这么一档子让人哭笑不得的事。现在她一个人在家种种菜织织布，勉强的一个人过活。
　　还有人说她因为长得漂亮，总是去勾引邻家的少年。但是谁敢动皇帝的女人啊，虽然万岁爷是不要了，但是他怎么会见得别人给自己戴绿帽子。结果到了最后也没有人理会她。
　　众说纷纭。
　　这些传言的答案，即将揭晓。
　　
　　在一处破旧的小屋前，李玉儿停住了脚。
　　这就是宁儿的住处了。
　　她轻轻的跨进了土墙围绕的小院，走到了门口。
　　
　　“傻瓜，我在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都不肯写一封信给我？要不是有人传言说你过得困苦，我甚至还不知道你已经落魄到这个样子。”是暮楚的声音。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一个孱弱的声音，“我当初不告诉你我家里已经没有亲人，就是怕你担心。本来是想一个人就这样过下半辈子的……”
　　李玉儿似乎是听到了暮楚的叹息。
　　“楚，”那个孱弱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谁说的？有我在，你怎么会死？”
　　“又哄我，”似乎是笑着，“你最会哄人了。”
　　“宁儿不喜欢被我哄着么？”
　　“当然是喜欢了。”轻咳了一声，“好希望被你哄一辈子。结果这一辈子真的就要到尽头了……”
　　暮楚没有发声。
　　李玉儿心里好奇，忍不住转到了门边，偷偷的往里看。
　　只见暮楚搂着一个女人坐在床上，两个人的唇，紧紧地相接。
　　李玉儿一下子被吓没了思绪。
　　
　　“说她和废后干什么苟且之事……”
　　李玉儿的脑子开始嗡嗡嗡的作响。
　　和女人……两个女人……苟且之事……
　　
　　她颓然的靠着墙根，眼睛空洞无力的睁着，像个破败了的人偶娃娃。
　　
　　她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
　　暮楚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村子里传来宁儿死去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唔，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什么大错，很好很好……




前事

　　暮楚一夜未归。到了第二天早上，村子里传来宁儿死去的消息。
　　
　　老人家一早起来就很是奇怪：“暮先生好像昨晚没有回来？”
　　“不知道。”李玉儿淡淡道，“我跟她真的不熟。”
　　“是么？”老人家又疑惑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再问。
　　
　　暮楚直到当天下午才回了老人家里。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是淡漠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李玉儿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那个死去的女人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老人家向暮楚稍稍的询问了几句，暮楚一一解释了。问道两个人的关系，暮楚笑了笑，拉下了束发的丝带。
　　老人愣了半晌，不好意思的看着李玉儿笑了起来。
　　
　　“误会误会，对不起姑娘了。”
　　李玉儿看着暮楚，淡淡道：“没关系。”
　　
　　这一通盘问过，暮楚向老人道了别，束好了发领着李玉儿离开了。
　　两个人慢慢的往村口走去。
　　
　　“你到底是谁？”李玉儿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居然问起一个废妃的事，”李玉儿并没有说出那天自己看到的事情，只轻描淡写的问道，“你跟她很熟么？”
　　“当然熟。”暮楚解下了拴马的绳索，看着她，“我们以前共事一主，相互间以姐妹相称。”
　　“就这样么？”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暮楚朝着李玉儿伸出了手，一如既往的想抱她上马。
　　李玉儿朝后一退，转到了马的另一边：“我自己来。”
　　暮楚看了她半晌：“你看到了什么？”
　　李玉儿低下头去看着脚下：“你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么？”
　　“果然是看到了，”暮楚笑了笑，“知道的事情越多，你就会越不安全。你知道么？”
　　“你就是那个废后，”李玉儿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个老人说的……其实是真的……”
　　“都说了知道的事情太多你就会越不安全了。或者你也可以装作不知道的。”暮楚依旧是淡淡的笑，“可是你现在这样子清楚明了，叫我怎么办？”
　　李玉儿抬眼看着暮楚，心中的心思百转千回，绕了好多个圈。
　　绕了好多个圈以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暮楚说得没错，这件事情她就该装作不知道。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李玉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楚服，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心思。
　　谁知到暮楚的笑意不变：“如果这是在我还没有被废以前，你肯定是活不长了。轻点是割了舌剁了手，重点大概已经株连九族了。跟你有关系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眼前的人，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暮楚话锋一转，“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也没有隐藏任何事情的必要了。”
　　李玉儿停下了手，呆呆的看着她。
　　“皇家的事，基本上都是不申张的。”暮楚淡淡道，“这件事皇帝对外宣布只是我自觉无所出，自愿出宫。那位老汉的消息，全是宫中四散的留言。可是你看，留言才说出了事实。”
　　暮楚走到她身边，依旧是伸出了手。
　　李玉儿犹豫了半晌，握住了。
　　暮楚便抱着她的腰把她放上了马。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暮楚翻身上了马，这一次却是坐到了李玉儿的身后。她的双手拉着缰绳，把李玉儿环在了中间。“我从来就没有讲故事的爱好。”
　　“我现在也没有听故事的闲情。”
　　“那我们还真是相配，”暮楚的呼吸吹在李玉儿的耳边，扰着她的发丝，“你觉得呢？”
　　若是以前，李玉儿只当是个笑话。但是现在，怪不得她多想。
　　她的手抓着马鬃，尽量的远离暮楚。然后闭紧了嘴，再不说一句话。
　　暮楚的笑声便在她的身后肆虐起来。
　　
　　“你的爱人刚刚死，你怎么就笑得出来！”李玉儿终于是怒了。
　　“怎么笑不出来了？”暮楚依旧是笑。
　　“你是魔鬼。”
　　暮楚微抬了眉毛：“我是。”
　　李玉儿再不愿多说一句。对暮楚来讲，说什么都是白说。暮楚无情无义，满心只被仇恨占满了。
　　我呢？
　　李玉儿问自己。
　　我以后会被会也成为这个样子？
　　不，不要。起码，在她复仇的路上，她不会随便利用伤害任何人。
　　
　　暮楚的马走得慢，李玉儿坐在暮楚的怀里，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回过头去看暮楚，想叫她快点。
　　可是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暮楚的脸就在她上方，木着一张脸，没见到丝毫的表情。
　　
　　“你还是伤心的，是不是？”
　　暮楚垂下头来看了看她，然后微微一笑：“什么？”
　　“宁儿死了，你还是伤心的。”
　　暮楚只是笑。
　　“你爱宁儿么？”
　　“这是你该问的么？”
　　“我只想确定，你还不是魔鬼，还有一点人性。”
　　“你就把我当魔鬼吧。”暮楚抬起头看着前方，“我已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了。”
　　“我要听故事了，”李玉儿定定道，“你和宁妃的事。”
　　暮楚面色不变：“又是一个尔虞我诈的故事，你听了只会更觉得我是魔鬼的。”
　　“你已经是了。”
　　暮楚嘴角微翘：“那你听好了。”
　　
　　“刚进宫的时候，因为父亲官卑职微，加上没什么惊艳的姿色，我一直受到冷落。同年进去的宁妃却因为性格惹皇帝喜欢，一路迁升，很快就成了贵妃。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过去巴结她，希望从她那里有幸分到皇帝的一丝荣宠。
　　我当然也去了。只是我和别人不一样，并不是以一个同为皇帝女人的身份去的。”
　　“那是什么？”
　　暮楚唇角笑意更甚：“仰慕者。”
　　李玉儿呆了一下。
　　“吓到了么？”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的眼睛，“她当时也吓到了呢。”
　　是人都会吓到吧。这么的直接，这么的大胆。
　　“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必须先要看清她的心。”暮楚抬起头，“她当时虽是受尽荣宠，内心却还是孤寂的。攻占这种人的心，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
　　暮楚说得轻描淡写，李玉儿却听得胆颤心惊。
　　“几首诗，几束花，三日嘘喊四日问暖。随意的握住她的手，偶尔的拥抱。要多容易就多容易。”暮楚依旧淡淡的笑着，“女人之间的私情在后宫可比你想象的多。这种事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留下证据，也不会惹人怀疑。只过了三个月——”
　　暮楚垂下头来看着李玉儿：“三个月，她就成了我的女人。”
　　李玉儿的脸在那种暧昧的目光中腾的一下红了个通透。
　　暮楚的表情在这个时候有了细微的变化：“靠着她的信赖爱慕，我渐渐的在皇帝面前显露头角。男人都是那个样子，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上心。我以退为进，很快的就已经和宁儿一样，成了贵妃。”
　　
　　这个无情人。
　　李玉儿为宁妃感到不值。
　　这样的女人怎么值得你去爱？
　　
　　“这样子下去，宁儿心思再单纯也开始怀疑我了。她怀疑我是在利用她，可是嘴巴上又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郁郁寡欢。皇帝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怨妇的样子，所以很快她又失了宠。她失了宠，我也就没有再利用她的必要。很快的，我便赶下了皇后，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怎么会有你这么歹毒的女人……”
　　“女人就是一种歹毒的存在，”暮楚毫不掩饰，“只不过一山还比一山高，一个比一个歹毒而已……”
　　李玉儿反手就是一巴掌，差点就打在暮楚的脸上。不过是被暮楚握住了手而已。
　　“虽然只听了几句，可是我听得出那个女人有多爱你！”李玉儿狠狠地攥紧了拳头，“结果你居然是这个样子的辜负了别人！辜负了别人就不说了，居然还没有一丝的悔悟！”
　　暮楚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
　　李玉儿现在讨厌眼前的人讨厌得要死，恨她恨得要死。她满心的不甘，为宁妃不甘。
　　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人？
　　
　　暮楚依旧是没有什么反应。她不为所动的拉着马缰，看着前面的路。
　　可是李玉儿却渐渐的发现了不对。
　　
　　如果真的是无情，她何必来看她？如果真的是无情，她的那些话又怎么解释？
　　她抬起头看着暮楚，觉得眼前的人矛盾得不得了奇怪得不得了，大概不是自己能明白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幕楚这个人的形象会很矛盾，性格也会很矛盾……
我也很矛盾……




字

　　走了几天，两个人终于是到了。
　　李玉儿依旧是自己跳下了马。
　　门口立着几个穿青衣的丫鬟，见到暮楚便行了个礼，都称“主子”。
　　暮楚进了大门就跟李玉儿分开了。李玉儿被丫鬟领着去看自己的房间，暮楚到自己的厢房去休息。
　　
　　这一幢深不见底的宅子，只是她家宅中的一处。她从来不会称呼任何一幢宅子为家，她的家，早在那个女人把她逐出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毁了。
　　主宅分东西南北中五个大院，每个院有单独成一体，里面各种生活所需条件皆齐备。除此之外还有各个小院，是家奴仆从们住的地方。西边有竹林，还有一片花园，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是暮楚的禁地。
　　暮楚住的地方在主宅的中院，李玉儿被领到了西院。
　　
　　到了晚上，事情差不多忙完了，暮楚才到了李玉儿所在的西厢去看她。
　　绕过爬山虎缠绕的青色院门，暮楚一眼就李玉儿坐在朱红色的门坎上，靠着门框，仰着头，看星星。
　　暮楚靠在院墙上看了她半晌，又转身走了。
　　等到李玉儿觉察出来时，只看到一袭青黑的影，消失在墙的转角。
　　她撑着门边站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坐了下去。
　　
　　这一年，李玉儿十四。十四岁的孩子，因为恨，跟着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
　　世事本来就是很无常的，当李玉儿还怀着满腔的恨意看着暮楚的时候，她绝不会知道未来两个人的结局。
　　
　　李玉儿天性聪明，暮楚教的东西基本上她都是一学就会。李玉儿以前学过字，是隔壁的穷秀才教的。李玉儿自认为还算写得不错。
　　
　　暮楚听说她还会写字，便让她写几个出来看看。
　　只是，什么心境写什么样的字。
　　
　　“你的字不错，”暮楚笑着评价，“只是里面杀气太重了，要改。”
　　末了轻轻的挑起李玉儿的下巴：“你这么柔柔弱弱的女人，就要配温婉的字。”
　　“哼，”李玉儿忍不住笑，“你写一个看看？”
　　暮楚笑着松开了李玉儿的下巴，拿起案几上的笔，蘸了墨。然后把李玉儿的字摆过来，将就着那张纸，写了一个“玉”。
　　动作轻柔，笔锋婉转，最后一点成，整个字看起来纤细柔弱，让人忍不住的怜惜。
　　李玉儿不禁诧异。
　　暮楚满心的怨恨绝不比她弱，但是写出来的字除了一种春情，再无其他。她的恨全都被掩藏了起来，不知道是藏到了哪里。
　　谁知到暮楚却摇着头拿开了纸：“错了，这个字好是好，可是深宫之中会写这种字的人太多了，皇帝看了会生厌。”
　　她又拿了纸铺上，提笔蘸了些墨，然后换了种表情。
　　李玉儿忍不住细细的看。
　　暮楚这时候的表情，带着一种肃杀之气，但是绝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悲凉。她落笔之后笔锋疾走，一阵的龙飞凤舞，“玉”字已成。
　　这一下，李玉儿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个“玉”字笔锋苍劲有力，字体摧枯拉朽，一种苍凉之感油然而生，让人忍不住的会扼腕叹息。
　　暮楚搁了笔，拿着字看了看，笑道：“这两种字最好都要会。小家碧玉的，适合与皇帝花前月下，亲亲我我时用；这满纸苍凉的，在他渐渐冷落你，想要另寻佳人时用。”
　　“这样的字，只有你一个人会吧。”李玉儿冷眼看了暮楚一眼，“这不是暴露了我们两个的关系么？”惹得宫中那人的注意就不妙了。
　　“我可从来没有写过这后一种字给任何人看，”暮楚笑道，“你是第一个。”
　　李玉儿再愚笨再不知人情，也知道暮楚的字却是能握住人心。自己一个恨她的人也忍不住的为她感伤，更何况是天生多情的君王？
　　她这下子终于知道，自己面前的女人有多了不得。
　　可是这么了不得的女人，却还是在那后宫争斗中败了北。李玉儿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到达暮楚所说的那个位子。
　　所以她现在开始好奇。
　　
　　“你到底是怎么被人抓住了把柄告发的？”李玉儿可不认为暮楚会这么容易让人抓到把柄。
　　“还能因为什么，”暮楚依旧笑得明媚，“当然是因为我最爱最相信的人设计陷害了。除此之外，还能为什么？”
　　李玉儿终于是明白过来。
　　难怪暮楚恨。正是因为当初爱得深，在被欺骗被背叛后，它所引发的恨才来得烈。还有她的家破人亡。
　　
　　“这你不用管。”暮楚笑道，“你只要记住自己须得无情无义，决不能爱上任何人。”
　　李玉儿冷笑一声，别开了脸。
　　“我看你是做不到了。”暮楚笑着拂过李玉儿娇俏的脸，“那就换个方法吧。”
　　这个所谓的方法，李玉儿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李玉儿的字慢慢的也开始掩去杀气，变得温柔秀丽。只是那苍劲有力的笔法，她实在是学不会。于是暮楚亲自开始教她。
　　女人最美丽的年华只有那么几年，时间短，所以李玉儿的课程十分的紧。上午刚学了博弈，下午就要跟着学古琴，到了晚上，暮楚会亲自到西院，教李玉儿练字。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玉儿是琴棋书画都差不多了，暮楚便叫了她到自己的中院，验收她的学习成果。
　　
　　这天李玉儿起得早，让丫鬟们梳妆打扮了一下后，就到了暮楚所在的中院。
　　暮楚当时着青衣，弯腰浇着门前的花。她的眉眼淡淡的，在雾色缭绕中翩然如画。
　　让人不忍打扰。
　　李玉儿总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心狠手辣歹毒的女人会有那么多的温情，仿佛是假的，又仿佛这才是她的真心。
　　暮楚其人，太难懂。
　　
　　“来得这么早？”暮楚直起身朝她笑了笑，“雾气重，你先到我屋子里歇着。小心湿了衣衫，着了凉。”
　　李玉儿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屋子里。
　　“负责跟你比赛的先生们都还没有来，你先等一下。若是无聊了，可以看看花。”
　　李玉儿又慢慢的走到门口，看着暮楚。
　　
　　“花比我漂亮，为什么不看花只看我？”暮楚笑着问。
　　她在浇花，背对着李玉儿。身后却仿佛是长了眼睛，李玉儿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
　　“你是个奇怪的人。”李玉儿实话实说。
　　“哪点怪了？”
　　“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却能够如此的温柔体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
　　“人总归的戴个面具吧。”暮楚回过头来看着李玉儿笑，“这个样子是不是格外的吸引人？”
　　是，是吸引人。李玉儿见暮楚的第一眼就曾经被掠走了心。
　　想来还真是可笑。
　　她就真的笑了。
　　
　　“你的声音好听，笑起来的时候最悦耳。”暮楚依旧是笑，“改明儿一定要找个人教你唱曲儿。”
　　李玉儿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暮楚便回过身去继续浇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得出她的矛盾了……




恶心？

　　六更天的时候，第一位先生来了。
　　来的人是一位当红的歌妓，跟李玉儿比的是琴。
　　跟一个歌妓比琴，李玉儿总有些不舒服。可是那个歌妓一曲毕，却让她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月儿习琴十五载，可不要当她是白练的。”暮楚笑着抱着那个叫月儿的歌妓坐在了正中央的竹椅上，手放在月儿的腰间。又笑着勾下月儿的脸，轻吻她的唇，“她可是我唯一认可的琴师。”
　　“话说得真是好听啊……”月儿轻轻的咬着暮楚的唇角，“是谁当初把我的琴音贬得一钱不值的？”
　　李玉儿看着两个人暧昧，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
　　暮楚任由着月儿上下其手，只是笑。
　　“我不管，今晚我要留下来，要你赔我。”
　　暮楚笑着咬住月儿伸入口中的丁香小舌：“好。”
　　李玉儿真的就要吐了。
　　即使暮楚现在穿的是男装，她也决不信那个叫月儿的女人会笨到看不出来。可是即使是看出来了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李玉儿除了恶心再没有其他的感觉。
　　暮楚偏过头来看着李玉儿：“该你了。”
　　李玉儿现在只想摔了琴。
　　她瞪着两个人半晌，手好不容易放到了琴弦上，又终于嫌恶的缩了回来。
　　
　　“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我恶心。”
　　“你又到哪里招惹的小姑娘啊，你看，人家都吃醋了。”月儿拧了拧暮楚的耳朵，“都叫了你不要到处去拈花惹草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你先到我房间去等着。”暮楚把月儿放下来，“我这边马上就好。”
　　月儿依依不舍的吻了吻暮楚的唇：“那你快点来啊。”
　　然后娉婷袅袅的走了。
　　“现在可以了么？”
　　李玉儿拂了琴起身：“我今天不想弹，改天吧。等我不恶心了以后。”
　　“那好，”暮楚笑道，“下一个，棋。”
　　
　　这一次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颇为正派。
　　只是李玉儿下着下着，眼前就开始浮现刚才看到的一幕。
　　暮楚吻月儿……
　　暮楚咬月儿的舌尖……
　　暮楚的手揉着月儿的腰……
　　暮楚……月儿……
　　她心烦意乱，又拂了棋子站起身：“我也没心思下棋。”
　　“看来接下来的书画也不用考了。”暮楚从竹椅上起身，“你回去吧，我们改天再继续。”
　　然后转身进了里间。
　　李玉儿立刻想起了暮楚的那句“你先到我房间里去等着”，她的心说不出的烦，也不打声招呼，转身就奔了出去。
　　
　　那天的事情以后，李玉儿一碰琴就想起那天所见到的情形。她甚至还会忍不住去想后来暮楚到里面之后两个人又发生了什么，越想越恶心，最后琴棋书画，一样都不想碰了。
　　就这么闲着，看看暮楚送过来的那些诗词歌赋。可是到了后来，只要是和暮楚相关的东西，她一看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事。到了最后，她几乎就要崩溃了。
　　正主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暮楚来的时候是傍晚，落日的余晖尚未散去。天气闷闷的，让人喘不过起来。
　　暮楚进来的时候依然笑：“听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好？”
　　李玉儿别开了脸，懒得看她。
　　“你要实在是不高兴，可以去外面玩几天。”暮楚笑道，“直到你忘了那天看到的，或者习惯了那天看到的。”
　　“不可能。”都不可能。李玉儿皱起眉，“那么恶心的画面，要我忘记或者习惯，都是不可能。”
　　“小孩子。”暮楚轻哧一声，“那好，你今天陪我到外面逛逛，看看何谓恶心。”
　　李玉儿本想拒绝，可是暮楚戏谑的笑意就在眼前。于是她挺直了腰板：“去就去。”
　　
　　两个人着男子装，去了青楼。
　　
　　“怎么到这里……”李玉儿暗自心惊。
　　“来看看什么叫恶心。”暮楚伏在她耳边，笑嘻嘻的说。
　　李玉儿一把推开她，走了进去。
　　按照暮楚的说法，这个青楼也是她经营的，是这个地方最大的青楼。
　　李玉儿倒是不关心这些。眼前的女人扮相妖媚，嗲声嗲气到让人寒战。
　　确实恶心。
　　
　　“喏，”暮楚忽然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看着梯上的一对男女，“这个怎么样？”
　　李玉儿挣开了暮楚的手，这才皱着眉头去看。
　　一看之下，比那天更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恶心的男人……
　　她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出口。
　　真恶心……
　　
　　“这是你们心里面的男女……”暮楚攀着她的肩，“怎么样，哪个更恶心？”
　　“都恶心！”李玉儿仰起头看着她，“你们都恶心！”
　　“真是别扭……”暮楚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勾着她的腰，把她带到了怀里。
　　俯身，吻住了李玉儿的唇。
　　李玉儿眼一下子睁大了。
　　这个吻无比的绵长。起码在李玉儿的眼里，就是无比的长。
　　暮楚的舌撬开了她的齿，伸进了她的嘴里。
　　李玉儿的舌像她的人，固执，倔强，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暮楚偏偏对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很有兴趣。她一寸寸的找，慢慢的勾，直到找到李玉儿的舌，便追逐着，不让她跑掉。
　　然后她们的舌纠缠在了一起。
　　
　　来往青楼的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静下来，看着楼下这一对男子。
　　这如画的一幕。
　　
　　暮楚高挑俊俏，李玉儿娇小玲珑。一个气势逼人一个温柔秀丽，看起来真是绝配。
　　
　　“是娈宠吧？”有人小声的议论着，“还真是好看。”
　　“哪里，”也有人马上提出异议，“那个小一点的，一看就是个女人。”
　　
　　李玉儿在这个时候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死命的推着暮楚，直到把她推开到了一旁。
　　暮楚擦了擦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玉儿。
　　有个老鸨样的女人过来唤暮楚一声老板，李玉儿趁着暮楚跟老鸨说话的间隙，没命的往外跑去。
　　
　　“老板，那个人……”老板看到李玉儿跑了，微微有些奇怪，“老板不去追么？”
　　“追她干什么，”暮楚笑道，“今天咱么歇业，把姑娘们都叫出来，陪老板我喝酒。”
　　老鸨眉眼眯成了一条线，高声喊道：“姑娘们，逐客了！都下来陪老板喝酒来！”
　　整个青楼一时间炸开了锅，男人咒骂惋惜。等到客人几乎都走光了以后，女人们却是喜笑颜开，全都涌下来围着暮楚。
　　暮楚笑着举起酒杯：“今天给姑娘们放假，大家一起来高兴高兴。”
　　“光这样怎么够！”月儿早就下来了，这会儿已经坐到了暮楚身边，勾着她的脖子，“这次说什么也要让你大出血，给我们这里的姑娘统统买首饰天胭脂。啊，对了，庆春堂昨天新进了一批洋布，你要给我们这里的姑娘每个都添置一套新衣。”
　　“狮子大开口啊！”暮楚笑着搂过她，“我这么出血，你也得陪我才好。”
　　“为什么只叫我一个？”月儿轻啐了她一口，“这里每个姑娘都过来啊！”
　　暮楚抚额惨笑：“你饶了我吧。”
　　“哎，对了，你那个小佳人呢？”月儿忽然问道。
　　“小佳人？”暮楚笑着喝了口酒，“哪个？”
　　“看，多得都记不清了。”月儿撇了嘴起身，“瞧瞧这负心人，大家今晚非灌醉她不可。到时候脱了她衣服，让她给我们也唱首曲儿。”
　　众人笑着应。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说了，坑




我来干什么了？

　　这边的暮楚莺莺燕燕醉生梦死，那边的李玉儿却受了惊吓，在昏黑的大街上发足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头一痛，似乎是撞到了什么。
　　
　　“姑娘，”被撞到的男人伸出手扶住她，“你没事吧？”
　　李玉儿失魂落魄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面前的人温文儒雅，满脸的书生气。眉清目秀，一双眸子如水般温柔。
　　她神情恍惚的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男子朝她笑了笑，温柔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玉儿茫然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李玉儿没有立刻回到暮家大宅，而是在街上又慢吞吞的逛了一圈，才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暮家大宅。
　　一进门，就被中院传来的喧哗声吸引去了注意了。
　　她在门口叫住了一个过路的丫鬟：“中院那边是怎么了？”
　　
　　“娘娘又把青楼的那些女子叫到了家里来了吧。”丫鬟苦笑一声，“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
　　
　　青楼女子？
　　李玉儿愣了一下。
　　她是准备干什么？
　　难道……
　　
　　她别了丫鬟就朝中院奔去。
　　她一路直奔楚服所在的正堂，隔得很远就看见了几个漂亮的女人迎面走来。几个人谈笑生风，口中说的都是暮楚的事。
　　
　　“虽然是女人，老板却比任何的男人更讨人欢心啊……”有个女人说。
　　“哪个男人比得上她了？”另一个女人撇了撇嘴，“男人都是肮脏的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老板之所以不肯碰我们，大概是嫌我们脏而已。”
　　三人沉默了一下，从李玉儿身边走了过去。
　　
　　李玉儿木楞楞的继续走着。
　　越到前面女人越多，大多浓妆艳抹，风骚蚀骨。
　　李玉儿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朝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去。
　　她知道暮楚在那里。
　　
　　可是拨开了一层层的人，她却忽然迷茫了。
　　
　　我来干什么了？
　　因为讨厌她的行事作风，所以过来阻止？
　　可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沿着原来的路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身后的人群依旧喧嚣着，笑着闹着，李玉儿却只是觉得头痛，想要回去睡一觉。
　　她想得累了，要休息一下。
　　
　　暮楚的身边忽然挤进来一个仆人，俯下身在暮楚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顺利就好。”暮楚笑着推开身上的月儿，“我今天累了，改天再陪你们，可好？”
　　一群人闹嚷嚷的不愿。
　　“礼物我一定送到，照着月儿说的，一件不少。大家先回去，闹了这么久，也累了。”
　　“那我呢？”月儿又粘了过来。
　　暮楚笑着避开了：“你也回去，我这边有事要处理。”
　　月儿推了她一把，颇不甘愿的走出了人群。口中依旧是叨念着。
　　
　　“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把人家叫来了又不肯……这算什么。”
　　“月儿，”暮楚忽然笑着叫住月儿，“你是不是拿了我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月儿回过头来看着她，“我不知道啊。”
　　“月儿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暮楚笑着伸出手，“给我。”
　　暮楚一直都是笑着的。她笑的时候，抿着唇，嘴角上翘，一双湛黑的眸子深深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这本该是个诱惑人的姿势。
　　可是月儿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发现那深如古井的眼眸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水面依旧没动，但是水底下却仿佛藏了一头猛兽，呼之欲出。
　　月儿骇得将手中的香囊一把扔给了暮楚：“还你就是了。生什么气，吓死人了。一个破香囊，绣得也不好，香草也没什么味道……怎么，是你心爱的人绣的？”
　　暮楚笑道：“不是，是爱我的人绣的。”
　　“你还真是个多情种！”月儿皱起眉，“别人爱你你就这么珍惜？我看多少你还是喜欢那个人的吧。”
　　暮楚笑着没有应。
　　月儿赌气的转过身，大家这才渐渐的散了。
　　
　　“娘娘，”身边的仆从看着暮楚手里的香囊，“那是……”
　　暮楚轻轻的把香囊别在腰带上：“是什么？”
　　仆从立刻别开了脸：“没什么。”
　　“没什么你就先去睡吧，这大半夜的，人也倦了。”
　　仆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暮楚一个人站在喧嚣过后的院坝中，仰起头看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亮。
　　然后垂下头，握着腰间的香囊。
　　“月是故乡明。”
　　然后轻哼一声，转身进了中堂。
　　
　　李玉儿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暮楚。
　　暮楚的身上那淡淡的竹香，暮楚晶亮的眸子，暮楚挺拔的眉，暮楚的手勾着自己的腰，舌与自己的舌抵死缠绵。
　　暮楚暮楚。
　　
　　看过了男女之间，李玉儿不得不承认，女人之间看起来更加的唯美。
　　同样的佳人，同样的璀璨，同样的柔情似水，同样的风流无暇。
　　可是月儿和暮楚相拥相吻的一幕，还是让李玉儿有透不过气来的压抑。
　　那么——
　　自己和暮楚相拥相吻的那一幕，在别人看来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玉儿忍不住去想。
　　她记得自己是模模糊糊听到了，有人说很漂亮很般配。
　　是么？
　　自己和暮楚，怎么会般配怎么会漂亮？
　　那个魔鬼，害死自己父母的魔鬼，怎么会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香囊是谁的大家都知道，不用我说吧……




铙歌

　　李玉儿一夜未睡，暮楚却毫不理会，只在第二天到了西院，带来了一位教李玉儿词曲的先生。
　　李玉儿听见来报，说是娘娘过来了，吓了一跳，躲到了屏风后。
　　暮楚一进来，就只看到绘了翠竹的屏风后一抹秀丽的影，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来了？”
　　暮楚好笑：“我怎么不来？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李玉儿的气息不稳，声音也有些异样。
　　“我给你带了位先生过来，”暮楚笑着坐到了屏风前的兰姆椅上，又示意先生坐下了，“你出来见见人。”
　　李玉儿依旧是执拗着：“以后再说。”
　　“词曲这个东西可不是你凭着自己天生的聪颖就能在短时间学会的。”暮楚笑道，“你们两个相处的时间会很长。这个样子可不好。”
　　“我又不是怕见他……”是怕见你。
　　暮楚当然知道，她笑着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和先生谈。”
　　过了很久，李玉儿从屏风后隐约的看见暮楚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的走了出来。
　　
　　“是你？”先生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李玉儿看了他几眼，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她疑惑道：“你是谁？”
　　“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男人笑了笑，“昨天我们才见过的。”
　　李玉儿依旧是没有印象。
　　“算了。”男人笑道，“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记得姑娘就是了。”
　　李玉儿按着椅子坐下了：“以后烦劳先生了。”
　　“哪里。”
　　
　　这天先生教的是古诗，先讲《诗经》
　　李玉儿先前已经看过不少书，《诗经》也看了不少。先生这一讲，她果然还是兴趣缺缺，心想也不过尔尔，是暮楚危言耸听了。
　　讲到《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些李玉儿都懂，不觉得怎样。
　　先生看得出李玉儿心猿意马，只笑了笑：“不喜欢？”
　　李玉儿正了正身体，微翘了嘴角，算是回答。
　　先生又问：“《诗经》看过了？”
　　李玉儿淡淡道：“一些，不多。”
　　“看过《乐府诗集》么？”
　　“《乐府诗集》？”李玉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里面有首诗，你们应该都会喜欢的。”先生笑着翻开书，“听一听？”
　　李玉儿点了点头，坐在书桌前，以手肘支着桌子，手掌托着下巴，眼睛越过窗户看着西面的小竹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先生念完，去看李玉儿。
　　李玉儿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没了？”
　　先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玉儿一动不动：“全是假的。”
　　“什么？”
　　“情爱这个东西，尔虞我诈，相互利用。到头来狡兔死走狗烹，还要想怎么杀人灭口。”
　　先生惊呆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错了么？”李玉儿笑着回过头去看着先生，“我听的爱情，都是那个样子的。爱情——”
　　“你性格太偏激，和她太像了。”先生叹了口气，“可你知不知道，那个和你无比相像的人，最后也还是爱上了别人。”
　　“然后呢？”
　　“然后……”先生的脸色有些僵，“然后……”
　　“还是被背叛了？”李玉儿笑出了声，“真好笑。”
　　“你说得我都迷惑了，”先生摇了摇头，“可是我知道，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哦？”
　　“我就还爱着她，”先生苦笑道，“哪怕她从不正眼瞧我，哪怕在她眼里我连蝼蚁都不如。”
　　“谁知道。”李玉儿笑着转过头去，“谁知道你得到了她以后会怎么做？”
　　“难以想象天底下还有这么相像的女人……”先生惊叹道，“怎么会……”
　　“先生还是先回去吧。”李玉儿笑道，“等到先生能说服我的时候再来。”
　　
　　暮楚在下午又过来了，李玉儿猜到她是为了先生的事，先前的胆怯反倒是一下子没了踪影。
　　她走到书桌旁坐下了，翻开了书：“他告诉你了？”
　　暮楚慢慢的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说错了么？”
　　暮楚笑道：“没有，你说得都对。”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让他教你诗词，又不是教你爱情。”暮楚笑着坐到了一旁，“这些东西，学来只是为了骗别人的。又没人叫你骗自己。”
　　李玉儿哑然。
　　暮楚今天穿的是竹青色的碧衣，领子袖口是金线绣的滚边，看起来素雅幽静。
　　她起身给自己斟了杯茶，然后俯下身看着李玉儿手中的书。
　　
　　“《战国策》？”暮楚笑道，“我那儿还有《资治通鉴》，你要么？”
　　她垂着头，脸就在李玉儿耳旁。几缕散乱的发不安分的落下来，扫过李玉儿的脸。
　　幽幽的竹香便飘了进来。
　　暮楚笑着起身：“太过于强势的女人，男人不一定喜欢。”
　　发梢扫过李玉儿的脸，轻轻的摩挲过。
　　却是火辣辣的。
　　
　　“有空也看看《孙子兵法》，”暮楚笑道，“人这一生都在战争中，那倒是实用些。”
　　她说着，李玉儿听。只是听进去了几句，也只有李玉儿自己知道。
　　暮楚便笑了：“今天你最安静。怎么，我又惹你不高兴了？”
　　李玉儿的头垂得更低：“没有。”
　　“那是又哪点让你害怕了？”
　　“也没有。”
　　“那可怪了，”暮楚笑着抬起李玉儿的脸，“难道你喜欢上了我不成？”
　　李玉儿一把推开暮楚的手，别开了脸。
　　“忘了我是你的仇人了？”暮楚笑着看着自己的手，放在鼻梢闻了闻，“你有一天可是要杀了我给你父母报仇的。”
　　李玉儿冷笑一声，直起身来：“不是你说的要藏起来的么？藏到我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不好么？”
　　“别到时候藏到自己都找不到了就行。”
　　李玉儿毫不相让：“不劳您费心。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两个人一番唇枪舌剑，四目相对，各带心思。
　　
　　“那就好，”暮楚笑着错开了目光，“你要是连恨都忘记了，就会无欲无求。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李玉儿冷眼看着她：“我知道。”
　　“明天还是让先生来教你……”
　　“算了，那个庸才。”李玉儿不屑道。
　　“庸才？人家可是状元郎，金銮殿上，皇帝御笔亲封的天下第一才子。”
　　“那就是男人太过无用了。”李玉儿冷冷道。
　　暮楚笑出了声：“好，这点野心气魄我喜欢。只是，你究竟有多少能耐，我要看看才知道。空口说白话，谁都会的。”
　　李玉儿毫不相让：“那你来啊。”
　　暮楚笑着往砚台里添了水，又研了墨，执起狼毫笔，铺开了纸。
　　“写段铙歌怎么样？”暮楚口中说着，手下已经蘸了墨。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为乌，且为豪客。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骁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这是什么诗？
　　李玉儿暗自心惊。
　　人家写军旅铙歌，多半些挑灯看剑之壮声，暮楚这首，却是只出不归，抚尸荒野的悲泣。若要以此哀乐，作赳赳“军乐”，也唯有暮楚敢开此奇格。
　　两个人的悬殊，如此之大。
　　
　　暮楚写好了，搁了笔来看李玉儿：“到你了。把这首诗续完，怎么样？”
　　李玉儿犹豫着拿起笔，定了定神，也落了笔。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好！”暮楚抚掌而笑，“愤懑变哀婉，回环往复，读来如闻哭诉之音。最后一句犹好，我都自叹不如。”
　　假话。
　　李玉儿早已经自惭形秽。
　　前后两段一比，孰优孰劣毕现。暮楚就是一座翻不过的山，李玉儿甚至连峰顶在哪里都没有看清过。
　　
　　暮楚却拿着这首诗细细的看，嘴角微翘，似乎颇为满意的样子。
　　李玉儿只好也去看看。
　　诗写得如何暂且不说了，单从字而言，暮楚的用笔枯烈，看之沧桑；李玉儿笔触柔和，虽然硬要加进去几丝苍凉，却徒然无力。
　　连字都相差那么大！
　　这个人、这个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李玉儿看不起那个钦点的天下第一才子，对暮楚却不得不认输。
　　
　　“这次算你赢了，”暮楚笑道，“先生我重新找，直到你满意为止。”
　　“不。”李玉儿一口回绝，“是我输了。”
　　暮楚笑：“我说你赢了就是你赢了。我读书几十年，练字十几载。你才读了多久的书写了多久的字？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定然强过我。”
　　李玉儿想来也对，心思稍缓：“总有一天我会胜过你。”
　　暮楚笑着点了点头：“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全凭着个人喜好写了这一章，回过头看，真是无趣。
不过，希望接下来的会让大家提起点兴趣来。




假意虚情

　　暮楚说得对，李玉儿天资聪颖，决不在暮楚之下。
　　人家练了十几年的字，李玉儿半年就已经写得颇有神韵；人家在书堆里挣扎了好久还写不出的诗，李玉儿早已信手拈来。
　　只是这样，还不够。
　　
　　那首诗，暮楚留在了李玉儿的西院，说是送给她，留个纪念。
　　李玉儿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到了一旁。
　　
　　那个先生一直没有来过，李玉儿便一直自己看书。偶尔暮楚来看看她，问一些问题，或者带来一些奇书。
　　这些书多半是李玉儿听都没有听过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用笔精妙，见解独到的佳作。
　　
　　“这些书都是哪儿来的？”李玉儿很是好奇。
　　暮楚只是笑：“如果叫写这书的人来教你，你愿不愿意学？”
　　李玉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真是不容易。”暮楚笑道，“我已经把人叫来了，就在门外。要让他进来么？”
　　李玉儿闷声道：“恩。”
　　
　　人进来，又让李玉儿一呆。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先生笑笑，“论情论爱的我辩不过你，可是其他的我可不一定会输啊。”
　　李玉儿转过头去看着暮楚：“你这是什么意思？”
　　暮楚在一侧的楠木椅上坐下了，支着头，笑道：“你不是已经点了头么？”
　　“够了。”李玉儿怒的别开脸，“学这么多诗词歌赋没用，我想学其他的了。”
　　“其他？”暮楚笑道，“你真的想学其他的了？”
　　“是。”
　　“好，下一课。”暮楚笑道，“来学学虚情假意。”
　　
　　李玉儿冷冷的看了暮楚一眼：“这个还用学？”
　　“不用学了？”暮楚笑着指着先生，“好吧，试试对他倾诉你的情意。”
　　李玉儿一惊：“他？”
　　“对啊。”暮楚笑意不变，“怎么样？”
　　“换个人。”
　　“为什么？”
　　“我讨厌他。”
　　“就是讨厌才让你说的，虚情假意么，不就是这个样子的么？”
　　“那为什么不让我对你倾诉情意？”李玉儿冷笑道，“我不但讨厌你，还恨你恨得要死呢。”
　　暮楚微侧了头：“随你。”
　　
　　李玉儿愣了一下，便笑着坐到了暮楚身边，伸手握住了暮楚的手。
　　
　　“第一次见你，就被你吸引了。”她笑得温柔，略带了羞涩，“你的眼睛，真是好看。”
　　暮楚笑着任她捉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李玉儿索性伸手抚上暮楚的脸：“当时你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漂亮得像一幅画。”
　　暮楚依旧是笑。
　　“你怎么可以这么漂亮？”李玉儿眼神开始迷离。
　　她的手掠过暮楚英挺的眉眼，掠过她挺拔的鼻梁，红润的唇，然后轻轻的摩挲。
　　仿佛在梦中已经做过无数次，李玉儿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到让站在一旁的先生怀疑这两个人曾经就有过什么。
　　“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及你的一丝一毫。”李玉儿笑着用指腹轻按暮楚的唇，“你有天下人仰慕的才情，有让天下人为之倾倒的魄力……”
　　李玉儿的指尖滑到了暮楚的口中，仿佛是故意的，暮楚伸出舌头，轻轻的一舔。
　　李玉儿浑身一颤，手却还是忍住了没有缩回来。
　　暮楚就索性的张开了嘴，把李玉儿的指尖全都吞进了嘴里。然后轻轻的含着，用牙齿咬着，用唇抿着。
　　先生已经看不下去，离席而去。
　　暮楚没有理会，依旧笑着看着李玉儿。
　　那眼神暧昧，看得李玉儿浑身发痒。
　　李玉儿已经忍不住把手指抽出来了。
　　暮楚不让她就此脱身。她反手握住李玉儿的手，站起身来，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的味道很好，尝过一次我就忘不了了。”暮楚笑着握住李玉儿的纤腰，把那张惊骇的脸抬到自己眼前，“我的味道呢？你还记得么？”
　　记得，当然记得。暮楚的身上淡淡的竹香，无时无刻的萦绕在李玉儿身边。她逃不掉，挣不开。
　　李玉儿还是别开了脸：“不记得了。”
　　“是么？”
　　“我认输了！”李玉儿一把推开她，“我照你说的，学就是！”
　　暮楚笑了笑，没有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没了。谢谢。
跑！




七月初七，今日小雨

　　七月初七，今日小雨。
　　雨天暮楚从来都不会来，大概是怕雨天的泥浆弄脏了她的衣裳。暮楚有严重的洁癖。
　　暮楚不来，李玉儿又分外的闲了。
　　早上丫鬟们送来了早点，李玉儿吃过了，又回到了床上，拥着被小卧。墙上挂着暮楚送给她的古琴，书桌上堆着暮楚送来的书。昨夜忘了关窗，细雨飘进来，打湿了书案上昨夜铺开的宣纸。
　　李玉儿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管，只是斜卧在床上，看着窗口发呆。
　　雨打在窗外的小竹林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母亲养的蚕在啃噬着桑叶。可是这雨声也一点点，在啃噬这李玉儿的心。
　　
　　丫鬟忽然来报，说是先生来了。
　　李玉儿本来还是不想去理会，可是转眼间那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屏风外一袭清秀的影，鞠了一躬：“姑娘安好？”
　　“唔，”李玉儿懒懒的应了一声，“好。”
　　“若是姑娘有事，鄙人就先退下了。”那个先生道。
　　李玉儿明显是无事的，只是这先生知道李玉儿或许不愿见自己，才说了“有事”这么个借口。到时候李玉儿即使拒绝了，自己也不至于太尴尬。
　　李玉儿毫不留情：“我现在有事，先生请回。”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消失在了门口。
　　李玉儿如今已经讨厌起男人的死缠烂打了，觉得男人也渐渐的惹人讨厌起来。就像这位先生，自己不过是打击了他一下，他却对此乐此不疲一样，好像还越来越感兴趣了。
　　以前总听邻家的姐姐说起男人是多么的贱，现在看来，果真是如此。
　　她又忍不住开始比较：你看暮楚……
　　你看暮楚……
　　
　　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李玉儿露出的肩上。她打了个寒战，把自己捂严实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天气，前些天还热得中暑的天气，一场雨下来，已经冷得骇人。
　　李玉儿天生的多愁善感，天气一变，心境都会完全不同。故人悲秋，大概也是这么个理。
　　
　　这么着会感冒的。李玉儿忍不住想。那么暮楚有没有记得添衣裳？不对，她的仆人那么多，一定会有人提醒她的。
　　她慢慢的闭上眼，把自己关进了被子里。
　　
　　这场雨在下午就结束了。太阳微微露了个脸，风一吹，地上的积水很快的就干了。
　　李玉儿闷着头依旧在睡，丫鬟们端过来的午饭放在桌上。虽然嘱咐她一定要吃，可是她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丫鬟们本来都应该留在主子身边随时照顾着，但是李玉儿不想有那种被软禁监视的感觉。所以除了一日三餐生活琐碎以外，房间里一直都没有人。丫鬟送完了饭就走了，也没人督促她一定要吃。结果她就这样挨着，迷迷糊糊的，到了下午。
　　
　　暮楚就在这时候来了。她进屋一向不打招呼，直接绕过了屏风到了李玉儿床前。李玉儿隐约的觉得有人进来了，才慢慢的掀开了被子，睁眼去看。
　　暮楚背对着她，看着那些饭菜，然后回过身来，淡淡的问：“没胃口么？”
　　李玉儿脑子晕，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
　　“小如说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暮楚淡淡的笑着，“睡久了头会晕的。你先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李玉儿愣了一下，慢慢的掀开了被子。
　　暮楚翘起嘴角，眼神温柔。
　　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调皮的孩子。
　　李玉儿翻身坐到床边，暮楚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慢慢的拉着她站了起来。
　　
　　“你先出去。”李玉儿终于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多么的不雅，挣出手紧了紧胸口的中衣，背过了身去：“我现在要换衣服。”
　　暮楚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李玉儿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暮楚总让她觉得压迫觉得无力。暮楚虽然总是笑，李玉儿却知道这笑都是假的，真正的暮楚就藏在这伪善的笑后面。那是只野兽，凶狠残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逼近李玉儿。
　　李玉儿怕，可是更多的，却是觉得暮楚可怜。
　　被那么一只野兽占领了内心的人，真是可怜。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慢慢的穿着衣服。直到后来暮楚嫌她太慢，又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李玉儿的衣服差不多穿好了，只剩下外衣的带子没有系好。暮楚二话不说接过了，然后轻轻的在李玉儿右胸打了个蝴蝶结。
　　李玉儿呆住了，竟忘了反抗。
　　
　　“这衣服太素了，”暮楚上下打量了一翻，“明天我们到裁缝店去一趟，我叫人给你做几套新衣裳。”
　　李玉儿退了一步：“不用了，这些衣服已经够了。”
　　“这些衣服都是半年前的了，”暮楚没有丝毫的退让，“半年你你长了个子，容貌也长开了。这些素雅的衣服适合半年前素净的你，却不适合半年后娇艳的你。”
　　暮楚只是在陈述事实，李玉儿却只注意了那几个颇为褒义的词，心里微微的颤。
　　“那么你也同意了。”暮楚笑着，“我这就叫人去约裁缝，到时候也方便。”
　　李玉儿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雨已经下完了，但是天依旧是那么的冷。那微弱的阳光一点都没有驱走空气中的寒意。李玉儿陪着暮楚走了一会儿，觉得凉意还是渗进了衣服中，附着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微的打了个喷嚏。
　　暮楚立刻就回过了头来。
　　
　　“先回去添件衣服吧。”她搂着李玉儿，把她环在怀中，“凉了就不好了。”
　　李玉儿感受着从暮楚胸口臂膀传来的体温，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两个人慢慢的往回走。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那个先生？”暮楚半路上忽然问道。
　　李玉儿摇了摇头：“是讨厌。”
　　暮楚笑道：“你的脾气怎么比我还怪。人家到底是哪点得罪你了？”
　　“不知道。”李玉儿想着，“从气质到行事作风，从表情道味道，都讨厌。”
　　暮楚的动作微微的滞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李玉儿再抬头的时候，暮楚的眼睛看着前面，眼里已经多了什么东西。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挣不开。
　　李玉儿当时经历的事情少，看不明白。她在很后来才知道，暮楚有多厉害。
　　暮楚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对人心的窥探。一言一行，一个抬头一个垂首，她都可以借此判断你的内心。
　　李玉儿当时的那句话，让暮楚终于是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了心上人。正因为如此，才会对其他的追求者如此的厌恶。
　　可是最不对的地方恰恰就在于，这个心上人，正是她暮楚。
　　这个单纯的孩子，居然渐渐的倾心于自己的仇人。
　　
　　李玉儿看不懂暮楚的眼神，又低了一会儿头。过了一会儿在抬起头，看见暮楚眼中闪过凶狠的光。
　　那只野兽，开始咆哮。
　　
　　为什么？为了什么而咆哮？
　　李玉儿看不透。
　　那丝怜惜又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抚上了暮楚的脸，柔柔的。
　　暮楚垂下头，就看到一双柔的似水的眼，那里面丝丝是爱怜。
　　怜，可怜。
　　暮楚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俯身吻住了李玉儿的唇，轻柔的。
　　
　　“先回屋换衣服，”暮楚笑得温柔，“着凉了我可不负责给你喂药。”
　　李玉儿窘得垂下了头，“喂药”两个字竟然和暮楚的吻连在了一起，成了一副迤逦的画面。
　　“知道了。”她微红了脸，“这就回去。”
　　暮楚的笑意渐渐的肆虐，只是里面含了什么，李玉儿一点没有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雨，心情不快，刚好就来写这个文。




七月初八，晴

　　七月初八，晴。
　　今天李玉儿起得早，很早就到了暮楚的中院去看她。依旧是隔了好远就看到暮楚在浇花，花已开败，但是叶色尤青。
　　李玉儿正准备去打招呼，忽然来了个人，抢在了她的前面。
　　是那位先生。
　　
　　“你拜托我的事，恐怕我已经做不到了。”先生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李玉儿似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我知道了。”暮楚淡淡道，“当初只是想试试她而已。到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你可以退下了。”
　　“我又无用了？”先生苦笑一声，“利用完了就丢弃，你永远是这么的无情。”
　　暮楚微微的起身看着他：“知道我无情你还要来飞蛾扑火，这怪得了我么？”
　　“不怪你。”先生摇头，“我永远不会怪你。”
　　“够了。”暮楚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我今天还要和她一起出去，被她看到了就不好了。”
　　“她喜欢的人……就是你对不对？”先生笑得苦，“你想怎么利用她？”
　　“我自然有我的主意。”暮楚淡淡道，”你最好别问。“
　　
　　李玉儿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听完，然后默不作声的转身走开。
　　其实她早就知道，暮楚只是在利用她。这不是一开始就挑明了事么？
　　是她李玉儿傻，是她太过单纯，竟然这样子就动摇了，甚至或许如先生所言，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暮楚，暮楚。
　　李玉儿的心一点点的冷。
　　你是真的厉害。
　　
　　李玉儿在半个时辰后回来，暮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书。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便抬起了头，微微一笑：“你来了？”
　　李玉儿静静地看着她，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坐到了一旁。
　　暮楚微微皱了眉，而后放下书，以极柔的声音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玉儿面色不变，“你又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了么？”
　　“我事事都见不得人，”暮楚笑道，“看来你是听到了。”
　　李玉儿也懒得再掩饰，慢慢的点了点头。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李玉儿抬眼看她，也是笑，“当然是继续跟着您了。我的仇不是还没有报么？这一切还是要仰仗娘娘您。”
　　顿了顿：“至于利不利用的问题，那玉儿管不着。反正总有一天，我也会反过来利用你的。”
　　“玉儿果然是聪明，”暮楚抚掌而笑，“不出十年，你一定胜过我。”
　　“娘娘谬誉了。”李玉儿笑着欠了欠身，“一切还要仰仗娘娘的悉心栽培。”
　　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一天暮楚依旧是带着李玉儿出去做衣服。李玉儿只在无意中问起先生的住处，暮楚也随口答了。末了又想起：
　　
　　“怎么，你现在想结交他了？”
　　“不是，”李玉儿笑道，“是为了练习功课。”
　　“那些诗词歌赋？”暮楚笑，“你不是都不想学了么？”
　　李玉儿抬起手让裁缝亮臂长，笑着告诉暮楚：“现在又想了。”
　　暮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七月初九，阴。
　　给李玉儿做的衣服今天早上送到，暮楚命仆从拿着，亲自送去李玉儿所在的西院。到了西院一看，空无一人。
　　李玉儿的丫鬟看到暮楚来了，赶紧来报，说是李姑娘一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暮楚点了点头，让侍从们把衣服放下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半路。
　　
　　“来人，备马。”暮楚的声音忽然的冷，“要最快的马，马上！”
　　“娘娘，是怎么了么？”
　　“快去。”暮楚只是冷冷道，“有人想不要命了。”
　　侍从吓了一跳，匆匆的往马厩那边去了。
　　剩下的人看着表情阴冷的暮楚，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暮楚到先生府上时，李玉儿已经把他灌醉了，放倒在了床上。暮楚一脚踢开了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李玉儿面色不变：“怎么，娘娘是准备来验收我的功课的？”
　　“功课？”她冷笑一声，“虚情假意？准备对那个男人，练习你的虚情假意？恐怕你找错了人。”
　　“玉儿不觉得。”李玉儿笑道，“我讨厌他，看到他就想吐，他不就是你要求的那种人么？”
　　暮楚忍不住笑开了：“怎么，还在生气？”
　　李玉儿愣了一下，笑：“有什么事情值得我生气的？”
　　“学会报复是好事。只是这代价如果太大，我会先想想究竟值不值得。”
　　“这就不劳娘娘费心了。玉儿昨天晚上就想得很清楚了。玉儿虽不济，这点审度的能力还是有的。” 
　　暮楚的笑渐渐的开始凝固：“我要是不准呢？”
　　“你不准与我何干？身体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哼，你的？”暮楚笑得欢，“你怎么说也是我看上的女人，要把自己的初 夜献给一个男人？做梦。”
　　李玉儿冷冷的看着她，眼里全是鄙夷。
　　“不是要练习虚情假意么？”暮楚的笑又开始肆虐，“那就对着我练吧。”
　　李玉儿的表情开始崩塌。
　　可是逃跑已经来不及，暮楚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了怀里。
　　
　　暮府的丫鬟很快就看到自家的主子回来了。坐在马上，横抱着李姑娘。
　　只是那娇俏的人儿，看起来如此的憔悴：衣衫有些散乱，眼神破败而空无一物。
　　
　　“主子，李姑娘她……”
　　“没事。”暮楚笑道，“你们去给她烧些热水，我要给她洗澡。”
　　丫鬟还在疑惑那句“我要给她洗澡”，但还是顺从的退下了。
　　暮楚下了马，又把李玉儿抱了下来。
　　李玉儿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靠在了暮楚的怀里。
　　
　　暮楚笑着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真是爱极了玉儿娇羞的样子。你的呻吟……”
　　李玉儿垂着头，一言不发。
　　“既然你这么想找个人陪，那就从西院搬出来好了。”暮楚亲昵的蹭着李玉儿的发，“你以后就跟我住在一起，同寝同食，朝夕相对——”然后颇为暧昧的亲了亲李玉儿的脸颊，“日夜不分。”
　　
　　朝夕相对，日夜不分。
　　李玉儿在心里冷笑。
　　好啊，朝夕相对，日夜不分。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虐……
有点弱水的影子啊




这一年，暮楚十三

　　七月初九，夜。
　　暮楚亲自给她擦好了身子，又给她换上了衣服。整个过程李玉儿不发一言，淡淡的看着暮楚的脸。暮楚的手游过她的嘴角，游过她的颈项，游过她的胸，游过她的背，游过那不该的地方。
　　李玉儿只是看，一句话不说。
　　这天晚上，李玉儿终于还是住在了中院。
　　到了夜深的时候，李玉儿推开了暮楚的手，披上衣服起了身。
　　刚坐到床边，暮楚便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要去哪儿？”
　　李玉儿也不惊讶：“出去透透气。”
　　暮楚翻身起来，从后面搂住李玉儿的腰，下巴放在李玉儿的颈间：“要我陪你么？”
　　李玉儿轻轻的挣开了：“不用。”
　　“还在生我的气？”
　　李玉儿淡淡道：“我怎么敢呢？”
　　暮楚慢慢的坐到了李玉儿身边：“不是生气，那就是怨恨了，对不对？”
　　李玉儿别着脸没有说话。
　　“恨不恨结局是一样的，除非你有能起去改变。”暮楚笑着看着她，“要不要听一个小孩子的故事？”
　　“小孩子？”李玉儿奇道，“什么小孩子？”
　　“跟你差不多的小孩子。”暮楚笑道，“我看着她长大，忽然想起了，所以想跟你说说。”
　　李玉儿淡淡道：“随你。”
　　暮楚笑着环住李玉儿的腰：“这个孩子呢，跟我是同道中人。”
　　
　　这一年，这个孩子十三岁。
　　十三岁的少女，从小却是由姐姐抚养长大的。姐妹俩都是娇艳动人，都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妹妹生性顽劣，什么人的话都不听。她几乎是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只有姐姐。姐姐善良，总是劝她不要为恶，可是妹妹不听。
　　其实妹妹也不是真的想这个样子，只是她如果不这个样子，姐姐就会受欺负。姐姐也不笨，当然明白，所以某一天她开玩笑般告诉妹妹：
　　我的楚儿这么好，姐姐以后当然要嫁给你了。
　　姐姐只是玩笑，可是妹妹却当了真。以至于后来，姐姐为了她的生计嫁给有钱人家的公子的时候，妹妹心里还怨恨着这个女人。
　　她恨姐姐不讲信用，给了承诺却又独自逃开了。
　　直到这年，从那户官宦人家传来姐姐难产而死的消息。
　　
　　暮楚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闭了嘴，没有再说。李玉儿知道这个故事没有完，所以还是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暮楚笑，“那个妹妹回到了那户官宦人家，自愿把身体献给那个公子。然后趁机，杀了姐姐难产才生下来的不足月的孩子。她终于给姐姐报了仇。”
　　李玉儿心里一寒：“那个妹妹，就是你对不对？”
　　“好聪明的孩子。”暮楚笑道，“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以前只觉得你的心是黑透了，”李玉儿淡淡道，“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有心。”
　　暮楚也不恼：“还要听么？”
　　李玉儿冷冷道：“不必了。”
　　“这可真是可惜了，难得我有说故事的兴趣。”暮楚笑着吻了吻李玉儿的耳垂，“这次不听，以后我就再也不讲了哦。”
　　“你的事我一件也不想了解。”
　　“看来你的《孙子兵法》是白看了。”暮楚笑道，“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都忘了么？”
　　“是么？”李玉儿冷笑一声，“好啊，你继续说。”
　　“那怎么行，你说讲我就讲了？”暮楚笑着吻住李玉儿的唇，“你得给我点什么东西做交换。”
　　李玉儿挣开她就起了身。
　　“真是小气，”暮楚笑着趴在被子上，玉臂横陈，“我说就是了。”
　　
　　杀了那家孩子的事很快就暴露了。那家的老爷子找到了暮楚，威胁她要到官府去告她。暮楚依旧是一样的手段，让他把事情掩盖了起来。这家的孩子本来就多，更何况暮楚姐姐生的只是个女孩。男人顺水推舟，又一次占有了暮楚的身体。
　　这些事情于任何女人来讲都是难以启齿的，可是暮楚娓娓道来，面色不变，仿佛真的就是在说着别人故事。
　　李玉儿心里有些异样，看着暮楚，没有说话。
　　而故事仍在继续。
　　
　　暮楚厌恶那个老男人，很厌恶。所以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收集了这个大官贪污行贿的罪证，到了他的上级那里，又跟这个男人一夜春宵。然后拿出那些证据，软语相求，让这个官员捉住了那个大官，然后重判之下，将他斩首。
　　故事到此，是一个终结。
　　暮楚从床上站了起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悠然的喝了一口。
　　“后来我回到了家，却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拿着从那个高官那里拿出来的钱到医馆开了副堕胎药，把那个孽种打了下去。”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笑着看着李玉儿，“算上那个高官，这是我杀的地三个人。”
　　“够了……”李玉儿不知道怎样的心才能把杀人这件事说得云淡风轻，其中有一个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她颤抖着抱着肩，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像这个女人一样的冷血，一辈子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了。
　　“不听了？”暮楚笑走过来，单指挑起了李玉儿的脸，“后来的事情可好听多了。我历经了那么多磨难之后，我那做县丞的生父居然找到了我，把我领回了家。然后多了疼爱我的兄长，粘人的小弟，还有温婉善良的母亲。”
　　李玉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是，这些东西也被那个女人夺走了。”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的眼睛，“你说，我怎么原谅她？”
　　不能原谅。
　　李玉儿现在心里乱，脑子更乱。她知道暮楚其实很可怜，可是更加的可怖。
　　
　　“我的字，是姐姐教的。姐姐写的字好看，温婉秀气，像她的人。”说完看了李玉儿一眼，“你长得其实很像她。”
　　李玉儿心里一紧，仿佛是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说不出那种感觉来。
　　“可是我的字，啊，对了，就是你看到的那种，跟姐姐完全不同。姐姐说女孩子这么霸气了不好，所以我听话学了温婉的字。”
　　原来如此。
　　“姐姐的笑也好看，”暮楚依旧笑着，“其实我是不喜欢笑的。可是姐姐说整天愁眉苦脸的让人看了不舒服，所以我才渐渐的开始笑。”
　　才有了今天的笑里藏刀。
　　
　　李玉儿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暮楚说完了，轻轻的环着李玉儿的肩，把她抱在怀里。
　　
　　李玉儿这才开了口。
　　
　　“你爱你姐姐么？”
　　“你觉得呢？”
　　“你不爱她，你只是想占有她。不然你不会狠心杀了她的孩子。”
　　“那个孩子害死了姐姐。”
　　“借口。”李玉儿冷笑一声，“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想要杀光所有的人泄愤而已。”
　　暮楚没有回答。
　　“可是你也真够毒，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了。”李玉儿的手顺着暮楚的胸口一点点的游移，“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暮楚笑着捉住那只手放在嘴边细细的吻，“我刚才说了谎。”
　　李玉儿静静地听着。
　　“姐姐之所以难产，是因为我。我在她平日燃的檀香里面下了药。”暮楚笑道，“背叛我的人，一个也不能留。不管她是谁。”
　　李玉儿只想起暮楚一开始说的：
　　那一年，那个孩子十三岁。
　　
　　十三岁。
　　
　　够了，够了。
　　满心的恨在遇到一个全是由恨意组成的人以后，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李玉儿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崩塌，那满腔的恨意变成了一种矛盾得存在，飘渺着，即将要消失。
　　够了。
　　
　　她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累了？”暮楚问。
　　李玉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暮楚将她扶起来，抱到了床上，又轻轻给她掩好了被子。
　　
　　“睡吧。”她俯下身吻了吻李玉儿的额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话从暮楚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怪异之极。可是李玉儿只是翘起嘴角笑笑：“啊，新的一天。”
　　噩梦缠绕的，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能说，暮楚的任何话都不要随意的轻信，这个人自欺欺人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
其实……
是个很悲情的人物，以后会说的。
啊，剧透了……




七月十一，天寒

　　她微微的侧头，看见那个美丽的女子在一旁刺绣。满是伤痕的手握着细小的绣花针，来回穿梭。
　　她定定的看着，也不说话。
　　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你也想试试？”
　　她摇了摇头。
　　女子眯着眼，笑开了：“那是什么？”
　　“姐姐真美。”她木愣愣道，“姐姐会陪我一生一世么？”
　　“那是当然的啊。”女子笑道，“到哪儿都带着我的楚儿，一辈子不离不弃。”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笑。
　　于是女子便放下绣花针，伸出手来抚着她的脸：“我楚儿是个美人。到了哪天，一定是个被天下男子竞相追逐的美人。”
　　她的笑一下子收住了：“我讨厌男人。”她淡淡道，“我只喜欢姐姐。”
　　女子微微愣了愣，收回了手。
　　绣花针依旧穿梭。
　　
　　七月十一，天寒。
　　今日天寒，李玉儿关了门窗在屋子里看书。暮楚到外面去了，说是去会故人。
　　其实暮楚要走李玉儿一点疑问也没有，她想到哪儿李玉儿也一点不想知道。可是暮楚却像是和妻子告别一般，不但解释得清清楚楚，临走前还亲了亲李玉儿的鬓角。李玉儿虽然一句话不说的继续看自己的书，可是那感觉总是怪异的。
　　好好的《稼轩长短句》也看不下去了。又发了好久的呆，李玉儿放下书，起身准备到外面去走走。
　　方一开门，暮楚的丫鬟便迎了上来。行了个礼，道：“姑娘是要出去走走么？”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丫鬟笑了笑：“主子嘱咐了，姑娘若执意要出去，就请一定要把主子的披风带上。”
　　李玉儿愣了一下：“什么？”
　　“主子到一位故人那里给姑娘拿狐裘披风去了。在这之前姑娘要是出去，就先用主子的披风。”
　　李玉儿终于是听明白了。
　　她看了丫鬟一眼：“要是我不用呢？”
　　“那奴婢也没有办法了。主子说了，对姑娘是半分不能用强的。”丫鬟垂着头站在一旁，“主子也说了，要是姑娘真的出去着了凉。那我这条舌头留着也没用，就割掉算了。”
　　比冷风更加刺骨的寒。
　　“我不信。”李玉儿深吸了口气，一把推开了她。
　　虽然觉得丫鬟的话是太过了，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妥。毕竟以暮楚的个性，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一眼，就吓得她魂不附体。
　　
　　那个丫鬟已经抽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舌头。
　　
　　“够了！”她惊慌失措的扑过去握住了丫鬟的手，“我穿，我穿好不好？”
　　丫鬟扔掉匕首跪到地上：“谢姑娘怜爱。”
　　李玉儿浑身发颤，她有些难以相信：“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即使是这样狠辣的事？
　　丫鬟抿着唇，没有回答。
　　李玉儿不笨，知道恐怕这也是暮楚的命令，也就没有再问。
　　
　　“我想回西院看看。”她淡淡道，“你进去把披风拿出来吧。”
　　丫鬟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进了屋里。
　　
　　身上的披风有些厚重，带着淡淡的竹香。是暮楚特有的味道。
　　李玉儿一路朝西院走，丫鬟在前面带路。走了一会儿，李玉儿才想起：“你叫什么名字？”
　　“星，”丫鬟乖巧的应了一声，“繁星的星。”
　　“星……”李玉儿轻轻唤了一声，“父母给的名字么？很好听。”
　　“不是，”星摇了摇头，“是主子取的。主子身边丫鬟的名字多半都是她取的，都是和性格相配的名字。”
　　和性格相配的名字。
　　眼前的星倒还真的是沉寂。似点点微光，掩藏在浩瀚的夜空中，看不透，摸不着。
　　李玉儿这样想着，便忍不住问：“那是不是还有日月？”
　　“月是有的，”星一直都很谦卑的垂着头，李玉儿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吗？”
　　星又只是沉默了。
　　又是禁忌了？
　　李玉儿笑了笑：“那日呢？”
　　“主子就是我们的太阳。”星淡淡道。
　　她是太阳？
　　李玉儿好笑。
　　然后忍不住笑开了。
　　
　　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李玉儿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李玉儿看得出她本来是想说什么，但是恐怕又牵扯到了禁忌。
　　整个暮府，就像一座坟墓。里面的人都都像幽灵一样，带着许许多多的迷，带到坟墓里。
　　她不会再问了。
　　
　　两个人一路走着，到了西院。可是到了门口，李玉儿忽然又变了主意。
　　
　　“我想到那片小竹林去看看。”
　　星猛的抬起头，然后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又是禁忌？”李玉儿已经有些恼怒了。
　　星点了点头。
　　李玉儿看了她半晌，终于是转了身：“罢了，还是进屋去看看吧。”
　　
　　进了屋，李玉儿也没看些什么。她心里满是不悦，看什么也没了心情。
　　她屋子里的东西暮楚基本上都已经搬到了中院，只有一些字画还留在桌上。她走进了，却发现一副刚写好的字。墨迹由新。完全不认识的笔迹。
　　她奇了一声，问道：“这是谁的字？”
　　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毫无血色。她抓起那幅字，又一把抓住李玉儿的手，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哎……”李玉儿都已经迷惑了，“你要干什么？”
　　“我先把姑娘带到安全的地方，”星淡淡道，“星先去禀告主子。”
　　“到底是怎么了？”
　　“敌人。”星终于还是说了，“敌人已经找到了主子。她现在已经进来了，主子有危险。”
　　“那你想去找暮楚吧。”李玉儿挣开了她的手，“我自己知道照顾自己。”
　　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叫人来保护您。您自己千万要小心。”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星立刻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暮楚的敌人？
　　李玉儿边走边想。
　　似乎也是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和暮楚又有什么故事？
　　李玉儿心里微微的恼。
　　都把人家惹得想杀人了，暮楚做得有多过分可想而知。
　　可是，会是什么？又是利用完了就抛弃？若是个倔强的女人，倒也做得出来。
　　李玉儿走到了水池边，扶着拱桥桥头汉白玉雕的石狮子，看着水里的倒影发了神。
　　有一天，她利用完了我以后再丢弃的时候，我会不会也愤怒得想杀了她？
　　不，不对。我本来就是恨她的，当然会杀了她了。无论她到底有没有利用我，到底会不会将我丢弃。
　　可是隐隐的，又觉得不可能。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身上的狐裘披风忽然被什么人握住了，然后轻轻的掀起。
　　
　　“还留着，”那个声音淡淡的，不喜不怒，没有丝毫的感情，“真亏她从来都不会觉得愧疚。”
　　李玉儿知道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敌人，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是来杀暮楚的么？”
　　“你是她的新情人？”那个声音依旧淡淡的，“你回过头来，让我看看你。”
　　李玉儿这才慢慢的转过了身去。
　　
　　面前的人笑得淡淡的，细腻的肌肤，漂亮的眸子，散发出柔柔的光。
　　
　　“还是个孩子啊。”来人笑了笑，“你好，我叫月。”
　　
　　月。
　　
　　“月是有的，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主子就是太阳。”
　　
　　日月同辉。
　　
　　李玉儿的心滞了一滞：“你是她的情人？”
　　“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月笑了笑，“其实我有时候也不是很清楚。”
　　“你真的要杀了她？”
　　“难道是假的么？”月笑着转过身，“我对她的恨，老早就该了清了。”
　　李玉儿将信将疑：“你杀得了她？”
　　“不能。”
　　“那你还来？”
　　月已经走远了。
　　
　　不，不对。李玉儿记得星眼里的惶恐，月要真的是杀不了暮楚，星何至于惶恐至此？
　　那么是为什么？
　　这一切看起来的都是那么的不合理，一切都让李玉儿摸不透。
　　
　　等到她头疼的忍不住从那个圈子里逃了出来，才终于记起了一件事：
　　有人要杀暮楚。
　　
　　有人要杀暮楚。
　　
　　她提着裙摆朝着大门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渐渐的收住了脚。
　　
　　死就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然后往回走。
　　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想要报仇，方法有很多，借刀杀人这一招不错，暮楚的方法就很好用。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诱惑庐陵王还是可以的，中间可能是会费些周折，但也不至于到非暮楚不可的地步。
　　又走了几步。
　　几步之后，她的脚已经不听从她脑子的指挥，朝着门口跑了过去。
　　
　　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死！
　　暮楚！暮楚！

作者有话要说：稍改。




七月十一，天寒，有风。

　　“你说过要一辈子陪着我，不离不弃的！”
　　“楚儿……”女子挣扎着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要扔下我！”
　　“楚儿……”女子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只想……让你过得好……”
　　嫁到那边，让你衣食不愁。只是这么简单啊。
　　“我不要！”少女怒吼道，“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
　　“你怎么能爱我……”女子别开脸，泪水盈满了眼眶，“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可以！”她猛地撕开女人的衣服，照着那日无意间偷窥的两夫妻的情景，“我就要你！”
　　
　　七月十一，天寒，有风。
　　
　　李玉儿沿着小路一路朝大门口跑去，没有走几步就看到了暮楚。她依旧是穿着那身淡淡的青衣，眉目间是淡淡的笑意。星站在她旁边，垂着头。
　　没事。
　　李玉儿松了一口气，又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的转过了身。
　　她要走了。
　　只要暮楚没有事，其他的她都不想再去管了。
　　
　　“你这是担心我么？”暮楚却不打算放过她。
　　李玉儿继续走，没有回应。
　　只是她还没有走到几步，面前的丫鬟们就拦住了她。身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暮楚已经走了过来。
　　
　　“找老朋友要的狐裘，是上品。”她笑着解下了李玉儿的披风。
　　一瞬间，寒风灌进了李玉儿的身体，微凉。
　　另一件披风却又很快的落了下来。只是这件披风也是暖和的，李玉儿多少有些吃惊。
　　她回过头去看暮楚。
　　“要是凉的我怎么会现在让你披上？”暮楚笑着把她拥在怀里，“我一路披着过来的，很暖和是不是？”
　　是。
　　可是李玉儿没有回应。
　　
　　“这件披风就是你的了。”暮楚揽着李玉儿慢慢的朝前走，“这边的天气阴晴不定，到哪儿都记得要带着。”
　　
　　李玉儿没有发声，她看着身上的狐裘披风。这狐裘纯洁到没一丝杂色，一看就知道名贵无比。
　　会是谁送的？
　　她的视线下移，却忽然的发现了藏在衣角那抹艳丽的血红。
　　那就是血。
　　她一把推开了暮楚，有些惊骇的看着她：“你杀了她？”
　　暮楚笑了笑：“算是吧。”
　　李玉儿解下披风扔在地上，一把推开眼前的人，没命似的跑掉了。
　　只剩下一群不知道是不是该去追她的丫鬟们，还有暮楚。
　　她慢慢的弯下腰拾起那件披风，看了看那抹血红。又伸出手指轻轻的拂过，然后站起了身。
　　
　　“由她去。”她把披风递到星手中，“叫人把血迹洗干净，再送到我房间来。”
　　“是。”
　　暮楚拿起自己的那件披风，又披上了身。
　　然后淡淡道：“天是真的寒了。”
　　
　　李玉儿到了中院不久，暮楚也回来了。她一进屋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解下了披风挂到一旁，然后绕过屏风，到了床前。
　　李玉儿和衣躺着，背对着暮楚，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暮楚笑着扳过李玉儿的肩，被李玉儿挣脱了。
　　在生什么气？李玉儿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很不舒服，只是很心烦。
　　“我不杀她她就会杀我啊。”暮楚好笑，“这样杀人也不准？”
　　“你说谎！”李玉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怒气冲冲的看着暮楚，“她根本就不会杀你！”
　　“哦？”暮楚奇了一声，“怎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是我知道那个人绝对下不了狠心来杀你。她虽然有杀你的能力，却不会杀你。所以星看起来惶恐不安，我问月的时候，月却告诉我，她不能杀了你。她知道自己舍不得杀了你，她就是来送死的！”
　　她在看到血渍的一刻才想通的事，因为想通了，所以更加为月不值。
　　为什么下不了手？她是魔鬼啊，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要搭进去自己的性命？
　　
　　“你也知道她是来送死的了。”暮楚笑道，“成全她有什么不好？”
　　“你给我滚！滚！”李玉儿狠狠地推开暮楚，“你这个魔鬼，魔鬼！”
　　暮楚笑了笑，转过身。
　　
　　“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再回来。”
　　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玉儿在心里喊着。
　　暮楚绕过了屏风，出了门。
　　
　　月是她杀的，是她亲手杀的。
　　这个女人执刀朝她冲过来，却在最后一刻跪倒在她的面前，求她杀了自己。
　　
　　“明知道你是个魔鬼，却下不了手杀你。那你就杀了我好了，杀了我，让我解脱，好不好？”
　　
　　披风上之所以沾了这么少的血，是因为暮楚的动作极轻柔。锐利的剑刃是一点点插入月的胸口的，血只在最后的时候顺着剑身流到了暮楚的手上，然后滴在了披风内面的下沿。
　　只有一点点，暮楚没有注意。
　　月朝她倒过来，却被她避开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甘，又自嘲般笑笑：“早知道的，早该知道的……”然后呕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
　　“差点弄脏了我的披风。”暮楚轻轻的转过身，“被玉儿看到了就不好了。”
　　一旁的星看着眼前的尸体，没有说话。
　　
　　这是第几个女人，她已经记不清了。自己呢？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为其中之一？
　　
　　“叫人先把她带到小竹林去。”暮楚淡淡道，“我一会儿再过去。”
　　星淡淡的点了点头。
　　那翠绿的林中，又要添一座新坟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天……
这、这越写越不受我控制了……
暮楚的嗜血无情……
我要疯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抓狂了！
我是想写个魔王来着，但是这哪只是魔王，简直就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七月十一日，天寒，有大风。

　　她坐在女人身边，看她慢慢的缝着小棉袄。
　　
　　“就快到冬天了，孩子生下来就用得上。”女人笑着摸着肚子，“希望她是个女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女人的自说自话便没有再进行下去。女人抬眼看着她：“寄回去的钱还够用么？”
　　她只是淡淡道：“他这么对你，是不是因为我？”
　　女人的脸一瞬间苍白。
　　那一夜的痛，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不是。”她笑着摇了摇头，“即使那天你没有……”没有……“男人总归是喜新厌旧的。”
　　她猛地站起身：“我去杀了他。”
　　“不要胡闹。”女人拉住她的手，只一瞬，又火灼了一般放开了，“我有孩子就够了。别的什么也不要了。”
　　她低下头看着女人隆起的肚子，一直看着。
　　眼里却是恨意弥漫。
　　
　　七月十一日，天寒，大风。
　　
　　李玉儿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暮楚一直没有回来。外面的风越刮越大，没有撑好的窗户被吹得啪啪作响。
　　她只好起身关好了窗户。
　　屋外的天色越发的暗淡，似乎又一场雨即将到来。
　　
　　暮楚她，还在外面。
　　李玉儿终究是忍不住想。
　　她定定的看着外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雨很快下了下来。李玉儿倚在门口，看着房檐滴下点点的水珠。看着那水珠一点点聚集起来，成股的流下。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暮楚不会回来了。
　　李玉儿忽然想起。
　　她从来不会在雨天出门，应该也不会在雨天跑这么远到这里。大概是路经哪儿，就顺便住下了。她对于房子远不如对天气的挑剔。
　　李玉儿猜得对，暮楚在这一天，真的就没有再回来。
　　
　　小竹林里有间小木屋，暮楚偶尔会进去住。她从不在雨天行走，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告诉李姑娘，说我今天就不回去了。”暮楚告诉身边的丫鬟，“你们先回去，星留下。”
　　
　　李玉儿今天一个人入睡。
　　自己一个人睡对李玉儿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自从住进中院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暮楚的气息不见了，暮楚的拥抱不见了。
　　仿佛是缺少了什么，李玉儿竟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夜半三更的时候，雨停了下来。李玉儿一直听着雨声，所以格外的敏感。
　　可是雨停了，暮楚却是依旧未归。
　　李玉儿开始心烦意乱，最后忍不住掀开被子，下了床。
　　下了床，到了书桌前，推开了窗。
　　月色隐在朦胧的云层后，时隐时现。李玉儿一下子就想到了今天那个可怜的女人。
　　
　　月。
　　
　　一个曼妙的美人，一转眼的时间久香消玉殒。这一切都是因为暮楚。
　　暮楚。
　　夜风夹杂着凉意，吹在李玉儿脸上。心也渐渐的凉了下来。
　　她微微的呼出了口气。
　　她忽然，想去那片禁忌的竹林看看。
　　暮楚不会杀了她她恨清楚，现阶段她做什么暮楚都不会拿她怎么样的。无非就是那天去见先生以后的结局。反正日夜同宿，李玉儿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索性就去看看。
　　执了灯笼，出了房门。
　　
　　夜已深，暮府也已经陷入了沉睡中。李玉儿执着灯笼慢慢的走，踏过小小的水洼，濡湿了裙摆。
　　
　　风已经停了不少，但是还有几丝余魂，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玉儿抬眼看了看依旧朦胧的月，定了定神。
　　抬脚。
　　
　　从西院往竹林之中的路是由青石板铺成的，李玉儿想也不用想，知道这必然是因为暮楚爱干净，特地铺上的。
　　踏着已经被风吹干的青石板，踏过掩盖在上面犹自翠绿的竹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微光。
　　
　　有人？
　　李玉儿吃了一惊。
　　难道是暮楚？
　　
　　可是绕过面前的一丛翠竹之后，李玉儿却吓得再也动不了了。
　　
　　林中点点处处，到处都是幽绿的鬼火。由近及远，到看不到的地方。
　　
　　这是……多少人的坟墓？
　　李玉儿骇然。
　　这么多人……难道，都是暮楚杀的？
　　
　　李玉儿惊惧的退了几步，身后却忽然被人阻了去路。
　　她忍住了没有尖叫，缓缓地转过头来。
　　
　　“姑娘怎么来了？”星的声音，“擅自到这里，在暮府可是死罪。”
　　李玉儿双脚一软，倒在了星的怀里。
　　她完全就没有听清楚星在说什么，只是以为夜路走多了终究是遇到了鬼。可是她却听到了星的声音。
　　星便再没有多说，扶着她慢慢的朝着一处灯光走去。
　　
　　李玉儿被星扶进了一间小木屋中。
　　里面点了烛，昏黄的烛光照在木屋的四壁之上，烛火摇曳，发出轻轻的“哧哧”声。
　　星跪在及膝的案几前，替李玉儿倒了杯热茶。
　　李玉儿惊魂未定的接过了，喝了一口，这才微微的定了心神。定了神，才开始打量起眼前的人。
　　她刚开始被星扶着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现在一看，终于知道不对在哪儿：
　　星的头发全都披散开了，浑身上下只着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袍。腰间用白色的绸带束了，松松散散。她俯身为李玉儿倒茶的时候，一弯腰，胸口处春光乍泄。
　　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暮楚……来过？”李玉儿微微的发颤。
　　星倒茶的手顿了一顿，轻轻应了声：“恩。”
　　李玉儿不愿再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但是就是难过。
　　她起了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笼点着了：“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
　　
　　“姑娘回去定然是会受到主子责罚的。”星淡淡道，“姑娘自己要小心。”
　　李玉儿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谢谢。”
　　她又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们对她那么的死心塌地？”任她为所欲为？
　　星上一次没有回答，所以李玉儿也不期望这一次能得到什么答案。可是星犹豫了片刻，居然开了口：
　　
　　“主子给了我性命。”她的声音淡淡的，“我连命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能奉献的？”
　　这个答案倒是中规中矩，答得很有理由。但是李玉儿总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她刚才在林子中发现了一条岔路，不知道通向哪儿。可是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必然有个暮楚。
　　既然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她，她肯定是走另一条路去了。可李玉儿半分不想去找她。她顺着来时的路，慢慢的开始往回走。
　　她想要睡一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的火车票到北京，四号到。五号再更。或许更迟。
没办法，这个文写一章都要磨破脑袋，不让她们的性格出现突变……




七月十二，夜深雾浓。

　　屋子里加了碳，闭了门窗，微微的有些闷。
　　女人坐在火边烤着脚，笑着看着推门进来的她。
　　
　　“听说你最近在跟府里的太太们做生意？”女人很是欣慰，“楚儿果然是厉害。”
　　她本来是没什么表情的，却忽然的皱起了眉。
　　这里面有她熟悉的味道。
　　
　　“你也买了那个东西？”她惊道。
　　女人点了点头：“点了月余了。”末了又笑道，“不是我楚儿的东西么？”
　　她骇然退后。
　　女人起身准备拉住她。
　　忽然。
　　
　　“楚儿……”女人开始呻吟，“我好痛……”
　　血顺着她的裙摆流下，一滴滴滴到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踉跄着退后，“虽然恨它，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女人痛得颤抖，“楚儿……去叫人……”
　　她转身奔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杀人的花，那杀人的花……
　　
　　七月十二，前夜。夜深雾浓。
　　李玉儿回到中院的时候，暮楚已经回来。房间里灯影晃动，李玉儿很远便看见了。她顿了顿，慢慢的走了进去。
　　暮楚垂着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身边立了个丫鬟，低眉垂首。
　　
　　“去哪儿了？”暮楚淡淡道，“这么晚了。”
　　李玉儿吹熄了灯笼，挂到一边。又缓步走过了她的身边，坐到床边，若无其事的应道：“小竹林。”
　　暮楚收了笔，看了看，把纸叠好了，放进了一个信封里，然后递给丫鬟：“送到落日山庄。”
　　丫鬟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现在只有暮楚和李玉儿两个人在了。
　　
　　“我大概是把你宠坏了。”暮楚抬起头来看她，“没有人告诉过你，擅自进入小竹林是死罪么？”
　　李玉儿冷冷的看着她：“你凭什么把别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高兴。”暮楚笑着过来，“我想杀谁就杀谁。怎么，你看不过？”
　　“看来你是不高兴了。”李玉儿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不会杀我。”
　　“是你不高兴了吧？”暮楚笑得开心，“遇到星了是不是？”
　　李玉儿愣了一下，别开了脸。
　　
　　暮楚笑着转过身：“天就快亮了，你自己先睡吧。我今天有客人，现在要去准备一下了。”
　　什么也没有多说。
　　因为她根本就不信。
　　
　　暮楚走了。
　　李玉儿趴在床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暮楚的客人很快就到了，李玉儿还在床上发呆，眼前忽然就多了两个人。
　　一个青衣襦裙，一个朱红的袍子。
　　大概是夜色中过来的，外面透明的薄纱已经湿透，密密的贴在朱红色主人的身体上。一身姣好的身材玲珑毕露。
　　
　　暮楚笑着指着那个女人：“这是雾。”
　　雾。
　　李玉儿勉强的恢复了一些，抬眼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典型的美人了。
　　李玉儿所见的美人很多，特别点的像暮楚，最正常的算是死去的月。眼前的这个美人，瓜子脸柳叶眉，小巧好看的唇，一双如月的眼睛。
　　典型的江南美人。
　　那人一开口就是吴侬软语，声音丝丝的媚：“姑娘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暮楚看得上你。”
　　暮楚只是笑笑，也没有争辩。
　　李玉儿却冷笑一声：“小女子这样的姿色，似乎是喜欢她的资格都还够不上。”
　　雾便骂了暮楚一句：“你又逗人家了？”
　　李玉儿微皱了眉，看着眼前的女人。
　　
　　“别理她。”雾微微的瞪着暮楚，话却是对着李玉儿说的，“她最喜欢就是这么着骂对自己有好感的女人，让那个人心生不服，然后想方设法的让这个坏蛋认同自己。等到她认同了，那个女人已经上套无疑。”
　　李玉儿微微诧异的看着暮楚。
　　“一如既往的喜欢拆我的台啊。”暮楚笑着揽过她的腰，“以后你就是她的老师，剩下的曲艺歌舞，全都由你来教。”
　　“我教？”雾轻轻点了点她的额，“你傻了吗？我教跟你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暮楚笑道，“你可是天下第一。不然我怎么看得上你？”
　　“嘁。”雾嗤笑一声，“当时我可没有看上你呢。”
　　“现在看上了么？”
　　美人微撇了嘴角：“勉强。”
　　
　　就当李玉儿不存在。
　　
　　早该习惯了。
　　李玉儿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了脑袋。
　　
　　暮楚俯身下去把被子掀开了。
　　
　　李玉儿终于是怒了，她扯着被子坐了起来，瞪着暮楚：“你要干什么！”
　　“送你一份礼物，”暮楚一点也不恼，“雾专门从落日山庄带过来的。”
　　李玉儿看了雾一眼，冷冷道：“我不稀罕。”
　　“小姑娘打翻醋坛子了。”雾笑着扇着鼻翼，“满屋子的酸味。”
　　暮楚笑着起身，道：“东西呢？”
　　雾着从袖筒中拿出一个方巾包好的小布包，递给暮楚：“只这一块了，价值连城。改明儿可是要收报酬的。”
　　暮楚笑着接过了：“落日山庄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雾笑道：“没想好，以后再告诉你。”
　　暮楚便笑着打开了方巾，露出里面的一小块棕色的琥珀。然后递给李玉儿。
　　李玉儿拧着眉接过了，看到里面含苞待放的一朵桃花。
　　
　　“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树香梢几树花。只恐东风能作恶，乱红如雨坠窗纱。”暮楚笑道，“桃花送你再好不过了。”
　　李玉儿柳眉微蹙：“为什么要给我？”
　　“暮楚的每个女人都会收到一种花，算是这个女人的写照。”雾替暮楚答了，末了又看了看暮楚，笑道：“是不是？”
　　暮楚笑而不答。
　　“我记得你有送过谁昙花？”雾略微想了想，“啊，是了，京城第一名妓，你的御用琴师，度情。”
　　李玉儿静静地听着，再也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了，雾到还有些不习惯了：“小姑娘淹死在醋坛子里了？”
　　“你有闲心吃醋你自己去。”李玉儿淡淡道，“跟那些都不知道会怎么死的女人争风吃醋，我还没有那么无聊。”
　　雾忍不住笑开了。
　　
　　“小姑娘真是可爱。”她笑着看着暮楚，“把她送给我好不好？”
　　“你又来了。”暮楚笑道，“是不是我的女人你都要抢过去才高兴？”
　　“人家不也是你的女人么？你的女人你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的？”
　　“这个不行。”暮楚笑着摇头，“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李玉儿微微愣了一下。
　　
　　“哪点不一样了？”
　　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她是我扳倒那个女人最有用的棋子。”
　　
　　棋子。
　　
　　李玉儿冷笑一声。
　　早就知道的。
　　
　　“琥珀我收下了。”她淡淡道，“你还有什么准备送的吗？”
　　暮楚轻轻的摇了摇头：“暂时是没有了。”
　　“那就可惜了。”李玉儿颇为遗憾的样子。
　　“可惜什么？”
　　
　　李玉儿翻身下了床，把手里的琥珀狠狠地往地下砸去。
　　琥珀应声而碎。
　　
　　“可惜只能砸这一个。”李玉儿看了暮楚一眼，“你送我多少我砸多少。”
　　暮楚只是笑：“没关系的，你想砸多少我送你多少。”
　　“净说大话。”雾恼道，“落日山庄只剩下这么一颗了。”
　　“谎话总比真话好听些。”暮楚也没有反驳，“不过谁又知道孰真孰假呢？”
　　三个人再没有说话。
　　
　　天终于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人开始一点一点的多起来了，下一章有大人物出场，然后故事越来越复杂，然后我又开始头疼。
最近要开始兼职，然后……
忽然觉得写文好累，没什么意思。
但愿过一段时间会好些。




七月十二，晴。

　　
　　七月十二，晴。
　　
　　昨夜的一场风雨，早上起来天变得格外的漂亮。
　　夜风残留的寒意还在，李玉儿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暮楚便从她身后把给她披了一件青色的外衫。
　　
　　“今日天晴，但是早上还是有些凉的。”她这样说。
　　李玉儿依旧抱着肩，没有理她。
　　雾站在暮楚身边，看到了便笑：“跟以前一样，把人宠得无法无天的。”
　　李玉儿挣开了衣服往前走，留下雾挑着眉朝着暮楚笑。
　　
　　天亮了之后丫鬟来报，说是客人们都来齐了。暮楚便叫上李玉儿，说是去见见这些客人们。
　　至于原因，暮楚笑而不答。
　　去就是了。
　　
　　李玉儿走在前头，暮楚跟在她身后。雾环着暮楚的胳膊，一路上都是似笑非笑的。
　　
　　“小姑娘好傲气。”她笑道，“不过你暮楚手下，根本就没有真正傲气起来的人。”
　　“说你么？”暮楚笑。
　　“我哪算。”雾嗔道，“你那位月下美人（昙花）才傲气呢。”末了又想起，“她也来了么？”
　　“她不愿来。”暮楚淡淡道。
　　“那是自然的。”雾柳眉倒竖，“你以为谁都像我一样大度。”
　　暮楚笑道：“天下像你这样小气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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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儿走在前面，后面的声音也是听得清的。正是因为听得清，所以微微的有些分神。
　　从卧室到会客的正堂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穿花越廊，上上下下的石阶却是不少。李玉儿只些微的走神，脚尖便踢到了大理石做的石阶，一个不稳，向前扑去。
　　
　　“小心！”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了怀里。
　　李玉儿微愣了半晌，抬起头看着一旁静静看着她的暮楚。
　　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如水。
　　李玉儿的心依旧是那么的凉。
　　期望什么呢？难道还想看到她的关心？平日里的嘘寒问暖都是假情假意的，只有这个时候，看人第一反应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满不在乎。
　　眼眶微微的涩。
　　
　　“我救了你啊，怎么倒是去看那个负心人了？”雾笑道，“还是你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
　　李玉儿定了定神，一把推开了她。
　　“谢谢了。”她淡淡道。然后转过了身，继续上台阶。
　　第一脚，下得有些不稳。
　　刚才踢到石阶的时候，指甲可能受了伤。十指连心，李玉儿疼的咬紧了下唇，却依旧是一言不发，继续往上走。
　　还没有来得及下脚，身体却忽然腾了空。
　　
　　“受伤了也不肯说一声。”暮楚微微的蹙眉，“你是可以随便受伤的人么？”
　　李玉儿别开了脸。
　　如果……
　　如果这话是因为你从心里在乎我该有多好。
　　可惜不是，你只是在乎你的棋子。
　　
　　李玉儿任暮楚抱着，一言不发，眼睛看着前面，隐隐约约出现的朱漆廊花柱的转角。
　　她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
　　一个从未见过的美男子。
　　李玉儿只是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暮楚。
　　
　　暮楚笑着放下了她，单手扶着，朝着那人笑道：“你也来了？”
　　美男子微微的点了点头：“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暮楚笑道。手撑着李玉儿的腰，把她扶稳了。
　　美男子正准备说什么，眼神微扫，却忽的一愣：“你……怎么……”
　　“怎么了？”雾笑着走到暮楚身边，“我就不可以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雾笑道，“不过是高兴罢了。”
　　美男子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李玉儿看着眼前的男人，却是有些微的失神。
　　
　　太美了。
　　若不是因为弯腰的时候看到那微凸的喉结，她差点就以为眼前的人也是暮楚的情人，女情人。
　　既然不是女人，李玉儿就开始猜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甚至猜到了雾身上。
　　可惜这个人明显就是暮楚的情人，虽然是男人。
　　那温柔略带无奈的语调，李玉儿听过。
　　她抬起头去看暮楚。
　　暮楚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又立刻的低下了头。
　　
　　男人却开了口：“听青玉说，你最近收了个小丫头，就是她么？”
　　暮楚笑道：“什么时候你们那么亲近了？”
　　“亲近？”男人苦笑着摇头，“喜欢你的人很容易亲近的。原因要我说么？”
　　暮楚只是笑。那笑里面什么也不带，既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的抱歉。
　　她就是笑。
　　不带任何的感情。
　　
　　雾接过了话。她说话的时候也笑，不过带着微微的戏谑：“哟，名震天下的洛阳王也吃醋了？”
　　洛阳王惨淡的笑了笑：“算是吧。”
　　暮楚便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到外面去吧。”她扶着李玉儿，又把她抱了起来，“大家都在，我也有些事情要说。”
　　众人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准备慢慢来，大家也不要期望剧情会发展的好快。快了会出问题，我写了这么久，这是真理。




七月十二，微风

　　七月十二，晴，微风。
　　
　　暮楚抱着李玉儿到了前面见客 的正堂。堂中站了三个男人，看到暮楚来了，都有些微的喜。虽然似乎是竭力隐藏了，可李玉儿还是看得清楚。
　　她忽然觉得好累。
　　暮楚情人多她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的范围仅限于那一竹林的旧坟。真的看到这些人站到自己面前的情况，数到昨天也不过四五个而已。
　　这一次一来就是四个。
　　
　　暮楚把她放到正中央的竹椅上，自己站在了她的右边。雾站在了左边。
　　李玉儿坐下了，便别开了脸，看着左边的画。
　　画里是一只翩飞的蝶，独自舞于鲜艳的花丛中。
　　那是楚服吧。只有她才这么自由的流连于花丛中。
　　李玉儿微微的失神。
　　
　　暮楚淡淡的看了四个男人一眼，问道：“星呢？”
　　“说是不舒服，先回了房了。”雾道，“我看她连夜骑那么久的马，怕她受不了。”
　　
　　李玉儿迷迷糊糊的听到了。
　　
　　连夜。
　　星在昨夜发生了什么李玉儿当然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暮楚居然要她连夜骑马。
　　
　　她抬起头去看暮楚，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只有一瞬。
　　暮楚的心有多狠她早就知道了，执拗的不肯相信，固执的认为她不该是那个样子，只会让自己一次次失望而已。
　　因为暮楚就是那样的人。
　　
　　暮楚淡淡的道：“算了。”然后告诉几个男人，“先坐下吧。”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李玉儿再没有听到，她觉得心里难受，乱糟糟的，浑身无力。
　　等到暮楚似乎已经说好了什么的时候，李玉儿眼前一黑，软绵绵的朝着前面倒去。
　　暮楚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次李玉儿却已经感觉不到了。
　　
　　暮楚一句话不说，把她扶好了，开始给她把脉。
　　雾正准备问什么，暮楚已经弯腰抱起李玉儿，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哎……”雾恼到，“这里怎么办？”
　　暮楚头也不回：“你自己看着办。”
　　雾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等到李玉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暮楚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侧着头静静的看着她。
　　李玉儿心里微微的异样。
　　许久。
　　
　　“知道你的身体有多宝贵么？”暮楚淡淡的问。
　　李玉儿失了力气，只是微微的闭了眼，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
　　
　　“黄金有价玉无价。”暮楚淡淡道，“你就是那块价值连城的璞玉，你知道么？”
　　李玉儿模模糊糊的看着眼前微蹙了眉的女人，脑子里迷迷糊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滑过。
　　
　　璞玉……
　　
　　“着了凉而已，”暮楚起身，“你身体底子弱，万事都要小心才对。”
　　李玉儿又闭上了眼。
　　
　　暮楚离开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见，说是在书房看书，客人们都陪着。
　　李玉儿听到这话时正在喝那苦得难以下咽的药，丫鬟给她勺了蜂蜜，和着吃。一口药，一勺蜜。苦味之后，腻人的甜又在舌尖蔓延。可是这甜只是外面的，李玉儿觉得浑身的骨头里都泛着苦味。
　　
　　说什么“璞玉”，说什么“万事都要小心”，说什么“知道你自己的身体有多宝贵”，结果一个转身，却又陪着旧情人若无其事的去了。
　　苦死人的药好不容易喝完了，李玉儿翻了个身，揪着被子开始睡觉。
　　
　　暮楚回来，已经是傍晚的事了。李玉儿到了喝药的时候，是暮楚端的药进来。
　　身后没有一个人。
　　
　　李玉儿恍惚着听到脚步声，便翻过了身来看。
　　暮楚端着药，坐在了床边，单手扶住她的背，把她扶坐起来。
　　
　　李玉儿看了看：“连蜂蜜也没有了么？”
　　“蜂蜜？”暮楚笑道，“那是凉性的，你又刚好是着凉，最好不要吃。”
　　李玉儿笑了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有反驳的余地么？
　　
　　暮楚吹凉了药，轻轻喂到李玉儿嘴里。
　　药方入口，李玉儿便皱起了眉。
　　这不是她喝过的那个味道。
　　
　　“这不是我中午喝过的药。”她推开暮楚的手。
　　非但不苦，还微微的泛甜。
　　暮楚只是笑：“重新换了药方，喝出来了？”
　　“换了药方？”李玉儿又喝了一口，皱着眉看着暮楚。
　　暮楚依旧是专注的喂着药，再不说一句话。
　　李玉儿只好存着满心的疑虑继续喝着。等到药喝完，暮楚拿出热毛巾替她擦去了嘴角的药渍，换了一张，扶着她的后脑勺替她擦了擦脸。
　　李玉儿一把抓住那只手：“我自己来！”
　　暮楚便笑着松了手。
　　
　　“什么时候有胃口了就说一声，琴在门外侯着，你告诉她一声就是了。”
　　李玉儿沉着眼看着她，没有回答。
　　暮楚笑着离开了。
　　
　　暮楚离开了，李玉儿才有时间慢慢的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脑子昏昏沉沉，又什么都理不清。
　　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再怎么想暮楚也只是个无情无义的魔鬼罢了。
　　
　　又睡了好久，倒还真是饿了。她慢慢的起身，准备叫门外的丫鬟。
　　雾便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李玉儿起身，她便笑道：“不用叫人了，楚已经叫我给你准备好了清淡的饭菜，送过来了。”
　　李玉儿慢慢下了床。
　　
　　雾身后的丫鬟把饭菜放到桌上，行了个礼，又退下了。
　　雾靠着桌子坐下来，支着下巴看着慢慢坐到桌边的李玉儿，一脸的笑。
　　李玉儿被她笑得不舒服了，便皱起眉：“你笑什么？”
　　雾笑：“你是个幸运儿。”
　　李玉儿可不这样觉得，而且她完全不知道雾所谓的幸运来自何方。
　　
　　“楚她是习惯了宠女人，”雾笑道，“可是能让她这么宠的女人，除了那个人，我看到的就一个你了。”
　　李玉儿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她要利用我。”
　　“利用又何妨？”雾笑道，“起码在这之前你可以享受无尽的荣宠。”
　　李玉儿微微的愣。
　　
　　“暮楚叫你过来说的？”
　　“她？她是那种人么？”雾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你的药方是怎么换掉的么？”
　　李玉儿皱着眉看着她，没有回答。
　　“暮楚所学的东西大多是自学成才，她的书库里的书堆积如山。为了让药的味道好些，她在那你翻了一整天的书。她自己翻不算，还要那一群贵人帮你找。到了最后——”
　　她忽然扑哧一声：“你是没有看见那群人的表情……”
　　李玉儿有些呆。
　　
　　可是这又说明什么？能说明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了，因为药极为罕见，药房里没有，暮楚便自己一个人到山上去采。”说道这里，雾已经笑道没了风范，“那个时候，那群人的表情完全的崩溃了。”
　　
　　李玉儿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了。
　　
　　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的矛盾……
　　为什么……你要如此的无情……
　　可是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
　　真的只是因为利用我？
　　还是……
　　还是……
　　
　　李玉儿勺了一口粥，迷迷糊糊的往嘴里送。
　　味道怪怪的。
　　
　　“是吴萸干姜粥，”雾好笑的看着她，“暮楚手艺怎么样？”
　　
　　李玉儿骇然起身，带翻了眼前的粥碗。
　　“铿”的一声，碎满了一地。
　　
　　“在她手下哪有不会臣服的女人。”雾微微叹息，“你怎么可能例外。”
　　
　　你怎么可能例外。
　　
　　看着眼前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女孩，雾微微翘了翘嘴角，起身朝着门外喊道：“来人。”
　　
　　没有人例外。
　　即使是最应该例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要爱上这个女人了！
心狠手辣，却细心温柔……
绝版的毒药！

这边有点思路……
TAT但是没时间！




七月十六，雨。

　　七月十六，雨。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即使暮楚的医术再好药再珍贵，李玉儿病好也是四天以后的事情了。还不是完全好，身体依旧是孱弱的。暮楚每天叫人熬了补药，然后亲自送过来。
　　暮楚送一次李玉儿便多一分的难受，今天下雨，暮楚更是哪里都没去，侧着身躺在李玉儿身边，笑着看着眼前的美人。李玉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终于是起了身。
　　
　　暮楚便笑：“大雨天的，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你的洁癖，撑着伞就好了。”李玉儿淡淡道。
　　暮楚笑：“雾就在隔壁，要出去叫上她吧。”
　　没有阻止。
　　李玉儿有些惊讶的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雾要在这里住多久？”
　　为什么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长住了。”暮楚笑道，“我缺个管家，雾正好。”
　　“那星呢？”那个可怜的女人，她算是什么？
　　“她？”暮楚笑着眯起眼，“她只负责你。”
　　“负责我？”李玉儿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全权负责你一切需要的意思。”暮楚笑，“不过她今天有事，所以雾暂时代替她。”
　　李玉儿听得出暮楚话里的笑意，忍不住蹙了眉：“什么叫我的一切需要？”
　　“这还不明白？”暮楚嘴角微翘，“意思就是，从此以后，她就是你养的一条狗，你让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甚至——”她眯着眼，“你也可以对她做我对你做的某些事情。”
　　李玉儿骇得说不出话来。
　　惊骇之后，是说不尽的愤怒。
　　
　　“你把她当什么了！又把我当什么了！”
　　“唔？”暮楚笑，“她是我的狗，你是我的宠物。”
　　李玉儿扬手朝着暮楚就是一巴掌，却被暮楚握住了手腕。
　　
　　“不要乱来哦。”她笑得温柔，“我那么喜欢你，杀了你是真的舍不得的。”
　　“你杀了我好了！”她要疯了！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女人动心，为什么会忍不住想亲近她想霸着她的宠？她恍惚着明白了月当时的心境，那是多么矛盾又无奈的心情。
　　面前的人狠辣得无可救药，自己却是傻得无可救药。
　　那就死了好了。死了就一了百了。
　　长久的静默。
　　
　　暮楚笑着把李玉儿的手放在唇边，细细的一寸寸吻过。
　　李玉儿完全的呆住了，只能看着暮楚，呆呆的看着。
　　
　　“不喜欢她就换一个好了。”她笑，“你说，你喜欢谁？”
　　那颗微微回暖发颤的心一下子又坠回了谷底。
　　
　　“真的随便我选？”李玉儿也笑。
　　暮楚淡淡的点了点头。
　　
　　“那我要雾，”李玉儿笑着看着暮楚，“我要她。”
　　暮楚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然后才道：“这几日我要出一趟门，你要什么跟她说就是了。”
　　“是么？”李玉儿斜睨着暮楚，“她也是我养的狗？”
　　“不是。”暮楚笑，“她是我养的虎，你选的狼。”
　　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暮楚到底在说什么？
　　李玉儿听不懂，但是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暮楚根本就不在乎。对谁都不在乎，不在乎星，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那个雾。
　　她或许只在乎自己。
　　不对，她或许连自己都不在乎。对自己的身体，她都是随随便便就给了别人的人。
　　她什么也不在乎。
　　
　　李玉儿慢慢的靠在暮楚的胸前，已经被放开的手顺着暮楚的肩滑到她的脸，拂过那细腻的唇。
　　
　　你多可怜啊，你根本就没有活着的原因。原来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真的就是你。是你，是你这个无所不能的魔鬼。
　　
　　李玉儿的手滑过暮楚的眉梢，滑过她的眼睫,抚着他的脸，轻轻的摩挲：“你真是可怜。”
　　暮楚笑：“我也觉得。”
　　“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李玉儿往上挪了挪，头顶抵着暮楚的下巴，“你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在乎。”
　　暮楚一点也不恼，只是笑这捉住李玉儿的手：“那你呢，你在乎什么？”
　　李玉儿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她其实是有在乎的东西的，起码有个自己，还有——
　　暮楚。
　　可是前者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满脑子只有眼前这个魔鬼。
　　但是这是不能说出去的答案。
　　所以她竟然没有回答出来。
　　
　　暮楚已经把李玉儿圈到了怀里。
　　
　　“我这次大概会去一个月，时间有些长。”她笑道，“明天就走。”
　　“一个月？”李玉儿转移了视线，“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是什么事需要你走一个月？”
　　暮楚笑到：“若是普通人当然不需要我出马了，只是这两个人都不是好脾气，非要我亲自去才行。”
　　
　　两个人。
　　李玉儿恍然大悟。
　　她一点也不笨，第一个反应出来的就是雾多次提到的“月下美人”，京城第一名妓度情。至于另一个，李玉儿不愿再去想了。
　　
　　暮楚挑起李玉儿的下巴：“那么久都见不到我，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玉儿冷哼一声：“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暮楚的笑一下子肆虐了，然后倾身吻住了李玉儿的唇。
　　
　　“我要你。”她的舌趁着李玉儿措不及防之际滑入，贴着李玉儿的齿慢慢的摩挲，“今天，现在。”
　　在暮楚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李玉儿试过一次，然后伤痕累累。
　　她淡淡一笑：“好啊，都随你。”
　　暮楚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衣襟下摆伸入，微凉的指端顺着李玉儿平坦的小腹慢慢的划线。
　　那是让人战栗的酥麻。
　　
　　“玉儿为什么那么恨我？”暮楚轻轻的问。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父母亲的仇。
　　“我真的算是害死他们的凶手么？”暮楚的舌撬开了李玉儿的胸衣。
　　李玉儿咬着唇角：“你就是。”
　　“这样就让你这么恨了，要是你父母根本就是我蓄意杀掉的你会怎么办？”
　　
　　暮楚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玉儿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等到她终于记起暮楚有说过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天色已经放晴，暮楚说要早去早回，人已经走了。
　　
　　如果……
　　她抱着肩蜷成一团，裸 露的肌肤贴着还带着暮楚味道的被子。
　　如果……
　　
　　心忽然好痛。
　　李玉儿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出声，可是那骇人的疼还是把她胸口扯裂了一般。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到了鲜艳的锦被上。
　　
　　锦上添花般的鲜艳夺目。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了。
病人都喜欢吐血，至于为什么吐血。拒绝剧透。




七月二十六，天寒。

　　七月十七，天寒，微风。
　　
　　暮楚不在。
　　暮楚不在了，日子照样是该过的。雾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李玉儿，那笑跟暮楚的笑太过于相似，总让李玉儿恍惚的把她错认成了暮楚。
　　可毕竟是不一样的。
　　
　　城东的菊花开了第一朵，雾拉着李玉儿一起去赏花。
　　李玉儿这几天身体很不舒服，所以拒绝了。
　　
　　“楚不在了连花都不愿意看了？”雾便笑，“我不知道你对她的依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李玉儿冷眼看着她：“只是看个花，有必要么？”
　　“花倒是没什么好看的。”雾笑道，“人怎么样？”
　　
　　两个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朝着城东走。马蹄踢踢踏踏，熟悉的声音让李玉儿微微的恍惚。
　　雾的手就在这个时候附上李玉儿的脸，帮她挑开了脸颊边的一缕乱发，然后笑：“在想她？”
　　李玉儿别开了脸没有做声。
　　“暮楚的女人极多，每一个都与众不同。”雾笑道，“这个女人只是其中之一。”
　　李玉儿淡淡应道：“你就很不同。”
　　“不然为什么叫雾？”雾笑，“雾里看花，神神秘秘，所以你觉得我不同。可是你又没有想过，我只是暮楚给你设的一个局一个表象？”
　　李玉儿只是看着她，淡淡道：“你是么？”
　　“说了还是雾么？”
　　说了就不是雾了。
　　眼前的女人是聪明的，她的聪明或许并不逊于暮楚。李玉儿现在确实是满心的好奇，满心的疑惑。
　　可是她更知道，过于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就会被人左右。
　　这是她从暮楚那儿学来的。
　　
　　“还要多久到？”李玉儿岔开了话题。
　　“不远了。”雾笑着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一脸淡漠的女人，笑道，“你一定也会被她吸引的。”
　　李玉儿没有说话。
　　
　　雾告诉李玉儿，这个女人是唯一一个赢过暮楚的女人，是唯一一个暮楚一辈子都会记住的女人。她说这个女人喜欢菊花，但是暮楚给她的花却不是菊花。
　　
　　李玉儿终究是好奇了：“那是什么花？”
　　“罂粟。”雾笑，“有毒却又让人上瘾的花。”
　　李玉儿微微的愣神。
　　得到暮楚这样的评价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她上了马车。
　　所以她来了。
　　
　　马车在城东的一处花圃边上停了下来，里面走出个绝色的女子，看到雾便行了个礼。 
　　看到眼前的女子时，李玉儿微微的失望。这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女人的样子。
　　可是她一开口，却吓了李玉儿一跳。
　　
　　“主人在里面等着两位了。请两位随我来。”
　　
　　这样的美人当仆从，本人该是什么样子？
　　
　　或者又是一个暮楚？
　　
　　她抬眼去看雾。
　　
　　所以她才会说：你一定会被她吸引？
　　
　　雾没有看李玉儿，笑着进了草庐。
　　
　　红纱帐，夜檀香。
　　里面的人斜卧在纱帐后，只能从微微的光影里看出来，那是个霸气的女子。
　　不像暮楚。
　　暮楚的霸气是内敛的，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剑；眼前的人确实一把出鞘的寒刃，让人浑身战栗。
　　难怪暮楚会一辈子忘不了。
　　李玉儿忽然有些心酸难过。
　　若只是平常的女子，那么自己的对手或许只有几个。可因为那个人是暮楚，自己的敌人就仿佛变成了全天下的女人。
　　全天下，你凭什么去赢？
　　她想认输。
　　
　　“你还真的把她找来了。”里面的女人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既然是暮楚看山的女人，想必你也一定好奇很久了。”雾笑，“不过看看就够了，可不准乱来。”
　　“我哪敢啊。”女人笑，“那可是暮楚。”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李玉儿皱起眉。
　　“没事。”雾笑道，“大家都很好奇暮楚究竟看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仅此而已。”
　　“是么？”李玉儿总觉得里面的女人看自己的眼光里带了什么东西。可是她不是暮楚，她分不清。
　　不过起码她还是知道一点：那绝不是善意的。
　　李玉儿皱起眉：“既然主人家不想出来，那我们也不好强求。就此别过。”
　　“那么着急干什么。”女人的笑肆意开来，“最近刚好拿到一批上好的檀香，一起闻香赏花也是好的。”
　　香？
　　李玉儿微微蹙眉。
　　是有股悠悠的香味，很舒服。
　　那股子香味顺着李玉儿的鼻翼开始蔓延，慢慢的到了四肢百骸。
　　纱帐中的女人微微的翘起了嘴角。
　　
　　李玉儿只觉得那是微微的一愣神的时间，可是等她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暮黑了。雾笑着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着她，似笑非笑。
　　
　　“回府吧？”雾笑道，“不然星该等着急了。”
　　李玉儿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暮府时已是傍晚。
　　李玉儿身体微微的发软发热，没有吃过晚膳便一个人回了房。丫鬟们伺候着洗漱了，她便一个人关上了房门，脱尽了衣裳，放下纱帐，在红木床上辗转难眠。
　　有股莫名的火顺着她的心口四处流窜，仿佛是想燃尽她的一切。
　　
　　“想我么？”
　　冰凉的手顺着李玉儿光滑的脊骨满满的往上滑动，掠过李玉儿敏感的尾骨，顺着她的脊骨一寸寸向上。
　　“是你！”不是说是一个月以后才会回来的么？
　　身后的手并没有停下来。暮楚的气息轻轻的喷在李玉儿的耳后，竹香中夹杂着一股诡异的香味，那么的诱人：“想我么？”只是这么一句。
　　李玉儿终于是清醒了些，挣开暮楚的手，朝着床内挣扎。
　　暮楚毫不费力的捉住了她。
　　碎如雨点般的吻便轻轻落在李玉儿的每一寸肌肤上。
　　她的背脊，她的肩，她修长的玉项。
　　暮楚轻轻扳过李玉儿身体，开始轻啄那突出的锁骨。
　　她的牙齿轻轻咬过那脆弱的锁骨，然后向下。
　　李玉儿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呻吟开始一点点溢出。
　　暮楚的膝盖在那个地方来回摩挲着，直到李玉儿都听得见那里的水声。
　　真是……
　　肮脏。
　　李玉儿的理智告诉她。可是她的身体却渐渐的开始迎 合起暮楚。
　　渐渐的真的有了交 合的味道。
　　李玉儿的理智其实已经在渐渐的崩溃了，暮楚的手在这个时候已经滑到了那里，轻轻的摩擦，然后一寸寸的倾入。
　　李玉儿咬紧了唇，不准备发出任何的声音。
　　暮楚却在这个时候打破了她的想法。她的舌绕着线从李玉儿的胸口滑到她的肚脐上，然后开始一寸寸的向下。
　　
　　怎么……难道她要用舌头么？
　　李玉儿开始扭动着挣扎起来。
　　暮楚只好抓住她的双腿，然后埋下了头。
　　
　　动不了，她动不了。暮楚的舌头一点点的滑入，让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那灵巧的舌在那里灵活的翻动着，一点点舔舐着她的内壁，勾动着，刺探着，像一头猎食的兽。莫名的快感夹杂着难堪，全都涌到了李玉儿的喉头。
　　
　　“不要……”她的话是这么说，可是微微的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间传出。她的身体微微的颤动，脸若潮红。
　　暮楚可不打算听。
　　她的舌一点点滑入，勾起更大的水声，带来李玉儿更加抑制不住的颤动。
　　然后抽出。
　　身体里的空虚让李玉儿更加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已经被勾起来的情 欲现在已经熄灭不了了。她挣开被情 欲弥漫了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暮楚，像是在哀求。
　　暮楚的嘴里全是李玉儿的味道，舌带出来的液体还有些滑落在唇角，一点点的往下淌。
　　她攀到李玉儿身上，用这样的口堵住了李玉儿的嘴。把自己这满口的味道还给了李玉儿。
　　丝丝的腥甜顺着李玉儿的喉咙蔓延开去。
　　
　　是自己……的？暮楚居然让自己吞下去了？
　　李玉儿已经呆住了。她不再敢确定暮楚接下来会做什么，整个人又陷入了完全的被动中。暮楚的手这才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原先被舌头堵住的地方现在换成了手指。
　　微妙的不同，对李玉儿这样敏感的人来说，可是要命的。
　　她耐不住这样的刺激，呻吟出了声。
　　暮楚的指，开始渐渐的深入。
　　这是一具没有被人开发过的身体，她的每一处敏感点都是暮楚一点一点的开发出来的。每一次的深入李玉儿都会微微的发颤，略微的抽出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呻吟。李玉儿就像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荡 妇，在暮楚身下婉转求欢。
　　不一样的夜，一样的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完H我自己都不愿意回过头去看……
所以如果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要怪我。是某人叫我滚床单的，我就滚你给们看。




七月二十七，天寒。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九章有改动，十一点以前看的回去看看。
　　五月十八，天寒。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李玉儿微微睁开眼，身边却没有暮楚。
　　她想开口唤她，却又还是忍住了没有发声。
　　只好披上衣服起身。
　　
　　昨夜忘了关窗，夜风吹散了桌山堆放的书画。李玉儿弯腰下去一件件拾起。
　　还是没有看到暮楚。
　　出门了？
　　她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庭外丫鬟们依旧忙碌着，扫庭院的，浇花的，修剪杂草的，忙忙碌碌。
　　李玉儿迟疑了半晌，终于开了口。
　　
　　“你们家主子去哪儿了？”
　　院落中的丫鬟们停了下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李玉儿。
　　李玉儿当她们没有听清，只好又重复了一次：“暮楚呢？有谁看见她去哪儿了？”
　　“主子走了好几天了啊……”浇花的丫鬟小心翼翼的应道，“姑娘忘了？”
　　李玉儿微蹙起柳眉：“她昨晚不是回来了么？”
　　“李姑娘……”扫庭院的丫鬟小心道，“昨日我们接到主子的飞鸽传书，说已到洛阳城郊。即使主子她即刻起快马加鞭的赶回来，那也是七八日以后的事情了……”
　　
　　洛阳。
　　七八日。
　　
　　李玉儿微微的头疼。
　　只一瞬。便骇然的退后了几步，转身奔到了屏风后的红木床前。
　　整张床上全是糜烂的气息。
　　李玉儿不认为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那么——
　　
　　她偏过头去看着那扇一夜未关的窗。
　　
　　门前的丫鬟们就看到李玉儿仓皇奔出，绕着墙角到了房侧的窗户下方，本该似娇艳似半开桃花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然后她颓然的倚着墙壁，抱着肩满满的滑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个样子……
　　即使我恨你，即使我不爱你，即使我想着要报复你……
　　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以这样的方式背叛你。
　　
　　“我有些饿了。”她慢慢的站起身，朝着围拢来的丫鬟们淡淡道，“谁到厨房去一趟？”
　　丫鬟们愣了一下，有个最先回过神来的赶紧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主子吩咐了，李姑娘的饭菜要现做。她醒来的时间没规律，所以厨房那边还没有开火。
　　
　　“有谁去给我备马车？”她缓缓走过丫鬟们身边，声音柔柔的，“我准备到街上去买点东西，顺便去城东看看花。”
　　又有个丫鬟赶紧的走开了。
　　既然是要买东西，账房那边还要去支一笔钱。所以又走了一个。
　　“去把雾给我找来。”李玉儿微微一笑，“就说我找她有急事。”
　　最后一个丫鬟也走了开去。
　　只剩下自己了。
　　李玉儿翻开手腕，看了看，又用指甲沿着手腕比了比，轻轻的划了划。
　　然后笑。
　　那笑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歇斯底里，混在清晨尚未散去的雾霭中，渐渐的变了味。
　　
　　雾赶到的时候，李玉儿正用红色的丝巾慢慢的绕着手腕，一圈圈，一点点。
　　
　　“你怎么了？”
　　“试了试割腕，发现太疼了。”李玉儿笑道，“我还是好好活着的好。”
　　雾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了？”
　　“怎么？”李玉儿笑了笑，“没什么。我忽然想回城东去看看那菊花了。”、
　　“看菊花干什么。”雾好笑，“都还没有开呢。”
　　“那个人种的不是开了么？”李玉儿走前还看过，那雪白的菊，开得尤其的艳。
　　雾的表情完全的莫名其妙：“什么人？”
　　李玉儿微微顿了顿，然后笑道：“没什么人，你只管陪我去一趟城东就是了。”
　　雾便淡淡一笑：“好。”
　　
　　马车按着李玉儿记忆中的路线慢慢的走，过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本该是一片花圃的地方。
　　之所以说本该，是因为这里现在只是一片空地，空地之上只有几块老旧的瓦砾，瓦砾之中长满了杂草。
　　已荒废多时。
　　
　　这是……为什么？
　　李玉儿惊诧的看着身旁的雾：“你们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是这个样子！”
　　“这里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么？”一个小丫鬟小声道，“前几天送主子出门经过这里。没变啊。”
　　
　　原本已经计划好的东西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笑话般的可笑。李玉儿骇然的看着眼前确实已经荒废多年的空地，想着来时的路。
　　每个拐角转弯都没有错。她过目不忘，这点是暮楚都一直赞许的。
　　可是，可是……
　　
　　李玉儿微微定了定神，问身旁的丫鬟：“昨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在房里睡了一整天。”丫鬟小声道，“一天没吃东西，肯定是饿坏了。今儿个一大早不还叫着要人给您做饭么？” 
　　
　　李玉儿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冷静了，起码不是以前的自己可以相比的。可是这一刹那，她还是发了狂。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她猛地推开眼前的小丫鬟，“我昨天经历的难道都是假的？你们骗我！骗我！”
　　雾终于意识到事情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了。她赶紧抓住眼前几近崩溃的李玉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带我到这里来……没有那个奇怪的罂粟美人……没有那怪怪的味道……”
　　味道……
　　李玉儿猛地一愣：“味道！昨天晚上那个人身上就有那种檀香的味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玉儿紧紧地抓住雾的手：“如果是假的，那个味道怎么会存在！”
　　“什么味道？”
　　“那个人……”那不该存在的人……
　　“昨夜是星给你换的檀香……罂粟……”雾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也没再多少，只朝着眼前的丫鬟道：“回府，快！”
　　丫鬟看着雾怀里已经茫然不知所措的李玉儿，赶紧的上了马车。
　　雾扶着李玉儿翻了上去。
　　
　　“雾姐姐……”丫鬟驾着马车的间隙问雾，“李姑娘这是怎么了？”
　　雾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李玉儿已经抓着她的手开始发抖：“暮楚！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现在才回来，为什么你那么久才回来！”
　　雾只愣了半晌，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把她揽进了怀里：“没事了，我回来了。有我在，什么都不怕了。”
　　李玉儿忍了一整天的泪终于一滴滴滴下，她呜咽一声，扑到了雾的怀里。
　　“我就在这里。”雾的手放在那散乱开的秀发上，一点点的撸顺，“再也不离开了。”
　　李玉儿再也说不出话，满心的委屈惶恐不安全都化作了泪，浸湿了雾薄薄的纱衣。
　　
　　雾只是轻轻的环着她的肩，没有再说话。
　　
　　暮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
　　暮楚。
　　




七月二十七，洛阳。

　　七月二十八，洛阳。微冷。
　　暮楚的马车行至洛阳城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落了脚。然后开始等待。
　　跟别的人不同，暮楚一向就很喜欢等待。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让暮楚还觉得比较有趣的话，等待无疑是其中的一个。她会从自己的脑海里判断出所有的信息，然后一点点的排除理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来，或是不来。
　　至于为什么来，为什么不来，就是暮楚享受的过程。
　　今天那个人不会来了。这是她得到的结论。可是她依旧是坐在长亭内的，悠闲的喝着茶，看着初升的朝阳。
　　真是绚烂的颜色呢。
　　
　　“才接到的飞鸽传书，”身边蒙了面的白衣的女子递过来一小卷纸卷：“暮府那边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了。”
　　“是么？”暮楚接过了，缓缓地打开。
　　“动作真是快。”暮楚笑道。然后抬眼着看着眼前的女子，“度情，要不要先到我那儿去看看？”
　　度情纤细的柳眉微蹙：“哪儿？”
　　“暮府啊。”暮楚好笑，“去看看你日思夜想的雾。”
　　度情淡淡道：“要怎么说随你了。”
　　暮楚笑道：“怎么，上次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见她？”
　　“我是想见她。”冷漠的声音，“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清楚。”
　　暮楚笑着环着她的腰：“爱我么？”
　　“是。”度情淡淡道，“可是更恨你。”
　　暮楚的嘴角，在度情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的翘起。
　　
　　“你也想杀了我？”
　　度情嗤笑一声：“如果我想，此刻你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暮楚笑着吻着度情的耳垂：“舍不得？”
　　那双清明的眼里全是哀伤：“你是毒药，是戒不掉又会让人痛不欲生的罂粟。”
　　暮楚的笑便肆虐开去。
　　
　　暮府这边，李玉儿已经睡着了。只是她一直握着雾的手，片刻不肯放开。
　　丫鬟去叫星去了，房间了只剩下她们两个。雾的手慢慢的滑过李玉儿的眼角，轻轻的拂过她柔软的唇瓣。
　　
　　“真是个惹人怜的小妖精。”她笑道，“一不小心就想吃了你，怎么办？”
　　睡梦中的李玉儿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回应。
　　外面的丫鬟道了声：“星姑娘来了。”垂着手站在门边。
　　雾看着李玉儿依旧不肯放开的手，道：“请她进来吧。”
　　
　　七月二十八，洛阳。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暮楚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度情，手指沿着度情漂亮的背慢慢的下滑。
　　窗外忽然飞进一只信鸽，停在锦被上，咕咕的叫唤着。
　　暮楚笑着看着那只白鸽，忍不住轻哼一声：“好你个雾，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鸽子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春色无边的女人，然后转开了脑袋。
　　暮楚一把抓住了它。
　　
　　信写在一张薄绢上，字迹微微的有些混乱。
　　暮楚只看了一眼，便放到一边，然后披上衣服起身。
　　一只纤细冰冷的手抓住了她。
　　“我就要回去了。”度情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我不会跟你走的。”
　　暮楚也没有回头，只是笑道：“随你。”
　　“既然不打算留我，当初又何必来找我。”度情拉着暮楚的袖子慢慢的起身，从暮楚的后腰环住了她，“你从来就没有为我们想过么？”
　　“日日为他人着想未免太累了。”暮楚笑道，“你想说什么？”
　　“留下来。”度情轻声道，“只一天。”
　　“我是最怜香惜玉了。”暮楚笑道，“可是我打定的主意也从不会更改。这你是知道的。”
　　“所以？”
　　暮楚握住那只手慢慢的拿开：“我等的人已经来了。”
　　度情慢慢的松开了手：“因为那个叫李玉儿的女人？”
　　“你见过我为了什么女人放弃或妥协什么么？”暮楚笑，“靠近洛阳的每一寸地我都不想待。这里有让人作呕的味道。” 
　　度情再也说不出话来。
　　
　　暮楚已经穿上衣服出了门。
　　
　　既然不愿意靠近这里，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不愿意靠近这里，为什么还要等这几天？
　　度情轻笑一声。
　　
　　更早之前的暮府。
　　今天李玉儿很早就醒来了。醒来，眼前是雾凌乱散落的发。
　　她就这么靠在床头，合着眼，一头如云的发散乱在一旁。
　　李玉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然后便顿了一下。
　　那只手。
　　那只本该握住暮楚的手。如今紧紧地握着雾，死命的扣着。
　　又是幻觉。看到暮楚的景象，也是幻觉。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李玉儿只觉得无力：是不是到头来才会发现，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或许，暮楚其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她的手微微的发抖，终于是唤醒了一旁的雾。
　　
　　“醒了？”雾拢了拢散乱的长发，笑道，“放心，这不是幻觉。”
　　李玉儿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
　　她真的太担心了。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雾抚着李玉儿的额，“会不会觉得有些难受？”
　　李玉儿没有再躲开，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还好。”末了顿了顿，“就是有点饿了。”
　　雾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认为雾和暮楚是很像的，可是雾真的笑起来的时候，李玉儿才发现完全不是。暮楚即使在笑的时候也像冰一样冷，雾笑起来的时候，却会像冬日的阳光。
　　
　　为什么暮楚身边也有这样的女人？
　　李玉儿微微的好奇。
　　
　　“我的厨艺可不及暮楚。”雾笑道，“你可不准食不下咽。”
　　李玉儿正准备笑，那笑容却忽然的凝固在了脸上。
　　脑中仿佛万千虫蚁在振翅一般，忽然的外界的声音全都不见了。眼前晃动的雾的脸，渐渐的的开始扭曲。
　　眼前的人表情开始变得狰狞，雾便立刻的明白过来。
　　她把已经没有神智的李玉儿狠狠地压在怀里，可是李玉儿还是不住的挣扎着，难以忍受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嘶喊着，叫嚣着，咬着雾的肩，狠狠的咬着，咬出了丝丝的腥甜。
　　“赶快去告诉暮楚！”她朝着外面的丫鬟喊道，“让她赶快回来！”
　　门口的丫鬟赶紧的朝鸽室跑去。
　　
　　“呜——”李玉儿只是不住的撕咬呜咽。
　　雾的表情微微的晃动，然后静止了。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
　　
　　“有个你真好。”她幽幽道，“真好。”
　　是我从未感觉过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看出苗头了吧……
雾和李玉儿……
大家回去看看主角==
你们会看到四个名字。这四个名字中还有一个没有正式出场……
于是……
究竟会有多混乱可想而知……
我已经被纠结死了==




七月二十八，洛阳今日小雨。

　　七月二十八，洛阳今日小雨。
　　
　　今日的雨细如牛毛，淅淅沥沥。暮楚撑着伞出了门，到了长亭。
　　有个女子人拢着袖子站在庭中，背对着暮楚，一袭红衣耀眼夺目。
　　即使是在阴霾的雨天。
　　
　　“你为什么会来？”红衣女子问道。
　　暮楚淡淡一笑：“因为今日有雨。”
　　
　　今日有雨，喜爱干净的暮楚便不会出门。
　　这是女子的想法。
　　可是暮楚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撑着伞出来了。
　　
　　“昨日观星象，今日有雨，便知道你会来。”暮楚笑，“既不会失约，也不会让我见到你。”
　　女子回过头来看着暮楚的裙摆，淡淡道：“你的裙子脏了。”
　　暮楚笑着拉开腰带，翠绿的褂裙缓缓滑落：“这就不脏了。”
　　女子微微叹气：“既有后宫三千，何必还要来惹我？”
　　暮楚笑而不答。
　　女子的目光掠过暮楚的肩，到了远处。
　　远处迎面而来的白衣女子。
　　
　　“怎么出来了？”暮楚笑着揽过度情的肩，“这可不像你。”
　　“什么才像我？”度情轻轻的挣脱了暮楚的手，看着庭中的红衣女子，“我有事要问你。”
　　“不用了。”暮楚笑道，“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度情看着暮楚，没有说话。
　　“你姐姐当年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我打掉的。”暮楚笑得好看，“还有别的什么要问的么？”
　　
　　那若无其事的笑，那平静的无一丝波澜的眼。
　　度情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掩得喘不过气来。
　　
　　“后宫那一干妃嫔的孩子，都是你打掉的是不是？”
　　“是。”暮楚笑着指着红衣女子，“都是用红莲给我的药。”
　　“够了！”红莲咆哮道，“你这个魔鬼，魔鬼！”
　　“怎么这么说？”暮楚笑道，“后宫之争中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啊。我不过多堕了几个妃嫔的孩子而已。”顿了顿，“再说……”笑，“她们不都心甘情愿的么？” 
　　“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度情已经接近崩溃，“姐姐肯定是知道了，可是却不肯告诉我……”她含泪摇头，“她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那么傻……”
　　“我已经把她葬在小竹林了。”暮楚笑得好看，“不是一直叫你到我那儿去看看么？刚添的新坟，很容易认出来的。”
　　度情面色一变：“你杀了她？”
　　暮楚笑着点了点头。
　　“你不是人……”度情跪倒地上，“都是我的错……当年那个可怜绝望的孩子只是幻觉……你的血液里流淌的根本就是冰是毒药，你怎么可能悲伤难过……为什么当年我会那么相信你那么可怜你……”
　　暮楚笑得眯起了眼：“是啊，都是骗你的。”
　　“你利用我接近姐姐……”度情笑得红了眼，“如果不是我告诉你我还有个姐姐……”
　　“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红莲在后面幽幽的开了口，“我们都是她的棋子，只是她的棋子。”
　　暮楚笑着看着红莲：“诺。”
　　“奇怪的确是，即使是知道了是你的棋子，还是像飞蛾一样扑过来。”红莲淡淡道，“你是太阳，是把一切烧净的太阳。”
　　“你是准备跟我下江南了？”暮楚笑。
　　红莲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要看看你的下一颗棋子是什么样子，值得你花这么大的本钱去培养。”
　　“你错了。”暮楚笑道，“正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多大的潜力，才值得我耗尽心力去培养。”
　　她微微的挑眉，“过目成诵有什么用，学富五车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心思都控制不了的人，绝不会厉害到哪儿去。”然后很是愉悦的笑道，“不过这次的事情一过，她应该是学会点什么了。”
　　红莲皱起眉头：“你对她做了什么？”
　　“哦，一小点药。”末了又摇了摇头，笑道，“不对，是一束花。”
　　还在自责的度情终于被这句话惊醒，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暮楚的脸：“你给她罂粟花？”
　　“是啊，熏了好久了。”暮楚笑，“她这会儿，应该是难受到想死了。”
　　红莲与度情都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度情原以为暮楚到这个自己那么厌恶的地方是为了那个叫李玉儿的女子，可是现在……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的离谱。用人的想法去猜这个人的心思，是绝对不行的。
　　因为她就是一个魔鬼，一个冷血到极致的魔鬼。
　　
　　暮楚只是笑，依旧是温柔的魅惑的，像一朵开到极致的红罂粟。
　　
　　七八日的路程，对暮楚来说不算长。对有的人来说，却是一段难以忍受的路。
　　暮楚带着度情红莲回到暮府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三的傍晚。这天天气很好，晚霞映红的半边天。
　　只有一个丫鬟出来相迎。
　　这么冷清的局面，暮楚却毫不意外。
　　她下了马，问道：“都在李姑娘那里？”
　　身后的红莲度情也翻身下了马。
　　丫鬟点了点头：“这几日苦了李姑娘了。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也太狠了些。”
　　红莲度情看着暮楚，没有说话。
　　暮楚全然无视，只是问：“雾呢，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丫鬟替暮楚栓好了马，道，“前几日有找过星姑娘，似乎是问了些什么。啊，对了。”她急慌慌的说道，“雾姑娘说了，要是主子回来了就让你赶快去中苑一趟，她有事要问您。”
　　暮楚笑道：“就去。”
　　末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一起？”
　　
　　李玉儿靠着红木大床，看着床前的雾细心地撵着药，长而直的头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你真是个美人。”李玉儿笑道，“是我所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
　　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一个人。”末了又想起，“暮楚呢？暮楚在你眼中不美？”
　　李玉儿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一张太过于熟悉的脸。
　　暮楚。
　　
　　“这毒需要多少时间方能戒掉？”李玉儿问雾，“我还是在出现幻觉。”
　　雾抬起头看着暮楚的方向，微微的摇了摇头：“这不是幻觉。”
　　李玉儿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你让她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暮楚笑着坐到李玉儿床边，握着她的手，“好些了么？”
　　李玉儿缓缓地挣脱了她的手。
　　
　　“雾没有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我知道是你。”李玉儿的声音淡淡的，轻飘飘的，“有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耍阴招？除非是你的命令。”她转过头来看着眼前面色不变的人，“让我受这种非人的痛苦，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跟进来的红莲和度情被眼前瘦弱得不成样子的李玉儿吓了一跳，但是两人总算是见过世面的，微微定了定神之际，却又听到了李玉儿的这么一番话。
　　戒毒的过程耗费了李玉儿太多的体力，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但是毫无疑问的让两个人吃了一惊。
　　
　　这个孩子……
　　
　　暮楚笑道：“我的玉儿是越来越了不得了。”
　　李玉儿微微翘了嘴角：“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变得跟你一样了不得？所以要让我经历这些，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让我经历你都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变成比你更无情的人？”
　　雾静静地看着暮楚，看着她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拆穿了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
　　暮楚果然是没有让她失望。
　　暮楚只是笑，眯着眼，不曾慌张，甚至是赞许的：“果然是不一样了。”
　　李玉儿在这几天已经猜到的事，暮楚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伤透了心。
　　或许已经不是伤心了。
　　“让我那么强，然后去打败你都赢不了的人？”李玉儿冷笑一声，“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你会的。”暮楚笑，“到了那一天，你会的。”
　　“是啊，会的。”李玉儿也忍不住笑开了，“放心，既然你那么用心良苦，我一定会比你更强。直到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统统的还给你。”
　　暮楚笑道：“我等着那一天。”
　　
　　“够了。”雾站起身看着暮楚，“你的游戏，我再不想参与。一个好好的孩子，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像你一样抛却□，成为一个妖魔？”
　　“不好么？”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的眼睛。
　　“好，怎么不好。”李玉儿咬紧下唇，“好得不得了。”
　　话刚说完，人已经软到了暮楚怀里。她的嘴唇发着抖，食指紧紧地抠着暮楚的胳膊，可是却一声呻吟都没有。
　　暮楚就这么让她掐着，没有躲开，也没有其他的表情。
　　可是李玉儿慢慢的推开了她。
　　
　　“靠近你……”她的声音微微的发颤，有些不清楚，可是谁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靠近你……我身体的每一寸都会恶心……”
　　
　　靠近你，我身体的每一寸都会恶心。
　　
　　暮楚便站起了身。
　　
　　“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她朝着红莲她们笑道，“今日要好好闹腾一番。”
　　完全的无视了李玉儿。
　　可是红莲只是绕过了暮楚，到了李玉儿床前。
　　
　　红莲从随身的衣包里拿出一卷银针，摘掉灯笼的盖子在火光上灼了灼，转过头看着依旧蒙着面的度情：“帮我按住她。”末了朝雾道，“你也来。”
　　两个人微微顿了顿，便跟了过去。
　　留下暮楚倚着屏风笑。
　　
　　她的笑越来越肆虐，最后似乎是忍不住了，便转身出去了。
　　李玉儿最后睁眼看的时候，只看到一丝青绿的背影，绕过了翠竹的屏风，只留下淡淡的虚无的光影。
　　然后她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断肠的毒药。




八月初三，微风。

　　
　　全都给我回去看文案！看完文案再来问我为什么！
　　
　　暮楚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星。依旧是一身微黄的纱衣，眉眼间是淡淡的谦卑。她端着药碗，慢慢的走到了暮楚的身边。
　　暮楚眯起眼，笑道：“都说了？”她淡淡的问道。
　　星微微的点了点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只字未提。”
　　暮楚点了点头：“进去吧。”
　　星若无其事的走过暮楚，朝着里面走。
　　
　　“星，”暮楚在她身后淡淡道，“这次我原谅你。”她的话音里是淡淡的笑意，“我说的‘原谅’这个词，这世上每个人只能听一次的。”
　　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才幽幽道：“我恨她。”
　　“这不是理由。”暮楚轻笑一声，“我可没有叫你擅自加重她的药量让她早点发作。”
　　星只是幽幽的重复：“我恨她。”
　　暮楚只是笑：“好吧，你说，为什么？”
　　“你说了只是找她来玩一个游戏的！”星的手微微的发颤，“你说你只是想把她培养成你的第二人，让她跟这世上所以厉害的人斗上一斗，全当是看一场游戏！”她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暮楚，“可是你现在关系她爱护她，虽然下了药，却又快马加鞭的跑到洛阳去找红莲！红莲是什么人！她一来李玉儿还能受多少的苦！”
　　暮楚的声音淡淡的：“你说得太多了。”
　　“你变了，变了。”星摇着头，“你那么多的仇家都在等着这一刻。你一旦露出一点点的软肋，他们就会趁机扑过来，把你吃干抹尽。”
　　暮楚微微的挑眉：“那正是我期待的。”
　　“你会死的！”
　　暮楚依旧是笑：“那也是我期待的。”
　　星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暮楚笑着看着她，也没有再说话。
　　房里出来个丫鬟，看到暮楚行了个礼，然后急慌慌的接过星手里的药碗，又行了个礼，这才赶紧的进了屋。
　　暮楚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她在那一刻终于是想明白了。
　　
　　“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星追了过去，“让她们都围在李玉儿身边，从心里可怜她关心她，最后为她所用？”
　　暮楚笑道：“你看，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在发展。”
　　“你疯了。”星睁大了眼，“李玉儿可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一旦她真的能利用这些人了，你恐怕也活不长了。”
　　“如果这样我也心甘情愿。”楚侧过头去看着屋内晃动的人影，“我这一生已经是在为她而活了。”
　　宛如晴天霹雳，星完全的惊呆了。
　　
　　这样的话……竟然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李玉儿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凭什么让暮楚为她精打细算那么多，一生都为你而活？凭什么！
　　
　　“你还能记清楚你父母亲的样子么？”暮楚看着星，笑道。
　　星点了点头：“还记得母亲的。”
　　“我不记得了。”暮楚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背，“可是我很想记得。”
　　
　　这句话星当然不明白，其实连暮楚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只是她恍惚着想起那双苍老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微微颤抖着。
　　
　　“我有些累了。”暮楚扶额，“你先下去吧。”
　　
　　这边既然多了个红莲，李玉儿那儿暮楚似乎便没有了用武之地。暮楚索性直接不去了，一个人宿在书房。那里有一张软塌，暮楚无事了便侧卧在榻上，执着书一页页的看。
　　
　　度情进来的时候，暮楚正枕着小臂小眠。发黄的旧书垂到脸侧，微乱的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苍白病态的脸。
　　度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妖孽般的女子，半晌。
　　她弯下腰去，拂开了暮楚散乱的发。
　　触手生凉。那冰凉的感觉自指尖起，一刹那游遍了全身。
　　暮楚幽幽的睁开眼。
　　一刹那，当年的少年又回来了。
　　
　　仿佛是恶梦初醒，暮楚的眼里全是惶恐不安。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看着眼前的女人，里面的光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度情的心一下子被悬高。
　　可是那点点微光转瞬即逝，比流星还要短暂。暮楚笑着看着度情：“怎么想到来看我了？”
　　暮楚的笑，凝在眉梢眼角唇边齿上，唯独不在眼底。可是度情还在回想着那一刻的茫然，手也忘了收回。
　　但毕竟还是醒了过来。
　　
　　“我不是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又回复了冰冷，“带我去看姐姐。”
　　
　　暮楚在前，度情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小竹林深处走去。暮楚依旧是一言不发，度情却还是微微的失了神。
　　
　　都那么高了。
　　她微微的抬头。
　　除了依旧阴冷的心，半分没有当年的影子。
　　
　　度情遇到暮楚的那年，暮楚十四。二十年后的今天，暮楚已经三十四。二十年，白驹过隙，沧海桑田。
　　度情的记忆不如暮楚好，可她还是记得初遇暮楚的情景。那个青衫弱冠的少年站在牌楼下，仰着头看着自己，用稚嫩但是笃定的声音告诉自己：“你是我的女人。”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笑了，或者是笑少年的口气，或者是笑他的稚嫩，或者是嘲弄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但她总归是笑着问了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暮楚，”暮楚依旧是淡淡的，“你要把这个名字记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度情不知道，但是这二十年来自己每日每时的想着这个名字倒是真的。
　　所以暮楚才会说，没有人可以违抗她。
　　还真是没有。
　　
　　“楚，”她朱唇微启，“你爱过……姐姐么？”
　　暮楚的脚步顿了一下，笑道：“我们到了。”
　　度情这才注意看向四周。
　　那连绵的坟冢。
　　她的姐姐，只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没有墓碑？”度情看着眼前荒芜的坟冢，“这样你怎么辨认？”
　　“你又忘了？”暮楚笑道，“若说到记忆力，全天下无人能及我十一。”
　　
　　是的，无人能及。
　　她怎么会忘记？
　　
　　度情回过头去看这眼前萧瑟的景象，轻轻的摘掉了面纱，跪倒在坟前：“姐，”她柔柔道，“情儿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洗衣服去。看不懂的加群：84715409




八月初四，桂花开遍地。

　　八月初四，微风。
　　院子里桂花开了遍了，闻起来格外的香。
　　星带着府里的丫鬟们收集桂花，留到年终做桂花糕。
　　度情在早上来找她。
　　
　　“主子都跟我说了，”星淡淡道，“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取来。”
　　度情淡淡的点了点头。
　　
　　昨天去了竹林之后，度情告诉暮楚，她明日还要再来。
　　
　　“给姐姐买些香烛钱纸，再来拜祭她。”
　　“你是污浊了她。”暮楚淡淡道，“你若真是想拜祭她，就不要拿那些庸俗的东西来玷污她。”
　　度情微微的诧异，回过头来看着暮楚。
　　暮楚已经转过了身。依旧是那张淡漠的脸，连一丝的笑都没有。
　　度情站起了身。
　　
　　“我那里还有一株雪莲。”暮楚淡淡道，“你明日去找星，她会给你的。”
　　“你……”度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颤，可自己确实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的，“一点没变……”
　　依旧是那么会掌握人心。一言一语，轻飘飘的就能让人为你疯狂。
　　暮楚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微翘：“是啊，没变。”
　　即使是对暮楚的手段了如指掌，可是度情还是发了慌。
　　这样的暮楚，只要是看到她，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安静不下来。
　　她这一辈子都栽到了这个女人手里。
　　
　　星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一株雪莲。花蕾半合着，含苞待放。
　　
　　“只这一株了。”星定定的看着手里的雪莲，“它凋谢后，世上在没有真正的雪莲。”
　　度情看着那只花，再没有说话。
　　
　　“你该是不记得那个地方的，”星递过花来，“主子说了，叫我陪你去。”
　　度情微微颔首。
　　
　　再说这边。
　　红莲医术高超，李玉儿一个晚上几乎都没有受什么苦，平平静静的就到了早上。一早醒来，眼前是暮楚淡淡的笑脸。
　　
　　“你是幻觉么？“李玉儿轻声问道。
　　她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了。
　　眼前的暮楚笑着点了点头：“是。”
　　李玉儿便缓缓地闭上了眼。
　　然后睁开：“为什么要去找红莲。”
　　“我生病了。”暮楚笑道，“接个神医回家里来养着，随时给我看病。”
　　“为什么找度情来。”
　　“玉儿吃醋了？”
　　“求你。”李玉儿微微叹了口气，“不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暮楚笑道：“我要是不说呢？”
　　“那么求你，再告诉我一次你只是幻觉。”
　　暮楚弯腰下去啄了啄李玉儿的眼，然后覆在了那微微龟裂苍白的唇上。
　　李玉儿闭上了眼。
　　
　　“又梦到什么了？”耳畔是雾轻轻的声音。
　　“没有。”李玉儿轻轻的睁开眼，“度情姐姐到哪儿去了？”
　　雾扶着李玉儿慢慢坐起来：“怎么忽然想起她来了？”
　　“上次见到她，也没有看仔细。”李玉儿淡淡道，“似乎是蒙了面纱？”
　　雾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暮楚为什么要让她们来么？”
　　雾愣了一下，眼里的微光一闪而过：“你想到了什么？” 
　　“你们都没有对我说实话。”李玉儿淡淡道，“你不会不知道暮楚带她们回来的目的。”
　　“暮楚做事一向有她自己的理由，”雾笑道，“你要是以为自己能看透她，那恐怕只是个笑话。”
　　李玉儿愣了一下。
　　是，是笑话。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暮楚了，可是到最后证明那就是一场笑话。笑死人的笑话。
　　是自己对她还没有绝望么？
　　李玉儿终于沉默下来。
　　
　　“我想出去走走。”半晌，“我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暮楚这几日都在书房，李玉儿知道。她沿着桂花树一点点的走，不知不觉却还是走到了书房。
　　只是究竟是不是不知不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雾一路上跟着她，看到她朝着书房走也并没有阻拦。这会儿李玉儿终于是意识到自己到了哪儿，面色微微的有些诧异。
　　只一会儿。
　　她拎起裙摆，踏上了青石板铺就的台阶。
　　雾继续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
　　
　　暮楚喜欢青色，一路过来都是青翠欲滴的色泽。李玉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梯子，一步步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每一步她都走得异常的缓慢，在身后的雾看来，她就是准备好了在任何一步回过头来，离开。
　　可是李玉儿还是走完了。
　　然后微微顿了一顿，抬起了头。
　　
　　“你知道暮楚有什么故事么？”她看着眼前开着的青梨木的门，问雾。
　　这个问题到是有些出乎雾所料。
　　李玉儿便回过头来看着她：“暮楚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不认为自己已近听到了全部，或者可以说，她并不相信那是真的。她总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所以她决定从这些跟暮楚那么久的人身上问出来。
　　
　　她问出来了。
　　雾在李玉儿看不见的幅度内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笑道：“问来做什么？还是你觉得暮楚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么？”
　　李玉儿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暮楚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寒心，她不知道这希望来自何方。或者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也是无可救药了。”雾笑着摇头，“所有的人，我，红莲，度情，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暮楚没有半分的改变。”
　　“我只是……”李玉儿淡淡道，“不想让自己到了最后后悔。”
　　“后悔什么？”
　　李玉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雾的身后。
　　雾转过身。
　　星伴着度情已经回来了。度情依旧是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如水的眸子。昨日李玉儿毒发，没有注意到她的样貌。今日一见，却想起了雾的那句：“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了吧。
　　
　　李玉儿只是一个孩子，十五岁不到，现在枯瘦如柴，看起来病恹恹的。但是她笼着袖子站在七阶高的台阶上，垂着眼看着下面的人的时候，却恍惚着有了某个人的影子。
　　那空洞却又看穿一切的眼神，天生便高人一等般的姿态，像极了暮楚。
　　度情从下面抬头看她的时候，就被吓了一跳。
　　可是李玉儿走了太久，仅存的体力几乎已经耗尽。她的脚步终于是有些不稳。微微晃了晃，朝着房门踉跄退去。
　　暮楚就在这个时候托住了她。
　　
　　“好热闹。”暮楚笑着揽住李玉儿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都是来看我的？”
　　李玉儿这次没有挣脱。她抓着暮楚的袖摆，眼睛却是看着台下的众人。
　　
　　“你找她们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她淡淡的问暮楚。
　　“送给你啊。”暮楚回答的快，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问一般，“上回说给你找个负责你的人，你心不甘情不愿的选了雾。这回好了，我给你这么多人，你这次选哪个？”
　　李玉儿看了看台下的哑然的众人，轻轻的扫视了一周。
　　
　　“在场的人都是我的了么？”她淡淡的问。
　　暮楚笑道：“是。”
　　“既然你都说了。”李玉儿抬起头看着暮楚的脸，枯瘦的指尖掠过暮楚的脸，“那我选你。”
　　
　　那我选你。
　　
　　暮楚依旧是笑：“玉儿又调皮了。”
　　语调轻松，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或者像我之前所说的一样，你只是想玩个游戏，”李玉儿轻轻顺着暮楚散落下来的长发，“可是我只要你。”她的声音弱弱的，风一吹就会跑的样子，“你是人是魔，我都要你。”
　　暮楚笑道：“可以问为什么么？”
　　“我可以不说理由么？”
　　“可以。”暮楚笑道，“只是千万要小心。谎话说多了，自己也会被骗的。”
　　台下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有的人是听懂了，有的人却是因为在这些话想到了其他。
　　李玉儿轻轻闭上眼。
　　
　　“最喜欢城西巷子里的桂花糕了。”她轻声问道，“你会做桂花糕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催，再催我直接一日不更。假期里面我不会更得很勤快，我要出去玩==
所以，你们节哀吧。




八月初九，小雨后，天朗。

　　
　　八月初九，小雨后，天朗。
　　一重秋雨一重凉，一场小雨，天气又开始转凉。罂粟花的毒依旧时不时发作一次，不过时间已经从每日几次降低到每日一两次。加上红莲的调养，李玉儿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恢复了元气，脸色也好看多了。只是依旧是瘦弱，站久了还是会头晕。
　　雾偶尔带着她到外面透透气，大多时候还是在床上躺着。雾说看书伤眼，所以李玉儿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呆呆的看着头顶的雕梁画栋，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天的事情最后以李玉儿晕过去而告终。强撑到那个时候，却还是没有得到暮楚的答案。
　　这几日暮楚依旧是没有来，李玉儿也不再问。
　　只是胃口依旧是很差。
　　天天喝着红莲的药，即使红莲已经千方百计的把苦味调淡，但是总是幽幽的发苦的。
　　李玉儿喝药的时候，一不小心便记起了暮楚熬的药。
　　她终于是问出了口。
　　
　　“暮楚呢？”
　　雾轻轻为她拭去嘴角的药渍，放下碗：“玉儿，”她淡淡道，“你不要再去看她了。”
　　李玉儿何尝不知道。
　　
　　“姐姐，”她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桂花开到这里几乎已经是开艳了，满庭飘香。李玉儿坐在石亭中，靠着梁柱，抬眼看着湛蓝的天。
　　是被雨洗净后不带一丝云气的湛蓝。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
　　
　　雾把狐裘大衣披到她身上。
　　李玉儿微微睁开眼，笑道：“天气真好。”
　　雾笑着点了点头。
　　李玉儿还准备说什么，刚一开口，却只是咳出了声。越咳越厉害，最后咳得苍白的脸一团病态的红。
　　
　　雾帮她顺着气，一边端出了身后的一小碟糕点。
　　
　　“厨房刚送来的。”她看了看，又放到一边，“干了些，还是不要吃了。”李玉儿正在咳，呛到了就更不好了。
　　李玉儿眼角的余光扫过，微微顿了顿：“她做的？”
　　雾稍稍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李玉儿立起身来，狐裘顺着胳膊滑到腿上。她伸出手：“给我吧。”
　　雾只好把手里的小碟子递了过去。
　　李玉儿轻轻捻起一块糕点，刚刚放到嘴边，尚未入口，便闻到了一股子药香。她喝多了药，对药味及其敏感，也极容易反感。可是这桂花糕散发出来的药香，却真的只是香。
　　她轻轻的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虽然泛渣但是并没有贴在喉管上的感觉。里面带了丝丝的甘甜，顺着李玉儿纤细的喉管下滑。
　　
　　“她伤我，”李玉儿看着手里的小半块桂花糕，“却又总是宠我宠得无法无天。”她的话音里带了些许茫然，或许她心里的茫然比话音里的更多，“为什么？”
　　雾的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是暮楚。”
　　
　　因为她是暮楚。
　　是的，因为她是暮楚。
　　李玉儿放下桂花糕，把狐裘大衣往上拽了拽：“你知道么？”她告诉雾，“除了那股子药香，这就是我家城西巷子里的桂花糕。”
　　雾沉默了半晌：“她大概派人去了一趟。”
　　“可是你不知道，”李玉儿轻叹一声，“这是独门秘方。而做这桂花糕的老人家，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雾只是微微愣了愣，笑道：“她是暮楚。”
　　
　　她是暮楚。
　　
　　“死小孩，你敢偷我的东西！”耳边是男人的咆哮，“我打不死你！”然后是一顿的拳打脚踢。
　　没感觉，真的没感觉。那拳头打在身上，不过是青紫了，那脚踢在身上，不过是踢裂了几根肋骨。她还是可以爬的，只要把怀里的东西护好，她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可是男人翻过她的身体，把她怀里的包子抢走了。
　　
　　“老子喂狗也不喂你这小畜生小贱人！”
　　
　　满身的伤，还没有东西吃。稚嫩的孩子躺在小巷中，呆呆的看着头顶上方细细的一线青天。
　　真是蓝。
　　
　　有只粗糙的大手扶起了她，轻轻的。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眯着眼睛的老人。
　　
　　“老人家不会做什么好吃的。”老人笑道，“桂花糕喜不喜欢吃？”
　　
　　暮楚轻轻的翻了个身。身上的毯子滑到了地上，一阵秋风吹进来，微凉。
　　她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她睁开了眼。
　　
　　“进来。”
　　
　　雾便推开门进来了。
　　进来，看到暮楚侧卧在软榻上，眯着眼笑这看着自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送过去的桂花糕玉儿还喜欢么？”她笑着问。
　　雾点了点头：“你是怎么弄到失传已久的秘方的？”
　　暮楚笑道：“巧合。”
　　雾笑了笑：“对你也有巧合？我只当你早已算计好了一切。”
　　暮楚笑得开心：“这次真的是巧合。”
　　雾见问不出什么，索性也不再问了。她拾起地上的被子放到暮楚身上：“天冷，小心着凉。”末了又注意看了看暮楚的脸，“最近你的脸色总是不太好。”
　　“岂止最近。”暮楚笑，“我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的。”
　　也对。暮楚看起来总是诡异幽暗的，苍白的脸色对她来说似乎才是正常。
　　雾便没有再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我习惯了半更。不是我故意为了加分或者什么，只是偶尔卡文，又不想拖你们太久。
今天不是因为卡文……是因为太困了==
我睡觉去。




八月初十，天晴。

　　八月初十，天晴。
　　
　　李玉儿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今天趁着外面天气好，便在雾的看护下出来逛逛园子。
　　桂花开到这个时候微微的有些败了。暮楚嫌这个时候的桂花成色不好，就没有再收集。李玉儿出门看的时候，满地的金黄。
　　她从树丛下满地的桂花表面拨起薄薄的一层，用手捧起来，装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你若是要的话，暮楚那里肯定有更好的。”暮楚对这些东西从来都要求精细，她给的绝对是上品。
　　李玉儿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暮楚，”她笑道，“她那样活着太累了。简单就好。”
　　简单就好。
　　李玉儿说完，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生活，其实离“简单”二字已经是越来越远了。
　　早就已经简单不起来了。
　　只顿了一顿，她翻开荷包，把里面的桂花倒了出来。
　　
　　“我到暮楚那儿去一趟，要点桂花。”她的表情淡淡的，“你陪着我去么？”
　　雾就一直看着她，看到这个时候才插了一句：“你若是不愿意，可以随时退出的。”
　　李玉儿笑了笑，转身朝着暮楚所在的书房走去。
　　
　　李玉儿朝着书房走的时候，暮楚刚刚起床。星端着热水给她洗了脸，这会儿正拿着象牙梳给暮楚梳头。暮楚的头发极好，星梳的时候，几乎就没有打结。
　　
　　“最近主子变得爱做梦了。”星想着想着的说，“昨夜在门外还听到了主子说的梦话。”
　　“是么？”暮楚拾起梳妆台上的珍珠耳环，笑了笑，“我昨夜根本就没有入睡，为什么你还会听到梦话？”
　　星的手顿了顿，开始微微的发颤。
　　
　　“虽然是原谅你了，可不代表我就不会惩罚你。”暮楚转过头去看着星骇然的眼，“去求红莲吧，她可以给你减轻点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星有些难以置信，“都是因为她么？”
　　“最后一次告诉你。”暮楚笑道，“你不是我的谁。你不过是我看着可怜，从路边捡回来的孩子。”
　　“你不会因为可怜随便收留人的！”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暮楚眯起眼，“已经被我堕掉了。这句话你到底要听多少次？”
　　“不是的！”
　　“还是……”暮楚笑着勾起星的下巴，“你觉得我可以毫无顾忌到随便和自己的女儿上床？”
　　星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人，咬着唇摇着头。
　　“即使认为我是你的母亲还是要跟我上床么？”暮楚笑着握住她的下巴，“跟自己母亲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门边传来一声闷哼。
　　李玉儿踩到了雾的脚。
　　好巧不巧，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跟自己母亲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更巧的是，李玉儿就记起了星当时告诉自己的话：“主子给了我性命。”
　　她当时便觉得奇怪，星当时的语气里藏着的什么是她没有分辨出来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星其实什么也没有藏，她说的就是实话：
　　暮楚给了她性命。
　　
　　这一对母女……
　　
　　李玉儿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炸开了，那久违的感觉又涌到了脑海，就快撑破她那颗小小的头颅。
　　
　　母女……
　　母女……
　　
　　为什么，为什么！
　　
　　她揪着雾的胸口哀求道：“告诉我，告诉我那只是幻觉！只是我毒还没有好听到的幻觉！”
　　雾长叹了一声，紧紧地搂住了她。
　　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看起来已经很坚强已经波澜不惊的心，一旦是心爱的人出事还是会毫无顾忌的崩溃。
　　李玉儿闷哼一声，埋在雾的怀里哭出声来。
　　
　　“她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暮楚已经松开了星的下巴，直起身来看着李玉儿。
　　
　　“若我喜欢，和自己女儿上床又有何不可。”暮楚笑道，“可是星不是我的女儿。”
　　李玉儿当然是已经崩溃到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可是雾听得清楚。听清楚了，所以骇然。
　　更加骇然的，还是星。
　　
　　“你为了她……”她简直是难以置信，“为了她……”
　　她怒得冲到李玉儿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雾的怀里拽出来，然后扬起手。
　　却被随后过来的暮楚捉住了。
　　捉住了，又把她扳过身来，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李玉儿一个下午都还记得那个耳光，那个凶狠看着自己的星。以及一旁淡漠的暮楚。
　　那是一幅诡异的画。
　　
　　现在一切都安静了，尘归尘，土归土。
　　李玉儿被雾抱着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对，是暮楚和她的房间。虽然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人。
　　她坐到书桌前，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喝了一口。
　　雾站在她身边，眼神却是游移的。
　　两个人都还是发呆。
　　
　　李玉儿饮尽了冷茶，趴在书桌上，闭上了眼。
　　
　　“雾姐姐……”她幽幽道，“你有见过暮楚解释什么么？”
　　雾微微诧异，看着李玉儿，没有回答。
　　李玉儿慢慢的睁开眼：“我是第一次见到。”
　　雾终于开口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见到你之后，我遇见了太多的第一次。
　　关于暮楚，关于你的第一次。
　　
　　玉儿。
　　雾静静地看着眼前越发厉害的孩子。
　　你究竟能改变暮楚到什么地步？
　　
　　李玉儿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多说。她只是找到了一个现象，却不知道成因。
　　
　　是因为自己么？
　　她已经不敢去这么想了。
　　
　　“姐姐，”她无力的摇着头，“我好难受。”
　　看不懂，我看不懂。她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有什么东西顺着李玉儿的脸颊开始下滑，可是她就这么伏在桌上，无力的抽动着双肩。
　　
　　暮楚。
　　你这个妖孽。
　　你这个祸害人的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我剧情进展缓慢（对，姐姐，就是你==），可是我想说：
我还会更缓慢。不但是剧情缓慢，更得也会越来越缓慢。
阿门。
我猜那位说我节哀的童鞋是说我的点击量或者积分啊什么的会下降。不过说实话，这篇文章我一点不介意那些==
我只想写一部自己看着都满意的小说，写完了，装订成册，给曾经的某个人。
仅此而已。




八月十一，阴。

　　八月十一，阴。
　　
　　又是一夜无眠。李玉儿静静地靠在床头，想了一夜。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常有的事了，似乎是暮楚回来了以后，她便习惯了整夜的想事情。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最清醒。
　　到了第二天早上。
　　李玉儿的身体虽然是好多了，红莲却仍旧是不定期的送一些补药过来。一般是她亲自送要过来，但是今天，只来了个平日里未曾见过的丫鬟。
　　这个小丫头把药往案几上一放，作了个揖，便要退下了。
　　李玉儿看到不是红莲本人，便随口问了一句：“红莲姐姐呢？”
　　她只是随口问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端药的小丫头却被吓了一跳一样，赶紧的跪倒了地上。
　　李玉儿微微一愣，很快的就反应过来。
　　她要是记得没错，暮楚昨天刚下的命令，说以后她李玉儿就是暮楚第二。对暮楚可以随便些，但是对李玉儿必须遵礼。李玉儿有命的时候，要跪下说话。
　　
　　“起来吧。”她淡淡道，刚才想问的问题也没有心思再问下去了，便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小丫头赶紧的退了下去。
　　末了又想起，便朝着一旁正吹着药的雾道：“雾姐姐……”
　　雾的动作微微滞了一滞，放下了药碗，施施然跪倒了李玉儿跟前：“在。”
　　李玉儿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也……”如此对我……
　　“玉主子有什么事要问奴婢么？”
　　“姐姐……”李玉儿骇然，“连你也要……”
　　雾轻笑着站起身来：“吓你呢。”
　　李玉儿微微的恼。
　　“我又不是这暮府的人，没有必要听她的话。”雾笑道，“不只是我，红莲，度情，以后……都不会听你的话。”
　　李玉儿注意到雾在以后那儿顿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便问道：“以后还会来人是不是？”
　　雾收了笑，点了点头。
　　
　　“随便了。”李玉儿默然的转过头去，“我早就习惯了。”
　　雾笑道：“别说话了，先把药喝了。”
　　笑着端起药碗：“都快凉了。”
　　李玉儿转过脸来。
　　
　　门外一声惨叫。
　　李玉儿别过脸去，奈何屏风挡着，看不真切。她翻身下了床，准备出去看看。
　　暮楚便笑着走了进来。
　　她笑着走到李玉儿床边，拿过雾手里的药丸，放下了。
　　
　　“药先别喝了。”她扶着李玉儿的肩，把她打横抱起来，“我有事要你去帮忙。”
　　李玉儿皱着眉：“你会要我帮忙？”
　　暮楚眯着眼看着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厉害？”厉害到不需要帮忙？
　　“不是厉害，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李玉儿脸色颇为不善，话也没个遮拦，以前街头巷尾的话也骂出了口。
　　话刚出口，她自己到很不好意思了。倒不是她装着有修养，只是这话……说着总有些别扭。
　　暮楚却笑了起来：“玉儿骂我，我可是记住了。”
　　李玉儿俏脸通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开脸去不再理会她。
　　暮楚抱着李玉儿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了看雾。只一眼，然后回过头去，径直朝前走，绕过了屏风。
　　雾微微吸了口气，别过头去看着那药碗。
　　那里面回荡着的黑紫色的药。
　　
　　暮楚抱着李玉儿走，过了门口的时候，李玉儿朝着她听到惨叫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呆住了。
　　那个送药的丫头瘫倒在屋檐下，鲜艳的血从她的胸口汩汩的流出来。
　　李玉儿甚至能感受到那里面的热气。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好久。
　　然后垂下头，闭上眼：“你不会告诉我为什么是吧？”
　　暮楚的声音淡淡的：“是。”
　　“你的心，什么时候能温暖起来？”不再冷血，杀人之前也可以考虑一下手下留情？
　　暮楚笑了笑：“你可以温暖它么？”
　　李玉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可是暮楚已经抬起头看着前方了。那样子，就仿佛李玉儿刚才听到的只是幻觉。
　　李玉儿抬起手，缓缓地覆上那微微跳动的地方。
　　
　　“我也想……”李玉儿淡淡道，“你给我机会么？”
　　暮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你是暮楚。”
　　“是啊，”暮楚低下头朝着李玉儿笑，“我是害死你家人，千方百计想利用你，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暮楚。”
　　李玉儿静静地看着她：“你真的是想利用我么？”
　　暮楚没有回答。
　　“雾她们没有来之前，或许我还相信。可是到现在……”李玉儿轻叹一声，“你要是真的只是想报仇，随便一挥手就可以让那个人死去。”所以——“所以你不是想报仇，只是想玩一个游戏。”想到这里对李玉儿来说已经是一个挑战，后来的，她已经想不通为什么到了现在，暮楚看起来——那么的矛盾。仿佛还在玩着什么游戏，却又想护着自己宠着自己一般。
　　她看不透了。
　　昨天夜里想到这里，她便再也想不下去了。今天她本是准备去找暮楚问个清楚的。可是暮楚就这样出来了。一出来，又是满手的血腥。
　　
　　“被你看出来了。”暮楚笑道，“这个游戏是不是很好玩？”
　　李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暮楚继续道：“这世人多愚蠢，都不过是我手中的蝼蚁。我要你越来越强越来越狠，然后做我的对手。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拿这个天下来玩弄。”
　　李玉儿依旧是一言不发。
　　她并不觉得这是她要的答案的全部。
　　但是她不会问，她听暮楚怎么说。她等着暮楚说的哪句话不能自圆其说，然后抓住这个漏洞，撕开暮楚的面具。
　　前提是如果暮楚真的有漏洞。
　　可是她没有。
　　
　　暮楚笑意盈盈的看着李玉儿：“后来我发现，单是斗太无趣了。”真是无趣——“于是我们来爱一场好了。爱我，杀了我。”暮楚笑得发颤，“玉儿，你爱我么？”
　　她疯了。
　　疯得毫无救药。
　　她是得到的太多不知道该要什么了。什么对她来说都是探囊取物，甚至直接送到她面前来。
　　所以她太无趣了。无趣到疯掉了。
　　可是李玉儿还冷静着。
　　她抬起手轻轻的拂过暮楚狰狞的脸：“单是我爱你太无聊了。你爱我么？”
　　你爱我么？
　　你不是说爱一场么？
　　这爱一场，难道不是说的相爱么？
　　
　　“爱啊。”暮楚笑得好看，“玉儿，我爱你。”
　　
　　很后来的时候，李玉儿还总是想起这句话。她记得当时暮楚的眼睛里化开的那抹柔，即使只是一闪而逝。
　　她李玉儿，就为了那抹柔疯了一辈子。
　　却是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那句话：暮楚说什么都不要相信。或者说，选择你想相信的。
只有你想相信的才是真的。




八月十二，阴。

　　谁在追，一直追。谁在跑，拼命地跑。
　　跌倒的那一刹那，她听到耳边的欢呼声。
　　
　　“阿黄，咬她！”有个骄傲的声音，“咬死那个小贱种！”
　　她转过头去，看到两张凶恶的脸。恶狗主人的表情远比那狗的表情更加的狰狞。
　　惊吓只是一瞬，她很快的恢复了镇定。手摸索着，找到了一块石头。
　　那只恶犬扑了过来。
　　
　　暮楚猛地睁开了眼。
　　有只柔软的手勾着她的腰，轻轻的靠在她的身后。
　　温香软玉。
　　
　　暮楚抬眼看着窗外。
　　天亮了。
　　
　　“醒了？”雾翻身坐起，找了件衣服披上了，撑着床，笑着看着眼前苍白的脸，“脸色怎么越来越不好了？”
　　暮楚笑了笑：“只是脸色不好而已，身体又没有不好。”
　　雾轻啐了她一口，穿好衣服下了床。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丫鬟道：“玉主子过来了。主子要见么？”
　　暮楚掀开被子下了床，随手披了一件宽松的中衣，系上了，道：“让她进来吧。”
　　
　　丫鬟开了门，李玉儿提着裙摆，慢慢的走了进来。
　　进雾的房间，是第一次。平日里都是雾去找自己，她来找雾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是第一次。
　　可是这一次，却是因为到了暮楚的书房却又听到说暮楚一夜未归宿在这里。
　　
　　八月十二，阴。
　　
　　李玉儿这次过来，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与她其实不怎么相关的人。
　　李玉儿绕过屏风，到了里间。
　　暮楚坐在梳妆台前，雾正细细的为她梳着头。
　　
　　“想好了么？”暮楚看着镜中的李玉儿。
　　李玉儿点了点头：“想好了。”
　　一脸的冷漠。
　　雾的手顿了顿。暮楚微皱了眉：“你拉疼我了。”
　　雾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是因为她违抗了你的命令？”
　　“什么叫不过。”暮楚笑道，“我已经警告过她了，原谅这个词，一个人只能听一次的。”
　　“她从多大的时候就跟着你了？”雾慢慢替暮楚拢着发，“三岁？”
　　暮楚笑了笑：“大概是。”
　　“即使你不是她的母亲，也看着她长大，养了她那么多年。”雾淡淡道，“你对她就真的没有一点的感情？”
　　“我留她全尸，已经很仁慈了。”暮楚笑道，“留着她，养着她，等她长大了来咬我？”
　　“她怎么会咬你……”雾摇了摇头，“她爱你爱到骨子里。”
　　“你不知道什么叫爱之深恨之切么？”暮楚支着下巴看着镜中雾的眼，“有的人之所以害你，原因就是因为她太爱你。”
　　雾与镜中的暮楚对视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看着暮楚的头发。
　　李玉儿只是听，也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什么来。
　　
　　昨日暮楚抱着她到了红莲那里，说是要她帮忙。她直到进了屋都还不知道暮楚所指的忙是断决一个人的生死。
　　星的生死。
　　
　　红莲捂着额靠在竹椅上，被缚住了手脚的星跪在地上，狠狠地瞪着自己。
　　那是活生生想把人吞下去的目光。
　　李玉儿抬眼去看暮楚。
　　暮楚笑着放下她：“她朝你的药里面下毒，”她笑着看着星，“你说，你要怎么处置她？”
　　
　　就这个问题，李玉儿又想了一夜。
　　她花了一夜的时间思考，最后却是红莲帮她做了决定。
　　她拿着药来找自己，告诉自己，让星死好了。
　　
　　李玉儿紧了紧袖摆里的药瓶：“我要去见她。”
　　
　　暮府有专门关押犯人的囚牢，说暮楚是私设公堂也不为过。
　　囚牢就设在北院，靠着小竹林。
　　李玉儿走进去的时候，意外的没有闻到心目中囚牢该有的阴冷发霉的味道。
　　甚至有微微的檀香。
　　
　　星就在囚牢的深处，直走，最后一间。
　　暮楚当先走着，李玉儿跟在她的后面。雾不愿意来，所以再后来就没有人了。
　　只有两个人，在昏黄的火光中慢慢的朝前走。偶尔遇到看守的侍女，很长一段路上，却是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幽暗的囚牢中回响。
　　李玉儿只觉得那寒气一点点侵入肺腑，难受得紧。
　　暮楚便在这个时候拉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的带到怀中。
　　暮楚的身体并不暖，甚至微微发冷的。但是李玉儿倚了进去，便再不愿出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是有些突兀了，所以隔了好远，便被人听到了。
　　囚牢尽头的星咆哮着冲到了铁栏边上，朝着走过去的李玉儿吼道：“你这个贱女人！贱女人！”
　　暮楚冷冷地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李玉儿微微顿了一下，挣开了暮楚的怀抱，慢慢的走到了星的跟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星。
　　
　　“我来给你个全尸。”她淡淡道，“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星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暮楚。
　　暮楚只是静静地看着，也没有说话。
　　于是星眼里的愤恨开始毫无顾忌的蔓延。
　　
　　“是你！是你！”她拼命的朝着李玉儿伸出手，“是你这个贱人！你会害死她的！你会害死她的！”
　　李玉儿只是看着她：“我给你备好了药，你可以死得轻松点。”
　　星抬眼看着暮楚，很久。
　　“主子……”她悲戚道， “我是为了你好……你真的会被她害死的……”
　　暮楚依旧是冷漠着没有说话。
　　李玉儿扔下手里的药瓶，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暮楚身边。
　　暮楚扶着她的腰，已经是准备离开了。
　　
　　“主子！我错了！我错了！你让我继续服侍你，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暮楚依旧是面色不动的走着。
　　“主子！”星的声音变成了悲鸣，“你最后只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暮楚只皱了皱眉，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主子……”声音越来越凄惨，“主子……为什么……”
　　暮楚再没有表情。
　　
　　“李玉儿！”星在她身后笑得歇斯底里，“你这个贱女人！我要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然后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响。
　　李玉儿愣了一下，茫然的转过身。
　　却被暮楚拉住了。
　　拉住了，然后按在自己怀里。
　　她什么也没有说。
　　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暮楚是捂着李玉儿的眼离开的大牢。到了下午，那边才传来星撞墙自杀的消息。
　　话只说到这里，余下的，谁也不敢再说。
　　暮楚有命，谁再敢说起星的事，杀无赦。
　　李玉儿便只知道了一件事：
　　星死了。
　　因为自己去刺激了她，撞墙自杀了。
　　
　　李玉儿丢在星面前的药，在当天下午被雾送了回来。她当时的表情是淡漠的，似乎是早已习惯了。但是隐隐的，还透露出一股子的绝望。
　　李玉儿没有接那个瓶子，只让雾放到了桌上，然后一直看着，没有眨眼。
　　直到眼里全是泪。
　　
　　雾走了不久，红莲便过来了。看到李玉儿满脸的泪，只微微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她走到李玉儿身后，“你尽力了。”
　　李玉儿仿佛是大梦初醒，木然的回过头去看了红莲一眼，然后茫然的问道：“她其实是被我害死的对不对？”
　　红莲摇了摇头。
　　“你不要哄我了。”李玉儿垂下头，“其实就是我。”不等红莲再说什么话，便伏在了书桌上，埋着脸，“药我也没用了，你拿走吧。”
　　“你留着吧。”红莲叹了口气，“或许以后用得着。”末了加了一句，“不过还是用不着的好。”
　　“等哪天我想离开暮楚的时候就用。”李玉儿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青花瓷瓶，又转过头去看了看红莲，“到时候我就去跟着你，好不好？”
　　红莲笑道：“为什么是我不是雾？”
　　“她还在暮楚的圈子里挣扎着，”李玉儿淡淡道，“你才会远离她。”
　　“身体远离了有什么用？”红莲苦笑一声，“心还在。”
　　李玉儿却只道：“远离一样总是好的。”
　　总比哪样也不愿离开的好。
　　总比现在的自己好。
　　
　　红莲只能笑笑：“我答应你了。”
　　李玉儿眯起了眼：“不准食言。”
　　“决不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那个药是假死药。
谁没有看出来，到我这儿报个名。




八月二十三，阴。

　　
　　满手的鲜血，眼前也是一片猩红。
　　她侧过头去看着还挣扎喘息着的恶犬，看到它眼里最后一丝不甘。
　　你活该。
　　她握着手里的石头，慢慢的爬了起来，看着眼前一袭华衣的小男孩。
　　“再惹我，我就像杀这条狗一样杀了你。”
　　
　　暮楚幽幽的睁开眼。
　　
　　八月二十三，阴。
　　
　　李玉儿总算是注意到那位京城第一名妓、雾口中的月下美人已不在了好多天了。她和度情的交情原本就不是很深，也不像红莲一样混了个自来熟。两个人几乎是没怎么说话的。这不说话的原因，自然有很多。
　　比如那一直蒙在李玉儿心口的月的死。
　　度情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月了。李玉儿每一次见到都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那个矛盾到已经活不下去的女人。
　　结果度情自己来了。
　　依旧是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眸子。
　　
　　“听说星死了。”她只问了这么一句，“因为你？”
　　李玉儿面色一白：“是。”
　　“暮楚还是染红了你的双手。”她淡淡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问还好，不问李玉儿或许还可以假装忘记了。可是创口被度情一针挑破，里面的脓血便毫无遮掩的流了出来。
　　
　　雾还没有来。
　　李玉儿四处搜寻着。
　　红莲也不在。
　　为什么要我一个人面对这个现实，面对这个冷冰冰的女人？
　　
　　“我……”我感觉怎么样？
　　“知道为什么暮楚要让你的手见血么？”度情又问。
　　李玉儿的脑袋现在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她知道。她知道这还是暮楚的游戏，是暮楚想培养自己到跟她一模一样的游戏。
　　她是说过，杀人是第一步。
　　可是她最后却不让自己看到星惨死的样子，这和从前也还是一模一样的。
　　伤我，却又宠我护着我。
　　李玉儿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不明白。不明白暮楚到底是为什么。
　　
　　“你真的是个聪明的孩子。”度情淡淡道，“只要你照着暮楚给你的路子走，总有一天会超过她。”末了又道，“到了那一天，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杀了暮楚？
　　
　　“我并不是来逼你干什么，也不是来教训你什么。”度情微微松动了表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她微微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像星那样，恨你。”
　　李玉儿有些呆。
　　“她若是跟从前一样，对谁都是冷血无情对谁都没有偏私还好。可是——”度情定定的看着李玉儿，“可是她现在独宠你一人。”
　　李玉儿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了解暮楚了……”度情淡淡道，“你若是了解她，就应该知道她的心底藏着一只野兽，那是暮楚压制不了的恶灵；你若是了解她，就应该知道暮楚几乎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偏执；你若是了解她，就应该知道她必须靠着无情来武装自己。即使是恨她，我却从来不怪她。可若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我什么？
　　李玉儿等着度情下一句话。
　　
　　“可若是因为你，她变得不再像暮楚，那么我们这些人，她把我们这些人至于何地？”我们那么多年都没有改变她分毫，你却只用了短短的数月？
　　“无怪乎星那么恨你。”度情淡淡道，“换作是我，我也会想杀了你的。”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李玉儿一直没有说话，度情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
　　她刚一出门，红莲便进来了，后面跟着雾。
　　
　　“度情是嘴硬心软。”红莲道，“她没有恶意……”
　　雾微微的点了点头：“不要介意。”
　　
　　“你们是不是也恨我？”李玉儿却只是问，“恨我会让暮楚改变？”这是你们一直都没有做到的事？
　　雾看着她没有回答，红莲愣了一下，别开了脸。
　　李玉儿便一直看着雾的眼睛，等着她的答案。
　　
　　雾朱唇轻启：“恨。”
　　如果不恨，不会即使看到那个丫鬟眼里的恶意却装作不知；如果不恨，不会装作不知道那药里面有毒。如果不恨，不会即使到了最后一刻还希望你把药喝下去。
　　暮楚以前伤我们的，都不如你来了以后多。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早该知道的。只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雾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
　　“姐姐不愿意说，玉儿就不问了。”李玉儿又看了看红莲，末了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是红莲自己先转身离去了。
　　
　　都走了。
　　来了，又走了。
　　李玉儿趴在桌上，心里微微的发苦。
　　
　　暮楚。
　　暮楚暮楚。
　　只是念着那个名字，泪已湿了眼眶。
　　你可真的爱我？我承受这一切，真的是因为你爱我？
　　我好怕，好怕到头来这才是你最喜欢的游戏。折磨我，看着一直不肯屈服于你的我痛苦难耐，才是你的乐趣。
　　我好怕，好怕。
　　暮楚，什么时候，我才能毫无顾忌的说爱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拒绝剧透。
我不会再玩这种迷迷糊糊的把戏，以后的剧情会越来越明朗化，但愿大家不会再叫头疼了。




更正

　　
　　折腾了半天，大家也累了。这文还是由我来写，依旧是龟速更。
　　为了慰劳大家被折腾了如此久的心，等下会发上来一章……咳！我想我不该说得太明显。
　　以上。
　　图图我保留~我的暮楚啊~~~~~
　　啊，贴张图图上来~是林青霞版的东方不败==
　　[img]gz_1.jpg[/img]
　　我很萌她==
　　于是某天回去看，发现……
　　这就是我心目中暮楚的形象ORZ……
　　你们大可以无视掉我。




八月二十四，晴。

　　“她在那里！”锦衣少年捂着额朝着身后的男人道，“要不是孩儿跑得快，爹爹就再也见不到孩儿了！”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静静地，眼神淡漠，只是看着。
　　可是却已经将少年吓得退了几步。
　　
　　“楚儿。”年迈的男人发话了，“你怎么可以那么狠。他可是你哥哥。”
　　她一下子便笑开了。嘴角上翘，眉梢微斜：“他不是。他是畜生。不对，他畜生都不是。”
　　
　　暮楚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脸，慢慢的睁开了眼。
　　然后翘起了嘴角。
　　那笑意，经年未变。
　　
　　“死得好。”她笑道，“死得真好。”
　　
　　八月二十四，晴。
　　今日天晴。
　　
　　“要桂花？”暮楚放下茶盏，“李姑娘说的么？”
　　丫鬟行了个礼，道：“是。”
　　“做什么？”暮楚笑着问道。
　　“李姑娘沐浴用的。”
　　“沐浴？”暮楚翘起嘴角，“我亲自送过去。”
　　
　　李玉儿是看着好不容易天晴，想趁着暖和洗掉身上的晦气。丫鬟问是不是需要什么花露的时候，她才想起找暮楚要点桂花。
　　结果澡泡到了一半，身后便吱呀一声轻响。
　　来人开了门进来了。
　　李玉儿只当是进来添花露的丫鬟，微微偏了头去：“把花添了就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身后的人默不作声。
　　这感觉太熟悉。
　　李玉儿骇然回过头去。
　　
　　暮楚眯着眼看着她：“上次天黑了，没有看清。细细看，我玉儿真是美人。”
　　她拎着香囊，慢慢的走了过来。
　　李玉儿一时忘了该做什么。
　　
　　不是没有让暮楚看过，可是那是在床上或者晚上，却不像现在这般暧昧。
　　暮楚的狂风暴雨她一直不惧，最怕的便是暮楚暧昧不清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火，是温开水，灼着你的肌骨，偏偏不把你烧尽。
　　
　　暮楚慢慢的倾过香囊，把里面的桂花一点点撒尽了李玉儿的浴盆中。
　　
　　“我倒是没试过用桂花提取花露，难了些。”暮楚纤细的指探入水中，轻轻的搅动着。那凉凉的指骨好几次划着李玉儿的背过去，却只是一扫而过，“不过看来，明年似乎要试一试，给你做花露。”
　　
　　明年。
　　李玉儿心中忽然的喜。
　　她说了明年。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一定还在她身边的。
　　这算不算一个承诺？
　　即使是那么的隐晦。
　　
　　暮楚抬眼的时候，便看到李玉儿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便也翘了嘴角，笑道：“我也想洗个澡了，怎么办？”
　　李玉儿一时语塞。
　　倒不是羞，只是不知道暮楚说的是真是假。
　　她一向就是真真假假分不清的。
　　
　　李玉儿定了定神：“等我出去了再说。”
　　暮楚退了退：“那你出来好了。”
　　李玉儿抬头看暮楚。
　　眼前的人笑得好看。带着些许的狡诈，些许的干净。像妖孽般魅惑人心。
　　
　　李玉儿微微失了神。
　　
　　暮楚探身过来，踏着木凳踩到了浴盆中。
　　
　　还算宽敞的木盆一下子拥挤起来，暮楚的青衫贴到了李玉儿胸口，上面点点桂花。
　　李玉儿终于红了脸。
　　
　　“你……”她推了推暮楚，“你先出去。”
　　暮楚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玉儿……”她张口欲言，却只说出了一句，“你让我恶心。”
　　李玉儿的动作便抖的一僵。
　　暮楚松开她，站起身来。
　　李玉儿一把拉住了她。
　　
　　“这不是你想说的是不是？”不是这句，她停顿的时候，想说出来的不是这句。
　　暮楚任她拉着手，淡淡道：“你想听到什么？”
　　“你原本想说的。”李玉儿拉住她不肯放，“你原本想说什么？”
　　暮楚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她，笑道：“你让我恶心。”
　　李玉儿摇了摇头。
　　“你让我恶心。”暮楚只是笑，“若是恨谁，杀了他便好；若是觉得杀了他不解恨，折磨他便好。我这么大一个仇人站在你面前，你做了什么？你虚伪到让我恶心。”
　　
　　“不是这个样子。”李玉儿只是摇头，“这不是你想说的。”
　　“你了解我了？”暮楚好笑，“你以为我该说什么？”
　　李玉儿握住她的手：“你想说，玉儿，我好累。”
　　
　　玉儿，我好累。
　　
　　暮楚只是淡淡的瞟了她一眼，眯起眼笑道：“我今天又想给你讲故事了，你愿意听么？”
　　“我不听你的满嘴谎言。”李玉儿淡淡道，“你以前的那些故事，我现在一个都不信了。”
　　“我保证这次是真的，”暮楚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用我这肮脏的身体保证。”
　　
　　肮脏的。
　　李玉儿听到这个词时，是真的听到了暮楚的厌恶。那种骨子里的厌恶。
　　她竟然厌恶自己。
　　
　　暮楚理了理衣衫：“湿漉漉的，脱了好了。”
　　言罢便拉开了衣带。
　　
　　李玉儿备好的衣衫现在穿在了暮楚身上。她坐在一旁，苍白的指插入李玉儿散落在水中的发间，慢慢的捋顺。
　　
　　“故事要从我怎么回到父亲家说起。”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凉凉的，从李玉儿的耳边进去，带着一股子寒风。
　　
　　“我的生母，其实是一个妓女。”说到这儿暮楚开始笑，“跟我一样肮脏的妓女。你若是去问度情，她或许还会给你讲起那个女人的盛极一时。”
　　“而我……”暮楚的指端滑过李玉儿的肩，“只是那个京官的私生女。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抛弃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暮楚咬了咬李玉儿的耳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即将说的下一句狠话，你绝不会信是不是？”
　　李玉儿点了点头。
　　“那就不说狠话了，我说了要说实话的。”暮楚笑道，“我当时，只想回那个家，叫他一声父亲。”
　　暮楚以怎样的语气说的这句话李玉儿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了，她只知道，暮楚的这句话绝不是假话。
　　暮楚。
　　她的暮楚。
　　“那个时候——”暮楚笑道，“我就是人尽可夫的贱女人……只要是能利用的，愿意被我利用的，都可以。那恶心的眼神——”那恶心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她的指端离开李玉儿的身体，离开了水面：“后来，我回了那个家了。那个男人，终于肯让我叫他一声父亲了。”
　　李玉儿的心阵阵的疼。
　　
　　“你的脸啊……”暮楚轻轻拂过李玉儿的脸，“长得这么美，你活该。”
　　李玉儿看着她，没有回应。
　　
　　“这话……”暮楚笑，“是我兄长对我说过的。他强 奸了我，却发现我已经不洁。他骂我贱人，贱人。”
　　“他当时的表情，明显的是自以为得到什么原来却已经被别人抢过去的恼羞成怒。”可是啊——“可是那个被我叫做父亲的男人却假装不知道……”
　　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呆滞的眼：“你听明白了么？”
　　是的，明白了。
　　“折磨他们的时候感觉真好。”暮楚笑，“他们眼看着我越来越厉害，结交的全是达官贵人，都是倾慕我到豁出性命的贵人。他们都以为我会伺机报复的时候，我没有。我给他们升官，给他们钱财，我让他们成为皇亲国戚。那群鼠辈，荣宠至极却更加的胆战心惊。后来我觉得不够了。于是我丢了后位，被贬到了这里。他们一定高兴死了！”
　　暮楚笑：“他们一定觉得自己解脱了再也不会受我控制了。可是你看，你看——”暮楚摊开手，“他们现在都死了。一个不剩。”
　　
　　“宫里的那个人，其实只是为你报了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早就觉得暮楚不可能真的被哪个女人玩弄。果然，果然。
　　“玉儿真是聪明伶俐。”暮楚眯起眼，“一点就透。”
　　“那么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暮楚没有回答。
　　李玉儿抬手握住暮楚冰凉的指：“你在做什么？”
　　暮楚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次的药，是假死药是么？”
　　李玉儿微愣，然后点了点头。
　　暮楚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就不能……让我感觉到你一点点的怨恨么？你才来的时候那些恨到哪里去了?”
　　“我不想在恨意里过一辈子。”李玉儿摇了摇头，“我爹娘也一定不想。”
　　“这就是理由了么?”暮楚的声音渐渐的高。
　　李玉儿正准备回答，却忽然的发现了不对。
　　暮楚恼怒了。
　　她恼怒了。
　　从她甩开自己手的那一刻，到现在那满是怒意的眼。
　　她终于是脱掉了那虚伪的笑。
　　即使是因为愤怒。
　　
　　暮楚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顿了顿。
　　那虚伪的笑却迟迟没有浮上来。
　　那张脸苍白如纸，僵硬着看着李玉儿。
　　
　　李玉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赤 裸 裸的站起身来，踏着木凳踩了出去。
　　暮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李玉儿其实只是想抱着暮楚而已。
　　她也真的抱住了。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会再去猜了。”她淡淡道，“你不愿被别人猜也罢，喜欢别人猜错你的时候那惊讶的表情也罢，我都不去猜了。”
　　暮楚依旧是动也不动，眼神也是僵住的。
　　李玉儿的脸贴在暮楚的心口：“所以你想让我干什么我也不愿去想了。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李玉儿心里只有你暮楚一个。我怜你爱你，无论你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现在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不管。”
　　“我只管爱你。”
　　
　　我只管爱你。
　　
　　暮楚轻轻的挣了挣，李玉儿却抱得更紧了。
　　绝不能放。让暮楚走出了这个门，转眼她又是那个毫无血肉的暮楚了。
　　
　　“我……”暮楚终于开了口。可是只有一个“我”字。再无其他。
　　
　　“我……”她说，“我……”
　　李玉儿抬起头去看她。
　　暮楚只是看着眼前的女人，那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终于是漾起点点微波。
　　
　　“如果……”她看着李玉儿的眼睛，“如果……”
　　李玉儿等着下一句。
　　暮楚的表情却在下一瞬变了色，她笑着眯起眼：“好玩么？这个剥面具的游戏？”
　　李玉儿只微微顿了顿，松开了暮楚。
　　然后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这是暮楚十七岁之后，第一个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剥面具，好玩么？
暮楚的面具，这一次就会被剥下来么？




李玉儿抬起手，狠狠地扇了暮楚一个巴掌。

　　李玉儿抬起手，狠狠地扇了暮楚一巴掌。
　　只是暮楚十七岁之后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渍，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李玉儿脸上。
　　暮楚下手毫不留情，李玉儿脑子“嗡”的一声，没了意识。
　　暮楚就在这个时候一把把她按到了地上。
　　李玉儿背后就是冰冷的地板。因为瘦弱而突出的脊骨磕在木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暮楚冰凉的唇在这个时候堵住了她的呻吟，将她的感觉从脊骨引到了唇边。
　　还有胸前。
　　细瘦的腰。
　　肩上，腿间。
　　暮楚的袭击一向都如同狂风暴雨，疯狂的掠夺着属于李玉儿的每一寸领地，每一寸感觉。
　　她的指端永远是那么凉，划过的地方毫无意外的让李玉儿微微的战栗。
　　暮楚的齿狠命的咬着李玉儿的唇角，抿着唇将沁出的点点血丝吞入口中。
　　满嘴的腥甜。
　　
　　这熟悉的味道。
　　暮楚好久没有尝到血腥的味道了。
　　对身边的女人虽然并不称得上温柔，但是，却不会这般的发狂。
　　暮楚终于意识到，自己跌到了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猛地推开李玉儿。
　　
　　“衣服一会儿我叫人送来。”她整了整那件被李玉儿满身的水珠浸得微润的白衫，末了顿了顿，淡淡道，“天凉——”
　　
　　天凉。
　　然后呢？
　　
　　李玉儿翻身看着她，没有回应。
　　
　　许久。
　　暮楚已经提步开走了。
　　其实两个人都有话没说。
　　李玉儿或许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突兀的扇了暮楚一巴掌，暮楚的回礼倒似乎没有什么回答的必要。
　　只是这最后的袭击……
　　可是这两个人都没有解释。
　　李玉儿现在满脑子是暮楚那声“天凉”。天凉。
　　她慢慢的撑着站起身，脊骨依旧是微微的作痛，唇角也有些微肿。
　　
　　她慢慢的跨回浴盆中。
　　
　　天凉，你不要着凉了。
　　
　　自从自己不顾后果的去揭穿她的面具之后，暮楚已经从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了。就像是给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的惩罚，原本该给你的甜点，现在不给你了。
　　即使那甜点给你的目的只是让你记住她，依赖她爱上她。
　　
　　可是暮楚的那句话。
　　
　　李玉儿微微甩了甩头。
　　她要做什么与自己无关。刚才不还信誓旦旦说不愿去猜测她的心思了么？即使她嗤之以鼻置之不理，她李玉儿却是要履行诺言的。
　　
　　浴盆里的水微微的凉，李玉儿呆坐了许久，轻轻的打了个喷嚏。
　　原本身体就没有完全复原，这会儿怕是要感冒了。
　　
　　李玉儿所料没错，等到那边衣服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喷嚏不断，鼻子也有些不通气了。
　　丫鬟吓得不轻，赶紧兵分两路，一个去找红莲，另一边赶紧去请暮楚。
　　
　　李玉儿笑她们大惊小怪，说自己捂着被子闷一下就好了。
　　红莲很快过来了。
　　她替李玉儿把了脉，瞪了李玉儿一眼：“洗个澡都能弄感冒了。”
　　李玉儿瞪了回去。
　　
　　红莲开好了药方，递到了丫鬟手上，又跟李玉儿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临了要出门了，暮楚才姗姗来迟。
　　李玉儿这才止了笑，抬头去看暮楚。
　　大概是回房换了身青衫，头发也有整理过了，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干净整洁。似乎有些困乏，右手轻轻揉捏着太阳穴，进来的时候也是闭着眼的。她闭着眼坐到了熟悉的梨花木椅上，淡淡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当然不是问李玉儿，也不是问红莲的。
　　一直立在李玉儿身侧的丫鬟脚下一软，跪倒暮楚面前，不断地求饶：“是奴婢大意了，请主子饶命……”
　　“你们是怎么伺候她的？”暮楚的声音淡淡的。
　　那个丫鬟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叩头哽咽的份了。
　　暮楚慢慢的睁开眼，微眯着眼朝着李玉儿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迟疑了好久，才终于道：“下次决不饶你。下去。”
　　丫鬟赶紧的退了下去。
　　
　　“我有些困了……”暮楚淡淡道，“若是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来扰我。”言罢便起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来去匆匆。
　　
　　剩下的两个女人看着她的背影，都没有说话。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红莲忍不住开了口：“她饶了那个孩子。”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再也没有对话。
　　
　　雾不在。
　　早上便从丫鬟的口中听到说雾替暮楚出去办点事去了。李玉儿也没有在意。现在想起，竟然发现自己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她办妥的，没了她的半天，居然就生了病。
　　李玉儿微微的好笑：这是什么状况？
　　但也只是笑而已。
　　
　　李玉儿这边笑的时候，雾已经回到了暮府。一进门，便直接到了暮楚的书房。
　　暮楚依旧执着书看着，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这才幽幽的抬起头去看她：“是他么？”
　　雾淡淡的点了点头。
　　暮楚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你这是准备跟我辞行？”
　　雾点了点头：“他大概晚上就会过来。我不便在你这里住，这几天就不在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会介意他。”暮楚笑道，“即使被他看到又何妨。”
　　“你不介意我介意。”雾微微摇了摇头，“你是孤家寡人，我可是拖家带口。”
　　“也好。”暮楚笑了笑，“我早点打发他走，你记得早点回来。”
　　雾微微挑眉：“我走了你还会想我不成？”
　　暮楚翘起嘴角：“既然是晚上才来……”
　　雾好气又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你是想说时间还早？”
　　暮楚眯着眼点了点头。 
　　
　　雾在傍晚时分起身。稍稍问了一下李玉儿的事，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上了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恩，前面的又被我改了改。我总是在自己推翻自己。结局已经成谜，我也猜不透了。
暮楚确实变态了点==
我真这么想的。我在群里面说了，其实这只是我心里的阴暗面，很阴暗的一面。我的恶趣味……




我在这里

　　
　　雾前脚走，来人后脚到。只有五个人，两个主子，三个仆从。
　　打头的侍女先去给看门的打了声招呼，说是京城里来的客人。一位叫君瑞，一位叫柳玉。
　　看门的便没有再做阻拦。开了门放人。
　　
　　主子有命，凡是自报家门提到了“君”字或者“玉”字的，一律放行。
　　
　　等这一行五人进了门，又来了两个侍女先前带路，领着他们朝中院暮楚所在的书房去。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静谧而诡异。可是七个人仿佛都习惯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表情异常。
　　唯一异常的只有快要到书房的时候男主子淡淡的一句话：“你说——”自然是对身后那个蒙着面的女主子说的，“你说——她……”
　　女人一身红妆，发髻松松散散的盘在脑后，用琉璃金簪绾了，看起来素雅而霸气。她淡淡的看了男人一眼：“什么？”
　　男人顿了顿，便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一路到了书房。
　　书房门前的灯笼亮着，屋内也是一片通明。两个侍女引他们到了门口，行了个礼便退下了。三个随从也得了主子的意，垂首站在门前。两个主子自己进了房门。
　　房内的妖孽不紧不慢的支着脑袋，眯着眼看着他们。
　　半晌。
　　她慢慢的翘起唇角：“陛下驾到，有失远迎。只是暮楚这几日染了病，陛下应该不会怪罪吧？”
　　男人的表情一僵：“皇后……”
　　“你不该这样叫我了。”暮楚笑着看着旁边的女人，“是不是，玉儿？”
　　女人只是笼着袖子站在那里，目光在暮楚的身上游移。从略显苍白的脸到隐藏在锦被中微显的足踝，慢慢的看着。
　　好久。久到男人略微有些不耐的准备走上前去掀开暮楚的被子，她才开了口。
　　
　　“你——”你——
　　暮楚慢慢的从床上坐起，刚刚经历过一场情 欲放纵，依旧是一闪不整。青色的中衣只扣了胸前的一粒扣子，其他地方都敞开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肌肤。她慢慢的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过了男人身边，到了女人眼前。
　　微凉的指尖附上女人的耳畔，轻轻解开了那细细的丝线。
　　洁白的面纱便顺着两个人胸前的间隙，慢慢的滑落到了地上。
　　暮楚看着眼前玉一般的脸，看着那双冷漠的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看着那纤细的眉，看着那微润的唇，慢慢的看。
　　
　　“你瘦了。”暮楚的指端慢慢的拂过女人的眉梢眼角，微微拧着眉，像是在心疼。她的指端滑到女人唇边的时候，微微倾了身，慢慢的咬住了女人的唇角。
　　“因为我不在么？”
　　这个一样被叫做玉儿的女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应。
　　暮楚却微微翘了嘴角，自己先收回了身，笑道：“我新收了一个孩子，你们要不要看看？”
　　
　　李玉儿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身边仿佛多了什么人。那熟悉的温度，让她几乎不经大脑思考的便知道是暮楚。
　　因为睡得迷糊了，也记不太清白天发生的事。翻了个身，轻轻的握住了暮楚的手。握住了，觉得那手实在是太冷，便牵着她往被子里去，想给她捂暖些。
　　暮楚看着她完全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那是真笑，笑到站在一旁的两个人都觉得心里异样了。
　　
　　“你们先回去吧。红莲在外面，其他的是她会给你们安排。”暮楚笑着蹬掉鞋子，“玉儿累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女人转身便出了门。男人只好也跟了上去。
　　暮楚看也不看她们，笑着抽出一只手掀开了被子，睡到了李玉儿身边。那只手又很快的被李玉儿找到了，照例是捂到了被子里。
　　暮楚由着她握着，只是笑。
　　李玉儿就这么握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手实在是凉，都快把被子里的热气给吸光了。便往里面又挪了挪，把暮楚的手捂到了胸口。贴着她跳动的心脏，紧紧地包裹着。
　　暮楚看着那张已经逐渐长开了的脸，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挣脱了李玉儿的束缚，展臂把眼前娇小的孩子搂进了怀里。
　　
　　依旧是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暮楚依旧是漫无目的的跑着，身边大雾弥漫，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她笼着袖子站在白雾中，已经懒得再向前。
　　她根本就不知道何谓前。
　　
　　谁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那个声音小声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喊：暮楚。
　　暮楚依旧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于是便有只柔柔的手牵起了她的手，放到了那个人的心口。
　　她说：楚，我在这里。
　　
　　她说：我在这里。
　　
　　暮楚醒来的时候，李玉儿已经先她一步醒过来了。
　　等她睁眼的时候，眼前便是一双惊讶又好奇的眼。还是那么的小孩子气。
　　暮楚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李玉儿完全难以想象暮楚居然会这样搂着自己过一夜，暮楚毫无戒心的笑更是吓坏了她。但是吓归吓，心里却是开心的不得了，只道是自己的劝解真心终于是起了效。一时间前恩旧怨一笔勾销，她笑着扑到暮楚怀里：“你笑了！”
　　自己笑得更开心。
　　暮楚却再也笑不出来。
　　暮楚今年三十四，十四岁以后的二十年，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总是半睡半醒，稍微的响动便立即清醒过来。如果身边睡了个什么人，她更是一刻也不会放松。
　　更别说让别人比自己先醒，还看了自己半天的架势。
　　
　　她慢慢的推开怀里的人，翻身坐到了床沿。
　　半晌。才终于回过头来朝着李玉儿笑了笑：“昨晚上府里面来了客人，你先洗漱了，待会儿我引你去见见。”
　　李玉儿先前自己发誓说不再去琢磨暮楚的心思，是暮楚总是这么前后两个人，由不得她不去想。这一想，知道暮楚刚才的推却又是一个失态。
　　失态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对李玉儿来说就是一件好事。暮楚失态越多，就证明她越来越朝着自己的真心走，越来越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这对李玉儿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她想到这里，也没有理会暮楚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抿起唇角，朝着暮楚笑了笑：“好。”
　　你说什么都好。
　　
　　

作者有话要说：文风越来越温馨。但是了解我文风的人都知道，越温馨越要小心。别的不多说，大家一切小心。




你这个妖孽

　　李玉儿梳洗好了，跟着暮楚去见所谓的客人。
　　暮楚前头走，李玉儿低着头后头跟着。一路上她只想着怎样让暮楚剥下所谓的面具，暮楚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她也不知道。
　　暮楚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人闷着头撞进自己的怀里。
　　李玉儿抬头去看她的一瞬间，暮楚幽幽的开了口：“你是真的想剥掉我面具么？”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暮楚又道：“你可知我没了面具，好多人便没法活？”
　　李玉儿不笨，一下子便想到了。暮楚那么嚣张放肆，得罪的人固然是很多。
　　暮楚的面具，说得不好听是骗李玉儿骗这些女人的，但是说得好听些，却也是为了保护她们的。
　　因为暮楚看起来根本就不在乎她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都不足以牵动她的心。
　　李玉儿立马想到：“是不是有人曾经以什么人做威胁，逼你就范？”
　　暮楚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翘起嘴角：“你真的以为小竹林那里面的人都是我杀的？又或者——你以为我杀的人，只有小竹林里的那么点？”
　　李玉儿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之前，暮楚已经转过身去了。
　　
　　“我们太慢了，客人要等着急了。”
　　
　　径直往前走去。
　　
　　“见好就收吧。”暮楚淡淡道，“不要太贪得无厌。”
　　
　　李玉儿呆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自己。但是从暮楚的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是很有道理。
　　不是仿佛，而是确实。她是贪得无厌了。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的贪得无厌有什么错。
　　她就是妄图把暮楚的面具剥干净了，妄图让暮楚承认自己。
　　
　　可我没有错。
　　
　　她刚想开口，暮楚已经先她一步了。
　　
　　“你要看看是什么后果么？”她回过头来看着李玉儿，眯着眼笑，“我们就来看看好了。”
　　
　　昨晚的一男一女在东院住了一夜，一早起来，丫鬟们便叫他们稍等片刻，等主子从中院过来。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坐在书房，慢慢的喝着新沏的碧螺春。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男人微微的有些不耐了，女人却依旧悠闲着。饮尽了一杯，又让站在一旁的侍女又斟了一杯，慢慢的品。
　　饮到十八杯的时候，男人猛地起身。
　　
　　“主子请您去一趟。”进来的侍女施施然行了个礼，却是朝着那个女子，“主子她在中院等您。”
　　女子的手微微顿了顿：“告诉她，我不去。”搁了茶杯，慢慢的起身，“爷，玉姬有些累了，可以先回去了么？”
　　男人皱着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女人点了点头。
　　然后领了一个侍女，先前出了门。
　　男人微微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端起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杯茶。已经凉了。
　　
　　“换一杯吧。”他淡淡道，又朝着守在门边的丫鬟道，“告诉你家主子，我会一直等到她来的。”
　　丫鬟领了话退了下去。
　　
　　李玉儿这会儿又回到了中院。暮楚说是要玩一玩，便送她回了中院，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她本来想到的是丫鬟一不小心说漏嘴的那位“绝色美人”。可是丫鬟又说那个美人一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看起来是一对夫妻，也没有让暮楚趁机做什么的机会。李玉儿便拧正了自己的心思，开始想暮楚所谓的那个“试试看”。
　　她要试什么？
　　
　　这个叫玉姬的女人已经是蒙了面，由前头侍女带了路，慢慢的朝暮府大门口走去。
　　一路上她的表情已经是不咸不淡的，偶尔侧了头去看看周围，也没有说什么话。
　　直到出了门。
　　
　　“主子让我就送二位到这里。”侍女行了个礼，“马车已经备好，二位慢走。”
　　女人淡淡的点了点头：“烦劳姑娘了。”末了又对身后自己带来的丫鬟道，“公子那里还需要人照顾，你先回去好了。我自己回去便好。”
　　丫鬟也没有多说，听话的应了一句，转身朝着府内走去。
　　
　　玉姬踩着覆了毛皮的木凳，踏上了车中。刚一进去，车里的人立马伸出手把她拽到了怀里。驾车的侍女扬起手中的马鞭，马车缓缓向前。
　　
　　“当皇后好玩么？”暮楚笑着搂着玉姬，脸贴着玉姬白玉似的脖颈，“这一年有没有想过我？”
　　“你先放手。”玉姬淡淡道。
　　暮楚笑了笑，松开了手。
　　同一刹那，玉姬猛地转身挥手，锐利的指尖刃划过暮楚好看的右脸，从颧骨到眉梢，血丝飞溅。
　　
　　“你又贪玩。”暮楚笑着一把搂住玉姬，“没事就喜欢伤我伤自己。”末了也不理会自己正往外渗血的伤口，一把抓过玉姬的手，撩起她宽大的衣袖，细细的看。
　　果然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小伤口，不深，却多不胜数。新旧交替，布满了那纤细修长的玉臂，触目惊心。
　　
　　“你利用我。”玉姬的声音微微的发颤，“你把我当猴子耍。”
　　暮楚没有回应，只是抓起玉姬的另一只手，撩起袖子继续端看。看了一会儿，笑道：“还好，伤口都没有完全死掉，一会儿叫红莲替你上点药。”
　　
　　“我才知道你有多恨你的家人……”玉姬轻笑一声，“可是你却告诉我，这世上你最爱的就是他们……你就是想让我杀了他们，你——”你——
　　暮楚抬起头看着那双水亮的眼，笑道：“你这个傻孩子。”
　　
　　你这个傻孩子。
　　
　　那个月圆人未圆的夜，玉姬第一次给还是皇后的暮楚跳《霓裳舞》。
　　酒酣人倦的时候，玉姬蜷在暮楚的怀里，问了她一句话。
　　她问：“什么东西可以让你挂在心里一辈子？”不是人，是东西。因为玉姬知道没有什么人能让眼前的女人记挂一辈子。起码自己还没有见到过那种人。
　　暮楚当时便笑开了：“自然是恨了。恨让我记得最深。”
　　玉姬记住了这句话，一直到现在。她现在知道了，知道暮楚并没有说谎。她是没有说谎，不过是玩弄了自己，让自以为是的自己到现在才发现被别人像猴子一样玩弄。她恨，恨暮楚恨到发疯。
　　真想再用力些，毁了那张害人的脸。
　　可是只是划破了些皮，终究没有再用力。那么点的小伤，那个叫做红莲的神医可以毫不费力的让它消失不见。
　　
　　现在暮楚说：你这个傻孩子。
　　她傻，而且在暮楚眼里，永远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玉姬猛地推开眼前的妖孽，不管马车是不是还在朝前走，翻身跳了下去。
　　
　　她是一刻也不想很眼前的人待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玉姬正式出场。刚开始在暮楚面前有一点弱势，等到以后就会不一样了。




噩梦

　　
　　玉姬翻身跳下马车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回了他们住宿的旅店。暮楚随后跳下来，手轻轻的搭上了她纤细的腰肢。
　　
　　“你到了。”她笑道，“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面前便衣的羽林卫已经迎了上来。
　　玉姬挣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暮楚斜靠着马车，笑着看着她，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玉姬已经走进了旅店里面，又慢慢的侧过头来。
　　
　　“等会儿红莲会把药送过来，你记得洗浴过后再擦上。”暮楚踏上马车，笑得轻浮，“记得要洗浴过后。”
　　玉姬只看了她一眼，表情都没有一个。
　　
　　她不是一个容易把喜怒哀乐放到脸上来的人，跟暮楚一样，她也是淡漠的性子。不过暮楚的淡漠是因为经历的太多，她的淡漠是因为没有经历的太多。她是丞相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全洛阳城的公子哥竞相争逐的佳人，是游园会上技压群雄的才女，是金銮殿上先帝赞不绝口的奇女子。可惜的是，她经历的这些暮楚都看不上眼，而暮楚经历的一说出来便将她吓得失了颜色。
　　
　　暮楚当时只告诉了她一件事。她当时搂着刚刚出浴尚未擦干身上水珠的玉姬，微热的气息喷在玉姬通红的耳根。她说：
　　
　　我堕过胎。
　　
　　这前面还有一句话：
　　
　　我从没有怀过皇帝的孩子。
　　
　　玉姬猛地清醒过来。
　　身后的侍女适时的过来添了些热水，又乖巧的退到了一边。
　　
　　那个算不上噩梦的噩梦，把她的思绪带的太远了。
　　“陛下还没有回来？”她淡淡的问了一句。
　　“回娘娘的话，还没有。”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玉姬缓缓地闭上了眼，“半个时辰后进来叫醒我。”
　　侍女行礼退了下去。
　　
　　那天沐浴之后，她本该被送到皇帝的寝宫。可是暮楚却毫无顾忌的闯了进来，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从满是香花的温泉中拉出已经微微有些疲软的美人，抱在了怀里。
　　这个传言中喜欢女人的皇后，玉姬早已经听人提起过无数遍。无数个人告诉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任你是丞相的千金还是丞相本人，惹怒了她可不是一伸脖子就能解决的事。她折磨人的本事，全天下都无人能及的。那些人还告诉她，有这么一个皇后在，你千万不要妄想去夺什么后位。能躲则躲，实在是躲不过了，受下了就好。
　　可是玉姬是什么人，这些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猛地推开眼前的女人，怒喝道：“娘娘请自重！” 
　　暮楚笑着在一边看，也不说话。
　　她的目光从玉姬绝美的脸慢慢的向下，到了胸前小腹，继续向下。
　　玉姬被那带着点点灼人的暧昧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舒服，这个不舒服，带着阵阵的无力阵阵的酥麻，袭击着她的四肢百骸。
　　暮楚在她就快站不住脚的时候伸出手来抱住了她，笑着问她：“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句话怎么用？”
　　玉姬拧着眉想推开她，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什么，只闷声应了一句：“不知道。”
　　暮楚便笑着吻住她的唇，然后告诉她：“我教你。”
　　
　　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玉姬还真是跟着暮楚学的。她后来才知道，那微微怪异的檀香中放了四十九种春药，那香的过分的花露水中，是红莲独家的软骨散。药效慢，但是效果好得惊人。
　　暮楚的手段之卑劣，连混迹了风月场中数十载的庐陵王都自叹不如。
　　
　　“卑鄙？”暮楚在被玉姬唾骂以后只是笑，“我天生一个贱胚子，说卑鄙都是抬高了我。”
　　那个时候玉姬整个人完全没有力气，软得像一滩水一样躺在石床上。一句“卑鄙”对她来说都是极限。她的脑子迷糊，舌头发沉，再也说不出话来。剩下的，便是在暮楚节节侵入，毫不留情占有的时候，齿间情不自禁溢出的呻吟。
　　
　　那一夜对玉姬来说，绝对是人生中的奇耻大辱。在一个女人的身下承欢，在一个女人的挑 逗下呻吟，在一个女人的指端高 潮，哪一样都让她难以忍受。
　　那股子难以磨灭的恨意，至今仍在玉姬的心理隐藏着。偶尔露出小角嘶吼的时候，她的指尖刃便会忍不住比上暮楚苍白的脖子，比在那青色的血管上。
　　好几次，那上面都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血丝。
　　可是终是没有划下去。
　　只是，她玉姬可不是李玉儿。
　　
　　拿起身旁的浴袍披上，玉姬缓缓地踏出浴盆。门口送药的人已经过来了，小声问了一句，只等着玉姬的话。
　　
　　“进来吧。”她淡淡道，“等了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无话可说。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我好斟酌采纳。




往事

　　
　　暮楚回到暮府的时候，皇帝已经等了小半日。似乎是终于习惯了还是早已习惯，只静静地坐在木椅上，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画上一株繁茂的牡丹，开得正艳，只是它周围的花，却已经枯亡。
　　那是暮楚的笔触。
　　暮楚画画，从来都是有寓意的，这幅画亦然。皇帝静静地看了好久，仿佛是明白了什么。
　　等到暮楚踏进房门的时候，他便不再急着问话。
　　暮楚把手里的披风交到了身后的丫鬟手中，慢慢的坐到了皇帝身边。
　　
　　皇帝隔着一张梨花木的茶桌看着她，问道：“你叫我呆在这里这么久，是为了让我看那幅画么？”
　　“画？”暮楚微微蹙了眉看了看墙上的画，笑道，“大概吧。”
　　语气一转，却又是一张淡漠的脸：“皇上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皇帝伸出手去想抓住暮楚的手，可是伸到半途就已经被暮楚的眼神定在了那里，只嘚悻悻的收回了手，道：“我来求你回去。”
　　他说求，是求。他知道凭着暮楚的性子，随便找个人过来时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是自己都还不一定可以。
　　所以他才把玉姬也叫了过来。
　　是了，玉姬。
　　
　　“朕真的有那么不好么？”皇帝微微叹气，“你怎么做朕都能容忍，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
　　暮楚的答案只有一个：“我从来没有对谁满意过。”
　　这话一点不假。她确实从来没有对谁满意过，即使是自己。
　　
　　皇帝迟疑了片刻，问道：“为了玉姬也不成？”
　　暮楚一瞬间眯起了眼，满眼的杀气。
　　只是一瞬，下一瞬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依旧是眯着眼。不过笑着：“你威胁我？”
　　皇帝微微撤了撤身子，叹口气：“你知道我怎么对你，就不要再伤我了。”
　　暮楚笑：“那就不要拿她出来说话。”
　　“你们的事，我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临走时说要让她当皇后，我也照着你的吩咐做了。”皇帝微微叹气，“我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肯松动分毫？”
　　暮楚依旧是淡淡的：“你在跟我说感情？”
　　“说不得么？”皇帝苦笑一声，“你就真的敢说，你对玉姬从来就没有动过情？”
　　暮楚侧眼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
　　久到皇帝觉得暮楚都已经是默认了。得到了一个默认，他的心里更是难受。唯有苦笑一声：“当年你们在宫里，真个是嚣张。”
　　
　　当年她们在宫里，真个是嚣张。
　　
　　玉姬不是善类，更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没有扳倒暮楚的可能，索性就来了个虚以委蛇，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偶尔耍耍小性子，看起来都是小女人的架势。只是她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过是等着暮楚放松警惕的时候，反咬一口而已。
　　不过，既然虚以委蛇了，那么就要做得像。像到自己都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了。
　　所以才说，玉姬也是一个玉儿。她的路跟李玉儿有太多的相似。唯一的差别在于，玉姬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恨而已。李玉儿是出淤泥的莲花，她玉姬也是。不过这朵莲花出淤泥的时候就是黑的，一辈子除了死都干净不了。
　　那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狠辣。
　　
　　可是外人眼里看来，那几年的暮楚与玉姬，就只有“嚣张”两个字可以表明。
　　
　　当时的玉姬，从来不回自己的储秀宫，常年住在暮楚的养生殿，两个人同寝同食，朝夕相对，日夜不分。
　　
　　给她们送洗漱水的宫女每天早上都面对着一床的旖旎风光，两个美人赤着身睡在雕花的象牙床上。你扶着我的腰，我枕着你的肩。偶尔还会有未完的情节，也是毫不顾忌的呈给宫女们看。
　　
　　问负责两个人早膳的宫女，她们会继续告诉你，当时的两个人，是怎样的张扬。
　　玉姬总是会坐在暮楚的大腿上，吃着暮楚亲自喂过来的早膳。有时候是用筷子，有时候却是自己先咬了以后，再抱着玉姬嘴对嘴的喂过去。
　　
　　问负责这两个人沐浴的宫女，她们会告诉你，她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沐浴景象。即使是跪在温泉的屏风外，看着里面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听着那让人耳根发烫的呻吟。
　　
　　问御医院的御医，他们会告诉你，当时的娘娘，有多让人无奈。贵人只是偶尔染了风寒，娘娘便也吹了一夜的凉风，让自己也染了风寒，拿自己来试药。说是自己的体质和贵人的相似，又说是是怕御医院给的药吃了有反效果，又怕那药太苦，贵人吃了难受。最后她又嫌御医不够尽心，自己发着烧翻阅了整个皇家的医药典籍，才总算是找到了一幅十全十美的药材，自己又试了一遍，才给贵人服下了。皇帝为此可是差点要了他们的脑袋。
　　
　　问御膳房的御厨，他们会告诉你，当时的皇后娘娘，是多会宠人。皇帝宠妃子，最多只是吩咐一句该做什么怎么做有哪些忌讳便罢了，皇后娘娘却是亲自下厨。皇后挽着发，小心翼翼的站在灶台前，用那玉一样的手切着细葱的景象，真真让人难忘。偶尔玉贵人也会来，多半只是洗洗菜，而后坐在一旁，看着皇后忙。那温暖安宁的样子，只会让人想起民间平凡的小夫妻。仿佛娘娘就是那体贴的丈夫，贵人就是那小鸟依人的妻子。所以即使是两个女人，却是谁也认可的一对。
　　
　　这两个人走到哪儿粘到哪儿，手挽着手，相距永远不过半尺。即使是当着众位妃子甚至是皇帝，也是如此。仿佛天塌下来当被盖，塌的越多越暖和。
　　
　　怎么会一夜之间全变了样呢？
　　这是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夜之间，众人羡慕的恋人翻脸成仇，皇后最后甚至是被逐出了洛阳城。
　　只是大家偶尔说起来，也只是记得两个人携手游园的景象。彼时二人年华正好，御花园里花开正浓。
　　
　　而皇帝口中一直念叨着的，自是那时的嚣张。
　　
　　暮楚只是静默着，好半晌。
　　
　　“都是过去的事了，”却仍是没有否定，只是淡淡道，“我已经不记得了。”
　　皇帝看到她侧过头去，看着墙上那幅画，微微的失神。
　　
　　左下角的题字，正式玉姬的字迹：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好不应景的词。
　　暮楚淡淡一笑。
　　
　　“陪我出去走走吧。”暮楚起身，“你的要求，我答应便是。”
　　皇帝也笑了笑，那笑意却是苦的：“你答应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更新了。话说这边确实只是我在自娱自乐，难得诸位还一起陪我蹲坑。
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喜欢这文的人说实在是写得好，不喜欢的人大概都已经什么都没说的走了。这篇文章因为某些原因肯定会被我压缩，原定的三部会压缩成为一部，至于结局，我说了，我不知道。即使我现在拍胸脯告诉你是什么结局，最后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改掉。写文的作者应该会有这种感觉，当你写这个文章写到入迷的时候，已经不是你在控制这个文章的走向，而是文章在控制着你。我的结局肯定是跟着那个走向来的，大家有兴趣的慢慢等着便是。
以上。




都是过去

　　暮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皇帝。丫鬟侍女们都没有跟来，只留两个人走在微微阴冷的石板路上，气氛压抑着。
　　
　　是暮楚先开了口。
　　
　　“洛阳王他们又蠢蠢欲动了？搅得你居然亲自来找我。”
　　皇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可是我这次来找你，并不全是为了他们。”他说实话，是“不全是”，而不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欺骗暮楚没有好下场。
　　暮楚对他的实话实说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要我回去，当你的傀儡？”
　　皇帝略微迟疑，仍旧是点了点头：“我实在是……想见你……”
　　暮楚翘起嘴角，似笑非笑的回过头去看着他：“每次洛阳王他们一有动静，你就最会想我。”
　　皇帝愣了一下。
　　
　　“真是讨厌。”暮楚侧着脸去看他，“被别人当做战利品的感觉，真是让人恶心。”
　　皇帝的脸一瞬间苍白。
　　
　　洛阳王本来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他当年却只是个空有抱负却不能入先皇眼的二皇子。是洛阳王不屑于这虚华的位置，不屑与他争，他才获胜。那皇位他来得轻巧，反而是不服。谁知道某一天，他忽然听说，洛阳王正费尽心机的追求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都没有理会洛阳王。整件事情在洛阳城中已经传开了。
　　那个女人，当然就是暮楚。
　　
　　皇帝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去找她的，谁也不用挑明。
　　
　　“你算是赢了。”暮楚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笑得好看，“虽然是没有得到我的心，怎么说也曾经得到过我的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已经赢了洛阳王。”
　　皇帝的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那只有先皇在世时，他面讯的时候才有过的冷汗。
　　暮楚只是笑：“你不过是赢不了我罢了。”
　　
　　是的，赢不了暮楚罢了。
　　无论洛阳王是如何的光彩熠熠万人崇拜，当皇帝的最终还是自己；无论他是如何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人前也还是自己的一个臣子。
　　可是暮楚却不是。你拿着命威胁她，她叫你杀了她便是。你不杀她她干脆就自杀，笑着当着你的面割腕。你拿她心上人威胁她，她也叫你杀。只不过杀了那个人，她陪葬了便是。
　　她完全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你这么张扬放肆，若是我们都不在了，总会被人家伤了自己。”末了幽幽道，“我知道，你不仅是跟洛阳王有交集，大将军也是。”
　　暮楚笑着眯起眼：“谢谢你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关心我。只是我哪天要是真的死了，我一定是笑着的。你信么？”
　　
　　信么？
　　信的。
　　皇帝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讨厌这个天下。”
　　讨厌这个天下，恨不得整个的亡了它，似乎又眷恋着什么，所以不忍心。
　　其实要让这个天下消亡只是她抬手间的事。可是她迟迟没有动手，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那个孩子么？”皇帝问，“她到底是为什么让你那么的上心？”
　　暮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居然是回答了：“她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我想知道，那东西能改变什么。”
　　皇帝有些不明白，只是他知道，这一句回答已经是暮楚的极限。暮楚不喜欢别人追问自己任何的事情，大多时候她都是选择沉默。你愿意怎么想怎么想，想错了她也懒得纠正，想对了也不会有奖赏。
　　皇帝还在想的时候，暮楚已经转身走了。
　　
　　皇帝只来得及问了她一句：“你看到效果了么？”自然是暮楚所谓的“她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改变的什么。
　　暮楚站住了脚，居然又回答了：“看到了。”然后微微顿了顿，“果然是……那么的好……”
　　皇帝忽然有些惊讶。
　　他在宫中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不比暮楚差。可是暮楚这一句，还是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暮楚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妒忌，些许的遗憾，些许的难过些许的欣慰。五味陈杂，搅得皇帝的脑子一团乱麻。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些什么，暮楚已经继续朝前走了。
　　
　　“忽然来了个听不懂我说话的人也不错，”似乎是笑着的，“正好可以让我说个够。”
　　“对她们不可以么？”对暮楚那些个女人。还有，什么叫听不懂……即使自己确实还没有理解什么。
　　“女人的心比针尖。”暮楚笑着回过头来，罕见的朝着皇帝笑得灿烂，“唯有你们——”她没有再说。
　　皇帝知道接下来的那句一定不是好话。暮楚一直厌恶男人，即使是那个倾城的洛阳王。
　　
　　“好了。”皇帝苦笑一声，“后面那句你就留着吧。你愿意给我说什么只管说就是，我确实是听不懂。”
　　暮楚笑着眯起眼：“什么时候启程？”
　　话题换得快，皇帝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就恢复过来：“你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宫里有人帮衬着，我不用那么急着回去。”
　　
　　“那就陪着我们一起去赏菊吧。”暮楚笑道，“我，玉儿，红莲，度情。还有玉儿……”
　　还有玉儿……
　　
　　是不是早该换一个称呼了？
　　
　　暮楚顿了顿：“还有你的皇后，玉姬。”
　　
　　玉姬。
　　
　　这边的玉姬已经沐浴过，穿着宽松的袍子坐在天字号房中的座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壶。
　　那是暮楚叫人送过来的膏药。
　　身后一双柔柔的手，环着玉姬的肩，慢慢的向前，到了她的胸前。
　　
　　玉姬慢慢的挥开了那只手：“住手。”
　　那双手顿了一下，手的主人一声轻笑：“兴致全无？难道不该是兴致高涨？你对她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
　　玉姬轻轻的推开了壶口的塞子，回手递给了身后的女人。
　　“你的性子跟她还真是想象。”女人一双纤纤玉手拿住了羊脂玉壶，笑道，“那些伤口，不是因为你想她想的发狂的时候划上去的？这会儿自己又说厌恶了。也罢，厌恶就厌恶吧，为什么又要用她的药来？”
　　玉姬的声音冷冷的：“你想说什么？”
　　“今天你的戏演得好，她怕也已经相信了。”女人细细的拿起一旁的竹勺，勺了一勺药，覆在了玉姬的臂上，末了又伸出食指，慢慢的抹匀了。动作温柔的骇人。
　　“她一向是如此的自以为是。”手臂传来阵阵的清凉。玉姬随口便道：“这药里面有玉髓。”
　　抹药的手顿了顿：“是有玉髓。”
　　然后继续慢慢的上药。
　　两个人似乎都想起了什么，再没有说话。
　　
　　三年前，玉姬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对暮楚生了气。后来更是一怒之下，拿了刀割了腕。虽然好不容易救回来了，手腕上却留了疤。暮楚便拿着自己配了十几年的玉髓，给玉姬做过药。她说典籍里有过这么一桩例子，好不好总得试试。结果查了书，说是盘得越久的玉越好。她也懒得问皇帝要，直接拿了自己的玉，亲自给玉姬磨了粉。
　　
　　玉姬伸出左手，看了看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块老玉的效果，确实是好。十几年的玉是没有这个效果的，那块玉恐怕是块无价宝。
　　可是暮楚甚至磨了玉都没有跟她说一声。若不是偶然间问起服侍暮楚的侍女为什么她的玉不见了，暮楚大概一辈子也不准备告诉她。
　　
　　女人看到玉姬翻着手腕看，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那些个往事。她也没有再说暮楚什么坏话，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当年宠你的时候，真是一个嚣张。”
　　
　　“都是过去的事了。”玉姬放下袖子，淡淡道，“她现在宠那个李玉儿也是宠得嚣张。”
　　抹药的手不停，头看着眼前细腻的肌肤：“可是她对着那个孩子叫玉儿的时候，我总能从她的眼里看到你。”
　　玉姬淡淡道：“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女人笑了笑：“我只是说说，你听着就是了。生什么气。”
　　玉姬也微微的闭上了眼：“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用担心。”
　　拿药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到了嘴边却成了附和：“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记得小心。”
　　玉姬淡淡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玉姬不该是我先前写的那个样子的，所以改过来了。记得把心目中的玉姬形象纠正一下，才能继续下面的==




那一夜的梦

　　本来是不怎么想理你们的，下午依旧是有课，晚上课满。不过还是写点，多少不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皇帝回到客栈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守卫便前来告诉他今日所发生的情景。包括玉姬是怎么下的车，车上出来的是谁，两个人的动作如何如何。
　　皇帝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我知道。”
　　不说“我知道了”，说我知道。是的，在暮楚唤玉姬“玉儿”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因为暮楚和玉姬在一起，和自己的皇后在一起。
　　随你了，反正我也不爱那个女人。若不是因为她太像你，我倒有些想把她扔到冷宫。是待在一起太久了么？看她的时候总会看到你的影子。
　　只可惜，影子终究是影子。
　　
　　皇帝抬脚往楼上走。
　　皇帝进去的时候玉姬已经睡下了，背对着床沿。大白天的，人已经睡了。
　　两个人睡的是一张床，却真个将同床异梦演到了极致。
　　“暮楚邀你明日陪她一起去赏菊。”皇帝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心里装了太多事的人。这样的人别说是睡那么早，恐怕整夜都是半梦半醒的。
　　玉姬也不装，淡淡应了一声。
　　
　　“到时候那个孩子也会去。”皇帝坐到了圆木桌边，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玉姬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知道了。”
　　“我知道你爱她和恨她一样发疯，”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到时候即使是她不动手，我也饶不了你。”
　　“皇帝当到你这个份上，真是窝囊。”玉姬的声音依旧是不愠不火的，“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还要想着法的保护那个女人。”
　　皇帝的声音有些冷：“你以为你是谁？”
　　那边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我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女人。”
　　皇帝满腔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只留下淡淡的怅然：“够了。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定不饶你。”
　　
　　到了第二天，马车开到客栈门前来接玉姬和皇帝。等到两个人上了那辆大的骇人的马车，里面的主子便笑开了。
　　
　　“起得早了些，干脆就叫起大家来了。”她说话的时候，怀里抱着李玉儿。
　　她一大早就被人叫醒了，然后被套上了繁复的衣服袍子，拉到了外面。
　　李玉儿清醒的时候，脑子并不见得有多差。即使差，也不会迷糊道不记事的地步。可一旦少了眠，便迷糊的像个孩子，偶尔嘟哝几声，蹙起柳眉。
　　她被拉到暮楚面前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暮楚前头走，她迷迷糊糊的后头跟着。只是连方向都不知道，还要麻烦后面的丫鬟小心翼翼的纠正。
　　暮楚笑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她抱了起来，一直抱到了马车上。
　　这一回，李玉儿当然是清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暮楚却不让她下去了。两个人闹着的时候，红莲度情过来了，李玉儿看再闹下去也不像样，就没有再别扭。
　　暮楚就抱着她，一直抱到了现在。
　　
　　玉姬挨着红莲坐下了，皇帝坐到对面，挨着度情。两个人和众人打过招呼，便没有再说话。
　　只有暮楚一个人的声音。
　　
　　“最近长了肉。”暮楚笑着搂进了李玉儿，“抱起来都软绵绵的了。”
　　腻死人的情话。
　　李玉儿脸一红，满脑子的顾忌全都放开了，瞪了暮楚一眼。
　　她一点也不胖，不过是前些日子被毒瘾熬成了皮包骨头，这几日长了点回来。可是暮楚说出来，就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肉球。暮楚揉着捏着，像个软绵绵的团子。
　　她恼怒的掳起袖子，亮出那枯瘦的小臂：“你自己看，哪点胖了。”
　　暮楚笑着抓住那只手，把袖子放了下去，眯着眼：“知道了。你权当那是我的心愿，我错了便是了。”
　　
　　一车厢的人全变了脸色。
　　
　　这样的暮楚……
　　这样的暮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结在了玉姬脸上。度情，红莲，还有皇帝。
　　只除了那个终于也发觉异样的李玉儿。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宠溺，只有对玉姬的时候，他们才见过。
　　玉姬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不愠不火，问暮楚：“你带我们到哪里去赏花？”
　　
　　李玉儿终于开始把刚才想到的问题重新想一遍。
　　
　　这个问题是从玉姬开始上车的时候起的，一眼看到眼前的女人的时候，她便想到了那件事。或者可以说，是那个晚上，那个暮楚不在但自己却和她一夜春风的晚上。
　　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气势，还有那个人竹香中的点点异香。
　　所有的一切，她曾经以为是一场梦的一切，现在却让她开始怀疑。
　　因为眼前的女人，完全符合这些细节。
　　那眉梢的不屑与傲气，开口时幽幽的竹香和异香。即使她现在看似温和，李玉儿却看到了她眼中那嘶鸣的猛兽。
　　就是那天那个女人的感觉。 
　　
　　李玉儿微微的发颤。
　　
　　“李姑娘。”玉姬笑着看着她，“你怎么看起来很怕我的样子？”
　　
　　这语气！
　　李玉儿的胸口一下子揪紧：就是这种语气！就是这种！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骇得睁大了眼，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都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又要被翻出来？
　　
　　她一直没有告诉过暮楚关于那个晚上的事情。准确的说，是谁也没有告诉。她清醒后一直认为那个晚上只是幻觉，而且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幻觉，认为没有说出去的必要。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知道更不能说了。
　　
　　她转过头去看暮楚。
　　
　　暮楚却抬着头，静静地看着玉姬，眼神有些晃动。
　　
　　李玉儿愣了片刻，心忽然凉到了谷底。
　　虽然并不知道这凉意从何而来。
　　
　　“玉儿。”暮楚开口，对着玉姬，“不要贪玩。”
　　李玉儿呆了一下，却看到对面的女人笑着翘起嘴角：“我喜欢。”
　　
　　原来不是叫自己。
　　
　　暮楚的笑意更甚：“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么？”
　　玉姬还是笑：“你愿意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我为什么非要知道原因。”
　　“那我就不说了。”暮楚笑着搂紧怀里的李玉儿，低下头去咬她的耳朵，“我在。”她小声说，“我在这里。”
　　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却带着一份笃定，一份安宁。
　　那是李玉儿感觉到的。
　　可是她现在倏地推开暮楚，站起身来。
　　
　　一车的人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淡漠着一张脸，道：“我不稀罕。”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有改动==
玉姬的形象上出现的偏差，是我的失误。我尽快的纠正过来，你们也要赶快的纠正。




我要死了

　　李玉儿的声音淡淡的：“我不稀罕。”
　　
　　所有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忽的停了下来。李玉儿没站稳，又跌坐到了暮楚的怀里。
　　前面驾车的侍女掀了帘子道歉：“主子，我……”
　　“没事。”暮楚依旧是笑得淡淡的，“你做得很好。”
　　侍女知道暮楚不是在说反话，也就安心的放下了帘子，继续去驾车。
　　
　　她当然是做得很好。李玉儿现在被这情景逼到了窘境，刚才满腔的魄力这会儿全消散了，只剩下徒劳的挣扎，在暮楚的笑意中。
　　
　　“越来越不乖。”暮楚笑着吻她的唇，“我说要给你的东西，是你随便能拒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红莲和度情已经别开了脸去，看着车窗外面。即使是习以为常，心中却还是不舒服。
　　暮楚绝情便罢了，最让人受不了便是这时的宠溺偏心。为了当年的玉姬红莲曾经发誓要离开她，可是还是被骗了出来。
　　
　　暮楚给红莲的信里只有四个字：
　　我要死了。
　　
　　为了这四个字，红莲曾经的底线完全的崩塌。即使是知道那可能只是一场骗局，却还是忍不住去赴约。
　　即使换了种方式。
　　即使暮楚原来真的是在骗自己。
　　
　　度情依旧是看着车窗外，皇帝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暮楚打断了。
　　她用双臂环着李玉儿，双手在李玉儿胸前微微的击掌。
　　马车慢慢的停了下来。
　　驾车的侍女掀开帘子：“主子？”
　　暮楚慢慢的站起身来，朝着车下走去。
　　
　　“玉儿，”暮楚笑着看着莫名其妙的李玉儿，“要我抱你下去么？”
　　李玉儿赶紧的下了车。
　　
　　“你们先走。”暮楚笑，“我们随后就来。”
　　也下了车。
　　
　　马车又慢慢的往前走。
　　玉姬微微的闭上眼，靠着车窗开始小眠。
　　剩下的人也只是静默。
　　甚至没有人想去猜测暮楚到底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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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李玉儿。
　　她翻身下了车，抬头便看见另一驾马车。依旧是极尽奢华，是暮楚用钱财堆出来的东西。
　　暮楚慢慢的走到她身后，笑道：“怎么不上去？”
　　李玉儿侧过头来想说话，一回头，鼻尖便扫过了暮楚的脸。
　　冰凉凉的。
　　暮楚牵着她的手开始往马车走。
　　李玉儿浑浑噩噩的跟着过去。
　　然后踩上了马车。
　　驾车的侍女掀开帘子，李玉儿便僵在了那里。
　　里面的格局和刚才那个完全不一样，这里，只有一张软榻，铺满了整个车厢。
　　这辆马车的性质昭然若揭。
　　李玉儿回头想跳下马车，暮楚已经跟了上来。二话不说，一把把李玉儿压倒在车厢中。
　　
　　“你要干什么！”李玉儿终于是想起自己的顾忌，现在她完全不能接受暮楚碰她的任何地方，完全的不能。
　　暮楚只是把她压倒在了车厢中，然后拉起一旁的锦被，盖在了她的身上，捂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笑：“看你太困了，先让你睡一会儿。”她笑着眯起眼，“到了我再叫你。”
　　李玉儿愣了一下，别开了脸。
　　她是怕自己当着暮楚的面哭出声来。
　　
　　“我……”我——我受不起……
　　暮楚笑着揽着她的肩：“你什么？”
　　
　　我什么？
　　我是你所讨厌的，肮脏的东西。是你洁癖之下难以忍受的东西。
　　我什么？
　　我怕你知道这件事情后的反应，怕现在的一切即将失去。 
　　
　　“你完全不用担心。”暮楚侧卧在她身边，笑道，“真的不用担心。”
　　李玉儿只当暮楚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没有把暮楚的话当一回事。
　　只是事后想起，暮楚虽然确实是不知道，但是她有更大的理由说这句话。
　　
　　马车慢慢的走，摇摇晃晃。身上暮楚的手将她环的紧紧地，有种实在的安全感。可是李玉儿睡不着，只是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晃了多久，暮楚忽然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眼，道：“我们到了。”
　　李玉儿慢慢的睁开了眼。
　　眼前那双湛黑的眸子里忽然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只是一瞬，李玉儿没有抓到。
　　
　　“睡得好么？”暮楚笑着问。
　　李玉儿顿了顿，摇了摇头。
　　暮楚笑着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然后抱着李玉儿。她轻轻的咬着李玉儿的耳朵：“这样可以了么？”
　　更不可以。
　　这样李玉儿更难受。
　　她开始轻轻的挣扎。
　　
　　“可是我困了。”暮楚亲了亲李玉儿的耳背，微微呼出一口热气，“抱着你睡得比较舒服。你就让我抱着好了。”
　　
　　这、这算什么？
　　李玉儿只能任由暮楚抱着，动不了分毫。过了好久，久到她终于肯再次闭上眼，听着暮楚浅浅的呼吸，慢慢的入眠。
　　
　　先行的马车早已到了，众人都从车中下来，站在暮楚的马车前，没说话。
　　等了很久，却只是听到里面细碎而不清晰的言语。
　　是度情最后忍不住，去掀开了帘子。
　　然后慢慢的放下了。
　　车外面的人都看到了，透过那不大的缝隙，看着两个人相拥而眠。那恬淡祥和的一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谁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安宁。
　　
　　度情放下帘子退到了一边，转过身走开了。红莲只愣了一下，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微微怅然的皇帝，还有带着一抹笑意的玉姬。
　　然后她也转身走了。
　　
　　马车中的人呼吸渐渐的均匀，温热的气息弥漫在秋日的清晨，慢慢的有了暖意。
　　李玉儿被这暖意包裹着，渐渐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继续高唱着心太软，然后骂自己一句不思进取，看生化去。




攻心为上

　　事实上是这样的==
　　我还是每天都在上网，但是是边上网边做作业看书，没有精力更新==+
　　不过好消息是，我每周五都有一节中国古文化赏析课，上了课以后整个人是被古文腐蚀了的那种，就会文思泛滥，忍不住跑过来更新。以后肯定还是周更，但是每一更争取达到一万字，分三章搞定。或许是四章。
　　这下好了，你们要再嚎叫，我就把你们踢出去，杀掉。
　　
　　开在腰际的红花，一片片，连成花海。她站在花海之中，茫然四顾。
　　眼前出现了什么人，火红的衣衫，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真切。
　　
　　是暮楚么？
　　李玉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跑得近了，那个人才转过身来。
　　转过身来。
　　
　　“玉儿？”暮楚狠狠地压着身下叫着挣扎的女人，“睁开眼，是我。”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李玉儿只是拼命地挣扎着，“你不是暮楚，你不是暮楚！”
　　“我是！”暮楚的声音也渐渐高起来，“你睁开眼看我！”
　　
　　那狰狞的笑脸忽然的消散了，眼前的暮楚蹙着眉，眼里是丝丝的焦急。
　　那丝焦急在李玉儿睁开眼的一刹那消散，又凝成了笑意：“做什么噩梦了？”
　　李玉儿只是呆了一下，猛地扑到她的怀里。
　　
　　“除了你，谁也不……”她的呼吸滞了滞，“我谁也不要……”谁也不要……
　　“我有说了要把你送人么？”暮楚随口就笑了出来。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李玉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眼泪不争气的润湿了眼眶。
　　
　　暮楚该是不喜欢弱者的吧。
　　她赶紧的擦干了泪。
　　我偏偏是这么的软弱。
　　
　　暮楚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脸，抬起她的下巴，偏过头去，想吻住那微微颤抖着的唇。
　　李玉儿一把推开了她。
　　
　　“我——”她微微调整了呼吸，“有事情要跟你说。”
　　暮楚笑着掀开被子：“回府里再说吧。人家都还等着呢。”
　　李玉儿微微愣了愣，然后又开始发抖。
　　暮楚却恍若不知。
　　
　　“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好，等会儿要千万小心。”她拉着李玉儿的手，“记着要一直呆在我的身边，半寸也离开不得。”
　　李玉儿渐渐的停下来，然后慢慢的起身。
　　暮楚笑着眯起眼：“我说的话你可记得了？”
　　李玉儿茫然的点了点头。
　　暮楚嗤笑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算了，我抓着你好了。”
　　李玉儿继续茫然的点了点头。
　　
　　等在门口的众人这才走了过来。
　　
　　李玉儿只是看着玉姬，手心的汗濡湿了暮楚的手心。
　　
　　“奇怪了，”玉姬浅笑道，“李姑娘，我有那么可怕么？“
　　“还看不看花了？”暮楚笑着挡在李玉儿身前，“我可是花了十万两黄金专门叫人给我建的苗圃呢。”
　　“你做过头了。”玉姬笑了笑，“花那么多的心思，培养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是天底下到处一抓一大把的货色。”
　　暮楚眯起了眼，慢慢的松开了李玉儿的手。
　　李玉儿掌心一凉，只微微愣了一下，反射性的就去拉住了那即将掉落的手。
　　暮楚已经朝前踏了一步，错开了那只手。
　　李玉儿一把抓空，只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发呆。
　　
　　“玉儿。”暮楚回过头去看着她，“你先回去。”
　　“什么？”红莲先喊出了声，“你干什么？”
　　暮楚笑着看着李玉儿的眼睛：“你先回去。”
　　红莲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度情拦住了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红莲只顿了一下，便没有再问。
　　她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孩子，但凡看到暮楚对不起李玉儿了，都会觉得心疼。只是这一次，暮楚却不是以往的样子。
　　她似乎是在护着李玉儿。
　　
　　红莲抬眼去看玉姬。
　　
　　她对其他的女人都没什么感觉，唯独这个玉姬，这个跟暮楚太过于相似，却又更加狠毒的人，红莲一直是带着敌意。
　　所以后来暮楚宠玉姬宠到无法无天的时候，红莲便愤然离开了。
　　对这个女人她厌恶，但是却不是李玉儿那般的恐惧。
　　
　　她又看着茫然的李玉儿。
　　
　　李玉儿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恐惧，红莲当然是不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漠然的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
　　
　　“我不喜欢菊花，也不去了。”红莲淡淡道，“我陪着玉儿回去。”
　　暮楚笑道：“也好。”然后转过了身。
　　
　　皇帝一直是个旁观者，一直是不发一言。这会儿似乎也终于是厌倦了，淡淡道：“我宫里也有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也有些厌了。你们去吧，我也不去了。”
　　度情更是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也道：“我也不愿去。”
　　
　　“那位什么要来？”暮楚好笑。
　　
　　为什么要来？
　　谁知道。
　　你暮楚一句话，谁都来了。
　　即使谁都不愿意来。
　　
　　只有玉姬一个人朝着花圃中走去。
　　暮楚道：“既然不愿意陪我，你们就先回去好了。”又道，“路上小心。”
　　皇帝点了点头。
　　
　　暮楚转身跟着玉姬进了花圃。
　　
　　这边的红莲扶着李玉儿到了马车前，李玉儿却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微微挣了挣：“我有些困，你扶我到那辆马车里去好了。”
　　红莲依言照办了。她自己不好待在里面，只给李玉儿盖好了被子，又把了脉确定只是微微的惊吓过度，只嘱咐了几句，就又跟着回到了原先的马车。
　　一拨人又按着原路往回走。
　　
　　只有度情轻哧了一声：“我们这是在做什么？”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车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红莲掀开车帘子朝后面招了招手，两辆马车一同开拔。
　　李玉儿听着马蹄声踢踢踏踏，恍惚着又是那个初遇的清晨。
　　
　　若是一切从头来过……
　　若是……
　　
　　红莲这边开拔的时候，暮楚陪着玉姬开始朝着里面走。
　　两个人走马观花看了一会儿，玉姬先发了言。
　　
　　“真是无趣。”她淡淡道，“你养这些个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玉姬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借口。”
　　暮楚笑：“是个好借口。”
　　玉姬慢慢的回过头去，看着暮楚的眼睛：“我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玉姬依样笑：“打发时间。”
　　暮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都说我很像你。”玉姬淡淡的笑着，“其实不然。”
　　“是么？”
　　“你喜欢揣摩人心，认为攻心为上。”玉姬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不放过那里面任何的一丝波澜，“我呢，喜欢万无一失。”
　　暮楚的眼神半分未起波澜。
　　
　　红莲只听到身后一声惨叫，待到她反应过来那是李玉儿声音的时候，后面却忽然的没了声音。
　　三个人赶紧的下了车回去看。
　　驾车的侍女被打昏在一旁，帘子里的李玉儿颤抖着捂着脸缩在墙角，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血淋淋让人不忍心看。
　　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红莲一步跳上马车：“我先想办法止血，你们赶快去附近找个药店。”末了又道，“不，我们先回去。”
　　为什么会忽然改了口，大家都知道原因。
　　那已经不是普通药店里的药能解决的伤了。
　　
　　皇帝跳上马车准备驾车，被度情拦住了：“你细皮嫩肉的，驾什么车。”
　　皇帝还来不及说什么，度情已经一把抓住了马鞭，扬起，落下。
　　
　　暮楚眯起眼：“来不及了，是么？”
　　“是。”玉姬笑了笑，“你不要担心，那是红莲的拿手好戏。那个小伤口，到时候你的药一下，连个小伤疤都不会留下。”
　　“不过是让她痛一下而已。你不会给她止痛药，她忍过这阵子的疼，大概又会长大了不少。”
　　玉姬笑着拂过暮楚的脸：“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暮楚轻轻的握住那只手，依旧是笑得宠溺：“你这个傻孩子。我说的话，你为什么都要记得那么牢？”
　　玉姬淡淡一笑：“因为那都是你说的。”
　　“我做过什么事，你却不记得了。”暮楚凝视着那双摄魂的眼睛，“我那年，送了你一株玉雕的罂粟。”
　　玉姬慢慢的埋下头去，把脸靠在暮楚的胸口：“有么？”
　　暮楚微微的点了点头：“那天过后，你带着文武百官来参观我和宁儿。”
　　“记起来了。”玉姬淡淡的笑道，“好一幅春宫图。”
　　不是记起了那株玉罂粟，只是记起了那件事。
　　暮楚便没有再说。
　　她已经感到了胸口的微凉。
　　
　　那年罂粟花盛开的时候，暮楚领着玉姬到自己种的花圃里面去看。然后玉姬便指着其中一朵开到极致的花说：“你就是罂粟。有毒。”余下的评价却没说出口。
　　暮楚当时也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是。我就是罂粟。”
　　
　　我就是罂粟。
　　我送你罂粟。
　　
　　玉姬的声音淡淡的，完全没有哭出来的样子：“你心里，可曾是真的有过我？”或者，你可曾真的为了我舍弃过你的怨恨，只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暮楚轻轻的推开了她。
　　
　　“玉儿。”她轻声道，“我要回去了。”
　　
　　玉姬慢慢的放开了她。
　　
　　“回去吧。”她淡淡道，“李玉儿需要你。”
　　“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暮楚轻轻的替她撩起额前一缕乱发，“只会伤了你自己。你知道么？”
　　玉姬淡淡的点了点头。
　　
　　暮楚松开她走了出去。
　　
　　许久。
　　
　　“我怎么不知道她送过你玉罂粟？”红衣的女人拢着袖子站在玉姬身后，“这里太凉了。”
　　“被我扔掉了。”玉姬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有事么？”
　　“不要随便动李玉儿。”女人微微抱了肩，“她现在是暮楚的宝贝，谁碰了都不行。”
　　玉姬淡淡看了她一眼：“是么？”
　　“你以为你躲过了她的报复了？”女人挑了挑眉，“你敢说，你刚才没有难过的想死？” 
　　玉姬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是攻心为上，亏你刚才还说了。”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暮楚终究是暮楚，说到心机，我们永远是比不过。”
　　玉姬只淡淡问了一句：“是么？”
　　
　　是么？
　　
　　不是的。
　　女人微微呼出一口气。
　　然后笑：“对你，她大概还是下不了狠心？”
　　玉姬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又改了==+其实情景没有改。只是让大家想得深一点，看看暮楚在做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境而已。




下辈子——

　　人心是最难猜的，要你们去猜测暮楚这个变态的想法，更是不可能。特别是她最初的动机和最后的行为都已经矛盾，已经是走到岔路上的时候。虽然我一直有暗示她为什么会走上岔路，但是——
　　不要再试着去猜测她的心理了，太累了。去感觉她们之间的改变吧。人心似海，猜不了的。
　　悬念太多，就成了莫名其妙。我现在只留下两个悬念，一个是你们正在猜的（其实毫无悬念），另一个，要留到最后了。谁都不准来问我要剧透。
　　以上。
　　
　　暮楚回到暮府的时候，红莲正在给李玉儿止血。伤口的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森的颧骨。
　　度情不在，皇帝也已经走了。
　　
　　暮楚倚在门边看，看李玉儿咬着下唇，看她的手紧紧地揪着被子，微微的颤抖。
　　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暮楚微微的恍惚。
　　
　　跟李玉儿睡在马车中的那一会儿，暮楚在迷糊中做了一个梦。那个梦依旧是极其的简单，不过是自己在一条空旷的大路上走着，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拐进了一条岔路，然后越走越远，走到了自己完全没有见过的地方。
　　然后耳边便响起了李玉儿的惊叫。
　　然后她醒了。
　　
　　眼前的李玉儿，一点没有出声。
　　
　　“你那边还有什么药？”红莲终于是看到了她，“我要最好的。”
　　暮楚看了李玉儿一眼，转身走出去：“跟我来。”
　　“你能不能装出一点稍微着急的样子！”红莲终于是被暮楚慢吞吞的动作激怒了，“你不是宠她么？你不是宠她到无所顾忌么？为什么我现在却觉得你只是在玩弄她，不过是想让你的玉姬看见什么？”
　　暮楚顿了顿：“会留下伤疤么？”
　　“你要是再慢一点就会！”
　　“就在我的书房，书架子后面。”暮楚道，“你到了那儿说一声，她们会给你的。”
　　红莲知道暮楚说这话就已经表明自己不会去了，也不再跟她多说，掠过她的身边，急匆匆的朝着书房走去。
　　
　　暮楚在她走之后转过身，回了李玉儿的房间。
　　
　　雾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暮楚正面无表情的给李玉儿擦拭着手上的血水。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擦着。
　　雾慢慢的走过去，接过了暮楚手里的软帕：“我来。”
　　暮楚没有回应，只是捏着帕角，一点点小心的擦拭着。擦完了手，又准备去擦李玉儿脸上的血迹。
　　雾一把握住暮楚的手：“我来吧。”
　　暮楚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想起回来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雾握着那只手没有放，“我来。”
　　暮楚的手慢慢的松开了，人退到了一边。
　　
　　“不能碰血就不要逼自己了。”雾的指端掠过李玉儿的脸，引得李玉儿微微的呻吟，“玉儿的事，你没有错。”
　　“是么？”是么？我果真是没有错么？
　　雾顿了顿：“你错在太在乎她了。你若是稍微的无视她的痛苦，便不会让她独自回府。还有——”还有——“你一开始，就不该试图让她看到被你独宠那个人的下场。”
　　暮楚看了她半晌：“还是我的错么？”
　　雾愣了一下，抬起头去看她，眼里是复杂无比的情绪：“你认错了？”你居然低下自己的头颅，为了她认错了？
　　暮楚那已经游移开的眼神便猛地恢复了清醒，笑道：“我错了又何妨？天底下还有谁可以惩罚我不成？”
　　雾只是和暮楚对望着，也没有说话。
　　良久，李玉儿微微一声呻吟，才总算是打破了这种僵局。
　　雾一边试图去安抚李玉儿，一边又道：“谁能惩罚你，你自己知道。今夜你最好就不要睡了，到时候叫个丫鬟陪你玩好了。”
　　“最近都没什么好货色。”暮楚笑道，“要不然干脆你留下来？”
　　“皇帝明早一定会再来，我留在这儿不安全。”雾淡淡的拒绝，“我只说到这里，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知道。”
　　暮楚眯着眼不再说话。
　　
　　等到红莲那边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雾已经走了。暮楚靠在墙边，看着李玉儿出神。
　　红莲看得怒，一把挥开了她，赶紧的给李玉儿疗伤。
　　暮楚转身走了出去。
　　
　　李玉儿伤得重，等到红莲好不容易给李玉儿止了血，又安抚她睡下后，已经是傍晚。暮楚一直站在门外，靠着墙头。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动，更没有走开。 
　　到了最后，红莲也骂不出口了。
　　
　　“你明明在乎她。”红莲只能骂一句老话，“为什么不肯说出口？”
　　暮楚没有回应。
　　
　　“你记恨了那么久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暮楚依旧是没有回应。
　　
　　红莲再也没有骂她。
　　
　　这个晚上，暮楚和红莲都守在李玉儿的房间过夜。
　　——————————————————————————————————
　　屋内是女人的哀嚎。惨烈，刺耳，刺得她的耳朵发疼。
　　她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雕花木门，发着呆。
　　
　　“少爷还没有回来？”左边负责每天打扫庭院的老人微微叹气，“姨娘这都……”
　　“还在青楼吧。”右边的老人也叹了口气，“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的耳边回荡着这句话。
　　
　　我造的什么孽……
　　
　　屋内的哀嚎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渐渐的，微不可闻。
　　
　　“姨娘您要撑着啊……”是稳婆的声音，“您可千万要撑下去啊……”
　　
　　忽然的一片寂静。
　　她终于是冲了过去，一脚蹬开了门。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一边，床上的女人微微的呻吟。
　　她扑过去抱起床上的女人。
　　
　　“我的孩子呢？”女人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但是她还是赶紧的侧过头去，看着那白布包裹着的婴孩。
　　只一眼，便明白过来。
　　然后抬起头去朝稳婆证实。
　　那个年轻的稳婆缓缓地点了点头头，湿了眼眶，别开了脸。
　　
　　“她很好。”她抚着她的脸，替她抚开脸边的发丝，“她睡着了。你要看看么？”
　　女人微微翘了嘴角：“楚儿又骗我。”
　　她摇着头：“没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女人吃力的挪着满是血的手，一寸寸，到了她的腰，慢慢的向上。
　　她握住了那只手，放到自己脸边。
　　女人便一下子笑了：“下辈子——”
　　
　　下辈子——
　　
　　“下辈子，做我楚儿的娘子。”
　　
　　还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脸，慢慢的滴落。眼前是血红的一片，白的床单，红的血，还有那张让自己疯狂的苍白的脸。
　　
　　暮楚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染了血的脸，红色纱布，丝丝血丝浸出。
　　暮楚揪着被角，瞪着眼前的血色，整个人微微的发颤。
　　
　　血，血，好多血……
　　
　　“怎么了？”红莲按住她的肩。
　　可是暮楚只是颤抖。
　　红莲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扳过暮楚的肩，问道：“你怎么了？”
　　暮楚的眼神一晃，抬眼看着红莲。
　　
　　“血……好多的血……”她的眼神空洞的，没有焦点，“我害死了姐姐，我害死了姐姐……我是个罪人，我活该受天底下所有人的憎恨。你们为什么要来喜欢我？我凭什么让你们来喜欢我？”
　　红莲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含糊不清的唤道：“楚……”
　　“我根本就配不上玉儿……”暮楚依旧是瞪着红莲，“我这肮脏的身体，肮脏的过去……”
　　红莲完全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暮楚才又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她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不过是说了一通梦话而已。
　　
　　红莲明白的时候，耳边正好飘过暮楚一句淡淡的话，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红莲只愣了一下，然后浑身发凉。
　　那种凉，很快就渗到了骨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唔，那句话，就是我唯一的悬念了。
不要再问我谁喜欢谁、最喜欢谁、为什么喜欢谁这一类的问题了，我不知道。爱情也好喜欢也好，真的可以像一道数学题一样根据原因写出结论，或者比出个大小高低？
请原谅我或许到了最后也不会写出个所以然的不清不楚。




玉儿

　　暮楚一早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了李玉儿的床上。李玉儿坐在她身边，侧着头看着窗外。
　　
　　“昨天晚上下了雨。”李玉儿淡淡道，“还在下。”
　　暮楚微微侧了个身：“我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的？”
　　“大概是半夜。”李玉儿依旧是没有回过头来，“红莲把你抱上床来的。”
　　“是么？”暮楚依旧是笑着，“为什么不看我？”
　　李玉儿微微顿了顿，慢慢的回过头来。那双眸子似死水。
　　暮楚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划过洁白的纱布，划过那微微浮肿的眼：“为什么不哭？”
　　李玉儿颤抖着唇不肯回答。
　　暮楚侧卧着支起脑袋，笑道：“昨日你先回来，我和玉姬在一起。”
　　李玉儿静静地听她说，也不插话。
　　于是暮楚就继续笑着：“她说了，你的伤是她弄出来的。”
　　李玉儿依旧是静默着。
　　这些东西，她一早起来就想过了。她等着暮楚又说出一个真相，让自己再一次的绝望。
　　暮楚大概会说：你知道被我在乎的人有什么下场了？
　　会的吧。
　　所以李玉儿只是看着她，没有说一句的话。
　　
　　暮楚却继续说着没有边际的话：“你的伤还疼么？”
　　李玉儿微微蹙眉，牵起脸上一阵抽搐。生疼。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果然是疼了。”暮楚的手抚上李玉儿的脸，“你疼了多少，我定然会让她全都还回来。”
　　李玉儿不敢再蹙眉，只好继续看着暮楚。
　　可是暮楚的这句话，她不敢信。刚刚被刺痛了的孩子，也不会那么快就忘了伤。
　　果然，，暮楚下一句就已经笑出来了：“你信么？”
　　李玉儿缓缓地摇头。
　　“你该是不信的。”暮楚笑，“我也不信。”
　　李玉儿呼吸一滞，没有回应。
　　“你吓坏了。”暮楚笑着问李玉儿，“你还敢爱别人么？”
　　
　　爱一个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还敢再爱么？
　　李玉儿也没那个力气说了。
　　只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暮楚直接说一句“你知道被我在乎的人有什么下场了？”来的痛快。让李玉儿直接死心个彻底。
　　但是她还是摇头。
　　
　　暮楚的眼神微微的一晃：“你也不敢再对我说爱了吧？”
　　李玉儿点了点头。
　　暮楚的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是波澜不惊。
　　
　　“近日里我要出趟远门。”她笑道，“不对，是我要搬走了，回到京城去。”
　　李玉儿呆了一下，到了嘴边的问话还是被硬生生的压了回去，只”嗯“了一声。
　　
　　“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儿？”
　　“那是你本来该去的地方。”李玉儿淡淡道，“你不就喜欢那种尔虞我诈的生活么？”
　　“是啊。”暮楚眯起眼，“我喜欢。到了下辈子，我也要那么尔虞我诈着过。”
　　李玉儿不愿再去理她。
　　
　　“我去了京城以后，你就和红莲还有雾她们留在这里。”暮楚继续笑，“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没有谁敢去阻拦。”
　　李玉儿骇然：“你说什么？”
　　暮楚的眼睛依旧是晶亮的：“我叫你留在这里，要走要留随你。”
　　
　　没有听错！就是让自己留下来！
　　
　　李玉儿一直盯着暮楚看，看了好久，才终于舒了口气，道：“你要放我自由了？”
　　暮楚点了点头：“有我在的暮府就像个鸟笼子，我放你自由，你该感谢我的。”
　　李玉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至于雾……”暮楚还准备说什么，却被李玉儿打断了。
　　“我知道了。”她并不知道暮楚想说什么，只是随便的挥了挥手，“我不会留在暮府的。到时候我伤好了，我就回家乡去。”
　　暮楚依旧眯着眼：“随你。”
　　
　　都随你，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关心。
　　
　　暮楚慢慢的下了床，背对着李玉儿：“我明天就走。稍微收拾一下行李，到时候你也不用去送我。”
　　李玉儿没有说话。
　　暮楚起身走了出去。
　　
　　李玉儿在她身后，狠狠地揪住被子，骨节都在打颤。
　　
　　红莲拿着药膏过来，在门口碰到了暮楚。她旁若无人的走过暮楚的身边，目不斜视。
　　暮楚好笑：“我怎么得罪你了？”
　　红莲已经踏进了房门。
　　暮楚的笑忽然顿了一下，一把拉住了红莲的 手，带到自己怀里。然后笑着挑起红莲的下巴：“我昨晚说了什么？”
　　红莲只是看着她，言语中是无比的寒意：“你猜。你不是最会猜了么？你猜。”
　　暮楚笑：“我猜不到。”
　　红莲伸出手去握暮楚的手，被暮楚躲开了。红莲冷笑一声：“你躲什么？”
　　暮楚眯起眼：“你知道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多管闲事。”红莲冷笑一声，“你说过你很想死的。”
　　暮楚看着她，没有回应。
　　“说你明天就走？”
　　暮楚点了点头。
　　“临死之前，离开我们？”红莲冷哼一声，“难得见到你那么好心。”
　　暮楚便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红莲瞪着她，再不说话。
　　暮楚继续笑着：“就当是给下辈子积点德好了。”
　　“其实我可以试试……”红莲轻声叹息，“你的病，也不是没有治。”
　　暮楚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才是神医。”红莲皱眉，“我知道你活着难受，可是你死了就不怕你的玉儿难受了？”
　　她说的是玉姬。
　　“玉儿有你们照顾就够了。”
　　暮楚说的却成了李玉儿。
　　中间人物一变，红莲只愣了片刻，便恍然大悟，然后是惊骇：“你说的是李玉儿！”
　　
　　是李玉儿！
　　红莲骇然。
　　在暮楚心中的，第一位的果然已经是李玉儿！
　　
　　暮楚顿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笑：“是啊，是玉儿。”
　　她微微的抬起手，抚上了红莲的脸，指端轻绕，就要到了红莲的唇边。
　　却堪堪刹住了。
　　因为她看到李玉儿已经从房间里出来，正扶着门边，瞪着眼看着两个人。
　　暮楚收回手。
　　李玉儿颤抖着问红莲：“你刚才说的什么？”
　　红莲刚准备开口，暮楚已经先说了话。
　　
　　“你先帮我治疗好了。”她笑道，“你有几成把握？”

作者有话要说：暮楚要死了。
死得了不？
于是成谜。
PS：姐姐，本来说好的一万字因为不敢熬夜，没有写完。我身体不好，不能再熬夜给你们赶稿了。虽然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明早起来更。
如果能起来==




无语……

　　
　　李玉儿踉跄着扑了过来。
　　暮楚一步绕开了红莲，把李玉儿抱在了怀里。
　　
　　“为什么不说？”李玉儿揪着暮楚胸口的衣服，抬起头去看她。
　　暮楚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若是死了……”你若是死了……
　　暮楚笑问道：“如何？”
　　“你若是死了……”李玉儿浑身发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暮楚脸色一变，回头就去叫红莲，“红莲！”
　　红莲正有些恍惚的看着暮楚，听到这一声，回过神来，走到暮楚面前，还没来得及问一声为什么，眼角的余光便瞟到了李玉儿脸上的血红。
　　
　　“不要动容。”红莲赶紧的劝着李玉儿，“伤口很大，不注意会留疤的。”
　　“你在乎我的，是么？”李玉儿没有在意红莲的话，只是问暮楚。
　　暮楚伸出手去扶着她的肩：“我们先治伤……”
　　李玉儿又问：“你爱我的，是么？”
　　红莲愣了一下。
　　暮楚依旧是没有回应。
　　李玉儿猛地伸出手去，拽下了脸上的纱布。暮楚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
　　李玉儿便哭出声来：“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就为了我活下去。我……”
　　暮楚的手依旧是放在李玉儿的肩上，她看着李玉儿脸上那可怖的伤口，看着伤口渗出丝丝的殷红。那红像条蠕虫，映入了暮楚的眼中。
　　暮楚的眼神在晃。
　　
　　她怕血。
　　不，不是。
　　红莲终于是明白过来。
　　她记起多年前那一场噩梦。
　　
　　那年初秋的时候，暮楚还不是皇后，还没有看到过暮楚另一面的红莲陪着她到郊外踏春。
　　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凉亭外，坐下来歇歇脚。只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一位老人踉跄着奔过来，抓住暮楚的脚，求她救命。
　　那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且不说暮楚与他素不相识，就算是认识，老人身后那一干匪霸也不是一个女子能解决的了的。更何况，红莲知道暮楚有多讨厌老者那脏兮兮的手。
　　只是，暮楚竟然只是拧着眉看着老人的手，一时间却并没有挣开。后面的人已经追了过来。
　　那群人追的急，竟似完全没有看到暮楚一样，一刀往老人身上劈了过去。血溅到了暮楚的青衫之上。
　　
　　那时的暮楚和现在一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人。
　　红莲看着些血渍，知道那个下刀的人是逃不掉了。
　　暮楚那么讨厌脏东西。
　　只是出乎红莲意料之外的，暮楚竟然只是看着那些血渍，脸色苍白如纸。
　　那时候的暮楚还没有患病，脸色不说好看，但是并不是苍白。
　　红莲下意识便以为暮楚是晕血。她医治过很多的病人，知道这种病。她往前走了一步，准备拉着暮楚离开。
　　她也不是那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即使是想为老者出一口气，但目前还是暮楚最重要。
　　谁知道暮楚下一刻却猛地推开了她的手，一把夺过来那个下刀人的刀。
　　然后横手一刀。
　　血溅到了红莲的身上，在她的颈间，湿热的。
　　她倒不是晕血，只是肯定是不喜欢这个东西的。她知道暮楚文武全才，知道暮楚对付这些人没有问题，但是她还是拉住了暮楚：“够了。”
　　暮楚一把推开了她，力气之大，把红莲推得倒退了几步，扶着亭柱才算是站稳了。等她再回去看的时候，暮楚冷笑着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那些匪霸。
　　那时候的暮楚，真的像是嗜血的恶魔。那阴冷的眼，冷笑着的唇角，满身的阴郁之气四处弥漫，让人发寒。
　　下一刻，血光四起。
　　
　　暮楚怕血么？
　　或许是。因为害怕，所以发了狂？
　　红莲记得清楚，当时的暮楚的青衣全都被血染成了青黑色。她就那么一袭黑衣站在血泊中，阴森森的笑着。
　　她当时，真的是疯了的。
　　红莲知道。
　　暮楚从来不让自己表露出太多的情绪，若是她什么时候表露出来了，那便是她已经疯狂的时候。
　　那时候的暮楚，却将自己的杀气表露出来，那浓浓的煞气，把她称的一下子仿佛地狱修罗。
　　然后她侧过头来看红莲。
　　那一眼，让红莲差点以为暮楚甚至是想杀了自己。
　　当然只是以为。
　　暮楚下一秒就恢复了笑意，依旧是眯起眼睛：“我去找个地方洗一下，你要跟着来么？”
　　
　　那次的事，直接让红莲变了个心来看暮楚。直到暮楚进了宫，又找到了她。
　　
　　她是个修罗，一直不变的修罗。
　　
　　“我不爱你……”暮楚的眼睛看着那血丝，淡淡道，“你凭什么让我爱你？”
　　
　　是，你李玉儿凭什么让暮楚爱你。她的眼睛长得高，谁都看不入眼。更何况你这个尚未长开化的孩子。
　　没有理由的。
　　没有半分的理由。
　　
　　李玉儿呆了一下。
　　她只从暮楚的行为上去找暮楚喜欢自己的可能，却没有试着去想过原因。
　　为什么会爱自己？
　　为什么？
　　
　　“红莲，先给她治伤。”暮楚淡淡道，“迟了会留下疤痕的。到时候我有几块老玉也不够用。”
　　红莲点了点头。
　　暮楚转过了身：“我去收拾行李。”
　　
　　还是要走。
　　
　　李玉儿只知道不愿让暮楚走，可是竟然一条让她留下来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不爱你，没有理由为你留下来。
　　那么，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她要死了？
　　
　　暮楚似乎是知道了李玉儿怎么想的，微微顿了顿脚：“我的事情，为什么都要告诉你？”
　　
　　（我不屑于告诉你，告诉你没有用，告诉你是浪费我的时间精力，告诉你就像是自己很可怜一样。
　　所以我不说。
　　我不说，我离开，不是因为怕我死了你伤心，不是因为想让你活得轻松。
　　不过是你不配知道而已。）——这一段话，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以为这一段话的？是以为这就是暮楚真实的想法？答案：其实这只是一个注释，相当于暮楚这么说，我以一个旁人的眼光给的注释。你们都是这么看的吧？以前的这一类的话，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个没问题吧？我努力地让你们看懂==）
　　
　　是么？
　　红莲一直在旁边听着。
　　真的是么？
　　
　　李玉儿已经找不到让暮楚活下来的理由，似乎有一个自己，又似乎不够。她只能是央求：“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
　　暮楚回过头来，笑道：“够了。不要逼我。”
　　“逼你？”
　　“我愿生便是生，想死便是死。几时由得你做主了？”暮楚眯着眼，“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走了之后，你愿意怎么过久怎么过，你要死都可以。要是死得早了，我也不介意你到奈何桥上等我几年。”
　　末了便颇为暧昧的笑着：“你要是觉得寂寞了，我这里那么多的女人，你随便找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全然不在意。
　　红莲都替李玉儿绝望。不过这绝望，早许多年她便已经尝过了。暮楚对女人可以好，可以宠你宠上天。但是不会为了你将就什么。她的原则极其简单，都摆在你面前：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休想左右。
　　可是所有的女人都试图去左右。
　　
　　为了不让暮楚进宫，度情以自毁容颜威胁。可是暮楚照样是进宫了，甚至更快；为了不让暮楚再对玉姬那么的宠溺，红莲试图以自己的离开威胁，可是暮楚毫无反应。最后红莲离开，暮楚竟然还笑着相送。只是言语中没有一丝的挽留。
　　而今，又多了个李玉儿。
　　
　　暮楚是外人能左右的么？
　　不能。
　　或许除了那个女人？
　　
　　“玉姬……”红莲微微叹了口气，“她在你的房间等你。”
　　暮楚慢慢的收了笑，依旧是眯着眼：“红儿，你又自作主张了。”
　　“那又如何？”红莲笑道，“我就不可以学你，百无禁忌了？”
　　暮楚不再说话，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暮楚不爱李玉儿……这是假的==+暮楚当然是爱李玉儿……不过……
玉姬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于是玉姬作为一个女主角，她的戏份绝对不会少。接下来是她的主戏。
我是这么想的，至于写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换主角==

　　暮楚前脚走，李玉儿后脚准备追过去。
　　
　　“玉儿。”红莲叫住了她，“暮楚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不属于的东西，你想让她做什么？
　　
　　“只不过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有错？
　　“暮楚可曾活得好。”红莲微微叹气，“谁知道死对她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
　　
　　是的吧。
　　所以即使是能治好，红莲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强迫暮楚。暮楚的话还在自己的耳边：
　　
　　“姐姐，你等我，我马上就可以解脱，马上就可以来陪你了。”
　　
　　她是解脱了。
　　
　　更何况，那个病……
　　
　　“先不说她了。”红莲抓住李玉儿的手腕，“我先帮你清理了伤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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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楚到了书房的时候，玉姬正坐在木椅上，支着下巴看着她。看到她进来，便淡淡道：“听说你快死了？”
　　暮楚点了点头：“大概还有个几个月？”
　　玉姬依旧是不动：“你解脱了。”
　　暮楚便笑。
　　玉姬也笑：“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杀了李玉儿，你信不信？”
　　“玉儿一直很聪明。”暮楚笑着坐到了玉姬身边，“你想做的事情，自然能够做到。”
　　暮楚坐到了那边，玉姬的头也跟着侧了过去，依旧是淡淡的：“我一直想杀了你。”
　　暮楚笑道：“我知道。”
　　“现在你要死了，我却没有半分的高兴。”玉姬慢慢的闭上眼，“今早红莲过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们初遇时候的情景。”
　　“恩？”
　　“你坐在凤座上，居高临下，懒洋洋的看着我们这一干秀女。”玉姬细细的说着，“我当时抬头去看你，只觉得你一双眼睛像海一样深。你看到了我，那海水居然漾起了波澜。”
　　暮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于是玉姬继续道：“那种波澜，我在日后再也没有见过，想来是被你逗藏起来了。”又道，“我后来一直在想，我美归美，却不如你的度情漂亮。才情也不及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
　　暮楚依旧是听。
　　玉姬便又道：“这几年你不在，我有时间慢慢的调查，慢慢的查你的过去。”
　　暮楚眯起眼：“哦？”
　　“结果居然是一片空白。”玉姬睁开眼，看着暮楚，“我什么都查不到。知道你过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掉了。你真狠。”
　　暮楚还是笑。
　　“查不到，我只好自己猜。”玉姬看着暮楚的眼睛，微微的倦一般，“这么长的时间，我一直在猜。”
　　暮楚笑着问：“猜到了么？”
　　“猜到了。”玉姬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女人，有个难以取代的女人。”
　　暮楚眯着眼不说话。
　　“你们从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玉姬不紧不慢的说，“你爱她至深，她亦爱你，不过是为了什么原因，最后惨死在你怀里。”玉姬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她死的时候，满身是血，你或许是抱着她的。至于她的死因，是你一直不敢去想的东西。”
　　暮楚还是笑。
　　“她是你害死的。”玉姬道，“你还记得么？”
　　暮楚没有回应。
　　“我当时便奇怪，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我。”玉姬的指背划过自己脸，“都是这张脸，这张和那个女人太过于相似的脸。”
　　又抚上暮楚的脸，那上面有个细小的伤疤。那是玉姬那天划上去的。
　　
　　“你宠我纵容我，却更不敢面对我，是也不是？”
　　
　　“你想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唯独不敢爱我，是也不是？”
　　
　　然后笑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你看，你甚至不敢真的看我的脸。”
　　暮楚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我出生那年，京都下了场好大的雪。”玉姬笑道，“那年，你十四？”
　　“都说你没有软肋，”玉姬笑道，“你怕血，你怕我。”
　　暮楚看着她，再没有说话。
　　玉姬的指端轻轻抚上暮楚的心口：“其实你怕的不过是你自己……”
　　暮楚终于是眯起眼：“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玉姬笑道，“你说该如何？”
　　
　　你说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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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莲给李玉儿包扎好伤口之后，度情便过来了，带来了那株雪莲。
　　
　　“这是疗伤圣药吧。”她淡淡道，“你给她用好了。”
　　红莲一惊：“那不是——”
　　“姐姐早走了。”度情淡淡道，“我不想再拘泥于这些。”
　　红莲微微叹了口气，接过了。又道：“这株雪莲足够玉儿用了，还多出来了一些……”
　　度情已经转过身：“我不需要。”
　　“你的伤……”
　　度情已经走了出去。
　　红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只能骂一句：“笨女人。”
　　
　　放着好好地倾城之貌不要，就要一辈子带着面纱过活？
　　
　　最后却还是只能一声叹息：“你这个妖孽。”暮楚，你这个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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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该如何？”玉姬笑道，“你满身的弱点，随便找一个我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可是我要你活——”
　　
　　“因为你活着更受罪。”
　　
　　暮楚便笑，那笑声里带着些戏谑，带着些宠溺。
　　一如往昔。
　　
　　玉姬幽幽叹了口气：“你又这么笑我。”笑我言不由衷。
　　暮楚笑道：“是。”
　　“你知道我爱你多过恨你。”
　　暮楚还是笑：“我知道。”
　　“那你肯定知道，你若是死了，我真的会杀了李玉儿。不单是李玉儿，还有你的度情你的红莲，我要杀了你所有的女人，给你陪葬。”
　　暮楚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敢随便去死？”
　　“玉儿，”暮楚道，“你知道我有多累么？”
　　玉姬只顿了顿，便点了点头。
　　“不要逼我再为她们着想了。”暮楚笑道，“我这脑子想了太多的东西，已经坏掉了。”
　　“跟我回去。”玉姬道，“回到我身边，你最后的日子，身边一定只准有我一个女人。”
　　暮楚一声轻笑。
　　“你若是答应了我，我保证你死之后她们还能活得好好的。”
　　暮楚依旧是笑。
　　玉姬想了半晌，也笑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了？”
　　暮楚道：“我会回京城的，那边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做完。”又道，“至于待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既然主角已经被换掉了，那么在李玉儿身上的那些悬念我也可以马上为你们揭晓。和玉姬之间的对手戏不会那么莫名其妙了，但是，必要的悬念一定是会有的……
……
我应该准备一个锅盖？
- -无视，我早说了我是自娱自乐了，我写着开心，管你们呢！




玉姬

　　一天过了一半，离暮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李玉儿刚刚包扎好了伤口，便想到书房去看看。
　　
　　“不成。”红莲拦住了她，“玉姬会劝服暮楚的。”
　　
　　玉姬。
　　那个伤自己的女人？
　　李玉儿愣了一下，幽幽道：“暮楚一点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么？”
　　红莲只能是点头。
　　
　　暮楚爱谁多，她自然是不好定论。或许是李玉儿，或许那些话都不过是不想让李玉儿自残而说的反话。可是对玉姬，暮楚恐怕是不会怀恨的。暮楚若是恨了，玉姬此刻多半已经不在了。
　　可是玉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没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
　　所以暮楚没有恨她。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李玉儿清醒的时候定然也会想通。此刻她被暮楚的病情蒙住了眼，被暮楚的话伤透了心，或许看不透了。
　　或许早已看透，却不愿承认。
　　
　　红莲觉得眼前的孩子真的是可怜。
　　
　　暮楚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那么个单纯的孩子。她到底是怎么一个想法？
　　
　　红莲压下了李玉儿，自己却不愿意再猜来猜去。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
　　她安抚下了李玉儿，自己朝着书房走去。
　　
　　红莲前脚走，后脚进来了雾。
　　
　　李玉儿在这暮府之中，最依赖的就是雾。这会儿一看到她，眼泪就开始簌簌的往下掉。
　　
　　“哎哎哎。”雾赶紧的摆手，“你现在怎么能哭。”
　　
　　“姐姐……”
　　雾微微笑道：“疼么？”
　　李玉儿摇了摇头。
　　“哪有不疼的道理。”雾坐到床沿，手拢开了李玉儿脸上的发丝，“是心痛盖过了吧。”
　　眼泪反倒更加的肆虐了。
　　
　　“冲着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该告诉你一切。”雾淡淡道，“那个人说话，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旁人都以为很难辨别，你仔细去想，却知道分辨起来极其容易。”
　　李玉儿看着雾：“什么？”
　　雾又道：“她说的狠话，你一句也别去理会。她说的甜言蜜语，你每一句都要记牢。”
　　李玉儿微微的愣神。
　　“傻孩子。”雾轻叹一声，“我只能告诉你到这个份上。你记住我的话，或许会猜到个大概。”
　　
　　（大家都记住这句话==）
　　
　　猜。
　　想，暮楚对自己都说过哪些狠话？
　　太多。
　　暮楚对自己又说过多少甜言蜜语，也太多。
　　
　　“她岂会不爱你。”雾只好点明，“只是爱你太累，她或许已经不愿再继续了。”
　　
　　李玉儿猛地醒悟过来。
　　
　　“你爱得太紧，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你妄图逼她承认什么，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在她的面前，你永远只能是暧昧不清，明话一句不能说。偶尔一句，只当玩笑过。你要像燕子一样，跟人保持刚刚好的距离。远一分如野雁，近一分则似家禽。”
　　
　　“你仓皇如惊兔，巴巴的问她是不是喜欢你。她就是喜欢你，也不可能这么明说。”
　　
　　“最后一句……”雾的眼神有些怪异，“你要知道，你比起我们，幸福的多。”
　　李玉儿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雾笑了笑，“暮楚捧你如宝，你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捧你如宝了。”
　　
　　“不知道也好。”雾笑笑，“暮楚明日上马车，你只管跟着上去就好。暮楚问你什么你也不要回答，她若问起是不是我指使的你，你点头就是。”又道，“不过到了那边，你一切小心。”
　　李玉儿愣了一下：“姐姐不过去？”
　　“谁还愿意去趟那趟浑水。”雾笑道，“我回我的落日山庄，赏我的落日去。”想了想，又颇为暧昧的眨了眨眼，“我还有拐带一位美人回去呢。”
　　“美人？”
　　“度情啊。”雾笑得开心，“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
　　李玉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的回过神来：“她跟你……”
　　“我倒想来着，”雾笑道，“不过人家只是跟我一样，不愿意再趟这趟浑水了而已。”
　　
　　都不愿再跟着暮楚走了。
　　
　　李玉儿恍惚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雾又道，“知道你不是个多嘴的孩子，所以也没有嘱咐你。若是皇帝再来，切记不可提起有我这么一个人。”
　　李玉儿虽不知道为何，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忽然一愣：“你知道她……”
　　雾眯起眼：“知道什么？”
　　“知道她……”患了重病么？
　　“如果是问她的病情，我知道。”雾道，“只是我跟你不一样，我觉得那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解脱。”
　　和红莲一样。
　　“没有见到你之前，我是这样想的。”雾微微呼出一口气，“见了你之后，本以为你可以给她安宁，她或许会愿意苟活。可是你最后却还是跟我们一样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又道：“你若是认为你能改变自己的现状，让暮楚毫无顾忌的活着，你大可以要求她活下去。如若不然——”如若不然——“就放她走吧。她累了半辈子，已经够了。”
　　李玉儿又点了点头。
　　
　　————————————————————————————————————————————————————————
　　
　　红莲到了书房的时候，暮楚的话刚刚要出口。红莲一进来，那话便收了回去，成了一个笑：“怎么过来了？玉儿那边都好了？”
　　红莲点了点头。
　　暮楚看了她半晌，眯起眼：“不打算给我治病了？”
　　红莲点了点头。
　　暮楚便笑：“你神医都放弃了我这个病人，看来我是必死无疑了。”
　　“你这个病到最后，整个人会形销骨立，痛苦难当。你若是真想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在第一次头疼发作之前最好就饮鸩好了。”
　　“这个我知道。”暮楚笑道，“我这里有上好的毒药。”
　　红莲微微叹了口气，才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玉姬在与不在她完全不在乎，只管问暮楚：“玉儿那么单纯的孩子，你为什么非把她卷进你这个漩涡里来？”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暮楚好笑，“我不过是随性而为，哪有什么原因。”
　　玉姬却发了话：“那个叫李玉儿的孩子，她的父母到哪儿去了？”
　　暮楚眯起眼，红莲却直接的将她的话无视。
　　
　　玉姬好笑：“你信不信我可以回答你？”
　　红莲依旧是冷着脸，不理会她。
　　
　　玉姬便笑道：“罢，全当是我来跟你讲和。李玉儿的事，我了解个大概。”末了又别过头去看着暮楚，“你要让我说么？”
　　暮楚没有回答。
　　“那我可就说了。”玉姬道，“据我所知，那个孩子原先是有父母的。结果尽皆丧于庐陵王之手。”说到这里，玉姬的笑颇有些暧昧，“说到那个庐陵王……”却堪堪刹住了脚，换了话题，“我们的皇后娘娘，对这有父有母且父慈子孝之人，这妒忌之心从未间断过。”看到暮楚的眼神已经微微变样，也不去理会，“她自己的父亲待她不好，母亲又早亡，对这种天伦之乐很是看不惯。于是乎，玩弄之心遂起。”
　　然后笑着看着暮楚：“我说得对不对？”
　　见暮楚不回答，便笑道：“你不说，我可说了。”
　　又道：“玩弄归玩弄，我们皇后娘娘对老人家却不知为何总是颇为宽厚，似乎也总是怀有感激之心。对那对老人家，多半也是怀有愧疚之心的。这种心思，她本人不会说，我们也一向认为她没有。其实，这愧疚之心一直是她的弊病。如若不然，她现在才真是一人之下，不对，多半直接的是万人之上了。”
　　然后笑道：“这两种心思交杂在一起，便一边换着方的戏弄李玉儿，一边宠着李玉儿宠上了天。只是这普天之下，父慈子孝之人何其多，我们皇后娘娘为什么会选了这么个孩子呢？”
　　玉姬的眼神掠过一丝杀气：“因为她第一眼看上的，并不是李玉儿的父母，而是她的脸。”
　　然后支着下巴，朝着红莲，笑得好看：“你仔细瞧瞧，我和李玉儿是不是颇为相像？”
　　红莲被玉姬的话分散了注意力，这会儿真个的就去仔细瞧那张脸。不细看不知道，若是细看了，会发现那眉梢眼角，真的是颇为相似。不过是一个还没有长开化，一个已经到了韶华之年而已。
　　
　　玉姬的话说到这里，红莲也几乎明白了大概。
　　玉姬眼神里若隐若现的阴霾很明确的告诉红莲，暮楚看上李玉儿那张脸，绝不是因为她玉姬有那张脸，而是因为曾经的一个人有那么一张脸。她本身也是受害者之一。
　　而那个人，多半就是暮楚口中的那位“姐姐”。
　　
　　这还真是在讲和了。
　　玉姬拿出了这么一个事实，说明了为什么暮楚会那么宠自己。这个原因让红莲无法辩驳，甚至微微的同情起玉姬来。
　　
　　我不爱你，不过是爱你长得像的那个人，不过是爱你的这张脸。
　　
　　“我还没有讲完呢，看你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玉姬笑道，“接下来，我要跟你讲讲她是怎么一点点喜欢上那个孩子的……”
　　“够了。”暮楚眯着眼，笑道，“你说得都对。只是，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不说？你看不得我跟红莲姐姐讲和？”玉姬也笑，“红莲姐姐，你别理会她，我继续说我的。”
　　“雾到底跟你说了多少？”
　　“几乎是都说完了。”玉姬笑道，“包括你刚开始的时候是怎么想抹黑她的心，又怎么发现一切对她无效，到你怎么的歇斯底里，却只是换来一声‘我爱你，别的一切都不愿再去理会’。还有我——”她眼神忽然冷下去，“我伤了她的脸之后，你竟然用旧事妄图伤我的心给李玉儿报仇。”
　　
　　“你羡慕她有那么爱她的父母，又嫉妒着。你想让她变得跟你一样狠毒证明亲情并不能改变什么，又想证明你现在之所以这个样子都是你父亲的错。你父亲当初若是对你好些，你一定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父亲的爱肯定能改变你，起码不至于把你推到绝境。你一如既往的矛盾，一如既往的彷徨。你啊——”你啊——“不过是一个得不到甜点，所以看到别人的甜点就想打翻在地，看到别人的甜点就心生羡慕的孩子啊——”
　　暮楚的表情已经褪尽，只淡淡道：“够了。”
　　“怎么够？我知道你贪恋李玉儿身上她父母亲留给她的暖，我知道你希望被那种暖意包裹着的感觉。所以你看我不过是划花了她的脸，都没有杀了她。”然后笑，“这些暖意，帝王将相家里找不到，皇帝那里更是没有。你想逃得远远的，所以你进宫。”
　　
　　“你真是傻。”
　　
　　暮楚猛地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你真是傻——”玉姬还是幽幽的念着，“不过是街头巷尾随随便便的甜点，为什么要那么的痴恋？”
　　
　　暮楚慢慢的站住了脚。
　　半晌。
　　
　　“你还是没有讲明一个地方。”
　　“哦？”
　　“我为什么会对老人那么宽容。”像是被挑开了伤口，倒是不介意揭掉已经结痂的伤疤，“那年我在柳镇，吃过一个老人做的桂花糕。”
　　然后走了出去。
　　
　　留下屋内的两个人。
　　
　　红莲靠着玉姬坐了下去。
　　
　　“你伤了玉儿，我绝不原谅。”红莲道，“不过，我倒想和你出去大醉一场。”
　　玉姬笑道：“我知道哪里的酒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该说的都说的那不多了，还剩下一小些，以后慢慢说。借的别人的网关，我的网关没钱了。
北京下雪，很漂亮。
继续戒网。




《桃花开》至此终

　　
　　红莲与玉姬扶醉而归时已经是夜深，红莲被府里的丫鬟迎了进去，玉姬上了马车往回走。
　　车到转角的地方，驾车的丫鬟停下了车。
　　雾站在那里，看着车内的玉姬掀开帘子。
　　
　　“那里的酒真是好，你没有一起去真是可惜了。”玉姬醉眼朦胧的说道。
　　“你打算怎么办？”雾却只是问。
　　“还能如何？”玉姬笑道，“她想死就死，我难道不该成全？”
　　雾没有回应。
　　“说起她的病，”玉姬的眼神忽的锐利如鹰，“你竟然没有告诉我。”
　　“她总会说的。”雾淡淡道，“她会亲口告诉你的。”
　　“是么？”
　　雾点了点头？：“是。”
　　“你背了她告诉我一切，是不是也背了我告诉她一切？”玉姬笑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雾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
　　“是么？”
　　“是。”
　　玉姬笑着不再多问。
　　雾便开了口：“我要回落日山庄去了，带着度情。我回头再去问问红莲，看她愿不愿意。”
　　“都走了？”
　　雾点了点头：“我们不再干涉你们的事，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们的麻烦。”顿了顿，“她死的时候，你给我们说一声便好。”
　　“那是自然。”玉姬眯起眼，“那么姐姐，玉儿这就回去了。”
　　雾的脸色一白，却仍是笑道：“娘娘走好。”
　　玉姬笑着放下了帘子。
　　雾转身离去。
　　
　　六更天的时候，暮楚开始往车上装行李。李玉儿一夜未睡，听到了门外的响动，便跑了出去。
　　然后在暮楚微微诧异的眼神中往车上走。
　　皇帝在一旁看着，身边立着玉姬。
　　都是过来接暮楚的。
　　暮楚便跟了上去。
　　
　　她只是眯着眼看了李玉儿半晌，便笑起来：“雾还让你做了什么？”
　　李玉儿抿紧了唇不回答。
　　“她还叫你不要回答我的问题？”暮楚眯着眼笑，“你知道我到京城去是要干什么么？”
　　李玉儿看着暮楚，还是不说话。
　　暮楚便问她：“那你知道你到京城去该做什么么？”
　　李玉儿还是不说话。
　　暮楚笑：“你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我去做什么？”
　　李玉儿别开了脸看着车窗外。
　　暮楚看了她半晌，朝着车外道：“她和我一起回京，你们换后面那辆马车坐好了。”
　　李玉儿微微翘了嘴角。
　　
　　姐姐，你果然是了解她。
　　李玉儿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姐姐，你对她的爱，究竟到了什么份上？
　　
　　车帘子被清晨的冷风拂起，李玉儿看着眼前略过一双冰冷的眼。那眼的主人只是朝着她笑了笑，便回过头，朝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是玉姬。
　　李玉儿微微的发冷。
　　脸上的伤还没有好，那切肤之痛让她微微的胆颤。
　　
　　暮楚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双眼，看着李玉儿抱着肩微微的颤抖，才幽幽道：“你不该来。”
　　
　　她确实是不该来。她应该好好的呆在这里，而不是跟着暮楚到那个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地方。
　　
　　李玉儿吸了一口气，咬着唇角：“可是我已经来了。”
　　已经来了，也不愿再下去。
　　没有回头路。
　　
　　暮楚便幽幽道：“我没有那么多心思去保护你，到时候你是生是死都由着你自己决定。你若是那天死在了别人手里，我连尸体都不会给你收敛。”
　　李玉儿点了点头。
　　
　　暮楚再不说话，靠着车窗，慢慢的闭上了眼。
　　
　　李玉儿从红莲那里拿了药，按着红莲的嘱咐，只需要按时的上药，伤口愈合便无碍。照着红莲的说法，到时候，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更何况还有一个精通医理的暮楚。
　　
　　李玉儿掀开了车窗帘子回头看，想去看看她住了将近一年的宅子。帘子掀开，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的丫鬟侍女，都跪在地上，朝着暮楚离开的方向跪拜。
　　
　　李玉儿一声惊呼：“她们……”
　　暮楚依旧是闭着眼，什么也没说。
　　李玉儿便缓缓地放下了帘子。
　　暮楚肯定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幕的，她为什么连头也不回，李玉儿也能猜到个大概。
　　
　　“我们不回来了是么？”她终于开始对暮楚说话。
　　暮楚眯着眼：“你要是想着还要回来，现在就可以下去了。”
　　李玉儿摇了摇头，咬着牙道：“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不回来，我也不回来。”
　　暮楚微微翘起嘴角：“随你。”
　　
　　李玉儿收回了眼神，看着眼前的暮楚。
　　
　　她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想竭尽所能的劝暮楚活下去。红莲那边的原话是：暮楚要是愿意，她随时可以动刀。
　　李玉儿就是要暮楚愿意。
　　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李玉儿抿着唇看着车窗外面。
　　秋天就快要到尽头，梅花就要开了。
　　
　　十月初九，京郊流云阁竣工。
　　十月二十，暮楚带着李玉儿住进。
　　
　　下一个故事，将从十一月说起。
　　
　　《桃花开》至此终。下一部《桃花落》,玉姬成为主角上场。李玉儿戏份不变，三个人上演一出戏。
　　戏好戏坏，各位看官说了算。
　　
　　
作者有话要说：《桃花开》就这么完结。这一部写得太隐晦，隐晦到人人喊头疼的地步。是我的错。我错在把悬念加诸个人心理之上，而不是剧情。
下一部努力的改正。
因为想换一种想法，所以从新起坑，不接着这文写。有兴趣的继续看，没兴趣的也可以把这个当成一个结局。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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