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琥珀泪>作者:博研一笑



……前文……



　　「我们就像琥珀里的蝴蝶」



　　「被世俗和流言的树脂包裹」



　　「让我们窒息并且死亡」



　　「也让我们相爱的姿态变成永恒的化石」



　　这是一部喋血的长篇同志小说。小说以主人公江韵和邱焰间的同性恋情与传统家庭伦理的矛盾为主要矛盾，以他们与世俗流言和命运斗争到鱼死网破为主要线索，以唯美如仙境的山城画卷为故事背景，以百万三峡大移民为社会环境，以凄惶悲怆的基调，以执着追寻真爱的姿态，娓娓讲述了一段忧伤的同志故事。



　　在您阅读本故事之前，我不幸地告诉您，他们的斗争以失败而告终。但是在我的眼里，他们并没有失败，因为在那片腥红如罂粟花般的荼靡之中，他们并没有失去自己，并没有放弃对爱的信念。希望通过本书，能唤起社会对广大同志群体的关爱，我所呼吁的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关注，而是发自内心的深思，以及对他们最虔诚的祝福。



　　在此类小说中，很少会人有花重墨大力描写同志与家庭之间的正面较量，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我相信文中江韵母亲的做法绝对不仅仅是出自一个母亲的自私，换作任何一个中国母亲，她们必当同出一语，同心所向。而现实中，几乎也不会再有人像江韵那么不幸，所有痛苦的、悲怆的、绝望的、惨烈的、血腥的事情，统统被他遭遇一番。可是其中的任何一个小情节，却每天都在现实中上演。




　　…… 第一章 纸鸢飞 ……



　　为何你手执我生命之线
　　抄控我飞翔的方向
　　你错误地在地上奔跑
　　我悲伤地在云端哭泣
　　我不是你的风筝



　　早晨醒来，久违的阳光刺破重重迷雾，被窗外那棵百年黄桷树分割得四分五裂，在我房间里筛下一地碎影。



　　我懒懒地坐起来，床单就像水银一样柔软地流淌到地上。我将手护在眼前，那眩目的光线刺得我双眼发痛。外面依然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南来北往的货船，热闹沸腾的古街，喧嚣嘈杂的人群……



　　我仿佛听见奶奶在楼下擦桌子时偶尔碰得木椅吱嘎作响。



　　洗漱完毕，我穿上昨天刚买的背心和沙滩裤，趿着木板拖鞋，不紧不缓地下楼。我沉重的脚步撞击得楼板咯噔直响，在狭窄的楼道里迂回不散。



　　“起这么早啊，韵儿，怎么不多睡会儿？”奶奶看我幽灵似的下楼，问道。



　　“我……出去走走。您看，阳光真好。”我冲奶奶回答，往外走去。



　　奶奶从柜台边的微波炉里取出一盒牛奶，说：“喝了再出去吧。是该出去透透气儿了！”



　　我接过牛奶就往外走。穿过滨江路来到金蓉正街，磁器口依然那样具有活力，好像并没有因为我几个月的闭关学习而改变。陈麻花十里飘香，涛哥老鸭汤客来客往，三姐琴行丝竹管弦奏着清晨交响曲。古镇永远这样沸腾，我想。



　　我并不逗留于那冗杂市井，觉得他们与我无关。于是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埋头前行，我希望寻找到一个角度，在那里可以审视自己的思想，审视自己的命运。三年的历练，终于结束了梦魇一般的高考，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达到妈妈的目标，我觉得虚脱，甚至不敢再去想象上重大的梦想。



　　我来到高架桥上，看嘉陵江茫茫的流水。阳光虽然美好，可也抹不去江上那道淡淡的愁雾。我的心情就像重庆的天气，永远蒙着那样一道灰暗，永远不可揭露真正的面纱。 



　　风很大，有几个孩子在江边奔跑着放风筝。他们快活得仿佛与这个尘世无关，让我想起高鼎的诗句“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我垂下头，看到有只风筝越飞越高。飘着飘着就飞到我眼前，此刻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云端。那是一只橘红色的鲤鱼风筝，马拉纸面料，水竹骨架，巧夺天工的技艺，漂亮而且精致。一阵风吹来，它就缠绕着桥栏边的路灯呼噜呼噜直打转。我看到那个漂亮男孩子的沮丧表情，于是我顺手解开了它，橘红色鲤鱼再次迎风自由而飞。我感觉到风筝的主人在雾霭之下冲我微笑，像一阵清凉的风，拂面吹来。



　　“小韵！你在上面做什么？”



　　一阵惊悚的声音猛然从下面传来，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低头一看，是妈妈，她正站在江边的石阶上，一脸惊讶和惶恐，焦急地呼唤我。



　　我不喜欢在大清早就隔着这么远开嗓跟人讲话，像吵架似的，于是使劲向妈妈摇摇头，表示我没事。



　　妈妈并未善罢甘休，她折身返回，往高架桥的阶梯跑去。我知道她永远这么紧张我，我的一举一动她都小心盯着，否则她就不是我妈妈了。没办法，我无奈地摇摇头，欣赏一下阳光都这样为难。于是我只好往回走。



　　在阶梯中间遇到妈妈，她生气地质问：“你大清早跑到这里做什么？你站在桥上做什么？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江里？”



　　我耍赖地抱住妈妈，拿过她手里刚买来的东西，说：“我就是出来透透空气，晒晒太阳嘛，我不会去跳江的。我怎么舍得离开这么好的妈妈。”



　　妈妈便收回她的紧张，开始了说教一般的叮嘱：“妈妈可就你这一个儿子，当然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高考完了，是该轻松轻松，可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跑出去了呀。”



　　“我告诉奶奶了。老太太准奏了。”我嘻皮笑脸地说。



　　妈妈敲了一下我的头，我佯装很疼似的撒娇。刚好这个表情被刚才我帮忙解开风筝线的那个男孩子看见了，他冲我爽朗一笑，说：“刚才，谢谢你哦。”



　　“呵呵，不客气，邻里邻居的嘛。”我快速地打量着这个手执线轴的男孩儿，跟我差不多大，高高的个头，荞麦色的皮肤，清爽的短发，淡蓝的T恤，七分牛仔裤，耐克的运动鞋，右脸有只圆圆的酒窝。



　　我顿觉自惭形秽，人家衣衫整齐，我却穿得这样邋遢；人家真心诚意地道谢，我却假惺惺地说是邻居，其实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于是我只好拖着我妈，疾速离开，早点走出他的视线为好。



　　但那个甜蜜的酒窝，却成为今天最美好的一道风景，定格在我脑海里了。



　　于是我问：“妈，焰子哥哥也有那么高个头了吧。”



　　“他去年不是给你寄过照片么，这么快就忘啦？”妈妈说。



　　“可是都过了一年了，说不定又长高了呢？”



　　“女长十六男长十八。焰子才十七岁呢，该是长高了。”妈妈笑着说，“人家只比你大三个月，怎么看着就是比你壮实。”



　　我缩了缩肩，将细瘦的双臂藏在腋下，小声嘀咕：“还不是让你给虐的。”



　　又是一道流星捶。



　　跟妈妈回到茶楼，桌椅已经给奶奶擦得锃亮锃亮的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老茶客们也都陆陆续续来了，他们依然那样谈笑风声，看到我妈妈都尊敬地叫上一声兰嫂。



　　妈妈吩咐我：“你就在下面帮奶奶忙，我上去收拾行礼。”



　　于是妈妈就上去了，留下高跟鞋踩到木板时哐当哐当的声音。



　　今天生意不错，一开门就来了这么多熟客。隔壁的李大爷，是个退休老师，每天早上都要先来我们茶楼喝杯热茶再去小区里健身，四楼的曾姐，是白领一族，却不习惯于咖啡的氤氲气息，独爱我们上好的碧螺春。



　　我看着账本，今天的收入不错。正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耳旁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老板，来杯热茶。”



　　我没抬头，只顾埋头算账，并扔出一张菜单，说：“自己选一样吧。”



　　“你们这里，就这样招呼客人的吗？”



　　很明显，这位客人不高兴了，于是我抬起头，并献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怎么会是他？我心里咕咚一惊，“是你啊？”



　　他依然一副笑脸，将挽好的线轴和橘红色的鲤鱼风筝放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坐下。“是这儿的熟客了。”



　　“熟客？哦，那你要碧螺春还是铁观音？龙井还是普洱？”



　　“西农毛尖。”他淡淡地说，脸上的酒窝漂亮怡人。



　　“哦……我看看还有货没。”我便转身，翻箱倒柜地寻找。最后，我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西农毛尖没有了……你看能不能换一换……”



　　他还是那样淡定从容，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喝过西农毛尖，想尝试尝试罢了。那还是来杯普洱吧，我一向喝这个。”



　　于是我熟练地沁茶，虽然不懂茶道，但在茶馆生活了整整六年，每天看着妈妈和奶奶给客人们泡茶，多多少少偷学到了一些。



　　他闻着那杯香气四溢的云南普洱，作了一副表示陶醉的表情。我讶异地看着他，我觉得他的表情就像一门艺术，高深莫测，能将每一种内心想要表达的内容百分之百地诠释出来。看到他这个表情，我就知道，他一定非常喜欢我泡的茶。



　　早茶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喝早茶的客人逐渐少了。于是我在他身边坐下，搭讪道：“对了，刚才你说你是这儿的熟客，但我从来没见过你。”



　　他呷了口茶，很烫，他吐吐舌头，他的脸在氤氲的热气后面若隐若现，那是一张青春、漂亮的脸。“其实我们是三年前才从云阳搬到重庆的，我爸爸原来是云阳第一医院的骨科医生，后来跟我妈妈离婚之后，做了重庆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的乘龙快婿，院长很快就将他调到本院，还在磁器口滨江路给我们买了房子。这三年来我在二十四中上高中，我没有住校，每天晚上放学回来，都要到你们兰舟茶楼喝杯热茶。”



　　“你在二十四中？我在二十五中呢！刚好我是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周末又报了补习班，难怪没看到过你呢。那你们家住几号？”



　　“六十四号。”他笑道，“不远啊，就在你们家隔壁的对岸的隔壁的壁壁。”



　　我听着这复杂的地理位置，头都晕了。我最不善长的就是记地名，所以我是个典型的路痴。而且我很慢热，即使已经在这里住了六个年头，认识的人却少得可怜。



　　“我叫熊泽恩，他们都叫我大熊。”他开始自我介绍，“你叫江韵？”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写真说：“你妈妈每天都望着那幅海报想念你，念叨你，她总是说，我们家韵儿可用功呢，是上重大的料——所以恐怕只要是来这里喝过茶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吧。”



　　我看着墙上那张超大写真，记得那还是我刚上高一时候我妈强行给我拍的，说是以后上高中了不能常看到我，她要睹画思人。写真上的我穿着一套中规中矩的校服，剪着标准的太郎式学生头，坐在写字台边，将圆珠笔搁在脑门上作思考状，幼稚到了极点。我脸羞得通红，憋屈地说：“那是很早以前拍的啦！不要看了！我妈妈就这样，比王婆还要王婆，其实我昨天高考考得太差劲了，我就快疯了。估计连二本都上不了啦！”



　　“是吗？”看到我羞红了脸，叫熊泽恩的男孩儿止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要相信自己啊，也许命运冥冥之中会送给你惊喜呢。对了，高考语文的作文题目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想你一定写的你妈妈吧，你们那么幸福。”



　　其实熊泽恩猜错了，我写的并非我的妈妈。当然了，妈妈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但这次，我却选择了记录另外一个人。是那个人，让我彻夜思念，不分寒暑。我想，如果命运只让我选择一个人陪我度过一生，我会选择他。



　　我突然看到这个一直爱笑的男孩儿眼里淡淡的哀伤。刚才他提到他父母离异，我想，这一定是他眼里哀伤的来源。也许他每晚来这里喝茶，只是为了体味我们那浓厚的母子亲情吧，忽然间我有些同情他了。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问道：“那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不值一提了！”熊泽恩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我比较贪玩，不能跟你比。”



　　我也笑笑。其实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虽然奶奶和妈妈老是在别人面前夸我能干，夸我成绩好，但我知道，这次高考算是彻底完了，去重大的梦想非破灭不可。那是我发挥得最差的一次考试。



　　看到我苦笑，他仿佛看到我内心的无奈，便开导说：“其实人生没有真正的成功和失败，只是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太绝对。就像这只风筝，当我站在江边仰望它的时候，觉得它飞得好高好高，可是你却站在天桥上用俯视的角度看它，觉得它飞得一点都不高。是吗？”



　　我噗嗤笑了，口水差点喷到他的茶水里。“你以后去做律师吧，口才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要考律师呢？”熊泽恩故意用一种很惊讶的表情说，“挺厉害的嘛，这么快就进一步了解我了。”



　　茶已经喝完，他看了看时间，说：“今天我弟弟出院，我得走了，等会儿去医院接他。”



　　“哦。”我失神道，“好吧。”



　　他把一张五元的钱给我，我还给他，“不用了，我请你喝。”



　　他便高兴地转身离去，我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风筝。



　　“送给你吧！”他说，“但愿你能像这风筝，越飞越高。”



　　“谢谢你。”我说。



　　我回到柜台，继续算账，他折回身来，匆匆地在账本上写下一串数字，说：“这是我手机号码，记得联系！”



　　我目送他消失在路口，觉得一切笃定。没有了之前的怅然若失，反而变得释然了，我瞟了瞟桌上躺着的纸风筝，又想到他安慰我的话，或许我不该太纠结了。


第二章 生日的焰火



　　我看到一片生日的海洋
　　以及一片烛火的星空
　　为何你们的狂欢遗忘了我
　　留我一个人孤单
　　哦对不起 我是陌生人



　　中午吃过饭，茶馆打烊，奶奶到大兴教堂诵经，我上楼午休。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我看到她又对着梳妆台上那张黑白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岁，短短的寸头整洁干净，白色粗布襟褂微微敞开，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灰色裤子，两只裤脚一高一低地挽着，显出小腿的健硕。他站在一艘破旧的渔船上，手里的渔网在空中形成一条漂亮利索的弧线。阳光下的脸上渗着几颗汗珠，微笑的脸庞英俊漂亮，洁白的牙齿熠熠发光。



　　我轻轻走到妈妈身后，用微弱的声音说：“妈妈，你又想爸爸啦？”



　　她猛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捂住胸口，说：“你想吓死我啊！”



　　说着，她假装去收拾抽屉里的东西。



　　我坐下来，搂着她的肩说：“这么漂亮的男人，值得用一生去想念。”



　　妈妈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我，说：“小滑头！快去看看我给你收拾的行李吧，看看有没有遗忘什么。”



　　我说：“妈妈办事，儿子放心。我的妈妈这么能干，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妈妈彻底被我的甜言蜜语打败了。我赖在她肩上，说：“妈，你再给我讲点关于爸爸的故事吧。我想听。”



　　妈妈叹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兴致，我就知道，只要是提到关于爸爸的事，她就会精神百倍。但是她却说：“都这么多年了，该讲的都讲了。他的事，你都知道，再没什么好讲的了。”



　　从妈妈多年的描述中，我知道那是一个好爸爸。但是这样一个好爸爸，在我还没出世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搬到重庆之前，我们住在巫山县龙井乡桂花村一个沿江的江湾，一家人靠捕渔为生。妈妈怀上我的时候，按当地的说法，孕妇吃了锦鲤不但可以安胎，所生的孩子长大之后还会鲤鱼跃龙门，官运亨通。不幸的是爸爸在一次出江的时候，在水急的江口，渔网绊在了水底的石头上，把船带翻了，爸爸掉进水里，被水流冲下去，人们收网寻人，发现他已经被困死在渔网里了。



　　妈妈还告诉我，爸爸临走前曾经将耳朵凑在她肚子上面听我呼吸的声音。他说，听，生命的韵律。妈妈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为了纪念爸爸，妈妈给我起名为江韵。



　　妈妈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当我挤进人群的时候，看到你爸爸他躺在岸上，衣扣让人解开，抢救无效，露出苍白的皮肉。失去焦点的瞳孔在睁开的眼睑下呆滞地注视着苍茫的天空。如果不是他横尸河岸，如果不是那么多双悲伤的眼睛证明，谁又会相信刚才还那样生龙活虎的年轻生命，竟如纸薄，转瞬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看到妈妈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花，我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我让妈妈靠在我肩上，我难过地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看爸爸温暖的笑容，我想，那大概是我所见过世上最漂亮、最让人为之动容的笑容了。



　　妈妈很快恢复了情绪，说：“你明天回桂花村去，见到了你干爹和你焰子哥哥，替我和你奶奶向他们问好。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能照顾上他们父子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买了些重庆这边的土特产，你拿去给他们尝尝。”



　　我看桌上的袋子里，是一些火锅料之类的特产，还有磁器口最著名的陈麻花。



　　妈妈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块钱，递给我：“这些钱交给你干爹。一千块钱不多，但在农村的确能解决好多问题。你焰子哥哥也要上大学了，不知道他爸爸能不能解决他学费的问题，你回去了解一下，回来告诉我，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们一定帮他。”



　　我懂事地点点头，看着我的妈妈，这个单身了十七年的女人，独自一人把我养大，还经营着一间不错的茶楼，突然觉得她真的好了不起。



　　中午的室温令人萎靡不振，不多久，我便进入梦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我突然想到账本上那个电话号码，于是衣服也不穿，光着膀子咚咚咚咚跑下楼，翻开柜台上的账本，找到那个号码，忐忑不安地拨通了。



　　“喂，我是大熊，请问哪位？”那边传来熊泽恩悠闲的声音。



　　“哦，我，我是江韵。”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那个……我……我想问问你弟弟怎么样了……你不是说要去医院接他么？”



　　“他没事了！”熊泽恩在那边轻松地说，“是急性绞肠痧，可能吃错东西了，他比较爱吃路边摊上的小吃。对了，你以后也别去吃那些烧烤之类的了，不卫生。”



　　我几乎快笑出来了，但不知怎的，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沉默了一会儿，我结结巴巴地说：“他没事就好了。”



　　“不说点别的了么？”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没……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弟弟怎么样了，知道他没事就好了。那我挂了。”我恼恨自己的嘴竟然这样拙劣，连话都不会说。



　　“等等，先别挂！”他大声说，“明天是我生日，我能邀请你过来么？”



　　“明天？”我想了想，说：“明天不行啊，我要回老家去。那预祝你生日快乐啦。”



　　“哦。那好吧，谢谢。拜拜。”



　　挂了电话，心里充满莫名的失落，就像一只风筝跌落时的感觉。



　　刚挂掉了熊泽恩的电话，电话又响起来了。是姐姐打来的。



　　“喂，小韵啊，今晚我们老板请客，可以携带家属，你过来吧，不来白不来。”



　　“哦，知道了。”反正好久没看到姐姐了，去去也未尝不可，再说明天我就回老家了，就当是去道别吧。其实我并不喜欢跟一大群陌生人同桌共餐，更不喜欢那一堆烟酒气，以及狼哭鬼嚎似的猜拳声。



　　喝下午茶的人多了起来，茶客们络绎不绝地到来，妈妈和奶奶又忙起来。今天是星期天，小王和小灰回家去了，没有一个助手，真的是把两个女人忙得团团转。我突然不想去姐姐那儿了，想留下来帮忙。



　　奶奶说：“去吧去吧，你们姐弟俩也好久没碰面了，去聊聊吧。”



　　妈妈也同意奶奶的观点，况且之前我已经答应姐姐了，不能不去。



　　换上清爽的T恤，我打车去了解放碑。车在渝香子火锅店前停下，店门关着，果然今晚不开店，透过玻璃门，我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已经开始上菜了。



　　我跟姐姐打了个手势，她就看到我了，跑过来给我开门。我和姐姐本来是同在一个学校学习，但她连高考都没参加，结业考试之后就直接到这里来打工了。据说那个老板非常喜欢她，才上班两个礼拜就让她做了大堂经理，待遇相当不错。



　　姐姐拉着我进去，我是第二次来这里，所以对环境还很陌生。第一次是给姐姐搬东西来，当时行迹匆匆，东西送到了就回去了。这次我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里：主客厅里大概有三十张火锅桌，姐姐说楼上还有不少包间。整个厅里以暖黄调灯光为主，高贵华丽的桌椅、大红喜庆的地毯。绿色盆景恰如其分地点缀在每一个角落，坚贞的龟背竹，华丽的水观音，千姿百态的吊兰。在靠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水池，里面种着睡莲和金鱼藻，清澈见底的水里游弋着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儿，金鱼有红白花水泡、五花龙睛、朝天龙、黑蝶尾龙睛、五花狮头、鹤顶红等等，锦鲤有红白锦鲤、昭和三色锦鲤、黄金和光写等等。电动设备不停地在水面激起一层层滟潋的涟漪，惹人喜爱。



　　姐姐把我带到那群人中间，男男女女，胖胖瘦瘦。我看到锅里的水已经翻江倒海，但大家显然还没有动筷子，都是在等我了。见我到了，大家象征性地对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就抄起筷子，不客气了。



　　姐姐附在我耳边说：“不要客气，反正是老板请客，敞开肚子吃就是。”



　　我笑笑：“姐，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狡滑啦？”



　　姐姐正要开口，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便举起酒杯，对大家说：“同志们，平日里都辛苦各位了，今晚让我这个做老板的当面犒劳犒劳大家。给面子的，就一口干了！”



　　说罢，老板自己率先一饮而尽。紧接着员工们都喝干了各自杯子里的酒。



　　老板扭过头看着无动于衷的我，笑着说：“不给面子？”



　　姐姐抢先替我回答：“钟老板，他是我弟弟，在校学生，不会喝酒。”



　　姓钟的老板哈哈笑起来：“那可不成，管他学生不学生呢，迟早都要被扔到这个花天酒地的社会里浸泡，是男人的就干了！”



　　我不服气，抓起吧台上的高度威士忌倒了满杯，仰头一饮而尽。这不仅让喝啤酒的钟老板和众员工大吃一惊，连我姐姐都吓傻了。她知道我是滴酒不沾的，竟然一口喝下这么大杯白酒。于是她赶紧上来扶我坐下，说：“你疯啦，钟老板跟你开玩笑的，你干嘛逞能喝这么多啊。”



　　钟老板鼓掌表示赞赏，其他员工跟着一轰而起。钟老板长着一副剑眉星目，神态间颇有男子气息，一袭黑色七匹狼西装标榜着他的成功。他拍完手，说：“好，老钟我甘愿自罚三杯，以惩失敬。”



　　为了不将我比下去，给姐姐留足面子，所以钟老板喝的只是啤酒，但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酒量肯定是惊人的。



　　我的脸开始涨得通红，一杯烈酒下肚，实在是承受不了，还没吃东西，我就感觉胃里面翻江倒海。没办法，姐姐只好送我到房间里休息。在房间里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我做了个简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青龙桥上，铁索一摇一晃的，但我却忘记了自己一向的恐高症，拼命地往桥那头跑，我看到了后背已经佝偻、老态龙钟、头发花白的干爹，颤巍巍地站在家门口等我回家；我还看到了焰子哥哥，他长得那么结实，一张轮廓精美的脸，完全不像我，瘦得惊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他跑到我面前，叫我把手摊开，他便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棕黄色东西放在我手心，灿烂夺目……



　　一觉醒来，姐姐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替我敷脸。她看我醒来，便问：“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今天真不好意思，真丢脸，他们一定笑话你了吧。”



　　“傻弟弟。”姐姐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说，“不烫了。没事的，他们都夸你呢，滴酒不沾竟然连眉头都不皱就喝下那么大一杯白酒。”



　　我坐起来，突然觉得醒来之后精神特别好。



　　“今天是我们老板的生日，他不会计较这个的，你放心好了。”



　　生日？我突然想到什么，便看看墙上那只镶金的时钟，已经是凌晨零点半，便急急地下床，说：“姐，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很晚了，就在这里睡吧。”姐姐挽留道。



　　我却已经穿上衣服，风驰电掣般闪了出去。姐姐追了出来，在渝香子火锅店门口替我叫住一辆出租车，目送我远去。



　　在车上，我拨通了熊泽恩的电话。已经很晚了，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听着嘟嘟嘟嘟的电流声，我的心紧张得扑通扑通直跳。



　　“喂！小韵啊！”是熊泽恩的声音，显得有些亢奋，像喝过酒似的，比白天说话的调都高了八度。



　　“是……是我啊。你睡了吗？”我仓皇地问。



　　“还没呢。今天庆祝弟弟出院，喝了点酒。现在爸爸妈妈和弟弟都睡了。”



　　“哦。”我的喉结一吞一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也还没睡哪？有事吗？”他的音调低了下来。



　　“哦，没事……不是，祝你生日快乐！现在过了十二点，你的生日也到了。”我故作从容地解释，却愈加难以掩饰我骨子里的心虚。心里明明惦记着人家却又装得若无其事。



　　“谢谢你啊！”熊泽恩的声音又变得亢奋。“你是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呢！我一定要记下来！”



　　我又笑了，顿时觉得轻松多了，便说：“我现在在外面，马上就回滨江路。不如我们出来见个面吧，就当是替你庆祝生日。”



　　我仿佛能听到大熊在那边兴奋得砸东西的声音。这次变他语无伦次了：“好好好……你等等，我马上就出来……我马上就出来……”



　　我说：“好的，那半小时后，在码头见。”



　　挂了电话，我觉得空气格外清新。在磁器口大门口下了车，我琢磨着应该给大熊送件什么礼物。满街琳琅的精美工艺品快挤爆了我的眼球，每件工艺品都算得上是上乘艺术品，但送什么才有意义呢？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看到一只木梳，普通是普通，可让人惊奇的是，上面竟然镂空雕刻着两只精美的蝴蝶，一黄一蓝，舞姿蹁跹，那么绝美。



　　我想，就送它了。红木木梳，价格不扉，我咬紧牙关买了下来。



　　穿过金蓉街，下了石阶，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到码头上正徘徊着一个瘦瘦的人影。他看到我，就向我跑过来。



　　“你来啦？”大熊很高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开心的颜色。他永远是那样开心的笑，一个酒窝盛满了快乐。



　　“是啊，等太久了吧。”我说。



　　“哪有，是我自己来太早了。你说了半个小时嘛，那，这不，还没到呢。”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看他手机上的时间。“怎么样，要不请你喝杯茶？”



　　我哈哈笑道：“得了吧，那还不如上我家喝去呢。我今晚没吃饭，饿着呢。陪我吃点东西。”



　　“你没吃饭？”大熊惊道，“你姐姐专程请你过去吃饭，你竟然没吃？”



　　我比他还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去我姐姐那里了？”



　　大熊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只好挠挠脑袋说：“我打电话去你家，你妈说的。”



　　我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行啊，长功夫了你啊，刚刚认识你就学会打电话到家里骚扰我家人了！”



　　“甘愿受罚！甘愿受罚！”大熊调皮地笑着，“那请你吃东西吧。想吃什么？”



　　“我刚在我姐那边喝醉了，本来就没吃东西，反而把肚子给吐空了。所以我现在胃口大得很，你就喊冤吧！”



　　大熊用很可爱的眼神看着我，不知不觉我们就来到了一家豆花店门前，我说：“择店不如撞店，咱们就在这吃豆花吧。”



　　服务员热情地过来招呼我们，我点了两晚富顺豆花，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刚才买的礼物递给他：“生日快乐哦！”



　　大熊显然没想到我会给他买生日礼物，尤其是时间这样仓促，所以他激动得双手颤抖，都快拿不稳那盒子了。“太激动……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当然可以喽！只怕你不喜欢呢。”



　　“不会的不会的！”大熊拼命的摇头，这会儿完全像个小孩儿，不像白天那样从容镇定。他颤巍巍地打开盒子，那只精美的木梳就映入他眼帘。



　　他捧着那只木梳，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不至于这么激动吧，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似的。”



　　他说：“不是啊！是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特别的生日礼物，像定情礼物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说：“尽耍滑头！比我还滑头！”



　　可是，我却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丝暧昧的颜色。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我脸红了，才说：“我想这只木梳一定寄托了那位工匠的许多情感，说不定里面还有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呢，这一黄一蓝两只蝴蝶是一对恩爱恋人的化身……”



　　“看来你不只是适合做律师，你还适合做编剧。”我取笑道。



　　“那是！”大熊得意地说，“我可是入哪行，精哪行。”



　　正说笑着，服务员送来热气腾腾的豆花。雪白的豆花，青翠的葱花，暗红的辣椒浆，特有的香气，惹得我饥肠辘辘的肚子咕咕直响。



　　他笑道：“你一定饿坏了，快吃吧。”



　　我便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尽管烫得我直嘘嘘。



　　他递过一张面纸，说：“慢点啦，看你满嘴的辣椒浆，像刚擦过口红似的。”



　　我不好意思地把嘴巴擦干净，却发现他一直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啊，不喜欢？”我问。



　　“不是，我吃过晚饭的，不饿。你没吃饭，给你吃吧。所以不用急哦，还有一碗等着你呢。”他仍浅浅笑着，满酒窝都是甜蜜。



　　我便不客气了，继续喂食我那空荡荡的胃肠。



　　“知道富顺豆花是怎么来的吗？”他问。



　　我一边头也不抬地吃豆花，一边使劲摇头。



　　于是大熊娓娓讲述：“相传三国时期，富顺县有口盐量最多的盐井，当地适宜大豆生长，豆腐颇受当地人们欢迎。后来，此地发达的产盐业吸引了四面八方的商贾，有一天，一位来到富顺的商人在一家有名的朱氏餐馆吃饭，他太饿了等不及，于是跑到厨房催厨子快点把自己的炒豆送上桌来，当他看到那还没成型的豆腐正热气腾腾地在锅内慢悠悠煮着的时候，由于实在没时间再等了，便要求老先生将此嫩豆腐卖给他。没有充分凝固，当然就不能煎炒，老先生只好吩咐厨子备辣椒水让这位客人蘸着下饭。可是不仅没感到难吃，相反，他还觉得这样吃起来比起煎炒过的老豆腐更加鲜美可口。老先生受此启发，在此基础上反复研究豆花的鲜嫩程度，蘸水的配方以及最适合配豆花的米饭。后来，便有了让人百吃不厌、回味无穷的富顺豆花，并成为川菜里的一个经典招牌菜。”



　　听完他的讲述，我愣住了：“大熊，你简直就是一本百科全书。”



　　大熊傻头傻脑地笑了。“生活不就这样吗，只要有坚持快乐的态度，就一定会快乐。”



　　此刻，我真的好羡慕他。他有那么完整的一个家，虽然父母离异，但看得出来，他却深爱着他的继母和她的儿子。因为这样一个爱笑的天使，是不会有悲伤的。都说快乐是可以传染的，那么，他的快乐，能传染给我吗？



　　吃完豆花，快凌晨两点了。正准备出去，我的手机响起，是妈妈打来的，我能感觉到她强压住内心的愤怒：“你到哪儿去了？你姐说你十二点半就走了，你怎么一直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车站，你快回来吧。”



　　我知道妈妈担心我，说：“我没事，马上就回去了。今天一个好朋友过生日，我正陪他呢。我一会儿就到啊。”



　　我看到大熊愧疚地吐吐舌头，他的舌头很卷，像极了哈巴狗，那样令人忍俊不禁。他说：“不好意思哈，浪费你这么多时间，让你妈妈担心了。快回去吧，明天要早起，不然成熊猫眼了。”



　　已经到我家门口了，茶馆也早打烊了。我看到楼上妈妈的房间灯还亮着，铁定是在等我吧。大熊简单地说了句晚安，便潇洒地转身，将装着木梳的盒子紧紧夹在腋下，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去。



　　我打开门，匆匆上楼，妈妈看到我回来，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我高考失误，心情很乱，出去找朋友聊聊也没什么，只是叫我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我回到房间，打开床头灯，屋里便亮起了暖烘烘的光线。我疲乏得紧，连澡都不想洗了。突然我想起什么，跑到窗边，拉开深蓝色的窗帘，朝外面望去，远处的高架桥上，阑珊的灯火里，一个年轻而孤独的背影逐渐消融。

…… 第三章 回家 ……



　　我就像一棵追寻阳光的小树
　　开枝散叶 只为汲取每度温暖
　　外面的世界很妖艳
　　可我从不流连
　　因为我的根 永远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高三冲刺的时间里养成的好习惯，还是因为要回老家而振奋不已，天还没亮我就醒来。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星光，我摸黑下楼。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做我最爱吃的口水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日光灯下几只扑腾的蛾虫，我想，它们真笨，其实那光是冰冷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也起床了。她蹒跚着走到我身边，把厚厚一叠钞票塞进我手里，零的整的都有。不等我说话，她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让你妈妈看见了！韵儿啊，乡下不比城里，处处都有花钱的地方。”



　　我以前只听说过给进城的人钱花的，这还是头一遭看到给下乡的人钱花。其实我在乡下住过十一年，那里吃的用的住的都有，才不需要花什么钱呢。但我知道奶奶疼我，就收下了。



　　吃过饭，妈妈便送我去车站。她帮我提着那重重的包裹，里面除了几件我自己换洗的衣服以外，其余衣服全是拿去送给焰子哥哥的。虽然我极不赞成这种做法，但妈妈说，乡下人不讲究衣服新不新，再说了，衣服是咱们给的，他肯定高兴，肯定喜欢。



　　到了车站，人不多，几乎都是老少妇孺，少有几个精壮男子，估计都是到城里打工回家的。几个小孩子因为回家而兴奋得直嚷嚷，让偌大的幽静的候车室热热腾腾。



　　姐姐来了，给我带了些吃的来。我看到妈妈的表情有些古怪，她说：“我……我去洗手间……你们姐弟俩聊。”



　　我问姐姐：“妈妈她怎么了？”



　　“估计是舍不得你，到卫生间偷偷哭去了吧。”姐姐笑侃道，“小韵啊，到了那边可要经常给姐姐打电话，有什么困难也要说，乡下物资短缺，我给你寄去。”



　　说着，她取出一张农行卡，说：“这是我给你办的卡，姐挣的钱不多，里面只有五百块钱。用完了我再给你打。”



　　我竭力推辞：“我不要！妈妈已经给我钱了，奶奶也给了！真的不需要了！”



　　姐姐硬是把卡塞到我手里，说：“一个人出门，防范着点，好人多，坏人也不少。事事留点神。还好你是去乡下，那里是一片净土。”



　　姐姐就一直陪我聊天，直到汽车鸣笛准备出发了，妈妈才出来。看我上了车，她们才起身往回走。我坐在车上，若有所失地望着车外，一时间我纠结于自己的心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是舍不得妈妈和姐姐？还是期望谁的出现？



　　正当我沉思于自己心结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身影，从候车厅的门口跑到出站口，一辆一辆地寻找着某列班车。



　　是他，是他，大熊。我激动得坐立难安，我打开车窗，向他招手，他就立刻跑过来，趴在窗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发都汗湿了。“不好意思，昨天睡得太晚，早上没醒过来……”



　　我笑了。不知道为何，心里又开始涌起那股莫名的感动，像暖流，让我激动，又让寒流，令我瑟缩。



　　我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样跑过来，一定很累。



　　他把一只纸袋递交给我，说：“我就知道你没带。这只风筝是布织的，可以折叠，我想在乡下不易买到，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放风筝。”



　　“谢谢……”此刻，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间我好想拥抱眼前这个贴心的男孩子。他那样懂事。



　　“大熊……”我哽咽着说，“你真好。你是送我飞翔的勇气吗？”



　　“傻孩子！”他拍拍我的手，说：“是飞翔的力量。不要担心了，阴霾总会散去的。命运就像你手中的这条线，方向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回去好好陪你的干爹……和你焰子哥哥吧。”



　　对于我干爹和焰子哥哥，我向大熊提得并不多，只是略有描述而已。可我却觉得，他说得这样牵强。



　　汽车再次鸣笛，乘客到齐了，该出发了，轮轴转动，一溜烟将大熊抛在身后。



　　我恋恋不舍地回过头，他一边向前奔跑，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我想，我是哭了。那热热的咸咸的泪跌进我嘴里，苦涩极了。大熊，这个认识不久的男孩儿，却像一个已经做了十年八载的贴心朋友一样，短暂的分离竟犹如生离死别，令我难受。我打开纸袋，是一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燕尾蝶，两只蝶尾纤长而漂亮，丝绸面料，抓在手里犹如泉水般柔软。



　　对于失败的高考，或许真应该像他所说的那样放下心结，阴霾总会散去的。高考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力，神不守舍，在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中完成了考题，后来在网上估分，想必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的，我辜负了妈妈和奶奶的期望。



　　想着想着，我便在颠簸的汽车里进入梦乡。一觉醒来，已经到达车站，我看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于是我仓皇地提着行李随着人流挤下车。



　　小镇的车站人不多，不像城市那样喧闹，所以我很快就在人群之中搜索到焰子哥哥的脸。他穿着去年他生日我寄给他的那件浅褐色衬衣，衣袖高高卷起，显得格外精神；淡蓝色七分休闲裤，黑色人字拖鞋。



　　显然他也看到我了，一边激动地叫着我的名字，一边跑过来，紧紧拽着我的手，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激动过度而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只一个劲念叨道：“走，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焰子哥哥很轻松就将我的包裹扛在肩上，我甩了甩酸软的手，看着壮得跟牛似的焰子哥哥，问：“干爹呢？”



　　“哦！爹他喂牛去啦！他本来是要来接你的，但我说，我一个人就够了，您放心，我不会把小韵弄丢的！”



　　我便呵呵笑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几年未见的焰子哥哥，虽然他经常会寄照片给我，但真人却是如此生动，如此温暖。如果说大熊是那种比较清秀、书生气较重的男孩子，那么焰子哥哥应该算得上成熟稳重，深邃有神的眼睛，高挑浓密的眉头，轮廓分明的脸庞，高挺饱满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浅浅的清逸的短发，高高壮壮的个头，这就是我的焰子哥哥。



　　我说：“就算你不来接我，我也认得回去的路啊，怎么会走丢。”



　　那个巨大的包裹在焰子哥哥的肩上简直轻如鸿毛。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耍酷，他一只手撑着包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笑着说：“焰子哥哥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家，小傻瓜。”



　　在他面前，我是算小了，虽然只比他小三个月，但只齐他耳根的个头，实在相形见绌。可我还是不服气，便说：“我长大了，不是小傻瓜了。”



　　他便乐呵呵地扭过头看我：“好好好，你长大了，大傻瓜。”



　　从镇上回桂花村不远，但山路比较坎坷，一个人走都嫌狭窄，怕我摔倒，焰子哥哥便在前面牵着我往前走。绕过蜿蜒缠绵的青龙山，下一个土坡，就来到江边，过一道叫做青龙桥的铁索桥，就到家了。



　　焰子哥哥从小就知道我怕高，所以那时候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牵着我从桥上走过。记得小的时候我胆子小，不敢上桥，但对长江对面的风景却十分好奇。于是焰子哥哥就跑过去，饱览一番，然后跑回来跟我讲彼岸的风景。在我上学以前，奶奶和妈妈是不允许我上桥的，她们生怕我掉到江里被水冲走。我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好奇心战胜了恐高症，我决定让焰子哥哥带我过桥。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我闭着眼睛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顺利地过了江。但也就是那次，被奶奶发现，于是她告诉了干爹，干爹把焰子哥哥绑在板凳上，用牛鞭子使劲抽他的屁股，我怯生生地躲在门背后，看着焰子哥哥的屁股上那一道道血红的鞭印，我吓得哭不出声。在我印象中，干爹一直是个极度温和的人，重话都没说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样狠狠地打他的儿子。



　　青龙湾还是这般风景旖旎，蜿蜒缠绵。触景生情，当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全都映入我眼帘的时候，那些难忘的往事全都喷泉一样涌出来。焰子哥哥时不时地跟我说话，将我原本零星的记忆打得更加破碎。



　　很快我们就来到青龙桥。从这边望去，它像一条乌青的铁龙，在阵阵江风中左右摇摆。我怯生生停下脚步。



　　焰子哥哥回头看着我，笑道：“怎么？还是怕？”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咬着唇点点头。



　　“我背你！”说着，焰子哥哥就在我前面蹲下，“来吧！”



　　我噗嗤笑了。“你当我们还小啊，我不会连一座桥都克服不了的。”



　　他回过头来看我：“有些东西不用去克服的。你忘啦，小时候我说过的，我要背你过一辈子的桥。”



　　我仿佛又想起年少轻狂，无知透顶的儿童时代了。虽然生活在青龙湾这个贫穷的小山沟，但那却是我此生最快乐无忧的时光。每天对着江上粼粼的波光，听着村民嘹亮的渔哥，看着鱼儿一样的焰子哥哥在水里神出鬼没，那是怎样令人留恋啊！九七年恰逢重庆直辖，市政府里换了一班人马，我的小姑父马如来成功跻身市委副书记，九九年在他的接济下，我们一家搬到重庆磁器口，还在那里开了一间只有十来张桌子的小茶楼。搬走之后，我就很少再回巫山青龙湾，只是初一初二的春节分别回过一次，初三因为学习任务重，妈妈不允许我再贪玩，高中更是如此，青龙湾没有电话，我只能靠书信和焰子哥哥联系。



　　我便爬到焰子哥哥的背上。他宽厚的肩背比小时候结实多了，瘦弱的我在他身上不过是一只包袱。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仿佛卸下了这一天的舟车劳顿。



　　“对了，村里的老人们都还好吧——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人们怎么样了？”我趴在他背上问。



　　“好多小时候你见过的老人都不在啦！”焰子哥哥叹着气说，“小时候带咱小姑唱戏的吴二爷，他死啦！胃癌。”



　　我感到他的脚步变得很沉重。我说：“要是他在天之灵知道小姑现在已经是川西派的得意弟子并且已经是江风渝火表演团的团长，一定会含笑酒泉的。”



　　看到我情绪低沉，焰子哥哥立刻转移话题：“对了！你还记得那个给你算命的王老瞎子么？他还活着呢！现在他都还一直给人算命，可准了！前几天咱爹好说歹说非把我拉去算命，看我高考运势如何，王瞎子说运势不错呢！”



　　“是吗。”我苦笑。关于高考，我是不想再提了。虽然焰子哥哥一直夸我肯定考得很好，我都无力再去申辩。我倒是想起他提及的王老瞎子，妈妈说我出世的时候，奶奶请他来给我看过相，王瞎子说我们江家犯水，切忌近水。奶奶说他看得很准，因为我的爷爷和爸爸都死于水中。爷爷年轻时候开了家船坞，生意红火，却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与一艘货船相撞，溺水身亡；至于我的爸爸，则是在出江捕鱼的时候不慎落水，困死网中。所以奶奶从不允许我这个江家三代单传的唯一男丁靠近水边，连小小的池塘也不行。王瞎子还说遗腹子不好养活，最好认个干爹，于是奶奶本着就近原则，再加上江邱两家本来就算是亲戚，于是就替我认了焰子哥哥的爸爸邱光福做干爹。



　　正想着，焰子哥哥已经走到桥中心了。虽然铁索桥摇摇晃晃，他却步履平稳，毕竟是在这里走了十七年了。我突然觉得悲伤，这么优秀的一个小伙子，本应有着闪烁年华，本应在外面自由闯荡，可他最美丽的青春却被囚困于穷乡僻壤。



　　我一定要带他出去。我想。



　　过了桥，便是焰子哥哥的家了。家里一点都没改变，和其他人家的房子一样，临江而建，土木杂合，陈旧而且沧桑。房子是唯一的祖业根基，木制的房梁上是做工粗陋的雕龙画凤，却流露出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憧憬，龙游四海，凤舞九天，彰显着人们激昂的斗志。房子并不宽大，厨房兼客厅，两间打挤的卧室，中间是稍为宽大的堂屋。没有楼层，在后院搭了个简陋的稻草棚，兼做厕所和猪圈牛圈、鸡棚鸭棚。每天天刚刚放亮，家禽争先恐后地钻出棚来，一大群白鹅一边伸长了脖子打鸣，一边往江里扑去，为和谐的青龙湾献上清晨第一首盛大的农村交响乐。



　　门前有一株茂盛的药芋，它的年龄很长，连干爹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栽种在那里的。一条曲折狭窄的石板路通向长江江滩。隔壁便是我家的老房子，并排朝南。焰子哥哥说，自从我家搬走之后，房子就空出来了，但干爹会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搁在里面，而且焰子哥哥会常去打扫。



　　我跟着焰子哥哥进了门，他给我倒了杯党参茶。那柔润、甘甜的味道让我觉得心旷神怡，立刻就忘记了城市里的喧嚣浮躁。我笑道：“还是家乡的茶好喝，连我家茶馆的茶都比不上。看来我家的茶得革新了，也该放点党参进去。”



　　“这个提议不错啊！”焰子哥哥深邃的眼睛里闪出火花一样的亮光，“小韵，你知道么，自从重庆直辖之后，政府加大对江区捕渔业的管理，严格禁止过度捕鱼，很多渔民都干别的去了。咱家也不打渔了，现了家里除了政府的一部分津贴外，就靠种党参、天麻和雪枣挣钱啦。”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对啊！这东西要是卖得好的话，就能增加村民的收入，青龙湾的老人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些了！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先从你们这里进些货，如果党参茶受人欢迎的话，其他茶馆的老板也一定会竞相进购的！”



　　焰子哥哥起身向灶台边走去。他揭开一只竹篾编织的盖子，一股热气便扑腾着从蒸笼里面钻出来。我这才重新打量起厨房，屋里简陋却干净：一座灶台，一口水缸，一张饭桌，几把木椅，几只竹篓，还有一张破渔网和其他一些渔具。墙上挂着几只陈旧得发黑的竹编簸箕，一串红透了的辣椒和十几块烟薰腊肉——我们这里把腊肉叫做云雾茶，味道独特。房子很高，于是又在墙壁上添加了几道横梁，搁上几块木板，搭了个楼梯，于是形成了一个简单的新楼层，用于摆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譬如棉被啦，木柜啦，柴火啦，等等等等。



　　正打量着，焰子哥哥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粥过来。“坐了一天的车，饿了吧。来，喝碗荷花粥。”



　　我喝着那熟悉的粥，清香、甘甜、爽滑可口。



　　“还记得荷花粥怎么做的吗？”他眨着眼睛问我。



　　我用力地想了想，说：“应该有莲藕粉，红糖……还有什么我忘了。”



　　“傻瓜！你怎么把家乡味道都忘了！”他在我脸上轻轻撸了一把，“莲藕、茨菇、马蹄、菱角、芦笋，著名的泮塘五秀嘛！外加红薯粉、雪枣汁、红糖浆。”



　　我看他专注的模样，忍俊不禁。他数落完毕材料，说：“爸说，我小时候就是喝着你奶奶和妈妈做的荷花粥长大的呢。所以你看我，天地之钟灵毓秀。”



　　“少臭美了！”我笑道，心里却是一阵阵酸涩。我不知道外表如此坚强的焰子哥哥，内心又隐藏了多少哀伤？他的母亲，在他出世的那一刻就抛弃了他，那是一个多么自私而又狠心的母亲啊。如果说焰子哥哥的出世给这个人丁单薄的邱家带来新的希望，那么，在干爹邱光福眼里，这样的希望未免代价太大，因为儿子刚一出世，他的媳妇便跟着她的情夫私奔到河南，原因不详，大抵是厌倦了青龙湾鸟笼似的贫苦生活。但如果真是因为这样而使这个女人狠心地抛夫弃子，那可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希望。



　　我知道，这永远是焰子哥哥内心一块不可修复的伤疤。尽管他是一个如此成熟稳重，如此懂得体贴的孩子。十七年来，他不仅要承受被母亲遗弃的痛苦，更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从那以后，人们便用“跑河南”来形容那些不守妇节的女子，更是那些不懂事的小屁孩用来挖苦讽刺焰子哥哥的代名词。



　　看我喝光了粥，焰子哥哥拉着我的手，拿了只套有渔网的竹竿，说：“走，看我捉鱼去！傍晚时分，正是捉大鲤鱼的好时机！”



　　经过那株形态优雅的药芋，穿过石板路，我们来到江边。江水被西斜的夕阳染成浓厚的颜色，泛着点点金光。两岸是清脆的画眉高歌，我陶醉了。



　　焰子哥哥已经挽好裤脚，利索地跳进浅滩里面。他像白鹭一样在水里踱着大步，轻轻地，不激起一丝涟漪。然后，猛地将网往水里套去，又迅速将网提出水面，我就看到一条肥大的红白锦鲤在里面扑腾。



　　我欣喜若狂，一方面欣赏他娴熟得让人妒嫉的捕鱼技术，一方面惊叹这条锦鲤长得如此优雅漂亮。



　　“今晚有好吃的了！”他笑着说，“现在江里严禁捕鱼，所以已经没人敢下水捉鱼了，我们就违令一次……我们快回家，不要被人看见了……”



　　他便慌乱地上岸，不顾一脚的淤泥，趿上拖鞋，拉着我的手，一路飞奔回家。



 
…… 第四章 谁家玉笛 ……



　　是谁夜夜笙箫
　　销了魂，结了肠
　　是谁夜夜哀泣
　　泪了枕，湿了帐



　　那夜，我尝到了世界上最鲜美的鱼汤。干爹没有回来，焰子哥哥说是在地里照看党参，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过夜。现在是党参长势正旺的时候，怕是有人盗采，平日里由村里的几个男子轮流照管，今天正好轮到干爹。我问焰子哥哥，干爹一个人不寂寞吗？



　　焰子哥哥笑道：“小韵，你想啊，在田地里，习习微风，朗朗星空，烧一壶小酒，嗑几粒瓜子，再哼哼小调，多惬意呀！再说了，还有北北陪他不是？”



　　北北是一只老狼狗。记得还是我们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干爹从一个家畜市场捡回来的。当时那只刚出世不久的小狼狗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被人抛弃，偷偷蜷缩在一头黑母猪肚子下面吃奶。干爹觉得它可怜，就把它抱了回来。现在它应该有八九岁了吧。去年焰子哥哥给我寄的照片上还看到它，依然那样威风凛凛。



　　我看着焰子哥哥，突发奇想地说：“那么明天，我们去替干爹守地吧。干爹年纪也大了，不能老在外面沾露气。”



　　“好啊！只要你喜欢。”焰子哥哥还是笑，一直看着我吃鱼，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他看着我将整条鱼一扫而光，说：“看来是真把你饿着了。”



　　我摸了摸被那条锦鲤撑得浑圆的肚子，一边狼狈地打着饱嗝，一边嘿嘿嘿嘿地傻笑。我想，只有在焰子哥哥面前，我才会这样放得开，这样不顾形象吧。我突然想起什么来，说：“焰子哥哥，明天我们去放风筝吧。”



　　“好啊！”他兴奋地说，“好多年没放过了。怕是都不会啦。”



　　“没关系呀！”我说，“我教你。”



　　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我们来到村里的磨盘纳凉看星星。这是一座古老的磨盘，据说从前是用骡子拉磨，全村的稻谷都是在这里脱皮。那时候青龙湾人丁兴旺，一到夏天的晚上，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搬了椅子聚集到这里纳凉聊天。现在，人们不再用这古老的磨盘了，家里也有了电风扇甚至空调，就再也不到这里纳凉聊天了，它就像被人遗忘的历史一样，陈列在孤独的角落。



　　我站在凄惶的磨盘中心，一阵阵晚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城里的六月，燥热难安，农村里却有股逼人的寒气。



　　我们背靠着背坐下，享受着氤氲的夜气。天上的星星眨啊眨的，那里收藏了我们童年多少个美妙的幻想啊。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关于我们有趣的故事。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彼此依靠，他的背真宽阔啊，像一座牢固的山。焰子哥哥打破沉默：“小韵，你填了什么志愿？四川音乐学院？”



　　“没有。”我摇摇头，“西南师范，教育学。奶奶的意思。她说，做人要为人师表，传仁授义，光耀门楣。”



　　“我知道你孝顺……”焰子哥哥说，“可她不能决定你的命运啊。你不是一直喜欢戏剧表演么？为什么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们太爱我了，让我无法反抗。”我淡淡地说，“这一生，我都在向她们妥协。她们决定我去哪个中学读书，决定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决定我交什么样的朋友。现在决定我的人生道路。我都无条件妥协。”



　　焰子哥哥呆若木鸡地看着我，说：“是！她们不仅连命运都替你安排好了，还有感情，是不是？你都安之若素是不是？”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喃喃道：“如果她们还要我们……”



　　“决不妥协！”我大声嚷道，焰子哥哥吓得目瞪口呆。“我不信宿命。”



　　他转过身来，紧紧地揽了揽我的肩，把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一起，好吗？”



　　我迷惑地看着他，黑暗中他深邃的眼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琥珀。他说：“就算我被浙大录取了，我也跟你去西师，好吗？”



　　“不好。”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该考哪儿考哪儿去。千万别做傻事。”



　　他看着我，不再说什么。他知道我一向很倔强的。虽然常常服从于妈妈和奶奶，但在他面前，却很少妥协，所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像我所说的，服从于妈妈和奶奶，就像还债，她们两个女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所以在她们面前，原则妥协于让步；而我，绝不能再让焰子哥哥为我牺牲什么，否则我将背负着一身的债务。



　　那夜，我们谈了许多。焰子哥哥越说越起劲，巴不得把这几年来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我似的，大到三峡移民哪个村哪个湾又搬走了哪几家人，小到谁谁谁家的母牛一胎生三只牛崽。



　　他看着我，眼神迷离地说：“也许哪一天，我们也就搬走了。江水一天比一天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安慰他：“没关系。你们不会露宿街头的。”



　　他就把脸紧紧埋在我颈窝里，短短的头发挠得我直痒痒。过了很久，才压抑地飘出一句话：“有没有地方住没关系。我是怕弄丢了你。”



　　我心里一怔，眼眶湿润。我闭上眼睛，就让这酸酸的液体流出来吧，反正没人看见。如果时间会凝固，就凝固在这一刻吧，永远不要再流动。



　　他把头抬起来，摸了摸我冰凉的手臂，说：“小韵啊，你困了……”



　　“嘘……”我打断他的话，用软弱的声音说：“你听，笛声……”



　　他便安静地跟着我一起侧耳倾听，那是《故乡的原风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悠扬缠绵，凄婉悲凉。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我想起李白的诗，我想此时我对这凄婉的笛声的理解，大概就如此诗吧。



　　“是晓风。”焰子哥哥告诉我，“是晓风在吹笛。每晚都吹。”



　　“吹得真好。”我说，“好久没看到晓风了。他也该长成大小伙子了吧。”



　　“是啊！”焰子哥哥笑道，“个儿比你还高呢。他上高二啦，这小子厉害，小学跳过一级，所以明年这个时候，他也就跟我们一样，重获自由啦！”



　　“他这么厉害，一定能上很好的大学。”我由衷地羡慕，“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找他玩吧。”



　　晓风就是那个带小姑入戏的并且已经去世的吴二爷的孙子。他比我们小两岁，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的小尾巴，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并且是个爱哭鬼，只要说了一句他不中听的话，他豆大的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他的父母常取笑他没志气，动不动就哭，没男子气概。可他爷爷可不这样认为，相反，晓风哭闹时候的大嗓门儿，竟然引起了吴二爷的极大兴趣，认为他在戏剧方面颇有天赋，连哭都这样嘹亮，嗓子扯得这么开。于是，每次晓风啼哭，在吴二爷眼里都是在开口亮嗓。



　　从那以后，每次吴二爷演出，都要带上晓风，并借机让他出场，收获最宝贵的舞台经验。可惜后来文艺团革新，吴二爷团长的位置被撤掉，一气之下吴二爷便退出江湖，无论谁来邀请，他都不再登场，对晓风的锻炼也就中断了。



　　我想，晓风在戏剧方面如此具有天赋，如果不考艺校，那一定可惜了。听他吹的那曲《故乡的原风景》，气息匀称，曲调圆润，感情投入，就知道他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了。我想，那曲子也许是为我而演奏，在这特别的夜晚。



　　天已经一片黢黑，稻田里是一片聒噪的蛙鸣，田埂里、桑树上、禾叶上，全是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浪漫而温馨。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焰子哥哥偷偷带我到江边捉萤火虫，我不慎掉进水里，这可吓坏了焰子哥哥，他害怕的倒不是我的安危——他可是游水的好手，而是担心我这一身是水，回去让奶奶看到了一定又要告诉干爹，恐怕又会惹来一顿毒辣的鞭打。



　　焰子哥哥于是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他把衣服跟我调换，回去就说是自己到水里洗澡了。果然，那次他躲过一劫，晚上把捉回来的萤火虫全放到蚊帐里，我们就着那荧黄的光线讲了一夜的故事。



　　于是我说：“焰子哥哥，咱们去捉萤火虫吧。”



　　他便来劲了：“好啊！你就坐那别动，让我捉去！”



　　我没听他的，跟着他往那一片草丛走去。他严厉地说：“听话，你回去。草丛里蛇多虫多，别给咬到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倒是真的给震慑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再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回安全的磨盘中心。我在黑暗中看到焰子哥哥犹如剪影一般晃来晃去，那满天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就可怜地落入魔爪。他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一只透明的布袋里，拉着我的手说：“咱们回家吧。够我们数一夜的星星了。”



　　回到家里，才发现断电了。焰子哥哥得意地晃了晃手里装满萤火虫的布袋，说：“幸好你提醒，不然今晚又得摸黑了。”



　　我问他：“村里经常断电吗？”



　　“三峡水利建设。”他说，“断电是正常现象。等建设好以后，人们就可以享受充足的照明了。”



　　一边说，他一边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光线摸到屋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蜡烛和火柴，嗖，他划亮火柴，他的脸在暖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俊朗。



　　洗了澡，该睡觉了。躺到那冰凉的竹席上，困意猛烈地向我袭来。今天是太累了。焰子哥哥放下蚊帐，打开布袋，萤火虫就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我躺在床上，微微睁着眼睛，那一颗颗耀眼的星星在我眼里变成了柔美的八角星芒，好美，好美，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新加坡电视剧《银海惊涛》里的歌曲：



　　“新月缓缓升起，群星闪烁微光，争着点亮漫漫的长夜，映照梦中的人。”



　　焰子哥哥在我身边躺下，双手抱着头，突然，他翻起身，扯开枕套，从里面拿出一颗玲珑剔透的东西，放到我手里。



　　我来不及问他那是什么，那闪闪的光芒便映入我眼帘。水晶一样透明、灿若黄金的蚕豆形琥珀，里面困着两只舞姿蹁跹的蝴蝶。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是要我保管一辈子吗？”焰子哥哥说，“我一定会丝毫无损地把它交还给你。”



　　那只琥珀是我小时候在江边玩的时候，在一个挖矿的土坑里面拣来的。蚕豆形、金黄色、晶莹剔透、里面包裹着一蓝一黄两只蝴蝶。记得我把它拿去给老师看的时候，老师异常激动，对这只琥珀大加赞赏，说了一些“龙胆虎魄”之类的话，他说琥珀是由树脂和树胶在地壳中沉积多年形成，看那两只蝴蝶的形态结构，和现在的蝴蝶相差甚远，应该是石炭纪形成的。



　　我听不懂老师的话，只是觉得它异常漂亮。我把它交给焰子哥哥，说，这两只蝴蝶经过这么多世纪依然这样美丽地存留在琥珀里面。要是能有只琥珀把我们也这样包裹在里面就好了。然后我说，你要帮我保管一辈子。我爱忘事，准弄丢。



　　我抚摸着光滑如玉的琥珀，里面两只蝴蝶依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鳞片清晰可辨，两对硕大的触角威武而优雅，好像唱戏的人头上戴的稚尾翎子。



　　我说：“不用交还给我。就替我保管一辈子。”



　　“好吧。”焰子哥哥接过琥珀，放回枕套里，怕我热，所以在离我较远的位置躺下。他拉着我的手，说：“睡吧。”



　　那星芒闪闪的萤火虫便幻化成遥远的光芒，渐渐远去；我听着焰子哥哥浊重的呼吸，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 第五章 荒冢 ……



　　彼岸花开
　　燃烧荼靡
　　若你藏在花心里
　　我会跳进去
　　不要了这残生贱命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焰子哥哥已经起床，我迷迷糊糊走到厨房，他正在那里认真地给鸡鸭拌饲料。看到我出来，轻轻笑道：“醒啦？去洗脸刷牙吧，饭菜在蒸笼里热着，自己吃哦——我手脏。”



　　昨晚真是睡得好啊，竟然连一个梦都没做。我预备把好多错过的情节都梦一遍的，却想不到睡得那样平静。洗漱完毕，我打开盖子，是我爱吃的鸡蛋炒番茄，诱人的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焰子哥哥熟练地拌饲料——里面有剁得细碎的青菜叶、玉米粉、大米、麦麸和小石粒。还记得小时候那群被我们养得肥肥胖胖的白鹅，走得路来左摇右摆，像憨态可拘的不倒翁。



　　吃完饭，饲料也就拌好了。焰子哥哥说：“走吧，喂它们去。”



　　我便跟在他后面，绕到房子后面的草棚里，他把饲料洒出去，一大群家禽就争先恐后地啄食，那滑稽的场面让人忍俊不禁。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干爹，他牵着一头水牛回来。



　　是干爹，真的是干爹。几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后背佝偻了，头发花白了，胡须仿佛几年没有剃过。干爹还是那样朴素，身上还穿着十几年前穿过的蓝布衫和蓝布裤，肩膀上、衣袖上、屁股上、膝盖上，补丁摞补丁，脚上穿着旧得发黑的草鞋。那只被他喂得又肥又壮的灰色水牛，一边悠闲地摇晃着尾巴，一边扯开了嗓门儿“哞哞”叫着，一对威风的弯弯的觭角像镰刀一样锐利。



　　“干爹……”我欣喜若狂地喊道。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那是一张因沧桑而略显麻木的脸，我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的兴奋，可不善于表达的他，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哎……哎……”



　　他把牛拴到草棚里去，一边在水槽边洗手，一边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看着我，说：“韵儿啊，你可回来啦……你怎么瘦啦……”



　　干爹的确不怎么会表达，只能用眼神来表示他内心的欢喜。



　　焰子哥哥说：“爸，您去吃饭吧。我和小韵去洗衣服。”



　　干爹就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叮嘱：“焰子！衣服你洗就行啦！可别让韵儿碰水。知道吗？”



　　我呵呵笑了，焰子哥哥却喃喃嘀咕：“要是我让他碰了水，难不成您又准备把我绑在板凳上鞭打一顿不成？”



　　我揪着他的耳朵，笑道：“你可真是小心眼儿，陈年往事了还耿耿于怀啊。”



　　我们来到江边，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石板，自然形成的，却仿佛是特意生来给人们洗衣服用的，干净光滑、坡度合适。我蹲在水边，望着江里璀璨的波光，江水清澈见底，一群群小鱼在江底快活地游弋，我伸手拨了拨水，鱼儿们便惊慌失措地散开。



　　我想动手洗衣服，焰子哥哥死也不让。我说：“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相信那些迷信的说法，水的诅咒？”



　　“我当然不信！”焰子哥哥大声说，“像洗衣服这样的活，我来做就行啦！”



　　我看着焰子哥哥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好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突然我感到一阵水花溅到脸上，我看了看焰子哥哥，确信不是他在捉弄我，于是抬起头，原来是对岸的山坡上，几个调皮的小孩儿在往江里扔石头。



　　“去去去……”焰子哥哥像驱赶鸡鸭鹅一样吓唬那些小孩儿，然后替我擦脸上头发上的水珠。



　　突然，对岸的小孩儿整整齐齐地高唱起来：“秋飞雁，真孤单；跑了娘，没人管；去了哪，跑河南；羞羞羞，不要脸……”



　　我愣住了。我看着焰子哥哥，他的眼里充满了羞愤的色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排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退回江边使劲揉搓水里的衣服。



　　我站起来，轰开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静静地走到焰子哥哥身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轻轻安抚他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我的焰子哥哥，就是这样一直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中挺过来的，连小孩儿都不放过他。



　　“童言无忌。”我说。



　　叭，一滴眼泪落到水里，焰子哥哥哭了。看到如此脆弱的他，我更加不安，我能测量到他内心的伤口有多深，我多么希望能替他分担啊！我宁愿被妈妈抛弃的那个人是我，这样，焰子哥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我恨她！”焰子哥哥突然将手里的衣服狠狠砸到水里，溅了我俩一头的水花。然后，他回过头来，泪眼蒙眬地看着我，问道：“她要走为什么不走得干净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再走，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把我打掉算了？！”



　　偏激的焰子哥哥在我怀里愤懑得浑身颤抖，像一只发怒的野兽，我紧紧地抱住他，像抚慰一个生气的小孩，我不顾那一个劲往我嘴巴里冲的水珠，说：“把你打掉了，我怎么办？”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瞪大了眼睛问：“小韵！你会不会也抛弃我？会不会？我做梦了，我梦见连你也跟别人走了！”



　　我看着他，他真的已经不理智了。我知道被母亲遗弃给他带来太大的创痛。我只能极力安慰他：“梦怎么能当真呢，我不是还在这里么？”



　　他仍旧纠缠于自己的情结中：“她也不是上一刻还在爸爸面前么？她还给他生了儿子！他们连爱情的结晶都有了，可为什么还是要背叛？她到底爱他吗？”



　　面对焰子哥哥的一连串质问，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一向不会说话。“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了，我们就让它随风轻逝吧。你看干爹，不是默默无闻地过了这么多年么？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够快乐无忧的生活下去。”



　　他擦干眼泪，重新拾起衣服。他收敛住刚才的愤怒，恢复了几分理智，喃喃地说：“等会儿咱们到你爸的坟头上拜祭拜祭他。”



　　“嗯。”我沉默着点点头，把他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



　　回到家里，我们看到堂屋火光闪闪。堂屋的桌子上是爸爸的灵牌，前面放着一盘新鲜漂亮的红苹果。红蜡上那几缕火焰把屋里渲染得格外温暖。



　　贤弟江远海之灵位。上面写着。



　　干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一摞纸钱、一沓黄表纸、几柱香、几支蜡烛等祭祀用品。他一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一边回头对焰子哥哥说：“把锄头和铁锹拿上。”



　　我知道干爹是要带我去给爸爸上坟。以前春节回来的时候，干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上坟，我想，这次也不例外。其实我很矛盾，我很希望能好好地给爸爸上一次坟，拔拔野草，添点香土，再陪他坐一会儿。可同时，我也很害怕。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一眼，只见过他那仅存的一张黑白照片，阳刚且帅气。我曾经不止一次在梦里见到我的爸爸，他总是站在青龙桥的另一端，张开双臂，笑着鼓励我走过去，不要害怕。我看着桥下的滔滔江水，为了到达桥的彼端，我强迫自己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可当我真正走过去的时候，那边却没有了爸爸的身影。



　　于是，我总是在半夜怅然若失地醒来，失魂落魄地呼唤着，爸爸，爸爸。



　　穿过石板小径，绕过一片小树林，再穿过一片玉米地，远远就可以看到小山岗上爸爸的坟墓了，显得突兀而孤寂。



　　终于靠近爸爸了。那是一座用极不规则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坟墓，上面爬满斑驳的苔藓，周围覆盖着比人还高的荒草。墓碑上是依稀可辨的墓铭：爱夫江远海之墓——爱妻汪若兰立，一九八八年。



　　干爹说：“按规矩，只能是年祭的时候才能动坟上的野草。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给你爸爸的坟墓除除草吧。”



　　我便含着泪，默默地从焰子哥哥手里拿过锄头，毫无头绪地去铲那顽固孳生的野草。焰子看着失态的我，说：“我来吧……你看你都不会。”



　　我倔强地说：“不，我来。我是他儿子。”



　　干爹一边唉声叹气地拿着铁锹帮忙，一边吩咐：“焰子，把蜡烛点上。”



　　虽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把这片荆棘丛生的墓地开拓出来，可那的确太难了，不一会儿，我的手心便磨起了血泡。我不得不把锄头交给焰子哥哥，由他替我完成，我就在一旁把他们铲除的荒草整理到一边。



　　完了，我点好香，跪在墓前拜了三拜，将手里散发着檀木气息的香支插在烛台上，然后一页一页地把黄表纸钱放到火盆里。火焰呼啦一声窜得老高，一阵风吹来，把灰烬吹到天空，带着火星打着转儿，便消失了。



　　干爹便一边吧叽吧叽地抽着烟，一边笑呵呵地说：“韵儿，你爸拿走你给的钱啦，他又可以去买酒喝啦。你爸爸可喜欢喝酒了，记得他在世的时候，每次打鱼回来，都要上我家烧一壶酒，喝个尽兴才回家呢，他酒量可好了。”



　　我漠然地看着干爹，他真的老了，瘦骨嶙峋，脸笑得像皱缩的核桃，千沟万壑的皱纹，千丝万缕的白发，牙齿缺了好几颗，被烟熏得像腐木一般乌黑。



　　“干爹，以后少吸点烟，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我说。



　　他便把烟斗里的烟头在鞋底上辗灭，不住地说：“长大啦，韵儿长大啦。”



　　上完坟，我说：“走吧，回去吧。”虽然我知道里面就躺着我曾经在脑海里刻画了无数次的父亲，但我清楚明白，那只不过是一具尸骨罢了。如果生命真的有轮回，现在他在哪里？他又是谁的儿子？他幸福吗？



　　干爹说：“焰子你先带韵儿回去吧，我再去玉米地里锄锄草。”



　　干瘦的干爹便扛着锄头去了，头上戴着一顶极不搭调的破草帽，他瘦弱的身躯很快就淹没在茂盛的玉米地里。



　　焰子哥哥揽着我的肩往回走。经过江边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个男孩儿，提着一篮刚洗好的土豆，还有水不断地从篮子里滴漏出来。



　　“晓风！”我立刻就认出他就是晓风，昨晚吹笛子的男孩子。



　　他讶异地回过头，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说：“韵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我昨天回来的……”我激动地说，“几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啊……对了，我听说你上高二啦，一定很忙吧，今天放假？”



　　他并不像我那样激动，惊讶之后便很淡然地说：“哦，是啊，周末。有空去我家坐坐？”



　　“好啊。”我高兴地说，便拉着焰子哥哥跟着他走去。



　　一路上，我问了他很多问题，也提及了小时候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比如一起到地里偷摘人家的蚕豆啦，一起捅树上的鸟窝啦，一起给人家刚晾干的衣服浇水啦，等等。可是我发现，当我提到他以前很爱哭，常被人戏称为爱哭鬼的时候，他就不高兴了，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晓风瘦瘦高高的个子，皮肤很白，一点都不像重庆的男孩子，长得那样水灵，就像天上下凡的仙子。他的身段好得过份，天生就是唱戏的料，所以我想，他以后一定会朝这方面发展，不然就真的是浪费了。



　　很快就来到晓风家里，他家算是青龙湾里比较有钱的，他爷爷吴二爷以前是巫山川剧演出团的团长，家底丰实，爸爸在巫峡镇教书，妈妈是个民间医生。还记得那时候他家是最早买电视机的，所以一到了晚上，村里很多爱看电视剧的人们，都早早吃过晚饭，自己带了小板凳到他家等着看电视。只有三四岁的晓风每晚都会在电视剧即将上映之前跑到院子里，扯开嗓门喊叫道：节目来啦！节目来啦！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全村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可以听到。



　　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他招呼我们坐下，给我们沁了杯茶。他说：“乡下的茶不比城里的茶，尤其你家是开茶馆的，可别介啊。”



　　我哈哈笑道：“晓风你这说的是啥话呢！让我说啊，还是家乡的茶好喝！”



　　他便笑了，笑得几分牵强，几分肤浅，一脸的不适。我想他是学习紧张的吧，还没缓过神来，谁都知道现在连小学生都忙得像拉磨的骡子，一放假就得被逼着报音乐班啦、美术班啦、钢琴班啦，喊了几年的减负，非但没有实行，倒是加重了不少，所以，更别说高中生了。



　　我便说：“昨晚听到你吹笛子啦，吹得真好。准备考戏剧学校吗？中戏？”



　　他看了看我，冷冷答道：“不是那块料。”



　　我突然觉得尴尬，我看了看焰子哥哥，他冲我笑笑，示意我不要介意。我再看晓风，漂亮的单眼皮，清澈明亮的眼眸，高挑浓密的眉毛，长长尖尖的瓜子脸，分明就是为戏剧而生的一副精致脸蛋儿。真的，我一直是这样想，当然，我也非常希望他能考上中戏，我知道，他一直很仰慕他的爷爷，他一定希望能像他爷爷那样，成为一个出色的戏剧演员。



　　我微笑，试图说点能让晓风开心的话。我觉得他变了，对我说话都是冷言冷语，不再像小时候那个一逮着我俩就再也甩不掉，死缠烂打要跟着我们的晓风了。我说：“你不是一直喜欢川剧的吗？你一定行的。”



　　他眼里的冷漠消失了，变成令人费解的笑意，说：“你也喜欢，怎么不考？还记得小时候你模仿《新白娘子传奇》里面那些黄梅曲调么，多生动妖娆啊，全村的人都夸你唱得像模像样呢。还有，你还被那个骆扬带过戏，登过台，怎么说你也比我够格啊。”



　　看来我总算是明白晓风不开心的原因了。他所提及的骆扬是吴二爷的关门弟子，在戏剧方面颇有天赋，才二十岁时就已经精通花仙派、三乾派、俊臣派等多派风格，唱腔也相当广泛，高腔、昆腔、胡琴、灯调等都不在话下。据说他还曾登门访师，想学变脸绝活，结果拜师无门，几欲自杀。那时候我小姑也非常喜欢唱戏，但奶奶坚决反对她走上戏子之路，所以对她严加看管，无奈之下，她只好偷偷跑去跟骆扬学戏。九七年重庆直辖，巫山戏团应邀到巫峡镇演出，当时他们选的剧目是《白蛇传》，小姑被骆扬钦点为白蛇的扮演者，当时演小青的演员临时生病不能参加演出，骆扬便四处找人顶替，结果小姑向骆扬推荐了只有九岁的我。骆扬以为小姑在开玩笑，非常生气。小姑便告诉他，我是一个相当具有戏剧天份的孩子，别看我年龄小，学电视里那些唱腔可是一套一套的。无奈之下，骆扬便让我去试戏，结果一看，还果真像那么回事，再加上简短的培训，登台完全不成问题。最后，《白蛇传》得了直辖演出一等奖，也是因为这出戏，小姑的戏剧生涯有才有了决定性的转折。



　　我想晓风就是为这件事耿耿介怀吧。他一定是想，他作为爷爷的嫡亲孙子，怎么说也该是他去顶那个角色吧。我笑着说：“傻孩子，都是咸丰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呢？那回算我瞎猫遇到死耗子，撞上了。再说了，你那时候还小嘛，才七岁，连我演那个角色都嫌小了，那是没办法才找我顶替的呀。”



　　晓风脸上的孩子气便更明显了。被我这样一说，变得更加委屈起来：“总之他们就是偏心。骆扬师叔是，爷爷也是。”



　　“你爷爷？”我感到吃惊，说：“你爷爷不是最溺爱你的吗？连你哭他都说好听呢，说那是一种不错的亮嗓方式呢，他怎么会对你偏心呢，傻孩子。”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对了，韵哥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在我家吃饭吧。反正我爸妈工作忙，都不会回家吃饭，你们就当是陪我吧。”



　　我们不好推托，只好答应了。晓风真的很能干，一个人在厨房忙活，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们插手。他家一向是村里最富裕的，别人家都用柴火做饭，只有他家是用煤气的。



　　一会儿功夫，便上来四个好菜：干煸土豆丝、酸菜鱼头、咸蛋鸭、青江菜。



　　我只顾享受可口的饭菜，却忽略了一旁的焰子哥哥和晓风。焰子哥哥显得比较拘谨，不怎么动筷子，反倒是我给他夹了菜，说：“你客气什么啊，这是晓风家，又不是别人家。”



　　他憨憨地笑了。晓风给我们盛了碗热汤，说：“我们也要搬家了。我叔叔在重庆给我们看好了房子，暑假就搬过去。”



　　焰子哥哥愣住了，一口饭包在嘴里似咽非咽。我却高兴地说：“搬新家好啊，乔迁新居是喜事嘛。房子在重庆哪里？哪个城区？”



　　“沙坪坝，陈家湾。”晓风还是淡淡地回答。



　　“陈家湾？”我兴奋地说，“那儿离我家近，以后可以经常找你玩儿了！”



　　晓风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开心。他哀伤地说：“以后就很难再回这个青龙湾了。焰哥哥，你……”



　　我看了看晓风，又看了看焰子哥哥，说：“没事儿！焰子哥哥上了大学也不会一直待在青龙湾啊，你要是想我们，我们很容易就能见面的。”



　　那顿饭，我总觉得他俩都各怀心事，只有我踏踏实实收拾了那四道可口的菜肴，没心没肺地享受了晓风高超的厨艺，我想，以后要是哪个女孩嫁给他，肯定幸福得一塌糊涂。

…… 第六章 巫山云雨 ……



　　巫山光欲晚，阳台色依依。
　　彼美岩之曲，宁知心是非。
　　朝云触石起，暮雨润罗衣。
　　原解千金佩，请逐大王归。



　　总算是有电了，我手机停了一天，也没给家里打电话，估计奶奶和妈妈都已经急得肝肠寸断了。电充好之后，开机，果然，短信一大堆。



　　大部分都是来自妈妈和姐姐。内容大致如下：



　　韵，见到你干爹和焰子哥哥没？怎么样，他们还好吧？



　　韵，怎么不回信息？你关机做什么？



　　韵，你没事吧？别吓妈妈呀！你安全到达了吗？



　　韵，你别玩了，快回信息给妈妈吧……



　　小韵，你怎么不打电话不发信息呀，妈妈和奶奶都很担心你呢，都要报警了，她们都以为你走丢了……是乡下没信号吗？那你到镇里上网给我留言啊……



　　……



　　我快笑疯了，我就知道她们永远都这样紧张我。不就一天没联系吗，要是我以后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她们岂不是要连茶楼一起搬到我上学的地方？于是，我分别给妈妈和姐姐回了条信息，稍稍解释，报个平安。



　　焰子哥哥一边看着妈妈和姐姐的短信傻笑，一边提醒我：“还有一条呢，怎么不看？”



　　那条短信是大熊发来的。他说：“小韵，回家了吗？收到这条短信，回条信息报个平安吧。想你的大熊。”



　　“大熊是谁？”焰子哥哥的笑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他……他是我朋友，熊泽恩。”我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佯装轻描淡写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嘴角便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一对犀利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像要揭穿我什么谎言似的。我再次回答：“真是一朋友，玩得特好的那种。”



　　他嗯嗯闷哼了两声，让我觉得后背发麻。我看着孩子气的他，说：“你嗯什么啊？那你说，我该怎么回复他呢？”



　　“随便你喽。”他说，“该怎么回就怎么回呗。”



　　我一拳击中他心口，说：“你这个醋坛子！”于是，便抓起手机叭叭叭地给大熊回信息：“不好意思，手机一直没电，这才回你。已经到家了，一切都好，谢谢挂念。”



　　为了逗焰子哥哥开心，便对他讲城里的奇闻趣事。完了，我说：“过几天你跟我去重庆玩，好吗？不好意思，之前在信里没跟你提，但妈妈和奶奶真的很想见到你，她们每天都要念叨你。”



　　焰子哥哥便为难地皱着眉头，我知道家里忙，他要是离开了，干爹肯定会很辛苦。但刚好这话让锄草回来的干爹听到了，他说：“焰子，你就去吧。你姑婆念叨你，她一把年纪了，还能念叨多少个年头？你在学校的时候，家里不也是我一个人忙活吗，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焰子哥哥便点头答应了。我激动得抱住他的头，干爹就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哥俩撒欢。



　　下午，焰子哥哥用荷叶包了几条小鱼，说：“小韵，咱们放牛去，顺便给北北带点好吃的去。”



　　我这才突然想起，回家这么久了，一直没有看到北北，就问它去哪儿了。



　　焰子哥哥说：“这段时间是党参旺长的时节，北北一直在地里照看呢。辛苦它了，咱们就拿这几条鱼去犒劳它，然后到野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能总闷在家里面。”



　　我便欢天喜地的换上拖鞋，戴了顶芦苇帽，跟着焰子哥哥出门了。他看着我，哈哈大笑道：“哈哈，小韵，你这样装扮，可真像农夫哦！”



　　我可不服气：“你比我更像！白布褂子，卷着裤腿，光着脚丫，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放牛的王二小呢！”



　　“我本来就是要去放牛啊！”他一边乐呵呵地跟我斗嘴，一边从牛棚里牵出那头又肥又壮的灰色水牛。看得出来，干爹十分疼爱这头牛，给它刷洗得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沫星子。



　　我们便一道往外面走去。踏过石板小径，斜穿过一个小土坡，横穿过一道田埂，便来到一片较为空旷的草地。六月的草地里开满了野生葱兰和紫苑，红的白的蓝的紫的，一片馥郁花香。



　　水牛便垂下头美美享受那绿油油的野草，我一直离它远远的，觉得它长得可真凶悍，眼睛似乎一直瞪着我，真吓人。焰子哥哥笑道：“你怕它做啥？它可温顺了，很依赖人的。”



　　我不信，在我心中，牛魔王可一直是相当恐怖的形象，要是他发怒了，抖一抖身子，便筛下一地牛虱，就像《大话西游》里演的那样，太恶心了。



　　看我仍然畏惧，焰子哥哥便把我拉到水牛面前。“相信我，不要怕，好吗？”他把我的手放在水牛头上，那里有一只漂亮的菊花旋儿，我便试着抚摸它。果然，它便眯着眼睛、仰着脖子享受我的爱抚，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焰子哥哥又说：“骑到它背上，好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说：“你说什么……牛是用来耕田的，不是用来当坐骑的。”



　　“没关系。”焰子哥哥说，“你骑上去，我来牵它。”



　　焰子哥哥便把我抱到那健硕的水牛背上。我紧紧抓住它的皮毛，生怕掉了下来。焰子哥哥说：“不要紧张，没事的。它不会发脾气的。”



　　焰子哥哥便牵着它在草坪上、田埂上、山坡上、菜地里来田踱步。那油油的稻田里，一阵阵随风起伏的稻浪，知了不厌其烦地打鸣，焰子哥哥光着脚丫，踩在绿色地毯一般的草地上，不时回头调皮地冲我一笑。我便放下心来，松开双手。原来家乡的风景这么美好，我只希望自己浑自上下都长满眼睛，可以一次看个够。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小韵，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觉得我就像带着老婆回家……”



　　我嗔骂他一声，便呵呵笑了。



　　忽然，我想起一首古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虽然没有纷纷扬扬的细雨，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行人，更没有隐匿于杏花村的酒家，我却觉得这一幕是如此完美——我的焰子哥哥，他走在前面，开辟着属于我们的道路，不管是平坦还是坎坷，他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我们还在乎什么呢？世俗算什么？流言算什么？这些天我一直郁郁寡欢，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唾手可得，就像大熊所说的，只要有坚持快乐的态度，就一定会快乐。



　　在一棵高大的杨柳树下，我说：“焰子哥哥，让我下来吧。它累了。”



　　他便扶我下来，说：“走，找北北玩去。”



　　他把牛拴在杨柳树上，让它自己在那里啃食青草，便拉着我的手往远处跑去。他跑得飞快，令我跟不上节奏，可我多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跑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就这样拉着手奔跑一辈子。他看着喘着粗气的我，问：“累了吧？”



　　我摇摇头。他说：“今晚我们就在地里的帐篷里过夜了，怕吗？”



　　我继续摇头：“我怕什么？”



　　他笑道：“你小时候不是最怕狐鬼蛇神的么？一说到野猫子，你就直哆嗦。”



　　我说：“野猫子真来了，也有焰子哥哥打头阵，先去给它填肚子啊。”



　　他便呵呵笑着，一边说我傻瓜，一边打开帐篷的布帘。好大一片党参地啊！绿油油的党参，整整齐齐地茁壮成长，在风里得意地摇曳。帐篷靠在一块圆圆的岩石边上，外面有一副炊具，用石头堆成的简单灶台，已经被烟熏得漆黑。我跟着焰子哥哥钻进帐篷，里面很狭窄，勉强容得下两个人，一张木板，一张凉席，一床被子，一盏油灯，一把蒲扇。是挺简陋的。



　　北北就被拴在党参地入口的榆钱树上。它远远看到我们，便疯狂地跳得老高，嘴里叽叽咕咕地发出激动的声音，用激烈而独特的形式欢迎我们。虽然几年没见，但聪明的它一眼便认出我来。我跑过去，它便跳起来把前脚搭在我身上，热情地舔着我的手背。



　　它的毛还是那样充满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像棕褐色的丝绸，摸起来柔软而舒适。它张大了嘴巴喘气，尾巴摇得直打呼噜，恨不得把它内心所有的兴奋都表达出来。



　　焰子哥哥一边骂北北真是淘气鬼，一边把荷叶打开，不等他把鱼儿扔给它，北北就自己跳起来叼走一条红鲤鱼。



　　我笑道：“北北还是这样机敏，知道挑最好的。”



　　看来真是把北北饿着了，一口气收拾了所有的鱼。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刚刚还晴空万里，突然间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六月的天气就这样多变，没有丝毫先兆。



　　“又是一场过云雨！”焰子哥哥立刻解开狗链，说：“小韵，北北，快呀，赛跑啦，看谁先进帐篷，预备，跑！”



　　说罢他便一股脑跑开了，北北不甘示弱，撒腿便冲上去，不一会儿功夫就遥遥领先。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捧腹大笑。



　　过云雨就是来得急，我后脚刚踏进帐篷，豆大的雨点便狠狠砸落下来，偶尔还夹杂几颗冰雹，打得帐篷呯呯作响。



　　“真是一场及时雨呀！”焰子哥哥兴奋地说，“地里都干好几天了。”



　　北北好像能看懂焰子哥哥的欢喜似的，也望着外面的雨，并不停往我身上蹭，跟我撒娇。我趴在被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听那近在咫尺的雨声。突如其来的降雨带来剧烈的降温，我竟然感到一阵寒气，不禁打了个哆嗦。焰子哥哥爬过来，坐在我身边，把我抱在怀里。他轻轻抚摸我的脸，深邃的眼眸里发出柔软的光芒。



　　我微微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分一秒的相偎的幸福。我感到他的心正狂跳，丝毫没有规则。突然，他吻住了我，用他热热的湿湿的唇。



　　我听到北北在一边叽叽咕咕地叫唤，以及帐外雨滴洒落在野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除此之外，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坚信，这是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一幕，一千次幻想有一千次感觉，却总也不如这般美好。焰子哥哥的舌头像婉转的火焰，灼烧着我，令我身子发烫。于是就不那么冷了，我浑身颤抖。



　　“喜欢么？”焰子哥哥的声音，也变得跟我的身体一样颤抖。



　　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突然，他把北北轰到外面，拉上帐篷门帘，脱掉我的衣服把我塞到被子里面。我听到北北在外面急促地低吠，前腿趴在帐篷架子上不断撩动。



　　很快焰子哥哥就赤条条地钻进被窝。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他的身体，可今天，他却灼热如火。也是今天，我们完成第一次交媾，在一个下雨的天气，整个世界一片寂匿，除了点点雨声。我把自己交给了焰子哥哥。



　　外面雨停了，巫山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披着衣服，魂不守舍地望着外面滴着水珠的树叶，叭嗒，叭嗒，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胆颤。



　　焰子哥哥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掠过一阵浓烟，是他在做晚饭。北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老狼狗，总这么虚情假义，人家不需要它的时候热情得跟火似的，扑着跳着往我怀里钻；人家需要它陪陪解解闷的时候，却不知道它哪儿疯去了。



　　焰子哥哥不断地吩咐我给他拿这拿那，最后，他把脑袋钻进来，一脸迷惑地说：“小韵，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叫你拿盐巴，你把白糖给我干嘛？”



　　我哦了一声，说：“我……我想放风筝……”



　　他笑了笑，说：“你可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就喜欢这样突发奇想！等下吃过饭了我们一起去吧。”



　　晚饭就像野餐，充满乐趣。焰子哥哥一边把花样奇特的菜夹到我碗里，一边跟我逗乐。我看着乐得跟小孩儿一样的他，问：“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么？”



　　他便哈哈笑了，连北北都停下来木讷地看着他。他笑完了，说：“从明天起就不要你了，我就去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了。”



　　我用鄙夷的眼光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扒饭。



　　他看我不高兴了，便回过头来哄我。我看着天空，云开雾散，一缕霞光弥散大地。我放下碗筷，从包里掏出大熊买给我的紫色燕尾蝶风筝，骨碌骨碌转动线轴，风筝便在阵阵晚风中越升越高，披着那片神秘的霞帔，越来越渺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布点儿。



　　北北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冲云里的风筝狂吠，焰子哥哥走到我身边，仰着脖子看得出神。忽然他说：“你说要是我站在风筝上面，是不是就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我讶异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活了十几年还没有走出过巫山。他的天，就被巫山一道划开，我知道，他一定想看看外面的样子。



　　他从后面搂住我，双手从我腰间伸过来，我便把线轴交到他手里。他不断地转动轮轴放线，风筝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我焦急地说：“快收回来啊！会给风吹断的。”



　　他说：“就让它断吧，让它自己去找自己飞翔的方向吧。”



　　呯，线断了，消失在霞光弥散的天空里。我回过头，弩着嘴，生气地说：“邱焰，你说了要一辈子对我好。现在，你弄丢了我的风筝。虽然只是一只风筝，但是意义重大。”



　　他坏坏地笑着，说：“我赔你呀！我就是一只风筝，线掌握在你手里。你让我飞多远我就飞多远，你让我往哪里飞我就往哪里飞。最后，我还是会撤回你的手里。”



　　我敲着他的头，说：“你就只会欺负我！那可是大熊送给我的风筝，不能随便弄丢的。要是以后他质问我，我就说是你，这个大坏蛋故意弄丢的。”



　　他便不高兴了：“不就一只破风筝吗，有那么宝贝吗？赶明天我自己给你做一只，保证比那个好看。”



　　我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真温暖。他的衣服、手臂、胸膛、肩膀都给霞光染成浓厚的橘红色，像电影《泰坦尼克号》里唯美的画面。



　　那晚，我们三个——我、焰子哥哥，还有北北，挤在狭小的帐篷里面，下过雨的野外寒气甚重，我们相互取暖。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那只断线的风筝飞啊，飞啊，沿着长江一直往上飞，靠落在嘉陵江边的黄桷树上。大熊，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孩子，把它拾起来，在上面画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冲我笑了。

　…… 第七章 再别巫山 ……



　　巫山半路惊残梦
　　镜花水月缘尽空
　　天愁人怨魂销去
　　月缺花残心冷清



　　在老家待了几天，该拜访的街访邻居都拜访过了，大多都是些年事已高的老人，跟他们讲话的时候，往往要扯开了喉咙大声嘶吼，他们则是张大了没有牙齿的嘴巴呵呵直笑，估计他们什么也没听懂，只是觉得我能跟他们讲讲话，他们也就开心了，知足了。我感到一阵寒心，悲天悯人的情绪一下涌起，觉得终究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那样孤独终老，也会那样孤裘冷枕，纵使儿孙成群又如何？他们长大了就飞到自己的天空，眷恋外面的世界，哪还有心思飞回旧巢看看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爹妈一眼？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焰子哥哥的时候，他便搂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傻瓜，你不会孤独终老的。我会陪你一起老去。”



　　我便热泪盈眶地看着他，想象着有一天，我们一起躺在冰冷的床上，老得不能动了，却能够相互偎依，相互取暖。



　　我们准备回城了。在回城的前一天，焰子哥哥突然建议去神女峰玩玩。我觉得这个提议好极了，我已经很久没去巫山十二峰看看了。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焰子哥哥、妈妈、干爹一起去过，奶奶也时常跟我们讲述关于神女峰的神话。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去镇上搭坐开往神女峰的车。感谢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天空一片蔚蓝，偶尔几朵白云飘过。巫山奇景每年都会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观赏，一路上山石嶙峋，劲松苍虬，野草蔓生。游客们在导游的带领下，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导游关于巫山十二峰名字来历的娓娓讲述，一边端着长镜头相机疯狂地按着快门。



　　对于神女峰的故事，我们已经耳熟能详了，所以并不需要导游的讲述，于是焰子哥哥拉着我从另一条偏僻的小路来到神女峰脚下，彻底甩开喧闹的游人，我们盘腿而坐，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仰望神圣的神女峰。它居高而立，亭亭玉立，宛若一尊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我扭了扭仰得发酸的脖子，焰子哥哥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神女峰，眼睛里酝酿着两颗泪花。《巫山县志》记载：“赤帝女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神女。”在传说中，神女峰是西王母小女儿瑶姬的化身，相传她下凡来到三峡，遇到十二条兴风作浪的恶龙，便替人们斩除恶龙，从此爱上三峡的旖旎风光不愿返回天界，长期在此为船民除水妖，为樵夫驱虎豹，为农夫布云雨……久而久之，她便幻化为石峰，永远伫立在巫山之巅，每天迎来朝霞，送走晚霞，所以又被称为望霞峰……



　　我想，大概焰子哥哥是渴望能有神女峰这样一位贤良淑德、体恤人民的好母亲吧，所以他才会如此感性，泪湿眼眶。



　　他眨了眨眼睛，说：“再美也不过是世人编织出来的神话，世上哪有这样完美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你应该试着释怀。我想每个人在做一项决择的时候，他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因为是他必须抛弃一些难以割舍的东西，尤其是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你可以想象，你妈妈在做这个决择的时候，她一定是非常痛苦并且很无奈的。”



　　他的眼泪便簌簌滑落下来。“是什么原因，足以令她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什么东西，比世上最珍贵的母子亲情还要重要？”



　　“或许有一天，她会给你答案。但你不要再去恨她。知道吗？”



　　他便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怀里。我说：“就像故事里讲的，瑶姬不是也离开她的玉帝爹爹和王母妈妈而偷偷跑到人间来了吗？在玉帝和王母的眼里，她一定是个非常不孝的女儿。可是在世人的眼里，她却是一位治水除害的大英雄，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女神。对吗？”



　　他在我怀里点点头。他抬起头，说：“那我们去神女庙里给她上上香吧。”



　　江边风很大，吹得竹竿上的白幡呼啦啦直打转儿，到庙里烧香拜祭神女的香客排成一条长龙。我说：“不用进去了吧，拜祭神女不一定非得进庙，只要我们有心来过，她会记住我们的。你看，那边的许愿树上挂满了人们的许愿结，我们也去许一个吧。”



　　那是一棵苍老的黄桷树，却依然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大红色的许愿结，有些褪了色，是因为长期日晒雨淋的结果，有些则很新色，是人们刚挂上去的。



　　我们分别买了一只许愿结，用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挂到树上。我们相视一笑，不用问他我也知道，他许的愿一定是将来某天能和他的母亲重逢，一家团圆，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看来焰子哥哥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忧伤，一路上只顾跟我打闹，非要我讲刚才许了什么愿望。我说，在神女面前许的愿望不能随便告诉你的，不然就不显灵了。



　　时间不早，神女峰离家遥远，我们得回去了。焰子哥哥拉着我的手离开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看那棵许愿树，在那千千万万个许愿结中，我轻易就认出了他的那只，扎成美丽的蝴蝶结，随风摇曳。



　　回到家里之后，我们商量了焰子哥哥到我家去玩多久的问题。最后他拗不过我，答应我要在我家玩到开学。于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又把我带回来给他的那些衣服打包准备带回城里。我吃吃地笑了，觉得妈妈这个决定傻透了，这拿去拿来的，可真能折腾人。



　　今天天气好得出奇，但温度也骤然升高，已经有三伏天的架势了，我知道焰子哥哥一向是最怕热的，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在屋里热得直打转，都快把那只蒲扇摇破了，偏偏又遇上三峡水利建设，白天老是没电，于是他提议去江里游泳。



　　我知道焰子哥哥游泳可厉害了。在同村的男孩子中，他是最厉害的，凫水相当在行，尤其是潜水，通常他在潜下去之后，我在岸上张望，怎么也找不着他的影子，急得直跺脚的时候，他才从对面的芦苇丛里钻出脑袋来，冲我调皮一笑。



　　我便跟着他来到江边。我们选了一个较宽的江面，这里江岸凹陷，形成一个小港湾，潭水又深，水流又缓，正好适合游泳。他麻利地一头扎到水里，只一会儿功夫，便没了人影，江面只剩下一圈圈逐渐平息的涟漪。我相信他的游泳技术，自然不用担心他。



　　他在水底潜了一圈，在刚扎进去的地方钻出脑袋，吐出一口水，抹了抹脸上的水花，眨巴着眼睛对岸上的我说：“小韵，你也下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旱鸭子吗，我畏水的，不敢。”



　　“你怕什么！”他说，“你不去克服，永远都会害怕的！来吧，我会保护你。”



　　我还是畏首畏尾地坐在岸边，说实话，让我离水近一点我都双腿发抖，更别说像他那样跳下去了。



　　他游了过来，一只手趴在礁石上，一只手伸过来，“来吧，相信我好吗？”



　　“我真的可以？”



　　他坚定地点点头，说：“一定可以的。”



　　我便脱下白褂和沙滩裤，蹑手蹑脚地走到水边，他在水里张开双臂等着我。我眼睛一闭，猛吸了一口气，便跳下去。



　　水，无穷无尽的水，无孔不入，直往我身体里面钻。这是我的第一感受，我忍不住打了个激颤，我开始紧张起来，四肢毫无规矩地挥舞，大口大口地呼气，却吞下更多的江水，活像一只狼狈的落水鸡。



　　焰子哥哥非但没有把我托出水面，反而把我往水里摁。我感到呼吸困难，水呛得我快要死掉。就在我难受的时候，他一头钻进来，吻住了我，及时地给我送来空气。



　　我紧紧抱住他不敢松手，但我立刻想到，在水里是不能死死缠住别人的，会造成对方手脚不便，甚至连对方也会有危险，我便松开双手。



　　他像鱼儿一样敏捷地绕到我背后，抓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拨水。当我们浮出水面的时候，我被眼前迷人的景致惊呆了：晚霞渲染下的波光像金浪一般豪华地铺陈在我眼前，一浪接一浪；我就像一条畅游大海的小鱼，如此自由，如此浪漫！



　　焰子哥哥在我身后轻声唏嘘耳语：“世界上是没有宿命的。今天，我们就把关于水的诅咒彻底洗掉吧。”



　　在江里畅游一番，已经完全不再炎热了。我开心得跟孩子一样手舞足蹈，一路高呼着“我会游泳啦，我会游泳啦”，焰子哥哥则在身后泼我冷水：“你那也叫会游泳啊，你不知道你在水里的动作可难看死了，就跟落汤鸡似的。”



　　他的讽刺打击不垮我的满足心，依然活蹦乱跳着。到了家，干爹已经回来了，他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忙活着。



　　我跑进去，说：“干爹，你怎么做起饭来了，我们来就可以了。”



　　他一边用慈祥的眼神看看我，一边切着土豆：“你们哥俩明天就走了，就让干爹再给你做顿好吃的。”



　　干爹的确不怎么会切菜，土豆片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我却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便不再劝他，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着着他切菜，刀刃在木板上撞得呯呯直响。



　　焰子哥哥闲不下来，看着木桶里用热水泡着的黄豆，说：“那我去把黄豆磨出来。”



　　用热水泡着的黄豆是要用来磨豆腐的。在我们这里，做豆腐先要把黄豆磨成泥浆，然后用纱布把豆浆过滤出来，再用水加热，加入用凝固剂，比如石膏，进行凝固，最后压制成形。



　　我便无声地跟在焰子哥哥身后。我已经跟他形影不离了，他一会儿不在，我心里就别扭难受。



　　堂屋里有一架石磨，焰子哥哥把它清洗干净，便开始忙活起来。他摇磨盘的姿势很美，身子一倾一轧，结实的肩膀上、手臂上肌肉便凸显出来，纤细的腰肢，结实的胸膛，忍人喜爱。石磨转动的时候吱嘎吱嘎响，清脆悦耳。那和着热水的黄豆一放进磨孔里面，便从磨沿下面流出淡黄的直冒香气的浆来。



　　虽然对他来说，摇磨盘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但我还是走过去，跟他一起摇。他笑着看着我，念起一首小时候常念的童谣：“层层石头不见山，短短路程走不完。雷声鸣鸣不见雨，大雪飘飘不觉寒。”



　　儿时的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如童谣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这是一首人们在摇磨时候唱的劳动歌曲，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人们在摇石磨时候的景象，同时也彰显出人们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晚上，我们坐在饭桌前，仿佛各有心事，都无言语。我一片又一片吃着干爹煸的土豆，味道很美。干爹终于开口了，说：“焰子，你到了姑婆家里要听话，不要闹事，城里不比乡下，到处跑到处闯都没人管，城里可是每走一步都受人管束的。千万别给你兰姨和姑婆添麻烦。”



　　干爹教诲完毕，又转过头跟我说：“韵儿啊，那你们哥俩就要相互照顾啦，你焰子哥在外面没有亲人，我把他交给你啦……我知道你不会让他受委屈，你们打小比亲兄弟还要亲……等焰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给他寄到你家……”



　　那个火热的晚上，突然有电了，打开床头灯，房间里便不再黑暗。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轮廓俊美的焰子哥哥，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电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檀木香味的蚊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散缭绕，迷烟一般让我麻醉。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说：“韵，你真好看。”



　　我也笑了，说：“描述一下。只准用四个字。”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风华绝代。”



　　我捂住肚子笑了。“我又不是戏里的虞姬，还风华绝代呢！”



　　正在我笑得失态的时候，他一个翻身重重地压到我身上，让我呼吸都变得极其费力。我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以及浊重的呼吸。他轻咬着我的耳朵，激动地说：“四个字怎么足够呢，你美得让我必须花掉一生的时间来描述！”



　　他咬得我耳根发酥，本想推开他，却没了丝毫力气。现在我终于明白，最难受的生理感受不是疼痛了，而是酥痒，于是我彻底投降。我娇喘痴吟地问他：“你真的愿意，跟我做一对永远尘封在琥珀里的蝴蝶？不后悔？”



　　“我们就像琥珀里的蝴蝶，被世俗和流言的树脂包裹，让我们窒息并且死亡，却也让我们相爱的姿态成为永恒的化石。”他说出这番话来，眼神里满是山盟海誓般的决绝。



　　天很快就亮了，公鸡啼鸣，东方微白，我们起床，吃过干爹准备的早餐，就上路了。我留恋家乡的一草一木，那泛着青苔绿的石板路，那苍老繁茂的药芋，那曲项向天歌的白鹅，那看着我俩渐行渐远时满眼哀伤的老狼狗北北。



　　干爹目送我俩走过青龙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仿佛在抹眼泪，我能想象那样一位五旬老人，老泪纵横地送走他的儿子，从此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



　　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老黄桷树下坐了一个老头，戴了一幅旧式墨镜，旁边放着一支导盲拐，以及一些占相的八卦图、卜签之类的东西。是王瞎子。



　　我走过去，看着他，他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却依然端坐那里，等着找他算命的客人。他就这样在这个村口坐了一辈子。人们都说，他算命是最准的。



　　“王大爷。身体可好？”我问。



　　他便抬起头来，看着我——即使他看不见。他摸了摸我的脸，说：“韵儿？你是韵儿？你回来啦？”



　　我难过地点点头，应了一声。这个没有子嗣的老人，注定是要孤独终老的。我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王瞎子用语重心长的神情说：“可千万要离水三尺啊！你爷爷和爸爸……”



　　“我不相信这个！”我打断他的话，说，“他们是死于水中，可我不相信玄黄之说。”



　　他便讶异地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像是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力量突然之间土崩瓦解，受到极大的威胁。他眼里满是失落的悲哀。末了，他说：“也罢，也罢。可命犯龙阳，却是大忌啊！流言却猛于水。”



　　我只能说，王瞎子算命的确很准。龙阳癖，不就是指男人爱上男人吗？相传龙阳君是战国时魏王的男宠，比美女更婉转动人，故颇受魏王宠爱，后宫美女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他是中国正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同性恋，龙阳之癖也就成了同性恋的代名词。王瞎子说得对，我是命犯龙阳，可我不怕世俗的洪水。从我出世那一刻起，王瞎子就这样跟我奶奶和妈妈这样说，所以从小我就被她们严加看管，不得近水；并且对我屡讲孔孟孝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拜别了王瞎子，我们继续上路。快到镇上的时候，突然后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韵哥哥！等等，韵哥哥！”



　　我们回头，是晓风！今天不是周末，他怎么从学校跑出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捂着肚子喘着大气，他一边舞着手扇风，一边高挑着眉头，眨巴着精致的单眼皮，说：“我……我是偷跑出来的……韵哥哥，我知道你们今天就要走了……我想，我还是听爷爷的话，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一个旧式的笔记本，封面是对称的古曲式墨色菊花纹理，灰褐条纹描边，已经陈旧得泛黄了。我好奇地问：“晓风，这是什么？”



　　“是爷爷这一生写的表演杂记。相当于是一本关于戏剧表演各方面技巧的经验总结。爷爷走前嘱咐我一定要交给你，并且告诫我不能偷看。本来我是记恨于心，我才是他的嫡亲孙子，凭什么我不能看而要给你？现在我想还是听爷爷的话，把它交给你。这样就算是他正式授予你川剧要领了哦，你可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我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吴二爷为什么要把它给我？晓风，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学戏剧，你自己这么热爱戏剧艺术表演，应该你自己留着才对呀，你的心意，我领了就是。”



　　晓风硬是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不行！这是爷爷的意思，不能忤逆，不然爷爷在天之灵会怪罪我的！好了，就这样了，我是跑出来的，得赶快回去了。你们一路上要互相照顾哦，我走了，韵哥哥再见，焰哥哥再见！”



　　晓风便一阵风似的跑开了。我手里拿着那本陈旧的杂记，沉甸甸的。我把它抱在胸口，叹道：“晓风长大了，懂事了。”



　　焰子哥哥笑笑，兀自拉着我的手往车站走去。

…… 第八章 游魂归 ……



　　风雨潼关处，
　　落木萧萧扬。
　　相思封喉苦，
　　鸿雁正南翔。



　　回到家里已是暮色时分，妈妈和奶奶格外兴奋，见到了几年不见的焰子哥哥，唠嗑着一肚子的话都不足够。她们准备了一大桌好菜，早早就关闭茶楼谢客，为我俩接风洗尘。



　　姐姐也特意跟钟老板请了假，打车回家。妈妈的话特别多，姐姐一个劲拉她，说：“妈，您别只顾着问话哪，让人家焰子多吃点东西，劳顿了一整天。”



　　妈妈竟然洒下两颗泪花，在鹅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我理解妈妈的心情，她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这么多年没见到焰子哥哥，给激动的；悲的是一直没能照应上他们爷俩，一直眼看着他们在乡下受罪。我说：“妈，你别这样了，反倒搞得焰子哥哥不好意思了，本来见了面不应该是开开心心的么？”



　　妈妈立刻拭去泪花，给焰子哥哥夹了块粉蒸羊肉。奶奶不像妈妈那样激动，简单地寒暄几句便一直啃着骨头。奶奶年纪大了，所幸牙齿却很健康，她经常说，她上辈子是饿死的，所以老天瞧她可怜，这辈子让她临老牙齿也都完整无缺，享受人间美食。



　　晚上，姐姐要回火锅店去住，妈妈就安排焰子哥哥睡我的房间，我则睡姐姐的房间。



　　姐姐的房里满是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难以入眠，于是抓起手机，给大熊发了个短信：“在干嘛呢？我回来啦！一半喜一半忧。喜的是回家了，忧的是，告别了故乡热土。”



　　不一会儿，大熊就回复：“呵呵，对我来说可以大喜免忧了！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吧，好好睡觉吧，明天去茶楼找你，有惊喜要给你！”



　　我听了大熊的话，就阖上眼睛。可那茉莉花香的味道，像一剂清醒剂，令我情绪特别亢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于是，我踏着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焰子哥哥已经呼呼大睡了。担心会吵醒他，我便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躺下。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自己的床上就像是养了一群瞌睡虫，刚一沾枕头，就见周公去了。



　　次日清早，妈妈闯进房间，大声唤醒我：“小韵！这孩子，怎么摸到你哥床上来了，快起床了！有同学找你啦！说是给你带来了信件，非得亲手交给你！”



　　我一听信件，便迅速爬起来，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膀子跑出去。忽然我想，来的同学应该是大熊，又忽地跑回来，焰子哥哥还睡得正香，便没有叫醒他。我穿上T恤，咯噔咯噔跑下去。果然是大熊，他还是以一贯从容镇定的姿态坐在靠窗的斜纹木桌边喝茶，看到我了便朝我挥挥手里的快递，右脸的酒窝满是甜甜的笑容。



　　我失态地跑过去，撞得桌椅东倒西歪，妈妈在一边狠狠地瞪我，叫我小心点。我跑到窗户边，夺过快递一看，来件地址是：重庆市北碚区西南师范大学。



　　我兴奋得不能说话，大熊还是一脸镇定的笑容，说：“恭喜你哦！”



　　我敛住几分兴奋，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好你这头胆大包天的大熊，竟然私截他人信件，该当何罪？”



　　他笑了笑，很陶醉地呷了口茶，说：“现在物归原主，敢问大人，可免死刑？”



　　我故作一脸严肃地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给我家茶楼当一年免费小二，出账入账端茶送水迎客送客抹桌扫地都包了！”



　　他便嘻嘻笑着，美丽的双眼皮，线条明朗，睫毛长得像洋娃娃似的，尤其是右脸那只单酒窝，更是美得迷人。“好啊，别说一年，十年都不成问题！”



　　我便用快递敲了敲他的头，嗔怪道：“好了，不跟你贫了！看看到底是什么。”



　　大熊笑道：“不用看就知道啦，一定是西师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啦！你真幸福啊，录取书这么快就到了！”



　　我打开信件，果然是西师的录取通知书。黄底红边的硬皮豪华牛皮纸，封面用黑体洋洋洒洒印着“西南师范大学学生录取通知书”几个醒目的大字，扉页是一篇隶书体《西师赋》，用半古半今的文字对西师介绍了一通，分为序文和正文两部分，序文两三行，回顾历史，正文大部分是歌功颂德，小部分是前景瞻望。翻到第二折面，才是学生录取信息的详尽介绍，包括院系专业以及专业介绍——西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育系。



　　妈妈在收柜台那边就看到我手里鲜红的录取书了，像看到万元大钞似的跑了过来，趔趔趄趄撞倒不少桌椅，比我刚才的失态程度可要糟糕多了。她拿过我手里的通知书，兴奋得不能自已，拿到那些老茶客的眼前直晃悠：“通……通知书……小韵的录取通知书……”



　　大熊讶异地看着妈妈夸张的表现，我说：“不用管她了啦，司空见惯了。对了，你呢？你的通知书，到了吗？”



　　他笑了笑：“我？还没谱呢。我说过了，我学习不带劲，没指望的。”



　　我笑道：“哦？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自信满满的大熊。放心吧，所有通知书又不是同步发送，现在还早着呢，你的过几天就会到了。”



　　他仍旧笑，吹了吹冒着蒸气的茶，说：“对了，你焰哥哥呢？你不是说他跟你一块儿回来吗，怎么没见？”



　　“他？还在楼上睡着呢，跟猪似的。”我哈哈笑道。



　　可真是说曹抄，曹抄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焰子哥哥就站在我身后了，估计刚才那话也让他赶巧捡着了，我便朝大熊吐吐舌头。焰子哥哥敲了敲我的头，说：“我是给兰姨的笑声闹醒的。你通知书到啦？西师？”



　　我点点头，给他也倒了杯早茶。他便坐下来喝茶，我说：“来，焰子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大熊。刚认识的朋友。”



　　大熊便大方地伸出手，说：“你好，邱焰哥，早闻大名了。我叫熊泽恩，住滨江路六十四号。”



　　焰子哥很有礼貌地跟大熊握了手，说：“我跟小韵差不多大小，该我叫你大熊哥才是。”



　　大熊笑道：“那就不拘这些礼节啦！什么时候有空，请你们吃个饭？”



　　我正想说随时有空，焰子哥哥却抢先道：“再说吧，以后时间长着呢。”



　　大熊喝罢了茶，说：“那……我先走了，孩子们等我呢……不然迟到了……”



　　我正想问他什么孩子，等他做什么，妈妈在厨房里叫道：“韵儿！焰子！吃早餐啦！把你同学也一块儿叫进来吃吧！”



　　大熊便冲里面应道：“谢谢兰姨，我吃过啦！”



　　妈妈便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说：“哟，是吗？叫大熊是吧，阿姨记性差，这次总算是记住了！感谢你给韵儿送通知书过来哦，以后常来喝茶，阿姨请你！”



　　大熊便一边道谢，一边小跑出去了。



　　餐桌上，妈妈给我们讲了一下她的扩店计划。听她说是目前攒了一小笔钱，想把隔壁的店面也一道租下来，或者就在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楼再租一层楼面，增添几张桌椅，这样能多挣点钱，以后供应我和焰子哥哥上大学也就能轻松点。焰子哥哥快把手摇断了，说：“兰姨，我都长大了，以后上大学了可以半工半读的。如果能申请到助学金，学习刻苦点，再拿到奖学金，就不成问题啦！再说了，师范类专业还另有补助的嘛！”



　　我咽了只汤圆，瞪着他：“师范？你不是报了浙大的么？”



　　他好像说错了什么，吞吞吐吐地说：“我……其实我也比较喜欢师范类的专业，我报的北师大啦。”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是真的？”



　　他便慌张地点点头，低下头吃汤圆。



　　奶奶慢慢地咽着汤圆，那汤圆把她半边脸颊鼓得老大：“我的傻孙子！师范有什么不好？为人师表，传仁授义，光耀门楣……”



　　我受不了奶奶这套歪理，便同焰子哥哥一样，埋下头去吃汤圆。



　　妈妈说：“焰子，你还要上学，如果出去打工的话，那岂不是耽误了学习？你听兰姨说，韵儿他从小就没有爸爸，当初是你爸爸尽心竭力照顾我们一家孤儿寡母十多年的！那时候韵儿他小姑也还小没出嫁，是你爸一个人出江打鱼，养活六七张嘴巴，真的不容易啊！现在，我们有幸飞出了青龙湾，是该我们报答你们爷儿俩的时候啦，你就别多想了，只管好好上学，对得起你爸爸就是！”



　　吃过早饭，妈妈提议去解放碑逛逛街，说是就要开学了，打算给我们哥俩儿置办几套新衣裳，顺道去姐姐打工的渝香子火锅店里吃火锅。茶楼里有小王和小灰撑着，不碍事。



　　我们打车到了解放碑，这条繁华的商业街，重庆市的标志，没有一刻不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地方，会使我从内心里厌恶。焰子哥哥则是一路感叹着人多，说是恐怕连咱桂花村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条街的人多。



　　大街两旁全是豪华的服装店，时尚前卫：路易?威登的西服啦，Lee的牛仔裤啦，Vancl的衬衣啦，以纯的休闲装啦，琳琅满目；大型的商场比如新世纪、王府井、重庆百货等，也是人潮如海、熙熙攘攘。我不太愿意在这样的地方久留，所以合身即罢，随便挑了几件自己喜欢的颜色和款式的T衫、卫衣、秋装和Levis’的牛仔裤。妈妈说我永远也长不大，只会选择这样幼稚的休闲装。她给焰子哥哥选择的则是较为成熟的范思哲西装和雅丹奴皮鞋。焰子哥哥一直感叹花的钱实在是太多了，不值得，但他最终拗不过我妈，只能妥协。



　　大概中午的时候，我们走得双腿发酸，才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到了渝香子火锅店。姐姐看到我们来了，非常高兴。妈妈怕打扰她工作，便说：“我们自己坐坐就行了，媛媛你去忙你的吧。”



　　姐姐笑道：“妈，你不知道啊，这官啊，做得越大越清闲！我现在是大堂经理，成天没事可做，这里看看，那里转转，都闲疯了，好在钟哥老拉我们去打牌，不然还非得闲疯不可。”



　　妈妈便笑了。姐姐又对焰子哥哥说：“焰子，刚来这边可能会不习惯，人多得像长江里的鱼，数也数不完，出门可得多防范着点，别上当受骗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找媛姐姐，自家人，不必客气啊！”



　　这时，我们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回头一看，是三十来岁的钟老板，他摘下墨镜，便露出轮廓硬朗的剑眉星目。他走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用手捊着满下巴的胡渣，说：“哟，媛媛，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妈来了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显得多失礼呀！”



　　姐姐便笑着，应道：“老板是大忙人，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来招呼就是了。”



　　钟老板冲着妈妈笑，把一张脸笑得跟苦瓜似的。“阿姨，我可是久仰您滨江路的兰舟茶楼了，可惜一直没机会去品品茶，改天一定去尝尝您的招牌兰花茶。”



　　妈妈回敬道：“好啊，到时候阿姨请客，以感谢你对我们家媛媛的照顾。”



　　姐姐拿来菜单让我们选菜。钟老板则把菜单一扔，说：“还选什么选啊，都跟我上楼吃去，正好有几位贵客，就嫌人太少开不了锅，一起去吧。”



　　我们便跟着钟老板上楼了。转过搁着几盆君子兰的楼梯口，穿过一道珍珠门帘，踏过一地红毯，推开一扇红漆木门，便进入一间豪华包间：二十来平方，暗红色大理石地板；墙上是仿唐的壁画，顺势看去，有清明上河图、八骏图、岁寒三友、梅兰竹菊、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国画；四个墙角都摆满了盆景，有形态曲折的罗汉松，有高洁素雅的水仙花，有青翠欲滴的海芋，有盘枝错节的紫藤；天花板上是一架乳白色珊瑚状吊灯，典雅而别致，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暧昧而迷离；包间正中间是一张旋转火锅桌，高档的磨砂玻璃和朱红松木的搭配，时尚而高雅。



　　席间已经坐了三个男人，中间的男子三十岁左右，另外两个稍显年轻，都在二十四五左右。三人都是西装革履，看上去不是商界精英就是政界名流。



　　我们跟着钟老板走进去。钟老板一边对三个男人点头哈腰，一边说：“来来来，正好凑一桌，不好意思，让骆老板久等了！”



　　我坐定之后，抬头一看，那个三十来岁的被钟老板称为骆老板的一张脸就清晰地落入我的视线。我猛然一惊，差点没叫出来！那，那不是骆扬么？



　　骆扬就是吴二爷的收山弟子，精通花仙派、三乾派、俊臣派等多派风格的得意门生，晓风的师叔，小姑的师兄，也就是九七年直辖演出时，带小姑出戏《白蛇传》，并临时让我顶替小青一角的那个川剧表演家。可他不是很早就出国表演去了么，说是环球演出，到世界各国各地去传扬中国的川剧文化，还连获国际戏剧表演艺术类金奖银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我用手肘捅了捅妈妈和焰子哥哥，示意他们注意对面那个人。焰子哥哥显然也吃惊不小，半天说不出话来，妈妈倒是心直口快，叫道：“骆扬！”



　　对面那人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盯着妈妈，半天才缓过来，惊道：“兰嫂？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老板惊道：“原来你们认识啊！世界真小啊，那真好，大家就不怕生分了！”



　　妈妈显然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说道：“我在这里不奇怪，我们家媛媛在这里上班。倒是你，不是出国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联系？”



　　我再次用手肘捅了捅妈妈，示意她不要太失态，饭桌上别问这么多。可她的问题依然像泛滥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你的报道，连连拿奖，不错不错，好小子，有前途！怎么样，成家了没？”



　　果然是唱戏的，骆扬说话都那样温婉动人：“呵呵，奖嘛，人人都可以拿的，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奖项，而是全世界对我们川剧文化的认可。我出国的目的是为了把川剧带到全世界，完成这个心愿，也就该落叶归根啦。”



　　趁他说话的当儿，我细细打量起这个多年未见的男子：看上去还是那样纤弱动人，即使是穿上西装，也能看出弱不禁风的身板，可能学戏剧表演的人都需要这样的身段吧。一副慈眉善目，仿佛因为脸上戏妆化得太多的缘故，而残留下戏妆的影子，眉毛呈纤长的柳叶形，尾巴一直拖至两鬓，两只眼角则像极了画眉的眼线，微微上扬，漂亮而又精致，一张樱桃嘴仿佛天生是为唱戏而生。那分明是一张精雕细琢的脸。钟老板年纪跟他相差不大，却满脸胡碴，一身粗犷气，跟骆扬形成鲜明对比。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尚还能保持这般风华，我想，那是多么的不易啊。



　　突然我感到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我触电似的垂下头去。想不到他开口了：“小韵！怎么，忘记我了？”



　　我把手摇得跟摆钟似的：“不……我没有！骆叔叔，我是觉得您太优秀了，头上那么多光环，在你面前我就显得太黯淡了，所以……”



　　“哈哈……”他便笑起来，声调略高，音色略尖，天生一副唱戏的好嗓子。“你小子可真会说话，你可别忘了，你也算是我的徒儿哦！当年一出《白蛇传》，成全了你小姑，也成全了我。可不能小视了你的功劳，要知道，一条青蛇是何等重要。”



　　我便畏葸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光，是那样犀利，像雷电，像锋芒。然后他指着他身边那两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漂亮男子说：“他俩是我的得意门生，算得上是你的两位师弟呢。”



　　“叔叔可真会开玩笑！”我便看过去，那是两个容貌相当清秀的男生，谦和而且高雅，一个明眸善目，一个尖尖的瓜子脸。我说：“我只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白捡便宜罢了，从未正式从师学艺，怎么敢妄自称兄？”



　　骆扬便仔细看了看我，说：“怎么了，还恨我？”



　　我感到讶异，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心虚地看了看妈妈，她并没什么特殊表情，我再看骆扬，他的目光依然温和，我却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我……都过去了，还恨什么……”



　　他便笑道：“真的不恨我？当年……当年我可是认定你不是唱戏的料，本意并不赞同你去顶戏，是你小姑把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才勉强同意的啊！”



　　听他这样说，我便噗嗤笑了：“我本来就不是唱戏的料啊！也就半路出家罢了，当时我还小，只有九岁，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所以义无返顾就上台了，而且面对那么多观众也不知道紧张，才得以发挥良好。要是换了现在，打死我我都不愿上台出丑呢！”



　　焰子哥哥便笑了，我踩了踩他的脚，暗示他不要让我当众出丑。骆扬看了看我们，说：“你们哥俩都长大啦！这位是焰子吧，都长这么高啦！想想你小时候，我还抱过呢，老是撒我一身的尿！”



　　正说着，服务员把菜上齐了，钟老板打开火门，那蓝盈盈的火焰像毒蛇的舌丝一样上窜下跳。不一会儿，那泛着油星子的辣椒啦、茴香啦、人参啦，芸香啦，枸杞啦，茯苓啦，等等一系列的香料便在锅里打着转儿。这是鸳鸯锅，分清锅和辣锅，不能吃辣的人就吃清锅里面的食物，能吃辣的人就吃辣锅里的食物。



　　妈妈熟练地把那些毛肚啊、鸭肠啊、饺子啊、鸡皮啊、年糕等等放进锅里，不一会儿，锅里就翻江倒海。



　　骆扬突然问起了小姑，我正想说她还好啊，妈妈就说：“她现在不错！老公是重庆市委副书记马如来，她自己也混成了江枫渝火川剧表演团的团长，虽然不如出国巡演那样威风，倒也不错。”



　　我从妈妈的口气里听出一丝淡淡的哀怨嗔怪的意思，我想感性的骆扬一定也听出来了，所以我看到他柳叶般的眉头皱了皱，把一只烫烫的鸡翅膀塞进嘴里，烫得立即吐了出来。钟老板连忙递去纸巾和一杯冰水。



　　我向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这些了。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硬是把想说的都生生咽回肚子里。



　　那夜，妈妈像吃了一顿鸿门宴，满是不开心。回来之后，一肚子的气，刚进门就想给小姑打电话。我劝道：“妈，你能不能别插手这事儿啊！你让人家自己去解决好吗，小姑也不是当年的小姑了，她是大人了，并且都结了婚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了，你还能让她怎么样呢！”



　　其实我能理解妈妈的心情。当年，小姑和骆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他们都热爱川剧表演，有着共同人生目标，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后来，骆扬参加一次全国性的戏剧表演，一举夺魁，便有了出国巡演的机会，当他在出国和小姑两者之间作选择的时候，他最终放弃了小姑，选择了大好前程。我就知道妈妈一直为这事咽不下气，骂骆扬是混蛋整整骂了八九年。都说戏子无义，我何尝又不想找他旧账新算呢？可是，算清了又有什么用？时间能倒流么？历史能重演么？我们都已经循着自己的路子走了这么远，能够重逢，就算是莫大的缘份了，何必再去把所有的不愉快拿出来一起清算呢？罢了吧，罢了吧。



　　妈妈似乎还想和我争辩，电话响了。她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小姑的声音：“嫂子！我听说焰子来重庆啦，是吗？你让小韵带他上我家来玩啊！”



　　我向妈妈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千万不能提骆扬的事。妈妈便说：“哦……是啊，好吧，我就叫他们两个去。去的话给你打个电话。”



　　妈妈便匆匆挂掉了电话，生怕无意间说漏了什么。我想，也许，该走的始终会走，该来的却怎么也躲不过。这一切，就看天意吧，虽然我是一个极不相信宿命的人。



 
…… 第九章 青春末班车 ……



　　传说有个国度



　　绽放着从不凋零的花



　　但你得搭一辆叫做青春的列车



　　当你找到它的时候



　　却老了你的容颜



　　在家里的这几天，我和焰子哥哥要么就待在茶楼里帮忙，要么我就带他出去逛，毕竟他对重庆的环境还很陌生，他从小就生活在穷乡僻壤的青龙湾，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从不耳濡目染。他今后是要在这个生活节奏极快无比的社会生活下去的，所以，熟悉城市环境，也是必修的一课。



　　这天我带他去了南山，晚上就住在山上。因为到了晚上，站在南山山顶的大金鹰观景台上，就可以看到几乎全重庆的夜景。扑朔迷离的璀璨灯光点缀着此起彼伏的山城，像一副醉人的画卷。焰子哥哥看得惊呆了，他看到嘉陵江和长江两江交汇的波澜壮阔，看到朝天门大门的卓华风姿，看到商业大街解放碑的人山人海，看到整个重庆的霓虹闪烁。我猜，他一定在想，那些灯光，或许就像青龙湾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那些汽笛，则像是稻田里呱呱呱呱的蛙叫。



　　他垂下头，陷入沉思。



　　我说：“想干爹了？”



　　他点点头，说：“爸爸一辈子辛勤耕耘在黄土上，那样默默无闻，看到这繁华得荼靡的城市，我觉得悲哀，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同样付出一生在劳动，结局却是这样的不同。”



　　夜有些深了，好多人都看够夜景次第下山去。观景台上就剩下三两对情侣，相互偎依着欣赏那阑珊的灯火，吹着凉爽的夜风。



　　我们坐到石椅上，我让他靠在我肩上。那夜，我们在山顶坐了整夜，聊了一宿的天。大至人生理想，小到衣食住行。



　　第二天下山我便感冒了，一直咳嗽，原因是吹了一夜的山风，沾了一宿的露气。焰子哥哥非要陪我去医院，我死活不肯，说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去医院啊。于是他只好去桐君阁大药房给我拿了点感冒药。



　　在回磁器口的公车上，焰子哥哥对我说：“小韵，我想出去找份临时工做做。我不能老住在你们家白吃白喝的。”



　　我扇了他一脑勺，说：“你有病啊！你哪儿白吃白喝了，在茶楼里你比我可勤快多了，妈妈老说我好吃懒做呢！”



　　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不行，小韵，我一定得去找份临时工做。你在城里比我熟，不如你帮我找找吧。”



　　我理解这个时候焰子哥哥的想法，便说：“好啊！但是我得跟你一块儿去。”



　　他便拿我没办法了。我说：“不如我跟姐姐联系一下，让她帮我们找找吧，她认识的人比我多，路子广。”



　　焰子哥哥便满足地笑了，突然他说：“对了，小姑呢？也是几年没见到他们一家人了吧！他们还好吗？婷婷该有八岁了吧？”



　　我便一惊，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你不提醒我倒忘了！那天我们从渝香子火锅店回来，小姑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有空了带你去她家玩！我竟然给忘了！”



　　他便兴奋地说：“好啊，我可想他们了！他们现在住哪里啊？”



　　我说：“一直住在体育馆附近啊。我们周末去吧，等婷婷放假了更好玩。”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时分，码头那边传来呜呜的船鸣声。今天晚上的茶客特别多，小王和小灰两个人忙不过来，妈妈一直忙着收账，连奶奶都在一边递茶送水。焰子哥哥走过去，说：“姑婆，您去歇着吧，我来。”



　　奶奶却笑着说：“乖焰子，你玩去吧。这端茶送水的活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姑婆还应付得过来。”



　　我便走到收银台边，看着忙着记账的妈妈，说：“你看，就这一个店面就够忙活的了。要是店面扩大了，岂不是还得招几名员工？”



　　她擦擦汗，说：“还招什么员工，以后我少跟那帮赌博精出去打点牌，在茶楼里顶着不就行了？”



　　我说：“妈，焰子哥哥想出去找事做，怎么劝都不肯听。你让姐姐帮着找找吧，随便做点什么，别太累就行，叫她找两份活儿，我也去。”



　　妈妈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说：“你要干活就在茶楼里干，去什么外面？外面乱着呢！”



　　我弩了弩嘴，不高兴地说：“姐姐不也是去外面了么……”



　　妈妈便放下账本，瞪着我说：“你姐是你姐，你是你，她比你大，比你懂事，知道怎么应付人情世故。”



　　我依然撇着嘴，不服气地说：“她也是你生的，你好像就一点不上心似的。”



　　妈妈语气就加重了：“我说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怎么就不关心你姐了？我这不三天两头往她那跑，常去看她么？”



　　我知道妈就要发火了，还是退壁三舍为妙。于是我圆场道：“好好好，是我误解了。但是我都这么大啦，你就让我出去闯闯嘛，再说了，有焰子哥哥作伴呢不是，你就别担心啦！”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两个都不许去！这还没到十八岁就敢说自己长大了？简直不把妈放眼里！”



　　奶奶看到我俩在斗嘴，便支着腰走过来劝解。看来她真的是老了，走路都慢悠慢悠的，腰板也不实在了，不然就不会一直捶个不停。



　　我把奶奶扶到里屋去，给她倒了杯兰花茶。奶奶抿了一口，突然又吐了出来。我吓了一跳，说：“怎么了，奶奶？是烫么？”



　　我摸了摸紫砂杯，又浅尝了一口，不烫啊，难道是奶奶不喜欢这味道？可她不是一直最爱喝兰花茶的吗？



　　奶奶笑道：“没事，没事，可能是泡久了发馊了。”



　　我便把紫砂壶拿到外面，把里面的残余茶渣都倒掉，重新装上新鲜的茶泡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又呕了。我总觉得不对劲，便惶恐地问妈妈这是怎么了。妈妈一下子也变得警觉起来，她说：“还是你细心，我怎么就没发现，老太太是这怎么了，怎么吃下东西又吐出来了？”



　　我提议带奶奶去医院检查。可奶奶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事，没事，人老了就这样，胃口不好。”



　　我和妈妈都没有掉以轻心，慎重地想了想，决定挑个日子带奶奶上第一人民医院去做做检查。



　　六月二十四号是焰子哥哥十八岁生日。我和妈妈琢磨着怎么给他过生日，送什么礼物给他。最后我们一致决定，就送他一部手机。因为大学生活即将开始，焰子哥哥不能没有手机。于是那天趁他去姐姐那里玩，我们就去石桥铺数码城选购了一款黑色平板的诺基亚，大气却不失精致。



　　买完手机，回来的路上，我们一直讨论着扩店的事，毕竟这是大事，得仔细斟酌，从长计议。我说：“扩店有一定的风险，房租费、装修费、桌椅器材费都砸进去了，万一经营不善的话，会亏本的。”



　　妈妈说：“富贵险中求嘛，没有敢冒风险的勇气，哪有成功的机会？”



　　我笑道：“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从茶入手，改善茶的质量，增加新颖茶式，针对不同茶客的爱好配制不同品味的茶。”



　　妈妈连连点头，说：“我们都没学过茶道，开茶楼算是半路出家，对茶文化的底蕴了解得少之又少，改天我得找个懂茶道的师傅取取经。”



　　我突然灵光一现，说：“对了！你有没有试过在茶里面加入党参啊？”



　　“党参？”妈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说：“党参不是中药吗？能泡茶喝吗？”



　　“党参不是咱巫山的特产吗？其质柔润，味甘甜，嚼之即化。有补中、和胃、清肺、益气、生津、化痰的功效，既可以改善茶的品味，又可以起到养生护体的作用，我想，或许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茶客会喜欢呢？”



　　妈妈便用钦佩的眼光看着我，说：“你这样说我倒是真动心了。什么时候去买点回来试试。”



　　我说：“党参这东西可不能乱买。凡市场上卖的，大多都经过翻晒脱水，加封贮藏，已失去鲜活的灵性啦！咱要买，就得买新鲜的！”



　　妈妈更加疑惑了，直挠着她烫得卷卷的、染得黄黄的头发问：“上哪买新鲜的党参去？”



　　我笑道：“这个啊，您就不用担心啦！上次我回老家，干爹说政府加大对江区捕渔业的治理，很多村民都不再靠捕渔为生，而改种党参等经济作物致富啦！我想，如果咱们能将党参与饮茶文化联系起来，这也不失为党参拓出一条新的销售路子啊！我们能受益，又能为村里那些贫苦老人带去经济效益，何乐不为呢？”



　　妈妈停下脚步看着我，显然已经对我的提议动心了，她眉头紧锁，细细地思考着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说：“妈，你就试试嘛！先不要进购太多党参，作个实验，不成也不打紧，损失不了多少；要是成了，党参茶受欢迎了，那不就利益双赢了吗？村里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真的很可怜的！”



　　妈妈便点了点头：“好！妈妈明天就让小灰去巫山进党参回来，咱们就等着新茶上桌吧！”



　　我欢呼雀跃，像一只欢喜的小鸟得到食物般欣喜。这么多年来，妈妈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的种种提议，永远都是她做家里大大小小的甚至是关于我的决定，今天，我终于可以做出决定性的策略了！



　　我正高兴，手机响起。是白亮，我的高中同学兼死党。我刚接通电话，那边便唧唧喳喳跟只麻雀似的嚷道：“传江韵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朕夜观星相，日求喜签，终求得黄道吉日，乃发诏令，翰林同窗江韵速来朝集，于本周六晚七时，会合于廿五中高二零零五级五班教室，邃赴油麻路上奇酒店共餐，此后，前往大兴街黄昏晓KTV通宵达旦K歌尽兴，钦此……”



　　我笑得前仰后合，定了定气，才说：“敢问小白子公公，此行目的为何？”



　　那边便传来生气的声音：“你才是公公呢！不想活了！”



　　我依然笑个不停，说：“圣旨一般不都是由公公传阅的吗？哈哈！”



　　白亮便不闹了：“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记住了啊，周六晚上七点，在以前的教室集合，这就算是毕业聚会了，不来你就死定了！”



　　还不等我回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嘟嘟嘟嘟”的挂线的声音。这个死白亮，老对我三申五令的，看我不收拾他！



　　我掐着手指算了一下，猛然发现周六不正是六月二十四日，焰子哥哥的生日吗？正想打电话告诉白亮，但转念又想，不晚上才聚会吗，可以白天给焰子哥哥庆祝生日呀！



　　姐姐跟渝香子火锅店的钟老板说了一声，便让焰子哥哥在那里做零工，两个月一千五。姐姐常常打电话说，焰子哥哥非常能吃苦，通常都是看到什么就做什么，不该他做的他也都包揽了，所以颇得钟老板赏识，决定给他的工资提到两千。



　　周六上午，我打电话到渝香子火锅店，让焰子哥哥请半天假，中午回家吃饭，我们准备了惊喜要给他。



　　我和妈妈花了半天的功夫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把小王和小灰也留下，人多热闹嘛。中午姐姐和焰子哥哥一道回来，焰子哥哥刚一推开门，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客厅门窗紧闭，一大桌丰盛的午餐，最抢眼的还是桌子中间那只漂亮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支蜡烛，烛光像璀璨的星星，把整个房间渲染得一片温馨浪漫。我们整整齐齐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直感动得焰子哥哥泪花闪闪。



　　姐姐拉了拉愣在原地的焰子哥哥，说：“今天是你生日呢！快来，快来吹蜡烛吧！”



　　焰子哥哥便激动得步履踉跄，走过来撅着嘴巴就要吹灭蜡烛。我制止道：“等等！先许愿啦！”



　　焰子哥哥便呵呵笑着，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嗫嚅，然后才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那天中午，焰子哥哥被我们重重的惊喜感动得晕乎乎的，眼泪洒了好几把。姐姐、小王和小灰他们都准备了礼物，焰子哥哥眨巴着眼睛说：“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铭心刻骨的生日了！谢谢你们！”



　　现在焰子哥哥有了手机，以后我就可以常常在他上班的时候打电话去骚扰他啦，我得意地想。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挑选参加毕业聚会的衣服。最后，我选定了前几天刚买的以纯粉红纯色衬衫和天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我突发奇想地问焰子哥哥要不要去。焰子哥哥直摆手：“哦……我见不了大场面的，我就不去了，再说了，那是你们的毕业晚会，我一个外人去了多不好啊，我还是留在茶楼帮忙就好了。”



　　正在冲茶的妈妈却说：“焰子，你去，你去。你替我好好看着小韵，别让他喝高了。他们班里面那群酒疯子，每次聚会都不放过小韵，明知道他酒量不行，偏偏把他灌醉，你去了也好给他挡挡酒。”



　　焰子哥哥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也挑了套刚买的新衣服，是一件浅蓝色敞口T恤，和一条墨黑色水磨牛仔裤。



　　我们早早就来到二十五中，因为按我的安排，是要先带他逛逛我们的校园。我们坐在抄场边高高的单杠架上，看那群男生打篮球。他们打得很投入，一大堆球衣甩在一边，都光着上身，累得汗流浃背。我给焰子哥哥讲高中的青葱岁月，讲匆匆的豆蔻年华，讲难忘的旧人旧事。突然之间，对这所学校所有的眷恋，都如潮汐一样涌起，漫到胸口，酸酸的，涩涩的。



　　正在我伤感缅怀的时候，一个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小韵！你来啦！”



　　我回过头，是白亮，抄场那边的他的身影小得跟一叶白蝴蝶似的，纤弱蹁跹。他快步跑过来，脸上汗涔涔的，一头飘逸的中长发都湿透了，斜挎着一只银白色的阿迪单肩包。白亮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如其名，最爱穿白色的衣服不说，连皮肤都那样白，像经过漂白剂脱色似的，毫无瑕疵，皮肤好得就像剥壳的鸡蛋，吹弹可破，令人嫉妒；整张脸呈典型的倒三角型，像极了螳螂的头；个头跟我差不多高，却因为太孱弱而娇小玲珑，班里的同学都戏称他为白娘子。



　　他费了很大劲才爬上单杠，跟我们并排坐下，然后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焰子哥哥，邪邪地笑了笑，才小声问我：“呃……你家那位？”



　　我一拳击在他胸口，他便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要死不活的痛苦模样。我嗔怪道：“死小白，什么都瞒不过你！”



　　白亮是我唯一的知己好友。在这所学校甚至这座城市，我深交的好友并不多。不知道是我太挑剔还是别人太挑剔，总之，我能够倾吐肺腑的人并不多。恰好白亮这一点很像我，于是我们彼此惺惺相惜，成为了一对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理所当然成为唯一知道我性取向的人。在他面前，我是没有秘密的。虽然平时他总是这样吊儿郎当，开着令人大动肝火的玩笑，但他骨子里却是一个十分体贴可靠的人。



　　为了岔开话题，我说：“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他还是那样邪邪地笑，说：“怎么，嫌我打扰到你们二人世界了？唉，相处这么久，想不到你竟然是个重色轻友的人，算我看走眼了。”



　　说罢，白亮装模作样要走。我没理他，他就重新坐了下来，拍了拍焰子哥哥的肩膀，说：“要等江韵这臭小子来做介绍是不可能的了，他这孩子，老是扭扭捏捏的。这样吧，我们就互相自我介绍吧，我叫白亮，这辈子命途多舛，本来就够霉的了，还让他这个浑小子讹上我……”



　　焰子哥哥便被白亮的滑头风趣逗得直乐，我不断地挠他痒痒，他是最受不了痒的，所以这就是我惩治他的终极大刑。白亮终于给我折腾得不行了，差点没从单杠上摔下去，连连求饶。



　　焰子哥哥话不多，简单地向白亮介绍了一下自己，就算是认识了。



　　白亮被我治理了一番，难受得泪花直流，终于可以正经点了。他说：“听说你录取通知书到啦，恭喜恭喜哦！”



　　“这句话都听得我耳朵长茧啦！哪敢跟你比啊，重大的高材生。”



　　“你就别讽刺我啦！还在苦等中呢！”白亮说，“好啦，我们快进教室去吧。就让我这个末代班长再为同学们做最后一件事吧，给他们沁杯茶去。”



　　我们便跟着白亮走向第一教学楼。白亮打开门，才十来天不进的教室，却迎面扑来一股刺鼻的霉菌孢子味，以及木头陈旧的腐朽味，夹杂着再熟悉不过的书香气。白亮把窗户都打开，焰子哥哥则打开电风扇散味。



　　白亮说：“我去开水房拎两瓶开水来，顺道再买盒茶叶，你们先坐一会儿。”



　　白亮出去了，我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那张乌漆抹黑的黑板，仿佛还能看到英语老师在上面写下婉转的单词，数学老师画下双曲线的图形，物理老师写下电功率的计算公式，化学老师画出酯类水解图解……过了今天，大家就真正告别了，从此天各一方，天涯寻梦，不再回头。



　　焰子哥哥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坐在同桌的座位上。他知道我是怀念逝去的时光了，他永远都这样了解我并且体贴我，所以他选择一言不发，不去恣意打断我游弋美好追忆的思绪。



　　白亮一会儿功夫就拎了两壶开水回来，他甩甩酸软的手臂，将我从恍惚中拉回清醒状态。白亮从包里取出一大叠一次性薄塑料杯子，又开了一盒茶叶，一边倒水，一边抱怨：“你们俩还真够狠的啊，只顾在那边卿卿我我。我让你们坐着你们就真把自己当客人啦，真不够哥们儿！来来来，那谁，叫邱焰的帅哥，是吧，来帮帮我，我来沏茶，你负责给每张桌子放一杯。”



　　焰子哥哥哦了一声，便去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他们可真是一群疯子，他们一到，气氛不用调节，自然就沸腾了。尤其是那几个出了名的花痴女，一看到陌生的焰子哥哥就围了过来，逼着我介绍他是谁。有几个更为大胆的女生甚至主动去和焰子哥哥搭讪，害羞的焰子哥哥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于是那几个女生便厉声大笑起来，像玄幻电影里的恐怖女巫。



　　同学们都很守时，还没到六点，人就来齐了。



　　白亮便站在讲台上，开始交待今晚聚会的相关事宜。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清了清嗓子，说：“很开心今晚同学们到得这么整齐，可惜老班却学习去了，不能抽空参加咱们的散伙晚会。但这丝毫不能成为影响我们今日狂欢的理由，过了今天，就不知道再聚是何时了。我想，就以一首歌开始今天的活动吧。唱首《同桌的你》怎么样？”



　　同学们齐声说好，于是白亮起了个头，同学们就跟着唱起来。我的同桌是个叫小梅的女孩子，文静而且漂亮，有着优异的成绩和一大帮倾慕者。她把我俩的椅子凑到一起，便坐下三个人，我坐在中间，她和焰子哥哥则坐在两边。我看看小梅，觉得她今天特别漂亮，染了一头浅褐色的飘逸长发，典型的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的形象。她与我对视了几秒，突然相视一笑。我一直以为她会对我心存芥蒂，因为她在高考前一个月曾经把一封告白的情书夹在我的化学笔记本里，被我婉言相拒，从那以后我便不敢再单独跟她待在一起，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光。现在，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所以也就豁然开朗，不管那些瓜葛藤蔓了。于是，我随着同学们唱道：“谁将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唱完歌，我们便在白亮的组织下前往油麻路上奇酒店。大家都像从笼里放生的野鸟恢复自由似的，极其亢奋。同学们玩得很疯，桌上尽是猜谜声、划拳声、酒令声，以及一些大喉咙的男生调侃女生的声音，然后女生就满屋子追打那些嘴贱的男生，可乐啤酒喷得满地都是，搞得满屋子乌烟瘴气，仿佛离别的伤感已经完全被同学们高亢的情绪所淹没，了无踪影。我咽了一口白酒，隐隐觉得悲哀。



　　接下来，同学们狠命拼酒，发誓不醉不归。不少男生女生都晕乎乎的了，趴下去就再爬不起来。有几个女中豪杰却甚是海量惊人，可称千杯不醉。焰子哥哥很快就融入了这样欢愉的气氛，也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拘谨，一直帮我挡酒。



　　用毕晚餐，神智尚还清醒的同学们就连拖带拽地把那些烂醉如泥的同学塞进出租车里，一溜烟开到大兴街黄昏晓KTV。刚进包间，那些酩酊醉鬼便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这是黄昏晓K吧最豪华的包间了，在地下负二楼，纸醉金迷的霓虹灯不停旋转，39英寸的大屏等离子显示器，红褐色大理石地板，墙壁上全是诡异而前卫的涂鸦，完全看不懂。墙角里摆放着一尊仿汉白玉的观世音，祥云冉冉，襟带飘飘。正中间是一张环形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石桌，有一种不经意的自然凌乱美。



　　那些酒鬼又叫了几打啤酒和几瓶红酒、白酒和一些小吃、瓜子、水果之类的，那个叫大伟的麦霸早抄起麦克风撕心裂肺地唱起了《你为什么背着我爱别人》，搞得跟一怨妇似的。



　　焰子哥哥坐在我右边，不知怎的，小梅就坐到我左边。白亮则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跑来跑去给女生们开啤酒、倒可乐。



　　妈妈说得没错，我们班的男生的确是一帮酒鬼，随便逮着一个人，再随便找一个理由，都得敬他三杯方肯罢休。所以，我也难逃厄运，被他们冠以“造物者偏心于我，把我捏造得这样楚楚动人”、“我有官相，将来非富即贵，现在不巴结，更待何时”、“我哪次月考又忘记了给哪位兄弟传递纸条，害得他科科亮红灯，非罚不可”等等一系列荒诞无稽的罪名追酒，我本来喝酒就不行，喝一两口就红脸，于是焰子哥哥左一声好哥哥右一声好哥哥，总算是硬着头皮替我顶下来了。到最后，竟然把焰子哥哥给灌醉了，我扶他到洗手间，他哇啦哇啦吐了一便池，回来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找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给他降温，然后拖着他沉重的身子给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让他的头靠在一只软绵绵的抱枕上。



　　我看到有几个女生看着我俩，捂着嘴偷笑。我感到一阵脸红，赶巧又让小梅看见我的失态，我想说句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然后，她就捂着嘴跑到洗手间去了。我看看白亮，他正恪守忠职地坐在电脑前替同学们切歌。



　　小梅从洗手间出来，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我想，可能是喝酒的缘故吧。房间里吵得厉害，唱歌的嚎叫得跟杀猪似的，聊天的也都扯破嗓门儿才能听见，一片混乱。我也就不方便问她怎么了，只觉得困乏得厉害，夜才刚刚开始，可我已听见周公的召唤，呵欠连连。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嚷了句：“咱班的金童玉女小韵和小梅来一首《知心爱人》吧！同意的鼓掌！”



　　房间里便掌声雷动。我正想说喉咙不舒服，小梅却开口了：“那谁，罗大头，是你嚷着要我唱是吧，那好，你来陪我唱！”



　　罗大头兴奋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冲白亮减道：“听见了没，听见了没！白娘子，班花大人钦点我跟她合唱呢！还不快切歌？”



　　小梅对着话筒说：“不过不是《知心爱人》，而是《好心分手》。”



　　同学们便哗然大笑，罗大头悻悻地瘫软到沙发里。



　　他们便唱了起来。我看到平时温柔文静的小梅，竟然撕心裂肺地唱了起来，唱得面红耳赤，白晳的脖子里青筋暴起。



　　“回头望伴你走



　　从来未曾幸福过



　　恨太多没结果



　　往事重提是折磨……”



　　我是真的累了，不等他们唱完，就倒在焰子哥哥肩上睡着了。



 
…… 第十章 守护天使 ……



　　你是神之火焰



　　凛冽而又炽热



　　熊熊旺旺好大一炬



　　点亮我来时的路



　　一觉醒来，同学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几个瞌睡多的，还张大了嘴巴鼾声如雷。包间是地下室，空气流通不好，我觉得脸给憋得红红的热热的。我扫视了一眼，地上满是瓜子壳和可乐啤酒瓶烟头以及杂七杂八的零食包装袋，几条麦克风的线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绕过沙发靠背，再穿过石桌脚，一直延伸到音响后面。眼前的情景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片狼藉。



　　毕业聚会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一觉醒来便曲终人散，仿佛从不曾来过。



　　我推了推焰子哥哥，说：“醒来了，回家啦！”



　　焰子哥哥便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我往外面走去。



　　“他们怎么都无声无息就走啦？”焰子哥哥一脸迷惑地问。



　　“反正都要走，早走晚走又有什么区别？从今天开始，就要追逐自己的梦想了。不能再贪玩了。”我说。



　　今天是星期天，我和妈妈决定带奶奶去医院做检查，奶奶拗不过我们，只能顺从安排。焰子哥哥也坚持要一块儿去，但妈妈说：“人都走完了，茶楼里小王和小灰肯定忙不过来，你就留下来帮他们忙吧。”



　　焰子哥哥就听话地留下了。我们打了辆车，司机一踩油门，就往第一人民医院开去。



　　奶奶唠叨了一路，说明明没事偏偏要去做什么检查，拿钱不当回事。我和妈妈就任她由她抱怨着。最后妈妈终于不耐烦了，才说：“钱能带进棺材吗？”



　　奶奶便怔住了，不再说话。这几天奶奶的症状一直很明显，吃了东西老是又吐出来，有的时候吃东西又难以下咽，怕是消化道的毛病。



　　到了医院肠胃科，接诊的是一位中年男医生，大腹便便，穿着一身白大褂。我们把奶奶近来的症状给医生详细说了一下，医生给她做了B超，拍了几张透析片子，让我们过两天来拿结果。



　　下楼的时候，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是大熊，他正在花园里跟一群小孩子玩捉猫猫。



　　“是大熊。”我跟妈妈说，“我过去一下，你先跟奶奶回去吧。”



　　妈妈便搀扶着奶奶走了。我走过去，没有叫他。我歪着头看着玩得正兴的大熊和孩子们。孩子们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显然正生病住院。大熊穿着一件胸前印着造型夸张的孙悟空的白色低领T恤，脸上蒙了一条黑毛巾，两手摸索着循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去逮他们。我笑着看大熊，觉得他像一个可爱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孩子们就七嘴八舌嚷着“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受到误导的大熊就一直向我走来，一把紧紧抱住我。他一边兴奋地嚷着“抓住啦，抓住啦”，一边用手摸摸我的头，又揉揉我的脸，说：“咦？谁呢这是？小宇？小宇咋长这样高啦？”



　　孩子们便淘气地笑了。我扯下他脸上的黑毛巾，大熊一看是我，显然吃惊不小，但眼里更多的是兴奋：“你怎么来啦？”



　　我说：“缘分呗。是缘分告诉我，有只傻熊在这里，跟一群小屁孩儿玩着世界上最幼稚的游戏呢。”



　　大熊看了看手表，对孩子们拍拍手，说：“好啦，小朋友们，今天游戏时间到此为止，你们快去二楼绘画室，小康哥哥等着教你们画天使呢！”



　　孩子们一口一个“大熊哥哥拜拜”，便一哄而散，争先恐后朝二楼跑去。大熊便拉着我在花园里刷着白漆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看着玩得满头大汗的大熊，我笑道：“原来你那天说孩子们在等你，然后急匆匆就跑开了，原来就是指他们呀？”



　　大熊点点头，说：“受父亲的影响，我特别怜悯饱受病魔煎熬的人们。这些孩子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还没有等到绽放就受到病魔摧残。他们当中，有患白血病的，有患骨癌的，有患心脏病的，有患艾滋的。他们的生活都没有了灿烂的明天，等待他们的只有黑暗的死神。所以我到医院来做义工，希望可以尽自己的力量陪伴他们开开心心走过生命最后的履程，带着欢笑前往天堂，而不是痛苦。”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悲喜参半的大熊，他的表情喜忧交替变换，右脸那只圆圆的酒窝格外迷人。此刻，他纯洁得像只不染纤尘的天使。



　　我想我被眼前这个漂亮而且善良的男孩子感染了，不然我就不会泪湿眼眶。他继续说：“这些孩子总让我感动。小韵你知道吗，当我看到那些患骨癌的孩子接受治疗时，又粗又长的管子伸入他们的骨髓，我想想都可怕，更何况他们还都还是孩子。有一个叫莉莉的小女孩儿，她患了白血病，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接受化疗，莉莉是个爱美的姑娘，可她的头发却快掉光了……”



　　顿了顿，大熊接着说：“在这样的医院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太平间里每天都会多上几具寒尸。很多人因为承受不了病魇折磨而跳楼或者服毒自杀了，他们无比的脆弱。可那些孩子，却可以因为一个小小的梦想咬紧牙关，这样的梦想对我们来说，是那样微不足道，对他们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甚至是奢侈浮华的梦。从他们身上，我知道什么是坚强……”



　　我看着他，顷刻间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并且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是天国里最善良纯洁的天使，而我却仿佛正堕入一个万丈深渊，于是，两行泪水就颤抖着滑落下来。我转过身，用手背擦抹干净。



　　“你怎么了？”大熊见我哭了，焦急地问：“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没事，是我奶奶……不知道她怎么了，最近吃东西老吐，我很担心她……”



　　大熊就更加焦急了：“你奶奶？带她做检查了吗？”



　　我点点头：“嗯。今天就是带她做体检来的，医生让我们等结果。刚要回去，就看见你在，所以就过来跟你聊聊。你就跟天使一样。”



　　大熊把手一挥，说：“嗨，还天使呢，你别恶心我了！”



　　我正想说是真的，没恶心你，肚子就咕咕叫开了。我这才想起今天从黄昏晓K吧走得仓促，回来就陪奶奶上医院，也没顾得上吃东西。



　　大熊指着我的肚子笑道：“咋了？又忘记供奉你的五脏庙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想怎么这样倒霉，真是糗大了，每次遇到大熊都赶上饥肠辘辘，搞得跟饿死鬼投的胎似的。我这五脏庙也太不争点气了，害得我形象巨损。



　　大熊体贴地说：“走吧，陪你吃东西去。附近有一家乡村基，物美价廉，要不去试试？”



　　我便跟大熊去了。进了乡村基，大熊帮我点了份蜜辣鸡翅，又仔细问了问我奶奶的情况，安慰道：“你看我也不会安慰人，每天都会来医院，每天都会面对生老病死，都快麻木了。但你不要太担心，生死由命，每个人都得循着自己的路子去走，我们做儿孙的尽到自己的努力就好。”



　　我不想再纠缠这样的话题，便问道：“对了，你的通知书到了吗？哪所学校？”



　　“昨天刚到的。”大熊喝了口可乐，“重庆医科大。”



　　我几乎高兴得跳起来：“你太厉害啦！我早就料想你是会考医科大学的。”



　　“呵呵，可能受家庭影响太大吧。我的偶像可是诺尔曼?白求恩哦！”大熊打趣道，“没救死扶伤那样伟大。在医院，看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觉得生命也有脆弱的一面。我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病人带去康复的希望，让不能走路的人能重新站起来，让看不见阳光的人能摆脱黑暗，让失聪的人能聆听万籁，仅此而已。呵呵，你瞧我说的比唱的好听，实际上啊，就是因为我外公和爸爸都是医生，在医院里路子广，我学了医，以后好就业罢了。”



　　我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看着可爱的大熊，他正怔怔地看着我，我拿起一只鸡翅喂给他：“一块儿吃吧，我一个人吃着多不好意思。”



　　大熊一口就把鸡翅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嚼了几下就咽下肚里，可真像一头熊，吃东西都这样马虎。



　　正吃着，手机响了，我想不是妈妈就是焰子哥哥，可我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我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江韵吗？”



　　乡村基客厅里比较吵闹，我也听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就问：“是啊，你是？”



　　“韵哥哥，是我啊！吴晓风！”那边兴奋地回答。



　　我吃惊不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晓风打来的。于是我问：“你在哪里？”



　　“我们搬到重庆啦！就在陈家湾南海路，离三峡广场很近。”



　　我猛然想起，上次从老家青龙湾回来之前，的确是听晓风提过他们暑假会搬到重庆的，是他叔叔看好的房子，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搬过来了。我说：“是吗，那太好了，那里离磁器口很近，那我有空了去看你们，顺便也带你到我家去玩。这样吧，现在我在外面，吵闹得紧，我回去了再给你电话？”



　　晓风便一口一个好，我挂了电话，大熊正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直笑。我说：“看什么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谁呀？”他问。



　　“一个老乡。”我刨了口饭，说。



　　“等下去哪儿？”大熊问。



　　我想了想，答道：“直接回茶楼了，这些天忙得紧，奶奶又病了需要休息，我就更走不开了。”



　　我看到大熊的表情稍稍有些失落，但立刻又恢复之前那种体贴的笑。“本来打算介绍小康给你认识的——哦，就刚才我说的那个教小朋友画画的那个小康。”



　　我笑了笑：“以后还有机会的嘛。”我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吃得我够爽的。



　　在路口跟大熊道别，我径自回到茶楼。焰子哥哥正在卖力地端茶送水，毫不怠慢；小王则在房里烧水沁茶，屋里弥漫着一股水香的味道。



　　“妈妈和小灰呢？”我问焰子哥哥。



　　“哦！兰姨买茶去了！她听说金蓉正街那边的周记茶荘从福建武夷山进了一批质量上乘的新茶，怕是被人抢了货，所以刚从医院回来就直接过去了。小灰他到巫山去了。”



　　“巫山？”我感到惊讶，但突然想到那天我跟妈妈说过党参茶的事，想必他是去进购党参去了。



　　焰子哥哥放下暗褐色的松木茶盘，兴奋地说：“小韵，你太好了，当真劝服兰姨尝试党参茶了啊，你瞧她这给急的，这么快就派小灰到巫山去进党参了，这下村民们有盼头了！对了，我还托小灰给我爸带了封家书回去呢！”



　　“是吗。”我冷静地说，“对了，晓风他们搬家到重庆了，你知道了么？”



　　焰子哥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兴奋得跟小孩儿似的：“真的么？咋这么快啊？不是说要暑假才会来的么？”



　　我心里一阵乱，不知道是怎么了。按理说晓风来了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我每每想到上次回家他对我冷言冷语的，再加上他又把吴二爷那本亲笔表演杂记交给了我，我的内心就更加惶恐了，我清楚，那原本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我在靠墙的一张桌旁坐下。一道水蒸汽从偏门飘过来，弥漫在榆木墙上那幅仿古的鹤松石竹国画左右，像一团又一团云雾飘过。



　　焰子哥哥见我神情不对，走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我看着紧张的他，一双深邃的眼睛犀利得跟老鹰似的，眉头都焦急得紧蹙成一团疙瘩了。我便勉强扯开嘴笑笑：“是吧，可能是没睡好吧。那我上去再睡会儿，茶楼交给你了。”



　　我便咚咚咚咚跑到楼上去了，经过奶奶房间的时候，我看到她捧着那张加洗的爸爸的照片仔细端详。她坐在旧式的挂帐床沿上，背对着我，我隔着纱帐看到她抹了抹眼角。我的心猛然揪得厉害，奶奶这辈子跟妈妈一样可怜，早早地失去丈夫，一个人撑着家孤苦伶仃地过完大半辈子。我哽咽了一声，奶奶正好听见，我仓皇的正要转身离去，奶奶却叫住了我：“韵儿！你来！”



　　我便快速调节情绪，镇定地走进奶奶的房间。这是家里最小的房间，十来个平方，一张古香古色的高榻床，朱红油漆已经随岁月流逝而隐褪成了暗红色，上面雕着喜鹊唱梅，大地回春；一架柏木穿衣柜，上面那面镜子从上到下哧啦裂开一道口子，用乳黄色胶布贴着；一副小巧却陈旧的梳妆台，已经生满了大大小小的虫孔，偶尔会有细木灰从里面掉出来。这三件旧家具就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它们是从老家搬过来的，奶奶说是她的嫁妆，陪她度过了这么多个年头，舍不得丢弃，非得搬来不可。



　　梳妆台上面是一只巧夺天工的紫砂茶壶，壶肚子上雕刻着一丛形态优雅的君子兰，还有两只蝴蝶留连花间。一缕轻烟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静得发狂的房间里慢慢迂回萦绕。



　　我坐到奶奶身边，她便把一只瘦骨嶙峋、青筋突起的手放到我头上，细细地抚摸着，用苍老的声音说：“韵儿啊！奶奶的乖孙子。你看你长得多像你爸爸呀，细眉细眼，斯文秀气，跟个书生一样。”



　　我便随同奶奶的目光去看她手里的爸爸的遗像，爸爸站在破旧的渔船上撒网捕鱼，阳光下的脸的确漂亮得令人窒息。我看了一眼，便把眼光移开，眼睛酸酸的胀胀的。我想，要是再看下去，我就要受不了了。



　　“韵儿，你要记住奶奶教过你的话呀！做人要堂堂正正，切不可忘本啊。”



　　我看着奶奶，才六十岁出头的她，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跟七老八十似的，脸上布满千沟万壑的皱纹。房间里阴暗晦涩，我却能看清奶奶那道绝望的眼神。我听着奶奶奇怪的话，心里一阵惶恐不安。



　　“奶奶怕是活不了多久啦！怕是我上辈子是个恶霸地主，收多了劳苦人民的粮租，所以这辈子老天要罚我做饿死鬼，吃了东西都得吐出来。”



　　“奶奶！您别胡说！”我打断奶奶的话，说：“您歇着吧，我昨晚唱了一宿的歌，想去睡会儿。”



　　说罢我立刻跑出奶奶的房间，豆大的眼泪便唰唰掉下来。奶奶不会有事的，我告诉自己。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她给了我全部的疼爱与呵护。还记得小时候她为了维护我跟邻院的恶女人吵架，我生病了她就佝偻着背，背着竹篓漫山遍野去挖医生所说的野南瓜，每天夜里给我讲神话故事哄我入睡。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怎么会有事呢？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清脆的汽笛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跑到窗边，拉开深蓝色窗帘，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茶楼门口。可真是一位阔绰的茶客呀，我想。



　　紧接着，我看到一个男子缓缓下车，我一惊，竟然是骆扬！恰好这时候妈妈买茶回来，她拎着一大包茶叶，看到骆扬，先是一惊，再是一愣，然后就招呼他进了茶楼。



　　我拉上窗帘，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醒了醒脑，便噔噔下楼。



　　妈妈看我下楼，便让我招呼骆扬，自己到茶库里搁茶。骆扬依旧一身西装革履，一头油亮油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里面那件雪白的衬衫配上那条黑底红斑领带，使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自己挑了张桌子坐下，笑盈盈地看着我。焰子哥哥也认出骆扬来，乐得跑过来直嚷嚷：“来贵客了啊！我说是哪位达官贵人，开那么洋气的轿子呢！”



　　骆扬摘下墨镜，笑道：“可是专程赶来喝兰舟茶楼的下午茶的！听渝香子的钟老板说，整个磁器口就数这里的茶最香了，十里可闻！”



　　我一边笑着说哪里哪里，一边把菜单递给他，让他自己选一道茶。他永远是那样一脸浅笑，一双画眉般的眼线婉约动人。他看了看菜单，选了一道兰花茶，配普洱的。



　　我笑侃：“骆叔好眼光啊，选的可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茶呢。”



　　焰子哥哥便抓茶去了。骆扬仍旧是盈盈地笑，说：“那天电话留你了，怎么不联系你骆叔呢？可想得我心里生堵啊。”



　　我看看他，脸上仍是一丝笑容，半像玩笑半像认真，我说：“这不是事情多么，虽然都是些聚会吃饭之类的鸡毛蒜皮的锁事，但也忙得够呛的。”



　　“那可有空去我那里坐坐？我决定回国定居了，在江北开发新区买了房子，还开了一家剧院，刚刚开张，去参观参观？”



　　“好啊！”我说，“开剧院不是小事，我理应前去贺喜。”



　　骆扬盯着我，忽然说：“想不到这几年过去，你也出落得如此俊俏模样了！可有想过走唱戏的路？我保证，你要是入了行，必红无疑。”



　　我便打趣道：“光有模样没有本事哪行啊？你不会年纪轻轻就想学吴二爷，早早收山找个关门弟子慢慢调教吧？”



　　“上了三十的男人再漂浮不定那可真是可怜了！”骆扬呵呵笑着，“所以我才决定固定下来，开间小小的剧院营生过完下半辈子算了！这说到开剧院，一切都还得重来，啥都没有，招募演员是头等大事……听说你小姑现在是江枫渝火川剧表演团的团长，还得求她替我推荐推荐几位出色的戏子呢……”



　　“能去骆大师傅门下唱戏，那戏子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你是顶级大师傅，一定徒弟成群，还担心没人出戏？再不行，咋不考虑晓风……”



　　“晓风？”骆扬一惊，“你说的是吴晓风？”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连晓风都不晓得了？吴二爷的嫡孙啊，仔细算来他也该是你的小师侄啊。”我半讽刺半责怪地说。



　　骆扬正要说什么，焰子哥哥递来茶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那架势活像古装电视剧里的店小二。他坐下来，兴奋地说：“远远就听到你们说剧院的事啦，骆叔要开剧院啊？那太好咧，要有什么体力活比如抬砖搬瓦之类的，记得请我邱焰过去帮忙啊！”



　　我嘴一撇：“人家是开剧院又不是建剧院，抬砖搬瓦来做什么？”



　　骆扬把手搭在他肩上，笑道：“想不到焰子还是这般性情豪爽啊！嘿，这小伙子不错，骆叔喜欢。”



　　焰子哥哥便咧嘴笑了。我一直还想说说晓风的事，但骆扬却垂下头去吹那烫嘴的茶水。焰子哥哥坐了一会儿，便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喝完茶，骆扬非要拉我一块儿去新开的剧院看看。我一再推辞，说是这几天茶馆忙，改天再去。妈妈从茶库出来，说：“你就跟你骆叔叔去看看吧，人家特地开着小车过来接你，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喝茶才跑到咱们这鸟不下蛋的破烂地方来的呀？去吧去吧。”



　　我问焰子哥哥要不要一起去，他说茶楼里忙，就不去了，再说明天还得回渝香子火锅店去上班呢，时间不迁就，改日再去。



　　我上了骆扬的奥迪，一股清新的熏衣草香味扑鼻而来。空调开着，凉气袭人，CD机里舒缓地播放着班德瑞的《童年》，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心情再烦躁的人也会心静如水吧，我想。



　　骆扬开车很棒，在一环又一环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



　　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就进入江北新区。还在高架桥上，骆扬就指着远处一栋豪华气派的雪白建筑说，就是那了，就是那了。



　　我顺势看去，那栋楼位于丛林繁茂的山麓，绿树环绕，依山傍水，地理位置相当适宜。剧院的外形很独特，看上去既像悉尼剧院那样羽翼高扬，又像中国古典楼房那样瓒尖林立。



　　下了高速，车绕着曲折的小河开过去，就来到剧院门前的广场。剧院显然是刚刚建好，广场上还堆着一些弃砖、混泥土以及残余钢筋没来得及处理。广场右侧是一列玻璃橱窗，翠绿的玻璃晃得我眼睛睁不开，想必以后这里就会用来展示演出剧目以及张贴海报的吧；广场左侧是一排旗杆，五颜六色的彩旗迎风飘扬；广场中间是一个小型水池，水池中间是一座假山，上面是刚种下的结缕草、菖蒲以及鸢尾，还有一些小小的庙宇模型，小巧而别致。最吸引眼球的要数那支喷泉，从山顶的龙头里面洒出来，给火热的空气注入一股清凉。



　　我仰起头，看到几个金塑草体大字气宇轩昂地屹立在剧院楼顶，铿锵有力、气魄不凡：春韵剧院。



　　春韵剧院，只觉得一阵熟悉，却也想不出什么。骆扬似乎看出我对剧院名字感到好奇，便解释道：“这名字我可是颇费功夫才想到的哦。从你和你小姑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拼凑而成。”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叫江韵，小姑的名字是江远春，原来这剧院名字竟然是如此得来。我挤了一个极其不自在的笑容，说：“哟嗬，您骆大老板可真是看得起我们，竟然把我们的名字编进剧院的名字里。”



　　骆扬就呵呵笑着，拉着我的手，说：“走吧，跟我进去参观参观。”



 
…… 第十一章 浮生若梦 ……



　　看不透世情迷眼



　　割不断恩爱牵连



　　浮生若梦为谁怜



　　默默无语问九天



　　骆扬啪地打开灯，那清脆的开关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响许久才消失。华灯亮起，我被剧院内部的豪华怔住了。站在门口，一眼望去是延绵至舞台的阶梯座位，统一的金钱豹纹理沙发，以舞台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像一枚贝壳。骆扬介绍说，剧院可以容纳两千位观众。



　　穿过走廊来到舞台上，我恍若置身于一片空寂的旷野。地板是弹性良好的松木，底层因铺垫有PVC地板胶而极其柔软，走起路来咯咯直响，如履雪地。舞台上最抢眼的要数那一层层幕布了：大红的前檐幕、金黄的场幕、粉红的天幕、浅紫色的侧幕，看上去宛若七仙女五彩缤纷的仙衣，又像苏丝杭绸，高贵而典雅。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我像没见过世面似的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样豪华却真实的舞台，我保证只在电视里看过。还记得以前高中时候，每逢国庆元旦什么的也要举办晚会，也有舞台设计公司前来搭建临时舞台，却总是无比粗陋，不是这里不足，就是那里差劲。今天看到了骆扬的剧院，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纸醉金迷，什么叫做铺排奢侈。



　　“喜欢吗？”骆扬站在我身后，轻声地问。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在沉寂的剧院舞台，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喜欢？”我转身费解地看着他，“哦……还不错……布置挺讲究……”



　　“愿意到这里做我的台柱子么？”声音还是那样轻柔，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它从我耳边刮跑。



　　“我？”我像听错似的，“你在开玩笑吧！我一没学过戏剧，二没登过舞台，我凭什么做台柱子？”



　　骆扬轻轻走过来，柔柔的荧光灯打在他脸上，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黄金，又像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使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三十岁的人。他那画眉一般上扬的眼线那样迷离动人，仿佛是天界下凡的王后。



　　“谁说你不可以？”他把双手放在我肩上，“没学过戏，我可以教你啊。你知道吗，你吴二爷他生前很是看好你，说你天生就是一块唱戏的料，你每次模仿电视里面那些唱腔的时候都那样惟妙惟肖，几次想收你做徒儿。可是你奶奶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她强烈反对你小姑唱戏，所以一定也会反对你走上唱戏的道路，所以他一直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师傅他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川剧表演家，将吴门发扬光大。”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是吗，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荒废了这么多年，骨头都钝了，想学也不行了……晓风，晓风一直都非常喜欢唱戏的，成为出色的川剧表演家是他最大的梦想，你为什么不帮帮他？”



　　骆扬近乎请求地说：“晓风是我师侄，我自然会教他川剧要诀。可是，你能不能为了我，踏上这方舞台……”



　　我怔怔看着他，觉得他应该是在讲梦话。我挣开他放在我肩上的手，退到那片浅紫色的侧幕边，吃吃地说：“我不会唱了。我已经决定考一所普通大学，以后找份普通的工作，比如教师。不会妄想做名角之梦。”



　　骆扬的眼里闪烁着忧伤的光芒，我忽然觉得胆颤。从一开始我就该觉得不对劲了，他干嘛无缘无故把我的名字放到剧院名字里面去？他把小姑的名字放进去还说得过去，毕竟他曾经是爱过她的；那他为何又把我的名字放进去？现在，他又在这里说些稀奇古怪的话，我煞是费解。



　　他扑过来，狠命摇我的肩膀：“没有人是生下来就会唱戏的！只有人是天生为唱戏的！而你就是，而你就是！小韵，跟我唱戏好吗，跟我唱戏好吗？”



　　眼前的骆扬让我觉得陌生，跟之前文质彬彬、谦谦有礼的他完全判若两人。我使劲想掰开他的手，都徒劳无用。他的指甲长长的，仿佛快要嵌进我肉里了，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哑着说：“你放开我！”



　　骆扬非但没有放开我，反而一把将我扯到他怀里，两只手臂像铁链一样死死捆住我，令我难以呼吸。我张大嘴巴喘气，忽然感到一种死神来临般的恐惧。骆扬就像入戏太深的演员出不了戏一般，任我怎么说都听不进去。



　　骆扬，这个世界艺术表演家，川剧名角，驾驭了一辈子的戏剧，难道还会为戏入迷、为戏所困吗？



　　我浊重的呼吸已经变为剧烈的咳嗽，骆扬发了疯一般睁大眼睛，两颗鼓鼓的眼珠几乎就要掉到地上。骆扬性情的嬗变给我带来巨大的惶恐，我吓得浑身颤抖，直冒冷汗。



　　忽然骆扬粗鲁地吻住我，我趔趄着一步步后退，最后他把我逼到墙上，我无力地仰着头，那一道粉红的天幕在我眼里模糊成一朵荼靡的罂粟花。



　　我双手被他狠命的钳制住，动弹不得。我很惊讶看起来纤弱不堪的骆扬，竟然力大如牛。为了反抗他的无礼，我一口咬下去，一股腥咸的味道便在我嘴里弥散开来。



　　骆扬痛得惨叫一声，一边吐着舌头上的血液，一边撒开双手，怒睁着眼睛，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我脸上。



　　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里满是恐惧的颜色。我捂着火烧一般痛灼的脸，看着这个变得陌生的骆扬，一些痛苦的记忆涌起，狠命冲击着我的脑袋，霎时间我觉得像给人在天灵盖猛敲了一棒，一阵眩晕。



　　我双手狠狠捶打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已经逝去的往事。可我越希望将它们按下去，它们就像皮球一样越是一个劲往水面冲。



　　骆扬唾了一口血水，骂道：“你他妈装什么纯呀！你以为你还是个处啊！你这个烂货！你他妈屁大点就让我抄过了，你现在跟老子装个什么纯情！”



　　他的眼里像藏了两团火，灼烧得我睁不开眼睛。他骂我的时候像要杀人似的，张大了嘴巴，牙齿上满是鲜血。我觉得羞辱，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想逃离，逃离眼前这只发疯的恶魔，于是我捂着脸撒腿而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确信那破剧院已经被我甩在了九霄云外，我才缓下步子，双手扶膝蹲在马路边，将头埋在臂窝里痛哭。



　　骆扬辱骂我的污言秽语在我耳边反复响起，像一道梵语的紧箍咒，吵得我脑袋疼得快要裂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同学？你怎么了，同学？”



　　我在手臂上抹了一把眼泪，才缓缓抬起头，是一个戴黑色镜框眼镜的男孩子，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打着简单的碎发，穿着碎花衬衫和一件洗得泛白的瘦瘦的牛仔裤，后面还背着一只画板，手里提着一袋画笔、颜料之类的东西，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越野单车。



　　戴黑镜框眼镜的男孩子一脸迷惑地看着我，大概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大男孩会无缘无故蹲在马路边这样伤心地哭泣。



　　见我没应声，他又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我站起来，才发现刚才在跟骆扬撕扯的过程中，把今天出门刚换的那件心爱的美特斯邦威的圆孔蓝衫扯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衣领处一直经过胸口延伸到腹部，上面还沾了些骆扬的血。



　　男孩子显然被我这副光景吓坏了：“你……你莫不是遇到歹徒了吧？这条路治安不差啊，又是光天化日之下的……”他便拉了我的手，“来，跟我来！”



　　我便一言不发地跟着这个热心的男孩子上了他的单车。他踩单车很快，轻盈得像一只小艇，一阵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他背上那只画板微微敞开着，上面画着一副素描的江边城市写意。他画得很好，连重庆那种雾蒙蒙的感觉都丝毫不差地表现出来了。



　　我对这边不熟，他转了好几条路，过了几次人行道，才走进一个叫做“大和小区”的居民区。我垂着头跟在他后面，他家住六楼。他打开门拉我进去，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住……爸爸妈妈大部分时间都出差在外。”



　　我还没来得及打量他家，就被他拉进浴室。他替我放好水，然后又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件衣服递给我，又帮我调了调水温，才说，赶快洗洗吧，然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胸口的血都风干凝固了，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搓洗干净。外面响起乔治比才的《西班牙斗牛曲》，我想，在这样平淡的日子，他却听着这样铿锵的进行曲，那一定是个充满了生活激情的男孩子，干净得像只天使。



　　我拿起莲蓬头狠命冲刷脑袋，希望可以把那些令我痛苦不堪的回忆彻底冲去。骆扬，这个戏剧精英，在别人的眼里，他的地位一定是至高无上的，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一定是精神领域高级别的人物。可是在我眼里，他的另一面却是一只怪物，一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野兽。



　　黑镜框男孩子给我的衣服是一件红底白碎花的短袖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花哨——虽然它并是很艳，只是那种浅浅的水红，像花坛里盛开的水红色杜鹃花。我想，他一定是学绘画的，但凡艺术家，跟常人的艺术审美是不一样的。他们往往会激进地喜欢一些品位独特的东西，所以，相比而言，这件淡色碎花衫算是再普通不过的了。



　　我走出浴室，顺手将那件扯破的T恤扔到墙角的垃圾篓里。黑镜框男孩儿正坐在沙发上喝可乐，一边听音乐一边翻看著名漫画家几米的作品。他见我洗好澡出来，便笑着招呼我过去坐。



　　我想他一定会追问我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失算了，他不但没问，甚至连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只是笑了笑，说：“在所有的漫画作家中，我算是最喜欢几米了。在几米所有的漫画作品中，我算是最喜欢这本《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了。在这本《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中，我算是最喜欢写给亲爱的小鸟那一篇了。”



　　他看着有些发呆的我，浅浅笑了笑，说：“我念给你听好吗？”



　　我怔怔地点点头，显得有些笨拙。



　　他便吟吟念道：“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天天飞到我的窗前。你似乎明白我的寂寞，只要我将手伸向天空，你就会神奇地出现。



　　“然而最近我渐渐感到恐慌，害怕有一天你也将离去，我将无法忍受等待的悲伤。决定不再随意将手伸向天际，假装你永远躲在云端等待。



　　“我要等到最最孤独、最最悲惨那一日，才将你唤来。”



　　我的眼泪便簌簌滑下。或许是替漫画主角凄婉的独白感到伤悲，或许是因为茫茫人海中还有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热心肠的男孩子愿意向我伸出援手而感动，抑或许是仅为自己内心那一丝因自尊受到伤害而酸楚的痛苦。又或许，三者皆有。



　　他见我流泪，便从玻璃茶几上的那沓面巾纸里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我的泪水擦了又来，像决堤的洪水。



　　他便一直给我拿纸巾，直到我无泪可流为止。天已经快黑了，他便问我住哪里，要不要回家。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便把漫画书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说：“那好吧，你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或者看我的画册。”他指了指电视机上面的画册，说，“我去下碗面。你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肯定饿了。”



　　黑镜框、国字脸的男孩子便走到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便从里面传来嗞啦一声煎蛋的声音，随即飘来一股令人垂涶三尺的香味。我拿过电视机上面的画册，坐在沙发里仔细地翻阅，他画得真好，线条应用得相当到位，明暗合理。他画了很多众生相，有乞丐、有商人、有小学生、有农民工，有男人，有女人。他大概是喜欢背着画板，在大街上逛来逛去，见谁画谁。后面是模仿的一些名家名画。



　　看着看着，我竟然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黑镜框男孩把我叫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黑，茶几上放着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炒面。我揉揉惺松睡眼，他笑着说：“起来吃面啦，吃了再睡。”



　　我便端起那碗热乎乎的面，大口大口吞咽着，眼泪忽地又叭嗒叭嗒开始往碗里淌。我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强迫自己不要再流泪了。



　　我问他：“你怎么不吃？”



　　“哦，我不喜欢吃面的。等会吃个面包就行啦。”他笑了笑，“慢点吃，锅里还有。”



　　吃完面，我们缩在沙发里看了一夜电视。在交谈中，我知道他叫康乃文，酷爱绘画，也是今年高中毕业，更巧的是他考的竟然是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



　　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大部分电台都停播了，剩下的几个电台的节目都无聊到极点。我打了个呵欠，康乃文便说：“去睡会儿吧，天就要亮了。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就可以。”



　　我说：“你睡你房间，我睡沙发就可以。”



　　他笑了笑，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端端正正的五官。“客从主愿。快去吧。”



　　我便听他的进去了。他随我进来，调节好空调的温度，点好蚊香，那是我最喜欢的檀木香味。然后，他才退出房间，关上门。



　　夜过得真快，仿佛我上一个梦还没做完，天就亮了。我起床，走到客厅里，里面空无一人。我听到厨房里有响动，凑过脑袋一看，是康乃文，在里面煮牛奶。



　　他见我起床，习惯性地冲我笑笑，说：“今天总该回家了吧。”



　　我一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我们萍水相逢，只是陌生人而已，而他却对我这般好，给我衣服穿、给我做面吃、还收留我过夜，我想，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样的好人已经少得可怜，而我却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享受人家的恩惠，心里面一时感到愧疚难当。



　　他见我不太开心，便解释道：“我不是赶你走……你应该早点回去，不然家人会担心……”



　　我这才想起，到现在我还没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昨天跟骆扬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手机。



　　康乃文继续说：“等会儿呢，我要去医院。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去，也可以选择回家。或者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哦。”我缓过神来，接过他递来的牛奶，“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昨天到现在，很打搅你，真的很抱歉。”



　　他便大手一挥：“看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再过一个多月不就是大学校友了么？只不过是上天安排让我们早点相识而已，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呢？快趁热把牛奶喝了吧，等会儿我出去给你叫车。”



　　从江北回到磁器口，我一路神不守舍。出租车司机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把我丢在高速路口就载着别的客人走了。



　　我恍惚地向前迈着步子。又来到这座高架桥，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它的名字，就是在这里，大熊曾经缠住了风筝。我抬头远望，江上仍是一片浓浓雾蔼，像一层卑鄙的面纱，笼罩了远处的风光，不让我看到。



　　一声呼唤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是焰子哥哥，他正在桥那端，看到我便疯了似的跑过来，几次差点撞着路灯。他跑到我这边，二话不说就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他喘着大气，双手使劲揉搓我的背，激动得快把我抱散架了。



　　我的泪就大滴大滴地落在他肩上。



　　他拉着我的手，说：“走，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咱们回家。我仿佛又想起上次回老家，焰子哥哥来接我时，说过的同样的话。多么温暖的一句话啊，顿时让我觉得有了依靠，不再漂泊。



　　他嗔嗔地说：“你可回来了……兰姨急坏了，你电话又没带，打电话问骆扬他又说你已经走了……我们都瞒着你奶奶，说你去媛姐那里玩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路上碰到一个小学同学，觉得太巧，就去他家玩了。”



　　焰子哥哥牵着我的手穿过金蓉街的时候，我看到大熊，他正在一家店一家店地寻找着，一脸的惶惶不安。



　　他看到我们，就跑过来，激动地说：“找到啦？刚兰姨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去我那……她说你不见了……所以我……”



　　我知道我这一夜未归，急坏了他们。我真的感到很欠疚，他们为了找我到处疯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他们。大熊一边跟我们往回走，一边打电话给妈妈报平安。



　　妈妈见着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她把一副刚洗好的青瓷茶壶重重摔到地上，哗，那只精致的茶壶便顷刻间变成一堆绿萤萤的碎片。我的心跟着那只茶壶的破碎抽搐了一下。



　　然后，妈妈的责骂声扑天盖地而来：“你跟谁学了这副死德行去了？谁教你夜不归宿了？有本事你别回来啊！这破茶楼容不下你了是不？你倒是飞天上去给我瞧瞧啊，没那本事就别猫猫躲躲的招人担心！”



　　骂着骂着，妈妈就嚎淘大哭起来。茶客们受到惊吓，纷纷过来安慰妈妈别跟一个小孩子动气。小王拿了扫帚过来扫那满地的茶壶碎片，我堵气地一口气跑到楼上，重重摔上门，扑到褥子里失声痛哭。



　　骆扬的话就像针尖一样扎在我心里，火烧火燎一样疼痛。哭得倦了，我便冷静下来思考，既然这么多年我都这样开开心心地活过来了，何必又为一件风逝已久的事再伤心至此？明明知道不值得，为何再去纠缠？只是我本已忘记，怎料骆扬又在这个当口来揭开这道疤。我都能够做到大仁大义，对他既往不咎，再见犹如新相识，不计前嫌，对他恭敬如此。他怎么能这样来伤害我？他怎么能用那样穿心裂肺的语言来刺激我？他怎么能够？



　　外响起呯呯的敲门声。“谁呀。”我嘶哑着嗓子问道。



　　“是我。”是焰子哥哥的声音。



　　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他便进来，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见我哭得伤心，一双眼睛红肿得跟兔子眼似的，便刨根究底问我：“到底是怎么了？骆扬欺负你了？那小子在电话里说话不对劲。”



　　“不是！”我立即否认，“我……我说了，是遇到一个小学同学……赶巧遇到他外婆去世……他外婆那时候对我可好了……我是感到难过……”



　　“果真如此？”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把头埋在他怀里。他便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人有生老病死，五界循环，不要太难过了啊！”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妈妈正站在门外，泪眼蒙眬地看着我。



　　焰子哥哥便支支吾吾地解释：“兰姨，没事，是同学的外婆去世了，给伤心的。您就别怪小韵了啊。我来哄哄就好啦！”



　　妈妈便转身下楼了，丢下了一句：“那小韵就交给你了啊，焰子。”


…… 第十二章 兄弟 ……



　　谁轻抚琴弦
　　谁榻上织锦
　　谁囿园舞剑
　　谁罗帐痴语



　　这几天我睡得比较多，妈妈也不敢太叼扰我，任由我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焰子哥哥回到渝香子火锅店上班去了，屋子里清闲得紧。



　　我想起这天该去医院给奶奶拿化验单，我便恢复常态，大清早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洗簌了吃过早点就往医院赶去。



　　妈妈在身后叫嚷，你慢点，你慢点，又不是去赶课。



　　到了医院，见着上次给奶奶做检查的大腹便便的白大褂中年男医生，他按着我说的号码从一大叠字单里面找出对应的单子，瞅了一眼，然后一脸的愁云惨雾，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



　　他把单子交给我，示意我坐下听他慢慢道来。他定了定神，说：“病人是你奶奶，是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患的是食道癌，已经到了中期。”



　　医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个呼闪击中我的天灵盖，令我几乎晕厥。



　　“食道癌，食道癌知道吧？”男医生见我没有反应，反重复着这个词语。



　　我的确是很少听到这种病。但男医生却说：“食道癌是高发癌症，仅次于胃癌。你奶奶的食管上表皮组织已经形成大量恶性肿瘤，所以会觉得吞咽困难，并伴有胸闷气胀、喛气难咽。另外，还呈现出淋巴结肿大。”他一边把透视片子给我看，一边给我解释。



　　我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仿佛心脏不断地下坠，令我快要窒息。我已经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末了，我费力问了一句：“奶奶……有救吗？”



　　男医生便叹了口气，说：“既然是癌症，也只能拖一拖，尽量让老人家活得久一些了。目前的治疗方法有手术、化疗、放疗、中医药等方法，你先回去通知你父母，由他们来决定挑选什么治疗方式。”



　　我咬咬牙，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那一盆繁茂的冬青，踉踉跄跄地走出那栋满是消毒药水味道的楼房，亦步亦趋地走在医院的公园里。



　　我突然想起那天奶奶把我叫到她的房里面，跟我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以及她那削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心里面噎得慌。



　　我走过那条木板栈道，两旁是绿油油的麦冬，开出一串一串浅紫色的小花儿。记得以前奶奶告诉我，麦冬的根可以入药，也可以用来泡水喝，可以消炎去暑，是盛夏良品呢。可那时候不懂事的我，只觉得麦冬的种子好玩，用来当子弹射人。麦冬的种子圆圆的，大概有豌豆那么大，深蓝色的种皮，里面包裹着珍珠一样的种子，一掐就破了，流出气味独特的液体。



　　走过那条麦冬小路，便来到一个水池旁边，里面漂浮着整池睡莲，池畔开着粉红色的夹竹桃，形态优美的夹竹桃就像一只临江梳妆的美丽少女，亭亭玉立。



　　我看到一个男孩儿，十五六岁左右，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端坐在水池边，面前竖着一支画板，男孩儿正神情专注地画着公园里那尊石膏雕成的母子连心。



　　眼前的画面让我想起那个背画板的男孩子康乃文，但我知道，眼前的孩子并不是他。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全神贯注地画着那尊母子连心雕像，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我。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人在后面喊道：“小华！小华！”



　　我循声望去，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眉毛修得细细的，眼睛画得大大的，睫毛刷得长长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打得短短的，挎着一只黑色的皮包，穿着一套白色夏季西装裙，瘦瘦高高的身材，踩着一双高跟鞋一扭一拐地跑过来。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眉心一颗大大的黑黑的美人痣特别招眼。她抚摸着那画画的孩子的头，说：“小华，听妈妈的话，别画太久了，外面热，医生说了不能中暑的，知道吗？”



　　叫小华的孩子便点点头，继续用铅笔描着那尊雕像的轮廓。



　　“那妈妈就走了。你要是想妈妈，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中年妇女正转身要走，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大熊，另一个，就是上次收留我过夜并给我做蛋炒面吃的康乃文。



　　我们三个同时惊讶得叫出声来。大熊拿着一张纸对中年妇女说：“阿姨，这是住院的名单表，刚才您忘记了签名，麻烦您在这里签一下名。”



　　我瞥见中年妇女拿过纸和笔，匆匆在住院表上签下：杜世菊。



　　她签完名，对大熊说了句小华就交给你了，然后扭着拐着匆匆离去了。



　　我一时间有些糊涂，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十分熟悉，却一时怎么也记不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过了。现在，眼前一起出现的大熊和康乃文已经让我感觉十分惊讶了，实在再分不了心去想其他事。



　　大熊和康乃文几乎是同时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于是他们面面相觑，而后相视一笑。



　　我对大熊说：“康乃文是我前几天认识的，他在大街上救了我一命。”



　　我又对康乃文说：“我跟大熊是同街邻居，很早就认识了。”



　　康乃文笑道：“我哪有救你一命啊，太夸张了。”



　　大熊则笑得乐不开支：“小康，原来你上次说收留了一只邋遢流浪狗，原来就是小韵啊！哈哈……还真是巧了！”



　　我正纠结于奶奶的病情，任由大熊打趣我。他看我一脸忧伤，又看到我手里紧紧拽着的化验结果单据，不用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大熊走到那个叫小华的孩子身边，弯下腰说：“小华！来，大熊哥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他可是很会画画的哦！”



　　我知道大熊指的是康乃文。小华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因为阳光刺眼而半闭着眼睛。他将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眼睛一眨一眨的漂亮极了，一双眸子就像围棋里的黑子，黑得干脆利索。



　　康乃文蹲下来，用手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笑着拉了拉小华的手，说：“你叫小华是吗？以后我就是你的美术老师啦，不过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所以你就叫我小康哥哥吧。”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小华画的母子连心图，指点道：“如果这里再画点阴影就好了。今天光线太强烈了，雕像显得太苍白。如果画出来没有阴影，就不能表达出较好的立体感啦！不过呢，这副图画得真的很棒，小康哥哥很喜欢，小华画好了可以将它送给我吗？” 



　　小华便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甜甜的笑意。



　　大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康乃文，说：“小康，你先陪小华画画，我送小韵出去。”



　　我便跟着大熊走出医院。走了很远，他才问我：“你奶奶病情怎样？”



　　“很糟糕。”我说，“食道癌，是绝症。”



　　大熊眉头紧锁，揽了揽我的肩，然后又放开我，只在我肩上拍了拍。



　　“别放开。”我颤抖着说，“不要放开！”



　　大熊便重新揽住我，这次很用力，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要崩溃瓦解的泥巴人，只要别人稍一用力，就会化成粉尘。可是，我却愿意大熊这样紧紧揽着我，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我终于颤抖着哭了，我原以为眼泪在那天就已经耗竭，可现在，我却依然泪如泉涌。我趴在大熊肩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呜呜咽咽地说：“为什么是奶奶？为什么是奶奶？她那样慈祥，才六十来岁，为什么会得这样的怪病？”



　　大熊只是轻拍我的背，一言不发。等我哭够了，他才替我试去眼泪，说：“笑着回去，不要让奶奶看到你这副模样。”



　　大熊实在不放心我，便坚持送我回去。回到茶馆，我看到小姑正坐在茶楼里跟妈妈聊天。



　　大熊将我送回茶楼就走了，说是要去接一笔什么账。我打起精神走过去，小姑见我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问：“小韵怎么了，还打算接你和你焰子哥去我家玩呢，怎么见到姑了也不笑一个啊？”



　　我便把化验单扔到桌子上，淡淡地说：“是奶奶……医生说是食道癌，中期。”



　　小姑一听，没看那化验单就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妈妈也紧蹙眉头，抓起化验单，看了一通，问：“医生还说什么？”



　　“医生让你们决定选择哪种治疗方式。”我依然一脸暗淡，死灰一样毫无生气。“你们商量准备一下吧。不要太难过了。得了这个病，我们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到儿孙责任就是。”



　　然后我站起身，说：“姑，我改天再跟焰子哥去你家玩，我先上去睡会儿。”



　　我又浑浑噩噩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直到有天大熊给我打来电话，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大熊急促的声音：“小韵！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现在很忙，走不开！”



　　我听他这么急，一下子倦意全无，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你别急，慢慢说。”



　　“我们这里的辰星红十字基金分会出了点账目问题，我现在正协助警方调查，走不开，等会就放学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我弟弟？”



　　“哦。”我说，“好啊，你别着急，慢慢说。”



　　“小韵，你听着，我弟弟叫林明，在红星小学四年级一班，五点下课，你去教室门口等他就行了。今天晚上我可能回不去了，我爸妈也都不在家，今晚你能不能把我弟弟接回家，帮我照顾他一晚？”



　　“没问题啊！”我说，忽然我心里咯噔一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警局？你没事吧？”



　　那边一直说没事没事，很好解决的，先挂了啊。



　　我一看时间，四点半，便踩着单车去了红星小学。我找到大熊所说的四年一班的教室，站在门口等待。当老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我说：“我……我找林明。”



　　那位素面朝天、身体被一袭连衣裙裹得像一只花瓶的女老师便朝教室里尖尖地叫了一声：“林明，有人找！”



　　很快就从教室里挤出一个大大的脑袋，我问：“你是林明吗？”



　　小家伙点点头，背着一只画有蜘蛛侠的大书包，一副俊俏模样。我说：“我是你哥哥熊泽恩的朋友，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他叫我替他来接你。”



　　林明便从教室里蹦出来，抓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我见过你的！你家开的茶楼，离我家不远！”



　　十岁的小明是个极其聪明的家伙，别看他年纪小，知识面可广泛了，一路上他又是讲宇宙起源、又是讲转基因植物；又是讲奥斯卡获奖影片，又是讲最近闹得正火的美伊战争。我被他逗得直乐，一时间竟然觉得无比轻松。



　　晚上，我看着小明写完作业，便带他洗了澡，就上床睡觉。我担心小明会怕黑，所以连电视也不看了，就早早陪他一起睡了。他轻轻趴在我的臂弯里，微微的呼气儿呵得我一阵阵酥痒。他蜷着睡觉，活像一只可爱的猫咪依偎在我怀里。



　　又到周末，焰子哥哥放假，我提议去小姑家玩玩，她都催了好几次了，我们却一直没有去，怕是她都要有意见啦。



　　小姑家就在沙坪坝体育馆附近，坐公车很快就到了。小姑家是政府公寓，不算奢华倒也大气。公寓小区一排看过去，全是颜色相同、造型一致的房子，干净而且不凌乱。小区花坛里满是油油的万年青，给人一阵神清气爽的感觉。



　　今天婷婷也放假了，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舒服的钢琴曲《梁祝》，我轻轻走到婷婷身后，待她一曲弹毕，才鼓鼓掌说：“婷婷钢琴又进步啦，弹得真棒！”



　　婷婷听到我的声音便转过身来，高兴得一头扎进我怀里。别看这丫头才七八岁，可是聪慧得很，钢琴都过六级了。她仰着头看了看焰子哥哥，紧蹙着眉头问：“韵哥哥，他是谁呀？”



　　我捏捏她胖嘟嘟的脸蛋，摸摸她两只可爱的羊角辫，说：“婷婷猜猜？”



　　“大姨家的宝哥哥？”



　　我摇摇头。



　　“二姨家的琦哥哥？”



　　我又摇摇头。



　　婷婷便也摇头：“我猜不出。”



　　我便说：“他呀，是咱们老家的一位哥哥，他上次见到你，你才四岁呢，所以当然想不起来啦。他叫焰哥哥。”



　　焰子哥哥一边呵呵傻笑，一边夸赞道：“这城里的小姑娘啊，就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像咱农村里的小孩子，个个灰头土脸，脑壳顶上都是脚印，成天只知道打土仗、爬树、捅马蜂窝啊。”



　　小姑招呼我们坐下，把一大盘洗好的水果端到茶几上，里面有紫葡萄啦、提子啦、香柚啦、苹果啦、鸭梨啦、樱桃番茄啦，丰富得就像一场水果聚会。



　　小姑说：“你们看电视吧，我去买菜。”



　　我便站起来，“我陪你一块儿去。”



　　焰子哥哥也想去，我说：“你呀，就待在家里陪婷婷吧。你们四年没见了，都生分了，赶紧给补回来。”



　　我便和小姑提着菜篮子出门了。菜市场不远，穿过一条街转个弯就到，所以我们步行过去。我想起婷婷的话，便问：“小姑，你有没有把奶奶的病情告诉大姑和二姑啊？”



　　小姑摇摇头，叹道：“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你又不是没看到，她们哪有真正对老婆子上过心啊？远嫁这么多年，回来看过她几次？所以啊，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我便看到只有二十七岁的小姑愁容满面，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似的。在我眼里，小姑一直是个大美人，当年村里面追求他的男子成群结队的，从村口排到村尾。虽然追求她的人那么多，但我知道，她却只对骆扬上过心。小姑虽然比我大十岁，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我们成为知己好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后来她成了戏班里的班花，又唱得一台好戏，颇受欢迎，人们只要一提到她江远春的名字，都翘着大拇指连连称赞。



　　我们买了只卤鸡、板鸭、一袋饺子、一斤莴笋、一把青菜，就打道回府。我突然想起什么，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名字在我脑海里直打转，于是我问：“你知道杜世菊是谁么？”



　　哼着小调的小姑戛然而止，瞪大了一双水灵的眼睛望着我，满脸诧异。



　　我说：“一直觉得非常熟悉，却总又想不起来。”



　　小姑还是用讶异得夸张的表情看着我，半天才说：“杜世菊，不是焰子他妈么？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我一拍脑袋，总算是想起来了：“你瞧我这记性……难怪我总觉得那样熟悉……前两天在医院看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同名。中国人口又多，同名率高嘛。”



　　小姑却不像我那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仿佛对这事挺上心，追问道：“你瞧清楚了没？她是不是眉心有颗黑痣？”



　　我仔细一想，那天在医院瞧见的中年妇女还果真有颗美人痣，惊道：“不会这么巧吧？她不是去河南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姑狠狠唾了一口，然后得意地说：“哼，我有一帮好姐妹，可是整条街出了名的探子，我一定要挖出她的底细来。这个臭不要脸的贱女人。”



　　我没顾得上小姑的谩骂，却在心里想，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杜世菊，当年那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要是她现在回头，焰子哥哥会原谅她吗？还有她那个画画的十五六岁的儿子，岂不就是焰子哥哥的弟弟？



　　我不敢再去想，我害怕越想越多。小姑见我沉思，像个嫉恶如仇的侠女似的说：“别去同情这样的人！既然是出没在医院，哼，肯定是得了什么子宫癌啊乳腺癌之类乱七八糟的绝症，活该她得！韵儿，你不知道当年她害得你干爹有多苦，她这一走，你干爹就背负了一二十年的狼藉声名，一辈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说她那心是什么做的，焰子，生出来还没一个小时，她就跟那臭男人跑了，焰子可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呀……”



　　我安抚安抚愤怒中的小姑，我想，作为市委副书记夫人的她，肯定是近朱者赤，受丈夫影响，成天老摆着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于是我吭哧吭哧笑起来。笑够了，我才说：“赶明儿让你逮着她，不是让她上刀山就是让她下油锅。”



　　小姑在我鼻子上胡撸了一把，说：“死小子，我还让她浸猪笼咧！”



　　说着说着，便到了家。我站在门口，对小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在焰子哥哥面前提这事。说起来小姑算是我长辈，可她时时处处激愤得紧，好冲动，易生事，反不如我这个晚辈沉着冷静，我真怕她万一一个不小心说漏嘴就不好了。



　　推开门，焰子哥哥正坐在沙发上，而婷婷则坐在他腿上，神态投入地听他讲着乡村里的奇闻趣事，像听小人图书里的神话故事那样专心。



　　我把小姑推进了厨房。像她这样的“高危”人士，又长着一张记者嘴，最好找个地方藏起来，免得无意间透露了私秘信息。



　　看来焰子哥哥跟婷婷算是混熟了，婷婷一个劲缠着他，要他讲故事。我没趣地翻翻报纸，看看电视，就进厨房帮小姑洗菜了。



　　晚上姑父没有回来。他是高官，日理万机，在我印象中很少会见着他，每年只有在他生日以及春节串亲戚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客厅里挂了一幅他下乡视查民情的工作照：头顶斗笠、身披簑衣、手持铁锹、裤腿高挽，正在田里替农民挖排水渠。听小姑说那是九八年特大洪水，长江沿岸好多农田庄稼都被大水淹没，姑父没日没夜地在外面指挥军民齐心抗灾，最后都劳累出一身病来。



　　在工作照旁边，便是挂着整整齐齐一排奖证，上面写着“以民为本”、“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明镜高悬”、“两袖清风”等殊荣。



　　晚饭间，婷婷都还一直缠着要焰子哥哥讲故事，小姑一边呵责她，一边喜笑颜开地说：“对了，八月底我们有场川剧演出，就在体育馆举行，到时候你们哥俩可一定要来捧场哦。”



　　我呵呵笑道：“川西派名角江远春的演出，我们岂有不去之理？”



　　听我这样一说，小姑就更加趾高气扬了：“那是！别瞧我上了年纪，这身段，这唱腔，啧啧，宝刀未老！”



　　焰子哥哥已经被小姑风趣的话逗得乐翻了，一口饭噗地喷了一地。小姑便更是得劲，干脆把碗筷一搁，退却三步，走到客厅的吊灯下面，做了个甩水袖的标准动作，兰花指高高一扬，眉顾目盼，清了清嗓便唱道：“春香！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我想，小姑可真像只快乐的精灵。要是她晚生十年，或许现在就是星坛里一颗璀璨的笑星。即使是早生了十年，也丝毫影响不了她高贵典雅的气质；即使做了妈妈，身段却依然保持得那样曼妙，仿佛岁月在她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第二天上午，我、焰子哥哥和小姑三人正凑在一块斗地主，我的手机响起，是茶楼小王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急匆匆地说：“小韵！你快回来啊！小灰……小灰他在巫山出事了！”



　　我一怔，这才想起小灰去巫山采购党参都已经将近两个礼拜了，却一直没有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消消沉沉，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现在小王打电话说他在巫山出事了，我便更加心惊胆战，顾不上手里一副好牌，拉着焰子哥哥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对身后一脸迷惑的小姑说：“茶楼员工出事了，我得赶回去，改天再过来陪小姑斗个尽兴！”



　　回到茶楼，妈妈和小王都在，小王急得团团转，妈妈则冷静地坐着。我进门便问：“到底怎么回事？小灰他怎么了？”



　　小王便语无伦次地说：“他受伤了，现在才醒过来。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他，原来他是把手机弄丢了。是这样的，小灰在电话里说他替焰子送了封家信去青龙湾，赶巧碰到有人打架，于是过去劝架，想不到乡下人蛮横无礼，连劝架人一起打，榔头一棒，就把小灰打昏了，在医院躺到到现在才醒过来。”



　　我心里一坠，问道：“青龙湾都是老人孩子，谁会动这么大气打架？”



　　小王瞅了瞅一边的焰子哥哥，才吞吞吐吐地说：“打架的人，就有邱焰他老爸……”



　　焰子哥哥脸色一沉，抓住小王就问：“我爸他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打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王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被焰子哥哥抓乱的衣领，说：“我也不太清楚，听小灰说好像是跟邻村两个男人发生了口角，那两个男人骂他是窝囊废，戴一辈子的绿帽子……邱老伯气不过才跟那两个人打起来的……还说腿都给打折了……”



　　我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性情温和的干爹，一辈子菩萨心肠，连动物都没伤害过，怎么会跟人打架？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焰子哥哥早已经撒腿跑了出去。



　　我追出去，焰子哥哥跑得飞快，我怎么也赶不上，我在后面扯破嗓门喊道：“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焰子哥哥也不停步，只是说道：“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你奶奶生病要人照顾，小灰又受伤，你不能把茶楼扔给你妈一个人！”



　　我便站住了，一晃眼焰子哥哥就消失在人海里。



　　我心里乱得很，突然又想起大熊，不知道他所说的关于红十字基金账目状况怎么样了，就拨他电话，却一直提示手机关机。



　　我感到不安，就打电话给康乃文，他们是好朋友，他总该知道大熊的事吧。想不到康乃文却焦急如焚地说：“大熊自从前几天去了警察局，就一直没消息了，怕是还没有出来！我都不敢告诉他爸妈，骗他们说他做义工筹集善款去了。这两天我一直都在找人帮忙呢！那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得再联系联系人！”



　　康乃文这样一说，我就更加惶恐不安了，只觉得手足无措，怎么突然之间一下子就生出这么多事？



　　我忽然灵光一闪，想到白亮，他父亲不是警局的一名侦察员么，或许问他会有办法弄清楚大熊的事。于是我又拨通白亮的电话，约他出来见个面。



　　在江边一个露天咖啡厅，我见到了白亮。他还是那样习惯性地穿得一身白，上身是件清爽的白色纯棉背心，下身一件银白色沙滩裤，远远看去像一条裙子，脚上踏着一双鸽白人字拖。



　　他见我局促不安地坐在太阳伞下面，便跟一叶白蝴蝶似的飘进来，摘下棕色的太阳镜，问道：“我的韵少爷！怎么有空约本少爷出来喝咖啡啊，这会儿你不该在茶楼里忙乎呢吗？”



　　我看了看那打着百事可乐广告的太阳伞，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白亮则大手一挥：“得了得了，你跟我还耗个什么客气呀！瞧你这吞吞吐吐的死模样，有话快话，有屁快放，别影响我喝咖啡。”



　　我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爸爸帮个忙……我有一个朋友现在正在警局里受审，可好几天了都没信儿，我正担心呢，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状况，想请你爸爸帮忙调查调查。”



　　他白了我一眼，说：“那是你什么朋友啊，劳你这么大费劲四处求人？他自家人不管他的吗？”



　　我说：“他自家人恐怕都还不知道呢，大概以为他出去做义工去了！我的好亮亮，白亮亮，又白又靓的好亮亮……”



　　见我这般乞怜，都不要身价了，白亮才说：“好吧，我就暂且托我爸给你打听一下……那个，姓什么叫什么，犯的啥事儿呀，作奸犯科之类的就免了啊。”



　　我便报上姓名：“熊泽恩！恩泽万物的意思！好像是一笔慈善基金出了问题。”



　　白亮狠狠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就知道结识那些不良少年！早晚得把你带坏！”



　　我冲他吐吐舌头：“什么不良少年啊，人家就跟天使一样！”



　　白亮佯装要吐，却被我把他的脑袋扳了回来。我就知道，我的好白亮一定会帮我的。我这样着急，因为我真不想看到大熊出任何差错。



 
…… 第十三章 多事之秋 ……



　　前生你是桃花一片



　　遮住了我想你的天



　　来生我是桃花一片



　　执意凋零在你指尖



　　焰子哥哥回巫山好几天了，我给他打过几个电话，从他嘴里我知道事情的原委：那天干爹去邮局领了焰子哥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的途中赶巧遇到两个邻村的大汉，看见干爹就满口污言秽语，就因为焰子哥哥考上大学，而他们的儿子都没考上大学，心生嫉妒。干爹见他们骂得露骨，便跟他们发生口角，那两个男人不服气，抄起扁旦就朝干爹腿上砍去；正巧给前去巫山采购党参的小灰瞧见，前去劝架，怎料那两个粗野男人蛮不讲理，顺势给了小灰当头一棒，小灰就昏睡了两个礼拜才醒过来，好在没有脑振荡，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焰子哥哥还说，干爹的左腿折了，下半辈子得靠拐杖走路了。他这几天跑了趟公安局，局里出面调解了一下，那两个动手的男人陪了干爹十万块钱。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焰子哥哥，只说：“要不把干爹接到重庆来，以后好有个照应。”



　　焰子哥哥却说，干爹死活不肯离开待了几十年的青龙湾，说只是跛了而已，又不是瘫痪，还能自己照应自己，然后还劝焰子哥哥拿了录取通知书尽快回重庆准备上学的事。



　　焰子哥哥还告诉我，通知书是西南师范大学发来的，跟我同院系同专业。我愣了一下，赶紧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成绩这样优秀，为什么却被浙大落榜了。焰子哥哥含糊其辞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说就是落榜了呗，很多同学都落榜呀，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却不依不饶，威逼利诱，一定要他告诉我真实原因，不然以后打死都不再见他了。他拿我没办法，只好告诉我，他就是想和我在一起，所以，他故意在第一志愿里报了遥不可及的北京大学，压根就没有报浙江大学，然后在第二志愿里面填写了西南师范大学教育学。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傻哥哥！他竟然真的为我放弃了更好的学校。末了，我只好说，你快回来，我想你得很。



　　这几天奶奶的病情又加重了，她常说胸骨后面和剑突下面疼痛得厉害，像有一根软刺在里面牵拉似的，难受得紧。接下来，她吃东西梗噎感也加重，她说吞咽食物的时候食管就疼痛难忍。一开始她还勉强能吃下干燥的食物，到后来，喝粥都困难了。奶奶年纪大了，化疗副作用大，所以选择中药治疗，可那药像是不管用似的，几天功夫，奶奶就憔悴得面容枯槁、头发脱落、颧骨突起，嘴唇都包不住牙齿，看得人心疼难当。



　　奶奶一直是信仰天主教的。在她床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圣母玛利亚和主耶稣的画像。耶稣被人们惨烈地针死在十字架上，手心脚背给铁钉穿破，触目惊心；头上扎满了荆棘，鲜血淋漓；浑身上下只缠了一条白巾，伤痕累累。可是，他的头上却发出一圈圈光芒，人们祭奠他，因为他替人们承受所有苦难。



　　即使奶奶已经卧病不起，但她依旧每次吃饭之前都要辛苦地念着饭前经，双手在胸前凌乱的比划着：“感谢主，赐我食。求祝福，赐我力。”



　　姐姐请了长假，回家照看奶奶。奶奶经常把姐姐一个人叫到屋子里，说一些悄悄话，不让我听见。



　　这天，我正在茶楼忙里忙外，白亮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大熊的事有些眉目了，大概是被人诬告他接受黑钱，打着慈善基金的幌子做不正当的交易。现在警方已经查明真相了，证据确凿，大熊马上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我兴奋得跳起来，一口一个好亮亮，亲爱的亮亮，太感谢你以及你那神通广大的侦探般的威风爸爸了。



　　我赶紧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康乃文，叫他不用担心。康乃文很镇定，说：“小韵，替我谢谢你那位好心的朋友。我和大熊是生死兄弟，这次可把我吓住了。只要他没事，那就好啦。这样吧，改天你把你朋友叫出来，我请他吃饭。”



　　我笑道：“好啊！可要顺带我一道请了！那我就不打搅你教小朋友们画画啦，改天见！”



　　我合上手机，觉得大熊的事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这年头什么奇怪事都会发生，人面的猪，十胎的狗，下蛋的公鸡，但连一个正规的慈善基金都会给人诬告，还是头一遭听说，我要是新闻记者啊，准得让这个消息上头条，狠狠抨击那些大奸大恶的人。



　　大熊出来那天，我和康乃文去警局接他，白亮这个臭跟班非得要去见识见识这位我口中所谓的天使般的人物。



　　大熊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略显苍白，满脸碎胡渣，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他好像瘦了，一脸憔悴，眼睛深陷。



　　康乃文拍了拍他的肩，说：“走，请你蒸桑拿去。”



　　康乃文说了今天要请白亮这位救命恩人吃饭，就定好在春熙路的万州烤鱼店。由我和白亮先去订座，他带大熊去洗了桑拿，再过来跟我们会合。



　　餐桌上，大熊似乎有些胃口欠佳。他呷了口酒，又啐了一口，忍不住内心的愤懑：“他妈的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儿！好好一儿童基因，它怎么就成赃银库了？要让我知道是谁在嚼舌根，我非跟他玩到底不可！”



　　我还是头一次见大熊这样生气。在我印象中，大熊就是那种温顺、体贴、处变不惊，遇到什么事都会从容镇定的男孩子。但我知道，无缘无故锒铛入狱，换了谁也无法忍受。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虽然我不是很懂他们那个慈善基金，但多少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被人诬告可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问：“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基金？”



　　大熊冷静下来，对我解释：“这份基金是河南省一对夫妇办的。他们在全国很多地方都设有基因分会，重庆这边的分会由我负责。他们会定期汇款过来，这些钱都是他们自己公司挣的，或者是他们用合法的方式招募起来的，用来给那生了病但家境贫穷，交不起治疗费用的孩子们看病的！星辰红十字会在重庆这边声名远扬，谁不知道这是一家合法的正规慈善机构啊！真是人善被狗欺，诬陷的帽子竟然扣到我们头上来了！这不，我前脚刚从提款亭里踏出来，就给警方铐起来，带回警局了。”



　　康乃文拍拍他的肩，说：“过去了就算了，行得正，坐得端，就算被人诬告也不怕，人间自有公理在。大熊，快把这破事忘记了，今天是来给你洗尘的，顺道感谢你这位救命恩人呢。”



　　白亮大手一挥，这会儿口气竟然摆起架子来了：“嗨，什么救命恩人啊，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了，惩奸除恶这事，匹夫有责，不足挂齿！”



　　大熊和康乃文便呵呵笑了。洗过澡、剃过须的大熊，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脸上依然是那只醒目的圆圆的漂亮酒窝，皮肤干净而白晳。他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白亮郑重地打量着康乃文，然后说：“如果我没猜错，小康兄应该是学美术的吧！瞧这气质，与众不同，超凡脱俗呐！”



　　康乃文便腼腆地笑了，用手扶了扶黑色镜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显得稳重而大方。他略笑笑，说：“小白猜得可真准了！”



　　白亮便眉角高扬，像一只骄傲的白孔雀，自诩道：“那是！人们都称我为白半仙呢！”



　　我白了他一眼，就看不惯他这副得瑟的模样，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直泼他冷水：“还白半仙呢，我看是白娘子吧！白娘子推测也挺准的哦！”



　　白亮耸耸肩：“其实我是看到小康兄手掌间还有残留的涂料，所以料想你应该是学绘画的啦。我可没那样神。”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万州烤鱼真的味道绝佳，吃得我们都不尽兴，于是又出去买了一大把烧烤，一路吃着回家。在路口送走康乃文，白亮忽然很害羞地问我：“那个小康他……他有女朋友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怎么，想把你表姐表妹什么的嫁给人家？”



　　他一巴掌轻抽在我脸上，嗔骂道：“死江韵！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想了想，说：“那你可是想把你自己嫁给他？”



　　白亮便垂下头，一脸难得的羞答答。我见他这副模样，便更来劲了，想逗逗他：“难怪刚才饭桌上你神情恍惚呢，连白半仙都来了，以前咋没听你说过自己是半仙啊！这骚小子！”



　　白亮扬手正要打我，大熊清了清嗓，淡淡地说道：“你们别开玩笑了……人家不是……”



　　我明白大熊想要说什么，便知趣的闭嘴了，再看小白，仿佛一脸失魂落魄。



　　整整一晚上，我都听到奶奶在房里干呕，然后是一阵水流到瓷盆里的声音，是姐姐在洗弄脏的毛巾。我心里乱糟糟的，睡不着觉，打开床头灯，想找本书来看。我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吴二爷留给我的陈旧的表演杂记上。我轻轻取了下来，封面上那一朵朵墨菊纹理散发出古典的幽香。我轻轻翻开笔记本，里面全是用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繁体的字迹。



　　我细细看了一章，觉得写得很生动形象，还提及一些表演绝活，比如托举、开慧眼、钻火圈、藏刀等表演要决，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变脸的描写，只是虽然大费篇章，最终也没揣测出要领来，无果而终。



　　我觉得这本杂记的确很是受用，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它本是属于吴家的东西，但吴二爷为什么要将它遗留给我呢？晓风肯定很不开心，他是如此热爱川剧表演！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抢走别人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我脑海里竟然闪出一个念头：资源共享。



　　我打开电脑，将那本杂记一页一页地扫描出来，然后打印成册，决定将它送给晓风。晓风一直对我心存偏见，我想，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



　　于是我给晓风发了个短信，说明天去找他，有东西要给他。



　　第二天我便按着晓风给我的地址找到他家。沙坪坝陈家湾和福路民生小区三栋第一单元十二楼。



　　由于经济的限制，他家新买的是二手楼房，但里面装修得相当不错，算不上高档却典雅别致。典型的三室一厅，独立厨卫。吴叔叔和吴阿姨见着我都分外开心，毕竟在这陌生的新环境，能遇到同村老邻居实在不容易。他们用我所见过最热情的方式招待我，反倒让我显得拘谨起来。



　　在聊天中，我得知，以前在乡下做教师的吴叔叔在晓风叔叔的帮助下，顺利进入当地一所条件还不错的中学做老师；而以前是民间医生的吴阿姨由于无本无证，精通的都是一些快要失传的民间偏方，更偏向于中医领域，城里的医院都不认可，所以到现在还处于无业状态。搬到城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直忙着布置新家，也没来得及到我家茶楼去坐坐。



　　我听了他们的倾诉，便说：“我认识一些医生朋友，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吴阿姨便激动得一个劲感谢我，连声说还是老乡好，还是老乡好。



　　趁吴阿姨和吴叔叔出去买菜，我从包里掏出那本复印的笔记，递给一直在看戏剧频道的晓风，说：“晓风，韵哥哥有东西给你。”



　　他拿过去翻了翻，一脸诧异：“这是什么？”



　　我笑道：“你爷爷的表演杂记啊！现在不是流行什么资源共享吗，所以呀，我给你复印了一份，我看了一篇，很受用的哦，你一定会喜欢！”



　　可我看到晓风并没有我预想中的开心，他反而把脸一黑，一扬手将杂记复印本扔出老远，将电视柜上那盆吊兰打到地上，哗啦摔得粉碎。



　　我实在不理解晓风的行为。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就指着我大声斥责道：“江韵！你根本就不配做戏子！什么狗屁资源共享！要能共享，那变脸绝活怎么不抖出来跟世界人民共享啊！那国粹精华怎么不拿去跟世界人民共享啊！别让我这样瞧不起你！”



　　我给晓风骂得回不过神来，愣痴痴地呆在沙发里。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强迫自己挤了一个笑容出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呀！你跟你的焰子哥哥说去呀！你跟骆扬说去呀！这里可没人爱看你表演变脸！”晓风一脸狰狞，他真的变了，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晓风，只要一看到我和焰子哥哥，就赖死赖活要跟我们玩，我们从不闹矛盾的。可是，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记恨？



　　我极不自在地坐在沙发里，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留下。我竭力安慰自己，晓风还小，他还是个孩子，高考压力很大，心里很烦，况且是我自己做得不对，自作聪明搞什么资源共享，才会激怒他的，这都是我咎由自取。



　　僵持了一会儿，晓风的气也消下来，淡淡地说：“骆扬他回来了吧！他还真会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呢，打死不来我家踩个脚印！”



　　我没想到骆扬竟然没来拜访吴家，毕竟他曾经师从吴二爷，好歹他跟吴家也有师徒缘分。于是我安慰晓风：“可能……可能是他不知道你们搬家了。”



　　“屁！”晓风厉声尖叫道，“他哪不知道呀！连你家搬家他都知道，他咋会不知道我家搬家呀！这分明是癞狗的鼻子，哪香往哪蹭！”



　　看到激愤的晓风，我仍然好心相劝：“你也别这样说你骆师叔，他前两天还说要教你唱戏呢！他可能是刚回国，又忙着跑剧院的事，所以才抽不出空来。”



　　晓风用轻蔑的眼光瞟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得了得了，我要学戏也不学他那派！想到他我就恶心！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狐疑地看着晓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眼前这个晓风，如今说话已经变得尖酸刻薄了，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事都那样较真。



　　在晓风家吃了一顿极不自在的中饭，我便匆匆离开了。虽然吴叔叔和吴阿姨对我热情似火，可冷漠如冰的晓风，让我只想快点离开那栋房子。



　　在路上，我接到骆扬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跟我道歉。我本不想接他的电话，但如果真的不接，那就证明我还没真正的放下。所以，我接了。



　　我淡淡地说：“那些破事，我早忘记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骆扬在电话那边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给我打电话？你没有原谅我么？你还在记恨我么？”



　　我实在不想再跟他耗下去，只想急着挂电话。他约我找个时间出来见个面，吃个饭，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了。虽然性格嬗变的骆扬会让我感到恐惧，但我想只要我处理得当，就不会再发生那天那样的事情。



　　回到家里，惊喜地发现焰子哥哥和小灰回来了。眼前的小灰还是跟之前那样活蹦乱跳，挨闷棒之前是啥样，现在还啥样。只是焰子哥哥一脸倦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许多，眼里也满是哀伤的色彩。



　　我理解他现在的感受，所以也没多问，只是想默默地去关心他，让他感到，他是有人在乎的，他不是别人口中那只没人管的秋飞雁，他不孤单。



　　焰子哥哥收拾好了东西，便也顾不上休息，就回渝香子火锅店上班去了。有姐姐在那边罩着，钟老板也没克扣他工钱，薪水照发。



　　奶奶的病情又加重了。现在，她连粥都不能下咽，医生说，必须得住院治疗了。我们把她送到医院，护士给她挂上点滴，奶奶费力地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看着我，嘴一张一翕地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却是一团咕咕咕咕的因为咽喉疼痛而发出的声音。我知道奶奶一定想跟我说话，她是那样喜欢给我讲故事，给我讲天上有多少颗星星、讲大海有多深、讲织女有多贤淑漂亮，讲牛郎有多老实勤快。



　　现在，奶奶却再也讲不出那些故事了。想到这里，我的泪便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雪白的被褥上，湿了好大好大一片。



　　输液瓶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地落下，维持着奶奶的生命，就像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一去不复返。



　　我不想奶奶看见我哭，就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我在洗手间碰到了那个叫小华的男孩子，就是上次在医院的公园里面画那尊母子连心雕塑的男孩子。他今天气色很好，不像上次那样苍白，两腮上泛着阵阵红晕，像上台表演的儿童擦的腮红，可爱而招眼。



　　他不记得我了，匆匆走出洗手间，我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华！”



　　他回过头来，冲我一笑，那是怎样一副天使般的笑靥啊！我发誓那是我所见过世界上最漂亮的笑脸了！就算海报上画的天使跟他比起来也不过如此！他长着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洁白而整齐；两只眼眸清澈明亮，像蕴涵着一汪秋水；一对大大的招风耳跟精灵人似的，惹人喜爱；脸圆圆的，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短短的刘海轻轻的趴搭在额前，散发着黑色光泽，柔软而漂亮。



　　我彻底被那张天使般的脸庞迷住了，直到他问了一声“你是叫我吗”，才将我从陶醉中唤醒。



　　“哦，是！”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说：“我见过你画画，你画得很美。我很喜欢。”



　　他便笑得更甜了，说：“谢谢！要是你喜欢，我给你画一幅啊。”



　　他还没有变声，声音里夹杂着一股孩子气。我愣了愣，才说：“哦！好啊。”



　　我便跟着他走进二楼的画室，里面空无一人。想必现在正是游戏时间，其他孩子都在大熊的带领下在公园里玩得正欢吧。



　　我就像一个模特，任由小华摆布。他让我端坐窗前，窗外是一珠高高的夹竹桃，一支柔美的枝条软软地伸进窗口，上面开着一串粉红色的漂亮的花。小华吩咐我将脸微微侧向外面，目光注视着远处楼房上那群灰鸽。



　　小华一边替我画像，一边跟我聊天。他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孩子，他的脑袋里有很多奇怪而独特的想法，同时也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梦想。



　　在聊天中我知道他叫连华，本是河南郑州人，正上高一，因为身患肾炎被迫休病假。他的父母听说重庆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位专攻肾病的高学位医生刚从美国最好的肾病研究中心回国，便第一时间将连华送到这里来求医。



　　我用余光瞟向一脸专注的连华，他画得那样认真，那样投入，全然没感觉到我的分心。我们聊完天，他也就画好了，连连招手让我过去看他的成果。



　　当那幅画展示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想我就要哭了。那是我自己吗？为何眼里满是淡淡的哀伤，像看着一片灰色的天空，永远不再有阳光，永远不会有彩虹，世界就这样浑浊一片，充满绝望的孤独。



　　看我满脸难过的模样，连华小心翼翼地问我：“韵哥哥？韵哥哥你怎么了？是我画得不好么？”



　　我强忍住内心的忧伤，眨了眨眼睛，嘴角裂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小华你画得太好了，画得把我自己都感动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轻轻地问：“在我画你的时候，你把屋顶的鸽子想象成什么了？”



　　我一怔，对于他这个奇怪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想了很久，我才说：“一颗琥珀。晶莹剔透，无比玲珑，美得令人心动。”



　　“可为何你满眼哀伤？”连华就像会读心术似的，让我手足无措。“因为那被囚禁于琥珀里的自由？”



　　我仍是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眼光却是这样犀利，仿佛能把我的心看穿，想要隐蔽什么东西都无处可藏，只好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



　　于是我问他：“如果你坐在那里，你会看到什么？”



　　“哥哥。”他立刻回答。



　　我感到振动，看着连华那写满渴望的表情，心里满是哀怜与同情。



 
…… 第十四章 盛宴 ……



　　登



　　重楼



　　下弦月



　　云淡风清



　　曲高合寡处



　　泪已尽留幻影



　　独坐相思到天明



　　我答应骆扬要跟他出去吃饭，迟早都要去，只觉得今天天气还不错，阳光洋洋洒洒的，干净透明，便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好在三峡广场碰面。



　　他开着黑色奥迪过来，召唤我上车。今天的骆扬终于卸下了他那身令人敬而远之的西装，倒是穿了一身运动服，像是刚打完高尔夫球回来。那是耐克的白色运动装，配上骆扬瘦削的身材，倒是有种名牌配模特的感觉。



　　“去我家吧。”骆扬笑道，“尝尝我的手艺。”



　　我没任何意见，去哪里都一样。车上了高速，也不知道绕了几圈，到了一个我都不知道的地方。我打开车窗，看到远处山顶上有一个大金鹰的标志，原来我们已经来到南山了，莫非骆扬回国买的房子竟然是南山的森林别墅？



　　果不其然，如我所料，他把车拐上南山，在一处幽静的绿湾处停下。山上的房子不像江边的那样排列整齐，却也错落有致。他家的房子就跟他的剧院一样，在青山绿树中若隐若现，像一栋腾云驾雾的神仙阁。



　　他打开庭院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微型园林：竹影婆娑，松枝诡异、蕉叶如扇、清泉蜿蜒、拱桥飞架，中间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仿长城，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再看别墅，是古香古色的木质仿宋楼房，共有三层，每层的屋檐都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上面绘着贺喜的金童玉女，给楼房平添几分吉祥喜庆。



　　一条拴在木头柱子上的又肥又壮的藏獒看到它的主人，便跳起来扑到他身上，那个头都快齐骆扬肩上了。



　　进了门，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门窗紧闭，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偌大的客厅里面，餐桌上、地板上、书桌上、茶几上、盆景架上、木椅上，点着密密麻麻的蜡烛，我恍如闯入一片浩瀚的星空。我被那片华丽的烛光晃得头脑发晕，只见一个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少女从厨房里走过来，说：“骆老板，您回来啦，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事就通知我。”



　　骆扬对蓝裙女子点点头，拉着我走到那张暗红色的雕有龙凤呈祥的餐桌边，示意我坐下。满桌奇珍异馐，色香味俱全，惹得我垂涶三尺。我保证只在古装电视里才看过这样漂亮到极致的菜式，可它们却这样活生生展现在我眼前。



　　骆扬仔仔细细给我讲解一这桌佳肴的名字以及相关典故。我承认骆扬是位学识渊博的才子，他讲的东西大半部分我都听不懂，只是生生记下了那些菜的名字：两道主打菜，分别叫“凤栖梧桐”和“鹤鸣九皋”，两道陪衬小菜，却也相当别致，分别叫“落花飘零”和“鱼翔浅底”，外加一道叫做“八仙过海”的汤。



　　我惊叹的其实并不在于这顿午餐有多豪华大气，更讶异于骆扬如此精湛细腻的厨艺。想不到舞台上那个水袖翻飞、吞云吐雾的戏子骆场，竟是顶尖的大厨，做出这般令人拍案叫绝的皇家菜式。我想，若是他出生在古代的话，必定是皇上钦点的御用厨师。



　　烛光下的骆扬像一件镀金的工艺品，令人爱不释眼。他在暧暧烛光里眯着一双画眉眼，尾巴长长的眉毛就更加上扬了，风姿万千。



　　他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喜欢吗？”



　　我回过神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支吾着说：“哦……太美了，像画卷。”



　　骆扬笑了笑，拿起一支缠了红绫的剪刀，剪了剪长长的烛心，那火焰便一跳一跃地窜得老高。



　　“美得让人舍不得吃掉它。”我说，“太铺排浪费了。”



　　骆扬轻轻放下剪刀，看着我说：“你要是喜欢，我天天做给你看！”



　　我笑笑，说：“那还不得把我吃成大胖子呀！我可不想做皇太后，净享清福。”



　　骆扬便亲自给我那只绘有鸳鸯戏水图案的景德镇瓷碗里盛了香气溢人的白珍珠米饭，又从那道“凤栖梧桐”的菜肴上摘下凤凰翎子，放到我碗里。



　　味道很好，嚼之即化，细细品尝，原来那高贵的“凤凰”不过也是用凤梨雕成的。我不得不由衷佩服中国古典厨艺家，匠心独运地选择材料，做出这样精美却不沾腥荤的菜肴。



　　骆扬就看着我吃，嘴角挂着甜甜的笑，眼前这个柔情的男子，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是那个满口污蔑语言谩骂我，并且扬手扇我耳光的怒兽一般的骆扬。



　　“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问我。



　　他这个棘手的问题困住了我。我想了想，皱着眉头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他说，“你告诉我好吗？”



　　我咽下汤，说：“我……在我眼里，你是高高在上的川剧名角，是世界级的戏剧表演家，无论走到哪里，都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敬畏。”



　　他便呵呵笑了。“你真这样看我？还敬畏呢，我是暴君么？小韵，你知道吗，其实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世界是很艰辛的，尤其是在异国他乡，没有一个亲近的人相依相伴。也许你看到的只是我成功的一面，辉煌的一面，殊不知成功的背后，隐藏了多少辛酸故事，这样的川剧名角，也是像狗一样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我被他的话震惊了，白瓷勺生生卡在我嘴里。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确，我看到的，就是这个被成功的光环笼罩的骆扬，他经历了什么，我却一概不知。



　　我看到骆扬的眼里似乎噙着泪花，但他很快就笑起来：“好了，跟你说这些干嘛，都陈年往事了。只是一个人，虽然享尽了成功带来的所有荣耀，却一直是孤家寡人，难免孤寂得紧。”



　　我垂下头，不再看他犀利的眼睛。



　　“不是没人跟我双宿双飞！”骆扬激扬地说，“而是那些凡夫俗子，他们不配！他们根本不配！”



　　我看着略显激动的骆扬，心生不妙，便宽慰他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眼光太高，小瞧了别人！其实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实实在在点好，不一定非要龙凤配的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发光点，只要你愿意，你就会发现！”



　　骆扬抓住我的手，触到他手的那一瞬间，我整个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是碰到玫瑰花梗上的刺儿一般，猛地把手缩回来。



　　他便由对面坐到我旁边来，重新抓住我的手，说：“小韵，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发誓。我愿意一辈子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这么多年我独守空房，还不是为了等你么？我为了你回国，为了你功成身退，不再去追求显赫的功名，难道你看不见吗？”



　　他的话穿云裂石般进入我的耳朵。我心跳急促，呼吸沉重，我害怕，我害怕刚走出一个陷阱，又掉入另一个囹圄。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用平静的声音说：“骆叔叔，我们可以做朋友，可以做知己，可以做兄弟，可以做叔侄，可以做师徒，但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恋人。”



　　他便张大眼睛问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我咬了咬唇，说：“因为我一直当你是叔叔，是长辈，是功成名就的表演家，是锋芒四射的名角，是遥不可及的星星。”



　　骆扬便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仿佛是在迫使自己冷静。然后他才说：“可我心里只有你。我能为你等十年，不能为你再等一个十年。因为我们的生命已经有了十多年的差错。你忍心看着我寂寞地老去？”



　　“那小姑呢？小姑在你心里算什么？”我质问他。



　　他缓缓睁开眼睛，说：“我们用这十年证明了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等着她，可她却没有等着我。现在，她是有丈夫有女儿的女人，我们缘分就像红蜡燃尽。”



　　我后悔自己提起小姑。我讨厌自己的卑鄙，拿他的伤口作为拒绝他的借口。于是我感到一阵后怕，我仿佛觉得眼前的骆扬随时都会变成一只可怕的动物暴跳起来，狠狠地掐住我，然后捏断我的脖子。



　　但是他没有。他坐回对面的位置去，给我夹了好多菜，让我好好享用。



　　吃完大餐，骆扬邀请我到他的书房参观。走进书房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一片书海。书房四面都是书架，墙壁的空白处都贴满了他精心收藏的货真价实的古代字画。骆扬真的是一个艺术家，不仅仅从他的个人气质得以彰显，就连他住的房子、用的每一件家具、看的每一本书、养的每一盆花，都仿佛给他沾染了一股儒雅的书香气息。



　　我从架子里随便抽出一本书，是《西厢记》。我是一个不善阅读的人，这样的经典古典戏剧剧本从来没都有认真翻阅过。圆角书桌上有一只怀旧的CD点唱机，旁边是一大摞世界著名戏剧演出的CD珍藏集，以及一些世界戏剧表演名家的照片。



　　书桌旁边是一道扇形木窗，镂空雕刻着一幅风曳绵竹，窗脚下是一只白底蓝纹描边的高腰八棱花盆，里面种着一株棕榈，洋洋洒洒的枝叶挡住半个窗户。窗外是一丛株形高大的芭蕉，让我想起《西游记》里铁扇公主手里的芭蕉扇。



　　窗户边悬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面那只黑羽红喙的八哥窜上窜下，叽叽喳喳闹个不消停。



　　此时楼下客厅的电话响起，骆扬便噔噔噔噔下楼去接电话。我坐在书桌旁的葛藤椅上，闭上眼睛细细享受这片氤氲的文艺气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书桌那盆蝴蝶兰下面有只白色药盒，一时觉得好奇，便拿过来看，竟然是一盒镇定剂。我觉得奇怪，骆扬怎么会有这东西？我正看得出奇，竹编鸟笼里那只八哥冲着我叫道：“吃药啦，吃药啦！”正在我倍觉纳闷的时候，门外响起骆扬的脚步声，我便快速将药盒放回原处，假装闭目养神。



　　骆扬匆匆进来，说：“剧院那边来了几个报名的演员，他们催我立刻过去验场。你……你要去吗？”



　　我摇了摇头，说：“奶奶生病住院，我得去照看她。”



　　骆扬哦了一声，便拿起衣架上那套七匹狼西装，到更衣室里换衣服去了。不一会儿，他又是一身西装革履出来，我跟他下楼。他开车去春韵剧院，我就直接坐公车回医院。



　　来到医院住院部的病室里，两名戴口罩、披白褂的护士正在给奶奶换点滴，并作好病情记录。姐姐正坐在床前的凳上，给奶奶做肌肉按摩。奶奶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一节节突起的骨节触目惊心。



　　显然这段时间姐姐一直忙于照顾奶奶，所以都没睡好，我看她一脸倦容，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就劝她：“姐，你回去睡一觉吧。我来照看奶奶。”



　　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布满血丝。她摇摇头，哽咽了一声，继续揉着奶奶削瘦的手。



　　我走过去拉起姐姐，把她推到门外，说：“去吧，你又不是机器，哪能一直这样耗着。奶奶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姐姐终于极不情愿地去了，走的时候步履飘摇，跟失去重心似的，我真担心她一个不小心就给人撞倒。我回到病房，轻轻揉着奶奶的手，仿佛抓着一副冰冷的寒骨。只靠葡萄糖和氨基酸维持生命的奶奶，瘦得两眼凹陷，颧骨高突，看着就揪心抓肺。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我吃力地仰起头，是大熊。他拿着一捧鲜花，冲我淡淡一笑，走到窗台边，将花瓶里已经枯萎的月季拔掉，然后将那束新鲜的长寿菊插上。房间里顿时就飘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那薄如轻纱的的窗帘轻轻飞舞，在暖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大熊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我的肩。即使他不说话，我也能从他拍我的手里感受到那股宽慰的力量。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熊，他真的就像天使，总是会出现在我最软弱、最需要他的时候。我想我有些不能原谅自己，我总是没心没肺地接受别人的关怀，却从来不懂得回报。眼前的大熊，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从他跟我讲第一句话起，我就知道，他是非比寻常的。我相信，有些人，即使你在茫茫人海中与他一千次一万次擦肩，你们也成不了朋友；而有些人，只要一个眼神，一段情缘就能注定一生。



　　我想，我和大熊，是属于后者。



　　奶奶醒来了，痛苦地看了看我，说不出来一句话，又睡去了。大熊说：“出去走走吧。不能一直这样坐着。”



　　我便跟着大熊走出病房。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我看着我们的影子，像一对蹒跚的老人，那样蹑蠕，那样沧桑，却又形影不离般地彼此依靠。



　　大熊建议道：“走吧，去看看小华……他是个特别的孩子，纯洁得就像天使。可他的内心却很孤寂，需要朋友陪伴。”



　　我知道他说的就是上次给我画肖像的那个男孩子连华。我跟着大熊走到二楼的绘画室，大熊说，小华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画室里度过。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洒在小华的画板上。他背对着阳光，专注地耕耘着那一方画纸。我走过去，他画了一幅山水图，山峰巍峨缠绵，大江迂回曲折，一条铁索桥连接彼岸，岸上站着一位伫足远望的少年。



　　山水画的旁边，用楷体写着：巫山印象。



　　那不像巫山，这是我的第一印象。但却画得那样生动，我想，小华一定是凭借了千百次想象，才在心里揣摩出这幅风景来，即使与现实相差甚远，却比真实山水更平添几分孤独感与相思感。那铁桥少年眼里流露出来的哀思，看得我心里隐隐生疼。



　　小华发现我们，冲我们甜甜一笑，腼腆地站起来，用瘦弱的身子挡住画板：“不许看！画得可丑了……”



　　大熊走过去挠他痒痒：“都看到了你小子还藏什么藏，信不信大熊哥哥把这画拿去张贴到公园里！”



　　小华被大熊挠得连连求饶。我忽然只想到，一对天使。大熊跟小华打到一块儿，活像一对天使。



　　就在他们打闹的时候，绘画室门口出现一个女人。我顺眼望去，四十来岁，一身黑色西装裙，典型的女强人形象，眉心一粒浓浓的黑痣，尤为招眼。



　　她就是小华的妈妈。突然我心里百感交集，想起小姑跟我说过的话，眼前这个女人极有可能就是焰子哥哥的生母。如果她真是的话，我真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



　　美人痣的杜世菊在门口软软地叫了一声小华，小华便疯了似的扑过去，跟他母亲抱成一团。显然他因为太激动而引起心脏痉挛，紧紧地捂住胸口，脸上却还是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叫杜世菊的中年女人扳开小华，笑道：“小华，真不害臊，这么大个头了还抱着妈妈撒娇，也不怕两位哥哥笑话！”



　　小华便拉了他的妈妈进来，并排坐在木头矮凳上。大熊笑道：“杜阿姨，你怎么没声没息就从河南跑来重庆啦？”



　　杜世菊笑笑，理了理给小华扯乱的头发，说：“这不是想小华想得紧吗，想给他个惊喜！对了，大熊，听说上次善款的事出了点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熊则挥挥手，哭笑不得地说：“别提了！千古奇闻，被人诬告慈善基金是黑钱窝！不过逢凶化吉，清者自清，举头三尺有神明，行得端不怕恶狗咬。”



　　杜世菊则一脸歉疚地说：“听说你还进去给关了几天，都是杜阿姨害了你。没给填什么档案纪录吧？不会影响你以后的学业吧？”



　　大熊一个劲地说哪里哪里，您太言重了。杜世菊却忧心忡忡地说：“怕是有人盯上这笔善款了！这次来个下马威，搞不好下次来个马后炮！真是没有人性，都打上儿童基金的主意了！看来以后咱们得谨慎点才是。”



　　虽然我插不上嘴，却也听得懂他们讲的是什么。原来大熊说过的那对建立星辰红十字基金的河南夫妇就是眼前的杜世菊，还真是巧了。难怪这杜世菊总是一身西装，跟个女老板似的，原来她这么有钱，都可以开慈善基金了。不过这年头这样的好人也的确少得可怜，赚了钱能够做到扶贫济弱，真的令人钦佩。



　　这时大熊的手机响起，大熊一看，说：“是小康发短信来了，让我去召集孩子们准备晚餐。那我先下去了，你们聊。”



　　大熊便急匆匆走了。绘画室里只留下我们三人，一时间我竟然觉得尴尬。倒是杜世菊是见过世面的人，和蔼可亲地问我：“小伙子，上次我在公园见过你的，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小华妈妈。你也是跟大熊一块儿在医院里做义工的吧？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热心啊，个个都跟天使似的，素质真高！”



　　我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心里充满着矛盾，如果眼前这位杜世菊真的是多年前抛夫弃子的那个无义女子，那现在却处处筹募善款，布施恩惠，捐献爱心，我是该爱呢，还是恨？我终于明白，原来人是复杂的。判断一个人不能单从一个方面去着手，永远不像辨别颜色那样简单。



　　她细细端详着我，说：“我总觉得你很面熟呢！倒是很像我一个故人。”



　　我极不自在地笑了笑，真希望有只面罩将自己的脸藏起来，说实话，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看。她看我带了些羞怯，更是观察得仔细了。



　　我便把头扭向窗外，站起来道：“天……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我该回去照顾我奶奶了。”



　　我便匆匆走出绘画室，咚咚咚咚跑上奶奶的病房。奶奶仍在沉睡中，一抹残阳透过轻纱般的窗帘洒在她清瘦的脸上。



　　窗外，是一片暮薄西山，斜阳晚坠。



　　我回过头来，看到那个身穿黑色西装裙的杜世菊竟然站在病房门口，局促着眉头看着病床上的奶奶，愁容满面。她看到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奶奶，突然捂着嘴哭了，豆大的眼泪洒了下来。



　　我不安地看着她，看她抽搐得直颤抖，莫非她真的就是焰子哥哥的亲生母亲？一时之间，我内心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联想都涌起来，狠心、不守妇道、薄情寡义、恬不知耻……



　　可是，当我看到她像没有支柱似的倚在门框上，哭得那样痛心的时候，我再也不忍心把这些词语强加在这个善良女人身上，她建立儿童基金，四处筹集善款，一定不是一个心存恶念的女人。



　　正在我百感交集的时候，偏偏电话响起，一看是焰子哥哥打来的，我便跑到走廊尽头，快速调节好心情才接通电话：“有事么，焰子哥哥？”



　　“今天看到媛姐姐从医院回来，守夜守得脸都瘦了。所以我想，今晚你就别在那守了，我去替你，行吗？”



　　我朝病房望去，杜世菊正站在门口望着我。我便快速移开目光，回道：“不用啦！我没事的，你就安心在店里做事吧，别多想了。”



　　焰子哥哥还想说什么，我怕他真一个冲动就跑到医院来，要是撞见眼前这个叫杜世菊的女人，难免会节外生枝，长出什么幺耳朵来。于是我随便搪塞了几句，就匆匆挂线。



　　我走回房间，能感受到杜世菊想跟我说点什么，她的嘴唇嗫嚅着，却始终也没开口，只叹了口气，丢了句“好好照顾老人家”，就转身离去了。



　　很快就天黑了，我到医院领餐处买了份盒饭，就回到病房。房里闷热得紧，我的衣服都汗湿了，惨白的日光灯下，飞舞着一群昆虫，想必是酝酿着一场好雨。



　　我在奶奶病床前趴了一夜。早上有人把我推醒，我睁开惺松睡眼，原来是焰子哥哥，便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冲我笑笑，安静地说：“你看你，就这样趴了一夜。这里交给我吧，你快回去休息休息。”



　　焰子哥哥深邃的眼里满是柔情与体贴。我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就神情恍惚地往外面走。



　　外面下过雨，水泥地上一洼一洼的水坑。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竟然看到大熊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摞儿童读物。他看到我一脸睡意，笑道：“嘿！一大早就遇到个睡美人！”



　　我也冲他笑笑，却不争气地呵欠连连。



　　大熊把书搁在膝盖上，换了换手，说：“这些小人书都是小学生捐献的，一直搁在家里，今天才给孩子们送过来……瞧你这睡意蒙眬的，走路都像脚下不长根儿似的，歪歪倒倒。你在这里等会儿，我把书搬进去了出来送你回家，顺道去喝杯茶……好久没喝你们兰舟茶楼的茶了，听说最近推出了党参茶，去试试。”



　　说着大熊便抱着书进去了。车里那位身形彪悍的司机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儿。看他这副高兴的样子，估计是今天生意不错，大熊这一来一回的都把他这车给包了。



　　到了家，茶楼正好开张，小灰忙着招呼客人，小王则在开水房里烧水。妈妈正在柜台边拿着个电子计算器叽叽叽叽地按着，一丝不苟的她俨然没发现我和大熊回来。



　　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把染黄的头发染黑了，拉得直直的，在脑勺后面挽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套着一只网状黑色发兜，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我轻轻走过去，妈妈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按计算器，问：“回来啦？奶奶怎么样了？”



　　我说：“正睡着呢。现在焰子哥哥在那看着。对了，党参茶卖得怎么样？”



　　“很不错。”妈妈一扬计算器，说：“你看，党参茶刚一上桌，就很受茶客们欢迎。老茶客们都很厚道，四处帮着宣传，才几天功夫，营业额就提高了两成，看来妈妈得找个时候犒赏犒赏你这位出谋划策的大功臣呢！”



　　我看着妈妈的笑脸，心里却酸酸的。我知道妈妈是表面上开心，尽说些好听的逗我高兴。我知道，因为给奶奶看病，她计划了很久的扩店计划不得不取消。本来在党参茶上桌的当口，正是扩店的大好时机，却生生给错过了。



　　妈妈看了看我，心疼地说：“看你这一夜给熬的，眼睛都红了。上去睡会儿吧，韵儿。”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困，我陪大熊喝杯茶。”



　　妈妈这才发现，大熊在门口站那么久了，也一直没去招呼他，脸上一阵愧色，便让他随便坐，想喝什么茶，兰姨请客。



　　我们都要了杯党参茶。又喝到家乡的味道了。我想起老家腿给人打折、孤苦伶仃的干爹，不禁鼻尖一酸，千般滋味喷涌而起。大熊直夸新茶很好喝，甘甜爽口，气味独特，显然没觉察出我的重重心事。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就问大熊：“对了，你爸爸是医生，他们医院有没有研究中医之类的啊……我说的不单单是指中草药，还指针灸、火罐之类的。”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突然想到有个来自乡下的阿姨，她以前是个民间医生，在农村很吃香，精通许多偏方，可以治很多疑难杂症，被村民们尊称为妙手回春的女华佗。可是自从她搬到重庆来之后，她的本领就再无用武之地，也没有人赏识，现在稍好点的医院都看重现代医疗技术，所以她一直得不到认可，你看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哪家医院对这方面的东西感兴趣。”



　　我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大熊也算是勉强明白我的意思，挠着脑袋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等我问了我爸，再告诉你吧。”



　　这时，我听到妈妈冲正在招呼客人的小灰喊道：“小灰！小灰，你过来一下，兰姨找你有事！”



　　小灰便放下茶盘，虎头虎脑地跑到妈妈身边。妈妈把一沓红红的钞票递给他，说：“小灰啊，这是补偿你的！上次你去巫山跑党参的事，让你受苦了。”



　　小灰一看妈妈要给他钱，便挥舞着双手，一个劲地说：“不要不要！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要不是兰姨您肯收留我和小王，怕是到现在我们小哥俩还睡桥洞呢，您就别客气了！”



　　妈妈硬是把那叠钱塞到小灰手里：“你不听兰姨的，信不信我把你开了？乖乖拿着，招呼客人去吧！”



　　小灰便收着钱，卖力地工作去了。



　　妈妈又朝开水房里喊小王小王，小王便从一片雾气缭绕的水房里钻出一张满是煤炭灰的脸来，问：“啥事儿啊，兰姨？”



　　妈妈又从皮包里摸出一叠钱，说：“你过来把这笔奖金领了！”



　　小王一边一头雾水地走过去，一边问：“啥奖金啊？不是已经发过了么？”



　　妈妈便说：“前段时间小灰在巫山出了事儿，小韵他奶奶又生病，是你一个人顶着茶楼的，这点奖金算是少的了，快拿着吧。别推辞，不然就走人。”



　　小王没辙，只好领了那笔奖金去。



　　大熊笑了笑，一只圆圆的酒窝浮现，他喝了口茶，说：“兰姨可真是个体恤员工的好老板哪。”

…… 第十五章 随风逝 ……



　　弄



　　闲筝



　　莫名苦



　　最是情浓



　　何处可相溶



　　云又落星又空



　　更问灵犀几时通



　　白亮这小子这几天疯了似的给我发短信，跟我打听康乃文的情况，人生目标、宗教信仰、家庭成员、生日星座、兴趣爱好，整个跟一狗仔似的。这小骚货，才见一面就对人家这样上心，准是动了凡心了。于是我回他：你是不是还要我告诉你他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什么牌子啊？



　　刚回完白亮信息，又接到一条短信，是康乃文发来的。打开一看，内容不多，就一句话：过来陪陪我好吗，很寂寞。



　　我眼前又浮现起那个黑镜框、国字脸、短碎发、碎花衫的背着画板的男孩子。他话不多，却句句感人肺腑，让人从心窝里感到贴近。看着寥寥数字的信息，仿佛他给我念的那篇几米漫画独白又在耳畔响起，我走到窗边，拉开深蓝色窗帘，伸出双手，却没有那只等待在云端的小鸟飞入我掌心。



　　我转过身，看到衣柜里挂着那件康乃文给我的红底白花的短袖衫，我想，它应该物归原主。于是我折好它，放入一只白色塑料袋，下楼打车。



　　出租车很快就开到江北新区的大和小区，我按响门铃，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便出现在门背后。康乃文招呼我坐下，并给我冲了杯咖啡。第二次来这间房子，却一点也不陌生。还记得那晚，我们蜷在这玫瑰色的沙发里看了一夜电视。



　　今天康乃文穿了一件很随意的紧身小背心和蓝色牛仔裤，露出两只漂亮的小麦色肩胛，一身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经常出入健身房的男孩子。



　　房间里显得比较凌乱，画布撒了一地，大大小小的涂料盒，满地都是。靠墙的那张画板上，画着一副抽象的梵高式的图画，不成比例的花朵、两张嘴的乌鸦、线条坚硬的水果、长着尖耳朵的男孩、颜色诡异的森林，我实在搞不懂这些画家的脑子里为什么会装满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冲我笑笑，坐在在茶几对面的小矮凳上，说：“谢谢你来陪我。”



　　我笑道：“客什么气呀，你对我的收留之恩，我都没道谢呢。顺道把这衣服带来还给你。”



　　他依旧只是笑，话不多。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副还没完成的梵高式抽象画面前，继续拿起笔刷涂涂抹抹。他一边涂一边低语：“让你这么远的跑过来，就只能让你看看这些破烂玩意儿了。只是爸爸妈妈长期不在家，一个人寂寞得紧。”



　　我问他：“那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呀？他们工作很忙吗？”



　　康乃文看看我，换了一只深褐色的笔刷，说：“我爸是搞建筑的，长期在外面监工。妈妈是导游。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大熊他忙着那个慈善基金，成天在外面募集善款，所以我就找你来了。”



　　然后，他指了指他的房间，说：“里面书架上有我的全部绘画作品，随便看吧。画得拙劣，不要见笑就是。”



　　我便起身进去了。上次来得匆忙，只顾躺下就睡，也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深色木地板，一张矮脚单人床，灰色被单，墙上贴满世界名画，很多都是我没看过的，其中梵高的作品居多。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梵高。



　　靠近窗户便是他的书架。上面摆满画册，看来他还真是一位高产的画家。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来看，里面全是画的一个女孩，线条运用自如，明暗交织，人物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一头瀑布般的秀发，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



　　我再抽出一本，画的还是这个女孩，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我好奇地冲客厅里的小康喊道：“画里面的长头发女孩是谁啊？你女朋友吗？”



　　外传来小康低沉的声音：“嗯。”



　　“真漂亮啊。”我感叹道。



　　“她死了。”小康低沉得像闷雷似的声音就从我身后飘过来，我不禁一阵胆寒，猛一个回头，小康竟如幽灵般站在我面前，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闪进来的，刚刚还在外面呢。



　　“对……对不起。”我看着面如死灰的小康，知道我触及了一个阴暗的话题，我真讨厌自己这张贱嘴，就不知道管管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康并没有回应我的道歉，依旧一脸阴沉，声音低沉得像恐怖故事里的魔鬼：“一个月前的今天，她出车祸死了。她是那样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浪漫而且天真，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当汽车辗过她身体的时候，留下一地大红大红的罂粟，开得那样妖野，那样荼靡。”



　　我用讶异的眼光看着小康，他眼里却平静似水，没有一丝波澜。想不到这个看上去阳光灿烂、乐于助人的小康，竟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恋，我却这样无意而又无情地触碰这个伤感的话题，挑起他满心的悲伤。



　　我想起他上次给我念的几米漫画里的独白：“我要等到最最孤独、最最悲惨那一日，才将你唤来。”



　　我想我自己都快哭了。我是一个不容易被挫折失败惹哭的人，却轻易能为柔肠百结的伤感情事潸然泪下。我不敢再直面小康的眼光，我害怕看到那绝望的神色，我害怕看到那大红的罂粟在他眼里绽放。



　　突然，小康扑闪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不能回神，因为我害怕，一旦我将他从这场错觉中推醒，等待他的将是回到现实的残酷。所以，我宁愿他把我当成画里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任他把我紧紧摁在怀里听那颗狂热跳动的心脏。



　　一串热腾腾的液体流到我颈项里，那是小康的眼泪。他开始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继而变成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我拍了拍他的背，用最原始的办法安慰他。此时的小康，全然没了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的稳重，现在只把我当成一个赖以信任的好友，只管在我面前放声痛哭。



　　“哭吧，哭完了就没事了。”我轻轻耳语。



　　小康止住了泪嗝，才将我放开。他抹了抹眼泪，镇定了情绪，打着泪嗝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既是罂粟，即有剧毒。它永远只能开放在你的记忆里。”



　　他便拉着我走出卧室，呯地锁上房门。我依然坐到沙发里看电视，他抄起笔刷继续绘制那副巨大的抽象油画。



　　他顿了顿，说：“那个小白……他是你好朋友？”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他竟然会提起白亮，便嗯了一声：“是啊，上次咱们不是还一起吃过饭么？”



　　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但立即就恢复常态，说：“哦，没事。有好朋友真好，不会寂寞。真羡慕你。”



　　我总觉得小康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他心里想的，应该不是这一句吧。但是我也不好追问，就任由他怎样说。于是我说：“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不是有大熊吗？不是有我吗？”



　　从小康家出来，我想了想，该去医院看看奶奶了，我都在家昏睡了好几天，恐怕她做梦都在盼着我吧。于是我打了辆开往第一人民医院的车。



　　来到医院，走廊上依然是来来往往的白衣天使，推着满箱满箱的医疗用品，每个角落都弥散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夹杂着病人痛苦的呻吟声一道令人心悸。



　　奶奶的病房的门虚掩着，我正要推开门，却看见一个黑色身影站在病床面前，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我以为是焰子哥哥，但仔细一看，却是骆扬。



　　我看到骆扬面无表情站在床前，原以为他只是来看望奶奶的，可他口里喃喃的话语却让我无比震惊：



　　“死老婆子，你也有今天啊！你不是进基督教吗，你不是会念经吗，你念啊！你再念个诅咒经，看能不能把我咒死啊！你再念个求饶经，看你能不能站来啊！你他妈的老古董，势利眼，孤老婆子，戏子怎么了，戏子不比你这开破茶馆的脸上有光吗？你再爬起来跟我叫板呀！你他妈活生生毁了老子一辈子的幸福！活该你死了丈夫又死儿子，老天就是要你断子绝孙！有个孙子就了不起呀？就能给你江家延续香火啊？那死小子他妈的也不过是被男人抄的女人命！”



　　我心里满是羞愤，就像塞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这样侮辱我奶奶！他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他怎么能如此诋毁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难道他真的没有一点良知，真的丧尽天良了吗？



　　我破门而入，一头撞到骆扬身上，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一头栽倒在病桌上，一只玻璃杯掉到地上，哗地摔得粉碎；那些乳白色的塑料瓶瓶罐罐也都滚落到地上，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药片。



　　“你这个畜生！”我颤抖地指着被我撞倒在桌上的骆扬，气得脸色乌青。



　　他站起来，理了理被我撞乱的领带，语气竟然相当平和：“小韵！小韵，你不要生气！是她毁了我的幸福的！是她毁了我一生！”



　　我听不进他的话，只是愤懑地盯着他，恨不得眼睛里能生出两团三昧真火来，一把烧光了他。



　　“你滚！”我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口，“滚啊！”



　　我的心口痛得厉害，我看着病床上的奶奶，被病魔折磨得眼睛深陷，眼眶淤黑，眼里一片死灰。她瞳孔涣散，眼珠缓慢却焦急地转动，仿佛在寻找我的影子；嘴角微微颤抖着，仿佛要呼唤我的名字。



　　我扑上去抓住奶奶的手，大声喊：“我在这里，奶奶！我在这里！”



　　奶奶却不能转过头来看我，依然只是痛苦地蠕动着唇角。



　　我气火攻心，此刻对骆扬所有的新仇旧恨都涌到胸口。我发了狂似的扑过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费尽力气想将我的十指刺入他的喉咙。



　　骆扬痛苦地咳嗽着，突然猛地一甩手，就将我推开。我趔趄着倒退几步，头重重地撞到墙壁上。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两眼直冒金星。还没等我来得及回过神来，骆扬已经怒兽一般扑过来，眼里发出杀人般的光芒，揪住我一撮头发，拽着我的脑袋狠狠往墙上砸。我感觉头皮都快给他扯掉一块，火辣辣地生疼，墙壁上发出“嘭嘭嘭嘭”的声响，我的头就快要裂开了。



　　我想呼救，可我喊不出来。我想，我就要死掉，骆扬已经失去理智了。他突然放开我，从裤兜里掏出一盒药片来，倒出一大把，直往嘴里塞。他吃的就是我上次在他家书房里看到的镇定剂，我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要吃那玩意，他的魔爪又伸过来了，再次抡起我的脑袋往墙上撞。



　　不知道撞了多久，我想墙壁都快给砸出一个洞来了。突然我听到有人大叫一声，随即传来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便闪进一个人来，一拳砸在骆扬的鼻子上，骆扬双手捂着满是鲜血的鼻子，痛得蹲在地上直叫唤。



　　是焰子哥哥。他刚从开水房拎开水回来，看到骆扬发了疯似的撞我脑袋，扔掉热水瓶就冲了过来。他把我紧紧拽在怀里，双手轻轻抚摸我红红的额头，一遍又一遍问我：“小韵！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焰子哥哥便愤怒得涨红了脸，眉头扬得老高，像一副锋利的双刀，深邃的眼睛里放出可怕的眼神，他指着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痛苦不堪的骆扬血气方刚地吼道：“你他妈找抽呀！我敬你一声骆叔，你他妈却整个一畜生！禽兽！杀人魔！你想撞死我的小韵啊！那你先问问我邱焰干不干！有种你试试！”



　　正此时，传来一阵“叽叽叽叽”声音，急促得紧，原来是病床旁边的心电仪的警报响起。我看到那红色心电图突地窜起老高，曲曲折折的，一峰又一峰，然后却猛一个平刹，就变成了直线。



　　我只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就昏过去了。



　　奶奶走了。我从一个悲戚的梦中醒来。好多双惊喜而又悲伤的眼睛看着我，我却定定地盯着灰迹斑驳的天花板，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他们好吵啊，吵得我听不到奶奶的声音，奶奶站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原野，慈祥地跟我讲话，可我却只听得见耳畔他们嘈杂的声音：“醒了，醒了，小韵醒了！”



　　焰子哥哥、大熊、小康、白亮、姐姐他们都在，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可是，我却再也看不到奶奶的眼睛了。我努力在人群中搜索，寻找着那双慈祥的眼睛，疯了似的哀嚎着。



　　姐姐捂着嘴跑出去了，白亮追了出去。大熊定定在站在旁边，小康倒了杯水送过来，焰子哥哥紧紧拽住我的手，泣不成声地望着我。



　　“奶奶呢？”我沙哑着问。



　　“奶奶走了。”焰子哥哥哽咽着说，“小韵乖，奶奶要安静地上路，别哭啊。”



　　一炉火尽，奶奶就成了一捧骨灰。下葬那天，我抱着骨灰盒，披麻戴孝走到坟场，两个披着雪白经袍的牧师一路跟着，替奶奶诵殓葬经，超度亡魂。他们手持蜡烛，烛光似雪。



　　那是一个阴天，天被乌云压得低低的，雾蔼重重，几只杜鹃凄厉地啼叫着，仿佛世界末日。牧师凄惶地念着：“前往天堂的慈祥老人，请别惧怕乌云，那是我父设置的迷烟，你会穿越；请别惧怕山路，那是天国必须的险途，愿主保佑，阿门。”



　　末了，丧客们纷纷散去。妈妈这几天忙着奶奶的葬殓之事，几日几夜没有合眼，累得站不稳脚跟，我让焰子哥哥扶她回去休息。小姑则哭哑了嗓子，眼睛肿得鼓鼓的。她呆呆地望着奶奶的坟墓，用嘶哑的声音对我说：“小的时候，我们过着穷苦的生活，却是那样开心。记得有一次，我偷偷跑去看一场戏，那个戏班是从城里来的，他们穿着我从没穿过的美丽衣服，戴着我从没戴过的漂亮头花。那位慈祥的团长阿姨瞧见我可爱，便送给我一个红红的苹果。那时候我连苹果是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吃过。所以，那个香香的苹果，对我充满了诱惑。可我却舍不得吃掉它，想拿回去跟妈一块儿分享。于是我把它放在衣兜里。可我却敌不过那诱人的香气，于是就把手伸进去，用大拇指抠一点出来，放到嘴里尝尝鲜。就这样，我一路走，一路抠，到家的时候，那个苹果就给我挖出一个大大的窟窿来。当我把这个苹果递到妈眼前的时候，她就哭了。”



　　我听着小姑讲述着令人垂泪的往事，怕她再这样讲下去会崩溃，便劝她道：“小姑，别说了，过几天还得登台演出，别哭得开不了口了。”



　　懂事的小表妹婷婷便扶着小姑回去休息了。偌大的坟场，就剩下我一个。我哀戚地瘫在地上，看着墓碑上奶奶慈祥的照片，儿时那些记忆疯狂涌起。这个可怜的女人，中年丧夫，晚年丧子，还没来得及享受人间清福，就早早撒手长辞。那一炷香火，就像一缕灵魂，消散在空气中。



　　我一直沉沦于那些揪心的往事中，直到有个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我缓缓回头，哀伤地看了那个人一眼，是杜世菊，穿着一袭白衣。她把一株白得冷艳的菊花放在墓碑前，点了三支香插上，又拜了三拜。



　　我想，她应该一直都隐匿在某个角落，怕给人认出来，等到人们都散尽，才敢走出来，给奶奶献上一束鲜花。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说：“陪我走走好么？”



　　我点点头。我想此时，我们都需要有人来聊以慰藉，索性就不管对方是谁。我们走出坟场，便来到一座公园。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银杏树，蝴蝶般的树叶随风翻飞。远处的花坛里，盛开着白色的八仙花，像极了奶奶坟上的白纸圈。



　　“江远海是你父亲？”杜世菊打破沉默。



　　我吃惊不少，但立刻就淡然回答：“嗯。”



　　“你叫江韵？”她又问。



　　“嗯。”我机械地回答着。



　　“那知道邱光福是谁吗？”她开始进入能牵动我神经的话题。



　　我点点头，“他是我干爹。”



　　我们在一块如茵的草坪盘腿坐下。杜世菊深思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



　　我看着她，眉心那颗美人痣漂亮极了，她有着奶奶般的慈祥与温柔，最重要的是，奶奶也是那样喜欢给我讲故事。



　　“很多年前，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面，有一对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牵手走过了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他们无数次幻想着要走到地老天荒，不离不弃，于是私定终身。但是女孩子的父母觉得那个男孩子不务正业，就不择手段地拆散他们，逼那个男孩到外地打工，然后骗女孩说，他在外面受工伤死了。女孩子从此一蹶不振，郁郁寡欢，誓不嫁人。



　　“后来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个女孩嫁给了一个她并不爱的而且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当她怀上那个男人的骨肉之后，却无意中打听到她爱的那个到外面打工的男孩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于是，她生了孩子之后，就义无返顾地跟她心爱的男人私奔了。小韵，你说，她这一走，对那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公平吗？对那个刚出世的可怜孩子公平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眼里满是闪闪的泪花。我知道，她讲的就是她自己。对于这个故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选择跟自己心爱的男人离开，也许是对的，她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是一辈子困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至于那个孩子，或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我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在爱情面前，你是伟大的。在母爱面前，你是失败的。也许任何决定，本来就是两面针，不能仅仅用对错去判决。”



　　杜世菊也笑笑，摸了摸我还扎着绷带的头，那是给骆扬撞的，到现在还隐隐生疼。她想了想，说：“小韵，阿姨能求你件事儿吗？”



　　我像听错似的说：“我能帮你什么吗？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杜世菊便感激地笑了：“在医院画画的那个小孩儿连华，他是那个孩子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从小就知道他还有个哥哥，十分挂念他。小华是个少见的懂事孩子，内心也无比坚强。可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却不幸身患疾病。他得的是肾炎，医生说现在情形已经很危险，必须换肾。我跟他爸爸去配型，都失败了。医生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同型肾源，就等于是大海捞针。所以，小华活下去的希望极其渺茫。我想在他走之前替他完成愿望，替他认回他哥哥。”



　　她的话像一道厉闪，劈得我一阵眩晕。小华是如此单纯善良，却疾病缠身，小小年纪就即将离开这个五彩缤纷的人世。我突然觉得生命薄如蝉翼，风一吹就破了，再也补不回来，就像奶奶随风轻逝一般。



　　“你要我怎么帮你？”我怔怔地问。



　　“我不知道。”杜世菊黯然神伤，“他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了，好吗？你只要尽力去帮我，就可以了，好吗？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我便一口答应了杜世菊，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太了解焰子哥哥了，他因爱生恨，想要做成这个说客，不是一件易事。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妈妈和姐姐正在收拾奶奶的遗物，焰子哥哥则在搬那些笨重的家具。我像散了架似的靠在门桓上，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妈妈正叠着一件旧得发灰的深蓝色旗袍，她听见我细如蚕丝的声音，把旗袍放到梳妆台上，走过来，看着我头上缠着的纱布，说：“摘了吧。葬礼都结束了，还戴着它干嘛？”



　　我想，妈妈是把医生给我扎的纱布当成孝巾了吧。我这才觉得脑袋依然闷疼得厉害，像是给人在里面煨了一堆带火星的木炭，灼烤着我的每一个脑细胞。姐姐开始撕扯墙壁上那几幅耶稣画像，哗的一声，耶稣被扯成两半，扬起一阵尘埃。她再伸手去扯另一半，一只高脚蜘蛛像给人抄了家似的仓皇跳开。



　　焰子哥哥则拿着一只羊角锤和梅花撬子，旋开那张古香古色的褪色的高榻床上大大小小的镙丝钉，一块块雕有喜鹊唱梅、大地回春的陈旧木板被扔到地上，腾起一股粉尘，在昏暗的房间里舞蹈，像一支哀艳的天鹅舞。



　　刹那间，我的心像给人掏空似的，我欲哭无泪，我想说“不要”，但喉咙里却仿佛卡了只铁钉，怎么也喊不出口，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奶奶的遗物一件件毁掉，仿佛铁石心肠地将我脑海里关于奶奶所有的记忆一丝一缕地抽掉。



　　我回到房里，关上门，仰倒在床上。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旧迹斑驳的天花板，一条条电线像凌乱的花皮蛇一样纠缠在梁椽上。我想，大概此时，奶奶已经到达遥远天国了吧，那里是一片洁白的世界，没有污浊，没有伤悲，没有疾病，没有饥渴，只有一片欢声笑语。

…… 第十六章 川戏 ……



　　清凌凌一甩水袖



　　眉目含情



　　娇怜怜似嗔似怒



　　柔肠媚骨



　　很快就要开学了，妈妈忙乎得跟嫁女儿似的，里里外外两头忙，又是替我们购买上等的丝棉被单，又是给我们添置像样的衣服。我常常取笑妈妈，你不是打算把我嫁给学校吧？我还没十八岁呢，舍不得离开妈妈。



　　妈妈便一边使劲儿把那柔软得跟丝绸一样的被单摁进满满的箱子里，一边嗔骂：“你以为你是去旅行，随便带点东西就成啦？你这是搬家！”



　　我便笑道：“那我还想要一张上古寒玉雕成的床，喏，就像杨过和小龙女睡的那种，你也给我整张去？”



　　妈妈便敲着我的头，一边摇着头，一边唉声叹气，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长得大，老这样跟你老妈贫嘴。焰子哥哥则坐在旁边傻笑，看着我们这样贫嘴，笑着笑着就僵住了，脸上挂着黯淡的伤感。



　　妈妈全然没发现焰子哥哥表情的细微变化，但可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我猜想他一定是羡慕我们母子俩这样心无隔阂地打闹吧，他一定也希望像我一样，有个如此体贴他、关爱他的母亲。



　　我便坐到他身边，揽揽他的肩。正此时，电话响了，我闪过去提起话筒就问：“喂！兰舟楼茶，请问您是要正宗的碧螺春还是西湖的龙井？”



　　“那请问凤毛麟角茶有么？要琼脂玉露水泡的。”是小姑的声音，“大清早就跟个担米酒四处叫卖的老头子似的，你咋不敲着梆子啊？让团里邻居的都听见，那样生意才做得大！”



　　我便嘻嘻笑了，小姑在电话那头说：“好了不跟你瞎扯了，跟你贫下去准没个完！别忘了啊，今晚七点，沙坪坝体育馆，你小姑我威震江湖的川剧专场！要是自家侄儿都不来捧场，那我这老江湖的面子可往哪搁呀！对了，票没问题，已经给你们哥俩搞到前场的了，到时候直接来就是，看场子的保安认得你。”



　　晚上，我们早早就吃过饭，在体育馆旁边的小货摊上买了两大把荧光棒，到后台领了小姑托人给我们准备好的前场票，就早早到馆里候着。体育馆里面人还不多，却已经有了热腾的气氛，荧光闪烁，票友欢呼。舞台上大红的幔布挡住了后场紧锣密鼓准备的演员们，我想此时的小姑，一定是临场不惧，正悠哉悠哉地让人给画着脸谱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剧目表，大概有二十来出，其中有小姑的好拿手好戏《玉簪记》、《柳荫记》、《青袍记》、《琵琶记》、《牡丹亭》等等。都说川剧自古以来以剧目繁多闻名天下，早就有“唐三千，宋八百，数不完的三列国”之说，川剧可是中华文化里一颗璀璨的明星。今晚小姑要带来的可全都是川剧里的重头剧目，那些远道赶来的川剧票友可以大饱眼耳之福了。



　　时间到了，大红幔布渐渐拉开，场内顿然鸦雀无声，只听得幕后大三弦的声音，开场大戏便是名折《玉簪记》。随着一阵武器璁璁的交织声，马嘶旗飘，战鼓雷鸣，一幕兵荒马乱的靖康变动牵开故事。由小姑饰演的陈娇莲出场了，着一身灰色道帔。好家伙！竟然以此幕开头，低调出场，不着宫装，不饰头花，不施粉黛，不手舞足蹈，不眉目传情，不弱柳扶风，不杜鹃啼血，不痴情矫作，不水袖翻飞，却博得了满场喝彩，极有川剧名角陈巧茹之风范！



　　小姑干脆利索地唱完开场词，交待好陈娇莲逃难到女贞观并得法名妙常之后，此剧男旦潘必正出场。之前听小姑提及，扮演潘必生的演员是她的徒弟，年仅二十，却颇有天份，从他这踩场子的架势，看来的确是如小姑所说，后生可畏，小小年纪，表演却一点不显生分，极有名门风范。我突然想起晓风，若是让他来饰演这个角色，一定也不在此人之下，因为晓风是一个悟性极高的孩子，何况又继承了吴家风骨。



　　焰子哥哥激动地挥舞着荧光棒，随着观众的喝彩声冲台上的小姑欢呼着。然后，他回过头来问我：“小韵，我是个俗人，这高雅文化也不懂，你给我讲讲这折戏讲的是什么呀！”



　　我便用鄙夷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亏你还白得了张前场的票呢！还不如拿去送给后面站场子的正规戏友呢！”



　　他就挠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便粗略给他讲解道：“这出戏讲的是一个大家闺秀为了躲避靖康之乱，藏到一个寺院，削发为尼。她在此结识了一个书生，才子佳人，两人暗生情愫，于是经过茶叙、琴挑、偷诗，他们最终冲破封建礼法和佛法的约束而双宿双飞。”



　　焰子哥哥便呵呵笑道：“原来又是一场与封建专制制度抗衡的大戏啊，他们可真勇敢，不顾世俗的流言蜚语，更不顾压死人的宗教礼仪，真佩服他们。”



　　我白了他一眼，闷哼道：“得了吧，跟评书似的！快看啦，只顾着说话，都错过几幕好戏了！”



　　一场戏毕，小姑退场休息，另外几位演员上台串场。我把荧光棒交到焰子哥哥手里：“你在这里看着座位，别乱走动，我进去看看小姑！”



　　到了后场，大一群工作人员围着小姑给她卸妆，准备下场大戏《花木兰》，那些人跑前跑后，手忙脚乱的，我都不好再过去碍事了，本来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想到后场给小姑一个拥抱的。



　　小姑看到我了，冲我笑笑，然后又一个龇牙咧嘴，疼得尖叫一声，冲她身后的那位年轻化妆师骂道：“小张你轻点！想扯掉老娘的头发，变老秃驴呀！笨手笨脚的学什么化妆！”



　　我听到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化妆师用尖尖的声音低声嘀咕着：“反正都是戴假发上场，变秃子方便！”



　　我便噗嗤笑了，然后竖起大拇指，说：“小姑，唱得真好，比陈巧茹唱得都棒，你没听见外面，馆子里都给人们闹疯了。”



　　小姑白了我一眼，给人脱下宫装戏袍，又给她扎上一身短打，一个英姿飒爽的女英雄的形象就活生生展现在我眼前，很明显，这是下场戏《花木兰》的戏服。看来团里面人手不够用，大家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跑来跑去老撞着人，磕磕碰碰的，那场面甚是让人忍俊不禁。



　　突然小姑像是记起什么来，大声吆喝道：“哎呀！翎子！翎子还在我的私人化妆间里！小韵，二楼左拐第一间，你去帮我拿，记住啊，红尾雉扎的那对儿！”



　　我哦了一声，便踩着那棕黄色木地板咯噔咯噔地朝二楼跑去。打开房门，快速看了一眼，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化妆桌上摆满了脸谱绘制用品，一双虎头靴给人随意地扔在化妆桌下，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戏服。小姑说的那只红尾雉毛翎子就挂在衣柜的钉子上，我正伸手要取，忽然从化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外闪进来，随即是嘭的一声关门声。



　　我猛地转过身，惊悚地看着那张脸。是骆扬，又是骆扬！他就像一个魔鬼，总是这样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惊悸。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只觉得血液一个劲往上冲。我一脸惶恐地盯着他，他正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如此靠近我，鼻子都要贴到我额头上了。我眼里满是恐惧的颜色，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抻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像给火灼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靠到墙上。



　　“还痛吗？”他声音细如渐弱的音乐尾声，几乎听不清。



　　我仍旧一脸惊悚，说不出话来。接着，我的眼里便生出仇恨的火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朝他怒吼道：“你来做什么！你这个杀人魔，是你害死了我奶奶，你还我奶奶，你还我奶奶！”



　　听了我的怒吼，骆扬却是满脸哀伤。定了定神，他哽咽着说：“如果不是你奶奶，我早就跟你小姑双宿双飞了。是她拆散我们啊，是她拆散我们啊。她看不起唱戏的，觉得我终究只是卖唱卖艺的，脸上无光。所以她千般阻挠，活生生地拆散了我们啊。她是死有余辜。”



　　我却听不进他的话，只想到可怜的奶奶，走都不能走得清静，看着骆扬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在恐惧中含恨死去。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模糊了眼前骆扬写满忧伤的脸。



　　然后我说：“那是你们有缘无分！那是你们不够勇敢！你们要是够勇敢，为什么不学陈妙常和潘必生，冲破世俗的束缚？哪怕头破血流，你们也该去闯啊！”



　　“是，我是不够勇敢去挣扎！”骆扬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我好歹等她等了这么多年，到今未娶！可她呢，她倒好，嫁了人，生了子，现在却还有脸在外头唱《玉簪记》，演千般媚骨，唱万种风情！她有什么资格演陈妙常？演潘金莲去吧她！我呸！虚情假义地往台上一站，她就名角了啊！做她的春秋大梦！我不搞得她身败名裂我就不叫骆扬！”



　　我突然觉得可怕，我真不知道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骆扬，和之前请我吃烛光午餐，给我做“凤栖梧桐”、“鹤鸣九皋”中国古典名菜的温文尔雅的骆扬，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我觉得他就像一个画了皮的妖精，白天戴着温柔刻骨的面具，晚上却把青面獠牙的一面露出来。



　　“你……你想做什么？”我声音变得颤抖。



　　“我不做什么呀。”骆扬又低下声音来，“小韵，既然她都成家了，丈夫女儿的都过这么多年了，我又能怎么样呢？随她去吧，忘了她，了无牵挂。可我对你的心，却一直没变啊！难道你不愿意跟我做妙常潘生，一道去冲破世俗的网么？”



　　我闭上眼睛，一串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疯了，他真的疯了。这个活在戏里的疯子，他看不清什么是现实，他分不明什么是爱情，只随着他自己写好的剧本，去要求别人怎么演。



　　然后，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已经害死了我奶奶，我不准你再伤害我小姑，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他便紧皱着眉头，一双画眉眼睁得圆圆的，摇着我的双臂，说：“我不伤害她！我答应你不伤害她！只要是你愿跟我一起，我不会伤害她一根汗毛！”



　　我摇摇头，定定地望着他，说：“我不是你剧本里的角色。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找别人演去吧。”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以及我的脸在他瞳孔里形成的影子——那是一张面若死灰的脸。他的眼睛大得快要裂开，突然猛地扑过来撕扯我的衣服，嘶啦一声，我的衣服从肩到胸，给撕下一道长长的口子，然后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使劲啃咬着，疼痛难当，我本能地惨烈叫唤。



　　我从梳妆台上抓起一把梅花剪，有种刺穿骆扬后背的冲动。正这时，门猛地被人砸开，我看到穿着一身棕色战袍、金色铠甲，头扎男子发髻的小姑一脸愤怒地闯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穿蓝色短裙的化妆师。



　　小姑看到眼前的情形，破口大骂：“我说拿个翎子咋拿了这么久，原来是被一头恶狼给缠住了！”



　　然后，她箭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揪着骆扬的头发，摁着他的脑袋直往梳妆镜上撞，那玻璃都给撞开好几条裂缝。



　　撞了他的头，小姑还不甘休，抄起身边高脚凳上一只道具鞭子，在骆扬脸上狠狠抽了两道，我原以为那鞭子是假的，哪知竟是真货，骆扬脸上唰地浮上两条红红的血印，触目惊心。



　　我一只手按着脖子被骆扬咬痛的地方，一手去拉小姑，说：“姑，别打了……”



　　骆扬给小姑打得蜷成一团，跟条狗似的。小姑甩掉鞭子，狠狠啜了一口，指着他骂道：“龟孙子，这么不给你老娘面子啊，这戏才唱一折呢，就砸场子来啦？你闯进这女人家的更衣室，是打啥邪恶念头来着？见我不在，抱着一愣头小子就开啃啊？你就这点出息啊？还世界级艺术家，我呸！世界级垃圾还差不多！”



　　那几个杵在门口给这一幕震惊的化妆师，连忙进来劝解小姑，骆扬趁机灰溜溜地逃了出去。小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轻轻抚摸着我被骆扬咬得血红的牙印，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刚才那个扯痛小姑头发的年轻化妆师小张便尖着嗓门儿劝道：“哎哟，春姨！你就别哭啦，是你把人家打了，又不是人家把你给打了，你哭个啥劲儿呀！快把泪痕给擦干净吧，马上就上场啦！瞧瞧瞧瞧，这刚给上的妆，又给哭坏了！”



　　“关你屁事啊！”小姑冲他吼道，摸了一张面巾纸就开始擦脸上的泪花，又自己补了补妆，就出去了。



　　尖嗓门儿的年轻化妆师小张便挠着头，自言自语道：“可真是只老辣椒啊，唱戏带劲儿，骂人更带劲儿，却想不到啊，这打人最是带劲儿，可是活活演了一出《花木兰》现场版啊！”



　　另外一个女化妆师用画眉毛的笔刷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便跟着跑出去了。



　　我到洗手间好好洗把脸，又在那个尖嗓门儿化妆师小张的帮助下换了一套他们的工作装，把那件扯破的衣服扔掉，才走回观众席，若无其事地坐在焰子哥哥身边。他看到我，抱怨道：“真是的，一去就去这么久，把我凉在一边。”



　　我勉强冲他笑笑，说：“我的好焰子哥哥，你就别生气了嘛。你看，他们这不是人手不够，给他们打下手去了嘛，瞧瞧，还赏我一件工作服，多帅！”



　　他白了我一眼，用荧光棒在我头上轻敲了一下，便呵呵笑着。我看着乐得跟孩子似的他，突然感到一丝忧虑。那个发了疯的骆扬，刚才在化妆间里扬言不会放过小姑，毕竟他们还是曾经的恋人，都不肯放过她；那他会不会为了报复我，对我的焰子哥哥不利呢？但立刻，我又把自己的这个荒诞想法给驳倒，我简直就是神经质，想得可够多的。



　　之后的那几折戏，我一折都没有心思看。我满脑子胡思乱想，偶尔看一眼身边的焰子哥哥，他倒是看得欢喜，跟着那群观众疯子似的欢呼。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到家，洗了澡我便睡了。就要开学了，焰子哥哥也辞了渝香子火锅店的临时工，钟老板如约给了他两千薪水，拿到薪水那一刻，可把焰子哥哥乐疯了，说一定要给我和妈妈买件礼物，我们都千般拒绝，一定不能买，买了就不理他了。辞了工的焰子哥哥也没住火锅店了，现在他就住奶奶以前的房间。



　　但今晚，我却把他叫过来陪我睡，说我一个人害怕。



　　房间里空调温度调得较低，并不炎热，反而一阵清凉。屋里弥散着檀木香的蚊香，令我歆醉。焰子哥哥从我腰间伸过手来，在后面环抱着我，说：“怎么你好像在发抖啊？你是不是感冒了啊？” 



　　然后，他又抻过手来探我的脑袋，又在他自己脑门上胡乱摸了一把，自言自语道：“不烫啊，这是怎么了。”



　　“我害怕。”我淡淡地说。



　　焰子哥哥笑了笑，轻轻揪着我的耳朵，说：“小傻瓜！你怕什么呢？”



　　我转过身，拦腰抱住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像一只粘人的小猫。我的声音在他怀里给压得像嗡嗡的蜜蜂：“我怕你有天会离开我。”



　　焰子哥哥便捧着我的脸，在黑夜里笑笑，安慰我：“你说的什么傻话呢？我是死也不会离开你的！就像戏里的潘必生那样，至死不渝。怕是你以后嫌我烦，要赶我走呢……不过就算你赶我走，我都跟狗屎一样粘着你不放手。”



　　我便给他这个臭哄哄的比喻逗笑了。笑得够了，我才说：“是我看了戏想多了，这戏啊，总这样让人遐想太多，思绪飘飞。别管我就是了，快睡吧。”



　　第二天，一阵手机短信的声音把我闹醒。我揉揉眼睛，焰子哥哥还沉睡梦中，双手合上，枕在脸下，乖巧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婴儿。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破重重迷雾，我看着梨木地板上那一串串窗外榆钱叶洒进来的影子，心静如水。



　　我懒懒地打开手机盖，短信是白亮发来的，真不知道这死小子又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我，但我祈求老天，最好不是又来跟我打探关于康乃文的私家消息的。



　　短信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凌乱不堪，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作文就写得差劲的学生。前面大概是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开学的事，约定什么时候坐哪班车去学校。白亮的重大志愿落榜了，第二志愿填的也是西南师范，服从调配，不知怎的就给调到文学院去了。讲好开学的相关事宜，却抛砖引玉牵出后面一个令我惊讶万分的消息：“我爸爸查到了，上次诬告星辰红十字基金的指使人，就是那个从国外回来的戏剧大师，骆扬。”



　　我像刚受了一场灭顶之灾，毫无知觉地坐在床上。我实在想不明白，骆扬为什么要诬告大熊的红十字基金，他和大熊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他到警局蹲那多么天？我越想越害怕，后背一阵冰凉，像骆扬这样有钱的大老板，肯定不是冲那笔善款来的，莫非他误会我跟大熊之间有暧昧关系，所以心生嫉妒，才想方设法要陷害大熊的？



　　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是对的。骆扬现在就像个疯子，一时温柔得巴不得把人含在嘴里，一时又凶狠得跟个杀人狂魔似的，失去理智的时候尤其可怕，所以，也不排除他对大熊下毒手的可能。



　　我提心吊胆地看了看仍在睡梦中呓语的焰子哥哥。我真的担心焰子哥哥也会出事，我害怕骆扬万一哪天真疯了，对我的焰子哥哥不利，那该怎么办？我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他？我自己在骆扬面前都懦弱得跟刀架上的羔羊似的，又有什么能力谈什么保护焰子哥哥？



　　吃早饭的时候，我忽闪想到过几天就要开学了，突然想到医院去看看那个患肾病的天使男孩儿连华。于是我对焰子哥哥说：“快点吃，吃完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焰子哥哥哦了一声，便埋下头一个劲儿地扒饭，饭粒洒了一桌，跟个漏嘴的小孩儿似的。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奶奶看到我们吃饭撒得满桌都是的时候，就声色俱厉地说：“咋了这是？下巴穿孔了啊？那我去拿块布来给缝上！”然后，她就命令我们把桌上的饭粒一颗颗拣起来吃掉，必须拣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团乱麻，浑身血管像塞车似的，堵得慌。



　　吃过饭，我把焰子哥哥带到第一人民医院。焰子哥哥一脸的迷惑，直挠着脑门问我：“小韵，来这做啥啊？奶奶都……”



　　我瞪了他一眼，他便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吐吐舌头，便闭上嘴巴，乖乖跟在我身后往二楼走去。



　　其他孩子都跟着大熊到外面游戏去了，绘画室里依然一片安静，整整齐齐排列的画板、上面涂鸦式的幼稚的儿童绘画，以及黑板上小康教孩子们画的那个白雪公主，都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场景，让人浮躁的心随之平息。



　　阳光倾泻到小华白皙的脸上，他正坐在窗边，聚精会神地修改上次他画的那副《巫山印象》，山脉轮廓修改过无数次，还残留着黑色的像皮屑。他显然没发现我们走来，他是那样认真，认真得像一座美丽的雕塑，让人不忍心打扰他。



　　焰子哥哥沉不住气，土声土气地赞了一句：“好美啊！”



　　连华便循声抬起头来，白白的小虎牙，明亮的眼眸，大大的招风耳，短短的刘海，向日葵一样圆圆的脸。我所见过最最阳光、最最美丽的一张少年的脸。



　　连华冲我们甜甜一笑，说：“韵哥哥，你来啦？你们坐啊！”



　　我们便在他身边坐下。我摸摸他可爱的刘海，说：“韵哥哥就要开学啦！所以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小华便眨着漂亮的双眼皮，问道：“韵哥哥是要去上大学吗？”



　　我点点头，看到小华的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他顿了顿，才说：“真好，真羡慕韵哥哥。”



　　小华的眼神是怎样令人心碎啊！于是我宽慰他：“那小华就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看病，等病好了，快快回到学校里。总有一天，你也会踏进大学校园的。”



　　小华连连点头，笑靥如花。我一拍脑袋，叫道：“你看，我都给忘了，小华来，我给你介绍一位新哥哥——焰哥哥。”



　　焰子哥哥就怯生生地笑了笑，一脸的不自然，又带着几分羞涩。他总是这样慢热，遇到陌生人就会显得极不自在，看上去傻头傻脑的。他生涩地笑了笑，只是挠着脑勺，呵呵说道：“你叫小华啊？你画可真好看，这山山水水的，跟咱巫山风景一样秀丽。”



　　我拍拍他的脑门，嗔道：“你傻子啊，这画上不写着巫山印象呢嘛！”



　　他便笑得更傻了，一个劲儿点头说：“是是是，刚我没看见。”



　　小华细细地盯着焰子哥哥，良久才说道：“焰哥哥看着很面熟呢，我可以叫你哥哥么？”



　　焰子哥哥呆鹅般木讷道：“呵呵，当然可以啊，像你这样可爱的弟弟，我巴不得有一打呢！”



　　正打趣着，杜世菊从外面跑进来，依然是一身整齐的西装裙，短发稍显凌乱，但表情却极度兴奋，那颗美人痣像一颗黑珍珠，完美的镶嵌在眉心。她看到我们也顾不上打招呼，就冲小华说道：“小华！小华，来，刚才刘医生说找到一个配型成功的肾源啦！是湖南一个心脏病瘁死的病人，他答应了要把肾脏捐献给你！他的家人，现在正在楼上签字呢……”



　　听到这个消息，小华兴奋得像个得到棒棒糖的孩子，丢掉画笔就朝门外跑去，失态地嚷嚷着：“是吗，我要去感谢他的家人！”



　　小华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俩甜甜一笑：“韵哥哥，焰哥哥，我可以上大学啦！我可以上大学啦！你们要在大学校园里等着我哦！”



　　说着，小华便拉着他妈妈跑开了。焰子哥哥冲我笑笑，说：“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应该有上天护着，真好。”



　　九月八号开学，我们原计划打算是六号就到学校的，提前熟悉熟悉环境，可妈妈说舍不得我，再说家里离学校又那么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非得留我们在家里待到八号才让我们去。



　　那天早上，白亮早早地在磁器口大门口等着我们。白亮是一个人去学校，背了一个大大的天蓝色旅行包，还拖了一只大大的行李箱。白亮从小就是个独立的孩子，这可能与他的家庭有关，他爸爸妈妈都是警察，所以他就像生活在军营里似的，衣服要穿得周周正正，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膏牙刷要摆成平行线。



　　我们就不一样了。姐姐一口商定好一定要将我们送到北碚的西师学校去，妈妈也非得一路跟来，目送我们哥俩上了车才肯罢休。白亮看到我们这架势，就取笑道：“韵公子这一路随从的，倒是想羡煞我啊？”



　　我们的行李特别的多，都是妈妈一手抄办的，恨不得把家都给我们塞进去。其实对我来说，那些累赘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需要爸爸妈妈姐姐奶奶一人一张照片，几件衣服可以遮羞，一床被单可以驱寒，一只饭盒可以取食，就足够了，我是个对物质要求不高的人，很容易满足。在家里面，我可能刷牙和喝水用同一个杯子，沁茶和浇花用同一个水壶，真的，我不讲究。



　　妈妈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讲着讲着就激动得流出眼泪来，搞得跟永别似的。白亮受不了她这架势，便掏出耳机来听歌。开往北碚的列车来了，我们匆忙上车，妈妈帮着把行李拖上去，便下了车，趴在玻璃上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车轮转动，妈妈的影子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我视线里。


…… 第十七章 开学 ……



　　来吧
　　让我们脱胎换骨
　　让我们金蝉脱壳
　　过新的生活



　　二零零五年九月八日，天气晴朗。我们拖着笨重的行李随着人流挤进大学校园。我抬头一望，一尊白色的毛泽东的雕像就映入眼帘。西师大门口相当气派，前面是一片种着郁郁葱葱的日本珊瑚樱的花坛，后面是一坡泛着青苔绿的石阶，最上面就是砖石林立、覆满油汪汪的爬山虎的行政大楼。



　　道路两旁，很多高年级的同学举着自己学院的巨大牌子，等着迎接自己的学弟学妹们。白亮眼尖，一眼就看到写着“文学院”的牌子了，丢下一句拜拜，就跟着那位美女师姐走人了。姐姐带着我和焰子哥哥在人群中穿梭了很久，才在一棵硕大的罗汉松下面，看到两位举着“教育学院”的师兄，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们像发现救命草似的奔过去，仿佛手里的行李都变轻了。其中一位矮矮的、胖墩胖墩的师兄慵懒地瞪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才抄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道：“江韵，邱焰是吧？等你们二位可真是等得辛苦啊，压轴出场啊！”



　　今天是开学的最后一天，想必我们也是最后到来的，看这副光景，他们也就只等我们两个了。于是我一脸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师兄，我们来晚了。”



　　另一个又瘦又驼的师兄则帮我拎了箱子，便说：“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办理入学手续去。”



　　在那两个师兄的“热情”帮助下，忙活了大半天的我们，终于顺利办完入学手续，然后便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都到了，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只是人都不在宿舍，想必是出去游园了。姐姐就帮我们整理好床铺，顺便把肮脏的地板也一并拖干净了，就要回家。她坚持不让我们送她，只叫我们好好休息就是。



　　好累啊，我们刚躺下便呼呼入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喧闹声将我们从梦中吵醒。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两个学生搬着新买的电脑进来，想必他们就该是我们的室友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大概有一米九左右，站在地上，头却比我的床棂还高出一大截，穿着一件黄褐色球服，跟只长颈鹿似的，天生一副打篮球的好骨架。另外一个则很清瘦，整个跟一只细腰蜂似的，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断掉，戴一副金丝框架眼镜，长长的头发烫得可以跟狮子狗媲美，活像雷震子。



　　那长颈鹿见我和焰子哥哥傻眉傻眼坐在床上，呵呵笑道，一口山东口音：“哟，你俩到啦！你们好啊兄弟，自我介绍一个，我叫萧祺。”



　　那雷震子也凑了一嘴：“我唐科。”



　　我们便怔怔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他俩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安置他们的电脑，一会儿功夫，就开始轰轰隆隆、响声雷动地玩起CS来。



　　师范类专业课程很是紧张。进大学之前常听人说，大学就是一个培养贤（闲）良淑德的摇篮，男的给培育成贤（闲）夫，女的给培育成贤（闲）妇。但我并不苟同，因为我们既要学习师范类的课程，又要学习本专业的课程，要想科科学精，还得颇费功夫。于是刚一开学，我和焰子哥哥就成天泡自习室、图书馆，人人看到我们就称奇：这俩小子准是高中老师给虐的，都虐成习惯了，上了大学这象牙塔还清闲不下来。



　　我们的班主任是教心理学的年轻女老师卢秀英，据说她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刚刚研究生毕业，因为关系铁，所以得以直接留校教书，被她们办公室的老师戏称为“教育学院一枝花，花容月貌赛十八。”



　　所以她和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决定好好打量打量她。她夹着一只蛇纹小皮包，一头乌黑的中长头发，给打得蓬松蓬松的，在后面挽了个缵儿，显得随意却不失大体。她上身套一件黑色敞胸衫，下面裹一件超短的灰色迷你裙，肉色长筒丝袜，白色高跟鞋，一身成熟而且张显魅力的装扮。



　　我不禁想笑，她这从上到下，颜色由黑到灰，再由灰到白，依次递减，倒挺有层次感的。我再看她那张所谓“花容月貌”的脸，倒是有几分俊俏：一双娥眉高扬，一对明目顾盼，白齿朱唇，宽额窄颧，高鼻梁，尖下巴，若不是穿着如此前卫时髦，倒有几分古典美女的气质。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音色很高，像猫叫的声音。她讲了一通关于欢迎新同学的废话，我也没听进去几句，倒是一直盯着她的牙齿看，有几分凌乱，但却乱得说不出的奇怪，好像人类的牙齿就不应该长成那样，七零八落的，所以，她就适合笑不露齿，一旦张嘴，就把这瑕疵给露出来了。



　　我和焰子哥哥坐在靠窗的座位，前面是一个扎着长长马尾鞭的女生。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都情绪亢奋地跟讲台上的卢秀英激情互动，她却魂游物外般地托着粉腮，定定地望着窗外一株灿若黄金的双荚槐，一颗心完全不在教室里面。



　　焰子哥哥见我这般出神地望着前面那个女生，便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说：“喂！想什么呢！开始班委自荐啦，你不去么？”



　　我便啊地回过神来，径自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团支书选项后面划了个大大的勾。我上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竞争了无数次这个职位，都失败角逐，屡屡和它失之交臂，我就偏不信这个邪，所以就再接再励，看看幸运的帽子会不会扣到我的头上。



　　那场班会，成功敲定了所有的班委成员，外加同学们的自我介绍。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成功做了团支书。班长叫邹哲轩，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来自遥远北国黑龙江。他用最激扬的文字、最铿锵的语气、最到位的肢体语言，博得了最热烈的掌声，成功夺得班长之位。



　　邹哲轩身材魁梧，长得浓眉大眼的，皮肤黝黑，鹰钩鼻，后翻耳，头发硬如松针，直直地立着，像一只可爱的刺猬。他的长相颇有特点，眉毛像两把匕首，像动漫里的热血战士，霸气逼人；一双眼睛类似于菱形，让我直接想到《葫芦兄弟》里的葫芦娃；连嘴角的线条都那样硬朗，像极了神探柯南。我想，这孩子一定很招小孩子喜欢吧，长着一张动漫脸。



　　我正想着，那个动漫似的人物就走到我面前，我还没愣过神来，他便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爽朗笑道：“支书你好！以后合作愉快！”



　　我机械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手，哦了一声。他便笑着回他自己的座位去了。



　　班委人马尘埃落定，流露着古典气息的卢秀英老师便敲了敲讲台，示意同学们安静，细着嗓门儿说：“马上就是十一国庆了，学院会有场文艺演出，每个班规定必须出一个节目，我想这将是对你们这班上任新官儿的一个挑战，加油哦！文艺演出是个不错的平台，希望身怀绝技的同学们都不要藏着掖着，只顾展现出你们的风采就是。”



　　接下来便是我们忙的时候了。文娱委员是个叫何欢的女生，来自新疆，当大家都寄希望于她的时候，她却大手一挥，满口推辞：“谁说新疆来的就会跳肚皮舞啦，那咱班北京来的同学咋不唱京剧啊？”



　　无奈之下，我这个团支书只能硬着头皮报了一个由我演出的川剧独演剧目。那天焰子哥哥陪我去院上报了节目，回来时在崇德湖畔遇到了那天那个托腮忘着窗外盛开的双荚槐的马尾鞭女生。崇德湖里荷叶田田，莲花似锦，美得宁静，美得沉醉；崇德湖畔垂柳依依，随风扶晓，美得新嫩，美得鲜翠。



　　她叫戚敏，云南来的，傣族人。这几天一直忙着跑节目的事，班里好多人我都还没有见过正面，包括眼前的戚敏，我完全是靠她那只长长的马尾鞭判断出来那是她，刚巧焰子哥哥又叫了一声“戚敏”，才证明我没认错。



　　我这才发现，戚敏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月芽似的眉毛，纤细漂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含着一汪水，亮晶晶的，一张典型的傣族姑娘的圆圆的脸蛋，一副凹凸恰当、错落有致的苗条身材，美若天仙地站在柳荫下面。



　　面对焰子哥哥的招呼，戚敏置若罔闻，阴沉着脸，淡淡地问我：“你报节目了？”



　　我笑着点点头。



　　“你报啥了？”



　　“川剧，《游园惊梦》，自己临时编的独角剧本。”我解释道。



　　戚敏仍旧面无表情，像一个冷艳的僵尸：“那你咋不给我报？”



　　我一愣，陪笑道：“你没说你要报节目啊。”



　　她的声音冷得跟冰雪似的，让人听着就直打冷颤：“你问我了吗？你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没节目？你都一个一个问他们了，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不知道作何回答，只是尴尬至极地说：“对不起，那你要出演什么节目，我去院里给换了。”



　　“换什么换？”她还是一脸阴沉，“怎么说我也不会输你，这样显得你是让着我，倒小瞧了我。我要跟你比试。”



　　我一脸惊讶，焰子哥哥也直挠脑勺，一脸雾水。我想，这女孩还挺倔的，很有个性，便一口答应下来，约定好找本次文艺演出的评委老师出来做裁判。



　　回到宿舍，焰子哥哥都还在抱怨：“这小妮子，口气比牛还大，她也不打听打听咱小韵是谁，竟然语出狂言，想挑战你！”



　　我把一大叠表单往桌上一扔，撸了撸脸，说：“想不到做支书竟然这样累，早知道我就不找这个岔子了。还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自己出戏不说，群众还有意见，说是忽略了她，没问她出不出节目。”



　　萧祺和唐科正在激烈奋战，也顾不上我们的谈话，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他们两个是典型的游戏狂，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们就天成溺在宿舍打游戏，反恐啦，魔兽世界啦，魔兽争霸啦，仙剑奇侠啦，大大小小，新的旧的，一概不拒绝，每晚都折腾到很晚才睡觉，有时候甚至血战通宵，我实在不理解，这样两个游戏狂，是怎么能够考上西师的？而且他们每次游戏都把声音开到很大，我和焰子哥哥只能偷偷埋怨，也不好当面说他们，毕竟大学才刚刚开始，不想早早就跟他们撕破脸，我们只是琢磨着什么时候到外面租房子去。



　　正想着，电话响起，我无精打采看了一眼，是大熊！开学这么久了，我们仅联系了一两次，因为大家都很忙。我顿然提起精神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大熊的声音：



　　“小韵啊，不好意思这么久都没联系你，主要是这几天忙着转系的事，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哦，我原来报的是骨科，想走爸爸的路子，将来做个骨科医生，但自从跟医院那些孩子接触之后，那些孩子深深感染了我，我突然就不想学骨科了，所以，我就决定转到儿科去。”



　　我被大熊的这个决定逗笑了，打趣道：“哈哈！你以后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了！不错不错，我支持你的决定。其实无论你学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因为你无论学什么专业，都是济世活人，救死扶伤嘛。”



　　焰子哥哥瞧我和大熊聊得开心，便故意一脸不高兴地坐到我面前，摆着一张臭脸给我看。于是我对大熊说：“好啦，我先不跟你说了，某人现在正企图将仇恨的眼光转化为电波，再通过电流传过去电死你呢！”



　　大熊哈哈笑道：“是你焰子哥哥吧，这么夸张啊。那在电死我之前，我再冒死告诉你一条好消息吧。上次你托我问我爸爸，医院里有没有人对中医药和针灸等传统疗法感兴趣的，今天我爸给我说了，医院里刚好来了一位中药名医，专门研究针灸疗法、穴道疗法等，他决定招收助手呢，我就给我爸说了，让他去给那位名医推荐一下你说的那个被人称为女华佗的阿姨。”



　　我兴奋得说不出话来，连连道谢，便挂了电话，焰子哥哥已经板着一张脸了，恨不得吞掉我的手机，再也不让任何人打进来。偏偏电话再次响起，是康乃文。



　　焰子哥哥便无趣地走到自己的书桌边，拿了一本《世界经济》狂啃起来。



　　我料想康乃文是今天开学，艺术生一般会开学比其他学生晚几天。果然他就在电话那边说：“小韵！今天我到学校啦，行李已经安顿完毕。什么时候出来见见面吧。对了，把你的那个，焰子哥哥也叫上。”



　　“好啊！但这几天忙着国庆演出的事，有些忙，每天都要排练节目，等我有空了联系你啊。”



　　挂了小康的电话，觉得心里空空的。不知道焰子哥哥是不是真的在堵气，埋着头看书，也不理我，我就走到阳台上给那盆从隔壁西南农业大学的盆景园里面偷来的那盆长寿花浇水。



　　星期六上午，萧祺和唐科到北碚逛街去了，宿舍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我和焰子哥哥就没有去阅览室看书，直接趴在床上看书。



　　忽然我听到班长邹哲轩在对面宿舍慌慌张张地说：“阿……阿姨，江韵……江韵他在对门儿呢……门关着怕是出去了，您先进来坐坐……我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回来。”



　　我一惊，不会是妈妈来了吧？我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趴在门桓上隔着玻璃望过去，对面宿舍的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白色便装的女人，一头短发，不是妈妈，而是杜世菊。性情豪迈的大班长邹哲轩大概是受不了重庆大热的天气，所以为了充分散热，浑身上下只穿了条白色内裤，似乎还带点透明，跟一条小泥鳅似的。他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位女人，显然是害臊了，脸都给羞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裤就往身上胡乱裹了一通。我噗嗤一声，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平时大大咧咧，说话嗓门特大，激情飞扬的大班长，也会这样害羞咧！



　　焰子哥哥像看白痴一样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就继续埋头看书。我跳下床去，踏了双拖鞋，打开门冲那个白色身影叫道：“杜阿姨！”



　　杜世菊闻声回头，看到了我很是高兴。我感到万分惊讶，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上学呢？一定是大熊告诉她的。我自己觉得和她的交情并不算深，也就一聊之缘，她怎么会对我这么上心，还来看我？莫非……莫非她是来看焰子哥哥的？



　　我把她拉进门来，请她坐下。我瞅了眼床上的焰子哥哥，他依然只是埋头看书。他大概以为杜阿姨只是我的某位亲戚吧，所以就没打算插话。



　　我便冲着睡上铺的他说：“焰子哥哥！你……你下来给杜阿姨倒杯水！”



　　焰子哥哥用复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大概是想问，水瓶就在你旁边你咋不倒啊，但他终究没说这句话，只是哦了一声，就手脚麻利地跳下床来，像一只敏捷的猴子。



　　焰子哥哥就倒了一杯开水，还加了几朵金银花，恭恭敬敬地递给杜世菊，笑道：“阿姨，喝点金银花茶，解解暑……跟小韵他妈学的。”



　　杜世菊只是笑着点头，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杯淡绿的开水。



　　然后焰子哥哥就爬回他的床上，继续看书。我看到杜世菊看焰子哥哥时候的眼神里面满是怜爱与慈祥，那种眼神我能读懂，只有母亲看儿子的时候才会有。我忽然觉得心酸，明明是母子见面，却为什么不可能捅破心里那层纸呢？明明都渴望再回到对方的身边，渴望做一对母子，为什么却这样难以启齿呢？以致于我有了一种冲动，一种立即冲焰子哥哥大声喊“她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妈妈”的冲动。



　　但这句话始终卡在我喉咙里没说出来。我觉得愧疚，因为我答应过杜阿姨，要帮忙说服焰子哥哥，替连华认回他这个哥哥的，可到现在，我都没跟他启齿，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我知道那一道伤，是不会轻易就瘉合的。



　　杜世菊喝了口水，然后眉头紧蹙起来。我料想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果然，她一脸忧伤地说：“上次找到的肾源，没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没了。”一向坚强的杜阿姨就快哭出来了，哽咽着说：“运输肾源的冷冻车跟一辆货车相撞，爆炸了。”



　　我的耳畔响起一道闷雷，焰子哥哥也惊厥得张大了嘴巴。我明白，那辆车的爆炸，不仅仅炸没了那只能给连华带来生命的肾源，也炸毁了一个母亲寄予的全部希望。



　　杜阿姨已经由抽咽变成了呜咽，一张脸埋在手里痛苦地哀泣。我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别哭了，阿姨。小华那么可爱，就像天使一样，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再找到肾源的，还有希望啊！”



　　她把脸抬起来，眉心的痣隐藏在紧皱的眉间，若隐若现，一脸泪水纵横交错。她怔怔地看着我，又抬头看了看床上一脸惊愕的焰子哥哥，表情更加焦灼不安。



　　我能感受到杜阿姨眼里乞求的目光，她是要我尽快劝服焰子哥哥接受连华这个弟弟，小华的肾源没了，也就意味着他没多少好活的日子了。



　　然后她站起来，再看了一眼焰子哥哥，便要离开。我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目送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西师的校园风景真的很不错，香樟林立，杜鹃娇艳，同学少年，南来北往。在崇德湖畔遇到邹哲轩，刚刚他还在宿舍呢，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我便迎上去打了个招呼，然后并排着往回走。



　　他见着我，眨着一双菱形的眼：“我是下来找你的，刚才戚敏找你了，打你电话你又没带，知道你送你妈妈……那是你妈妈吧……戚敏说她也报节目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当初问他们的时候，个个都说啥都不会，怎么这会儿她又会了啊？”



　　我笑笑，说：“人家是傣族女孩儿嘛，孔雀舞肯定跳得很棒吧。她要去就让她去吧，我也懒得真跟她去比了。反正要出川剧的话，又得去画脸谱，又得去搞服装，既麻烦，开销又大。”



　　邹哲轩则撇着一张柯南嘴，说：“照说我是班长，这样想有点过份，但我还是想说，其实我更希望你去演出，我都问过咱班同学了，他们都想看川剧，川剧更有川渝一带的特色嘛。”



　　“他们可是真想看川剧？”我突然想到骆扬的剧院，却涌起一丝愤懑，便说：“我的小姑可是正宗的川西派得意门生哦，他们要是喜欢的话，我领他们去我小姑的剧团里看正宗的川剧去，不要票！”



　　邹哲轩却说：“你别打开话题了！我都已经吆喝了一大帮哥们儿去给你打气了，你可不能辜负了兄弟们对你的厚望啊，千万不能输了那丫头片子！”



　　在邹哲轩面前，我足足矮他半个头，都得仰着头跟他说话，脖子都酸了，于是我建议在湖边的草坪上坐着谈。



　　他便盘腿坐下，歪着头看我：“听邱焰说了，你可是无师自通，戏剧天才呢。”



　　我笑了笑，佯装激怒：“听他的你们可就错了！我只是九岁的时候登过一次台，那时候屁大点什么都不懂。我这不是看着没人出节目，没办法才硬着头皮报了这个川剧独演吗，这下好了，戚敏要报节目，我倒省事了。”



　　邹哲轩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带着点不耐烦的味道说：“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这样扭捏啊！真难耗，就不知道洒脱点，上就上嘛，怕什么，轩哥给你杠起！”



　　我说不过他，再说了，戚敏也给我下战书了，就拼了这一回吧。



　　星期天下午，是我跟戚敏比赛的时候了。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来观战。戚敏穿了一身洁白的孔雀裙，头扎颇有民族特色的首饰，婀娜多姿地走来，像一只圣洁的白孔雀，在排练厅里翩翩起舞。她的骨头灵活极了，仿佛就没有关节，直接用韧带连接起来似的。她的手臂柔软得像粼粼的水波，又像一条蜿蜒爬行的蛇。一支舞毕，男生们便尖叫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欢呼都与她无关似的。



　　轮到我了。说实话，我实在是找不到状态，这么多年都没唱过戏了，而且就仅仅登过一次台，虽然这几天将勤补拙猛补了几天，却还是连连出错，不是步子走得不对，就是唱腔老有走调。



　　但最后，同学们都欢呼着同意我胜出。从评委队里面请来的这位老师也选择了我的节目。我想，形式过于高雅却又少见的东西，可能本来就像一个幌子，充满了欺骗性，对于这方面外行的人来说，展现即是美，就算纰漏百出，也不会有人发现。



　　焰子哥哥兴奋得跟一只斗鸡胜出的公鸡，跑过来抱住我欢呼。我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因为我看到被人忽略的戚敏，阴沉着脸，然后大发雷霆地冲欢呼的人群吼声道：“叫什么叫？他那也叫唱得好？外行看热闹！你们歧视少数民族！你们歧视我！”



　　然后，她灰暗地钻出人群，一只长长的马尾鞭摇啊摇的。



　　为了安心排练节目，我和焰子哥哥在彩虹桥附近租了一间小房间，两个人挤在里面。不够十五个平方，墙壁上旧迹斑驳，大块大块的石灰都掉落了，露出青色砖头；一张用木板搭建的床，一张掉了漆的破旧书桌，一台老式的二十一英寸长虹电视，还没有卫生间，上厕所都得跑到外面的走廊。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虽然寒酸了点，但我却觉得住在这里充满了无限的自由，终于不必忍受那两个游戏狂紊乱的作息时间了。



　　接下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排练室度过的。说它是排练室，也不过就小小一间厅房，木地板，一台录音机，几把椅子，几张垫子，仅此而已。在这次文艺汇演中，我的节目的确算得上是异类，大多数节目都是时下流行的街舞，少有歌唱类和民族舞，话剧和音乐剧就更是少得可怜，相声小品根本没有。所以我这出川剧，在别人眼里就是特立独行。



　　为了排练节目，我忙得一个月没有回家。妈妈几乎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催促我周末回家，说是想我想得厉害。



　　那天中午，我刚从排练室回来，焰子哥哥趴在床上睡午觉，我打开锅盖，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香气诱人，是焰子哥哥给我做的。我美美地吃完面，正要洗碗，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邹哲轩，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是姐姐。我惊讶地杵在门口，他们已经走了进来。姐姐把一大包买来的东西放到掉了漆的书桌上，邹哲轩自己找了个空地儿坐下，说：“你姐到宿舍去找你，我说你们搬外面来住了。她说打你们俩的电话都不通，是咋回事儿啊？”



　　我一脸愧疚地给正细细打量我们租的房间的姐姐解释：“不好意思啊姐，赶巧我们这里的电线坏了，叫了好几天房东都没找人来修，我和焰子哥的电话好几天都没电了。”



　　姐姐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打量着，摸摸这儿，又摸摸那儿，然后摇了摇头，对我重重说道：“小韵，不是姐说你，你怎么找了这么间破烂房子啊！用来堆垃圾都嫌它太破！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大男生是怎么挤下的。”



　　我嘿嘿笑着，给他们每人开了瓶可乐。



　　“啥破烂旮旯，连电线都是坏的，那岂不是要热死人啊？”姐姐继续唠叨着，“听姐的啊，到期了就退了，姐去帮你们选房子。”



　　“不用啦！”我推辞着，“这里住着挺好的呀！只要安静就好了，宿舍里那俩浑小子每晚打游戏，吵得我睡不着。再说了，好点的房子都很贵的。这里多好啊，一个月才一百五。”



　　姐姐便啧啧叹道：“这屁股大点垃圾堆还一百五？你还不如拿去打水漂！退了退了，租金姐来帮你付！”



　　我死活都不肯，姐姐也拿我没办法。她说过来也没啥事儿，就是来看看我，省得妈妈每天都喋喋不休的听着烦。



　　外面骄阳似火，我们就这样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干巴巴闲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由于时间紧近，我得赶去排练室练戏，赶巧班主任小卢老师又打电话给焰子哥哥叫他立刻过去一下，我只好委托班长邹哲轩替我送姐姐去车站。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不行了，开胯、下腿、开肩、下腰，样样都要重来，把我这把骨头都快整散架了，早知道这样辛苦，倒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戚敏算了，省得跟受虐待似的。



　　经过音乐学院声乐室的时候，我被一阵高亢圆润的歌声给吸引住了。那是一首高到B3音高的《青藏高原》，歌声悠远宁静，我仿佛看到一片空旷无垠的雪域高原。那歌飙得丝毫不逊张千一和韩红，却又集合了两人的优点，既有张千一宽广的音域，又有韩红甜润的噪音。



　　我正听得入神，一个电话响起，是焰子哥哥发来短信，催我快点回去。



　　回到家，惊喜地发现电线终于给房东修好了，天气闷热，焰子哥哥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快乐大本营》，边看边笑，给快乐精灵谢娜的无厘头式搞笑逗得直乐。床边那只破旧的三峡牌电风扇呼呼转动着，像一只古老而遥远的风车，一股檀木香味的蚊香熏得我直想睡觉。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冲了凉回来，就伏在焰子哥哥身边昏昏入睡。他怕影响到我休息，就关掉电视，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他轻轻躺在我身边，伸出手温柔地给我按摩全身酸疼难忍的骨头。



　　房里一安静，我反倒睡不着了，头脑越发清醒。焰子哥哥按摩得我舒舒服服的，仿佛卸下了这一整天开筋压骨的劳累，顿然觉得轻松许多。我转了个身，冲他微微一笑，问道：“今天小卢老师叫你去做什么呀？还单独叫你去呢，神神秘秘的！”



　　焰子哥哥在我头上胡撸一把：“哪有神神秘秘的呀。她是叫我去准备一份贫困证明的材料，下学期才可以领到国家补助金，你也知道，你焰子哥哥家徒四壁，穷光蛋一个嘛。”



　　我一听，便佯装生气：“哼，好处都让你沾完了，我也要。我也家徒四壁，就剩一家破茶楼了。”



　　可能这个玩笑并不好玩，所以焰子哥哥的脸上好像有几分不开心。我突然想起什么来，有些不能启齿的事，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就来不及了，于是我试探着说：“焰子哥哥……如果，如果你妈妈回到你的身边，你会接受她吗？”



　　焰子哥哥脸一沉，闷闷地问我：“干嘛无缘无故提这个？”



　　“我……我是说如果嘛。”我结结巴巴地说。



　　“假设不成立！”他说，“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排戏，事儿多着呢。”



　　我知道焰子哥哥想转移话题。于是我只能从另一个突破口去努力：“那……那天你也听那个杜阿姨说了，小华的肾源没有了。小华真可怜，明明已经抓住一棵救命草了，上天却咔嚓一声把救命草给剪断了，这么可爱的一只天使，再次跃入绝望的深渊。”



　　焰子哥哥也一脸难受的样子，眉头皱得快缩成一堆了：“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呢，就载肾源的那辆车给撞毁了，这多小的概率啊！真是苍天无眼。”



　　我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便问：“如果你能救小华，你会救么……”



　　焰子哥哥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说：“如果我真能救他，我倒是愿意救他。小韵，你不知道，那天在医院的绘画室，他问我能不能叫我哥哥，其实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我们这代人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少有兄弟姐妹。你还好，你好歹有个姐姐，我啥都没有，巴不得那么乖的一个弟弟呢！”



　　我便满意地笑了，觉得眼皮酸涩，打了个呵欠，说：“睡吧。”

…… 第十八章 孤单狂欢夜 ……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酒精 香烟 可可因
　　终于 这夜只剩下我一个



　　我现在终于相信，只要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一个转眼，就到了国庆节。晚上是文艺演出，邹哲轩就适合做组织委员，他把所有能招来的同学朋友都找来了，当然，这么盛大的一件事，又怎么能少得了白亮和康乃文，早早就打电话约好他们，一定要到现场去看我演出。



　　舞台设在大礼堂，灯光打得相当合理，很有小型剧院的感觉。那晚的节目个个都精彩纷呈，但最终我的节目以九点九五的高分一举得冠。那几名评委对我的评价相当高：“虽然这场川剧独演略显生涩，步子踩得并不完全到位，声腔也算不上完美无瑕，甚至还出现了唱词错误，但这却是一个鼓舞人心的节目，现在的年轻人，个个追逐潮流，喜欢的都是那些流行的口水歌、时尚前卫的动感街舞，很少有人再静下心顿足欣赏中国的古典戏剧。”



　　在后台卸妆的时候我碰到了那天晚上在声乐室外面听见唱《青藏高原》的女生。为了演出，她不顾天气炎热，穿了一件厚厚的棕褐色貂皮藏袍，里面衬着一件花边对襟，脚踏嘎咯长靴，腰扎枣红束带，头带雪白毡帽，脖上挂着一条长长的哈达，脸上满是汗水。



　　她一退台就急匆匆地褪掉大袍，一头扎进女更衣室。我坐在梳妆镜前卸妆，她很快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一身清凉的浅红色短衬，坐在我旁边。我偷偷瞟了她一眼，她正拿着卸妆纸擦腮红，头上扎着无数条细细的辫子，眉毛比一般的女孩子浓密许多，皮肤也因为长年受紫外线照射而呈现出一种透红的黑色，鼻梁高高的挺挺的，个子高挑，一看就是个漂亮的藏族姑娘。



　　藏族姑娘发现我正端祥着她，冲我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汉白玉般的牙齿：“你表演的川剧节目很好看，恭喜你哦，早就猜到能得第一了。”



　　我一愣：“你看过我排练？”



　　她点点头，说：“是哦，每次经过排练室去服装室，都看到你排练得相当投入，所以不敢打扰你，就绕道走了。”



　　我也一笑，把一扎头花放到梳妆台上，说：“是吗？那我也听过你练歌。在声乐室外面听到的，保准是你。今晚听了你的演唱，就更加确信了。”



　　眼前这个藏族女孩的演唱的《青藏高原》得的是第二，但的确是完美到无懈可击。那浑然天成般的嗓音，久久回旋在礼堂每一个角落，像一只盘旋翱翔于蓝天的雄鹰，荡气回肠。



　　“我叫桑吉塔娜。”她开始自我介绍，“音乐学院学民族音乐，零四级的。”



　　“哦！”我回应道, “那该称你师姐了，我是大一新生。我叫江韵，重庆人，以后多多指教。”



　　我卸完妆，跟那位叫桑吉塔娜的藏族女生互留了电话，就匆匆跑出礼堂后台，朝外面奔去。



　　外面很黑，绕过那条柏林小道，远远就看到焰子哥哥、白亮和康乃文在外面冲我招手了。我极度兴奋，因为自从开学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白亮跟康乃文，因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一直都没空。



　　等我跑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惊讶的一幕：白亮和康乃文是牵着手的。我觉得诧异，怔怔地站在夜空里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白亮冲我嗔怪道：“死小子，你发什么呆呀！得了第一，心里爽死了吧？那还不快快请客？早就知道我家韵公子是最棒的！”说罢就要凑过来拥抱我。



　　我倒退了两步，一本正经地说：“打住打住！你先别激动，这倒底怎么回事？你跟小康？是咋走到一起的？”



　　白亮就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把头靠在康乃文肩上，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地笑着，暧昧至极。我再看康乃文，他也只是腼腆地笑着，一言不发。



　　我便窜上去呵白亮的痒痒，看来不对他使用终极大刑，他是不会轻易从实招来的。我一边呵他痒一边小怒道：“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是吧，看我饶不饶你，死小白，小骚货，竟然背着我搞地下情，竟然对我先斩后奏，要是我没有看到，你就不准备告诉我啦？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亮给我折磨得瘫软到地上，笑出一脸晶莹的泪花，声音都难受得变了调，想求饶都讲不出口来，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之后蜷起来的毛毛虫。



　　康乃文只是站在一边呵呵地看着我们两个疯子打闹。很多路过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着行为离奇的我们，然后指手划脚地离去了。焰子哥哥看着失态的我们，便拉着我的手，劝道：“小韵，你就放过小白吧，他就是打算今晚告诉你的呢，刚才都跟我说啦，他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我这才拉起白亮来，他笑得变了形，我给他擦擦脸上的泪，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才说：“知道我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瞒我事儿！”



　　然后，我们就一行往外面的饭店走去。我们走进一家干锅店，这里环境不错，靠玻璃门的位置摆了一盆大大的海芋，清新别致。屋子很宽敞，中间竖了两道木头柱子，柱脚被一丛丛盆栽一品红围绕，别具用心。我们挑了一张靠近空调的桌子入座，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瓶插花，里面是颜色各异的大丽菊，配一把满天星，再衬一只长长的铁树叶子，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令人赏心悦目。



　　这里的干锅是整条天生街最好的，所以我们选择在此地为我举行庆功宴。我们要了一锅台湾风味的兔肉干锅，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鲜美兔肉，我垂涶三尺。席间，焰子哥哥突然问起大家国庆七天假日的安排。



　　康乃文夹了块兔耳朵，说：“我啥都不爱，就爱画画，而且惦记医院里生病的孩子们。所以打算拿三天自己画画，另外三天陪孩子们玩”。



　　白亮则一嘴接过去：“那我就一直赖着小康哥，这次国庆要猛过一把模特瘾，就给小康和孩子们当免费人体模特，就算是小康哥要我全裸，我都心甘情愿。”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小骚货病入膏肓，没救了。华佗再世也不行。”



　　白亮白了我一眼，眼神坏坏地说：“你别老叫人家小骚货，鬼知道你有没有和你的焰子哥哥珠胎暗结……听人家说都搬到外面住着去了……国庆是不是还打算抛下我们度蜜月去啊？”



　　我用筷子狠敲他的头，骂道：“度你个头啊！就你成天喜欢臆想！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骚货！我呀，这次要好好过一个生日，啊，我终于要成年了，好开心呐！我一定要订一个世界上最大最大的蛋糕！”



　　听我这一说，他们三个都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焰子哥哥一脸愧色地说：“小韵，不好意思，你看我多粗心，把你生日都忘记了……”



　　我手一挥，大度地说：“没关系的啦！这不，今晚演出得第一，大家都太开心了嘛，谁还记挂着这些破事啊！”然后我望着白亮和小康两小口，说：“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许跑，要是生日聚会上见不到你们的影子，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白亮便扑闪过来，一把抱住我，像只撒欢的猫儿一样用他那毛茸茸的脑袋来蹭我的脸，欢呼道：“我的韵公子啊，要做小寿星了，我当然得去蹭饭了呀！少了我那还成吗？”



　　焰子哥哥咽了口啤酒，说：“小韵，我想给你过完生日之后，回一趟巫山。我想回去看看爸爸。”



　　我说：“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也想去看看干爹。”



　　焰子哥哥笑道：“再说吧。如果到时候茶楼生意忙的话，你就留下来帮兰姨打点生意。”



　　那晚，我们四人喝得烂醉如泥，才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往回走。大街上，华灯闪烁，汽笛如歌，我们的情绪都很亢奋，小白找到了心爱的人，小康成功击败痛失女友的梦魇，我却不知道焰子哥哥为何开心，但他笑得那么快乐，我想，可能此时，他的快乐与我一样，那就是彼此紧紧牵着对方的手。



　　第二天，我们四个早早来到车站。康乃文家住江北新区月亮湾，所以不能与我们同车，白亮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搂住小康的脖子又啃又咬，才依依不舍地让他上了车，浑然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我上了车就蔫在焰子哥哥肩上睡觉。焰子哥哥跟小白聊了会儿天，觉得无聊，就抓起座位靠背后面布袋里的一份报纸看起来。突然他把我摇醒，指着《重庆早报》上一则头条新闻，大呼小叫道：“你看你看！骆扬那小子的剧院昨晚开张了！嘿，这死小子，还真会选时候，我说他回来这么久咋一直没行动，原来是等国庆这个大排档，承办了重庆市级的国庆文艺晚会，竟然把沙坪坝体育馆都硬生生踢下台了，真是个狠角色！”



　　我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华篇巨章，浓墨重彩，照片看上去还不错，华灯璀璨，火树银花，烟花荼靡，香槟四溢，礼花满天，可容纳两千多人的扇贝形观众席全场爆满，场面相当气派。我说：“人家是大老板，当然看准国庆黄金档这块大肥肉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罢，我趴下头继续睡。



　　很快车就到磁器口大门了。这是我们开学以来第一次回家，古镇磁器口是重庆的文化重镇，每天都吸引许许多多中外游客前来游玩，永远这样闹腾，不肯歇停一秒钟。自古以来，人们都说，一条石板路，千年磁器口。其实磁器口以前不是叫磁器口，而是叫龙隐镇，自从一九一八年青草坡的新工艺制瓷厂“蜀瓷厂”创建以来，这里上乘的瓷器产业逐渐强大起来，渐渐地，龙隐镇的名字也就被磁器口所代替。虽然随着现代经济日新月异的发展进步，此地棉纱、煤油、盐糖、洋广杂货、五金颜料、土碗土纸和特产烟丝等新兴产业皆崭露头角，并且磁器口码头交通要塞的地位也逐渐丧失，但那千年不变的浓郁淳朴的古风，一直令磁器口成为重庆江州古城的缩影和象征，故磁器口亦有“小重庆”之称。



　　白亮在磁器口大门跟我们告别，往童心路去了。我和焰子哥哥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金蓉街，回到滨江路的茶楼。茶楼依然开门纳客，檐下那面用小篆体绣着“兰舟茶楼”的三角幡旗随风飘舞，仿佛在欢迎我们回家。还在门外就听到妈妈吆喝小灰的声音：“小灰！接客咧，隔壁李大爷，咱老茶客，上普洱。”



　　走进茶楼，妈妈看到我们，兴奋不已，丢下账本跑过来，拽着我的手，跟放连环炮似的问：“你们可回来了！来让妈妈看看，哟，都瘦了，是想妈妈的？还是学校的饭菜太难吃啊？”



　　我把手挣脱出来，说：“是是是，您就自恋吧，我是想您给想瘦的。”



　　妈妈在我脸上捏了一把，便一边往厨房里走，一边兀自唠叨着：“这是啥破学校啊，牢房啊，咋把一孩子整得这样瘦……”



　　我们挑了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妈妈就端了一只菜盘子出来，打开一看，青椒肉丝，麻辣蟹黄，红烧鲤鱼，豆腐腰花，可丰富了。妈妈永远这样了解我，知道我这一路舟车劳顿赶回来，准饿了，所以就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妈妈一边看着我和焰子哥哥吃饭，一边传扬着小道新闻：“你姐昨晚去骆扬的剧院参加那个什么开场晚会啦，听你姐说办得还不错，这市级的国庆晚会就是不一般，还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上档次的晚会，想不到这辈子还能亲眼目睹，真是不枉此行呢。”



　　我只顾吃菜，也没搭理她，她就继续喋喋不休：“你说这骆扬也真行啊他，比你们才大十几岁，这三十出头的就混成这么大的老板了，开那么大一家剧院，还承办重庆市级的国庆晚会。不过啊，想想又觉得他够可怜的，对你小姑还真是上心，这么多年恁是没有找媳妇，怕是等着你小姑呢……”



　　我把筷子重重砸在桌子上，气不打一处出来，冲妈妈大声嚷道：“够了，你别说了！他不就一骆扬吗，他有啥好啊？不就开一家剧院吗，他就了不起啦？这世上比他能干的人多着去了，你咋不羡慕李嘉诚啊，你咋不羡慕比尔盖茨啊？”



　　焰子哥哥一个劲儿蹭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动火了。妈妈对我的反应很是不解，怔怔地看着我。良久，她愤懑的表情才平和下来，柔声道：“小韵啊，我知道你记恨他气走了你奶奶，可是他待咱们也不薄啊！这不，他昨天还给你姐姐送了份新工作，让她以后去他剧院里登台唱戏呢！”



　　“姐姐去唱戏？”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愤怒地说：“简直就是乱了套了！骆扬害死了她奶奶，她竟然充好人以德报怨，跑去巴结他，给他撑场子！”



　　说着，我就跑到柜台边，抓起电话就要给姐姐打电话，我要把她叫回来，千万不能去给骆扬卖命唱戏。放着好好的火锅店大堂经理不做，跑去给仇人唱戏，帮他赚钱，这像什么话？



　　我刚拨通电话，妈妈就扑过来挂断电话，怒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你骆扬叔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奶奶她本来就得了那绝症，别人不吓她，她早晚也得有断气的那一天不是？骆扬答应给你姐五千块一个月，不比那破火锅店强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



　　我气冲冲地扔下话筒，就往楼上跑。我听见妈妈在后面叹了口气，对焰子哥哥说了一声：“焰儿，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焰子哥哥追到我房间，扳着我的肩说：“小韵，你就别跟兰姨堵气了，她也是为你姐姐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我眼里放出凌厉的光芒，看着他，用憎恶的语气说：“焰子哥哥，那天在医院你也看见了，是骆扬那个畜生逼死奶奶的！难道你也视若无睹吗？他就像只怪兽，奶奶就是被他那张狰狞的脸给吓死的！”



　　焰子哥哥竭力安慰我：“好了好了，你别生气了，你看，今天是你生日，动怒多不好啊，哪有小寿星在生日这天动气的啊。你要是不喜欢你姐姐给骆扬唱戏的话，你就直接叫她回来好了，何必跟你妈闹腾。”



　　听焰子哥哥这样说，我的心便舒坦多了，勉强笑了一个。



　　“今天是你可是你生日呢，不都计划好了晚上要开聚会的吗，应该开心点迎接你的十八岁，过了今天，你可就不再是小孩子了。”焰子哥哥仍在尝试着转移话题，尽量想让我开心，“等下去哪家糕点店订蛋糕呢？要订多大的啊？人多不多？朋友们都邀请了吗？小白和小康不用说了，他们都知道了，要请小华过来吗？哦，还有那个，叫大熊的……”



　　我看了看他，跟个管家似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人不在多，开心就好。我朋友不多的，我不爱交往，以前的高中同学关系都不算铁，现在更是天涯各一方，就剩小白最亲了。至于大熊嘛，也不知道他国庆节回不回家，待会给他打个电话。”



　　焰子哥哥看我笑了，也就宽慰了许多：“那今天是你生日，你跟哥下去，哥给你挑件礼物，好吗？”



　　我把脸蹭在他怀里，撒娇道：“我不要什么礼物啦！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如果你非要送的话呢，你就送我一个香吻吧！”



　　焰子哥哥见我开始淘气了，就狠狠捏了我的耳朵一把，二话不说就把嘴巴凑过来，热热的湿湿的舌头撬开我紧闭的嘴唇，攻城掠地般袭击我的每一颗牙齿，跟我的舌头缠绵交织……



　　突然我通过半开半掩的门看到妈妈就站在外面。我吓得打了个哆嗦，立刻推开焰子哥哥，退了几步，呆若木鸡地望着门外。我只能看见妈妈一半的脸，却看到了她满脸的忧伤、哀恸与绝望。我看到她的肩膀狠狠抽搐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然后捂着嘴巴转身下楼了。



　　我像失去知觉似的倒在床上。焰子哥哥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爬到床上来一边摇着我，一边问我怎么了。我就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等他问得累了，我才用双手紧紧捆住他的脖子，神经质一样问他：“你会离开我吗？你会离开我吗？”



　　他试着想解开我的双手，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喘着大气说：“小韵，你怎么了？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别想多了啊，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是累了困了，就睡会儿，我下去茶楼里帮忙。”



　　我便松开手，任焰子哥哥走出房间，我听着他下楼时急促并且渐渐衰弱的声音，仿佛觉得他离我越来越遥远。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哪知我一觉醒来，竟是下午六点。我惊愕地看了看窗外西坠的斜阳，一个猛翻身，爬起来，只感觉一阵安静，楼下茶铺没有往日的喧闹声，一片诡异的宁静。我匆匆下楼，给眼前的情景惊傻了：



　　茶楼闭门谢客，妈妈、焰子哥哥、姐姐、小王和小灰正在紧锣密鼓地把茶铺布置成一间聚会大厅，桌子整整齐齐摆在两边，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多层的松树形蛋糕，每一层都插着不同颜色的蜡烛，还没点上火，却已经颇有几分圣诞树的模样，漂亮极了。西墙角摆着大箱大箱的山城啤酒、苦艾酒、红酒以及各种饮料。再看天花板，上面挂着一只走马灯，红橙蓝绿青淀紫七种颜色的灯光依次旋转，一条硕大的横幅围绕着走马灯挂了一圈，上面写着：江韵生日华宴，幸福一生，快乐一世。



　　小王站在一只木梯上面把其他一些装饰品挂到墙上去，小灰则在下面死死扶着木梯。焰子哥哥算计了今晚到场的人数，然后依次摆好桌椅。妈妈和姐姐则在剪一些颇具中国风格的窗纸，姐姐手法相当娴熟，手腕绕几道弯，再把窗纸打开，用嘴一吹，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就出现在我眼前，我这才想起，这是我的生肖，从我呱呱坠地那一刻起，王瞎子就对奶奶说，这江家孙子眉宇非凡，又寅时出生，生肖属虎，他日必定龙胆虎魄，有所作为。



　　妈妈看到我跟幽灵一样站在楼梯口，衣衫不整的样子，就说：“你上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服，看你那邋遢的模样，过了今晚你可就是成年人了啊！”



　　我一时间只是被眼前的情景感动得一塌糊涂，压根没听进去妈妈的话，忽然觉得我是这么幸福，他们都那样爱我，只是我爱的方式不同而已。小王和小灰，虽然只是我们茶楼里的两个员工，但是他们却知恩图报。还记得六年前我们刚从巫山搬到重庆，开了这家茶楼的时候，他们只是两个从孤儿院跑出来的孩子，妈妈觉得他们露宿街头、无依无靠可怜，就收留他们，并且让他们在茶楼里做事。所以，他们一直把我当成亲弟弟，倍加关爱。所以他们对我的爱，是朋友的爱。



　　妈妈，这个扶老携弱抄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以她典型重庆女人刚毅的性情，克服了一路上重重困难，单刀匹马地一路挺来，只为把我和姐姐抚养成人。她对我们寄予厚望，希望我们能堂堂正正做人，活得健康快乐。可她却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孤灯冷壁地煎熬了这么些年。她对我的爱，是母亲至高无上的爱。



　　姐姐，从小与我一块儿长大，我们从没争过吵过。她只比我大一岁半，却老是宠着我，让我着，对我呵护备至，甚至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高中毕业就选择打工挣钱养家。她对我的爱，是手足情深的爱。



　　焰子哥哥。这个在我心中占有最重份量的男孩，我已经无法用语言去表明我们之间的深厚感情。我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他每天背着我走过青龙桥，牵着我走过山间的羊肠小路，答应一辈子替我保管那只琥珀。尽管我们这样艰辛地爱着，尽管路上等待我们的是世俗与流言的洪水，是一道用所谓道德伦理扎成的荆刺篱笆，他却毅然选择牵着我的手冲锋陷阵，走在前面用身体保护我。



　　他对我的爱，是大爱。



　　妈妈见我杵着不动，又喊了我一声。我一个愣神，哦了一声，便上楼去洗澡换衣服。等我神清气爽地下楼，惊喜地发现那帮朋友都到齐了：黑镜框小康、一叶蝴蝶似的白亮、笑起来右脸有只圆圆酒窝的大熊、脑袋大大的大熊弟弟林明、身体虚弱的连华、川剧名角小姑、可爱的表妹婷婷，他们都来了。



　　更令我惊喜的是，一桌好菜竟然都摆上了。我看到菜盘子上打着醉仙楼的标志，想必这应该是从川菜名店醉仙楼里面订做的，相当气派。一共是九道大菜，从里到外一三五分别摆了三圈。都是醉仙楼的名肴，但尤其以这三道最为亮眼：外层的一道“鱼跃龙门”，一只用胡萝卜雕成的粉红鲤鱼给一支竹签插在一块冬瓜雕刻的美玉之上，周围衬着类似龙须的鱿鱼尾和类似金鱼藻的芫荽，干净漂亮；中层的一道“火树银花”，实际上是爆炒腰花，只是那腰花被雕成一串烟花爆竹的形状，直看得我目不转睛；最抢眼的要数正中间的那道主打菜式“寿比南山”了，盘子周围是用茄子雕成的紫竹山，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中间随意地洒了银耳丝，竟然给人烟雾缭绕的错觉，这道菜的核心部分自然要数盘子中央用西瓜雕成的莲花花蕾了，鲜红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含苞待放，外面刻了一个大大的“寿”字。



　　房间最中间的那只松树形状的蛋糕已经给点上蜡烛，屋里便流淌着暖暖的烛光。我想我是感动得快哭了，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我眼里折射成了星芒四射的八角星光。



　　我轻轻走过去，看着那汇聚了众人祝福而做成的巨大蛋糕，不知道是谁起的调，大家都跟着唱起《祝你生日快乐》，那整齐的歌声，伴着闪烁的烛光，竟然让我想起了在烛光中虔诚诵经的奶奶。此刻，她正在遥远天国，看着我慈祥微笑。



　　一曲完毕，他们围过来，一齐吹灭所有蜡烛，然后都跟着一起闭着眼睛许愿。我为他们别具用心的安排而感动。



　　那天晚上，我过了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个生日。妈妈吃过晚餐就出去跟她的牌友们通宵斗地主，把房子留给我们狂欢。朋友们一个个喝得醉气熏天，剥了满满一地的瓜子壳，把奶油当成暗器扔到彼此身上，没心没肺地狂欢。



　　我被他们灌醉了。不知道朋友们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扶上床，一觉睡到天明。



 
…… 第十九章 笑剧 ……



　　这是记忆里最美丽的时刻



　　音乐响起那一刻



　　你踩着我的脚由我带领着



　　转动着 转动着 转动着



　　我做了一个美梦，一个酣甜的梦，以致于我不愿意醒来。直到阳光穿破雾蔼射到我脸上，画眉跃上窗棂声声叫唤，我才从缱绻情梦中睁开眼睛。



　　昨晚那场酒醉，让我沉睡了一夜，醒来便很想上厕所，憋得厉害。我正要坐起来，却感觉一只手穿过我的腋下，紧紧缠着我的胸脯。我一个激颤，顿时清醒了几分，因为我看到了一只女人纤细的手。我脸色煞白，回过头一看，头发凌乱的姐姐竟然睡在我身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袋里像让人塞进一只马蜂窝，满是嘤嘤嗡嗡的声音。



　　我生猛地坐起来，薄薄的被单便水银一般滑到地上，我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姐姐也衣不蔽体，极度暴露地蜷着腿躺在我床上。



　　我的动作太大，把姐姐从睡梦中惊醒，她揉揉惺松睡眼，打了个呵欠，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问我：“小韵，怎么了？”



　　我的声音颤抖得跟筛糠似的：“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懒懒地坐起来，深深的乳沟呈现在我眼前。我吓得直往后缩，冷不防一骨碌掉到地板上。我仓皇地抓着地上的被单爬起来，胡乱地裹在身上，声音依然颤抖：“这是么回事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姐姐拿过床头柜上的木梳，开始梳理头发。她一边梳一边平静地说：“小韵，你别怕。你过来，坐姐身边，姐慢慢跟你说。”



　　我畏畏缩缩地走过去，身子一直颤抖，像被猎人追杀的小兽一样胆怯地坐在床沿上。姐姐把梳子咬在嘴里，把一只漂亮的木雕发夹夹到长长的头发上，夹成一个漂亮的缵儿。然后她披上外衣，缓缓回过头来，说：“我不是你姐。”



　　姐姐的话如雷贯耳，我想我已经快要发疯了，从来不骗我的姐姐，竟然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我本名不叫江媛，而叫游媛，是你的童养媳。”



　　我更加傻眼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曾是我最敬爱的姐姐，今天却喝醉酒似的尽跟我说胡话！



　　“我一岁的时候，死了父母，便成了一个无人照顾的孤儿。你奶奶觉得我可怜，便将我从邻村抱养回来，待我如亲孙女。后来，妈妈生了你，村里的王瞎子给你占相算命，他说你这辈子命犯龙阳忌癖，怕是会断绝江家之后。于是为了给你辟谣，奶奶便把我当成江家的童养媳。”



　　我听着姐姐的话，已经泪如雨下，我想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简直就是太荒唐了。姐姐替我抹了把泪，接着讲道：



　　“奶奶和妈妈很早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并一直瞒着你。按照农村的规矩，男子十八岁便可成家，所以她们安排我在你十八岁生日晚上跟你同房。我知道她们的做法很荒诞，这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女人的地位不应该这么低下，任由别人摆布。可是，小韵，你知道吗，在奶奶病得厉害的那段时间里，她每天都要哭着哀求我一定要完成她的这个夙愿。奶奶和妈妈花了这么大的心血将我养大，视如己出，面对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那样诚求的眼光，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我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她已经泪眼模糊，泣不成声。我拍了拍她的背，见她哭得伤心，便安慰道：“你怎么这样傻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姐弟，是手足，这样做是伦理不容的，你怎么能随便答应奶奶这样的事呢！”



　　忽然姐姐眼光凌厉地看着我，说：“那你呢？你就做了伦理容得下的事了？若不是你真去碰触龙阳忌癖，我就不用这样委曲求全了！”



　　我怔怔地看着姐姐，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我能感觉到姐姐话里的意思，她一定是在指责我和焰子哥哥之间所谓的无伦不类、不干不净的暧昧关系；她一定是觉得讽刺，凭什么说童养媳是伦理不容的事，难道我和焰子哥哥这样的同性恋情就被伦理包容下了？



　　我的心像给人掏空似的，不再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我明白了妈妈为什么抽这个空档跑到外面去跟她的牌友打了一宿的牌，我也明白了一向不同意我喝酒的姐姐为什么会任凭他们给我灌酒，却不加以阻拦。原来，她们都是在故意制造机会。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收拾东西，打算回学校，再也不回来了。姐姐看着堵气的我，反过来安慰我：“小韵，你别怄气，其实昨晚你和姐什么也没做。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你从小就跟我挤在一张破床上睡觉，现在跟小时候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知道你不会同意这场荒谬的鸳鸯乱谱，所以姐姐也只是试着按奶奶的意愿去尝试一下，这样心里也就不觉得对她欠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咱们还是好姐弟，好么？”



　　我只顾生闷气，草草地穿好裤子，心里越想越委屈。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悲的玩偶，被人用线抄控着，让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让我上什么样的学校，我就上什么样的学校，让我学什么样的专业，我就学什么样的专业，似乎我一生来就没有说不的权利，就没有反抗的权利。奶奶连临死都还不放过我，在我的感情路上给我设下一道囹圄，摆上一副圈套，任我像笨拙的猎物一样傻傻地钻进去送死。



　　想着想着，我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姐姐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个劲地哄我安慰我。



　　“以后我们还是一对心无隔阂的好姐弟。”她说。



　　我连连点头，伏在她肩上痛哭零涕。哭得累了，我一边打着泪嗝，一边抽咽着说：“姐，听妈说你去骆扬那唱戏了，你听我的，别去了，骆扬他不是好人。你回去吧，在渝香子火锅店那里做大堂经理挺好的，活儿又不重，待遇也不错。”



　　姐姐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的傻弟弟哟！骆扬他哪里又沾你惹你了啊？他咋也不成好人啦？”



　　我也不好多说，只是一口咬定：“反正他就不是个好人，他……他无情无义，当年甩下小姑独自出国。”



　　姐姐便扑哧笑道：“那都是上一代的恩怨啦，你还提这做什么呢？你就放心吧，他骆扬难不成还长了三头六臂，把你姐给生吞活剥了啊？韵儿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啊，别想多了。”



　　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总不能把那些破事讲出来给姐姐听，吓她退出剧院吧。也许真是我想多了，骆扬跟姐姐无怨无仇，又能把她怎样？



　　姐姐便一边整理被单，一边催我去洗脸刷牙。我懒懒地打开房门走出去，一抬头，看见焰子哥哥铁着一张脸立在奶奶以前住的房间的门口，他看到了我，便钻进房间去，呯的一声关上门。



　　我走过去敲门，可他怎么都不肯开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难道他知道我和姐姐……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便喊了一声：“焰子哥哥！你开门啊，我找你有事！”



　　他嗖地拉开门，板着一张臭脸，闷闷地说：“什么事？”



　　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为了让他开门才那样说的，现在他这样问我，我还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我吞吞吐吐道：“我……你快点下来哦，吃早饭了。”



　　他丢下一句“我先换衣服”，又呯地关上门。



　　我感到一阵纳闷，他不会真知道我和姐姐昨晚是睡一起的吧？难道他因为这个生气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误会可就大了。



　　楼下茶铺一片狼藉，是昨晚的生日狂欢留下的。我们三个不言不语地忙活了大半天，才将地板和桌椅恢复原样。



　　然后，我们吃了从快餐店买回来的小笼包，大家都不说话，各有其事的样子。我和姐姐心照不宣，彼此知道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倒不显得拘谨，倒是每每接触到焰子哥哥的眼光，就会倍觉尴尬。



　　吃完饭，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准备回校了。焰子哥哥也一言不发地拾掇起来，我知道他要是回巫山青龙湾老家去看干爹，顺便到户口所在地去开贫困证明单据。



　　我现在很烦妈妈，暂时不想面对她。她竟然把一个荒唐可笑的谎言藏在心里这么多年，跟奶奶合起伙来骗我。如果说奶奶是受封建思想蛊毒，那妈妈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怎么也跟着犯糊涂，跟着瞎掺和？



　　我提着行李正要走出门去，妈妈就哼着黄梅小调手舞足蹈地回来了。她如此开心的原因，现在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人都是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绝不是简单因为她所说的打牌赢翻了。



　　妈妈见我们三个表情各异，很是离奇，于是她一脸兴奋地把姐姐拉到洗手间里去，过了一阵子又灰头土脸地出来，冷言冷语地说：“你们要走就走吧，眼不见心不烦！本来还打算请你们去醉仙楼再吃顿好的，现在我也没这个心情了。还是辛辛苦苦在这里跑茶楼的生意，我心里才踏实！”



　　我明白妈妈说这话的意思，因为她的计划泡汤了，所以很不开心，就摆着一副臭脸给我看，跟刚回来的时候那副高兴劲完全不一样。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把行李往桌上重重一摔，底气十足地说：“我今天还真不走了，非要在家里待着，坐你眼皮子底下招你烦。”



　　妈妈不甘示弱，把她打牌的小皮包往柜台上一扔，撞翻好几只白瓷杯子。看得出来妈妈的表情很愤懑，她很想骂我，但又不好意思启齿挑开那件事，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来骂我，只好说：“你待家里就会让你好受了？正巧国庆黄金档小王小灰给放了假，客人又多，我正愁忙不过来呢，你就替他们两个忙吧！”



　　姐姐就过来给我们圆场，说：“一家人吵什么吵嘛，和和气气的不好啊？非要这样吵吵闹闹的，给团里邻居的听到了多不好？”



　　妈妈便在姐姐头上敲了一锤：“你这个笨丫头！让你做点事都做不利索，妈白疼你这么大了！从小到大都这么听妈的话，妈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这次就这么笨做不好了？”



　　姐姐给妈妈这样一骂，也就不敢再开口了，呆呆地缩到墙角去。然后，妈妈火冒三丈地大步流星窜到楼上去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焰子哥哥看了我和姐姐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动了动嘴，又没说出来，就扛着行李包，跨出门槛走了。



　　我的心里乱极了，像是看了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各种滋味都有。我真的想跑出去，找个人狂烈地倾吐一番，然后跑到嘉陵江上的高架桥上，对着茫茫江水大叫一声，再不行，干脆跳下去淹死算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昨上生日宴会上，大熊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他说如果想要推荐我那位精通中医偏方的阿姨去给那位中医专家做助手的话，直接打这个电话号码就行了。反正我不想待在家里，就出门打了开往沙坪坝陈家湾的车，直往晓风家奔去。



　　我到了和福路民生小区的晓风家，是吴阿姨开的门，她踏着一双凉拖鞋，披散着头发，一副刚刚起床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一只锅铲，应该是正在厨房做菜。她见到我很高兴，连忙叫我进屋里坐。她家的二手房虽然并不显气派，我却觉得待在这里比待在家里自在多了。我的家里就像四处布满了蜘蛛网，一个不留神就给网住了，就成了别人的猎物。妈妈就那像那只用丝死死缠住我的蜘蛛，让我不能呼吸。



　　吴阿姨给我倒了杯水，看我一脸苍白，便说：“哎哟，小韵，瞧你这一脸旺火，是怎么啦？来来来，阿姨给你倒杯去火的药水去。”



　　说着，身材稍胖的吴阿姨便走到电视柜旁的小矮柜边，上面放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瓶，里面有黄莲、麦冬、金银花、菊花、蒲公英等袪火良草，那水都给泡成了棕黄的颜色。



　　吴阿姨一边倒水一边说：“喝了我亲手配制的败火药水，保证你心情舒畅。”



　　一碗药水下肚，的确是爽快了不少。我便趁着兴子把好消息告诉她：“对了，姨，我有个朋友打听到啦，第一人民医院最近来了位专攻中医药方面的专家，正在招聘助理，你不妨去试试。”然后我翻出记在手机里的号码，说：“这是他的电话，你拿去记一下吧。”



　　听了我的消息，吴阿姨兴奋得哼起小曲，脸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菊花，抓起茶几上的一张废纸就抄写起号码来。



　　“对了，晓风呢？”我问。



　　“哦，他在房里看书呢。”吴阿姨写好电话，把手机还给我，“倒是忘了叫他出来给你打个招呼。”



　　说着她便朝晓风的房间走去，敲了敲门，朝里头喊道：“晓风！你韵哥哥来啦，出来招呼客人啊。”



　　然后吴阿姨便走进厨房继续炒菜。过了好一会儿，晓风才懒洋洋地出来，仿佛因为太劳累的缘故，本来就细小的一对单眼皮眼睛就显得更小了，瘦瘦高高的个子，看样子都不超过一百斤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他似的。



　　他摇晃着脚跟走过来，一屁股栽到沙发里，由于用力太猛，我给弹得老高。他抓起水果盘里的一只香蕉，递给我，也不说话，自己抓起一串葡萄就开吃。



　　我看了看他，笑道：“高三果然是减肥良机，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哦了一声，也不看我，继续吃他的葡萄，一边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就剥起他递给我的那只香蕉来。晓风把手心里的葡萄皮往垃圾篓里一扔，淡淡地问我：“那个，焰哥哥呢，他怎么没来？好像他就从来没来过我家，怎么，我家有瘟神啊，个个都怕来这？”



　　我依然保持微笑，解释道：“你焰子哥他要回老家去开一个贫困证明，以后才好领学校的补助金，所以时间就不够用了。等他以后有空了，我一定叫他来。”



　　晓风闷哼一声，冷笑道：“欲来者，必自来。”



　　我想转移话题，就说：“对了，高三学习很紧张吧？历来高三都是这样的，压力大，是辛苦了点，但也就这么一年，熬过来就好啦，一定要加油哦。”



　　晓风摘完了整串葡萄，就把那只光溜溜的葡萄枝扔到竹篓里，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是没话跟我说了吧？那我进去看书了。”



　　说着，晓风径直走回他的房间，呯地关上房门。



　　我想我的确是没什么心情再待在家里，便拿了行李，早早来到学校。班里那些来自外地的学生都没回家，趁国庆黄金档到重庆四处游山玩水去了。我回到彩虹桥边租的小房子里，焰子哥哥不在身边，只觉得无聊得紧，抱着两本破书看了几页，就再也看不进去了。我想给焰子哥哥打电话，但又总是拉不下老脸，明明我没有错，他凭什么生我的气，凭什么还要我先打给他去圆场啊？



　　于是，我就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班长邹哲轩的电话。想不到他竟没有跟那帮兄弟出去玩，正在宿舍睡大觉呢，听说我回学校了，就立马跑了过来。



　　房子的门很矮，人高马大的邹哲轩必须弯下腰，才能钻进来，他老是磕磕碰碰的，一个不小心就撞得那只悬在天花板中间的钨丝灯泡左右摇晃。



　　他就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彼此给对方讲各自家乡的风景名胜啊，民族风俗啊，天南地北，没头没绪地闲扯。当我谈到我姐姐的时候，他突然颇感兴趣：“对了，你姐姐……她有男朋友了没有啊？”



　　我盯着他，吭哧一笑：“大头轩，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姐了吧？哈哈！你不就是上次领她来找过我，再替我送她去了一次车站吗，这样你就看上人家啦？”



　　邹哲轩那副棱角分明的男子气的脸，竟然唰地红到了耳根。他羞羞答答地说不出话来，可真是一块傻大头。



　　我像是下定决心要做这个月老似的：“很不错啊，大头轩，难得你这个大学生不嫌弃我家高中毕业的姐姐，对她这么上心，这个忙，我帮你帮定了！”



　　邹哲轩便唬唬笑着，一口一个谢谢。他有着北方男子少有的羞涩与稳练，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要是真能把姐姐交给他，我倒是很放心。



　　等我笑得够了，邹哲轩才说：“对了，你知道吗，昨天那个戚敏失踪了一天。”



　　我吃惊不小：“她失踪？是为什么？那现在找到了吗？”



　　邹哲轩看我挺急，便按捺着我，说：“不知道是为什么。听女生那边说，昨天大清早就没看到她，不管是谁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于是女生们都急了，发动全班同学都给她打了电话，不料戚敏非但不接，反倒把电话关机。小卢老师知道后，担心她出事，就带人四处寻找。最后在一个破网吧把她找到了，正在里面跟人聊天呢。”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就问：“那个戚敏，为什么不接电话？”



　　邹哲轩瞪大一双菱形眼，跟一愤青似的：“鬼知道啊！可把咱班兄弟姐妹们的腿跑折了，都快把整个北碚都找翻过来了！你说我们哪里没去啊，嘉陵江边，碚东大桥，缙云山上，城南城北，小镇歇马……地毯式寻人！又不敢上报院里，怕出状况，只得自己闷着脑袋先找找……她倒好，窝在一网吧里跟人聊得正欢呢，这臭妞儿……”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哪有人不接别人电话的啊，而且是所有人的电话都不接，甚至还关机，这不是故意让人担惊受怕吗。



　　邹哲轩接着说：“后来听咱班女生说，这个戚敏不太合群，这大学才刚开始，就跟同宿舍的女生们闹矛盾，听说她都换好几回宿舍了，楼上搬到楼下，梅园搬到李园，本班搬到外班，都合不来，老说别人孤立她，不搭理她……”



　　我苦笑道：“又是一个从小缺钙，长大缺爱的孩子！现在的孩子可真是娇生惯养，凡事以自我为中心，老想着别人应该怎样怎样对自己，却从不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想问题。”



　　邹哲轩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嗬，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呀，早熟的娃呀，又懂事又体贴，你姐要给你换间大点好点的房子，你都死活不依，非要赖在这苍蝇都不愿下蛆的破烂旮旯里！”



　　房子是简陋了点，还用着那种八十年代的十五瓦的钨丝灯泡，一到晚上，就有一大群夜蛾之类的昆虫绕着它打转儿。墙壁上石灰脱落，露出黑色砖头来，我们就用报纸贴上。



　　邹哲轩看了看我们的书桌，都是从图书馆借的其他专业的相关书籍，其中大部分都是焰子哥哥借的，我知道他一向是喜欢物理的，而为了陪我，才屈才选了教育学，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建议他先自己看看物理方面的书，等到大二的时候再去修一个物理方面的辅修专业。



　　邹哲轩没有找到感兴趣的书，就坐在那张镙钉脱落，吱嘎作响的小凳子上，问我：“对了，邱焰呢？咋没见他一起回来啊？”



　　“哦，他回老家去了。”我淡淡地说，“他回去办理贫困生证明书。”



　　邹哲轩立刻就纳闷了：“补助金不是下学期才下发吗，怎么这么早就去办理证明了啊？”



　　我依然用淡淡的语气回答：“不知道，是小卢老师让他回去办理的。”



　　邹哲轩便来劲了，眉飞色舞地说：“原来是小卢老师啊！她可是对邱焰特殊照顾啊。哎，江韵，你知道吗，咱班男生啊，每天晚上都要开卧谈会，提得最多的就是小卢老师了，那帮骚小子，个个都说小卢老师对邱焰有意思，说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又哀怨又爱慕，分明就是暗恋人家，但又碍于师长的身份，才不好意思表白出来，可闷骚了！谁叫你自个儿搬出来住，真是亏大了，你要是住里面啊，准被他们逗得笑个半死！”



　　我根本没心思去听邹哲轩绘声绘色的描述，只“嗯啊哦”机械地回应着。



　　邹哲轩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窝在小房间里看了一个下午的电视。从同一首歌到康熙来了，从奥斯卡影片到动物世界，俗的雅的都看。晚上我到外面的小餐馆吃了点简单的东西，就回屋里洗澡，准备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我却辗转难眠。我老能想起那个表情总是怪怪的傣族女生戚敏。我总觉得她昨天的失踪跟我有关，她一定是觉得国庆汇演没让她出节目，所以心里不甘，因为她看上去就是个极其要强的女孩子。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幽幽的敲门声，节奏轻缓。我惊悚地一边问着“谁呀”，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开门。



　　门打开了，借着马路边昏黄的灯光，我看到了一张冷漠的女孩子的脸，头发披散着，给夜风吹得凌乱飞舞，像极了《射雕英雄传》里面的梅超风。是戚敏。她一声不吭地站在石头阶梯上，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肩裙，斜挎着一只黑色的棉布包，行道树驳斑的影子在她脸上画出一幅明暗结合的诡异图画，就像恐怖电影里的贞子。



　　我还真给她吓了一跳。看来在洗完澡上床睡觉的当口，是千万不能随便去想一个人的，否则他就会没根没据地出面在你眼前。我这才意识过来，自己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三角内裤，还带点透明，我啊地尖叫了一声，便跑回屋里，扯过床头柜上的衣裤快速往身上一套，也不管有没有穿反，才重新走到门口，怔怔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在我印象中，我跟班里面女孩子接触不多，很少有女生知道我和焰子哥哥是住在这里的，更何况这乌漆抹黑的，戚敏怎么没声没息就摸到这里来了？



　　戚敏还是面无表情，她往里面挪了几步，我这才借着从屋里洒出去的灯光看清她的脸，她的眉毛弯得像月芽儿，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黑黑的眼圈，重重的眼袋，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像幽灵一样飘了过来。她齐膝的白裙下，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腿，光着脚丫站在昏暗的钨丝灯光下面。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看她一身狼狈，头发凌乱，又赤着脚，莫不是遭人打劫了？



　　她细细地打量着房里的每一样东西。她灰暗的眼光扫过那二十一英寸的老式长虹电视，那旧得掉了漆的书桌，书桌上那长长的一排书，那用木板拼凑起来的破床，以及我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然后，她仰起头，看着那只周围蛾虫飞舞的钨丝灯，伸出手要去摸它。



　　“别动！”我失声叫道。



　　她便歪着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被她盯得很不自然，便东张西望地说：“那个……那个漏电……刚给修好的，不安全，别碰。”



　　然后我便跪在地上，把脑袋探到床底下，把焰子哥哥的那双大码拖鞋找出来，对戚敏说：“你穿上它吧。”



　　她就坐在床上，慢慢地把两脚伸进拖鞋里，并提起脚来细细观看。她的脚显得太小，那拖鞋就像一间大房子，留下了太多剩余空间。



　　我坐在对面的那只一坐上去就吱嘎作响的木头凳子上，问她：“你找我，有事吗？”



　　她却并没有我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边看着那双极不谐调的拖鞋，一边幽幽地说：“今晚我可以住你这里吗？你愿意接纳一个流浪的人吗？”



　　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梦游的人，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梦话。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不可以。你不是流浪者，我也不是什么收容流浪汉的好心人。你有宿舍，你有集体，你应该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她却一把甩开我的手。她这一用力，一簇头发就甩过来盖住了她半张脸，那双阴暗的眼睛在头发底下发着死气沉沉的光，然后，一缕幽冷的声音从那簇头发底下飘出来：“回什么回，如果你不收留，我就继续漂泊。”



　　我给她吓了个冷颤，我觉得她的行为出奇得可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天我有听邹哲轩提过，说她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开学没一个月就搬好几回宿舍了，想必她又是跟室友闹别扭了吧，所以才不愿意回去。于是我替她理了理头发，把手放在她肩头，用轻缓的语气说：“跟姐妹们闹不开心啦？大家五湖四海的聚在一起，这多难得的缘份啊！我送你回去吧，别不开心了啊。”



　　她微微抬起头来，用死灰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谁跟她们闹啊？她们配么？我不就是试一下，看有没人关心我，看看这世上像耶稣一样的好人还有没有么？”然后她一头扎在我的枕头上，淡淡地笑了笑，说：“今晚我就睡这里了。我觉得你还可以，并不算很坏，值得我写在好人册里。”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坐在凳子上看了几个小时的电视。实在困了，就把一叠报纸扯开了铺在地上，躺下便睡。水泥地板很硬，我的肩胛骨给磨得隐隐发疼。



　　第二天醒来，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单给叠得整整齐齐的，地板给拖得明晃晃的，我的身上也给人盖了一只薄褥。戚敏走了。


…… 第二十章 母亲 ……



　　想为你写一首诗



　　可写不出来



　　想为你唱一支歌



　　却唱不出来



　　那就让我唤一声妈妈吧



　　我缩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想焰子哥哥想了整整五天。直到那天他回来了，他打开门，我一看到他就狂热地扑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膛里面不愿移开。



　　他把手指插到我头发里面，经经地抚摸着我。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合好了。



　　我哭着说：“我和姐姐什么也没有，她告诉我了，是奶奶从小把她当成江家的童养媳来养，可这不是旧时代了，这种荒谬的事情应该让它土崩瓦解。”



　　焰子哥哥笑着揪着我的脸，说：“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啦。”



　　我比见了鬼还吃惊：“什么？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爸告诉我的。很早以前就告诉我啦。好了，现在没事了，不要再提了。”



　　为了庆祝我们矛盾的化解，我们特意跑到相馆里面拍了一大叠亲密照，有拥抱的，有相互搀扶的，有热吻的。相馆女老板很是讶异地看着我俩，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我们俩，一单生意就泡汤了，毕竟我们拍了不少。所以，她就只好闷不作声地咔嚓按着快门。



　　焰子哥哥这次回来，给我讲了老家的情况。他说随三峡工程的进展，长江水位越来越高，大片大片的党参和其他庄稼被水淹没。政府只好给受到损失的村民们下发补助金，干爹也领到了一部分。干爹的腿还是很不方便，怕是一辈子都要拄着拐杖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深秋初冬。重庆的秋天，没有北方那种秋高气爽的感觉，而是雾气重重，天空晦暗。被称为重庆后花园的北碚最大的特点就是法国梧桐多，每条街边的行道树，全是青一色的法国梧桐，一到秋天就落木萧萧，留下空空的树枝。法国梧桐树皮的纹理颇有特色，一块一块的，像极了迷彩服，所以，那一列列整整齐齐的梧桐树，一眼望去就像站岗的哨兵。



　　一到了期末，班委工作就极其繁忙。尤其是邹哲轩这个班长跟我这个支书，每天都要填写一大堆的考核表，然后一次又一次往院上跑，还得跟班主任交接工作，再加上又要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我真的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常常跟焰子哥哥抱怨，下学期我就告老还乡，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算了。以前想得到这职位，是想威风威风，谁想到这么辛苦啊，我可不是什么学习雷锋的好青年，其实我骨子里可腐烂了。



　　这天，我伏在书桌上赶写一堆学生综合测评表，小卢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马上过去一趟，商量点要事。



　　我到了小卢老师的办公室，班长邹哲轩也在。这段时间每天都往这里跑，办公室的地板都快被我们踩出一道沟来了。小卢老师的办公室布置得十分优雅，门后是一盆茂盛的龟背竹，窗台上摆着几盆吊兰，虽然已经过了花期，细长的枝叶却也错落有致，别具风味。



　　小卢老师穿着一身鹅黄色蝴蝶领西装，头上打着一个标志性的缵儿。她看到我，就急急招我过去：“江韵，快点快点，就等你了。”



　　我跑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愣愣地看着她整理着一叠资料，忧虑地问：“怎么了，卢老师，是不是考核表又出错了？”



　　小卢老师从里面抽出一张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们看，你们看，戚敏的德育分，怎么这么低啊？是怎么搞的？”



　　我拿过来看，每一样都在三十分以下，满分五十，说明她是每一项都没及格。我说：“这个不能怪我们啊，这个分数是由班里的测评小组一起打的分，最后算的平均值，当时他们打的就是这个分数啊。”



　　班长邹哲轩也附和道：“就是嘛，谁叫她自己平时老爱跟别人唱反调。”



　　小卢老师拿资料夹狠狠敲了敲邹哲轩的头，说：“就你喜欢瞎说！改了，赶紧给改了。”



　　我一头雾水，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要是这个能随便改动的话，那还要测评小组做什么呢？那岂不是他们的工作就白费了？”



　　小卢老师便示意我们坐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嘛，当然是做给同学们看的了。要是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可是这个戚敏，不能把她惹火了。”



　　我就更吃惊了，不明白小卢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偏袒戚敏，莫非她们是亲戚？



　　小卢老师看我们一脸不解的样子，便解释道：“我是教心理学的，看人看事最准了。这个戚敏是个心理有疾病的人！我通过这一学期的充分观察和研究，我能肯定她患有自闭症！她老是认为这个世界都负了她，所以对谁都不满，老是和同学们闹矛盾，而且一次又一次换宿舍，听说现在自己还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以前她又闹过失踪，又闹过休学，要是让她觉得我们合起伙来挤兑她，给她打这么低的分数，她一定对我们抱戒备心理，严重的话还会产生自杀倾向呢。”



　　我们给小卢老师的话给震惊了。邹哲轩支支吾吾地问：“不……不会这么严重吧……我看她也就行为离奇点，不会自杀这样严重吧。”



　　“人的性格受后天环境影响很大。如果我们给戚敏造成不良环境的话，就会加重她的病症，就有可能演变成抑郁症呢。所以，我们一定要多多慎重。我学心理学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我想我们是被小卢老师的话给吓到了，惊惶失措地把戚敏的德育考核分改得高高的，以保证不会让她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修改之后，我们就要起身离开，小卢老师却把我留下了。她关上门，把我叫过去坐，还亲自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跟邱焰的关系不错，是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个，便淡淡嗯了一声：“他是我哥。”



　　小卢老师轻轻舒展娥眉，一张颇具古典美的脸上荡起淡淡的笑意：“我是想跟你说一下关于的补助金的事。补助金下学期下发，但我们得事先做好准备，不能等到时间到了才仓促决定。我是想争取帮助邱焰申请到更多补助金，你也知道，粥少僧多，班里面家境比邱焰窘迫的同学其实并不少，为了不让他们有异议，我们必须做得毫无破绽。”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虽然我也很想帮助焰子哥哥申请到更多的补助金，但同学之间是平等的，我觉得如果从中作梗的话，是有违良心的。于是我说：“卢老师……其实不用这样，邱焰他……他是我表哥，如果他需要帮助，我会帮他的，不用这样在补助金上面再动手脚，该怎么分发就怎么分发吧。”



　　我原以为小卢师会立即否决我的提议，但她却是一脸从容地看我我，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说：“嗯，不错，你可真是个大公无私的好官。要是将来你为官，百姓就有福了。好吧，不改就不改。”



　　我起身，正要离开办公室，后面传来小卢老师的声音：“邱焰真是你表哥？”



　　我回过头，小卢老师眼光犀利，我不敢直视，仿佛那眼光像火一样灼伤我。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她从旋转椅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到我面前，脸上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真好。那你可希望我成为你嫂子？”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我不是为她话里的内容感到诧异，而是为她如此直接的方式。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她见我不说话，笑道：“怎么，师生恋又不是什么奇闻，男未婚女未嫁嘛，我就是喜欢你哥骨子里那股淡淡的忧郁。”



　　我想我得立即结束这场谈话，因为我不喜欢。心里面像打翻了五味瓶，尝尽了各种滋味。于是我说：“那你就追吧，卢老师加油。”



　　然后，我就故作从容地走出办公室。不知道身后的小卢老师会是什么表情，惊讶？不解？无奈？难过？管她呢，与我无关。



　　离开办公室，我就匆匆朝彩虹桥宿舍走去。在经过田家炳书院的时候，电话响起，是杜世菊阿姨打来的。电话那边的她口气有些凝重：“小韵！你们能回来看看小华么……”



　　我听杜阿姨声音里带着哽咽，料想情况不妙，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阿姨，您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杜阿姨的声音颤抖得像一阵风：“是小华的病……医生说又加重了，现在小华都不敢再做剧烈活动了，大多时候都得靠轮椅……”



　　我明白杜阿姨现在的心情。她作为一个母亲，想竭尽全力去保护她的儿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只能竭力安慰她：“阿姨，您不要担心，小华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找到肾源的！如果实在找不到，不如……”



　　杜阿姨立刻打断我的话：“你帮我劝劝你焰子哥哥吧，实在不行了就告诉他实情，小华现在朝不保夕，也没多少活头了。我想，就算他再恨我，也不会忍心看着他这么纯真善良的亲弟弟带着遗憾离开吧……小华现在每天醒来都要呼唤他的哥哥……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还有个哥哥！”



　　杜阿姨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很难想象她那样一个女强人，承受了多少的伤痛与绝望，即将失去心爱的儿子，那是一种怎样的悲恸啊！



　　我疾步回到宿舍，焰子哥哥正端坐在电视机前，看电影频道播放的一部影片。那是由阿尔莫多瓦执导的西班牙影片《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正播放到马努艾拉去替人演出史黛拉一角，并向专演布兰琪的当红演员胡玛?罗乔哭诉如何因为罗乔而痛失儿子的感人片断。



　　这是一部主题沉重的片子，讲了这个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女人，讲她们的宽容与伟大，讲她们的艰辛与不易，尤其是为人母亲的呕心沥血。我看到焰子哥哥凝聚着眉头，也不看我一眼，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认认真真听着里面每一句精彩对白。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缓缓抬起头，一脸忧伤地望着我，喉结一跳一跳的，眼里噙满了晶莹的泪花。他怕在我面前掉下泪来，便别过脸去，假装继续看电视，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啦？”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没等他开口，我抢先说：“跟我回去看小华。”



　　他的眼神就更加不解了：“小华？小华怎么了？”



　　我只顾一边抽泣着，一边收拾行李，没有回答焰子哥哥的问题。他见我泪眼蒙眬的样子，显然料想到出了什么事，便也不再说话，跟着我一道收拾东西。



　　我们赶到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小华做肾透析。透过玻璃门，我们看到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小华正虚弱地躺在床上，他还没有醒来，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针头，葡萄糖液一滴一滴地输入他的体内。



　　我看着呼吸孱弱的小华，淡淡地说：“焰子哥哥，如果我告诉你小华是你弟弟，你相信吗？”



　　焰子哥哥回过头来望着我，深邃的眼睛里涂满哀伤的色彩。“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的弟弟。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他是你亲弟弟。”我说。



　　焰子哥哥的脸上布了一层迷雾，想必他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就摇摇头，又回过头去看着透析室里的小华。良久，他才说：“你在骗我吧。”



　　“他没有骗你。”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回过头，是杜世菊。她提着小华最爱吃的草莓蛋挞，神情哀伤地站在我们面前，一脸憔悴，头发枯槁，仿佛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苍老了十岁。



　　杜阿姨对一脸疑惑的焰子哥哥说：“病房里那个孩子，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可他就快要死了。没有肾源，连最好的医生也无能为力。”



　　杜阿姨说话的时候，面若死灰，不带任何表情，看来她已经被绝望打击得毫无力气了，眼泪也早已耗竭，眼睛里一片干涩。



　　焰子哥哥再次回头看着里面的小华，双手紧紧趴在玻璃门上，呼吸沉重得像一只老虎，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一刹那安静得可怕，让人不想面对这种场面，只想找个远远的地方遁形。



　　咚！突然身体虚弱的杜阿姨昏倒在地上。焰子哥哥惊惶失措地抱起她，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大夫，大夫”，整栋医院都能听见。



　　在我们的照顾之下，杜阿姨醒了过来。护士说她只是太抄累了，大概是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了，好好静养一下就可以了。我一口一口地给她喂粥，焰子哥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杜阿姨嘶哑地唤了一声：“焰子……”



　　焰子哥哥闻声回头，他走过来，蹲在床前，抓着杜阿姨的手，眨了眨快掉出眼泪的眼睛，牵强地笑了一下，说：“阿姨，我在呢。”



　　杜阿姨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眉心的痣便黑得那样突兀，像一颗敛不住光华的黑珍珠。她紧锁着眉头，嘴唇嗫嚅，近于哀求地说：“焰子……你救救你弟弟好么，你救救他好么……妈妈求你了……”



　　我看到焰子哥哥脸上牵强的笑意便僵住了，像一个木偶人一样，不再有任何表情。我知道是那个词语，像惊雷一样劈得他头脑发堵，但我也知道，他不是日日夜夜都盼望听到这个词语的么？他不是朝朝暮暮都渴望着见到这个人的么？不然，他也就不会一个人躲在屋里看主题那样沉重的讲述伟大母爱的电影，他的神情就不会那样怆痛，他的眼里就不会有闪闪的泪花。



　　焰子哥哥没有说话，只是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抹了把泪，步履匆匆走出病房。我觉得情形不对，便追了出去，留下病床上满脸哀伤的杜阿姨。



　　焰子哥哥穿过医院走廊，也不敲门，就闯进小华主诊医生的办公室。我跟了进去，焰子哥哥窜到那位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办公桌前，急切地说：“医生，医生，我是连华他哥，我是连华他亲哥，你把我的肾拿去救他吧，一定要救活他呀……”



　　正在填写一沓检查报告的秃顶中年男医生不紧不缓地摘下老花镜，抬起头一脸迷惑地看着焰子哥哥，半晌才说：“连华哥哥？这孩子不是没亲姊妹么？直系旁系的亲属都来配过型了，还真是造孽，硬是一个也没配上，好不容易等着个心脏病瘁死的病人愿意捐肾，天意弄人又没了……”



　　焰子哥哥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打断他的话：“我就是他亲哥，我就是他亲哥，医生，麻烦你快点给他做配型……”



　　秃顶医生对焰子哥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语气依然慢得像唱戏的，半天哼不出一句话来：“年轻人，你别着急。这个换肾，不是说换就换的，也得配型成功才换，你说是不是？就算你配上了，我们也不能立刻就把你的肾给割了，还得经过你家人同意是不是？”



　　“我家人同意！我家人都同意！”焰子哥哥猴急地点着头。



　　秃顶医生忽然拍案而起，神情凶悍：“同意同意！那他们怎么不早点同意！早些时候干啥去了？等到快不行的时候了才知道拉你这个儿子出来挽救另一个儿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才钻出你这个哥哥来了？早些时候你躲哪儿去了？你有存心要救你弟弟吗？”



　　焰子哥哥被医生训斥得低垂着头，看不见他任何表情。医生的眼睛里面渗出两滴眼泪来，他用手抹了一把，猛地坐回旋转椅里，抽咽着说：“小华是我从医以来，遇到过的病人里面最懂得配合，最乐观开朗，最纯真善良的，他用一颗健康积极的心感化着医院里的其他病人，他总是把快乐的一面呈现给别人，给别人带去生的希望。都说医生和病人是同一阵线的战友，我真的不忍心失去这位可爱又可敬的战友……知道我们做医生的，最痛苦的是什么吗？那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在自己手里慢慢离去，却是这样无能为力……”



　　焰子哥哥早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涰泣着：“对不起……对不起……”



　　医生定了定神，重新戴上眼镜，说：“刚才我给小华做了血透，肌酐含量很高，并伴有多种并发症，尿液中红白细胞含量居高不下。他的情况非常危险，即使你配型成功，手术成功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的。所以，你要郑重考虑。”



　　焰子哥哥抬起头，坚决地说：“不用考虑，现在就做配型。”



　　小华醒了。他微弱地睁开眼睛，我激动得紧紧拽着他的手，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地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笑得像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却是那样惨白。霎时间我心如刀绞，垂下头轻轻抽咽。



　　他艰难地伸过手来给我抹眼泪，笑了笑，用孱弱的声音安慰我：“韵哥哥，你哭什么呢？快别哭了，不然给护士姐姐看到了该笑话你了。”



　　我便收住泪，笑着点点头。



　　他看了看房间里，就我一个人，问道：“妈妈呢？她不是给我买蛋挞去了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啊？”



　　“她……她可能有点事，忙去了。你看，她托韵哥哥把蛋挞给你带来了。”我拿过桌子上的蛋挞，给他取了一只，“是你最喜欢的草莓味道的。快吃吧，吃完了韵哥哥带你去见一个人，保证你会高兴得跳起来。”



　　“是吗？”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贪婪地吃着蛋挞，一双洁白的小虎牙可爱极了。



　　刚刚苏醒的小华还不能下地走路，我便推着轮椅把他带到楼下的花园里。秋天的花园里另有风味，虽然没有馥郁的花香，也没有清脆的鸟鸣，却有大片大片的红叶枫，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杜世菊阿姨和焰子哥哥坐在那白漆木椅上聊天，小华看到他们，很是开心，大老远就喊着焰哥哥。



　　杜阿姨甜甜地笑着：“叫什么焰哥哥，他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亲哥哥呀。”



　　小华便愣住了，鼻翼一鼓一鼓的，就快要哭了。我笑道：“小华，你怎么发愣啊。你不是做梦都盼着跟你哥哥重聚吗？他现在就在你面前啊，你快喊他啊。”



　　小华只是激动得喘气儿都急了，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含着泪花，倒是像害羞的小女孩，扭捏着叫不出口来了。



　　杜阿姨沉稳地说：“小华，你别那样激动，你身子虚弱，别给激动坏了。”



　　我想我有必要避开这一幕，把时间让给他们一家团圆，于是我便借着上洗手间的借口回避开了。



　　回到学校，我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期末复习。为了报答干爹和妈妈的养育之恩，我们有必要拿回优异的成绩。焰子哥哥学习成绩本来就很好，功底扎实，是为了陪我才屈才考到西师的，所以他拿第一肯定是不成问题，在他面前，我常常会自卑得抬不起头来。



　　考完那天，同学们都乐翻了天。那些远途而来的同学，一个学期没有回家了，早早就订好车票机票，考试结束的铃声刚一响起，就飞奔车站而去。邹哲轩倒是不急于回家，说想去解放碑玩玩，再回家也不迟。



　　于是，我就义不容辞地做了他们的免费向导，几个兄弟一行把解放碑商业街里里外外逛了个通透。然后，他们一个个都饥肠辘辘地要求我推荐一家上好的火锅店，狂啜一顿。因为他们回了家，可就再享受不到重庆正宗的火锅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姐姐打过工的那家渝香子火锅店，风味还不错，价格也合理，便带着一群兄弟到了那里。这里生意还是红火得很，食客不断，服务员都不够用了。渝香子火锅店似乎改装过，之前靠门的那个大大的鱼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钢琴，正坐着一名妙龄女郎演奏着一曲久石让的《那个夏天》，是动画片《千与千寻》里的主题曲。这首曲子旋律简单却优雅，整个客厅里便飘扬着一串新清的音符。



　　我们点了一厢包间，鸳鸯锅。邹哲轩直夸我选店选得好，环境、质量都不错，其他兄弟心情也都很HIGH，竟然趁着酒兴，吟诗作赋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会有“曲水流觞”、“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这样的感慨了。



　　考试的成绩早已经出来，焰子哥哥这次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所以他心情很是不错，大家也都对他不依不饶，打着不敬他个烂醉不罢休的决心，轮着给他敬酒，可真是一群狡猾的狐狸。



　　为了惩罚他们，替焰子哥哥出口恶气，我就问他们关于火锅的来源。想不到他们一个个都挠头挖耳，全都不知道。于是我嗔骂道：“一群只知道吃粮食却不知道怎么种粮食的家伙！让哥哥我来告诉你们吧！”



　　高个子长颈鹿萧祺便抄一口标准山东口音，极不服气地说：“切，德行！那你倒是给哥几个说说，火锅是咋来的？”



　　我得意地娓娓道来：“早在《韩诗外传》中便有「击钟列鼎」的记载，用于祭祀或庆典，众人围鼎烹牛羊。而《中国陶瓷史》中的「樵斗」，置于温性炭火，是火锅的雏形。发展到三国时，便有了「五熟釜」，锅分五格，各调其味，便是现在鸳鸯锅的来源。”



　　长颈鹿萧祺白了我一眼：“别在那引经据典的，咱哥几个可都是大老粗，没文化的乡下人，听不懂！”



　　我呵呵笑道：“那好吧，我就简单点讲。以前的老重庆，码头上生活着一大批搬运工。冬天天寒，他们的老板为了让他们有充沛的体力多干点活，便往汤中加辣椒，以刺激血液循环。后来人们就爱上了这种饮食习惯，逐渐就演变成今天我们所吃的火锅啦！”



　　萧祺很是不服气，一气之下只得自罚三杯，再不敢一股脑给焰子哥哥灌酒。



　　渝香子火锅店的包厢与包厢之间是用一道玻璃窗隔开的。我隔着玻璃看到对面包间里坐着一大桌身穿西装的男子，看上去都是商贾名流的模样，老的少的都有，喧哗着斗酒，都快吵翻了。



　　面对我们坐着的正是渝香子火锅店的钟老板。他在这里我并不感到奇怪，像他这样规模庞大的火锅店，每天都要会很多客户，所以在这里陪客人吃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钟老板旁边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额顶头发掉光了，形成一个标准的地中海，穿着一身灰白西装，里面衬一件宽大的羊毛衫。看那架势，他就应该是整席最大的老板，其他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有的甚至还撅着屁股跑到他跟前给他点烟，极尽谄媚之能事。那些人用甜言蜜语把他逗得哈哈大笑，露出满口金牙。



　　坐在对面的钟老板仿佛看到我了，我看到他跟身边那位胖胖的金牙老板耳语几句，就径自走出包间，从走廊绕到我们的包厢来。他的脸笑得跟苦瓜似的，皱缩成一团。他大笑着走到我身边，跟我挤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单手揽着我的肩，嘴里的那支雪茄烟翘得高高的，一副轻蔑的样子。



　　我感觉极不自在，像被倒霉鬼缠身似的，就往外挪了一点，差点没坐到地上去。钟老板见势把屁股往我边挪了挪，猛吸了一口烟，轻佻地往我脸上吹了一口，我被那股尼古丁的味道呛得直咳嗽。旁边的焰子哥哥看到这一幕，脸上浮起一阵愤怒，鼻子一鼓一鼓的，看得出来，他正尽力克制着自己。



　　钟老板便笑得更开心了，那丑陋的笑态跟那一副还算俊朗的剑眉星目极不搭调。他笑得够了，便装模作样地对我上下打量，细细辨认一番，才说：“嗬哟，这不是我那小舅子吗？到姐夫店里吃火锅来啦？”



　　虽然他是这间火锅店的老板，但听到他出言不逊，我也就不客气了：“谁是你小舅子啊，钟老板您是老眼昏花了吧。”



　　钟老板便噗地笑了起来，像一个丑态百出的小丑。他笑出了泪花，才定住元神：“哎哟，我的小舅子哟！咋了，你还不认我这个姐夫啦？行啊，你老姐她厉害啊，还瞒着家人不是？哎我说她是不是有病啊？我钟魁哪点对不起她了，大家你情我愿的！还装逼装纯了，投到骆扬那小子怀里躲着去！”



　　我哗地站起来，甩开钟老板搭在我肩上的手，差点没把他整个人甩到地上去。我愤愤地骂道：“你要是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中伤我姐，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钟老板愣了愣，摸了摸头上短短的寸发，可憎地笑起来：“行啊，小性儿挺刚烈的啊！果然跟你姐是从一个孔爬出来的，都这么三贞九烈的！有意思了，有意思了，真不知道骆扬是使了什么巫术，怎么就这么招你们姐弟俩欢喜啊，个个都义无返顾，干巴巴地向着他投怀送抱！”



　　“够了！”我惊惶地看了看旁边的焰子哥哥，怕姓钟的再抖落点什么出来，便朝他吼道：“我告诉你，姓钟的，我姐她是跳槽去了骆扬剧院唱花旦，那只怪你没用，留不住人！你他妈长着这样一张贱嘴，要是说话再这样缺一颗牙，漏风漏水的话，没准儿你身边的人个个都跑光了！”



　　钟老板也不是吃素的主，眼睛睁得老大，咬牙切齿地说：“江媛他妈的根本就是一骚婊子，还玩起男人来了！玩了老子嫌腻了，说是去唱戏，怕是做戏去了，做床戏去了……”



　　钟老板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便狠狠砸到他的鼻子上，踉跄着退了几步，两股殷红的鼻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我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邹哲轩怒目圆睁，剑拔弩张地指着捂住鼻子哀嚎的钟老板骂道：“龟孙子！你他妈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敢说老子喜欢的女人，有种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看着人高马大，体壮如牛的邹哲轩，被他这凶悍的出手吓得怔住了。两个保安闻声赶来，问钟老板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帮忙。钟老板顾及面子，便摆了摆手，息事宁人，示意他们退出去。



　　然后，他掏出纸巾，一边堵住不断喷血的鼻孔，一边指着我们说：“你们这群兔崽子给老子记着，给老子记着！我钟魁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罢，他便狼狈地回到他自己的包间。



　　我眼前一阵眩晕，也没胃口再吃饭了。焰子哥哥拍了拍我的背，安慰我：“好了，别气了，这种人见得多了，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摆出一副吃人的样子，别理他！我们自己开心点就好了。”



　　我看着愤怒得气喘如牛的邹哲轩，却被他那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他一脸迷惑地看着我，问：“笑什么你笑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说：“大头轩，我只想用四个字来形容你。”



　　“什么？”他还是那样愤懑，打了人还不消气的样子。



　　我嘻嘻笑道：“铁汉柔情。”


…… 第二十一章 龙虎斗 ……



　　远观世人如虎斗



　　近听年华似水流



　　谁言候门深似海



　　却话梨园更猎囿



　　虽然说重庆是四大火炉之一，可是一到冬天，却是分外寒冷的。重庆冬天的天气典型特点是：阴沉、迷雾、干燥、寒冷。但是萧索的天气，却一点也影响不了磁器口的繁华。古镇依然以苏杭刺绣、汝窑景瓷、精美木艺以及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小吃闻名千里。



　　一个阴冷的早晨，我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放风筝，那是大熊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送我的。橘红色的锦鲤，马拉纸面料，水竹骨架，巧夺天工的工艺。我突然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站在高高的天桥上，这只风筝在我眼前缠绕在路灯柱子上，呼噜呼噜直打转。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跟大熊联系了。我知道学医的同学都很忙，要做各种各样的临床实验。我想，选择做一个医生，必须要有坚强的心理素质，因为每天都要面对生老病死，随时都会有病人在自己手里死掉。我想我做不了医生，我比较容易悲春伤秋，面对死亡，做不到一切笃定。



　　这样清闲的寒假让我觉得无所适从。焰子哥哥半步不移地在医院守着弟弟连华，白亮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又成天粘着他的新欢康乃文，都不接我电话，而大熊则留校做临床实验，一时间我竟然觉得自己是个被生活抛弃的孤家寡人。



　　正在我愁急欲狂的时候，焰子哥哥打来电话，用最开心的声音告诉我上次做的肾配型，成功了。



　　我并不是很开心。按理来说我应该很开心才对，配型成功，那么小华就有生存下去的希望了，那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天使，是不应该早早离开这个人世的。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开心感觉，因为我知道，捐肾不是一件小事，焰子哥哥还这么年轻，若是捐了肾，他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但我还是用开心的声音说：“是吗，那太好了。希望这次小华能摆脱病魇。”



　　然后焰子哥哥就大致说了一下手术的时间，就匆匆挂掉了。



　　天上的风筝，越飞越高，高得在我眼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想此刻，我开始想念很多人，干爹、奶奶、焰子哥哥、大熊、白亮……



　　这个周末，姐姐有个专场。这是姐姐第一次专场演出，因为她是个新人，根据规矩是不能安排专场的，但据说是她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常常跟小姑取经，所以突飞猛进，颇得骆扬的赏识，于是决定给她开个周末专场。当姐姐在电话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她显得异常激动，说连当年小姑都没这么好运气，不知道受了多少磨难，走了多少曲折路子才有今天的辉煌成就的。



　　我就呵呵笑道：“那就预祝我聪明漂亮的姐姐早日成为第二个江远春！”



　　姐姐在那头高兴得屁颠屁颠的：“那是！周末记得来捧场哦，最好多带几个人来，人越多越好嘛。”



　　为了给姐姐长脸，那天我早早就洗澡换衣服，穿了一身鸽白色齐膝羽绒服，里面衬一件水红色针织衫，扎了条黑白格子围巾，配一件天蓝色牛仔裤，早早就打车来到江北新区月亮湾的春韵剧院。



　　由于时间还早，大门还没有打开，所以我只能在周围瞎转悠。虽然还没有天黑，但剧院外面已经华灯璀璨，华美的灯饰个性而张扬，走马灯式的彩灯绕着剧院的轮廓绕了一圈又一圈，闪烁着纸醉金迷的光芒。广场右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姐姐的巨幅海报，眉目顾盼，身段标准，凤冠霞帔，颇有名角的架势。



　　剧院前面是一条大约五米宽的小河，月亮河。月亮河里的水清凌凌的，倒映着迷离的灯光，美得让人窒息。河上有一座木拱桥，弯得就像一轮月亮，所以命其名为月亮桥。



　　河对面是一条娱乐街。一眼望去，有酒吧，有KTV，有舞厅，有夜总会，有网吧，有台球室等等。而最招眼也最气派的则是春韵剧院对面的那家仙池舞厅。别的店面都只有巴掌大点，挤得难受，而仙池舞厅的大门就足足有十来米宽，看那栋楼房灯火通明的架式，该舞厅足足有四层楼，排场比春韵剧院小不了多少。



　　我清楚地记得上次骆扬带我来剧院参观的时候，对面是没有这个仙池舞厅的，那时候对面还只是个小小的旅馆。于是我觉得好奇，就想过去看看。



　　我正要从月亮桥走过去瞧瞧，却看见一个女孩从那边走过来。严格来讲应该是个孕妇，挺着大大的肚子。月亮桥很窄，我怕挤着她，便退回来让她先过来。



　　那位孕妇抬起头来向我笑笑，说了声谢谢你。



　　可我们却同时怔住了。眼前的孕妇竟然是我高中的同桌韩梅。借着灯光，我看到她不再是那头飘逸的像白雪公主一样的长发，而是挽着一个妇人髻，额顶戴了一只红底白点的发圈，穿着一身胸前印有叮当猫的宽大的孕妇装。



　　“小梅！你……你怎么……”我指的是她的肚子。



　　她冲我笑了笑，还是一副淑女的形象，笑不露齿，嘴角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支着腰。她见我比较拘谨，便很大方地说：“怎么了，韵公子，还跟以前一样呢，跟女生说话都不敢抬起头来，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是觉得在这里遇到你太巧了，难道你也是来看川剧演出的？”



　　小梅依然是那样清纯地笑着：“是啊！你姐姐的专场，我当然要来捧场啦，谁叫咱俩是三年的同桌呢！”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眼就三年了。”我叹了口气，说：“跟以前的同学联系都不多啦，只剩下白亮了。我还一直以为你……”



　　小梅便抢过话头：“你就打算让一个孕妇这样站着跟你讲话么？”



　　我这才一个愣神，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剧院广场中间的水池边，说：“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水池是用瓷砖镶边，坐上去有一股凉嗖嗖的感觉，我就把自己脖子上的黑白格子围巾取下来，折成正方形的形状，放在瓷砖上面，才让小梅坐上去。



　　小梅笑了笑，说：“大绅士啊！身边一定有一大群女孩子卫星一样围绕着你转吧！什么时候相中了，带回来给老同桌看看啊！”



　　我便挥着手，笑道：“你就别打趣我啦！就我这副臭德性，成天板着张老脸，又不爱跟人说话，闷得紧，哪会有女孩子喜欢？”



　　灯光下小梅的笑容很是妩媚：“是吗？可是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哦，想想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你抽屉里的情书可是一沓一沓的啊！”



　　提到情书，小梅突然戛然而止，脸上满是不自在的神情。我知道她准是想起以前她给我书里夹情书，被我拒绝的那件往事了。为了打破尴尬场面，我转移话题：“别光顾着说我啊，说说你呀！你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早就想起要做准妈妈来啦？”



　　小梅笑了笑，用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淡淡地说：“是我爸。高考完了那段时间他患上赌瘾，嗜赌如命，最后输得倾家荡产。妈妈一怒之下跟她离了婚，爸爸被人追债，迫于无奈，便把我嫁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债主抵债。”



　　我像给人抽了一闷棍，脑袋里嗡嗡作响。可能是我天性喜欢打抱不平，喜欢悲天悯人，我最看不惯毁灭美好的事物。在我的思维里，像小梅这样文静而又漂亮的白雪公主一般的女孩子，应该找到一个自己心爱的归宿，跟自己心爱的王子度过此生。从小梅那略带忧郁的眼神里，我知道，她不幸福，一定不幸福。



　　小梅惨笑了一下，继续说：“可能对你来说，嫁女还债在当今社会是很可笑很荒唐的一件事情。但是我是那样爱我爸爸，还记得小的时候，他经常让我骑在他的肩头带我去放风筝，带我去爬山，带我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带我去看木偶电影。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他被人追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当那些人拿着钢管和刀子在我家里面乱打乱砸的时候，我就崩溃了，我害怕他们杀了我爸，所以我就答应了那个比我老二十多岁的男人的提亲。”



　　我吃吃地看着小梅，她的脸上有种悲怆的神色。忽然间，我想起高中毕业的那场聚会，我和焰子哥哥跟她三个人，挤坐在两张椅子上；想起她在黄昏晓KTV里面跟罗大头撕心裂肺地唱那首悲伤情歌《好心分手》，唱得那样悲凉凄婉，青筋暴起。



　　我无奈地笑笑，说：“嫁女还债有什么奇怪的。我还见过童养媳呢。”



　　小梅也被我逗笑了，说：“有吗？那你咋不让你妈也给你养一个啊？”



　　我摆摆手，说：“好啦好啦，不提这些啦。”然后我指指她的肚子，问：“多大啦？”



　　“五个月了。”她笑吟吟地说。想必她应该是很爱这个孩子的，因为她笑得那样欢喜。我想，一个女人如果这辈子不能跟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要是有个孩子的话，是不是就会有了奋斗下去的信念呢？就像奶奶那样，就像妈妈那样，她们的生命中都已经失去了心爱的男人，却仅仅因为自己的孩子，就勇敢地活了这么多年。



　　谈了这么多，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我回头一看，剧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观众都陆续入场。我便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小梅进了剧院落座。



　　姐姐虽然是新人，但是前来捧场的人倒是不少，全场爆满。我想，可能是因为骆扬太有影响力吧，毕竟是世界杰出戏剧表演家，都说名师出高徒，姐姐得以在骆扬旗下发展，那必定也非等闲之辈，不可小觑。



　　随着经典的唢呐吹响号角和旗鼓飘扬的声音，姐姐出场了。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到穿着戏服的姐姐，的确是让我有点意外，百闻不如一见，如果是像模像样，绕场的步子、挑枪的把式、台词的唱腔，都可圈可点，不出纰漏。姐姐跟小姑不一样，小姑是名角，所以选择低调出场，而姐姐是新人，所以头幕当然要重彩，就选择了《花木兰》，扎一身短打，裹一身龙纹甲，一对翎子更是晃得跟细密的水波似的，颇有女将架式，英姿飒爽。尤其是一句不卑不亢的“谁说女子不如男”，更是博得全场喝彩，掌声经久不息。



　　那场专场，姐姐不光是使出了吐火、褶子功、剪眼神等川剧绝活，更是演活了不少角色。演活了李慧娘的不畏强暴，演活了林黛玉的娇柔多疑，演活了虞姬的侠肝义胆，演活了祝英台的苦短悲情。



　　专场谢幕的时候，骆扬出场，把一副对联颁给姐姐，由两个小生各执一联，上下联合起来是：“清凌凌一甩水袖，冰肌玉骨；娇怜怜似嗔似怒，眉眼含情。”



　　当全场都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骆扬才揭晓横批：一代名伶。



　　显然姐姐对这个封号颇为惊讶。其实不仅仅是她觉得惊讶，连我都给蒙了，这么高的称谓，怎么随随便便就颁给了一个新人？未免唐突。但我想不了那么多，只是随观众一起鼓掌。



　　替小梅的安全着想，我们等到观众都散尽了才出场。在剧院里面闷了几个小时，顿时觉得外面空气极其新鲜，虽然冷了点，总比里面又闹又闷的好。



　　我们走到广场水池旁边的时候，骆扬追了出来，他喊着我的名字：“小韵！你姐还在里面呢，怎么，不进去祝贺祝贺？”



　　还没等我开口，骆扬又对小梅说：“嫂子！都到小弟这屋檐下来了，就不赏脸进去再坐会儿？”



　　我感到万分惊讶！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骆扬竟然叫小梅嫂子！



　　我还没有愣过神来，小梅就淡淡地答道：“不敢当！骆大老板的场子，人山人海，哪还有我待的地儿？”



　　我完全给他们弄糊涂了，摸不着边际。骆扬仍是一脸笑意：“嫂子说的可是什么见外话？小弟还得多谢嫂子肯赏脸过来捧场呢不是？”



　　我只感到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骆扬，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叫还不满二十岁的小梅为嫂子！先不管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个关系，只听他一口一个嫂子，就挺别扭的。



　　突然，我身后响起一阵音调高高的哈哈笑声，跟个公公太监似的。我们循声望去，是一个大腹便便、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额头顶上的头发掉光了，留下一个难看的地中海。



　　又矮又胖的男人慢慢走过来，冲我们哈哈大笑着，然后才伸出手揽着小梅的腰，说：“宝贝儿，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这天凉风寒的，可别冻到肚子里咱宝宝了。”



　　我定睛一看，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天我们在渝香子火锅店里见到的跟钟老板同桌进餐的那个满口金牙的穿灰白西装的中年男人。现在凑得近了，我才清楚地看见，原来他不仅仅是地中海头型、满嘴金牙，而且还生了一对斗鸡眼，两只眼角一个劲往下塌，眼珠子还老往一堆凑，更要命的是，眼睛已经生得这样丑陋不堪了，竟然还一大一小。



　　我想我此时关心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相貌到底有多丑，而是他、骆扬和小梅之间奇怪的关系。其实不用想，我也应该从他们的称呼中明白了，金牙男人应该是骆扬的兄长，而小梅，则是他的妻子。



　　一时之间我不能接受，小梅竟然是这个暴牙男人的妻子。我看到小梅的脸有些哀伤，她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挽住那个比她还矮三分的丑男人的手。



　　骆扬冷笑了一声，对金牙男人说：“师兄，敢情是来听戏的？不过好像这时间不太对哦。瞧瞧，都散场啦。”



　　金牙男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像武侠小说里面的大奸角。他笑够了，才说：“这戏嘛，有啥好听的？师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兄都把这玩意儿丢了十几年了，哪像你那么能奈啊，还出国巡唱，这不，回国还开剧院。”



　　骆扬依然只是冷笑，一双精致的画眉眼纤长细腻，语气淡定从容：“那既然师兄不是过来看戏捧场子的，敢情是来拉客的？”



　　听骆扬这样一说，金牙男人就笑得更大声了，眯着一双斗鸡眼：“师弟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来拉拉客也没啥不妥呀！都是为了挣钱嘛！这客人，听戏也听腻了，换换口味，下次才有兴趣再来听戏嘛。他们上半夜捧你的场，下半夜捧我的场，咱哥俩都有得赚，利益双赢，你说这多好呢！哈哈哈哈……”



　　骆扬瞅了他一眼，做了个不屑的表情，转过头来问我：“小韵，跟骆叔叔进去坐坐？你姐还在里边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金牙男人抢先道：“师弟，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这下半夜的客人，你怎么能给师兄拉走了呢？”



　　听他这样一说，一直沉默的小梅拉了拉他的手，说：“罡哥你就别说了，咱们回去吧。夜里凉。”



　　金牙男人对小梅低吼了一声：“男人说话，女人不要插嘴。”然后他继续对骆扬说：“师弟，看这小子长得白白嫩嫩的，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有脸蛋，莫不是你打算金屋藏娇？”



　　骆扬的脸色骤然变得乌青，指着金牙男人吼道：“姓龙的！你不要给你脸不要脸！我骆扬敬你一声师兄，你还登鼻子上脸了不成？”



　　那金牙男人冷哼一声，说：“师弟何必动气，为这一乳臭未干的浑小子，伤了咱兄弟间的感情，多不值得不是？那好吧，师兄这就回了啊，不扫你雅兴！”



　　说着，他便拖着小梅走了，跨过那座月亮桥，径自走进对面那间仙池舞厅。



　　我还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三个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戏，就给骆扬拉着往剧院里面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你姐让我来找你的，她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我被骆扬拉到化妆间，姐姐已经卸完妆，披着一件厚厚的米黄色羽绒服。她看到我，便兴奋得尖叫起来：“小韵！我是名角啦，我是名角啦！以后我可以经常开专场，还可以到外地演出啦！”



　　看到姐姐喜极而泣的样子，我很替她感到高兴。想想我们江家还真是不错，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川剧名伶，一个是小姑，一个是姐姐。虽然姐姐不是嫡亲的江家后人，但在我心中，她就是我亲姐姐。这不禁又让我想到奶奶。我觉得这是一件挺讽刺的事情，当年奶奶打死不让小姑学戏，结果小姑偷偷跟着骆扬学戏，还私定了终身，最后奶奶硬是狠心地拆散了他们。现在，连姐姐也走上了小姑当年的路子，不知道奶奶泉下会不会不开心呢？



　　姐姐看了看我，忽然问我：“前几天你是不是去渝香子火锅店吃火锅了，还闹事啦？”



　　我怯生生地看了看姐姐，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是咋知道的？



　　姐姐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听姐的，以后别去那儿了，知道吗？重庆好的火锅店多着呢。那个钟魁就不是一个好人，他才是真正的混蛋！跟那个暴牙龙是一伙的！”



　　“暴牙龙？”我觉得这名字好生奇怪。



　　骆扬解释道：“就是刚才门口那个满口金牙的又胖又矮的男人。”



　　骆扬见我一脸迷惑的样子，继续讲道：“他叫龙罡。原本是我的嫡亲师兄，只因没有戏剧天份，又偷懒不好学，师傅便对他失去信心，把精力放到我一个人身上，于是他心生忌妒，背叛师门，从此遁出戏剧界。后来他为了蒙生，干过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前科无数，监狱都蹲了好几回。这回不知道他MA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发了点洋财，底气也就足了，故意把剧院对门儿那块楼盘买下来，开了一个仙池舞厅，跟我对着干。名义上是舞厅，实际上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有，鸡鸭成群，糜烂不堪。”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就坐在后场闲聊到凌晨。剧院里有员工宿舍，我就在那里借住了一宿。



　　秃顶的黎医生又给小华做了一次肾透析，觉得目前的状态可以进行肾脏移植了，就准备做手术。焰子哥哥是瞒着干爹给小华捐肾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始终认为这件事情一定要让干爹知道，不能欺骗他，但焰子哥哥死活不同意，他说要是让干爹知道了，这肾就捐不成了。医生说了，就算是少了一个肾，只要以后注意生活规律，好好调养，就没事的。



　　在手术室外心急如焚地等了几个小时，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说很成功。护士们立即把肾脏送往小华的手术室。



　　我和杜世菊阿姨箭步流星地跑进去，焰子哥哥正羸弱地躺在床上冲我们微笑。他脸色煞白，嘴唇又干又青，一双眼睛也没有以前那般犀利的光泽。我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润嘴唇。



　　杜阿姨泪眼模糊地坐在床边，抓着焰子哥哥的手只是抽泣，眉头紧锁，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此时的杜阿姨，一定是跟我一样难过的。她一定也是那样心痛焰子哥哥，不忍心他捐这个肾，但是她又没有办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小华就这样离开她。



　　我看到焰子哥哥为了让我们开心，那样强颜欢笑，却又掩饰不了伤口上的创痛，我便捂着嘴巴跑到洗手间痛哭起来。我用自来水冲刷掉眼泪，可是眼泪又来了，再冲，再掉，掉了再冲，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小华的手术很很成功。很快他就醒来，可以睁开眼睛像往常那样对着我们微笑了。他依然是笑靥如花，一双可爱的招风耳，两颗白白的小虎牙。但是他瘦了，他原来圆圆的像向日葵一样的脸由于过度消瘦而凹陷下去。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如此瘦弱的小华，还把一张最最纯真、最最漂亮的笑脸展现给我们。即使是在病痛难忍的时候，他都不皱一下眉头，他就是这么坚强的一个孩子，坚强到令人心碎。



　　杜阿姨没日没夜地守着小华，我就整日整夜地陪着焰子哥哥。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很快就可以下地了。这几日，黎医生都一直在给小华做全面检查，以及数据记录。值得庆幸的是，这么久了，新的肾脏运行良好，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我把焰子哥哥接回家，让他在家里好好调养休息。妈妈现在还不知道他捐肾的事，她跟小姑一样，都长着一张记者嘴，搞不好就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



　　我什么活都不肯让焰子哥哥干，他便按捺不住了：“我又不是病人，你干嘛把我当成是废人一样啊！”



　　我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太抄劳的，否则肾脏运行会出状况。对了，你要是真闲不住，你就回老家去把干爹接来吧。我想让他到重庆来过年。”



　　焰子哥哥便对我的提议感兴趣了：“这样成吗？”



　　没等到我开口，妈妈就提了一包新茶从外面进来，一口答应道：“成啊！我正有此意呢！想不到韵儿替我先说了！焰子，你就回家把他接来吧，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腿脚又不方便，大过年的家里挺冷清，也让他上重庆来享享福。”



　　焰子哥哥便兴奋地答应了，急匆匆地跑到楼上去收拾行李。



　　又是一个阴冷的早晨，外面迷雾重重，路边那排红叶李秃着树干，仿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小灰仍然像个店小二那样卖命地招呼客人，小王则在开水房里烧水。妈妈很久没有出去会她那群铁杆牌友了，便把茶楼交给了我，提着坤包就出去斗地主了。



　　我正忙着记账，突然一个电话响起，我刚提起话筒，那边就传来白亮撕心裂肺的哭声：“小韵！你现在有空吗？出来陪陪我好吗，我好难过啊！”



　　在我印象中，白亮一直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似的，走到哪儿都是唧唧喳喳的，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于是我忍不住感到几分担忧，便安慰道：“小白，你别哭了啊，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再说，老地方见！”



　　来到江边的露天咖啡厅，深蓝色的太阳伞下，白亮已经坐在那里等我了。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带帽子的羽绒服，纯洁得像一只白蝴蝶。他见到我，也不说话，就嚎啕大哭着扑到我怀里，呜呜咽咽哭了个痛快。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我想，他一定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不然一向开朗活泼的他，是不会伤心到这个地步的。他哭得嗓子都哑了，一阵干呕。我拍拍他的后背，给他倒了杯白水。



　　他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一对兔子眼，良久才哑着声音说：“小康他不要我了……”



　　我愣了愣，白亮接着说：“他说我们的结合可能太仓促了，可能不太合适。所以，他想再考虑考虑，但考虑清楚之前，不会再跟我在一起了。小韵啊，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啊！我把整个心都掏出来交给他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揽住他的肩，拽着他的手，让他知道我还在这里，至少我是一刻也不会离开他。他濞了把鼻涕，继续哭诉：“我知道我是不完美，有时候太罗嗦，有时候会发小脾气，有时候甚至无理取闹，但是我是真的爱他啊！他不能因此就忽略我对他的付出啊！”



　　看着泪如雨下的白亮，我竟然哑口无言。严格来讲我不太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也不好下定论。是我太疏忽了，没有好好关心白亮，丝毫没察觉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这步，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变的。



　　我只好说：“小白，你别哭了。你看你，哭得多难看，跟个小孩儿似的。这样吧，改天我找小康谈谈，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他到底是不是还没有忘记那个女孩……”



　　“什么？”听我这样一说，小白吃惊得跳起来，“什么女孩？”



　　我惊讶地看着他，从他困惑的表情不难看出，他是不知道小康那个在车祸丧生的女朋友的。我原以为小康早就已经把这件事跟小白讲过了，哪知道小康竟然是瞒着他的，不然小白就不会这么暴跳如雷地问我了。



　　我闭上眼睛，像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等待着应有的惩治。我讨厌自己这张贱嘴，说话永远这样口无遮栏。一时之间，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向他解释，只是喃喃说道：“小康不告诉你，一定是有他的原因，所以我不会这么唐突地说给你听。小白，你听我的，不要去审问小康，知道吗？这样他只会越来越烦你，因为没有哪个人是愿意被人揭开疮疤的！”



　　小白只是吃吃地看着我，一脸的泪渍。然后他绝望般地摇摇头，指着我大声呵斥：“骗子！都是骗子！江韵，枉我把你当成是好兄弟，可没想到连你也骗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我正要解释，他却捂着耳朵，厉声咆哮：“你别说了，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然后，他便转身跑开，步履踉跄，像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蝴蝶，摇摇欲坠。



 
　…… 第二十二章 新年快乐 ……



　　亲爱的 新年快乐



　　如果你不再看得见



　　我用烟花为你祭奠



　　从江边的露天咖啡厅回来，我拨通了康乃文的电话。我现在不想斥责他，我只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替白亮讨一个说法。



　　康乃文在电话那边用颓废的声音说：“你过来吧。来我家。”



　　我觉得情形不大对劲，小康的声音极其颓靡，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便急匆匆地打了辆车到江北新区大和小区。到了六楼按响门铃，一张憔悴枯槁的脸便出现在我眼前。



　　我走了进去，细细地打量着失魂落魄一般的小康。他像是几天都没洗过头一样，头发不再简短干净，而是乱蓬蓬像一团鸡窝，脸上满是胡渣，眼睛里布满血丝，穿一件黑色绅士服，上面却满是涂料。瓶瓶罐罐的颜料摆了一地，画布就跟经幡一样挂了满屋。眼前的情景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邋遢窘迫。



　　看到小康这副光景，我便不忍心再去质问他什么了。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优雅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白皙干净的皮肤，一头整洁清爽的短碎发，一身漂亮的碎花衫，跟现在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自己在房间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他便走到一张画布面前，继续进行他那涂鸦式的绘画。他这次画的不是抽象，而是疯狂。张扬的颜色对比，粗厚浓密的线条，大片大片的阴影，就像小学生故意在作业本上乱涂乱画的疙瘩。



　　我站起来，一边帮他收拾房间，一边轻轻问他：“你怎么了？”



　　他顿了顿笔，转过头看了看我，眼睛里除了血丝，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厉害。



　　我想，有些事不能永远选择回避，总是要有面对的时候，于是我说：“小白他很难过，伤心欲绝的样子。我跟他做了六年的朋友，从初中到高中，从没见到他这样伤心过。你知道吗，六年前我们从巫山乡下搬到重庆来的时候，我们一家鳏寡妇孺，无依无靠，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是乡巴佬。只有小白他不嫌弃我，还跟我做兄弟，做掏心挖肺的好朋友。”



　　小康把头垂得低低的，拿笔刷在一只颜料盒里胡乱地搅和着。



　　我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在我记忆里，我们就打过一次架。那是上初三的时候，就因为我说了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长得不漂亮，他就跟我狠狠地干了一架，打得两败俱伤，然后，我们啜了一口血水就合好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但是这次，他跟我闹翻了。”



　　小康看了我一眼，只顾继续埋头去绘制他那幅疯狂的油画。



　　我见他没有反应，就走过去，扳过他的肩膀，说：“小康，请你不要伤害小白，好么？我求你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不能让他作替代品。”



　　我想这句话击败了我所有斗志，也让我此行的目的变得毫无意义。或许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一场商业谈判，谁的口才好谁就赢了。况且感情本来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又怎么用一般的思维模式去整理呢？



　　“你还忘不了她？”我重重地问。



　　见他没有反应，只顾涂涂抹抹，我便雷霆大发：“人怎么能够永远活在死人的记忆里呢？怎么能被死人控制着生活的方向呢？我认识的那个阳光温暖的康乃文哪儿去了？那个听《西班牙斗牛曲》的康乃文哪儿去了？那个乐于助人，对我呵护备至的康乃文哪儿去了？啊？你这算啥？行为艺术？既然你走不出这场阴影，当初为什么又要去沾惹我的小白？为什么把他也画进你疯狂的油画啊？”



　　康乃文仍旧一言不发，用大红的颜料在画板上画出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那样刺眼，那样荼靡，像殷红的鲜血。



　　我怒不可遏地把那只画板掀倒在地上，被地上各种各样的颜料染成一堆奇怪的图案。我立刻就害怕了，小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凶光来，像一只要吃人的怒兽，一张原本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也气得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捏成拳头，骨节吱嘎作响，不住地颤抖。



　　我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我想还是三十六计走为妙，在小康发狂之前，我应该赶紧离开这个空气里弥散着硝烟味道的地方。



　　哪知我刚踏出一步，康乃文就一把将我拽了回来，我一个趔趄，踩到一只颜料罐上，一个扑闪便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他粗鲁地把我拎起来，像拎一件衣服，将我死死摁在怀里。我努力想要挣开，可他的两只臂膀就像两支铁钳一样牢固，我的挣扎苍白无力。



　　挣扎得累了，我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索性靠在他怀里休息。他的肩膀宽宽的，胸膛厚厚的，是经常健身的那种健硕的身材。隔着厚厚的衣服，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颗狂热跳动的心。



　　我抽咽着说：“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小白？你还我小白，你还我小白。”



　　他的手便更加用力了，我觉得呼吸困难，即将窒息。我张大了嘴巴喘气，我想，他一定是神智不清，又把我错当成那个在车祸中丧生的女孩了。我能从他狂热的心跳中感受到他爱她有多深，那种感觉，我想，应该是至死不渝。



　　就要过年了，整个磁器口都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满对联，门上还得带上一幅恭贺新春的金童玉女。



　　焰子哥哥把干爹接了回来。干爹显得更加的苍老，上次见他的时候，头发是花白的，现在已经白发苍苍了，因为腿给人打折了，所以只能拄着拐杖，行动极其不便，整个人看上去也更瘦、更矮了。他一看到我们，便激动得老泪纵横。



　　刚来茶楼的那段时间，干爹住得非常不习惯。他并不是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而是不习惯这么清闲。没有办法，妈妈就让他给客人们泡党参茶。毕竟他是种过党参的，对党参的习性相当了解，知道泡到几分为妙。想不到干爹竟跟隔壁的退休老师李大爷很快就聊到一起，相当投缘。干爹很是感叹，说在这大城市里，居然还能寻到一个老知己。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干爹依然坐在茶楼里一边泡茶，一边跟李大爷闲聊，我和焰子哥哥就在后房清洗党参，妈妈在前台记账。



　　忽然我们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邱焰呢？我找邱焰！”



　　我们在毛巾上擦干了手，匆匆走到外面，是杜世菊阿姨。她一脸焦灼的样子，问正在记账的妈妈。



　　妈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短发女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眉心的那颗黑痣上，惊讶地说：“是你！杜世菊！你怎么在这里！”



　　焰子哥哥匆匆走过去，一把将杜阿姨拉到外面，低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要找我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



　　杜阿姨说：“你们电话都关机啊！”



　　正在泡茶的干爹似乎听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活，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女人，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杜世菊显然也看到干爹，张大了嘴巴，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是极其尴尬的一幕，尴尬得让我替他们捏了一把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妈妈已经完全被杜世菊的出现给蒙傻了，走到我面前，望着外面问我：“小韵，这是怎么回事啊？焰子他MA怎么出现啦？她不是跑河南去了么？难不成现在才想认回儿子？我呸，真不要脸！”



　　我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胡说了。



　　干爹只是眨巴着眼睛没有说一句话。杜阿姨发了一阵呆，才缓过神来：“焰儿，你弟弟他出事了！医生说今天突然出现排异反应，你快去看看啊！”



　　杜阿姨话音未落，焰子哥哥就风一般跑了，杜阿姨紧随其后。



　　干爹蹒跚着走了回来，坐下继续泡茶。或许这个冷静得出奇的场面，既在我的预料之外，又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想他们要么就闹腾起来，最后闹得不知道如何收场，要么就像这样，冷静收场。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焰子哥哥都长这么大了，干爹也老了，无心也无力再去争什么了。



　　妈妈却按捺不住满心的激愤，一边抹着茶杯，一边问我：“她还回来干什么？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莫非你们早就有联系？莫非她还想把焰子带走？”



　　我不耐烦地说：“妈，您就别瞎说了！其实杜阿姨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坏。相反，我很敬佩她，因为她敢于挣扎，去把握自己的感情，做命运的主人。”



　　妈妈仿佛听出我话里有话，嗔怒道：“别说得跟自己跟个笼子里的鸟似的！她挣扎个屁！抛夫弃子的贱女人！”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妈妈都不会改变她对杜阿姨的看法，毕竟她对这个看法保持了十几二十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径自走到后房里继续忙活。



　　晚上十一点多，焰子哥哥才从医院回来。看样子他很是疲累，耷拉着脑袋，衣服也不脱就躺倒在床上。自从干爹来了之后，他便把以前奶奶住的房间让给干爹，他就和我挤在一张床上。



　　我揉了揉蒙眬睡眼，问他：“小华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十分倦怠：“经过黎医生的抢救，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悬在我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焰子哥哥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我，眼睛里分明不是欣然，而是慽然：“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配好了型，为什么还是出现排异反应？为什么连医生也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难道是安慰我的么？小华他根本就没几天好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悲伤得快要崩溃，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闪发光。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不会有事的，小华不会有事的。相信奇迹，好吗？”



　　“难道你也骗我？”他显得有些激怒，“医生都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连小华那样单纯善良的孩子，都要遭这样的罪啊！那罪孽深重的我们，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我呆呆地看着他，被他极具拷问性的问题给怔住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胆战心惊，有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感觉。



　　“我们这样对吗 ？我们这样对吗？”他的问题像一凛刀光，咄咄逼人。



　　我别过头去，望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就像一面落暮的斜阳。我紧咬着嘴唇，无声无息地抽咽着。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对不对，或许对，或许不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焰子哥哥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我，将脸埋在我背心窝里，沉重地说：“你不要也离开我！你不要也离开我！”



　　我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个，安慰他道：“别说傻话了，快睡吧。把衣服脱了。”



　　我正要转过身去关灯，焰子哥哥一把按住我的手，顺势骑到我身上，把嘴凑过来吻我。我觉得无所适从，只好把脸别向一边。他便用手扳过我的脸，掐开我的嘴，强制性地把舌头伸到我嘴里，胡乱噬咬。我再无力反抗，懦弱得像一只案上待烹的羔羊，嘴里泛起一丝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或许各自参半。



　　他瞧见我哭了，便像个认错的孩子似的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泣，声音压抑得像一只蚊子嘤嘤嗡嗡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小韵你打我吧……”



　　他便抓着我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抽着。看着失态的焰子哥哥，我心痛至极。我能体会到他有多爱他弟弟，他们才刚刚重逢，却又面临生离死别，老天就像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不要告诉焰子哥哥连华是他的弟弟，这样，即使永远无知，也比现在痛不欲生的好。



　　那夜，我彻夜未眠。



　　新年的钟声敲响。茶楼闭门谢客，姐姐也放假回来，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添置年货。这个新年，算是最热闹的，因为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多人。虽然奶奶走了，但焰子哥哥和干爹来了。一家团圆，是再喜庆不过的一件事了。



　　大年初一的磁器口，闹腾得几乎翻了天。金蓉街上，表演杂剧的、打火龙的、表演金板钱的、民乐书评的，等等等等，吸引了一堆又一堆的看客，摩肩接踵。焰子哥哥死死抓着我的手，生怕给人流冲散。



　　磁器口闻名远近的“九宫十八庙”，也是香客如海。尤其是建于初唐、历史悠久、保存完好的宝轮寺，门槛都快给香客踩出一道沟来了，四处弥散着香烟的味道。宝轮寺瓒尖林立，古香古色的枣红木漆，看上去赏心悦目。



　　由于香客实在太多，怕是在上香的时候出了什么乱子，寺院管理员便想了一个好办法，在寺院的内坝里面陈设了几副镀金香鼎，放眼望去，正是十二生肖头像铜鼎，吸引着络绎不绝的香客。



　　我想，既然是大年初一，就一定得到殿内上香才吉利，于是我们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我们踏进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四周都是凿花木门，殿内木柱参天林立，正梁上刻有“尉迟恭建修”的字样。金佛脚下的大红蒲团，都给人跪得变了形。



　　从大雄宝殿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大熊，还有他弟弟林明。林明眼尖，顶着一只大脑袋东张西望的，最先看到我们，从后面猛地抱住我的腿，嘻嘻哈哈地叫着：“韵哥哥！韵哥哥！”



　　看得出来林明是个很不怕生的孩子，我跟他接触并不多，仅仅是上次大熊的星辰红十字基金出了状况到警察调查，托我替他照顾了林明一天一晚，但他却一点也不生分，见着我就开始调皮地跟我打闹。



　　宝轮寺一片喧闹，四周不断传来念经诵佛的沉闷的低喑，偶尔几名身着浅黄色僧袍的年轻和尚步履匆匆地走过。我指了指寺后那片幽静的树林，扯开嗓门说道：“我们去那边说话吧，这边太吵啦！”



　　树林里恰好有一个四座石方桌。大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配上他宽大的骨架，很是好看。林明则穿了一件厚厚的菜花黄羽绒衣，扎成一段一段的，就像只憨态可拘的虫子。



　　今天是个吉庆的日子，但大熊脸上却浮着淡淡的忧伤。四个人沉默了许久，大熊才开口说：“过完年，我就要去美国留学了。”



　　“是吗？”我一听，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好羡慕你啊！要去美国耶！我这辈子啊，就只能在梦里想想罢了。”



　　焰子哥哥也取笑道：“是哦！大熊你得多拍点硅谷的照片回来，我很向往呢。”



　　大熊只是浅笑着，脸上露出一只圆圆的酒窝。他笑得有些牵强，仿佛只是笑给我们看，而那笑容下面，却掩藏了另外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便知趣地停住夸张的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似的。我想大熊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些惜别的话语，或者是一刹那心有灵犀的沉默，而不是我不识相地夸张地说留学怎么怎么好，跟个没见识没文化的乡下人似的。



　　这场谈话，我觉得尤其尴尬。我忘了最后我们是怎么结束的，我也忘了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我清晰地感觉到，大熊并不开心。他并不是来向我们报喜，仿佛更多是来道别。



　　初一的晚上，我们在外面疯够了，才回家休息。白天焰子哥哥当前锋一样拉着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又给我做免费搬运工，买的东西都让他一个人拿着，所以显得特别疲惫，刚倒在床上就鼾声如雷了。



　　他们都睡了。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我想我是想着大熊留学的事。白天的时候我表现出很替他高兴的样子，其实我心里是略带着一丝不舍的。我想起了我们的相识，想起他两次送给我风筝，他还说过，不是送我飞翔的勇气，而是飞翔的力量。他总是在我最低落的时候安慰我，开导我。大熊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关心人的时候可以做到呵护备至，要是他真的出国了，我一定会很怀念他。



　　我挑起那只从街上买回来的红灯笼，里面的烛火不断地跳跃，像一串不安的音符。我轻轻地下楼，穿过滨江路，走下那坡长长的石阶，外面还残留着人们白天狂欢时留下的痕迹：满地爆竹屑啦、烟火灰啦、灯笼残骸啦、小孩子玩过的各种各样的面具啦，等等等等。而现在，人烟散尽，剩下的只有无限的落寞。



　　江边吹着凉凉的夜风，江面上便荡起一圈一圈涟漪，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焰火，美轮美奂。几只停泊的小木舟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手上的灯笼便成了江滩上唯一的灯火，发出微弱的光芒，微弱得让我只看得清三步之内的东西。我想我不是梦游，也不是飘荡，而是缅怀。这几天虽然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跟着家人笑着闹着，可我内心却是忧伤的。因为奶奶没了，小华快走了，焰子哥哥也不开心，连白亮这个最铁最铁的朋友，也因为小康的事跟我闹翻了。以前过年的时候，就数他闹得最疯了，年三十晚上会给我发无数条骚扰信息，初一会粘着我疯上一天一夜，乐此不疲。



　　可是，现在，他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



　　一阵寒风吹过，我打了个寒噤，裹了裹衣服，一个不小心，灯笼就掉到江里，随着江水越漂越远。于是，我陷入一片漆黑，只能望着远处的灯光发呆。



　　忽然，我感觉有人从后面温柔地抱住我。他的双手从我腋下伸过来，轻轻搂住我，将头靠在我肩上。或许我知道那是谁，不用回过头去看他，即使我回过头，也看不到他，夜是如此黑暗。那温柔的拥抱、匀称的呼吸、暖暖的气息，不是别人所有的。



　　夜静谧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以致于我不忍心去打破它。我知道那是大熊，那个总能让我感动的大熊，那个像守护天使一样的大熊。他的手缓缓伸进我的衣摆里面，暖暖的手掌触碰到我的腹部那一刹那，我颤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刺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怎样一种酥麻的感觉啊，就像一阵微弱却销魂的电流，逐渐在我全身弥散开来，让我无法抗拒。



　　大熊一只手在我胸前摩擦着，另一只手则经过腹部向下游移。我深感不妙，便隔着厚厚的裤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转过身来，在一片黢黑之中揽住大熊的脖子，我仰起头，去吻他湿热的唇。大熊热烈地回应着，此刻却一点没有了之前的温柔，满是激情与狂热，吻得我无法呼吸。



　　然后，我推开他，倒退了几步，淡淡地说：“外面天寒，回去吧。”



　　我仿佛看见他在黑暗中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哭，语气里既流露出欣喜，又流露出悲伤：“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给人生生塞进去一块石头，难受极了。我知道大熊就要走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也许大大后天，可是不管什么时候，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将去美国踏上他的寻医之路，等待他的将是一片光明，我应该替他高兴，而不是为了自己一点可怜的不舍而忧伤。



　　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微笑。他说：“那条线，不仅仅缠住了我的风筝，也把你紧紧缠绕在我心里。”



　　“对不起。”我轻咽着说，“我不能爱你，你却给了我一份完整的爱。如果生命有轮回，且下一个轮回我们还有幸相遇，再让我完完整整地爱你。”



　　然后，他就拉着我的手，在黑夜中慢慢摸索着回家，亲眼看到我进了家门，才缓缓离去。



　　过完春节，干爹坚持要回老家去。无论我们怎么样挽留，他都不肯留下。他说他生是青龙湾的人，死是青龙湾的鬼，是不愿意在异乡终老的。我们拿他没有办法，也就由着他走了。



　　大熊是初六走的。而此时，我们已经忙着准备开学的相关事宜了。我不知道要不要约上白亮一起上学去，但我不敢奢求他原谅我，又不能询问焰子哥哥的意见，毕竟他还不知道小白和小康之间的事。



　　正在我犹疑不定的时候，一个电话响起，我一看，竟然是白亮打来的，电话里的他显得分外开心：“韵公子！咋啦，还真跟我斗气啦？您就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这种无理取闹的市井刁民一般见识呗！”



　　我便气不打一处出：“行啊你，死白娘子，你可真沉得住气，硬是一个寒假不理我啊！咋啦，现在知道想我啦？知道自己错啦？你这个砍脑壳死的臭小白，你看我见了你不把你那副白皮囊剥了才怪！”



　　白亮便在那边嘻嘻笑道：“不跟你贫了！你爱剥就剥吧，就是要把我煮来吃了我也没二话！谁叫我重获爱情，心情大好呢！”



　　我眼睛一亮，问道：“你这个春心荡漾的小骚货，又是哪家公子被你勾走了？”



　　白亮嗔骂道：“呸呸呸！什么哪家公子？当然还是我的小康哥呗！我可是一个专情的种！哪像你啊，泡了一个又一个，有了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我猛然觉得他的话不对劲，一个心虚便把电话挂了，看着身边的焰子哥哥一个劲傻笑：“呵呵……这死小白，骚死人了……”



　　又回到学校外面彩虹桥旁边的那间破旧小屋了。虽然它破旧得相当糟糕，但我们却对这里产生了感情，纵然拥挤，却也甘之如饴。



　　我最害怕的日子其实不是高中补课的时候，也不是伏夏炎热难忍的时候，而是每学期到校的第一天。因为这天要准备太多的东西，就像搬到新家，什么都得重新购买，宿舍也得重新布置。我喜欢住了一段时间就重新布置房间，这样会有新鲜的感觉。



　　正在我们把那张由木板拼成的破床大卸八块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模样还不错，标标致致的。我定了定神，微笑着问他：“请问有事吗？”



　　西装帅哥也报我以微笑，声音甜得像蜜：“请问邱焰是住这里吗？”



　　我还没明白怎么不是找我的，焰子哥哥便扔掉手里的木板，跑到门口，说：“我是邱焰，我是邱焰，请问你找我有事么？”



　　西装帅哥确定了对象，才细细讲述道：“是这样的，有人在文星湾给你租了一套公寓，他们委托我过来帮你搬家。”



　　我跟焰子哥哥面面相觑，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眨巴着眼睛问西装帅哥：“公寓？是谁租的啊？”



　　“是一对叫连正辉和杜世菊的夫妇。”说着他便往屋里瞧，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用身子挡了挡，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让眼前这位帅哥看到屋里那一片狼藉的模样，书桌上满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尘土，刚好床也被我们拆了，几大块木板东倒西歪地摆了满屋。



　　于是我说：“呵呵，不用啦，东西也不多，我们自己来就可以啦，你把地址给我们就行了，谢谢你哦！”



　　看来眼前的西装帅哥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个活雷锋做下去，竟然毫不客气地往屋里挤，一个劲儿说：“没关系没关系，两位小哥就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不然我们老板又要说我不体恤客户了！”



　　我和焰子哥哥相视一笑，便返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当我们离开这间小屋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充满了眷恋。我是一个念旧的人，很难走进一个新环境，一旦走进去了，却又难以割舍。它是小了点，是破旧了点，可毕竟我们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半年，对墙壁上那些贴画、条几上那台电视、书桌上那些刻纹，都产生了视觉依赖。



　　西装帅哥把我们领到文星湾一栋出租楼房。公寓在七楼，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三室一厅，五六个人住都不会嫌挤。我给这豪华的公寓震惊了，张大了嘴巴只顾上下左右打量着宽敞的客厅：浅黄色木地板，一扇巨大的落地百叶窗，百褶式乳黄色绣花窗帘，窗台上摆着几盆盆花，靠近窗户有一张圆木桌，周围摆了四张方凳，靠墙处是一只暗红色高档磨皮沙发，上面躺着两只抱枕，沙发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摆着玻璃水果盘、玻璃杯和烟灰缸，沙发对面是一架松木电视组合柜，搁着一台索尼液晶电视，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摆了一张织锦地毯，天花板正中间吊着一丛百合花式的吊灯。客厅的其他角落，都饰以盆景、插花、画幅等物品，整体感觉典雅而别致。



　　“我们这是来上学的，还是来享受的啊！”焰子哥哥眼睛都看直了，感叹道。



　　西装帅哥把一串钥匙交给我们，讲了一些关于住房安全、其他服务的相关事宜，就告辞了。他后脚刚踏出门口，我就扑倒在沙发上，欢呼起来：“我们住洋房啦！我们住洋房啦！”



　　焰子哥哥并不像我那样沉不住气，只是掏出电话来拨了一通，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我想应该是给杜世菊阿姨打的吧，大概是问她为什么要给他租这么豪华的房子。



　　我站在他后面听耳根，原来杜阿姨和她的丈夫连正辉是出于对焰子哥哥捐肾给连华的感激，为了报答他的大恩大德，不惜花重金在文星湾给他租了套这么豪华的公寓，而且是一次性付完租金，租期四年。



　　焰子哥哥并不开心。他说：“我又不是用肾来换这么一套豪宅，我是用来救我弟弟的命的！把我邱焰当什么人了。”



　　我趴在他肩上，说：“其实杜阿姨并不是简单地想要答谢你对小华的救命之恩。我想，她是在努力地对你做出补偿，对这十几年来对你亏欠的补偿。”



　　焰子哥哥回过来怔怔地看着我，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我悉心开导：“焰子哥哥，其实你现在是幸福的。你现在有了妈妈，又有了弟弟。其实在之前，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你们母子俩第一次见面会有什么反应，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其实当事情来临的时候，反倒不如我们所料，结局就有了另一番变化。你看，你和杜阿姨不是挺好吗，无声无息，却能彼此理解。”



　　焰子哥哥握住我的手，说：“是啊，见面之前我何尝又没有幻想过？原来妈妈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为了爱勇于冲破束缚，就跟上次咱看的那个陈妙常跟潘必生。对了，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妈妈是在你奶奶的协助之下才得以逃脱的。”



　　焰子哥哥的话让我难以置信：“我奶奶？这怎么可能啊？”



　　焰子哥哥笑道：“所以说嘛，世事难料。有谁会想到，一个思想如此传统，如此封建的女人，也会伸出贵手协助别人私奔呢？这可是世俗大忌啊。想想也是啊，当年妈妈诞下我，身体虚弱不堪，如果单凭她一个人，怎么能够顺利逃出青龙湾呢？”



　　我便沉默了。在我心里，奶奶一直为我设置圈套，授经一般地向我传输传宗接代是何等重要，令我这个江家三代单传的唯一男丁肩扛压力。我又怎么能够轻易想到，她也有成人之美的时候，也会有置封建礼法于不顾的时候。




 
…… 第二十三章 流言 ……



　　我们就像琥珀里的蝴蝶



　　被世俗和流言的树脂包裹



　　让我们窒息并且死亡



　　也让我们相爱的姿态成为永恒的化石



　　安顿好了行李，焰子哥哥笑笑说：“你看这公寓独立厨卫的，条件多好，以后自己买菜做饭吃得了，呵呵。”然后他就体贴地下去买饭。



　　我累得躺在沙发里打盹，忽然门铃响起。我打开门，眼前竟然是戚敏。霎时间我感觉一阵胆寒，这戚敏怎么跟个幽灵似的，随时都会出现啊？况且我们刚刚才搬过来，她这是听谁说我们搬家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她自己就已经飘进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以纯的低领针织衫，里面衬一件白色衬衣，将身材紧裹得凹凸有致。



　　我指着沙发说：“你自己随便坐，茶几上的水果刚洗过，要吃就拿。”



　　说着我便进了洗手间。我浑身极不自在，想起上学期期末听小卢老师讲戚敏可能患有自闭症之后，我便惊出一身冷汗。再想想国庆那个晚上，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彩虹桥旁边那间房子的门口，并跟我单独过了一晚，我就觉得后背发麻。现在她又这样突然地出现，真不知道她是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戚敏竟然蹲在电视柜前翻抽屉里面的东西，她的手里正拿着厚厚一叠照片。



　　我恍然醒悟过来，那些照片就是上次为了庆祝我和焰子哥哥合好如初，去北碚相馆拍的亲密照！



　　我想我快要发疯了，戚敏竟然偷看我们的隐私！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大吼一声：“你给我放下！”



　　她仍然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散焦的瞳孔呆滞地望着我。



　　我从她手里夺过照片，塞回抽屉里面，一拧钥匙，就锁上了。



　　我羞愤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戚敏，想骂她两句却又于心不忍，只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强迫自己冷静。



　　当我拿开手，睁开眼睛的时候，戚敏已经走了，赶巧焰子哥哥买了两份盒饭回来。他看我一脸惊惶，便问我：“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不舒服吗？”



　　“没有！”我愤愤地回答，拿过盒饭就狼吞虎咽起来。



　　新房子住着就是感觉不错，从百叶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半个北碚，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房子北面是巍峨的缙云山，此起彼伏的山峰在一片云吞雾绕中散发着仙境一般的魅力；缙云山麓，则是蜿蜒的嘉陵江，玉带一般环绕着北碚。



　　公寓很宽敞，住在这里都不用去自习室上自习了。想想以前的日子，每天都早早地到教室里面占座位，晚了一步就没地儿了。卧室里面还配有一台联想的笔记本电脑，浏览学校的网页也极其方便。这天我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一封大熊从美国发来的电子邮件。



　　大熊在邮件中说他在加利福尼亚的斯坦福大学攻读药剂师，是他爸爸以前的一个美国同学介绍他进去的。新环境很不错，很容易适应，国外的同学们也都很热心地跟他做朋友，处处关心他，叫我千万不要挂念。他还顺便发了一张去纽约游玩的时候，跟自由女神像的合影，留学的大熊看上去更有气质了。



　　照片上，自由女神像头戴冠冕，右手举火炬，左手执《自由宣言》，大熊站她脚下张开双臂，笑靥如花，像一只展翅待飞的小鸟。



　　看着照片，我突然一阵心酸，眼睛就逐渐模糊起来。大熊自由了，他那么幸运，得以远涉重洋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把我远远丢在了大洋彼岸。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是明智的。如果我是他，我想我也会跟他做出相同的抉择。



　　突然邮箱提示有新邮件。还是大熊发过来的，原来他在线。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只看了一眼，我的眼泪便哗啦流了出来：那是一面红木木梳，上面镂空雕刻着一蓝一黄两只蝴蝶，舞姿蹁跹。



　　那是他过生日那天，我在磁器口随手为他挑选的生日礼物。想不到他竟然把它带到了国外。为了躲开大熊，我关闭邮箱，匆匆下线。



　　开学的第二个礼拜便是棘手的补助金分发问题。奖学金还好整一些，毕竟考得好的同学成绩摆在那儿，这钱就是死的，谁都不敢有意见。但唯独这个补助金，它是活的，不好拿捏。这是班主任小卢老师告诉我们这群班委的一个“定理”，并说这将是一个考验我们班委成员能否拟出一个令全班同学心悦诚服的分发方案来的大好机会。于是，小卢老师就堂而皇之地用一个非常和谐的理由把这个棘手问题成功推托给我们。



　　为了做到公开透明，我们召集全体同学开了班会，并在那些上交了贫困证明的同学们的同意下，详细地做了贫困程度的对比，最后筛选以下同学：高如玉，来自湖北省神农架林区，父母年收入不到600元；洪生，来自甘肃省大通自治县，丧母，父亲年收入不到500元；李强，来自贵州省习水县，父亲长年生病，母亲替人做长工，年收入不到800元；邱焰，来自重庆市巫山县，单亲，父亲残疾，无年收入。



　　在同学们没有异议之后，我们便按着以上同学的家庭贫困情况分发补助金。这时候，戚敏站起来，大声说道：“你们分，你们分，就知道你们来分！那个谁，邱焰是吧！他爸腿给人打折了？这也能得到补助金啊！那大家都回去把手脚剁了，等着领补助不就成了？”



　　全体同学的眼光齐刷刷地盯着激怒的戚敏。我看了看焰子哥哥，他紧咬着嘴唇，一脸羞辱的模样，他正强压着内心的愤怒，迫使自己冷静。



　　我便轻声对戚敏说：“戚敏同学，你先坐下好吗，不要激动。可能是我之前的解释没讲清楚，那我再给你解释一下。国家对残疾人士本来就是有扶助政策的，这个条例可以说话。更何况邱焰同学本来就是山区同学，再加上又是单亲家庭，即使他父亲的腿不出意外，年收入也不会超过八百。因为长江三峡蓄水的原因，他们家的土地被水淹没，只能靠政府补助来营生。”



　　戚敏仍是怒不可遏的样子：“单亲单亲，又是单亲！我爸妈也离了婚，你们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我？你们有没有关心过我？你是不是偏袒邱焰？是不是？亏我还把你记在好人名册里面！原来你也跟他们一样，蛇鼠一窝！”



　　我看了看小卢老师，希望她可以出面调解。她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暗自盘算着什么，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这样吧，把戚敏同学也划里面吧。”



　　同学们听小卢老师这样一说，便纷纷闹开了，有的说看戚敏那样也不像是贫困生啊，瞧她那一身名牌的，不是阿迪就是阿玛尼，有的说她自己都在外面租房子了，能穷到哪里去？



　　大家的议论似乎惹恼了戚敏，她羞愤地说：“如果这都内定，还叫我们来做什么？来看你们有多黑暗啊？”



　　所有班委都觉得不妥，如果连戚敏都划到贫困生里面去，其他学生又会有意见了。但小卢老师都发话了，我又想起她以前说过戚敏可能患有自闭症，如果不特殊照顾她，会刺激到她，甚至还会引发抑郁症。



　　正在我们左右为难的时候，戚敏做了一个令我当众出丑的行为。她先是大声吼一句：“同性恋也可以拿国家补助金吗？”



　　就在同学们咋舌的时候，戚敏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得高高的，说：“同学们，你们看，邱焰和江韵搞同性恋！他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希望得到补助金的同学们，你们都站出来吧，揭穿他们两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摘掉他们脸上的面具！”



　　我想那一刻我要疯了，我觉得无地自容，只想打个洞连头带尾钻进去，在众人眼前销声匿迹。我用余光看了看焰子哥哥，他满是羞怒，脸都憋得通红，头低垂得就快要碰到桌子上了。



　　教室里面一片嘘唏声，同学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照片看。那张照片正是我和焰子哥哥在北碚相馆拍的，更要命的是，戚敏偷走的，竟然是我们热吻的那张！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少了这一张。



　　班里面那几个好事的男生跳起来把那张照片从戚敏手里抢过去，在同学之间互传。我不敢抬头看他们，我怕我承受不了那些凛冽得可以杀人的眼光。一时间，嬉笑声，嘲笑声，嗔骂声，唾弃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卢老师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踮着高跟鞋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说：“好了好了，同学们别闹了。这是班会，不是八卦见面会，还是先把补助金的事搞定再说。这个戚敏，就不发补助金了，发给你也用不到正途上去，还是按原来那几个名额，该怎么发怎么发吧。”



　　然后，小卢老师扭着屁股走了。



　　接下来那几天，无论我走在哪里，总感觉有很多异样的眼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如果那些眼光是锋利的暗器，我想我已经浑身创伤了。我就像一只过街的老鼠，走路都是急匆匆的，不敢有片刻逗留。



　　接下来，我觉得很多同学都开始故意疏远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爱理不理的，连邹哲轩也不爱跟我说话了，他以前是那样喜欢跟我谈论我姐姐啊。可是现在，他除了跟我谈公事之外，基本上不再多说一字。



　　我想，焰子哥哥一定也跟我一样，饱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与议论。于是我们更加勤奋地学习，每天除了吃饭上课将自己暴露在别在的眼皮子底下以外，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认识我们的人看到。



　　更多的时候我们选择互相安慰，无论多么盛极一时的流言，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风化掉。但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流言不但没有衰落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有一天，小卢老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我绕过那盆龟背竹，垂着头走到小卢老师的办公桌前，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她倒是语气淡定，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抬起头来啊，我吃人啊？”



　　我便抬起头来。小卢老师还是标志性地在脑勺后面挽了个流畅的缵儿，穿着一身浅紫色西装，配一条黑色迷你裙。



　　她笑着看我，说：“怎么，知道害臊了？知道不走寻常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所为了？”



　　我明白小卢老师话里是什么意思，却揣摩不透她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



　　小卢老师闷哼了一声，说：“怎么，就不想辟谣？”



　　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惊愕起来，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小卢老师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的菊花茶，又看了看我，说：“傻瓜，难道你看不出来，戚敏喜欢你呀？她这样做，不过就是希望挽救自己心爱的男孩子，不让他沉沦下去，不让他受到流言蜚语的伤害吗？她的方式虽然是过份了点，但是我想，她的本意并不是恶意。”



　　我惊道：“戚……戚敏喜欢我？小卢老师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小卢老师只是笑，看起来一副狡黠的样子。“那丫头片子自己都跟我坦白啦！我上学期就觉得这丫头心理可能有点问题，行为古古怪怪的，老是不合群，就找她谈了几次话。这不，前两天又找她谈过，她自己都招啦，就是喜欢你江韵。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表白呀？她说，江韵他喜欢的是男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卢老师，觉得这件事与我无关。小卢老师眼光犀利地看着我，接着说：“戚敏这丫头心理有毛病。如果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会产生自卑心理，进一步演化成抑郁症的。你呀，能帮就帮吧。”



　　我吃吃地看着小卢老师，气道：“我能怎么帮啊？难不成要我以身相许？”



　　小卢老师扑哧笑道：“老师就喜欢你这孩子悟性高！我看戚敏这丫头也不错，挺漂亮一傣族妞儿，要身材有身材，有脸蛋有脸蛋，配得上你小子了。”



　　我冷笑一声，说：“小卢老师可真爱开玩笑，都开到黄河滩去了。”



　　小卢老师也笑，好像她永远比我魔高一丈似的：“小韵啊，你就当是帮帮你小卢老师吧！你说我也不容易啊，这刚毕业的，头一回做班主任，总不能死在这丫头片子手里啊。你说她要是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可如何是好？”



　　我依旧冷笑：“敢情小卢老师拿我一辈子的幸福砸进去就开心了。拿我当垫脚石，您就忍心啊？”



　　小卢老师拿资料夹在我头上狠敲了一下：“你就知道跟老师贫嘴！好啦，老师跟你说正经的。经我确切观察，戚敏同学确实患有自闭症，并伴有自负心理，凡事不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患自闭症的人往往会有演变成抑郁症的潜在可能性，他们都极度悲观。万一真到那一步了，可就晚了。你说，我是教心理学的，能出这样的学生吗？那不是我砸我牌子吗？”



　　我淡定地望着她，问道：“那要我怎么帮你？”



　　小卢老师得意地说：“做她男朋友。反正你也不吃亏，反而帮你辟了谣。有了女朋友，以后走路就理直气壮，不用像过街老鼠了，看那些人还怎么笑话你！”



　　我定了定神，说：“如果真是因为这样，我觉得没必要。我没必要辟什么谣，因为本来这就不是谣言，我喜欢邱焰，是事实。”



　　然后我就起身离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小卢老师。



　　从小卢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我疾步往回走。我突然觉得，原来人都是自私的，连小卢老师都只顾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别人的幸福。崇德湖畔的柳叶已经发出新芽，一片翠绿，偶尔几只画眉窜上枝梢，啼鸣高唱。我突然想起《木兰诗》最后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那于对高歌的画眉，我也无法判断是雌是雄。也许别人也跟我一样，无法辨认。但在他们的眼里，却是如此羡慕它们的比翼双飞，共唱连理，哪里还在乎是雌是雄呢？可为什么到了人们自身，却这样在乎性别？



　　我正感伤着，电话响起，猛然将我从神伤中唤回。是姐姐的电话，她在那边焦灼地说：“小韵！这次你要帮姐姐，一定要帮姐姐！”



　　看她这语无伦次，语气激扬的，我料想是出什么事情了，便问她：“姐，啥事儿啊，把你急成这样？是不是你在剧院出状况啦？砸场子啦？”



　　姐姐仍是焦急不堪：“呸呸呸！我在剧院演出得好好的呢！是你们班的那个班长啦，叫邹哲轩的！他老是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我都跟他三番五次的挑明了，我不喜欢他，我就当他是个小弟弟！可他死活不依，说非要追我追到底！我说这天底下真有这样痴情的男儿吗？小韵，你就帮姐姐劝劝他啦，让他别想多了，说这只是青春懵懂，真正的爱情还早着呢！”



　　姐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听得缓不过气来，我是知道大头轩一直很喜欢姐姐，也让我替他在姐姐面前多说好话，想不到一向害臊的大头轩，竟然也主动给姐姐打电话表白啊！



　　于是我笑了笑，说：“姐，你这脾气怎么就这么冲啊，跟小姑学的啊！有人喜欢，这不是好事么，反倒弄得跟上场刑斩首似的！”



　　姐姐嗔骂道：“好事个屁！就他这天真浪漫，幼稚冲动的类型，就只适合做我弟！钟魁那死家伙跟我说了，上次你们在他火锅店闹事，他还记在账上呢！是谁打了他一大鼻头？我料想也不是你，你没这个熊胆，难道是焰子打的？”



　　我一愣，便支吾着说：“其实……其实是就是大头轩……姓钟的出言不逊，冒犯到你了，邹哲轩受不过气，才脑袋充血，砸了他一鼻子的！”



　　姐姐便不再像之前那样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说话，沉默了。



　　见她沉默，我一本地经地说：“其实大头轩这人挺好的。我们相处一个学期了，在合作的过程中，我发现作为班长的他，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男孩子，而且对你也很用心，别的女孩子给他发的短信情书，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删掉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他是一个值得考虑的男孩，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不再会有第二次垂青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姐姐似乎在抽咽，一阵强烈的电流声刺得我耳膜发疼。于是我忧虑地问道：“姐，你怎么了，姐？”



　　她说：“哦，我没事！那我先不跟你说了，姐妹们在唤我去练功了，有空了再给你打……”



　　我还想说点什么，那边已传来“嘟嘟嘟嘟”挂线的声音。



　　到了周末，我便要忙着做团委活动策划，忙得不可分身；焰子哥哥到第一人民医院看小华去了。我伏在案前，像团委活动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由我这个做团支书的一个人随便写个计划书就可以了，但是涉及到活动经费的问题，我便不能一个人作主，必须跟邹哲轩商量商量。



　　于是我拨打邹哲轩的电话，想不到接电话的人不是大头轩，而是他们宿舍的李达。我问李达班长呢，李达说他昨天一夜未归，又没带电话，宿舍的兄弟们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是一无所获。



　　我咯噔一惊，莫不是他也学起戚敏来了，玩失踪？



　　我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结果。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倒不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他这么大人了，能照顾自己，想必是不会出什么事情，我只是担心这个团委活动策划，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必须上交到院里，要是我擅自作主，预算经费的话，同学们可能会有意见；要是不立刻赶好的话，就迟到了。



　　正在我心急如焚，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刚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犷的声音：“喂，认识邹哲轩吗？”



　　我眼睛一亮，心想我正找他呢，怎么会不认识。“我是他同学，正找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粗犷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粗野：“是他同学就赶紧来把他拖回去！我们这里是酒吧，不是招待所！”



　　电话里的男子太不友善了，我想你这是求人去领人，干嘛还这样凶巴巴的。但是我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请问你们酒吧在哪里？”



　　那个粗野的男人丢下一个地址，便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好像多说一会儿就要浪费他很多电话费似的。



　　我也来不及多想，便匆匆换了双鞋，拿了点钱，带上门下楼打了辆出租车，直往南京路霹雳酒吧奔去。



　　霹雳酒吧不算豪华，一张小小的吧台，几张破桌椅，一盏坏了几只灯的霓虹灯有气无力地旋转着，一个巴掌大的音乐台，上面七零八落地摆着几面破了皮的鼓、几把断了弦的吉它、几只掉了漆的音箱。酒吧的装修也停留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四周的墙壁上东倒西歪地挂着几幅土里土气的欧美裸女写真。



　　我张望着往里走，一眼就看到音乐台旁边的阶梯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正是邹哲轩，身边乱七八糟地码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酒瓶。



　　一个肚子大得快要爆炸的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一身赘肉直抖索。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朝我吼道：“还知道来领你兄弟啊！没钱还来贪什么穷开心！”



　　我用鄙夷的眼光看了看那个一身肥肉的粗暴男人，想必他就是酒吧的老板了。我还以为是个什么高档次酒吧呢，也不过一间破烂旮旯，还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真是可憎。



　　我没搭理他，径直朝阶梯处喝得烂醉的邹哲轩走去。这酒吧老板也太寒碜了，就让一个喝醉的顾客躺在地上，真缺德。大头轩可真是大块头，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起来，他两脚就像不长根似的，刚扶起来又往地下蹭，直踢得那些样式各异的酒瓶噼里啪啦往阶下滚去。



　　大头轩满嘴胡话，看来醉得不轻。他的酒量一向都很好的，来自北方的他，号称千杯不醉，我也是见识过的。但这次，他竟然喝得烂醉如泥，莫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姐姐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帮忙劝劝他，我一直忙着想团委活动策划，竟然忘记了这件事，难怪这几天大头轩做事情总是神情恍惚的，上课也心不在蔫，一颗心完全不在教室里。



　　我把大头轩架在肩膀上，他沉重得就像一只沙袋，死死压在我身上。我正举步维艰地拖着他往外挪动脚步，那个财大气粗、满身肥肉的酒吧老板堵在我面前，藐视地笑道：“不付钱就想走啊？”然后他转过头去，冲一个穿白衬衣、扎蓝领结、套红黑格子礼裙的女服务员叫道：“丽丽！过来，结账！”



　　然后，肥猪一样的男人便大腹便便地走开了。我把大头轩放倒在一张椅子上，一边掏钱包，一边问那个脸比驴脸还长的服务员：“多少钱？”



　　驴脸女服务员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一边傲慢地说：“一千八！”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惊，这什么黑店啊，喝点酒就喝这么多？



　　我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八百块钱，我便在大头轩身上摸了一把，掏出他的钱包，也才五百，完了，钱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脸比驴脸还长的女服务员见我慌里慌张模样，就知道我准是没钱了，脸就拉得更长了，眉头一挑，阴阳怪气地说：“没钱还来找个啥乐子啊，穷书生！”



　　我瞪了她一眼，可真是有其老板必有其员工，都是一路货色。忽然我眼睛一亮，想起去年我回老家的时候，姐姐给了我一张农行卡，里面正好有五百块钱，我可是一分都还没有动过呢！想不到今天正好可以用来救急。



　　于是我趾高气扬地对摆出一副臭架子的驴脸女服务员说：“你先等一下，我出去提款。”



　　我正转身要往外走，那驴脸女服务员叫住了我：“哎哎哎！你等等，我们这酒吧里是可以刷卡的，到这边来刷就是了！”



　　我扫视了一下这间破酒吧，竟然可以刷卡。看来老板的经营理念一定是金钱至上，就算连一样前卫的装备都没有，也得咬紧牙关先把刷卡机给装上了。



　　付钱完毕，我拖着大头轩往外走，听见那个叫丽丽的驴脸女服务员一边把桌椅拖得吱嘎作响，一边恶狠狠地嚼着舌根：“我呸！靠脸蛋吃饭的孬男人，没钱泡什么酒吧，瞧这吐得满地都是的，死鸭子！”



　　我给最后那三个字震惊了，本来想回头教训教训那个出口成脏的女服务员，但想想还是算了，好男不跟女斗，何况还是一个没口德没品德的贱女人。



　　到外面打了辆出租车，我好不容易才将人高马大的大头轩塞进车里，司机一踩油门，便一溜烟地向学校驶去。



　　大头轩醉得不省人事，一直说着酒话，加上车里颠簸，他哗啦一声吐得满车都是。好在这个世上好人还没死绝，毕竟像刚才酒店老板和员工那样的人只是少数。出租车师傅并不生气，反倒是替我们解围：“没事没事，等下到前面的加水站冲一冲就好啦！”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邹哲轩拖回文星湾的公寓。我替他洗了洗浑身的酒渍，又给他额头上敷了条湿毛巾，很快他就醒过来，眼睛红红的。



　　他撑着身子想爬起来，但估计是还有些恍惚，他又猛地倒了下去。我给他倒了杯醒酒茶，开玩笑道：“我就不该去救你。早知道你喝那么多，我就自己随便预算一个活动经费，给你砸下去的那些钱都足够办好几回活动了。”



　　大头轩一头松针般直立的头发稍显凌乱，匕首一般的眉毛高挑得像要杀人似的，一双棱角分明的菱形眼定定地看着我：“谁叫你管我了？你让我喝死算了！怪物，都他MA是怪物！你们江家的人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女的当三陪，男的搞同性恋！”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头轩，他眼睛里像是燃烧了两团烈火，想将我烧毁。我双手颤抖，杯子里的茶溅了一地。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怪物。我知道，自从我和焰子哥哥的恋情被戚敏公布于众之后，他们个个都把我当怪物，所以，当大头轩这样骂我的时候，我并不奇怪，但我却异常难受。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他也待我如手足一般。想到以前一起为班里的事务忙里忙外，想到国庆演出他呼朋唤友替我助威呐喊，想到一起到渝香子火锅店跟钟魁打架，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两行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



　　我踉跄着退到椅子边，整个人失去骨架一般瘫到里面。惊悸之后，我却很是清醒，直觉到告诉我，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我想起霹雳酒吧里那个驴脸女服务员辛酸的讽刺，又想起刚才大头轩骂我的话，心里总觉得不安。大头轩为什么要说我们江家的人女的当三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姐姐拒绝了他的告白，他心里不甘，气不过才这样诋毁她的吗？可是这根本就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大头轩。我认识的大头轩应该是那个在火锅店一听到别人辱骂姐姐，就揍他一拳的侠肝义胆的大头轩啊！



　　他见我默不作声，语气便缓和下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小韵，对不起……”



　　我吃吃地看着他，淡淡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去酗酒？你不是一向都很沉着冷静，撑得起大小场面的吗？是不是我姐出什么事了？啊？你说啊，是不是她出事了？”



　　他咬了咬牙，两鬓的一鼓一鼓的，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半晌，他才说：“没事。就是心里不爽，现在爽了。来吧，讨论一下团委活动的事。”


…… 第二十四章 衰落 ……



　　谁的灵魂在发抖 抖抖抖抖抖



　　枫叶满天 飞落山丘



　　谁的脚踵在奔走 走走走走走



　　跋山涉江 赶上今秋



　　谁的头发在漫游 嗖嗖嗖嗖嗖



　　枯藤昏鸦 缕缕鬏鬏



　　谁的咒语在胡诌 咒咒咒咒咒



　　唏嘘呢喃 墓园漂流



　　谁的恶梦在水沟 臭臭臭臭臭



　　头顶幽灵 脚踏骷髅



　　连续几个周末我都忙着班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焰子哥哥便一个人到第一人民医院去看望小华。我每次都这样忧心忡忡地等着焰子哥哥带消息回来。他说连黎医生都觉得奇怪，若是一般的病人，到这个地步早撑不下去了，排异作用相当强烈。但小华却硬是撑了这么久，也算是一个奇迹了。不知道是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



　　这次，焰子哥哥带回了那幅《巫山印象》。显然在焰子哥哥的指点下，小华修改过它，巫山变成了真正的巫山，不再是随意的山峦；青龙桥上面那个背影，也按着焰子哥哥的背影重新画过，生动而感人。



　　学生奖学金和补助金都下发了，焰子哥哥发了点小洋财，他决定寄一部分到老家去给干爹用，剩下的用来辅修一门机械物理。



　　五月份的天气很是爽朗，算不上炎热。我坐在窗前拟定一份教学稿件，准备接下来的下乡支教活动。忽然我就想起晓风，他也快高中毕业了，离高考还不到一个月了，可是最近我们却忙得昏天暗地的，焰子哥哥本身修的是双专业，又修了一个二专，就等于是一个人要上三个人的课，忙得除了吃饭睡觉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时间了。而我也一直“不务正业”，竟然忘了给晓风打打气加加油什么的。一时间觉得愧疚不已。



　　正在我分心的时候，焰子哥哥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一副急着上刑场的样子。我双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也没说话，只是紧蹙着眉头，走进来就将一张报纸甩到我眼前，让我看上面的头条新闻，自己则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我抓起报纸，标题是“乡村老师教徒无方，导致学生连环自杀”，我再快速看了一下内容，讲的是一位从乡村转到城市的中学老师，由于教学方式太过死板，对学生也太严格，导致学生不堪重压而连续发生自杀事件。被称为“杀人教师”的吴国强不堪舆论的压力，服毒身亡。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那位老师的名字：吴国强。



　　我像是给人抽了一闷棍，差点瘫倒在地上。吴国强就是晓风的父亲，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他教过小学，也教过中学，谨遵师德，传仁授义，知无不教，深受学生爱戴，在广大村民中也是口碑甚好，还连年被乡镇教育部门评为特级教师，连获殊荣，乡里的学校屡次邀请他前去授课，想不到到了城里，却变成了所谓的“杀人教师”了。



　　我又想起小时候在青龙湾的那些快乐日子了。吴叔叔是我们的小学老师。还在我们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就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爱生如子的好老师。是他，从“阿喔呃，咿呜吁”开始，教会我们美丽的低吟浅唱；是他，从“大小多少，人口手足”开始，教会我们几千仓颉汉字；是他，从“我爱北京天安门”开始，教会我们欣赏浩如烟海的美文；是他，从“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开始，教会我们九章算术；是他，从“你好谢谢，再见晚安”开始，教会我们做人要谦逊有礼……



　　我一边抹着泪，一边对瘫在沙发里的焰子哥哥说：“你简单地收拾一下吧，我去跟小卢老师请假。”



　　我们赶到沙坪坝陈家湾晓风家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灵堂还保持着原样。屋里挂满了白色纸幡，以及一些做工精美的白灯笼。吴阿姨和晓风身着素缟，跪在灵牌前。与其说他们是跪在那里，倒不如说是坐着的，大概是跪得累了，所以是坐在脚后跟上面的。母子俩都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黑底白字的冷冰冰的牌位，面容枯槁，憔悴不堪。



　　灵位前那幅黑白遗像，寒冷得让我几近昏厥。遗像上的吴叔叔还戴着八十年代那种方方正正的塑料框眼镜，穿一件黑色中山装。在我印象中，吴叔叔一直是个简朴的人。虽然那时候他家算是青龙湾最丰实的，但他却从来不给自己添置贵重的物品，一只眼镜戴了二十几年。



　　我们轻轻走过去，跪倒在白蒲团上，点了三柱香敬上。对面这对可怜的母子，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就这样默默地祭奠一番，就足够了。



　　晓风瘦得不成人形。他的眉毛不再高挑，而是皱成一团，眼眸也不再明亮，而是一片灰暗，一张瓜子脸变成了长长的披针形，颧骨高耸。



　　他呆呆地看了看我们，忽然“哇”的一声扑到焰子哥哥怀里号啕大哭，像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似的，哭得那样撕心裂肺。焰子哥哥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他：“晓风，你要坚强点，你爸等着你上大学呢。”



　　这话一说，把旁边万念俱灰的吴阿姨也惹哭了。她之前是那么胖，现在也瘦成一团疙瘩，头上还平添了几丝白发。抽泣了许久，她才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你说你老师他是造了什么孽啊！他辛辛苦苦做了大半辈子的园丁，给国家出血出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怎么就落到这个下场啊！现在的孩子咋个个都那样娇生惯养呢？一个个不学好，寻什么死啊！”



　　看着涕泪俱下的吴阿姨，我知道说什么也不抵用，说什么也无法抹去她痛失丈夫的创伤。也许默默地听着，就是最好的宽慰方式。



　　在晓风家里住了几天，等到他们的生活都重新有了规律之后，我们才离开。晓风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现在遇到这样的事，他的话就更少了，只是成天粘在焰子哥哥怀里，像只悲伤的小猫，寸步不离，晚上常常被梦魇惊醒，焰子哥哥连哄带骗，他才能入睡。



　　晓风的情况很令我们担忧。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尽快从丧父的创痛中恢复过来。那几天，我们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到他家里从吴阿姨口中了解晓风的情况。值得欣慰的是，晓风现在比以前更加刻苦了，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似乎明白了自己现在是吴家唯一的顶梁柱，他应该像个男人的样子奋斗下去。



　　这几天连焰子哥哥都变得沉默寡言了。他甚至很少再主动跟我说话。其实他不说我也明白，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晓风对他很上心，而现在晓风正承受丧父之痛，焰子哥哥不能坐视不管。那段时间，他经常往晓风家跑，说是去陪他高考冲刺，也不管自己的课程落下了多少。



　　那是一个飘雨的下午，外面吹着冷风，气温骤然下降了不少，我添了件秋衣，还觉得冷。我便裹了一只薄毯，一个人呆坐窗前，心无旁婺地看外面悄悄发芽的法国梧桐。我想我是有点感冒了，头晕得厉害。偏偏这时候电话响起，我一看是骆扬打来的，也不想理他，就挂断了。



　　骆扬再次打过来，我接通电话，那边却久无应答。



　　我的心便悬了起来，觉得情形不对，对着电话大声地喂了几声。



　　良久，那边才传来一阵哀伤的哭泣：“小韵，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被他这突然的境况吓得从椅子里跳起来，仿佛感冒一下子就好了：“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别吓我啊！”



　　电话那边似乎有哽咽的声音，他的声音孱弱得像蛛丝：“你来救救我好吗，你来救救我好吗，求你了……我在剧院……”



　　我立刻挂了电话。我想，我不能同情这个人。无论他发生什么事，就算他快要死掉，我也不能动一点恻隐怜悯之心。是他，伤害了小姑，害死了奶奶；是他，伤害了我。在他面前，我想我已经无法再做到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童年那些痛苦的记忆再度涌起，如附骨之蛆，又如血管里蠕动的毒虫，不让我死亡，就这样让我生不如死在地上打滚。



　　可是，我却被这只毒虫蛊惑了。我连雨伞都不带，就匆匆下楼，打了开往江北新区的车。我默默地望着窗外，雨水像眼泪一样顺着窗玻璃滑下，一串又一串，永无止境。窗外那片萧冷的天，一段一段地被车抛在脑后。



　　骆扬的剧院安静得出奇，不知道是因为今天不出戏，还是因为阴雨绵绵，偌大的广场一个人都没有，水池中央的假山上那只龙头喷泉孤独地喷涌着，独自绽放出一片凄美的水花。



　　我仰起头看了看剧院楼顶那四个金塑草体大字：春韵剧院。没有光泽，显得晦暗而孤独。



　　剧院的大门敞开着，可是里面空无一人。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一串串声响回旋于剧院之内，不绝于耳。舞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乐器、戏服、头饰，就像被人洗劫过的场面。



　　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骆扬，可除了我自己的回音以外，没有任何回应。



　　我穿过舞台走到后场，里面更是凌乱不堪，化妆台和衣橱都给人掀倒在地上，胭脂盒、口红、镜子、梳子、睫毛膏、金钗首饰等等，撒了一地。那些漂亮的戏服也被人撕扯成一片片废布，缠绕在倒伏的衣架上。



　　我疾步退出化妆间，噔噔噔噔跑到楼上，最后在练功房里看到了骆扬。



　　练功房里铺着枣红色的PVC塑胶地板，弹性很好。几张大红色泡沫垫和其他一些练功器械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天花板上空空地悬挂着几只压腿绳，那吊脚环就像刑场上钳制犯人的铁环。



　　橘红色窗帘紧闭着，室内光线很暗，墙角那只白炽灯无力地发出苍白的光线。骆扬就光着脚，抱着腿蜷缩在那盏灯旁边，浑身颤抖，一张落寞的脸给灯光照得惨白。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穿着雪白的睡袍，头发凌乱得像稻草，两只散焦的瞳孔死死地望着地上的那只鱼缸。鱼缸里面漂浮着一大片烟头，把整缸水都染成焦黄色，那两条黑牡丹金鱼被毒死，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鱼缸旁边的地板上，撒落着一大片白色药片。



　　我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我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吃吃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里满是忧郁，充满万念俱灰的绝望。既使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仍然难以掩藏他骨子里那股颓废美。骆扬，这个美男子，台上台下都是这样绽放着无与伦比的魅力。



　　我想，一定是发生大事了。昔日那个神采飞扬的骆扬，那个自信满满的骆扬，现在却憔悴成了一朵枯萎的玫瑰。甚至刹那间我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萎靡不堪的人竟然就是那个闻名域外的川剧名角。



　　他微微嗫嚅着，嘶哑地喊了一声：“小韵……”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骆扬默不作声，只是浑身颤抖着，如受极寒。然后，他猛地扑到地上，像一个寻找丢失的玩具的孩子一样，伸出双手把地上那些白色药片聚拢，然后捧起来直往嘴里塞。那些药全都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就伸出手指去掏，哇地吐了一地。



　　我看着失态的骆扬，心里面像给针锥一样。也许此刻，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那个魔鬼一般的骆扬，终于得到报应了。在我心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的可怜下场，我甚至想要亲手杀死他。可是当他这副模样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却没有了报复的快感，只有满心哀恸。



　　正在我无比矛盾的时候，骆扬晕倒了。



　　我把他送到附近的一家医院，然后把一片捡来的药剂交给了医生，医生就推着骆扬进去洗胃去了。



　　我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黄色塑料椅上焦灼不堪地等待着。大概一个钟头之后，那位中年女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擦了擦满头大汗，对我说：“你是病人家属？”



　　我错愕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做亲属的？家人有自杀心理你都不知道？怎么能让他一次性吃下那么多镇定剂？那玩意儿，多服胜大毒！”女医生一边用亲情的刀子戳割我，一边喋喋不休：“待会儿醒了再带他去精神科看看吧，想自杀也不该吃镇定剂呀。没事吃镇定剂，没准是有个什么抑郁症、精神病啥的。”



　　我给女医生的话吓得浑身直哆嗦，我冲到病房里，骆扬正熟睡着。由于刚洗了胃，一张脸苍白得像纸。护士给他挂了葡萄糖液，又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病况，斜望了我一眼，才放心地离去了。



　　我想骆扬醒来肯定想吃东西，就趁他熟睡，下去给他买点八宝粥、水果什么的。医院三楼是肠胃科，二楼是妇产科。穿过走廊的时候，总能听到新生婴儿啼哭的声音，就像黎明破晓时从天而降的第一缕霞光，充满了新的希望。



　　从妇产科进进出出的女性，老的少的都有，或悲或喜。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复杂，明明是同一件事，有些人经历了，就是幸福，而有些人经历了，则是悲哀。



　　我正这样想着，便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的身影，一步三摇地从病房里走出来。我定睛一看，没错，那个神不守舍的女子，就是我姐姐。



　　她显得特别虚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乌青，像刚受过一阵疾痛似的。她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抽搐了一下，甚为诧异。



　　“姐！你怎么了？”我看她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不安地问道。



　　姐姐显然比我更加不安，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把拿着一张单子的手藏到背后，勉强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啊，就是有点内分泌失调，可能是练功给累的，医生说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她抢先道：“你不是在学校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哦……”我说，“骆扬生病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送他到医院来了。你……你真的没事？”



　　姐姐费力地笑，像要匆匆避开我似的：“哦，那你等他病好了就回学校去，别把课程耽误了……我先回去了，累得很，想休息一下……”



　　说罢，姐姐便只顾扶着楼梯扶手，羸弱地一步一步往下挪动脚步。她刚下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对了，你回去跟你们班那个邹哲轩说，那三千块钱我打回他信用卡上去了，你就说我很感激他，但是我真的不需要，那三千块钱也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我只是觉得事情蹊跷，我正好对邹哲轩酗酒的事感到好奇呢，便想从姐姐这里找出点头绪：“姐……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大头轩，他人挺好的呀，前几天还一个人去酒吧喝闷酒了……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啊？他给你钱做什么啊？你要解决什么问题……”



　　“好了。”姐姐打断我的话，无力地眨了眨眼睛，说：“我累了，得回去休息休息，你就按我说的转告他就是了。”



　　说罢，她便转身缓缓离去。



　　等我买好吃的回到病房的时候，骆扬已经醒了。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他坐在床上，把输液针也拔掉了，正捧着一本健康杂志看得入神。



　　他看到我，冲我笑了笑。他的脸色也比刚才好多了，有了淡淡的血红色。“谢谢你，小韵。”



　　我把东西搁到病桌上，替他开了一盒八宝粥，说：“你醒来就好了。”



　　他接过粥，细细地品尝起来。那是红枣花生味的，有良好的补血作用。我坐在床前的椅子里，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吃那些药……镇定剂，医生说是镇定剂……”



　　骆扬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扬起他那双精致的画眉眼冲我笑了笑，笑靥迷人。他瘦了，可是以往的神采又回来了。然后，他缓缓地说：“回来帮我唱戏，好吗？”



　　我一怔，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时间……我要上课。”



　　“没关系，你可以周末回来登场。”他不急不徐地说，“人们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安迪和小周，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们俩从小就跟着我，从国内跟到国外，闯荡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又跟我回国。我们师徒三人一直相依为命。对于他们，我也做到了倾囊相授，视为坚兰。但我没有想到，到头来，他们还是背叛了我。”



　　我不太明白骆扬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瞧我一脸迷惑的模样，解释道：“他们被龙罡用金钱收买，偷了我的川剧演艺精要，逃到了他的门下。我原以为龙罡真的已经放弃了川剧，做起了舞厅老板，但看来他还是没有死心。他还是怨念着当年师傅对他的薄教之恨，一心想要跟我斗下去。”



　　我想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情况就是那两条小蛇复活之后，便咬伤了善良的农夫，过河拆桥、得鱼忘筌、飞鸟尽良弓藏、绞兔死走狗烹，无义地背叛了师傅骆扬。不仅如此，还盗走了一本对骆扬来说极其重要的川剧演艺精要的书籍，并且无情地砸毁了化妆间。看来那句“戏子无义”说得还真是一点不为过。



　　“你姐姐也走了。”骆扬神情哀伤地说。“我自认为待她不薄，给她不错的酬劳，给她开个人化妆间，还让她开专场，封她名伶的殊荣，想不到连她也走了。”



　　一时间我觉得眼前的骆扬不再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形象，而是一个被奸人迫害而贬为庶民、流落民间的可怜的孤家寡人。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落魄与无奈，可他骨子里那股清高的气质，却愈加明显地流露出来。



　　我知道，他那两个徒弟是剧院里的台柱子，姐姐虽然是新人，但也能撑起半个场面，这都一走，剧院势必有种树倒猢孙散的感觉。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让我考虑一下吧，或许……或许小姑她能帮上什么，她一定会有办法……”



　　骆扬苦笑了一下，说：“傻小子！你小姑她恨我还来不及呢！她怎么会帮我？你以为她像你，心比棉花还软啊？”



　　我冲他勉强笑了一个，说：“那也不一定。小姑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典型的疾恶如仇，而在朋友有难的时候，她是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这时，两个护士进来给骆扬再做检查。其中一个下巴尖尖的年轻女护士看了骆扬一眼，凶巴巴地说：“谁叫你把输液管扯掉的？找死啊？”



　　骆扬笑了笑，说：“不就是洗一下胃吗，我吃点东西就好了，不用输液。”



　　那尖嘴猴腮的女护士一边给骆扬量体温，一边跟另外一个拿本子做记录的胖胖的女护士说：“你说你大伯也真是的！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呀！一世英名，竟然给那乡下女人毁了。”



　　胖胖的女护士眼睛斜斜的，她愤懑地说：“谁知道他啊！学了这么多年中医药理，从没治死过一个人！这次竟然栽在一个肺结核病人身上！真不知道他这次是哪只眼瞎了，活该他相信那个乡巴佬的鬼话！还没听说过蚯蚓加枇杷叶能治好肺结核的！真是丢脸丢大了，听说这次连第一人民医院都砸牌子了！”



　　我完全听不懂她们的话，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尖嘴猴腮的女护士看了看温度计，尖声尖气地说了一句“三十七度五”，甩了甩那只水银温度计，就推着医车跟那斜眼的胖护士交头接耳地走了。



　　我和骆扬相视一笑，大概我们都想说，这种女人真是女人中的恶俗，看谁愿意娶她们，连一点素质都没有，白白穿了白衣天使的制服了。



　　突然我电话响起，是焰子哥哥打来的，恐怕是突然之间找不到我，正担心呢，于是我接通电话，还没等我开口，焰子哥哥便在那边激动地说：“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我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没事也给吓出事来了。我定了定神，说：“有什么事你慢点说，小心噎到了。”



　　“是吴阿姨……吴阿姨她出事了……”



　　我大脑里一阵充血，一种不祥之兆降临到我脑海里。我的双腿颤抖着，像等待宣布死刑一样等待着焰子哥哥的后文。果然，他的话验证了我的不安：“吴阿姨自缢了……听说是那个中医专家采用了她的传统药方，把一个患肺结核的病人治死了……那个专家便把责任推给吴阿姨，被指庸医害人的吴阿姨不堪压力，就上吊了……”



　　我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里。骆扬一脸惶惑地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顾发着呆，半晌才说：“吴阿姨……晓风他MA自杀了……”



　　骆扬的表情僵住了，逐渐浮起一丝悲伤的色彩。他喃喃念道：“嫂子……嫂子……她怎么也随师兄去了……”



　　在椅子里呆了许久，我蓦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掉眼泪。



　　当我赶到陈家湾晓风家里的时候，只看到一副冷冰的寒尸。自缢的吴阿姨两眼圆睁，双眸已然失去了焦点，苍茫地注视着空洞的天花板。焰子哥哥一个人耷拉着脑袋守在尸体旁边，像一只折断了的花枝，无精打采。



　　他看到我进来，只是一脸悲伤地看着我，脸上是已经风干的泪渍，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我扑地跪到地上，泪如雨下。



　　在我的记忆里，吴阿姨就跟母亲一样和蔼可亲。那时候的青龙湾，就数吴家最有钱，可是他们一家从来不恃财傲物，而是待人有礼。每次吴阿姨去镇里赶集，她都会买回一大堆好吃的糖果，给村里的小孩子挨个挨个发。所以，我们这帮小屁孩儿就特别喜欢上她家蹭好吃的、好玩的，久而久之，都把她家当成自己的家了，甚至还会在她家赖着不走，在她家过夜才肯罢休。每当这时候，吴阿姨总是腾出一块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垫上好几床棉絮，铺得软绵绵的，才让我们挤在一起睡觉。



　　那时候，她是村里倍受爱戴的民间医生，被人们尊称为妙手回春女华佗。就跟吴叔叔一样，她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也是那样崇高。可是，就是这样两个天性善良、从不心存半点邪念的好人，却不容于这座城市。



　　太悲哀了。



　　焰子哥哥说，晓风昏厥了，正在房里睡着。自从吴叔叔去世之后，他好不容易才将心态调整过来，好好应付高考，吴阿姨却又在这当口出了这样的事，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呀！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家，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坏事，老天却要这样大发雷霆来折腾他们呢？为什么不发发善心，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吴家真的支离破碎了。骆扬赶来的时候，他扑到吴阿姨身上，一边喊着嫂子，一边失声痛哭，眼泪把吴阿姨的衣服都打湿了好大一片。我跟焰子哥哥拽他不住，就任由他哭个天昏地暗。



　　接下来我们联系了殡仪管，按照城市里的殓葬规矩，是要火化的。当我们捧着吴阿姨的骨灰回来的时候，晓风醒了。



　　我们把吴阿姨的骨灰放到吴叔叔骨灰旁边，现在，他们夫妻俩可以在天堂团聚了。我对着他们二老深深鞠了个躬。他们一个是我的启蒙老师，一个是待我如母亲般的好阿姨，从此，他们就与我天各一方了。



　　晓风很虚弱，他已经哭得不能再哭了，倒在焰子哥哥怀里一声一声地抽噎着。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商量晓风以后的安排。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晓风的叔叔，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吴叔叔和吴阿姨的葬礼上。晓风说他到国外出差去了，怕是还不知道两位亲人的丧事。骆扬说，晓风得继续上学，学费由他来负责，因为怎么说晓风也是他的师侄，他不能不管。



　　那一夜，我仿佛觉得晓风真的长大了，变得坚强了。他不再哭了，也不再从梦中浑浑噩噩地惊醒。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家庭衰变，痛失双亲，晓风真的太可怜了。我想，这是不是城市变迁所导致的悲剧呢？如果是，那么那些生活在农村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是这个社会进步下的可怜的牺牲者？他们同样默默地耕耘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用一生在劳作，可为什么他们的结局，却往往如此悲惨。


…… 第二十五章 沉沦 ……



　　有潭叫做爱的泥沼



　　陷住了我的双脚



　　越挣扎 越深陷



　　我只好原地不动 慢慢沉沦



　　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学校，还没来得及躺下休息一会儿，小卢老师就打来电话，语气匆匆地说：“江韵！你这班委怎么做的？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你是不是对同学的死活一点都不在乎啊？”



　　听小卢老师这样一说，我像被人从昏睡中推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卢老师怒气冲冲地说：“你先来九院再说！”



　　我看了看焰子哥哥，他已经躺下睡着了。吴阿姨的丧事几乎都是他和骆扬两个人跑的，我知道他特别累，所以就没吵醒他，自己轻轻把门带上，就下楼打了车，一路忐忑不安地朝九院奔去。



　　邹哲轩在九院门口等我，还没等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拉着我的手，径直往电梯里走去。我正想告诉他姐姐托付我转告他的话，但看他一脸憔悴的样子，也就没忍心说出来。其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去解开这个谜题。



　　大头轩把我带到六楼急诊室，班委成员全都围在里面，包括小卢老师。我往里面一探头，看到脸色煞白的戚敏躺在病床上，穿着一身灰白条纹的病服，披头散发、眼神灰暗。



　　同学们看到我进来，便给我让出一条路。小卢老师看我呆呆站在门口不动，便把我拽到床前，指着病床上的戚敏呵责我：“你这是一什么男生啊！人家小女生为你要死要活的，你都孰视无睹啊！你是男人吗？”



　　我看到戚敏的一只手腕上缠着绷带，另一只手腕上扎着输血管，暗红的血液正一滴一滴输送到她的体内。她原本灰暗的眼眸，一见到我便充满了亮光，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激动得快要闪出泪花。



　　我蹲到床前，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有些冰冷。她却激动地说：“江韵，你还怪我吗？你还有怪我吗？”



　　看她这情形，想必是割腕自杀了。于是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呀？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好好养病，别再做傻事了，好吗？”



　　她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道：“我知道我很笨！我也不如别的女孩漂亮、能干，但我真的喜欢你呀！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会努力学习，不断进步的！真的！我真的会好好学习的！”



　　我看了看小卢老师，她抄着双手，闭着眼睛，表情错综复杂。



　　我正要说什么，小卢老师突然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外面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这里好高啊，我看着远处茫茫的嘉陵江，感到一阵眩晕。



　　小卢老师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说：“江韵，你也看到了。卢老师以前跟你讲的话一点都没错，戚敏同学的确是患有抑郁症，现在都已经有自杀的倾向了。你作为当事人，还要袖手旁观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卢老师，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够烦的了，吴叔叔和吴阿姨的相继去世、姐姐的离奇行踪、骆扬剧院的面临关闭，我想我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小卢老师见我不说话，继续说：“江韵啊，你听老师一句，你真的不能剑走偏锋啊！中国的社会，是容不下你们的啊！你们现在能在一起，但你能保证你们永远在一起吗？就算你的家人能放过你们，世俗的洪水能放过你们吗？你们现在还生活在学校的襁褓之中，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你是不会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的！”



　　我定定地看着小卢老师，她就像一个讲恐怖故事的女巫，表情随着情节的推动而变化，相当到位，让听故事的人不寒而栗。



　　小卢老师顿了顿，继续抄练着娴熟的口才：“找个女孩子，走正常人的路，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善始孝终吧。”



　　我摇了摇头，潸然落泪。



　　小卢老师见我无动于衰，便近乎哀求地说：“就算小卢老师求你了，好吗？戚敏她不能在我手里出事啊！你就当可怜可怜老师吧，哪怕是和她做做戏！等大学这四年过去了，你想甩就甩，想抛就抛，到那时候老师也就不再管你了，你爱哪个男人就跟哪个男人去，老师全力支持你，好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她恐怖得像一个女魔头。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作为一个老师，竟是这样自私！我憎恶地看了她一眼，就跑开了。



　　戚敏在医院里静养了几天，出了这样的事，同学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都纷纷前来探望她，给她送来很多补血良品。那段时间，也许是出于作为团支书的责任感，也许是出于对戚敏的歉疚，我没日没夜地在医院守着她，直到她康复出院。



　　等了很久，我终于等到了一个空闲的周末，我打车去了沙坪坝体育馆附近的小姑家。还是去年春节到过她家，这学期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一直没空去探访她们。其实这次，我想更主要还是为骆扬的事情。剧院的台柱子跑人了，剧院面临关闭，如果小姑不出手帮他，他的剧院就没了。



　　小姑明白我的意思之后，竟然很爽快就答应了，出乎我的意料。本来我是准备了好大一番说辞要说服小姑帮这个忙的，却没想到会这样轻松。小姑听完我的话之后，便抓起电话，一会儿功夫，就打了四五个电话，然后很轻松地对我说：“行了，搞定了。”



　　我欣喜地说：“这么简单啊，他们这么听你的话？”



　　小姑叹了口气，说：“唉，我也是想帮帮他们。我那江枫渝火，就是个穷酸表演团！他们跟着我，只会一辈子给埋没了。骆扬他有钱，又有名气，只不过现在招不到人马罢了。要是他招齐了班子，打响了剧院牌子，那这些去给他撑台子的演员们都有后福啦！说来骆扬也挺有出息的，可惜看人不准，都收了些什么倒肠子的徒弟，一个个马后放炮！”



　　我惨笑了一下，说：“想想他也怪可怜的。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连姐姐也走了，骆扬对她不错呀，还给她开专场，册封殊荣。”



　　小姑怔怔地看了看我，说：“她走了？莫不是又回那个破烂火锅店去了？昨天我那帮探子好友说在解放碑渝香子火锅店看到她了，还做大堂经理。”



　　我吃惊不小：“她又回去了？不是她自己离开那个火锅店到剧院唱台子的吗，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小姑看了看我，撇了撇嘴角，说：“唉，想来她就不是吃这饭碗的料！毕竟她也不是咱江家遗骨，年纪轻轻就贪恋荣华，想成什么角儿！不经受点磨难就想凤栖梧桐，这梦做得也太香了！”



　　我愣了愣，总觉得小姑话里带话。我也不好多问，只好作罢。她瞅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一番，说：“韵儿，姑倒是觉得你挺行的，身段好，模样好，骨子里就有股艺术张力，演生演旦肯定都不会在话下！说实话，以前姑一直想栽培你，可你也知道，老太太最反对的就是这个，想当年你姑我都还是偷偷跑去跟骆扬学的招，所以我是从来敢想不敢说。现在老太太也走了，也没人反对了，不如你来跟小姑学戏吧，不会耽误了你的课程的。”



　　我苦笑道：“小姑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十几年没动刀动枪的了，哪还有那劈腿下拱的筋骨啊！我啊，就不做这痴梦了。”



　　想不到小姑却跟中了邪似的越说越起劲：“我看行叻！为时不晚嘛，成功都是靠后天努力得来的，人家七老八十学戏的都还不嫌晚呢！没准儿啊，你还会是未来的川剧名角呢！你这样想帮骆扬，你自己倒是去替他唱啊。”



　　我看了看她，算是明白了。说穿了，小姑到底还是想帮骆扬呢，还横竖不皱眉，假里假气地跟我说是想栽培我。于是我笑道：“原来小姑是借花献佛，想将我赠予老相好啊。”



　　小姑掂了我一后脑勺，嗔骂道：“就你长着张贱嘴！你爱去不去，拉倒！以后莫后悔就是！”



　　其实就算小姑不这样说，我也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我说不出来对骆扬是持怎么样一种看法，也不知道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他需要我的帮助。如果连我都不帮他的话，就再也没人愿意帮他了。



　　小姑朝我挤眉弄眼，说：“要不咱姑侄俩齐上阵，再唱他个《白蛇传》？”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你真的也愿意去给骆扬撑场子？”



　　小姑笑笑，说：“不都说戏子无义吗，不知道是哪个砍脑壳的流传下来的，咱们就破破谣，毁了这句鳖话，看看到底是戏子无义，还是世人无义！”



　　我兴奋得一塌糊涂：“好！那咱俩台上见！”



　　回到学校，我调整好心态，开始新的生活。首先就是把支教活动的教案做好。邹哲轩很是体贴，他知道我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抄劳不已，几乎一个人把教案给整得完美无瑕，只让我签个字就可以了。



　　有了文星湾这套公寓就是好，大大小小的会议都可以在这里展开，安静而且宽敞。焰子哥哥出去了，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大概是去了医院吧。自从晓风家庭遭到变故之后，他便跟着萎靡不振，成天寝食难安，一到了周末就巴不得可以使出分身术，一半跑到医院看望弟弟连华，一半跑到晓风的学校陪他。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消瘦了很多。



　　整完教案，邹哲轩一头扎到大红色皮沙发里，欢呼雀跃：“终于给弄完了，真他MA爽啊！巨有成就感。”



　　我笑道：“你倒是有成就感了，全是你一个人的心血，我什么都没做。”



　　他看我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心想明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还是安慰我道：“前段时间分发补助金的事全让你一个人抄心去了，这次轮也轮到我了嘛，可不能一直苦了咱爱民护民的好支书啊！”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少恶心我了！当初是我向小卢老师保证一定要弄好教案的，结果我啥都没做，我自己想想都郁闷！”



　　他便拿起教案，毕恭毕敬地递给我：“谁说你啥都没做啦？接下来就是你的活了，麻烦你传递到小卢老师手里去吧！”



　　这狡猾的大头轩，遇到这种跑腿的事就推给我了！我拿过教案就往门外跑去，突然又折回来对他说：“对了，那个，前段时间碰到我姐了，她说把什么钱打回你账号上去了，说是三千块，让你查查。”



　　他吃了一惊，从沙发上跳起来：“什么？她把那钱打回来了？那她是什么意思呀！哎你说她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她还看不上这三千块钱，嫌它少了？我他MA没用，没能奈，只能凑到这三千，她嫌少？”



　　我对大头轩这样超常的反应感到极为吃惊，本来对他们之间的事情就够模糊的了，现在他这样一说，我就更是一头雾水了，于是我求知心切地问：“大头轩！你是不是我兄弟？如果你是我兄弟，就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给我姐钱？我听她说解决什么问题，她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啊？她是不是欠人家钱了啊？”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大头轩也不想解释，只是一手抓着松针一样的头发，一手逮住一只抱枕，把它捏成一团，然后狠狠砸到沙发里，再弹到茶几上，把烟灰缸里的烟灰碰得四处飞扬，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狂野舞蹈。



　　我追问道：“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她！她是我姐，她从来不瞒我事儿！一旦瞒了，就说明是大事！”



　　“行了！”大头轩朝我吼道，“你就别管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那钱他MA的的确不是什么干净钱，可她凭什么嫌它脏！”



　　我怔怔地看着大头轩，心里越来越不安。我想，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只能告诉妈妈了。然后，我便带上门，拿着教案朝小卢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我一路走一路想着大头轩稀奇古怪的话，不知不觉就来到小卢老师的办公室。我正要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人说话。



　　我定睛一看，是小卢老师和焰子哥哥。我稍感吃惊，因为焰子哥哥现在不应该在医院或者晓风的学校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出于好奇，我便站在门外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见小卢老师轻轻说道：“如果你不听我的建议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学校是不鼓励学生在外面租房子住的，这是替学生的安全着想。万一真的在外面出了个好歹，你说谁来负责？”



　　焰子哥哥说：“你放心，我们在外面不会乱来，不会出事的。”



　　小卢老师似乎略带优伤：“那为什么非要跟江韵住在一起？难道戚敏给大家看的照片真的不是恶作剧？那是真的？”



　　焰子哥哥沉默不语。



　　小卢老师接着说：“你糊涂啊！以你这样好的条件，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不行啊？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男人一起？你就甘愿铤而走险？甘愿被世俗的洪水淹没？甘愿这样为了他而毁掉一生？”



　　焰子哥哥语气稍带愤怒：“他怎么就毁掉我的一生了？我们爱着对方，尽全力保护对方，让对方幸福快乐，你凭什么拿世俗的眼光来审视我们！我们在一起哪里错了？哪里伤害到你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了？为什么个个都要拿伦理的刀子来逼问我们？”



　　小卢老师激怒道：“真是不要脸的家伙！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啊！我是教心理学的，我是站在理智的角度跟你谈话，你怎么就不醒悟呢？你这个样子，让我这个心理学老师怎么有脸面面对别人？”



　　焰子哥哥也得理不饶人：“到底是谁不醒悟啊！是谁不明白啊！我们在一起既不作奸犯科，又不伤天害理，扪心自问，我们都问心无愧！你怎么就不放过我们呢？”



　　小卢老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忽然她抓住焰子哥哥的手，狠狠摁在自己的乳房上面，大声嘶叫：“江韵他有这个么？他可以给你生儿育女么！”



　　焰子哥哥恼羞成怒，甩开手，不退半步：“我不需要！我他MA从一生下来的那一分那一秒起，就已经不需要了！会生儿育女又怎么样？青龙湾那些老人哪个没有生一大堆儿女，可哪个不是孤独终老？哪个不是冷壁孤灯地过完下半辈子？还指望儿女绕膝吗？做梦去吧！”



　　小卢老师一巴掌狠狠甩在焰子哥哥脸上，我的心跟着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我不想再听到他们任何争吵，把教案扔在办公室门口，拔腿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捂住耳朵，可他们的争吵声却仍然穿云裂石般往我耳朵里灌。我穿过崇德湖畔的翠柳，跑过田家炳的大屏幕，穿过彩虹桥，回到文星湾的公寓里。邹哲轩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我一头扎进卧室，关上门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大头轩在外面急促地敲门，一个劲问我怎么了。我一直没开门，他敲了一阵，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就走了。



　　过了几天，小卢老师把教案交还给我，说是漏洞百出，从来也没看到过如此垃圾的教案。所以，她要我重做，并且要我在两天之内赶出来。



　　那两天，我连日连夜马不停蹄地赶稿，无论焰子哥哥怎么劝我，我也不肯打一个盹。眼泪就像烛泪一样洒满了稿纸。我恍惚觉得眼睛不大好使了，我本来就有假性近视，这两晚这样一折腾，就不得不去配一副低度眼镜了。



　　那是一款漂亮的浅紫色边框树脂眼镜，戴上去斯文而秀气。服务员给我一面镜子，让我试试效果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如此削瘦不堪了。我的脸原本是很饱满的，虽然算不上胖，可是会肉嘟嘟的，以前焰子哥哥就老爱揪我的脸蛋，还说手感忒好。可现在，我已经两颊深陷，平添出几条轮廓线条来。



　　看来最近我的确是心理压力太大，才会导致这样削瘦。仔细想想，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骆扬，可能是因为晓风，可能是因为小华，也可能是因为姐姐，抑或是因为我和焰子哥哥，受到来自这样那样的眼光。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麻木。服务员唤了唤我，焰子哥哥推了推我，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焰子哥哥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正好，不用减肥了。一直想要这个瘦脸的效果，赶到周末去骆扬那里登台，才好亮相。”



　　焰子哥哥知道我是在说冷笑话，脸上一阵酸涩。他用自己的钱替我付了款，我戴上眼镜，走出清眸眼镜店，抬头一看，原来已经是夏天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没有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是只笼中困兽。北碚的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法国梧桐，迷彩服一样的树干纹理，刚抽生的青翠新枝，一片赏心悦目。



　　焰子哥哥拉着我的手，跟着我一起抬头看。忽然我就想到去年的今天，我们正在迎接着即将来临的高考，也像小鸟一样等待重回天际的那一天。一晃眼就一年了，时间，还真不经用啊。



　　“晓风……就要考试了。”他淡淡地说。



　　我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用问，不用猜，不用想。我知道，晓风一直都是喜欢焰子哥哥的。以前他的父母都健在，焰子哥哥才得以放心地陪在我身边，而现在，年仅十七岁的晓风父母双亡，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焰子哥哥要回去陪伴他，厮守着他，我也是毫无怨言的。



　　想着想着，我的泪水便缓缓滑落下来。我别过脸，尽量让它随风蒸发，不要让焰子哥哥看到。



　　阳光很好，穿破重重迷雾洒到我脸上。它能蒸发隔夜的露珠，能蒸发昨晚的雨水，那它能蒸发我的忧伤吗？



　　为图吉利，骆扬决定在六月六日重新开场，希望可以六六大顺。小姑给他推荐的那几个戏子都是江枫渝火里面撑得住台面的唱戏好手，再加上小姑这个名副其实的川剧名伶出台，春韵剧院势必起死回生。



　　开场的第一折戏就是由我和小姑、骆扬搭台的《白蛇传》。穿上戏服、化好脸谱那一刻，仿佛时间倒流到我九岁的时候，九七年的那个直辖专场，也是由我们三个合台演绎这场闻名天下的凄美爱情悲剧。是那场戏，让小姑一举成名，也让骆扬有了出国的机会。今天，我们即将再度联手，连我自己都很期待，到底能不能超越曾经的辉煌呢？



　　所幸我扮演的青蛇，毕竟不是主角，勉强撑一撑就好了。小姑扮演的白蛇和骆扬扮演的许仙，可谓珠联璧合了，自然无可挑剔。据说很多前来观戏的老票友可都是冲他们的名字来的，甚至有几个还是当年亲眼目睹过他们二人风采的“历史见证人”呢。所以，他们说的话才最响，好还是不好，由他们说了算。



　　事实证明，我们三人的出台是很成功的。台下传来经久不衰的掌声，在后场都觉得如闷雷轰顶。后面的那几场戏也都引起轰动，春韵剧院成功复活了。



　　为了庆祝演出的成功，骆扬决定带全体演员出去大餐一顿。这可把大家乐坏了，换衣服的换衣服，卸妆的卸妆，生怕落后面了。



　　趁大家都还在后场忙活，我便先走出剧院，到外面透透气。观众已经散尽，满地都是鲜花和荧光棒。广场中央的水池假山上的那只龙头喷泉，散发着五颜六色的水珠。对面就是仙池舞厅。我突然觉得好奇，又想起以前的同桌韩梅，为了替父亲抵债，嫁给了那个暴金牙龙罡，心里面又涌起一阵酸楚，便决定过去看看，没准还能碰上她呢。



　　仙池舞厅的豪华程度远在我可以想象的范围之外：黑白相间的格状地板，每格地板下面都装有颜色各异的灯光，打向四面八方；天花板上是一只巨大的多环旋转灯架，正中间是一盏炫丽的霓虹灯，每一只环形灯架上都安装着各式各样的走马灯，令人目不暇接；舞厅呈狭长形，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大约八十张银色小方桌，配浅灰色高脚凳，每张方桌上都插着一枝洒了水的玫瑰；中间便是一个圆形舞池，大概是放了干冰，雾气氤氲；舞厅的一端是豪华的吧台，另一端则是一个T形舞台。



　　整个舞厅人山人海，DJ音乐高速的节奏令人头昏脑胀，绚烂的舞台灯光令人眼花缭乱。里面所有的人，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男人，女人，都像吃了摇头丸一般疯狂舞蹈。



　　我挤过拥挤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那端的T台边。T形舞台是用玻璃镶嵌而成，看上去像一只只晶莹剔透的形状规则的晶体。每只晶格里面都打有紫色灯光，令整个舞台看上去浪漫而又神秘。



　　舞台上，是一群热舞的男男女女。他们个个衣着极其暴露，次第出场。那群情急欲狂的观众伸出手在他们的身上恣意抚摸，随即将钱塞进他们的内裤里。



　　我对眼前的场景感到极不适应，正想转身离去，我却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出场了。



　　我是多么希望我看错啊！眼前出场的男孩子竟然是晓风！我揉了揉眼睛，扶了扶眼镜，没错，是他，真的是他，晓风！



　　他一出场，全场便响起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我实在不敢相信，晓风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极其简单的透明黑色丁字裤，稚嫩的双臂扎满了网状渔网套，脚穿齐腿红色渔网袜，极尽妖娆地抱着钢管，收腹提臀跳起热舞来。



　　观众的欢呼就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随即晓风便开始绕场献媚，一边半闭着眼睛在自己浑身上下抚摸着，一脸陶醉其中的样子，一边绕场而行，任别人的手在他身上划过，然后提起内裤，让那些淫靡的人把钱塞到里面。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晓风这个样子。我想窜上台去把他拽下来，但人山人海，我根本靠近不了，况且舞台边上还站了几个保安。



　　一个又肥又丑的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一把将晓风拽到台下去，两只魔爪似的手在他身上疯狂划过，留下一串串红红的指印。然后，一张老嘴在他胸前狠命啃咬，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晓风只是闭着眼睛，咬着牙关忍受着，没有丝毫反抗。那几个保安就像形同虚设，只是眼睁睁看着，等那老男人折腾得够了，才把晓风拉回台上，继续绕场。



　　我热泪盈眶，再也看不下去了，只能挤出人群，疾速跑了出去。我绕过月亮桥回到剧院广场，迫使自己冷静。今天是六月六号，晓风不是应该正在高考的么？他怎么会在舞厅里做那种职业？骆扬不是说会照顾他，替他支付学费的生活费用的么？难道骆扬撒谎，他根本没有管晓风？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骆扬他们换好衣服，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出来了。我强迫自己不要发火，等他们走近了，我才问：“晓风呢？”



　　骆扬怔了怔，笑道：“他叔叔带他出国了。”



　　我一愣：“出国了？可是真的？”



　　骆扬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他们是前两天才走的，他叔叔说要让他出国学音乐。”



　　我追问道：“那你是听谁说的？”



　　骆扬看了看我，一脸迷惑地回答：“他自己说的啊！他说决定很仓促，也来不及过来跟我们告别，就直接跟他叔叔去了机场。”



　　我愤愤地说：“这种话你也相信？你是傻了还是咋的？他叔叔是那么好的人么？他爹妈的葬礼都没抛头露面，会那么好心送晓风出国学音乐？”



　　骆扬显然觉察到什么，不安地问我：“你的意思是……他骗我，他没出国？”



　　我指着对面的仙池舞厅，恨恨地说：“你去问问你那个狗日的师兄吧！”



　　骆扬的脸一阵抽搐，回头对大家说：“各位，非常抱歉，现在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得先去处理一下，改天再请各位吃饭赔个不是！现在，就请大家先散去吧！”



　　大家都很理解，纷纷散去了。骆扬便兀自跑向仙池舞厅。小姑一脸狐疑地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哪个晓风？是吴家那个吗？”



　　我搪塞道：“不是！是别人。姑，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自己路上小心点。”



　　小姑便一脸疑惑地跟她的朋友走了。我跑进仙池舞厅，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骆扬的影子。寻了好久，才在T形舞厅边看到他，他正在跟一个保安闹腾。



　　我好不容易才挤了过去，那边已经围了好大一群人。晓风的一只胳膊被骆扬狠狠拽着，估计那个保安认识骆扬，所以不敢跟他动粗，只是一直耗着不让骆扬带人走，还一直央求道：“骆老板，您就体谅体谅我吧，您要是把人带走了，龙老板他能放过我吗？”



　　骆扬怒道：“我管你那么多！他把我的两个徒弟硬生生拖走，老子他MA的放过一句话吗？那俩小子不长孝心，走了也就罢了，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是这晓风，他是我亲人，你们他MA谁敢拦我，没好果子吃！”



　　那保安只是怯生生地挡在路上，依然不肯放人。



　　正耗着，从T台里面走出一大帮人，为首的那个便是仙池舞厅的老板龙罡了，戴着一副墨镜，挡住了那双一大一小的斗鸡眼，矮墩墩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帮痞子模样的男子，抄着手，穿黑衬衣，个个都不是善类。



　　霎时间，舞台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暴牙龙慢吞吞地走过来，摘下那副墨镜，便把一双丑陋的斗鸡眼露了出来。他看了看骆扬，闷哼一声，道：“哟嗬，我还以为是何方贵人呢，原来是师弟啊！可是稀客啊！”



　　然后，暴牙龙转过头去扇了那个跟骆扬耗着的保安一耳光，恶恶地道：“你他MA有眼无珠啊？敢对我师弟无礼！滚去搬椅子去！”



　　吃了一耳光的保安便点头哈腰地去搬了只椅子过来，请骆扬坐下。骆扬抽了支烟，那挨了打的保安这次学乖了，连忙凑过来替他点火，然后便退到一边去安安静静地站着。



　　龙罡奸滑地笑了笑，说：“怎么，敢情是跑了俩徒弟心里不顺，就想来拉你师兄的台柱子啦？哎哟，那我可不依，这孩子长得好生俊俏，身段好，模样好，唱腔好，可不仅仅会唱戏，更会做戏呢！台上妖娆，台下风骚，把我的客人伺候得服服贴贴的，你说，师兄怎么舍得让这么一个可人儿给你带走啊？”



　　骆扬也绝不逊他三分，笑道：“那师兄倒是问问他到底愿不愿意给你做这个台柱啊？要是他不愿意，那我可要说你了，不知道是耍了什么阴招将这么单纯一孩子给坑蒙拐骗来啦？”



　　龙罡只是嘻嘻地笑，一脸乖滑的模样。我捏着一把汗，不安地看着只穿了一条丁字裤的晓风，他一脸复杂的表情，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暴牙龙便把晓风揽到怀里，摸了摸他的下巴，阴阳怪气地说：“我的小可人儿，你给爷说说，你是愿意在爷这里跳舞呢，还是跟眼前这个人走啊？”



　　当我和骆扬都满怀期待地等着晓风开口的时候，他却说：“谁要跟他走啊！我可不是癞狗的鼻子，哪香蹭哪去！”



　　暴牙龙听他这样一说，便笑得加恶心了。他捏了捏晓风的屁股，对骆扬说：“师弟，可听见啦？这孩子不愿跟你走呢。你看你是怎么着？留下来陪你师兄跳段舞呢，还是打道回府啊？”



　　骆扬道：“就你这歪瓜裂枣的模样，配跟我跳舞么？”



　　我冲台上的晓风喊道：“晓风！你不要糊涂啊，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快跟韵哥哥回去！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爸爸妈妈在天之灵！”



　　不等晓风开口，暴牙龙便哈哈笑道：“哟，这小子，咱又见面啦！你爷可是对你很上心呢，这些日子想你想得紧，什么时候来爷这里，跟爷爽一回……”



　　“姓龙的！”骆扬没等他说完，就厉声吼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快把人给我放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暴牙龙仍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哟，师弟这是动哪门子的气呢？你师兄不就跟他调调情吗，玩了这么久，你也该玩腻了，就送给你师兄爽一回呗。”



　　骆扬腾地站起来，我给吓了一跳，原以为他会凑上去揍那暴牙龙一鼻子，但他只是拉着我的手，二话不说就穿过人群，走出舞厅。



 
…… 第二十六章 入戏 ……



　　谁是你的虞姬
　　谁迷恋乌江绵绵细雨
　　你逢场作戏 我为戏入迷
　　你看破结局 我身陷囹圄
　　摘下面具 你不是项羽



　　骆扬把我拽回他的南山森林别墅，自己便喝起闷酒来。我知道他是恼恨晓风的事情，所以也不敢叨扰他。我只是没有想到，晓风会自甘堕落，竟然不愿意跟我们回家。我知道痛失双亲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他怎么可以在那种淫乱不堪的地方沾染上纸醉金迷的气息呢？



　　骆扬喝了一杯又一杯，最终我看不过了，便劝他别喝了。他定定地望着我，突然就哭了起来，抽咽着说：“我对不起师傅，我对不起师傅！晓风是师傅唯一的孙子，我却看着他这样堕落下去！”



　　我拍拍他的手，安慰他：“不要着急，我们慢慢说服晓风，他现在还小，思想没有定性，很容易受到外界诱惑，我们多做思想工作，他就会醒悟的。话又说回来，既然那个暴牙龙也曾是吴二爷的弟子，他就应该知道晓风是他的孙子，他怎么敢让晓风……”



　　没等我讲完，骆扬便说：“他很早就背叛师门，那时候还没有晓风。”



　　我才恍然明白过来。对于今天的所见所闻，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在我心里，晓风一直都是个单纯可爱、带着点小任性的乖孩子，吹得一口好笛，又颇具超凡脱俗的气质，有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的大好风骨，他怎么可以一时糊涂去酒吧当那种舞男呢？



　　骆扬顿了顿，淡淡地嗫嚅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晓风已经陷得很深了。小韵，你不知道，暴牙龙那破烂旮旯，表面上是个风风光光的舞厅，实际上就是个淫乱窝，是个糜烂不堪的鸡圈鸭圈。”



　　我疑惑不解地问：“什么鸡圈鸭圈？”



　　骆扬冷笑了一声，说：“说白了，就是情色场所，就是妓院，只不过男妓女妓都有罢了。”



　　我猛然一惊，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晓风……他岂不是……”



　　骆扬泪眼婆娑地说：“对。他已经陷入那个圈子里面去了。如果他还残存一点理性的话，必定是人不救我我自救，但现在，他都不愿意跟我们走，看来不只是简单的想跟我们堵气。他已经沾染上了圈子里的风气，他已经被物质利益所诱惑，舍不得割弃了。”



　　我想我要崩溃了。那个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晓风，竟然沦落到那个肮脏龌龊的圈子里面去了，从事着地位卑贱、人人唾弃的男妓职业。



　　骆扬突然把一只高脚红酒杯狠狠砸到桌子上，杯子就拦腰截断了。骆扬啐了一口，狠狠地说：“我抄他MA龙罡八辈老祖宗！老子不把晓风弄出来就不是人！”



　　从南山回到学校，我累得筋疲力尽。我木讷地坐在沙发里，定定地想着最近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觉得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尤其是吴家，真的是祸不单行，一个家庭的崩瓦解似乎就在一夜之间，来得这样突然，一点先兆都没有，就像一场暴风骤雨。



　　想到晓风，想到支离破碎的吴家，我才恍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妈妈打电话了。每次她电话来我都是在忙，都给挂掉了，她肯定都生我气了。



　　我给她打过去的时候，她不但没有生我的气，还很关心地对我嘘寒问暖。一时间一股暖流涌到我心间，我想，就算全世界都抛下我，妈妈永远不会抛下我。



　　终于，在我诚心的祈祷中，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月。



　　七月份的重庆燥热难安，让人只想躲在安有空调的公寓里不想出门。焰子哥哥仍然是每个周末都要去医院陪小华。我一直在想，我也该抽个时候去看看他了，似乎都有一个多月没去看他了。黎医生对他的情况既叹惜又称奇，叹的是他一直命悬一线，情况糟糕；奇的是以他目前的生理状况，如果换作别人，早就去了。所以黎医生认为，小华骨子里有着常人没有的超强意志力。



　　最近文学院和美术学院联合举办了一个文艺节，面对全校征集文学和绘画作品，到处都张贴着他们的宣传海报。白亮得意洋洋地在电话里向我炫耀：“韵公子，你看，这次我和小康算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了吧！真是天意啊，知道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都让我们所在的学院联合起来举办文艺节了。”



　　我只顾打击他：“我的白娘子你就少臭美啦！有本事你先投一个稿，拿个奖让本公子先瞧瞧再说。”



　　结果，还真让我给说准了。白亮写了一首以保护鸟类为主题的古体词《明星颂?鸟鸣哀》，一举夺魁，还真是让我瞠目结舌了。不过这首词的确是写得太绝了，令我不得不佩服：



　　调焦，调焦，调焦，
　　姿态正摆好！
　　三秒，两秒，一秒，
　　咔嚓，芳容恰俏！



　　先拍南非鹘鹞，再摄雪地冰鸟，
　　接着小到蜂鸟，然后大至鸵鸟；
　　鹄鸠鹱鹤鹪，雁莺鹰雀鸨，
　　一个不能少。



　　孔雀煽情开屏，卖弄风骚，
　　八哥巧嘴学舌，嗔嗔娇娇；
　　仙鹤蹁跹起舞，纤体甚妖！
　　众鸟各尽其职，任他片酬不高！



　　欢笑，欢笑，欢笑，
　　马戏团里星光闪耀。
　　铁门，铁窗，铁锁，
　　鸟赴宴肴。



　　在这次文艺节中，康乃文当然也不示弱，以一幅《梦的羽翼》卫冕。这副作品从表面上看起来，其实是不出众的。甚至在众多精彩的作品中，它倒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一个翅膀受伤的天使男孩，伏在河里的薄冰上面，双眼垂泪，天空是一望无际的乌云。我想我也不是艺术家，看不出里面蕴藏的深义。但那忧伤的眼神，却如浮光掠影般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参加完文艺作品展回来，接到了一个戚敏的电话，她说中午想请我吃饭，自己做菜。真不知道这丫头为什么心血来潮竟然想到要自己做菜请我吃，便一口答应了。



　　戚敏见到我，情绪十分高亢，也显得十分乖巧。她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浅黄色的蝴蝶衫，天蓝色七分牛仔裤，一双水晶般漂亮的凉鞋。她一见着我便挽着我的手，要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买了很多菜：一只卢花鸡，一条鲤鱼，二两香菇，一斤芹菜，还有一些其他小菜。我觉得很是惊讶，便问她：“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你买这么多菜做什么啊？”



　　戚敏只是甜甜地笑着，一对柳叶眉弯弯的，漂亮极了。然后，她羞涩地说：“今天是咱们认识三百天纪念日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她连这个都算得这么清楚。我们回到她在天生街租的宿舍，她便一头扎进厨房里面忙活，也不肯让我帮忙，连菜都不要我洗，叫我只管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等着吃好吃的就可以了。



　　我便蜷在沙发里看电视，不断地换台换节目。系着一只青色围裙的戚敏偶尔会在客厅里四处跑来跑去拿东西，冲我淡淡笑一个，就跑回厨房继续忙活。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才从厨房里面钻出脑袋来，调皮地冲我笑了一个，说：“我做好啦！快来上菜啦！”



　　我便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里，细细看了一眼，灶台上竟然摆放着好几道令人垂涎三尺的好菜。我便隔着抹布，把那几道烫手的菜都搬到桌子上。然后一看，有香菇炖鸡、红烧锦鲤、糟糠里脊、素炒青江菜、凉伴芹菜、糖酥茄子，竟是一桌好菜。



　　戚敏挽着我的手坐下，给我盛了碗饭，又给我递上筷子，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我这才发现戚敏不但心灵手巧，更重要的是骨子里的那股温贤。我想，要是以后谁真娶了她，一定会很幸福。



　　我首先尝试香菇炖鸡，便被那美味给怔住了。不错的口感、绝妙的调料、适宜的火候，都让我称绝，鸡肉入口即化却不如琼脂般腻滑，颇有嚼头。



　　再试试红烧锦鲤，甜而不腻，酥而不脆，丝毫没有鱼肉腥臭，更绝的是鱼肉竟然有瓜子般的五香味，真不知道戚敏是怎么样调出这样绝美的味道来的，莫非是用了云南厨房偏方？



　　接下来的那几道菜也都相当不错，我这才发现，戚敏的厨艺相当不错，丝毫不比酒店那些大厨逊色。于是我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她不断给我夹菜，吃得我直打饱嗝，她还一直要求我多吃点。



　　我再也吃不下了，用手抚摸着给那一桌好菜撑得浑圆的肚子，瘫在椅子里都站不起来了。



　　戚敏伸过手来摸我的肚子，笑了笑，才说：“韵哥哥，我抓住你了。”



　　我一愣，便问她：“你抓住我什么了？”



　　她只是一个劲摸我吃撑了的肚子，在上面划着圆圈，像个调皮的小孩。然后她说：“我抓住你的心了啊。”



　　我被她说得莫棱两可，只顾拿着牙签掏牙缝的肉沫星子。



　　戚敏的摸得够了，便站起来，说：“该你了。”说着，她走到沙发边上。



　　我迷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我立刻就傻眼了，因为我看到她正站在沙发边上，一件一件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错愕地问她：“戚敏……你……你做什么？”



　　她也不回答，只顾一件一件将身上的衣服褪去，最后剩下两件单薄的蕾丝花边的白色内衣。



　　我转过身去，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虽然我闭上眼睛尽量不要去想刚才眼前的一幕，可戚敏那性感美丽的胴体却像一件彩釉的陶瓷艺术品一样深深定格在我心里。我实在不理解戚敏的离奇行为，看来小卢老师说得没错，她真的是有病，而且病得还不轻。于是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突然戚敏在身后哭闹道：“张爱铃说了，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通过他的胃；而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必先通过她的阴道。我都抓住你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抓住我？你来抓住我啊！”



　　我想戚敏是疯了，或者是看小说看得太入迷，导致神智不清了。我摔门而去，留下戚敏在身后厉声谩骂：“为什么女人的阴道都包容得了男人的阴茎，而男人的心却包容不了女人的心呢？臭男人！都是臭男人！滚！都他MA给我滚……”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或许本不是这个世界疯狂，而是我自己总以为自己能处变不惊，却不料自己早已经落伍了，虽然不停地向前奔跑，但我终究是落在了后面，被生活彻底甩开。



　　我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回公寓，猛地关上门，闭着眼靠在门上沉重地呼吸。等到呼吸逐渐平缓，我睁开眼睛，看到焰子哥哥正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离我近得都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焰子哥哥一脸憔悴。这些天我筋疲力尽，一直忽略了他，俨然没发现他也瘦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里面血丝纵横分布，脸色蜡黄，衣衫不整，手上青筋突起。



　　我正要问他怎么了，他却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抱着我就放声痛哭。我不想问他原因，反正我也不想要原因，正好也需要像他一样，哭个痛快就是了。我们就像电影里面发了狂的主角，抱头痛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焰子哥哥真的很虚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扶他坐到沙发上，拧了条湿毛巾替他擦干满脸的泪渍，刚刚擦掉，眼泪又来了。他打着泪嗝一顿一顿地说：“小华……小华他走了……”



　　毛巾像坠落的羽毛一样掉到地上。我双腿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捂着嘴失声痛哭。我还打算着找个时间去医院看他的，他怎么就走了呢？医生不是说他很坚强，挺了这么多天的么？那个笑靥如花，如向日葵一般阳光灿烂的小华，他怎么就走了呢？



　　我平躺在沙发上，努力不再让眼泪掉下来。我想，“苍天无眼”这四个字最能表明此刻我内心的愤懑。



　　当我们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华已经化成了一坯骨灰，安安静静地躺在微型水晶宫一般冰冷的骨灰盒里，旁边是一张如花笑靥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小华笑得那样绚烂，几分敛不住的天使般的光华刺得我眼睛一阵阵酸痛。那真的是小华吗？为什么他笑得那样令人揪心，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可爱到了极点？为什么这样一个单纯善良、天真浪漫的孩子，却要早早夭折？老天啊，你为什么夭折了他小脑袋瓜里一千零一个纯真梦想，你为什么夭折了他画板上那一幅幅触动人内心最深处的感动，你为什么夭折了一个孩子对未来、对家庭、对亲情最崇高的向往？



　　一大群人在灵堂上哭泣，哀鸿遍野。在那群人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概都是小华父亲连正辉生意上的商友吧。我突然觉得他们哭得那样虚伪，个个都是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我真的很想将他们一轰而去，不要让他们再在这里打扰小华清休。



　　杜阿姨倒在连正辉怀里哭得虚脱，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女强人的形象，短短的头发，有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现在，失去儿子的她，也完全崩溃了。我瞅了瞅那个耳闻十几年的同杜阿姨私奔的痴情男子，他也一脸憔悴地守在儿子骨灰盒旁边，被哀恸打击得毫无灵气。



　　葬礼结束，焰子哥哥决定留下来陪他MA妈。我回望了灵堂上小华的笑脸一眼，便忧伤地离去。我想我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最近这些日子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恶梦，死神就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天空，随便逮着一个人就下口咬去。



　　我回到家里，茶馆还是生意兴隆，妈妈见我回来，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看到我了，悲的是为何我像掉了一层肉，瘦成了一只竹竿。



　　我没有理会妈妈这样那样的问题，只是有气无力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漠然地注视着窗外的天空。书桌上那幅素描又映入我眼帘，还记得那是小华替我画的画像，当时是坐在医院绘画室的窗户边，他让我注视着窗外屋顶上那一群野鸽。



　　画完之后，他问我把那群鸽子看成了什么。我告诉他，是琥珀。我又问他，如果是他坐在窗边，他会看成是什么。他告诉我，是哥哥。



　　我想我终于不必哀伤了。至少小华的这个梦想实现了，他在梦中盼望的哥哥，最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陪他走过最后的履程。



　　妈妈轻轻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抚摸我的头。她眨巴着眼睛，说：“我总算是理解你杜阿姨的苦处了。以前替你干爹恨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想想她也挺不容易的，不被人理解，却还要背负这么多骂名。至少她够勇敢，敢于冲破世俗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的眼泪便刷地流下来了。最后那句话，令我肝胆俱裂。也许我不是为杜阿姨感到难过，我是为自己。妈妈咬牙切齿地恨了杜阿姨这么多年，到头来也理解过来，不再去怨她，还被她的真情所感动。那么我们呢？谁又来理解我们，谁又来为我们所感动？



　　妈妈见我哭得伤心，安慰我道：“小华这孩子可怜。我去医院看过他几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总是那样坚强，在病情最糟糕的时候，还忘不了把最灿烂的笑容展现给大家……”



　　妈妈这样说着，她自己竟也抽泣起来。她定了定神，说：“小韵，你不要难过了，相信你焰子哥哥他会挺过来的……他会好起来的……”



　　我别过脸，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总也止不住。妈妈接着说：“晓风他们一家也可怜……一家人刚刚喜迁新居，还没正式开始新的生活，就遭到这样的劫数，真是冤孽呀……”



　　我张开嘴，孱弱地乞求妈妈：“妈……你别说了……”



　　妈妈用手背抹了把泪，勉强笑了一个，拍拍我的后背，说：“好，妈不说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待会儿我让你小灰哥给你做好吃的。我得先去你姐那看看她。”



　　我怔道：“姐？她怎么了？”



　　妈妈眨了眨眼，表情稍显古怪，仿佛要瞒我什么事情似的，敷衍道：“哦，没事，就是好久没有去看看她了，怪想她的。”



　　然后，妈妈便踉跄着走出我的房间。我看到她挽着妇人缵儿的头发有几丝花白了，背也显得有些佝偻，妈妈明显老了许多。



　　我躺在床上睡着了，中午的时候，小灰把我唤醒，让我下去吃饭。小灰的手艺不错，他给我做了几道口味清淡的好菜，笑道：“小韵，你小灰哥厨艺不行，比不上兰姨，你可别挑啊。”



　　我淡淡一笑，便扒了口饭。我问他：“妈妈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小灰答道：“哦，也没啥，茶楼最近新进了一批云雾茶，很受新老茶客欢迎，再加上之前上桌的党参茶，生意很火，营业额也翻了好几成。本来是听兰姨说准备要借此良机扩店的，谁知道结果又……”



　　还没等小灰讲完，在一边给客人上茶的小王冲他“呃”了一声，大声嚷道：“我说小灰你是咋的，你还打算跟小韵一块儿吃不成？还不来上茶？”



　　小灰便灰头灰脑地去了。我总觉得小灰话不对劲，他肯定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什么了，小王便故意打断他的话，不让他说出来，救了个场。我猜想肯定又是茶楼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就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趁小灰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我便跟了进去，把门锁上，一脸严肃地追问他：“小灰哥，一直以来，你都是对我最坦诚的，从来不瞒我什么事儿，我也一直把你当大哥看待。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茶楼出什么岔子了？为什么妈妈准备扩店，却又取消了？”



　　小灰一脸为难的样子，把那已经刷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洗了又洗，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在我的重重逼问之下，他不得不道出实情：“小韵，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让兰姨知道，连小王也不行！还有，你千万不要冲动。是这样的，当时你姐姐进了渝香子火锅店，得以顺利当上大堂经理，其实没那么简单，是有原因的，她跟那个钟老板是签了合约的。那就是你姐得陪他……陪他那个……如果违约的话，得赔偿五万块违约金……”



　　听了小灰的话，我气得咬牙切齿。我感到极度恼恨，这么大的事，她们竟然瞒着我，还有没有把我当成是家人啊？



　　小灰继续讲道：“所以上次你姐姐违约跳槽去了骆扬的剧院唱戏，姓钟的明说了要求你姐交违约金，可你姐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姓钟的就找上茶楼来恐吓兰姨，找兰姨要钱。他对你姐扬言要是不交违约金的话，他就会伤害你和兰姨。你姐姐给吓坏了，所以马上就从骆扬剧院走人，重新回到渝香子火锅店，在剧院辛辛苦苦攒的两万多块钱，全都交给姓钟的了，剩下的两万多，全都是兰姨垫上的……所以，扩店计划就取消了……”



　　我想，听了小灰断断续续的描述，很多疑团解开了。原来姐姐无缘无故离开剧院的剧院，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邹哲轩给她寄的那不明不白的三千块钱，也是想替她还债，难怪他说怕是姐姐嫌三千块太少了……



　　小灰接着讲道：“其实你姐回火锅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她怀上了姓钟的那家伙的孩子……”



　　小灰的话犹如醍醐灌顶，我感到一阵昏厥。我想有些事，已经揭晓答案了。那天我把邹哲轩从酒吧里领回来，他酒后吐真言，骂姐姐做三陪，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依据的，我当时还以为他讲的是气话呢。还有那个姓钟的，难怪上次在火锅店他会语出轻狂，叫我小舅子……



　　小灰神色忧虑地说：“听说前两天不知道怎么搞的，孩子就掉了。所以兰姨这几天老是往那边跑，给她买些补品什么的送过去……”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送骆扬去医院的时候，在妇产科看到姐姐，莫非……莫非是她自己去把孩子拿掉的？天啊！怎么会这样！



　　我感到两腿发软，快站不住脚了，便拍了拍小灰的肩膀，说：“谢谢你，小灰哥，我会保密的……”



　　然后，我一边揉着发晕的太阳穴，一边步履晃荡地上楼休息去了。



　　回到学校，焰子哥哥已经出乎意料回来了。他似乎已经调节好心态，从悲恸中恢复了几分神采，给我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他笑着看我，我却一脸惶惑地看他。他便说：“快吃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想到前几天他失去小华之后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再将晓风的事情告诉他，免得他再度崩溃。我想，晓风的事，就交给我和骆扬来处理吧，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晓风，离开那个魔窟的。



　　焰子哥哥瘦得怕人，脖子显得老长老长，他坐在桌子对面张望着看我吃饭，就像一只白鹅伸长了脖子，喉结凸出，青筋暴突。



　　“杜阿姨呢？”我一边无力地刨着饭，一边问他。



　　“他们回河南去了。带着小华的骨灰回去了。小华走之前说，想把自己葬到黄河里。他是在黄河边长大的。”



　　“哦。”我淡然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小韵，我……”焰子哥哥欲言又止。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说：“想说什么就说吧，听着呢。”



　　他凄惨地笑了笑，喝了口啤酒，只是说：“快吃吧，凉了。”



　　我觉得心神不宁，他肯定是有话要跟我说的。但是如果他不说，我是不会逼问他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听骆扬说晓风出国了，真好啊。真的很替他高兴，生活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磨难，是该补偿补偿他了。”



　　焰子哥哥话还没说完，我就感到喉咙一阵哽咽，包在嘴里的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我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把我的焰子哥哥留在自己身边，就把晓风的事情瞒着他。我知道，焰子哥哥心里一定明白，晓风是喜欢他的。如果他知道晓风现在身陷囹圄，他一定会舍了命去救他。我很了解焰子哥哥，他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他一定不会不管晓风，一定会一辈子陪在那个可怜的孩子身边。



　　想到这里，我便哭嚷道：“焰子哥哥……你会离开我么？你会离开我么？”



　　他见我哭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笨拙地安慰我：“小韵，你怎么了，小韵？你别哭啊！你看，这情绪刚刚才恢复的，怎么又哭了呢？哥怎么会离开你呢，哥说了，打死都不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这个可以作证……”



　　我眼泪模糊地看着他，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灿若黄金的蚕豆形琥珀，晶莹剔透，里面困着两只翩翩起舞的美丽蝴蝶。



　　他说：“我愿意跟你做一对琥珀里的蝴蝶，永远不分离。就算世俗的树脂把我们包裹，让我们窒息，让我们死亡，我也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眼泪就更加肆虐地扫荡我的脸庞。


…… 第二十七章 困 ……



　　谁困住了我的肺
　　不能呼吸
　　谁困住了我的脚
　　不能前行
　　谁困住了我的眼
　　不能垂泪
　　谁困住了我的舌
　　不能呐喊
　　谁困住了我的心
　　不能深爱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我想，这学期过去之后，便是一个新的学年，我再也不要任一官半职，实在太累。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戚敏在天生街租的房子里再次割腕自杀了。而这次也不像上次那样走运，发现得太迟了，她死了。



　　当我闻讯赶到天生街的出租房里，几名警察正在做现场维护和记录，房间门口布了一道黄色警戒线，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小卢老师和班长邹哲轩以及学院其他几个领导焦头烂额地围在门口，我挤过人群，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戚敏全身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左手手腕上是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腕部一直拖至肘弯处，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死去，所以才给了自己狠命的一刀，刀子正撒落在床脚，还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她身旁的血滩已经凝固，变成了暗黑的颜色，在牡丹花纹被褥上是好大的一汪，像盛开的罂粟花。她的头发散开着，却并不凌乱，像极了在水中绽开的水母的漂亮百褶膜。可是，她的下体却让人触目惊心：她的下体被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像刺绣那样精细，血肉模糊。



　　我不忍心再看，便跑到客厅的墙角里蹲着，捂住脸无声地啜泣。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卢老师闪电一般扑过来，她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一巴掌就扇到我脸上。我还没恍过神来，又一巴掌来了。



　　我被小卢老师打得两眼直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小卢老师撕心裂肺地骂道：“畜生！你就是个畜生！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戚敏，不会跟她在一起的？啊？你这又算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语气强硬地说：“我没有。”



　　小卢老师气急了，抓起玻璃茶几上的一本书，一把扇到我脸上。焰子哥哥给我买的那只漂亮的浅紫色边框的树脂眼镜，忽地飞出老远，砸在沙发脚上，一只镜片支离破碎。



　　我啐了口血水，只是说：“我没有。”



　　小卢老师像头发了疯的母牛，一脚踢在我的脚踝上，她那皮鞋像铁钉一样，我只感觉整只脚就像快要断裂一样，疼得我倒吸凉气。还没等我喘口气，小卢老师便扑过来抓着我的头发，眼睛里放出吃人般的凶光，恨不能将我毛发拔光。



　　她恶狠狠地说：“你就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你见我喜欢邱焰，你心理不平衡是不是？你就想毁了我的事业，你才开心是不是？你这个变态狂！”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就让她这样虐待我吧，最好是杀了我，让我远离这个疯狂的世界。不知什么时候，邹哲轩跑了过来，他一把拉开小卢老师，劝她道：“小卢老师你冷静点！戚敏遗书里不都交待了么，这不关江韵的事。”



　　小卢老师瞪大了眼睛，愤愤地嚷道：“怎么不关他的事？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如果不是他，戚敏就不会自杀！不就是跟人家做做爱么，他MA的装什么纯情？满足满足人家小女生不就行了？难不成他还吃闷亏了？活该生来给男人抄！”



　　我愣愣地看着发狂的小卢老师，她气得脸都扭曲了。平日里那个如古典女子般优雅的小卢老师不见了，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头发怒的母兽。



　　邹哲轩力气大，像逮一个骂街的泼妇似的，三两下就把小卢老师拉走了，留下一封戚敏的遗书给我。我瘫软在沙发里，双手颤抖着打开信纸，戚敏的字迹绢细秀丽，显然是花了好长时间慢慢写下的：



　　“有时候感觉生活就是一道一道的门，钻出一道门，又陷进一道门。天堂的门，地狱的门，生的门，死的门，爱的门，恨的门。钻得累了，就不再管门后面隐藏了什么，也不管该走哪道门，所以也就无所谓选择了哪道门，只顾闭着眼睛穿过眼前的门。



　　“在女人身上，也有着那样一道门，它为男人而开放。可是，女人的门容下了男人，男人却紧闭心灵的门，不让女人逾越。所以今天，我将关闭为男人而开的门，从此遁入地狱的门，希望那里不再有数也数不清的门。阿门。”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起那一抹凄艳的红。 



　　她的生命，就像烟火，短暂，荼靡，凄美。 



　　一时之间，我对于戚敏，不知道到底是爱是恨。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仅仅一年，在生命浩瀚的海洋里，她只不过是一朵平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浪花，可是，我却如此为她的死感到揪心。是不是真如小卢老师所指，是我害死了她？是我让这样一颗如花的生命殒逝了？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交锋，那是为国庆演出准备节目，她非要跟我一决高下；我想起国庆期间那个夜晚，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彩虹桥旁边的破烂房子门前，说了一些梵音之类的话，莫名其妙地跟我同室共度一宿；我想起开学的时候，在分发补助金的班会上，她如此绝情地将我和焰子哥哥的亲密照公布于众，无情地将我们推向舆论的风头浪尖；我想起前不久，她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却跟我玩起一个抓心的游戏……



　　想到这里，我双眼模糊，直到警察催我离开，准备封楼了，我才从追忆中清醒过来。



　　我想，我不能原谅自己，明明知道她是个心理患病的女孩子，却还用平常人的标准去对待她，冷漠她。我是一个刽子手。



　　期末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我完全不在状态，估计这次科科都得亮红灯了。考完那天，我们回到家，这个久违的家充满温馨，永远不会有那些血雨腥风的事。家就像一个避风港，让人安全成长，却也在这种庇佑中逐渐丧失自我保护的能力，懦弱得变成了一个什么都需要依赖别人的无用之徒。



　　我们刚刚卸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妈妈就从楼上拿来一封信，高兴得像要娶儿媳妇似的：“小韵，有好东西给你。”



　　我拿过那封褐色的牛皮信，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给下面那行地址震惊了，竟然是浙江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我一脸迷惑地看着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啊？那学校搞错了吧，我哪是上浙大的料啊？难不成是焰子哥哥的？”



　　焰子哥哥冲我一笑，大手一挥：“开什么玩笑，我都没报浙大。”



　　我说：“我也没报浙大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打着哈哈：“呃……这信是你们班主任卢老师送来的……她说这信是去年就寄来的，当时浙大招生部觉得你虽然分数没上，但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刚好他们这个专业的人数又没招齐，所以就破格给你发了一封录取信。但由于你的志愿填的是西师，所以自然是西师优先选择，卢老师说她出于私心，就把这封信给藏起来了，没让你去浙大。现在她说后悔了，还是把信还给你，让你去浙大。”



　　我觉得事情总是不如妈妈说的这样简单，便说：“那好吧，过两天我去问问她，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焰子哥哥说最近三峡水利工程进展迅速，长江水位逐渐升高，政府一直都在制定移民计划，怕是青龙湾早晚也得迁移了，所以过两天他想回去看看情况，有必要的时候再给我们打电话。



　　到了假期，我的时间就充分了，于是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剧院舞台上。现在想想，幸亏当时选择了留下来给骆扬唱戏，不但可以挣点钱，减轻妈妈的负担，还可以全心投入，忘记那些悲伤的往事。我想我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生命竟然如此孱弱，说走就走了。



　　今晚的台戏是《蝴蝶记》，本来是商定由小姑和骆扬这对老搭档来搭台，但小姑硬是说要把这个机会留给我，要好好锻造我。说实话，想要演好祝英台这个角色还是挺难的，虽然我之前都有演过女角比如青蛇，但祝英台，我还是很有畏难情绪。



　　其实纵观中国的古典戏剧，有哪几折不是讲痴男怨女勇敢冲破世俗的束缚，去寻找真爱呢？人们总是这样，希望自由，却又编织出一大堆道德逻辑来框住自己，末了只能在戏里对自由狠狠意淫一把。我得好笑，又觉得可悲。



　　第一幕戏是书生装出场，讲述在私塾里跟骆扬饰演的梁山伯成为同窗的情节。小姑就像一颗耀眼的明星，坐在浩如烟海的观众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我略带紧张，有几处都快出纰漏，好在骆扬一直为我护场，第一幕总算顺利完成。



　　然后我们趁串场时间赶紧下场换服装准备下一幕戏。下一段情节就是梁山伯识破祝英台的女儿身，然后以豪华宫装出场。这场戏，我狠狠出了一把丑。



　　按照改编的情节，应该是梁山伯在与祝英台牵扯的过程中不慎拉掉祝英台的外袍，露出一部分肚兜。前段戏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台下的掌声不绝于耳，小姑也连连跟我使出赞赏的眼色。就在那个关键情节，骆扬扯开我的束带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水红色的外袍竟然从衣领到屁股破了道大大的口子，哗的一下就掉了下来。由于天气炎热，演员们里面都不再衬有衣物，我看到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外，不惊黯然失色。台下传来一片哗然声，接下来便是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骆扬见状，立刻用身体挡住我，把我扶到后场，然后使人上台跟观众解释解释，让下一台戏出场。



　　后台的工作人员们看到我这副狼狈模样，都问这是怎么了。骆扬一边给我披上外衣，一边大声呵斥：“服装人员给我过来！”



　　那个负责服装的瘦瘦的小女生便快跑过来，一脸迷惑地问：“骆老板，咋啦？”



　　骆扬指着我身上那件破戏服问道：“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希望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正式出台，虽然行里有句话说得好，宁穿破衣，不穿错衣，可你也不能给我这样整啊！衣服破了你不知道换啊？”



　　那小女生正在发懵，显然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



　　正在这时，两个年轻男子不急不缓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身西装革履，衬衣领带。我见过他们的，还是一年之前，骆扬从国外回来，我们在渝香子火锅店巧遇骆扬，跟他同桌吃饭的时候，当时坐在骆扬身边的那两个年轻男子就是他们了。



　　那个眼眸大大的男子笑道：“哟，师傅，您就别怪人家服装师啦！她哪儿敢砸您场子啊？”



　　骆扬的脸色变得乌青，愤愤地说：“你们两个孽畜来做什么？”



　　另外一个瓜子脸的笑道：“啊哟哟，师傅，真是太憋屈啦！您可是从来没跟我们兄弟俩动过大气儿，这可让徒儿伤心了啊。”



　　骆扬也没理他，对那个满脸无辜的小女生服装师说了句“去吧”，就回过头来给我整理服装。



　　眼睛大大的男子阴阳怪气地说：“哟，敢情眼前这娇怜怜的祝英台可就是我们的新师弟？唉哟，这年头，可真的是风水轮流转呐，想不到我安迪也有失宠的时候呢。师傅，敢情您可也是像当年培养咱哥俩那样栽培小师弟的？”



　　骆扬一脸羞愤：“你们给我滚！谁是你师傅？少在这里拿脸贴老子屁股。”



　　瓜子脸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腔调怪得可以：“看来师傅是全忘了。那我小周就给您拾掇拾掇吧，您说，我们哥俩打七八岁，就把童子身献您老人家了，可到头来拾到什么好了？还不是遭冷遇？”



　　“滚！”骆扬像发威的狮子。



　　那两个小人得志的家伙便浑身抖索了一下，笑盈盈地转身走了。



　　我吃吃地望着骆扬，以前那些灰暗的记忆又不可压制地涌到脑海。他满是哀怜的望着我，我淡淡地问：“你的辉煌，到底是用多少孩子的纯真换来的？”



　　他定定地看了看我，然后转过身去化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后面的演出我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接下来的戏，就让小姑来替我顶场吧。我简单地收拾好服装，卸掉妆，便匆匆离去。



　　走出剧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晓风，经过我们这么久的努力，还是没能说服他摆脱那个魔窟般的圈子。想到他，我就一阵揪心，到现在我们还瞒着焰子哥哥，要是让他知道了，一定会发疯。



　　这样想着，我的脚步就不知不觉又踏过那座木造的月亮桥，走进那灯红酒绿的仙池舞厅。我想再去看看晓风，顺便劝劝他，看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舞厅里依然人山人海，疯狂程度丝毫不比对面的剧院差。人们的品味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可是走进这样时尚前卫的舞厅，我却只会反胃。



　　那T台上的晓风让我感到眩晕。无论如何我都不敢想象，那竟然是晓风！那个瘦弱不堪的身子，头戴虞姬冠，内穿黄色小古装衣，肩罩湖蓝色虎头鱼鳞甲，外披彩绣明黄地凤戏牡丹女斗篷，颇有一番柔情媚骨。



　　可是，身着虞姬戏服的晓风并不是在台上唱那出《霸王别姬》，而是嘴咬一只翎角，双手扶着钢管跳着艳舞，待台下一阵欢呼之后，他便就地旋转，大概转了几十个一百八十度，他便步调踉跄地像喝醉酒似的倒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几个大款模样的人凑上去，像剥洋葱一样，一件一件剥下晓风身上的戏服，而晓风也听之任之，没有半点不从。最后，晓风被他们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丁字裤，极其暴露地展示在众人眼前，那几个猥琐男人在他身上又啃又咬，寻欢作乐一番才肯作罢，把一张张红色钞票塞进他内裤里面。



　　我知道，就算现在我上去拉他，他也不会跟我走的。我只好走到后场的走廊上候着。大概等到十二点，晓风才下场，他简单地披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西服，下面还是只穿了丁字裤，跟其他几个装扮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起走进来。看他的神态，应该很是疲劳，倦容满面。



　　他看到我，微微有些吃惊，把那几个同伴打发走，才抄着手站在我面前，尖声尖气地说：“又想来说教是吧，要说什么快点说，说完赶紧走人。”



　　我抓住他的手，哀求道：“晓风，你跟韵哥哥走好吗？咱们回去上学好吗？你不能再在这里混下去了啊！这样会毁了你的！”



　　他轻佻地看了我一眼，把脸别向一边，说：“我靠自己的身体挣钱，这是我的本事，不像某些人，白长这么大了还靠家里人吃饭。”



　　晓风的话里还带着孩子气，看来他的习性并没我想象中那样差，于是我极力规劝：“你不是喜欢唱戏吗？那你跟我回去学戏好吗？你这算什么啊？你不是一直崇尚艺术，上次我跟你分享你爷爷留下的杂记，你都很生气的吗？你是一个有原则性的孩子啊，可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亵渎戏剧，穿着戏服在外面跳那种舞呢？”



　　晓风看了看四周，好多人都望着我们。他拉着我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进来说话。”



　　晓风把我拉到一间化妆室里，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舞男的服饰，说不出来的奇怪，唤也唤不出名称来，输液管一样的橡胶绳、渔网一样的袜子、千奇百怪的内裤，让我看着就作呕。



　　还没等我看完，晓风就嗖的一声唾了我一口。我感到极度羞怒，没等我开口，他便厉声喝道：“我呸！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骆扬的丑事！八九岁就学会跟男人上床通奸了，现在却装出一副卫道士的模样来跟我说教，你真他MA虚伪！”



　　我被晓风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一时间我又是愤怒又是羞辱，两颗泪花在眼里直打转。但我极力忍住内心的委屈，平和地说：“晓风，你怎么骂我都可以，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去……”



　　“装，你继续装！”晓风狰狞得像一只小兽，“我求你别演戏了好不好？你小时候在爷爷面前演，在骆扬面前演，在邱焰面前演，现在又在我面前演！你不累吗？你什么时候才肯揭下你脸上的面具？”



　　“够了！”我愤怒地吼道，“我若不是看在吴二爷厚爱于我，赠我杂记的份上，我才懒得来管你！你现在说也说够了，骂也骂够了，总该跟我回去了吧？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就是喜欢邱焰吗，好啊，你跟我回去，我就把他让给你啊！你不是喜欢争强好胜吗，你来跟我抢啊！你窝在这里自甘堕落算什么！”



　　晓风不但不为所动，反而用仇视的眼光看着我，突然摔门而去，把我反锁在化妆间里面。



　　我在化妆间里面扯破了喉咙嘶喊，都没人给我开门。一阵恐慌涌上我的心头，外面明明有那么多人，他们为什么像听不见似的？



　　我想给小姑打电话，才发现电话也没带，可能是落在了剧院的化妆室里面。我在里面把嗓子都喊哑了，都没有人理我。我绝望地坐在墙角，晓风骂我的那些话又在耳畔响起，不禁一阵心酸，泪水哗地流下来。



　　哭累了，我便坐在化妆间里打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人撞开，外面一片漆黑，模糊中有两个黑影闪了进来，其中一人手持电筒，直射到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另外一个拿了只黑黑的东西，还没等我来得及看清，我已经被人用东西套住脑袋，我像一只恐慌的小鹿，扯开喉咙叫嚷着，却猛地被人抽了一闷棍，就没知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把一盆水浇到我头上，我才逐渐苏醒过来。我只感觉一阵头疼，缓缓睁开眼睛，我被自己所处的情形吓懵了：我被人脱光衣服，只剩下一条底裤，像犯人一样给人用铁链死死捆住手脚，拴在一只木架上。我再看看周围的环境，是一房太平间一样幽静的房子，水泥地板，空无一物，就像一间空洞的仓库，又暗又潮，唯一的窗户也给人用木板钉住了，几缕光线通过木板缝隙倔强地钻进来。墙角放着一只电线凌乱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灯光。



　　给我泼水的是个长得一副痞子相的年轻男子，染得黄黄的刺猬头型，穿一袭黑色T恤、黑色皮革靴裤，戴着一只墨镜，整个人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胖墩墩的丑陋男人便是暴牙龙了。他见我醒来，嘴角挂着邪邪的笑，挤弄着一对难看的斗鸡眼，摸了摸额顶的地中海，阴阳怪气地说：“小宝贝儿，你醒啦？”



　　我厌憎地看着他，紧闭着双唇不说话。



　　他走过来，捏着我的下巴，轻佻地说：“你可知道，其实在爷眼里，你比那个晓风好看多了。他太妖娆，太风骚，这点爷不喜欢。爷喜欢像你一样刚烈的。”



　　我用憎恶的眼光看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甩开他那只捏我下巴的手。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迅速加快，我的眼里满是恐惧的色彩，不知道眼前这个变态狂要做什么。我看了看那个戴墨镜的男子身后的木箱，里面放了些皮鞭、蜡烛、皮带、铁钳之类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只在古装电视剧里的刑场看到过，于是，电视剧里面那些犯人被施刑的触目惊心的场面便浮现在我脑海里，加强了我的恐惧感。



　　暴牙龙拍拍我的脸，说：“哟嗬，小刚烈眼睛里也有恐惧的眼色了。怎么，骆扬就没这样跟你玩过？第一次看到？我说那骆扬也真是，这么前卫的游戏他不玩，难不成还是对虐童情有独钟？我那傻师弟咧！”



　　我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魔鬼一样的暴牙龙，不敢想象他会对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突然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甩在我跟前。我垂头一看，那竟然是晓风的照片，他被人脱光了衣服强摁在沙发上，姿态淫靡至极。我恍然大悟，之所以晓风一直不肯跟我们走，原来是因为他有把柄落在暴牙龙手里了！



　　我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眼神里面能够生出一对暗器来，射穿眼前这个可憎的暴牙龙。



　　他看着我，嘻嘻地笑道：“咋啦，害怕啦？你放心，爷疼你，不会这样对你的，谁叫爷对你这样上心呢，怎么舍得伤了你的心……”



　　说着，他就伸出手在我身上恣意抚弄，带来一阵刺痛，狠狠地唾了他一口。暴牙龙竟然恬不知耻地用手将脸上的唾液抹到嘴里，吞下去了。然后，他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次我更加吃惊了，那竟然是我的照片，并且是我上高中时候在学校球场拍的毕业留影。



　　我正惶惑暴牙龙是怎么搞到这张照片的，他谄笑道：“小宝贝，你可真是美得令人销魂哪！搞得我们夫妻两口子都这样春心荡漾的。我那娇妻，可是每晚看你这张照片看得入神哪，要是哪晚看不着，就辗转反侧呢。”



　　他这一说，我才顿然明白，这张照片应该是高中毕业时，我送给韩梅作毕业纪念的！想不到她还对我念念不忘，每天都看我的照片。可恨的是竟然让这老秃驴发现了！



　　暴牙龙继续谄笑：“唉，她可是看得爷我心里酸溜溜的哪。睡在我身边，却想着别的男人，这滋味不好受。我今天倒想看看，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到底哪点让她如痴如迷。”



　　我恨恨地看他，眼睛里几乎迸出血浆。



　　暴牙龙走到那只木箱旁边，拿了只红烛，戴墨镜的男子便打开打火机给他点上。我惶恐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疯子，心想他要么就是烧掉我的头发，要么就是烧掉我的手指。



　　出乎意料，暴牙龙并没有烧我。但是他倾斜蜡烛，让那烛泪一点一滴滴到我的身上，我顿时觉得皮都给烫掉了一层，撕心裂肺的痛。看到我痛苦的嚎叫着，暴牙龙便猖獗地笑起来，直洒得我浑身是蜡渍，冷却凝固以后就像给人裹了一层厚厚的塑料衣，极不自在。



　　暴牙龙玩够了，又抄起一只皮鞭，专挑我身上没有蜡渍的地方猛抽了两道，那是一种皮开肉绽的痛楚，我咬紧牙关忍受着，一双凌厉的眼睛仇恨地盯着他。我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我和小梅之间的关系，所以想对我施以报复。



　　突然，我咯噔一惊，暴牙龙竟然开始脱裤子！然后他走过来，解开拴在木架上的铁链，一把将我推到地上。我的脸吓得苍白，意识到情况不妙，正此时，他的电话响起，只听到他冲电话里怒吼道：“什么？好了好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他MA的，酒囊饭袋，芝麻点事情都干不好！”



　　他匆匆挂掉电话，急急忙忙提起裤子，对身边的墨镜男子挥了挥手，他们便一道跑出去，哐当一声锁上铁门。



　　等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了，我才意识过来，原来自己遭到绑架了！我使劲在水泥地上磕自己的脑袋，迫使自己清醒。我仔细想了想，昨晚我去仙池舞厅劝说晓风跟我回去，结果他把我反锁在化妆间，我呼救无效，随后便睡着了。突然闯进来两个黑影，把我带到这里……



　　我逐渐明白了，晓风竟然陷害我！他故意把我反锁在化妆间里面，看着我沦为暴牙龙的鱼肉。这样一想，我便哭起来，晓风他怎么能这样啊？我哪里对不住他啊？他沦落到这个肮脏的圈子里面，我却一心想要搭救他，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呢？然后我又想起韩梅，于是觉得自己太无辜了。我跟小梅根本就没有任何暧昧关系，我们甚至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却被暴牙龙越描越黑！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哆嗦，觉得自己像一个待毙的死囚，落入暗室，已无获生的希望。鞭伤的痛比不上心里的创痛，还有什么比被人出卖更难受呢？我终于明白了，一向坚强如钢的骆扬，在别人背叛他之后，也是那样悲痛欲绝，甚至自虐。



　　在牢狱一般的暗室里，我一刻也睡不着，头脑一直保持清醒状态，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回应。外面传来的每一下声响都会引起我浑身颤抖，总以为是有人来了。我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突然，外面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我哆嗦着仔细听了听，觉得那脚步声的节奏轻慢，不像是男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终于，门被人打开了，我慌张朝门口一看，来的人竟然是小梅！



　　挺着大肚子的小梅看到我，就泪如雨下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件衣物。她见着我了，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抖索着双手去解铁链上的锁，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难过，她颤抖着双手，怎么也插不准钥匙孔。



　　费了好大劲，她才将那些难缠的铁链全都打开，一边哭一边说：“江韵，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昨晚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把他的钥匙都在香皂上面摁了一个印儿，今天就按着印儿去锁匠那里配了这些钥匙，没想到能管用，这一招是在当年《刀马旦》里学到的……他今天赶一批货去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你赶紧穿上衣服跑吧，越快越好……”



　　趁小梅说话的功夫，我已经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听了她讲的话，我早已经热泪盈眶。小梅用手背不断地抹眼泪，抹完了又来，整个一泪人儿，哭得令我肝肠寸断，柔肠百结。



　　我已经慌乱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她的手一道往外跑，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外面是一片荒郊野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暗室，那是一间低矮的单间平房，在荒草堆里显得像一座孤冢，又像一座魔窟，阴森而晦暗。



　　小梅挺着大肚子，不能跑得太快，最后我们停在一条小溪边休息。她仍然是满脸泪水，我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地说：“小梅，谢谢你，谢谢你……我欠你的，就让我下辈子来报答你……”



　　小梅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背，听了我的话，便破泣为笑，安慰我道：“人死了就是一捧骨灰，哪里还有下辈子啊。把这辈子过好了，就当是报答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是这么温柔贤淑的一个女孩子，可我却一直在辜负她。突然之间我便涌起一阵想要保护她的冲动，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连走边说：“你跟我一起走……我带你一起走……”



　　她猛地挣开我的手，哀伤地说：“江韵，我不能跟你走……你一个人走吧，不要再让龙罡逮到你了，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他上头有人罩，胡作非为都没人敢管……你以后要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明白吗？至于你所有的照片，和回忆，我都会一并销毁……”



　　我愣住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体贴的女孩子，心都碎了。我只是抓起她的手，一个劲地哀求：“小梅，你跟我走吧，我求你了，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魔窟里受煎熬，跟暴牙龙这种人，根本就不能过日子，你跟我走吧，重新寻找幸福去吧……不然我会一辈子不安心的……”



　　小梅只是忧伤地啜泣，说：“我真的不能走啊。要是我走了，龙罡他不会放过我爸爸的，我不能看到我爸爸出事……”



　　我便呆住了，一时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如果人真的有来世的话，再让我去好好保护她吧。于是，我痛哭着告别了小梅，朝远处跑去。

　…… 第二十八章 腥红 ……



　　罂粟花的美丽



　　来自那暗涌花香深处的蛊毒



　　然而你的美丽



　　来自那掩藏心灵深处的欺骗



　　我仓皇地回到家，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到楼上去，关上门狠狠地抽泣。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可怕的梦魇，我也像走了一趟生死关，久久不能平静。



　　焰子哥哥在外面敲门。他一边敲一边说：“小韵，你昨天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连电话都落在剧院了啊？”



　　我擦干泪，打开门，静静地看着焰子哥哥，心里的酸楚再度涌起，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他一边安抚我的后背，一边焦灼不堪地问我：“你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骆扬他……”



　　不等焰子哥哥说完，我便掐断他的话：“不是！是我自己去了一个老同学家玩了一夜。”



　　我突然才想起，这个谎言跟上次那个谎言多类似啊！那是我跟骆扬发生争执之后，不愿回家，是康乃文收留了我一夜。第二天焰子哥哥问我去了哪里，我也是如是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回到了起点，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努力，可我觉得挣扎得好累。



　　焰子哥哥依然追问：“上同学家玩哪能玩得这样伤心？你别又告诉我是同学的姥姥去世了。小韵，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我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说：“焰子哥哥！如果我告诉你，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你会原谅我么？”



　　他便笑了笑，替我抹了把泪，说：“小傻瓜！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有什么事你只管跟哥说就是，你不说我倒是要生气。”



　　我在心里挣扎了一番，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他晓风的事情。最后，我才硬着头皮说：“你听着，我告诉了你，你切莫冲动。是这样的，晓风遇到了点状况，现在有了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受到别人的抄控，我和骆扬正在想办法营救他。”



　　焰子哥哥一头雾水。我便解释道：“骆扬以前有个师兄，但他早已背叛师门，并做一些非法勾当。现在他为了跟骆扬作对，在骆扬的剧院对门开了家舞厅。名为舞厅，实为淫乱场所。不知道怎么搞的，晓风就被他拍了色情照片，晓风被迫在里面从事色情服务……”



　　焰子哥哥像听了一个死讯一样，两眼无光，搂住我肩的手也松开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半晌才说：“那……那该怎么办？晓风他不是出国去了么？”



　　我安慰他道：“你先别急。怎么说骆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逊色他那瘪三师兄多少。况且晓风又是他师侄，他自然是不会隔岸观火的。以我们的力量，根本就斗不过龙罡，他势力强大着呢。”



　　焰子哥哥一屁股瘫坐在床上，双手猛捶着自己的脑袋。我知道焰子哥哥听了这个消息会很难过，可我真的不想再瞒着他了，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也许让他知道了，我才能减除心理上的歉疚。毕竟，晓风喜欢焰子哥哥。



　　正在我们为难的时候，妈妈噔噔跑上来，看到我便责骂：“你昨晚去哪了？你卢老师一直打电话催你赶紧收拾行李呢，说是浙大那边催得紧。”



　　我闷闷地说：“我不去了！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当老师的吗，现在我在西师上得好好的，好端端的去什么浙大，那浙大也真是的，声名赫赫，还在乎我这种不入流的学生啊？”



　　妈妈表情略显古怪，然后极不自然地笑道：“呃……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你看这浙大仅仅是名气都比西师响亮多了，录取专业又是工商管理，现在时代进步了，谁还去当老师赚那点死钱嘛，焰子你说是不是？”



　　焰子哥哥半天才回过神来，简单哦了一声，算是应付妈妈。



　　妈妈对焰子哥哥说：“那你就帮着劝劝小韵啊。”



　　焰子哥哥魂不守舍地象征性地说了一句：“你就去吧，去了前途好。”



　　妈妈才笑道：“你看，连焰子都这样说，你呀，就别傻了，赶紧去见你小卢老师一趟，她让你走之前去见见她。”



　　我便极不情愿地拿着那封牛皮书信去了北碚西师。小卢老师在电话里说在办公室里等我，直接去办公室找她就好了。



　　我走到小卢老师办公室门口，她正在里面接电话，我也就没有敲门打扰。我本无心听她讲电话，但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特别大，我站在门外都能清晰地听见，而且谈话的内容似乎还与我有关。



　　我听见电话那边是一个嘶哑的男子的声音：“我说表妹，你那是给我介绍的一什么清高学生啊？等这么多天了连个影儿都不见，难不成还要我抬一大红花轿亲自去接他不成？”



　　小卢老师不耐烦地回道：“哎哟，表哥，你急个啥，这又不是娶媳妇啥的，你抬一大红花轿做啥啊？主要是那孩子太倔，整一犟牛脾气，得花点时间说服他呀！我也实在是不想要他了，倒不是说他人品不好，相反，他人品好呀！可是好得也太离谱了，原则是一套一套的，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我给拖垮的！”



　　我的心重重一悬，觉得不太对劲。电话那头又响起：“那你就忍心把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主儿，当烫手山芋一样推挡给你表哥啦？”



　　小卢老师打着哈哈道：“你就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嘛，那傻小子其实是个可塑之材呢。他在这边给我惹了很大麻烦，他间接害死一女同学，让我来背负狼藉声名，都怪他这个人太感性了，就不适合在教育学院待！所以让他去你那里学工商管理嘛，用条条款款灌他脑袋就成了！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周章才想出这个计划的，我先是跟他MA妈一起商量，好说歹说才说服他MA妈同意让他去浙大，现在就剩下他自己这个环节了，你放心，我会好好说服他的。”



　　霎时间我感觉五雷轰顶！我想，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了，哪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等着我，哪有免费的午餐？原来一切都是小卢老师一手抄控，我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想怎么摆布我就怎么摆布，她也太神通广大了！



　　我推开门，小卢老师已经挂了电话，看我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便佯装笑道：“哟，这么快就到啦，坐啊。那个，通知书领到了吧，真对不住你，是我自私，把你浙大的录取通知书克扣下来了，现在还给你了，当是赔罪吧，你呀，就别生你小卢老师的气啦。”



　　我把那封牛皮信唏里哗啦撕成碎片，扬起手扔出去，那纸屑就像纷纷扬扬的雪花，凄然地飘落而下。



　　小卢老师显然对我的行为感到奇怪，怔怔地看着我，说：“江韵！你做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蔑视她一眼，说：“你这是一什么狗屁老师啊？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去跟一学生较什么劲啊？你不就是想把我和邱焰拆开吗？你犯得着这么处心积虑的吗？就算你把我们拆开了又能怎么样？邱焰就喜欢你啦？你少在这里一枕黄粱梦了！”



　　小卢老师自知理亏，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那你这是一什么学生啊？有你这样跟老师大声嚷嚷的吗？我耍什么心机啦？我是打击你了还是陷害你了？让你去浙大有什么不好啊？好多人还干巴巴地伸长了脖子巴望着去呢！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绝不退壁三舍：“你那是什么好心啊！我看你是恬不知耻！”



　　小卢老师气得脸色乌青，羞愤地骂道：“你别他MA给你脸不要脸！你简直就是不要脸！这么想给男人抄，下辈子投胎做女人去呀，你这辈子犯个什么贱？你以为你往男人床上一躺，你就女人啦？呸，少恶心了！”



　　我实在不想跟这个疯女人争吵下去，丢了一句“神经病”，便扬长而去，留下一脸羞愤的小卢老师，任她抄着手恨得咬牙切齿。



　　我坐在回家的车上，心里满是愤懑。我原以为自从奶奶去世之后，我就可以努力寻找自由，摆脱被别人抄控的命运，想不到我依然只是徒劳挣扎罢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案上的羔羊，任人烹炒煎炸，自己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利。



　　正在我气愤不已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我从恍惚中惊醒。车里的乘客都愤愤地看着我，那凌厉的眼光仿佛就是在说，你他MA的上车开着什么手机啊，开手机咋还开什么声音啊，还让不让人安静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没理他们的眼光，看看电话，是白亮打来的。这小子一放暑假就跟康乃文腻到一块儿去了，哪还顾及我的死活啊，如果不是小梅冒死相救的话，我可是只差一点就见不着他了。



　　我接通电话，本想怒骂他一顿，不料那边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小韵！小韵，你快来医院，小梅出事了！好多以前玩得好的老同学都到了，就差你了。”



　　我感到一阵心悸，刚刚还想着她呢，怎么突然之间就听说她出事了，于是我悬着心问道：“小梅她怎么了？”



　　白亮颤抖着声音：“她快要流产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先来医院就是了，第一人民医院，三楼妇产科！”



　　我想我要崩溃了。早上她还是好好的，把我从暴牙龙的手里解救出来，送我逃离那个魔窟一般的平房，怎么现在就出事了？



　　我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随便到了个站就下车，再打车去第一人民医院。



　　当我忐忑不安地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看到一大群护士推着小梅从妇产科手术室出来，又急匆匆地推往抢救室。好多以前的同学都在，个个都焦灼不堪。白亮看到我，就跑了过来，语无伦次地说：“你总算是来了，小梅一直都哭着念叨着你呢……”



　　我也来不及解释太多，只想立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白亮：“这到底怎么回事？小梅她怎么样了？”



　　白亮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说：“送她来医院的是两个保镖模样的男子，送来之后就走了，就再没人来管他了，我也是听小梅爸爸说的，小梅爸爸都怄得晕倒了。刚才在产科室里面抢救孩子无效，现在连小梅的生命都有危险……”



　　我哐当一声软在了走廊的椅子里。同学们都一干围到抢救室外面去了，只有白亮在这边陪着我。我双手抱着脑袋，狠狠地抽泣起来。白亮看我哭得厉害，一个劲地安慰我，我哭诉道：“准是那个暴牙龙害的！他MA的就不是人！是我害了小梅，是我害了小梅！”



　　白亮也听不懂我说什么，只顾揽着我的肩安慰我。



　　忽然，一个女护士从抢救室探出脑袋，在走廊上扫视了一眼，喊道：“江韵！谁是江韵？”



　　我腾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抓着护士的手问：“我是江韵！请问她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



　　女护士看了我一眼，又摇了摇头，说：“你是怎么做人家老公的？怎么能这样殴打孕妇？真是没心没肺，快进去见你老婆最后一面吧！”



　　我一头扎进抢救室，扑过去跪在病床边，几个护士正在收拾大条大条的染着鲜血的纱布以及一些手术刀、手术钳、消毒水之类的手术用具，唉声叹气地看了小梅一眼，就走出去了。



　　小梅整个人都浸泡在鲜血里。看着浑身是血的她，我感到一阵惊悸。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处于弥留状态的小梅艰难地睁开眼睛，一双漂亮的眼眸已经散焦，她像看不到我似的转动着眼珠，焦灼地在四处寻找着我的影子。我哀泣着将脸凑到她眼前，把她的手放在我脸上，轻轻抽咽着：“小梅……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她的嘴唇一张一翕，想要说什么，可是已经说不出口了。我的眼泪像冲破闸门的洪水，无可阻挡地倾泻下来。



　　她已经听不到我的呼唤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像搁浅的鱼儿一样张大了嘴巴孱弱地呼吸。突然，咕咚一声，她咽气了，眼睛缓缓闭上，嘴巴也缓缓合上。小梅，她走了。



　　我紧紧抱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哀嚎，只是不断地打着泪嗝。小梅啊，我的小梅啊！老天怎么可以这样残忍，连这样善良无辜的女孩都要夺走！难道真的是人善被天欺吗！



　　白亮和几个同学看到我极度失态，就过来拖我。他们费力地将我拖开，两个护士便用白色殓布缓缓将小梅的脸盖住，将她推走了。



　　我瘫倒在地上，像失去了精神支柱一般。我眼睁睁看着小梅就这样走了，却无能为力。是我害死了小梅，如果不是她来救我，她就不会被暴牙龙殴打，也就不会流产，更不会失去生命！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焰子哥哥坐在床前，笑着看我，轻轻地问我：“你醒啦？你这一觉睡得可久啊。”



　　我看了看从窗外射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仿佛失忆了一般，头脑里是一片空白。我张了张嘴，觉得口渴得紧。体贴的焰子哥哥就像知道我的需要似的，送过一杯白开水，笑道：“喝了吧。你都躺了三天了。”



　　我吃吃地看着他，问：“我真的睡了有三天？”



　　他笑着点点头。“是白亮送你回来的，他说你在医院晕倒了。”



　　之前的记忆便像逐渐浮出水面的真相一样逐渐清晰。我嘶哑着说：“小梅死了。我的同桌。那次唱《好心分手》的那个女孩。”



　　焰子哥哥抓着我的手，语气很温和：“别想了。既然她都走了，那就祝她在天堂快乐，能寻觅到真爱吧。”



　　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我眼角滑下，落到枕头里面。我明白，小梅是为我而死。是她，用两条生命救了我，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一时间我觉得恐慌，这段时间老天像发了疯似的，总有人相继离去。先是吴叔叔吴阿姨，再是小华，再是戚敏，现在又轮到小梅了。我感到一阵后怕，死去的人都是离我越来越亲的人，我真不敢想象会不会再有谁离开我，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



　　焰子哥哥看我胡思乱想，在我额上亲了一下，笑道：“饿不饿？我下去给你拿点吃的。兰姨都担心你好几天了，她知道你是替小梅难过，所以让我劝你。”



　　我朝他点点头，他便下楼去了。我真的饿了，饿得虚脱。我原以为这场梦魇已经醒了，原来还没有，原来梦境并没有结束，他们都一个个离去。我怎么能忘记那个白雪公主一般的小梅啊！她曾经是我们班里的班花，追求她的男生不计其数，却怎料落得这个下场！一时之间我对那个暴牙龙充满了愤恨，只想杀之而后快。他就是一个杀人犯，难道他不用受法律的制裁吗？



　　我想，我得替小梅讨个公道，安抚亡灵。



　　我正想着，焰子哥哥端了碗鸡汤上来，一边呼呼吹着降温，一边冲我莞尔一笑，扶我坐起来，一口一口喂我喝。



　　我喝了口汤，怔怔地看着他，一个劲问：“你会离开我吗？你会离开我吗？”



　　他顿了一下，依然只是微笑：“傻瓜！你怎么又问起这个问题来了！快把汤喝了，把那个活蹦乱跳的小韵还给我。”



　　我把他手里的鸡汤拿过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说：“就这样抱着我，我就想你这样抱着我，不要放开。”



　　焰子哥哥便顺服地抱着我，用了用力。他的肩膀好宽实，就像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依靠。我焦灼地说：“所有的人都想拆散我们，所有的人。奶奶是，妈妈是，连小卢老师也是！我觉得小卢老师就像一个女巫，特别恐怖！好几次在我梦里，她都变成了一只尖牙利爪的女魔头，张开血盆大口要吸我的血！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他捏了捏我的脸，笑道：“你看你想多了吧。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你心烦意乱。趁这个暑假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倘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坚强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哭鼻子……”



　　我一怔，从他怀里蹭起来，呆鹅一般望着他，说：“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啊？你说啊……”



　　焰子哥哥只是冲我微笑，说：“你看你，哥还在这呢，你就这么着急。万一要是哪天哥真不在你身边，那你还不得急得满世界找哥啊？”



　　我总觉得他话不对劲，我可没那么笨，没那么容易让人唬弄，于是我刨根究底地问：“不行，你得告诉我实话，你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在我缠着焰子哥哥闹的时候，妈妈端了碗云雾茶进来，她对我说：“好啦好啦，就知道跟你焰子哥哥闹！都这么大的人了，你丢不丢。”



　　我气愤地看着妈妈，说：“那封假信的事我还没问你呢！你竟然跟小卢老师合起伙来骗我！你就这么想把我从你身边支开啊！反正我是不会去什么浙大的。”



　　妈妈却也难得地退步道：“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先把这碗云雾茶喝了再说。真是的，哪有人像你啊，一睡就是三天。可把妈妈吓死了。”



　　看到妈妈这样关心我，又想起前段时间她也曾一度往渝香子火锅店跑，去关心姐姐。于是我就问：“对了，姐……她怎么样了啊？”



　　妈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说：“她没事啊，她很好啊！怎么问起她来了？”



　　我看着妈妈，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真够绝的。



　　这几天焰子哥哥老说要回老家去，一是陪干爹，二是移民计划也要动工了，得回去探探情况。妈妈给他买了很多东西，直到他再也拿不动为止。



　　我们将他送到车站，依依惜别一番，车子就缓缓开动，带着焰子哥哥走了。转身间，我看到妈妈在抹眼泪，于是我安慰她：“好了，你别哭了，焰子哥哥只不过是回去几天罢了，他还要回来的嘛，你怎么搞得比我还舍不得似的。”



　　妈妈眨了眨眼睛，勉强笑了一个：“没，我哪有，刚才有虫子扎我眼里去了。”



　　我笑道：“哦，是吗？那为什么虫子不扎我眼里来呀？”



　　妈妈白了我一眼，嗔骂道：“你这死孩子，就知道跟你妈贫嘴！还不快点回去，茶楼里小灰和小王两个人忙不过来！”



　　我便挽着妈妈的手疾步回去。



　　刚回到茶楼，我就接到一个来自邹哲轩的电话，他说暑假没有回家，就待在北碚打工，在肯德基做服务员。我觉得挺惊讶，便让他有空上我家来玩，他说正有此意呢。



　　其实我知道大头轩才不是冲我来呢，他要来也是有目的的。但我却隐隐觉得有些悲哀，算起来大头轩也算是个痴情种子了，虽然我姐姐一再拒绝他，可他就是蚍蜉撼树，不肯死心，即使知道她和那个钟老板有某些暧昧不清的关系，他依然不肯放弃。这样的绝世好男人已经不多了，我巴望不得他做我姐夫呢。



　　我在磁器口大门口接到大头轩，他还是一头松针般林立的头发，两只棱角分明的菱形眼，硬朗而帅气，眉毛像匕首一样霸气，有股掩盖不住的帝王之相。



　　他见着我分外开心。他是第一次来磁器口，对这条繁华的古街颇感兴趣，非得拉着我逛了个遍才肯罢休。说实话，我是最讨厌陪人逛磁器口的，原因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在这里住了七年，逛得够多了，并且，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我总会莫名地焦虑，或许，我是患有人群恐惧症。



　　我知道大头轩此行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他买那么多首饰、工艺品等小玩意儿，就知道一定是买来送给我姐的。



　　中午我们便去了渝香子火锅店，姐姐看到大头轩，颇为尴尬，又不好意思谢客，便硬着头皮招呼我们坐下。



　　钟魁看到我们，便嘻笑着过来跟我们坐在一起，哈哈笑道：“两个人怎么开锅，来来来，我老钟来凑个数，那个，江媛，你也过来坐。要吃什么只管点就是，今天我请客。”



　　那天中午，我倒是无所谓，横竖是蹭饭吃，我才心无芥蒂呢，只管敞开肚子吃就是了。倒是邹哲轩，吃了顿闷饭，碍于那姓钟的也在，好多想说的话都没说出来，硬生生给咽回肚子里去了，看脸色都知道他憋屈得慌。



　　为了安慰他，我请他晚上去剧院看我演出。这下他倒是很来劲：“早就想看你登台表演了！上次一出《游园惊梦》，可是看得我心痒痒的，一点没得到满足。”



　　晚上退场之后，我们在剧院广场碰到了暴牙龙。他正和一帮人商量着什么，急匆匆的样子，一边往月亮桥那边走去。看到他，我气得咬牙切齿，他害死了小梅，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怎么却在此逍遥法外呢？



　　正在我要冲上去的时候，邹哲轩似乎很忧虑的样子拉着我的手，一边快步离去，一边低声说：“快走！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不要去沾惹他。”



　　我狐疑地看看大头轩，总觉得情形越来越不对劲了。他为什么会说暴牙龙不是好人？难道他们认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于是我问：“你怕他做什么？他是个杀人狂，他杀死了他老婆，却还在这里逍遥法外。他老婆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你说，我心里能好受吗？”



　　大头轩只顾头也不回地走，闷声道：“你不知道他的势力有多大？就算他杀了他天王老子，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上头有人罩，为非作歹都没有人敢管！你去找他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大头轩的话令我感到一阵畏惧，好像他比我还了解那个暴牙龙似的。可我就是不信这个邪了，难不成他暴牙龙还有通天的本事啊，杀了人都可以不用抵命？在我印象里，这样的人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一般都是些肆无忌惮的黑帮老大，或者黑白通吃的恶霸。但即使是这样，也难逃灭亡的结局的。



　　晚上，焰子哥哥不在身边，我觉得心都像给人掏走似的，空无一物。寂寞像洪水一样向我涌来，要把我吞噬。我给焰子哥哥打了好几个电话，老是无法接通。我知道青龙湾的卫星信号不好，所以也只好作罢。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大头轩推开门走了进来。我正想问他做什么，他坐到床沿上，说：“小韵，我睡不着。”



　　“我也是。”我回应道。



　　“那我们聊聊吧。”他淡淡地说。



　　黑暗中，我看不清大头轩的脸，也看不清他那双眼。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是好兄弟，所以，我只能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可能会伤到你，但你要相信，我是为你好。你就和邱焰分了吧，中国的情形就是这样，你们是走不下去的。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流言都会像毒箭一样射穿你们的。”



　　我把脸别向一边，语气坚硬：“你可以来跟我聊姐姐，聊你的家人，聊你的故乡，但这个话题，我不想听。如果你没有别的什么可说，就回去睡觉吧。”



　　大头轩扳过我的脸，说：“不谈就可以回避了吗？你也看到了，因为戚敏的自杀事件，小卢老师已经受到了学校严厉的惩戒，她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啊！”



　　我瞥了他一眼，愤懑地说：“原来你是来替她做说客的。她还真的是使出浑身解数了啊！那你回去转告她，我江韵的事不用她来管，她有本事就把邱焰从我身边抢走，别老在那里算尽机关太聪明！”



　　大头轩见我仍是执迷不悟，语气也强硬了：“那你真忍心看着兰姨为你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她一个人开这个茶楼容易么？你忍心她伤心难过么？人老了，个个都盼望儿孙绕膝，你应该让她享天伦之乐呀！”



　　我说：“你回去睡吧，我困了，不想再说话了。”



　　大头轩叹了口气，又替我盖好被单，调了调空调的温度，才带上门出去了。



　　我的枕套上，已经泪湿了好大的一汪。


　…… 第二十九章 追寻到天涯 ……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你的脚步



　　就算毒刺满路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梦的灵魂



　　就算骤雨满天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爱的节奏



　　就算粉身碎骨



　　早晨醒来，外面是一重又一重的迷雾，远处的山啦，近处的楼啦，江上的桥啦，舟上的人啦，都隐匿于那一片惨白之中。



　　我懒懒地坐起来，怔怔地望着窗外。我想，我是真的想焰子哥哥了，即使才一天未见，我的心却像给人灼烧似的，难受得紧。我抱起那只鸳鸯枕，凑过鼻子，贪婪地嗅他残留下来的气息。



　　我摸到枕套里有一只坚硬的东西。霎时间我好生好奇，便打开拉链，取出那只坚硬的小东西来，我便怔呆了，竟然是那只琥珀！是我交给焰子哥哥，要他替我保管一辈子的琥珀。



　　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琥珀，生怕弄脏了它。多么漂亮的琥珀啊，蚕豆般大小，透明的棕黄色树脂化石，里面困着一蓝一黄两只漂亮而微小的古生蝴蝶。它们就像留连花间的样子，体态优雅得近乎完美，翅膀上的每一只鳞片都清晰可见。



　　它们就这样被那树脂包裹了千千万万年，埋葬在地下，经历了沧海桑田，经历了地老天荒，经历了海枯石烂，经历了天崩地裂。最后，还能保持得如此完美无瑕。一时之间，我被它们感动得紧，泪眼模糊。



　　我小心翼翼地把琥珀放回枕套里面去，心想焰子哥哥也真是粗心，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但想想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也就不好奇了。



　　我刚放下琥珀，小灰就在窗户下面朝楼上大声喊道：“小韵！有你电话，快下来接！”



　　我一边埋怨谁打电话不打手机，非得打座机，一边趿着拖鞋往外跑。忽然我想到妈妈房间里有分机，为图方便，我推开她的房门，朝梳妆台上的分机奔去。



　　电话是白亮打来的，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从小梅去世的悲恸中恢复过来。



　　我冲电话里埋怨道：“你这白娘子，就别在那边装好心人了，真好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了，也不管我死活，只顾去跟你家那位厮守快乐！”



　　白亮嘻皮笑脸道：“人生苦短嘛！两个人既然走到了一起，当然要珍惜人生中的分分秒秒，长相厮守喽！”



　　我呸道：“难道你没听过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之你就是一重色轻友的主，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先声明了啊，你若是三天之内不过来给本公子请安，你这辈子就别来了！”



　　白亮一副可憎的模样在电话里连连求饶：“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行了吧！要不要我跟小康两人手拉手前去请安，顺道也给兰姨洗洗脑，让她准奏你和你家焰子哥哥的美事啊？”



　　我嗔怒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贫嘴了，你小子就长一张贱嘴，没一句中听的！我挂了啊，下去吃饭了。”



　　我挂了电话正要转身离去，无意中瞥见梳妆台的抽屉虚掩着，一张信纸露出了半截在外面。我感到很好奇，妈妈还用这么花季少女的信纸啊？还真是奇怪了，她又是写给谁的，或者是谁写给她的呢？



　　于是，好奇心作祟，我一咬牙，就让我违背道德良心一次吧，如果让妈妈发现了，跟她撒个娇就是了。



　　我拿出信纸，按照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我看信是先看后面的落款，再看前面的称呼。我大吃一惊，这封信竟然是焰子哥哥写给我的！



　　我的心呯呯呯呯跳开了，看了看落款日期，是两天之前写好的，他为什么会给我写信？这封信为什么又会在妈妈这里？妈妈为什么不交给我？



　　太多的为什么，让我不安起来，于是颤抖着双手捧起信纸，仔仔细细看起来：



　　“小韵：见字如面。



　　“还记得从懂事起的那一天，我就坚信我们就像天上那两颗最亮最亮的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星星，生生世世都为彼此发光，不离不弃。我没有想到的是，纵使是浩瀚的宇宙，也不停地在发生变化，不知不觉中，那两颗被我认为生生世世不会分开的星星也逐渐向相反的方向移动，越来越遥远。



　　“小韵，请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也不是故意毁约，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在茫茫宇宙中失去自己的方向。你应该去坚持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从出生到成长，从成长到成熟，妻儿相伴，安享晚年。我不想抨击什么社会，什么舆论，什么世俗，什么道德。因为它们会像黑洞一样，吞没我们所有的努力，吸走我们所有的挣扎，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葬身其中。



　　“请不要寻找我，茫茫宇宙，我不会轻易暴露我的方向。琥珀还是留给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誓言，就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曾经深爱你的焰子。二零零六年，七月十日。”



　　泪水洒落在信纸上，就像腊梅花一样绽开。我想此刻，我已经不能呼吸了，空气里满是伤心与绝望的分子，刺激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我原以为，在撕破了小卢老师和妈妈联合起来编织的那个可笑的浙大录取通知书的谎言之后，我就成功地摆脱了受人摆布的形势，我就可以笑傲着坚持自己的信念，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把握自己的情感。可我失算了，妈妈实在是神通广大，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给我设下连环局，让我不断地像猎物一样往里面钻！



　　我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一番，想想焰子哥哥临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遗言一般的话，我早就应该猜到其中有问题了！肯定是我妈逼他走的，不然我的焰子哥哥，是死也不会离开我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那么爱我，他不忍心我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别人的流言蜚语。



　　我恍惚一个愣神，冲回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收拾了点东西，拿了些钱，匆匆匆忙忙就下楼去。我要去找焰子哥哥，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我怒气冲冲地跑到楼下，妈妈看我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扔下计算器，不安地问道：“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看她，只是恨恨地说：“你不是想把邱焰赶走吗，那你就先把我赶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你放肆！”妈妈恼怒了，“你今天敢跨出这大门口试试！”



　　我愤愤地瞅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径自朝门口走去。妈妈对小王吆喝了一声，小王便放下茶水，扑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我。我使劲挣扎，用指甲抓他，用牙齿咬他，他也不肯松手。妈妈又叫了小灰一声，小灰才怯生生地跑到水房里去，抓了一条麻布绳子出来。



　　我感到一阵恐慌，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小灰，他仍是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跟我对视，只是别过脸去在我身上五花大绑一番，待我没有力气动弹了，才捂住脸跑到水房里去了。



　　那条绳子，就像一条魔绳一样捆住了我，令我动弹不得。我恨恨地看着妈妈，她一脸神伤地走过来，说：“料想你是看到你焰子哥给你写的信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索性打开抽屉让你看见得了。韵儿，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也舍不得这样虐待你，把你当畜生一样绑着。可你这样叛逆，你就是头畜生！我能纵容畜生吗？等到哪天你觉悟了，想得明白了，想得透彻了，过正常人的生活，妈妈就放了你，再让你自由。”



　　我怒吼道：“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来决定，不需要你越俎代庖！”



　　妈妈跟小王使了个眼神，忧伤地回到柜台边，抄起计算器继续算账。



　　小王生得壮，粗鲁地把我扛在肩上，像扛一捆从山上拾回来的柴火那样轻松。他把我扛到楼上，扔到我房间的床上，神色悲伤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锁上门走了。任我在里面撕破了喉咙叫喊，他都不应声，不肯替我松绑。



　　我就像一只受到束缚的茧，被人织了一道厚实的网死死困着。妈妈就这样把我关了几天几夜，在这几天几夜里，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焰子哥哥。妈妈就像铁了心似的要戒掉我的这段感情，硬是几天几夜没进来看我一眼，吃喝拉撒都是小王来照顾我。妈妈甚至都没让小灰来照看我，因为妈妈知道，小灰是一个心肠较软的孩子，平时对我也是千依百顺，她担心他一个看不下去，就把我给放了。



　　我的脑袋里只剩下爱与恨。我爱着焰子哥哥，爱得发狂，爱得像被火烧，爱得像生了毒瘤，这辈子都再戒不掉；我恨着妈妈，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怒火烧心，她为了戒掉我这段她所谓的畸形恋爱、龙阳忌癖，不惜伤害我、虐待我，将我猛猛摁在一个用道德、伦理、孝义、世俗等堆积起来的水坑里，要把我活活憋死。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喊得累了，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便伏在床上睡着了。睡意中，我感觉到有人把门打开，我虚弱地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睛，是小灰哥。他见我醒来，便把食指放到嘴唇上，长长地“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他一边用刀子替我割断绳子，一边说：“小韵，是小灰哥对不起你，不应该听兰姨的拿绳子把你捆起来。你知道小灰哥一直都很疼你的，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在这里受罪，所以索性将功补过，就把你放了。现在兰姨跟小王采茶去了，你快趁这个机会走吧，去找你的焰子哥哥吧，听说他是回了巫山县的青龙湾，你赶紧去看看，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就像一头六神无主的野兔，刚给小灰解开绳子，就撒腿往外跑。小灰哥一把拽住我，从裤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来，塞到我手里，说：“你别这么慌慌张张的，不然会坏事的。记住，一定要保持清醒，路上小心点。”



　　我已经不知道再对小灰哥说什么了，我想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滴感激的泪。我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走了。



　　当我疯狂地跑到车站，搭上回巫山的列车，像脱缰的马儿一样跑回青龙湾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站在摇摇晃晃的青龙桥上，长江水位高涨，就快要漫过大桥，以前的青龙湾桂花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浩荡荡的江水。



　　什么都没有了。田地没有了。房屋没有了。觅食的鸡鸭鹅没有了。水牛没有了。村民没有了。老人小孩没有了。焰子哥哥，也没有了。



　　我像是给人剔除了筋骨，瘫痪着坐到桥上。我无力地望着桥下奔腾不息的江水，忽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滚滚长江东逝水，涛声依旧不绝耳。它冲走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梦，它冲毁了两岸多少人的家？峡谷里传来凄艳的风声鹤唳、鹿鸣猿啼，就像唱一首末日挽歌。



　　我跌跌撞撞回到巫峡镇上，就像失去方向一样，不知道走向何方。我忽然想去看看神女峰。于是我打车去了巫山十二峰，虽然水位上涨，沿江的好多景点都已经被葬于水下，可神女峰，仍然高踞在巫山之颠，像一尊女神。我站在一叶扁舟上，船夫用力地摇着双桨，在水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水纹。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船夫闲侃着。那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他说他是住在巫山上面的，已经在长江上摇了一辈子的旅游船。就算哪天长江水真的漫过了巫山，他也不会离开，因为，他的根扎在这里，扎了一辈子。



　　看到船夫，我就想到了干爹。这位五旬老人，已经被艰苦的岁月摧残得老态龙钟，他何尝又不是在这里扎了一辈子的根？可他却临老卷席他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们就匆匆走了，想到这里，我一阵心酸，像塞了柠檬。



　　我向船夫打探了一下青龙湾桂花村的移民点到底在什么地方，船夫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没有固定的地点，有亲戚的都投奔亲戚去了，没亲戚的就在移民局的帮助下到了别的地方安营扎寨，留在重庆市内的也有，迁到重庆市外的也有。他还说，他老啦，哪能记住这么多事？就只能惦念着在最后几年好活的时间里摇摇船，多渡几个人罢了。



　　船夫摇桨离开的时候，我再次回头看了看神圣的神女峰，她日日夜夜守在那里，望朝霞出，送晚霞落，简简单单，了无牵挂。



　　我还想上岸去看看神女庙里那颗许愿树，还想看看我和焰子哥哥曾经挂上去的许愿结，我甚至想解开他的许愿结看看他许过什么愿望。但我想，那样只能徒增我的思念，也就作罢。



　　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妈妈仍然在永不停歇地算账，她稍稍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若无其事地埋下头继续忙活。



　　小灰哥看到我回来，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回来啦”，然后继续给茶客们端茶送水。我感到很疲倦，也不想说话，只是踉跄着走到角落里坐下。我静静地托着腮望着窗外，觉得眼前一片迷茫，除了迷雾，还是迷雾。



　　焰子哥哥走了。焰子哥哥真的走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他也从不在网上给我留言，也不给我写一封哪怕是隐匿地址的书信。他不给我任何一个可以索引痕迹的暗示，只想悄悄地从我生命里蒸发。



　　我怨过他，也恨过他。对我来说，他已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突然之间，这一部分就给人挪开，剩下的，除了空洞，还是空洞，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填补，也补不回来。



　　我给大熊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焰子哥哥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真的好想他，每天每夜都想，没有他的日子里，寂寞和空虚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折磨我每一根神经。



　　接下来我已经再无状态去剧院演出，骆扬也十分体贴，给我休了无限假期，并且照样给我发工资。现在想想，骆扬人挺好的，当初我还死活不让姐姐去给他唱戏，说他咋长咋短；可现在，我不是也在替他唱戏么？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我以前从不曾想过会给骆扬撑场子，也从不曾想过爱我胜过自己生命的焰子哥哥会这么轻易就离开我，将一个混沌的梦撕得粉碎。



　　更戏剧的是，面对上天这样那样的安排，人的力量却小得可怜，我们只能畏葸地等待着老天滥施淫威，等它肆虐得够了，风平浪静了，我们才爬出自掘的洞穴收拾残局，往往只收拾了一半，老天一个喷嚏，又是一阵飞沙走石，将仅剩的残局都打破。



　　大概是大熊收到我的电子邮件之后，将焰子哥哥离开的事告诉了康乃文，康乃文又告诉了白亮，所以白亮一接到消息，就杞人忧天地打电话来问死问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说马上过来看我，然后就挂掉电话。



　　我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是约了他在嘉陵江边的露天咖啡厅见面。白亮永远都着一身素衣，像高洁的天仙下凡一般。他一见着我，就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把我当成没有归宿的难民似的，甚为夸张地说：“韵公子，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孤单一个人的。”



　　我睥睨他一眼，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普渡众生的活菩萨了。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就是丢了爱吗，有那么严重吗？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想过了，只不过提前到来罢了。我们又不是神仙，哪能敌得过一切。”



　　白亮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啊？原来你已经看得这样开啊，真是白来了。”



　　我掂了他一后脑勺，骂道：“行啊，你小子真是良心给狗吃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再说了，是谁哭天抢地要来找我的啊？你不要现实得这样离谱吧！”



　　白亮终于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你不会就这样甘心吧！小韵，我可是对你们的感情再了解不过的了！就这样结束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唉，兰姨也太老谋深算了，姜果然是老的辣，她够狠的啊！支不走你，就把焰子给逼走了，我真的服了她了！”



　　我瞟了他一眼，愤愤地道：“你能不能别用那样难听的话讲我妈啊！还老谋深算呢，你怎么不说她老奸巨滑！”



　　正说着，康乃文也来了。我正觉得吃惊，怎么这样兴师动众，白亮便吃笑道：“是我叫小康来的啦！怕是万一你要跳江，我也不会游泳，就让来他来做个后备保镖啦！”



　　我已经彻底对白亮无语了。但恍惚间，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在生命里，爱情重要，友情也同等重要。虽然白亮一直油嘴滑舌，而且专挑露骨的说，但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我看着皮肤白皙得跟素纱一样的他，又看看戴一副黑框眼镜、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的小康，觉得无言的幸福。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来陪陪我就作罢的，怎知康乃文竟对我出谋划策：“风吹草动也留痕，船过江面起波澜。只要你有心寻找，就一定能找到焰子的。”



　　康乃文的话像黑夜里划亮的一支火柴，给我带来光明的希望。



　　康乃文看我一脸迷茫，便解释道：“三峡移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会草率了事，把那些村民搬走就作罢的。村民迁移为国家作出了贡献，国家当然也会列出移民英雄榜。如果你去网上查，应该会有移民迁址名单的。如果实在查不到，你可以去当地移民局查询啊。”



　　康乃文的话让我如梦惊醒，也让我抓住了唯一的救命草，我兴奋得语无伦次：“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哼，就算他们搬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到天涯海角，我不信他们还能搬出地球去。”



　　白亮便作出一副得瑟的样子，故意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麻死了麻死了，好悲壮的举动哦，还天涯觅爱呢！行啊你，韵公子，你伟大了啊。”



　　我也顾不上教训白亮，掏出一张钱就甩到桌子上，说：“谢谢啊，请你们喝咖啡的……我先回去了……”



　　我飞一般跑回茶楼，咚咚咚咚往楼上跑，妈妈在后面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小灰也纳闷地挠着头，我听见他在跟妈妈说：“小韵不会憋出什么毛病来了吧，你看他这神经兮兮的，一会儿病殃殃的，一会儿又生龙活虎的，跑得比飞得还快。”



　　我跑回房间，颤抖着双手打开电脑，按照康乃文所说的，在网上搜寻了一下三峡移民的英雄榜。原来三峡工程竟然如此浩大，简直就是一部雄浑的史诗，目前的移民人口已经达到八十多万，预计移民人口在一百二十万，在世界水利史上亘古未有。这样看来，青龙湾不过就是这部雄壮史诗里短短的一行，想要找出青龙湾的英雄榜，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凭借学来的强大信息索引知识，从巫山移民网里面找到了巫山县所有的移民名单，其中也包括青龙湾桂花村。桂花村人口不多，多以老人小孩为主，在外打工人员颇多，所以很多人都选择投靠亲戚，或者那些老人的儿女本身就在外地买了房子，就直接投靠儿女去了。其余无处可去的，大都迁往了湖北省荆州市。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面：邱光福。



　　我再看后面的迁址：湖北省荆州市埠河镇万众村。



　　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记住的地名，但我害怕忘记了，所以就把地址存进手机里面。然后，我便关闭电脑，使劲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拟定一个出走计划。这段时间在骆扬的剧院里面登台演出，我也攒下了不少的钱，刚好可以用来救这个急，不用跟家里人要钱，所以，我可以不知不觉地离开。



　　我越想，就越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完美得无懈可击。然后，我提笔写下一封离家书信：



　　“亲爱的妈妈：



　　“孩儿不孝，在此叩别。从我出生到现在，这期间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必累述赘提，因为多得数也数不完。可是，您却从来不肯聆听我的心声，专制地为我制定人生所走的路线。妈妈，我不是傀儡，也不是玩偶，更不是俘虏，我不能听命于别人的摆布，我长大了，我要自由。



　　“我知道，我不配在您面前提爱这个字，因为在您的繁文缛节里面，爱应该是建立在一对男女的基础之上。最近，有个叫李安的导演，执导了一部叫做《断背山》的电影，您去看看，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那份孤独与忧伤，也许会明白其实我们是可怜而又可悲的，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对理解与支持的渴望诚求。我们的爱丝毫不比别人的肤浅，我们爱得举步维艰，却也爱得那样执着，我们不应该受到扼杀，而是呵护。



　　“还记得您在知道杜世菊阿姨私奔的真相之后，您说过一句话，您说原来她可以这么勇敢，视封建礼法、世俗伦理于不顾，敢于冲破束缚去寻觅自己的真爱。可为什么您就不能把这样的评论加在我们身上呢？您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妈妈。



　　“今天，我走了。不管伦理道德的天罗地网会不会放过我，我都会坚持自己的路走下去，因为我坚持自己的爱。说不定，我会成为那条漏网之鱼呢。对了，那个叫李安的导演，他说过，两个人相爱，不关乎性别，他们只是单纯的相爱。您觉得呢？



　　“您不孝顺的儿子，韵。二零零六年，七月十六日。”


　…… 第二十九章 追寻到天涯 ……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你的脚步



　　就算毒刺满路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梦的灵魂



　　就算骤雨满天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爱的节奏



　　就算粉身碎骨



　　早晨醒来，外面是一重又一重的迷雾，远处的山啦，近处的楼啦，江上的桥啦，舟上的人啦，都隐匿于那一片惨白之中。



　　我懒懒地坐起来，怔怔地望着窗外。我想，我是真的想焰子哥哥了，即使才一天未见，我的心却像给人灼烧似的，难受得紧。我抱起那只鸳鸯枕，凑过鼻子，贪婪地嗅他残留下来的气息。



　　我摸到枕套里有一只坚硬的东西。霎时间我好生好奇，便打开拉链，取出那只坚硬的小东西来，我便怔呆了，竟然是那只琥珀！是我交给焰子哥哥，要他替我保管一辈子的琥珀。



　　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琥珀，生怕弄脏了它。多么漂亮的琥珀啊，蚕豆般大小，透明的棕黄色树脂化石，里面困着一蓝一黄两只漂亮而微小的古生蝴蝶。它们就像留连花间的样子，体态优雅得近乎完美，翅膀上的每一只鳞片都清晰可见。



　　它们就这样被那树脂包裹了千千万万年，埋葬在地下，经历了沧海桑田，经历了地老天荒，经历了海枯石烂，经历了天崩地裂。最后，还能保持得如此完美无瑕。一时之间，我被它们感动得紧，泪眼模糊。



　　我小心翼翼地把琥珀放回枕套里面去，心想焰子哥哥也真是粗心，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但想想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也就不好奇了。



　　我刚放下琥珀，小灰就在窗户下面朝楼上大声喊道：“小韵！有你电话，快下来接！”



　　我一边埋怨谁打电话不打手机，非得打座机，一边趿着拖鞋往外跑。忽然我想到妈妈房间里有分机，为图方便，我推开她的房门，朝梳妆台上的分机奔去。



　　电话是白亮打来的，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从小梅去世的悲恸中恢复过来。



　　我冲电话里埋怨道：“你这白娘子，就别在那边装好心人了，真好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了，也不管我死活，只顾去跟你家那位厮守快乐！”



　　白亮嘻皮笑脸道：“人生苦短嘛！两个人既然走到了一起，当然要珍惜人生中的分分秒秒，长相厮守喽！”



　　我呸道：“难道你没听过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之你就是一重色轻友的主，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先声明了啊，你若是三天之内不过来给本公子请安，你这辈子就别来了！”



　　白亮一副可憎的模样在电话里连连求饶：“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行了吧！要不要我跟小康两人手拉手前去请安，顺道也给兰姨洗洗脑，让她准奏你和你家焰子哥哥的美事啊？”



　　我嗔怒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贫嘴了，你小子就长一张贱嘴，没一句中听的！我挂了啊，下去吃饭了。”



　　我挂了电话正要转身离去，无意中瞥见梳妆台的抽屉虚掩着，一张信纸露出了半截在外面。我感到很好奇，妈妈还用这么花季少女的信纸啊？还真是奇怪了，她又是写给谁的，或者是谁写给她的呢？



　　于是，好奇心作祟，我一咬牙，就让我违背道德良心一次吧，如果让妈妈发现了，跟她撒个娇就是了。



　　我拿出信纸，按照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我看信是先看后面的落款，再看前面的称呼。我大吃一惊，这封信竟然是焰子哥哥写给我的！



　　我的心呯呯呯呯跳开了，看了看落款日期，是两天之前写好的，他为什么会给我写信？这封信为什么又会在妈妈这里？妈妈为什么不交给我？



　　太多的为什么，让我不安起来，于是颤抖着双手捧起信纸，仔仔细细看起来：



　　“小韵：见字如面。



　　“还记得从懂事起的那一天，我就坚信我们就像天上那两颗最亮最亮的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星星，生生世世都为彼此发光，不离不弃。我没有想到的是，纵使是浩瀚的宇宙，也不停地在发生变化，不知不觉中，那两颗被我认为生生世世不会分开的星星也逐渐向相反的方向移动，越来越遥远。



　　“小韵，请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也不是故意毁约，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在茫茫宇宙中失去自己的方向。你应该去坚持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从出生到成长，从成长到成熟，妻儿相伴，安享晚年。我不想抨击什么社会，什么舆论，什么世俗，什么道德。因为它们会像黑洞一样，吞没我们所有的努力，吸走我们所有的挣扎，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葬身其中。



　　“请不要寻找我，茫茫宇宙，我不会轻易暴露我的方向。琥珀还是留给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誓言，就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曾经深爱你的焰子。二零零六年，七月十日。”



　　泪水洒落在信纸上，就像腊梅花一样绽开。我想此刻，我已经不能呼吸了，空气里满是伤心与绝望的分子，刺激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我原以为，在撕破了小卢老师和妈妈联合起来编织的那个可笑的浙大录取通知书的谎言之后，我就成功地摆脱了受人摆布的形势，我就可以笑傲着坚持自己的信念，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把握自己的情感。可我失算了，妈妈实在是神通广大，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给我设下连环局，让我不断地像猎物一样往里面钻！



　　我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一番，想想焰子哥哥临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遗言一般的话，我早就应该猜到其中有问题了！肯定是我妈逼他走的，不然我的焰子哥哥，是死也不会离开我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那么爱我，他不忍心我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别人的流言蜚语。



　　我恍惚一个愣神，冲回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收拾了点东西，拿了些钱，匆匆匆忙忙就下楼去。我要去找焰子哥哥，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我怒气冲冲地跑到楼下，妈妈看我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扔下计算器，不安地问道：“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看她，只是恨恨地说：“你不是想把邱焰赶走吗，那你就先把我赶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你放肆！”妈妈恼怒了，“你今天敢跨出这大门口试试！”



　　我愤愤地瞅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径自朝门口走去。妈妈对小王吆喝了一声，小王便放下茶水，扑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我。我使劲挣扎，用指甲抓他，用牙齿咬他，他也不肯松手。妈妈又叫了小灰一声，小灰才怯生生地跑到水房里去，抓了一条麻布绳子出来。



　　我感到一阵恐慌，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小灰，他仍是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跟我对视，只是别过脸去在我身上五花大绑一番，待我没有力气动弹了，才捂住脸跑到水房里去了。



　　那条绳子，就像一条魔绳一样捆住了我，令我动弹不得。我恨恨地看着妈妈，她一脸神伤地走过来，说：“料想你是看到你焰子哥给你写的信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索性打开抽屉让你看见得了。韵儿，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也舍不得这样虐待你，把你当畜生一样绑着。可你这样叛逆，你就是头畜生！我能纵容畜生吗？等到哪天你觉悟了，想得明白了，想得透彻了，过正常人的生活，妈妈就放了你，再让你自由。”



　　我怒吼道：“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来决定，不需要你越俎代庖！”



　　妈妈跟小王使了个眼神，忧伤地回到柜台边，抄起计算器继续算账。



　　小王生得壮，粗鲁地把我扛在肩上，像扛一捆从山上拾回来的柴火那样轻松。他把我扛到楼上，扔到我房间的床上，神色悲伤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锁上门走了。任我在里面撕破了喉咙叫喊，他都不应声，不肯替我松绑。



　　我就像一只受到束缚的茧，被人织了一道厚实的网死死困着。妈妈就这样把我关了几天几夜，在这几天几夜里，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焰子哥哥。妈妈就像铁了心似的要戒掉我的这段感情，硬是几天几夜没进来看我一眼，吃喝拉撒都是小王来照顾我。妈妈甚至都没让小灰来照看我，因为妈妈知道，小灰是一个心肠较软的孩子，平时对我也是千依百顺，她担心他一个看不下去，就把我给放了。



　　我的脑袋里只剩下爱与恨。我爱着焰子哥哥，爱得发狂，爱得像被火烧，爱得像生了毒瘤，这辈子都再戒不掉；我恨着妈妈，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怒火烧心，她为了戒掉我这段她所谓的畸形恋爱、龙阳忌癖，不惜伤害我、虐待我，将我猛猛摁在一个用道德、伦理、孝义、世俗等堆积起来的水坑里，要把我活活憋死。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喊得累了，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便伏在床上睡着了。睡意中，我感觉到有人把门打开，我虚弱地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睛，是小灰哥。他见我醒来，便把食指放到嘴唇上，长长地“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他一边用刀子替我割断绳子，一边说：“小韵，是小灰哥对不起你，不应该听兰姨的拿绳子把你捆起来。你知道小灰哥一直都很疼你的，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在这里受罪，所以索性将功补过，就把你放了。现在兰姨跟小王采茶去了，你快趁这个机会走吧，去找你的焰子哥哥吧，听说他是回了巫山县的青龙湾，你赶紧去看看，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就像一头六神无主的野兔，刚给小灰解开绳子，就撒腿往外跑。小灰哥一把拽住我，从裤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来，塞到我手里，说：“你别这么慌慌张张的，不然会坏事的。记住，一定要保持清醒，路上小心点。”



　　我已经不知道再对小灰哥说什么了，我想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滴感激的泪。我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走了。



　　当我疯狂地跑到车站，搭上回巫山的列车，像脱缰的马儿一样跑回青龙湾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站在摇摇晃晃的青龙桥上，长江水位高涨，就快要漫过大桥，以前的青龙湾桂花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浩荡荡的江水。



　　什么都没有了。田地没有了。房屋没有了。觅食的鸡鸭鹅没有了。水牛没有了。村民没有了。老人小孩没有了。焰子哥哥，也没有了。



　　我像是给人剔除了筋骨，瘫痪着坐到桥上。我无力地望着桥下奔腾不息的江水，忽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滚滚长江东逝水，涛声依旧不绝耳。它冲走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梦，它冲毁了两岸多少人的家？峡谷里传来凄艳的风声鹤唳、鹿鸣猿啼，就像唱一首末日挽歌。



　　我跌跌撞撞回到巫峡镇上，就像失去方向一样，不知道走向何方。我忽然想去看看神女峰。于是我打车去了巫山十二峰，虽然水位上涨，沿江的好多景点都已经被葬于水下，可神女峰，仍然高踞在巫山之颠，像一尊女神。我站在一叶扁舟上，船夫用力地摇着双桨，在水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水纹。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船夫闲侃着。那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他说他是住在巫山上面的，已经在长江上摇了一辈子的旅游船。就算哪天长江水真的漫过了巫山，他也不会离开，因为，他的根扎在这里，扎了一辈子。



　　看到船夫，我就想到了干爹。这位五旬老人，已经被艰苦的岁月摧残得老态龙钟，他何尝又不是在这里扎了一辈子的根？可他却临老卷席他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们就匆匆走了，想到这里，我一阵心酸，像塞了柠檬。



　　我向船夫打探了一下青龙湾桂花村的移民点到底在什么地方，船夫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没有固定的地点，有亲戚的都投奔亲戚去了，没亲戚的就在移民局的帮助下到了别的地方安营扎寨，留在重庆市内的也有，迁到重庆市外的也有。他还说，他老啦，哪能记住这么多事？就只能惦念着在最后几年好活的时间里摇摇船，多渡几个人罢了。



　　船夫摇桨离开的时候，我再次回头看了看神圣的神女峰，她日日夜夜守在那里，望朝霞出，送晚霞落，简简单单，了无牵挂。



　　我还想上岸去看看神女庙里那颗许愿树，还想看看我和焰子哥哥曾经挂上去的许愿结，我甚至想解开他的许愿结看看他许过什么愿望。但我想，那样只能徒增我的思念，也就作罢。



　　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妈妈仍然在永不停歇地算账，她稍稍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若无其事地埋下头继续忙活。



　　小灰哥看到我回来，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回来啦”，然后继续给茶客们端茶送水。我感到很疲倦，也不想说话，只是踉跄着走到角落里坐下。我静静地托着腮望着窗外，觉得眼前一片迷茫，除了迷雾，还是迷雾。



　　焰子哥哥走了。焰子哥哥真的走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他也从不在网上给我留言，也不给我写一封哪怕是隐匿地址的书信。他不给我任何一个可以索引痕迹的暗示，只想悄悄地从我生命里蒸发。



　　我怨过他，也恨过他。对我来说，他已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突然之间，这一部分就给人挪开，剩下的，除了空洞，还是空洞，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填补，也补不回来。



　　我给大熊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焰子哥哥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真的好想他，每天每夜都想，没有他的日子里，寂寞和空虚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折磨我每一根神经。



　　接下来我已经再无状态去剧院演出，骆扬也十分体贴，给我休了无限假期，并且照样给我发工资。现在想想，骆扬人挺好的，当初我还死活不让姐姐去给他唱戏，说他咋长咋短；可现在，我不是也在替他唱戏么？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我以前从不曾想过会给骆扬撑场子，也从不曾想过爱我胜过自己生命的焰子哥哥会这么轻易就离开我，将一个混沌的梦撕得粉碎。



　　更戏剧的是，面对上天这样那样的安排，人的力量却小得可怜，我们只能畏葸地等待着老天滥施淫威，等它肆虐得够了，风平浪静了，我们才爬出自掘的洞穴收拾残局，往往只收拾了一半，老天一个喷嚏，又是一阵飞沙走石，将仅剩的残局都打破。



　　大概是大熊收到我的电子邮件之后，将焰子哥哥离开的事告诉了康乃文，康乃文又告诉了白亮，所以白亮一接到消息，就杞人忧天地打电话来问死问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说马上过来看我，然后就挂掉电话。



　　我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是约了他在嘉陵江边的露天咖啡厅见面。白亮永远都着一身素衣，像高洁的天仙下凡一般。他一见着我，就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把我当成没有归宿的难民似的，甚为夸张地说：“韵公子，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孤单一个人的。”



　　我睥睨他一眼，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普渡众生的活菩萨了。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就是丢了爱吗，有那么严重吗？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想过了，只不过提前到来罢了。我们又不是神仙，哪能敌得过一切。”



　　白亮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啊？原来你已经看得这样开啊，真是白来了。”



　　我掂了他一后脑勺，骂道：“行啊，你小子真是良心给狗吃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再说了，是谁哭天抢地要来找我的啊？你不要现实得这样离谱吧！”



　　白亮终于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你不会就这样甘心吧！小韵，我可是对你们的感情再了解不过的了！就这样结束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唉，兰姨也太老谋深算了，姜果然是老的辣，她够狠的啊！支不走你，就把焰子给逼走了，我真的服了她了！”



　　我瞟了他一眼，愤愤地道：“你能不能别用那样难听的话讲我妈啊！还老谋深算呢，你怎么不说她老奸巨滑！”



　　正说着，康乃文也来了。我正觉得吃惊，怎么这样兴师动众，白亮便吃笑道：“是我叫小康来的啦！怕是万一你要跳江，我也不会游泳，就让来他来做个后备保镖啦！”



　　我已经彻底对白亮无语了。但恍惚间，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在生命里，爱情重要，友情也同等重要。虽然白亮一直油嘴滑舌，而且专挑露骨的说，但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我看着皮肤白皙得跟素纱一样的他，又看看戴一副黑框眼镜、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的小康，觉得无言的幸福。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来陪陪我就作罢的，怎知康乃文竟对我出谋划策：“风吹草动也留痕，船过江面起波澜。只要你有心寻找，就一定能找到焰子的。”



　　康乃文的话像黑夜里划亮的一支火柴，给我带来光明的希望。



　　康乃文看我一脸迷茫，便解释道：“三峡移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会草率了事，把那些村民搬走就作罢的。村民迁移为国家作出了贡献，国家当然也会列出移民英雄榜。如果你去网上查，应该会有移民迁址名单的。如果实在查不到，你可以去当地移民局查询啊。”



　　康乃文的话让我如梦惊醒，也让我抓住了唯一的救命草，我兴奋得语无伦次：“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哼，就算他们搬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到天涯海角，我不信他们还能搬出地球去。”



　　白亮便作出一副得瑟的样子，故意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麻死了麻死了，好悲壮的举动哦，还天涯觅爱呢！行啊你，韵公子，你伟大了啊。”



　　我也顾不上教训白亮，掏出一张钱就甩到桌子上，说：“谢谢啊，请你们喝咖啡的……我先回去了……”



　　我飞一般跑回茶楼，咚咚咚咚往楼上跑，妈妈在后面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小灰也纳闷地挠着头，我听见他在跟妈妈说：“小韵不会憋出什么毛病来了吧，你看他这神经兮兮的，一会儿病殃殃的，一会儿又生龙活虎的，跑得比飞得还快。”



　　我跑回房间，颤抖着双手打开电脑，按照康乃文所说的，在网上搜寻了一下三峡移民的英雄榜。原来三峡工程竟然如此浩大，简直就是一部雄浑的史诗，目前的移民人口已经达到八十多万，预计移民人口在一百二十万，在世界水利史上亘古未有。这样看来，青龙湾不过就是这部雄壮史诗里短短的一行，想要找出青龙湾的英雄榜，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凭借学来的强大信息索引知识，从巫山移民网里面找到了巫山县所有的移民名单，其中也包括青龙湾桂花村。桂花村人口不多，多以老人小孩为主，在外打工人员颇多，所以很多人都选择投靠亲戚，或者那些老人的儿女本身就在外地买了房子，就直接投靠儿女去了。其余无处可去的，大都迁往了湖北省荆州市。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面：邱光福。



　　我再看后面的迁址：湖北省荆州市埠河镇万众村。



　　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记住的地名，但我害怕忘记了，所以就把地址存进手机里面。然后，我便关闭电脑，使劲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拟定一个出走计划。这段时间在骆扬的剧院里面登台演出，我也攒下了不少的钱，刚好可以用来救这个急，不用跟家里人要钱，所以，我可以不知不觉地离开。



　　我越想，就越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完美得无懈可击。然后，我提笔写下一封离家书信：



　　“亲爱的妈妈：



　　“孩儿不孝，在此叩别。从我出生到现在，这期间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必累述赘提，因为多得数也数不完。可是，您却从来不肯聆听我的心声，专制地为我制定人生所走的路线。妈妈，我不是傀儡，也不是玩偶，更不是俘虏，我不能听命于别人的摆布，我长大了，我要自由。



　　“我知道，我不配在您面前提爱这个字，因为在您的繁文缛节里面，爱应该是建立在一对男女的基础之上。最近，有个叫李安的导演，执导了一部叫做《断背山》的电影，您去看看，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那份孤独与忧伤，也许会明白其实我们是可怜而又可悲的，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对理解与支持的渴望诚求。我们的爱丝毫不比别人的肤浅，我们爱得举步维艰，却也爱得那样执着，我们不应该受到扼杀，而是呵护。



　　“还记得您在知道杜世菊阿姨私奔的真相之后，您说过一句话，您说原来她可以这么勇敢，视封建礼法、世俗伦理于不顾，敢于冲破束缚去寻觅自己的真爱。可为什么您就不能把这样的评论加在我们身上呢？您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妈妈。



　　“今天，我走了。不管伦理道德的天罗地网会不会放过我，我都会坚持自己的路走下去，因为我坚持自己的爱。说不定，我会成为那条漏网之鱼呢。对了，那个叫李安的导演，他说过，两个人相爱，不关乎性别，他们只是单纯的相爱。您觉得呢？



　　“您不孝顺的儿子，韵。二零零六年，七月十六日。”



 
…… 第三十一章 荆州到芜湖 ……



　　望穿雨帘，痴人浮现；



　　暖若春光，映照旧颜。



　　红尘缘，雁南迁，哪堪此情多变？



　　念难倦，思万千，一尺红烛独燃。



　　第二天早早交了房，我们便商议着如何寻找当地移民局，或者寻找与移民相关的政府机构。正商量着，一个电话响起，是小姑打来的。我知道，一定是妈妈让她打来做说客的，想说服我回去。我正要挂电话，大熊说：“先别挂，跟她报个平安也好。”



　　于是我听从大熊的意见，便接通电话，小姑的声音很大，仿佛要把电话振破似的：“韵儿！韵儿，你在哪儿？”



　　我淡淡地回应：“我现在在湖北省荆州市。还没有找到干爹和焰子哥哥，移民榜上没有他们，他们给弄丢了。”



　　小姑见我带着哭腔，便急躁地说：“哎，你这个傻孩子！快别找了！就算你把荆州翻它个底朝天，你也找不到人的！”



　　我给小姑这样一说，立刻就精神抖擞了，听她那口气，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不然就不会这样肯定我找不到。果然，小姑娓娓道出了真相：



　　“韵儿，小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妈这次做得也真是太绝了。她一直央求我替她保密，可是姑一想到你在外面跟流浪汉似的漂泊寻人，我这心里就不好受！你啊，就先撤离荆州吧，你干爹根本就没有迁到那里去。你也知道你姑父是市委副书记，位高权重，一句话就可以做出一个重大的改变，所以你妈妈就死活央求他从中作梗，移民名单上写的是迁到了荆州，实际上是把你干爹安置到了安徽省芜湖市湾沚镇的城南村！”



　　我这才如梦初醒。都是妈妈，又是妈妈！天啊，我自认为我逃离了那个家，就可以获得自由，就可以找回我的焰子哥哥，想不到我逃到哪里都不过是她手里的棋子！她就像一个威力无穷的女巫，我怎么跑都跑不过她的眼皮子。



　　我感到一阵眩晕，小姑继续说：“韵儿，你也知道，小姑是因为疼你才告诉你真相的。但是小姑也得替你妈劝你一句，还是回来吧，你妈妈她需要你，江家需要你啊！你就不用担心你干爹了，政府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足以充裕地过完下半辈子了！虽然你妈妈做得是很过份，可她绝不是起心要害你！也许只有等到你自己为人父亲的那一天，你才会明白的。”



　　我说了句谢谢，便挂断电话。大熊在旁边也听得七七八八了，他二话不说，便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向前走，说：“走，去车站。”



　　列车把一个又一个村庄、一座又一座城市抛在了身后，直朝芜湖市奔去。我看了看身边的大熊，突然发觉他消瘦了。他原本饱满的脸膛，现在陷进去了，两排颌骨在面部撑得老高。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罪人，连累了这么多的人。在恍恍惚惚的梦中，我仍能看见躺在血泊中的戚敏、满脸鞭痕的小梅，她们在梦中变成厉鬼，伸长了舌头，前来向我索命。晓风也说是我害死了他的妈妈，如果不是我给她介绍到那个破医院去工作，他妈妈就不会死，他也就不会家破人亡。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惹得满车的人都回过头来盯着我看，一口一个神经病。大熊用嗔怒的眼光看他们，把他们抱怨的目光都抵了回去。然后，他紧紧搂住我，安慰我，像哄一个小孩儿。



　　到了安徽芜湖，刚好是凌晨四点，我们在车站里坐到天亮。大熊让我靠在他肩上睡会儿，可我死活不依，我说你在车上就只管照顾我，你累了，该你睡会儿了。大熊便笑着说，就你那弱不禁风的身板儿，我往你身上一靠，你就坍塌了。 



　　我终于笑了。几天来我第一次笑，大熊带着幽默的话，触及到我内心的感动，我巴巴地望着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哥！”



　　大熊微微怔了怔，然后抽动嘴角笑道：“哎呦！你这小黏猫，也知道开口叫人啦！来吧，来哥抱抱吧。”



　　我便张开双臂扑到他怀里，也不管候车厅里那些东倒西歪的乘客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我说：“你为我所做的，我都记住了，我不会忘记的。你记着，我下辈子会还你的。”



　　大熊说：“谁要你还啦！敢情你就是一债主，上辈子我欠了你的债，这辈子来还你似的！你要是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可不高兴了啊，没准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你怎么办！”



　　我知道大熊是在开玩笑，可我却想，如果此行没有大熊的话，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过来。一路上他就像照顾一个婴儿般照顾我，无微不至。大熊是个好男孩，不管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虔诚地希望他能找到他的最爱，幸福地度过此生。



　　天亮了，人们便挤着涌出车站。打了辆开往城南村的小公交，我坚信，焰子哥哥一定就在那里了。有了小姑的帮助，我想，妈妈再缜密的计划，也都土崩瓦解了。我抚摸着那只琥珀，突然觉得它就像一滴眼泪，明晃晃的。



　　找到了城南村的村干部，向他们说明来意之后，他们便热忱地帮我查阅相关记录。当我兴高采烈地等着结果的时候，干部的话却令我惊呆了：城南村根本就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巫山县的移民，更别说是青龙湾桂花村了。



　　这句话就像给了我榔头一棒，我想我就要昏厥了，如果不是大熊一直扶着我，我立刻就会倒到地上去。那位胖胖的村干看我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便说：“这样吧，你上我们芜湖移民网去发一个寻亲启示，说不定当时的确是有邱光福这个人迁进来，怕是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就把这个名字漏掉了。”



　　接下来我们就在湾沚镇租了一间简陋的民房，房东是一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安顿好行李，我们便去了网吧，上村干部所说的芜湖移民网登寻人启示。我们在镇上住了好几天，一直苦等着别人的回复，怎料一直没有音信。



　　那天，我们垂头丧气地从网吧回来，在路上大熊接到一个来自家里的电话，然后大熊便定住了，也不走路，眉头紧蹙，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除了上次星辰红十字基金被人诬告以外，我还真没见过大熊这种让人担心的表情。



　　果然，大熊的话应验了我的忧虑：“小韵，大熊哥得回家一趟！”



　　我料想是家里发生了大事，便沉默应允。



　　大熊把手放在我肩上，恢复了几分从容，冷静地说：“是我弟弟。我爸爸说前两天他从外面回来，就一直不对劲，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而是变得阴郁闭塞，沉默寡言，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浑身颤抖，持续很久了，又查不出什么原因来。我得回去看看。”



　　听说林明出了事，我的心里非常不好受，安慰他道：“那你快回去吧，千万不要着急。要随时跟我联系，告诉我他的情况。”



　　大熊一脸愧色地说：“小韵，对不起，我没能做到善始善终，也没能帮你找回你的焰子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我强颜欢笑：“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这几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已经让我永生都无法忘记了。好了，我们也别肉麻了，赶快回去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大熊便拉着我一边走，一边说：“那我先回去，等我弟弟没事了，我再来找你。你听我说，外面坏人多，你又没有一点社会经验，不要被别人骗了，一定要提高警慎，保护好自己……”



　　我打断他的话：“拜托，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好不好？我具有成人的思维与判断能力了，你就不要老拿我当小孩子了，你还是安安心心赶回去吧，不要太忧虑，小明他没事的。”



　　一声鸣笛，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逐渐将大熊带出我的视线。我几乎快把手臂挥断，我的心立刻被落寞占据。偌大的车站，只剩下了那些前来送别的亲友，他们也逐渐散去。我却依然伫立在空荡荡的站口，望着那生满铁锈的轨道延伸出去的方向，它就像我百结的柔肠，何处才是个头啊？



　　还记得他像一个老婆子一样在车上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极尽夸张之能事地把这个社会描绘得极其险恶，让我一定一定要多加小心，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什么防患于未然，讲道理一套一套的。我都静静地听着，重重地点头，不再跟他贫嘴。



　　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旷的出站口像一张在黑暗中张大的嘴巴，仿佛要把我吞噬。几只蝙蝠诡异地飞来飞去，眼看就要撞到我，却又灵活地避开了。天就要黑了。



　　我想起小的时候，焰子哥哥老爱操一只竹竿，上面套了只用黑布扎成的网，在院子里舞来舞去捕蝙蝠，他说蝙蝠又叫“盐老鼠”，老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潜入厨房里偷盐吃。也许现在回想起来，幼稚到了极点，可小时候的我却信以为真，每当看到焰子哥哥捕获一只蝙蝠，便开心得手舞足蹈，义愤填膺地扬言把它毙了。我们毙蝙蝠的方法多种多样，溺水啦、喂盐啦、火烤啦、铁烙啦、刀刺啦、剥皮啦，手段之残酷，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在小说里看到，蝙蝠是一种幽怨的生物，它们会记仇，然后伺机报复仇人。我想，现在，把焰子哥哥从我身边夺走，就是当年那些无辜丧生的蝙蝠对我们最大的报复吧。



　　我凄惨地笑了笑，走在异乡的土地上。傍晚的天空有点孤独，行道树微微在风中瑟缩，视线又模糊，我看不清楚前方的路。我给小姑打了个电话，还没讲出话来，便哇地哭起来。



　　小姑在电话里急得手足无措：“韵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找到啊？”



　　我极力控制自己，哽咽着说：“他们没迁到芜湖来。我问了政府里面的人，他们也帮我查了，真的没有。”



　　小姑一时之间也诧异了：“怎么会呢？你姑父明明说的就是芜湖城南村，难不成中国还有几个芜湖，芜湖还有几个城南村？你再仔细找找，那些人都是只吃饭不做事的，这种事情没准儿也没统计到位，再说，你干爹又是另外给迁过去的，本来就没按原计划行事，怕是移民榜上没登出来。你好好找找，要是真找不到的话，就赶紧回来吧，你现在在外面悬着，姑真的不放心。”



　　一时之间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恨。我恨妈妈。如果不是她，我就不用这样满世界找我的焰子哥哥。我也恨为虎作伥的姑父，滥用职权，好端端的把人往这里迁那里迁，好像这移民大事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似的。



　　第二天，我再次走进小镇上的那间网吧。网吧的门口立着一块瓦楞纸牌，上面用毛笔潦倒地写着“未成年人严禁入内”，可我放眼望去，满屋子都是小孩儿。有些看上去像高中生，有些像初中生，有些则像小学生。



　　我坐在电脑前，疯了似的刷新我发的寻人帖，希望可以看到有人回复。突然一股呛喉的浓烟喷到我的脸上，我回头一看，两个极不友善的小青年正站在椅子背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其中一个染着金黄色的爆炸式头发，比邹哲轩的松针发型更夸张；左耳戴着一只十字架耳环，脸塌塌的；上穿黑白碎花衫，下穿紧身牛仔裤，扎一条龙头皮带，紧紧地裹着他纤细的身体，使得并不算高大的他看上去高高的。另一个则打了一头超短发，浑圆的脑袋，厚厚的嘴唇，打了只银色唇环；上穿黑色高腰紧身背心，露出两只健硕的肩膀，右臂有只黑色骷髅头纹身，下身穿宽大的迷彩休闲裤，叼着一只烟，整个人一副蛊惑仔的形象，想必就是他把烟喷到我脸上的。



　　两个人都是十七八岁左右。



　　我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微微颤抖地看着他们。



　　脸塌塌的黄头发青年把手搭在我肩上，露出一脸令人费解的笑，说：“兄弟，抽支烟吧。赏点上网的钱救救急，如何？”



　　我顿然明白了，他们是想找我要钱的。像这种耍手段找别人要钱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一开始会语气平和地跟人讨钱，如果不依的话，他们便会使出种种卑劣的手段。这种思想还没定性、缺少法制教育的社会青年，犯罪率最高。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但我还是说：“我不会抽烟，还有，我不认识你们。”



　　脑袋浑圆的戴唇环的短头发叭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说：“抽了这支烟，不就认识了吗？不会抽，学学不就成了吗？”



　　我看到很多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并且窃窃私语。戴唇环的短头发小青年回过头去狠狠盯了他们一眼，他们便齐唰唰地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玩电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说：“我真不抽。”



　　唇环短发青年把烟头在塑料椅背上摁灭，那里立刻被烧出一个黑疤来。他一副沉思的神态，摸了摸近似和尚头的脑袋，说：“兄弟，这么不够意思？”



　　我不想跟他们耗，便转过身去继续刷新帖子。不料那戴唇环的壮壮的男青年竟然伸出手拉我，说：“咱们出去聊聊？”



　　我甩开他的手，不肯依他：“你走开点！别妨碍我做事！”



　　被我这一吼，眼前的两个小青年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便大笑起来。我看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觉得一阵胆寒。他们两个便一起过来拉我，不动声色地说：“兄弟，你急个啥？我们请你喝杯咖啡还不成么？”



　　我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便大声道：“你们两个把手放开！不然我就喊人了啊。”



　　那个黄毛小子便怒睁着眼睛，在我头上揍了一拳，随即扯开了嗓门吼道：“你他妈喊呀！看谁应你！没见过你这样不识相的！我们是想帮你！”



　　唇环青年劝住黄毛小子，依然语气温和地跟我说：“兄弟，我们真不是什么叛逆青年。你别看我们这又是染发，又是唇环纹身的，我们只不过是非主流，追赶时髦罢了。只是这几天看到你一直在这里发寻人帖，想帮帮你罢了。”



　　我一脸惊悚地望着他，他竟然一直在注意我，连我在网吧干什么都知道。我觉得极其不安，大熊刚刚一走，他们便上来跟我搭讪，莫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



　　我正思忖着，唇环青年拍拍我的肩，说：“其实你要找的那两个人，我们认识。他们正住在我们的老家呢。我爸妈在城里买了房子之后，便把农村老家的房子捐给了三峡移民，凑巧的是，住进我老家房子的，正是你要找的人，邱光福和邱焰，是两爷子。”



　　见我半信半疑，那黄毛青年便说：“是啊，老子是个跛脚，又老又驼；儿子是个大青年，高高的壮壮的，长得标标致致的。你说，我说得对不？”



　　我想，我都在网上描述过了，他们当然讲得对了。还想瞒天过海，谁相信。



　　唇环青年突然说：“是哦，那个大青年，还常跟我们提起什么琥珀……”



　　听到这两个字，我眼前一片雪亮！没错，是焰子哥哥，真的是焰子哥哥，看来眼前这两个小青年没骗我，那的确是焰子哥哥。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如果说他们前面的那些对干爹和焰子哥哥的描述是在寻人启示里看来的，那么关于那只琥珀，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捏造不出来的。



　　我便抓住唇环青年的手，说：“你老家在哪里，快带我去，快带我去！”



　　唇环青年倒卖起了关子：“你看你这人，不相信我们的时候，就把我们当大大的坏人，巴不得用眼光就杀死我们；知道我们有利用价值了吧，就一副死求人的模样！哪有人像你这样的！”



　　我急急地说：“对不对，对不起，两位小哥，刚才是我不好，是我态度不对，麻烦你们带我去找我的亲人，好吗，求你们了！”



　　那黄毛青年挥了挥手，说：“好啦好啦，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走吧。”



　　我便跟他们走出网吧。黄毛小子沉不住气，说：“等我们带你见到人了，可别忘记了你自己在寻人启示里的承诺啊。”



　　我恍然明白了，我在寻人启示里说的是五百块寻人悬赏金。刚刚还以为他们是十足的好人，想不到还是冲着钱来的，但我转念一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家能帮我就不错了，再说，能找到焰子哥哥，给他们五百块又有什么关系，就是让我给五千，我也愿意。



　　两个青年一边跟我闲聊，一边带着我穿过小镇子的大街，然后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这是一条陈旧的小巷，狭窄、阴暗、破烂。两边是粉墙黛瓦，以及嵌了玻璃碴的防盗围墙。



　　小巷很深，转了很久都没转出去，最后，一个死胡同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猛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醒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等我多想，那两个小青年已经转过身来，脸上不再是刚才跟我聊天的时候那种温和而随意的表情，而是一丝诡异的笑。



　　眼前的场景，我经常在电影里面看到。我意识过来，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便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料踩到一块半截砖头，咣当坐到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们已经扑过来，一人抓住我一只手，反扭到背后，咔嚓一声，一阵剧痛，仿佛自己的骨头都被他们扭断了。



　　我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小兽，大声喊道：“救命啊……”



　　黄毛青年掐住我的嘴，不让我乱喊乱叫。他们粗暴将我拖到墙角，摁着我的肩让我跪在地上。唇环青年已经开始伸出一只手在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兜里摸索着，把我仅有的几十块零钱都掏走了，然后不甘心地低吼：“妈的，你就这么点钱？钱呢，你钱呢！”



　　我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慌，面对凶神恶煞的他们，吓得不敢言语。黄毛青年稍微松了松掐着我嘴的手，我颤抖着说：“没，没了……就这么点……”



　　黄毛小子顺手便甩了我一个耳光，低骂道：“忽悠你大爷！你再撒谎，你信不信我操你嘴？快说，钱在哪里？”



　　我一边用力地摇头，一边浑浑噩噩地说：“我，我真的没了……求你们放过我好吗，我真的没钱了……”



　　唇环青年踢了我屁股一脚，骂道：“操你奶奶的！敢骗你大爷，没钱你还在寻人启示里说有五百块悬赏金？没钱你拿什么去悬赏？卖身啊？快点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弄死你！”



　　我被他们狰狞的面孔吓得肝胆俱裂，再也无法冷静思考。我知道，这种小混混做起事来根本是不要命，不带脑子的，万一把他们激怒了，指不定他们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说不定也会像报纸上刊登的变态杀人狂一样，先把我杀了，然后肢解，最后和着砖头石块一起装进粗麻袋里，抛到河里沉尸。我越想越害怕，便颤抖着说：“我……我卡里有点钱……我可以去取……”



　　黄毛青年揪着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我的头便不由自主仰了过去，头顶上一阵热辣辣的痛，头皮都快给他扯掉了。我恍惚间看到两个小青年对视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我知道，那是他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



　　很久之后，唇环青年才说：“那好，我跟你去银行取钱。取完之后，我们还到这里，交了钱你就可以滚蛋了。在取钱的过程中，你要是敢大呼小叫或者乱逃乱窜的话，我身上的刀子可是不带眼睛的。你应该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可都是亡命之徒。”



　　我惊悚地点点头，说：“卡不在我身上，我得先回住的地方去拿卡。”



　　黄毛青年又响亮地掴了我一耳光，恨恨骂道：“你是不是耍花样？”



　　唇环青年扯了扯他，低声道：“没事，就让他回去拿，我不信他还能不要他那宝贝玩意儿了，只管自己逃命。”



　　我感到唇环青年话不对劲，正想问他拿了我什么东西，他已经从迷彩裤兜里掏出一只黄褐色的东西放到我眼前。我想我就要疯了，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我的琥珀，蚕豆形、里面困着两只蝴蝶，没错，那就是我的！



　　我厉声吼道：“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



　　唇环青年奸笑道：“还给你可以啊，但你必须得把你卡里所有的钱全都提出交给你大爷！要是少了一分，我就把这破玩意儿丢进粪池里！”



　　“你他妈敢！”我扯破嗓门尖叫，喉咙一阵嘶痛。



　　唇环青年绕到我前面，旋即踢了我肚子一脚，我痛得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躺，蜷在地上直打滚。很久之后，那阵剧痛才隐隐消去，我说：“好，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拿钱来交换。”



　　然后我爬起来，哭着跑出巷子，一群被拴住的恶狗发了疯似的嘲我狂吠。那一刻，我只有一种感觉：人善被狗欺。



　　我急急忙忙窜回我租的那间乡村民房。我穿过那片竹林里的小径，跨过屋前菜园的篱笆，便只顾往屋里冲去。那个瘦巴巴的房东小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看到我一副行迹匆匆的模样，便把手中的破饲料盆放到洗衣池上，弯腰驼背地走到我面前，一双深陷的灰暗的眼眸里满是忧郁。



　　他关切地问我：“孩子，你这是咋啦？咋满脸是土啊？”



　　我抹了一把泪，说：“大爷，我没事，刚回来的时候被一群恶狗追咬，不小心绊了一跤。我真没事儿，您忙去吧。”



　　房东小老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末了，他才说：“这些地方疯狗多，你就别乱窜了，办完了事就赶紧回家去吧。”



　　他说完，就背着手到菜地里看那片生长茂盛的甜菜去了。



　　我租的是东间，一门一窗，土墙木梁，窗外刚好是一团竹子，所以屋里光线甚暗。我抖抖索索地从包里取出金卡，带上门，快跑到小镇上的银行里取了钱。我不能把这些钱全都给那两个小混混，不然的话我会活活饿死。于是，我心生一计，藏了五百块钱在鞋垫底下，便朝刚才那条死胡同跑去。



　　回到巷子里，他们正坐在一堆乱石条上等我。我把剩下的一千五百块钱交给他们，唇环青年点了两遍，才抬起头来，悠悠地说：“把内裤和鞋子脱了。”



　　我一怔，顿时觉得一阵耻辱，他们竟然要我脱内裤搜身！我羞愤得紧，便呆呆地站着不动。黄毛青年见我纹丝不动，嚷道：“没听见你大爷的话啊！快脱！什么鸟玩意儿，现在的民工可最好这藏钱的招术，没准儿你也学到了。”



　　我杵在那里，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屈辱到这个地步的，要我脱内裤，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唇环青年嗫了嗫嘴唇，说：“快脱呀！你怕什么啊！难不成我们还把你一大老爷们儿给上了？”



　　他们见我仍然无动于衷，便扑上来撕扯我的衣裤。我大声嚷道：“你们他妈的丧心病狂了啊！不就是要钱吗，拿去啊，你们拿去啊！”



　　说着，我便脱下鞋来，把鞋垫下面那五张臭烘烘的人民币砸到他们脸上。唇环青年终于被我激怒了，站起来狠狠踹了我一脚，又在我脸上啐了一口，谩骂道：“贱种！”



　　然后，他整了整衣衫，扔下琥珀，才和黄毛青年一道离开。



　　我爬过去，和着泥土把琥珀从地上捧起来，捏在手心里，嚎啕大哭。



 
…… 第三十二章 芜湖到广州 ……



　　蕉窗雨，风扣环，堪比冰霜寒面；



　　榻上雪，凝红颜，谁人自顾垂怜？



　　分飞燕，戏新欢，却在异阁同檐；



　　人世间，最薄幸，岂非痴人万千？



　　我狼狈地回到民房，房东小老头刚好从菜地里锄草回来。小小的他扛着一把大大的锄头，看上去极不谐调，忽然之间我觉得他很可怜，孤零零一个人，一把年纪了却还要日夜不停地耕耘这片土地。



　　我一脸落寞地坐在石柱下的方木块上，怅然若失地看着房东小老头绕过那条狭窄的田梗。他看到我衣服裤子上满是泥，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孩子！你……你没事吧？”



　　看着慈祥的大爷，让我想到了同样软心肠的干爹，于是我哇地哭道：“我被人抢劫了！我现在身无分文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小老头大爷怔了怔，搁下锄头，凑过来抓住我的手，无比关爱地问道：“可是真的？那……那你没事吧，没挨打什么的吧……孩子，你别哭，大爷不收你钱，你只管住着，赶紧找到亲人就离开芜湖……”



　　我想了想，便站起来掏出手机，说：“不行，我得报警，不能让那俩死小子逍遥法外，得了这不义之财！”



　　我拎起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小老头大爷踮起脚尖抓住我的手，眼睛里满是哀求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别打！孩子，别打……”



　　我疑惑地看着小老头大爷，他骨瘦如柴，就像一具被生活榨干了血水的干尸。他的眼睛灰暗，可是目光矍铄而诚恳。我问他：“大爷，怎么了？那两个小混混抢了我两千多块钱啊！那是我所有的钱了，我现在想回重庆都没办法了！”



　　小老头大爷看我态度坚决，知道劝我也没有用，竟然扑地跪倒在我面前。我给大爷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连忙搀扶他起来，可大爷死活不依，跪着就不肯站起来，然后一把泪一把涕地说：“孩子，大爷求你了，你不要报警啊！唉，是大爷不好，是大爷害了你啊！你原谅大爷吧，不要告小刚啊！”



　　小老头大爷的话更加让我摸不着头脑了，一时之间满是糊涂。我扶他起来坐下，说：“大爷，您慢慢说，小刚是谁啊？”



　　大爷老泪纵横地说：“一切都怪大爷我教孙无方，姑息纵容啊！大爷膝下只有一子，十几年前他们夫妇俩到广东打工，在一场车祸中双双丧生，留下两岁的小刚。从此，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由于我爱孙心切，从小便对他疏于管教，他越来越大了，我也越来越老了，管不住他了，初中没毕业就跟一帮社会青年出去瞎混，在小镇上称王称霸，无恶不作，团里邻居的一提到他就毛骨悚然。”



　　小老头大爷这样一说，我大概就明白几分了，那黄毛青年和唇环青年，其中一个应该就是大爷的孙子小刚了。



　　大爷接着讲：“他老是跟同伴一起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长期跟那帮浑小子厮混在一起，夜不归宿。前两天他看到你和那个小伙子到家里来租房子，看你们像有钱人的样子，那孽畜便动了心，算计着怎么样讹你们的钱财。他们每天晚上都偷偷趴在窗外观察你们的行动，伺机下手。这不，刚巧遇到你同伴家里出事回去不久，就对你下手了……”



　　我想，很多疑团都已经浮出水面了。我终于知道那个唇环小子为什么会知道那只琥珀对我很重要，甚至还偷到手中，原来他每晚都躲在窗外偷看我们的一言一行，因为我老是把琥珀拿出来看了又看，想念焰子哥哥。等我们出去上网发寻人启示的时候，他便潜入房间偷走了琥珀。他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时机，等到大熊回家了，便对我下手。



　　我说：“那大爷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大爷哭道：“那孽畜凶煞得厉害，我哪敢吐露半个字啊！”



　　我掏出纸巾替大爷擦了擦满脸的泪水，说：“如果再不管他，会延误了他一辈子的。小树不扶要长弯，少年不教要学坏。”



　　小老头大爷只顾抓着我的手，央求着：“我们顾家也就剩他这么一根独苗了，你说大爷怎么舍得让他进去受那牢狱之苦啊！关几年倒没所谓，可他那一生，就永远沾了个污点啊！孩子，大爷求你了，求你不要告他，网开一面，我劝他把钱还给你，好吗？孩子，大爷求你了……”



　　看着大爷哭得撕心裂肺，我感慨万千，心便软了下来。对于这对祖孙，我不知道该寄予同情，还是觉得可悲。忽然间我觉得他的孙子小刚很像我，虽然我们风马牛不相及，我们却有许多共同点。在大爷心中，他应该做一个品行端正、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他却一直忤逆大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管它是堕落也好，毁灭也好；而在妈妈的眼中，我爱上了焰子哥哥，同样是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的，比起劫人钱财，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告发小刚呢？



　　我紧紧扣住小老头大爷的十指，说：“大爷，您别哭了，我不告他了。来吧，快把眼泪擦了。今天晚上我给您做顿川菜吧。”



　　晚上，小老头大爷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做的几道川味小菜，乐得笑开了花，直夸我手艺好，都快赶上大姑娘家了。



　　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我们挤在他那间狭小的卧房里看电视。那还是一台红光牌的黑白电视机，玻璃屏幕里面结满了蜘蛛网。我这才知道原来大爷是个地道的戏剧迷，京剧、豫剧、川剧、粤剧、昆剧样样不漏。当下我便给他唱了段《牡丹亭》，大爷看得瞠目结舌，直感叹早就该看出来了，就我这身段，怎么说也是块唱戏的好料子。



　　唱完了戏，我便要回房休息。小老头大爷拉住了我，说：“你等等。”



　　说罢，他便跪到床边，拿锤子撬开床脚下的一块石板，从里面掏出一只旧得发黑的塑料袋来，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暗红旧迹：皖南白糖。



　　大爷坐在床沿上，仔仔细细摊开那折成一条的塑料袋，竟然从里面掏出一大叠钱来。大爷拿钱在我眼前晃了晃，乐呵呵道：“孩子，你看，大爷刚刚才到银行里换的整钱。我藏得紧哩，一直没给小刚发现。这些你拿去做盘缠吧，虽然没有小刚抢你的多，但你可以拿去救救急。这出门在外的，没钱就等于没命啊。”



　　我立刻把那钱挡回去，说：“大爷大爷，我不能收您这钱。这钱是您辛苦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您要自己留着养老。”



　　大爷便笑道：“大爷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年好活呀？这些钱用不完的，又不能带到棺材里去，你说是不是？”



　　我依然推辞：“大爷，您这样替后人还债是不行的。赶紧收起来吧，要是给小刚看到了，又该偷偷拿去外面乱花了。”



　　大爷看我也坚持自己的立场，便从中抽取了五张，说：“那你留几张，当回家的车费，这样总行？”



　　我执拗不过，便收下了。我想了想，也只能收下了，毕竟我这是在外面漂泊，没钱总是不行的。小刚抢了我的钱，却要大爷来替他偿还，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吧。



　　我正跨出门槛，一个黑色身影嗖的一声闯了进来，像一枚子弹，把我撞了个趔趄。那身影直冲进大爷的房间，借着昏黄的钨丝灯光，我看清楚了，他就是下午抢我钱的那个穿黑色高腰背心、迷彩裤、短头发、扎唇环、刺纹身的男青年。我一阵惊悸，吓得呆立在门口。



　　唇环青年闪到大爷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塑料袋，嘴里恨恨地骂道：“死老爷子！你老糊涂了啊你！你干嘛把钱送给外人花？”



　　大爷被他吓得面色乌青，一边扑上去抢塑料袋，一边激愤地说：“小刚！把钱还给爷爷，把钱还给爷爷！”



　　身强力壮的小刚一把就将大爷推倒在床上，转身就要走。大爷不肯罢休，爬起来死死抱住小刚。小刚火了，甩也甩不开大爷，便从皮带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来。我一看，给吓懵了。那把水果刀锋芒直射，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小刚吼道：“死老爷子，赶快把我放了！你信不信我一刀把你手砍了？”



　　大爷没有丝毫畏惧，冲我喊道：“快打电话，快打电话！”



　　我被小刚的行为吓得失去知觉，大爷连喊了好几声，我才恍然回过神来。我知道，他是叫我报警。我正慌慌张张抓起电话乱拨一通，突然听见大爷一声惨叫，我抬头一看，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是真的：小刚的水果刀一把插进了大爷的喉咙管，血液像破了洞的水管喷水一样喷了出来。



　　电话从我手中掉到地上，我整个人感到虚脱，软软地靠在了门柱子上。小刚见势不对，也慌了，他胆颤心惊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和沾满鲜血的手指，咣当一声扔掉刀子，夺门而逃，顺手抢走我手里那五百块钱。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拾起电话，打了个救护电话，便背起瘫倒在地上的大爷，趁着夜色往外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大爷的血流得我全身都是，粘乎乎的。救护车到了，车顶上闪烁着耀眼的走马灯。那个医务人员给大爷测了测心跳和气息，摇了摇头，说：“已经死了。”



　　我想我快崩溃了。几分钟以前，大爷还口若悬河地跟我天南地北的聊着，聊美食，聊戏剧，聊六七十年代的旧中国。转瞬间，大爷已经化作一具寒尸。我想，这场悲剧也许是因为我而酿成的。如果我不到大爷家里租房子，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晚，我在医院太平间陪了大爷整夜。我给他讲西南的民俗风情，我给他唱几出川剧名折。



　　第二天，我便听说小刚落网了。而他抢劫的那些赃银，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一分都没了。大爷给我的那五百块钱也被他顺手牵羊抢了去，我又身无分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打电话到家里，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我现在的窘迫境况，一来是不希望她担心我，二来是怕被她笑话，笑我这场荒唐的闹剧。



　　最后，我只好给大熊打了个电话，让他打几百块钱到我的农行卡上救急。我就说妈妈为了惩罚我，把我的建行卡冻结了，取不了钱。大熊二话不说，就跑到营业厅给我打了钱过来。我顺便问了问他弟弟林明的情况，他说还是很不乐观，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变得怪怪的，极其自闭，也不爱说话，甚至有时候问他问题，他死都不肯开口回答；现在他爸爸正在四处给他联络精神科的大夫。



　　我怕大熊担心，便没把昨天发生的那一连串可怕的事情告诉他，只是说，我很快就会回去了。总也找不到焰子哥哥，耗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



　　就在我临走的那天，我抱着最后的希望，进了网吧。当我打开电脑，找到我发的寻人启示的帖子后，我惊奇地发现有人留了言。我按捺住内心的兴奋，那是一个叫“吲哚乙酸”的网友留下的：“朋友你好，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有意请继续联系。”



　　我感到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仿佛是一个希望的气球爆炸之后，一个新的希望气球又被人吹起。我匆匆回道：“你好，请问是真的吗？他们在哪里？”



　　回完之后我便刷新页面，他又回留言了，想不到他竟然在线！他说：“他们在广州。他们在一家服装公司打工，邱光福做门卫，邱焰在车间做小工。”



　　我回道：“是吗？那你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能告诉我地址吗？等我找到人之后，赏金会打到你账号上的。”



　　叫“吲哚乙酸”的网友回道：“赏金的事以后再提吧，你还是先来广州，他们的工作都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更换。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在那个服装公司里管人力资源，所以我也是无意间才听说有这么两个人的。我就住在广州东站附近，非常方便，我还可以去接你呢。”



　　我差点没高兴得从座位上跳起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下，我总算是可以找回我的焰子哥哥了！我早该料想到他们不会听从迁移安排，到芜湖城南村这种穷乡僻壤来生活的，如果真在这里安了家，没有丰厚的经济收入，焰子哥哥上学就成问题了，所以，他们就一定会选择外出打工。



　　于是，我跟“吲哚乙酸”互留了电话号码和真实姓名，又商定好了出发和到达时间，他负责到火车东站接我并且把我带到焰子哥哥所在的那家服装公司，事成之后，我便付给他五百块赏金。



　　“吲哚乙酸”的真实姓名是莫永邦。



　　由于时间仓促，我也来不及跟大熊商议，便自己作好了这个决定，并且很快就去车站买好了当天的火车票，只盼望能早点到达广州，找回焰子哥哥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南下，我的心情变得异常纠结。想想从几天前离家出走到现在，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漫长得好像几个世纪，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老能想起那个死于亲孙子手中的小老头大爷，心中充满了哀怜。我想，我终于明白“田螺生螺为螺死，螳螂得子为子食”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也许这并不是小刚一个人的错，而是一个家庭的错，一个社会的错。当我谴责小刚的同时，我就该想清楚，到底是谁让小刚变成这个样子的。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自己身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谴责弑祖的小刚呢？我自己又算什么？我同样扼杀了一个母亲的希望，要知道，精神上的谋杀，或许比生命的谋杀，来得更为残忍，更惨无人道。望着窗外那片红土地，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隧道孔，感觉它就像一个黑漆漆的魔洞，即将把我吞灭。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折煞人的事情。正想清静一会儿，电话振动起来，是白亮，他发短信问我情况如何，我又如何，云云。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他，就回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当这四个字发送出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击败的战俘。我轻易就认输了，还投降得如此彻底。



　　火车抵达广州东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站务人员打开铁栅门，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像泄闸的洪水一样涌出站口。我被人流挤出来，在人群中惊慌地张望。



　　我走到一个人流稀疏的电话亭里打电话，还没有拨通号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便朝我迎上来，微笑着问我：“请问你是江韵吗？”



　　我一脸狐疑地对他点点头。



　　西装中年便热情地伸出双手跟我握手，毕恭毕敬地说：“我就是莫永邦啊！你不是要找你的亲人吗，我是来给你带路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叫“吲哚乙酸”的网友，想不到他比我还眼尖，一下子就从茫茫人海之中看到我了。



　　莫永邦极度热情地帮我拎过行李，说：“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先请你吃顿饭去，怎么说来者皆为客，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我把手摇得跟钟摆似的：“不必了不必了！你能来车站接我，我就很感激了，我刚刚在车上吃过饭了，真的不用了！”



　　莫永邦只是笑，一副憨厚正直的样子。他说：“那好吧。那我现在就带你去服装公司找你要找的人。呵呵，可别忘记了，允诺过的赏金哦。”



　　我在心里面白了他一眼，心想难怪他对我这般好，像把我当成是上乘贵宾似的，又来接站又是帮我抡行李的，还不是为那五百块悬赏金而来的。但我立刻就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也太恶劣了，既然悬赏金是我自己允诺的，就不该有意见。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广州是中国南部的一颗璀璨明星，却未曾想象过这里究竟是何模样。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全都操一口粤语，更多的是全国各地混杂的口音，可想而知，这是一座人口多么混乱的城市。听莫永邦那口生疏的普通话，不难得知，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广东人。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开往海株区的公交车。一路上，莫永邦跟我介绍了很多关于那家服装公司的情况，包括公司历史、产品种类、市场方向、未来规划等等，可我都只是表浅地听着，因为我根本就不关心这些，我满心想的只是尽快找到焰子哥哥。这些东西，与我无关。



　　公交车穿梭在这座城市，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下了车，只是跟着莫永邦走。他带着我穿过一条步行街，走过一道小巷子，横过一条娱乐街，最后在一栋偏僻的高楼前停住脚步。



　　我快速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这里算不上繁华，只有一排低矮的民房，一条破烂的水泥公路，道路两旁杂草丛生，看上去更像是偏远郊区。我再看眼前的这栋楼房，大概有六七层楼，统一的白色瓷砖，蓝色玻璃窗，看上去更像是一所学校。大门是一扇黄漆铁栅门，正墙上竖排着一行大大的镏金字：鑫德服装有限公司。



　　莫永邦笑道：“呵呵，就是这里了。你别看这家服装公司地处偏远，可销售业绩可好了，算得上是海珠区里的龙头产业呢。你也知道的嘛，整个广东省就服装产业最发达，是支柱产业。”



　　我自然是知道，很多大型工厂选址都会在比较偏僻一点的地方，一是害怕污染了城市环境，一是郊区地盘大，可以随意扩张楼盘，不像城里那样挤得厉害。我只是觉得心酸，原来干爹和焰子哥哥竟然一直在这种地方打工。



　　莫永邦说：“走吧，进门卫室看看去。你要找的邱光福应该就在里面，他是在这里做门卫的。”



　　听他这样一说，我三步并作两步随他一道走到那间圆柱形的门卫室的门口。坐在那只藤椅里的并不是干爹，而是一个比干爹更老的老头子。我觉得一阵诧异，莫永邦也一头雾水，直挠着脑门，问那老头：“老大伯！请问看门的那个跛脚老头呢？”



　　那位秃头的大爷眨巴着眼睛，歪着头把耳朵凑过来，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大声点！”



　　莫永邦便扯开了嗓门喊道：“看门的跛脚老头呢？”



　　秃头的老大爷这才听清楚了，口齿不清地说：“他？他走啦！我是新来的，替他的！”



　　老大爷的话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呯的一声，一个新的希望气球又爆炸了。莫永邦也焦急地抓着我的手，说：“走，我们进去问问我那个在人力部门的朋友，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走进服装公司，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小院坝，种着鱼尾葵、棕榈、芭蕉、椰树等亚热带观赏植物，绿油油的一片，跟外面那一片荒草蔓生的景象迥然不同。院坝四周便是统一的楼房，每层楼都是统一装着绿色栏杆的阳台。偶尔有几名穿着胸前印有“鑫德服装”的浅红色工作制服的工人来来往往，手里抱着大大的瓦楞纸箱，想来不是进材料回来的，就是送成品去仓库的吧。



　　楼上应该就是车间，传来一阵阵机械运转的轰鸣声。莫永邦带着我进电梯上了四楼，转过阳台径直走向最靠边的那间墙壁稍微外突的房间。我看了看门牌，上面写着“人力资源办公室”。莫永邦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子婉转的声音：“进来！”



　　莫永邦推开门，点点头示意我跟进去。我细细看了一眼办公室，跟学校老师的办公室差不多，几只盆景，一条沙发，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一只饮水器。那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想必就应该是莫永邦的朋友了，把一头漂成咖啡色的头发在脑勺后面挽个缵儿，再把发梢扎到头顶，衬一只精美的发夹，穿一身银白色公关服，颇有成功女士的味道。



　　那女子见到莫永邦，把一对画得细细的眉毛扬得高高的，张开涂满口红的嘴巴笑道：“呦，我当是哪位呢，原来是莫大哥啊。怎么，找小妹有事？”



　　莫永邦也不客气，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想托你办件事儿呢。帮我查查你们公司上一个门卫到哪里去了，顺便帮我查查那个叫邱焰的员工。”



　　那女子瞅了我一眼，笑道：“还查个屁呀，昨天刚走了！唉，这年头，庙小神大呀，留人不住。我们老板刚刚还在跟我急呢，他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公司员工一个个流失，照这样下去，迟早得散伙了！我们自认为给员工的福利待遇都不错呀，哪知道一个个都是猴子上树，心高！”



　　莫永邦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过去坐下，然后扯了扯领带，说：“我说艾达，你急个屁呀！这天塌下来还有你们金董顶着，你怕个啥！你倒是说说，那邱氏父子能上哪儿去啊？”



　　叫艾达的女子呷了口咖啡，嗔怒道：“我咋知道上哪儿去了啊？你以为我们公司是慈善机构，还得给辞职员工找到新工作，看着他们跳槽去啊？神经病！”



　　莫永邦眼光带着点狡黠：“那他们没说辞工原因？”



　　艾达更怒了：“哎我说姓莫的，你是不是吃撑了没事做啊？那邱氏父子跟你是沾亲带故还是咋的？你还创根究底了！”



　　莫永邦呵呵笑道：“当然没跟我沾亲带故了，这不，这孩子跟他们沾亲带故嘛！人家大老远从重庆一路找到广东来，湖北也去了，安徽也去了，你就当行个好，可怜可怜人家这舟车劳顿的，成不？”



　　艾达闷哼了一声，笑道：“呦嗬，跑这么远？这孩子挺能耐的嘛！我说你无缘无故带一小屁孩做啥呢，原来是替他寻亲来了。不过我还真是不知道那对姓邱的父子辞工去了哪里，说不定是嫌我们公司不景气，到别的公司打工去了，也有可能是回家去了吧。”



　　我感到一阵失落。明明已经看到希望了，现在，希望又破灭了。我就像一个被人推到井里的可怜虫，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才爬到井口，双手都让井壁磨得鲜血直流，却又被人无情地推回井底，如此反复。



　　艾达眼珠子转了转，对我说：“唉，小弟弟，不如你先留在公司里顶替那个邱焰的这份工吧，一来有个住的地方，二来还可以挣点钱，这样你才方便找人哪。”



　　我正要开口，莫永邦抢先道：“艾达，瞧你瞧你，职业病又犯了不是？哪能见着个人就往公司里拖啊！人家是大学生，还没毕业，怎么可能窝在你这破公司！”



　　艾达正想开口骂他，我一口答应道：“好啊，我同意。反正我现在身上也是没什么钱了，难得你不嫌弃我，我就一边在这里打工，一边找人吧。”



　　艾达会心一笑，但口上却说：“哟，小弟弟可真是直爽人！大姐跟你开个玩笑呢，你还真愿意把自己套在这里？”



　　我笑道：“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住，就当我蹭张床睡觉吧。如果我在这里打工，你们能帮我贴寻人启示吗？”



　　艾达一口应道：“没问题，没问题！楼下打印部每天都要给公司打印销售传单，待会儿我下去跟他们说一声，给你打上几挞寻人启示。”



　　莫永邦看了看我，说：“兄弟，那我就对不住了啊，也没帮你找到亲人，那赏金我就不要了。你也找到一份临时工做了，那就再仔细找找吧，他们应该走不远。我就先回去了啊。”



　　我连声道谢，目送他走出办公室。



　　艾达看了看手表，说：“好啦，今天的事儿也做得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去宿舍安置行李吧。”



　　我便跟着艾达走出办公室，转过阳台，绕到那拼接成四方形的四栋楼的另一栋去。员工宿舍在七楼，由于太阳炙烤，越往上走就越燥热，到了七楼，简直就是走进一座蒸笼，人都快给烤脱一层皮来。



　　当我看到员工宿舍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扫视了一眼，小小的一间宿舍里，地上铺满了凉席，不留一寸空地，一大群男人挤在里面，由于天气炎热，个个都光着膀子，胖的瘦的、黑的白的、高的矮的、老的少的都有，简直就像一个难民收容所。



　　艾达见我表情古怪，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资金不足，所以员工宿舍楼还在筹建中，你就先委屈委屈，跟大伙儿挤一下吧。”



　　当下我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只得提着行李挤了进去。那群男人坐在凉席上打打牌、下棋、啃西瓜、聊天，看到我进去，一个个都抬起头来看着我，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我被他们那离奇的目光盯得极不自在，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我硬着头皮挤进去，眼光四处搜索，已经没有半寸空地。这样的房间我只在民工宿舍里看到过，简直乱得跟猪圈一样，到处都是黑糊糊的衣物、臭哄哄的袜子。我只好在外面阳台上找了块地，从那叠竹席中抽了一张出来，铺在地上。艾达看我收拾好东西，便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凉席上，一边怔怔地看着里面那群像难民一样麻木不仁的男人们，一边拿出小挎包里的纸扇摇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在里面阴暗的墙角处竟然坐了一个女人。她看上去娇小而又瘦弱，穿一袭大红色的类似旗袍的开叉长裙，腿显得白皙而修长，配一双枣红色高跟鞋，泛着一股血腥的气息；她染着一头长长的黄发，显得枯槁不堪，像是很久都没洗过似的；她化着浓浓的烟熏妆，眼圈黑得像几个月没睡过觉似的，可一双瞳孔却犀利有神，我这才发现，我看她的同时，她也叼着一支烟看着我。



　　我便慌张地移开眼光，视线落到另一个墙角的一张简陋茶几上，上面搁着一台电视机，正播放着乱七八糟的节目，我也无心观看，只是一个劲扯开衣领，摇着纸扇往身体里面送风。



　　突然我看见一双高跟鞋出现在我眼前，我抬头一看，恍然看见那个刚刚还坐在墙角里的烟熏妆女子正笔挺地站在我前面。她冲我笑了一个，一双黑黑的嘴唇像是中了七星海棠剧毒似的。随即她在我身边坐下，浅笑道：“新来的？”



　　她的眼光里充满了悲凉，她的嗓音浑厚得像男人。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跟眼前这个妖艳女子讲话，她的特殊妆扮让我从骨子里感到排斥。可我出于礼貌，还是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应道：“嗯。”



　　妖艳女子淡淡地问：“你为何而来？”



　　我怔住了，她的问题让我感到奇怪。我据实回答：“我……我是来找人的，人没找到，所以先留下来打打工，挣点回家的车费。”



　　妖艳女子抽动嘴角笑了一个，那笑让我感到很是奇怪。她抽了一口烟，说：“呵呵，回家是件乐事。”



　　她的话让我感到极为诧异，也极不理解。我看到屋里有个啤酒肚男人回过头来瞅了她一眼，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妖艳女子便不多说话了，只是把嘴凑过来对我耳语道：“记住，上课的时候，一定要随时想着，你要回家。”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离奇，甚是不解。

　…… 第三十三章 烟然 ……



　　天清月明镜花台，香消玉殒垂幕开。



　　携子之手与君渡，遥怜香魂着粉黛。



　　而今起，独徘徊，几回梦魇几回寒。



　　相思正是最浓时，南国红豆与君采。



　　就这样，烟熏妆女子就算是我在服装公司里认识的第一个工友。她聊天的内容很是抽象，有时候，她会学《欲望号街车》里面那个迟暮美女布兰琪的话“我要的不是真实，而是幻觉”，有时候，她又会学《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里面那个罗乔的话“我感觉自己的一生就像一缕轻烟，虚无缥缈”。 即使跟她盘腿坐在凉席上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仍然不能搜罗出她到底向我透露了些什么信息。



　　我细细地盯着她，对她产生了一点好感，不会再因为她化了浓艳的烟熏妆而讨厌她，因为我发现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她会随时对我讲一些关爱的话。在凉席上坐得倦了，我说：“你带我到公司别的地方去逛逛吧。”



　　她拉着我手，让我坐下，说：“在这里，你是没有自由的。车间重地不会随便让人进去的，甚至你想出公司大门都不行，他们有理由不让你出去，说是要保证员工的人身安全。在这里，吃饭都由专人组织。”



　　这时，刚才那个跟她使眼色的男子腆着大肚子走出来，斜着眼睛说：“臭婊子，别在这里叽里哇啦的，打扰老子打牌！”



　　然后，他凶神恶煞地看了我一眼，说：“还有你！”



　　我的心里浮起一丝异样感。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怪怪的。怪怪的莫永邦，怪怪的艾达，怪怪的烟熏女子，怪怪的一群男人。他们只是打牌、消遣，从不曾听他们聊天，哪怕是一些关于工作的。



　　妖艳女子便压低了声音说：“刚才那个啤酒肚男人就他妈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只会在我们面前大呼小叫，称王称霸，要别人叫他薛老大。所以没事的话你就不要去惹他，免得招麻烦。”



　　我对这个心地善良的烟熏妆女子的好感加深了几分。我问她：“我叫江韵，请问怎么称呼你啊？”



　　烟熏妆女子淡然一笑，瘦瘦的脸庞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看上去竟然带着点异域女子的特色，说不出的奇怪，但就是美得令人窒息，令人蚀骨销魂。她说：“叫我烟然吧。我可真希望自己就是这缕轻烟，来去自如，了无牵挂。”



　　好奇怪的名字。我想。她看了看手表，说：“哟，快六点了，晚餐时间到了，走，去餐厅。”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群男人正抖抖索索地穿着衣裤鞋袜。还没等我来得及多看一眼，烟然已经拉着我穿过阳台，进了电梯。也不知道电梯向下降落了多久，当我们走出电梯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餐厅，就像在一间空旷的地下停车场。一眼望去，蓝桌黄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不锈钢餐盘，清一色的青椒肉丝和番茄炒鸡蛋。



　　因为我们提前到来，所以餐厅里面空无一人。烟然只顾拉我坐下，说：“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而且一定要吃完，不要剩下。”



　　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越来越奇怪。为什么一切都像暗地里有人操控着似的，难道所有公司都是这样规矩严格吗？我正纳闷，其他人都陆续赶来了；我放眼望去，人多如麻，令我惊讶，如此看来宿舍里的员工只是其中甚少的一部分。我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服装公司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员工？一眼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像密布的乌云。男女老少都有，形形色色，各路人等。



　　我惶惑地看着身边的烟然，她只顾安然地吃饭，不像我一样东张西望。我只好乖乖学她吃饭，并不断用余光去瞟视那些人，他们很快就落座，像烟然一样安静地进餐。



　　突然，餐厅尽头的灯亮起，从外面走廊传来一阵皮鞋磨地的咣咣声。不久，便有一行人昂首阔步地进来，个个都是西装革履、扎领带戴墨镜，气派得紧。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体形稍胖，穿着贵人鸟的西服，面带微笑地走到客厅中央的圆形站台上，拍了拍手，餐厅里便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另外一个偏瘦的年轻男子将一只黄色扩音器递给站台上的中年男子，他清了清嗓道：“大家请慢慢用餐，七点半分班次，分别到二楼A1到A6室补课。”



　　中年男子话音刚落，偌大的餐厅里便哄堂闹开。中年男子又清了清嗓，说：“大家有什么意见请跟各班的班长讲，现在是用餐时间，请安心用餐吧。”



　　说罢，那行人又咣咣咣咣地走出餐厅。



　　我低声问烟然：“补什么课啊？是讲服装方面的知识吗？正好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要是不讲解的话，我肯定不会做。”



　　烟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只是说了一句：“快吃吧，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就是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她，心里越来越想不通了，觉得一切都怪怪的。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我便跟着烟然去了二楼的A6室。我看了一眼，里面的布置就跟学校的教室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落座的人当中，男女老少都有。我觉得跟他们坐在一起怪怪的，烟然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上课的老师进来了，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抱着几本新书，梳着偏分发型，打得油亮亮的，穿着一身笔直的灰色西装，白衬衣，黑领带，皮鞋擦得油晃晃的，一副成功白领模样。



　　年轻老师把书放到课桌上，又从活页夹里翻出一张名单，说：“请新来的同志们上来领取课本。顺便把学费交上来，一共是……六百。”



　　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烟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我一脸迷惑地看着她，她低声说：“让你们去领书呢。你不是新来的么？”



　　我这才恍过神来，但立刻我又吃惊了：“这什么公司啊，像学校似的，还要交学费啊？”



　　烟然说：“人家教给你东西，你当然要交学费啦！没钱是吧？我这刚好有六百，先拿去垫着！”



　　我推辞道：“不行不行！我是来这里找人的，顺便打工挣点钱的，找到人了我就会回家去，还交什么学费呢？说不定我还挣不到这六百呢！”



　　烟然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看你小脑瓜也挺灵活的，怎么这个时候就犯起糊涂来了？啥都别说了，赶快先拿去把学费交了吧，大不了我不要你还就是。”



　　烟然这么一说，我便更加迷惑不解了。她见我不说话，就把钱硬塞到我手里，说：“你不明白没关系，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你拿去把学费交了。”



　　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学徒的，哪还有给老板学费的道理？大不了我不打这个工了，我走就是了！”



　　烟然见我站起来要走，一把将我按倒在椅子里，丢下一句“我去帮你教学费”，就匆匆跑到讲桌边把钱交给那个年轻的老师，又领了本书下来。



　　烟然把书放到我面前，我一看，书名是《致富白皮书》。我也没兴趣翻阅，只听见那年轻的老师在讲台上说：“班长同志！人都到齐了吗？”



　　烟然站起来回道：“老师，都到齐啦，可以上课了。”



　　我惊道：“你是班长啊？这……这个还有班长啊？”



　　烟然冲我莞尔一笑：“我是班长有啥奇怪的呀？下面伙食团还有个班长呢！嘘，快安静，老师要讲课了……”



　　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我扫视了一下教室里面的其他人，他们都埋头看书，好像并没有谁为这种不合理的规矩感到奇怪，不但没有意见，反而安之若素的样子。哪有出来打工还要先交学费的啊？



　　我正想着，那年轻老师开口讲道：“同志们，相信在进课堂之前，班长同志都已经跟你们「揭锅盖」了吧！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都是对锅里的珍馐充满了食欲的。这是一个速食的时代，谁要是还愿意一辈子守着土地，谁要是还愿意一辈子甘当一个普通公司员工，无疑谁就是自甘堕落的。所以，我们有必要发起一场经济革命，赶快让自己脱贫致富。两年前我也跟你们一样，徘徊无助，求财无门，可通过我思想的革新，加入了我们的网络营销公司，现在，我什么没有？豪宅，名车，美女……”



　　我奇怪地问烟然：“他说什么啊？怎么我听不懂啊？什么网络营销公司？什么「揭锅盖」？”



　　烟然的表情有些古怪，又有些不安，她不耐烦的说：“别吵！听老师讲，回去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年轻老师讲完他是如何如何发了财，具体过程讲得莫棱两可，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总之就发财了。然后，他突然点了一个人：“张雷同志，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咱们上节课讲的「名单五同」，指的是哪五同？”



　　一个矮矮的、嘴角长了颗痣的男青年站起来回答道：“五同就是指同学、同事、同乡、同宗、同好，凡是那些手头窘迫而又急于改变现状的人，都是我们列名单，规劝入行的对象。”



　　显然，年轻老师对张雷同志的回答十分满意，频频点头，又点了另外一个人：“陈恒同志，请问什么是生命浓缩？”



　　那个叫陈恒的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站起来回答道：“生命浓缩就是指咱搞传销的，管它道德法律啥臭屁玩意的，搞上路了，就能在短短一两年时间内赚到咱农民这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这就叫浓缩生命！”



　　陈恒的话像雷电一样劈醒了我。没错，我没有听错，传销，他说的，就是传销。天啊！难怪之前我就觉得怪怪的，看谁都觉得不对劲，这个公司不对劲，艾达不对劲，烟然不对劲，那一群男人的眼光也不对劲，哪有出来打工还要给公司交学费的？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自从我在网上看到“吲哚乙酸”的留言并相信了他的话之后，我就开始往这个圈套里面钻了。



　　我想我快崩溃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把自己这笨猪脑袋抽醒。刚刚逃离虎穴，又落入狼窝。我看了看烟然，她是班长，她一定知情的，但她竟然不告诉我，亏我还把她当成知心朋友。我哗地站起来，甩掉课本就往外跑，烟然见势不妙，便追了出来。



　　我跌跌撞撞跑到楼下，绕过那个种有亚热带植物的小院坝，直往大门口窜去。突然，从门卫室里闪出两个人高马大的穿制服的保安来。其中一个肥大块声音低沉得跟闷雷似的：“同志，本公司员工不得擅自出入，请回吧。”



　　我知道情形已经很糟糕了，正跟保安僵持着，烟然跑过来一把拽着我往里走，声音浑厚地说：“江韵，你先跟我回去，我慢慢再告诉你……”



　　想不到烟然一个弱女子，力气竟然大得跟一头小蛮牛似的，我怎么甩也甩不掉她的手，只能生生地被她拖进电梯，回到宿舍。其他人都还在上课，所以宿舍里空无一人。



　　我生气地跟烟然对峙着，她语气平和地说：“江韵，你听我说，不是我骗你进来的，你跟我生气也没有用。刚才你也看见了，公司唯一的出口都有保安把守，他们是有武器的，要是能出去的话，那还会有这么多人被困在里面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被他们骗进这个陷阱来的，但是你要相信我，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没有准备要跟他们一起加害于你，因为今天下午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倔强而又坚强的孩子，你为了寻找你的焰子哥哥，从重庆折腾了这么多天，也遇到了重重困难，最终还没没能找到他，自己反而栽到这里面来了。所以，我想帮你呀！”



　　我怔怔地看着烟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我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现在我谁都不敢相信，除了我自己。我已经被别人骗到神经敏感了。



　　烟然紧紧抓着我的手，目光诚恳地说：“通常被骗进传销组织里面的人，在上课之前，传销组织者都会跟他们摊牌，说出真相，也就是那个老师所说的「揭锅盖」。他们会给被骗人进行上课、说服等洗脑工作，利用他们一夜暴富的欲望来控制他们，以人数增加的数量作为酬劳分配的依据。我是这个班的班长，通常摊牌的工作都是由我来做。本来在吃饭的时候我就打算跟你摊牌了，但我看到你这么单纯，实在不忍心你受到任何污染，并且盘算着怎么样放你出去。”



　　我茫然地望着她，说：“那我该怎么办？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啊！”



　　烟然说：“虽然我是班长，但毕竟我也是被骗人，我跟你们一样，一切行动也都受到监控，想走出公司，并不容易。我想将计就计，你先给我列名单……哦，列名单是传销者拉人进来的第一步，通常会选择自己的亲人朋友、老师同学。列出来之后，他们会给你设计谎言去欺骗他们。在打电话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边监控着你，不允许你讲他们安排以外的话，更不能求助。所以这个时候你就需要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让你的家人知道你的处境，让他们跟你里应外合，把你救出去。”



　　我完全听不懂烟然的话，只觉得好抽象。我的脑袋都快大了，我怎么都不敢想象，自己会身陷传销组织。以前在电视报纸上常有看到大学生不慎落入传销组织的报道，那时候还觉得他们怎么会那样傻，辨别能力怎么会这样低，这么大的人了还会上当受骗。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一切都是那样无助。



　　我突然眼前一亮，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烟然劝道：“你别徒劳了。他们是不会让受害者跟外界联系的……整栋楼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像只绝望的困兽，顺着门坐到了地上。我欲哭无泪，悔不当初。这一切都只怪我自己，怪我寻人心切，也不跟大熊商量，就一个人跑到广州来了。



　　烟然坐在我面前，细心地说：“你听我说，明天就是你们这批新来的人列名单的时候，你一定要写一个你最亲最亲的，而且最有能力帮助你的人，他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但是你一定要自己放聪明点，给你的亲人一点暗示，表明你现在的处境。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这里有个东西倒可以一用。”



　　说着，她从高跟鞋底里翻出一张纸，说：“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暗示你的亲人，你就把这首诗念给他听。”



　　我急促地拿过纸来，上面是一首半古不今的诗：“落花只顾垂怜去，难咽悲歌葬春泥。传来笙箫心冢荒，销魂何惧愁宽衣？”



　　我足足看了三遍，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来。烟然见我一脸迷茫，解释道：“这是一首藏头诗，把每行的首字连起来读，就是「落难传销」啦！等明天你念这诗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每句的第一个字咬重些，拖长些，你的亲人才好理解。”



　　我愣住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烟熏妆的女子，突然觉得她好复杂。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为什么对传销组织如此了解，却又好像并未溶入其中的样子？她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写了这样一首“求救诗”，那她为什么不凭借此诗，自我救赎呢？



　　正在我满脑子疑问的时候，阳台尽头传来一阵喧闹声，烟然便慌张地把纸条收起来，说：“他们回来了！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了！你记住我嘱咐过你的话，明天列名单之前好好把这诗背背，一定要让你的亲人明白诗里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宿舍那帮男人已经回来了，一个个刚进门就脱掉衣服，屋里顿时充满了一股臭哄哄的汗味。他们继续围坐着打牌、下棋、闲聊。这次他们都聊到了重点，大概是说他们每个月要发展多少人，发展到上线后可以有多少奖金，家里谁谁谁又掉进来了。



　　烟然跟着我走到外面阳台，坐在那只凉席上聊天。屋里一片喧哗，他们也听不见我们讲话，我便放心跟烟然聊起来。我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鼓起勇气问：“看你的样子，已经进来很久了，都做班长了。你既然都写了那首救赎诗，你为什么不用它来救你自己？”



　　烟然便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点上一支香烟，浑厚地说：“我都没家人，谁来救我？说来也挺逗，我是一个无业游民，又无亲无友，他们把我骗进来，得不到一点好处，于是就拿我做傀儡，帮他们管理其他受害人。”



　　我便更加好奇了：“既然你无亲无友，你写那首诗做什么？”



　　烟然猛地吸了一口烟，在黑暗中亮起一星灿烂的烟火。她吐了口烟，才说：“是替一个我喜欢的人写的。他就跟你一样单纯，还在上大学就被他同学骗了进来。我们认识之后，便被对方深深吸引，陷入爱河。我们爱得很深，就像一对患难鸳鸯。为了协助他逃出魔窟，我费尽心思写了这首诗，而且很管用，他的亲人听了这诗之后，很快便觉察出他的处境，于是跟警方合作，最终把他救了出去。走之前，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回来救我，可我在里面苦等了三年，他都一直杳无音信。”



　　我仿佛听见烟然在黑暗中苦笑了一声。突然之间我觉得她跟我一样可怜。我抓了抓她的手，安慰道：“你在等待，我在寻找，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盼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出现。烟然，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怪你。谢谢你帮我。”



　　她笑了笑，依旧只是抽烟。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口哨声，烟然说：“睡觉时间到了！快睡觉吧，别让他们逮到我们在这里说话。”



　　于是她把烟头掐灭，轻轻问我：“你……你就在阳台上睡吗？”



　　我嗯了一声，说：“里面人多，估计也没地儿了。再说了，一大帮臭男人的腥臊，我非得给熏死不可。”



　　烟然笑了笑，说：“在阳台上容易受露气着凉。你不介意的话，我跟你一起睡，好吗？”



　　我正要说什么，她抢先道：“好了，这就么定了，晚上寒气重的时候，我们背靠背睡才不会着凉。”



　　说罢，她便到洗手间洗澡去了。不多会儿，她便出来了，穿了一件宽松的乳白色睡袍，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那样动人。看我发呆，她便叫我去洗澡。当我酣畅淋漓地洗完澡回来，她正侧身躺在凉席上看着我。



　　我们都没有睡意，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涂了一层牛奶，芳香迷离。她托着脑袋看了看我，说：“你真的很像他。”



　　我怔了怔，恍然明白过来，他指的应该就是那个被她救出去，而又一直没有回来救她的那个男孩子。突然我觉得心酸，我想她一定很难过，在这个狼窝里足足待了三年多，一直得不到解脱。



　　她说：“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要再上当受骗了，毕业之后找份正正当当的工作，知道吗？”



　　她这样说，我的心里就更酸了。我似乎感到眼里一片湿湿的，就快要落下泪水来了。忽然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声男子粗重的呻吟声，我再仔细一听，那声音越来越重，好像很痛苦的样子，随即传来另一个男子的怒骂声：“操你妈！叫春叫得跟头母猫似的！”



　　我惊讶地说：“是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嘘……”烟然捂住我的嘴巴，在我耳畔轻声道：“别说话，快躺下……”



　　我感到莫名其妙。听那男子的声音，明明是很痛苦的样子啊。但既然烟然叫我躺下，我便躺下装睡。我似乎能听见烟然咚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屋里那男子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了，吵得我耳膜都快爆炸了。我再一听，好像还伴有另一个男子粗重的喘息声。



　　我正张着耳朵听那奇怪的声音，阳台的门呯的一声被人踹开，我猛地抬头一看，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正站在门口，像电影里面杀人恶魔的身影。我感到身边的烟然身子一阵阵颤抖，像只受到惊吓的绵羊。



　　踹开门的男子大概就是今天下午那个出来喝止我们，让我们不要聊天打扰他们打牌的那个薛老大了。他径直走了过来，踢了我一脚，大声大气地说：“你！起来！进来跟你薛老大爽一把！”



　　我不明白那薛老大说什么，便朝他吼道：“你有病啊！你没事踢我做什么？”



　　那薛老大见我对他这般态度，他便抹了一把鼻子，嘿了一声：“老子不但要踢你，还要操你呢！”说着，他便伸手来拽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吼道：“神经病，走开！”



　　薛老大闷哼了一声，奸笑道：“你小子能奈啊！敢跟你薛老大叫板啊！新来的吧，不知道规矩是吧？那你跟薛老大来，我来教你什么叫规矩……”



　　突然身边的烟然扑过来抱住我，对那薛老大嗲声嗲气地说：“哟，我说薛老大，今晚你把那钱三操得个醉生梦死的，你也该满足了是吧，这男人啊，是经不起折腾的，你要是贪图爽快，一夜爽了够，怕是得了个阳萎早泄什么的，那明儿个还拿什么爽去呀，你说是吧？”



　　薛老大又抹了一把鼻子，说：“骚娘们儿，你咒你薛老大阳萎啊！嘿，你薛老大年轻时候吃了太多的鹿葺熊胆、牛溲马渤什么的，所以啊，这一辈子火气都重，你看这小子又生得粉粉嫩嫩的，看得老大我心里直痒痒，不跟他爽一把，就他妈不痛快！”



　　烟然只顾紧紧地抱着我，一边佯装着要扒我衣服，一边说：“那我可不依！你看那钱三好像还没满足呢，你还是找他爽快去吧！我怀里这个小可人儿啊，今晚可是我的！谁都别想来跟我烟然抢！”



　　那薛老大好像也怕了烟然三分，无奈地说：“好，算你这骚娘们儿厉害！改天老子连你一起操！”



　　说罢，薛老大便摔门进屋去了。我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白兔，跳得厉害。烟然舒了一口气，我突然感到她的下体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得我的腿生疼。



　　烟然好像警觉到什么似的，立刻放开我，转了个身。我越发觉得不对劲了，看了看她的身型，又想起她的声音浑厚得跟男人似的，便好奇地问：“烟然，你是男生啊？”



　　半晌，烟然才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我正惊得说不出话来，烟然低声道：“我跟你一样，也是喜欢男孩，也是同性恋。而且我们的经历都极其相似，我也是因为坚持要跟自己喜欢的男孩在一起而遭到家里的强烈反对，并且我喜欢的男孩很快就结婚了。绝望的我便离家出走，不慎落入传销组织，已经三年多了。在这里面，我遇到了我提过的那个男孩，他的单纯和自我救赎的决心深深打动了我，于是我不顾一切协助他出逃，他临走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就算是亡命天涯，也要回来拯救我。想不到最后，他还是食言了，置我于不顾，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面继续承受煎熬。”



　　听了烟然的话，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原来他也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你放心，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你。我一定要报警，剿灭了这个狼窝！”



　　烟然笑道：“傻瓜！你以为跟抓坏人那样简单啊！他们是很狡猾的，组织严密，根据地游移不定的。这个传销组织在整个广东省都是数一数二的，要是那么容易被剿灭的话，它早就灭亡了！”



　　我只顾抓着他的手，说：“我不管！你这么帮我，我一定要回来救你。”



　　烟然在月光下淡淡一笑，洗掉烟熏妆的他，素面朝天的时候竟然是那样清淡高雅，就像一道悠悠的荷香。他说：“江韵，有你这份心就足够了。有时候，一个人总能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我想，或许你就是我的影子吧，所以我一看到你就特别有好感，能看到自己以往那些心酸往事。你就像我的另一个自己，倔强，勇敢，热心，善良。但是，却不够聪明。”



　　我被他逗笑了，问道：“对了，白天你为什么要穿女装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呢！”



　　烟然便沉默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说：“这个传销组织不光是骗人钱财那样简单，它还是个淫窝，他们什么都做，贩卖人口、毒品、色情行业、走私军火、偷税逃税……”



　　我猛然一怔。烟然接着说：“被骗来的人当中，被他们成功洗脑的，就让他们去建筑那个人口金字塔，继续骗人进来；而那些洗脑不成功的，死活不肯拉自己的亲人朋友进来的，就会被他们分成三六九等，劳力好的就卖到工地上做苦力，年纪小的孩子就卖给那些无子无女、断了香火的人家养，年轻而又长得有姿色的男女，就被卖到色情场所去从事色情服务。总之，他们的命运要多惨有多惨。”



　　烟然的话说得我后背一阵发麻。我想，我拼了命都要逃出去，不能待在这里任人鱼肉。



　　烟然这才开始正面回答我问他的问题：“前几天，有一个从澳门来的珠宝商，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易装癖患者，他在广州大大小小的色情场所都找不到中意的男妓，于是有一家色情场所为了赢得他的欢心，就到我们这里来挑人，最后把我给挑走了。当他们把我献给那个六十多岁的珠宝商时，他一眼就相中了我，便把我包装成了那副模样。”



　　烟然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绝望的忧郁。我知道，那一定是一段痛苦不堪，不忍回忆的经历，而我却无情地把它开了封，让烟然重新回到那段痛苦的经历。但烟然好像并不怪我，只是凄然地笑了笑，说：“我的经历，何止这件。不堪再提了，我就是这样一条贱命，不再奢望能有超生的那天。到是你，江韵，你的生命还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你一定要逃出去，好好活下去。”



　　我沉重地点点头。烟然摸了摸我的脸，说：“睡吧，不早了。”

…… 第三十四章 龙潭虎穴 ……



　　其实我不是食肉的老虎



　　我深陷猎人的陷阱



　　只是想与你患难一起



　　生死一起



　　第二天吃了早饭，烟然把我拉到厕所里面，让我死死背下她写的那首“救赎诗”，然后把我领到四楼的一个办公室。一个长着塌鼻子、双下巴、窄额头，活像猪八戒的矮胖男人在里面监督。



　　猪八戒模样的男人见了我，便问烟然：“可是洗脑成功了的？”



　　烟然点点头，一屁股坐在一张藤椅里，嗲声嗲气地说：“魏叔，我什么时候不是给你找的洗脑洗得空空白白的人呀？”



　　猪八戒模样的男人便憨笑道：“呵呵，那倒是，你烟然还算是识相的！他妈的有几个班的班长，老是放我马后炮，给老子拉些洗脑只洗一半的人来，一接通电话就大呼小叫，害惨老子了！”



　　烟然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才说：“行了魏叔，你就别唠叨了！我烟然是别人么？能放你马后炮么？”



　　猪八戒男人白了他一眼，说：“你还说，三年前你不就放跑一个人……”



　　烟然猛地把烟甩到地上，站起来就拉着我的手要往外面走，对猪八戒男人嗔怒道：“你他妈要就要，不要就少他妈啰嗦！”



　　猪八戒随即变了一副模样，跑上来拉住烟然的手，央求道：“哎哟，我的好弟弟，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啦，是我嘴贱，我多嘴，行了吧！你看你也得帮帮我不是，都将近一个月了，也没什么业绩，就拉了他妈三四个鸟人进来，还得不到金董的满意！我要再没点业绩，他老人家就该炒我鱿鱼啦！”



　　烟然便站住了脚，笑道：“把你炒了好啊，老金就直接把我提上去做这个信约部经理，多好呢，我巴望着呢！”



　　猪八戒男人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把我拉到办公桌边，对我嘱咐道：“烟然都跟你说过电话里要对猎物怎么讲了吧？我再重复一遍，一定要做到不谈公司、不谈理念、不谈制度这「三不谈」；要给猎物一个甜蜜的诱惑，一个美味的诱饵；谈话的时候兴奋度要高，语调要比平常高八度；语速稍快，但语言要清晰，不能含糊，给猎物以信任感。说话要带有神秘感，不正面回答猎物的提问，不具体解释自己的话题。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猪八戒男人看了看我列的名单，说：“熊泽恩？你朋友？关系很不错？你确信他会来？”



　　我点点头：“他肯定会来。”



　　猪八戒男人便翻开一个活页资料夹，翻到了某一页，递给我，说：“按照上面的提示通话，不能讲除了里面提及的以外的事情。”



　　于是，在猪八戒男人的监督下，我颤抖着双手拨通了大熊的电话。我紧张地看了看一脸傲慢的猪八戒男人，又瞟了瞟烟然，他对我点点头，我才提起电话。



　　那边传来大熊的声音：“你好，请问哪位？”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我颤抖着说：“我……我是江韵……”



　　猪八戒男人在旁边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讲话流畅点，不要吞吞吐吐的。



　　大熊听到是我的声音，兴奋得一口气讲了一连串：“小韵！你这两天是上哪儿去了，总也打不通你的电话，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不跟我联系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打的电话是广东的区号啊，你怎么去广东了呢？我给你打的钱够用吧，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打……”



　　我立刻打断他的话：“哦……对！我来了广东。大熊，你也来吧。”



　　大熊在电话那头说：“去广东？去广东做什么？你不回来？”



　　我看了看猪八戒男人，又看了看资料夹，说：“呃……我在这边发现了一桩好生意……能挣好多好多的钱，所以就不想再找那个什么邱焰了。男人嘛，就是个屁，找他做啥呢。”



　　大熊狐疑地问：“小韵，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我接着讲：“我讲的又不是什么八股文，有啥听不懂的。说白了，物质诱惑。爱情算个屁，能当钱买饭吃么？还是趁年轻多挣点钱吧，你看我妈一个人开茶楼也挺辛苦的。再说了，通过这几天在外面漂泊，我也见识到没钱的滋味了，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没钱根本混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看了看猪八戒男人，他朝我竖了竖大拇指，轻声说：“沉默就表示他动心了，继续洗脑。”



　　半晌，大熊才说：“你快回来吧，你妈很是念叨你，她打不通你电话很着急，我又没敢告诉他我跟你一起去过荆州和芜湖，只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她也会着急？她巴不得我死在外边吧。大熊，真的，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希望你可以过来跟我一起浓缩生命，花几年的时间挣完几十年都赚不到的钱，然后环游世界去！”



　　猪八戒男人又打着手势，示意我不要提“浓缩生命”等敏感字眼。



　　大熊又沉默了，良久才说：“你是江韵吗？”



　　我说：“我怎么不是江韵啊？那条绊在路灯上的风筝线，不是同时也缠住了你的心吗？大熊，我现在算是看清楚了，你不知道，你从芜湖回去之后，我受了一场劫难，弄得身无分文，还险些丧命。通过这么久的辛苦寻找，我算是弄明白了，他邱焰就是个屁！关键时刻躲躲藏藏，畏畏缩缩，只有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大熊，我需要的是你，而不是邱焰。你来广东吧，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以后再也不回重庆了，免得我妈又反对我们在一起。”



　　大熊听我一口气说这么多，便焦灼地问：“小韵，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说啊！你是不是又没钱了？那我立刻去给你打钱啊……”



　　我回道：“我现在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你！你自己说，你来还是不来？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怎么，现在让你来广东找我都不愿意了？你不是一路跟我从重庆跑到荆州，又从荆州跑到芜湖吗？现在你要放弃了？还是被所谓的世俗打败了？你倒是说啊！”



　　大熊便在电话那边无奈地说：“那好吧！等过几天我弟弟的病情稳定一些了，我立刻去广东找你，这样总行了吧？”



　　我看了看在一边听耳根的猪八戒男人，他兴奋得脸都变了形，便走到饮水机边去接水喝。



　　我趁这个空档立刻对大熊说：“你给我听好了，下面是一首我写给你的情诗，要是你见到我的时候不能够倒背如流，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江韵了！”



　　大熊怔怔地回应：“是什么，你念给我听吧。”



　　我看了一眼蹲在墙角接水的猪八戒男人，烟然趁机凑上去跟他聊天，分他的心。我便依照烟然教我的念法，把每行诗的第一个字咬得特别重，拖得特别长：“落花只顾垂怜去，难咽悲歌葬春泥。传来笙箫心冢荒，销魂何惧愁宽衣？”



　　为了保证大熊能记住那诗，我再念了一遍。这次那猪八戒男人好像注意到了，便扑闪过来抢我电话。我立刻挂断电话，说：“我讲完了，猎物也骗来了。”



　　猪八戒男人只顾质问我：“我让你引诱猎物，你怎么念起情诗来了？你念的什么，怎么觉得这样熟悉……”



　　烟然走了上来，一嘴打断他的话：“哎哟，我的魏叔哎，这唐诗三百首，小学生都背得滚瓜烂熟，你当然觉得熟悉了不是？”



　　猪八戒男人狐疑地看了烟然一眼，只顾思忖着，口中喃喃念道：“落花只顾垂怜去，难咽……死小子，你再把这诗念来我听听！”



　　我灵机一动，便念道：“落无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烟然在一旁捂住嘴偷笑。猪八戒男人还是一脸怀疑的模样，但他那猪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来，只好让烟然把我带回去，就等那猎物的消息了。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烟然回到七楼宿舍。一回到宿舍，烟然又换上他昨天穿的那件大红色旗袍式开叉长裙，蹬一双高跟鞋，戴上那头黄色假发，然后开始躲在厕所里化妆。她一边刷睫毛，一边对我说：“小韵，待会儿我要出去一下，应付那个澳门来的珠宝商。你自己小心点，要是那个薛老大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我频频点头，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倒是你自己要小心点。”



　　然后，烟然便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身材真好，纤瘦细长，恐怕好多女孩子都没有这样好的身段儿和曲线吧。



　　烟然走了之后，我便站在阳台上面，透过窗户玻璃看电视，正播放着一段演讲，尽是讲一大堆歪理，竟然说骗取亲友的血汗钱只是取之有道。真是受不了。



　　那个长着一副啤酒肚的薛老大看到了我，便大腹便便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奸笑道：“小可人儿，看电视呢？动心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敢情你就是这样的人，骗自己亲人的钱财还津津乐道。”



　　薛老大便哈哈大笑道：“呦呦呦，瞧这话说的！这么捍卫正义，那刚才是谁去了电话室里设骗局引诱猎物啦？”



　　我愤愤地看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说：“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沦到烟然的那地步，出去陪客吧。”



　　薛老大便嘻笑道：“哟，还挺贞烈的！不过这男人嘛，就无所谓啦，三贞九烈的做什么，管他是去操人还是被人操，只要有钱就行啦！你看屋里那钱三，哪晚不让我操得死去活来的，照样厚颜无耻地在宿舍风流快活呢！”



　　我看了看他，觉得他本性似乎并不坏。我说：“你是哪儿的人啊？听口音像陕北的？”



　　薛老大便竖起大拇指：“小兄弟好眼光！一下就猜准了。”



　　我们正闲聊着，突然外面的门被人打开，进来两个穿西装的男子，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手持电棍的保安。其中一个瘦得像老夫子的男子说：“你说说那金富煤矿是一啥破烂煤矿呀！一个塌方就死了二十几个工人，他妈的也真是草菅人命了，刚刚才从咱人库里拉去的那十个，一个没留下活口，全他妈活埋在里面了！”



　　另一个唇裂的男人应道：“就是！这人命简直比猪狗还不值钱，死了就死了，谁来替他们申冤？不过也好，这卖出去的商品嘛，就希望它尽快坏掉，然后买家赶紧回来买新的，这样我们卖家也能多赚几个钱不是？”



　　说罢，那两个男人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一边踮着脚尖走进来，生怕被满屋黑溜溜的衣裤弄脏了鞋。他们扫视了一眼，然后随手在满屋子男人中挑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那个瘦得像老夫子的男人负责说号码，唇裂的男人就负责记录，那被选中的男人们便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乖乖地在保安面前站成一排。



　　突然那个瘦瘦的男子直起腰来，朝着窗外的我们喊道：“你！过来！上市了！”



　　我吓得双腿颤抖，后背发麻。我正要走过去，那瘦瘦的男子却嚷道：“死薛花儿，爷叫你，你没听见啊？哑了还是聋了？”



　　薛老大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霸气，此刻已经给吓得缩短了好大一截，像只瘟鸡一样缩着脖子，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随即，那两个保安便把刚才选好的包括薛老大在内的十个人带走了。通过那两个男人的对话，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看来烟然说得没错，他们这里还贩卖人口，拿去当廉价的劳动力，在那种没有员工保险的地方做苦力，死了伤了都只能白白受着。一时之间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肮脏黑暗的地方！我想，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大熊是个很聪明的男孩，他应该能明白那首诗里隐藏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日子都这样重复着，一日三餐都像军队里面那样严格受人控制，整个人也像被软禁了似的，一举一动都人别人的监视之下。这是我人生中最难捱的一个月，每天都像世界末日，我觉得自己是案上的鱼肉，等着别人宰割的那一天。



　　年轻的老师还是会每天给我们上课，他讲得激情飞扬，令那些中了魔的人感动得双眼垂泪，痛哭零涕。他讲的课具有相当的蛊毒性，利用那些饱受贫困煎熬而又急于想要改变现状的人们变成暴发户的心理，狠狠地给他们注入心理强化剂，充分体现出这个邪恶之群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阴暗心理和罪恶本质。



　　烟然还是会每天都换上风格迥异的女妆出去应付那个从澳门来的珠宝商，有时候回来的时候一脸疲倦，也不愿跟我说话便洗澡睡了，有时候脸上身上还有各种各样有伤痕，有时候则又领回一大沓钞票，兴高采烈地砸在凉席上说要请我吃正宗粤菜。我们依然每晚要上课，不断有新人进来，又不断有人被带走，不知道送往哪里。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那个猪八戒男人期间也让我给大熊打过几个电话，但都周旋于如何把大熊骗来，大熊只是说他弟弟林明的病情不太乐观，等过一段时间再来广州。



　　宿舍里的人很多都被带走，据烟然说，不是拖去卖了就是加入了他们的行骗行列；然后又有很多新人进来，看他们迷茫的样子，就跟我当初进来一个模样。



　　有一天，我正坐在阳台上洗衣服，身穿一袭百褶裙的烟然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把一只画有HELLO KITTY粉红色的坤包扔到凉席上，一屁股坐在矮塑料凳上生闷气。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一个脸长得圆圆的独眼男人喘着大气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烟然说：“哎呦我的小少爷，你就这样跑了，那烂摊子留给谁收拾去呀？那澳门佬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呀，你也知道，这个月他给咱们的分红有多少，咱不把他伺候得服服贴贴的，那成吗？”



　　烟然操着手，堵气地说：“毕老二，要去你自己去！你见过那样变态的人吗？他要你吞便，你吞吗？把我们这做鸭的当什么了，当便池啊！”



　　那叫毕老二的独眼龙一副哀求的模样：“哎呦，你就随便应付他一下就成了嘛！你看，要是金老大那边我交不了差，你我都不好过！你要知道，金老大可是把那澳门佬当成头等贵宾的！要是把那澳门佬惹恼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烟然瞥了我一眼，低声对那独眼龙道：“得得得，你甭废话了，我就再去一次，总之我是有自己的原则的，违背了我的原则，我是宁死不从的！要把我烟然惹火了，我管他澳门佬还是台湾佬，一概不奉陪！”



　　说罢，烟然站起来便要跟独眼龙走。我在后面轻轻问了一句：“烟然，你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来，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凄然一笑：“哦，没事，还去澳门来的珠宝商那里。刚才他要跟我做爱，我没做，把他惹恼了。现在我想明白了，做就做吧，谁叫我是鸭子呢？”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跟着独眼龙毕老二走了。我的心跳得飞快，惴惴不安。我很少看到一向从容不迫的烟然会这么生气，看他那表情，似乎事情还有些棘手，莫不是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在狼穴里的这一个多月，我就像深牢大狱里的死囚，看不见明天的希望。如果不是有烟然一直陪伴着我，给我讲故事，讲笑话，讲人生的信条，讲生命的价值，给我出谋划策，教我如何想办法摆脱这里，我想我是支撑不了这么久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依赖性非常强的人，可能是家庭的原因，从小都是奶奶和妈妈替我安排好一切，所以，当我一个人独处并且身陷囹圄的时候，我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撞。



　　宿舍里有个新来的小男孩儿，大概五六岁，整日整夜哭着嚷着要妈妈。我看着就心痛，那些畜生可真是惨无人道，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骗，让他们母子分离。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之间我非常想念妈妈。我想，要是我没那么冲动离家出走的话，我现在正高枕无忧地陪在妈妈身边，替她打理茶楼的生意，也不用掉到这个陷阱里来了。我感到一阵恼恨，我讨厌那个叫莫永邦的网友，讨厌那个叫艾达的女经理，讨厌那个给我们上课的年轻老师。我讨厌这里所有的人，除了烟然。



　　我正思量着，宿舍门被人打开，又是一个月前进来提走十个强壮男子的那两个男人，一个瘦得像老夫子，一个唇裂。那个老是在宿舍里称王称霸的薛老大就是被他们带走的。看到那两个男人走进来，我感到一阵恐慌。因为他们随时都会进来挑男子，就像古时候那些抓壮丁的官兵。烟然告诉过我，他们是人口贩卖部门的，专门负责人口出库。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进来，他们也没精挑细选，径直走到那个哭闹的小男孩儿面前，唇裂男子把他抱起来，笨拙地哄道：“乖乖不哭，叔叔带你找妈妈去，找妈妈去啊。”



　　那小男孩儿顿时止住了哭声，只是一阵一阵地打着泪嗝。我明白，他们根本不是带他去找妈妈，而是找到了买家，要把他卖给别人当儿子养。



　　我永远无法忘记，小男孩儿被他们抱走时，看我的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



　　这天早上，烟然从外面跑进来，拉着我的手，一边急匆匆地往楼下跑，一边说：“快跟我走，机会来了！魏叔叫你再去给你那个大熊打个电话，他说怎么催了这么久都还没来。小韵，都耗了一个月了，你这次一定要让大熊弄明白你的处境！魏叔说了，这几个月他业绩平平，金老大很不满意，所以决定把他调走。他这是最后一次在信约部门干了，所以我们这个班剩下的人，都会被当成人口贩卖掉，不再指望用来建人口金字塔！”



　　我听得莫棱两可，烟然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他看我一脸茫然，把我拉到墙角，低声道：“说白了，是金老大对魏叔失去了信心，魏叔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决定退而求其次，炼不成铜炼块铁也好啊！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跟大熊联系，明白吗？如果大熊再弄不明白你的意思，不想办法来救你的话，你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跟外界联系了，他们会直接把你贩卖掉！”



　　我想我总算是明白烟然的话了。这就是传销组织，可怖而又可恨。他们的第一步是以人拉人，形成强大的人口网络，继续扩张势力，骗人财物；如果第一步不成功，就会把受害者拖去贩毒、走私、从事色情行业等等；剩下的那些没有贩毒天赋或者又无姿色从事色情行业的，就直接当劳动力卖掉，有些稍有姿色的，就贩卖到穷山沟里去给那些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儿当媳妇。



　　听了烟然的话，我觉得自己已经是玻璃缸里的鱼儿，怎么也游不出去，是铁笼子里的鸟儿，怎么也飞不出去。霎时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样跟大熊说了。如果我爱他的话，我一定要那样说。



　　我们到了四楼猪八戒男人的办公室，他一脸悠闲地坐在藤椅里看报纸，鼓了鼓塌鼻子，看见我们进来，便动着双下巴说：“打吧打吧，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横竖过不了多久，你我都不用在这里待着了。”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烟然，只为那老魏的话感觉惊讶。烟然看了看老魏，冲我笑了笑，使了个眼色，说：“快去吧，快去吧！大慈大悲、慈航普渡的陆地菩萨魏叔都放话了！唉，我说老魏啊，您终于也开窍啦？”



　　猪八戒模样的老魏白了烟然一眼，说：“你这死小子，就别打趣你魏叔了！三年之前你放走猎物那件事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又想找死，拿那首破诗来陷害你大叔？嘿，你以为你魏叔真是老糊涂了，真不记得那诗了？只是魏叔不想拆穿你，毕竟合作这么久，产生感情罢了！”



　　烟然吐了吐舌头，抱着老魏的脖子，铆足了劲拍他马屁：“魏叔，您真是魔道中的仙人哪！其实我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颇有道骨仙风了！看来我眼光还真是准哪！”



　　老魏在烟然头上敲了一记，说：“油腔滑调！你以为我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看你面子啊？只是我实在气不过金老大，我为他肝脑涂地，疲于奔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把我下了就把我下了！他这不是见风使舵吗？横竖是要把我开了，我倒不如临休前再放他一只鸽子！”



　　烟然看了看一脸迷雾的我，哈哈笑道：“傻小子！你愣在那里竖着耳朵听什么？还不快打电话给你大熊哥？你也听见啦，咱活菩萨的魏大叔只管闭着耳朵呢，你想说什么尽管在电话里说，不过可就这一次机会，你得把你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大熊哥，让他想办法拉你出去！”



　　那老魏也说道：“我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罢了，权力不能盖天，只能帮到你这点忙，让你跟外界通个信儿，外面处处都是保安，大叔也不能保送你出去。你可得好好跟你亲人讲了，让他们尽快想法子搭救你，不然人贩部门的迟早把你卖了！”



　　我愣住了，眼眶湿湿的。我想我已经不能够告诉大熊了。我知道大熊有多爱我，他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如果真的让他知道了我的处境，他是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救我的，而这个传销组织的势力又是如此强大，我不想让大熊为了我铤而走险。这辈子我欠大熊的已经很多很多了，我不能再欠他，更不能害他。



　　我拨通大熊的电话，那边传来他憔悴的声音：“喂，是小韵吗？”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大熊一定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着他生病的弟弟，所以才会如此颓靡，声音细若发丝，仿佛一阵风都能刮断。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大熊，你不用来找我了。你以后都不用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大熊像一头被惊醒的雄狮，威严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段时间你老在电话里跟我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你是不是等我等了一个多月，见我都没去广东，就生我的气了？小韵，你听我解释啊，我弟弟现在的情形真的糟糕透顶了，连国内最知名的精神科专家都无能为力！而我弟弟一直又不肯开口跟我们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都萎靡不堪了！我真的很难受啊，你理解我一下，好吗？等他的病情好转了，我立刻就去广东找你！”



　　我看了看烟然，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小声嘀咕道：“小韵！你怎么不说呀，你说呀！机会难得呀！”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快滑落下来。我轻咽道：“大熊，我没生你的气。我找到焰子哥哥了，我想跟他在这边过完一辈子。你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熊才说：“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那你也得回来呀，你妈妈惦记你呢！小白打电话告诉我，你妈妈都要急疯了，又打不通你电话，处处托人登寻人启示，好在我让小白转告你妈妈，说你在广东，挺好的，你妈妈才肯放心。小韵，你真的要回来，你不能不管你妈妈。”



　　我嗯了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烟然一脸责备地盯着我，怒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怎么不说啊？你是不是不想出去了？难道你也中了魔了，财迷心窍了？”



　　我怔怔地看着烟然，两行清泪便滑落下来。我说：“我知道这层网是没那么容易冲破的，我宁愿一个人死在里面，也不要连累别人。我是爱大熊的，他已经为我付出了许多，烟然，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也该知道大熊对我有多好了，我不能够害他。”



　　烟然只顾操着手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生气。老魏叹了一口气，摸了一把自己的双下巴，只顾埋头去看报纸。



　　我走出电话室，烟然急匆匆地跟上来，突然之间我只想逃跑。我一头扎进电梯里面，立刻关上门，降落到一楼之后，我绕过那个种着各种各样亚热带植物的小院子，拔腿便往大门外冲去。当我刚好穿过铁栅门的时候，红外线警报器响起来，两个体形彪悍的保安从门卫室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一把逮住我，将我的双手反扯拧到背后，我便动弹不得了。



　　那个脑袋浑圆的保安瞥了我一眼，说：“他妈的，跑什么跑？找死啊？”



　　说罢，他用力一推，我便被他推到地上，在那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去老远。烟然跑了过来，一把扶起我，冲那保安喊道：“你他妈就不能温柔点啊，狗仗人势的家伙！不就一保安吗，凶啥凶！”



　　我这才发觉我已经不能走路了，脚跟疼得厉害，刚才给那彪悍的保安一推，崴到脚了。烟然便架着我，扶我上楼去。刚走到电梯门口，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等等！”



　　回头一看，是那天那个劝烟然去服侍澳门珠宝商的独眼龙毕老二。他不像其他人一样穿笔挺的西装，反而是穿了一件开襟大褂，脚蹬一双千层底，活像一个山林土匪，加上他戴的那只三角形黑布眼罩，就更加神似了。



　　那毕老二小跑过来，说：“烟然！刚刚那澳门佬放话了，叫你以后别去了，还说看着你那副扭扭捏捏，既要做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的架势就心烦。”



　　烟然淡淡地哦了一声，说：“好啊，正合我意，我还不想成天对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家伙呢，正想摆脱。”



　　烟然说罢，便架着我往电梯里走。那毕老二又开口道：“急什么急，赶回去投胎啊！那个，你你你，你留下！”



　　我回过头去，毕老二正指着我。我惊悚地望着他，问：“干什么？”



　　毕老二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地打量着我，点点头说：“嗯，不错，这小子还不错，体型纤长，错落有致，脸蛋又生得精细，眉清目秀的，不如你去试试。”



　　还没等我开口，烟然朝毕老二喝道：“我说毕老二你没喝酒吧，咋满嘴酒话呢！那澳门佬是跟我签的合同，这两个月的期限还没到呢，哼，玩腻了就想把老子甩了？那可没门儿！”



　　毕老二啧啧咂舌道：“就你那狗屁合同，他在乎个屁！你以为你什么身价啊？就你那几十百把万的身价，再撕他妈十张八张票，那澳门佬也不皱一下眉！你以为他那澳门第一珠宝商是胡混过来的啊！”



　　烟然神色稍显慌张，说：“那也不成！好歹等我这两个月的期限过了，他再换人！把我烟然当什么了，破衣服啊，说甩就甩啊！”



　　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大概这毕老二是想拉我去那澳门佬面前献媚，而烟然则拼了命的想把我拽回来。太复杂了，这里面真的太复杂了。



　　毕老二纠缠不过烟然，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往外面走，全然不顾我受伤的脚，顿然间我就像是被他拖着走似的，崴了的那只脚就像快要断裂，一阵阵剧痛。



　　烟然见情形不妙，一头扑到毕老二面前跪下，哀求道：“毕大爷，你真的不能带他去，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而且脾气很冲，又没经过咱这一行的专门训练，要是他一个不小心把那澳门佬惹毛了，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和金老大啊？要是真搞砸了，你想，金老大能放过你吗？”



　　我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烟然，他漂亮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悲凉的色彩。毕老大冷笑了一声，说：“我说烟然啊，你到底是想唬弄我呢，还是真傻啊？难道你忘了，那澳门佬最擅长的就是调教新人吗？他的品味可是独特得很，偏不爱行家里手，独爱这没入门的新人呢，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澳门佬肯定喜欢。”



　　绝望的烟然显得无计可施，一脸的愁云惨雾。他死死抱住毕老二的脚，带着哭腔哀求：“大爷，毕大爷！我求求你放过他吧，楼上那么多人，比他有姿色的多着去了，你上去挑吧，你真的不能带他走啊，毕大爷，烟然求你了，你就看在烟然侍候过你的份上，放了江韵一马吧！”



　　毕老二只顾冷笑，说：“我还就看中他了！看他这生得倾国倾城的，要是扮起女妆来，准得把那澳门佬眼睛都看直！”



　　我知道麻烦就要来了，我来不及多想，就被毕老二拖了出去，然后塞进一辆黑色桑塔纳。烟然张开双臂挡在车前，毕老二把汽笛按得“嘀嘀”直响。两人僵持了片刻，毕老二忍耐不住了，便踩下油门，车开了出去，烟然敏捷地一闪，扑到车窗边，发了疯似的把手伸进来去拨方向盘。



　　我被烟然如此激烈的反应吓懵了。毕老二一怒之下，刹住车，下车顺手就掴了烟然一个耳光，身娇体弱的烟然转了两个圈，才生生地坐到地上，白皙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红的五指印。



　　坐在地上的烟然幽怨地看着毕老二，一缕血丝缓缓从嘴角溢出。毕老二指着他怒吼道：“你他妈再敢挡老子道，可就不是让你吃老子铁砂掌这样简单了！”



　　说罢，毕老二便上车踩着油门倒车。正在我心里充满恐慌，认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的时候，一个磁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二！你咋下那样重的手打咱烟然呢？”



　　听到这话，毕老二瑟缩着踩下刹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穿白底碎花羊角衫的男子正缓缓走过来。



　　毕老二连忙下车去迎接那男子，连连赔罪：“老大，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



　　我也不回过头去看他们，只顾堵气坐在车里。那个被叫做老大的男子走过来，帮我打开车门，一脸微笑地看着我说：“孩子，下来吧，金老大不会让你去应付那个澳门佬的，让你受惊了。”



　　我愤愤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总之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善类。



　　眼前这个男子想必就是金老大了。经常听烟然提起他，他便是这个传销组织的龙头老大，三十来岁，一双老鹰般凌厉的眼睛，眉毛又粗又浓，皮肤黝黑，一头打得油晃晃的短发，额上支着一架墨镜，浅浅地笑着，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一个狼穴老大，倒像是八十年代的香港歌手。



　　我下了车，跑过去扶起烟然，替他擦嘴角的血丝。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正在颤抖，莫非他是给眼前这个令人谈之色变的金老大吓得直哆嗦？我倒是没所谓，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到底只是耳闻，这个金老大究竟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我也不知道。



　　金老大拍拍毕老二的肩，说：“这个孩子我留下了，有重大用途，你去忙你的事儿吧。”



　　毕老二焦灼不安地说：“老大啊，那澳门佬这会儿正发着火呢！我这不是看到这小子长得也匀称，想拖他去安抚安抚那老乌龟吗？”



　　金老大定了定神，说：“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这孩子我要留下。”



　　毕老二仍旧一副不安的模样：“老大，你也知道那澳门佬是咱们的头等贵宾，得罪不起啊！要是他河东狮吼，遭殃的还不是咱们河西的人啊？”



　　金老大拳头一捏，说：“那老乌龟算个屁！跟我那批货比起来，他就是颗芝麻！老二，你去库里重新找人顶替这孩子，这孩子真的可以派上大用。”



　　独眼龙毕老二说不过金老大，便灰溜溜地开着车走了。

…… 第三十五章 烟花殇 ……



　　香消玉殒佳人绝，



　　粉骨残躯血染衣。



　　红楼梦好终须别，



　　暗香浮动谁怜玉？



　　金老大打发走了毕老二，便一并把我和烟然叫上他那辆红色法拉利敞篷跑车，油门一踩，一溜烟朝外面驶去。



　　我就像一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小鸟，终于又看见蓝天白云、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了。我贪婪地看着久违的外面，烟然倒是一脸从容镇定的样子，风吹得他的头发直往后飘，如烟花一般绚烂。



　　跑车风驰电掣般地在高速环路上开了很久，最后绕到一家西餐厅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座欧式拜占庭流派的建筑，典型的尖塔高耸、圆形拱门、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大玻璃，像一座富丽堂皇的教堂，门前的停车场停着各类名车。我没来得及多看，就给烟然拉了进去。



　　当我们从圆拱大门口的红地毯一路走进去的时候，我们便进入另一个雍容华贵的世界。餐厅正中间是一架修长的雕图大理石长柱，飞天而立，颇有气派；整个餐厅是多边形，每条边上的墙壁上有一扇拱窗，各置枣红对幕，像华丽的舞台；在圆拱形穹顶上，是绕成一圈的十字拱和轻盈的飞券，饰以暖黄色灯光，气氛温馨；绕着大理石柱是一只小池，池中央是一个石膏雕成的天使，羽翼张扬，怀抱汉白玉净瓶，一缕流水便从瓶口落入池中，发出咕咚咕咚的曼妙的流水声；以石柱为中心，周围是呈放射状排列着绛色桌椅，铺着珍珠色的百褶桌布，上面绣着中国古典式花纹，高雅而别致。



　　好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正当我被眼前一片迷离的景致迷得发愣，一位穿天使服的年轻男服务员迎了上来，将我们引入第一环第一座。我坐在那雕着“鱼戏莲叶”的红木椅上，身后便是那个水池，我循着水流声望去，那个憨态可拘的可爱天使便映入我的眼帘。



　　金老大对那穿天使服装的服务员说：“来三份香辣牛排。”



　　我说：“我不吃牛排。”



　　金老大冲我一笑，一双老鹰般的眼炯炯有神。他对服务员说：“那给他来份咖喱鸡。”



　　对于眼前这个热心至极的金老大，我永远不可能对他投去一个笑意。我清楚明白，他是敌人。我看了看烟然，他的表情甚是古怪，一时振奋，一时又忧虑，看来他应该是在揣测那金老大的心理。



　　此刻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因为我太不了解他们这群人了，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肯定没什么好事。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服务员上菜来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进西餐厅，虽然经常在电视里看到别人怎么用刀叉，但我还是很不习惯，只管用手抓住那只鸡，撕扯开来便开吃。



　　烟然想要教我怎么使用刀叉，被金老大拉住了：“呵呵，随他吧，这性格我喜欢。”烟然又看了我一眼，才低下头去吃牛排。



　　我瞅了金老大一眼，他正笑意醉人地看着我。我抹了把满是油腻的嘴，只管啃那鲜美的咖喱鸡。可能是被关在里面太久了，太长时间没吃到这样美味的东西，所以我有点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架势。



　　金老大递过一张三角餐帕，笑道：“孩子，慢慢吃，别急。”



　　我一边啃鸡腿，也不抬头看他，一边说：“你想把我怎么样，尽管说吧。说了我才不用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反正我现在已经是煮熟了的鸭子，飞不了。”



　　金老大噗嗤一笑，拿起那只三角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说：“真是个睿智的孩子，金哥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样，愿意永远跟在金哥身边，过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听他这样一说，刚咽下去的鸡肉又吐到盘子里。烟然一脸惶惑地看着我，给我递了杯水过来。金老大笑道：“刚才看见你逃命似的想跑出去，全然不顾那两个凶悍的保安。你知道吗，当毕老二那样粗鲁地把你拖到车上的时候，你金哥心头痛着呢。”



　　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可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演戏也演得太差劲了。



　　金老大接着说：“听他说要把你拿去献给那个澳门来的老乌龟，我这胃就翻腾得厉害。你说，要是把你这样一个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小可人儿拿去给那糟老头子践踏了，这不是要了金哥的命吗？”



　　我呆鹅一般地看着金老大，完全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没准儿这咖喱鸡就给他下了毒，毒死了也好，省在这里遭罪。



　　烟然只是一直沉默，有一口没一口地在那里割着牛肉。从他手里的刀叉咣当咣当撞击盘子的声音，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忐忑不安。金老大突然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只镶金的心形小盒子，用食指撬开，我便看见一只嵌在海绵上的钻戒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那光华射得我犯晕。我想我完全懵了。



　　金老大笑道：“金哥观察你好几天了，我就喜欢你身上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走到哪里就像是天仙一般。做金哥的老婆，让金哥来保护你，好吗？”



　　我冷冷一笑：“你这种人也配说喜欢？你所谓的喜欢，就是把喜欢的人养在笼子里慢慢欣赏？养在玻璃缸里慢慢调教？那你有没有想过笼子里、玻璃缸里的人到底快乐不快乐？”



　　金老大一愣，随即又恢复了笑脸：“你跟了金哥以后，就再也不用过鸟笼似的生活了，你想去哪里，金哥都陪你去，就算你要环游世界也可以。”



　　我嗤笑了一声，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擦了擦嘴，说：“把戒指收回去吧。好好学学什么是爱，再去求爱。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请你放了我，让我自由。”



　　金老大哈哈一笑，对一旁默默无语的烟然说：“行啊烟然你，把这小子带得伶牙俐齿的，把金哥都说得无地自容啦。成，这戒指我收起来，看来你也是不会接受的。来来来，快用餐吧，别愣着。”



　　我用余光瞟了烟然一眼， 他只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只顾啃牛排。



　　从豪华的西餐厅回来，我和烟然又回到了平常的那种被禁锢的生活。只是一向从容镇定的烟然再也不像平时那样镇静了，有时候会很神经质地打扮自己，通常是化了一个下午的妆，觉得不满意，就一把水洗掉，再重新画一个晚上。宿舍里人，还是更新很快，常常有人被带走，又有新的人进来。只是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来了这么久，宿舍的人也都换好几批了，我却一直相安无事地被留在了这里。我转念一想，可能是自己身体瘦弱，拉去做那种背扛挑提的苦力也不行，年龄又大，也不能卖给那些没有子嗣的夫妇当儿子传承香火，或许我也不够骚首弄姿，颇显土气，从事不了色情行业，做不了他们所谓的，鸭子。



　　这天上午，烟然依旧坐在阳台的凉席上化妆，突然宿舍门又被人打开，那两个人贩部门的男子又来了，身后依然是跟着两个手持电棍的保安。那个瘦得像老夫子的男子在满屋的人群中瞅了瞅，然后随便逮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嗯，我看这个不错，身强力壮的，心脏功能应该还可以。”



　　唇裂男子摇摇头：“我看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看他面色苍白，嘴唇泛黄，印堂发黑，就知道心血管不好了，还是换一个吧。”然后，他指着一个瘦瘦的年轻男子，说：“这个不错！你呀，就别专挑那些长得胖的，难道你不知道吗，胖子一般会有高血脂，心脏质量反倒不行！”



　　瘦得跟老夫子一样的男人大手一挥：“得了得了得了！每次选个人都是你拿主意，都是副主任，我咋就这么没有说话的份量呢？你说哪个就哪个吧，我保留意见！”



　　那唇裂男子一边在本子上写划着什么，一边讪笑道：“人家客户方花巨资买这个心脏，咱说什么也不能忽悠人家，给人家选个次品不是？” 



　　瘦瘦的男子便闭嘴不说话了，那个被选中的年轻男子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给那两个保安带走了。



　　我听了那两个男子的对话，后背发凉，心中惶惑不安，我嗫嚅着问正在画眼影的烟然：“他们到底要带那个人去做什么啊？什么客户，什么心脏，什么次品啊？”



　　烟然从化妆镜里面瞅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大惊小怪！在狼穴里都待一个多月了，你还不清楚这些破事儿啊？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免得把自己吓到了，那可就不好了。”



　　烟然那令人一知半解的回答更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倒是说清楚啊！他们拿那个人的心去做什么？炒来吃啊？我可是听说广东人在饮食方面可变态了，什么猫肉、猴脑、狗眼都吃，甚至还出现了令人发指的婴儿汤……”



　　烟然回过头来，扇了我一脑勺：“你恶心不恶心啊！说得我想吐！看你这么好奇，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可别去告诉屋里那群无知的人，免得引起他们的恐慌，你要知道，恐慌中的人群，是最可怕的。”



　　我使劲儿点点头，烟然便附到我耳畔轻声道：“那些富翁的家人生了病，要换个心啊肾啊什么的，又找不到捐献者，就只能通过这种渠道来购买活人的内脏了，明白了吗？”



　　我吓得硬挺挺地坐到凉席上，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天啊，真是惨绝人寰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做这种行当，竟然偷偷贩卖活人的内脏！我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一般。



　　我看看烟然，他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继续不慌不乱地画着眼影。我抓着他的手，说：“烟然，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吗？”



　　烟然放下毛刷，半怨半嗔道：“知道害怕了吧？害怕你还不在电话里跟你朋友讲清楚，让他想办法来拯救你？这会儿那魏大叔早下课了，换职位了，看你还能上哪儿联系你朋友去！”



　　我怔怔地看着烟然，他的目光流露出责备而绝望的眼神。突然，他站起来，一把将我拽到厕所里，呯地关上门。我紧张地问：“你干什么？”



　　他说：“我可以吻你一下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还没开口，他便讲道：“现在那个澳门佬也不要我了，我也失去利用价值了，我这个班长也做得实在窝囊，业绩平平，所以金老大一定不会再把我当摇钱树了，肯定嫌我吃闲饭了！所以，现在我跟你们这些普通受害者一样，厄运的帽子随时都会从天而降，扣到我的头上，就像刚刚被拉去掏心的那个人，上一秒钟他还在跟难友们有说有笑，下一秒钟，死亡的钟声就向他敲响了！所以，江韵，我不想留下遗憾，我想在死之前，能够吻一吻我心爱的人。”



　　烟然洋洋洒洒的一段话把我怔住了。他离我是那么近，他的鼻子都快杵到我眼睛上了，急促呼出的气息洒在我眼睛上，酥酥痒痒的，清香而芬芳。此刻，我的心中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回想我落难的一个多月，萍水相逢的烟然一直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关爱，给我讲这个狼穴里的血雨腥风、诓世谎言、阴谋诡计；帮我交六百块学费；替我解围，不让那个称王称霸的薛老大侵犯我；还给我那首“救赎诗”，协助我向外界求助；拼死挡在毕老二车前，不让他把我送给那个澳门佬。



　　想到这些，我眼眶便湿透了，心里酸得厉害。他见我眼睛里面闪着明晃晃的泪花，不安地说：“江韵，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开心了？你不要哭啊，我不会强迫你的，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没等烟然讲完，我便狂热地缠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他激烈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把我按到马桶上坐着，他的舌头像蛇一样缠绵，在我嘴里胡搅蛮缠。既而我感到一阵腥咸，我知道，那是我们的眼泪。



　　烟然嘴巴里有一股牛奶般香甜的气息，醉得我几近窒息。他的手撩开我的衣服，肆意地在我身上每一寸肌肤游移，所到之处，犹如电流划过，那是怎样一种令我麻醉的感觉啊！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去想别的事情，只是被动地回应着狂烈的烟然。



　　他轻轻啮咬着我的耳垂，低语道：“我想要你，可以吗？”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他的眼睛闪烁着意乱情迷的光芒，让我无法抗拒。于是，我闭上眼睛，轻轻地点点头。



　　烟然站起来，说：“你等下，我出去拿点东西。”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出去了。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支塑料管和一个橡胶袋。他笑道：“记住，以后不管跟谁做，都要用上它，知道吗？”



　　我这才看清楚，橡胶袋里，是一只乳黄色的安全套。烟然冲我笑笑，他美得像一朵烟花，在一片夜空中灿烂得那样霸气，令所有的星光黯然失色。



　　烟然温柔地替我宽衣解带，像一个侍候王子的绅士那样细心。他纤细的手指偶尔会像蚂蚁一样触碰到我的皮肤，令我的血压不断上升，沸腾得厉害。



　　在烟然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分解成两半。一半逐渐沉淀下去，如没海底；一半像羽翼一样轻盈地飘扬起来，如临天堂。我想，人世间最美的事也莫过于此，这一刻，我一定是爱烟然的，那个肯为我付出一切的烟花般的男孩儿，那个为我拼死拼活，螳臂当车的男孩儿。



　　事后，他轻抚着我的头发，说：“现在我可以死得瞑目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觉得他的表情甚为离奇。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现在好幸福，在身陷囹圄的时候，还能有心爱的人相伴。所以，就算让我去死，我也死而无憾了。”



　　我笑了笑。烟然问我：“我就这样说爱你，你不觉得有些唐突吗？”



　　我笑道：“一点都不唐突。同志的眼光都是很敏锐的，你那样拼死拼活地保护我，我怎么又不会有所察觉呢？那天晚上薛老大想要侵犯我，你紧紧地抱着我，我就已经感受到了。”



　　烟然会心一笑，笑靥如花，素雅而圣洁。



　　我突然觉得开朗起来：“我们要相信，生命有明天！我们现在不都还相安无事么？你看宿舍里的人，都换了好几批了，为什么唯独我们两个还一直平平安安的呢？说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命不该绝，所以老天还眷顾着我们。”



　　烟然笑着点点头。可是从他的眼光里，我分明看到了敷衍搪塞的神色。恍惚中，我感觉到有事情即将发生了。他之所以苟同我那荒谬的“神庇论”，肯定是想安慰我，让我宽心罢了。



　　突然烟然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焦虑：“金老大他看上你了！金老大是个极其残忍的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去夺取，得不到的就会统统毁灭！被他看中而不愿意服从他的人，个个都会死在他手中。所以，小韵，我一定要尽快救你出去，我不能看着你在这里干巴巴地等死。”



　　说罢，他打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在阳台上焦灼地踱来踱去。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救我出去的办法。突然他把刚才用过的润滑剂打开，说：“小韵！我们只能铤而走险了！希望老天保佑你可以逃过此劫！”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便挤出那粘稠稠的润滑油往我鼻孔处涂抹，一边抹一边说：“待会儿你就装病，我扶你到大门口去，说是带你去看病，看能不能骗过那两个保安。”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这样笨啊！这么破烂的招术，连三岁小孩儿都骗不住！”



　　烟然犹豫了一下，忽然抓起洗衣池上那把生满红锈的刀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便狠狠在自己手腕割了一刀，鲜血就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看到血液，我的头就开始泛晕，等我意识过来之后，朝烟然吼道：“你疯了啊！你这是做什么？”



　　然后，我便慌手慌脚四处找布条给他包扎伤口。烟然一把拽过我，咬着唇，说：“没事，没割着动脉，要不了命。来，快，擦上……”



　　说着，烟然便支起手来，把那腥红的血液擦得我满身满脸都是，顿时我像是变成了一个血人，像是给裹在一件血衣里面，异常恐怖。烟然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失血过多啊？我这样一想，便拉着他往外面跑，留下满屋脸上写满诧异的人。



　　烟然在电梯里对我嘱咐道：“你听着，门口那两头猪都笨得紧，脑子不够使，待会儿随便唬弄唬弄就成，等咱们离开这栋楼之后，你一定要不停地奔跑，朝人多的地方跑，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我只是用手紧紧压住他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可怎么也止不住，热乎乎的血液只管倔强地钻过我的指缝溢出来。我说：“烟然，我要你跟我一起走，我要你跟我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受罪！”



　　烟然淡淡一笑，嘴唇都疼得发白，一双眼睛也灰暗无光，直看得我心里一阵绞痛。他嗫嚅道：“傻瓜！我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的！记住，你一定不要管我，只顾自己跑就是了，如果你徘徊不定，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我哭道：“不行！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你对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我不能撇下你不管！”



　　烟然虚弱地说：“情磨人，恩囚人，你不明白吗？小韵，你有这个心，烟然哥就满足了……小韵，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有爱错的人，为了你，就算粉身碎骨也没关系……你离开之后，只要偶尔会想想烟然哥，我就会开心了……”



　　我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电梯已经降落到一楼，我们必须佯装受伤的样子欺骗那两个保安。虚弱的烟然强打起精神来，顺手再在我脸上身上涂抹了一把，低声嘱咐道：“头靠在我肩上，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顺从地照着烟然的话做了，眼泪不断地滑落到嘴里，混合着烟然的血水，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味道。



　　烟然拖着我绕过那植物繁茂的小庭院，缓缓徐行到那黄色铁栅门的大门口，朝门卫室里大声疾呼：“胖哥！不好啦，要出人命啦！”



　　那两个保安便仓皇跑出来，被眼前血糊糊的一幕吓得瞠目结舌。那个胖胖的保安口吃地问道：“烟然……你，你怎么啦？你自杀啊？”



　　烟然口气急促地说：“我呸，胖哥，你才自杀呢！是这头不识好歹的猎物，跳楼了！也怪那姓莫的不长眼睛，给找了个什么烂人进来，好的不学，寻死觅活倒是一套一套的，偏偏他又是让那澳门佬看中的红牌人物，你说要是他死了，那澳门佬一发起淫威来，那可如何收场？”



　　那胖胖的保安便吃吃地说：“那你赶紧给送医院去啊，还站这儿愣着干什么，等他流血流死啊？”



　　烟然说：“可医院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你那小奔呢，能借我开一下不？”



　　胖子保安不耐烦地说：“自己扛到医院去！我那小奔让我老婆开到香港九龙兜风去了！”



　　烟然便一口一个谢谢，慌慌张张地扶着我往外走去。绕过那条两旁长满荒草的狭窄小路，为了抄近路，烟然带我钻进一个胡同。



　　烟然一边拉着我跑，一边说：“马上就要脱离魔窟了，你一定要坚持往远处跑，越远越好，赶紧去车站坐车回家去。”



　　我只顾垂着泪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烟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来，零的整的都有，塞到我屁股兜里，说：“这些是盘缠，记住，回去以后，一定要忘记这段黑暗的经历，如果有必要，最好把我也忘记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烟然就是这么仗义的一个人，即使只跟他相处了一个多月，他却像至死之交一样为我付出。



　　烟然一边跑，一边替我抹眼泪，说：“别哭了，再哭就看不清楚路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我们穿过一大片茅草地，那一片片叶子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得我们满脸、满手都是血痕。当我们跑到通往城市的公路路口时，烟然才说：“小韵，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赶快走吧。”



　　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不行，烟然，你跟我一块儿走！我要你跟我一块儿走！”



　　烟然一脸严肃地说：“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你要我的努力都白费么？记住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没爱错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烟然就像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任我劝得口干舌燥，他依然不肯与我同行。最终我耗不过烟然，只能含着泪穿过马路，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凛冽的枪响，我猛然回头，烟然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那一刻，我想我是要疯了，我听见自己怒吼了一声，像一头发狂的雄狮，那声音由胸腔呼出，牵动着我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闯过红灯跑回去，跪倒在地上，抱起血泊中的烟然，那颗锋利的子弹从他的后背穿入，从他的前胸穿出，一大片血液染红了他那件白得似雪的衣裳，像一件迅速绽放的血罂粟。



　　“烟然！”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泪如雨下。



　　烟然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孱弱地呼吸着，一口汉白玉般的牙齿被鲜血染得通红。他散焦的瞳孔四处搜索着我的影子，一只手颤抖着伸出来想要摸我的脸，却抖抖索索着总也触不到我的脸。我哭着抓着他的手，放到我脸上，然后他才换了一口气，嘴唇蠕动着，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好……好好活……活下去……”



　　旋即，他的手便垂落下去。我把烟然死死抱在怀里，我被悲愤哽住，再也哭不出来。就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一个男子走了过来，我顺着那双擦得油亮的皮鞋看上去，牛仔裤，肩膀上绣着中国龙的暗红色短袖衫，一副墨镜支在前额上，短短的寸发打着发蜡，是那个金老大。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黑T恤，黑皮裤，戴着墨镜，操着手威武地站在那里。



　　金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吹了吹手里那只枪口还冒着烟的黑色手枪，凛然地对我怀里的烟然说道：“烟然，金哥待你不薄，你得罪了那澳门佬，金哥都放过你一马，想不到你竟然背叛金哥，放金哥看上的人走。”



　　我愤恨地看着金老大，怒骂道：“你这个刽子手！你就不怕法律的制裁吗？”



　　金老大冷笑一声，将手枪插回屁股后面，说：“法律？在这里，我就是法律，谁他妈的不听老子的，就得去见阎王爷！江韵，你就这么看不起你金哥，想要逃出去？你以为金哥看不出来吗，你是喜欢男人的。凡是喜欢男人的男人，金哥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金哥有钱有势，哪点配不上你？”



　　我咬牙切齿地道：“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作践人命吗？你这种人别说是让我喜欢，就是让我多看一眼就感到难受！”



　　金老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性格的跌宕起伏实在令我捉摸不透。他笑得够了，才说：“既然你看到金哥就难受，那金哥也不能再把你强留在身边啦。”



　　我看着他那令人费解的笑意，心里面被恐惧占据。在我的印象中，黑帮里的老大个个心狠手辣，卑鄙无耻，如果稍微激怒了他们，他们就会立刻要了你的命。我想，金老大的那句话，大概就是说马上送我上西天吧，让我永远不要再看到他。



　　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金老大却转过身对那两个保镖似的壮实男子说：“把烟然的遗体带回去，厚葬了他。”



　　那两个壮实男子便扛着烟然的尸体，进了一辆黑色的小车。烟然像一只被猎杀的动物一样垂在他们的肩上，飘逸的头发在风中狂舞，像在跳着一支绝望的舞曲。烟然，我的烟然，他死得那样凄惨。



　　我也就在恍恍惚惚中被金老大带上他另一辆白色小跑，昏天暗地的奔跑着，我无心再看沿路的风景，我的眼前，仿佛是一片死灰，静寂、空旷、冷漠、荒凉。一切都是死亡的颜色。



 
…… 第三十六章 死亡阵线 ……



　　不落尘埃翩翩来，



　　阳春情怀为君开。



　　不畏阴阳隔情愫，



　　化作游魂心不改。



　　汽车下了高速公路，便绕了一个圈，驶入一个地下通道。顿时我们便进入一片黑暗的世界。我想，死亡就要来临了吧，金老大一定会像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狂那样选择一个变态的地方，然后用变态的方式整死我。我已经没有丝毫畏惧感了，就像突然看透生死的人，面对死亡，不是惶恐，而是笃定。



　　车在蚂蚁穴一般九曲十八弯的地下隧道里行驶了许久，我们就像穿梭在动物的肠子里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最后，金老大终于在一扇幽蓝色的铁卷门前停下，他下了车，径直向卷门走去，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卷门，又倒回来拉我下车，把我拽了进那间黑洞洞的房间里面。



　　很明显，这里是地下室。金老大哐当打开开关，那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天花板里的一排排日光灯便次第亮起，我立即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房间大得像停车场，却空无一物，粉白的地板，粉白的墙面，粉白的天花板，宛若医院的停尸房间。



　　我内心的恐惧感又涌了起来，哆嗦着问金老大：“你到底想要怎样？”



　　金老大拍拍我的背，抽动嘴角笑道：“宝贝儿，你不是想回去吗？金哥这就让你回去，你只需要替金哥完成一件小事，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话，只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墙壁的电梯里，金老大按了负五楼的按钮，电梯便像降落机一样迅速沉坠下去。当我们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手术室一样的房间。整个房间打着幽绿的荧光，镜面反光地板，反射得满屋子明晃晃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房间中央是一架铁床，铺着惨白的床单，床上方那盏无影灯发出炽白的光芒，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尘的世界。靠墙处是一台形似电冰箱的仪器，显示屏上的电谱图正峰谷交加地跌宕起伏着，并发出高频的嘀嘀声。仪器旁边是一张白漆条几，上面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画面是一幅DNA螺旋形双分子正相互缠绵着旋转，甚为诡异。房间另一面墙壁则摆了一只试管架，里面是各种颜色、各种状态的药剂，台面上还凌乱地搁置着供氧装置、超声刀、Cussa刀和几圈白色绷带。



　　我正对这些古怪的陈设陷入迷惑的时候，房间的蓝色防盗门被人打开，两个衣着像医生的男子走了进来，白袍、白帽子、白口罩，手上戴着透明橡胶手套，其中一人提着一只白色的塑料箱，另一人则拿着一只巨大的针筒，里面装着泛白沫的乳状液体。



　　在这一刻，我只有一种感觉，他们要拿我做人体实验。也许是关于生化人这方面的电影杂志看得多了，不禁往这方面去联想，他们一定会把我当成白老鼠一样拿来做某种药剂试验。想到这里，我的心便扑通扑通跳开了，夺门而逃。



　　怎料还没等我跑到门口，金老大一把将我拽回，他的手就像一副钢打铁铸的钳子，令我动弹不得。金老大仍然面不改色，一副不慌不乱的神态，细细地对我说：“宝贝儿，你跑什么呢？金哥说了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是不会要你的命的。现在金哥只想让这两位医生叔叔给你做做身体检查，看你有没有被宿舍那群污七糟八的人传染上鼠疫霍乱什么的。”



　　通过金老大的眼孔，我能清楚地看见自己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我想，死亡在下一秒就要到来，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了。我还年轻，我还没有开始享受人生，我要找回焰子哥哥，我要跟他厮守一辈子，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我吓得直打哆嗦，哭丧道：“金哥，你放了我吧，我跟你无怨无仇的，你把烟然也杀死了，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过就是一介市井小民，又没什么利用价值，你就当行行好，放过我吧……”



　　金老大依然只是蛊惑地笑，对那两个医生模样的男子说：“来，把他带过去，开始给他做全面检查，我一定要确信他是健健康康的。”



　　听金老大这样一说，死亡的颜色迅速爬上我的脸，我扯破嗓门喊救命，但我知道，这里是地下室，没有人会听见。那两个力大如牛的男子把我拖过去，我的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中一个医生将我的手脚钳制住，另一个医生举起那支又粗又长的针筒，朝我的手臂扎下来。我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针锥般的疼痛，一股冰冷的液体随着血管流向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地，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缓缓张开眼睛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那架铁床上，犹如素缟一般的白色被单轻轻覆盖在我身上，头上那顶无影灯射得我招架不住，不得不侧了侧头，便看见金老大一脸笑意地坐在床边的一只旋转椅上，那两个医生模样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金老大朝我笑笑，说：“宝贝儿，你醒啦？金哥可是坐这儿守了你大半天呢，你瞧，天都黑了……哦，我忘了这里是地下室，你是看不见外面的，哈哈。”



　　我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觉得喉咙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在里面，极不舒服。我使了把劲，终于说了出来：“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在我身体里面注入了什么？”



　　金老大一蹬脚，那旋转椅便吱吱嘎嘎地滑了过来，他摸摸我的额头，说：“我的宝贝儿，瞧你这紧张的，你尽管放心啦，不是什么会让你上瘾的药品!不过是一针毒药罢啦!”



　　我惊悚得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起来跟金老大拼命，可我全身的筋骨像被人挑断了似的，根本就动弹不得。眼泪簌簌地滑落下来，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金老大厚颜无耻地伸过手来替我抹眼泪，我无力地别过脸去，只顾绝望地抽咽。金老大笑道：“你放心，宝贝儿，金哥怎么舍得让你死，金哥自然是为你准备了解药的。但是你得替金哥完成一件事，金哥才能把解药给你。”



　　我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金老大顿了顿，腿一蹬，旋转椅便退出老远。金老大从桌台上的培养皿里拿起一只拳头般大小的透明的类似于塑料袋的东西，笑盈盈地说：“这只超薄的袋子，是用耐酸高分子材料制作而成，放进人的胃里面，永远不会被胃酸溶解掉。我们已经在你的胃里面放了一只这样的耐酸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对金哥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从重庆来的，相比之下，你对重庆要比其他人更为熟悉，我要你按照金哥的指示，到朝天门码头去跟一个人碰面，等他取走你胃里的耐酸袋之后，他就会把解药给你。你要记住，如果超过五天不解除药性，毒性就会弥散至骨髓，到时候就算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发了狂地摸着自己的胃部，倒是感受到胃里有几分不舒服，他竟然把那东西放到了我的胃里面!我把手指伸到喉咙管里，希望能将那玩意儿抠出来。可我尝试了好几次，嘴里除了哇哇哇哇地吐出一些透明液体之外，别无他物。



　　金老大笑道：“想把它拿出来？很简单啊。金哥用一只同样材料做成的细绳拴着它呢，绳子的另一端，就拴在你右下颌从里往外数第二颗大牙上面。”



　　听了金老大的话，我便张大嘴巴，伸出手指去掏那只他所说的用高分子材料精制而成的细绳。我掏了许久都徒劳无功，金老大哈哈大笑道：“宝贝儿，你要真把它掏出来，金哥可就不高兴了。金哥这里可没有解药，你唯一自救的办法就是把你胃里的东西安安全全地送到重庆那边，等着接应你的人给你解药，只有他那里才有哦。”



　　我怒目圆睁，看着眼前这个魔鬼一般的金老大，恨不能眼睛里迸出几把利剑来刺穿他，然后把他锉骨扬灰才解恨，替我的烟然报仇。



　　接下来，金老大把我接回他自己的别墅的卧室里边，让我好好休息一晚，说明天就送我去车站。整个夜晚，我一秒都没有入睡，除了缅怀烟然，就是想着胃里那只恐怖的薄膜袋，不知道金老大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我觉得不安，觉得它就像一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



　　第二天天刚刚放亮，金老大便带着我上了车，直往火车西站出发。金老大一边开车，一边嘱咐我：“江韵，金哥是真的喜欢你，不想伤害你。可是你对金哥却没有任何感觉，所以我也不能强行把你留在自己身边，我知道那样你会很不快乐的，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只要你将东西顺利送到重庆，我保证接应你的人一定会把解药给你，并且放你安全地回家，金哥再也不涉足你的生活。”



　　我只顾垂着泪，扭过头望着窗外瞬间闪逝的人流、高楼、行道树、以及那一片喧嚣冗杂的声音。



　　金老大接着说：“金哥已经跟重庆那边的人联系好了，等你一到朝天门，他们就立即出来接应你。他们眼尖，会认出你来的。”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我明白，我已经被卷进了一场黑暗的交易，我被他们当成了携带这场交易中商品的工具，也许是走私物品，也许是禁销物品，总之，他们把我吊在悬崖边上，而我攀住的，仅是一根脆弱易折的小草。



　　金老大将我送上火车，几番叮嘱才径自离去。软在硬梆梆的椅子里，我这才懂得被人抄控的滋味。火车开动的时候，外面的一切都迅速抛向脑后，我有种打开车窗跳下去的冲动。我呆若木鸡地盯着窗玻璃，烟然的笑脸出现在玻璃后面，冲我淡然一笑。我知道，烟然已经永远地走了，他永远不会在狼穴里等我回去救赎了。虽然在我们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多月的交集，但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却如铁印一样深深烙在我的心底。烟然是一个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男孩子，时而清纯，时而粗野，时而温顺，时而暴躁，却一直待我如生命至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在樊笼里，生活一天比一天灰暗，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所以他才错把太湖当西湖呢？也许我本不是他生命中的至爱，但他苦等无果，才把我错当成那个远去的人，残酷地爱我，残酷地保护我，甚至残酷地为我豁出生命。



　　想到烟然，那个生命如烟花般绚烂而短暂的男孩，我心如刀割，泪如泉涌。我的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妈妈，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岁，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他眸光如雪，怔怔地看了我很久，才嗲声嗲气地问：“哥哥，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也想爸爸了？”



　　我扭过头去望着他，他显得有些早熟，已经开始换牙了，两颗门牙都没了，招人喜爱。我勉强冲他笑了笑，摇摇头。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过生什么样的故事，我只知道，每个人都会有故事，只不过有些是喜剧，而有些是悲剧罢了。那双眼眸稚嫩而又诚恳，让人暖到心窝里。



　　上车的时候，金老大没有给我买任何食物，行迹匆匆的我也没机会出去买吃的。当那位售餐员推着餐车过来的时候，我才觉得一阵饥肠辘辘。我掏出钱来想买只鸡腿，却猛然看见钞票上面烟然留下的斑斑点点的血迹，便急忙把手收了回来。那是在逃命的时候，烟然给我的钱，厚厚的一叠，却都让鲜血浸透了。



　　我身旁那位穿豌豆花衣服的年轻妈妈看到我手中血淋淋的钱，吓得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两眼，往外面挪了挪，把她的孩子紧紧摁进怀里，仿佛我就是一个吸血鬼似的。我无力地瞟了她一眼，便把脸别向窗外，羸弱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希望这是一班没有终点站的列车，就这样载着灵魂出窍的我远去吧，往哪个方向前进都无所谓，只希望它永远不要停下。出了那座魔鬼雕堡，手机有了信号，一打一打的旧信息发送过来，手机在我裤兜里像一群蜜蜂似的嘤嘤嗡嗡地振动。我本不想去理会那些信息，但想到有可能是焰子哥哥发来的，我便神经质地坐起来，掏出手机翻阅信息。短信都是妈妈、姐姐、大熊、小姑、骆扬和小白他们发来的，并没有焰子哥哥发来的信息。



　　我绝望地合上手机盖，眼泪叭嗒叭嗒地滴在上面。就这样，我哭了整整一路。



　　火车终于呜呜咽咽驶入重庆，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峦，缠绵的流水，薄薄的雾气，我无比的激动。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秋风刮跑的树叶，在寒冷的天空飞舞了几圈，又在地上游走了几道，最后终于回到了树根底下，回归了母体。



　　车厢内那群东倒西歪的乘客突然打起精神来，你一句我一句地神侃着，用特殊的方式表达回家的兴奋。我软软地躺在椅子里，这两天以来我粒米未进，滴水未喝，只觉得一阵虚脱。突然，不知道是谁用手机放起歌来，那是谢雨欣的《仰望》，缠绵悱恻，凄婉悲凉：



　　“……脱离了母体就是为了寻找你，没有你不想要我自己；在你怀里成长在你怀里死去，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周围耳熟能详的家乡口音、街边一阵阵扑鼻的火锅香都告诉我，我回家了。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起骆扬，突然体会到了骆扬，他一个人在海外漂泊流浪了那么多年，在他回到国土的那一刻，一定是跟我一样激扬的吧，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但心里一定也是波澜壮阔的。



　　按照我跟金老大我的约定，我应该去朝天门码头见那个接应我的人，因为我的胃里还有金老大要我送到重庆的东西，我的血液里还有等待着解药的剧毒。如果五天之内不拿到解药的话，我就没命了。



　　重庆水上门户朝天门，依旧繁华如昔，襟带两江，壁垒三面。我下了车，径直朝朝天门广场走去，广场上人来人往，多如潮汐，金老大没有留给我任何关于接应我的人的信息，更没有跟我提起过那人的高矮胖瘦，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突然之间我感到渺茫，茫茫人海，我要上哪里寻找解药？莫非天要灭我？也好，这样也好，死在故土，总比死在他乡的好。



　　我呆呆地坐在江边的石阶上，万念俱灰地看着两江交汇处的激流暗涌。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矮矮胖胖的个子，一大一小一对斗鸡眼，额头上秃发，标准的地中海发型，张开嘴来便露出一副金牙。



　　暴牙龙，是暴牙龙!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民工装，显得几分褴褛，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同样装束的男子。我感到惊讶，暴牙龙怎么会出没在这种地方，还穿得这样低调？像他这样的大老板，不应该衣着光鲜地开着宝马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或者拖儿带女在高档餐厅用餐吗？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他看到了坐在石阶上的我，便招手率他那帮人马朝我走来。我心中一阵瑟缩，想必是上次我在小梅的协助之下从他的手中逃脱，而他又在愤怒之中害死了自己的妻儿，所以寻我报仇雪恨来了吧。可真是祸不单行啊，我已经身临鬼门关了，还要让这老秃驴找上门来。我想逃，可我四肢泛力，全身酸软，我知道，就算我跑，也逃不过他的魔爪，与其徒劳无功地挣扎，倒不如安静地坐以待毙。



　　暴牙龙走到我面前，眯着一双斗鸡眼，对我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哟嗬，世界可真是小啊!小可人儿，咱俩又打交道啦!啧啧啧，瞧你这一身贵族装束的，银灰色王子立领衫，翡翠扣，百褶袖，米黄色欧尚丽酷休闲裤，黛色特步休闲鞋，没错，就是你了。我说姓金的那小子可真够老奸巨滑的，活活把一个‘人箱子’包装成一个时尚前卫的潮流达人，势必不会引起探子的注意，他妈的可真够绝的，硬是把这批难以入境的货给带来了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摊出手，说：“既然你就是那个接应我的人，那你赶紧把解药给我!”



　　暴牙龙奸邪地笑着，露出满口黄灿灿的金牙，一大一小的两只斗鸡眼戏谑得紧。他笑得够了，才说：“小可人儿，你急个啥，这东西还没吐出来呢不是？赶快跟你爷走吧，把你肚子里那东西吐出来之后，爷自然会把解药给你。你可是爷的大功臣啊，爷怎么舍得你被那毒药害得肝肠寸断，七窍流血？”



　　给暴牙龙这样一说，我便更加恐惧了，觉得自己的血管里充满了黑漆漆的毒液，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



　　暴牙龙拉着我的手，说：“来，小可人儿，跟你爷走吧。先跟爷回宾馆爽一把，再当着爷的面把东西吐出来，爷就亲自把解药喂进你嘴里。”



　　我愤愤地看着他，怒道：“你他妈别恶心我了!我相信你们道上的人说话都是有板有眼的，少在这里另谈条件!”



　　暴牙龙哈哈笑道：“哟哟哟，瞧瞧瞧，小性儿还是这样刚烈呢!爷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吗，你还当了真啦？我说那姓金的小子还真是能耐了，还能把你这小辣椒给制服了，真不知道他耍的是什么手段，看来那小子是越来越老辣了，我老龙可得提防提防他了!没准儿哪天他马后放炮，连我也放倒了，那可就让道上的人笑掉大牙了!”



　　我不搭理他，只顾走在他身后，而那一大帮爪牙，则走在我的身后，生怕我插翅而飞。当我们登完那一坡石阶，正要走向广场的时候，暴牙龙猛然向后一退，一脚踩到我脚背上，差点没把我的脚踩破。



　　我忍痛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群警察正持枪从隐蔽的花丛后面钻出来，枪口正直直地指着我们。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一慌，恍然之中看到烟然被枪杀的那一幕。暴牙龙见势不妙，也顾不上我，只管自己撒腿调头就跑，形态臃肿的他，跑起来像一头笨拙的黑熊，若不是他那帮忠心耿耿的兄弟不惧生死地纠缠住警察，他早就被逮住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被眼前这一副混乱的场面惊呆了，周围传来群众的尖叫声，大概是看到警察手中的枪，都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顿时，偌大的广场就剩下那群亡命之徒赤手空拳地跟警察搏斗。暴牙龙那群手无寸铁的兄弟虽然身手都不错，拳脚功夫相当了得，但最终寡不敌众，个个都被警察擒伏。



　　我还陷在烟然被枪杀的那场血雨腥风之中恍不过神来，一副冰冷的手铐就铐到我手上。我抬头一看，那个威严的警官声色俱厉地对我说：“年纪轻轻，好的不学，尽走歪门邪道!快跟我回警局一趟!”



　　此刻，我完全没有辩驳的意识，只顾顺从地跟着警官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暴牙龙的爪牙全都被擒拿归案，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远处的长江上，一艘破木舟越漂越远，暴牙龙畏罪潜逃。



　　路边的警车车顶，走马灯一遍又一遍地循环闪烁，并不断地发出尖锐的警笛声。警官打开门，示意我上车。我的脑袋刚扎进车里，一个熟悉而焦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韵……小韵……”



　　我回头望去，是大熊。他跌跌撞撞地闯红灯跑过来，拨开阻挡他的拥挤人群，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回应他一声，他已经一把将我扯到怀里，一双孔武有力的臂膀死死捆住我，就像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那样决绝。



　　大熊哭了。他灼热的眼泪一串又一串地钻进我颈窝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了。被他这样一激，我所有的委屈都一触即发地涌起，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下来。我嚎啕大哭，令身边的警官都手足无措，一个劲地安慰我：“好啦，别哭了，孩子，叔叔只是带你回去做口供，不会让你蹲牢房的!”



　　大熊哭得够了，才轻轻地放开我，用衣袖给我擦眼泪。那威严的警官对他说：“你就是报案的人吧？那正好，你也一块儿跟着去趟警局，做个笔录。”



　　大熊牵着我的手上了车，紧紧把我揽在他怀里，仿佛一放开，我就会蒸发掉似的。我两天未进食，虚脱得紧，再也没有力量，晕倒在大熊怀里。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洁白的房间里面，四周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布，白色的桌椅。这一幕不禁再度让我想起金老大把我带进的那间手术室一样的地下室，不由得心生恐慌，努力想要爬起来。我一用力，手上那只输液管便被扯掉，一股殷红的血液从针眼处淌了出来。



　　大熊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我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便将手里的饭盒放到桌子上，跑过来扶我。他给我压了压靠枕，把角度弄得合适了，才让我缓缓躺下。他冲我笑了笑，眼睛里满是欣喜的神色，右脸还是那只漂亮的酒窝，盛满了暧昧的味道。他拿过桌子上的饭盒，打开一看，是一份热气腾腾的豆花。他笑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吃饭么？你大半夜的从渝香子火锅店赶回来替我过生日，当时你饥肠辘辘地站在我的面前，于是我们沿街撞店，最后选择了一家富顺豆花。”



　　给他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想起他给我讲富顺豆花的来历，他还把自己的那份豆花也给了我。一阵心酸与温暖油然而生，鼻子酸酸的，眼睛又模糊了。大熊垂下头看着我，急急地说：“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豆花吗？”



　　我努力压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大熊一口一口地喂我吃豆花，他知道饥饿要忌辛辣，所以他没让老板加辣椒浆，清淡可口。我想，那应该是我此生吃过最香最香的豆花了。



　　大熊笑道：“你看你，每次吃东西都这样狼吞虎咽的，慢慢来吧。你都昏睡三天了，肯定是饿坏了吧。”



　　我正美美地享用着豆花，那位带我回来的警官背手踱着大步进来，脱下警冠的他，俨然一副慈眉善目，跟之前在朝天门广场擒拿恶徒的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他笑盈盈地坐在床边的矮椅上，说：“看那群恶徒把你饿的，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孩子，你不要害怕，这里是警局的医务室，等会儿大叔带你去办公室里录个口供，把事情的原委交待清楚，你就可以回家啦。大叔知道，你就像这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



　　大熊微笑地看着我，示意我要相信警官的话，不要再担惊受怕。他见我实在不肯放心，才娓娓讲道：“小韵，一切只怪我太笨太疏忽了!我一直没有领会出你给我念的那首诗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一位姓魏的大叔从广东给我打来电话，详细道出你在广州身陷传销组织的全部经过，并且告诉我，你曾经在电话里面对我讲过一首救赎诗，意在暗示你身陷囹圄。可惜我一直潜心照顾我弟弟，没能细细体会诗中的含义。于是姓魏的大叔就把那个金老大的计划告诉了我，他说金老大想利用你携带毒品到内陆来，他将一袋冰毒置于你的胃里，然后让你跟他的买家龙罡会面，取出冰毒。可惜金老大万万没想到，他不念旧情，无情地将魏叔调离职位，于是魏叔颇不甘心，便打电话向我透露了这个秘密，嘱咐我带警察到朝天门接应你，将贩毒分子一网打尽。可惜最后还是让那龙罡跑掉了。”



　　听完大熊的叙述，我怔住了。难怪警察会如此适逢其时地出现在朝天门广场，原来是因为信约室那个长得像猪八戒的魏叔报的信，大熊便及时地报了警，得以成功将我从这场是非中解救出来。



　　警官大叔笑道：“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们已经将你胃里面那只耐酸膜袋安全取出来了，你放心，你的身体安然无恙，没受到任何损害。”



　　但我立刻又感到焦虑不安，我说：“可是……可是解药还在龙罡那里……”



　　大熊疑惑地问我：“解药？什么解药？”



　　我说：“金老大十分狡黠，他怕我反悔，不能顺利将东西送到龙罡手里，便给我注射了毒药。如果五天内不服用解药，便会身亡。”



　　威严的警官笑道：“那毒贩子的话你也相信啊!他不过是为了威胁你，让你产生畏惧心理，乖乖替他把毒品送过来罢了!刚才医生给你验过血，证明你的体内是不含有毒品的，更不含有什么五天内就会死亡的毒药!”



　　警官的话让我大彻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金老大的阴谋诡计。我真恼恨自己没有脑子，竟然轻易被人利用。经过这次的磨难，我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道了，我想，磨难催人熟，吸取教训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我便去了口供室录了口供。负责录口供的警察竟然是白亮的父亲，他看到我的时候，颇为惊讶。当我录完口供之后，他拍拍我的肩，说：“小韵，你和小亮是好朋友，虽然白叔叔也知道这次你也是受害者，但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再陷入这样的是非之中，明白吗？”



　　我沉重地点点头，拜别了白叔，大熊便带我回家。


　…… 第三十七章 断壁残桓 ……



　　乌鹊啁啾，悲色落深秋。



　　秋也罢，冬也罢，



　　怎比寒字愁？



　　野冢荒郊，相思随风摇。



　　摇也罢，飘也罢，



　　哪堪风萧萧？



　　终于回来了。古镇磁器口依然热闹得快要蒸发，江水依然不停地奔腾，并不因为我这段时间的离去而改变。穿过金蓉街，站在茶楼门前，我抬头看了看那雕花的木门和翻飞的幡旗，心中一阵刺痛。



　　我听见妈妈在里面吆喝的声音：“小灰!小灰，你过来，今儿都是小韵离家出走第几天啦？”



　　接着便传来小灰的声音：“兰姨，这都第五十五天啦!我说兰姨，您的心就软一下，打个电话召他回来吧!小韵还小，又没吃过苦，一个人在外边漂泊流浪，怪可怜的!”



　　妈妈说：“我何尝又不想叫他回来!我也给他发过信息，他理都不理，铁了心的要跟我斗下去……哎，我说小灰，你就别瞎忙啦，到明天咱就关门大吉了，你还瞎忙活个啥!”



　　小灰的声音略带哭腔：“兰姨……这么多年来，您就像妈妈一样待我们，这一散，我和小王就又回到孤儿的身份了；要是茶楼不开下去了，小韵回来上哪儿找您去呀？你说我们咋都这么可怜呢……”



　　感到无比奇怪，大熊也一脸诧异地看着我，看来他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一种预感，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于是我推开半开半闭的木门，跑进茶楼里，妈妈正托着下巴坐在柜台边，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好像几个月都没好好睡过一觉似的，眼圈黑得吓人，一张脸也憔悴不堪。



　　看到我进来，无精打采地拿着一只鸡毛掸子一直擦那已经不染纤尘的桌子的小灰眼里便闪出亮光，兴奋不已地大呼小叫：“小韵!小韵回来了!兰姨，小韵回来了!”



　　妈妈像给人从梦中推醒似的，脑袋从手上滑下，差点撞到桌子上去。她怔怔地看着我，嘴角嗫嚅着，鼻翼一鼓一鼓的，眉头一皱，便哭丧起来。哭毕，她绕过柜台，箭步流星地窜到小灰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鸡毛掸子，便朝我身上狠狠打下来。那只用软竹条做的掸子骨架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在我身上，火辣辣地生疼。



　　大熊和小灰见势不对，便上来劝解妈妈。妈妈毫不手软，反而下手越来越重，我的脸上、脖子里顿时浮现出淤红的血痕。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怔怔地看着妈妈高高地扬起鸡毛掸子，然后如雨点般落在我身上。顷刻间空中羽毛翻飞，像落寞飘舞的雪花。



　　看到我倔强的眼光，妈妈终于再也下不了手，一把将鸡毛掸子扔到门外，抱着我就是一顿嚎啕大哭。她哭得够了，才抹去眼泪，冲水房里嚷道：“小王，小王!兰姨都跟你说了不要再烧水了，茶楼不做生意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呢!快出来看你小韵弟弟，他回来了!”



　　小王便从开水房钻出脑袋来，一脸的煤炭灰，像一只画了胡须的小猫咪。他看到我，兴奋得连手都忘了洗，就跑过来紧紧拽着我的手，喜极而泣。



　　我选了张桌子坐下，疑惑地问妈妈：“妈，楼茶为什么不做生意了？”



　　妈妈叹了口气，说：“这一溜的老房子都要拆迁啦!建新房呗。”



　　我便更加疑惑了：“政府不是下令要保护这里的房子吗，说是当成文物来保护的呀!为什么突然又要拆迁了啊!”



　　小灰一脸伤感地说：“他们说这是危房，不能再住人，得拆了，重新按着原来的样子修建新楼层。楼层新建了，可这块地儿就不是咱们的了，往后这茶馆也就不是咱们的了。”



　　妈妈眨巴着泪眼，说：“小王小灰，你们赶快收拾东西走吧。从今往后，这里可就再也没茶客要伺候了。”



　　妈妈的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个熟悉的老人的声音：“谁说没茶客要伺候？难道我这老头子就不算你们兰舟茶楼的茶客了？”



　　我们循声望去，是隔壁的退休教师李大爷。两个月没见，他变得更老了，背更驼了，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的。他只顾走进来，自己挑了张靠窗的桌子，说：“来杯热茶。”



　　妈妈止住抽泣，淡淡一笑，说：“就算是茶楼的最后一位茶客，咱们也得好生招待，这是咱们开茶楼的规矩。小灰，沁茶。”



　　小灰便拿了紫砂壶，径直朝茶库走去。



　　妈妈叫住他：“别去茶库抓老茶了。楼上客厅里有一包今天刚从周记茶荘买回来的上好云雾茶，是新进的，质量上乘，去拿来给李大爷泡着。”



　　小灰便上楼去了。他们就像商量好似的，绝口不问我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都发生过什么事，我也跟大熊商量过，不能将我身陷传销组织的那件事提半个字。我只是问：“茶楼拆迁了，咱们要上哪里去住啊？政府有安顿住房吗？”



　　妈妈惨笑了一下，说：“政府安顿的住房，恐怕还比不上建筑工地的工人住的帐篷吧。前段时间跟你骆扬叔联系过了，他说让我们搬到他家的南山森林别墅里去住。他说反正那么大一栋楼，也就住他一个人，不搬过去就浪费了。”



　　我问：“那小灰哥和小王哥呢？”



　　给我这一问，小王和小灰就忧虑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神色。我突然灵光一闪，说：“不如这样吧，就让他们到骆扬的剧院里去做学徒，反正剧院现在还差演员。”



　　小灰眼睛一亮，欣喜道：“好啊!只要有地方住，不用再漂泊流浪就好!如果登不了大台，就算跑龙套，我们也愿意啊!”



　　我想，人生还真是戏谑。以前我一直对骆扬心怀深仇大恨，怪他一次一次伤害我，怪他害死了奶奶，怎料如今，却要去投奔于他了。到底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啊？



　　晚上，为了感谢大熊的救命之恩，我强留他在我家吃饭。吃完了饭，妈妈便一直忙于家当的收拾，能带走的都打好了包，不能带走的，就联系好买家来一并拖走。我看着那被收拾得空空荡荡的房间，旧迹斑驳的墙壁，纠结缠绵的电线，褪掉颜色的贴画，霎时间觉得无比凄惶。



　　我们刚收拾完东西，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水，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嘈杂声，好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砸门，哐当哐当直响。我和妈妈急忙下楼去，点了灯打开门，一群人便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气势凌人的中年男子便是隔壁退休教师李大爷的大儿子，在他旁边助威的年轻男子则是他的二儿子，他们显然是刚刚宽衣睡觉，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袍。



　　我们还没明白他们这大半夜的跑来造访所为何事，李大爷那大儿子便怒目圆睁地指着妈妈的鼻子辱骂道：“臭婆娘，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了呀!是不是茶楼要迁拆了，生意做不成了，心不甘情不愿，连老茶客也要害死啊？老头子哪天不来照顾你们家生意啊？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果然是这样!”



　　随即他身后那帮三亲六戚也跟着吆喝起来。妈妈被他骂得一头雾水，等他们闹得够了，她才镇住心，轻声问道：“李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



　　李大爷那二儿子怒火狂烧：“你们害死了人还装傻是不是？想不到竟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做了这么多年老邻居，却让你投毒害死老头子，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说罢，那群人便扬长而去。妈妈求知心切，一定要跟着去了解情况，我也想跟去，妈妈好说歹说才将我劝住，让我留下来好好看家。



　　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一夜未睡。听那李家两兄弟的意思，应该是李大爷出了事，我再细想，今天下午李大爷的确是上茶楼来喝过茶，不是会是茶出了什么问题，令李大爷丧命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开了这么多年的茶楼，还是头一回听说喝茶能毒死人的!我紧张得浑身哆嗦，想给大熊打电话，又怕惊扰到他，于是焦灼地在房间里踱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妈妈无精打采地从外面回来，她一进屋便一屁股栽倒在椅子里，也不说话，只是倒白开水喝，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双眼窝深陷得吓人。



　　我扑过去，不安地问她：“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大爷他怎么样了？”



　　妈妈一脸黯淡，无力地看了我一眼，才说：“李大爷他……他喝了咱们茶楼的茶，死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妈妈说的是真的。



　　妈妈接着说：“昨天晚上李大爷回去之后，觉得腹痛如绞，送到医院抢救无效身亡。医生说他是中毒身亡，并在他体内发现了葫蔓藤碱，进一步确认是食入了断肠草。待会儿咱们得把家里的茶叶拿去作鉴定，如果咱们的茶叶里真含有断肠草的话，咱们就得给予李大爷家人赔偿。”



　　听了妈妈的话，我只觉得这完全就是一出闹剧，茶叶里怎么会有断肠草？就算有，那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啊，而是茶叶商的责任。



　　我正这样想着，妈妈便上楼去。下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袋云雾茶。我抓住她，说：“妈，你不要去!你不能去啊!”



　　妈妈凄然一笑：“孩子，李大爷的确是在咱们茶楼喝了茶才出了状况的，咱们说什么也得给他的家人一个说法，对吗？如果认定这茶里的确是含有断肠草的话，咱们可以向周记茶荘讨公道啊。是他们把茶卖给咱们的。”



　　说罢，妈妈义无返顾地拿着茶走了。天就像坍塌下来一般，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猝不及防。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这件事，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尽快回来一趟。



　　不出一个小时，姐姐就回来了，她焦急地伫立在门口，一脸的落寞与惊惶。我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那个钟魁也在。他一边扶着惊吓过度的姐姐进来坐下，一边问我：“咱……咱妈她没事吧？茶楼到底怎么回事？”



　　我并不急于回答钟魁的问题，我更惊讶于他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咱妈？



　　姐姐见我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解释：“小韵，你不在的时候，姐姐跟钟老板结婚了。”



　　天啊，这两个月没回来，家里都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啊!茶楼面临拆迁，姐姐竟跟钟魁结了婚!我这才想起来，小灰曾经告诉过我，姐姐刚进入渝香子火锅店的时候是跟钟魁签过一份卖身协议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拆穿姐姐的这种令人心酸的行为，现在看来，跟钟魁结婚，也许倒显得结局圆满了吧。



　　姐姐沉默了一阵，突然紧抓着我的手，不安地问：“那隔壁李家两位大叔开口要多少赔偿金？他们……他们不会狮子大开口吧？”



　　我原以为姐姐回来以后可以多少替我分担点忧愁，现在看来她比我还要焦虑。于是我安慰她：“他们还没谈这事呢。现在妈妈拿茶叶去警察局鉴定去了，看到底是不是咱们的茶叶出了问题。如果真是茶叶出了问题，咱们可以告发周记茶荘，责任不一定是全部由咱们来负的。”



　　两个月没见，姐姐憔悴了许多，我并不懂她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但看她的状态，我就知道肯定很不乐观。我便上楼去给她拿水果，下楼的时候听到她正在和钟魁争执，好像涉及到钱什么的，于是我就躲在楼梯口后面听耳根。



　　我听见钟魁说：“你说这是招的什么横祸？算命的时候，先生不是说你有帮夫运的吗？我看你是有害夫运还差不多!我们这结婚才几天啊，火锅店就没了，给别人吞并了，赔了不少的钱，到现在还欠一屁股的债；现在你妈又这样给闹了一出，毒死了人，你那屁大点儿的弟弟又还在上学，挣不到一分钱，你说，要是人家真狮子大开口，要个几十百把万的，那还不算到我钟魁头上啊？”



　　姐姐语气孱弱，语调却一点也不退步：“你在这儿瞎吼什么啊，是个男人就把嘴给老娘闭上!你以为我妈她发了疯投毒害人啊？肯定是那批茶出了问题，等调查清楚了，自然是由应该负责的人来负这个责!你现在这里穷喊个啥？”



　　钟魁气势凌人：“你说得到是挺简单!你知道那周记茶荘的后台有多强硬吗？人家有区长撑腰，你江家算个屁啊!就算真是他捅的篓子，还不是得咱们来背!”



　　姐姐说：“区长算个啥呀!我姑爹还是市委副书记呢!哪个权力大啊？有权有势就可以胡作非为啦？”



　　钟魁冷哼道：“算我钟魁瞎了狗眼，娶了你这霉扫把做老婆!早知道这样，那还不如离婚算了，省得给我惹一肚子的麻烦!”



　　姐姐嘶吼道：“你他妈不就是想把老娘放鸡窝里下蛋去吗？行啊，我从你啊!满意了吧？可以不在这里大呼小叫了吧？你生怕我弟弟听不见啊？”



　　那钟魁便住嘴了。一时间我觉得惶恐不安，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钟魁对她这么凶，动不动就大动嘴皮子，他们这样生活快乐吗？等他们安静了半晌，我才佯装笑脸走出去，将一盘人参果放在桌上，说：“姐，吃点人参果。你看你，瘦得只剩皮包骨了，钟家没让你吃饱饭啊？”



　　钟魁听我这样说，狠狠瞪了我一眼，当我看到他那愤懑的眼神时，我竟然觉得无比满足。我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姐姐去他那个破火锅店打工，便是她泥足深陷的开端。要是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和妈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出去打工的。我觉得是我害了姐姐，要不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要不是为了供我上大学，她就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了。而我又做了什么呢？当我知道了她跟钟魁签卖身协议的时候，我除了沉默无语，我还能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我不能再对姐姐的事不闻不问了，便拽着她的手问：“姐，你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你说的鸡窝到底是什么啊？是不是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你说啊!你不能去啊!”



　　姐姐只是强颜欢笑，一个劲地摇头。可我知道她是骗我的，她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于是我冲钟魁怒吼道：“你他妈是个狗屁男人啊!你凭什么对我们江家指手划脚的啊？离婚就离婚，你以为我们在乎你这门亲啊!”



　　姐姐拽了拽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动气。她说：“小韵，你不要动气了，刚才你姐夫只不过是说的气话罢了，这几天火锅店也遇到问题，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了，心情难免会差点，你要理解他。”



　　我愤愤地看了他一眼，对姐姐说：“他要是敢欺负你的话，你就跟我说。咱江家也不是怕人的主!”



　　我们在焦急与惶恐中等了大半天，妈妈终于回来了。她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背也佝偻了，她无力地倚在门框上，像一位久经风霜的老人，脸上满是皱纹。我跑过去扶她，不安地问：“怎么样，鉴定的结果怎么样？”



　　妈妈忧郁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像蒙上一层灰膜似的，黯淡无光。她扶着门框走进来，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失去重心的样子。她坐下来，定了定神，才对我们姐弟俩说：“的确是咱们的茶叶里混有断肠草。李家两位大哥已经跟我私下谈好了，咱赔他们二十万。”



　　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惊道：“二十万？”



　　钟魁也惊得睁圆了眼睛，说：“他们凭什么私了？他们要赔偿，怎么不找卖茶的老板去啊？他们要是得理不饶人，咱也不怕撕破了脸皮，法庭上见去!”



　　妈妈说：“警察已经调查过周记茶荘了，证明他们新进的那批茶是没有问题的!怎么单单就卖给咱们的这小部分茶里出了问题呢？再说了，咱们家里一贫如洗，平时的收入都只够温饱，小韵的学费都还是东拼西凑的，哪来的钱请律师打官司啊？李家势力强大，打来打去还不是咱们自己吃亏。再说了，李大爷对我们恩情有加，没少照顾咱茶楼的生意，如今的确是死在了咱茶碗里，咱们欠他的，应该赔这个钱。”



　　听妈妈这样说，钟魁便无奈地坐下，抽出烟来兀自点上，狠狠吸了两口。妈妈看了看我，说：“小韵，你不用担心。茶楼这几年有几万块积蓄，反正茶楼也要拆迁了，这些桌子椅子、家具茶具什么的，也能卖上万把块钱，其他的再凑吧。”



　　姐姐看了看钟魁，看得出来她做了巨大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开口道：“妈，本来我那儿是有点存款的。但是您也知道，钟魁的火锅店没了，给人吃掉了，现在还欠着一大堆客户的债……”



　　妈妈打断她的话，说：“妈知道，妈不会为难你的。李家大哥也没说非要马上偿清，说是看在咱们邻居这么多年的份上，可以宽限一两年。”



　　姐姐和钟魁走了之后，我便替妈妈联系那些收货的买主。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是个男人了，现在家遇窘境，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决定不念书了，虽然我还没将这个想法告诉妈妈，我也知道她一定会坚决反对，但我真的不想再读下去了。那个学校，是个伤心的地方，每每想起那个自私得近乎变态的小卢老师，我就再没有返回校园的勇气。从此以后，我将努力地在骆扬的剧院里唱戏，挣钱还债。因为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虽然我竭力在电话中向大熊隐瞒这件事情，但这件茶毒案，很快便上了报纸，一时间消息不胫而走，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包括大熊啦、白亮和小康啦、小姑一家啦、骆扬啦，还有以前的一些老同学。这几天家里的电话都快被他们打爆了。



　　大熊、小姑和白亮更是第一个赶过来，并且都带了不少的钱。面对那些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铆足了劲掉眼泪。最后，小姑和白亮的钱我收下了，大熊的钱，我不能要。



　　大熊趁白亮离去、小姑到楼上看望妈妈的空档，极度怨愤地说：“我这是在帮你，不是在施舍你，你为什么不肯接受这些钱？”



　　我抓着他的手，说：“等这些家当都卖了，再加上自己以前的积蓄和小姑跟白亮送来的钱，也差不了多少了。妈妈说了，李家的人答应宽限我们两年，我以后不上学了，就去骆扬的剧院里唱戏，我不信我就还不起这点钱。”



　　大熊被我说得心都碎了，眉头紧锁，一脸的忧郁与哀伤。他喃喃说道：“小韵，我爱你，就让我们一起来承担所有的不幸，好吗？难道你真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你也跑了大半个中国，始终是没有找到邱焰。他已经离开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本来心里就十分憋屈，他这样一说，我的眼泪便唏里哗啦滑落下来。这些天来，我忍受了人生中的疾痛，早已经失去了面对生活的支柱。我想，若不是大熊及时将我从苦海中拉到岸上，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我欠大熊太多太多，所以，我不能再欠他任何东西，哪怕是物质上的。



　　他见我不说话，嗫嚅道：“如果你不肯再上学，那我也不上了，我要留下来陪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让眼泪恣意地流下。我定了定神，说：“大熊，你离开我吧。我是一个受命运诅咒的人，谁要是这样掏心掏肺地帮我，一定不得好死!小梅是，烟然也是!你知道吗，我真的害怕，我害怕你出事，现在每天我都过得提心吊胆的，我已经不能再让任何人为我付出了!我以前的同桌韩梅，她曾经把我从魔窟中放走，后来就死在血泊里；而烟然，他也用生命拯救了我，自己却被子弹穿胸。”



　　大熊站起来抱住我，说：“不会的，那些都只是巧合而已。我不能看着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你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想要保护你、舍不得让你受伤的人。你就让我和你做一对镂空雕刻的蝴蝶，纵使是永远陈设在一把小小的木梳上面，我也心甘情愿。”



　　就在我们纠结于这个问题的时候，小王和小灰来了。小灰一脸的不开心，一进门就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小王则拽着小灰的手，焦虑地看着他。看他们两个怪怪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小灰正要开口，小王拉扯他道：“小灰!你傻啊!以后咱又不愁吃又不愁穿，你还回这个破茶楼来做什么？现在江家已经是树倒猢孙散了，你还要回来吊死在这棵树上么？”



　　小灰则一脸愤怒地看着小王，说：“就你是条恩将仇报的小毒蛇!这么多年了，兰姨还亏待你了？她把我们当亲人一样对待，收留我们在茶楼里打工，要不是她，指不定你现在还在哪里睡桥洞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头雾水地问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说什么啊？”



　　小灰欲言又止，小王则是一副规劝小灰的焦急模样：“你傻啊!五十万，是我们两个打拼十年都挣不来的钱啊!多想想以后的日子吧，你还回来淌这潭混水做什么呢？小灰，你快跟我走吧。”



　　小灰一脸木然的样子，仿佛在做激烈的内心挣扎，最后，他从裤兜里掏出厚厚一挞钞票甩到桌子上，说：“小韵，这里有五万块钱，你看看能不能救救急，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我们哥俩报答兰姨这么多年的恩情的。”



　　我看着那沓红红的钞票，疑惑不解：“你哪里会有这么多钱？啊？你说啊。”



　　小灰支支吾吾地说：“这钱是我和小王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你就别问了。先拿去应急吧，毕竟我们也在这里打了六七年的工，茶楼就是我们半个家，产生感情了，出了这样人命关天的事，又怎么能袖手旁观？你就收下吧，收下了我们才好安心离去。”



　　我把钱塞回小灰手里，说：“你们两个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了，也就这五万块积蓄，我怎么能收呢？你们拿回去吧，将来还要养家糊口的。”



　　听我这样说，小灰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说：“小韵……都是我们害了兰姨，都怪小王财迷心窍，听信了那个姓龙的鬼话，受了他的唆使，把断肠草放到茶叶里面，是我们害了你……”



　　我顿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东西。我瘫坐到椅子里，大熊紧紧地扶着我的肩。我缓缓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愧色的小灰，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我把那叠钞票摔到他们脸上，撕心裂肺地吼道：“滚吧!拿着这钱滚吧!以后再也别来见我们了!”



　　小王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钱，凌乱地塞进衣袋里，然后拽着泪流满面的小灰慌不择径地跑了。我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倒在大熊怀里，泣不成声地说：“我们江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啊!”



　　大熊只是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不要难过了，无论如何，至少我还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虚弱的妈妈下楼来，她一只手给小姑扶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墙上，头发凌乱不堪。她轻轻问我：“小韵，你怎么了？怎么哭得这样难过？刚刚好像听到小灰的声音了，是他来了吗？”



　　我从大熊怀里爬起来，抹了把泪，摇头道：“不是。是一个新茶客，他不知道咱们关门了，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妈妈便转身要上楼去。这时，一帮人闯了进来，我仔细看了看，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跟李家兄弟一起前来闹事的那帮三亲六戚。李老大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说：“我看你们也赔不起这二十万，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大伙儿听好了，破船还有三斤钉，这些桌子椅子的，凡是你们看中的，就只顾搬去，算是我们兄弟俩送给你们，作为这两天你们为家父的事奔波的酬劳。”



　　妈妈再也无力跟他们争辩，只叫小姑扶她上楼去。我也呆坐着，拿李家兄弟没有办法。倒是大熊暴跳如暴地朝他们吼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他们也不过是被人陷害罢了，你们就忍心把这样一对可怜的母子逼上绝路吗？”



　　那李老大面容狰狞地嚷道：“你横个啥啊？难不成他们投毒害人还有理了？我们家老头子可是有退休金的，只要他们赔二十万，算是便宜他们了。”



　　我也不去听他们争执，我只是好奇，妈妈不是说李家兄弟答应宽限我们两年吗？看眼前的情形，妈妈应该是为了安慰我而骗我的。我无奈地看着他们风卷残云般将我的家扫荡一空，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大到桌椅茶柜，小到茶杯碗筷。顷刻间，偌大的茶楼，便空无一物了，只有墙壁上那副鹤松石竹国画，掉了一只角，凄然地在从窗户刮进来的江风中颤栗。

　…… 第三十八章 湮灭 ……



　　秋风萧萧催人瘦，



　　正是月圆时候。



　　虫鸣无故惹离愁，



　　觥筹酌残酒。



　　瑟瑟寒意几时休？



　　此景却似，江南水清波柔。



　　跟大熊认识一年多，我还是第一次踏进他家。他弟弟林明生了病，我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不闻不问。他家还算得上小资，标准的三室一厅，每间房都挺宽敞，最重要的是外面有一个大大的阳台，阳光就不偏不倚地坠落在那里，洒下一片金黄。我也来不及多看，便紧随大熊走进林明的房间。



　　当我第一眼看到林明的时候，我就能感应到，他真的是病了。他穿着条纹睡衣，双手抱膝静坐在床上，两眼呆滞地盯着挂在窗棂上那串被风摇得叮当作响的风铃。那是一只将各种各样的贝壳串连起来的风铃，漂亮而别致。



　　大熊沉郁地说：“小韵，你去跟他聊聊吧。”说罢，他便带上门出去了。



　　我轻轻走过去，坐在床畔，林明宛若没有看见我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盯着风铃看。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他突然一个激灵，像被火烫了似的，瑟缩着躲到墙角去了。



　　我笑道：“小明，你不认识韵哥哥了？我接你放过学啊，你还跟韵哥哥睡过一晚呢，你不记得了？”



　　林明的瞳孔里闪出恐惧的色彩，浑身颤抖。听大熊之前的描述，林明应该是受到过外界强烈的惊吓，导致心理产生阴影，却苦于他一直不肯开口讲出来，所以连医生也拿他没有办法。我看着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林明，想起以前那个活蹦乱跳、话题范围广泛得让我都羡慕的林明，心里揪得厉害。



　　我爬到床上，伸出手说：“小明，你不是很喜欢讲宇宙的起源吗，你再给韵哥哥讲一个，好吗？”



　　林明看我上了床，猛然尖叫道：“不要啊!你不要过来啊，好痛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就像找到突破口似的，追问道：“什么好痛？小明，你告诉韵哥哥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我，突然扑到我怀里，蜷缩得像一只小猫，周身发抖。良久之后，他才哆嗦道：“韵哥哥，我怕，我没有神经衰弱……为什么爸爸哥哥他们把我当疯子……我只是不敢跟他们说……”



　　听小明这样一说，我便从怀里拉起他，问道：“小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韵哥哥说，你相信韵哥哥好吗，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帮你。”



　　当小明一五一十将他遭遇到的事情告诉我之后，我懵住了。我的心里像窝了一团烈火，灼烧得厉害，那一刻，我只想杀人。末了，我只能安慰他：“小明，你是个男孩子，你要坚强点。不瞒你说，韵哥哥跟你一样，小时候也跟你有过同样的遭遇。但是韵哥哥一直尝试着忘记它，并不把它当成人生中的劫难，而是把它看作让我成熟的磨砺，这样，我便有了挺起胸膛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眨着眼睛看我，说：“韵哥哥真的也遇到过？那你是怎样做到依然生活得这样快乐的呢？”



　　我笑了笑，说：“当时韵哥哥也跟你一样，萎靡不振。但是韵哥哥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在他们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自己在暗地里也哭过不少鼻子呢，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元气的。其实人这一辈子是很短暂的，我们往往是固步自封，被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绊住了脚步，迈不开踏往明天的步子。而当时间无情地过去了，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自己走过的路，我们会发现，其实从前那些致命的执着，是很傻很傻的。”



　　听了我的话，小明突然精神矍铄地说：“我也要跟韵哥哥一样，笑着活下去。我要让邪恶的坏人知道，我是摧不垮的小铁人。”



　　我欣慰地看着林明，他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灵气，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呆滞与迷茫。我知道，一旦心里这个结解开了，他的症结也就解除了。他像一只敏捷的猴子跳下床，踏着拖鞋拉着我的手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忽然他回过头来对我嘘了一声，轻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我点点头，随他一道走进客厅里。大熊正焦头烂额地蜷在沙发里，抱着一只维尼熊发呆。他扬起一张憔悴的脸，看到眼前快乐得像小鸟一样的林明，眼睛里立刻放出亮光，透露出他内心难以掩饰的激动。



　　林明说：“哥，我没事了，拜托你把那一帮医生都打发走吧，我没病，我真的没病。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大熊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眼前叽叽喳喳的林明，又看了看我，我朝他微笑着点头，示意他放下心来。大熊突然猛地将维尼熊扔出老远，从沙发里蹦起来，那动作简直就是林明的成人版，活像一只猴子。他扑闪过来紧紧抱住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小韵，你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救星下凡!那么多专业的精神科大夫都拿弟弟没有办法，而你却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弟弟交给了我!你要我怎么感谢你呢!”



　　我正想说举手之劳，大熊湿湿热热的唇已经封住了我的嘴巴，他疯狂地吮吸着我的舌头，令我缓不过气来。我的余光瞟见小明正小人鬼大地在一旁假装捂着眼睛，其实两只眼睛正透过指缝看着狼狈的我，嘴里还坏坏地说：“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熊吻得累了，才放开我，拉我在沙发里坐下。我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子，他笑的时候，那只酒窝里面便盛满了甜蜜。那一刻我想，就算全世界都离开我，至少大熊不会。还有谁比大熊值得让我放下所有忧伤去依靠呢？也许不能依靠到天荒地老，但我却深深感到，至少可以依靠一生。



　　我把头靠他肩上，喃喃地说：“我愿意跟你做那对镂空雕刻于木梳上的蝴蝶，虽然只是陈设，却能隽永。”



　　我接受了来自大熊的那笔救助金。因为小明的事情，我已经不能再去骆扬的剧院唱戏了，更不能和妈妈搬到他家去住。我原以为骆扬已经改邪归正了，不再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我没有想到，一切都只是我的设想，因为我根本没资格要求别人去改变什么，邪恶始终是邪恶，不可能因为我的一番臆想就倍行善事。



　　但这件事情我只能埋藏于心底，我不能告诉大熊。那天在大熊家里跟林明交谈的过程中，他透露了他的不幸遭遇。有一次他去江北新区春韵剧院看完戏回来，在月亮河边被一名男子绑架，并被那名男子残酷地夺走童贞，惨遭蹂躏。当林明告诉我这个真相的时候，我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毒虫咬了一口。那时候，我的脑海里只能闪过一张脸，那便是骆扬。我想，除了他以外，别无他人，会再做出这样毫无人性的事情来。



　　我正这样想着，骆扬便打电话来了。我接通电话，朝那头怒吼道：“你打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呢!”



　　骆扬在那边一头雾水地说：“小韵，你怎么了，发什么神经啊？我找你是想问问你到底需不需要帮忙的，茶楼中毒事件我也知道了，听说死者家属要求赔款二十万是吧？你要是筹不到钱，尽管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我嘶吼道：“你就别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了!算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痛改前非，安安分分地做人，本本分分地开剧院，可我没想到，狼永远是狼，是学不会做狗的!”



　　骆扬显然更加迷惑不解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茶楼就要拆迁了，你们东西收拾好没有啊，等收拾好了我开车去接你们。”



　　我冷哼道：“你就继续装好人吧，鬼才愿意搬你那儿去住!”



　　骂毕，我狠狠地挂断电话。听到我怒气冲冲的声音，妈妈在房间里连连咳嗽道：“小韵，你在跟谁发脾气啊？”



　　听见妈妈的呼唤，我急匆匆地跑过去，坐在床沿上，看着妈妈消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心都碎了。自从遭受到小王丧心病狂的背叛以及李家连连催债，妈妈便怄得病倒了，请了医生来看，说是气血攻心，喝点降气血的药水就好了，不碍大事，但不能再动气了。于是我抓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是白亮，他没事跟我闹脾气。”



　　妈妈嗫嚅着苍白的嘴唇，焦灼不堪地说：“是不是李家的人又催债来啦？啊？韵儿啊，你就别去药铺给妈妈抓药啦，医生都说了，只是气火冲心嘛，妈不气就是了，你把钱攒下来，拿去还债吧……”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丢了一句“我去给你熬药”便捂着嘴跑出去了。我跑到厨房里，倚着门框坐到地上，掩面大哭。我不知道该骂天还是该笑天，这出悲剧写得糟糕透顶了，太让人措手不及。原以为骆扬是真正已经改邪归正了的，就算茶楼拆迁，我们至少还会有个避难的场所，可现在，我们已经无处安身了，而妈妈又身负重病，难道老天真的要残忍地看着我们母子俩露宿街头，才甘心吗？如果是我上辈子做了太多恶事，这辈子生来赎罪的，请别把罪债降临到妈妈身上，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好了，如果我承担不住，就将我的生命收回吧，这样，我就再也不欠谁的了。



　　就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嘹亮的汽笛声，不一会儿，便有人踩着木板楼梯咯噔咯噔地上楼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一阵阵紧张起来，我能预感到那就是骆扬。果然，他很快便将头探进来，看到我正坐在厨房门口，惊慌地跑过来扶我，不安地问道：“小韵……你，你怎么了……”



　　我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塌在地上，骆扬也拽不动我，便只顾跑去关煤气，我这才闻到给妈妈熬的中药都糊了。骆扬关了火，蹲在我面前，关切地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样魂不守舍的？你别吓我啊，是不是你妈出什么事了？”



　　我只是默默无语。骆扬好像感到事情不妙似的，站起来便向妈妈的房间跑去。我慢吞吞地跟着他走过去，妈妈已经安静地睡着了。骆扬舒了一口气，说：“小韵，你真的是把我吓死了。没事你发什么愣啊，药都煎糊了。得了，以后也别煎这中药了，跟我搬过去之后，我找最好的心血管医生给你妈治病。”



　　我无力地倚在门框上，憋足了底气朝骆扬吼道：“滚啊!你滚啊!你来做什么？你这个魔鬼!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这一吼，妈妈便被我吵醒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睛，抽动着嘴角问道：“你们在吵什么……骆扬来啦……东西都收拾好啦，可以搬了……”



　　我接过话头：“搬什么搬!谁要跟这个恶魔走？”



　　骆扬被我一骂，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试探着问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一回来就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在剧院唱戏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你能告诉我你这趟出走都发生什么事了么？上次我看了报纸，你怎么跟那暴牙龙扯上关系了？啊？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我冷笑道：“你就别在这里狐狸笑豺狼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开着你的车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骆扬扑过来扳着我的肩，说：“好啊，就算你要给我冠以罪名，你也得告诉我，我骆扬这是犯了哪一条啊？你这样空口无凭的，你让我怎么口服心服？你倒是告诉我，我是犯了七大律例里的哪一条啊，是杀了人，放了火，劫了财，还是强暴了民女？”



　　我甩开他的手，说：“你要我说我还真说不出口，我都替你害臊!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一把年纪了，都越了三十岁这道坎了，你怎么还不定性呢! 人家小孩子童真无邪的，你真要毁了人家你才开心？”



　　骆扬紧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别再提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事儿的么……”



　　我看了看妈妈，她似乎听不明白我们说什么，只顾闭上眼睛休息。就在我和骆扬僵持的时候，楼下传来大熊的声音：“小韵……小韵!我找到房子啦，价格和房间都不错，我去看了一下，挺好的……”



　　随即，他大步跑上来，踩得木头地板咯吱作响。大熊看到骆扬也在，便止住了一脸的尖奋，把一张照片给我，说：“你看，这是我拍的那房子的照片，在云霞路十二号，虽然巷子是深僻了点，但条件还不错，你跟兰姨就将就着搬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以后找到更好的再换。”



　　我笑了笑，也不看那照片，对大熊说：“我不用看，你帮我们找的房子，我能放心。反正东西也都卖完了，就剩几块遮羞布了，轻装简阵，说搬就搬。”



　　妈妈被大熊惊醒，一脸疑惑地问我：“我们去云霞路做什么？不是要跟骆扬去南山住的吗？”



　　我笑着对妈妈解释：“妈，骆扬他是大老板，家里随时都要迎接贵客，如果我们搬过去，会打扰到他的。所以我们还是自己出去租房子吧，虽然是破旧了点，但总比住桥洞的好。”



　　妈妈焦虑地说：“孩子，咱们已经身无分文了，哪交得起房租啊!再说了，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开学了，你学费都还成问题呢……”



　　“我不上学了!”我抢过话头，瞟了骆扬一眼，说：“我决定跟骆扬学戏，边学边登台……您看我一直喜欢唱戏，说不定我还能成为第二个骆扬呢……”



　　妈妈叹了一口气，哀伤地闭上眼睛。大熊看了看我，说：“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大熊转身正要退出房间，突然骆扬猛然扑过去，拽着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门上，咆哮道：“你是谁，你是谁!你凭什么带我的小韵走？”



　　大熊也不甘示弱，一个反手便逮住骆扬的领带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一圈，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怒眼圆睁：“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说出来，你就把我当傻子!我只不过是给小韵面子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害了我弟弟啊？那天我弟弟跟小韵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在门外听，他就是在你们剧院门口被人绑架的!绑架我弟弟的人肯定就是你!你这个畜生，连小孩儿都不放过，今天我就勒死你，替我弟弟报仇!”



　　大熊的话令我极度诧异，他竟然偷听了我和林明的谈话，并且一直没有当面戳破我，原来是顾及到我的感受。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簌簌滑落下来，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疯子，又看了看一脸惶恐的妈妈，我朝他们吼道：“滚啊!你们要打架出去打，别在这里打扰我妈妈!”



　　骆扬被大熊勒得喘不过气来，嘶哑着声音说：“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江韵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的，他小时候就跟我上过床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我上过床了，做了我的老婆了……”



　　大熊一拳重重地打在骆扬眼睛上，立刻便出现一块淤黑。大熊啐了一口，愤愤地骂道：“你这个变态佬，给老子住嘴!凭什么说江韵是你的，真他妈不要脸!”



　　我惶恐地看着失态的大熊和骆扬，又看了看妈妈，她一双深陷得吓人的眼睛睁得浑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说什么，却又因为一口气咽不下去而讲不出口，两颊青筋暴突，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我吓得两腿发软，连忙跑过去替她抹着心口，好让她把卡在喉咙的那口气咽下去。可妈妈的眼睛却越睁越大，一缕发丝凌乱地含在嘴里，喘息声越来越重，最后，一口淤血喷了出来，被单上、我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血斑。



　　当我意识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大熊和骆扬发现情况不妙，也都放开对方，一齐扑过来跪倒在床前。我只管抱着妈妈痛哭，无力地朝他们吼道：“滚啊……你们滚啊……”



　　骆扬一脸惧色地出去了，大熊却坚持留在我身边。等我抱着妈妈哭得够了，他才坐到床沿上来，紧紧搂着我的肩。我泪眼婆娑地望了他一眼，打着泪嗝说：“妈妈没了……妈妈没了……”



　　大熊也眨着泪眼，一言不发地守着我。我哭丧道：“是我气走了妈妈，是我气走了妈妈!她看我这么不听话，所以不要我了!我真不孝!”



　　当我眼看着妈妈被送进火葬场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哭得跟脱了水似的，小姑、姐姐、白亮和大熊他们都劝我不住，只得任我长跪在地上痛哭。要我怎样接受这样的事实啊!我怎么能忘记那个为了我茁壮成长而呕心沥血一生的妈妈啊!她就这样撒手人寰，留下我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思？我自责得想要自杀，我知道是我气死了妈妈，她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却没有一天让她开心过。我不配做她的儿子，我不配。



　　当火葬师把那只汝窑的雪白色骨灰盒交到我手里时，当我的手触到那冰冷的瓷面时，我的心都碎了。躺在盒子里的那一捧骨灰，就是我的妈妈么？突然我想起小梅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人死了就是一捧骨灰，哪里还有来世啊？



　　我最深爱的妈妈，就这样灰飞湮灭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证明，我是可以冲破世俗去坚持自己的爱的；我还没来得及向她保证，我是一个好儿子，虽然我坚持自己的道路，但我却是深爱着她的，我并不想忤逆她。可现在，她再也看不到了。难道，这一切都是上天为了惩罚我，才让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我吗？



　　我怀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踉踉跄跄地走回被人扫荡一空的茶楼，雕花的木门残破不堪，大概是给上次前来讨要公道的李家兄弟砸破的，那面绣着“兰舟茶楼”的幡旗也被人拽下，悲怆地躺在阶下。那是妈妈亲手绣的字啊，我还记得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面，妈妈穿针引线了好几个夜晚，才一针一线地缝好那面字迹绢秀的幡旗。茶楼的名字是按妈妈的名字来命名的。



　　汪若兰。



　　我的妈妈，汪若兰。一个耐得住十几年冷壁孤灯、孤裘冷枕的女子，一个为了儿子而付出青春的女子。她已经不在了。我摇摇晃晃着上楼，姐姐正在妈妈的房间里收拾她的遗物。她抱起床上那染了鲜血的被子，一个转身，看到我正杵在门口，给吓得尖叫一声，抹着心口说：“你干嘛像个幽灵似的立在那里？你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做什么？还不放到箱子里去？来帮姐收拾妈的遗物吧，收拾完了跟姐走。”



　　说罢，姐姐便抱着被子往楼下走去，想必她是要将遗物扔到开水房的火炉里一把烧掉吧。我双脚不长根似的摇晃着飘进房间，梳妆台上的金边相框里，妈妈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用一条妈妈生前最喜爱的丝巾将它细细包裹起来，连同旁边那张爸爸的黑白照片一起放进旅行包里面。我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只能徒增我对妈妈的想念而已，我留下一张照片也就足够了，其余的，就全部付之一炬吧。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影恍然出现在门口。是大熊。我知道他担心我，但是又怕惊扰我，所以一路远远地跟着我。他轻轻地走进来，蹲在我前面，啜泣道：“小韵……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兰姨……如果不是我在那里跟骆扬发生争执，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我截断他的话头：“是我自己。一切都怪我自己。是我胡作非为，是我一意孤行，是我桀骜不驯，是我大逆不道，把妈妈气走了。”



　　大熊看我哭得两眼干涸，面无表情地应话，他便站起来，将我的头轻轻抱在怀里，说：“小韵，以后让我来代替他们两个爱你，好吗？”



　　我知道，大熊指的是妈妈和焰子哥哥两个。妈妈已经走了，焰子哥哥也销声匿迹，我心已死，万念俱灰，已经再无勇气去谈爱字。我想大概是我不配，爱不应该这样残忍，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搭进去，如果真要这样的话，那爱，到底又算什么呢？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挣脱大熊的怀抱，喃喃道：“对不起，大熊，我不得不食言了。我不能跟你做那对镂空雕刻的蝴蝶，代价太昂贵了。大熊，既然缠绕着的风筝线已经解开，我们何必再魂牵梦萦，我们也应该解开心结才是啊。我心已死，就像坠落的风筝，再无飞翔的希望。”



　　大熊想要说什么，姐姐上来了。她看到大熊，便淡然一笑，说：“来，大熊，你帮媛姐把这架床卸了。上次奶奶去世的时候有焰子在，现在焰子也不在了，还好有你，大熊。”



　　大熊便无言地从姐姐手中接过钳子和羊角锤，嘭嘭嘭嘭地开始卸床。我坐在梳妆台前的高脚凳上，看着大熊一块一块将那只杉木床卸下来，在他扯开床垫的时候，一张褪色的照片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是一个陌生男子的照片，已经被床垫压得变了形，还沾了一把木灰。



　　姐姐跑过来拽起照片，疑惑地说道：“这人是谁啊？他照片怎么在这里？”



　　我也惘然。妈妈把那样一张照片藏得这么隐蔽，说明它一定很重要，或许里面还隐藏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不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秘密，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



　　姐姐一把将照片扔到垃圾篓里，对大熊说：“行了，大熊，你再把这些木头板子拖到楼下水房里去，扔火炉里烧了。”



　　大熊便听话地扛着那笨重的木板下去了。他俩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将妈妈的遗物都清空了，房间里空无一物，就像被人扫荡一空似的，只剩下无尽的凄惶迂回盘旋在空气里面。



　　姐姐提着我的行李，说：“小韵，跟姐姐走吧。你已经无处可去了。”



　　我噙着泪水望着她，打着泪嗝说：“不，我不去。我不喜欢跟钟魁住在一起。”



　　大熊接过话头：“那……那你上我家住去吧，我家房子宽……你可以……你可以跟小明住一间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漂泊无依的游魂野鬼，到哪里都是一样，魂游物外，六欲皆空。我想，此刻的我正好适合出家，佛法无边，海纳百川，宝轮寺也许是个好去处。



　　其实去处是有的。小姑也一直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只是一时之间，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或许我哪里都不想去，因为妈妈不在了，去哪里都是索然无味的。这么多年来，我跟妈妈相依为命，任何人都代替不了她。



　　跟他们僵持了许久，我是不能住到大熊家的，只能去姐姐家里，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并不喜欢那个钟魁，但毕竟他是我的姐夫。



　　大熊尊重我的选择，兀自悻悻离去。我锁好门，便头也不回地跟姐姐走了。我们打车来到杨家坪的一条小街，姐姐说，火锅店没有了，只能住在钟魁的老家。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外面是许多摆路边摊的小贩，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很多卖烧烤的，整条小街烟熏雾绕。姐姐的家在一栋破旧的民房二楼，墙壁上原本是白色的瓷砖，已经附上一层厚厚的灰尘，防盗网上满是外面飘来的烟尘，黑糊糊的一片。



　　进了门，小家布置得还算不错，比起外面的肮脏龌龊来，好出几倍。我顺带着问了一句：“姐夫呢？”



　　姐姐给我倒了杯胖大海泡的水，说：“他出去跑账去了。这几天忙妈的丧事，把他也累得够呛的，回来还得去跑去筹钱还债。想想人生还真是无常，从前他是多么风光啊，开一家声名远扬的火锅店，怎料一夜间变成市井小民。”



　　我冷笑了一声，呷了口胖大海，润了润这几天哭哑了的嗓子。



　　突然我电话响起，我一看，竟然是邹哲轩打来的，不免觉得有几分意外，接通电话，那头便传来他急迫的声音：“喂!江韵!你家怎么封了啊？找你找不到呢，你们搬哪儿去了啊？”



　　听他这样一说，我料想他是回重庆了，惊讶地问道：“你……你这么快就回重庆来了啊……开学不是还早吗？”



　　邹哲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笑道：“这不是想你们了吗，所以就提前返校了。也没给你打电话就跑到你家去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知道等我的竟然是一纸封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的茶楼要拆迁啊？”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说来话长了。我现在在我姐姐这里，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是什么，这样吧，我把电话给我姐，让她给你说详细地址，你自己打车过来好了。”



　　我便把手机递给姐姐，她一脸诧异，顿了半晌才对着电话讲了一个地址，又重复了几次，确认大头轩能记住，才挂了电话。姐姐一脸疑惑地问我：“他……他怎么来了？我都结婚了，他还来干什么？”



　　我也无心去想这些事，只是无力地说不知道。姐姐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我说：“他来就来呗，你紧张什么呀？”



　　姐姐便勉强笑了一个，讪讪地说：“哦，没有没有，我是在想，待会儿该做点什么好吃的来招待他。”

…… 第三十九章 重逢 ……



　　落木飘零，恍然秋已尽。



　　故人难寻，素颜化薄云。



　　锦书难寄，鸿雁悲鸣，



　　春花灿烂又别君。



　　邹哲轩赶到姐姐家的时候，姐姐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好菜。两个月没见大头轩，他可是一点都没改变，一头松针发，一双菱形眼，一对匕首眉，炯炯有神。我心里明白，他这么早急着回重庆，是为姐姐而来的。所以当他知道姐姐已经结婚之后，神情颇为沮丧，但马上就露出笑脸，一边啃排骨一边说：“结婚好啊，结婚好啊，以后不用一个人漂来泊去的了。”



　　姐姐苦笑了一个，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大头轩，以前是媛姐不好，你那样帮媛姐，我还三番五次跟你发脾气。像你这样好的男孩子，以后一定得找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做老婆才可以。”



　　邹哲轩也苦笑了一个，嘿嘿道：“我？我还早呢，我的理念是男人先事业，后家庭。媛姐，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了，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



　　邹哲轩这才想起茶楼拆迁的事，问我道：“江韵，你家茶楼拆迁了，那你们以后住哪儿啊？还有兰姨呢，怎么没看见她呀？”



　　我和姐姐便沉默了，只顾垂下头刨饭吃，也不回答他的话。倒是他自己一个扭头，看见了墙角那套组合柜上妈妈的灵牌和骨灰盒，一口饭包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一双筷子叮咣掉到地上。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泪眼蒙蒙地说：“对……对不起……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才两个月，怎么这样振憾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啊……”



　　我看着激动的邹哲轩，心里倒是平静如水。我反过来安慰他道：“别说了，世事变迁呗。快吃饭吧。”



　　邹哲轩却一推饭碗，不吃了。我知道他不仅仅是因为妈妈的过世而难过，更多的是为姐姐的结婚，因为我知道，他是深爱着姐姐的，我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所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任他由他了。



　　姐姐一边镇定地吃饭，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大头轩，你听媛姐说，你以后不要再为媛姐任何傻事，以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以后一定要走正道，堂堂正正地做男人，知道吗？”



　　我讶异地看着姐姐，不明白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的表情十分严肃，我也不好直接问她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大头轩只是沉默着双眼垂泪，我知道他一向都是个硬汉子，流血不流泪，所以我想，他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姐姐接着说：“媛姐也不是什么芳华绝代的人物，平凡女子一个，缺点一大箩筐，还是牛脾气，真没什么值得惦念的。你赶紧吃饭吧，吃完了赶快离开，免得老钟回来撞见了又要找你麻烦。上次他吃了你一拳，他心里还窝着一把火呢。”



　　听姐姐这样一说，邹哲轩便从地上拾起筷子，在衣袖上一擦，便疯了似的扒饭。突然间我觉得大头轩真的很可怜，同时又很敬佩他的忠心不二。



　　吃完了饭，邹哲轩临走的时候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来？”



　　我叹了口气，说：“我不回去了。我不上学了。”



　　他吃惊地望着我，问道：“为什么？你可不能一蹶不振啊!”



　　我也不跟他多说，反正我心已决，任何人都改不了我的决定。他看我一副决绝的模样，便也不多问，只是说：“随你自己吧。并不是上了学才有好的出路的。以后咱们还是好朋友，一定要多联系。”说罢，他便下楼去了。



　　按照我的初衷，我是要将妈妈的骨灰带巫山青龙湾老家，跟爸爸合葬的。姐姐也没有什么异议，也觉得应该这样，便一口答应了。第二天一大清早起来，她便把我送到长途车站，替我买了票，又塞给我一些钱。



　　我把钱还给姐姐，说：“姐，我不要你的钱。你跟姐夫现在还欠着账呢，我不能拖累你们。我自己还有一点钱。”



　　姐姐二话不说，只顾把钱塞到我的旅行包里，说：“你有个屁钱!钱都全拿去喂李家兄弟那两张大嘴巴去了，现在还欠着一大笔呢!真是比窦娥还冤，这年头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千年在!”



　　我看着义愤填膺的姐姐，也不好再说什么。姐姐抓着我的手，说：“小韵，现在妈妈也不在了，姐可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一定要快去快回，知道吗？虽然平时姐拗不过你，但这次你一定要听姐的，李家那笔债由我来还，你回来继续上学，姐砸锅卖铁也要送你!”



　　我正想说什么，姐姐抢先道：“你什么都别说，妈走了，姐姐如母!好了，快上车去吧，自己路上保重。”



　　说罢，姐姐掉头便走。我看着她孱弱的背影，一头长发像无根的野草在风中飘扬，她走路的时候无精打采，仿佛随时都会被行人撞倒。我想，她跟着钟魁，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



　　列车出发了，开往那个不知道是快乐还是悲伤的地方。也许一切悲伤的源头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是时候该回去做个了断了。我像被人抽掉筋骨一样瘫软在座位里，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好几个小孩儿都怯生生地看着我。通过列车的后视镜，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很是怕人，脸也因为哭得太多而畸形了，一半脸大，一半脸小。



　　我缓缓闭上眼睛，希望可以隔绝别人那些扰人的视线。可刚一闭眼，我又陷入另外一个悲伤的世界。我看到了妈妈，她依然端坐在柜台边，拎一只计算器嘀嘀哒哒地按着算着，无比投入。我还看到了焰子哥哥，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带着干爹出去旅游了两个月，现在，他们回来了。之前所有痛苦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现在，梦醒了，他们都还在我身边。



　　想着想着，我便进入梦境。一觉醒来，列车已经抵达终点站，我仓皇地随着人群下车，我又想起第一次回老家，焰子哥哥就穿着他过生日我送他的那件浅褐色衬衣来接我，衣袖高高卷起，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可我一眨眼，才恍然明白，他再也不会在那里等我了。



　　我紧抱着妈妈的骨灰盒。那是一只白色的汝窑瓷盒，上面印着淡蓝色的荷叶，四只角上还分别雕着荷花。妈妈生前喜欢荷花，说荷花贞洁高雅，更有超脱红尘、得道成仙之意。于是，我特意到殡葬馆里为她精心挑选了这只骨灰盒。



　　穿过那条蜿蜒如蛇的田埂，越过山脉，再下一个小山坡，就能看到青龙湾了。我的心情无比激动，我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怀里的妈妈一定也像我一样，难以掩饰那跳激烈跳动的心。妈妈生前是那样爱爸爸，几乎每天都要看着爸爸的照片，对他缅怀一番。生而同巢，死而同穴，我想，这应该是妈妈最好的归宿。



　　当我走下小土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青龙铁索桥上。一阵阵江风吹来，铁索便左右摇晃，可那个身影却犹如定海神针一样矗立，纹丝不动。



　　为了证明我没有看错，我揉了揉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望去的时候，熟悉的身影依然矗立在桥中央，像一座坚固的雕塑。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欢，只要能证明这是真的，就算面前是一个无底深渊，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那不就是我日夜企盼的人么？那不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么？那不就是我跑了大半个中国，不顾一切艰难险阻去寻找的人么？如今，当他活生生地站在桥上的时候，我却喊不出声来。我只能沿着铁索桥走过去，也不再畏惧脚下摇晃的铁索，也不再心悸于江上滔滔的流水，只是义无返顾地朝前走着。



　　是他，真的是他啊!多么熟悉的背影!一身素色，宽阔的肩膀，高高的个头，壮实的腰身，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我嘶哑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焰子哥哥!”



　　眼前的背影便如醍醐灌顶般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忧郁到极致的脸，忧郁得几乎麻木，一双眼睛又肿又红，泪痕满面。为何我的焰子哥哥伤心到这个地步？难道也是思念磨人么？是他想我想得如此消瘦颓废、枯槁憔悴的么？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激动而说不出来。我看到他也跟我一样，手里捧了只黑色的盒子。我还没看清楚那个盒子到底是什么，他便朝我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像咆哮的猛兽。



　　就让我们的泪水融入长江吧。就让我们所有的忧伤与不幸付诸流水吧。就让这呜呜咽咽的流水声与哭泣声，互相杂糅再也分不清楚吧。



　　我从他怀里蹭起来，响亮地给了他一耳光。他愣愣地站着，任我打骂。我哭了许久，才镇静下来，歇斯底里地说：“你不是不暴露你的方向吗？怎么又让我寻着了？偏偏在这时候？你这个挨千刀的，把你推到长江里喂鱼，鱼都嫌你酸的家伙!你以前信誓旦旦的诺言哪儿去了？都记水瓢上去了啊？你跑啊，你再跑啊!你他妈再让我绕半个中国去找你啊!让我绕半个地球更好，再让我陷入更深的龙潭虎穴更好!”



　　我正骂着，焰子哥哥猛然在我前面跪倒，涕泪俱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骂街的泼妇，只管自己一吐为快，完全不顾焰子哥哥的感受。末了，我扶起他，说：“我妈走了，我回来安葬她的骨灰。”



　　听我这样一说，刚刚才止住眼泪的焰子哥哥，又汹涌地哭了起来。哭得累了，他才有气无力地说：“我妈也走了，我也是回来安葬她的骨灰。”



　　我怔住了，半晌才问他：“那……那干爹呢？”



　　焰子哥哥的神色便更加悲伤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桥板上，说：“爹他……爹他早就走了。”



　　焰子哥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感到一阵眩晕，再也站不住脚跟，攀着铁索坐在他身边，紧紧靠在他身上，仿佛一个不小心便会掉进滚滚长江。



　　焰子哥哥接着讲道：“在移民搬家的那天，我们本来已经把行李都顺利搬出来了，可他突然想起把你爹的灵牌落在家里了，便不顾我的阻拦，一瘸一拐地赶回已经被淹没半人高的房子里，加上房子本来就很破旧，被水冲击，整个屋脊就垮下来，将干爹和北北埋葬在水里……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把悲痛欲绝的我接到她家，也就是河南郑州。并且我接受了小卢老师的帮助，学籍已经转到浙江大学。谁料祸不单行，前不久我妈在车祸中丧生，尾随弟弟而去。形单影只的连大叔痛心疾首，几度昏厥，便认了我做干儿子。他痛失妻儿，相思成疾，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念书了，我准备回去替他打理酒店的生意。”



　　我苍茫地望着空洞的天空，觉得它在不停地旋转，折磨我的大脑。我实在不敢相信焰子哥哥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他手中那只黑色骨灰盒证明。



　　焰子哥哥顿了顿，接着说：“妈妈临终前留下遗嘱，说她这辈子欠了我爸的，虽然生不能同巢，那就死而同穴吧，算是给爹这一生的补偿。连大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一口便答应了。所以我这次回家，是打算将妈妈的骨灰洒于长江，跟爹合葬。”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抬起头看了看远方，大水已经淹没了原来的村庄，连埋葬着爸爸的那座小山丘也沉入了水底。如此看来，我也应该将妈妈的骨灰洒入江中，与爸爸同葬了。



　　接下来我简单地向焰子哥哥讲述了茶楼拆迁、妈妈病逝的经历，我们都再无眼泪可流。我倚在焰子哥哥那如大山一样牢固的肩膀上，轻轻问他：“你是如何狠下心来决定离开我的？”



　　焰子哥哥淡然地说：“当时兰姨涕泪俱下地求我离开你。她见我态度坚决，不愿离去，便跪下求我。你说，当我看到她一个长辈跪下来乞求我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一双母亲渴求的眼神的时候，我能无动于衷么？我知道兰姨对你寄予厚望，你是江家三代单传的男丁，身负着为江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重任，我不应该这么自私，为了跟你厮守而伤害一个母亲的心。”



　　我摸了摸他憔悴的脸，他的眼神依然深邃而矍铄。江边传来风声鹤唳，鸟鸣猿啼，一抹乌云掠过，吞没了阳光。又是一场巫山雨，迫在眉睫。



　　我们静静坐在青龙桥上，也不奔跑，也不避雨，安然等待那场过云雨的到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隐隐生疼。焰子哥哥迅速脱下衣服，撑起一个小帐篷，支在我们头顶。他微笑着看我，抱着我狂吻。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喘息道：“别……别这样……妈妈在旁边呢……”



　　焰子哥哥迫切地说：“我就是要向兰姨证明，我是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之前有伦理道德陈横在我们面前，而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去爱了。”



　　我只想到妈妈临走前那绝望的眼神。我不能再辜负她。我已经把她气走了，如果她在天之灵还看到我和焰子哥哥纠缠不清，一定不会原谅我。就算她可以，我都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再去伤害一个为儿子付出生命的母亲。



　　焰子哥哥急促地问我：“小韵，难道我们真的被世俗伦理打败了么？为什么我们都已经挣扎到这个地步了，好不容易才重新走到一起，而你自己又要放弃了呢？你不要离开哥，不要离开哥好吗？”



　　外面一道闪电亮起，我清楚地看到焰子哥哥脸上满是凄凉的泪水。我说：“也许我就是个怪胎，根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焰子哥哥紧紧拽着我的手，惊惶地说：“你跟我走好吗？你跟我去河南好吗？反正你现在也无处安身了，你就让哥来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我凄然地看着他，说：“我们之间，原本就不止是陈横了一道世俗的墙那样简单。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逾越，比如晓风。”



　　焰子哥哥怔怔地看着我，一脸哑然。



　　我说：“晓风现在还身陷风月场。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他现在家破人亡，而自己又泥足深陷，不得脱身。你应该把他救出来，好好待他一辈子。”



　　焰子哥哥拿开头上的衣服，原来雨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笑脸。他使劲把衣服上的积水拧干，然后挂在铁索上晒干。焰子哥哥那一副好身材令人意乱情迷，可我知道，以后它不可能再属于我。晓风需要他。



　　我们都沉默了。最后，我提议道：“你看，阳光很好。咱们把两位老人的骨灰洒下去吧，别让她们久等了。”



　　说罢，我们便一齐端起骨灰盒，打开盖子，轻轻一扬，那骨灰便在江风中飘散开来，像一缕幽魂，顿然无影。妈妈，您请安息吧，我知道您毕生的心愿就是要我好好活着，并且按着正常人的路子走下去。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看了看焰子哥哥，他也闭着眼睛，似乎也在对他的母亲低声呓语。八月的太阳甚是毒辣，焰子哥哥光着上半身，给晒得通红通红。衣服一会儿便干了，他套上衣服，笑道：“走吧。接下来就是解救晓风，为了宽你的心，我一定把他解救出来，让你安心地跟着我。”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了解到焰子哥哥现在正跟着连大叔学习酒店管理，已经不打算回校了，就跟我一样。可他毕竟是有了着落，一个前景不错的酒店在等着他，那我呢？原来还打算去骆扬的剧院唱一辈子戏，可自从林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便再也不能去骆扬那里，我不能一次又一次纵容他。



　　焰子哥哥还说，他这趟回重庆，不仅仅是为了安葬他的母亲，更重要的是要将晓风从风月场所里面救赎出来。他说有了连大叔的帮忙，不管那个暴牙龙要多少赎金，他都要把晓风拽出来。



　　回到重庆，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便跟着焰子哥哥在观音桥附近的一条不知其名的小街租了间小房。当我们踏进房间的时候，仿佛我又回到大一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我跟焰子哥哥也是这样挤在一间狭窄而破旧的房间里面，过得却相当惬意。安顿好行李，焰子哥哥说：“小韵，不好意思让你住这样破旧的房子。妈妈临走时叮嘱我，此生切不可铺张浪费，要是嫌钱花不完，可以拿去广行善事。她还说自己一生作恶多端，所以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小华早早离她而去，自己也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妈妈吩咐我继续她生前的那些善举，组织红十字基金，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捐款，不然，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心。”



　　我像小鸟一样紧紧依在他身边，说：“住什么样的房间根本就没关系，只要是有你在一起，露宿街头都没关系。其实我觉得杜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仔细算来，她并没有任何过错。可能是她对自己的期望值要求太高了，其实在旁人眼里，她做得很不错。”



　　我们就这样挤在房间里休养了几天，等这段时间的悲恸稍稍淡去之后，焰子哥哥决定去找晓风的老板谈判。由于我对江北新区月亮湾比较熟悉，所以由我带他去那个仙池舞厅。只要一想到那个暴牙龙，我的心里便充满了愤懑，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天小王和小灰临走之前，我记得小灰说过他们是受一个姓龙的唆使，利益熏心的他们才把断肠草放到茶里，加害茶楼。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跟我有过节的姓龙的了。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上次从广州给他携回来的那批货被警察提走了，还把他那一帮兄弟全都搭里面去了，所以他心怀怨恨，才要加害于我，出此恶气的。



　　我们打车到了月亮湾，又到了这个地方。我抬头一望，骆扬的春韵剧院依然傲立苍穹之中，威严凛冽；广场中央那只龙头喷泉，仿佛不知疲惫似的，喷洒着漂亮的水花，散落开来像一只透明的水母。我正愣神地看着，便听到一阵孩子的嬉闹声，抬头一看，原来是骆扬带着一大帮小孩子从剧院走出来，那群小鸟似的孩子穿着五彩缤纷的戏服，漂亮极了。骆扬一边像个和蔼可亲的老师一样率领着他们，一边兴高采烈地说：“孩子们，今天辛苦你们了，练了一个上午，都累了吧，老师带你们吃火锅去，秦妈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乐得跟个孩子似的，这是我从来不曾看到过的他的另一面。他抬头间也看到我们，微笑着走过来，说：“哟，焰子回来啦？啥时候到的？要不要一块儿去吃个便饭呢，你看小家伙们多淘气。”



　　焰子哥哥笑了笑，说：“骆叔叔，我们改天再去。今天来这趟，是想来看看晓风。你也知道，我是不能让他在那种地方堕落下去的。”



　　骆扬便叹了口气，说：“暴牙龙那老秃驴权可盖天，我一直都在为了晓风的事情跟他较劲，可是一直都没有结果。焰子，你跟他斗，还不够火候。现在晓风在他的场子里也算得上王牌了，他是不可能放人的。更可气的是晓风自己也鬼迷心窍，不愿跟我出来。”



　　我白了骆扬一眼，看到他带这么大一群孩子就不舒服，谁知道他暗怀什么鬼胎。于是我冷哼道：“骆大老板压根就没为晓风的事费心吧，好歹你跟那暴牙也是称兄道弟的呀，若成心要扒晓风出来，他怎么也得给你三分面子吧!”



　　骆扬听出我话里有话，便解释道：“我承认最近是疏忽了晓风，因为我一直忙着带这些孩子……他们都是从贫困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又渴望学戏，所以我免费教他们川剧，孩子太多，所以把晓风的事情耽搁了，可我一直没忘记啊!”



　　我依然只是冷笑：“带孩子？免费教他们？说得多动听!我看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谁知道你心里面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骆扬立即掐过话头：“小韵，你别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



　　我一下就火了，骂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啦？骆扬我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你就别在这里装腔作势的了!就你，也配作老师？这些孩子迟早毁在你手里!”



　　正在我骂得痛快的时候，一个虎头虎脑、穿着道袍的小男孩冲我怒嗔道：“你凭什么说我们骆老师，他待我们恩爱有加，课上如严师，课后如慈父，不知道对我们有多好，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我被那个看上去颇显早熟的男孩子说得极为窝火，想不到我为他们着想，他竟然这样说我。我实在气不过，便对骆扬说：“林明你知道吧？林明就是大熊的弟弟!你说啊，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骆扬看了看一脸迷雾的焰子哥哥，又看了看我，说：“大白天来发神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就装傻吧，继续装吧。”我轻蔑地说。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挠了挠虎头，说：“林明……林明好像我认识哎……前段时间他来剧院看戏，他看完戏跑到后台跟我说他也想学戏，然后我们就一直聊天，聊到很晚，后来一起从剧院出来，在月亮河分手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被一个胖胖的矮矮的男人抱走了……当时我以为是他的家人逗他玩呢，所以也没太注意……”



　　骆扬啐了一口，截过话头，恨恨地说：“暴牙龙!肯定是暴牙龙那个狗杂种!真他妈不是个好东西，啥都玩!”



　　看到骆扬一脸愤然的样子，我恍惚也明白了，难道真的是暴牙龙那个老家伙？我气不打一处出，转身便朝月亮桥走去，骆扬带着一帮孩子也不好追上来，焰子哥哥跟了过来，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紧张的心跳声。



　　仙池舞厅还是这样淫靡，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灯火通明，纸醉金迷。我拉着焰子哥哥挤到T台边上，台上并没有晓风。我看了看焰子哥哥，显然他极不适应这种环境，一副眩晕的模样。我拉着他跑到后台，随便逮住一个周身上下只穿一条丁字裤的年轻男孩儿问道：“你们这里的晓风呢？他在哪里啊？”



　　那个年轻男孩儿上下打量我们一番，嗲声嗲气地说：“哟，又一个套近乎的啊？你以为找上门儿来，他就会替你在暴牙龙面前美言几句，让你也做王牌啊？别想得臭美了，老娘我都还排着队儿呢!”



　　说罢，他便扭着屁股走了。焰子哥哥被他说得两眼发直，也不明白其中周章。我倒是听出了点内容来，看来是这个男孩儿在场子里并不吃香，所以对身为王牌的晓风颇为忌妒，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



　　我便逮了另一个高挑的、刚从化妆间走出来即将登台的头上打着水晶珠的男孩子，问道：“请问晓风在哪儿？”



　　这次运气好，碰到了个脾气好的，他很温柔地说：“三楼右手边尽头的私人化妆间。”



　　我们道过谢，便直冲三楼而去。我们跑到三楼右手边尽头的化妆间外面，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细细的手机铃声，定神一听，却是川剧《水漫金山寺》的紧锣密鼓声。我心下生疑，便拽住焰子哥哥，示意他不要敲门，先看看再说。



　　只见晓风面对着梳妆镜叫了声“领法谕”，然后左右踏步，再喝一声“睁开慧眼一观”，晓风便踏着锣鼓的节奏，左踢一个尖子，右边竖起半只眼睛，右踢一个尖子，左边又竖起半只眼睛，两个半只眼睛刚好合成一只眼睛，不偏不倚，在额头正中出现一只金灿灿的“慧眼”。



　　我给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焰子哥哥也惊得张大了嘴巴，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原来晓风并没有自甘堕落，他却是在潜心研究川剧绝活开慧眼啊!据说这个绝活是川剧“戏圣”康子林发明的，难度之高，可见一斑。可我通过梳妆镜，却看见晓风做得如此完美。



　　走廊的灯光将我和焰子哥哥长长的影子投射到屋里，晓风觉察到了，却也不回头，只顾一边在梳妆台上压腿，一边轻言道：“哟，罗伊安琪，你们俩可真够哥们儿的啊，一动不动杵在门口给我把信儿呢!那就拜托你们了啊，给我好生看着，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偷学川戏了。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那个嗲声嗲气的假婆娘，老是喜欢上暴牙龙那里打老子小报告，横竖看他不顺眼……”



　　晓风见我们不作声，换了只腿，继续道：“咋啦咋啦，两位小哥哥，是不是看上你们晓风弟弟啦？眼睛都看直啦？都不吭一声儿。”



　　我瞅了瞅焰子哥哥，他的表情极度纠结，眉头都拧成一团疙瘩了。随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晓风透过梳妆镜看见是焰子哥哥，顿时愣住了，也不再弯腰去压腿，转过身就扑到他怀里，兴奋不已地说着：“焰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一定会来带我回去的，我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白等。”



　　说罢，晓风连东西也不收拾，衣服也不换，穿着一身武生短打便拉着焰子哥哥的手往外跑，看到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便眼傻了，回过头去问焰子哥哥：“他怎么也在这里？”



　　焰子哥哥支支吾吾地说：“是……是你韵哥哥带我来这里的，先别问这么多了，跟我们出去再说。”



　　我们带着晓风刚窜出仙池舞厅，还没跨过月亮桥，便被一行人截住去路。走在前面那个矮墩墩的秃驴就是暴牙龙了，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恨不得用眼光杀死他。他眨巴着一双一大一小的斗鸡眼，歪着脖子看着我，嘻笑道：“哟嗬，小可人儿，咱爷俩又见面啦？这些时日没见你呀，爷可是想你想得紧。咋了，难不成你也是想爷了，回来看我的？”



　　我唾了一口，恨恨地说：“你这个投毒杀人的凶手，我不会让你逍遥法外的!你害垮了我家茶楼，你害死我妈，我不会让你好过!”



　　暴牙龙不屑一顾地吃笑着，露出满口金牙：“啧啧啧，小性儿刚烈啊，可真是把你爷迷得神魂颠倒的，夜不能寐啊!”随即，他变换了一副相貌，凶神恶煞地吼道：“你他妈害得老子还不够深啊!那批货没了，害得老子丢了多少大洋你知道不？这还不算，你他妈连老子那帮生死兄弟都给捅进去了!你行啊，你厉害啊，竟然串通警察来害你爷!抄了你那破茶楼，算是便宜你了!这笔账，爷给你记着呢，咱们秋后再算吧!”



　　我火冒三丈，却拿这个嚣张跋扈的暴牙龙没办法。焰子哥哥并不清楚我跟他之间的过节，所以只是一脸迷惑地听着我们争吵。我也不想让他涉足，所以一直隐瞒着他。暴牙龙又看了看一身短打的晓风，说：“咋了这是，我的小王牌？难不成你也想学杜十娘弃娼从良去？嘿，我说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还有把柄抓在爷手里呢!回去吧回去吧，今晚那盛世地产晋老板可是点了名要你的，你也知道，他向来财大气粗，出手也阔绰，你就等着捞油水去吧。这年头啊，笑贫不笑娼，没有人会再看不起做咱这行的啦。”



　　晓风讪讪地看着他，不敢开口。焰子哥哥倒是极不怕事，底气十足地说：“捞什么捞，今天我要带晓风走，是带定了。是好狗的就别挡道。”



　　听焰子哥哥这么一说，那暴牙龙便微微转身，眯着眼睛，做出一副掏耳屎的样子，说：“我这没听错吧？哪儿来的臭小子啊，敢在龙爷地盘上撒野？趁爷今儿个高兴，赶快滚!”



　　焰子哥哥不理睬他，只是拉着晓风就走。暴牙龙块头大，他往桥上一横，我们便过不去了。他掏了掏金牙缝隙里的肉沫星子，指甲一弹，阴阳怪气地说：“要带他走可以啊!交两百万赎金!爷说话可是一条扛，从不七扭八突的。”



　　焰子哥哥看了看暴牙龙身后那一帮人高马大的爪牙，知道来硬的有害无益，耗得越久越不利，便咬牙切齿地说：“好，算你狠!你就等着，等我把钱拿来的时候，你可别反悔!”



　　说罢，他又回头对一脸迷茫的晓风说：“你等着焰哥哥，我会回来救你的。”



　　然后，他便拽着我的手，疾速离开。

…… 第四十章 远行 ……



　　君在远方 盼到心慌



　　山海苍茫 触景情伤



　　我在远方 花落心残



　　生亦何欢 死也难安



　　君在远方 想起过往



　　心薄裘寒 泪眼凝霜



　　我在远方 惜君如常



　　天上人间 蝶舞成双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焰子哥哥电话不断，俨然一副大老板的形象。据他透露，连华父亲，也就是他现在的干爹的酒店是四星级的，如果从里面借出两百万来赎晓风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当他打完电话之后，他却眉头紧蹙，一屁股栽到那张破沙发里，双手捂着脸发呆。



　　我料想是借钱不顺利，果然，焰子哥哥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干爹他说最近酒店正开分店，不料由于分店店长是新人，经营不当，亏了本，好多钱都砸进去了，所以也拿不出两百万那么多。他说最多只能提出一百二十万来。”



　　我在他面前蹲下，紧紧拽着他的手，安慰他道：“没关系啊，至少已经筹齐一百二十万了嘛。等酒店运营恢复正常以后，就可以提出剩下的那一部分了。你看，现在晓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固执了，以前他是死活都不肯跟我们走，现在他一看到你，二话不说就愿意跟你走，多好呢。”



　　焰子哥哥听我这样说，反过来拽着我的手，激动地说：“小韵，你别想多了!对于晓风，我只是出于一种哥哥对弟弟那样的关心，你要知道，我的心里是只有你的。”



　　我正想辩驳，突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来，我抓起手机一看，是大熊打来的。接通之后，大熊的语气异常紧张：“喂，小韵啊!你还在巫山，没有回来吗？”



　　“我已经回来了啊。你那么紧张干嘛？”我说。



　　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大熊嗫嚅着：“我明天要去贵州了。你不回来跟我见一面吗？”



　　我惊道：“你无缘无故去贵州做什么？”



　　大熊在那头说：“一时半儿也跟你说不清，总之是去做志愿者。你现在到滨江路嘉陵江边来吧，就是你经常跟白亮一起喝咖啡的那个露天咖啡厅，他和小康都在这儿替我饯行呢，就差你一个了。”



　　我哦了一声，便挂了电话。焰子哥哥大概也听见了，只是傻傻地看着我，问道：“那……那我去么？”



　　我这才猛然想起来，大熊还不知道焰子哥哥已经回来了呢，于是我笑道：“去吧，反正你也这么久没见到那帮老朋友了。”



　　焰子哥哥便一边简单地收拾着，一边说：“是啊，大熊他……他还好吧，我记得他好像到美国留学了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被焰子哥哥这样一问，我的心里顷刻间充满了伤感。我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啊，留下一纸离书就躲到天涯海角去了，幸亏有大熊不离不弃地陪在我身边，陪着我像疯子一样满世界地找你。最终，我还是将这样的发泄压制下去，浅浅地笑了一个，说：“前段时间回来的。”



　　焰子哥哥一边将电视机的电源拔掉，又把窗户关好，一边追问：“那小白和小康呢，他们两个现在还好吧，很恩爱吧？”



　　我叹惜了一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最近发生太多烦心的事了，我都忽略他们了，更没关心过他们。倒是妈妈过世的那段时间，他们就像两块贴心的热布，一直粘在身边关心我，安慰我。”



　　焰子哥哥发觉提到伤心的事了，便闭上嘴巴不再多问，带上门便拉着我的手往楼下跑去，打了车便向磁器口赶去。



　　我们在高速路口下了车，还在高速出口处，便看到大熊他们正坐在下面江边的露天咖啡厅里。穿白色衣服，最抢眼的那个家伙，就是白亮了，着一袭黑色立领男衫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是康乃文，而那个穿浅蓝色青年志愿协会会服的身影，想必就是大熊。



　　焰子哥哥突然站在路口不走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紧张。我噗哧笑道：“你又不是去相亲，更不是见公婆，都是一群老朋友了，你紧张什么啊？”



　　焰子哥哥像个小孩子，挠着头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啊？”



　　我一脸疑惑地问：“他们怪你什么？”



　　“怪我……”焰子哥哥断断续续地说，“怪我离开你啊……”



　　我垂下头，不知道作何回答。我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走吧”，便匆匆跑下那坡长长的石阶。



　　白亮眼睛最尖，远远就看到我们俩个，像蝴蝶一样飞过来，张开双臂就扑到我怀里，肉麻兮兮地说：“我的韵公子哎!看你这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呃，原来是老公回来了啊……”



　　我一把将他推开，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羞臊的焰子哥哥，便骂白亮：“你个白娘子，就知道挑最好的当口出来假充好人，而我招架不住的时候，躲得最快的也是你!早就看透了你的!”



　　白亮也不接我话头，径自跨到焰子哥哥面前，嗔怪道：“姓邱的负心汉!说走就走了，丢下我们韵公子一个人伤心难过啊？你的心是称砣做的啊，不痛的啊？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如果我是小韵，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焰子哥哥被白亮说得羞愧得垂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批评。我正听着白亮那可笑又可气的怨骂，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熊已经窜了过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的一拳便砸在焰子哥哥鼻梁上。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柱鼻血已经沿着嘴唇流进焰子哥哥嘴里。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一看这状况，便急了，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挞面巾纸捂在焰子哥哥脸上，把他拖到嘉陵江边去洗满脸的鼻血。



　　大熊一边跟过来，一边怒骂着：“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啥？你不是茫茫宇宙不暴露你的方向吗，你怎么又绕回原地？在你心里，到底什么算爱啊？你知道小韵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他为了找你，颠沛流离，走南闯北，你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他在外面都是过着什么样的非人折磨吗……”



　　我打断大熊的话，重重地说道：“大熊!住口!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呢？再说离开也不是焰子哥哥的本意，是妈妈乞求他离开的，他不敢忤逆妈妈的意思!现在他不是回来了么？”



　　我看到大熊眼睛里闪烁着悲伤的色彩，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无精打采地说：“看来真是上天注定的，连老天都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把我支开。也好，也好，邱焰你回来了，我也是该离开了。走吧，过去喝杯咖啡。”



　　本来应该和谐的气氛，却因为刚才大熊那一拳，而变得异常尴尬。康乃文本来就沉默寡言，稳重得近乎内向。只有白亮这家伙最不识趣，叽叽喳喳跟只快活的小鸟似的。看来康乃文没选错那篇几米漫画，白亮的确应该是他生命中，等待在云端的那只小鸟。



　　大熊掂了掂咖啡，对焰子哥哥说：“对不起。”



　　焰子哥哥笑着摇摇头：“没事，应该的。”



　　于是，他们两个便不约而同笑出来。大熊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递给焰子哥哥，然后对我们说：“我明天就去贵州了。在六盘水一个偏远的山沟沟里，有一个千水村，那里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很多年前，一场麻风病席卷了整个村子，夺走了五分之四的人口。现在，麻风病卷土重来，却没有一个医生敢进山去解救他们，他们只能干巴巴地等死。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报导之后，我决定去那里，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对于麻风病，我略有所知，异常恐怖，传染力强。如果大熊真的进去的话，那是非常危险的。于是我试着劝道：“你真的决定要去吗？你可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又不是专业的医生，不能白白搭了性命啊……”



　　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康乃文开口了：“小韵，你就省点力气，别劝他了。别看这头大熊平时对人挺温顺的，可倔起来谁也拗不过，就连他家里人都没有办法。他请我们出来喝咖啡，是来向我们道别的，不是来听规劝的。”



　　通过镜片，我恍惚看见康乃文眼睛里闪着泪花。我知道他们是铁杆兄弟，他一定像我一样，是舍不得让大熊进去冒这个险的。我渴求地看着大熊，他一副决绝的模样，看来是心意已决了。



　　突然焰子哥哥一脸严肃地说：“大熊，我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像一道厉闪，我们都怔怔地看着他。大熊笑道：“你去做啥啊，你又不懂医道，去给我打杂啊？”



　　焰子哥哥正色道：“了解麻风病的人都知道，治疗起来又不是像动手术那样麻烦，只要细心看指导书就好了。其实缺乏的不是医术，而是进山的勇气。”



　　我紧紧拽着焰子哥哥的手，他的话让我感到害怕，浑身不断地颤抖。我哆嗦着说：“焰子哥哥，不要，不要!你不要又丢下我，不要!”



　　焰子哥哥看着我带着哭腔，拍拍我的后背，笑道：“我永远无法忘记妈妈临走时那虔诚的眼神。她说自己一生作恶多端，抛夫弃子，已是死罪。所以必须要广行善事来减轻她的罪孽。所以她这一辈子都在忙着筹集善款，组织红十字基金。我想，这次就是一个机会，我不能错过，我要为妈妈积德，等到她功德圆满的时候，我才好安心啊。”



　　白亮也一脸正色地要胁道：“姓邱的，你这次要是再敢负了小韵，你看我白亮饶不饶你!”



　　我央求道：“其实杜阿姨这一生并没有什么过错，如果你执意要替她广行善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从身边的每一件小事做起啊，你不要去冒这么大的险啊!”



　　焰子哥哥眼里似乎噙着泪花：“不，你不知道。妈妈说过，她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监守自盗。有一件事情你一直不知道，你小姑不能跟骆扬在一起，其实罪魁祸首就是我妈。八年前，你小姑随骆扬一起去河南郑州演出，晚上碰巧住在妈妈和干爹的酒店里面，那一夜，他们情不自禁，在房里颠龙倒凤，一夜云雨，不幸被妈妈发现，于是她致信你奶奶，把你小姑和骆扬的奸情告诉了你奶奶，你奶奶盛怒之下，才逼走了骆扬。可你奶奶没想到，一夜风流已成债，小姑怀上了骆扬的骨肉。你小姑是个顽强的女子，她带着身孕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川剧表演，结果她由于身怀六甲而落选，骆扬则一举夺冠，得以远赴重洋巡演，而你惨遭失败的小姑，却被一位比赛的评委相中，那位评委不惜花血本追求小姑，最终小姑考虑到腹中的孩子，便委曲求全，接受了那位评委。小韵，你知道吗，那位评委就是现在的市委副书记，你的姑父。”



　　焰子哥哥的一番话像一个远古的故事令我咂舌，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焰子哥哥紧握我双手，继续讲述：“后来，小姑和骆扬都知道是我妈妈告的密，他们都恨透了我妈妈。她说骆扬为了报复她，曾经诬告过她的慈善基金。”



　　我这才恍然大悟，大熊也顿然清醒，原来上次慈善基金被骆扬诬告，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难怪一直找不出他诬告慈善基金的动机。突然之间，我觉得手足无措，这样的事情来得太突然，却又一点都不意外，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姑一提起杜阿姨，就气得咬牙切齿，又是羞辱又是谩骂。



　　焰子哥哥看着悲愤的我，说：“你瞧，你现在也改变对我妈妈的看法了吧，知道她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了吧。她毕生的夙愿就是做一万件好事，可她最终没有完成这个宏伟计划，便匆匆逝去。我是她儿子，我必须为她完成这个夙愿。”



　　我说：“那好吧，你去吧，我也不再拦你。但是无论你要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不行!”大熊和焰子哥哥异口同声地说。



　　焰子哥哥看着我，眼神深邃：“小韵，你放心，哥一定会回来的。晓风还等着我去救赎呢，我不会不管你们的。”



　　我死活不依：“没那么容易撇下我，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的。”



　　大熊笑道：“你以为咱们是去旅游啊？人多了反而不好做事，大山里面交通不发达，好长一段山路都是要徒步而行的，如果你去了，只会拖累我们的，明白吗？难道到时候我们照顾麻风病人都忙不过来，还要来反过来照顾你？”



　　给大熊这样一说，我便觉得自己的要求是有些唐突，只是闷闷不乐地堵气。



　　大熊安慰我道：“小韵，你要相信大熊哥，我毕竟是学医的，我会替你保护好你焰子哥哥的。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他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还把他按原样带回来，交不了差我赔你一个。”



　　大熊的话把他们都逗乐了，只有我一个人闷闷无语。心里像吃了喝了一壶闷酒似的，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



　　从嘉陵江边回来的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欲望，希望给焰子哥哥买些好吃的东西，让他带去，可我转念一想，我已经身无分文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便是从广州回来的时候，烟然在慌乱的逃跑中塞给我的，上面沾满了他的血迹。那些钱是我思念烟然的唯一凭证，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它们花掉，就算沦落到露宿街头、饥不择食的地步，我也不会动一分一毫。



　　倚在窗前，我又想起烟然临走前跟我说过的话：“……回去以后，一定要忘记这段黑暗的经历，如果有必要，最好把我也忘记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仿佛我又看见他胸膛被子弹穿透，开出一朵殷红的血罂粟。我知道，这辈子算是我欠他的了，而我却只能把这段旷世奇遇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永远不能拿出来跟焰子哥哥分享。



　　下午我们按着大熊的指示，到商场里购买了旅行和登山的一些必备品，医药方面由大熊来负责，其他的东西自己准备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窗外竟然下起细密的大雨来，一眼望去，街上无人不躲，满是水烟。焰子哥哥从后面抱住我，将下巴磕在我肩上，喃喃道：“难道是天有不测风云吗？”



　　我打断他的话：“瞎说什么啊，这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场雨，怎么比得上巫山那场雨美？”



　　焰子哥哥听我这样一说，邪邪地坏笑道：“巫山那场雨？是哪场雨？”



　　我白了他一眼，嗔骂道：“你说呢？”



　　焰子哥哥一把将我扳过身来，我的眼睛就猛然触到他鼻梁上，他呼出的气热热的，湿湿的，吹得我的眼睛一阵阵酥痒。还没等我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将我拦腰抱起往床边走去，一边粗鲁地喘息，一边气不成声地说：“小韵，咱们再来场巫山云雨!”



　　他轻轻将我放到床上，狂热地撩开我的衬衣，褪下我身上所有的衣物羁绊，肆意撩拨我身上每一寸敏感之处。他的舌头像一只海绵，所过之处，无不如沐甘霖，清爽甘甜。他急速褪下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一副健硕的身材，就像我的爸爸，匀称而纤细。就在他即将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耳畔突然响起烟然对我说过的话：“记住，以后不管跟谁做，都要用上它，知道吗？”



　　我便一把推开焰子哥哥，慌张地摇着头。



　　情急欲狂的焰子哥哥一脸诧异地问我：“小韵，你怎么了？”



　　我只是一直摇头，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就像有人在燃放烟花，刹那间的绚烂之后便是亮堂堂的空白，接下来便是死寂般的黑暗。



　　欲火焚身的焰子哥哥也不顾我的反对，强行把我摁倒，两只铁臂一样的手将我死死钳住，腰肢一挺，便粗暴地进入我的身体。那一刻，我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忍不住惨叫了一声。焰子哥哥却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捂着我的嘴全力挺进，后面胀痛得紧，怕是都要裂开了吧。



　　我嚎叫得累了，便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下，洒落在枕巾里面。那是一只漂亮的鸳鸯枕，那对戏水的鸳鸯，多漂亮啊，头并头，肩挨肩，长相厮守的模样。



　　最后，他抄得累了，射在我里面，才累得像战败的狮子一样趴在我背上，急促喘息。我浑身哆嗦，竟然感觉一阵寒冷。焰子哥哥感受到我身体剧烈的反应，焦急不安地问我：“小韵，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把头深埋在枕头里面哀泣。焰子哥哥张开双臂把我抱在怀里，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是哥不好，哥是畜生……哥抱着你，就不冷了……”



　　我把脸扭过来，埋在他胸膛里面，贪婪地享受那股来自焰子哥哥贴心的温暖。好吧，如果时间能静止，就定格在这一刻吧，真的，不要再流走，这一刻，已经完美。



　　焰子哥哥从床头柜的衣兜里面取出一支烟点上，叭叽叭叽地抽起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吸烟的坏习惯的，可能是他涉足酒店的管理之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还记得上大学住宿舍的时候，萧祺和唐科是两个典型的烟鬼，焰子哥哥知道我不喜欢闻到烟味，总是便粗鲁地把他们手中的烟夺过来掐灭，然后扔到马桶里面。



　　而现在，他对我那些细枝末节的关心都不再有了。他和我做爱的时候，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只图自己怎么样爽就是。我怔怔地抬起头看他，一只烟圈正从他鼻孔里腾出，在空中飘散了许久，才弥散开来。



　　他在烟灰缸上抖了抖烟灰，深沉地说：“小韵，如果……如果哥不再回来了，你会恨哥吗？”



　　我讶异地看着他，心里浮起一阵恐惧感。我往他怀里蹭了蹭，两只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不安地说：“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现在很脆弱，经不起半点折腾，你不要吓我……”



　　焰子哥哥笑了笑，抚摸着我的头，捏了捏我的耳朵，说：“我是说如果。你知道的，人不能总按着自己的意愿去铺陈人生的道路，难免会有天灾，会有人祸，当这些来临的时候，人总是显得渺小的，总是会无能为力的。万一我真的葬身大山，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听了焰子哥哥的话，我突然开始想念那些逝去的人们。吴氏夫妇，戚敏，小华，小梅，烟然，奶奶，妈妈，干爹，杜阿姨……我觉得上天就像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跟我玩了一个叫做死亡的游戏，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走，最后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甚至想，到底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违背了孝悌之义，忤逆了妈妈，所以，这是老天给我报应。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便起床给焰子哥哥做了他最爱的蜜饯雪鱼。我静静地看着焰子哥哥像只馋猫一样把整条鱼吃光，最后只剩下一副光溜溜的骨架。他正打着饱嗝拾掇行李，大熊便打电话来催促，说他已经在车站候着了。



　　我们赶到重庆火车站的时候，大熊穿一件青年志愿者的会服，踏一双红色旅游鞋，支一副幽绿色墨镜在站台上向我们挥手，火车就要出发了。



　　当我们将行李都安置好的时候，离发车时间只有五分钟了。我趴在车窗外，泪湿眼眶，哽咽着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本来心里面有千言万语要交待的，到了现在，却也在心里打了结，缠绵成一团乱麻，只能紧紧拽着焰子哥哥的手说不出话来。大熊一直安静地一言不发，焰子哥哥像个老婆婆般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归结他的话，要点是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火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回旋在耳边，呜呜咽咽的，像哭丧的女人低喑的声音。就在火车出发的那一刻，大熊突然趴到窗户玻璃上，朝我大声喊道：“小韵，我爱你!我不祈求你今生等我，但来生，你一定要等着我!”



　　火车渐渐远去了，大熊的声音在呼呼的大风中越来越细弱，最后终于听不见，消失在铁轨远方的那一片迷雾里。重庆的雾啊，重重叠叠，沉重得像一层素缟的幔布，拉开一出出悲剧，又谢幕一出出悲剧，如此循环反复。



　　我仰起头，天空是那么阴暗，低沉得快要压到我头顶，霎时间我瑟瑟发抖。一只灰鸽扑楞着从铁轨窜到调速杆上，落寞地张望着，又哗地一声闪到天际。



　　我折过身，穿过出站口，缓缓回走。大熊临走的话久久萦绕在我耳边，挥之不去。我知道自己注定要亏欠他一辈子的了，我知道人是没有来生的。我想哭，可是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



　　当我踉踉跄跄地赶回杨家坪小街上姐姐家里的时候，我看到她正披头散发坐在沙发里，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撑着半张脸，无精打采地盯着茶几上那只枯萎的玫瑰，花瓣已经片片洒落在地上。



　　看她那副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的模样，莫非是跟钟魁打架了？我便神色慌张地问她：“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跟姐夫打架了？”



　　姐姐这才恍过神来，抬起头来看我，一双空洞的眼睛，黯淡无光。几天不见，她好像憔悴了很多，苍老了好多，倦容惊人。



　　我坐在她身边，抓了抓她的手，凉得可怕。她连忙将手抽回，魂不守舍地说：“没……没有，你姐夫他每天都在外面跑路，还债呢……小韵……你能不能先搬出去住几天？姐姐这里不方便，火锅店被人吞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姐姐快被那群恶狗逼疯了……不如你先到小姑家去避一避……我怕他们伤害你……”



　　从姐姐那慌乱的言语中，我明显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姐，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嘛，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支开，自己一个人来承受这些苦难呢？我们是两姐弟嘛……”



　　姐姐趿着拖鞋跑到我的房间里，拽出一个包裹来，说：“小韵，你快走，去小姑家住一段时间，等姐姐手头宽裕了，再接你回来，听话……”



　　我赖在沙发里死活不依：“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我怎么可能走。要是李家那两个龟孙子上门来找你麻烦，怎么办？你一个人应付得了么？”



　　姐姐声色俱厉地说：“那你留下来就有用啦？你屁大点小孩儿，一分钱都找不来，只会耍嘴皮子!你赶快走，现在我们连自己的肚皮都填不饱了，你还要张着嘴赖在这里拖累我们吗？小姑她好歹是你亲姑，她不会亏待你……”



　　姐姐已经下逐客令了，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抹了把泪，夺过姐手里的包裹便摔门而去。



　　我提着行李满大街晃荡，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我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道路，熙熙攘攘的人流，突然有种极度空虚的错觉。这是一个伤心的地方，在这里，我失去太多太多，亲人，朋友，爱人。他们都离我远去，留我一个人孤零零镇守原地。他们为什么这样狠心，个个都解脱了，却从不肯拉我一把，让我继续在人世承受煎熬？突然之间，我好恨他们，真的好恨。



　　一切的悲伤，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想，或许只有离开这个地方，我才能重获阳光，重获生的希望。久久地被笼罩在重庆的迷雾之下，太长时间看不到阳光，心里阴暗而潮湿。可我，又该从去何从？我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去哪里都一样，漂来泊去。



　　当我失魂落魄地晃荡到体育馆附近小姑家的政府公寓时，小姑热情似火地替我安顿好行李，一时间暖到我心窝里。婷婷正在房间里弹钢琴，看到我了便像粘人的小猫似的一头扎进我怀里，要我给她讲书里的小人故事。



　　小姑一嘴把她骂开，说：“去去去!没见你韵哥哥累得都散架了啊？进屋里弹琴去，别偷懒!”



　　婷婷便瘪着嘴进屋去了。小姑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姐嘱咐过我了，要我替她好生照顾你。你说你姐也真是的，竟然把你赶出家门来，还是不是你姐了……不是小姑不愿意接纳你，只是觉得你姐太绝情了，到底不是一个妈生的!还是咱姓江的才是一家人!”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看着小姑那副女侠般愤懑的表情，心里面感慨万千。我知道小姑是一个面恶心善的人，她以前对骆扬态度蛮横，可是在他落难的时候，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帮他摆脱困境。我想，在人世间，也就还有她这么一个赖以信任的亲人，可以卸下满心的忧虑去依靠了。



　　小姑很是体贴，早早就替我收拾好了床铺。我想我是真的累了，不然我就不会刚一沾到枕头，便呼呼见周公去了，也来不及再想念想念那两个远行的人。

…… 第四十一章 莲花 ……



　　一缕轻烟绕香炉，



　　两行清泪洒残烛。



　　虫鸣聒噪惹人怒，



　　多情总比无情苦。



　　住在小姑家的这段日子，我就像个废人一样。我终日什么都不做，要么就蜷在沙发里看一整天电视，要么就窝在床上睡觉。小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对我十分体贴，几乎对我达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般的关心。



　　婷婷开学了，小姑劝我也回去上学，可我死活不依。到最后小姑也拿我没办法，一边拿着鸡毛掸子这里扫扫，那里拍拍，一边说：“你不去也罢。现在这个社会，并不是文凭高就能找到好工作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凭你在戏剧方面的天赋，将来继承你小姑遗风，绰绰有余。”



　　至于川剧，我尚不知道会不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也许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我才会沉下心来考虑这些；现在，我真的好累好累。我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有些事情往往在初始发生的时候，悲伤只能细流，并不见得汹涌，可过了几天，当心底那些忧伤都喷发出来的时候，悲伤却是澎湃的激流。那些夜里，那些逝去的灵魂总会在梦里与我相会，那是怎样的暗涌啊，冲击得我快要疯癫。他们全都找上门来，向我讨债。小梅、戚敏、烟然、妈妈，一笔巨额的债。



　　这段时间，邹哲轩老给我打电话讲学校里发生的奇闻趣事，他故意夸大其词，把一些平淡无奇的事讲得神奇迷离，他说今年西南师范大学和隔壁的西南农业大学拆了围墙，正式合并为一家了，并立西南。我知道他是想劝我回去继续念书，但我心已决，任他讲得天花乱坠，我都不会再动心。



　　我想，从今往后，我是再也不会回那所学校了，如果不是听到了他的另一个让我昏厥的消息。



　　当大头轩在电话里面神色慌张地向我传递这个噩耗的时候，手机便滑落到地上，一只灰色鸽子从窗前闪过，留下一片羽毛晃悠晃悠地坠下。我站在窗前愣了大半天才恍过神来，不，大头轩是在跟我开玩笑，他是为了骗我回到学校，才跟我撒这样的谎的，这不是真的!



　　可两行热泪分明已经沿着我消瘦的脸颊滑落下来，我发了疯似的摔门而出，下楼的时候，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来飞下去。我一步跨过三四个阶梯，一个不小心便踩空了，我向前扑倒下去，摔了个利索的狗啃泥，左膝盖在阶梯上猛磕了一下，一股殷红的血渗透过裤子慢慢扩张成一朵罂粟花。我顾不了疼痛，下楼便打了开往北碚学校的车。



　　白亮，我的白娘子，你一定不要出事，如果你不听我的话独自离去，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深深地替他祈祷，希望上天可以开开天眼，把一个完整无缺的白亮还给我。



　　当我赶到西大橘园园区宿舍的时候，我看到宿舍楼下面围满了人，几名警察正在力不从心地驱散围观者。我发了疯似的扒开挡在我前面的人，里面是一条黄色警戒线将案发现场围了一圈，圈子中央，就惨烈地躺着白亮。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前仿佛天旋地转，那个在人人面前都活蹦乱跳，快乐得像一只鸟儿的白亮，他怎么会跳楼呢？我在恍惚之中，看到一条漂亮得近乎残酷的白色弧线从七楼划下，白亮就像一颗璀璨的流星，美艳却短暂。他一只手还紧紧捏着一张被烧掉一角的白色信纸，依然穿着一袭白衣，白得刺眼，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迷人的白亮，可惜，这却是他人生最后的定格。我想，他是在空中做了怎样的挣扎，才能保持那样完美的降落啊，微微蜷缩着侧躺在地上，就像母亲腹中的胎儿。如果不是从他身下流淌出来的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泊证明，我又怎么会相信，如蝴蝶一样圣洁高雅的白亮，竟残忍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白叔叔和白阿姨在旁边哭得肝肠寸断。他们都是警察，在我心目中，他们一直都是坚强的代表，正义的使者，可此刻，他们却脆弱得随时都可能崩溃。不知道什么时候，邹哲轩挤到我身边，紧紧搂着我的肩，示意我要节哀。



　　警方做完了现场调查，也拍下了现场照片，白亮就被他们搬上担架，缓缓盖上白色殓布。警察将白亮手中的纸条取下，做好记录之后，交还给白叔叔。白叔叔老泪纵横地看完之后，将信纸给我，便和白阿姨痛哭着随担架奔去了。



　　人群逐渐散去，剩下我和邹哲轩杵在原地。那张信纸白得绚目，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去阅读。邹哲轩紧锁着眉头说：“那个叫康乃文的今天早上出国了，去法国巴黎美术学院修学了。他临走的时候对小白说，他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他一直不能忘记心中的那个女孩。虽然他为了小白努力尝试过要遗忘她，可是每天夜里，血罂粟还是会盛开，她的音容笑貌还是会浮现在他梦里。康乃文说他不能把小白当成那个女孩子的代替品，这样对小白不公平，他不想伤害小白，于是选择了离开。走之前他告诫小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小白也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还微笑着替他饯行，餐桌上也玩得很HIGH，谁知道他竟然会寻短啊!”



　　我双腿无力，再也站不住，便急忙找了棵小树倚着，一边抽泣着，一边抖索开信纸看白亮的遗言。其实那根本就不是遗言，而是一首题为《我欲推窗》的小诗：



　　我欲推窗而去，
　　与你漫步云端；
　　就让寂寞灵魂，
　　放逐遥远天际。
　　亲爱的，别急着走，
　　我推开窗户追逐你；
　　亲爱的，张开双臂，
　　我将降落在你手心。



　　看完了诗，我掩面痛哭。小白啊，你怎么会这样傻。你不是几米漫画里等待在云端里的小鸟，他也不是每天坐在窗前张开双手等你的人，可你却为何如此着迷，走不出几句台词呢？



　　邹哲轩见我哭得不行，一时间也手足无措，不知道作何安慰，只是喃喃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小韵，你不要太难过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前车之鉴，不能重蹈覆辙。既然邱焰和大熊都离开了，你也就认清事实，回来上学吧，同学们都等着你，小卢老师也挺挂念你……虽然她之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她真的希望你能回来继续念书。你也知道，小卢老师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所以她才托我劝你回来。”



　　我冷冷地说：“她现在当然无所谓我回来不回来了!邱焰都已经不在这里了。还有，邱焰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去贵州做志愿者，为麻风病人服务去了。他还把心留在我这里的!”



　　邹哲轩道：“你以为他们去了麻风村还能活着回来？你真不了解麻风病有多厉害？你以为之前没有志愿者去过么？他们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都死在山沟沟里面了……”



　　“够了!”我憋足底气朝邹哲轩怒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医学发达了，他们会活着回来的。”



　　邹哲轩也不甘示弱：“你怎么就一根筋，转不过弯来呢？你为什么放着大把大把的女孩子不去喜欢，非要死缠在一个男人身上呢？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刀刃呢？同性恋在中国是没有未来的!如果不是我把你当成好兄弟，我才懒得管你!你已经因为这个气死你的妈妈了，你还不觉悟吗……”



　　我抢过话头道：“得了得了，你别在这里装出一副正义捍卫者的模样来给我洗脑了，你自己做你所谓的正常人去吧，我不认为我们的爱有多低级龌龊，我们不比别人爱得肤浅，我们都是真心相爱，为什么你们非要这样看不起我们呢？”



　　邹哲轩继续大谈道理：“不是我们看不起你们，是你们自己不可理喻!凡事皆分阴阳，打破常规并不一定就是标新立异，有时候就是哗众取宠!你还记得那晚在你家里，我跟你说的话么？其实我才没心思管你的事，是你妈妈委推我来说服你的，可我食言了，最终也没将你说服。”



　　我愤怒地看着他，说：“想不到我和你做这么久的兄弟，你还是无法理解我。也罢，你有你自己的立场，但你永远无法把你自己的想法加在我身上。我会坚持自己的爱，不会放弃的。”



　　邹哲轩自觉执拗不过我，怒道：“你滚吧，你滚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再也不会劝你回来上学了，也不会劝你爱什么样的人了，滚吧，滚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捏着白亮遗留的信纸扬长而去。



　　列车沿着嘉陵江行驶，那滚滚江水就像我的泪水，永无止境。我怔怔地望着窗外，白亮就像一片羸弱的白蝴蝶，扑腾着扑腾着，便坠入江中，随波逐流而去。是我害了他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遇到康乃文，这一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这一刻，我如此痛恨康乃文，想对他行乱箭穿心之刑，替我的小白雪恨，他是那么无辜的一个孩子，康乃文却毁了他。我知道，白亮是个理想化的孩子，可能会按着自己的模式去要求别人跟他一起过生活，所以在遇到感情裂变的时候，他才会措手不及，一死了之。傻小白。



　　康乃文却一走了之，拿着不想伤害小白的借口，独自逍遥去了。可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立刻就后悔了。康乃文会快活吗？他心里一定也是极度难受的，他已经承受了失去那个女孩的痛苦，我实在不想把小白的殒命再告诉他，让他在异国他乡活在罪债里，永不超生。既然他都离开了，就让他安心地离去吧，去过一段全新的生活。



　　我已经是一个受命运诅咒的人，但凡与我有关系的人，都会相继死去。白亮的自杀，更加使我坚信这一点。我甚至开始相信邹哲轩所说的，有悖常理，天诛地灭。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白蛇跟许仙不能相爱，七仙女跟董永不能相爱。



　　我再不能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再受到诛连。重庆是一个伤心的地方，这里恶梦连连，乌云密布。好长一段日子以来，那喋血的一幕幕往事，翻江倒海般在我脑海里面闹腾，不罢不休。



　　晴朗的天空又阴暗了，太阳躲着不肯见人，风雨再次袭来。我固步自封，站在大街上寸步难行。街上无人不躲。仿佛世界瞬间变得仓促，匆忙的行人撞得我趔趔趄趄，身后的汽车鸣笛喧天。似乎我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站在混乱的最中央。想象这是一幅漫画吧，我是画中的焦点，却不是画中世界的焦点。



　　人们都在寻找，寻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然后就聚在那里聊天，管他相识不相识。我也在寻找，寻找却使我望眼欲穿，来往的人群，阴霾的天地，沉伦的乾坤，风雨的世界，迷茫的宇宙，我在寻找什么呢？难道也是一个避雨的屋檐？抑或是一个心灵的港湾？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我就像《尘埃落定》里面的那个傻子，在“哈”的虚空里怅惘，又在“哈”的世界里彷徨。可是那个傻子，却是一个聪明的傻子，他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而我不是个傻子，但也不算聪明。要不然，我就不会站在雨里，不知道去哪里；我就不会站在风里，不知道去躲避。呵呵，难道我真的只是一个傻子？连雨水渗进嘴里都由它，连风灌进耳朵里都由它，连眼泪夺眶而出，也由它。



　　只是后来，我恍惚听到了一句“回家吧”，才从混浊中清醒过来。此时，风停了，雨顿了，太阳重展笑颜。世界豁然开朗。行道树直起腰杆子，一身轻松，精神抖擞。马路不染纤尘，油光涣发。只是屋檐上还断断续续滴落着残余的雨水，人们纷纷从屋檐下面涌了出来，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行走轨迹，和刚才聊过天的人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又恢复了陌生人的身份。车辆也变得秩序井然，一股烟就不见了。世界顷刻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想起张敬轩的《过云雨》。简单质朴的语言，纯洁清晰的旋律，却余音绕梁，响彻心扉。



　　我回到小姑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湿了一身。小姑正在偌大的客厅里伴着梆子踩步子，练那折《双蝶记》，把一对翎子晃得跟漩涡似的。她看我一身的狼狈样，便问我怎么了，出门也不带把伞，俗话可是说得好，天晴带雨伞。



　　我也不应声，淡淡地看了小姑一眼，眼睛里湿湿的，也不知道那是泪还是水。小姑知道我心里不好受，也没有多问，只是叫我进去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别弄感冒了。



　　我酣畅淋漓地洗了个澡，希望可以把那个附在我身上的可怕诅咒洗掉。我狠狠地搓洗自己的身体，几乎扒下一层皮来。然后，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懒懒地躺在床上，努力让脑袋变得空白，什么都不要想。可越是想逃避，那血腥的一幕幕就越像电影镜头一样浮光掠影地在我脑海里闪现，令我招架不住。我想，我必须离开。



　　掏出电话，却没有焰子哥哥和大熊的任何信息和来电。我知道，进了大山，就再也没有信号了。我随意地上下翻阅着电话簿，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面——桑吉塔娜。



　　很快我就想起那个漂亮的藏族女生，那个头扎无数条细辫、皮肤黑里透红的女生，那个在去年国庆文艺汇演晚会上唱《青藏高原》并获得第二名的女生。自从那次我们互留了电话之后，联系并不多，大概也就发过一两次短信吧。跟她算不上熟悉，只是觉得她有很强的亲和力，于是我鬼使神差般拨通了她的电话。



　　那边便传来一个音域很广的声音：“喂，江韵啊!真的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太意外啦!”



　　面对塔娜的热情，霎时间我却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我知道，她现在应该开学了，但我还是拙劣地问：“是……是啊，你在哪里啊？”



　　塔娜在电话那头回答道：“我正在开往西藏的列车上呢!学校搞了一个志愿支教活动，要去很多地方的偏远山区，于是我就报了名，我选择的地方是西藏最贫穷最落后的地方之一，墨脱县。我们现在已经在西藏境内了，可能明天就会到达墨脱了……”



　　“哦……”我支支吾吾地应道。



　　塔娜关切地问我：“你怎么了……你没有报名吗？”



　　听她这样一问，我突然冒出一个决绝的想法，于是我说：“我报了!可是名单上面没有我，院里也没通知我，所以就错过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呢!”



　　塔娜说：“那你来啊!虽然报名时间已经过了，但不要紧的，你来墨脱吧。墨脱是个好地方，你会有很多收获的。我们去的具体地点是墨脱镇墨脱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军警接待站，只要你说你是来支教的，并出示学生证和身份证，他们会很欢迎你的，因为这里教师资源极度紧缺。”



　　听了塔娜的描述，我还真动了心。我知道，墨脱的确是个好地方，安妮宝贝的小说《莲花》里面便提及过它，那里群山延绵，山地气候呈垂直分布，自有一片旖旎风光。于是我说：“好啊，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我从未去过高原，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高原反应。”



　　塔娜笑了笑，说：“一看就知道你中国地理学得很烂了!你不知道啊，整个墨脱县的平均海拔只有一千两百多米，跟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的西藏高原比起来，那可差远啦。不过这种地形也有它的不利之处，它使得墨脱县的周围雪山林立，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挡住山外的一切资源，再加一条边境线的圈围，它的视线被切断，降入井底，所以，墨脱县才会如此贫穷落后，直到一九九三年才有沙石公路通往其县城，要下村的话，得靠徒步旅行。所以你什么都不准备也无所谓，但一定得备两双好鞋。那里昼夜温差大，你得带上冬夏两季的衣服。另外，山里树枝藤蔓交织，荆棘丛生，毒虫遍布，还得准备好几瓶消毒药水。”



　　跟塔娜商量好这一行的相关细节之后，我感觉有点小兴奋，便打开电脑查阅关于墨脱的相关知识。等我查完资料走出房间，小姑已经出门了，大概是跟她那群戏友出去对戏了。我身上除了烟然留给我的那些钱，已经没有多余的了。我坐在沙发客厅里细细数着，零零整整加起来竟然有两千。我从中抽取了一张血迹最多的百元钞票夹进吴二爷给我留下的那本戏剧杂记里面，连同爸爸妈妈的遗照一起。然后我带着剩下的钱去外面买了两双登山鞋和一些消毒药水，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旅行用品回来。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姑正在厨房里烧菜，婷婷在房间里歪着头写作业，两只羊角辫可爱极了。小姑听见我进屋，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说：“哟，小韵，买那么多东西啊？还买鞋啦？终于想通了，准备回去念书啦？”



　　我冲她笑笑：“学校有个支教活动，我想去山区里支教。”



　　听我这样说，小姑便扔下锅铲，跑出来慌里慌张地问我：“支教？支什么教？要去多久？”



　　我不想让她担心，用淡定的语气宽慰她：“不会很久，很快就会回来的。姑，你也知道，奶奶和妈妈一直都希望我做一名人民教师，为人师表。现在机会来了，我要完成她们的遗愿，不能让她们含憾九泉。”



　　听我这样说，小姑便转身朝厨房走去，突然她又回过头来问我：“那是上哪儿支教去？”



　　我看着小姑焦灼的样子，如果我告诉她实话的话，她一定会疯掉，因为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墨脱是一个多么险恶的地方。于是我骗她：“就在贵州……跟重庆挨着的一个小县城，很近的。”



　　听完我的话，小姑才放心地走进厨房继续掂勺炒菜。



　　晚饭后，我在房间里收拾行囊，小姑推门进来，把一叠钱塞到我背包里，无论我如何拒绝，小姑都执意要我收下。她说：“大山里面物资短缺，所以物价都很高的，姑不想让你生活得太拮据。我知道，你压根就没钱了，钱都让李家那两条饿狼给讹诈去了。你姐又是那副光景，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可能顾及到你了。姑现在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就像我的儿子一样，姑不疼你还有谁来疼你？”



　　小姑的这番话已经说得我泪湿眼眶，再没有回驳的余地。是啊，自从妈妈走了之后，除了小姑，还有谁会真正关心我呢？姐姐嫁狗随狗，遇人不淑，选了钟魁那么一个不成器的家伙就嫁了，年纪轻轻就被生活折磨成一副枯槁的模样，她哪里还有能力顾及我啊？



　　我收拾好行李，一看时间还早，便想再找小姑聊聊天。当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时，我似乎听见她正在和姑父讨论什么，语气还有些激烈。我伫足一听，是姑父的声音：“他要走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给他一笔钱就算我这做姑父的仁至义尽了!他也是成了年的人了，也该自食其力了，总不能由我们来养他一辈子吧!虽然说我是个高官，可我一不贪赃二不受贿，两袖清风，哪里养他得起？我已经替别人养了一个孩子了，可不能再替人养一个，我马如来没这么命贱!”



　　小姑压低了声音说：“你小声点儿!韵儿就在隔壁呢，话说得这么难听，别让他听见了!我就这么一个侄儿，我可不希望他去那些偏远破烂地方受苦!”



　　姑父不耐烦地说：“又是侄儿侄儿，你那么想要儿，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出来？”



　　小姑的声音中夹杂着火气：“生不出孩子的是我还是你？只能怪你自己没用，没当亲爹的命!你这辈子捡着婷婷这个女儿就算你万福了!”



　　屋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传来姑父羞愤的声音：“那是我马如来上辈子欠那姓骆的，白白替他养了女儿!”



　　小姑似乎也无心跟他争吵，淡然地说：“我不跟你争了，真是不可理喻!”



　　听完他们的对话，我想我是不能进去与他们聊天了，只好闷闷地退回自己的房间。看来那天焰子哥哥在江边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小姑的确是怀了骆扬的骨肉，而且是身怀六甲嫁给姑父的。听他们刚才的谈话，似乎姑父也知道婷婷不是他的女儿，大概是他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才委曲求全把婷婷当作自己的女儿，不至绝后。我叹了口气，躺在床上，关了灯，注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躺到床上，却睡意全无，意识越来越清醒。那天大熊在火车上对我嘶喊的话又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散。我知道我对不起大熊，一直以来，我对他没有过任何承诺，都是他在默默地为我付出。我欠他一世的情。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用一生来补偿他。



　　重庆没有直达墨脱的专线，我只能先到成都买到西藏林芝机场的机票，好在我可以购得学生卡，价格还算公道。我似乎只打了个盹，飞机便在林芝机场降落。按照旅游地图上的指示，我应该先到波密车站，然后转车到墨脱。



　　我在波密县踟蹰不前，一下了车便感觉胸闷气胀，似乎有几分高原反应。值得幸运的是有好几个跟我一样要去墨脱的外地人，他们对路线比较熟悉，正要包一辆越野车，赶巧还差一个人，于是我便跟他们一块儿。那是一群青年，来自湖南，准备到了52K就徒步旅行整个墨脱。所以，过了52K，将是我一个人继续前行。他们都很盛情，细心地给我讲解墨脱的地理环境、民族风情、气候条件以及前往墨脱镇的详细路线。



　　当越野车穿过经幡翻飞的波密大桥后，便开始翻越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嘎隆拉山。连续二十多公里的盘山路，越野车一直盘旋而上，七弯八拐，耗费三个多小时，才踽踽行至山顶。一阵凛冽的寒意直逼心窝，空气稀薄得几乎令我窒息，胸腔抑闷。放眼望去，群山匍匐脚下，山头白雪皑皑，雾气缭绕，宛若仙境。同车的青年们欢呼雀跃，全然不顾外面天寒地冻，让师傅把车停下，然后到雪地里撑开三脚架，取出长炮镜头拍摄一番才上车。越野车在崎岖的石头路上蹒跚而行，下午两点便到达52K。那群从湖南来的青年便穿好解放牌登山鞋，下了车，盛情地跟我道别，并祝我一路顺风，才亢奋地离去。



　　墨脱，传说中“隐秘的莲花”，我终于踏进你的领地了。墨脱。



　　九月的长江流域，已是一片秋意，可此时的墨脱，却温婉如春，山脚繁花盛开，红的似火、紫的似锦、白的似雪、粉的似霞、黄的似金，像是绣在一块绿色大地毯上的绚丽花团，编织出一副高原美丽的图画。我摇开车窗，一股温热的暖风夹着花草的香味扑鼻而来。举目望去，墨绿的群山，苍劲的古树，缭绕的云雾，一条湛蓝的江水在深邃的山谷中穿行，在云雾间时隐时现，好一幅人间仙境啊!我就像一位腾云驾雾的仙闾，再不想离去。



　　越野车司机是一位中年门巴族男子，穿着绣花的雪白对襟大褂。他不时地抄一口生涩的汉语跟我交谈，热忱地为我服务。他说幸好我去的是墨脱镇，要是我去墨脱其他地方，一定会被险恶的自然环境吓得退却三步。



　　经过一片蓊蓊郁郁的原始森林带，越野车顺利到达113K，此时已是暮色时分。113K被群峰包裹，四周瀑布喷涌，直泻深谷；谷底一片惊滔骇浪，鸣声如雷。泥泞的小路，陡峭的山崖，险峻的峡谷，林立的乱石，令我感慨万千。一路林海茫茫，满眼青翠欲滴，仿佛我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全然忘却了繁华都市的喧嚷拥挤，我贪婪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悠闲和从容。



　　越野车司机将我送到113K，便打道回府。天色渐黑，当务之急是找一家客栈投宿。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是一列列藏式木屋，古香古色。我绕着公路走去，便看到一家名为戛多的投宿店，对面是一家小卖部，透过木头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日常用品：胶鞋、军用罐头、瑞士军刀、石锅、藤编拐杖、麝香、猴头以及一些颇具民族特色，我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工艺品。



　　旅店老板是一对门巴族夫妇，他们很是客气，将我引到二楼的木屋里，替我送来一盘颇有当地特色的烤羊肉和一壶马奶酒，便带上门离去，让我好好休息，说是到墨脱还有好大一段路，得养精蓄锐。



　　我站在木窗前，一边啃着香喷喷的羊肉，喝着鲜美的马奶酒，望着窗外一青一黄的雅鲁藏布江和金珠藏布江的汇流处，顿然觉得心旷神怡。墨脱海拔在一千两百米左右，植被丰富，我早没了高原反应。窗外是一大片芭蕉树和橘子树，红似玛瑙的果实缀满枝头；远处红顶的农房，更像点缀在青山碧水、万绿丛中的丹红宝石，就像一副神奇的画卷。我被那一片迷人的风光深深感染了，有种长居地此，不再离去的冲动。

…… 第四十二章 生活在别处 ……



　　生活已无苦，生活在别处



　　生命已无诗，生活在别处



　　生死已无门，生活在别处



　　一觉醒来，金灿灿的阳光已经透过木窗射到我的脸上。告别了旅店的夫妇，我踏上了墨脱之行。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玛迪村，在那里再投宿一夜，第二日便可赶到墨脱镇。



　　墨脱之行，感受最深的是墨脱险恶的路。由于前几天下过暴雨，所以泥石流和塌方特别严重，这使得墨脱行路之难，难于上青天，比起蜀道来，可是要坎坷得多。沿途中，不时会看到身穿黄色制服的修路工人正拿着铁镐在治理塌方路段，使得来往的客人得以畅通无阻。



　　天黑的时候，我终于赶到玛迪村，随便找了一户当地人家投宿。珞巴族人民都很好客，拿出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招待我。走了一天，脚都走酸了，我坐在煤油灯下，用老婆婆给的锈花针挑破脚底的水泡，一颗又一颗，等我挑完的时候，已是深夜，于是吹灯睡觉。想到明天就会见到塔娜了，心里难免有些欢喜。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次日推开窗户，长长的水柱顺着屋檐流下来。老婆婆劝我等一天再上路，前面是险途，怕是会遇到塌方什么的。我顾及不了那么多，拜别老人便匆匆上路。山路崎岖，泥泞不堪，沿途的亚热带常绿树高大参天，可蔽天日。我拄着木杖前行，抬头一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突然我感到小腿上一阵痒痛，回头一看，竟然有一只蚂蝗正在吸食我的鲜血，整只脑袋都陷进了皮肉里面。我被那恶心的东西吓得尖叫一声，正要伸手去拔它的时候，突然听到天上有人冲我大叫：“不要拔!”



　　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比那蚂蝗还让我惊悸。我刚刚还在感叹这原始森林般的丛林里面荒无人烟，怎料一个声音便从天而降。我抬头一看，是一个少年正蹲在芭蕉树上摘芭蕉。他像敏捷的猴子一样四肢抱住树杆，嗖的一声便滑到地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一手去烧那蚂蝗的尾部，一手在蚂蝗周围轻拍。那只吸血的蚂蝗便迅猛地退出血糊糊的脑袋来，蜷成一团滚到地上去了。我被它那触目惊心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颤抖着。



　　我简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热情的少年，上身裹一件简单的无袖无领的毯状土布，露出黝黑结实的左胸和左臂，项间挂着一串狼牙状的饰物，腰扎一条蘑编腰带，缀一串形态各异的贝壳，下身仅穿一件简陋的猫皮短裤遮羞，脚踏草鞋。



　　少年冲我一笑，便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他说：“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来墨脱吧，一点常识都没有，你用手去逮蚂蝗，只会把它拉断，吸盘就会留在你的体内。如果你轻拍受伤部位周围，它就会慢慢退出来。”



　　少年外貌略显粗犷，但眼神里却闪着孩子气，大概是独特的地理条件使得他看上去颇显早熟吧。面对他的热情，我只能用谢谢来表达我内心的感激。



　　少年的热情便继续高涨：“我叫洛郎，珞巴族人。你要去哪儿啊，看看我们同路不？”



　　我说：“我要去墨脱村。”



　　叫洛郎的少年便亢奋地嚷道：“那可巧了!我也要去墨脱村!我在墨脱中学上高一。听老师讲我们学校来了一批从重庆来的新老师，我可想去看看了!”



　　听洛郎这样说，我便卸下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看来真是天助我也，我正愁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寻找墨脱中学呢，现在有了洛郎同行，那可就方便多了。刚才听他说他们学校来了一批新老师，大概就是指塔娜他们这批支教的大学生吧。



　　显然洛郎对前往墨脱镇的路线是再熟不过的了，他一路带我抄小路，并且热忱地对我讲墨脱的风土人情、风景名胜以及规划发展的状况，结果竟然提前到达了墨脱镇，由原计划的晚上提前到下午三点，令我兴奋不已。



　　我终于在墨脱中学的破旧宿舍里见到塔娜以及同行的其他志愿者，都是西师来的师生。他们比我先到两天，已经完排好了支教计划，此时正坐在木屋里围着木桌喝玉米酒。那位带队的中年男老师对我的到来颇感惊讶，说是都安排好了，也不知道让我去教哪一门课程。塔娜突然眼睛一亮，说：“你不是会唱川剧吗，你可以教孩子们唱戏啊。这里教育落后，对孩子们戏剧方面的培养缺乏，如果你肯教他们唱戏，他们肯定会很高兴。但是他们平日里课程繁多，只能晚上抽出时间来学戏。”



　　事情也只能这样敲定了。本来我就是额外的人员，这倒不是说我是多余的，墨脱这种地方最缺的就是教师队伍，只是我只上了大一，心有余力而不足，也只能教教川剧了。



　　喝完玉米酒，其他人便一哄而散，四处寻觅美景去了，大家都是头一回来墨脱这样的人间仙境，所以显得极度亢奋。塔娜和洛郎便带我去墨脱中学转转。逛完中学，我只能说，墨脱的教育设施实在是太落后了，木头房子，墙壁上满是缝隙，风雨可袭，屋顶盖一层破旧的塑料纸，在风中呼啦啦直响；学校后方是一片极不规则的草坪，算是抄场，两侧各架一支木框，如果不是木板上面那只破渔网织成的网，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便是篮球场。如果说我的老家巫山落后的话，那这里就只能算原始社会了。洛郎告诉我们，墨脱不仅仅是教育落后，农业也落后，到现在很多山区都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原始方式。



　　在闲逛的过程中，我们讨论了我的住宿问题。塔娜说，房间都很打挤，其他志愿者的宿舍都挤得人踩人，根本再住不下我了。洛郎则拍拍胸脯说：“没关系，江韵老师可以跟我挤一挤，只要你不嫌弃。”



　　我笑道：“现在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我怎么会嫌弃呢？”



　　塔娜也放下心来，说：“那就这样定了。洛郎你先带江韵老师逛逛，我回去再备备课，明天就要上课了，我得抓紧时间好准备准备。”



　　洛郎对学校周围的环境相当熟悉，带着我像穿山甲一样钻来钻去，最后在一棵百年松树下歇息。我看着远方的群山，烟雾缭绕，仿佛置身于远离喧嚣的仙界。突然我想起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里面的几句话：



　　“来，让我们穿上最美丽的衣服走在街头，爽朗地高声大笑，让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让我们真的叫他们妒忌。来，让我们轰轰烈烈地经历一次爱情，甜蜜热切地在绿草地上拥抱，让我们的手指互相缠绕，心灵互相抚慰，让我们真的叫他们妒忌。”



　　我想我已经被眼前美不胜收的盛景征服了，彻底忘记了那些烦心的事。在这里，没有纠缠不清的爱恋，没有偿还不清的债务，没有传宗接代的烦心，没有朋友逝去的忧伤。



　　洛郎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高中生，可他看上去像二十岁，我知道，那是墨脱残酷的生存条件造成的。在这里，他必须学会如何生存，学会如何与自然斗争，学会如何把自己历练得一身魁梧。



　　他看了看我，笑道：“刚才那位桑吉塔娜老师真是个大美女，我很喜欢。”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这样的话不应该是由一个只有十五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可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和犀利的眼神，才让我明白，这不是一个玩笑。我哦了一声，不再支声。



　　洛郎接着说：“等我毕业了，我就娶她做媳妇。”



　　洛郎的这句话更让我惊讶。他还这么小，竟然这么早就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我不知道觉得可悲还是欣慰，也许他就像我一样，是个自然规律下的服从者，只不过他是绝对服从，而我是被动服从。虽然我做了一些徒劳无功的挣扎，最终不也是失败了么？那么，对于洛郎想法的惊讶，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洛郎的宿舍，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木屋，里面大概住了七八个孩子，有门巴族的，有珞巴族的，还有康巴藏族的，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一副好骨架，相比之下，身材健硕的洛郎都显得小个头了。我感觉像是进了巨人国，看到他们后背就一阵阵发麻。他们的床都是由木板搁在一块儿拼接而成，铺着绣花的粗布毡毯，略显简陋。虽然睡惯了家里的高床软枕，但这一路把我折腾得够呛，我一倒下便呼呼入睡，一觉到天明。



　　次日醒来的时候，宿舍里的孩子们都上课去了。大概是他们想让我好好休息，所以没有吵醒我。外面开始下雨，我独坐窗前，看了整整一天的雨，想了一天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都这样平静而又充实。白天他们上课的时候，我就四处走窜，到当地人家里去体验乡土风情，或者去仁钦崩风景区游玩，晚上就在抄场上教孩子们唱川剧。他们都天资聪颖，大山的封闭并不影响他们的睿智以及好学的天性，进步都特别快，短短一个月功夫，就唱得像模像样了。



　　在墨脱的这段日子，塔娜像大姐姐一样关心我，无微不至。她原本是西藏人，所以对于藏式的生活习俗再了解不过，她不厌其烦地对我讲跟这边的人交谈，应该避免哪些禁忌的话题。在这里，她也是唯一可以让我倾吐心声的人，对于我的事，通过这一个多月的了解，她大抵也知道了七七八八。她就像一位仁慈的老者那样对我循循善诱，而非鄙视。



　　那是一个夏雨初霁的中午，两座大山之间架起了一道美丽的彩虹。我们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我又想起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我看着塔娜那张古铜色的健康的脸，以及她耳间那一大串美丽的耳坠和那无数条细辫，于是我吻了她的脸。在这个幽闭的地方，一个人是如此轻易就隔绝了红尘，可一个人又是如此轻易就掉入另一段尘缘。塔娜羞红了脸，像一只暗黑色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立刻就后悔了，塔娜圣洁得像一朵莲花，我不应该轻易亵渎的，于是我连连道歉。塔娜倒是爽朗一笑，伸出手勾着我的脖子，湿热的嘴唇便贴上来了。末了，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被你眼里那层灰色的忧郁打动了。以前在高原上见到的都是些粗野男人，却没想到人世间还有你这般细腻得打动人心的男子。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能跟你过一辈子。”



　　我轻吻着她的鼻尖：“你也是第一个打动我的女子……听你唱歌，如临旷地，胸襟变得开阔。你就像女神多吉帕姆，令我敬仰。”



　　塔娜只是抿着嘴浅笑，对襟衣领上那对栩栩如生的画眉婉转漂亮。她拉着我的手，穿过那片像极了老人蚺蚺胡须的榕树气生根，再越过一片藤藤蔓蔓的亚热带丛林，最后来到一个石柱林立的洞口。洞口的岩石垂下一片水帘，叭嗒叭嗒地滴落到地上，冲出一道深深的水槽。她拉着我穿过水帘，里面竟然别有洞天，我们恍若进入另一个醉人的世界：洞穴里面是姿态万千的石钟乳，上面缠绕着各种喜阴喜湿的藤本植物，叶似鹅掌，经脉突出，紫色果实，甚为漂亮。



　　更令我羡艳的还是洞穴中央那只天然形成的水池，水明如镜，鱼儿游弋，水藻丛生，我想，现代人工园林与之攀比，也是相形见绌了。更绝的是水池中央竟然还横躺着一块圆盘石头，像一只高踞水中的莲蓬。塔娜脱下鞋子，像鸟儿一样跃上圆石，伸出手来拉我。



　　我们就坐在莲蓬石头中央阔谈，像发现一个世外桃源般兴奋。忽然塔娜眼里闪烁着情欲的光芒，她爬过来伏在我身上，几近野蛮地拉开我衣服上的拉链，像猫儿一样饥馋地吻我的锁骨。我被这豪放的高原女子彻底征服了，她就像驾驭一匹脱缰的马儿一样，轻易将我制服，骑在我身上呼风唤雨。



　　女人，原来这就是女人。我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双眼迷离地看着塔娜那对上下跳跃的乳房，在氤氲的水气之中若隐若现。我猛然坐起来，将头深埋在她双乳之间，贪婪地享受那醉人的女人香。我想，我是酩酊大醉了，不然，我就不会如此意乱情迷，脑袋里一片空白，只顾着享受醉生梦死般的快乐。



　　我只感觉自己正在飞翔，此刻我已站在云端，正要到达另一个颠峰。我紧紧并拢脚趾，浑身肌肉痉挛，身体像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我射了。事后的塔娜全然没了之前的狂野，温柔得像只绵羊，紧紧依偎在我怀里。我替她抹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吻吻她绯红的脸颊，我想，如果这样爱，该有多简单。



　　来墨脱一个多月了，至今我还没去仁钦崩寺。来墨脱不去那里的话，那可就是一个大大的遗憾了。仁钦崩寺又称莲花圣地。位于墨脱镇卓玛拉山上。是墨脱县修建最早和规模最大的寺庙，属藏传佛教的宁玛派。



　　今天一大早，我早早用过膳，从马铺租了一匹枣红色马儿，带上些许干粮、水和地图，便上路了。一路上山路坎坷，好在这匹红马走惯了山路，专挑险恶的路段却健步如飞。马匠说它的名字叫多吉，意思是金刚之躯，永远不会垮下。马匠还说，多吉是铺里的上等马匹，凡是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要传送，都会选择它。



　　我轻轻抚摸着多吉脖子上暗红色的鬃毛，它便吭哧吭哧地撒欢，然后响亮地嘶叫一声，得得得得地飞快地向前跑去。我看着远处高高的卓玛拉山，仁钦崩寺矗立其巅，威严而气派。



　　就在多吉准备进山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我回头一看，那是一匹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的马儿，个子比多吉高出一截，踏起步子来轻盈如羽，气息却相当匀称，不慌不乱，果然也是上等好马。我再看马背上的人，竟然是洛郎。他一边吆喝着使唤白马，一边冲我喊道：“江韵，你等一等!”



　　洛郎略显愤怒的表情让我心生不妙，而且他平时都是唤我江韵老师的，而今天却对我直呼大名，语气也颇为不善，莫非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便一扯辔头，收住缰绳，多吉便调了一个头，听话地停下脚步。洛郎赶马过来，用极不友善的眼光看着我。他穿着土巴巴的斗士短袍，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和胸脯。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闪着炫光的藏刀，脸上露出杀气腾腾般的凶光。



　　我笑着问他：“洛郎……你为什么不在学校上课，你跑出来做什么？”



　　洛郎眉头高挑，愤怒地说：“你让我怎么放下心思上课!我想了好几天，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我们两个私下解决为好。我尊称你为老师，可你却搞我喜欢的女人，你算是什么狗屁老师？!”



　　我看着这个向来热情似火，今天却冷漠如冰的孩子，心里便燃起一团恐惧的火焰。我怔怔地说：“你是指……你指塔娜老师？”



　　洛郎恨恨地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他，将来还要娶她的，可你倒好，竟然先下手为强，霸占了塔娜老师!难道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卑鄙手段？”



　　我感到一阵羞辱，但我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我喜欢塔娜，她也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



　　洛郎便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面容狰狞，那凶煞的表情与他的年龄实在不相符。他狠狠啐了一口，重重地说：“我要跟你决斗。谁赢了，塔娜老师就是谁的。”



　　我对他的话感到不可理喻，哧笑了一声，便调转马头，准备上山。我想，孩子就是孩子，连处事都这么孩子气，居然还会用武力来衡量感情。



　　洛郎在身后哈哈大笑：“你怕死，你是个懦夫，你配不上塔娜老师。”



　　我置若罔闻，继续赶马前行。洛郎追了上来，多年的高原生活，使得他对马儿的驾驭技巧比我娴熟百倍。他利索地从腰间取出藏刀，用力刺向我的背心。在炎热的高原上，我感到冰冷的刀锋触到了我的骨肉，我的血液，以及我的灵魂。热气腾腾的血液沿着我的背脊，经过腰间，向屁股下的马背淌去，一直蔓延着多吉的皮毛，渗进脚下的土地里。此刻，我却没有了疼痛感，我用逐渐扭曲的目光看着洛郎，我并不怪他，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男孩儿——我病态地喜欢他，喜欢他的勇敢，喜欢他的任性，喜欢他的刚毅。我艰难地回过头，微笑地望着他，他却傻了——藏刀还在扎在我的肉体之内，仿佛与我合二为一。血液染红了我的牙齿，吓到了洛郎。我知道我撑不住了，我就要倒下了，我用尽所有力气往后面倒去，希望能倒在他怀里。



　　他扶住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你上她，我不要你上她!”



　　我却依然笑着，笑着笑着，我就看不清洛郎轮廓分明的脸了，也看不清仁钦崩寺的方向了。于是，天黑了。我没能如愿，没有倒在洛郎怀里，而是重重地摔在草丛里面。我的灵魂飞了起来，绕着青天白云，越飞越高。我听不见洛郎的呼喊声，听不见多吉的嘶叫声，听不见天空盘旋的老鹰的尖叫声，听不见远处僧人的诵经声。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俯卧在一张矮榻床上，浑身麻木，我想翻个身，可精疲力乏，后背一阵剧痛。记忆慢慢拼合起来，那应该是被洛郎刺下的地方，此刻正疼得紧。我的衣物被人除去，几道白纱绕过前胸包扎着伤口。我扭转脑袋四处打量，床上挂着褐色透明蚊帐，素色被单上面绣着洁白的莲花，濯清涟而不妖。一缕霞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户照射进来，刚好落在矮榻床前的那只蒲团上面。窗户左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迹苍劲的毛笔字，题着“心静如水”；窗户右面的墙上则挖了一个四方形壁孔，里面摆着一尊镀金铜佛，正下方是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松香、蜡烛、木鱼和一盘香蕉。



　　看到香蕉，我才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于是我强忍伤口的剧痛，吃力地起身下床。我这才发现自己下身穿一条灰色僧裤，腰间给人扎了一束腰带。我顾不上疑惑，便踏着榻上那双绣花布鞋，攀着墙壁来到方桌前面，抓起香焦便是一道狂啃。我抬着看了一眼那尊铜佛，它似乎正用凌厉的眼光审视着我，令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倒退几步。



　　这明明是一间禅房。我无比好奇，我不是被洛郎杀死了么？那把刀子刺入我体内那样深，都触及到我的脊骨，为什么我却又醒了过来？为什么他不一刀将我结束？我扶着墙壁走到阳台上，外面是一道雕花的石栏，楼下的院坝内除了几鼎香炉，空无一人。为什么这个寺院如此安宁？



　　我仿佛能听见远处的山顶传来一阵嗡嗡呒呒的诵经声，以及老鹰鸣叫的声音。正在我听得入神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江韵老师!你醒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低头去看，那个身影已经如闪电般窜进楼道，不一会儿功夫便跑到楼上来。是洛郎。他看到我醒来，还如此生动地站在楼台上，他兴奋得不能自已：“老师，你醒啦……”



　　我冲他浅浅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洛郎显然一脸的歉意，这会儿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像一个犯错的小孩，把头垂得低低的，喃喃道：“你没事就好了，我真怕……老师，我错了……你会怪我吗？”



　　我虚弱地摇摇头，扶着栏杆，指着远处的山顶问他：“上面是什么声音？”



　　洛郎听我这样一问，便立即来劲了：“老师，上面在举行天葬仪式呢!附近的一个农民跌下山崖摔死了，法师正在为他送行。”



　　我对洛郎的回答颇感好奇：“什么是天葬啊？我能去看看吗？”



　　洛郎大手一挥：“不可以，不可以!天葬是神圣的仪式，外人不能擅自观看的……再说，再说那是很残酷很血腥的，你看了会受不了……”



　　我只感到后背一阵冷气袭来，伤口好疼。我说：“洛郎，你欠我一个人情哦。就当是补偿我的吧，我好歹从鬼门关溜了回来，你就当帮帮我。我真的很想了解藏族文化呢。”



　　洛郎做了一个为难的表情，但他很快就眼睛一亮，凑到我耳畔低语道：“哈哈，老师，其实我也正想去看看呢!天葬仪式不是一般人能看的，我特想看了!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通往天葬台，你跟我走吧!”



　　说罢，洛郎便拉着我的噔噔噔噔地下楼，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健壮的马儿。他跑了一段，回过头看看羸弱的我，又快步跑回来，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丛林里面跑去。



　　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洛郎就像敏捷的猴子一样穿梭在森林里面，丝毫不被那些藤藤蔓蔓的植物所牵绊，背着我就跟背着空气似的，步履平稳。丛林里不时会有漫步的小鹿和羚羊出没，看到我们便惊惶失措地跑开。洛郎一边爬山一边嘱咐我：“偷看天葬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我们就当作是为死者送行吧，这样心里能好想一些。待会儿我们就躲在草丛里面偷看，老师你千万不要吱声，免得被天葬师发现了，那样可就麻烦了。”



　　山巅呈三角锥形，周围是枝繁叶茂的树木，洛郎在一块巨大的生满斑驳苔藓的岩石后面停下。他小心翼翼将我放下，尽量不动到我的伤口。他在前面打头阵，扒开挡在眼前的树叶，嘘了一声，便把我唤过去。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离天葬台已经非常接近了，大概只有二十米距离。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葬台，神秘而又幽深的地方。乍一看去，它并不气派，是一个三十来平方的石台，凹凸不平，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尸骨残骸以及一缕缕随风打转的头发。天葬台周围筑有一米多高的铁网，上面挂满经幡，随风狂舞。天葬台右侧摆了一只巨大的香鼎，里面烟气缭绕，气味独特。



　　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将一只粗麻袋扛到天葬台上之后便退下；一位年迈的穿经袍的老喇嘛便蹒跚着走上天葬台，转动着手中的经轮，闭上眼睛开始诵经；另一位中年男子则打开一个羊皮袋，从里面掏出一大堆刀、锥、斧、锤等铁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着几只秃鹫，声声长鸣，像极了草原上的大雕。



　　洛郎的压低了声音对我解释道：“天葬师马上就要开始动手了。天葬台周围的铁栏是为了保护死者的骨肉，不让鹰鹫撕扯得太远；香鼎里发出的气味，可以吸引秃鹫前来取食死者的骨肉；那位诵经的便是尼玛次仁喇嘛，是仁钦崩寺最有威望的喇嘛；你看天葬台周围那凌乱撒落的衣裤鞋帽，那便是死者的遗物；天葬台下面那尊雕塑，便是墓葬主，藏语里面叫「尸陀林主」。他们的形象宣扬了诸法无常，世界有生住坏空，万物有生住异灭，人有生老病死，可是众生不明无常之理，妄生执着，最终招致轮回之苦。墓葬主向人们展示人的最后结果不过是一架白骨，旨在启悟人们放弃执着，寻求解脱。”



　　我便望去，那是两座骷髅雕塑，异常可怖。男骷髅右手高举铁钩，左手当胸捧宝盘；女骷髅右手高举无怃花枝，右手当胸捧着盛满鲜血的头骨碗，他们舞姿特异地站立在各自脚下的一具尸体上。



　　这些我都能接受，毕竟这是藏族独特的丧葬文化。可当我看到那位天葬师的行为时，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打开麻袋，扯开包裹着的白色氆氇，一副女裸尸就展现在我们眼前!天葬师二话不说，翻过尸体便用长刀在其背上划上几刀。我被眼前这血腥的场面吓懵了，正要尖叫出来，洛郎恰逢其时地捂住我的嘴，我便睁大了眼睛，看到那位天葬师一阵乱刀，便将尸体肢解开来，他就像砍猪肉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尸体被拦腰截断，手脚都给卸下来，再剁成小块，用荨麻绳子拴在铁栏上面，向空中吹响哨子，那群秃鹫便气势凌人地俯冲下来，争着啄食那被分解开来的尸肉，顿时天葬台上一片混乱，羽毛纷飞。



　　眼前这一幕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一具好端端的尸体被秃鹫吞食，便把头埋在洛郎肩上，不去看那残忍的一幕。



　　洛郎却一脸欣喜，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低语道：“好啊，吃得真干净啊!这位施主可以顺利得以超脱，三世转人了。老师，你不要害怕，在藏族习俗中，天葬是最高的丧葬仪式，它效仿于释迦牟尼「舍身饲虎」，在藏传佛教中，认为人死了不过就是一副空皮囊，灵魂早已离体。而人要广行善事，把肉身献给藏民心中的神鸟，就算是最后的施舍了。施舍得越彻底，鹰鹫便会将人的灵魂带往天堂。所以，这是藏民们最好的归宿。”



　　听了洛郎的话，我便抬起头望去，天葬台上只剩下一段段白骨。天葬师便手持铁锤，将那白骨捣碎，变成肉糜，再和上糌粑喂与秃鹫。最后竟然尸骨无存，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达到了无牵挂，安心投胎转世的地步了吧。



　　那位叫做尼玛次仁的老喇嘛口中振振有词地诵道：“江山易得，大道难求；人生易老，富贵难留。轮回路险，世道堪忧；黄粱梦短，何必贪求。佛法无边，信入得救；跳出轮回，光明自由。弘法利生，功德不朽；续佛慧命，法音宣流。”



　　那群吃饱了的秃鹫便精神抖擞地展翅飞去。其中一只睁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尖尖的喙上还沾着腥红的鲜血。它扇动着翅膀，突然转身朝我们这边扑腾过来，张开翅膀竟然足足有两米多宽。我以为它是发现了我们，惊得尖叫了一声，再抬头一看，秃鹫已经冲上了天空。



　　原来是虚惊一场。但我这一声尖叫，却暴露了我和洛郎，老喇嘛朝我们这边张望了一眼，又向身边的两个年轻体壮的僧人点点头，他们便冲过来，将我和洛郎带回仁钦崩寺庙中。



 
…… 第四十三章 放逐天际 ……



　　斜晖脉脉染江涛，



　　鹤鸣悠悠惊九皋。



　　长歌未央丝竹乐，



　　明镜高悬碧血昭。



　　在与那两个年轻僧人争执的过程中，我撕裂了伤口，血又涌了出来。由于失血过多，我晕厥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仍旧俯卧在那张矮榻床上，只是房间里面，却站了好多人。我最先看到的是塔娜，她见我醒来，分外兴奋，一边往外面跑，一边说：“我去给你端碗银耳莲子汤来……”



　　洛郎像个犯错的孩子正接受惩罚一般跪在床前的蒲团上，那位替死者念超度经的尼玛次仁老喇嘛慈眉善目地坐在床沿上，只是看着我笑，良久才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闷闷地念道：“阿弥陀佛!”



　　我细细地打量着他，眉毛须白，皱纹深壑，面色却极度红润，一看便是善于修身养性的大禅师。他吩咐跪在蒲团上的洛郎：“悬松，去吧，江施主已经醒来，你罪孽已除。去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净，切莫沾湿了来客的鞋。”



　　洛郎便频频点头，站起来对着老喇嘛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才转身离房。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慈祥而又神秘的喇嘛，心里油然生出一阵敬畏。老喇嘛就像看出我的心思，笑道：“施主这般心事重重，疑云似雾，可全无遁入空门之意，怕只是来客吧？”



　　我怔怔应道：“我……师傅，我不是有意闯入天葬台的，您饶恕我吧……”



　　老喇嘛收住我的话，依然只是不紧不慢地笑着：“悬鹤，既给你所见，即说明你有慧根，有佛缘。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既是天意，老纳怎会轻易怪罪？”



　　我被老喇嘛的话弄得莫棱两可，一时间变成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在我为难的时候，塔娜进来了，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她冲老喇嘛甜甜一笑，道：“什么悬鹤呀，老禅师，您莫不是又想招徒儿了吧？那我可不依，江韵可是眷恋红尘之人，落不得空门。”



　　老喇嘛便哈哈大笑，起身悠然离去。塔娜便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汤，嗔怪道：“你这伤都还没好呢，干嘛无缘无故跑到那么高的山上去，万一感染了可怎么办？那个洛郎，看他平时挺乖巧的，又是班长，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罚他在寺里扫一个月落叶，可真是白白便宜他了，万一那刀子再扎得深点……”



　　“嘘……”我看着越说越激怒的塔娜，便打断她的话。她真漂亮，几天不见，身上又多了一股风韵。她头上还是扎着数也数不清的细辫，额前缀了一条珍珠链子，闪着明晃晃的光华，漂亮极了。在她身上，有种汉人女子所少有的成熟与稳重。我冲她嘿嘿笑道：“其实这几天我根本没有昏迷，只是在梦中想念你罢了……”



　　塔娜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拳，我却装作要死要活地嚷嚷道：“不好啦，谋杀亲夫啦……”



　　塔娜见我放肆大喊，便把碗搁到茶几上，紧紧捂住我的嘴巴，低声嗔骂：“你要死啊!佛门重地，岂容你像野猪一样嚎叫!”



　　我只顾嘿嘿笑着，她俊秀的脸像一块磁铁，强烈地吸引我的目光，再也挪移不开。她重新端起碗来，一边细心地喂我，一边说：“就你这模样啊，我看那尼玛喇嘛再怎么劝你，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就你这思想，你这悟性，简直跟一块顽石似的，哪是打禅的料？要你缘绝红尘啊，等下辈子吧。”



　　听了塔娜的话，我却顿然觉得一阵心酸难过。缘绝红尘，我多想达到这样的境界啊，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就不必再有七情六欲，就不必再为生离死别而伤怀了。可如果我只是为了想要逃避才那样做，那我岂不是辱没了这个法号，悬鹤？



　　我坚定地对塔娜说：“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独特的民俗，喜欢这里与世无争的生活。我喜欢悬鹤这个法号。”



　　塔娜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她只是很不开心的眨巴眨巴眼睛，便继续给我喂汤，一言不发。喂完了汤，她便捂着嘴巴跑出去了。



　　矮榻床对面的窗户下方，有一面铜镜。透过铜镜，我看见自己的脸，整整瘦了一圈。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觉得一阵后怕。如果那天洛郎再用力一点，伤口刺得再深一点，那么现在，我应该也跟今天在天葬台上见到的那副尸体一样，早就被拿去大卸八块，剁成肉泥，送给秃鹫供奉五脏庙了吧。



　　在仁钦崩寺院休养的这几天，我恢复得异常快速。尼玛喇嘛可不光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喇嘛，他更是一位医术惊人的中药师，在他的照顾下，没出一个月，我便恢复了以前的生龙活虎。



　　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这里，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经声朗朗，每天打禅，念经，敲木鱼，扫落叶，悠闲自在。如果不是那天接到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消息，我是不会疾速离开这个佛门净地的。



　　在高山上，手机有了信号，当我充好电之后，手机短信一大堆噼里叭啦地发送进来。有几条来自姐姐，还是我刚来墨脱那几天发的；另外的短信都是小姑发的，问我在贵州支教的情况如何。我知道她们都很担心我，所以收到信息之后立即回复，免得她们担心。



　　我茫然地拿着手机，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落寞。洛郎拿着扫帚一遍一遍从我身旁经过，那大片大片的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洛郎终于忍受不住了，扔下扫帚便从寺院偏门偷偷溜走了，还示意我不要跟尼玛喇嘛说。我却心思不在洛郎那里，为什么半条来自焰子哥哥和大熊的信息都没有？于是我拨打他们的电话，都没有信号。他们现在应该跟我一样，在大山里面吧。唯一不同的是，我现在身处旅游景点，信号很好；而他们是在贵州的穷山沟里，信号闭塞。



　　远方的他们，都还好吗？他们在千水村过得怎么样？麻风病医治起来棘手吗？此刻，我真的好想念他们，那林子里聒噪的蝉鸣，扰得我心烦意乱。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蒲桃树，满树的蒲桃就像红灯笼一样高高挂着。我坐在石凳上叭嗒叭嗒地按着手机给姐姐和小姑回复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传来尼玛喇嘛沉重的语气：“阿弥陀佛!悬鹤，既然你无心绝缘尘世，那为师不便强留，你还是先回去了断那些纷烦俗事，再来寻佛根吧。”



　　我收起手机，说：“不，大师。弟子已经了断了。”



　　老喇嘛摇着头，叹道：“你心不宁，神不定，魂不净，如何做到与世无争？想要皈衣佛门，必须一心向佛，不二法门，三界绝缘，四大皆空，五果祓除，六根清净。等你做到这六点，再回来吧。”



　　我想要争辩，手机再次响起，是邹哲轩发来的短信。我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尼玛喇嘛，他已经迈着大步离开。我打开短信，那条信息就像五雷轰顶一般令我眩晕。他说，姐姐死了。自杀。吞食安眠药。



　　我多么希望这是邹哲轩在跟我开玩笑。可是大头轩一向是个严肃的人，他怎么会开这个荒诞无稽的玩笑呢？我越想越焦灼，恨不能把眼前那棵参天大树摧毁。我的姐姐，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可能自杀呢？我知道她嫁给钟魁之后，便身负巨债，再加上茶楼出了那桩事，欠李家的赔偿金也都由姐姐一个人扛着，莫非是她不堪重负，才了断了自己的性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叫我如何原谅我自己？我是她弟弟，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不但没有跟她同舟共济，反而跑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寻清净，我算什么人啊？我不是人!



　　对于塔娜，我决定不辞而别。我注定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人，我已经深受命运的诅咒，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相继死去。如果我爱她，我就应该远离她，不要让她受到诅咒的误伤。虽然我这样做便是对她最大的伤害，可我不要她也成为我与世俗这场血雨腥风的争斗中的陪葬品，因为我爱她，那个像火一样的藏族女孩。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便惶惶赶到墨脱镇上打车。在车上，我简短地给塔娜发了一封分手信息：



　　“亲爱的塔娜，请先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但请你一定要相信，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生于高原的你，你有着高原般宽阔的胸襟，有着雄鹰般锐利的眼神，有着火炬般炽热的盛情，有着女神多吉帕姆般善良的心灵。可是，我是一个受命运诅咒的人，那道咒符，就像一段梵文，编织成一顶荆棘的帽子，永远扣在了我的头上，它让我生不如死，痛如绞心。凡是跟我走近的人，都会死于我的毒液，所以，为了爱你，为了保护你，请原谅我狠心地离开你。也许你没有尝试过亲友一个一个相继离开的痛苦，更会觉得我的这番说辞是那样荒唐可笑。可是，我已经被命运的玩笑折磨得接近崩溃的边缘，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我心灵的堤岸塌方。谢谢你这两个月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在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念你。”



　　一路上，我以泪洗面。我也不知道哭了多少个昼夜，才到达了林芝机场。登机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就要回到那块伤心的土地了。我原以为我已经永远脱离了那片苦海，如今，我却要重新踏回那个开满血罂粟的地方。还记得小的时候，姐姐说她好想要一个妹妹，于就给我扎两条羊角辫，把我当成是她的妹妹。她从小就像个男孩子那样大大咧咧，又不怕事，处处为我强出头，青龙湾里的孩子都把她唤作媛老大。可如今，我那个性情刚烈、男孩子气的姐姐，她也走了。



　　我真的成为孤家寡人，无依无靠了。我又想起妈妈，她是那么爱我，可我一直都在违背她的意愿，伤她的心，没有一天让她安宁过，就算是在她走的那一刻，我都没尽到一个儿子应尽的孝心，让她一口气憋了那么久，始终没有咽下去。老天啊，如果你真的要惩罚我，请你慈悲为怀，直接拿走我的生命，不要用如此残忍至极的手段，把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夺走，让我孤零零一个人来面对你戏谑般的捉弄。



　　当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姐姐已经化作一把骨灰。偌大的坟场里，除了邹哲轩和小姑一家以外，别无他人，异常冷清。那个薄情寡义的钟魁早没了踪影。姐姐生前是最爱热闹的，可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她一定会很不习惯。我跪倒在她的坟前，捶胸顿足，痛哭零涕。我想，如果这样姐姐能觉得不寂寞，我不介意哭得再大声点，就算要我撕破喉咙，我也愿意。



　　九月的重庆还是这般雾气重重，阴雨绵绵，黑压压的柏油路上，一片淅沥。那一株株庄重肃穆的柏树，阴森森地排列成一副诡异的图画。



　　邹哲轩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头发不再是张扬的松针形，而是改成简短的平头。他很是冷静，从我回来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很是沉稳。他见我哭得撕心裂肺，只是默默地扶起我往回走，脱下西服替我挡雨。



　　我微微侧过脸看着身边的邹哲轩，他也算是一个古道热肠的男子了。他对姐姐的那份情，也可算是至死不渝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对感情执着到这个地步的人，少之又少。这一切，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大头轩只顾挟着我快步离开墓园，把小姑和婷婷远远甩在身后，然后抄一条小路走进一只亭子里避雨。不用问，我就知道，他要对我讲一些关于姐姐的事情了。他掏出一张面巾纸擦干木椅上的积水，让我坐下。我镇定地看着他，他一双菱形眼里面闪着凌厉的光芒，像剑刃一样寒冷凛冽。他犹豫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都是钟魁那狗日的害死你姐的!他丫的根本就不是一男人，自己欠着一屁股沟子的账，自己无能，便逮一女人去替他偿还!你姐想到反正还欠那李家两兄弟一笔血债，便一口答应钟魁，去一个淫乱场所卖身……就是上次我和你在春韵剧院门口碰到的那个叫龙罡开的场子里面……那姓龙的心狠手辣，把你姐往火坑里推，让她去接待一个患艾滋病的大老亨，结果她染上艾滋，发病速度很快，才一两个月，水疱便上脸了，她受不了病痛折磨，便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了。”



　　听大头轩这样说，我的心里便燃起一股怒火，站起来便往雨里冲去，大头轩把我拽回来，语气很重：“你要去找钟魁？你以为他还乖乖等着你上门找他算账？他早就携带着你姐的那笔卖身钱跑路了，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呢!你以为我不想找他算账吗？我他妈恨不得把他的皮剥了!”



　　大头轩的一席话让我如梦初醒，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钟魁不是好东西，那个暴牙龙更不是人。是他，一手搞垮了我们的茶楼，逼死了妈妈，现在又害死了姐姐。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一定要拼了老命把他那贼窝淫巢捣他个底朝天!



　　我又住回小姑家里。自从上次离开的时候听到她和姑父的谈话，我一直不愿再登门打搅，但我真的是无家可归了，现在连姐姐也走了，我实在是没地方可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奔跑着找事情做，可一直没有结果。小姑劝我回骆扬的剧院继续唱戏，不但可以延续我的梦想，还可以解决温饱问题，将来好成家立业。家，又是家。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概念啊，我降临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活了十几年，而现在，连这个残破的家都没有了。我现在终于能体会这四个字的深层悲恸了：家破人亡。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只能回到剧院继续唱戏。骆扬还是很体贴，不计前嫌，对我格外施恩，给我设立私人化妆间，为我开专场。现在，唱戏已经是我的营生了，我必须负起责来，把戏唱好。于是我整晚整晚地钻研吴二爷为我留下的那本表演杂记。



　　很快又是国庆，十月二日是我十九岁生日，骆扬为我开了个国庆兼生日专场，唱完戏之后，我整个人累得像一堆软泥，横竖提不起精神来，无精打采地穿过剧院广场中央的水池，到月亮河边打车回去。我正要上车，骆扬追出来叫住我。他的表情有几分复杂，眉头紧锁，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他把我拉到广场右侧的玻璃橱窗下面的树影下，说：“小韵，谢谢你肯回来唱戏撑场子。”



　　我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眉头拧成一块儿，吓得我的心绷得紧紧的，还以为是我的专场表演出了什么篓子，没想到他却挤出这么一句客套话来。我便笑道：“利益双赢嘛!还得感谢骆大老板肯赏我这口饭吃呢，我现在可是难民了。”



　　骆扬还是不肯放松表情，一对画眉眼里满是紧张。



　　我便宽慰道：“其实我以前对你态度很蛮横，甚至还因为大熊弟弟的事误会过你，你都不与我计较，我很感激你呢。自从茶楼没了，妈妈过世了，姐姐也走了，这段日子以来，你和小姑一直待我如至亲，在经济上接济我，在生活上照应我，其实……其实我早已经把你看作是亲人了……真的……生活就像一片刀山火海，把我剒割得伤痕累累，把我燃烧得血迹斑斑。指不定这片刀山火海还要延绵多久呢，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直在拖累别人。如果苦难还将继续，当我无依无靠的时候，我还需要你们……”



　　我的话还没讲完，骆扬一把将我扯进怀里，湿热的双唇像一条海绵封住我的嘴。他狂热地伸出舌头在我嘴里兴风作浪，全然不顾身边退场观众讶异的眼光。我听到那位被我拦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一个劲地摁喇叭，扯开嗓门嚷道：“你还走不走了，靠，同志佬!”



　　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反抗骆扬。他对我恩重如山，解救我于水火之中；他对我更是情深义重，这么多年来坚持不懈，我真的不能再去伤害一颗如此执着的心。但是，我即刻又想起那个命运的诅咒，那道咒符，那顶扣在头上的荆棘帽子，我不能再让爱我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没等我挣脱开来，骆扬反而先放开我，表情略为放松，说：“小韵，现在我知道，你已经不再怪罪我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我想我应该在我还残存理智的时候离开你，不能再伤害你。”



　　骆扬的话让我感到一阵惶惑和不安。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它递到我手里，又扳过我的手指握住它，才安心地说：“小韵，你骆叔叔折腾了这么多年，也累了。我是一个比懂得享受的人，不愿意等到风烛残年才想到要游走江湖，不愿意等到发白齿落才叹惜为时已晚。所以我打算周游列国，享享清福去。剧院就交给你来打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里便生出一阵诧异来。我把钥匙还给他，说：“不行!你还这么年轻，才三十出头，享什么清福去!剧院是你的心血，现在我回来唱戏了，生意也刚刚有了进步，你不能撒手不管啊!”



　　虽然树影下光线极暗，我还是能看见骆扬惨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我真的累了，应该把它交给年轻的一代了。你跟我学过戏，就算是我的入室弟子，你要听师傅的话，懂么，不许违逆……”



　　他倔我也犟，坚决地说：“说不行就不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生病了啊？为什么你最近脸色这样差，为什么你一直……你一直要服用镇定剂啊？你说啊!”



　　骆扬被我逼问得几分焦急，他心猿意马地说：“你知道，做师傅的看到自己的徒儿不成器，内心往往会很激躁。所以我要用镇定剂来镇定自己的情绪，这没什么奇怪的。”



　　我却不依不饶：“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说要趁你还残存理智的时候离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骆扬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有几分激怒，但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看得出来他正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突然想起上次他因为他那两个徒弟的背叛而服用太多镇定剂，然后我送他去医院，那位女医生说了些奇怪的话，当时我并没放在心上，现在细细一想，便觉得一阵后怕。莫非……莫非骆扬真如女医生所说，患有精神分裂症？我再细细想想这一年多以来，他对我时而温柔如水，特别是上次他为我做的那餐豪华宫宴；时而又暴躁如火，尤其是在奶奶去世那天，他差点没把我撞死在墙上。



　　天啊，我早就应该明白了，骆扬一直是呈现出两种人格的。越来越多的迹象更加证明了我的猜测。我惶恐地看了看他，他依然只是笑。他把钥匙收起来，说：“那好吧，现在把它交给你，的确是为时太早。但是你可得做好准备了，我是随时都会把它交给你的。”



　　我突然想起晓风来，便问他：“对了，晓风呢……他……他怎么样了？”



　　骆扬便一脸愤然地说：“还是老样子。你知道，暴牙龙视我为仇敌，他是不会给我开价让我带晓风走的。他势力庞大，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人罩着，我也拿他没办法。而晓风又不愿意听我的，现在越陷越深，早就成了暴牙龙场子里的王牌了。听说虽然他堕入泥潭，但他却没有放弃戏剧，常常在化妆间偷偷学戏，前不久让暴牙龙知道了，扇了他一耳光，扇掉他两颗大牙。”



　　听骆扬这样说，我感到一阵揪心。暴牙龙向焰子哥哥开的价是两百万，现在已经从连叔叔的酒店里调用了一百二十万，还差八十万，但焰子哥哥却远在贵州，杳无音信，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回来。



　　我想，如果他回来还凑不齐那八十万的话，倒不如先找骆扬借来垫上，把晓风拉出来再说。骆扬看着深思的我，便问：“对了，焰子呢？他们去了贵州，怎么一直没信儿啊？”



　　我说：“那边的山区偏远，贫穷落后，没有卫星信号。他们去贵州的这一两个月，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骆扬看我眨巴着眼睛就要落泪，便拉着我的手，一边朝他那辆黑色奥迪走去，一边说：“天很晚了，你上我家住一晚吧。”



　　我想，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个流浪汉，去哪里都是一样。其实相比之下，我更愿跟骆扬去。至少他不会嫌我吃白饭。在我印象中，姑父一直是个温和仁慈的人，却没想到，他骨子里却是视我如芥蒂，嫌弃着我呢。我想，如果不是小姑和婷婷，我是绝对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的。



　　骆扬的南山森林别墅幽静得厉害，晚上躺下，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个劲地浮现出那些逝去的亲友的画面。妈妈依然在茶楼柜台边按着电子计算器算账，不知疲劳；姐姐给我梳了两只羊角辫，淘气地唤我妹妹；白亮像一叶白蝴蝶舞姿蹁跹地奔跑在学校的抄场上，笑逐颜开；小梅还是那样腼腆，纯洁得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那个叫烟然的风月男子，凛冽而又温暖，轻佻而又热忱，他被子弹穿胸，在一片血泊中呼唤我的名字……于是，我便在一片腥红的血气中尖叫着醒来。



　　我错愕地在黑暗中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门被人推开，灯也让人打开，那阵眩白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用手挡住那束灯光往门口一看，穿一身白色丝绸睡袍的骆扬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坐到床沿上关切地问我：“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点点头。他便笑着帮我揉揉枕头，好让我重新躺下。等我睡好了，他便转身要离去。我喊道：“不要走!我怕……”



　　他便转过身来，重新坐在床沿上，脸上依然是一副轻盈的笑容，一双画眉眼在暧昧的灯光下美得让人窒息。他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不要想太多就是。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就算再美好的东西在我们身后逝去了，也会幻化成碎影，即使我们千万次回头，也补不回来。而前面，却是希望的果实，想要摘到它，就得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美好的幻影，不要让它们迷惑了心智。”



　　我仍旧觉得惊悚，浑身直冒冷汗。我扑到骆扬怀里，紧紧抱住他，疯狂地汲取每一点温暖。此刻，我觉得寒冷，我需要温暖。



　　骆扬便张开双臂紧紧抱着我，把我裹在那宽大的睡袍里。如果命运真的有诅咒，我也不再畏惧。因为久久漂泊的我，饱受打击的我，早就需要一个可以停泊的温暖港湾了，就算五雷轰顶，就算粉身碎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如果命运真的有诅咒，那就诅咒我一个人吧，我没有爱上骆扬，我没有爱上他，我只是简单地想要依靠一下，老天，请你一定要看清楚我们之间的情感，免得你误伤好人。



　　第二天由于我们都起晚了，所以骆扬便出门去买便当回来吃。国庆黄金档，剧院闭院，我们得以休息几天。



　　骆扬刚刚出门，书房里的电话便响起。我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骆扬家吗？”



　　“哦，是。”我应道。



　　那边又问：“你是骆扬吗？”



　　“哦，我不是。”我说，“我是他家人。请问你找骆扬有什么事吗，他现在不在家，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电话那边的女人便说：“那正好，我正好要找他的家人谈谈。我是你们家骆扬的主诊医生，上次的测验报告已经出来了，他的病已经定性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而且情形已经很糟糕，你一定要劝他尽快住院，以方便医生跟踪调查。如果再拖的话，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听了电话那头的解释，话筒差点没从我手中滑落下去。女医生的话验证了我昨天的想法是对的，骆扬的确是患了精神分裂症!我简单地应付着女医生的谆谆告诫，我想，我得好好跟骆扬谈谈。



　　当骆扬拎着两盒便当和一份晨报从外面回来时，我正阴沉着脸坐在客厅沙发里等他。他一进门就把便当扔在桌子上，拿着报纸急匆匆向我走来，说：“不好了，小韵，有条很坏的消息……”



　　我也没心思去听他那条所谓的坏消息到底有多坏，接过报纸便放到茶几上，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明明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刚才医生都打电话来说得一清二楚了，她让我劝你回医院住院治疗……”



　　骆扬便僵住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里面，说：“我没事。”



　　我说：“医生说你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这就是你想要离开的理由？所以你才想把剧院交给我？你怎么这么傻呢？有什么困难不能大家一起面对，而非要自己一个人去扛呢？”



　　骆扬斜着眼睛看我，眼睛里分散出迷离的目光，嘴角的肌肉抽动着，他努力定了定神，语气平缓地说：“没你想象那样严重!医生都喜欢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好让病人信服于他。其实没有谁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情况。”



　　我扳过他的肩，说：“你看，你已经显露出偏执的一面了。主观固执，自以为是，还会情绪激动。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的，去医院接受治疗呢？你为什么要讳疾忌医呢？”



　　骆扬被我说得几分不耐烦，提高了嗓门：“你以为精神病院就是救赎的天堂吗？小韵，你不了解，里面的病人过的是一种怎样非人的生活。那些所谓的医生，对待病人就像对待牲畜一样，进行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虐待，不疯也得把人整疯了!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骆扬便站起身来，径直朝电视机走去，从CD架上抽出一张光盘塞进影碟机里，我便看到一部年代久远的黑白影片。骆扬解释道：“这是一部美国人在中国摄制的真实纪录片，你看看所谓的精神病院，到底是怎么样一幅画面。”



　　随着镜头的迁移，我看到一幅幅骇人惊闻的场面：那落后的深牢大狱一般的精神病院，像一个关押牲口的地方，凌乱不堪。医生把一个大声嘶叫的患病女孩强行按压在一张板床上，给她注射一剂药物，那女孩子便瞳孔散开，口吐白沫安静下来，死了一般躺在床上，偶尔抽搐几下；两个大概患狂躁型精神病的中年男子互掐着脖子，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叼着掐死你这个叛徒，一阵撕打之后，他们便头破血流，画面惊悚。看了这两个镜头，我便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让骆扬把电视关了。



　　他坐在茶几上，问我：“看到这样的画面，你还忍心让我去精神病院么？”



　　我嗫嚅道：“这些纪录片看上去年代很远了，现在……现在的精神病院应该革新了吧……”



　　骆扬苦笑道：“再怎么革新都一样，革来革去，只不过是医生对付病人的办法更先进了。小韵，你不知道，其实我是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的，就在你去支教的时候。我无法忍受那种非人的生活，完全没有自尊可言。所以，我逃出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骆扬，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看到了那样惊悚的画面，骆扬是一个世界闻名的戏剧表演家，功成名就，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与其让他在那种地方苟且偷生，倒不如让他去死。我理解他，我想，我也该动摇劝他进医院的念头了。
…… 第四十四章 火鸟 ……



　　你是燃烧的火鸟



　　请用你温柔的火焰



　　像蛇一样舞蹈



　　请你赤裸地将我缠绕



　　给我悲伤与烦恼



　　吃完便当，我忽然想起骆扬刚进门时拿着一份报纸，说有条坏消息。我推开便盒，抓起那份报纸便翻来覆去地寻找那条所谓的坏消息。骆扬见我慌乱的模样，说：“在B6面呢。小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便哗啦哗啦翻开报纸，目光立即锁定一条黑体标题：“二人勇进麻风村，一人染病惨殉命。”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大概是几名护士抬着一副担架，一名死者被白布盖住，直直地躺在上面；另一名穿白色志愿者制服的人则紧随其后，是侧背影，看不清他的面容。整张照片由于镜头抖动而失焦，模糊不堪。



　　不用看文字内容，我便预感到这条新闻的沉重性了。我的双腿像被人剔除筋骨似的，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沙发里。我实在不相信自己的预感，便抓起报纸一字不漏地阅读正文，讲的正是两名来自重庆的志愿者，前往贵州六盘水千水村给麻风病病人治病，其中一名志愿者不幸染上麻风病，不治身亡。我的心立即提到嗓子眼，我整整看了三遍，也没找到遇难者的姓名。而那张不知道是哪位垃圾记者拍下来的新闻照片，又模糊得一塌糊涂，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焰子哥哥，哪个是大熊。



　　我急急地抓起手机，分别拨了焰子哥哥和大熊的手机，可是都没有信号。我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线。此刻，没有谁能减轻我内心的恐惧，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我都不愿意失去，可为什么，老天却非要在他们之中带走一个？是那个诅咒，就是那个诅咒，它已经离我越来越近，将我最亲最爱的人夺走。



　　骆扬见我面无表情，一脸木然，便坐到我旁边，搂着我的肩，安慰我劝解我。他说：“麻风病是一种恐怖的疾病，既然他们选择了勇敢进山，那么，他们一定早就心有防备，早就会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知道，熊泽恩和焰子在你心中都占据着最最重要的位置，可是事情已经发生，而面对老天的安排，我们只有从默默接受到欣然接受。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麻木的。”



　　是的，我想我已经给伤痛挫击得麻木了，不然此时，我就不会一滴眼泪也没有。可是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子狠狠剜去了似的，空空洞洞的，只剩一副空皮囊。我哀伤地说：“从我违背妈妈的意愿那一刻开始，上天便对我画下了一道咒符。它为了对我施以惩戒，便让我身边亲爱的人一个个都死去，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不管是焰子哥哥还是大熊，他们都是我深爱的人。老天竟然这样残忍，活生生夺走一个我至爱的人。”



　　骆扬语气凝重地说：“什么狗屁咒符!是你想多了。这一切都只是偶然，所有的人都不是因为你才死去的，你为什么要把罪恶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戴呢？我认识的江韵可不是这个甘于命运摆布的江韵啊!”



　　我冷笑一声，道：“就因为我与天争斗，所以它才这样肆虐地对待我!也许，只有我死了，这个诅咒才会解除，我身边的亲人才会相安无事吧。”



　　听我这样说，骆扬声色俱厉地说：“你别胡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这么纯真善良，老天呵护你还来不及呢!你相信我，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你还有我，我永远守在你身边。”



　　我怔怔地看着他，此刻我不想再跟他争辩关于宿命、诅咒等荒诞的话题，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于是我一步三摇地上楼，关上房门，瘫倒在床上，悲伤地闭上眼睛，努力迫使自己平静，什么都不要去想。可是我越努力，就越是徒劳，焰子哥哥和大熊的音容笑貌就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我的脑海，不停不休，非得把我折腾疯了才罢休。



　　躺在床上，泪水才像洪水一般倾泻下来，沾湿了一大片被褥。爱真是人间的一大酷刑，它可以凌驾人的思想，甚至主宰人的命运；很不幸的是，我正受此极刑。我不过就是想简简单单地去爱一个人，恰好他跟我一样是个男人罢了，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再无心思登台演出，骆扬对我很是体贴，从不强迫我登台，对我向来听之任之。好几次我都有跑到贵州千水村去寻找焰子哥哥和大熊的冲动，可每当我收拾好行李之后，我却没有勇气出门。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是我不想面对的。他们两个之中，无论是谁离开了我，我都无法承受。



　　这些天来，我疯狂地在网上查找关于这条消息的资料，我多么希望这是记者的误报。可是这就像一条独家信息似的，网上没有任何讯息。我倒是很意外地收到一封康乃文从法国发回来的电子邮件，他说他过得很好，那边的学生都是来自全球各国的顶尖生。虽然压力颇大，却能成为他忘记一切前缘，走好以后的道路的动力。他还向我问及白亮怎么样，我惨然一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他，小白已经走了。因为康乃文好不容易才从痛失女友的哀恸中走出，并且成功进入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我不能这么残忍，将他所有的努力打碎，再重新置他于痛苦的深渊，否则他就功亏一篑了。于是我回复道，小白他很好，情绪恢复得很快，也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关了电脑，我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不知道远方是什么。我羡慕康乃文，他总算是可以熬过苦海，重觅新生，在异国他乡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而我，却倍受命运的桎梏，痛苦犹如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袭来，汹涌澎湃。



　　这天，骆扬早早从剧院赶回来，看到我也不说话，一进门便匆匆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我怔怔地站在门口问他：“你在找什么？”



　　骆扬把箱子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头也不抬地说：“我……我找我的金卡……晓风，晓风出事了!”



　　听他这样说，我原本空洞的心就像卡了一块石头，我问：“晓风他怎么了？”



　　骆扬从一件路易?威登的西服衣袋里掏出一大堆金卡，一边拉着我的手下楼，一边急促地说：“晓风这孩子生性刚烈，表面堕落风尘，其实内心并没有放弃对戏剧艺术的渴望与追求。今天上午他在仙池舞厅的化妆间自己钻研喷火，就在吐火的那一瞬间，电风扇转过来，一阵风让火偏转了方向，结果晓风的脸被烧伤了……那暴牙龙是个势利眼，他眼见晓风毁了容，留在场子里也是个废人，便对他不闻不问，还是晓风几个场子里的铁哥们儿把他送到医院里……医生要给他做皮肤移植手术，由于烧伤面积太大，灼烧严重，医生说手术费用不少于五十万……我本来是有一大笔积蓄的，可几乎全部用来开剧院了……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给晓风凑齐这笔费用……”



　　骆扬几乎是拖拽着把我塞到车里面。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一踩油门，汽车便绕上高速公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晓风的脸竟然被火烧毁了。他对戏剧的热爱近乎疯狂，我就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自甘沉沦的。可是，脸蛋对于戏剧表演家来说，是何等重要啊!我的眼前便浮现起晓风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单眼皮，柳梢眉，莹润的皮肤，就像刚破瓤的荔枝。如果他的脸真的毁了，那就等于是他的梦想也就破碎了。晓风已经痛失双亲，又身陷泥沼，老天为何还不动动恻隐之心，不是对他怜爱有加，而是倍加摧残呢!



　　透过车子的后视镜，我看到骆扬写满焦灼的脸。仿佛他一下子变老了许多，下巴是满是碎胡渣，眼神也黯淡无光。我知道，他身为晓风的师叔，现在晓风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望望车窗外面的天空，已经阴霾了好些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够云开雾散，重见明媚阳光呢？



　　我们赶到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在急诊室里替晓风清理伤口，两个妆扮颇为妖娆的年轻男孩正惴惴不安地坐在急诊室门外的蓝色塑料椅上。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的，瘦得像竹竿，头发上打着水晶珠，手臂上还缠着黑色网状套；另一个则穿着一件偏女性化的粉色吊带背心，外面披着一件以纯的衬衣。看他们那架势，应该是刚刚从场子里面走出来，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们看见我和骆扬，便挪了挪屁股，给我们让了点空间，并示意我们坐下。个子高高的头上打着水晶珠的男孩怯弱地看着骆扬，说：“骆老板……你帮帮晓风吧……他那么爱美，他可不能毁了啊，你知道，他骨子里是很喜欢唱戏的。”



　　骆扬紧紧抿着嘴唇，重重地点点头。另外那个穿粉色吊带背心的男孩则嘴角一扬，冷冷地说道：“得了吧，罗伊，你求他还不如去求暴牙龙呢!你不知道人家骆大老板跟咱老板是死对头啊，怪只怪晓风自己天生命贱，栽在了那个暴牙龙手里，偏偏又有这么一个师叔，夹在中间自然成了人家斗狠的棋子……”



　　叫罗伊的打水晶珠的男孩便截断他的话头，说：“行了，安琪，就你嘴贱，好好管管吧!骆老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像那个暴牙龙，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晓风是他师侄，他不会不管的。”



　　骆扬冲他淡淡一笑，说：“感谢你们两个送晓风来医院。暴牙龙绝情绝义，晓风为他卖命撑场子，到结果，他竟然如抛弃一件破旧衣服那样简单，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



　　叫安琪的那个穿粉色吊带背心的男孩眉头一扬，轻蔑地说：“说得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你们是蛇鼠一窝？晓风这次算是栽在里头了，没指望了。可是要五十万大洋呢，你会舍得么!”



　　听了安琪尖酸望薄的话，骆扬的脸重重一沉，神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腾地站起来，从衣兜里摸出那一把金卡，重重往安琪脸上一摔，怒吼道：“你他妈小麻花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指手划脚，还不是烟花男子一个!这些卡里的钱是拿来给晓风做手术的，一分不差，要真担心晓风，就赶紧拿去刷卡付账吧!”



　　安琪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吃了这一顿闷亏，便嚣扬跋扈地说：“我是烟花男子又如何？至少我够直爽，不遮遮掩掩的!哪像你们，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模样，表面上风光气派，兰花指一翘，梨花步一踩，胡琴音一哼，就是高雅人士了啊？鬼知道背地里都珠胎暗结，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



　　骆扬气得脸色铁青，那个成熟稳重的罗伊一直扯拉着安琪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想不到安琪竟然得理不饶人，越说越来劲：“我说的是事实!晓风都跟我讲过了，就这位姓江的就跟他纠缠不清，早就通奸在床了!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九岁的年纪竟然就有了这潜质，看来你踏入梨园行是入错行了，你就该投身青楼，保管混得成王牌……”



　　我只感到一阵羞辱，脸上烫得厉害。骆扬不等他说完，便紧握拳头，狠狠砸在安琪的脸上。安琪捂着鼻子惨叫了一声，殷红的鼻血便溢出指缝，腥得令我泛晕。他一看自己挂彩了，便大呼小叫地往洗手间跑去。罗伊拾起地上的那堆金卡和骆扬的身份证，紧随安琪而去。



　　骆扬气得青筋暴起，气喘如牛。我搀扶着他，劝慰道：“你就不要跟这种人动气了。你看你这模样，动不动就发脾气，哪还有点名师风范啊!”



　　骆扬愤懑地说：“我就是不让那死兔崽子侮辱你!狗日的，吃的米还没我吃的盐多，就敢跟我骆扬叫嚣，真是不知死活!”



　　他正啐骂着，急诊室的门让人打开，一位穿白袍的男医生走出来，耳朵上还挂着一只听诊器。他摘下帽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说：“你们是伤者的家属？在里面就听到你们在外面吵闹了，有什么不能回家去吵的？偏偏要在医院静地大声嚷嚷，还让不让我们做医生的专心给病人看病了？”



　　骆扬便连连向医生道歉，并询问晓风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你们可要好好考虑要不要给他做皮肤移植，不过越快越好，拖久了效果可就不好了。现在进去探望伤者吧，别再大声喧哗啊。”



　　我们便轻轻走进急诊室。铁架上的玻璃瓶正一点一滴输送着葡萄糖液，晓风整个头部都包扎着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他孱弱地呼吸着，温柔得像一只小猫。看到晓风这个样子，我心里一酸，眼睛涩涩的。晓风的脸是那么漂亮干净，那是我见过最精致的一张脸蛋。莫非天妒容颜，非要毁灭了它才甘心？



　　晓风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晶莹的泪花和无尽的委屈幽怨。他看到我们，便倔强地扭过头去，尽量让自己的面孔消失在我们视线之内。骆扬说：“晓风，你不要乱动，免得扯破伤口了。”



　　晓风哽咽着，声音嘶哑：“你们走啊!我不需要你们假惺惺地来看我!”



　　骆扬说：“晓风，到现在你还没看清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吗？你视暴牙龙为救世主，可是他现在呢？还不一样把你当绊脚石踢开了？师叔劝过你那么多次，叫你离开他，你偏不听!”



　　晓风依然别着脸，艰涩地说：“怎么，现在看我的笑话来了？笑吧，你们就笑吧，我的脸毁了，永远留下笑柄了，你们就只管来看老天对我的惩罚，看老天把我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吧!”



　　看到晓风这个样子，我心都碎了。我了解晓风此时的心情，他将戏剧表演视若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一定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我选择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如果他发泄发泄能顺心一点的话，就任他发泄吧，我绝无怨言。



　　我坐在床沿上，轻轻抓起他的手，低语道：“晓风，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最能体会你此时的心情，因为，我跟你一样万念俱灰。也许你失去的只是一张脸而已，可我失去的，却是爱。我受到一个可怕而又无奈的诅咒，此生都不能再拥有爱的权利，否则身边的人都会死去。如果让我选择，我却宁愿放弃自己的脸，而重新拥有爱的权利。”



　　他便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泪眼淋漓。他呜咽着说：“毁容的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没有了这张脸，我以后还怎么登台演出啊？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我宽慰他道：“你放心，你骆扬师叔已经替你交了手术费，你就可以进行皮肤移植了。现在的医学很发达，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恢复原样啦。”



　　晓风便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了看骆扬，骆扬冲他微笑。忽然他站起来，说：“哎呀，那些金卡和身份证还在那个罗伊手里呢，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下去刷卡交费，我下去看看，小韵，你在这里陪着晓风。”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说罢，骆扬便小跑出去。我看着受苦受难的晓风，实在不忍心再将报纸上那条消息告诉他，他现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不能再受到半点刺激。何况焰子哥哥是生是死还是一个谜，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一切都听天由命吧，晓风现在需要安下心来接受皮肤移植的手术。



　　晓风的眼里满是歉疚，他喃喃说道：“我以前那样对你，还把你关在化妆间里面，陷害你，让暴牙龙把你……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恨我吗？”



　　我冲他笑笑，说：“傻孩子，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活蹦乱跳，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的晓风。我知道，你命苦，这场城市变迁，或许本来就是个错误，它让你失去太多太多的东西。你已经深受命运的毒害，我怎么还会怪你呢？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去想它了，最重要的是将来。”



　　晓风泪眼蒙蒙地说：“都怪我自己!如果当初我听了你的话，跟你离开仙池舞厅那个淫乱场所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正要安慰他，骆扬急匆匆地跑进来，把我拉到急诊室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那个叫安琪的狗崽子，竟然趁罗伊上洗手间的时候，携带着那笔手术费用逃跑了!现在罗伊正在四处找他……”



　　骆扬的话像一支锋利的锉子，锉得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么大的问题，骆扬也太疏忽大意了，竟然让别人把自己的金卡和身份证拿走!



　　骆扬急得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激愤地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我骆扬竟然栽在一个黄毛小子手里!他妈的，我就不该相信那只死鸭子!风月场里的娼妓，没有一个是信得过的!”



　　我劝慰道：“你别这么急，罗伊不是找他去了么，他没这么容易就逃脱的。”



　　骆扬一屁股坐到塑料椅里，一边掏出电话拨号，一边说：“那小子敢跑路，就说明他心里有底，不会那么轻易再被人追回来。我得重新凑齐晓风的手术费用，看看能不能先向朋友们借一点。”



　　接着骆扬就打了好几个电话，可他的表情一直沮丧不堪，看来是借钱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末了，骆扬猛地把手机摔到对面的墙壁上，那款黑色的翻盖手机便破成两块。骆扬愤愤地说：“他妈的都是些什么酒肉朋友，他们有事的时候，个个都像狗一样对我摇尾乞怜，现在轮到我求他们，一个个都拽了，推三阻四!”



　　我看着烦躁不安的骆扬，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传来晓风虚弱的声音：“你们不要再为我的事抄心了!这就是我的命。就算做了皮肤移植，也会留下痕迹，回不到原来的模样的。你就不要再为我筹款了。”



　　晓风整个人斜倚在门框上，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倒下。我连忙跑过去扶他，骆扬则暴躁地说：“你瞎胡说什么!就算是看在师傅的份上，我骆扬也得砸锅卖铁，给你凑齐做手术的钱!”



　　我将晓风扶回床上，告诫他好好养病，不要动气。等他睡着了，我才走出急诊室，骆扬正坐在椅子里抽闷烟。突然他将烟头甩出老远，在空中划下一道漂亮的火弧。他哐地站起来，便匆匆往楼下跑。我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便紧随其后，急急地问他：“你干嘛去？你不是要把剧院卖了给晓风凑钱吧？”



　　骆扬只是一股脑往外跑，一头钻进车里。我张开双臂挡在车前，说：“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做!剧院是你的心血，是你的梦想，这你样做，就等于是在毁灭自己的梦想!”



　　骆扬在车里面咆哮道：“我卖别墅，以后住剧院总可以吧!你让开!”



　　我依然挡在路上，说：“你先不要这么冲动，动不动就卖房子什么的，你先想想其他办法，问题总会有解决的方法啊!”



　　骆扬也不管我的劝说，一踩油门，双手灵活地打着方向盘，那黑色奥迪便漂亮地打了个转，从我身边利索地绕过去。我看着骆扬的车很快就淹没在高速道路上茫茫的车海里面，心急如焚。



　　我慢悠悠地走回晓风的病房，他仍在沉睡中，像一个安静的婴儿。我把脸捂在手里面，想想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足以令我崩溃。姐姐尾随妈妈而去，焰子哥哥和大熊哥又生死未卜，现在，晓风原本一张英俊漂亮的脸又不慎烧毁，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老天要这样惩罚他们？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杀鸡儆猴，是做给我看的，要逼我悬崖勒马？



　　我看着整个脑袋都裹着纱布的晓风，心痛至极。小时候那些快乐的片段再度涌起，我仿佛听见他尖着嗓门在自家院子里大喊着电视来了，明亮清澈的声音飘向村子大大小小的角落。晓风那张人见人爱的脸蛋，是他制胜的法宝，是他唱戏的筹码，为什么老天要用如此辛辣歹毒的手段，剥夺他最心爱的东西？



　　我在医院守到晚上，罗伊才从外面沮丧地回来。他一屁股坐到椅子里，愤懑地说：“我没想到，安琪竟然是这样的人。想当初我和他刚进场子那会儿，如果不是晓风处处罩着我们，处处庇护我们，我们早就在那勾心斗角的风月场子里丢掉性命了。到如今，安琪却恩将仇报，卷走了晓风做手术的钱，他真没良心!”



　　我说：“罗伊，你不要太难过了。我们会再想办法的。骆扬是他师叔，不会置他于不顾的，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笔钱筹齐的。”



　　罗伊看了看沉睡中的晓风，对我说：“晓风是个倔强的孩子，在场子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敢跟暴牙龙较劲，而暴牙龙看他是场子里的王牌，还得拿他当摇钱树，所以对他也是千般宠爱。可自从出了这档子事，那暴牙龙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不知道他躲哪儿逍遥快活去了，简直就是草菅人命。你知道吗，晓风是一个特别有胆识的男孩儿，他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是自己不满意的客人，他是绝对不会接待的，无论暴牙龙如何胁迫他。而且他骨子里并没有放弃对戏剧的执着，明里暗里都在钻研表演要领。前几天他迷上喷火，却想不到就在快要取得突破的时候，出了这个意外，烧毁了自己的脸。”



　　我拍了拍罗伊的手，低语道：“你不要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罗伊却哽咽着说：“不，我要说，因为有些话，晓风自己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的!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恨你，之所以每次看到你都对你冷言冷语，用尖酸苛刻的语言来刺激你，那是因为他妒嫉你，妒嫉你什么都比他强，妒嫉人人都偏爱你，骆扬是，邱焰也是。但每次他骂完你之后，都会一个人躲到洗手间里痛哭，他并不是有心要伤你。尤其是那次……他将你反锁在化妆间里面，害得你落在暴牙龙手里，其实他自己吓得浑身颤抖，事后懊悔不已。他知道暴牙龙的老婆韩梅是你的高中同学，所以才向她告秘，委推她去救了你。”



　　罗伊的话令我如梦初醒。原来之所以小梅知道我身陷泥潭，原来是晓风去报的信。我就知道，之前所有种种，只不过是晓风跟我的意气之争罢了，他不会真正把我当敌人的。恍然间，我又想起那个一尸两命、死在血泊中的小梅，想起她临走的时候张大了嘴巴想唤我一声都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的心中掠过一阵酸楚，眼泪夺眶而出。



　　罗伊看着面容枯槁的我，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你脸色很不好，肯定是守得累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吧，晓风由我来照顾，你就放心吧。”



　　罗伊这样一说，我便真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我想起今天下午骆扬匆匆离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去了，我得早些回去看看。于是我告别罗伊，便匆匆下楼打车回骆扬的南山森林别墅。



　　别墅的大门没有上锁，我想骆扬应该在家。我推开门，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我打开那珊瑚状的吊灯，迅速扫视了一眼，骆扬正光着脚丫蜷缩在那绣着风穿牡丹的黛色沙发里。我走近一看，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把那件白色衬衣染成紫红的颜色，脸上布满淤青的痕迹，极度浮肿。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撒满了白色镇定剂药片和焦黄的烟头。



　　骆扬像畏光的动物，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闭上眼睛扭过头去。我看到他这副触目惊心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蹲到他面前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是伤。



　　骆扬只是别过脸去，不让我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看到骆扬这个样子，我心如刀割。我不依不饶地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啊？你说啊!”



　　骆扬便吃吃地笑起来，脸浮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的笑让我感到一阵惶恐。继而他转为苦笑道：“你管我做什么!是我自己没用，你就让我来承受报应好了!暴牙龙他财大气粗，说什么也不肯承担晓风的手术费用，还使人毒打我一顿，可我能怎样？我就是个窝囊废!”



　　听骆扬这样说，他下午从医院离开，一定是去找暴牙龙算账了，并且评理不成，反被暴牙龙的爪牙痛打成这副模样。我气得咬牙切齿，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我再也忍受不了暴牙龙了，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却逍遥法外，兴风作浪，祸害他人。我想，这笔账，我应该跟他算清了。谁知骆扬却猛然从沙发里弹起来，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说：“你想怎样？你想去以卵击石？”



　　我甩开他的手，恨恨地说：“是他害死我妈妈和姐姐的，现在又把晓风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跟他斗个鱼死网破，我就不姓江!”



　　骆扬死死抱住我，把我拖回沙发里，愤然道：“你拿什么跟他斗？他连我都不怕，他还怕你么？小韵，你听我的话，不要去找他，否则吃亏的是你。我不愿意看到你受到任何伤害。”



　　可我却像发了疯的牛一样使劲往外冲，仇恨就像一把火焰在我心里熊熊燃烧，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暴牙龙把我害得这么惨，我不能轻易放过他。骆扬拿我没有办法，气急败坏地扇了我一耳光。我一头栽到沙发里，瞪大眼睛吼道：“你滚开!你凭什么打我？你这个懦夫!”



　　骆扬也气得青筋暴起，眼睛里似乎快要迸出血浆来。看他这副狰狞的模样，我立即就后悔骂他了。他撕破喉咙咆哮道：“就凭我爱你!这还不够吗!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你不懂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甘示弱：“你拿什么爱我？你拿一个命运的诅咒来爱我吗？我是个罪人，谁还敢爱我？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骆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阵扭曲，变得不再像那个俊朗的骆扬。他闭上眼睛，狠狠敲打自己的脑袋，但随即又怒目圆睁，扑上来撕扯我的衣服。哗啦一声，他就像撕一张塑料纸那样简单，把我身上那件T恤撕得粉碎。瘦弱不堪的骆扬却力大如牛，我使出全身的力量，也推不开他。他就像一只情急欲狂的野兽，朝我猛势攻来，令我招架不住。他双膝跪在我大腿上，死死钳住我，粗暴地褪下我的裤子。我眼前一黑，意识到形势不妙，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撕破喉咙大声呼救，可都徒劳无用。骆扬用那被撕破的衣服碎布堵住我的嘴，我便挥舞着双手在他身上乱抓，十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可是骆扬就像是钢打铁铸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抱起我翻了一个身，残忍地进入我的身体。就在那一刻，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在我脑海里浮现，那是九七年重庆直辖演出完毕的晚上，骆扬说我演得很棒，要给我奖赏。于是他把我带到他的家里，随即变换了一副面孔，侵虐了我年幼的身体。



　　我紧闭双眼，死死抓住沙发里的抱枕，迫使自己不要再去想那羞辱的往事。那是怎样一种痛苦啊，仿佛我整个身体都快爆炸了。我不敢回头去看骆扬，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明知道他有病，却还要激怒他，让他在自己的两种人格里迅速嬗变。要怪，就怪我自己吧。
…… 第四十五章 恩泽万物 ……



　　庭院深深梧桐雨，



　　远处楼台寒烟浸，



　　哪堪重霜凝？



　　相思封喉欲还休，



　　来生之约未见迟，



　　昨夜又梦君。



　　等骆扬在我身体里面疯狂肆虐够了，我浑身颤抖着躺在沙发里独自啜泣。骆扬抓起地上的镇定剂不断往嘴里塞，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骆扬冷静下来之后，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被眼前的情形吓得目瞪口呆。他看着一丝不挂的我躺在沙发里，狼狈地抽搐着，便狠狠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我看着他一副自责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因为他生病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朝浴室走去。



　　当我洗好澡出来的时候，骆扬正在我房间里疯狂地收拾东西，我怔怔地看着他将一个大大的包裹扔到客厅里。他指着大门说：“你滚，永远别再回来了!”



　　我明白，骆扬是害怕以后会再像这样伤害到我，所以才迫不得已要逼我离开。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能放心抛开他呢？他需要我，需要我的照顾，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我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让你一个人承受苦难呢？”



　　骆扬听我这样一说，两行眼泪便滑到脸颊上。他狠狠抹了把泪，依然坚定地指着大门说：“我过得怎么样，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人们都说，人不会两次犯同一个错误，可是我犯了!我再也没有资格说什么爱你保护你，我就他妈是个畜生，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看着骆扬濒临崩溃的样子，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更何况，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身体上的伤害，又有什么关系，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如果我在乎的话，我今天就不会再踏进这座房子；因为我知道，至少他永远不会伤我的心。



　　骆扬见我态度坚定，又噔噔噔噔爬到楼上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一边拾掇一边说：“你不走我走!”



　　我夺过他手中的行囊，说：“你要逃亡到哪里呢？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难道你要让我孤苦无依吗？你就忍心看着我孤零零一个人吗？”



　　听我这样说，骆扬一脸的感动，他紧紧抱住我，哭泣得像个犯错的小孩子：“对不起，小韵，对不起……我那么伤害你，你还这么相信我……你太让我心痛了……”



　　我替他擦干眼泪，笑道：“好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我们还是快些想办法给晓风凑齐手术费用吧。罗伊回来了，他说没有找到安琪，看来那笔钱是追不回来了。这只怪晓风交友不慎，交到这样落井下石的损友。”



　　骆扬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我打算把这栋别墅抵押出去，先把钱拿去救急，等以后挣了钱，再把它赎回来。”



　　我十分同意他抵押房子的做法。如果要把别墅卖掉，我是强烈反对的，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多年出国巡演的心血，如果就这样没了，那样代价也太大了。虽然我的想法有些自私，但我真的不愿意看到骆扬倾家荡产。



　　骆扬跟对方商谈了好几天，才把抵押房子的事情谈妥了，老板愿意用五十万作抵押。当我们兴奋不已地把钱送到医院的时候，晓风的病房里已经没人了。罗伊正提着开水瓶回来，看到晓风不在，吓得扔掉水壶就跑到外面找人。骆扬神色立刻变得紧张，我安慰他道：“你别着急，兴许他是出去晒太阳了。”



　　骆扬比较警慎，他翻了翻床上的被子枕头，果然从里面找出一张纸条来，上面是歪歪扭扭却依然绢秀的字迹：



　　“罗伊，我走了。感谢你这几天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在场子里的那段时光，虽然充满了争斗与黑暗，但或许那才是我此生最开心的回忆。那时候我们亲如兄弟，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我知道，最近以来我一直在偷学川剧，你和安琪为了替我保密，还被暴牙龙狠狠惩罚过，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我记得安琪他很希望做场子里的王牌，所以一开始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到最后却和我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以前说过重话伤害过他，所以，那五十万，就当是我赔偿他的，就让他拿去吧，不要再追究了。这张脸，再怎么修复，它始终是会留疤的，就让我带着这张残垢的脸来面对以后的生活吧，就当它是一个铭刻于面部的教训，永远警示我以后做人的规矩。



　　“做MB是我们一生中最耻辱的回忆，如果将来条件允许，你和安琪就离开暴牙龙那个牢笼吧，就像鸟儿一样飞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新的蓝天，永远不要再待在暗无天日的场子里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那是非人的煎熬。



　　“请你转告骆扬和江韵，就说我叔叔从国外回来了，他会带我去西班牙生活，那是一个阳光极其充足的国家，永远不会有重庆这般穿不透的迷雾。我会像阳光下的花儿一样，活得绚烂多彩，叫他们永远不要为我担心。



　　“再次感谢。晓风字。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日。”



　　看完字条，信纸便像一枚落叶般飘扬着坠落到地上。晓风走了，不辞而别。不知道他在信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去了西班牙，总之，他走了。骆扬紧咬嘴唇，一拳重重击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想上前安慰他两句，他已经像野兽一样咆哮着冲出病房。



　　我摇晃着脚根下楼，脑海里一片空白。在经过儿科医务室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没错，是小姑和婷婷。我在这里看到她们并不觉得惊讶，倒是小姑一脸的诧异：“韵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不想把晓风的事告诉他，便搪塞道：“没什么，来看看住院的孩子们……好久没来看他们，挺想他们的。”



　　婷婷看上去病殃殃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无精打采地伏在小姑怀里。小姑嗔怪道：“这丫头，吃错东西了，一早起来就泻得厉害。对了，最近在剧院唱得还好吧？现在我那剧团也在招新，不能去给骆扬搭台子，剧院就靠你了。虽然我知道他也花了高薪请来不少名角撑场，可是培养新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剧院的将来，还得靠你呢。我知道，骆扬很器重你，小姑也就放心了。”



　　小姑看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疑心甚重地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啊，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模样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如果觉得唱戏太累的话，就跟骆扬请个假，好好休息休息。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突然，但你真的不要苦了自己。其实有的时候，一个人也挺好，了无牵挂。我知道你对焰子的一片深情，现在，再也没有人反对你们两个了，我作为唯一支持你们的长辈，是真心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一辈子幸福相守在一起……”



　　我强忍住眼泪，打断小姑的话头，说：“谢谢小姑的支持……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去对戏……你好好照顾婷婷。”



　　我转身要走，婷婷孱弱地叫住我：“韵哥哥，你不要走，婷婷想你了。婷婷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你去我家，我弹给你听好吗？”



　　我回过头，看着婷婷闪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便点头答应了。



　　我在小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到南山森林别墅。等待我的是一把铁将军，骆扬竟然还没有回家。我推开门，打开灯，客厅里似乎没什么变化，我也无心去厨房弄吃的，只想上楼睡觉。当我经过骆扬房间的时候，看到木门虚掩着，我开灯一看，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他的衣橱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我顿然感到一阵不安，跑进去一看，原来不光是衣橱，连其他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都空了。但房间却并不凌乱，显然不是遭到小偷了。



　　果不其然，梳妆台上那张压在梳妆盒下的信封证明了我的担忧。我慌乱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笔迹虬劲的信纸，那是一封骆扬留下的离书：



　　“小韵：我是吴门弟子，晓风不辞而别，我必须要把他找回来，这样才对得起我的恩师。他表面上说去了西班牙，但我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才编出这样美丽的谎言来的。他根本不是去了阳光灿烂的地方，而是一个人躲到阴暗潮湿的地方，偷偷哭泣去了。等我找到他的那一天，我会再回来。



　　“小韵，其实我跟你一样，都在等待。你等待着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个未知的死讯，我却在等待希望的破灭。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功成名就的世界级戏剧表演家，光芒四射，可只有你才知道，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是，我一败涂地。我宁愿不要这样的虚名，只要一份踏踏实实的爱。你要听我的话，不管等到的结局是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因为无论逝去的是谁，他都希望在天堂里看到你好好活着，才得以安心。



　　“剧院的钥匙和剧院转让协议书以及别墅的地契都由我的一个好朋友保管着，他姓沈，是一名律师，我已经委托他把一切的转让手续都办妥了，你只需要找他签个字，从此以后，你就是别墅和剧院的主人了。别墅我已经赎回来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拒绝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安心的。你还年轻，要好好把握自己的未来，对剧院的运营不什么不懂的地方，一定要找你小姑帮忙。她是江枫渝火表演团的团长，有多年的管理经验，她一定会帮助你的。剧院是我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让它运转下去，永不停歇。



　　“永远永远爱着你的骆扬留。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泪水已经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叭嗒叭嗒地打在信纸上，绽放成一朵朵水墨梅花。现在，老天把我唯一的依靠都撤走了，注定要我一个人来对面所有的苦难。我呆呆地坐在骆扬那张席梦思的床上，望着窗外团团迷雾。正在我惆怅的时候，电话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问是江韵先生吗？”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那男子便说：“江韵你好，我姓沈，我是一名律师。昨天骆扬委托我将春韵剧院以及森林别墅的转让手续办好了，他的意思是转至你的名下。我需要找你签下字，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看暮薄西山的天色，说：“天色太晚，明天吧。明天我联系你。”



　　说罢，我便挂断电话。我疲累地躺在骆扬的床上，我嗅着他留下的气息，很快就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是那个沈律师打来的，约我到解放碑上岛咖啡厅签字。我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便下楼打车前往解放碑。这姓沈的也真是的，放着那么多的好地方不去，非要去解放碑那种喧闹的地方。



　　上岛咖啡厅极其豪华，装裱时尚而又典雅。青色地毯，鹅黄色灯光，粉红色桌椅的搭配组合最有特色，圆形木桌，每张桌围五把弧形椅子，排列起来从上往下俯视，就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



　　我刚穿过咖啡厅的大门，便看到对面靠窗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中规中矩的白衬衣、黑西装，还扎着一条灰色领带。他看到我，便冲我招招手，我想他应该就是那个沈律师吧。



　　看他穿得那样正式，我却一身随意的挖领长袖斑马纹T恤，脚踏拖鞋，于是便拘谨起来，觉得无地自容。



　　沈律师的眉毛浓浓的，张嘴一笑，才看见他牙齿上套着金钢牙箍。他说：“想要杯什么样的咖啡？”



　　我淡淡应道：“我……我不喝咖啡。还是先办正事吧。”



　　沈律师哦了一声，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褐色纸袋，唏里哗啦地从里面掏出一大叠白纸黑字的单据来，说：“这些都是剧院和别墅的转让字据，骆扬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你过目一下吧。”



　　我心不在焉地说：“我相信骆扬，你又是他信任的好友，我就不用看了。签在哪儿啊？”



　　沈律师便指着字据上的空白处。我按他的指示草草地签下那一大堆单据，他便将它们整理好，放回纸袋里，又把剧院的钥匙交给我。我正要起身告辞，沈律师叫住了我。



　　我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他怔了怔，虎头虎脑地说：“刚才太疏忽了，只让你签了别墅的转让书，竟然把剧院的给忘记了。”



　　他便从纸袋里掏出另外几张单据，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让我脑袋泛晕。我说：“怎么这么多啊？”



　　沈律师说：“现在的房屋转让很复杂的，要经过多道手续，每一道手续都需要当事人亲笔签名的。”



　　我便提起笔，也不看那协议书，便签下自己的大名，说：“现在好了吧？”



　　沈律师仔细检查着那些单据，频频点头：“嗯，不错，现在好了，一张都没有落下。现在剧院就是你的了，你可要替骆扬好好打理哦。我会经常去捧场的，谁叫骆扬是我的好朋友呢!”



　　我哦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突然我又回过头来问他：“沈律师，你是骆扬的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是吗？你告诉我好吗？”



　　沈律师神色稍显为难：“我……我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是出国去了，说是要去寻找一个什么人……”



　　听他这样说，看来骆扬在信里说的便是真的了，他的确是去寻找晓风了。我感到一阵焦虑，他带病在身，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发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他啊？



　　我辞别了沈律师，径直回剧院去。我站在偌大的广场上，觉得无比的失落。那“春韵剧院”四个金塑草体大字在迷雾中扑朔迷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一生将会牵绊于此。我曾经幻想，我将来一定是一个自由工作者，就算唱戏，也是流浪戏子，从没想过会将自己拴在某一个舞台。而现在，无形的枷锁已经将我锁定于此，再无能力遁逃。



　　我轻轻推开大门，前台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从后台传来一片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演员们在后台认真地排练节目。我轻轻走上那方铺着松木地板的舞台，那色彩缤纷的幕布，就像高贵的苏杭丝绸一般光洁漂亮。我怔怔地看着台下那如贝壳形一样辐射排列的千人座位，心底怅然若失。这到底是一方什么样的舞台？人生也如舞台一般外表华丽，实际空洞吗？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镁光灯下，突然剧院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束光线洒进来。一个黑黑的身影闪了进来，顺着走道急速向舞台走来。那束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虽然我看不清来者何人，可我却感觉那么熟悉。我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向我走来的那张脸，可我发现，人越是站在光明的地方，就越是看不清黑暗里的事物。现在，我就看不清那张脸，我却预感到那是一张我渴望许久的脸，那张脸的到来，给了我一个希望，也给了我另一个绝望。



　　黑黑的身影灵活地窜上舞台，踩得那松木地板咯吱作响，清脆极了，在空旷的剧院里迂回不散。他走过来，不等我分辨出那张脸，他早已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熟悉的低泣，是他，真的是他。



　　我从那个温热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捧着那张脸翻来覆去地看，没错，就是他，除了瘦了些，黑了些，憔悴了些，枯槁了些，沧桑了些，什么也没改变。他就是我的焰子哥哥啊，我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儿。



　　我来不及多想，决堤的泪水便率先招供了我的懦弱。我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起大哭起来，哭声穿云裂石一般在剧院里飞翔。焰子哥哥还背负着沉重的行囊，想必是刚从贵州赶回来，还没来得及落脚歇休，就跑到剧院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但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此刻我的眼泪是为两个人而流。焰子哥哥的安然归来，证明了大熊的殒逝。大熊，那个像守护天使一样正义善良、温存体贴的男孩儿，他永远不会再像焰子哥哥这样，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了。我怔怔地看着焰子哥哥，我不敢相信大熊真的已经离我而去，我一步一步后退，就像要逃离一场梦魇。



　　焰子哥哥就像看出我的心事，悲怆地站着，憔悴得像一棵枯树。他哽咽着说：“大熊……大熊他……”



　　“我知道。”我截断焰子哥哥的话，“我知道他走了。我不能原谅自己的自私，那些日日夜夜，我一方面不愿意失去大熊，一方面却希望活着回来的是你。我已经欠了大熊一世的情，我却还要这样伤害他。”



　　我把脸埋在那浅紫色的侧幕里面，希望可以掩藏我所有的忧伤。焰子哥哥缓步过来，他抚摸着我的头，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大熊，你不要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吧。”



　　我感觉自己正处于崩溃的悬崖边，我再无力气说话，便扑到焰子哥哥怀里痛哭。就在我哭得伤心的时候，台下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我惊慌地从焰子哥哥怀里挣扎出来，朝台下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剧院全体员工都站在台下，个个笑逐颜开地张望着台上的我和焰子哥哥，鼓掌欢呼。



　　那个尖声尖气的叫小张的男化妆师欢呼道：“今儿个可是双喜临门啊!一是江韵同志顺利成为咱剧院的新东家，一是咱新东家终于等到自己的另一半啦，同志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吧!”



　　随即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内心却无比感动。我走到舞台中央，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清了清嗓道：“好了，你们饶了我吧，死小张，说得肉麻死了，还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呢!既然大家今天都聚齐了，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开个小会吧，其实我压根没想到会成为春韵剧院的主人，但是老东家东窗事发，我不得不先站出来顶替一下。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家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以前怎么工作，以后还怎么工作就是了，我是新人，资历尚浅，以后还得靠大家多多扶持才是。”



　　小张永远有扯不完的话：“骆老板这是上哪儿去了呀，活脱脱就把咱这帮兄弟姐妹给甩了，独自逍遥去了啊？”



　　小张这一说不打紧，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说：“骆扬没有放弃你们。他只是出了点状况，必须亲自去解决。他让我转告你们，咱们的剧院永远是最棒的，咱们的团队永远是最团结的，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心都跟咱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大家以后一定要好好唱戏，不要让他失望。”



　　台下便传来欢呼声和掌声。看着他们这样齐心，我也就放心了。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的剧院就进入一个全新阶段。为了庆祝这个新的开始，咱们全体员工齐出动，演出一台好戏给自己看，怎么样？”



　　很显然他们都极其赞同我的观点，纷纷让我选一折戏。我想了想，说：“咱们就上演一出《琥珀泪》，从明天就开始排戏，怎么样？”



　　那位演川剧名丑李常生疑问道：“是越剧名折《琥珀泪》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想自己来写这个剧本。旧事新编吧。因为这个故事，包含了许多人生的新启示，琥珀有龙胆虎魄之大义，蝴蝶又有化茧蜕变之隐义，暗示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羽化成蝶，幻化美丽。”



　　从剧院出来经过月亮桥的时候，焰子哥哥坚持要去仙池舞厅看看晓风，任我如何劝解，他都听不进去。末了，我只能说：“焰子哥哥，晓风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走了。”



　　焰子哥哥一脸茫然：“走了？他去哪里了？”



　　我把他拉上出租车，说：“这件事情我不能够隐瞒你。晓风在仙池舞厅的时候，偷学喷火不慎烧毁面容，骆扬抵押房子给他攒齐手术费用，可是晓风却悄然离去，并未告知他的去处。所以骆扬才抛下剧院，只身一人前去寻找晓风。”



　　焰子哥哥的脸写满惊讶和悲伤。他听了我的话，便埋下头去，沉默了。半晌，他才沉闷地说：“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了，没有早些将那笔救赎金凑齐。”



　　我抱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的能力决定了我们做什么都徒劳无功，只要我们尽了力，就没有任何遗憾。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也累了，就别想太多了。”



　　焰子哥哥便伏在我怀里，竟然很快就睡着了。看来这趟贵州之行，真的是把他累坏了。



　　车很快就开上南山，我唤醒焰子哥哥，说：“到家了，快下车吧。”



　　他揉着惺松睡眼，抬头看了看这座豪华的森林别墅，一脸疲惫地问我：“小韵，这是哪里啊？”



　　我也看了看气派的别墅，说：“是骆扬留给我的房子。我永远都没想到，我会成为它的主人，老天太会开玩笑了。它把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夺走，却把这么一栋无血无肉的砖石木瓦留给我。”



　　焰子哥哥哦了一声，便随我进屋，一头栽到沙发里呼呼大睡。我看着他那极其不雅的睡姿，竟然想笑。我挪动着他笨重的身体，尽量给他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给他盖上一只薄毯。十月的重庆已经开始降温，凉嗖嗖的。



　　我想到焰子哥哥醒来可能会很饿，便到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阳春面。当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并且站在客厅靠南的那扇窗户边的梨木方桌旁发呆。我惊惶地走过去，他正望着桌子上的那一排灵位发呆。那列灵牌是我摆设的，依次是奶奶、妈妈、姐姐、干爹、杜阿姨、连华。我原本并不打算将杜阿姨和连华的灵位摆上去，可我相信焰子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他一定会渴望对亲人深深缅怀，所以我将他们的灵牌也摆放进去。我怔怔地看着焰子哥哥，他只是看着姐姐的灵位发懵，我这才想起，他是不知道姐姐已经走了。



　　他转过头来，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泪水。给他这样一刺激，我心里所有的伤痛全都喷涌出来，鼻尖一酸，眼泪便唰唰地掉下来。我简单地解释：“姐姐命苦，嫁给了不义之徒，白搭了性命。”



　　焰子哥哥也不说话，径自走到茶几边取过旅行包，嗖的一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只雕花的黑色盒子和一只灵牌，轻轻地摆放到方桌上那一排灵位里面去。我定睛一看，上面用篆体刻着：“挚友熊泽恩之墓。”



　　我顿然觉得大脑里像被人注射了麻醉剂，一片麻木与空白。很久我才逐渐清醒过来，我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骨灰盒，我的那个生龙活虎，不离不弃的大熊，竟然已经化作一盒冰冷的骨灰了。他为什么不像焰子哥哥一样，生动地站在我的面前，哪怕骨瘦如柴，哪怕形容憔悴，哪怕被生活折磨得风霜露骨，我也不愿意他躺在骨灰盒里呀!我想起上次到火车站送他们去贵州的时候，大熊从火车里面伸出头来，大声呼唤我来世一定要等着他。我们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实现，他为什么早早就离开了呢？



　　我痛心疾首地趴在桌子上，眼泪像雨帘一般垂落到骨灰盒上。焰子哥哥说：“大熊临走前嘱咐我，一定要将他的骨灰葬在大山里，陪伴大山里的孩子。可是我违背了他的意愿，将他的骨灰带回来。因为我明白，他其实是更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的，我想我私自做这个决定，大熊一定不会怪我。”



　　我只顾沉沦在自己的悲恸里。焰子哥哥又折回身，走到茶几旁边，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封书信。他显得很是平静，淡定地说：“小韵，这是大熊走前写给你的告别信。我希望你按照大熊的意愿去做。”



　　我慌乱地从他走中拿过信纸，字迹略显无力，大概他写这封书信的时候，正饱受病魔摧残吧。我打着泪嗝阅读大熊的遗信：



　　“我深爱着的小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像医院里的那些小朋友一样，正坐在前往天堂的列车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以及飞来飞去的天使。我知道，他们正拿着魔法棒在召唤我，他们一定是在说，来吧，来吧，天堂里很美好。



　　“小韵，我不能在今生完成与你的约定了。但我并不后悔，因为今生有焰子陪伴着你，他爱你至深，是世间任何的度量工具都无法测量其深度的，所以，我才得以放心地离开。但你得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跟焰子相爱。



　　“小韵，就让我们来世再奔赴那个一世情的约定吧。我是个说到就一定要做到的人，我向你保证，在来世，我不会陪你走到永远，也不会陪你走过一万年，但是，我会陪你走过一辈子。



　　“深爱着你的大熊。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接着，焰子哥哥将一只红木木梳交给我。上面是一对镂空雕刻的舞姿优美的蝴蝶。



　　悲伤就像一阵烈火，要将我整个焚毁。大熊啊，我要用几世的情，才能还清今生我欠你的债啊？


…… 第四十五章 恩泽万物 ……



　　庭院深深梧桐雨，



　　远处楼台寒烟浸，



　　哪堪重霜凝？



　　相思封喉欲还休，



　　来生之约未见迟，



　　昨夜又梦君。



　　等骆扬在我身体里面疯狂肆虐够了，我浑身颤抖着躺在沙发里独自啜泣。骆扬抓起地上的镇定剂不断往嘴里塞，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骆扬冷静下来之后，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被眼前的情形吓得目瞪口呆。他看着一丝不挂的我躺在沙发里，狼狈地抽搐着，便狠狠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我看着他一副自责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因为他生病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朝浴室走去。



　　当我洗好澡出来的时候，骆扬正在我房间里疯狂地收拾东西，我怔怔地看着他将一个大大的包裹扔到客厅里。他指着大门说：“你滚，永远别再回来了!”



　　我明白，骆扬是害怕以后会再像这样伤害到我，所以才迫不得已要逼我离开。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能放心抛开他呢？他需要我，需要我的照顾，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我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让你一个人承受苦难呢？”



　　骆扬听我这样一说，两行眼泪便滑到脸颊上。他狠狠抹了把泪，依然坚定地指着大门说：“我过得怎么样，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人们都说，人不会两次犯同一个错误，可是我犯了!我再也没有资格说什么爱你保护你，我就他妈是个畜生，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看着骆扬濒临崩溃的样子，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更何况，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身体上的伤害，又有什么关系，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如果我在乎的话，我今天就不会再踏进这座房子；因为我知道，至少他永远不会伤我的心。



　　骆扬见我态度坚定，又噔噔噔噔爬到楼上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一边拾掇一边说：“你不走我走!”



　　我夺过他手中的行囊，说：“你要逃亡到哪里呢？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难道你要让我孤苦无依吗？你就忍心看着我孤零零一个人吗？”



　　听我这样说，骆扬一脸的感动，他紧紧抱住我，哭泣得像个犯错的小孩子：“对不起，小韵，对不起……我那么伤害你，你还这么相信我……你太让我心痛了……”



　　我替他擦干眼泪，笑道：“好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我们还是快些想办法给晓风凑齐手术费用吧。罗伊回来了，他说没有找到安琪，看来那笔钱是追不回来了。这只怪晓风交友不慎，交到这样落井下石的损友。”



　　骆扬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我打算把这栋别墅抵押出去，先把钱拿去救急，等以后挣了钱，再把它赎回来。”



　　我十分同意他抵押房子的做法。如果要把别墅卖掉，我是强烈反对的，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多年出国巡演的心血，如果就这样没了，那样代价也太大了。虽然我的想法有些自私，但我真的不愿意看到骆扬倾家荡产。



　　骆扬跟对方商谈了好几天，才把抵押房子的事情谈妥了，老板愿意用五十万作抵押。当我们兴奋不已地把钱送到医院的时候，晓风的病房里已经没人了。罗伊正提着开水瓶回来，看到晓风不在，吓得扔掉水壶就跑到外面找人。骆扬神色立刻变得紧张，我安慰他道：“你别着急，兴许他是出去晒太阳了。”



　　骆扬比较警慎，他翻了翻床上的被子枕头，果然从里面找出一张纸条来，上面是歪歪扭扭却依然绢秀的字迹：



　　“罗伊，我走了。感谢你这几天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在场子里的那段时光，虽然充满了争斗与黑暗，但或许那才是我此生最开心的回忆。那时候我们亲如兄弟，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我知道，最近以来我一直在偷学川剧，你和安琪为了替我保密，还被暴牙龙狠狠惩罚过，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我记得安琪他很希望做场子里的王牌，所以一开始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到最后却和我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以前说过重话伤害过他，所以，那五十万，就当是我赔偿他的，就让他拿去吧，不要再追究了。这张脸，再怎么修复，它始终是会留疤的，就让我带着这张残垢的脸来面对以后的生活吧，就当它是一个铭刻于面部的教训，永远警示我以后做人的规矩。



　　“做MB是我们一生中最耻辱的回忆，如果将来条件允许，你和安琪就离开暴牙龙那个牢笼吧，就像鸟儿一样飞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新的蓝天，永远不要再待在暗无天日的场子里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那是非人的煎熬。



　　“请你转告骆扬和江韵，就说我叔叔从国外回来了，他会带我去西班牙生活，那是一个阳光极其充足的国家，永远不会有重庆这般穿不透的迷雾。我会像阳光下的花儿一样，活得绚烂多彩，叫他们永远不要为我担心。



　　“再次感谢。晓风字。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日。”



　　看完字条，信纸便像一枚落叶般飘扬着坠落到地上。晓风走了，不辞而别。不知道他在信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去了西班牙，总之，他走了。骆扬紧咬嘴唇，一拳重重击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想上前安慰他两句，他已经像野兽一样咆哮着冲出病房。



　　我摇晃着脚根下楼，脑海里一片空白。在经过儿科医务室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没错，是小姑和婷婷。我在这里看到她们并不觉得惊讶，倒是小姑一脸的诧异：“韵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不想把晓风的事告诉他，便搪塞道：“没什么，来看看住院的孩子们……好久没来看他们，挺想他们的。”



　　婷婷看上去病殃殃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无精打采地伏在小姑怀里。小姑嗔怪道：“这丫头，吃错东西了，一早起来就泻得厉害。对了，最近在剧院唱得还好吧？现在我那剧团也在招新，不能去给骆扬搭台子，剧院就靠你了。虽然我知道他也花了高薪请来不少名角撑场，可是培养新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剧院的将来，还得靠你呢。我知道，骆扬很器重你，小姑也就放心了。”



　　小姑看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疑心甚重地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啊，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模样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如果觉得唱戏太累的话，就跟骆扬请个假，好好休息休息。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突然，但你真的不要苦了自己。其实有的时候，一个人也挺好，了无牵挂。我知道你对焰子的一片深情，现在，再也没有人反对你们两个了，我作为唯一支持你们的长辈，是真心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一辈子幸福相守在一起……”



　　我强忍住眼泪，打断小姑的话头，说：“谢谢小姑的支持……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去对戏……你好好照顾婷婷。”



　　我转身要走，婷婷孱弱地叫住我：“韵哥哥，你不要走，婷婷想你了。婷婷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你去我家，我弹给你听好吗？”



　　我回过头，看着婷婷闪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便点头答应了。



　　我在小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到南山森林别墅。等待我的是一把铁将军，骆扬竟然还没有回家。我推开门，打开灯，客厅里似乎没什么变化，我也无心去厨房弄吃的，只想上楼睡觉。当我经过骆扬房间的时候，看到木门虚掩着，我开灯一看，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他的衣橱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我顿然感到一阵不安，跑进去一看，原来不光是衣橱，连其他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都空了。但房间却并不凌乱，显然不是遭到小偷了。



　　果不其然，梳妆台上那张压在梳妆盒下的信封证明了我的担忧。我慌乱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笔迹虬劲的信纸，那是一封骆扬留下的离书：



　　“小韵：我是吴门弟子，晓风不辞而别，我必须要把他找回来，这样才对得起我的恩师。他表面上说去了西班牙，但我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才编出这样美丽的谎言来的。他根本不是去了阳光灿烂的地方，而是一个人躲到阴暗潮湿的地方，偷偷哭泣去了。等我找到他的那一天，我会再回来。



　　“小韵，其实我跟你一样，都在等待。你等待着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个未知的死讯，我却在等待希望的破灭。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功成名就的世界级戏剧表演家，光芒四射，可只有你才知道，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是，我一败涂地。我宁愿不要这样的虚名，只要一份踏踏实实的爱。你要听我的话，不管等到的结局是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因为无论逝去的是谁，他都希望在天堂里看到你好好活着，才得以安心。



　　“剧院的钥匙和剧院转让协议书以及别墅的地契都由我的一个好朋友保管着，他姓沈，是一名律师，我已经委托他把一切的转让手续都办妥了，你只需要找他签个字，从此以后，你就是别墅和剧院的主人了。别墅我已经赎回来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拒绝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安心的。你还年轻，要好好把握自己的未来，对剧院的运营不什么不懂的地方，一定要找你小姑帮忙。她是江枫渝火表演团的团长，有多年的管理经验，她一定会帮助你的。剧院是我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让它运转下去，永不停歇。



　　“永远永远爱着你的骆扬留。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泪水已经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叭嗒叭嗒地打在信纸上，绽放成一朵朵水墨梅花。现在，老天把我唯一的依靠都撤走了，注定要我一个人来对面所有的苦难。我呆呆地坐在骆扬那张席梦思的床上，望着窗外团团迷雾。正在我惆怅的时候，电话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问是江韵先生吗？”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那男子便说：“江韵你好，我姓沈，我是一名律师。昨天骆扬委托我将春韵剧院以及森林别墅的转让手续办好了，他的意思是转至你的名下。我需要找你签下字，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看暮薄西山的天色，说：“天色太晚，明天吧。明天我联系你。”



　　说罢，我便挂断电话。我疲累地躺在骆扬的床上，我嗅着他留下的气息，很快就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是那个沈律师打来的，约我到解放碑上岛咖啡厅签字。我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便下楼打车前往解放碑。这姓沈的也真是的，放着那么多的好地方不去，非要去解放碑那种喧闹的地方。



　　上岛咖啡厅极其豪华，装裱时尚而又典雅。青色地毯，鹅黄色灯光，粉红色桌椅的搭配组合最有特色，圆形木桌，每张桌围五把弧形椅子，排列起来从上往下俯视，就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



　　我刚穿过咖啡厅的大门，便看到对面靠窗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中规中矩的白衬衣、黑西装，还扎着一条灰色领带。他看到我，便冲我招招手，我想他应该就是那个沈律师吧。



　　看他穿得那样正式，我却一身随意的挖领长袖斑马纹T恤，脚踏拖鞋，于是便拘谨起来，觉得无地自容。



　　沈律师的眉毛浓浓的，张嘴一笑，才看见他牙齿上套着金钢牙箍。他说：“想要杯什么样的咖啡？”



　　我淡淡应道：“我……我不喝咖啡。还是先办正事吧。”



　　沈律师哦了一声，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褐色纸袋，唏里哗啦地从里面掏出一大叠白纸黑字的单据来，说：“这些都是剧院和别墅的转让字据，骆扬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你过目一下吧。”



　　我心不在焉地说：“我相信骆扬，你又是他信任的好友，我就不用看了。签在哪儿啊？”



　　沈律师便指着字据上的空白处。我按他的指示草草地签下那一大堆单据，他便将它们整理好，放回纸袋里，又把剧院的钥匙交给我。我正要起身告辞，沈律师叫住了我。



　　我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他怔了怔，虎头虎脑地说：“刚才太疏忽了，只让你签了别墅的转让书，竟然把剧院的给忘记了。”



　　他便从纸袋里掏出另外几张单据，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让我脑袋泛晕。我说：“怎么这么多啊？”



　　沈律师说：“现在的房屋转让很复杂的，要经过多道手续，每一道手续都需要当事人亲笔签名的。”



　　我便提起笔，也不看那协议书，便签下自己的大名，说：“现在好了吧？”



　　沈律师仔细检查着那些单据，频频点头：“嗯，不错，现在好了，一张都没有落下。现在剧院就是你的了，你可要替骆扬好好打理哦。我会经常去捧场的，谁叫骆扬是我的好朋友呢!”



　　我哦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突然我又回过头来问他：“沈律师，你是骆扬的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是吗？你告诉我好吗？”



　　沈律师神色稍显为难：“我……我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是出国去了，说是要去寻找一个什么人……”



　　听他这样说，看来骆扬在信里说的便是真的了，他的确是去寻找晓风了。我感到一阵焦虑，他带病在身，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发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他啊？



　　我辞别了沈律师，径直回剧院去。我站在偌大的广场上，觉得无比的失落。那“春韵剧院”四个金塑草体大字在迷雾中扑朔迷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一生将会牵绊于此。我曾经幻想，我将来一定是一个自由工作者，就算唱戏，也是流浪戏子，从没想过会将自己拴在某一个舞台。而现在，无形的枷锁已经将我锁定于此，再无能力遁逃。



　　我轻轻推开大门，前台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从后台传来一片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演员们在后台认真地排练节目。我轻轻走上那方铺着松木地板的舞台，那色彩缤纷的幕布，就像高贵的苏杭丝绸一般光洁漂亮。我怔怔地看着台下那如贝壳形一样辐射排列的千人座位，心底怅然若失。这到底是一方什么样的舞台？人生也如舞台一般外表华丽，实际空洞吗？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镁光灯下，突然剧院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束光线洒进来。一个黑黑的身影闪了进来，顺着走道急速向舞台走来。那束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虽然我看不清来者何人，可我却感觉那么熟悉。我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向我走来的那张脸，可我发现，人越是站在光明的地方，就越是看不清黑暗里的事物。现在，我就看不清那张脸，我却预感到那是一张我渴望许久的脸，那张脸的到来，给了我一个希望，也给了我另一个绝望。



　　黑黑的身影灵活地窜上舞台，踩得那松木地板咯吱作响，清脆极了，在空旷的剧院里迂回不散。他走过来，不等我分辨出那张脸，他早已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熟悉的低泣，是他，真的是他。



　　我从那个温热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捧着那张脸翻来覆去地看，没错，就是他，除了瘦了些，黑了些，憔悴了些，枯槁了些，沧桑了些，什么也没改变。他就是我的焰子哥哥啊，我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儿。



　　我来不及多想，决堤的泪水便率先招供了我的懦弱。我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起大哭起来，哭声穿云裂石一般在剧院里飞翔。焰子哥哥还背负着沉重的行囊，想必是刚从贵州赶回来，还没来得及落脚歇休，就跑到剧院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但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此刻我的眼泪是为两个人而流。焰子哥哥的安然归来，证明了大熊的殒逝。大熊，那个像守护天使一样正义善良、温存体贴的男孩儿，他永远不会再像焰子哥哥这样，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了。我怔怔地看着焰子哥哥，我不敢相信大熊真的已经离我而去，我一步一步后退，就像要逃离一场梦魇。



　　焰子哥哥就像看出我的心事，悲怆地站着，憔悴得像一棵枯树。他哽咽着说：“大熊……大熊他……”



　　“我知道。”我截断焰子哥哥的话，“我知道他走了。我不能原谅自己的自私，那些日日夜夜，我一方面不愿意失去大熊，一方面却希望活着回来的是你。我已经欠了大熊一世的情，我却还要这样伤害他。”



　　我把脸埋在那浅紫色的侧幕里面，希望可以掩藏我所有的忧伤。焰子哥哥缓步过来，他抚摸着我的头，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大熊，你不要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吧。”



　　我感觉自己正处于崩溃的悬崖边，我再无力气说话，便扑到焰子哥哥怀里痛哭。就在我哭得伤心的时候，台下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我惊慌地从焰子哥哥怀里挣扎出来，朝台下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剧院全体员工都站在台下，个个笑逐颜开地张望着台上的我和焰子哥哥，鼓掌欢呼。



　　那个尖声尖气的叫小张的男化妆师欢呼道：“今儿个可是双喜临门啊!一是江韵同志顺利成为咱剧院的新东家，一是咱新东家终于等到自己的另一半啦，同志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吧!”



　　随即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内心却无比感动。我走到舞台中央，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清了清嗓道：“好了，你们饶了我吧，死小张，说得肉麻死了，还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呢!既然大家今天都聚齐了，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开个小会吧，其实我压根没想到会成为春韵剧院的主人，但是老东家东窗事发，我不得不先站出来顶替一下。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家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以前怎么工作，以后还怎么工作就是了，我是新人，资历尚浅，以后还得靠大家多多扶持才是。”



　　小张永远有扯不完的话：“骆老板这是上哪儿去了呀，活脱脱就把咱这帮兄弟姐妹给甩了，独自逍遥去了啊？”



　　小张这一说不打紧，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说：“骆扬没有放弃你们。他只是出了点状况，必须亲自去解决。他让我转告你们，咱们的剧院永远是最棒的，咱们的团队永远是最团结的，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心都跟咱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大家以后一定要好好唱戏，不要让他失望。”



　　台下便传来欢呼声和掌声。看着他们这样齐心，我也就放心了。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的剧院就进入一个全新阶段。为了庆祝这个新的开始，咱们全体员工齐出动，演出一台好戏给自己看，怎么样？”



　　很显然他们都极其赞同我的观点，纷纷让我选一折戏。我想了想，说：“咱们就上演一出《琥珀泪》，从明天就开始排戏，怎么样？”



　　那位演川剧名丑李常生疑问道：“是越剧名折《琥珀泪》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想自己来写这个剧本。旧事新编吧。因为这个故事，包含了许多人生的新启示，琥珀有龙胆虎魄之大义，蝴蝶又有化茧蜕变之隐义，暗示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羽化成蝶，幻化美丽。”



　　从剧院出来经过月亮桥的时候，焰子哥哥坚持要去仙池舞厅看看晓风，任我如何劝解，他都听不进去。末了，我只能说：“焰子哥哥，晓风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走了。”



　　焰子哥哥一脸茫然：“走了？他去哪里了？”



　　我把他拉上出租车，说：“这件事情我不能够隐瞒你。晓风在仙池舞厅的时候，偷学喷火不慎烧毁面容，骆扬抵押房子给他攒齐手术费用，可是晓风却悄然离去，并未告知他的去处。所以骆扬才抛下剧院，只身一人前去寻找晓风。”



　　焰子哥哥的脸写满惊讶和悲伤。他听了我的话，便埋下头去，沉默了。半晌，他才沉闷地说：“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了，没有早些将那笔救赎金凑齐。”



　　我抱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的能力决定了我们做什么都徒劳无功，只要我们尽了力，就没有任何遗憾。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也累了，就别想太多了。”



　　焰子哥哥便伏在我怀里，竟然很快就睡着了。看来这趟贵州之行，真的是把他累坏了。



　　车很快就开上南山，我唤醒焰子哥哥，说：“到家了，快下车吧。”



　　他揉着惺松睡眼，抬头看了看这座豪华的森林别墅，一脸疲惫地问我：“小韵，这是哪里啊？”



　　我也看了看气派的别墅，说：“是骆扬留给我的房子。我永远都没想到，我会成为它的主人，老天太会开玩笑了。它把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夺走，却把这么一栋无血无肉的砖石木瓦留给我。”



　　焰子哥哥哦了一声，便随我进屋，一头栽到沙发里呼呼大睡。我看着他那极其不雅的睡姿，竟然想笑。我挪动着他笨重的身体，尽量给他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给他盖上一只薄毯。十月的重庆已经开始降温，凉嗖嗖的。



　　我想到焰子哥哥醒来可能会很饿，便到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阳春面。当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并且站在客厅靠南的那扇窗户边的梨木方桌旁发呆。我惊惶地走过去，他正望着桌子上的那一排灵位发呆。那列灵牌是我摆设的，依次是奶奶、妈妈、姐姐、干爹、杜阿姨、连华。我原本并不打算将杜阿姨和连华的灵位摆上去，可我相信焰子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他一定会渴望对亲人深深缅怀，所以我将他们的灵牌也摆放进去。我怔怔地看着焰子哥哥，他只是看着姐姐的灵位发懵，我这才想起，他是不知道姐姐已经走了。



　　他转过头来，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泪水。给他这样一刺激，我心里所有的伤痛全都喷涌出来，鼻尖一酸，眼泪便唰唰地掉下来。我简单地解释：“姐姐命苦，嫁给了不义之徒，白搭了性命。”



　　焰子哥哥也不说话，径自走到茶几边取过旅行包，嗖的一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只雕花的黑色盒子和一只灵牌，轻轻地摆放到方桌上那一排灵位里面去。我定睛一看，上面用篆体刻着：“挚友熊泽恩之墓。”



　　我顿然觉得大脑里像被人注射了麻醉剂，一片麻木与空白。很久我才逐渐清醒过来，我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骨灰盒，我的那个生龙活虎，不离不弃的大熊，竟然已经化作一盒冰冷的骨灰了。他为什么不像焰子哥哥一样，生动地站在我的面前，哪怕骨瘦如柴，哪怕形容憔悴，哪怕被生活折磨得风霜露骨，我也不愿意他躺在骨灰盒里呀!我想起上次到火车站送他们去贵州的时候，大熊从火车里面伸出头来，大声呼唤我来世一定要等着他。我们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实现，他为什么早早就离开了呢？



　　我痛心疾首地趴在桌子上，眼泪像雨帘一般垂落到骨灰盒上。焰子哥哥说：“大熊临走前嘱咐我，一定要将他的骨灰葬在大山里，陪伴大山里的孩子。可是我违背了他的意愿，将他的骨灰带回来。因为我明白，他其实是更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的，我想我私自做这个决定，大熊一定不会怪我。”



　　我只顾沉沦在自己的悲恸里。焰子哥哥又折回身，走到茶几旁边，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封书信。他显得很是平静，淡定地说：“小韵，这是大熊走前写给你的告别信。我希望你按照大熊的意愿去做。”



　　我慌乱地从他走中拿过信纸，字迹略显无力，大概他写这封书信的时候，正饱受病魔摧残吧。我打着泪嗝阅读大熊的遗信：



　　“我深爱着的小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像医院里的那些小朋友一样，正坐在前往天堂的列车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以及飞来飞去的天使。我知道，他们正拿着魔法棒在召唤我，他们一定是在说，来吧，来吧，天堂里很美好。



　　“小韵，我不能在今生完成与你的约定了。但我并不后悔，因为今生有焰子陪伴着你，他爱你至深，是世间任何的度量工具都无法测量其深度的，所以，我才得以放心地离开。但你得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跟焰子相爱。



　　“小韵，就让我们来世再奔赴那个一世情的约定吧。我是个说到就一定要做到的人，我向你保证，在来世，我不会陪你走到永远，也不会陪你走过一万年，但是，我会陪你走过一辈子。



　　“深爱着你的大熊。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接着，焰子哥哥将一只红木木梳交给我。上面是一对镂空雕刻的舞姿优美的蝴蝶。



　　悲伤就像一阵烈火，要将我整个焚毁。大熊啊，我要用几世的情，才能还清今生我欠你的债啊？


　…… 第四十七章 生死门 ……



　　生命最后的降落



　　是不是最美的飞翔



　　记忆的双蝶翩翩坠落



　　眼泪会不会凝成琥珀



　　你沉醉的低吟浅唱



　　会不会像一首生命的讴歌



　　安迪和小周回来之后，剧院的生意很快就达到巅峰。他们不愧是师出名门，在剧院里能够撑得起大大小小的场子。看了他们的演出，我决定，让他们来做《琥珀泪》里的主角，反正这两个角色一直都空缺着，演员一直未定。我想，他们两个来担任这两个角色，一定游刃有余。



　　这天排练完节目之后，我卸掉妆，正要走进洗手间，便听到安迪和小周在里面谈话，好像涉及到骆扬。好奇心作祟，我便站在门口偷听。



　　里面传来安迪细细的声音：“等会儿吃了午饭，我们去看看师傅吧，他一个人在里面，挺可怜的。”



　　小周轻声应道：“好啊，我正有此意呢，好几天都没去看他了。”



　　他们的话令我心跳加速，他们竟然知道骆扬的下落!正在我无比激动的时候，他们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看到我愣在门口，面面相觑。安迪试探着问我：“江韵……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很想问他们骆扬到底在哪里，但我转念一想，他们之所以一直瞒着我，肯定是受了骆扬的嘱咐。所以，就算我问，他们也未必肯告诉我实话，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跟踪他们的行迹去寻找骆扬。于是我笑道：“我……我当然是要上厕所啊!哎，那个，待会儿一起吃午饭吧。”



　　他们哦了一声，便吐着舌头出去了。



　　中午，我们三个来到剧院附近一家快餐店吃烤鹅，我看着他们各有心事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正心虚呢。我努力迫使自己镇定，一定不要露出马脚来，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要找到骆扬可就麻烦了。



　　果然，吃完饭之后，安迪说：“江韵，你先回剧院吧，我和小周想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去排节目，不会耽搁的。”



　　我哦了一声，便看着他们打了辆出租车走了。我立刻拦了一辆车，嘱咐司机一定要跟紧前面那辆车，千万不要跟丢了。



　　车子就七拐八绕地开了很久，把我都转迷糊了，也不知道是到了哪里，最后，安迪和小周在一个小区模样的大门口停下，等他们走进去了，我才下了车，紧随其后。



　　如果不是看到小区门口那块牌匾，我一定不会发现它和一般的居民小区有什么样的区别。那是几个已经被风雨驳斑的塑料字：嘉和精神康复病院。



　　那四个字像钢锥一样扎着我的眼球。原来骆扬不告而别，并没有去什么西班牙，而是偷偷躲进了这里!一时间我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强忍住就要掉出来的眼泪，生怕跟丢了他们两个，便像贼一样猫着腰溜进去。



　　医院里面布置得跟居民小区一模一样，到处都种着高大的北碚榕，气生根像圣诞老爷爷的胡须一样飘逸地垂下，树下是一条条木椅，乍一看颇有生活气息。如此惬意的小区，和普通居民区唯一不同的便是住在里面的人。



　　一个疯疯癫癫的少女头扎大红花，斜着眼追赶着一只浑身是泥的小狗，一边追一边大喊着：“站住!你给我站住!你再不站住，妈妈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让那些疯子把你吃了!”



　　两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则坐在花坛里的石头方桌上聊天，其中一个大张着掉光牙齿的嘴大笑道：“我老公同意我去参加今年的超级女声了，他说如果我出山，肯定能拿第一名，嘻嘻!”



　　另一个中年络腮胡男子则拿着一支长长的竹竿，追着一个放风筝的男孩，大声吆喝道：“快来人呀!小日本的飞机飞到中国来啦，大家快把它捅下来!”



　　我看着那群疯疯癫癫的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差点跟掉了安迪和小周。他们绕过小区中央的喷泉，径自朝小区角落的一个幼儿乐园走去。我快步跟上去，一个干巴巴的老头从后面拽住我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写着硕大的“反收费教育”等字眼，笑呵呵地说：“小朋友，签个名吧，大家一起来反对中国的收费教育制度!”



　　我被他纠缠得不可分身，只好拿过他嘴里叼着的毛笔，草草地在海报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才肯放开我，乐滋滋地去找别人签名了。



　　我躲在一株美人蕉后面看着安迪和小周，还没等他们找到目标，我已经先看到骆扬了!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正跟一群小孩子打闹成一片，像马儿一样趴在地上，两个调皮的男孩子正骑在他的背上，嘴里还“驾驾”地吆喝着。骆扬则一脸兴奋地笑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他身上的衣裤被磨得粉碎，沾满了泥巴。



　　安迪和小周走过去，把那群小孩子哄走，将骆扬从地上扶起来，拍拍他衣服上的尘土，又带他到喷泉边洗了洗手，才掏出一只鸡腿给他吃。骆扬就像一个嘴馋的小猫，狼吞虎咽地啃着鸡腿，一脸的兴奋。



　　我再忍不住这一幕，站起来径直朝他们走去，安迪和小周看到我，一脸的愕然。我强忍着眼泪，拉着骆扬就往外面走，说：“走，跟我回家!”



　　骆扬像小孩一样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他们玩!”



　　我也不管他，只顾拽着他走。骆扬急了，就狠狠在我手上咬了一口，我痛得惨叫一声，甩开他的嘴。骆扬满脸是泥，生气地冲我说：“你是谁呀？你干嘛拉我啊？你要跟我玩吗？我会扮马儿，你来骑我吧，你来骑我，我就跟你走!”



　　我正要说话，安迪跑过来拉住我，说：“你怎么跟来了!师傅他已经疯了，他之所以瞒着你，就是不愿意让你看到现在这一幕!现在你看到师傅这个样子，该满意了吧？看够了就快走吧，有我和小周照顾师傅，你就安心地走吧!”



　　“不!”我甩开安迪的手，疯狂地摇着骆扬的肩膀，他就像没力气似的，被我摇得筛糠似的一阵乱抖。我激动地说：“骆扬，我是小韵啊!我求你跟我回家，我求你跟我回家，好吗？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骆扬被我摇得直发呆，怔怔地看着我。他那一张脏兮兮的脸，除了眼睛还明亮清澈之外，乱得一塌糊涂。半晌之后，他才挤出一句话：“你要骑我吗？”



　　疯了，看来他是真的疯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无助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小周也蹲下来，拍着我的肩安慰我：“师傅就是不想再伤害到你，才迫使自己离开你的。你知道吗，那次他无意间伤害了你之后，他就懊恼不堪，他生怕以后发病的时候会再伤害到你，所以才决定躲到精神病院，这样他才能保证不会再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情来。师傅是一个闻名世界的戏剧表演家，可他为了你，却甘愿像笼中困兽一样被关在这里，然后被这一群疯子折磨成疯子。师傅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他无非就是希望你以后能活得快乐一点，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却是这个模样，他该有多伤心？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我抬起头看看骆扬，他正歪着脑袋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孩童般的讶异。我再也承受不了他那童真无邪的眼光，仓皇地跑开。



　　在车上，我抹干了眼泪。我知道，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打理剧院，这样，我才对得起骆扬为我的付出。否则，我又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他那无邪的眼光？傻骆扬，真是傻骆扬，他为了我，竟然委屈自己，把自己送到精神病院去，非得把自己折腾疯了才肯罢休。他并没有去找晓风，那么，晓风，他究竟在哪里呢？我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善意谎言惹得神精敏感，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晓风并没有离开，他仿佛就在我的身边。



　　十一月是一段紧张的时间，经过一个多月紧锣密鼓的排练，节目终于顺利上演了。那晚，我像一个观众一样，静静地坐在台下观赏自己的努力成果。这出戏改编自著名越剧《琥珀泪》，说是改编，倒不如说只是同名，然后借用里面 “琥珀”和“双蝶”的美好意象，勾勒出一段凄婉动人的同性恋情。小姑说我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古往今来，还没有谁敢把同志爱情故事用戏剧的形式表达出来，即使有，也是相当的隐讳，用其他情感譬如兄弟情、朋友情、同窗情等来加以掩饰。听小姑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双蝶记》也是一出同志戏剧了，祝英台在前半部分本来就是以一个男角出场，况且那时梁山泊也是在不知她是女性的情况下，对她的情感早超出了同窗的范围。



　　这场华丽的大戏在观众经久不衰的掌声中成功谢幕。我知道，我和焰子哥哥的爱情，也随着这出戏的闭幕而闭幕。在那场雷鸣般的欢呼中，我暗暗流下了眼泪。演出完毕，安迪和小周连妆都来不及卸就窜下台来，拉着我和小姑兴奋地嚷道：“演出这么成功，一起去庆祝庆祝啦!”



　　小姑永远都是站在附和的第一线，当即拍手称欢。我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我最近老觉得很累，站着都能睡着，我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小周晃着一对雉尾翎子嗔怒道：“那可不成!你是老板，说什么也得跟咱们去喝上三杯才成!这好戏都还没开始呢，你就想拍屁股走人不是？”



　　我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回应他：“我真的很累啊，人多一点我就受不了，觉得脑袋就快要爆炸似的。”



　　安迪和小周说什么都不依。小姑看了看我，对他们说：“他最近一直忙着修改剧本、监督戏场，几天几夜都没睡好，你们就放过他吧，下次再好好宰他一顿补回来不就成了？”



　　我欣慰地看看小姑，她永远这么了解我，总是在我最无奈的时候替我解围。安迪和小周听小姑说这样说，又看到我一脸倦容，眼窝深陷，双眸无光，眼白上布满血丝，的确是该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了，便不再纠缠，总算放过我一马。



　　然后，小姑便跟着他们去后台慰问其他演员，我则摇摇晃晃地走出剧院，到月亮河边打车回家。



　　由于刚刚散场，所有出租车都被观众打完了，我愣愣地站在月亮河边，等了很久都没有车。我回过头看看华灯璀璨的剧院，又想起了骆扬，心里酸得很。如果骆扬知道现在剧院已经被我们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也很不错，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也许今天他欠你的，明天就变成你欠他。人生，就像是在不停地还债。



　　我怔怔地看着月亮河里那片粼粼的波光，那水光与灯火的交溶，就像迷离的蛊毒，闪烁着纸醉金迷的诱惑。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我想让自己淹没在那片华光之中，结束了这场疲累的人生。



　　夜静得令人发狂，不知道这条繁华的街道，为何今晚如此寂廖。突然一阵强烈的亮光从后面扫来，夹杂着一阵汽车开动的沉闷声音。我惊惶失措地转过身，一辆汽车正铆足了劲向我冲来，那雪亮的车头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站在河栏边，已经无路可退。我就像吓傻了似的，竟然从容不迫地等待死神的来临。反正我已经受够了生活的苦，面对死亡，反而感觉一切笃定。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几米漫画里的主人公，同样患有人群恐惧症，同样受够寂寞的苦，同样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我甚至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在那辆汽车离我不到一米的时候，有人使劲向我撞来。我被撞出老远，双膝跪地。真的好痛啊，大概我的膝盖骨已经被锉断了吧，我双腿颤抖着挣扎了好久都没能站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汽笛声，我回头看去，被眼前那惊悚的一幕吓懵了。推我的那个人被汽车撞飞了，飞到了河对岸，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而那辆汽车，则撞断了栏杆，直接冲到河里去，溅起一大片水花，然后咕嘟咕嘟地冒了一阵水泡，便连车带人一起沉入河底。



　　我惊惶地看了看被车撞到河对岸的那个人，他的脸上罩着面纱，加上夜色朦胧，我也无法辨认他到底是谁，但我却觉得他是那样熟悉。我感到一阵惶恐不安，也顾不得膝盖上的剧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窜过月亮桥，当我扑到那个人的身上，我才清楚地看见，那个救了我一命，而自己被车撞飞的人，竟然是晓风!



　　他的脸上罩着白色面纱，像圣洁的天使；但由于被车撞了，所以面纱的一角已经脱落，露出一片被火灼烧过的极其可怖的伤痕。他大概是被汽车撞断了颈椎骨和肺部，所以他极其痛苦地呼吸着，每咽一口气表情就特别痛苦。



　　我伤心欲绝地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他颈部受伤，只能斜着眼看了看河里逐渐平息的涟漪，惨然一笑，虚弱地说：“韵哥哥……暴牙龙他永远也伤害不了你啦……他死在月亮河里了……韵哥哥……”



　　我看着浑身是伤的晓风，他身上几乎每一处的骨头都折断了，整个身体都扭曲得变了形。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受此劫难的晓风，痛苦地别过脸去，痛哭零涕。晓风的声音在我耳边孱弱得几乎听不见：“韵哥哥……我向你说一声对不起，你接受吗……以前是我不好，每次都说难听的话来伤害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时时处处都为我好，可我却故意曲解你的意思……”



　　我想紧紧抱着晓风，可他的情况，我根本不能随意动他，因为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于是，我张开的双手定定地愣在空中，然后，我撕破喉咙朝四周喊道：“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今天人们就像约好集体消失似的，整条步行街，没有一个人影。我只好抖索着双手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中心，晓风则把手甩过来，将手机打落到地上，他喘着大气，说：“你不要打了，没用的……我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我能感觉到，灼热的血液正在淹没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你抱着我好么，我想死在你的怀里……”



　　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我抹了又抹，希望可以看清晓风的脸。我坐在地上，弯下腰去抱晓风。我仿佛听到他的骨头正在咯吱咯吱地断裂，晓风的脸痛苦得扭曲不堪，他却紧咬牙关，从不哼一声。



　　晓风的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是从肺腔里面发出来的：“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并没有去西班牙，我一直潜伏在这里，希望可以找暴牙龙报仇……现在，我终于如愿了……韵哥哥，你一定要，一定要和焰哥哥……要和焰哥哥……”



　　晓风的话停在了这里，戛然而止。无论我如何呼唤他，他都不再睁开眼睛，都不再张开嘴巴跟我说话。老天依然在跟我玩着这个可怕的游戏，在我很肯定地认为他即将结束这个游戏，把我的生命拿去的时候，他却变了个脸，改变了游戏的规则，用晓风的死来将这个游戏推向最高峰。



　　老天啊，如果你想知道我有多痛苦，你没必要收集我的眼泪。因为我的眼泪，早在你开始这个游戏的时候，就已经流尽。



　　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将晓风的骨灰带回青龙湾。毕竟，那里才是他的根。重庆，是一切痛苦的起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将他遗留在这座悲伤成河的城市。在这里，他曾经是那样的无助，我不想他走都走得那样不安宁。



　　小姑很担心我的境况，非要让小周跟着我一块儿回青龙湾去。我好说歹说才推辞掉了，我说：“从头到尾都是我欠晓风的，所以，就让我亲自替他完成最后这件事吧。等安葬了晓风，我就回来。”



　　小姑还是不放心。她一脸惶惑地说：“不行，现在你妈妈不在了，小姑如母，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我抬头看了看剧院楼顶上的那四个金塑草体大字，淡然一笑：“你放心，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的。骆扬还把这么重的一个担子留给我来扛呢，我怎么敢让自己出什么意外？”



　　小姑执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了。我背着晓风的骨灰来到车站，觉得沉重极了。我这条性命是他用性命换回来的，我想，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他。可每每我想到他还是花季少年，就这样香消玉殒，心里不禁一阵酸痛，泪如雨下。



　　汽车颠簸了一天，我便哭了一路。就在我沉缅于哀伤的时候，焰子哥哥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头极度亢奋地说：“小韵!太好啦，酒店终于找到新的股东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难关，我都买好车票啦，明天就能回重庆啦，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想你想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想你想得哭……”



　　听了焰子哥哥的话，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悲哀啊。我知道，我们之间，陈横了这么多条人命，我们已经永远不能走到一起。命运可怕的诅咒已经利用晓风的死亡再一次对我敲响警钟，如果我再执迷不悟、再不果断舍弃这段纠缠的感情，那么，我将永远失去我的最爱，我将犯下一个滔天大罪，我将从此万劫不复，永堕后悔的深渊。



　　焰子哥哥见我沉默不语，便在电话那头不安地问我：“小韵，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这么久的啊，的确是干爹的酒店出了问题，他身体又一直不好，我实在不能撒手不管啊!我，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很快就能见到我了，我向你发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刻也不分离，你相信我好吗？”



　　我紧紧捂着嘴巴，努力不让焰子哥哥听见我的哽咽声。我紧紧抱住怀里装着晓风骨灰盒的背包，费了好大力气，才迫使自己镇定住情绪，淡定地说：“你听我说，邱焰，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以前的山盟海誓，那是因为我们都还小，说着玩的。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也应该清醒了，应该意识到自己肩负多么沉重的使命!我们的长辈已经为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我们还要忤逆他们的意愿，他们在天堂该有多伤心啊!就算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焰子哥哥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就知道你会跟我说这些气话!我还不了解你啊，就只会嘴硬!”



　　我实在不忍心把晓风的事告诉他，便说：“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浮尸长江，你就给我安心地待在郑州，永远不要回重庆!”



　　这句话倒是把焰子哥哥吓懵了，他巴不得从电话那头钻过来，紧张地说：“小韵，你可别做傻事啊!你要是干了傻事，那不是要了哥的命吗？就算你要放手，也等我们见了面，当面好好说清楚，好吗？你一定要等我回去啊，知道吗？”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便挂了电话。焰子哥哥再次打来，我干脆关机了事。



　　下午两点左右，列车便抵达巫山镇。我迫不及待地绕过那几道水光盈盈的田埂，再转过青龙山脉，下了那道土坡，青龙桥便直直地陈横在我眼前。那一道道凛冽的铁索在江风中左右摇摆，桥下是滚滚的江水，激流勇进，卷起一个个漩涡，就像大熊脸上那只漂亮的酒窝。



　　青龙湾，我又回来了。桥下是被水淹没的村庄，连同村庄一起被淹没的，还有我们的童年，我们儿时的梦想，我们曾经的幸福，那段无忧的岁月。还有那段不该有的孽缘。



　　我徐步走到桥中央，江风刮得我头发乱舞。我看着脚下茫茫的江水，有种我也必将投入其中的感觉。如果我跳下去，我将会随着江水流向哪里？天堂？地狱？还是海洋？



　　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无论目的地是哪里，也比活在人间受苦的好吧。我想此刻，我一定是万念俱灰，不然就不会如此坚定决心要跳下去。我双手紧扶铁索，冰冷冰冷的。我翻过那道铁栏，闭上眼睛，双手一松，整个人投进长江的怀抱。



　　水，无穷无尽的水，无孔不入的水，找准了地方往我身体里猛灌。我又想起小时候给我算命的那个王瞎子，他说我们江家犯水，我爷爷和爸爸都死于水中，看来如他所说，我也难逃水之劫难。这就是命运，无论你如何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变它，可到结果，当你累死累活地忙了一大圈，你才会发现，原来你又绕回原地。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随着身体正在缓缓下沉。上天啊，我来还债了，请不要再伤害我此生最心爱的人。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他的安全，如果你够慷慨，请再将无尽的幸福赐予他，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但我还是斗胆这样说，因为我始终相信，千错万错，爱情没有错。就请你看在我对他纯真的爱情的份上，替我好好照顾他，让他来世今生都生活在快乐之中，永无忧伤。



　　我轻轻的躺下



　　让身体缓缓溶化



　　这片美丽土地



　　我剥离灵魂来谢你养育



　　一半升起来 去寻觅我旧年的踪迹



　　一半沉淀在你怀里 渐渐睡去



　　我着生飞往天堂的羽翼



　　却情愿被你终身奴役



　　奴役我的思想 奴役我的肉体



　　奴役我的十指 奴役我的双臂



　　奴役我的牙齿 奴役我的气息



　　奴役我的肝肠 奴役我的胃脾



　　奴役我的毛发 奴役我的母脐



　　那一刻我叩地 吻你萧冷背脊



　　养我的土地 我只做你的奴隶

　…… 第四十八章 彼岸花开 ……



　　彼岸花开开彼岸，断肠崖愁愁断肠；



　　一抹腥红笑沧桑，未花人先亡。



　　空门唱晚晚空门，远江船曳曳远江；



　　莫叹红颜独自老，倚栏泪湿裳。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躺在大片大片的花丛中，那是一片片形如龙爪的红色彼岸花，如火，如血，如荼。我想，十一月的人间，哪里还会绽放彼岸花，我一定已经到达了天堂吧。



　　我觉得浑身乏力，冻得厉害，不自主地颤粟着。抬头一看，我才发现我已经被人换了一身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黑白斑块的针织衫，它是谁的呢？莫非我还在人间？



　　我无力地躺在草地上，望着阴郁的天空，我欲哭无泪。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身影正朝我跑来。我的眼神就像对不准焦点的镜头，总也看不清他的面孔。那是谁呢，为何如此熟悉？



　　近了，他近了。他的手里捧着一只蕉叶，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野生果子。他见我醒来，便俯下身来，欣喜若狂地摇着我的双臂，哽咽道：“小韵，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次我看清楚了，他是邹哲轩，那个长着一双菱形眼、匕首眉的男孩子。我虚弱地问他：“我不是在天堂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邹哲轩显得无比激动，他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便喜极而泣。我也无力挣扎，只得愣愣地让他把我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用力，我感觉自己的骨架都快被他拆散了。他激动完了，才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给我拿野果子吃。



　　我这才注意到，邹哲轩周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衫和一条四角内裤。我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立刻我便恍然大悟，他是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我换上了。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流，我还记得以前在学校宿舍的时候，有一次杜阿姨来找我，只穿着一条内裤的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外套，一边招呼杜阿姨进屋里坐的窘迫模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我一边吃着他递过来的野果子，一边责怪他：“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把我从江里面捞起来？你不知道我想死吗？还有，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邹哲轩愣着一双菱形眼，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低低地垂下头，全然没有了那股东北汉子的粗犷气。他喃喃地说：“我到剧院去找你，你小姑说你回巫山来了。她很担心你的情况，反正我也想找你，所以，我就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我看着他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不想笑都不行。很显然，他对我的笑甚是不解，一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迷惑的色彩。他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我去看看你的衣服干了没有。”



　　说着，他便跑开了，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回来，问道：“你……你要换吗？”



　　我声色俱厉地说：“当然要换啊!难道要让你一直这样冻着啊!”



　　邹哲轩怔了怔，把衣服交给我，然后转过身去。我责怪道：“你这会儿装什么正经啊，难道刚才，不是你给我换的衣服？没准儿都给我人工呼吸了呢。”



　　听我这样一说，邹哲轩便心虚地转过身来，碰巧看到我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他便紧闭双眼，焦急地说：“那……那情况不同嘛，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溺水身亡啊。”



　　我匆匆穿上衣服，把他的衣物还给他，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啊？不好好在学校念书，跑到这荒郊野岭的，还一不小心就成了我的救命恩人，让我又欠下一笔债，我可说好了啊，我已经巨债压身了，我是不会还你的。”



　　他套上衣裤，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以身相许就够了!”



　　我怔怔地看着大头轩，确信我的耳朵没有听错。我冷笑道：“什么时候，我们这位鄙视同性恋的大义凛然的班长，也开始对同性产生兴趣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同性之间的爱，只是单纯把我当成是姐姐的替身？”



　　大头轩便垂下头不语了。



　　我冷笑道：“亏我还一直赞扬你呢，对姐姐竟然能做到至死不渝。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却选择了背叛她？难道真如杜拉斯所说，爱情的本质是背叛？”



　　“我没有背叛!”大头轩突然青筋暴跳地咆哮道，“媛姐她永远是我的最爱，我永远会把她放在心灵最深处!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辍学的这段时间里，特别特别的想你!我也尝试过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你，可是我越是努力，就越是徒劳，你的影子就像放电影一般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知道，这就是爱情，当它到来的时候，是如此令人不可抗拒，以前我那么反感同性恋，想不到轮到自己，却仿佛一切尽在天意间，我都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痛不欲生的他，淡然道：“你看我们现在站在一片彼岸花海里，何不把它看成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呢？都说彼岸花是开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花朵，它指引我们通往幸福的道路。大头轩，我是一个深受命运诅咒的人，我现在绝不可能再去爱任何人。我不能看着你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有句诗说得好，好花堪赏直须赏，莫待折花空赏枝。我宁愿远远地观望你们幸福的活着，也不愿残忍地将你们送进地狱。”



　　邹哲轩蹲在草丛里，痛苦地抱着头。我突然想起晓风的骨灰盒还在我的背包里，便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背包？”



　　他抬起头来，说：“在那边的树上挂着沥水呢。怎么了？”



　　我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跑过去，从树枝上取下背包，打开拉链一看，骨灰盒还好端端地躺在里面。悬在我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跑回邹哲轩身边，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你答应吗？”



　　他扬起头来，问道：“什么啊？”



　　我盘腿坐在草丛里，仰望着天空说：“老天已经对我一次又一次敲响警钟，我深爱着焰子哥哥，我绝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所以，我一定要让他安心地离开我。他明天就要从郑州回到重庆来，无论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肯顺从我。所以，我想让你来帮我这个忙。”



　　大头轩一头雾水地问我：“你要我怎么帮你啊？”



　　我便爬过去，附在他耳畔低语一番。大头轩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频频点头。



　　接下来，我们就坐在那片彼岸花中聊了一下午的天。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带着他回到镇上，随便找了一家旅社住下。



　　旅社很破旧，却处处充满了家的气息。厨子们用的竹编锅盖、老板娘扎的千层底、看门的老大爷抽的土烟，都飘满了浓浓的乡味。我心无旁婺地坐在窗前，托腮沉思。外面是一片火红的云霞燃烧，莫非明天是个晴朗天气？



　　邹哲轩安静地坐在我身后，很体贴懂事，从不随意打断我的深思。都说北方男孩是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可是我认识的大头轩，却完全不是这样。我亲眼目睹了她对姐姐全部的爱，那是一种至死不休的执着，执着得让人肃然起敬。一阵秋风吹来，我瑟缩着打了个喷嚏，他便把自己的针织衫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便说：“那个害死姐姐的暴牙龙，他死了。他想撞死我，结果自己反倒掉进河里，葬身水底。”



　　邹哲轩微微皱了皱他的匕首眉，说：“他死有余辜。小韵，如果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也在暴牙龙的场子里干过那种事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见我一脸茫然，便解释道：“那次你姐姐违约到剧院唱戏，钟魁要她赔偿一大笔违约金，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为了帮助她，我便误入歧途，到暴牙龙的场子里做了鸭子。我仅仅做了那一次，便再也忍受不了男人之间做爱，所以逃了出来。那一晚，我赚到了三千块钱。可是这三千块钱，对于你姐姐的债务来说，却是杯水车薪。我做了那事以后，心里特别自责，所以才会一个人生闷气，跑到北碚的霹雳酒吧喝闷酒，就是你替我解围的那次。”



　　其实大头轩说的这些，我早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他一直说那三千块是肮脏钱，我便知道，那钱一定来得不光彩。还记得那次他去剧院看我演出，在散场的时候碰到暴牙龙，他就仓皇地拉着我离开，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早就是注定了的。



　　十一月的天气萧索阴冷，外面大片大片的梧桐叶纷纷扬扬地坠落。吃过晚饭，我便缩在被窝里，看窗外那片幽黑。邹哲轩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像一只听话的猫，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我喷嚏连连，大概是因为今天下午沾了水，感冒了。大头轩便伸出手来抱住我，我顺势倒在他的怀里，那是一张温厚的胸膛，温暖极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谱写着生命的韵律。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颗棕黄色的琥珀，夹在食指和拇指间，细细观赏。那一对舞姿蹁跹的蝴蝶，那么惹人喜爱。我又想起焰子哥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了。



　　“我们就像琥珀里的蝴蝶，被世俗和流言的树脂包裹，让我们窒息并且死亡，却也让我们相爱的姿态化为永恒的化石。”



　　我轻吻着那颗琥珀，双眼一闭，两行热泪便簌簌落下。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做尘封在琥珀里的蝴蝶了，也不能跟你一起化作永恒的化石了。因为爱情不是琥珀，不需要被谁祭奠，它只是埋藏于我们之间最私密的东西。



　　我收起琥珀，关了床头灯，说：“睡吧。”



　　次日清晨，当我睁开眼睛，我看到灿若黄金的阳光铺了一地。果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巫山的天气就是这么好，不跟重庆一样，总是雾蒙蒙的。我爬起来拉开窗帘，远远望去，神女峰远远地高踞在巫山山巅，依然庄严肃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邹哲轩也起了床，像只幽灵一样默默地站在我身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松睡眼。我看了看外面的艳阳，说：“快打电话给焰子哥哥吧。他一定等不及了。”



　　我便关闭了自己的电话。邹哲轩哦了一声，抓起他的电话，拨通了焰子哥哥的手机。那边刚接通，邹哲轩便冲那头神情慌乱地说：“邱焰，不好了，你赶快来巫山啊，江韵出事了!”



　　我站在大头轩身后听耳根，那边传来焰子哥哥焦灼不安的声音：“巫山？小韵他怎么了？”



　　邹哲轩说：“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赶快过来吧!”



　　焰子哥哥喉头都紧张得打结了：“我……我现在还在回重庆的火车上呢，不过马上就到了，那我到重庆之后就去巫山……”



　　挂了电话，邹哲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趣道：“我是不是很有表演天赋？让我去剧院唱戏，如何？”



　　我白了他一眼，只顾惆怅万分地坐到窗边叹惜。但我知道，既然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就不能够后悔。如果我真的爱焰子哥哥，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看到他受到任何伤害，否则，我将痛苦一生。



　　离焰子哥哥到达巫山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便带邹哲轩四处看巫山的风景。我带他看巫山十二峰，他不断地赞叹自然造物的神奇。我又看到神女庙里的那棵许愿树了，以及那迎风飘扬的许愿结。时隔一年多，我再也找不到当初我和焰子哥哥的许愿结了，它们淹没在一片红海里面。



　　我说：“人们都说，只要到庙里面去拜祭神女，然后将自己的心愿写在许愿结上，再挂到许愿树上，还要保证没有让其他人看到，心愿就一定会实现。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愿不能实现吗？”



　　大头轩一脸迷雾地看着我，愣愣地摇摇头。



　　我苦笑道：“因为当时许愿的人太多了，排队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我和焰子哥哥为了图方便，就没有到庙里去拜祭神女，少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所以，我的心愿注定是实现不了的。”



　　我们坐在寺庙院子里的石凳上休息，阳光从黄桷树叶缝里洒下来，落下一地斑驳碎影。我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准备怎么走将来的路？”



　　他笑了笑，说：“最通俗的说法就是走一步算一步。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其实我一直是想当个导游的，可以借着工作的机会，游遍祖国的名山大川，那样多惬意啊!其实一个人最好的疗伤方法，莫过于旅游了，你会被大自然的神奇所感动，你会被祖国的大好河山所感染，心情就会畅快好多。”



　　是啊，还有什么比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更好的呢？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寻找另外一片乐土，我又何尝不想。只是我负债太多，不能撒手离去。至少骆扬的剧院还在我手里，这笔债，就足够我背负一世。



　　我们在巫山玩得竟然忘了时间，倒是焰子哥哥先给邹哲轩打来电话。我们一看时间，竟然是下午三点了!邹哲轩接通电话，焰子哥哥在那边焦灼不堪地说：“喂，大头轩!我已经回巫山了，你们在哪里啊？小韵到底怎么了啊？”



　　邹哲轩应道：“哦，我还在镇上呢!马上就好了，你就在青龙桥上稍等一会儿啊，我很快就到了!”



　　邹哲轩便匆匆忙忙拿了我的包，问我：“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吗？”



　　我点点头。



　　邹哲轩劝解道：“你还是别去了吧，免得到时候你忍受不住，功亏一篑了。”



　　我说：“不会的，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就不会轻易动摇。我保证，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只是想再看焰子哥哥最后一眼，我绝对不会搞砸的。”



　　邹哲轩便拉着我搭了辆回巫峡镇的车。穿过那几条田埂，横过青龙山脉，我便藏匿在一棵相当隐蔽的火红的枫树后面，正好可以俯视青龙桥，我看到焰子哥哥已经焦灼不安地在青龙桥上来回踱步。



　　邹哲轩疾步跑到青龙桥上，焰子哥哥一看到他便紧抓着他的手，焦灼地问道：“小韵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啊？”



　　邹哲轩忧郁地看了看焰子哥哥，便打开我的背包，从里面取出晓风的骨灰盒，说：“小韵……他在这里。”



　　我看到焰子哥哥恍然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到长江里面。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过脸去，悲怆地说：“不，你骗我，你骗我!他说了要等我回来的，他不会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的!大头轩，我求求你了，他到底在哪里啊？”



　　看到焰子哥哥这个样子，我心疼得肝肠寸断。邹哲轩表现得很是沉稳，丝毫不露破绽。他说：“刚才我就是去了镇上的火葬场，从那里把小韵的骨灰领回来的。焰子，我怎么可能跟你开这种玩笑呢，小韵，他真的已经走了!他临走之前发短信给我，让我转告你，叫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摆脱这个阴影，不然他在天之灵也会难安的。”



　　焰子哥哥只是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已经走了？他明明已经原谅了我的!经过了这么多事，他都挺过来了，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告败了!他答应要让我背他过一辈子的桥，答应要和我做一对尘封在琥珀里的蝴蝶，他不会食言的，你一定在骗我，是不是？!”



　　邹哲轩声色俱厉地说：“你不要这样!小韵就躺在盒子里，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你让他怎么安心地离开啊？他交待过我，要说服你你好活着，回郑州去管理酒店，过平常人的生活，找个真正爱你的人过一辈子，是男是女小韵他都不会计较，这就是他最后的愿望，难道你要让他在天堂里都过得不安吗？”



　　焰子哥哥脸色无光，像失去精神支柱似的蹲下，埋头痛哭。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心软，过了这个坎，就一切太平了。



　　焰子哥哥将头埋在膝间，嗡声嗡气地说：“他一定很想知道当初我在那个许愿结上写了什么。其实我许的愿望并不是一家团聚，而是希望能和他平平静静地相守一辈子。因为在我心中，他重于一切。”



　　邹哲轩也蹲下去，将骨灰盒交到焰子哥哥手里，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他爱你至深，也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临走之前发信息告诉我，一定要将骨灰托付给你，要一辈子守着你。焰子，你知道吗，当我赶到火葬场的时候，就在火葬师将他推入火炉的那一刻，小韵的眼睛都还睁开着，双眼明亮有神，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等你。”



　　焰子哥哥只顾抱着骨灰盒痛哭，涕泪俱下，声音嘶哑。有好几次我都想从红叶枫后面跑出去与他相拥，但只要我一想到那个可怕的诅咒，我便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我只知道，我爱他至深，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成为那个诅咒下的祭祀品。



　　焰子哥哥哭得麻痹了，才颤抖着双脚站起来，一步三摇地穿过青龙桥，失魂落魄地向远处走去。邹哲轩似乎想起什么，箭步追上去，从包里掏出那颗晶莹剔透的琥珀，交到焰子哥哥手里，说：“这个，是小韵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啥也没多说，就让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一辈子，见蝶如见人。”



　　焰子哥哥便像捧着一颗心似的小心翼翼将它捧在手心，轻一点怕它飞走，重一点怕它破碎。末了，他才定定地说：“我会的。”



　　说罢，他便缓步离去，消失在那大片大片腥红的彼岸花海里，像是去了另一个天堂，凄惶而绝望。那是怎样一个孤独的背影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佝偻而步履蹒跚，就像失去所有希望，步入一个没有方向的明天。



　　等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我才悲婉地从枫树林里走出来。我就像了却了一桩心事，看着江里粼粼的波光，以及天空暖暖的阳光，仿佛所有的悲伤只是孳生在我内心深处，而世界，却灿烂如花。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如释重负。我对晓风所有的歉疚，仿佛也都烟消云散，我知道他一直是深爱着焰子哥哥的，所以才决定要将他的骨灰让焰子哥哥带走，就算他们生不能相伴，那么死而相守，他也应该瞑目了吧。



　　邹哲轩看着柔肠百结的我，轻叹道：“后悔了吗？”



　　我凄婉一笑，摇摇头。



　　他说：“虽然焰子走的时候悲痛欲绝，可从他的眼神里，我却看到一种一切笃定的神色。他似乎并未跌落绝望的谷底，反而有种坚定的信念，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信念，但我却能看出来，那是出自于爱。”



　　我苦笑道：“都说长痛不如短痛。相信他很快就可以从这团阴影中走出来，迎接新的生活。”



　　邹哲轩不安地问我：“那你呢？你又何去何从？你又需要耗费多久，才能摆脱这一场恶梦？”



　　我凄楚地笑道：“我？很简单啊，无尽的思念，足以支撑我走完未来的路。”



　　邹哲轩看了看西斜的夕阳，拉着我的手说：“天色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我一边被动地挪动着脚步，一边回头看那座被我们越抛越远的青龙桥，在江风中孤独地摇晃，就像跳着一支悲怆的单人舞。江水正逐渐升高，就快将它淹没。



　　我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太阳已敛住光芒，乌云铺排了好几万里。又是一场过云雨。



　　……完……



　　博研一笑，2009年3- 4月，渝，碚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