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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骄子（上） 作者：一江烟月

(一) 命运的敲门声
　　凤越那天起床的时候有过半分钟30秒的迟疑：要不，今天请假算了？
　　多少年后，她偶尔会想：如果那天真的没有去上班，命运是不是就此完全不同？答案无人知道，大家只知道，那一天，她没有请假。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凤越出生在一座风光如画人杰地灵的小城。父亲是外科主任，母亲是中学校长，家里还有个大她五岁的哥哥，典型的书香门第小康人家。父母工作太忙，索性把刚满5岁的凤越关进了学校，其结果就是凤越16岁进大学，而且还是一流大学的一流专业。
　　女孩子读书早是件好事，学习专心心无旁骛，整个大一那年，稳稳坐在校花前三甲的凤越竟然没有谈恋爱。初恋发生在大二下半年，对象是高她一级的学生会会长程进。
　　高大英俊一向在女生中很吃香的程进追凤越追得辛苦异常，刚开始小妮子不解风情把他作弄了个够，直到半年之后，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引得一众哥们儿以“守得云开见日出”为由逼着他下馆子请客。
　　校园里的恋爱单纯又甜蜜，只可惜，注定不会长久。半年后，程进前往北京实习，毕业后顺利进入中央某机关。在他工作将近一年之后，也就是凤越大学毕业的前期，提出分手。
　　20岁的凤越，坚信爱情的凤越，梦想着天长地久的凤越，从来没有受过打击的凤越，居然在接到分手信的第二天拎了个小包去了京城。其实程进的疏远早就有迹可寻，只是凤越那时太年轻又太要强，总是不愿去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结果自然是一头撞上了南墙，鲜血长流。
　　在北京程进的宿舍前，凤越等了三个小时，等回的是程进和他臂弯上的新人。凤越二话没说转身而去，程进当然也没追。
　　从票犯子手上接过高价的回程车票之后，凤越兜里还剩3块钱，小姑娘凄凄惶惶一个人在火车站坐到天明，又一路站回学校。之后凤越卧床不起10天。
　　10天后的那个早晨，她拉开宿舍窗帘，看见外面朝霞满天阳光满地，病好了。
　　毕业后，毫无背景的凤越奇迹般地进了上海一著明经济周刊，此后象所有有志出国的有为青年一样，考托考鸡申请奖学金联系大学办护照拿签证，两年后，凤越顺利飞出国门前往美利坚某著名学府攻读金融专业。去办辞职手续的那一天，凤越碰巧听见同事议论某高官女儿下嫁A大当年帅哥程进，凤越的心中，竟是连丝涟漪也没有一星半点，平静得来连她自己都有点想不通 --- 原来那个人，真的已经从她心里彻底消失了。
　　它乡异国呆了一个学期后，凤越又附带读了个本校的MBA，居然用两年时间拿了两个学位，成了双料硕士。在拿到这家国际知名企业的聘书之后，凤越长长出了一口气：从此后，可以安心混日子了！
　　现在，凤越已经在这家公司混了九个月了，如果不出意外，估计还可以一如继往地再混下去。凤越混日子的打算跟程进事件没有多大关系，据她自己考证，多半与她的小城出生有关 --- 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典型的小城情节。不过这只是她的一家之言，她出生的那座小城不也出过状员郎吗？
　　那天，凤越把她那辆八成新的白色Honda Civic停进停车场，然后在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一上午，凤越都在装模作样的瞎忙。凤越的职务是公司的财务分析师，这是个金融分析方面的职位但与会计数据息息相关。因为会计师事务所马上就要进场审计，按惯例，她所在部门的大部分人员都被临时抽调到会计部帮忙，而凤越，被分到了最令人头痛的收入确认小组。
　　跨国公司的收入确认一向是审计的重点 --- 是收入，亦或只是分公司间的转手？可以算入现阶段收入，亦或应该归入下一阶段？等等等等...... 里面可做的手脚很多，更不要提其中大片大片的“灰色地带”。所以把凤越这种非会计专业出生的人员调去帮忙，并不是非常妥当的作法。好在凤越自小聪明，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读书也好，工作也罢，只要是智力游戏，从来没有输过。
　　此次也是一样。现在她已经玩了一个月的收入确认，分到自己名下的工作，每每用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提前完成。另外的时间干什么？可别以为凤越会老老实实地去要求增加工作量。第一，她到这家公司来不是为了向上爬。变成财务总监什么的，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的目标很简单 --- 背靠大树混日子。第二，经过国内两年的工作洗礼，现在的凤越已经很事故了：出头椽子最先烂，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太出色而招至恶劣的同事关系。于是乎，猜猜我们的凤大小姐，把她多余出来的那一半时间用来做什么了？
　　玩儿！
　　对，就是玩儿 --- 她没事就玩公司刚给财务部装的新电脑系统，玩公司的种种财务数据。倒不是她有多热爱财务这一行，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她只能玩这个 --- 总不能偷偷摸摸地看小说吧！
　　结果，两天前，玩出事来了。
　　两周前，她发现有几笔转帐有点可疑，数目不大，总共七、八百万美金。正自无聊的凤越兴奋异常，为此竟自觉自愿地加了一周的班，令财务主任对她的敬业精神刮目相看。一番坚持不懈苦心追踪下来，几天前，凤越终于可以敲定：款子不但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象是有人在利用公司的系统做假帐。于是问题来了 --- 向上汇报？还是装糊涂？
　　按凤越本意，肯定是装糊涂，但她更明白“知情不报”这种罪名一但查实，不是她一个小小的财务分析员扛得住的。 不妙的是，半吊子电脑高手的她，在追查款项来往的过程中，留下了太多的蛛丝马迹，一旦遇上高手，要把她揪出来，可说是轻而易举。凤越小姐的那个悔啊 --- 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追查什么可疑款项，简直是自做孽，不可活！
　　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凤越还是明智地选择了坦白从宽的道路 --- 毕竟款项金额很小，多半是下面某个分公司经理为了业绩好看捣的鬼，大慨还不至于杀人灭口。于是在昨天快下班的时候，凤越向财务经理作了汇报。
　　这就是今天早晨凤越那片刻犹豫的由来 --- 她总觉得好象有什么要命的事情会发生，可是又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 --- 连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清楚，如何应对？的140f6969d5213fd0ec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上午，凤越都在对自己进行心理催眠。
　　11点25分，电话响了
　　盯着办公桌上那部叫嚣不停的电话，凤越心里突然生起一阵恐慌，鬼差神使，脑子中蹦出五个字：命运在敲门！
　　无可奈何地接起电话，是财务总监的秘书打来的。只听她在电话那端彬彬有礼的说：“越，Jack 想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如果有的话，他想跟你谈谈。”
　　“有没有空”？我说没空就不用来了吗？！前往CFO办公室的路上，凤越气恨恨地想
　　CFO办公室内，三个人正在等着她。
　　凤越认得其中两人，一个是Jack，财务总监，另一个是 Ale，总经理 --- 当然，凤越认得他们，他们可不认得凤越。
　　至于第三个人，凤越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他正坐在Jack 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一双腿高高架在桌子上，神态悠闲自在，虽然坐姿不雅，看起来却并不令人反感。
　　凤越心里的鼓立时敲得振天响 --- 老总居然也在，什么样的事情会惊动他老人家？还有那小子，他是谁？会不会是...... 老板的老板？！
　　“越，你真令人惊讶，没想到我们财务部还有你这样出色的员工。”最先开口的是Jack，他满面春风，象是打心眼里欣赏凤越的才华。
　　“谢谢，一半也是运气。”凤越作淑女状的礼貌相答。
　　“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Jack 边说边把一台手提电脑推到凤越面前的茶几上，摆明了就是让她当场演试。
　　“主要是最初阶段，是哪些因素引起了你的注意。”总经理Ale在一旁补充。
　　凤越只得从头讲起，整个过程不长，也就15分钟左右而已。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表面看上去复杂异常，等到谜底揭开，也不过如此。此桩事故即是一例 --- 凤越花了将近70个小时才搞定的东西，真正的关键之处，也不过就那么几步。
　　等到凤越讲完，Jack 与Ale 对望一眼，脸上均是豁然开朗的神色，目光中惊讶与钦佩并存。
　　“真是个天才，”Jack 由衷的叹息，“差一点就给埋没在一个小小的财务分析员位子上了！”
　　凤越暗叫声不妙，马上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样，小心翼翼的说：“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现阶段，财务分析员对我来说是最合适的位子。”开玩笑，她可不要什么破例提拔，自己累得半死不说，还惹得一众同事怒目相对，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Jack 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模样，看起来就象一只老狐狸正在满心欢喜地瞧着它的猎物小白兔：“分给你70小时的工作量，你不到40小时就完成了，这还叫‘最适合’？”
　　凤越有点出汗了 --- 看样子IT部门已经检查过她的电脑，既然能查出这种事，那么也应该知道她上班时间不务正业的事。这是不是说，应该换工作了？
　　凤越脑子里念头转得非快，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可怜样：“Jack，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发现了这几笔款子，忍不住追查下去。再说，这也应该算在我们组的责任范围以内。”
　　Jack和 Ale 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似乎觉得凤越的反应颇为有趣。Jack 笑着道：“越，公司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相反，我们还应该奖励你。现在正好有一个经理职位空出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凤越的头开始变大---难不成，今年背运，真的必须坐上那个经理的位置？不过，经理职位这个说法也太笼统了点。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事已至此，她只得硬着头皮问：“不知道这个职位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Jack 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然后抛出了手中的重磅炸弹：“把你发现的那几笔款项中的漏洞全部堵上.”
　　炸弹在头顶爆炸。凤越只觉得脑子中“轰”的一声响过，刹那间，一切都明白了。心中一声哀嚎：天哪，我怎么这么笨！
　　金额小不一定就是下边的人犯事，也有可能是大老板在做试验！不幸得很，现在看来，这桩假帐案显然就是第二种情况，是大老板们的洗钱游戏。
　　莫明其妙的，倒霉的凤越撞进了大人物的游戏。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装疯卖傻不是办法，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接受职位。两年的小记者生涯早就教会了凤越什么叫作识实务 --- 她可不想当英雄，更不想明晨浮尸桥下成为报纸上一条不起眼新闻的主角。
　　凤越知道自己的脸色这个时候一定五颜六色精彩分呈，这从几个旁观者的笑容上就可以得到应证。只是，现在的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还是先想法子安然脱身最要紧。
　　就在她冥思苦想斟辞酌句，希望老天开眼、降大运于己身，可以走出这番死局的时候，那个一直坐在大班桌后的年轻男子开口了。
　　男子的声音暗哑却赋有磁性：“Jack，你好歹也怜香惜玉一点，别吓坏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他一直一言不发，刚刚凤越讲解的时候，他也在Jack桌上那台电脑的键盘上敲打不停，显然跟着凤越的步骤在走。现在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凤越，目光中的东西，远远不只是“兴味十足”这么简单。
　　凤越此时可以肯定了：这人绝对是大老板！凤越被他盯得机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垂下眼想要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却见男子轻轻做了个手势，随着他的动作，Ale 和 Jack 两个人立即退出办公室。门，在凤越无措的目光中，轻轻合上。
　　男子这才从桌上拿下脚，向凤越走来。
　　此人二十八、九岁年纪，185左右的个子，高挑得有点纤细，一头金色的爽利短发，碧色的眼眸，五官漂亮出众，脸上线条阳刚与阴柔兼俱，唇间挂了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正是标准的花花公子风范。
　　他走到凤越面前，轻挑地用左手食指抬起凤越的下巴，盯着凤越的眼睛，笑语吟吟：“漂亮宝贝，先认识一下，我叫Allen。知道吗，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那种书呆子样的女秀才。现在，我觉得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收获满仓。”
　　天哪，这个人、这个人居然会讲中文，还不是在北京留学的老外那种怪腔怪调的中文，而是字正腔圆的台湾国语！
　　凤越对金发碧眼大帅哥讲国语这件事太过震惊，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轻薄。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又已经开口：“我喜欢漂亮女人，更喜欢聪明的漂亮女人，越，你正好是个绝顶聪明的漂亮女人，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不是问句，而是不容更改的陈述语气。话一说完，便是一个吻。这个吻很轻，轻到凤越在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结束了。
　　现在凤越是完全清醒了，只是，那又如何？ --- 不错，自己被这个男人占了便宜，该怎么办？与面前的这个高个子男人动手？想都不要想，虽然自己也有170cm高！或者应该......求饶？
　　凤越正自犹疑不定之间，Allen暗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宝贝，你就象一朵美丽的玫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放，让我来教你！”
　　接下去，是一个不容反抗的紧紧拥抱，和一个侵略意味十足的深吻。
　　直到他的舌头伸进凤越的唇里，凤越也没有反应过来 --- 此时此刻的凤越，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在被Allen 拥进怀里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发现，这个Allen，这个衣着外貌言谈举指、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象男人的大帅哥Allen，竟然是个...... 女人！
(二) 公子安风
　　四年后，某国际大都会。
　　正是多雨季节，窗外风雨交加，窗内春色无边。
　　房内两个人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一场实实在在的、两个情场老手之间的战斗。此时，两人正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连动一下都不想动。
　　刚才那场大战从沙发开始，移至床上，又从床上掉到地上，再从地上去了浴室，最后，又回到卧室床前的地毯上...... 战事之惨烈由此而知。
　　“越越，我迟早死到你手上！”男子深深吸了两口气，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儿，“要不要一起去洗？”
　　女人露出个倦倦的笑意，媚眼如丝：“得了吧，又该洗到床上了，呆会儿我们可都有正事 --- 我听说凯瑟琳可是只喂不饱的猫。”
　　男子也笑了起来，单腿跪在女子面前，俯下上身，近距离地看着她的眼睛：“越越，你该不是怕我帮你搞不定吧？”
　　女子双臂顺势圈上他的脖子，然后身子象条蛇一样离开地面、缠到他身上，嘴唇轻轻扫过他的面颊，整个人慵懒而魅诱：“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公子安风，抓不住的风，连我都只有在你脚下称臣，还有哪个女人你搞不定？”
　　男子身子一挺，站了起来，抱着身上的女人向浴室而去，边走边说：“少来这一套。越越，我帮你搞定凯瑟琳，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那间比普通人家的卧室还要宽敞的浴室，男子任由女人象条蛇一样缠在自己身上，躬身去开水龙头。
　　女人顺势滑进浴缸，并不在意刚从花洒中流出的冷水。她看着男子，眼睛中闪着狡猾的光亮，问：“你想要什么，风？”
　　男子迈进浴缸，随手把她揽入怀中：“你！”
　　“你这次又准备跑到什么地方去？”女人问了个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男子却听懂了她的意思：“唐古拉山，想去拍一组雪山高原的照片。怎么样，陪我去？只去7天。”
　　女人刚要开口，男人已经举起右手：“我发誓，这次一定做好所有准备工作，绝对不冒险，而且绝对是趟舒服的旅行。”
　　女人这时拿了浴液帮男人涂起来，沉吟几秒，有些为难的道：“我整个夏天的安排都挺紧的，不过离开7天应该没问题。只是在时间安排上，你要迁就我的日程。”
　　“行。我这段时间都没有什么要紧事，没问题。”男人爽快地答应了，边说边垂下头在女子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浴缸里的两个人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廊下悠闲地看着雨喝着咖啡。男子一身浅色休闲装，风彩夺人；女人穿了条式样简洁的长裙，却把一身风情勾画无遗。
　　这一对俊男靓女，男的不是一般的俊女的也不是一般的靓，二人坐在一起的视觉冲击力，稍微夸张一点，恐怕与炸弹爆炸有得一拼。
　　不错，这二位就是已经名满整个“江湖”的“凤凰”凤越和公子安风。
　　凤越的五官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但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四年前的她，只是个漂亮宝贝，如果打分的话，分数想必在88至92分之间 ---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同的人打分，分数当然会有不同。换言之，是美人，却不是一等美人。
　　而现在，她身上的气质全变了。最怪的是，她那身气质，明明掩也掩住，却偏偏让人想不出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当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 只要是个男人，大慨在十丈以外就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种种诱惑气息。如果非要找出个词来形容她这一身风情，那就只能沿用古代那个非常有名的词了 --- 狐狸精！
　　有了这一身风情的凤越，想必就是她当年的初恋情人，也已是对面不敢认。
　　她身畔的公子安风，只消看上一眼，所有人大慨都会发出同一种感慨 --- 只有他这样的人物，才当得起“风”这个名字！
　　这的确是个风一样的男人。1米85以上的高挑个子，体型匀称中不失强键，五官分明轮廓惹眼，外貌完美到无可挑剔。
　　四大公子之首，当然光有外貌是坐不上去的。他的那个“风”字，是来自他独一无二的招牌气质 --- 脸上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几许玩世不恭几许游戏风尘；眼中漫不经心闪过的不以为然，似乎早已看尽世事；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潇洒从容，竟有可以沾人眼球的巨大魅力......
　　他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出一种放浪不羁的浪漫气息，真的象风一样洒脱又象风一样的不羁，让人觉得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 有谁抓得住耳畔掠过的那缕轻风？
　　这二人坐得极其靠近，安风把嘴凑在凤越耳边，似乎正在说得什么笑话，逗得凤越不时巧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偏偏这时响起，把这幅迷人的情人图搅得面目全非。
　　来人共有四个，走到近前，当先一人摆了摆手，其他三人立即退到一边。此人独自走到二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立时有人送上一杯咖啡，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
　　安风凤越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竟是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仍旧自故自地咬着耳朵喃喃低语。
　　“你们俩个是存心气我，是不是？”来人冷然一笑。
　　二人这才抬头看他。凤越对他露出个笑容，当真是笑颜若花，她的四周竟好象因了这一笑而亮堂了不少。来人虽然早已见惯不惊，胸中仍是一紧，心跳忍不住一阵加速，心里的闷气竟因此消了几分。
　　“你是大老板，谁敢气你。”凤越的如花笑颜依旧挂在脸上。
　　“明天是最后签约的日子，凤儿，你不要告诉我出了变故不得不延期。”
　　“老板，凤越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可靠了？”凤越那张脸真是说变就变，她收起笑容，刚刚还如同春日阳光一般的脸上立时阴云密布，不过，看在观众眼里，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被凤越称作“老板”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那就是“锦绣园”的大老板秦凤眠。名列“七大家族”之一的“锦绣园”，起家凭的是色情业，只不过，时至今日，不但色情业内无人敢与其“争风”，它的手脚更是早已伸到了其它行业。譬如，凤越的专长：明里是融资和资产重组，暗地里却是黑钱洗白。
　　“锦绣园”大老板秦凤眠看上去四十上下，比他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多岁，他出生黑道，阴狠毒辣心机慎密，却生得一副精明中带着和善的生意人模样。不过，他对旗下的凤凰和四大公子倒是向来和颜悦色，甚至到了非常包容的地步 --- 只要不影响正事，他们自己的私事基本上作到了不闻不问。毕竟，这几人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他们对“锦绣园”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
　　只是今天，他的脸色实在好不起来：“我刚刚得到消息，凯瑟琳突然翻脸，坚决不同意资金借道欧洲。”
　　这次融资不但金额惊人，而且关系重大，一旦出现失误，骨牌效应不可避免，损失巨大。
　　凤越从面前桌子上端起咖啡杯，看着杯中的咖啡，眼皮子也不抬地漠然道：“老板放心，此事我已作了安排，明天凯瑟琳肯定签约。”
　　秦凤眠听了她的话，不动声色的问：“怎么个安排？”
　　凤越“哧”的一声轻笑，呷口咖啡，脸上带了丝作狎的笑容：“怎么，莫不是大老板信不过凤越？要不，大老板你亲自安排好了。”
　　听凤越这么一说，秦凤眠似是安下心来，不再多问。他略略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安风，嘴角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笑意。
　　对他二人的这番争执，安风一直一言不发。他半倚半躺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懒懒散散地望着廊外雨帘，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桌上的小勺，一双长腿大大咧咧地随意伸开，姿态很是放松，浑身上下透着放纵和不羁，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人魅力，让人不自禁地联想到“浪子”这个词。
　　秦凤眠看向他，说：“风，下个月去趟南美，怎么样？”
　　此言一出，不但安风，便是凤越的脸色也有点变了。
　　安风收回望向廊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秦凤眠：“老板，你知道我的毛病。”
　　“风，不要太任性，任何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这一次，那边已经点了你的名，你不去，我没法交待。”
　　安风唇边挂起个讽刺的微笑：“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而是我侍候不来男人。老板你若真要我去，我去就是，不过，我可不保证结果满意。想要调停成功，只怕还得另请高明。”
　　秦凤眠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回答，也不气恼，端了面前咖啡，淡淡道：“你想我找谁去？阿昔，还是凤儿？”
　　安风收起唇边的微笑，冷冷道：“老板的决定，岂有安风说话的地方。”
　　“我的决定就是你去。风，我知道你不喜欢和男人上床，也很少逼你 --- 你倒数数看，这两年，你接过的case中，有几单涉及男人？可是，我也有不得已的时候。这一次，南美那几拨人打得利害不说，还没完没了，他们不停火，我们的生意根本没得做。现在的上上之策是让那边的几方政府出面清剿压制。这一次，不是我要你去，而是那边的军方和政府一致指名点姓要你作调停之人，我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去可以，不过不敢保证结果如意。”话一说完，安风的目光又移到了廊外，摆明了不想多说。
　　凤越扁扁嘴，不以为然的插嘴道：“老板，你不要说得那么可怜，这里没有笨蛋。那边有生意的不只我们一家，他们那种打法，Allen的军火、艾森的毒品，不也一样过不了境？问题解决，受惠的可不只‘锦绣园’。老板，你大慨早就和他们几家达成了某种协议罢？”
　　秦凤眠有点恼火地看了凤越一眼，却也不和她纠缠不清，继续对安风讲：“风，明天会把所有资料给你，保镖和其他随丛人员也都给你安排好了，两周后动身。飞机直接从本埠起飞，这阵子你最后就呆在这边。记住此次你需要平衡各方势力，没有人希望看到哪方有压倒优势。如果调停斡旋成功，今后一年内我们在那边的利润5%入你户头。”
　　说到此，他顿了顿，然后以非常强势不容争辨的口吻继续说：“如果不成功，你就一直在那边呆着，直到成功为止。”
　　秦凤眠也不再与他们废话，说完便站起身，他的时间也很紧。总之，南美之行，由不得安风，就这么定了。临走前，他最后向凤越道：“明天的事，一点差错也不能出。”
　　凤越看着他，不置可否。
　　秦凤眠这才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凤儿，我听说莫天身边的那个英吉是你送的生日礼物，干得漂亮！”
　　说罢，带着三个保镖大步而去。
　　廊下的气氛却由于秦凤眠临去前的那句话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安风倏然回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凤越，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凤越看着安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终于，还是安风打破了这阵令凤越极度难堪的沉默：“我就说这阵子怎么每次来都见不到英吉，原来你把他送人了。”
　　凤越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道：“风，你听我说，我有我的原因。”
　　“原因？”安风冷冷一笑，“为了你的‘原因’就可以牺牲掉英吉，是吧？”
　　凤越无言以对。
　　“你明知道那孩子一心一意地爱着你...... 他才17岁，你竟然狠得下心。”安风手微微一挣，断然离开凤越的掌心。
　　凤越也有点急了，道：“英吉跟着莫天没有什么不好。那孩子是块璞玉，打磨后绝对成器。以莫天的胸襟为人，肯定会给他机会，我相信英吉迟早会令人刮目相看。”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安风看着凤越，眼神越来越冷：“别说得是为了英吉好似的。想来秦凤眠当年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这几年你可为此感谢过他？！说到底，你与秦凤眠莫天他们这些人是同类，在你眼中，有的只是你自己的目的，你自己的利益。只怕你两年前买下英吉时，他的用途就已经派好了吧？”
　　安风说这番话的时候，与他面对秦凤眠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没有淡漠，没有玩世不恭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气愤，还有失望。
　凤越望着他迅速消失的潇洒背影，发了几秒钟的怔，突然回头抓起桌上的咖啡，猛地向廊外狠狠摔去。
(三) 四年一梦间
　　安轻轻走到廊上，看着凤越，温温和和的道：“起风了，进去吧，你病还没有全好呢。”
　　安有着一张漂亮的西人面孔，脾气似乎非常之好，个子很高，足足有1米80，总是穿一身家常的淡色衣裤，褐色的长发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挽成髻，看上去与那些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大姐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稍稍知道内情的人，没有一个敢把她当作邻家大姐，恰恰相反 --- 这个女人，离得越远越好。
　　安出身七大家族的李(Lee)家。Lee家的祖先是犹太人，十九世纪末，为了逃避迫害移民美洲，同时改用了Lee这个非犹太的欧洲姓氏。此后百余载时光倏然而过，就象其他几个家族一样，Lee家也融进了多个种族的血液，到现在，已经很难从其子孙的外貌上找到他们犹太先祖的痕迹。
　　安是目前Lee家当家人 Allen Lee 的表妹，四年前，当凤越误打误撞撞进了Allen的怀抱之时，安被派到凤越身边担任护卫之职。当时只以为是个临时性质的工作，谁曾想，一个临时的工作竟演变成今天心甘情愿尽心尽责的一生守护。
　　凤越这四年的经历可以用“脱胎换骨”四个字来形容。
　　最初的几个月，如同生活在一场总也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生活的豪奢倒还在其次，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七大家族”的存在。
　　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一个被称着“暗黑”的世界存在着。在这个“暗黑世界”里，走私犯毒卖淫赌博...... 所有公众眼里的毒瘤都不过是正正常常的生意，而人们熟悉的法律道德体系在这里却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根本无法运作。在这个世界里，弱肉强食是绝对法则，控制一切的，只有实力 --- 只要实力够强大，就可以不受法律约束，可以不受道德牵制，随心所欲到鬼挡斩鬼神挡弑神的地步。
　　在这个“暗黑世界”中，实力最强大的是七个家族，这便是有名的“天下七分”之说的由来 --- 七个大家族掌握控制着“暗黑世界”里80%的资源，虽然，他们的势力早已不再局限于这个地下世界。
　　最让凤越感到恐惧的是，虽然公众对这个“暗黑世界”的存在毫不知情，但除开非洲那几个每三个月就换一次政府的弹丸小国，所有国家中军政两界的当权“精英”们全都知情，但无一例外地，通通选择了三缄其口。原因不难猜测，无非是：以一国之力挑战整个“暗黑世界”，等同于以卵击石；河蚌相争，渔翁得利；有能力的几个国家无法达利一致意见，因为各国的利益不同；各国都与几大家族有着盘枝错节的交集，而那些精英们，甚至有不少把柄握在七家手中，和则双赢，斗则两败；即便打垮了“七大家族”，毒瘤仍旧存在，新的家族又会取而代之；有几大家族控制情势，至少不会出来失控的局面；如果要把种种原因全部列出，只怕最少还要浪费掉200页纸张。至此，凤越在她25年的人生中树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盘崩溃。
　　而Allen所在的Lee家，强项是军火交易，正好就是七大家族中的一员。Allen更是七大家族中唯一的一个女性当家人。只不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Allen Lee 是个装在女人身体里的彻头彻尾的男人 --- 不但她的性取向，就连她的思维方式，也早与男人无异。Allen 的父亲爱她母亲至深，而她母亲也是个好命女人，居然死在了如花的24岁，于是乎，留在Allen父亲心中的，是一个永远完美永远美丽的昨日梦幻，无人可以替代。
　　母亲去世时，Allen两岁，至此后，便被其父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培养，可以说，她是完全被当作一个男孩子养大的。而Allen也令其父深感欣慰，越长越象个男孩，到得后来，身上简直找不出半分女人气息。等到她父亲退居二线，Allen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坐到了当家人的位子之上，虽然她的异母兄弟有12个之多。
　　实事求是的说，Allen是个不错的情人，虽然身边美女如云，但她真心喜欢凤越的聪明，倒也从来没有冷落过她，尽管凤越打心眼里希望被打入冷宫。
　　象凤越这样一个没什么志向又权欲淡薄的小女人，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对于“暗黑世界”也就麻木了 --- 本来也是，大人物们都不敢乱动，她一个小女子能干什么？跟着Allen虽然起初是心不甘情不愿，几个月过下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所以她一直没有生出什么二心来，反倒是一心一意地专研进了冼钱“业务”之中。
　　只可惜，命运就连这个“情人”的角色也不让她安生扮下去。
　　认识Allen十个月之后，凤越随Allen前往狮城，原本不过是两天的短期过境，竟成了她此生恶梦的开始。整个事件可以说是对“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这句老话的完美诠释。
　　那天夜里，Allen去了一个专为大人物们举行的Party，凤越并没有随同前往，早早地上了床，翻了几页小说后关灯睡觉。
　　刚刚睡着，她就被安叫了起来。刚自熟睡中醒来的凤越，脑子迷迷糊糊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安的异常，只是好象听安说起她需要马上离开。直到走到门边，安突然紧紧地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说起“越越不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候，心里才突然起了一阵恐慌。
　　以凤越的聪明，自然早就察觉到了安对自己的照顾已经超出了“工作”的范畴。开始时还有点害怕，Allen也罢，安也好，都不是她惹得起的人物 --- 这个外表沉静温柔的安，手上功夫据说入得了道上前十，这倒还不让人吃惊，毕竟她的出生不简单。最让凤越感到心惊的是她的心思，当真是心思如海，算无遗算。凤越自己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能让她对其智商刮目相看的人，这个世上还真不多。好在安一直本本分份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凤越也就泰然地装起了糊涂。
　　只是今天的安，好象很有点反常？
　　凤越就这样和安一道离开了她的“家”。
　　直到第二天上午，秦凤眠出现在她面前，凤越才得知事情真象。
　　原来Allen在头天晚上的豪赌之中，输给了同样名列七大家族之一的“锦绣园”老板秦凤眠，而她，不过是赌注之一。权力到了七大家族当家人这个级别，是不屑意在赌博游戏中玩老千的 --- 他们要的，就是那份侥幸那份运气那份猜不透摸不着的刺激，唯有如此才够惊心才能动魄。所以，那天晚上Allen会输，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就是运气不好。只是不幸得很，为她的运气付帐单的，却是凤越。
　　秦凤眠赢得凤越，异常兴奋：“锦绣园”中美女成群，其中不乏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祸水，只是他们却总也养不出一只凤凰来。现在，机会总算来了......
　　“等着吧，不出一年，我就会让整个世界看到，一只凤凰冲上九天！”这是秦凤眠那天说的一大堆话中，凤越唯一记得的一句。
　　作为“锦绣园”的大老板，秦凤眠的眼力和直觉无疑是非常准确的。凤越身上，的确存在着某种非同一般的潜质。人说百花入百眼，凤越之美，当然也不可能引得所有人神魂颠倒，事实上，她也不需要所有人为她神魂颠倒，她需要的，仅仅是可以令强权者们倾倒的无双魅力。而强权者们所欣赏的，往往与普能人所梦想的，并不是一回事。毫不疑问，她的绝顶聪明，正是早已看花了眼的大人物们所欣赏的东西之一。
　　不出秦凤眠所料，一年之后，这只凤凰自“锦绣园”中飞了出来，顶着的是在美国注册的某投资银行总经理的头衔，收进她手里的是大笔大笔的黑钱，再出来时已是白白净净清清爽爽。
　　一时间，“四颗明珠绕凤凰”，盛况空前，令人好不浮想连篇。只不过，当凤越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冷冷一笑，对安道：“明珠也罢凤凰也好，不过都是一种装饰品罢了。”
　　是的，她终于成了一只凤凰，只是人们忘了，凤凰是浴火而生的。而凤越，她经历了怎样的一场血与火的练狱，才终于蜕变成今日的凤凰？......
　　凤越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安的话，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凝视着帘外的雨雾，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萧索又清冷。
　　安在她面前躬下身，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柔的道：“不要多想，安风虽然生气但绝对不会爽约，明天凯瑟琳肯定到场。”
　　她当然知道真正惹凤越心境不佳的并不是那个高傲的北欧公主凯瑟琳 --- 她控制的家族产业虽然不在“七大家族”之列，但在北欧的势力也不可小视。只是这个时候，她需要说点什么，才能把凤越的思路带出来。
　　听了她的话，凤越总算有点反应，她轻轻地闭上眼睛，默然半晌，然后突然问：“安，英吉的事，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对错因人而异。越越，做过的事，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了。”
　　“是啊，对英吉来说，一切都成定局。”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安，我想睡一睡。”
　　话刚说完，身体已被抱起。
　　(四) 无双何昔
　　羿日，凤越的融资项目大获成功，各方签字画押，一切按步就班。当天晚上，就象以往的每次成功结案一样，凤越在本市的豪宅里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庆功酒会。与以往一样，酒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豪门游乐场。
　　“凤凰的party”在道上已经很有名了，很多人费尽心思只为了谋得一张小小的入场卷。一来自然是因为“凤凰”的号召力，二来嘛，也是因为“凤凰的Party”早已成了声色犬马风月无边的代名词。更有不少好事之徒，以为可以因此见到与她齐名的四公子。只是，有资格出入凤越府上的人物，并不太多，而凤越自己和她的老板秦凤眠都不是招摇的人，所以她的party一向是个小圈子里的事情。至于四公子现身，那就更是没影儿的事 --- 物以稀为贵，四公子不是交际花，并不是认识的人越多越好。 
　　就在凤越的party拉开序幕的时候，某海滨别墅内正上演着一场激情床戏。
　　布置摆设豪华的卧室内，最显眼的是窗下那张法国路易十四时期宫庭式样的大床。最有意思的，床的四周，还真的围着复古的锦帐。
　　锦帐内，两具年轻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急促的喘息声伴着床垫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就是石人，只怕也会听得面红耳赤。
　　声音几经反复，终于完全停止下来，一时间，房间里只留下不太均匀的呼吸之声。待到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帐内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美人手。
　　美人手刚撩起锦帐，就被另外一只手捉了回去，一个蛮横任性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准走！”
　　“你他妈放不放手？”回答他的，是一个清淡冷漠的声音。很难想象，刚刚还在享受着肉体欢爱的枕边之人，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果然，蛮横声音中多了不少委屈：“阿昔，求求你，再呆会儿好不好？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你这么快又要走。”
　　冷漠的声音不为所动：“那就不要见面好了。”
　　丢下这句话，他挑开锦帐整个人下到地上，不着片缕地走进浴室。十来分钟后，又围了张浴巾出来，伸手取了扔在床前塌上的衣裤穿上。他的穿衣动作极快，最难得的，他那般快法，整个穿衣过程竟仍然非常优雅。
　　他的枕边人坐在锦帐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竟看得呆了。
　　也难怪，任谁看着这么个漂亮男人穿衣，也会目不转睛。
　　怎么讲呢，这个年轻男子个子高挑，面目漂亮，对，是漂亮，不是帅。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给人的感觉 --- 冷，却充满了诱惑。
　　这个人，面孔冷漠声音清淡，浑身上下冷冰冰，好似不带半点温度。但是他的冷法，不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或者望而生厌)的冰山美女的冷法，而是那种高山雪莲的清冷 --- 虽然被裹在一片寒冷里，却充满了危险和因危险而起的神秘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采摘。当然，对于大多数人，至多也就是想想而已。
　　最最了不得的，是他那双眼睛 --- 烟雾缭绕，朦胧却又幽深，好象带着股奇特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想要往里钻，迷人之极。公平的说，男子的外貌虽然非常漂亮，却也不是世所罕见，但这双眼睛，却绝对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危险之气借着这双眼睛的魔力，更是魅力无双。可以想象，对于某些人物，征服这样一个冷美人，会有怎样一种额外快感。
　　漂亮男子穿好衣服，又拿了皮筋束起漆黑的长头，然后大步向房门而去。帐内之人这才反应过来，跳下床一丝不挂地急急追去，却原来是个长得蛮帅的年轻男孩。
　　亏得房间很大，而被追之人也没有打算匆匆逃走，总算在男子开门之前追上，伸手一把从后面拥住他，带着哭腔说：“阿昔阿昔，真的要走啊？这么快？”
　　男子任由他倚在自己背上，淡漠的道：“迟早要走，迟一点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迟一点，求你了，阿昔！”
　　“我倒觉得早一点更好。记住，我不会再见你了，不要再来找我。” 语气不重，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
　　男孩终于意识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怀里的这个人薄情寡义，什么言辞也打动不了他那颗冷冰冰的心 --- 如果他还有心的话。男孩眼里闪过一阵绝望，紧接着是满脸狂乱暴戾，他突然一用力，把男子向墙上撞去，跟着扑到他身上，低吼道：“我索性杀了你，我得不到，也不给别人！”
　　他可不是说说就得，话音未落，手上已经多了把刀，原来正好有把匕首放在门边小几上，想来是早有准备。
　　哪知冷美人仍旧面不改色，他一直没有做任何反抗，现在看着男孩手握利刃面露凶光，也只是不带一丝感情的说：“你们这些富家子，有没有点儿新鲜玩意儿？老来这套因爱生恨的把戏，烦不烦？杀我，凭你，还没有那个本事。”
　　男孩牙一咬，手上利刃便要落下，但不知何故，一对上那双眼睛，手上又迟疑了。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象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到地上，盯着手上的匕首，说不出话。
　　从始自终，美男子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这时也只是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痕的上衣，然后调头而去，根本没有多看男孩一眼。
　　哪知他的手刚触到门柄，地上的男孩忽然一跃而起，直袭他的后背。男孩显然练过空手道之类的功夫，出手又快又狠，手上匕首看看就要扎进男子背心。
　　千均一发之季，突见男子身子轻轻一晃，男孩面前立即失了人影，就在一愣神的瞬间，他手上的匕首已给夺了下来，人也给扔在了床前地上。
　　“我告诉过你，杀我，凭你，还没有那个本事。”美男子淡淡的说。手中匕首应声而出，只见亮光一闪而过，地上男孩跟着一声惨叫，匕首已经钉在他的左脚上。f
　　“没伤到要害，死不了。听好，下次再敢从背后偷袭，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说完这句话，冷美人开门而出，面上表情依旧无风无浪平静如常。
　　何昔，当然就是一刻钟前的那个冷美人，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兜着圈。他的心情很不好，只是他那一身清冷之气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好些人竟因此以为他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人，不会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那个孩子是他在极度无聊之下诱惑上手的猎物，现在觉得无趣了，随手扔掉就是，如此而已。
　　这下子，该恨我一辈子了！他有点自嘲的想，不过却没有半分的后悔 --- 后悔这种东西是件奢侈品，当你做过太多错事之后，你就没法再拥有它了。这是何昔的逻辑。
　　何昔在他26岁的生命里已经做过太多错事，不在乎多添这一桩。
　　和他人一样漂亮又清冷的银色法拉利最终停在了一家标着“银之月”标识的酒吧前。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过宋玉那小子有次向他念叨过这个地方 --- 据宋玉讲，酒吧并不高档，但里面的情调很好，出入的也是附近大学里的教职人员，没有无聊的客人，是个借酒消愁的好地方。没想到，今天一番瞎转，竟刚好转了进来。
　　推门而入，不算嘈杂的酒吧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人们注视着刚刚进来的男子，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 深夜的小酒吧，忽然走进一位风华绝代的美男子，再有教养的人，片刻的失神也在情理之中。
　　何昔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老实说，这里的客人还真的如宋玉所说，很有教养。他们的眼光中只有惊艳，没有贪梦，更没有四公子已经习已为常的“火力网”。
　　何昔对四周的惊艳视而不见，顶着他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孔走到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剂，旁若无人地喝起来。直到他一口酒入了嘴唇，酒吧才渐渐恢复正常 --- 低低的笑谈，淡淡的琴声......
　　等等，琴声！
　　一念至此，何昔立即顺着琴声望去 --- 琴声在他进来时，并没有停下。
　　这可是桩稀罕事。
　　琴师是个年轻男子，有些瘦削，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秀气而沉静。此时，他正全副心神沉浸在音乐中，一曲Kevin Kern 的Another Realm (世外桃源)让他弹得清新空灵，乐声中，似乎有缕缕丝丝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林间，洒落在听众的心里......
　　何昔转过头，嘴角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笑意 --- 阳光？对自己这种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那是比后悔还要奢侈的东西。
　　不经意间，一杯酒已经下肚，然后是第二杯，再然后是第三杯......
　　记不清在他叫了第几杯酒的时候，吧台里的调酒师终于忍不住俯过身，用商量的语气道：“先生，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明天再来好不好？”
　　半眯着眼睛看向那个长得满阳光的年轻人，何昔以问作答：“你看我象是有明天的人吗？”
　　年轻人迟迟疑疑地看着他，半晌才小声说：“先生，我想每个人都有明天。”
　　何昔伸出右手，修长的指尖抚上年轻人的脸颊，他那双闪着梦幻般光韵的眼睛直视进对方的眼眸：“真是个天真的孩子，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他的声音很淡漠，人也依旧清冷，只是在清冷和淡漠之中，故意加入了点别的东西 --- 诱惑。
　　是的，诱惑，一种不易察觉的诱惑，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知道，对付这样的年轻人，足够了。
　　果然，小伙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全身僵硬，似乎呼吸也快停止了。
　　令人惊奇的，琴声在这个时候嘎然而止。
　　何昔放开手，铁树开花般地笑了笑，道：“少废话，拿酒。”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决定毁了面前这个生活在阳光中的天真小子。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改变主意，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 良心那种东西，他根本没有。而是因为他突然间失去了兴致。
　　他突然觉得：比起把一个男人弄上床，似乎喝酒更来得有趣。
　　琴声再次响起，何昔的酒也递了过来，那个年轻的调酒师，再也没有勇气向他说出半个“不”字。
　　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了下去，何昔的脸上却一直没有现出丝毫的红韵，就好象真的千杯不醉一样，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却越来越迷蒙。
　　终于，年轻的调酒师见他从衣袋中掏出手机，轻轻叫了声：“风”，然后一头倒在吧台上，不动了......
　　凤越在party渐入佳境的时候，也就是午夜时分，接到了一个奇特的电话。
　　她的电话一般都由安先接听。当时正好安分不开身，于是莫十七听了。
　　莫十七的“莫”，是那个400年莫家的莫，而且还是莫家上代家主的那个莫 --- 他是莫家上代家主的第十七个儿子。只是他从小我行我素喜欢无拘无束，最后竟选了杀手作职业。更令人惊奇的是，居然让他混出了个“道上第一杀手”的名头。
　　莫家是个有意思的家族，起源于明代中叶的海盗。倭寇，也不仅仅是日本流亡武士的专有权，莫家的先祖也在其中占了一席之地，虽然他们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古老的犯罪家族，不但奇迹般的400年不败，时至今日，更是坐到了七大家族老大的位置之上。
　　莫家有条家规“自己打的江山坐得稳”，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让子孙们自由竟争上岗，其结果不言而喻 --- 每一代莫家家主之争都是阴森森血淋淋，子孙们经此一战，能够劫后余生的，十中不过一二罢了。
　　这代家主莫天三年前坐上位置的时候，自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而莫十七因为对“自由”的热爱，完全没有卷入那场家主争夺战，成为他那一代莫家子孙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莫十七能够成为凤越的“安全顾问”，说起来，还是因了秦凤眠在赌桌上的好运气。两年前的一场小赌，逼得莫十七答应为当时出道不久的凤越效力几个月，亲手建立起全套保安系统 --- “第一杀手”经手的保安系统，相信没有几个杀手见了会不头痛。结果象安一样，一个临时的工作，竟成了遥遥无止期的牵挂 --- 道上大部分人都认定莫十七早在两年前就从杀手这一行中退休，现在应该被称作“前第一杀手”了。
　　莫十七一边听电话，一面叫过几个手下，用手势发出一连串命令。直到命令发完，他才把电话交到凤越手中，轻声说：“何昔在酒吧喝醉了。”
　　凤越接过电话，电话那头是银之月的年轻调酒师。原来见何昔人事不知。调酒师只得拿过电话，从中发现了凤越的号码，于是试着拨了过来。
　　挂上电话，莫十七那边也查出了何昔的方位，调酒师没有说谎，确实是“银之月”的位置。
　　凤越立即接通了安风的电话：“风，你快去，阿昔的情绪又失控了......”
　　电话里立即响起一阵穸穸簌簌的穿衣声。的
　(五) 兄弟
　　何昔醒来的时候，窗外朝霞满天，身畔的安风睡得正熟。
　　头有点痛，不过远没有达到欲裂的地步，这自然是安风辛苦了大半夜的功劳。只是对于昨夜的种种，何昔已经全都不记得了。不过记不记得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正在自己身边。
　　何昔伸手抚上安风熟睡中的面颊，不是昨晚诱惑调酒师的那种抚摸，而是情人般的轻轻触摸，他不太清醒的眼中，更是温柔深情得来与平日那个寒冷无情的男子叛若两人。
　　安风在他手指触上面颊的时候，立即醒了 --- 多年的训练，早已让他拥有比常人高上数倍的警觉。只是他也不太清醒，昨晚何昔折腾到5点钟，他不是铁人，也会累的。
　　安风喃喃地轻声询问，声音中睡意浓郁：“阿昔，醒啦？感觉怎......”
　　下面的话被堵在了嘴里，是被何昔的嘴堵上的。当何昔的舌头伸进他嘴里的时候，安风才算是完全清醒过来。
　　此时，何昔压在安风身上，舌头正在他口中饥渴地四处探寻着 --- 何昔仍旧不是十分清醒，但这种事情，靠的是本能不是智能。
　　两人脸靠得太近，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安风于是闭上眼睛，温情地打开双唇，任由何昔探进其中掠夺肆虐。这是个浓浓的吻，却完全由何昔主导，从始至终，安风都只是被动的接受。一吻作罢，安风依旧闭着双眼，面上表情非常平静。
　　何昔却早已呼吸不稳，脸上薄红尽现，他那双漂亮到妖异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一团欲望的火焰在跳跃舞动，迷乱又疯狂。他把脸伏在安风胸前，气喘吁吁地呼着气，双手急急地抚摸起安风的身体 --- 何昔自然是身无片缕，而安风，竟然也没有穿睡衣。
　　他一双手掌好似着了火，就算安风温凉的身体也不能把大火减弱半分。
　　安风伸出左手搂住何昔，睁开眼低下头，吻上他漆黑的发丝，右手伸到枕头下边，摸出一只软膏，递到何昔手里，轻声道：“别忘了润滑。”边说边温存地抚摸起何昔的后背......
　　原本就已经意乱情迷的何昔给他的温存搅得狂乱不已，滚烫的身体狠狠地磨擦着安风光滑的皮肤，只觉得心头给一团火烧得发痛，而小腹里的那股浓浓的欲望正热切地寻找着发泄的甬道，早已挺立的分身因此而不停地蹭着安风的大腿。
　　尽管如此，他还是稍稍移开身子，把涂了软膏的手指伸进安风的体内 --- 很难讲他这么做凭的是不是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很清醒，现在更已经完全成了情欲的奴隶。
　　当何昔的手指伸进身体的时候，安风的眉头微微皱起，很是不适的样子，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尽力瘫开身体，配合着何昔的动作。
　　何昔撤出手指，立即动作粗鲁地把安风翻了过去，紧跟着一个挺身，闯了进去。
　　安风给痛得一声轻呼，但马上又住了声，嘴唇死死地咬住身下的床单，额头上一片汗迹。何昔完全忽略了安风的反应，开始象只发情的美丽羚羊，在安风身上急速抽动起来。
　　安风慢慢适应过来，极力放松身体，缓缓闭上双眼，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小孩怯怯地站在墙角，那双美丽的眼睛透着极度的无助，正在尽力忍耐着其中的泪水。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大一点的帅气孩子走到近旁，温和地问他。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说我不能用以前的名字了。”
　　大孩子笑了，他的笑容很温暖，有点阳光的气息：“你姓什么呢？”
　　“我姓何。”
　　“你看你，可怜巴巴的，让人爱惜还爱惜不过来呢！”大孩子抚摸着他的头，“叫何惜好不好？跟你满配的。”
　　小孩子点点头。
　　大男孩想了想，摇摇头，又说：“用昔日的那个昔好了。何惜听上去象个女孩子的名字。”
　　小孩子再次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你怎么不和他们出去玩？”
　　“他们不喜欢我，说我的眼睛里面有妖气。”小孩子厥起嘴。
　　大孩子再次笑了，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小孩子看着他的笑容，眼里禁不住也露出了笑意。
　　“他们瞎说，你的眼睛很美丽，他们是忌妒。不怕，以后有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非常自然的，小孩子叫出了“哥哥”这两个字。
　　“安风。”
　　小孩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 原来他就是安风！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安风，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虽然才来了两天，小孩子已经听人说起过他好几遍 --- 那个安风，以后肯定会出类拔萃大红大紫。
　　那一年，安风11岁，何昔9岁。
　　身后的何昔一阵痉孪，然后停下所有动作，俯下满是汗水的前胸，伏在他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
　　此时的何昔，眼睛中闪动着兴奋和满足的光芒、流光四溢，他总算真正恢复了正常。他倚在安风背上，老半天也不愿离开。安风由着他伏在自己背上，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老长一阵子，何昔才终于笑着开口：“哥，我昨夜折腾了几次？”如果有人看见此时的何昔，恐怕会以为这个人是何昔的双胞胎兄弟。
　　安风也笑了：“两次，醉成那个样子，居然还有力气折腾，哥算是服了你－－反正你是不把哥这把老骨头折腾到散架绝不罢休。”
　　何昔抚摩着安风的背部，然后稍稍抬起上身，唇轻轻地在安风的皮肤上游走。安风身上一用力跟着一个翻身，由俯卧改作仰躺。
　　何昔顺势依进了他怀里，手上却仍旧不老实，滑过小腹抚上他的分身。一番尽心讨好侍侯之后，安风的欲望却仍是软软的，没有丝毫挺起的迹象。
　　何昔泄气地移开手，很是不甘的说：“我真想发明一种药，把你这个‘直’人完全改造过来。”
　　“我也想的，”安风叹口气，“真那样的话，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点。”
　　是的，安风是个“直”的 --- 四个人中，唯一的一个百分之百的异姓恋。其他三人，何昔是个同，连女人的手指都不想碰，阮三和宋玉是双，不过几年下来，好象也变得对男人比对女人更感兴趣。
　　秦凤眠和他的手下们，当年为了安风的问题伤透了脑筋，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收效甚微。若不是安风的“条件”好到不能再好，没准儿就放弃了。经过若干心理辅助种种调教手段，安风19岁出道的时候，终于可以接受与男人的身体接触、跟男人上床也不再呕吐，只是他自己却毫无快感可言，为了装出兴奋的样子，只得借助药物。
　　随着其他几人的相继出道，秦凤眠尽量减少了他接男性case的次数，毕竟是花了十年时间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四公子”之一，不想因为滥用药物而毁了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权力越往上走，男人的比率越高，到得有资格把四公子弄上床的位子，几乎已是清一色的男人 --- 就算还有几个女的，也只是点缀而已。
　　所以，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安风也不得不接男人的单子 --- 可千万不要把四公子和顶尖MB混为一谈，虽然同为风尘中人，二者间的区别还是非常大的，夜夜笙箫并不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一年中接的单子，也不过四五次而已，至于单子上的内容，更不是上床。就象安风此次的case一样，目的是调停是游说是中间人，至于调停调到床上，那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得不使用的手段，当然，同时也是给那些站在顶端的大人物们的额外好处。当然了，这几个绝代美男接下的case的成功率怎样，就毋须多言了。
　　安风何昔经过早上那一番闹腾，直睡到中午时分才起床。
　　刚起床，凤越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阿昔怎么样？”
　　“他这会儿正常了。”安风笑着回答，他和凤越前两天因为英吉而起的争执似乎就此了结。
　　何昔的问题在“锦绣园”高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何昔有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平时正常得很，可一旦发作起来，有严重的自虐倾向 --- 他20岁那年，若不是发现得早，已给他自杀成功。几个世界知名心理学家忙活了好一阵子之后，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他的病，无药能救，除了安风。
　　安风因此成了何昔的“治病良药”。何昔的要求其实很少，无非是一点点关怀和一年几次的性事。安风给予这个一起长大的弟弟的关怀绝对不少，甚至超出了他给予其他人的总和。只是，何昔要的那种关怀是情人间的关怀，这，他给不了 --- 对他而言，何昔是弟弟，是亲人，甚至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情人。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造化弄人，作为一个百分之百的异性恋，他怎么也无法爱上一个同性。所以，他能给的，就只剩下了性。与一个男人上床，对安风而言，是桩很痛苦的事情。但陪何昔，除了没有欲望当然也就不会有快感而外，好象并不是苦不堪言。何况为何昔，就算痛苦，他也愿意 --- 只要阿昔高兴就好。
　　这就是昨天夜里，凤越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的原因。
　　何昔从浴室出来，正好看见安风倚在窗前跟凤越讲着电话。
　　他身上只围着一张浴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身上，给他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上镀了层明艳的光泽。安风在阳光中放肆地笑着，整个人放松又飞扬，浑身上下散发而出的，除了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更有只属于安风的不拘与跳脱，以及若有若无弥漫在他身体四周的那种浪漫气息......
　　何昔的心不自禁地一阵狂跳，嘴里却渗出几丝淡淡的苦味 --- 多希望这样子的风哥是因了自己！
　　何昔知道安风对自己的感情，也明白自己在安风心中的位置 --- 他相信，如果自己身陷险境，安风会毫不犹豫地舍命相救；他甚至相信，在安风不得不二选一的时候，他选的，一定是自己。可是，那又怎样？他倒宁愿安风选择凤越，只要把给了凤越的那份感情，给予自己就行了。
　　只是，天意弄人，此生无望了。
(六) 南美风云（一）
　　
　　大厅里，红男绿女，衣香鬓影，浅吟低笑，还有舒缓乐声下的隐晦调情......这一切，传递着同一个讯息：这是真正的上流社会的聚会－－上流社会就是上流社会，千篇一律一成不变，即便是热情奔放如拉丁民族，也不能免俗。
　　这是南美某二流国家的总统府，而这个聚会正是总统府女主人举行的招待会，目的是为了迎接某位神秘佳宾。只是，招待会下午６时开始，现在已经快到晚上９点，却连佳宾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看着窗外亮如白昼的通明灯火，第一夫人莱丝开始心浮气燥。身边的秘书见状，连忙低声安慰：“快了，既然飞机在２０分钟前就已经降落，估计再过半小时就会到。”
　　他的推测合情合理：长途飞行，怎么也要先回住处稍作修整吧？！
　　哪知话声刚落，侍卫长敲门而入，彬彬有礼地一躬身：“夫人，客人的汽车刚刚抵达大门。”
　　莱丝笑逐颜开，起身走到梳装台前，往脸上扑了点粉，整整衣裙，精神抖擞地准备离开休息室。
　　大厅里的人们敏税地捕捉到了气氛的这一些微变化，一个个悄悄传递起意义明了的眼色：总算来了！众人开始不自禁地向门外张望。
　　就在人们有些兴奋有些愕然的注视之下，一溜八辆黑色房车停在楼前草坪的边缘，从车上下来的人前前后后多达二十几个，一律纯黑西服，个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大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群人－－这也太不合礼仪了吧！
　　第一，从来没有人可以把车直接开到总统府前；第二，就算是贵客，也不可能把所有随行人员带进第一夫人的party！
　　好在一群人中只有三人匆匆走过草坪向大门而来，余人返回车里的返回车里，被总统府侍卫接走的接走，车辆人群快速散开，了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所有人的好奇心立时被吊到了极致，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胜，竟有如此排场。
　　大家急切地看向院中，只见一行三人一路匆匆而来。
　　当先之人边走边脱下身上的黑色长风衣递给身后随丛，露出风衣下剪裁合体的黑色晚礼服。从远处看，他身材修长挺拔，步伐快捷又不失从容，举止爽利干练中透着股优雅，整个人显得潇潇洒洒风流无俦，走在路上，就象一阵风掠过庭院......
　　好出众的人物！虽然尚看不清此人面目，仍有不少人在心里赞了一句，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晴。
　　仿佛只在瞬息之间，大门悄然打开，三人已经大步而入。
　　随着那人如风般进到大厅中暴露在灯光下，整个大厅立时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英俊帅气到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的五官轮廓，得体自信中带了点疏离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微笑，举手投足不经意间流露而出的全是飞扬与洒脱，以及流淌在他四周的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放浪不羁和不可逐磨......所有这一切，汇成一种感觉－－“风”一般的绝伦男子！
　　如此一个风中幻影，世上不作第二人想，唯有安风。
　　这个贵客当然就是安风。老实说，现在的安风，与平日的他相比，已经收敛了不少，只是无论怎么收敛，风就是风，抓不住追不上，咫尺天涯永不可及......
　　安风安适自在地微微笑着，心里却很有些恼火：早就知道这个第一夫人浮华虚荣，没想到如此不懂事，居然开了这么大一个party－－她以为我是谁？是个可以向上流社会炫耀的战利品？！
　　恼火归恼火，戏他却得配合，所以当得知这个party之后，还是作出了从机场直接前来参加“演出”的决定－－这个女人在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现在不是拂她面子的时候。
　　女主人非常准时地出现在楼梯口，只是，象所有人一样，看着刚进屋的安风，自许阅人无数风流老辣的她，竟也一时看花了眼开不了口。
　　“莱丝夫人，非常抱歉，似乎连天气也在妒忌我有机会参加夫人的party，把我在巴拿马困了两个小时，害得安风无法向夫人交待。”安风一边含笑说着话，一边步上楼梯，步履匆匆却轻捷潇洒，看着真象是一股轻风穿堂入室，清爽利落。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如此安静的时刻，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谢天谢地，这句话象是具有解除魔咒的功用，大厅里的人们开始从魔咒中脱身，纷纷回过神来。
　　第一夫人莱丝看着安风向她走来，心里一紧：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男子！毕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待安风走到近前，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见她优雅地向安风伸出手，彬彬有礼的道：“能结识安风阁下，是莱丝的荣幸。”
　　安风握住她的指尖，躬下身，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动作殷情却不过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莱丝娇声一笑，伸手挽上安风手臂，二人向贵宾休息室方向而去。
　　大厅里，似乎才还过魂来的一干人等，眼巴巴地看着第一夫人和神秘美男子消失在楼梯口，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好似一个幻觉。过了半秒钟，突听一个年轻男人轻轻道：“气死我了，居然有人长成那个样子！”
　　声音中满是不平和忿懑，老实说，在这样的场合，很不得体。但是人们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一个想要出口教训－－没什么好教训的，他说出的，正是每个人的心声。
　　长长的走廊上，莱丝向安风道：“总统先生正在办公室等你。”
　　然后，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百闻不如一见，公子安风，真是风华绝代！”
　　“再绝代的风华也经不住夫人您拿来当猴耍啊。”安风也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淡淡道。
　　莱丝自是听出了语气中的不满，一阵娇笑：“安公子，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谅解一下小女人的虚荣心吧。”
　　莱丝的年龄已在４５岁左右，但保养得法打扮得当，看上去也不过３０出头，人自然更是生得美貌漂亮，她这番巧笑，倒也不至于让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总统办公室前。身后的侍卫抢上前打开了房门。
　　“我们有时间再聊。”莱丝放开安风的手臂，边说边飞过一个意义不明的媚眼，然后转身离去。
　　走进办公室，侍卫立即带上门。
　　安风眼风一扫，看见窗下塌上半卧半躺着一个老人，于是不待主人相邀，快步走到软塌对面的沙发前，先向老人礼貌地躬了躬身，然后悠然坐下。整个动作自如流畅，没有半分造作和装腔作势－－他是来办正事的，大家时间都紧，没必要的虚礼就免了。
　　塌上的老人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眼睛里面闪动着睿智狡猾的亮光。待他坐定，才叹出口气，用老年人特有的语调慢慢说道：“难怪‘锦绣园’这几年风头如此强劲－－有安公子出面，办什么事自然是事半功倍。”
　　如果这句话尚还存有起码的礼貌，那么接下去，他说出的话就很不好听了：“秦凤眠这个混蛋运气一向一流，象你这样的绝色尤物，他居然一得就是四个。”
　　“总统先生过奖了。”老头的话很不好听，安风却只有用语气中的漠然来显示自己的不满，谁叫这个混帐东西是这个国家的总统呢！
　　不错，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就是这个国家的总统。听了安风的“礼貌用语”，总统眼里露出浓浓的不甘之色：“shit，我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
　　－－你个老色鬼，他要是再年轻几岁，你他妈的就该被人宰了！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脸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转入了正题：“总统先生，想来您对安风的来意早已有所了解？”
　　总统的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我国和D国的边境一向不太平，两百年的恩仇不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安风还有点自知之明，不敢妄谈化解恩仇。只是，这场纷争虽然有贵国和D国的历史背景，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几股尚不入流的势力在抢地盘。”
　　老头子脸上现出作狎的神色，道：“那个地盘，一直也没有真正划入过我国的领土，就算出钱出力打跑了他们，想来我们也拿不过来，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两个国家，从当年画下国界开始就一直打打闹闹，只是谁也吃不下谁，小打小闹倒也一直没有酿成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只是二者的边界却因此成了一帮冒险者的天堂－－走私种毒的黑势力如漫天的野草，真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因为地盘太小，原本这个地方并不在七大家族的势力范围之内。谁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个地界附近的海里，居然冒出了石油。各大家族的势力早就不局限于地下世界，他们在白道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能源领域中，也早已有了一席之地。于是乎，纷纷投下巨资进行堪探，希望在极可能存在的大油田被发现时，能够分上一杯羹。
　　随着巨额资金的涌入，紧跟着的，自然是一系列的副产业－－军火交易，货物走私，白粉买卖，赌场舞厅，当然还有无处不再的色情生意……这些“生意”，该地区原本就存在，现在由于几大家族的加盟，立时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土生土长的黑帮们不干了，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坚定信仰，决定从几大家族的餐桌上端走属于他们的那盘肉。当然他们也不是傻子，他们也有自己的理论支持－－这个盘子并不太大，几大家族大慨不会为了这盘肉而大动干戈。
　　想法不错，可惜他们忘了：盘子里的肉虽然比鸡肋好不了多少，但为了能源为了未来的油田，这条线路必须畅通，不能任由几个宵小鼠辈坏了大事；更何况，收拾几个小角色，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一个安风就足够了。
　　所以现在的安风，所代表的并不只是“锦绣园”，他其实是所有在这一地区有“产业”的家族的代言人，他的任务，就是说动这两个国家出动军方力量合力“剿匪”。可以想象，事成之后，“锦绣园”在未来的势力范围重新划分中，占有怎样的有力地位。
　　“剿匪”？安风每每想到这个词就禁不住好笑－－“大匪徒”居然借助政府力量清剿几个小土匪，这世界，真他妈滑稽！
　　当然，他这个“任务”的难度也不小，无它，借用何昔的话说：秦凤眠那个婊子，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四个人当中，宋玉是最胆大妄为的那一个，但说到语言的丰富多彩，却是谁也比不过冷面冷心的何昔。所以，安风真正要做的事，是不但要“凭空”说得两家“仇人”握手言和，还要共同联手对付边界上那几拔武装匪徒。其实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动手都可以解决掉那三、五万条枪，问题是，其中夹了个边界问题，若是单方出手，弄不好，又演变成一场神圣的国土纷争，那可不是几大家族希望看到的局面。
　　安风看着面前年老却仍旧精明的总统，抛出了他的杀手剪：“总统先生，不知你有没有考虑过和D国双赢的局面？”
　　老人挑起眉头，眼中露出兴味十足的模样。
　　“把边境地区设置成一个自由贸易区，由两国共同掌管。如果经营得法，那一地区的税收绝对不下于贵国的一个行省。如此一来，你们不用再动兵戈，可以省下一大笔军费，同时还会有一大笔税收进帐。对两个国家，都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当然，对几大家族也是最好的选择－－交点税后，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为所欲为，大家都是赢家。
　　老总统听罢这番提议，起初有些诧异，然后半眯起眼睛看向安风，神情竟是难得的认真，过得半晌，神色由认真变成了严峻，最后目光从安风身上撤离，盯在了安风后面的墙面之上。他这才慢声道：“你看见了那幅画没有？”
　　安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幅肖像画，画中身着军服的年轻男子神彩飞扬。
　　“那是我哥哥。４０多年前，在与D国的一场战事中以身殉国。”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回安风身上：“年轻人，你的计划不可谓不好，传言不假，原来四公子真的不是只靠外貌惑人的男妓。只可惜，你还是忽略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仇恨！整整两百年的仇恨啊！不但我忘不了，就是D国的那个主席，他也绝对放不下－－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死在两国的交战之中……”
　　老人缓缓地讲述起往事，目光渐渐迷离，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早已过去了的冒险与荣耀并存的光辉岁月……
　　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低声述说，看着老人眉目间的风霜和苍桑，安风不带丝毫情感地想：抱歉，总统先生，看来，你也只能以身殉国了！
　　（七）南美风云（二）
　　“锦绣园”在B国首都拥有一家顶级饭店，在安风逗留期间，该饭店最上面的两层都被他们包了下来，作为安风及其随行人员的临时寓所。安风从总统府回到这个临时寓所后，立即招来几个助理和秘书开会，研究对策。
　　不出所料，总统冥顽不灵，执迷于过去的仇恨不能自拔，根本不需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安风从一开始就没有继希望于一个行将就木的半死之人，现在机会已经给过，既然他视而不见，那么，是该启动正式方案的时候了。
　　方案其实很简单：总统换界－－他当了将近２０年的总统，也该下台了。麻烦在于，安风不但要在短短几周的时间内确定他们要支持的下界人选，还要布好各种伏线，更不能露出丝毫马脚……怎么看怎么扯蛋
　　只是，于别人是扯蛋，于安风，却是志在必得－－B国不是唯一的问题，D国那边一样不轻松，秦凤眠那句“如果不成功，你就一直在那边呆着”，可不是随便说说，而不巧得很，安风还没有在B国退休的打算
　　午夜时分，总统套房里面的那间书房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安风和几个助手正透过满屋子的烟雾盯着挂在墙上的大屏幕－－那上面，一幅幅图片和说明正在快速地切换着……方案自然是在出发前就已经拟定好了的，只是几大家族渗入此地也不过最近两年的事，情报不全不说，好些情报的可信度也值得怀疑，所以，方案在付诸于行动之前，反复推敲及时补漏在所难免。
　　几人正忙得不亦乐乎，突听得敲门之声响起。敲门人不待主人示意，敲了两声后推门而入，却是安风此行的护卫队长游敏。
　　游敏也不避嫌，向安风道：“公子，那个埃里来了，我让他在客厅里等着。”
　　这么晚来？！安风的眉头皱起。
　　其他几人听了，立即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埃里是军方的少壮派，正是他们物色的下界总统候选人中最有实力的一个，他深夜来访，安风今夜绝对不会有时间再和他们商讨行动细节。再说，经过此次会晤，安风会作出修改方案的决定也说不定。
　　这几人是四公子的专用助理，更确切的说，是一直跟在四公子身边的智囊团成员－－早在几人出道之前，“锦绣园”就精挑细选了十个人主管教导事务，待几人出道之后，这十人便成了四公子的专用“智囊团”。这十人不但拥有各自的专长，更是对四人的个性爱好思唯方式行事风格以及特长缺点都了如指掌。至于他们处理问题时的种种骇人听闻离经叛道之举，那更远远不是见惯不惊那么简单－－譬如，当遇到一根极不好啃的硬骨头，他们会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向几位公子建议：要不要试试先上床再说？然后会就上床带来的种种后果进行分析研讨，整个过程，绝对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安风名义上是１９岁出道，但真正开始自己作决定是在他２１岁之后－－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一个１９岁的毛孩子，无论如何出色，也不可能担起重任。即使到了现在，对智囊团的意见，他也会认真听取，尽管最后作决定的是他，而他的决定并不总是与智囊团的建议一致。他此次只带了４个人同行，一来，“锦绣园”近期可能另有动作，需要留下人手协助别的人；二来，对安风来说，４个足够了，即便是专家，也不是越多越好。
　　安风进浴室匆匆收拾了一下，又换了身清爽的浅米色亚麻衣裤，这才走进客厅－－这番举动纯粹是为了除掉身上的烟味，安风平时不抽烟，但有任务的时候，特别是遇到难题的时候，却是一根接一根，烟不离手。
　　客厅里，一个魁梧笔直的身影挺立在落地窗前，似乎正在欣赏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听见安风的脚步声，立即转过身，待见到安风，脸上先是一阵发怔，继而掠过惊艳兴奋贪梦种种表情，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看安风的眼光和猎人注视猎物的眼光如出一辙。
　　对于这种眼光，安风太熟悉了－－大人物们的共同之处：非常自以为是，喜欢把别人看成囊中之物。其实，这个世上，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难说得很。
　　安风在眼风一扫之间，已把此人的影像以及对这个影像的第一印象扫描进了脑子里：看上去比照片上年轻，在三十八、九岁左右，成熟中透着英气，像貌堂堂，举止有板有眼，一看就是个军人。
　　与此同时，如同电脑屏幕一样，安风的脑子里闪过一排字迹：埃里，４６岁，B国国防部长，总统亡兄之子，实为B国军权的直接控制者，疑与第一夫人有染……
　　“将军，很高兴认识你！”安风伸出手，态度是他一惯的跳脱从容中带点轻漫不拘。
　　埃里立即握住了他的手：“公子安风，风彩照人啊！”
　　对他的评语，安风不置可否，收回右手，随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率先在沙发上落坐。
　　埃里紧接着也在他左面的沙发上坐下，一本正经的道：“抱歉，因为临时有事，没能到总统府迎接公子。”
　　很突然的，他脸上露出作狎的笑意，不待安风回答，话风一转，戏谑道：“不知第一夫人的迎接方式可令公子满意？”
　　“贵国第一夫人的迎接方式的确有些独树一帜。”安风对那位第一夫人颇有微词，并不介意向这位下任总统的有力角逐者婉转地表明自己的不满。
　　埃里爽朗地笑了起来，道：“莱丝夫人总是这个样子，喜欢让人大吃一惊，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领她的情。”
　　“将军也是一样，深夜到此，也让安风大吃了一惊。”安风淡淡一笑，转入正题。
　　埃里眉头一挑，目光轻挑露骨：“真的吗？我倒以为应在情理之中。”
　　安风心里有些冒火，坐直身子，把身体重量压向放在扶手上的左臂之上，向隔在他和埃里之间的茶几中央探了探身，双眼微微眯起，眼神里几许嘲弄几许挑衅几许游戏风尘，似笑非笑的道：“安风想要请教，以将军之见，这个世上真有所谓的‘情理’吗？当‘情’和‘理’不能两全的时候，哪个更重要？”
　　埃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中亮光一闪，也象安风一样，把身体移向右首扶手，向安风这边探出身子，笑得意味深长：“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情’什么样的‘理’了。”
　　“譬如……”的82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譬如国家利益，那自然是‘理’重于‘情’。”
　　好一个“国家利益”！好一个“理重于情”！安风心中一声冷笑，脑子中随即现出那个半躺在塌上的老人－－总统先生，你下台的日子快到了，只是不知道，你的老婆侄子会不会让你活到那一天？
　　“但是，安风阁下，我想有些事情也不是单方面就能作出决定的，是不是？”埃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安风。
　　“将军负责贵国的事务，余下的事，是安风的职责。”安风正视着埃里那双深灰色眼眸，收起所有笑容，肃然道，“只是，据安风所知，贵国的事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阁下只要记得今日的保证就行了。至于我们的家务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埃里回答得自信又沉稳。
　　“我会很快启程前往你的邻国，将军可有什么短讯需要安风转达？”
　　埃里略一沉吟，道：“我只想说，只要我们两国能够抛开陈见，合作之日可期。”
　　“安风一定把将军的诚意带到。”
　　埃里眼里流出一丝狡猾的光亮，形象瞬息间由一本正经的军人转换成刚才那个资深花花公子，调笑道：“至于其它的‘情’和‘理’嘛，我想所有人遇到了公子，那自然是眼里只有了‘情’，哪里还顾得上‘理’不‘理’的……”
　　话未说完，他突然把头向前一伸，嘴唇看着就要落在安风双唇之上。
　　只是，安风的反应出人意料地迅捷，他的上身在几分之一秒间迅速向后撤离，让埃里扑了个空。
　　“我不知道原来将军喜欢开这种玩笑。”安风镇定自若地站起身，笑得懒散不拘却又难以逐磨，“时间也不早了，将军是不是应该回去休息了？”
　　埃里哈哈大笑，全不见丝毫恼羞之色：“不错，不错，我是该回去了。登徒子深夜上门，却被安公子赶将出去。明天的早餐，我们的总统先生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吃得非常开心。”
　　安风只是微微笑着，并不接话。
　　“早就听说安风公子的身手了得，从刚才的敏捷来看，传闻不假。”
　　“世间的传闻，几个是真几个是假，谁又说得清。”安风不置可否，依旧笑得疏疏离离漫不经心。
　　“是真是假，等到公子从我亲爱的邻居那里回来的时候，我想就该请楚了。现在，请容我就此告辞。”埃里向安风很绅士很军人地点头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而去。
　　好机敏的一个军人！看着埃里的背影，安风陷入了沉思。
　　从他今夜的来访，至少，安风可以得出三个结论：第一，此人消息灵通，显然他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安风的“自由贸易区”提议。第二，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我们两国能够抛开陈见，合作之日可期”。也就是说，仇恨可以抛开，领土问题可以抛开，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第三，他很会抓机会。他的反叛之心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但是一直等到这个契机才准备动手。军人夺权历来是各国大忌，很容易引起民众的强烈不满，但如果他能够在一向不消停的边境上搞出个“自由贸易区”，肯定会受到某个阶层的欢迎，从而大大提升其支持率。
　　只是，我真的可以把赌注压在这个埃里身上吗？而这个军人，也真的是我们的最佳选择吗？这是安风在余下一、两周里需要解答的问题之一。
　　两日后，总统府小餐厅，安风和第一夫人正在共进午餐。
　　安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的庭院，只见好些树枝上只挂着稀稀落落的几片树叶，怎么看怎么凄清。地处南半球的B国现在正是秋冬换季时节，好在由于纬度并不算太低，景色虽然凄凉却也不显寒冷。
　　莱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禁不住有些好奇的问：“安风阁下的家乡也是四季分明吗？”
　　安风喝了一口杯中的白葡萄酒，淡淡道：“不知道。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莱斯眼中探究的神色更浓，碍于礼节，却也不好过多寻问。
　　家乡吗？那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连安风自己都以为真的已经完全遗忘了……就算还记得，他也不会把它拿出来作为饭桌上的谈资，更别说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女人了。所以，他也没有给莱斯再开口的机会，当即切入正题，问：“听说夫人仔细看了我们的‘自由贸易区’计划，不知作何感想？”
　　“计划很好，对话与合作原本就是大势所趋。”
　　“以夫人之见，对这一计划，总统先生会不会重新考虑？”虽然早已放弃了总统，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作足。
　　“不会，”莱斯答得干干脆脆，紧跟着她眼睛一挑，几分打趣几分认真的问，“不过，总统先生同不同意真的那么重要吗？”
　　安风没有回话，挑着眉头等下文－－有趣，这个莱斯，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胸有成竹，到底真是如同情报上所说的浅薄，还是……
　　莱斯垂下眼帘，动作优雅地切起盘子里的牛排，接着说：“我听说对这个计划感兴趣的人可不少，只是……”
　　她眉头一扬，眼光直直地射进安风眼眸：“一个军人政权难道真的是‘锦绣园’的最佳选择吗？”
　　安风迎着莱斯的目光，对莱斯的话，不能说一点也不吃惊－－“锦绣园”的情报系统向来自许一流，但现在看来，在这个第一夫人身上，错的已不是一点两点。原来一直以为埃里和她是同一阵营，现在看来，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个莱斯一直在处心积虑地误导每一个人。
　　“夫人的意思是说，我们会有更好的人选？”
　　莱斯放下手中的刀叉，把身子坐得笔直，刹那之间，她身上的贵妇人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由内向外散发着的沉着和自信，还有眼睛中无与伦比的坚定：“你面前不就有一个吗！”
　　虽然刚才有一点猜到她的企图，但真正听她亲口说出来，安风的心情还是只能用“震惊”两个字来形容。不但是他，相信所有的人，总统，埃里，还有几大家族，不管是谁，听到她这句话看到她这个样子，只怕都要大吃一惊－－谁会想到莱斯的野心原来竟是如此之大！
　　安风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女人，这个传闻中浮华虚荣不堪重用的女人，这个故意开了个盛大party把他推到人前的可笑女人，这个与埃里拉扯不清、却又问出了“军人政权真的是最佳选择吗”的女人……难道，种种不能成大事的夸张样子，竟全都是她有意施放而出的烟雾弹？目的只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觉，只是为了等待一击而中的最佳时机？
　　谁当总统，对安风来说没有区别，他所要的，是扫清两国边界的那一团乱麻，是“自由贸易区”计划的顺利实施。当然，一个军人政权绝对不是上佳选择－－手里面有枪杆子的人总是不太好讲话。莱斯的出现如同异军突起，震惊过后，安风只觉得眼前一亮。
　　只是，她真的有那个本事吗？
　　在现在这种完全不能依赖手中情报的情况下，选择这个女人，风险到底有多大？冒这样一个险，值得吧？最重要的是，我冒得起这个险吗？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安风作出了选择。
　　时间又过了六天，现在安风已经抵达B国整整八天。一切看起来都毫无进展。
　　晚上，安风与财政部长共进晚餐，试图得到这位部长大人对“贸易区”计划的支持，只是毫不惊奇的，无功而返。
　　安风于１０点４０分回到寓所。象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看资料看到临晨１点，然后，返回卧室准备就寝。
　　刚走进卧室，安风的第六感立即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身体先于大脑而行动，不及思想，身子已经全速后退……
　　可惜，还是晚了－－人还未退出卧室大门，一把枪已经抵上额头。
　　好快的身手！这是那天留在安风脑子里的最后记忆。
　　（八）南美风云（三）
　　“当”的一声，气派漂亮作工精细的雕花双扇门被一脚踢开，应声走入一个寒意袭人的绝美男子－－这般清冷又这般魅惑，除了何昔还有何人？
　　“凤越，你他妈到底在捣什么鬼？”何昔看着此间主人，脸色比平常还要阴冷几分。
　　不错，这正是凤越的书房。她虽然是一家名气不小的投资银行的老总，在公司里有自己气派豪华的办公套间，但绝大部分时间，家里这间书房才是她用来办公的地方。此时，她正从房中那张大得离谱的办公桌上抬起眼睛，看着面前气极败坏的何昔，既无惊奇更不气恼，和颜悦色地笑着开口：“阿昔，我猜你也该来了。”
　　何昔被她这副嫂子腔调气得半死，却也无计可施，唯有直奔主题：“我哥昨晚失踪，到底怎么回事？”
　　“阿昔，你不去找秦凤眠算帐，反倒来问我要你哥，也太霸道了吧？”
　　“不要把秦凤眠抬出来当幌子，风哥既然连我都瞒着，秦凤眠要是知道了才是天下奇闻……说吧凤凰，你又在玩什么花样？”何昔看见凤越一副不急不燥的模样，心里有了底，脸色和缓不少，语气也不再气势汹汹。
　　“你怎么肯定是我在玩花样？”凤越有些好奇。她知道何昔很聪明，却也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把安风失踪这件事算到自己头上。
　　何昔的回答却几乎让她目瞪口呆：“谁说我敢‘肯定’？不过是凭直觉觉得与你有关，一试之下果真如此。”
　　边说边走到她桌前的椅子面前坐了下来，架起腿，摆明了一副‘你今天不交待清楚，我就与你耗上了’的态度。
　　凤越怔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着了何昔的道－－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言辞，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当然，如果对方不是何昔，她绝对不会这么不设防，说什么也要装出一副与己无关担心异常的面孔。
　　想到此，不禁有几分丧气，一时之间作声不得。二人正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大眼瞪大眼之时，莫十七推开门，也不往里走，只是站在门边道：“你们两个都省省力气，秦凤眠３分钟后到。”
　　莫十七话一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屋里二人脸上作何反应。
　　当秦凤眠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正忙得不可开交乱作一团的情敌。凤越正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敲着键盘，对方显然是一方大豪，而她正在询问着南美的最新消息。而何昔，正在与他的秘书通话，要他作好前往南美的准备－－他要在两个小时内亲自架机直飞南美，当然，那个倒霉的秘书必须同行……
　　看着屋子里两个似乎忙乱不堪的男女，秦凤眠面无表情，只是用力敲了敲门，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
　　两人看见他，不约而同地同时收线。
　　秦凤眠这才开口：“风有没有和你们联系过？”
　　何昔面上没有什么改变，仍旧一副万年不变的冷心冷面，问题于是落到了凤越头上：“老板，我们的消息怎会比你灵通？”
　　她一张脸笑得妩媚妖娆不已，神情中哪见半分的担心？
　　“你们仔细想想，风走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丝毫的痕迹？”
　　“没有。”凤越答得非常干脆，“我和阿昔刚才有过讨论，任何迹象都没有。”
　　秦凤眠沉吟片刻，然后道：“你们继续演戏。不过阿昔，假戏真做的事，想都不要想－－长途飞行，太不安全。我呆会儿给你秘书去电话，告诉他没有我的准许，你哪儿都不能去。”
　　何昔脸上的神色这才有了一丁点变化，只见他对着秦凤眠，冷然道：“老板，难道你就那么肯定风哥没有危险？”
　　秦凤眠轻轻笑了笑：“真是关心则乱！阿昔，你该向你嫂子学学，看，她就不担心。风的本事，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
　　“老板，我怎么越听越觉着你这是变着法儿地骂我薄情寡义？”凤越依旧笑得风情万钟，只是声音中多了点怒火。
　　秦凤眠哈哈大笑：“比起阿昔来，你的情义的确厚得有限，难怪风会那么宝贝阿昔！”
　　说完这句番有点挑拔离间的话，秦凤眠转身而去，留下凤越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秦凤眠自然是不担心安风的。他太清楚安风的能力，也非常相信“锦绣园”的名头。对安风下手的人－－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实力若是差那么一点，不会是安风的对手；实力如果够强，自然知道安风背后的“锦绣园”，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今天过这边来，不过是演演戏－－安风的失踪太突然，虽然摸不清原因，但推敲起来，不排除安风布局的可能性。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几人合演的这出“急怒攻心”的好戏，就算帮不上忙，也断断不会坏事。
　　何昔对事实真象显然与秦凤眠的推测有出入，他认定此事与凤越脱不了干系。秦凤眠离去后，他对凤越道：“不管你想干什么，算我一个。”
　　漠然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出门。
　　凤越却似乎不太愿意他就此离开，急急的道：“阿昔，听好，问题不在我身上－－你应该知道，要是你出了事，你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何昔缓缓回过身，露出个淡淡的笑意，其中却是不含半点温度，即使这几年见惯天下怪事阅尽天下怪人的凤凰，看着这个样子的他，也禁不住从心底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只听何昔心平气和的道：“不要把你说得那么良善，一切早在你的算计之内－－只要把我哥拉下水，也就等于控制了我何昔。你想干什么，我更是猜得到一二……不过无所谓，这样也好，要下地狱的话，三人同行，大家继续在地狱里纠缠不清，省得我们仨中有哪个一不小心独自上了天堂，想来那种日子才不好打发。”
　　何昔的身影消失了老长一段时间，凤越还在望着那两扇漂亮的书房门发呆，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感受，恐怕就是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道不太明白……
　　就在凤越与何昔这一对奇特的情敌加盟友真真假假交着锋的时候，他们为之“战斗”的对象，却在南美这片充满了奇幻和不测的土地上，继续自编自演着失踪故事。
　　在B国与D国的交界之处，是一片风光旖旎的狭长地段，其间有逶迤山岭也有曲折江河，因为地处B国北部属于亚热带气候，植物种类繁多可谓争奇斗艳。当然最常见的，还是那种艳丽到惊心动魄的花朵－－罂粟。
　　此时，一个英俊到令人连妒忌都不知该如何妒忌的顶级帅哥正大大咧咧随随便便地倚在山石之上，手里拎着一杆老式来福枪，注视着山下那一片开得正艳的罂粟花，若有所思。
　　这个人不用说，正是安风－－看他那身装扮，格子布衬衣配黑色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地地道道作工精细的小牛皮牛仔靴，再加上那副闲适自得的神情，哪有半分被绑架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正在度假的西部牛仔！
　　只不过，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度假胜地，而且就算有大胆的游客，也断不会有本事上到这座山上。
　　“风，在看什么呢？可别告诉我你没有见过那种花！”随着声音，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他身后，这人看上去三十二、三岁年纪，脸上挂着湿湿的水珠，显然刚在近旁的小溪里洗了把脸。
　　男人是南美随处可见的那种深色皮肤的混血儿，除了个子高大五官整齐外，外表并不特别出色，当然，这多半也是因了他身旁不幸有个顶级帅哥作陪衬的缘故。他的打扮与安风如出一撤，但浑身上下那副自信和贵气遮也遮不住，一看就是个平日里说一不二颐指气使惯了的上位者。
　　安风依旧注视着山下，有些好奇的道：“我正在奇怪，现在可不是它开花的季节，就算这里气候偏热，花期也还是足足提早了一个多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是艾森家种的，只要是毒品，一到了他们手里，保管与众不同。”
　　两人这厢里还在闲扯着罂粟花，突然之间，似乎约定好了一般，双双转身、举枪、瞄准、射击……只听得“砰砰”两声枪声响过，在空寂的山林中显得分外清脆刺耳。
　　“哈，中了！”男人心情似乎好得不能再好。
　　“那可不一定，没准是我打中的。”
　　“我打的是两眼之间，你呢？”
　　“心脏。”安风笑着回答。
　　男人挥挥手，随及就见一人一骑出现在山道上，向那头一动不动躺在林下草地上的南美胡狼疾驰而去。
　　两人似乎都对那头倒霉的狼不再感兴趣，男人看安风抬头去看日头的方位，于是回身问道：“客人差不多该到了吧？”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山林中立即出现一个本地土著打扮的年轻男子，男子站得笔直，用向长官报告的语气道：“刚与‘家’里通了话，他们在４５分钟前上路，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后应该到达。”
　　“‘不出意外的话’？告诉他们，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大家都得陪葬！”男人半开玩花半是认真的向下属交待。
　　年轻男子一声响亮的“是”，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退回到树林之中。
　　安风被他最后那句话逗乐了，笑了起来：“别人我不知道，思诺，谁敢让你这位天之骄子陪葬？！”
　　“‘天之骄子’？风，你应该最清楚，今天的天之骄子，没准就是明日的阶下囚，这个世界，谁他妈说得清。”男人爽朗地笑着回答，然后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又道，“是该回去迎接贵客的时候了。”
　　说话间，一红一黑两匹漂亮的高头大马被牵到二人面前，两人上马疾驰而去。
　　安风口中的这个思诺，在南美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该地区霸主是G国，而思诺，正是G国总统的公子。如果这个头衔尚不足以让人动容的话，他的另一个身份，就连安风也得对他刮目相看，因为他不但是总统公子，同时也是该国乃至整个南美最有权势的新生一代。
　　出身豪门的人当然拥有寒门子弟无法企及的先天优势，但每个国家的豪门子弟的数量都极为庞大，要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就算是总统的嫡亲儿子，也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拿B国来说，掌握军权的那个埃里，就只是总统的侄子，而那位老总统的儿子可不少，叫得出名号的，就有四个之多。
　　安风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既非B国领土，也不在D国界内，它是G国的疆土。这三个国家交界，只是G国与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领土分争－－没什么好争的，三国中它到得最晚，不过，当年在它把疆土开拓到此座山峰的时候，另外两国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这座小小的山头，所以，G国无惊无险地把自己的旗帜插了上来。时至今日，B国也好，D国也罢，谁都没有理由当然更没有本钱与地区老大叫板。其实说到底，国家与小孩并没有本质区别，欺软怕硬的居多。
　　由于这座山峰的敏感位置，现在这里已被G国列为军事管制区，寻常人等想要上山难于登天。有意思的是，当所有人都在怀疑他被边界上那几拔笨蛋土匪绑架了的时候，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安风”，却在G国的这个军事管制区内悠哉游哉地扮着西部牛仔玩着猎人游戏。
（九）南美风云（四）
　　一行十来骑自山道上疾驰而来，刚刚似乎还在远处，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到得跟前，看来全是骑术高手。
　　安风和思诺站在一排山间小屋的房前草地上，看着这一行人，更确切的说，是在看着这一行人中的一个。
　　高大挺拔的身材，年轻英气的面孔，锐利如鹰的眼神，干练爽利的举止……所有这一切，都非常引人注目；所有这一切，又都无关紧要。因为，他身上的种种气息，全被他那一身气势给掩盖住了－－此人气势夺人，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带着种与身俱来的霸气，骄纵豪迈，桀骜不群……
　　阳光下，只觉得这人耀眼夺目得来如同九天神祗！
　　－－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气”吧？看着来人，连安风都给震住了。
　　来人也在打量着安风，眼神中，有惊艳有欣赏有兴味有若有所思，但是，非常令安风吃惊的，其中并没有他所熟悉的……志在必得。
　　“天哥，一路辛苦了！”思诺率先开口。虽然是客套话，却也是事实：象这样的贵客，上那儿都可以用专机，今天为了不引人注目，却不得不骑马，不但辛苦还颇费时。
　　“天哥”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一旁随从，爽朗的道：“思诺，这次有劳你了。”
　　“天哥这样说，我可就要受宠若惊了，”思诺含笑回答，然后转头去看安风，向来人介绍，“至于这位吗，如此风彩，当然只有大名鼎鼎的公子安风！好了，现在你们见了面，我这个牵线之人，功德也算是圆满了。”
　　“天哥”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含笑道：“老早就在想什么样的一个人，当得起四大公子之首。”
　　安风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没有什么意义不明的暗示，就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见面礼，也笑着道：“安风早就知道这一代莫家家主，是位杀伐决断的年轻君王，真见了面，还是禁不住为天哥的气势所震憾，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天生王者！”
　　安风这是在拍马屁不假，不过却也拍得言由心生。
　　原来此人就是三年前夺位成功的新一代莫家家主－－莫天。身为“暗黑世界”七大门阀之首，四百年“海上莫家”的势力绝对可以与一流强国一较短长，至于莫家新家主莫天，他在道上有“神龙”之名，那可真是拥有生杀大权的一代君王。
　　说来也怪，四公子打交道的不是一方大豪就是总统元帅，可莫天在莫家家主之位上坐了三年，安风他们四个外加那只凤凰，竟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就算凤越把英吉作为生日礼物送出的那次，也只是礼到人未到。
　　莫天就象会读心术一样，安风正想着英吉，莫天已经回头向一众随从中的一个大男孩道：“英吉，你不是刚刚还在念着你的安风大哥吗？”
　　大男孩应声出列，却是一个非常漂亮气质飘逸出尘的西人男孩－－从外形上看，他应该是个混血儿，只是身上西人血统占的分量非常显著。大男孩一直在看着安风，这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叫了声：“风哥。”
　　这个英吉，是凤越三年前刚出道的时候，从秦凤眠手上买下来的，当年他只有１５岁。安风一直以为凤越是有感于其身事，一时善心大发做的好事，哪知道那只凤凰只是看中了他的潜质，经过两年悉心教诲之后，竟把他作为生日礼物送了人，而且送的还是这个莫天……现在看来，凤越的心机，实在慎密得怕人，竟然那么早就开始了预谋算计！
　　“又长高了不少！”安风含笑点头。他一直很喜欢这个聪明灵俐的孩子，只是今天的大孩子与大半年前相比，虽然眉眼依旧，可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碎了－－作了别人的男宠，岂能笑颜如昔？
　　安风没有时间感慨，他看回莫天，洒脱地一笑，道：“天哥，我就暂时权作主人，我们进房一叙？”
　　此时的安风，一扫时时挂在脸上嘴角的漫不经心游戏风尘，看在莫天眼里的，是一个眼里透着权谋世故一身干练精明的厉害角色。与平日里那个放浪不羁飞扬跳脱的公子安风相比，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屋，其他人，包括思诺英吉在内，都只是等在屋外。
　　思诺很有兴味地看着英吉－－真是一个漂亮人物！他也就看看而已，“神龙”莫天的人，别说是动手动脚，就是乱动动心思，他也没有那个兴趣，当然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那实际上，也是因为没有那个胆子。英吉被他看得心烦，索性回头瞪着他，眼中透着一股狠劲。
　　哈哈，看样子不出几年，又是一个狠角色！思诺一面在心里哈哈大笑，一面走上前道：“他们看样子要谈上一会儿，要不，我们都过那边去休息一下？”
　　“那边”，指的是一溜小屋中最边上的那一间，那其实是一间布置得很舒服的休息室。
　　英吉却坚定地摇摇头：“天哥没有吩咐，我们不能离开。”
　　思诺自己是军人出身，当然明白没有命令不得擅离职守的道理，不过，他却想逗逗这个漂亮的小家伙，于是笑着道：“如果他们在里面谈一天一夜呢，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站一天一夜？”
　　大男孩却比他想象的要老练得多，他露出个疏疏离离的笑容，淡然说道：“思诺先生真会开玩笑，难道你带的兵可以不听命令？”
　　二人这边正嘴上你来我往斗得起劲，安风那边已经接近尾声－－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交易的内容虽然惊赫，形式却很简单。不得不见上这一面的原因，是因为有些东西不但要得到对方的当面承诺，更需要面对面地短兵相接，直接摸清对方的意图，感受对方的诚意。1
　　“感受”这个词很虚，但有意思的是，很多惊天大密谋，所依凭的，却也仅仅是这两个字－－协约可以撕毁，盟友可能背弃，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却往往是最精准最忠实的保证。当然。被“感受”欺骗了的人不在少数，果真如此的话，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愿赌服输吧！
　　──赌局既已开始，再也无从回头。好在莫天给安风的感受是：这一局，他们赌对了！
　　正事谈完，莫天从随身带的文件夹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安风，道：“风，这算是我莫天今天送上的见面礼，我想，对上面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薄薄的一页纸到了手中，安风的眼风快速扫过，神情在瞬间僵硬，短短的四段文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象是看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也许可以帮你。”莫天神情平静，话说得更是轻描淡写，但一身居高临下的霸气，却是挡也挡不住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泻。
　　安风抬起头，脸上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他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异性恋才会……没想到……”
　　“一般的异性恋经过调教后，大都可以接受同性，更不会出现你那么厉害的反应。秦凤眠当年中断你的治疗也是不得已，我来之前专门咨询过催眠大师，他们都一致认为象你这样有选择地‘遗忘’了某段经历，是你的潜意识在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保护。如果通过催眠术强行打开记忆，虽然不排除就此治愈的可能性，但风险很大，极有可能整个人就此崩溃。”
　　安风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这个纬度这个经度这个时节，应该和家乡的仲春相似，满山树翠草青花红，美丽非凡－－要是催眠术治疗失败的话，这一切看在眼里，会是个什么样子？
　　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莫天，安风平静的道：“这事我得想想。”
　　莫天点点头：“好好想想。其实不治愈也没有什么大碍，相信至多一年，你的生活会有很大改变。”
　　听着莫天的话，安风眼前突然闪过何昔那双美丽的眼睛，心里一紧：真的不治愈也没有关系吗？
　　又一次地，莫天象是读懂了他的心，接着道：“那就得看，凤越和何昔，哪一个更重要了？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只是记住，你如果决定打开记忆的话，一定来找我，没有真正的催眠术高手在旁边，一旦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安风心中百味杂陈，神态复杂地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把手上那张纸点燃扔进壁炉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着莫天和他的随从消失在远处山道上，安风返身往回走，不知怎么搞的，他此行的目的，明的暗的，全都达到，但是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走到半道，思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安风心中更感无趣：收帐的来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安风１０岁时就已经明白了的游戏规则。午餐已经下肚，现在，是该付帐单的时候了－－这一次，从联络莫天到对付D国，他都借助了思诺的力量，更别说，与莫天会面密谈之事，他还要依靠思诺来瞒过秦凤眠。
　　在“锦绣园”这么多年，上床这种事，在安风眼里，早已仅仅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的一种极端手段－－这个世上，结果才是一切，至于为了达到结果而选择的手段，当然应该是最实用最有效的那种，如此而已。所以，性，对“四公子”以及绝大多数“锦绣园”门下，早已无关伦理道德，更与“羞耻”或者“情爱”几个字毫不沾边。上床，于他们，说白了，就是一项工作或者工作的一部分，至于它与其它工作的区别：工具不同而已。就这么简单。
　　只是，对安风而言，这项工作的难度也实在太大了点：从刚才烧掉的那张纸上的内容来看，出于某种现在他还不能确定的原因，他的潜意识非常、非常排斥与男人的性事。
　　一想到那张纸，安风立即联想到今天莫天对自己的反应－－莫天好男色。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大人物中好男色者不少。只不过，莫天还从来不沾女色，也就是说，他是个天生的同性恋。这就有点与众不同了。
　　可是，今天莫天对自己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性趣”，这大慨与自己的“秘密”有关吧？－－象莫天这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他们是不屑意也用不着去强迫任何人的。显然在莫天看来，逼迫一个靠药物才能起反应的男人与自己上床，与强暴无异。
　　难怪“锦绣园”会把自己的毛病列为最高机密！
　　正自胡思乱想之间，思诺已经走到安风面前，颇有点讨好邀功的道：“我们的两个团已经陈兵边境，风声也已经放出去，相信我们的邻居很快就会有反应！”
　　话刚说完，他突然伸出双臂轻轻拥住安风，凝视着他的眼睛，颇有点动情的轻声询问：“风，你该怎么谢我？” 
　　“生生从‘自由贸易区’里面舀出一杯羹，这个谢礼，还不够吗？”安风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住自己，笑得有些不太正经。
　　“不够－－我愿意拿整个‘自由贸易区’来换你！”边说边收紧双臂，啄起安风的嘴唇。
　　“别说得那么大方……”
　　安风话没说完，思诺已经一口接上，而且还“接”得坦白异常：“原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大方一点也无妨。”
　　“我算服了你，真小人嘴脸暴露无疑。”安风给他逗得笑了起来，虽然是场交易，但不得不说，思诺是个令人偷快的交易对象。对思诺，安风其实并不讨厌－－这个男人，他私下里认识很久了，一直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不过动用过他的力量，这还是第一次。
　　思诺低下头，开始吻起安风的脖子，同时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话题却在不知不觉中转开了：“风，与莫家那事……你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知道，不过停不下来。” 安风回答得平心静气。
　　思诺含糊不清地叹口气，咬起他的喉节：“你呀，算了……不过记住了，真到走投无路那一天，还有我这个好朋友。”
　　安风脸上露出好笑的神色，道：“你可真是个好朋友，好到老想把我弄上床。”
　　“老天在上，我也是个男人呢，看看你这个样子，如果不想把你弄上床，岂不是身体有毛病？！”思诺一边理直气壮地讲着歪理，一边把安风的衣扣全部解开，任阳光洒满他色泽光亮的胸膛。
　　“你看清楚了，我也是个男人，就算长得有点与众不同，你身上有的我一样也不缺……把我弄上床？那才他妈的心理有病。”
　　“有病没病也要上了床再说。”思诺小声地嘟哝着，单腿跪下，一个个亲吻落在安风的腰腹之上，同时伸手去解安风的皮带……
　　安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抓住他的头发，露出警告的眼神，道：“停，思诺，你个混帐，总不会想在这里上我吧？”
　　“有何不可？”话音刚落，思诺的手已经伸进裤子抓住了他的分身。
　　安风心中一紧，小声道：“思诺，我们进房，有别人看着，我不会有反应……”
　　思诺的气息早已不稳，他一边低低地喘息，一边小声道：“我等不及了，看了一整天，老吃不到嘴里，你以为我是圣人啊……放心，没人敢看……”随着话声，他一把拽下了安风的长裤，同时手上一用劲，把安风按在路旁一块一人来高的山石之上……
　　（十）风之魂
　　被思诺急色地抵在山道边的山石之上，安风无可奈何。单论身手，他绝对可以脱身走人。只是那种举动，放在他的身上，那真的不只是简简单单“幼稚”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况且，反正都是上床，在哪“上”不一样？安风原本就是个放纵豁达之人，他心一横，便索性自己踢了鞋子踢脱裤子，直把思诺看得兴奋异常。
　　趁着思诺亲吻他小腹的时候，安风把左手中指上那个玉石戒指含进口里，舌头灵巧地打开戒面，把其中的药物吞了下去。他整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就算有人摄了像后反复观看，也断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安风吞下的，自然就是特为他配制的催情药，去除了一般春药中最伤身的两味，其它用量也比常见春药少了许多。优点自然是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药物对身体的伤害，不过缺点嘛，也很明显－－药效时间很短，一个小时而已。换句话说，安风必须要在接下去的一个小时内，把和思诺上床这项“工作”完成掉。
　　思诺的双手已经滚烫，隐忍了多时的欲望早已硬挺难耐，偏偏安风久久没有消息，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爆炸了－－平日从来都是别人侍侯他，今天这样极力讨好作足前戏，已经是专为安风破的例，却偏偏遇到不买帐的主！
　　他站起身，手上继续抚弄着安风的欲望，小声道：“风，不要犯浑，我不想弄伤你……”说完吻住安风的双唇。
　　春药发作很快，安风总算在这时有了动静。思诺还来不及兴奋，就发现麻烦来了－－一旦被药物催起情欲，安风一样是个事事主动喜欢掌控的主。他用手撑住思诺的头，开始回吻起来。
　　思诺自是吻中高手，而安风，却是高手中的高手－－顶级专业水准，业余高手自然难望其颈背！
　　思诺心中的火“腾”的一下就此熊熊燃起迅速蔓延开来，不过片刻功夫，火势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他把安风抵在山石之上，身体拼命挤压磨擦，恨不得把安风嵌进自己身体里面。
　　只是，安风也不是个弱不经风的娘娘腔，他的高度与思诺相近，身体强健均称，可以说，单论身体和力量，两人旗鼓相当。二人这一番激情拥吻，有力量有碰撞有争斗有战火，当然更少不了妥协，而妥协的那一方－－信不信由你，竟是思诺！
　　两张嘴唇好不容易分了开来，思诺把头倚在安风肩头，一面低低喘息，一面小声道：“风，你该不是想要上我吧？”
　　“不行吗？”安风偏过头去咬他的喉节。
　　思诺被他咬得一声低叫：“行，我没有说……不行，大家有来有往公平……合理。只不过，如果那个……那个样子的话，你就得留……留在我身边！”
　　安风轻笑起来，放过他的喉节，嘴唇啄起他的耳朵，同时伸手隔着衣物按上他的欲望，边吻边不正经的道：“我不正在你身边吗？”
　　思诺又是一声呻吟，他抓住安风的手不停地磨擦自己的分身，同时左手重重抚摩上安风的脖颈，有几分恶狠狠的道：“风，只要能够得到你，死了也值！”
　　话音未落，感觉到安风的舌尖伸进耳心，禁不住一抖，然后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跪下双腿，含住安风……
　　被药力挑起的浓浓情欲并没有击垮安风的理智－－思诺这样的人，岂会任由别人讨了好处去的道理？何况上一个男人，对安风来说，真的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是，对于思诺的服务，他也不会客气，索性压住他的头，急急地抽动起来……
　　没有克意去延长时间，安风很快觉得喘不过气，在脑子出现一片空白之前，他松开了手……
　　思诺现在一团糟，喉咙难受还在其次，他心头的那团火灭不掉烧不着出不来回不去，被安风搞得憋闷不已，却偏偏无处发泄。好在安风很快从高潮中返回，他一把抓过思诺，吻上了他的唇。一分钟不到，烈火再次燃起，思诺迫不及待地用安风的精液敷衍般草草润滑了一下，然后急不可耐地掏出自己早已不安份的分身，抬起安风的左腿，一个用劲，顶了进去。
　　“风，我知道你不好受，过一下就好，现在就当……受刑好了……”他居然还有功夫在安风耳边低声说出这句话。只是他嘴上说着话，身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地减缓。
　　安风现在的情形也真的比受刑好不了多少。他原本就很少和男人上床，现在虽然情起，但思诺的润滑工作做得不及格，身体被异物进入时，自然非常疼痛。与此同时，他后背抵在山石之上，被思诺有力的撞击搞得难受之极。好在他经验丰富身强体健，承受痛苦的能力更非常人可比，这种时候，自然知道如何尽力控制身体以保护自己。于是竭力转动身体，把身体与石面的接触减少到最小程度，同时右手撑在山石之上，用一手之力，承受着思诺的攻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风的身体在毅志力的控制下完全放松下来，痛感就此减轻了不少，借着药效，他前面再次复舒。
　　思诺一直在观察着安风的反应，很快捕捉到这一变化，于是伸手握住安风套弄起来。安风慢慢合上双眼，竭力把自己放纵进情欲深处……
　　思诺一边毫不温柔地抽插着，一边迷恋贪婪地注视着被自己半压在身下的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孔还有这双记忆中永远逐磨不透的眼睛－－他是真的很想永远占有这个与众不同出类拔萃的男人，可惜，就算是骄横如他，也不总能心想事成。此时此刻，看到这张脸上因为自己的占有而染上一层薄红，看到这双眼睛因为自己的进攻而轻轻闭上，只觉得身下这个百分之百的英俊男人，这一刻竟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一波一波的快感，随即潮水般从接受他的狭窄甬道直击脑心，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激动和畅快淋漓……
　　在最后爆发的霎那，思诺已经无法思考，唯一的感受是得到了此生从未拥有过的高潮和快感，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和痛快……
　　待到一切静止，安风只觉得阵阵山风掠过身体，清凉宜人，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宁静。他从小喜欢风，喜欢风给他的感觉，幻想着有朝一日化身成为自由自在的风，所以世间才有了一个叫着“安风”的男人。
　　他站起身，脱下半挂在身上的衬衣，草草擦拭了一把下体后随手扔开，然后撑了撑腰，活动了一下身体，紧接着，甩甩长度适中的爽利短发，就那么一丝不挂地坦然走向那几间山间小屋。
　　思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想要开口阻止，却为那具胴体散发出的极度美感深深震憾。
　　宽肩狭臀，长腿韧腰，比率好到如同黄金分割；浑身上下肌理分明，柔韧中透着精健，充斥着属于男性的力量和优美；而那一身光滑细致的小麦色肌肤，正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圣洁光芒……安风这具身体，不是象艺术品一般完美，而根本就是造物主的一件完美艺术品！只见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裸身行走在山林之间，性感美丽，张扬不羁，野性四溢……
　　思诺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安风，或者说，感受到了那缕风之魂－－风可以夹裹进尘沙泥土，但风的灵魂，却永远纤尘不染、骄傲又自由……
　　而安风，拥有着同样一种洁净傲然和不拘的灵魂，也许正是因了这个原因，他才会带给人一种风之子的感觉吧？
　　这样一个风中幻影，又有谁能够真正抓得住？又有谁能够真正把他据为己有？
　　思诺到了嘴边的话就此给生生阻在了嘴里。
（十一）花满楼和西门吹雪
　　何昔又去了“银之月”。
　　他本来没有打算过来，可在街上转着转着，一抬头，居然是“银之月”的那个月亮标记。何昔怔了两秒钟，然后冷漠的面孔上露出个意义不明一逝而过的浅浅笑意－－看样子，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了这个“银”月亮！
　　应该说，何昔喜欢上的，不是这个“银”月亮，而是住在月亮里面的那个琴师，与此同时，他还喜欢上了逗逗那个调酒师。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每周光顾这里两到三次，简直可以称作常客。
　　泊好车，从杂物箱中取出一副老土的书呆子型眼镜，然后又从副驾座上拎起一件式样过时且不太合身的灰色风衣，何昔下了车。
　　何昔走进“银之月”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客人却也不算少。这个酒吧是以附近几所大学里的教职人员为对象，教授们大都不用坐班，白天的闲暇比较多，何况好些人还喜欢到这儿看书。所以它不象其它酒吧那样，不到晚上不上客。
　　何昔这次进门的时候，虽然也惹得不少人看他，却没有了第一次出场时的震憾效果。倒不是他长得不如以前漂亮了，更不是人们对他见惯不惊了，而是他稍微作了点修饰－－带上那副不惹眼的书呆子型眼镜，再穿上那件不合身的过时风衣，最重要的，收敛起了那一身冷寒魅惑……这样的何昔，看起就象大学里面常见的不修边幅的试验室人员，虽然依旧漂亮，却也不再漂亮得惊心动魄。
　　其实何昔之所以无双，是因了那身诱人的寒气外加那双眼睛，只要很小心地把这两个特点收藏起来，他也就是街上走过的那个漂亮男人－－回头率固然很高，却也不至于被惊为天人。
　　“四公子”因为外表太过要命，“锦绣园”当年曾找专人传授过“伪装术”。这个伪装术和小说里面的“易容术”并不相同，估且不论这个世上有没有人真的会易容。伪装术不是整容术，它并不会很大程度的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大多数时候，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身材还是那具身材，所不同的，是身上的气质。伪装术讲究的，是“扮谁象扮”，而扮的就是那种气质－－扮的如果是个大学生，那就要有大学生的青春朝气幼稚理想化外加瘪瘪荷包；扮的如果是个小职员，那就是见人陪笑脸谨小慎微斤斤计较……
　　气质这种东西，说来真是不可思异，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说来也怪，人的气质改变以后，整个人的形象变化竟是如此之大、大到连不少熟人都会对面走过不相认的地步！
　　只是象其他东西一样，伪装也讲究个天赋。象何昔，他再怎么“伪装”，也还是个漂亮男人。而四人中最具天赋的，竟是那个美丽非凡持美而骄胆大妄为的美人宋玉－－他那身伪装功夫，钻到人堆里，就连秦凤眠也得耗费大量时间、外加大把人力物力才把他揪得出来，常常因此把秦凤眠气个半死。
　　进了酒吧，何昔直奔吧台旁边的那台钢琴。
　　琴师虽然没有回头，却象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他刚走到近旁，马上抬头看他，微笑着小声道：“怎么，今天又化装了？” 依旧是那副银边眼镜，依旧是那种秀气那份沉静。
　　“你猜我今天化装成了什么人？”何昔的声音仍旧清冷，只是清冷中去掉了寒意，看起来，他似乎很喜欢和这个琴师玩“猜猜猜”的游戏。
　　琴师看着他，若有所思，半晌，摇摇头：“你半点提示不给，我哪猜得着？”
　　“你可是花满楼啊，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何昔冷清清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丁丁高兴一丁丁调侃。
　　－－这个琴师居然是个盲人！难怪何昔就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他的打扮。
　　只是，盲人也分很多种，这一个就属于特别厉害的那一种－－何昔语中那一丁点的快乐情绪，居然被他给听了出来。只听他道：“等等，你哪里会这么高兴？这次肯定化装成了个傻小子！”
　　调酒师这个时候刚好端酒过来，直听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看何昔吃瘪，他明显非常受用。
　　以何昔的毒眼，自然早就看出这个年轻的调酒师对盲琴师紧张得要命，而两人的关系，远非同事朋友那么简单。自从上次受到过一瞬间的诱惑之后，调酒师不但再也没有被其所惑，而且还一直在防着他打琴师的主意，变着法的当起了保护人。而百无聊赖的何昔，也就此把逗弄这个调酒师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
　　何昔从调酒师手上接过酒，随手抓过张椅子，坐在琴师身边，边喝酒边与琴师聊天。而那个年轻的调酒师则回到吧台，不远不近地看着二人闲扯。
　　看何昔不带面具的聊天并不是一桩很有趣的事。不知不觉间，他那身冷浸浸的寒气又盈满四周，脸上自然是永远的缺少阳光缺少暖意，不喜不悲，很难从中读出任何情绪－－整一个没有生命的冰冷雕塑！唯一让人心动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会随着谈话的内容和主人的兴致，时而幽深时而激扬，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月明星稀……只可惜，种种变化，现在全都给掩在了那双老土的镜片后面。
　　好在琴师本来也看不见，他自是平和沉静幽香如故，所以这二人时断时续的交谈看在旁人眼中，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只是，真正了解何昔的人恐怕会被眼前这副画面吓得血压骤升－－冷心冷面的何昔，何时有这样的耐心去陪人聊天？更不得了的是，别看何昔周身没有温度，但自那个盲琴师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安宁和暖意，正一点一点融化着那层看不见的寒冷防线……
　　何昔第一次发现这个琴师看不见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琴师眼睛中总是有点点光泽在闪动，人更是沉静平和好似有淡淡幽香，哪里来半分的瞎子样？至少，没有何昔心目中的那种瞎子样。至于他的琴艺，何昔自己也是内行，他听得出来，这个看不见的秀气男人，是在用他的心弹着琴，因为他的琴声中拥有感情拥有真挚，虽然技巧并不是十分完美－－这样的琴声，何昔永远弹不出。
　　刚开始，只是好奇，一来二去，竟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股魔力，和他聊聊天，听他弹弹琴，心里竟会生出种说不出的平静安宁。这种感觉，何昔只在安风身边才会拥有。
　　而这个盲琴师，除了弹得一手好琴，拥有一身令人心安的气息之外，还非常的聪明。何昔第二次来的时候，虽然化了装，这个看不见的人却一眼“看”破了他的伪装－－“今天你一定化了装，因为你上次进门的时候，你的美丽震住了所有的人。”他如是说。
　　原来，他靠着气息识别人－－据他所说，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与气味有些相同但又不完全一样的东西。而他感受到的属于何昔的气息，是那种冷艳诱惑。用琴师的原话：象雪中蜡梅！
　　何昔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禁不住怀疑是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那个调酒师，自然成了头号嫌犯。当然，他更想做的，是把此人直接拖到眼科医院检查一番－－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个瞎子？
　　从那之后，何昔管他叫“花满楼”。盲琴师听了也不吃惊，只好奇的问：“那你是谁？楚留香？”平心而论，琴师的这个推测倒也合情合理－－香帅英俊无俦，何昔既然那般美丽，想来外貌不输于风流香帅？
　　何昔差点没给一口酒呛死。
　　谁知旁边的调酒师似乎还嫌他呛得不够，竟又雪上添霜：“小楼，他不是楚留香，他是西门吹雪。”
（十一）云不淡风难清
　　“下周五是我的生日，可不可以请你去我家?”琴师轻声寻问。
　　何昔却完全忽略了他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在一刹那，被那台悬挂在吧台上方的大屏幕电视彻底锁定。
　　电视上，闪过一幅幅南美都市景观和一张张混血面孔，画面背后是CNN那个当红女主播的声音：“B国新闻总局发布消息宣称今天临晨该国挫败一起军事政变，国防部长埃里因涉嫌策划参于政变已被正式逮捕，该国总统因在政变中受伤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第一夫人莱丝在今天早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情绪冷静镇定，声称总统伤势不重即日便会出院。但是，据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７７岁高龄的总统先生一直在危重病房接受抢救，医院已在３小时前发出病危通知，他对总统先生病愈不持乐观态度。与此同时，B国的两个邻国D国和G国先后致电慰问，并对B国政局表示观注……”
　　画面切换，女主播采访某南美问题专家：“Ｋ教授，请问您对此次B国未遂政变的后果有何看法？”
　　“现在预测后果还为时过早，至少要等到总统先生的病情确定之后才有意义。”
　　“我们都知道B国和D国在边境一直存在磨擦，如果总统先生真的很不幸地在此次事件中病故，相信不但两国，就算是整个南美也会受到不少冲击，不知会不会由此出现动荡局面？”
　　“还是那句话，一切预测都还为时过早。不过，南美霸主G国上周突然加强了其在边境上的驻军，从种种迹象上看来，他们似乎预先得到了此次事变的情报，这一行动极有可能是该国正在试图避免动乱局面的出现。”
　　“G国军队两天前突袭了边境上的某股非法武装，顺利营救出被其劫持的几个欧洲游客，不知他们的这一行动，与此次政变有没有联系？”
　　“据我看来，两者间应该没有联系。但是，营救人质事件本生虽然很小，它的影响却非常深远。三国交界地带一向很乱，存有多股非法武装，由于国界争端，B国D国一直没能彻底清除这一毒瘤。而G国，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出兵参与清剿，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改变了立场，决定主动出击。由于G国的加盟，相信另外两个国家会因此感到压力，从而坐到谈判桌前。所以，我们可以预见，如果B国能够顺利度过此次政局危机，在不久的将来，三国的边界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关键内容看完，余下的，在何昔看来，全是屁话。正好，调酒师小声嘟哝一声：“又是政治，真无聊。”边说边拿过摇控板，走出吧台对着电视一阵猛按键，最后换成了一场棒球比赛。
　　何昔眼风淡淡扫过调酒师，没有说话。然后把目光收回到琴师身上，问：“你的生日party几时开始？我可不可以带一个客人过来？”
　　何昔从南美回到现实，立即想起了琴师的问题。真是奇人，一心二用对他来说自是小菜一碟，就连头脑的转换，似乎也可以在瞬间完成。
　　就在“银之月”的调酒师调换频道的时候，一间装饰华丽高雅的房间里，女主人也“啪”地一声关上了电视。
　　“这次风哥又不按理出牌，我还以为他会选埃里。”
　　说话的人，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年纪、外表眩目的年轻男子。此时，他正倚在窗边，手握一杯红酒，白衣胜雪，温柔淡定，一片云淡风清－－又是一个风华绝代、让人呼吸凝窒的美男子！
　　只是不同于安风的飞扬不羁，何昔的冷寒魅惑，他的美，美在那份温柔美在那份淡定－－柔和温暖的眼眸，淡定安宁的笑意，还有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和从容，整个人如同早春的阳光仲春的丝雨晚春的轻风，温暖安宁又清爽宜人，多一缕嫌浓少一分太薄，真真是恰到好处的云淡风清……
　　只怕要亲眼见了才会相信－－原来男人，也可以因为温柔而如此动人心魄。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云淡风清，阮家三郎”。
　　阮三郎优雅地品着酒，接着道，“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会玩那个失踪游戏，好一个金蝉脱壳。”
　　女主人，不用说，又是那个十处打锣九处离不了的不死鸟凤凰，此时她也正在若有所思：“是啊，他这一失踪，就与这次政变完全撇开了关系，随便哪边输哪边赢，等着看结果就是，是着高棋。不过，他选的到底是谁？”
　　“现在看来，接手的应该是总统的那个小儿子，只是，那个纨裤子弟，怎么担得起？还有思诺演的那出营救人质的好戏，他营救的是谁，该不会是风哥吧？风哥要他救才是怪事！”说到这里，似乎觉得非常好笑，轻笑一声，又道，“思诺那个混蛋，打风哥的主意打了好久，这一次，怕是风哥说东就是东，连东北都不敢偏的！”
　　凤越给他说得笑了起来，道：“南美那局棋，经了风的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看样子，局势还会扑朔迷离一阵子。”
　　美丽的凤凰鸟一边说着话，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高脚玻璃杯，注视着杯中血红的液体，她稍稍停了停，突然收起笑容，冷笑一声，“三郎，你听到风声没有？”那一张脸，由阳光灿烂瞬间变成阴转多云，变化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你是指……年会的事？”阮三抬眼看她，他一双眼眸温柔如故，只是温柔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作……“试探”。
　　“还会有其它的事？他们故意在这种时候把风支到南美，年会就这么错过了－－‘能者多劳’，说得好听，听说这次那个姓柳的上了！”
　　阮三看回酒杯，盯着杯中之物，轻轻“哧”笑一声：“越越姐，你跟了风哥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懂他－－风哥擅权谋却不贪权不重利，就算他在，也别指望会上去。”
　　凤越情绪似乎有些失控，愤愤道：“贪不贪权重不重利，并非他一己之事，我们几个可都指望着他！”
　　“越越姐，越越姐，你就别在我面前演戏了－－身在九天的凤凰，岂会如此天真？”阮三眼睛里面满是令人沉醉的温柔笑意，说出的话却与温柔半点不沾边，“凤凰明珠，我们几个，名字倒好听，好象真是那么回事儿似的。不过说穿了，也就作人棋子的命－－他们防我们给防贼似的，别的不说，越越姐，每年经你手的黑钱，数额有多大？可时至今日，你连园子财务部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依我看，这辈子别说进入园子核心，就连核心的边，都别想碰着了！”
　　“不让碰就不碰吗？”凤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看着她淡淡的笑容，阮三突然闭了口，只是那一双眼睛里面，云不淡风难清。
（十二）以命作注
　　“锦绣园”历史很久，久到可以与“海上莫家”相提并论。只不过，当莫家已在海上呼风唤雨的时候，它还只是一个妓女间互帮互助的“姐妹会”而已，根本没人会向它多投一眼。经过一两百年的悄悄发展，到清代乾隆年间，终于渐渐有了一点名声，但地位也只相当于那些个多如牛毛的小帮会。
　　只是，对于风尘中人来说，它有惊人的凝聚力－－他们的苦痛，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无助，也只有同样身陷泥泞的“自己人”才能真正体会给予温情。而风尘之中，从来不缺天才－－从苏小小到秦淮八艳，其中不乏惊才绝艳般的人物，她们所缺的，唯有“机遇”二字。
　　到了清代下半叶，一个在当时新兴城市广州谋生的风尘奇女子，把“锦绣园”推到了世人触目的高度。此人是个组织天才，她对“锦绣园”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重组，不再按“资格”和妓女在社会上的“名气”排座次，而是象一家企业一样，引入提拔懂经营者进行经营管理。
　　世人大都看不起娼妓，认为她们是如同蝼蚁一样的低贱生物。只是人们忽略了，“娼妓”们有着惊人的活动能力：无孔不入花样百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一旦把她们组织起来，那可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经过那位风尘女子近３０年的苦心经营，到１９世纪末，“锦绣园”终于初具规模，为今日成为“天下七分”的那七分之一垫定了基石。
　　所以，严格说来，“锦绣园”并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行会性质的组织。至少在名义上，它的上层是由出类拔萃的风尘中人组成的。因此才会有了凤越口中的年会－－３年一次的“园中大会”，由此选出人员填补重要空缺。也因此，当日听到秦凤眠要安风前往南美之时，安风和凤越才会双双变色－－他们想到的，可不只是一个和男人上床的问题！
　　凡事一但涉及到权和利，就会变质。百多年后的“锦绣园”已经与当年那位奇女子的理想相去甚远－－虽然还不是一个家族组织，但它早已被控制在了一个小圈子手中，而秦凤眠，正是这个圈子的代表。
　　秦凤眠名义上出身风尘，他的名字也是风尘味十足，只是，一天的风尘日子他也没有过过。他的母亲是位秦姓红牌，而他的父亲，大家心知肚明，正是园中上层的一员。他从小受的是精英教育，一路顺风顺水，３９岁时坐上了大老板的位子。现在，园子中的那个核心圈子，几乎都是由和他背景相同的人组成。所以，不管他们姓秦姓柳还是姓猫姓狗，其实都是那几家的子弟。当然了，如同那根悬在驴子面前的红萝卜，年会还是一如继往每三年开一次，只是不巧得很，在园中很得人心又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公子安风，却因为“锦绣园的利益”，不得不前往南美，就此把这么重要的一个会议，给……“错过”了！
　　当然，秦凤眠不傻，对这几位是相当宽容的－－钱？他们已经多得来可以挥霍三辈子；玩？只要不玩出大问题，随他们的便，就算玩死几个人园子也抗得起；自由？他们可是自由得很，平心静气的说，比起很多自以为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普通人来，他们的自由度，只多不少……只不过，前提就是：乖乖听话，为我所用，更别妄想实权！
　　至于说到离开“锦绣园”这种事，既不在秦凤眠的顾虑范围之内，更从未出现在这几位的思想之中。他们自小落入风尘，经历故然让人心痛，见识却也因此而不凡。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这世上，真有一方净土吗？就算有，外面的那方世界，真的能够大度宽容地接纳他们吗？最重要的是，背靠着“锦绣园”这棵大树，故然受人利用，但好歹不是全无是处。而一旦离开了大树的庇护，只怕刚走出几步，要么，被几个大人物关进后花园；要么，不得不重操旧业，只是换个老板而已……
　　想想真是无奈－－人人都幻想成为一个风彩照人的绝代佳人，可一旦梦想成真，等待着的命运，谁又说得清？很多时候，美貌，也就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对女子，是若此，对男人，也好不了多少。所幸，他们拥有的，不仅仅是美貌。
　　现实，对于那四颗明珠，就是如此残酷如此无可奈何。只不过，在满怀的无奈之下，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一点点不想放弃？
　　至于那只半路出家、莫名其妙坠入烟花的凤凰，她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不在园中长大，是不是就少了许多顾忌、少了许多见惯不惊许多习以为常？是不是就多了一点怒火、多了一点抗争、一点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凤越的小客厅中，那位温柔袭人的阮三公子自是听明白了凤越的言外之意，但他，更明白以卵击石的后果，所以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窗下小桌上的一盘棋上边，“咦”了一声：“这是谁玩的？棋力不弱啊。”
　　女人淡淡一笑，一语双关：“等着你来把它下完呢。”
　　阮三盯着棋盘，若有所思：“白棋占尽上风，局势完全在其掌握之中，想要将死它的国王王后，对黑棋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凤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真的吗？”
　　然后体态轻盈地走到桌前，突然潇潇洒洒挥手一舞，所有棋子应手落地，一张棋盘上空空如也……
　　“这样如何？”她盯着面前的美男子，收起所有笑容，眉眼挑衅。
　　阮三盯着空空的棋盘，彻底镇住。过得半晌，才抬头去看女人，眼底温柔尽去，脸上淡定全无，悚然道：“你疯了！”
　　女人神情镇定坚决，这一刻，在这具原本阴柔无比的女性身体上，没有了娇艳的笑靥，没有了绵绵的温情，流泻而出的，是刚毅、是决然、是背水一战的勇气、是孤注一掷般的不顾一切……此时此刻，这个女人，是只正在复仇怒火中重生的浴火凤凰！
　　她看着阮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阮三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慢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闭上眼睛。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睁开眼睛。只是眼睛再度睁开时，已是温柔清明如昔。只见他微笑着问：“你肯定还有‘立’的机会，而不仅仅是换个东家？”
　　“如果仅仅是换个东家，还有什么好玩的？”
　　“怎么个‘立’法？”
　　“推倒重建。”凤越也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此时，阮三变回了云淡风清的公子阮三，而她，也变回了那只绝代芳华的九天凤凰。只见她含笑道，“可以是凤家，也可以是阮家，怎样都好过秦家。”
　　“难道世道变了，现在流行免费午餐？”
　　“午餐自不会免费，我们能保留的，只有一个园子，其它种种全部让出。”园子自然就是锦绣园的老本行－－色情业，至于“其它种种”，那就多了，情报，毒品，军火，走私，赌博，当然还有凤越的专长：洗钱……
　　阮三挑眉看她：“包括你的本行？”
　　“只要园子还在，根基就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从‘锦绣园’初具规模到成为‘七大门阀’之一，不也只用了短短３０来年的时间吗？前辈们能做到的，我们没有理由办不到。”凤越喝口酒，淡淡道。
　　阮三似乎这才想起手中还握着一杯酒，于是也举杯浅浅啜了一口，道：“越越姐，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凤越哈哈大笑，笑得极其爽朗，却别有一番风情在其中：“告发？你告发了我，有什么好处？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一旦错过，那就真的是永无翻身之日……三郎，我不相信你抓不住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转机！”
　　阮三郎闻言沉思。
　　凤越喝了口酒，接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的道：“说到底，其实我们两个才最相象－－都是敢于亡命天涯的真正赌徒！只是奇怪得很，为什么人人都以为美人的伪装术最好？你才是最棒的那一个－－明明贪恋权利最不安份，却偏偏装了副云淡风清的假样子！”
　　阮三在她的打趣下依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不急不缓的道：“云淡风清总胜过急功进利。不过，阮三敢赌不假，却从不把赌注压在注定要输的一方。”
　　“‘海上莫家’象是会输的一方吗？还是，你信不过‘神龙’莫天？”
　　──现在仍在南美的安风，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意味着好消息：他们与莫天的交易，成了！
　　阮三再次惊住，不过这一次，他只吃惊了几秒钟。
　　“凤凰，我服了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阮三笑了。他回过头，白衣耀眼，笑容温柔，依旧一片云淡风清。
　　“这一局，我以命作注！”
（十三）家人
　　
　　阮三市区的住所在一栋私密性很好的豪华公寓楼里边，汽车直接开到车库，然后乘电梯入公寓，每层只有一户人家。
　　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走廊上站着个人，是个姿容出众优雅美丽的成熟女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阮三开门，作了个“请”的手势，女人也就姿态优美地踩着五寸高跟进了屋，然后好奇地四下打量一番，显然是第一次进来。
　　阮三没有理会她，直接到酒柜前倒了杯香槟，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开了音响，屋子里顿时溢满优扬的小提琴声，是德沃夏克那首著名的F小调浪漫曲。
　　“三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小提琴。现在还拉吗？”女子大慨明白自己永远也等不到主人的邀请，于是自己走到阮三的对面坐了下来。
　　阮三似乎非常疲惫，他合上眼睛，把自己沉入音乐里。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开口：“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三弟，多年不见，难道不能来看看你，叙叙旧？”
　　阮三仍旧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个嘲弄的笑意：“叙旧？我们有什么旧？”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弟弟，这么多年了，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总是应该的。”
　　阮三这才睁开眼睛：“现在你也看到了，过得不错，可以回了。”话里无情，可一双漆黑的眼眸居然温柔如常。
　　“三弟，当年的事，你知道，我也不过１３岁，帮不上忙。”女子眼睛红了，低下头，小声道，“那个时候，我也还是个小孩子，吓坏了……三弟，对不起！”
　　阮三神情不变，喝口酒，道：“阮文菲，过去多年的事，我早就忘了，你也没有必要在这儿演戏。”
　　那个叫作阮文菲的漂亮女子抬起头，真诚的道：“看到你过得很好，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云都’那种连锁酒店的CEO，二姐也就放心了。”
　　阮三没有说话，对这种女人，他实在无话可说。
　　阮文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三弟，象费家这样的豪门，是绝对不会容许继承人和同性情人生活在一起的，你们……你们真的很难有好结果。”
　　“这才是你真正想要说的话吧，二姐？”虽然仍旧笑得云淡风清，但“二姐”两个字中透出的讥讽意味还是泄露了说话者的真实情绪。
　　“三弟，不要犯傻，费家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是独生子，但他们毁你轻而易举。既然现在费老太太知道了你们的事，她不会坐视不管的，费希昀肯定撑不了多久。你能走到这一步，想来也经过了很多艰辛波折，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把前途事业都拼进去……二姐这也是为了你好。”阮文菲脸上露出很是着急的模样。
　　阮三绕有兴趣地看着她，笑意十足，就象正在观看着一场精彩的话剧。耐心等她把老长一段话说完，才道：“真是多谢了，二姐。不过，好象还应该多加一句：这也是为了你可以顺利嫁入豪门－－你若能成功地把费少爷拉回正道，想来那位费老太太肯定会对你大为赏识。”
　　“三弟，”阮文菲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费家固然是豪门，阮家也是本埠有名望的家族，我并不是非费家不可。二姐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你好！”
　　“二姐的好意，阮三受不起，你还是请回吧。”
　　“三弟，不要执迷不悟。你也不想想，为什么那么多名门闺秀，费老太太那么巧偏偏选中了我，把我介绍给费希昀？而我和你还刚好碰了面？我怕费老太太早就调查过你，知道，知道……”
　　“知道什么？”阮三无波无澜的眼眸中，那份温柔淡定，象是印在纸上的图画，无人更改得了、无人擦抹得掉。
　　阮三这位二姐阮文菲阮女士，轻咬着嘴唇，象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说了出来：“我想你１０岁时被大哥二哥卖进男娼馆的事，费老太太已经知情了，现在只是没有证据罢了。她把我介绍给费希昀，就是在警告你这件事。”
　　“这么说，原来大哥二哥卖过我？还居然卖到了男娼馆？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知情，二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有天晚上偷听到了大哥和二哥……三弟，不要怪二姐没有帮你，二姐那时吓坏了，你知道，大哥二哥对我妈妈也不好，爸爸又刚去世，我……我怕他们把我也卖了……”
　　阮三几乎笑出声来，道：“真是好演技，如果改行当演员，奥斯卡非你莫属！不过，当年好象嘴里第一个冒出男娼馆三个字的，就是二姐你吧？一个１３岁的小女孩不但知道男娼馆，还想得出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卖进去这种主意，既消后患又解多年愤恨，一举两得……真是天才！”
　　阮文菲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冷静的道：“三弟，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的，但是，二姐当年唯一做错了的，就是没有告发大哥二哥。就象你说的，一个１３岁的小女孩，又是阮家这种有身份的家庭，上哪去听说‘男娼馆’这种事？”
　　“那就要问问我那位风尘出身的姨娘了。”阮三啜口酒，和颜悦色的继续道，“想来就是因了姨娘的出身，二姐才年近３０还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觅到好人家吧？好不容易被费老太太选中，岂能放弃飞上枝头作凤凰的机会？二姐，你有何种手段尽管使出来，如果抓得住希昀那是你的本事。只是，企图说得我主动成全你，这种好事，想都不要想。”
　　脸皮终于还是扯破了。阮文菲心知再无“合谈”可能，于是冷笑一声露出了真实面目，道：“不要以为你今天过得好了，作过男娼的事就不会有人重提。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我自是不会向外人说去，不过别忘了，那个费老太太厉害来着，迟早让她找到证据。到时候，我固然进不了费家，而你，你以为你还当得成你的CEO？只怕只落得个从这扇窗子跳下去的下场！”
　　阮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云淡风清的微笑，而是畅快大笑－－他就象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了老长一阵，才总算渐渐止住笑声，道：“好个二姐，总算把真心话讲了出来。不过不用怕，阮三我没有当过一天的男妓，就算费老太太把地挖过遍，也挖不出这种事。所以，你嫁进费家的可能性还是不小，再接再励继续努力。”
　　阮文菲面带疑色，她自是不相信阮三的话，可看阮三的样子，又实在不象在说谎。脸上一阵晴一阵雨一阵疑惑一阵恍然，最后，象变戏法一般，竟变出了一副兴高采烈的脸色：“文捷，你是不是遇到了贵人？我就说，一个当过男妓的人，怎么会有你这身气质这种风彩？还有，象你这么年轻，如果没有背景的话，哪会坐到‘云都’的总经理位子上？文捷，三弟，二姐可真替你高兴，看样子你是吉人自有天助啊，你……”
　　一向温柔的阮三郎终于忍无可忍，收起笑容，淡然打断她：“文捷是谁？阮三不认识。阮三的事，更不劳阮二小姐操心。阮二小姐现在可以回去了，请不要再来打扰我，这里不欢迎任何一个阮家人。”
　　看阮文菲颇为无奈地站起身，他又加了句：“还请阮二小姐把手袋里那个录音机拿出来，这样大家都可以睡得安心一些。”
　
　　夜幕早已悄悄降下，阮文菲更是离去多时，窗外，华灯初上。
　　从３６层高楼的窗户望下去，一排排街灯陈列在街道两旁，泛着橙红色的温暖光亮；穿行其间的车流，如同一条条游动的光龙，流光异彩，美不甚收……
　　阮三郎伫立窗前，注视着这个城市的美丽夜景，一动不动，几乎让人怀疑这是某位雕塑大师的杰作。
　　－－多么美丽的夜色！可是谁又知道，在这样美丽的夜色背后，正在上演着多少罪恶，上演着多少悲欢多少离合？
　　那个夜晚，也是这般美丽吧？应该是的，可是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外面是个光秃秃的院子，水泥地面，没有树没有花，甚至，也没有草……
　　１０岁的小男孩怕极了，可不能哭，绝不能哭，因为男孩不哭……
　　生活翻天覆地，命运彻底颠覆。整整十年，一直以为是被绑架了，直到十年后，用尽方法找到已被踢出家门的老佣人，才知道原来竟是被自己的哥哥姐姐合谋卖了，卖到了男娼馆……
　　多可怕的女人，当年１４岁不到，从来都是笑语吟吟，三弟长三弟短……竟想得出那么歹毒的主意──杀人不敢，留着不甘，于是干脆卖掉，还卖到男娼馆，从此万劫不复……
　　还有那两位兄长，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怎么会如此憎恨一个十岁的小孩？仅仅因为他的妈妈和你们的不同，仅仅因为父亲爱他多一点？
　　十六年了，好兄长好姐姐，你们作梦都想不到当年被送进地狱的弟弟还会回来吧？
　　不过，你们更想不到的是，游戏早已开始，只是，游戏的进度现在要加快了──就算这次的豪赌赌输了，在输掉性命之前，也要亲眼看到你们走投无路看到你们苟延残喘，看到你们在沼泽里面越陷越深，直至地狱深处……否则，此生不甘，死不瞑目！
　　电话拨通： “丹尼，从明天开始，加快收购阮氏。”
（十四）荒唐赌约
　　安风是被何昔拖到这个生日party上来的。
　　与以往一样，安风一下飞机，就被何昔接回了住所。同样，何昔结束一个case回来，也从来都是先在安风住处修整几天。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想过为什么，反正习惯早已成了自然－－这二位就算睡在同一张床上，大多也只是纯睡觉而已，没有什么别的花样。当然，何昔不正常的时候除外。
　　三个星期的斗智弄权，劳心更兼伤神，安风心里倦得要死，实在没有心情去参加吵闹不堪的聚会。但是架不住何昔那双眼睛－－如果那双眼睛有了丁点失望，而这失望又是因他而起的话，安风就只有投降，于是毫无悬念地，乖乖跟着何昔出了门去会一会某位“奇人”。
　　现在这二人就正在这个生日聚会上，视线随着寿星移动，全然忽略了其他人或直接大胆或偷偷摸摸落到他们身上的眼光。
　　－－这哪象一个生日party，根本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家宴。客人更是少得可怜，除了他们和那个调酒师，另外还有三个年轻人，两个是“银之月”的侍应，一个大慨是琴师的音乐人朋友，全身上下无处不标新无处不立异，一眼扫过去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个摇滚青年。而最后来的客人，竟然是个十一岁的小学生，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琴师的弟子。
　　何昔一看是这种聚会，立即取了眼镜收起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时时伪装别人实在是桩很伤神的事情，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天底下大慨只有宋玉那个疯子才会把伪装术当成游戏来玩。至于安风，他原本就不喜欢伪装，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伪装术学得最烂，浪费半天功夫，弄出的常常是个破绽百出的“四不象”。所以，他甚少在大庭广众下露面，今天当然更没有费神去做那份无用功。如此一来，这二人自然就成了满屋子中最亮丽的那道风景。
　　只是，他们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而他们自己眼中的风景，却是那个盲琴师。
　　“他真是……”
　　“哥，你问了三遍了。”何昔露出个“我就知道”的神色，眼中有那么一丁丁快乐在闪烁。不得不说，跟安风在一起时的何昔，的确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不象，太不可思异了！”
　　“早告诉你是个奇人，你还不信。”
　　正说着话，小学生已经从厨房中蹦了出来，高高兴兴地宣布生日饭局开始。安风何昔随着其他客人走进餐厅，看着满桌丰盛的菜式，眼珠子齐齐落进碗里，然后又齐齐看回正在桌边忙着分发碗筷的调酒师，几乎是齐齐出声道：“你做的？！”
　　年轻阳光的调酒师抬起头，不动声色的道：“不过几样家常小菜，不要见笑。”
　　二人再不说话，安然落座，有意无意之间，把那个调酒师夹在了中间。如此一来，就成了何昔与琴师邻座的局面，调酒师心有不甘，却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对他们间的激流暗涌犹若毫不知情，琴师含笑向何昔道：“原来你哥哥也是个美人。真是人如其名，他真的带着股风的气息，还是那种夏日清风。”
　　桌上的小学生有点不解了，隔了半个桌子问琴师：“他们是一家人啊，怎么一个姓安一个姓何？”看样子又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
　　琴师回答：“那有什么好奇怪，异姓兄弟不少，同姓的，也未必就有缘分作一家人。”
　　一顿饭无惊无险吃完之后，才是吹蜡烛切蛋糕的老戏码。何昔安风不知道看过多少人切蛋糕，但看人切蛋糕看出一身冷汗来，这还是头一遭－－两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一个人吹灭蜡烛再把它们从蛋糕上取下，然后切开生日蛋糕，最后把切好的蛋糕分到盘子里，也可以成为如此刺激的一桩事。而刺激的原因，就是因为做这一切的那个人不但完全看不见，而且还拒绝了所有人的好心帮忙，独自漂亮流畅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
　　待蛋糕端到手里，每个人都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的问号更大－－他，真的看不见？！
　　聚会就此走入尾声－－两个侍应回“银之月”上班，琴师送小学生回家，而摇滚青年自告奋勇作了司机，并不得不为此再三向调酒师保证：绝对会把琴师安全送回。
　　于是，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了三个人：安风，何昔，还有调酒师。
　　调酒师盯着刚刚关上的房门发了两秒钟的愣，然后一咬牙猛然转身，很有点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气势。
　　迎面而来的，是两道调侃的目光。
　　“天天弄张假脸，你累不累？”何昔斜倚在客厅墙壁上，双手抱胸，不阴不阳的问。
　　安风坐在何昔身旁的沙发上，两只手臂摊开架在沙发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花花公子模样，道：“美人，三个月还搞不定，这次凯子扎手啊！”
　　这个时候的调酒师，看上去依旧很阳光很单纯，只是阳光单纯中多了满身的风情外加……癞皮。他三两步蹿到安风身旁坐下，然后双手往安风脖子上一挂，一个人马上就赖到了安风身上，继而用甜得腻人的声音非常夸张地说：“风哥啊，想死弟弟了！”边说还边往安风脸边凑，看那架式，明的就是要偷香强吻。
　　安风赶忙把头歪到一边，同时伸手拦住他的脸，笑道：“你知道风哥好色，想吃风哥豆腐？先把你那张美人脸弄回来再说。”
　　调酒师，或者说，扮成调酒师的美人宋玉，依然挂在安风身上，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的道：“可是风哥，你知不知道这张脸花了我多少功夫？你一句话就让我换回来，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安风笑得更厉害：“好你个美人，半点不吃亏，连风哥的便宜也想占！”
　　原本在一旁看好戏的何昔，这时适时开口说话，替安风解围：“美人，你这次又在玩什么花样？三个月没踪没影，秦凤眠又快给你气死了。”
　　果然，宋玉的火气立即烧到了他头上，他一下子蹦到何昔面前，气呼呼的道：“他气死？我才该气死！要不是那天看你醉得半死，发善心给凤凰打了电话，你认得出我？你认出就认出了吧，还三天两头跑到‘银之月’去，想干什么？跟我抢人？”
　　“谁让你给那只死鸟打电话的！你明知道我不想欠她的情还偏这样做－－你不让我好过，我又岂能让你如意？”
　　何昔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冷冷清清，却把宋玉气得直翻白眼。他拿何昔没撤，于是回身坐到安风身边，摇开了安风的胳膊，一副刚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风哥风哥，我不管，你得给我作主－－阿昔他不讲道理！”的
　　安风可不想给他们两个断公道，这两个，各有各的难缠，都要命，一不小心给卷了进去，死的只会是自己。于是任凭宋玉在一旁摇得欢，只是但笑不语。
　　何昔却不忘再烧一把火，冷浸浸的道：“找他没用，他是我哥！”
　　“你哥，你哥，你有个哥哥了不起啦，你们个个都是我哥哥，知不知道？作哥哥的，这样欺负小弟，还好意思！”
　　“这不叫欺负，这是教训，是作兄长的在教训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你一天到晚太闲了，是不是？好不容易出个花满楼，你没事儿招惹别人干什么？”何昔那身冷冰冰的样子，说他在教训宋玉倒还真有几分象。只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柔和明静中透着调笑逗弄，哪有半分“教训”的样子？
　　“你还真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做？我这不是给人打了赌嘛……”宋玉开始还说得理直气壮，一句话到了最后，却成了嘟哝。
　　安风何昔立时来了兴趣。
　　“打赌把花满楼搞上手？”何昔问他。
　　宋玉摇摇头，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了烦恼的神色。他横躺到沙发上，顺势把头枕在安风腿上，一双长腿悬在沙发扶手外面晃荡个不停，道：“不是啦。曾增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挤兑我，说我所向披麾全凭了这张脸，我脑子一发热就说咱们不妨打个赌，看看本少爷不凭这张脸也能把人弄上床……”
　　安风“扑”的一声笑了起来，在他的额头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道：“你个笨蛋，于是去找了个瞎子来考验自己的魅力值？”
　　“我哪想得到会这么难嘛！再说了，小楼可是满有味的……对不对，阿昔？”
　　何昔漆黑的眼眸转了几转，几缕火苗似乎自那双美丽非凡的眼睛里面悄悄升腾而起，霎时间，显得妖魅诡异之极。但他的声音仍是清清冷冷不带半丝温度：“有味又怎样？你不都搬人家里来，连菜都学会做了，还不是看得见吃不着。”
　　安风直觉有异，转头去看何昔，满眼疑惑。
　　“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痛，我告诉你，他又精又难缠……再说了，不要以为你就比我强，他眼睛看不见，外貌帅不帅漂不漂亮，对他半点意义都没有。”
　　“那是你方法不对。要不要我们打个赌，以一月为限，我就不信一个月还搞不定他！”
　　宋玉没有答话，但那一双晃荡着的长腿突然僵住。
　　何昔再接再励，道：“怎么，舍不得？该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也玩儿出真情来了？”
　　“切。”腿又开始晃荡，“玩儿就玩儿，一个月为限，谁把他先弄上床就算谁赢。先说好，赌注是什么？”
　　这倒是个问题。何昔眼珠子又是一转：“谁输谁做一桌菜，怎么样？”
　　“不干，你做的菜能吃吗！”宋玉想也不想的回答。
　　“你学得会做菜，难不成我就学不会？这样成不，输家做一桌菜，水准必须与你今天做的不相上下。”
　　“成交。风哥，你可都听见了的，到时候你当裁判，他做出的菜要是不好吃，你可不能偏心。”这次宋玉答得爽快。他向来不肯吃亏，这次明显是何昔处在劣势，何况这个赌注对他是小菜一碟，但何昔做菜？天，想想都爽！
　　对两个混帐的荒唐赌约，安风一笑了之，淡淡笑骂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少做点孽？当心久走夜路撞到鬼！” 语气中盛满了一个大哥哥对自家弟弟毫无原则的偏袒护短。
（十五）家宴（上）
　　安风回来后一周，凤越为他摆了个庆功宴。结果，这顿庆功宴摆进了凤越的闺房。而摆进闺房的原因－－宋玉来的时候，安风还没有起床。
　　今天的宋玉，可与那个调酒师半点不沾边－－朗眉凤目，英挺鼻梁，薄唇贝齿……老实说，单看五官，眼睛太狭长，凤目不假却稍嫌媚态，少了点男子硬气；而鼻子又太英挺，线条不够柔和，过于男性化；另外唇太薄齿太细……总而言之，他脸上任何一个零部件如果挑出来单卖，虽然也能卖个好价，但绝非极品。
　　但是，这些个非极品一经造物主那双魔手巧妙组合在一起之后，竟生成了一张魅力非凡颠倒众生的美人脸，由此成就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人宋玉”。
　　“四公子”中的其他三个，五官外貌，不论单挑还是搭配，个个都好到完美。但是，那般完美的外貌却不足以成就他们的绝代风华－－真正把他们从一大堆美男帅哥中拔出来的，还是那身迎面袭来的独特气质：安风若风般飞扬不羁，何昔似雪莲冷寒诱惑，阮三如流云温柔轻淡……
　　独独宋玉，只有这个宋玉，他的出众，却是没有依靠任何气质－－他那张脸、还有与之匹配的高挑身材，就足以艳惊四座，魅力无双。难怪有“天下美人数宋玉”之说！
　　而宋玉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有故事。安风阮三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何昔的名字是安风取的，而宋玉这个名字，则是某位青楼女子取的。
　　宋玉生在“锦绣园”长在“锦绣园”。他母亲年轻时候是个出了名的美人，不想竟在徐娘半老时坚持要生个孩子。孩子倒是千辛万苦地生了下来，而母亲，却不幸成了那１%中的一个，产后大出血外加并发症，竟在宋玉出生后两天一命呜呼。宋玉母亲的几个姐妹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待母亲去世，几人抱过婴儿，竟全部愣住－－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婴儿！
　　“天呀，宋玉再世大慨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句话，千多年后，美人宋玉重现世间。宋玉长大之后，与他阿姨开玩笑：“幸好你那个时候想起的是宋玉，要是想起的是潘安或者李延年，我岂不是被你害得惨了？”
　　而最最不可思异的是，宋玉这个无爹无娘“园子”里长大的孩子，竟长成了个“奇迹”。其他三位，或轻或重或身体或心理，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但是宋玉，他一路长下来，竟长成了个身体健康心理正常无病无灾开朗乐观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人！
　　他这23年活下来，真的是什么也没有落下－－该撒娇的时候撒娇，该卖傻的时候卖傻，该叛逆的时候叛逆，该发飙的时候……绝对发飙！一天到晚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自打三岁起就成了园子里的开心果，人见人爱，人不见也爱。所以虽然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就连大老板秦凤眠，也时不时被他气得半死，但真正受惩罚的事，却是一次也没有。
　　他出道之后，处理问题的手段也颇为与众不同。如果说安风经常不按理出牌，而宋玉的眼睛里面，则根本就没有这个“理”字。他的招式，常常是简单直接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粗听时往往觉得此人不是“不太聪明”，而是“很不聪明”。可冷静下来一想，他要达到的目的，竟然就靠着他“很不聪明”的法子全部达到了，一个也没有妥协什么也没有放弃……
　　所以，熟悉他的人都觉得这美人象是一本敞开的书，任人翻阅简单明了，可是认真想下来，却又发现，美人宋玉，没人读得懂。
　　安风在听到宋玉声音的那一刹那从睡梦中完全清醒－－他昨夜一夜未睡，这才午后两点仍在床上。脑子一旦清醒，立即裹着毯子逃进了浴室－－这个宝贝美人行事荒唐任性，被他从被子里面拖出来裸体示众这种事，也不是全无可能。
　　结果可想而知，凤越拿宋玉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把这个小型家宴设到了卧室里的起居室里面。好在这里谁也不是客人，说起来，人人都得叫她一声越越姐，就连何昔，在人前的时候也不能例外。
　　安风顶着一头湿发出了浴室，乖宝宝宋玉马上拿了毛巾替他殷情擦干，然后又倒咖啡又拿茶点。等安风吃完在沙发上坐定，他立即在安风怀里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子，赖了进去，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个行家。最搞笑的是，宋玉个子虽然比安风矮一点点，但也足足有１８４cm，可他半躺到安风怀里，却让人觉得协调得不得了，好象他生来就该躺那儿似的－－看来，人生得美丽，真是怎么闹都不难看。
　　不知情的人看了二人这种亲密举动，只怕会以为安风的宝贝弟弟是他，而不是何昔。其实何昔在日常生活中，反倒不怎么沾安风，不过，这话就扯得远了。
　　至于知情者，当然早已见惯不惊，所以起居室里几个人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谈话仍旧围着那个“琴师赌约”在转－－凤越阮三也对琴师很是好奇，于是纷纷出谋划策，各出奇招。
　　“眼睛看不见没有关系，不是还有耳朵吗？”这么损的招居然出自美丽高贵的凤凰鸟。
　　阮三的办法也好不到那去：“美人既然会做菜，干嘛不做几样特殊菜式？”
　　“不行，我们这次赌的可是小楼心甘情愿，用了偏门，就是犯规。” 宋玉回绝得坚决不比。
　　“我看啊，你们两个都是竹蓝打水一场空，那个小楼，怎么看怎么精。”安风搂着怀里的宋玉，笑得不行。
　　阮三也在笑：“要不，用英雄救美的老戏码？”
　　宋玉正想一口回绝，那边何昔已经开口：“美人天天与他同进同退，怎么救？”
　　“那就想办法连美人也一块‘救’了。”阮三笑得更欢。
　　宋玉叫了起来：“风哥偏心也就算了，怎么你们个个都向着阿昔？不公平呢！”
　　凤越笑厣如花：“美人宝宝，越越姐帮你。要不要姐姐扮你的青梅竹马，刺激一下那个小楼？”
　　后边的主意越来越出格越来越赋于创造性，直把一旁的安和莫十七听得眼界大开。
　　直到众人对这个话题有些腻烦了，阮三才点回到正题：“风哥，南美那边，你不会真的选了那个纨裤子弟吧？”
　　南美局势在安风回来之前已经明朗－－B国总统重伤不治，他的小儿子着手组建临时政府。同时，在安风的参与下，“自由贸易区”计划被两国接受，现在两国的代表团已经开始协商恰谈具体操作事宜。不过，经过“安风失踪”事件，救人有功的G国已经正式参与整个谈判，摆明了，就是要在贸易区里面插上一手，分出一杯羹来。
　　安风露的这一手，最漂亮的地方，不是在B国政局上下了重药，而在于“隔山震虎”，逼得D国主席主动接受了贸易区计划－－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与几大家族还有地区盟主叫板，实在不智。何况，主席大人才６０出头，远不象B国那个老糊涂总统那般食古不化，明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浅显道理。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
　　只不过，连秦凤眠在内，谁也猜不透B国的那柄最高权杖花落谁家。
　　听了阮三的问题，安风淡淡一笑，一如平常的漫不经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后，我们会看到美洲大陆上的第一个女总统在B国胜出。”
　　屋子里面突然间静了下来，连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沉窒。
　　几秒钟后，凤越最先开口：“‘自由贸易区’虽然是个好计划，但最初几年，要动用军队清剿匪徒，要与世仇尽释前嫌，而贸易区带来的好处却不明显，民众中反对的声音肯定不会少。由第一个女性总统来应付所有这些责难，并不明智。”
　　何昔美丽异常的眼睛闪起熠熠的光芒：“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用别的人来挡住这些责难，过上两年，再取而代之。”
　　阮三的笑容里，温柔如故，云淡风轻：“至于这个替罪羔羊，最好不要太聪明太能干，如果再是个纨裤子弟的话，就更是上上之选－－等到他把国家搞得怨声载道，两年后取而代之就是民心所向。”
　　“哇赛，好漂亮的手段！风哥风哥我爱你！”安风怀里的宋玉突然一个挺身吻上了他的嘴唇，安风悴不及防，给他偷袭了个正着。
　　安风气急败坏，很费了点功夫才把宋玉的脑袋拽了开去，气恨恨的道：“你的舌头想干什么！”
　　宋玉双手钩着安风的脖子，一双凤眼无辜地看着他，纯良无比的道：“风哥，人家就是想亲亲你嘛……”
　　然后露出个讨赏买乖的笑容：“风哥，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偶象呢！”
　　这样一个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真是让人想要犯罪。可惜，安风不在这个众生里面。他伸手在宋玉的脑袋上重重一敲，笑骂道：“你风哥还想多活几年，当你这个妖精的‘偶象’？这不是在咒风哥嘛。”说完话，把宋玉的双手从脖子上取下，又把他身子移了移，收紧双臂环住他，让他好好呆在自己怀里轻易动弹不得。
　　“风哥又被美人吃豆腐了！”阮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包括安和莫十七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给这一幕滑稽戏逗得笑作一团，就连一身寒意的何昔，也笑倒在旁边的阮三身上。
（十六）家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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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继成功地窃香之后，又闹着出去游泳打网球－－这么美丽的夏日午后，岂能在房间里面浪费生命？！
　　好在几人身材都差不多，安风扔在凤宅的各种衣服足够他们折腾。就连有洁癖的阮三，也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从没穿过的新衣。
　　何昔不喜欢网球，于是趴在游泳池边晒太阳。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近旁站定。
　　何昔懒洋洋地抬起头，见是凤越，又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凤越也没有说话，拿起小桌上的防晒液，倒了些许在手心抹开，躬下身擦在他背上，边擦边唠叨：“阿昔你老是不擦防晒液，当心得皮肤癌。”
　　何昔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待凤越擦完，才懒懒地道了声谢。
　　凤越叹口气，道：“你不要跟我赌气，你哥那儿我实在说不通。”
　　何昔没有作声，他自己也说不通－－他知道凤越和安风有事瞒着他，至于是什么事，他也猜得着几分，可是安风死活不准他参与，而且口风紧得滴水不漏。
　　“你哥想去唐古拉山拍一组照片，你陪他去好不好？”
　　何昔这才抬起头看向凤越，本埠虽无盛夏，但下午强烈的阳光仍然逼得他半眯起眼睛：“哥不是想带你去吗？”
　　凤越从小桌上拿起一杯冰水，喝了一口，淡淡道：“我答应陪Allen去度假，时间有冲突。还好，有你陪他去，他一样会高兴。”
　　“那就换个时间好了，反正夏季还长。”何昔的想法却似乎不太一样。
　　凤越默然半晌，才黯然道：“夏季虽然还长，可是谁知道我们还看不看得到秋天。”
　　何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清清冷冷的道：“正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更应该去？”
　　听了他的话，凤越怔了怔，然后笑了。随着这个足以让旁边玫瑰黯然失色的笑容，她又变回了那只集万千风情于一身的九天凤凰：“阿昔，我可是预先给你通了气啊。你想好，你哥不愁伴儿，他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想去得不得了，不要到时候看着他带了Lili，Anny，或者Leanne，又在这边后悔得直跳脚！”
　　凤越话还没有说完，何昔已经一跃而起，顺手抓过椅背上的袍子，飞快地向网球场那边奔去－－网球场上，安风爽朗的笑声正在迎风而起。
　　看着何昔矫捷漂亮的背影，凤越抿起嘴轻笑，只是眼睛中，却有几许挥之不去的淡淡落寞。
　　“你倒是大方得很！”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与大方不相干。”凤越没有回头，轻声道，“风那样的人，谁又留得住？我留了他两年，该知足了。”
　　“这可不象你说的话。”
　　“话怎么说不重要，事实就是事实。你应该知道为了阿昔的事，昨晚我们吵得有多厉害。”
　　安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莫十七负责凤越的安全保密，而她，早已成了凤越的私人助理，凤宅上下，除了莫十七那边，事无巨细几乎都要先经她的手。昨晚他们那一架吵得惊天动地，她又岂会不知。
　　“风，霍克那边如果阿昔出面，胜算很大……”
　　“不行。从一开始我就说过，这件事，阿昔绝对不能参进来。”安风打断凤越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风，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如果出了事，别的不说，阿昔的病怎么办？阿昔他人早在局中，你不要故意装作看不见。”
　　“越越，我不想和你吵。你应该知道阿昔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如果出了事，我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不正好，反正两个人早拴一块儿了，大家一起玩命得了。”凤越的声音中有了明显的负气成分。也难怪，恐怕没有哪个女人听了情人说出这种话，还能象个无事人一样。
　　“问题是，我不要他玩命，非要玩命的话，玩我一个人的就够了！”的ebd9629fc3ae
　　“我知道你舍不得让阿昔冒险，可阿昔的命是命，难道我的就不是了吗？我现在不正跟着你玩命，你又怎么说？”
　　“你们两个不一样！”安风冲口而出。
　　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惜，晚了。
　　安风和凤越相对两无言，眼中神色有无奈有歉意有理解有宽容……各种情愫一一闪过，复杂之极。
　　许久之后，安风叹口气，嘴角露出个笑容，噙满爱意却也不乏苦涩，搂过凤越，轻声道：“越越，我们都不要钻牛角尖了。你清楚我真的很爱你，我也知道你很爱我。可惜，我们都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温暖的嘴唇随即吻上她的脸颊……
　　－－是啊，事情就是这么荒唐，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却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爱情，早已不是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那件宝贝。
　　网球场上，几个出色男人越玩越起劲，轻风中，不时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笑声。
　　凤越把手中水杯放回到小桌上，轻声对安说：“没有人抓得住一段风，风停留，是因为他自己心甘情愿……我想这辈子，他只愿意为阿昔停留。”
　　淡淡的无奈，丝丝缕缕的惆怅，却没有半点的不甘心，只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她也不会为安风停留－－不管安风的态度如何，何昔的加盟早在计划之中，不容更改！
　　望向网球场，凤越微微眯起眼睛。她其实并不操心何昔－－不管地狱天堂，有安风在，何昔一定跟随。真正让她操心的，是美人，那个美人啊……
　　阮三渴望权力希望以此摆脱棋子的命运；安风爱她更宝贝何昔，他愿意为了他们几个的未来赌上这一局；而何昔，虽然不在乎自己更不关心明天，但是只要有安风的地方，就会有何昔，就算是地狱也不例外－－You can count on that！
　　可是那个美人，那个永远装疯卖傻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的美人，他，却似乎没有任何弱点。
　　记得两年前安风生日，阮三安排了个生日聚会，席间有某女星唱了首歌。凤越就是那个别有用心的点歌人，自然记得那段歌词。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的
　　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的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的
　　也没有后路可以退的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的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的
　　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我像是一颗棋的
　　进退任由你决定的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颗棋子
　　来去全不由自己
　　起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待到一曲歌罢，全场静谧。
　　只有宋玉，那个美人宋玉，没事人一样，起身开了瓶香槟，对众人举起杯：“我说哥哥姐姐们，你们该不会被一首无聊的情歌搞傻了吧？这世上，谁他妈不在风尘中打滚？谁他妈不是棋子？我们是别人的棋子，可我们自己手里边，握着的棋子还少了吗？得得得，大家都别装情圣更别干那种少女怀春的蠢事，香槟在手美人在侧，可别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f
　　万年难得地发表完长篇演说，他喝口香槟，然后把高脚玻璃杯举过头顶，没个正经的道：“为了棋子，干杯！”
　　安风看得笑起，淡淡骂了一句：“你还‘美人在侧’呢！有你在，谁还敢称美人？”
　　“香槟在手美人在侧”，美人啊，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你可就真的是具金刚不坏身，可以天下无敌了！
　　只不过，就算你现在还没有弱点，难道我就不能帮你弄出一个来吗？！
　　凤越唇边露出个淡淡的笑意。
（十七）家宴（下）
　　秦凤眠到来的时候，一干人等已经移师游泳池，看宋玉和何昔的游泳比赛。
　　宋玉去年输给了何昔，很不服气，准备今年讨回来。众人虽然在一旁看得起劲，但都对宋玉的胜利不抱希望－－他年年输年年赛，屡战屡败，当然，如果说成是屡败屡战，宋玉会高兴一点。
　　别看何昔是几个人中长得最漂亮精致身材也最纤细的那一个，但是论起真实功夫，无论是博击，还是枪械，他都是手底下最硬的那一个，经常让人跌破眼镜－－纤细一说，仅是相对很言，１８２公分的高度，再怎么纤细也纤细不成弱不禁风的样子。另外再加上他那个聪明异常的脑袋，人称“何昔才智，一时无双”，虽然不乏夸张的成分，但也绝非空穴来风，何昔自然有他“无双”的道理。
　　纵然是已到了熟得不得了的地步，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甚少的大帅哥大美女，秦凤眠仍然有看花了眼的感觉。更别提那几个贴身保镖，那眼神，老早就直了。
　　－－泳池上下人不多，五个而已。可这五个人，个个人中龙凤，人人风华绝代，估计就算把诛如超级名模大牌影星这类顶级帅哥美女拉了来，也只有自惭形秽双眼发直的份儿！
　　“四颗明珠绕凤凰”，今天算是齐了。而拥有这样眼福的人，这个世上，少之又少。更别说还有福气看他们如此装扮了！
　　四公子甚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至于同时现身，那更是从来不曾发生过－－老实说，就连两个同时出现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秦凤眠黑道出身，早练就了心狠手辣的硬功夫，但骨子里却仍是个商人，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广告尽管大胆做，但货物嘛，对不起，于大多数人而言，一辈子连见上一面都是奢望－－保证手上几张王牌的神秘性，关键时候更能发挥作用。
　　何况，他也不愿意给某些好事之徒以可乘之机，评出个第一第二来。这四个人，各有各的风彩，安风不羁，何昔诱惑，阮三温柔，宋玉美貌。各花入各眼，要在他们中评出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不但艰难，而且毫无意义－－个个都是“锦绣园”耗费了十年时间精心培养而成，弄一个“排行榜”出来，岂不是变成自己人跟自己人竞争的可笑局面？
　　一见秦凤眠，刚刚比赛完的宋玉从池子里懒洋洋地扬起手，打开了招呼：“老板，好久不见！”那模样，真怀疑他是不是秦凤眠的侄子。
　　秦凤眠见了他，也是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没好气的道：“你三个月不照面，还知道我是你老板？”
　　“老板，看你说的！”宋玉从水里一跃而出，三两步来到秦凤眠跟前，然后就那么湿淋淋地搂上他的脖子，亲亲热热的道，“除了秦大老板你，宋玉还会有其他老板吗？”话说完，还不忘在他脸上亲上一口。
　　老实说，宋玉的举动与女子哄老公的法子如出一撤，但是同样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是半分阴柔气没有，阳光灿烂得不得了，倒象个大男孩正在讨爹妈欢喜，看得人赏心悦目。
　　秦凤眠胸口本来存着半口恶气，给他这么一闹，竟就此消了！对宋玉弄湿了他身上衣服的事，更是毫不在意。
　　他转头看向正坐在沙滩椅上的安风，微笑着道：“美人也就买你的帐，我找了他三个月，他不理不问，凤儿一为你开party，他就现身了。”
　　“美人这三个月忙着呢，赌约不停，一个接着一个！”凤越打趣着说，还不忘向宋玉眨眨眼睛。
　　“是吗？赌什么来着？”秦凤眠有些好奇，边说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立即有人送来茶水。秦凤眠接过茶水，还不忘道上一声“谢谢”。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不错。
　　宋玉这个时候也已经坐下，赶忙叉开话题，道：“风哥是我哥呢，嫂子给我哥开party，我能不回来吗？而大老板你是老板，你找我回来就是干活，除非我脑子有病，才会乐意回来干活，是不是？”
　　他神态严肃认真，一派需要就此事进行解释沟通的模样，搞得秦凤眠哭笑不得－－天底下大慨也就只有这个美人，非要把一件浅显明了的事情如此正二八经的解释一番，还搞得听解释的人半点脾气也没有。
　　“阿昔，”对付装疯卖傻之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理他，所以秦凤眠转向何昔，“明天过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个case给你。你秘书知道时间，他肯定正在想尽办法联络你。”
　　何昔也已经上来，现在正冷浸浸地躺在躺椅上。听了秦凤眠的话，不置可否，更没有费事去拿手机－－他一大早就把手机关了。
　　秦凤眠又向安风道：“风，我刚得到情报，莫家那个新主子也去了趟南美，你在那边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安风摇摇头：“没有。如果莫天不想招摇，思诺绝对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凤越皱起了眉头：“他去那边干什么？他抢家主位子的时候，他们在南美的地盘不是被艾森家趁乱夺了去吗？”
　　“说‘夺了去’有点夸张，当时是莫家自己打得不可开交，照看不过来而已。看来莫家的内部清冼已经完成，现在莫天开始着手‘外部事务’了。很快我们就会知道这条‘神龙’，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了。”秦凤眠和善地说着话，一副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
　　宋玉“哧”笑一声，道：“‘徒有虚名’？老板，你就在这儿作你的春秋大梦吧！莫家有了那条要命的家规，哪有给个笨蛋爬上去的道理？”
　　一句话，把几个人脸上都说出了点笑意。
　　秦凤眠含笑颔首：“倒也是。”
　　然后把注意力再次转到安风身上：“风，这次南美之行辛苦了。”
　　象其他几人一样，安风身上也只穿了条泳裤，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是一惯的游戏风尘放纵轻狂，笑得更是疏疏离离漫不经心。听了秦凤眠的话，他不咸不淡的道：“多谢老板褒奖。我那天述职的时候，老板你已经说过了。”
　　秦凤眠看惯了他这副样子，也不生气，再说了，这个样子的安风魅力无穷，眼福也享得够了，哪来的气？所以一笑了之，又道：“东岸那边有家咨询公司，主要是为商业公司游说政府和两院，几个大主顾是武器商和石油公司，园子有意让你接手，有没有兴趣？”
　　一句话说完，几个听众不但神色微变，心里更是咬牙切齿－－秦凤眠这一手，明的是升迁，暗地里，却断了他们的种种念头，漂亮！
　　那家公司大家都清楚，游说政府方面实力不俗，在华盛顿的影响力不小。但说到底，也只是家商业公司，实力再大，又岂能与“锦绣园”中情报财务这类实权部门相提并论？把安风扔到那里，做得再好爬得再高，到最后，也不过是为园子掌管某一行业而已，根本不要想摸到“锦绣园”要害部门的边。
　　秦凤眠自然也知道这几人处境相似利益相同，他们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对安风的安置－－安风为园子卖命十年，成绩匪然，再不作个交待实在说不过去。这并不是说安风可以从他的本行“退休”，而是意味着在他的“本行”之外，再给一些权利和责任，也算是对其业迹的一种奖励。再怎么说，“锦绣园”名义上还是个“行会”性质浓厚的组织，如果连大名鼎鼎的“四公子”都没有个好下场，难以服众。
　　秦凤眠的算盘也算是打得满漂亮：这几个人，能量都不小，把他们当作男妓对待，简直暴殄天物－－别的不说，安风有本事打几个电话就让烽火连天的某地区停火两小时，以便“锦绣园”的“货物”顺利出境。这事秦凤眠当然也能作到，但他是什么身份，安风又是什么身份？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这样的人才放着不用，实在愚蠢。
　　可是用吧，位子的事还真有些伤脑筋：关键的位子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其他的位子，矮了，不能人尽其能；高的，不放心不说，而且上哪儿找去？想去想来，决定把安风放到华盛顿。虽说是家商业公司，规模也不大，但是与政府打交道，接触的机密不少，在收集商业情报这一行里，更是个中翘楚，权力和地位，既便是大型白道公司，也只能望尘莫及。
　　这几人的反应，也在秦凤眠意料之中，无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只不过到得最后，除了接受，别无出路。
　　他这一举措，一来可以消除下边人因为“年会”的事而生出的不满－－能够坐上这样的位子，那些人不知会对安风羡慕妒忌到何种程度；二来也借此斩断几人不切实际的幻想－－认清自己的位子，不要听多了“明珠凤凰”，就真把自己当作“明珠”当作了“凤凰”！
　　所以看安风有些发怔，他也不催促－－事发突然，安风需要时间去消化。
　　秦凤眠不动声色地适时叉开了话题：“凤儿，我今天代你邀请了一位小客人前来，你可不要把我的小客人赶出去哦。”
　　“看老板说的，凤儿哪敢。”凤越话说得不痛不痒，眉目间颇有些不悦－－刚刚听了秦凤眠那番话，如果作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那才有鬼！
　　秦凤眠看看表，又道：“他就快到了。”
　　刚说完，一个保镖匆匆走到他身边，然后躬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秦凤眠闻言转头望去。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一行四人正向他们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男人，后边是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小孩，因为被前面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挡了个严严实实，众人也看不太真切。
　　竟管如此，泳池边的几个泳装美男却同时捕捉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他们中的某个人，要倒霉了！
　　待到几人走到近前，秦凤眠向小孩招招手，女人连忙把孩子牵了过来，却是个三、四岁的小帅哥。
　　众人看着这个帅气小孩，纷纷倒吸口凉气，说不出话来。
　　在这盛夏凤宅的游泳池畔，这一刻，气温骤降，几人均是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十八）情人
　　阮三开车回住所的路上，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安风拂袖而去的那一幕。
　　这是安风的儿子！
　　所有人在看清孩子眉眼的那一刻，立即得出了结论－－长得太像了，连DNA测试都可以免了。
　　凤越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人。她走到小帅哥面前，躬下身，含着笑，以尽量亲切的口吻问：“嗨，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大家仔细一点，恐怕就会听出她声音里的那丝颤音。
　　“安若风。”小孩子也不怕生，睁着那双象极了安风的大眼睛，脆生生的回答。
　　一句话，三个字，听得人人心惊胆颤，但总算把一干人等从惊魂状态中拉了出来。
　　最倒霉的是宋玉，他想笑得要命－－安若风？安若风！你老爸没准都快被气疯了，你还“若风”呢！可是见了其他几个的模样，尤其是安风面无血色的惨状，就算胆大妄为如他，也实在没有胆子乱笑，真的是忍笑忍到肚子痛。
　　“怎么可能？”老半天，还是身为老爸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低喃。
　　秦凤眠站起身走到安风身旁，拍拍他的肩，笑着说：“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要命，就算你再小心，她们也有法子。”
　　她们当然有法子。安风虽然放浪形骸游戏花丛，却从来不招惹“外边”的女人，他的那些个莺莺燕燕，都是“锦绣园”里的当红大牌。那些个女人，有模样有钞票更不缺心机，只要其中一个打定了主意，安风就死定了！
　　听了秦凤眠的话，阮三和宋玉下意识地看向对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毛骨悚然”四个字。
　　安风左手捂上额头，闭上了双眼，双肩却在微微颤抖。
　　秦凤眠按住他的肩头，沉声道：“风，园里已经帮你把一切麻烦都处理掉了，孩子你自己抚养，该怎么养怎么教，由你这个作父亲的决定，孩子的未来也由你定，园子绝不插手。”
　　这句话，由秦凤眠说出来，意义重大。它意味着，这个孩子，从此脱离“锦绣园”，再也不会象他们一样深陷泥泞永不超生。对于出身于“锦绣园”的人们，这种承诺，太珍贵了！
　　大老板秦凤眠，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大发善心，显然，他这是在弥补安风，更是在笼络安风。
　　安风从脸上移开双手，站起身，他仰起头看了一刻头上蓝天，毫无征兆地，突然转过身，大步离去，竟是再也没有多看孩子一眼。
　　众人被他的举动闹了个目瞪口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又是凤越，她抱起小孩，亲了亲他的小脸，含笑道：“小风，以后就跟着凤姨过，好不好？”
　　阮三完全能够体会安风的心情。换了是他，只怕也会是一模一样的举动。
　　他们都没有打算要孩子－－要个孩子来干什么？只要孩子生得有他们的五分样，等待孩子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不言而寓。而他们的孩子，模样又怎么可能不好？
　　秦凤眠故然作出了承诺，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作为交换，就是一生一世的受制于人。而且，秦凤眠要收回他的承诺，太容易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尽管如此，为了孩子，风哥恐怕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吧？
　　只是可惜，对安风来说，这个孩子，这个承诺，出现得太迟了－－哪怕早上一个月，一切或许都会不同。仅仅一个月而已，一切都改变了。计划已经启动，没人可以叫停……
　　这，也许就是命吧！
　　感慨万千地打开房门，阮三的第一个反应是屋里有人，然后他就笑了：这个衰人！
　　在客厅里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开了瓶红酒倒上一杯走到窗前，一边浅浅啜着，一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安风－－风哥家的灯光，大慨会通宵不眠了吧？还好，有阿昔在，风哥会没事的……
　　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由于孩子的出现，安风会退出－－安风不是那种人，何况事到如今，退身已是不可能。
　　酒杯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拿了去：“你酒喝得太多了，伤身。”
　　不过，拿走酒的人显然觉得他自己喝酒不会伤身，竟然把小半杯红酒一口喝下，然后随手把酒杯放在落地窗前放盆栽的那个架子上，双臂从后面环上阮三柔韧的腰身，把头架在他的肩头。
　　阮三一遍云淡风轻的笑着，眼睛里面温柔情浓，笑骂道：“哪有你那样喝红酒的，牛饮。”
　　那一双手早已不安份地在阮三胸前游走，现在更是解起了衬衣上的纽扣：“我不是为了快一点嘛，免得耽误了正事。”
　　说完这句话，嘴也开始不老实地在阮三的脖颈上细细啄了起来。
　　纽扣已经全部解开，手顺着胸膛下移，抚过腰身小腹，然后熟练地滑到裤腰，拉开拉链，伸了进去……
　　“我喜欢你的衣服，脱起来省事……”
　　“嗯”，阮三双眼早已轻轻合上，身体更是已经陷进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面，最敏感部位的蓦然被袭引得一声呻吟逸出双唇。
　　隐忍的呻吟惹得背后的男人兴奋不已，手上动作加快，在他耳边轻轻道：“三郎，我在上边，好不好？”
　　看阮三不答，着急起来，手上动作更紧，舌头舔起耳轮，原本成熟老道的声音中竟带上了几分孩子气：“三郎，这次我来！”
　　阮三嘴角悄悄翘起，轻声道：“好吧。”
　　话刚出口，身体已被连拖带拽地移向宽大的沙发，片刻后，两个人同时倒了进去。
　　似乎是眨眼之间，阮三已是身无片缕，至于他的那个“衰人”，从一开始身上就没有衣物，浑身上下水气未干，显然刚刚才洗过澡，而且来不急擦干就跑了出来。
　　他急急地吻过乳尖腰身，含住了阮三的下体。
　　阮三身体在被含住的那一刻绷紧，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是扑天盖地涌过来的熟悉感觉－－熟悉的抚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舔吮……
　　这一刻，阮三觉得这间客厅这张沙发，还有自己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他所熟悉的、属于身上这个男人的气味－－他们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来如同三世问情的两个情人，早已分不出彼此。
　　在这种令他兴奋的熟悉感觉中，腰身不自禁地迎合扭动起来，很快地，全身滚烫，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爆发的瞬间，只觉得身在云端，飘过一片空白地带，然后缓缓落下，落在这个房间，落在这张舒服的沙发之上……
　　带着体液的手指试探着伸了进来，早已习惯了性爱的身体很快适应了异物的侵入。等到情人那团火热闯入的时候，虽然也有片刻的不适，却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火辣辣的痛楚。
　　不适很快在情人的抽动中淡去，剩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被填满的充实感，和自尾椎处向四周发散开来的酸麻感觉。前面欲望又一次勃起。
　　“三郎，睁开眼睛，我喜欢看你的眼睛，真美，温柔得来象一潭湖水……”伴着落在身上的湿湿的亲吻，是情人喃喃的情话和潮热的呼吸。
　　阮三温柔地注视着身上的情人，全然忽略了来自他的温柔的强大杀伤力。情人在他温柔眼眸的注视下，很快忘情，继而彻底沉迷，开始在他的身体里狂野地驰骋起来……
　　汗水，一滴滴地滚落在阮三的胸上，喘息，也越来越急促……可是这些，阮三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感觉，是热，是全身的胀痛，全身上下热得要命，胀痛难当，似乎整个身体马上就要爆炸开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急急的喘息声，几乎同时，两人相继达到高潮，爆发的刹那，阮三听见情人低低呢喃：“三郎，我爱你，真的爱你……”
（十九）初识
　　阮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瞄一眼床头的小钟，早晨５点半。再看看枕边之人，睡颜安详。
　　轻脚轻手起身下床，在客房浴室里匆匆冲了个澡，随便抓了件晨缕，边穿边走进书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办公，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
　　与凤越一样，阮三也主要是在家办公－－他的伪装术虽然不象安风那么糟，但实在没有宋玉的本事，可以把那么费神的东西当作游戏来玩。好在现在通讯发达，电视电话更兼电脑互联网，还有公司的内部网络，摇控指挥并非难事。
　　如果说宋玉是个“奇迹”，那么阮三就是几人中的“异数”。
　　说起来，他们几个一年接的案子不过四五件，好象很有闲似的，但其实平日里要关心的东西很多：留意各种政治财经军事新闻，整理分析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资料情报，如此等等。除此之外，很多时候，还要“还人情债”－－帮一些重要人物打通五花八门的关节。
　　与外界的猜测不同，他们的能量，其实大都不是靠着与人上床而来。那几个大人物，自然是惹不起，该脱衣服的时候，没有人会扮演三贞六洁的纯情男－－借用宋玉的话：切，我又不想立贞洁牌坊！只是，真的需要动用到大人物面子的时候并不太多，大多数情况，都是几个人根据手里的情报再合理利用各种“资源”，穿针引线而已。
　　可以想象，这种“针线活”做得多了，人情帐自然欠了一大堆。好在凡事有弊就有利，他们欠了别人多少，就有人同时也欠了他们多少，一来二去，几个人手上握着的各种“人力资源”竟丰富得惊人。几年下来，做事越来越顺，做case做到床上的次数，更是大为减少。
　　所以，“四公子”的生活方式，与外界想当然的“游手好闲风流快活”，相去甚远。几个人虽然不至于忙得昏天黑地，但无事可做的时候还真是不多。而阮三，在这种日程怎么也不算清闲的情况下，居然一直替“锦绣园”打理着“云都集团”这家五星级连锁酒店。
　　阮三是四个人中唯一拥有正规学历的那一个。四个人都是“锦绣园”一手培养起来的，从进园子那天起，“学校”就成了他们遥远的记忆。当年“锦绣园”从一大堆男孩子中，挑选出来的有潜质的孩子可远不止他们四个，一直到安风１４岁的时候，剩下的孩子都还有１０个之多－－与宋玉打赌的那个曾增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所学的东西，自然与正规学校教授的课业相差万里，但不可否认，非常实用。其他三人出道之后，谁也没有想过“重返校园”，唯有阮三这个“异数”，竟然花了两年业余时间，在网络上读了个ＭＢＡ。
　　书一读完，阮三立即出任“云都”CEO，那一年，他２２岁。
　　秦凤眠当年听了阮三的要求，毫不犹豫地扔了这个CEO的位子给他。秦凤眠的举动，与其说是“信任”，莫如说是“好奇”－－他早就发现，阮三很渴望权力，现在他想看看：为了得到权力，这个孩子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何况“云都”于秦凤眠，无关痛痒，就算阮三把它“玩”没了，也无所谓。话又说回来，如果以“云都”的背景阮三都能够把它玩没了的话，那也称得上“奇人”一个。
　　对于这个空降而至、美得让人目瞪口呆的CEO，“云都”高层用脚都猜得出此人背景雄厚，一个个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反正又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他要玩就陪他玩。谁知道，这位年轻的CEO，工作敬业，决策大胆，商业直觉敏锐，非常擅长经营管理，４年下来，把个“云都”打理得风生水起，利润几乎翻了一番
　　只不过，阮三在“云都”的办公室，一年３６５天，就有３６０天都是空着的。
　　而世上事就有那么巧，就在阮三现身的那５天当中，他撞见了费希昀。
　　两年前，因为一个并购案，阮三不得不前往“云都”参加董事局会议。
　　会议完毕，阮三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象是几个人起了争执。阮三没有多加注意，他从来不来酒店，这间办公室形同虚设，下边的人大慨不知道老板在此，也就嗓门高了一些。
　　谁成想，吵闹之声越来越大，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女人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顾客是上帝，什么样的CEO面子……”
　　余下的话卡在了嘴里。
　　“倩然，这事应该找他们的公共关系部，不要在这里闹……”随着一个低低的男中音，一个年轻男子跟着走了进来，不经意间看见了阮三，于是，象当先进来的那个女人一样，下面的话就此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阮总，对不起，我没有拦住他们。”秘书森蒂忐忑不安地跟在后边，颇为内疚地看着阮三－－整个“云都”，就只有这个森蒂可以经常见到阮三。
　　阮三温柔地笑着，站起身，对森蒂道：“没关系，这事我来处理。”
　　走到沙发前，对两位不束之客含笑道：“二位请坐。”笑容温柔却没有半分女子媚色，举指优雅而不带丝毫造作矫情，浑身上下如流云般和煦淡定，真真是遗世人独立，风彩世无双。
　　二人这才从惊艳中还魂，在沙发上坐定，可两双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从阮三身上移开。
　　事情其实很简单，女子昨晚入住“云都”，刚刚不见了首饰，于是要找总经理，却被“云都”员工告知总经理不在。她只以为是员工在敷衍她，一气之下就闯了进来。这种事情，当然应该找公共关系部投诉，只是这位倩然小姐是位新进名星，心高气傲，还不懂得做事要有分寸的道理，更想过过大牌的瘾，于是闹成了这种局面。
　　待到阮三亲自打了电话到公关和保安两个部门，他回头对女子解释：“倩然小姐，刚刚我们的员工没有骗你，我平常都不在这里，今天因为偶然有事才稍作逗留。”
　　女子尚来不及有所反应，她旁边那个沉默男子却先开了口：“早就听说‘云都’老总从来不到‘云都’办公，神秘得很，今天总算有幸见识到了庐山真面目。”
　　阮三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英俊高大，举指不俗，也是个漂亮人物。不过，这位再怎么英俊帅气，也还只属于“人类” 范畴，与四公子不在同一等级。而阮三漂亮人物见得太多，也没有多加留意，只在心里猜测着他的身份：看他谈吐气度，多半出身豪门，却又没有豪门公子常见的颐指气使，可见家教甚好，应该是个世家子弟。
　　果然，男子马上自我介绍：“费希昀，多多指教。”边说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这就是费希昀与阮三的第一次相见－－那位倩然小姐当时是费希昀的第Ｎ任女友，经过刚才那一幕之后，倩然小姐立即恢复了单身贵族的身份。
　　而阮三，等费希昀一出门，就把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他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二次相见，来得竟是如此之快。
　　送走那位倩然小姐，阮三用大半个小时处理完资料，然后起身走人。
　　停车场里，看着斜倚在自己那辆白色Lamborghini车尾上的费希昀，阮三有些吃惊－－他难不成在这里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第一眼看见这车，我就知道它一定是你的坐骑。”费希昀看着阮三，笑容自内向外流淌。
　　“何以见得？”其实阮三猜得到他的回答，但不这么问似乎不太礼貌，好歹费家是本埠豪门。
　　“这次‘云都’并购老牌‘盛记餐饮’一案，本埠商界闹得沸沸扬扬，今天你们董事局招开会议就这一并购案最后表决，这么重要的会议，你竟然穿了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可见你偏爱白色。而整个老板停车区，就只有这辆Lamborghini是白颜色。”作完这番推理，还不忘讨好的加上一句，“这款跑车，真的很配你。”
　　阮三淡淡一笑，依然是不变的云淡风轻，直看得费希昀瞬间失了魂。上前打开车门，阮三戏谑地回头问了一句：“费先生要去哪里，是不是车不方便，要不要我送你？”
　　阮三这话纯属玩笑，费希昀岂有“车不方便”的道理？哪知道费希昀打蛇随棍上，脸色不变的道：“那就麻烦了。”边说边走到车子另外一边，拉开了车门。
　　阮三发了２秒钟的怔。脸皮厚的人他见过不少，可他绝对没想到费希昀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此人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君子味十足，却原来也是个皮厚的主！现在费希昀已经上了车，温柔从容云淡风轻的公子阮三，实在不便发作，只得也上了车，问：“费先生这是要上哪去？”
　　“你还没有吃午饭吧？现在都一点过了，我知道一个私家俱乐部，私密性很好，菜式也不错，你肯定喜欢。”
　　阮三想了想，反正自己也饿了，地方听上去不错，也就点了头。
　　许久以后，阮三都还闹不清：那天，算不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费希昀真是个人精，抓机遇的功夫一流。就那么一次交道，短短十来分钟，他就把阮三的心理摸了个八九不离十－－阮三人长得太耀眼，肯定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被人盯着看，所以无论去哪儿，私密性都是第一要素。
　　而就费希昀来说，初识那天，他心里的惊赫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云都”背景复杂，其高层自不敢把阮三的事拿出来说。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年下来，“云都”CEO从不在办公室露面却摇控指挥一事，还是在本埠商界悄悄流传开来。费家早有流言入耳，私底下，他和几个商界朋友还曾开玩笑说这个CEO多半有恶疾，所以才不敢出来见人。
　　今天见了面才知道，原来美得太惊人也是“恶疾”的一种，其结果，都是不敢出来见人。虽说最初的震撼效果不可能永远维持，但象阮三这种容貌风彩，只怕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成为全场焦点－－原来生得太美，也是一种麻烦！
　　（二十）落子无悔
　　一杯牛奶和一个餐盘放到办公桌上，盘子里两片小麦面包烤得恰到好处，正散发出淡淡的黄油香味，盘子旁边还放了两张餐巾纸。低低的男中音随即响起，语气颇为强硬，带着不少警告意味：“快把牛奶喝了，有我在，你别想不吃早点。”
　　阮三抬起头，双眸漆黑，温柔袭人：“起得这么早？”
　　费希昀有点无可奈何，道：“没法子，最近奶奶把我看得很紧，乘天色尚早悄悄溜回去，省得让她发现了，又没完没了。”
　　阮三浅浅一笑，打趣道：“你现在倒象个偷偷摸摸的中学生。”
　　费希昀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按住他的双肩，居高临下直视着他那双温柔淡定的眼睛，态度异常认真的道：“三郎，给我一点时间。她毕竟是我奶奶，年纪又那么大了。”
　　“我明白。”阮三依旧笑得温柔舒缓。
　　“不，你不明白。”费希昀手上力度加重，语气很是沉稳坚定，道，“我们的事，我绝不会向她妥协。只是，我们需要讲点策略……三郎，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阮三含笑不语。
　　费希昀望着他的笑容，眼光开始迷乱，声音不自禁地温软了许多：“三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总能笑得这么温柔这么迷人……有时候，我觉得我完全读不懂你的笑容，觉得你离我很远……”
　　阮三抬起手抚上他的面颊，道：“希昀，不要想那么多，凡事尽力就行了，有个那么疼你的奶奶，多好！”
　　费希昀有些急了，一把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三郎，不要说这种话。我２９岁了，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倒是你，你总让我放心不下。”
　　“你有什么不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
　　“多久？”
　　“你想我等多久？”
　　费希昀没有回答，望向阮三的目光中有些苦涩有些不甘有些无奈，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直身，向门边走去。等到了门边，终是忍不住回过头，沉声道：“三郎，不会太久的－－失去你的风险，我冒不起！”
　　说完这句话，转身出门。不过一两秒钟时间，高大的身影又出现在门边：“咖啡我煮好了，喝了牛奶自己倒去。”
　　言罢明朗的一笑，这才转身而去。
　　费希昀走后不久，佣人前来收拾房间。
　　自费希昀离去后就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的阮三，索性一把推开面前的各种报表文件，起身走到起居室，对佣人和颜悦色的道：“钟嫂，沙发就不用清洗了，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叫人快些把它拉走，运送费记我帐上。”
　　佣人看着沙发，心里又高兴又不解。这种豪华沙发，她这辈子别说买，就是坐的次数，都有限得很。可公子一年却送了她好几张－－每次只要一脏，他就不要了。公子的洁癖怎么会这么重？还就喜欢白色的东西，一个家虽然一尘不染，却总让人觉得冷冷清清没有人气……
　　阮三的钟点佣人自不是谁想做就做得了的，他屋子里难免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虽然不至于惹上大麻烦，但小心点总是没错，所以他们几个的佣人，都是由“锦绣园”选派的可靠之人充任，说白了，都是些园子里的下层人员。如同任何一个组织，“锦绣园”的上层和下层，差距非常惊人。四公子是秦凤眠手里的棋子，可在这些人眼中，已经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人物。
　　－－既然无心工作，干脆喝杯酒。
　　阮三交待完佣人后，打开酒柜拿出瓶香槟，可是看着瓶子里淡青色的透明液体，在心底叹口气，又把瓶子放了回去。
　　－－大清早就想喝酒……希昀说得对，我酒是喝得太多了。
　　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清咖啡，然后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一边注视着窗外灿烂的朝霞，一边一口口慢慢喝起来。心情开始平静，思绪却仍有些混乱，总在费希昀的事情上绕来绕去，不肯罢休。
　　－－什么时候起，事情开始失控了？不想认真的，也不可以认真的，可是，希昀他……实在很喜欢那种熟悉的感觉，喜欢他身上的温暖……
　　－－明知道只能是场游戏，却在不知不觉间动了情……阮三郎，原来你还有“情”……活见鬼了！
　　－－就让那个老婆子得逞好了，或许，两个人早点分开……是桩好事？Damn，阮三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思绪正纠缠不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几乎把神游天外的阮三郎吓了一跳。拿过手机看了看，嘴角掠过一个淡然笑意：得，也别在这儿矫情了，反正这条贱命还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
　　电话是丹尼打来的。
　　“老板，收购‘阮氏’的事遇到了点麻烦。”
　　“讲。”
　　“公司里有个小人悄悄向‘阮氏’出卖了情报，阮氏现在已经在作手反收购行动。”
　　“知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反收购方案？”
　　“具体方案现在还没有到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正在以库存作抵押向‘大华银行’申请大宗贷款。”
　　阮三心里一声冷笑，语调却仍是惯常的淡定从容：“那就让他们贷好了，只怕好贷不好还。”
　　略一沉吟，接着说：“丹尼，我的一个朋友今天会到公司，等他到了之后，一切全听他的，呆会儿我会把他的资料传给你。”
　　“没问题，老板。”丹尼答得非常爽快，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上司。
　　“丹尼，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现在出现了异常情况，这个人是搞收购的专家，他在这个领域的实力可以排到世界前三……好好跟他学，从他那儿偷师几招，就够你受用一辈子。”阮三象是会读心术，向电话那头的丹尼作了一点背景介绍。
　　“是，老板。”这一次，丹尼的声音听上去就正常多了。
　　“查到是哪个人出卖的消息没有？”
　　“查到了。”稍一沉吟，报出个对阮三来说毫无意义的名字，“邢飞宇。”
　　“把他的所有资料立即传给我。”
　　“好。”这一次，电话那头的迟疑显得长了一点，最后还是说出了口，“老板，他只有２１岁，刚从大学毕业，可能最近很需要钱……”
　　“你把他的资料传给我，余下的事就不用管了。”阮三温和地打断他，眼睛里面一派云淡风轻。
　　“２１岁，刚从大学毕业，可能最近很需要钱”，可以成其为背叛出卖的理由吗？阮三显然不敢苟同。更别说这个被出卖的人，这次是他－－温柔淡定的阮三，云淡风轻的阮三，却从来都不是宽容的阮三，更不会在不该宽容的事情上，同情心泛滥。
　　－－做之前，就该想到后果。既然有本事做，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
　　这个游戏规则，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变过，到了阮三这里，也是如此。
　　挂断丹尼的电话，阮三马上拔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曾增，帮个忙。”
　　“替我搞垮一家公司。”
　　“本埠阮氏。”
　　“没有。越惨越好……到了最后，可不要让我发现他们还有钱飞到巴黎当寓公！”
　　“是是是，我哪敢挑战你老大的专业水平。”
　　“没关系，随你怎么玩。只有一条，把他们的命留给我。”
　　“行啊，越越姐那边我去说。我就不相信借你一个月，她会向我收租借费！”
　　“你小子得了吧，给美人的那场赌约损到了家，害得美人当了三个月调酒师……这种馊点子，也就你这种祸害想得出！……想把我拖下水？门儿都没有。”
　　挂上电话，阮三笑颜不改温柔如昔，虽然一家百年字号，好几千人的饭碗，就在他们这对朋友间的轻松谈笑之间，“啪”的一声，碎掉了。
　　他原本不打算假人之手，仇人要自己手刃才痛快。只是，计划有变－－出了这么桩突发事件，打乱了他之前的所有部署。现在“阮氏”有了准备，一场暗中动手的致命打击就此演变成商场上明枪实弹的收购与反收购，虽然稳操胜算，可惜，他却没有时间来打一场持久战。事到如今，他需要一个行家来快刀斩乱麻，而曾增，就是这个行家。
　　曾增与他们一样，出身“锦绣园”，当年虽然在“四公子选拔赛”上被淘汰出局，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经过黑白两道十多年的浸淫磨练，现在已经是“搞公司”方面的专家，在凤越那家所谓的“投资银行”里所谓的“资产重组”部门任主管。只不过，他这个“搞公司”的“搞”，是“搞垮”的搞，而不是“搞好”的搞。
　　凤越的投行，做了不少缺德事。为了黑钱洗白，经常搞些所谓的“资产重组”。而不幸被他们“重组”的公司，原本大都经营状况良好，只是时运不济被这帮子恶狼瞧上了眼，好好一家公司给搞得遍体鳞伤，不得不“重组”。至于最后下场嘛，不用说，大都给重组得没了影儿。
　　正因为如此，秦凤眠才想方设法把莫十七弄来帮凤越搞个安全系统－－有背景的人“锦绣园”不怕，倒是那些个没有背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令人防不甚防。凤越又不象那几个，她手上什么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有能力在某些突发事件中自卫，所以才需要专职护卫。只不过，就连秦凤眠也没有想到，莫十七居然还在凤宅，虽然赌约中的那个系统，不但早就搞定了，而且还搞得来连秦凤眠都很有些头痛。
　　而曾增，在那些个“资产重组”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把盯上的目标搞得濒临死亡－－凤越的公司可不是规规距距的白道公司，她那是黑白不分，怎么顺手怎么来，曾增在这条道上走了多年，早已是黑白通吃。
　　所以，一个小小的“阮氏”，于曾增来说，小菜一碟，等着挨刀吧。
　　阮家的命运就此注定，十六年前落下的子，到了今天，早已经后悔无门。
（二十一）取暖
　　阮三猜得没错，昨天夜里，安风家里的灯光一夜无眠，只是无眠的原因，他却完全想差了。
　　安风昨天见到孩子后拂袖而去。事后想来，他实在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唯一清楚的，就是他当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孩子，也真的没有勇气面对孩子，也许仅仅是下意识的举动，他选择了逃开。其实在离开游泳池后不久，他就完全冷静了下来。只是心情很不好，索性开车到了由他和何昔共同投资的一家私人俱乐部。俱乐部临海而建，除了各种海滨建筑，还拥有好几艘中小型游艇。安风到后上了一艘游艇，一个人对着海风喝了两个小时的闷酒，直喝得有了五、六分醉意，这才让侍者开车把他送回住所。
　　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何昔。安风心里突地一颤，强烈的恐惧自心底升腾而起，背心刹时一片透凉，留在脑子里的所有酒精瞬间挥发－－我怎么可以把阿昔忘了！
　　孩子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大小安风的身上，全然忽略了何昔。何昔也非常正常地注视着一切，非常正常地随着众人回房间换衣服，非常正常地与凤越道别，甚而，还非常正常地开车回了安风住处，又非常正常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安风回家。
　　现在，他正非常正常地安安静静看着刚进门的安风。
　　只是，他的这种“非常正常”却把安风吓了个魂飞魄散。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何昔面前，躬下身一把把他的头搂进怀里，急急道：“阿昔，哥在这儿，别怕，哥回来了……”
　　何昔的声音非常平静，与平常一样，依旧是清清冷冷，只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听在安风耳里，都是惊心动魄毛骨悚然：“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会，阿昔不要乱想，哥哪儿都不会去，哥不会抛下阿昔的……”
　　“你们都要走了，是不是？哥，你的儿子长得好象你，你要带他走的，是不是？你们都要抛下阿昔了，是不是？”
　　“不是，阿昔，听哥……”
　　“你们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不，不，不会，阿昔听好，没有你，哥哪儿也不会去……阿昔，你不要吓哥，求你不要吓唬哥哥……”
　　没有人会相信，如风般放纵不羁飞扬跳脱的公子安风，这一刻，眼睛中泪光闪动，他紧紧搂住何昔，心中的感受，不只是痛苦，甚而不仅仅是恐惧，而是恐惧到……绝望！
　　此时此刻，他正在心底反复告诫着自己：撑住，安风，你一定要撑住……阿昔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而何昔，那双美丽的眼睛空空蒙蒙，已经完全尚失了焦距，很显然，他把自己放逐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到达的世界，一个根本不接受任何外界信息的世界－－即便是安风，也只能在那个世界的门外徘徊。
　　“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哥，你说过，无论怎样你都会陪着阿昔……现在，连你也要走了吗？阿昔很坏，是不是？你们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阿昔……”
　　“阿昔很坏，是不是？所以大家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阿昔，哥在这里，哥哪儿都不去……”安风急急地说着，可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话是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阿昔很坏，是不是？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何昔机械地反反复复说着这两句话，声音越来越轻，渐不可闻－－可是安风感觉得到，他在一遍一遍无声地重复着，一直没有停下。
　　安风吓极了－－阿昔的生命，这个他正抱在怀里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从他怀里悄悄流走，可是他，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他把何昔从沙发上拉起来紧紧抓在手中，直视着他的眼睛：“阿昔，看着哥，阿昔，醒过来……阿昔，你不要吓唬哥，阿昔阿昔，醒醒，醒醒……”
　　安风其实很想哭，他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可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哭，偏偏他不能－－如果连他都崩溃了，阿昔怎么办？！
　　－－六年来，何昔发过七、八次病，但重成这个样子，他只见过一次，那还是他二十岁时自杀那次的事。而这一次，情形似乎还要糟……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的话，没有人阻止得了，更别说这个人是何昔！可是他不能没有何昔，何昔于他，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丁点温暖，他不能让这唯一的光亮也熄灭掉。
　　安风一把把何昔紧紧搂在怀里，泪水，不可抑制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一滴，又一滴，悄然滑过面颊，落在何昔的脸上。安风低下头试图舔走滴在何昔脸上的泪滴，可旧的未去，新的又至，两张脸很快湿成一遍。
　　安风终于放弃了无用的举动，开始亲吻起何昔漂亮精致的眼睛鼻子嘴唇，试图把他唤醒。可是何昔只是依在安风怀里，似乎完全失去了感知的能力，直到安风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伸到他的嘴里，才仿佛有了一丁点下意识的反应。
　　立即捕捉到何昔这一微弱到几乎让人不能察觉的反应，安风开始认真地亲吻起他，一边亲吻一边把他放到沙发上躺下，自己同时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嘴唇移到脸颊移到脖子，然后解开衣扣，吻上他线条优美的锁骨……
　　随着亲吻一点点下移，安风慢慢镇定下来－－最先，何昔停止了他的无声重复，之后，他慢慢对安风的亲吻有了反应，反应由微弱渐渐变得强烈……
　　最后，等到何昔的欲望终于勃起的时候，安风几乎喜极而泣－－他知道，他终于把他的阿昔从死神那里夺了回来；他和他的阿昔，他们终于又一次挺了过来！
　　而那，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等到何昔终于从那个“死亡世界”里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临晨四点钟。
　　他依在安风怀里，非常安静。只是这一次，他的安静不是那种接近死亡时的“死静”－－他的眼睛里，生机已经复舒。
　　安风搂着他，一边轻吻着他的发丝，一边轻声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吓哥了，听见没有？”话音里，居然没有丝毫倦意－－全是给吓的！
　　安风自己也知道这话也就说说而已－－要是何昔生病的时候还能象正常人那样思考，那也就不叫病了
　　何昔微微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孩子的事怎么办？”8
　　“我也不知道，让他呆越越那里吧。”安风叹口气，用力搂紧何昔，“阿昔你听好，你要是心痛哥的话，就不准再胡思乱想－－你要出了事，哥真是不想活了，你明不明白？”
　　何昔缩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依进安风怀里，他的这一举动，安静中透着乖巧，看了让人心痛怜惜不已。这个样子的何昔，也只有安风能够见到。
　　安风摩挲着他的漆黑长发，轻声道：“阿昔，我的毛病可能治得好。”
　　听了安风的话，何昔突地一个翻身伏在安风身上，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不准治！”
　　安风有些愕然地看着何昔，过了几秒钟，才问：“你早知道？”
　　何昔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重复：“不准治！”
　　何昔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他早就知道催眠术的事情，可是一直瞒着安风，他不要安风冒险，更不要安风记起！
　　七大门阀之间，彼此都有卧底相互渗入，显然那个医疗报告早已泄露了出去，因为这次与莫天的交易，莫天才会把它作为私人礼物送给安风。只是，有那个报告的人似乎不只莫天一个，位列七大门阀首脑之一的霍克看样子不但早已知情，而且还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何昔。而何昔，却死也不愿意让安风记起，且不说还要面对难以预料的、由恢复记忆所带来的种种后果。
　　看到那个报告之前，安风并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有过失忆，因为他记得和那个老头还有他两个手下相处的很多细节：他们给他买衣服，他们带他出去玩，他们给他做好吃的……在他的记忆中，人人都对他很好，没有发生过任何虐待。
　　可是果真如此的话，当１０岁不到的安风被高利贷商人从那个人贩子手上带走并送进“园子”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伤痕又是从何而来？还有关于那个人贩子老头是恋童癖和虐待狂的传闻，是不是早就说明了一切？所以，虽然人贩子和他的手下早已死于高利贷商人之手，真象无迹可查，但那段失去的记忆，其实根本不神秘，更毋需过多追查－－对于完全没有自救能力的孩子，被一个变态男人性虐待将近一年之久，等待他们的，大都只有崩溃一条路。而小安风，在崩溃之外，他找出了另一条路：遗忘！
　　－－在崩溃与遗忘之间，１０岁不到的安风选择了遗忘而不是更为省事的崩溃，这份强盛的生命力，让人动容！
　　那段血淋淋的惨痛经历，忘了最好，永远都不要记起！－－这就是何昔替安风、更是替他自己作出的决定。
　　其实凤越对她和何昔之间的差距非常清醒－－对安风而言，她与何昔的“不一样”，远远不只是她晚到了十五年那么简单。
　　看着何昔的眼睛，安风张口想说什么，又苦笑着住了口。只点点头，轻轻道了声：“好。”现在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反正先要有命才能治病，谁知道几个月后，他这条贱命还在不在？
　　他的回答让何昔放下心来，可是敏感的何昔也同时捕捉到了他的苦笑，看着他，突然道：“等我明天见了秦凤眠，一起去看孩子。”
　　二人目光对在一起，都从对方眼睛里读懂了彼此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二十二）安风讲的故事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中午才起床，而且浑身不对劲。
　　电话偏偏在刚起床的时候就响过不停。看了看号码，安风面带疑色地接了起来，刚讲了两句话，马上穿衣出门。
　　“云都”旗下某渡假村内的一栋别墅。安风匆匆推门而入。
　　刚进房，就迎上阮三询问的目光：“风哥，到底怎么回事？”
　　“飞宇他人呢？”
　　“他在里面。”阮三眼睛里面一派温柔宁静，指指一旁的卧室门，道，“我不知道他和你有牵扯，刚才有个兄弟教训了他几下……还好，你的电话到得及时，没有大碍，只受了点皮外伤。”
　　安风上前拍拍阮三的肩头，苦笑着道：“对不起，三郎，我没有想到他这么不懂事，惹出这种乱子。”
　　“不是什么大事，风哥。你和他……”
　　“等一会儿我告诉你他是谁。”安风边说边推开了通往卧房的门。
　　屋间里，一个年轻人正垂着头坐在床边，脸上一片青紫，左脸肿得老高，连带着把左眼也给挤成了一条缝。
　　听见开门声，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身体蜷起。
　　“怎么，出卖情报的时候没有想过有这一天？”安风“砰”地一声关上门，看着床边的青年冷冷问。双手握成拳然后又慢慢松开，看样子正在竭力控制着胸中的怒火。
　　听见安风的声音，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看他，惊讶的道：“风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今天还有命在？”安风心中怒火中烧，两步走到近前，伸出左手一把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飞宇，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来？缺钱花可以找风哥！”
　　年轻人搭拉着脑袋不说话。
　　安风看得心头火起，突地扬起右手，可一眼瞄见他眯成了一道缝的眼睛，手终是停在了半空。最后还是一松左手，把他重新掷回床上。
　　年轻人给他一拎一掷，身上吃痛，心里更委屈，这才叫了起来：“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出人头地！”年轻人终于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我不要唯唯诺诺过一辈子，我要往上爬，我要快一点往上爬……”
　　“那你爬上去了没有？”看着他这副样子，安风反倒冷静了下来。见年轻人不回答，又问，“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脚踏实地吗？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
　　年青人又不开口了。
　　安风火气又起，大声道：“你说话啊！做的时候胆子挺大，怎么现在蔫了？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担，你还是个男人吗！”
　　青年听了安风的话，蓦然站起身，面对着安风，也大声道：“因为我想让你以我为荣，因为我想让自己配得上你，风哥！”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用说，这个青年就是向“阮氏”出买情报的那个刚从大学毕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安风起床后接到的那个电话，正是丹尼打来的，而电话的内容，自然就是关于这个邢飞宇出卖情报的事情。
　　邢飞宇能够到阮三的公司上班，并非偶然。
　　安风和何昔名下有好几间公司－－说是合伙，其实何昔整一个跷脚老板，除了出钱，啥事不管。说得难听一点，败家子还知道自己银行户头上有多少余额呢，可何昔倒好，不但自己身家，就是他自己每年的进项都搞不清楚，连个败家子都不如。安风给他开了个定额户头，一旦他花了钱，银行马上从其它户头上转款进去，花多少转多少，余额永远不变。至于余额中有几个零嘛，以何昔花钱的本事，不用多说，绝对吓得人半死。好在何昔虽然会花，却更能挣，而且一年收到的稀奇古怪的礼物数量之多价值之高，就是连宋玉都望尘莫及。
　　不用说，所有这些公司都是安风在打点。当然，安风的打点与阮三打点“云都”不同，毕竟是老板，用不着事必躬亲。而且以他的背景和能量，谁惹到他头上谁倒霉，岂会有摆不平的事情？丹尼原来替安风打理着一间贸易公司，非常得力。去年邢飞宇大四，安风打了个电话，让丹尼安排他到公司实习。只是这一切，邢飞宇本人并不知情。他只以为这家公司到学校招人，自己能进公司，全凭的是优秀的学业和面试时的表现。
　　去年年底，阮三为了对付“阮氏”组建了一家空壳公司，一时找不到手段够好又信得过的人，安风让丹尼暂时过来帮忙，邢飞宇也跟了过来。由于安风的关系，丹尼一直对邢飞宇另眼相待，所以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收购阮氏的计划书。只是没想到，他竟为了向上爬而把收购计划卖给了阮氏，并因此在阮氏谋到了一个中级经理的职位。
　　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走马上任，就落到一身青紫的地步，如果不是安风及时赶到，只怕小命就此不保。
　　听了邢飞宇的叫喊，安风怔了怔，问：“让我以你为荣就那么重要？重要得来可以不讲规距，可以冒险窃取商业情报？”
　　“是，就是那么重要，因为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还有个亲哥哥……”
　　“不要提他，不要提那个贱货，我的哥哥只有你！”的45fbc6d3e05ebd93369ce542e8
　　“啪”的一声，刚才一直忍耐着没有挥出的手掌终于一挥而出。安风这一掌出手极重，直把邢飞宇一巴掌打回到床上。
　　看着倒在床上一时爬不起来的邢飞宇，安风突然转身出房。
　　门外，阮三仍在等他。
　　“有烟吗？”安风问他。
　　安风平时不抽烟，但需要用脑子的时候，却是烟不离手。看样子，那个姓邢的小子把安风的脑子气得不轻。
　　“没……等等，抽屉里面应该有……”阮三并不抽烟，拉开好几个抽屉一阵乱翻，总算找出一包，扔给安风。
　　安风点燃一只烟，吐出一口烟雾，这才稍稍镇定了点，向阮三道：“三郎，你忙去吧，那小子交给我……等我把他处理好，再过去向你请罪。”
　　回到里屋，邢飞宇已经坐了起来，听见安风进屋的声音，他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
　　安风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用力吸了口烟，再轻轻吐出，这才以尽量平和的声音道：“飞宇，风哥想给你讲个故事。”
　　邢飞宇仍是眼皮子也不抬一下，而安风，已经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２０多年前，有相亲相爱的一家子三口人，父亲是个世家子弟，却为了能够与心爱的女子相守而放弃了家业，离乡背景，在一间大学里教书为生。母亲有四分之一西班牙血统，美丽又温柔……”
　　听到这里，邢飞宇的手微微擅了一擅，却仍是没有抬头。
　　“这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儿子，儿子很聪明很漂亮，夫妇俩都把他当作宝贝，尤其是那个年轻的父亲，更是对儿子爱得不得了，真的是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家子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好几年，他们只以为日子永远都会那么美好。谁知道，在孩子三岁那年，祸从天降。”
　　“有一天，这对年轻夫妇带了儿子到街上散步，一不留神，小孩子独自跑下了人行道，一辆车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过来。年轻的父亲想也没想，冲过去抱过儿子，可惜……孩子保住了，父亲却当场死亡，连遗言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
　　“母亲深受打击，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回家，可是从此以后，她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有了隔膜……父亲虽然没了，但留下的保险金还够母子俩生活几年，可惜，年轻的母亲忍受不了思念丈夫的痛苦，半年不到又匆匆出嫁。这一次，她嫁了一个年长她二十来岁在大公司任高级主管的男人，只以为那个男人会象个父亲一样疼她爱她。不久，他们就有了一个儿子。”
　　“只可惜，这个男人工作压力很大，心理又不平衡，总觉得自己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但因为出身平庸没有背景老是受人压制。长期的压抑使得他有些变态，回到家里时常打老婆，正因为如此，他的前任妻子才会离他而去。再婚之后，因为妻子比他小了二十岁又美丽动人，开始他还能管得住自己，可渐渐地，他的毛病又全都回来了。在他们的儿子出生后不久，他又开始殴打妻子。”
　　“年轻的妻子在挨了打之后，不向外届求助，却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大儿子身上，经常痛打他，而且总是一边打一边骂他是害人精，是他害死了他父亲，所以母子俩才会落到这种地步。因为这个缘故，她那个大儿子从五岁开始就不断挨打，一次比一次狠，除此之外，还要忍受来自自己亲身母亲的仇恨。即便这样，孩子仍然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母亲。可是谁成想，在他９岁那年，恶梦再次来临。”
　　“那一年，长期增长的经济终于大滑坡，不少公司倒闭，大量公司裁员，那个继父也落入了被裁之列。原本他们还有一些积蓄，加上政府半年的失业保险，本来可以度过难关。不想那男人却动用积蓄开了一家公司，而公司刚开张就被人骗了货，银行贷款到了期却无法归还。他们的贷款是用房产作的抵压，只有马上申请破产保护才能保住房子，可是那个男人不甘心就此认输，于是与妻子商量，要把她的大儿子卖了来还债……”
　　“啊”，邢飞宇一声轻呼，抬起了头。
　　“而那个母亲，一直因为前夫的死而憎恨儿子，大慨也因为挨了多年的打，头脑已经不太正常，听了丈夫的话，她不但欣然同意，还亲口告诉儿子家里需然钱，只好先把他卖出去，等有了钱再把他赎回来。９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就这样跟着自己的母亲上了路。”
　　“知道他母亲把他卖到哪儿去了吗？”安风看着邢飞宇，吸了一口烟，问。
　　邢飞宇嘴唇微微张开，茫然无措地看着安风。
　　“男娼馆！知道吗，男娼馆！一个９岁的漂亮小男孩，除了卖到男娼馆，还能在哪儿换到一大笔钱？男孩子开始还一直盼着母亲来接他回去，两年以后，他终于不再有希望……可是没有想到，他２０岁那年，他的母亲却真的找上了门。而这个１１年前把他卖了、１１年来不闻不问的母亲，通过当年的中介人找到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哭着叫着向他要钱……
　　“已经长大了的男孩子很气愤，非常气愤－－这个女人，这个被他叫作妈妈的女人，不但从他５岁开始就不断地毒打他，不断地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而且还亲手把他推入了火坑……现在，这个半疯的女人竟然还有脸找上门来问他要钱！气极之下，他把女人赶了出去。”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他天天作恶梦，良心受到极大的折磨。终于在半个月后，他让人去找他妈妈……哪知道妈妈没有等到，等回来的，却是他妈妈已经死亡的消息：他妈妈身患重病，又因为缺钱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已于五天前死在了医院。而他唯一的弟弟，也因为母亲的去世，下落不明。”
　　“原来，他继父的生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不到三年就垮掉了。再以后，那个男人就消失了，偷偷卖了房子卖了车子，扔下一个半疯的女人和几岁的儿子，带着钱跑掉了。可以想象，这对母子过得有多凄惨。为了生存，母亲甚至作了妓女。在她发现自己身染不治之症的时候，她想方设法找到大儿子，想来她是想请求他照看他的弟弟－－这个小儿子是幸运的，因为无论日子多么艰难，他的母亲都没有弃他于不顾。”
　　“大儿子得知真象后万分痛苦。他不缺钱，他的钱甚至已经多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花的地步。他妈妈虽然得的是不治之症，但只要有一流的医疗和照顾，还是可以再活上好几年。可现在，却由于他的失误，妈妈没了－－对那个大儿子来说，妈妈再不好，总还是妈妈！而妈妈希望他照顾的弟弟，也失踪了……”
　　安风掐灭香烟，却马上又点燃一只，再一次问邢飞宇：“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邢飞宇看着安风，这一次，大气也不敢出。
　　“他自杀了，用一把很锋利的刀割开了手腕……幸亏我当时突然感觉不对，”安风用夹着烟的手点点胸口，“当时这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个时候我正在开车，差点出了车祸……连忙打电话让管理员开门进去查看，不然……”　　     
    邢飞宇“啊”了一声，然后闭紧了双唇，再不作声。的
　　安风继续道：“从那以后，他染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六年来，犯过好几次病，每次一犯病就自虐，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是坏人，是他害死了爸爸又害死了妈妈，所以大家才都不要他了，所以这些年他所受的苦难都是罪有应得……”
　　邢飞宇的眼睛红了，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终于低下了头。
　　“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费尽心力找到你，却不敢让他知道吗？因为你还太小，我怕你说出不懂事的话，伤害了他。现在，”安风长吸一口气，“你二十一岁了，大学也毕业了，还捅出了这种漏子……你自己好好评判一下，想想你哥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辈子要受到这种惩罚？！”
（二十三）加盟
　　故事讲完，房间里一片沉静。
　　似乎足足过了一个世纪，邢飞宇终于抬起头，看着安风，小心翼翼的问：“风哥，你和……他是朋友吗？”
　　“不只。他是我弟弟，不然你我不会认识。”
　　邢飞宇眼睛中有丝刺痛闪过，但语气仍是很平静：“为什么？因为他很漂亮吗？我听妈妈讲，他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
　　“他是长得很美丽，不过他的美丽与女人那种美丽不沾边。对我来说，他的外貌如何毫无意义，就算他其貌不扬，他仍然是我弟弟。”安风不动声色的回答。
　　邢飞宇似乎对于这个答案有些吃惊，埋下头想了想，才开口道：“风哥，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恨他，我一直以为是他害死了妈妈……其实也是他害死了妈妈，如果他不把妈妈赶走的话……不过，公平的说，我想他也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也什么错都没有！我不欠他的，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可以原谅他，甚至可以理解他，但是我无法接受他。对我来说，他一直都不是家人，不是我哥哥。”
　　安风眼睛中闪过失望之色，沉声道：“想清楚了？”
　　邢飞宇直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道：“是，想清楚了。我的亲人只有风哥你。”
　　安风心里难受，脸上却是波澜不惊：“飞宇，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风哥无话可说。呆会儿有人来带你离开，我会给你在另外一个城市安排一份工作，再打一笔款子到你帐上……”
　　“我不再需要风哥的钱了。而且，我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找到工作，我已经长大了。”邢飞宇骄傲地扬起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好吧，随你。只是以后再不要干这种事情了……有了这次教训，相信你也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捷径可走。”安风边说边站了起来，他的心里堵得慌－－五年的辛苦等待，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好歹还为阿昔保存着最后一线希望，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的话，阿昔还能够走下去……没想到，这根救命稻草，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邢飞宇这时总算有些慌了：“风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安风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或许吧。”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辛辛苦苦把你从街头小混混的队伍中找出来，然后供你上学养你长大，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哥哥……而你，居然还可以强辞夺理地声称你不欠他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见？
　　只是，有些东西，即使说了出来，也是毫无意义－－他从心底拒绝阿昔，就算把他反驳得无言以对，又有什么用处？的
　　何昔离开秦凤眠办公室后立即赶往凤宅，等他在游戏室里见到安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游戏室里，保姆带着孩子在地上玩着小火车，安风远远地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火车出神，神色之间写满疏离淡漠，哪里有半点父亲的样子？
　　何昔向保姆作了个手势，保姆立即抱起孩子出门，游戏室里只剩下了兄弟俩。
　　“case难度大不大？”安风等何昔坐到身边，问他。
　　“是个小案子。”何昔简单答了一句。
　　他们一般都不太过问对方的工作－－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对彼此的能力早已经一清二楚。但是今天，何昔却似乎很乐意把话题往工作上扯：“闹得沸沸扬扬的T国向中东转让航天技术一事，原来园子也有插一手。摆平不难，无非是人人都有果子吃，只要把握好舆论就行了，三天足够。”
　　“这种小案子，用不着动用到咱们啊……还是秦凤眠另有所图？”安风看着何昔，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错，秦凤眠让我走这一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然，只听何昔道，“霍克最近一直住在T国。”
　　安风一把抓住何昔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阿昔，不要参和进来。”
　　何昔看着他的眼睛，沉静镇定的回答：“我早就进来了，哥！”
　　“绝对不行。”
　　“既然赌注已经上了桌，就要不择手段不计一切赌赢这一局……哥，我们输不起！”
　　两人的视线搅在一起，安风看着何昔坚定的眼神，一阵浓浓的倦意突然袭上心头－－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与凤越的争吵，从天而降的儿子，何昔的发病，来自邢飞宇的打击……
　　现在，就连阿昔……也这么不听话！
　　他放开何昔的手，把身体靠进沙发靠背里，疲倦地闭上眼睛，慢慢道：“越越不明白，怎么你也不明白，阿昔？……如果要时刻担心你的安危，我怀疑自己能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哥，阿昔象是个不能自保的人吗？”的
　　“我知道你能，但你也应该听说过‘关心则乱’吧？”安风依然闭着眼睛，缓缓道。
　　“那我更应该进来。进来了，一旦事情有变，只要消息到得及时，总有办法脱身。否则，就只有等着秦凤眠抓了我向你要挟。”
　　安风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睛。
　　于是何昔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事败，秦凤眠用我作为要挟，你就索性就范，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看安风依旧没有反应，顿了顿，又道：“只是，哥你想过没有，我会让他如愿吗？”
　　安风这才睁开眼睛，苦笑道：“阿昔，为什么你和越越都这么固执？”
　　“因为我们都想赢－－这一次，我和她立场相同利益一致。”平静却又坚决地说完这句话后，何昔把头靠在安风肩上，又轻声道，“让我参与进来好不好，哥？就算输了，我们也会在一起，总好过让我独自上路。”的
　　安风侧了侧身体让何昔倚在自己胸口，然后轻轻环住他，把脸埋进他漆黑的发丝里面，喃喃道：“可是阿昔我怕……我怕等到我们总算赢了的那一天，你却不在了……”
　　“如果真成了那个样子，哥，那就只好麻烦你来找阿昔了。”说这话的时候，何昔眼睛里面居然有丝笑意。
　　安风依旧把头埋在他的发丝里面，只是用左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胡说八道！”
　　何昔氤氲缭绕的眼睛里面这时候已经全是笑意：“哥，放心吧，阿昔的命，如果阿昔自己不给，别人想要拿走，可费事得很！”
　　凤越来到游戏室门边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这幕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的兄弟情深场景，不觉间，竟连她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在门边默默停留了几秒钟，她无声无息地掉头而去。
　　－－那个样子的何昔，就连凤越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那个从来冷浸浸好似不识人间烟火的阿昔，也可以那么温暖；原来一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风，也有那么脆弱那么依恋一个人的时候；原来连接这两个人的那根纽带，早已经深入到了他们的骨血之中！
　　
　　尽管铺着厚厚的地毯，尽管没有抬头看，何昔和安风还是都感知到了凤越的来而又去，两个人却依旧倚在一起，谁也没有放开对方的意思。好一会儿，才听何昔道：“哥，我去找越越姐谈，你要不要也过来？”
　　“你先去吧，我等一会儿过去。”话是这样说，可环在何昔腰间的手臂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
　　“哥，你不要担心我……多了我，胜算要大许多。”
　　“阿昔，哥真是没用……哥不想最后连你也保不住……”
　　“阿昔才是没用，这么多年了，老是让哥操心……所以这一次，也好歹让阿昔帮一点忙，好不好？！”
　　两人一时无语。
　　又过了半晌，安风才松开手臂，理理何昔的头发，淡淡一笑，站起身，道：“一起过去。这样也好，什么退路都给堵死了……生，一起；死，黄泉路上相互扶持，也够了。”
　　边说边大步向房门而去，瞬息之间，又恢复了他那若风般飞扬洒脱的夺人风彩。
（二十四）密谋
　　凤越的书房兼办公室。
　　凤越坐在书房里那张宽大舒适的办公椅里面，一脸惊诧地看着何昔，脱口问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你游说霍克？”
　　听了她的问话，何昔尚未开口，安风已经淡淡一笑，道：“‘何昔才智，一时无双’，越越，你以为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吗？！”
　　何昔此时又已经裹起了那身袭人的招牌寒气，只听他冷淡漠然的道：“除了手上的各种人脉和这个装满诡计权谋的脑袋，我们几个还有什么东西摆得上谈判桌，可以让莫家主子打上眼？”
　　凤越怔了怔，感觉口中有点发苦，说不出话来。
　　何昔于是继续道：“说是‘天下七分’，但七大门阀之中，唯有四百年海上莫家一枝独秀－－他莫姓一家人就占了20%的份，剩下的那80%中，‘锦绣园’、犹太李家和东欧艾森家族各占15%，至于其它三家，加在一起也不过35%。如此分布，莫家凭自己实力就可以端掉任何一家，何须与我们几个小人物作交易达协议？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们却从无妄动，为什么？－－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们只是不敢激怒其他几家同仇敌忾联衡抗敌罢了！”
　　“而我们几个，最在行的，就是游说权谋诡计，说穿了，一肚子坏水。莫家主子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由我们去帮他说动两三家人与他联手，把‘锦绣园’吃了，虽然不得不从中分出一些好处来，但他莫家毕竟拿了大头。如此良机，‘神龙’莫天岂能错过？！”
　　听了何昔的话，凤越无话可说。事实也正是如此，何昔猜得完全正确。
　　－－有这样一个脑袋，难怪要遭天妨，弄出一身怪毛病来！凤越此时脑子活动得颇有些不太地道。
　　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安和莫十七也在座。看了凤越好强又不甘心的样子，莫十七笑笑，道：“越越，这几个人从小学的就是权谋诡计，不要太丧气，你不比他们笨，只是你们的‘数业’不同而已。”
　　几个人听得笑了起来－－凤越笨？她要是笨，这个世上只怕就找不出几个“精明”人了！
　　这几个人可以在凤宅如此畅所欲言，还得归功于莫十七。道上“前第一杀手”莫十七，杀人自是在行，对于保安系统，更是毫不含糊－－要杀人，特别是要杀那些拥有超级保镖的大人物，不了解他们的保安系统，根本无从下手。凤宅的整个保全系统由他一手经办，所有保镖人等也全是他的手下。那些人，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近乎“超人”，所学所精各不相同，而且除了莫十七，他们谁的帐也不买－－就连凤越也别想指挥得动。这个系统的安全和保密性能如何，由此可知。
　　也正因为如此，刚才安风和何昔才敢在游戏室讲出那番心里话来－－他们自己的住所，虽然被园子监听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但小心才行得万年船。
　　待几人笑罢，凤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图纸，打开一看，竟是一张手制图表。
　　“这是昨天三郎在这里做的，大家看看有没有补充修改，看完后我得马上把它烧掉－－留这个东西在家里，我觉都睡不着！”凤越把图表挂了出来。
　　这是一幅很详尽的七家分布图，各家的地盘以及强项弱项都有注明。显然，阮三以图表的形式对这几家进行了分析，并试图从中找出他们各自的弱点来－－只有先找出弱点，才能进一步分析利用这些弱点。屋子里盏盏灯都不省油，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要制出这样一幅细节详尽几乎面面俱到的图表来，耗时绝对少不了。想想出于保密原因，阮三却只能先在脑子里构思并打好底图，然后在凤宅一挥而就，由此而知，他那个脑子的构造，恐怕也与常人有些区别！
　　“李家只能由你出面，”这话虽然是对凤越讲的，但说话的时候，何昔却转头看了眼安－－安一脸淡然，似乎李家与她毫不相干。于是何昔又道，“霍克那边，估计过两周我就会有消息回来。”
　　凤越看着何昔，道：“这么说，你这次的case与霍克有关？”
　　“本来没有什么关，不过，园子里有情报说霍克象是身惹重病，而且极有可能还是癌症之类的不治之症，秦凤眠让我顺道去探探虚实。”
　　书房里几人同时倒吸口凉气，一个个脑子转得飞快，纷纷琢磨起此事的种种利与弊。
　　过了片刻，安风禁不住低低骂了起来：“真他妈的！”
　　莫十七也几乎同时骂了一句“Shit!”
　　其实不只他们两个，就连凤越和安，现在也在肚子里面骂着娘。
　　安风骂完后说道：“霍克与莫家关系一般，但他与艾森家一向不和，而艾森家又从来与莫家有隙……这次莫家发难，艾森肯定站在园子一边，原本我们可以从这点下手，把霍克拉过来……只是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生病，他这一病，他家那柄权杖恐怕就此旁落，情势对我们实在不能说好。”
　　谁都听得懂安风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
　　霍克与何昔关系非同一般，至于非同一般到什么程度－－何昔停在中美洲住所里的那架F－117战斗机就是三年前霍克送的生日礼物！由何昔出面，霍克站在莫家这边几乎十拿九稳－－本来对他来说，选莫家就不是坏事，何况何昔又掺了进来。
　　这原本也是凤越的打算，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屋子里最镇定的人，现在倒成了何昔，他淡淡道：“霍克家人丁从来不旺，他那两个宝贝儿子都不过十来岁年纪，他如果真生了病，家里的大权怎么也落不到那两个小家伙手上，所以接任的不外是他两个侄子中的一个……就看这局棋怎么玩了，玩得漂亮，没准情势反倒会更为有利。”
　　看着自何昔那双独一无二美丽到妖异的眼睛中散发而出的冷静、信心和智彗，座中几人忽然觉得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呼拉”一下着了地。
　　“阿昔，霍克家就交给你了！”凤越依在椅背里，右手手腕随随便便搭在椅子扶手上，纤纤玉手中夹了只红色签字笔，美目顾盼笑语盈盈－－但自她的顾盼间笑语里，竟隐隐透出一种独特的霸气，好似在一幅淡雅的画图中平添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浓彩气韵。
　　由霍克家的变故带来的冲击就此平息。屋子里几人再次把目光投向墙上的图表，同时陷入了沉思。
　　李家也好，霍克也罢，虽说拿下来的把握不小，但是就算他们几个百般手段用尽，午餐还是不能白吃的－－游说的成与败，起决定作用的，说到底还是“利益”二字。不管这几家人与莫家的关系如何，没有好处的事，除了傻子和大陆几十年前出的那个雷锋之外，恐怕没有人会点头。
　　几大门阀的心态不难揣磨－－天下七分也好、六分也罢，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是那几分之一，而且在进入“后锦绣园时代”之后，自家的份量只增不减，当然，同时还要盯牢莫家，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现在的问题，不是游说的手段，而是他们手上的“饼”不够分。这几个聪明绝顶的脑袋自然不会以为只要把“锦绣园”搬倒，自己就可以从此无忧无虑地在伊甸园里面闲逛了，所以，“锦绣园”虽说是占了15%的份额，但凤越安风与莫天谈的条件中，只答应让出其中的10%，至于剩下的5%，那是他们口中的“园子”－－那可是基业所在，绝对不能动摇。而这出让的10%，莫家要从中拿走5%，剩下的5%才是他们真正可以动用的那块饼。
　　老实说，莫天给的条件非常宽裕，以他莫家为主力的一场世纪大战，他只取5%，不得不说，“神龙”莫天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为他们所留下的余地，大慨也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但是想用总共5%的份额拿下三大家族，这种情势，怎么看怎么象是等米下锅的巧妇。
　　直到安风的声音响起，几人才把思绪暂且收回。
　　安风道：“现在还是先探探Allen和霍克的虚实再说，5%虽说少了点，但只要运用得当，也不是没有胜算。”
　　莫十七沉吟道：“不错。除了李家和霍克家，最有希望的就是默依家族。”
　　何昔接口道：“默依家族一分为三，老大那边是根啃不动的硬骨头，就不用去冒风险了。但他家老二和老三却是……”话到这里突然住口，与凤越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怪异成分。
　　安风眼风扫过二人，恍若不经意般地了然一笑，不痛不痒地淡淡骂道：“你们两个满脑子花花心思，美人也算是倒霉撞到了你们手上……只是等美人醒过味儿来，我看你们俩个怎么交差！”
　　对他的话，何昔不当回事的耸耸肩，凤越也是一笑了之－－安风话里的宠溺成分是人就听得明白。倒是安忍不住替他们辩解了一句：“也不能怪他们，这次默依家老三那边，缺了美人，那就真的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有他胜算也不大。”莫十七摇摇头，道，“去年他把宋默依踢出房间的事……要不是被压了下去，保管夺得道上年度笑话大奖。”
　　“那你就太小看美人了，他能把人踢出去，也有本事把人抓回来。”何昔的声音是万年不变的淡然清冷，不过怕是也想起了事情经过，眼睛里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对了十七，那个琴师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凤越也在竭力控制着笑意，转过头问莫十七。
　　莫十七看着她，满脸的莫可奈何：“到目前为止，一切情报都显示，那个叫齐茗的琴师，生在普通人家长在普通人家，有人证，有记录，他父母家的客厅里放着他当年用过的钢琴，钢琴上还有他儿时的照片……总之，没有丝毫伪造迹象，一点问题也看不出来。我不敢说他真的没有问题，但相信秦凤眠正在看着的报告，与我告诉你的一模一样。”
　　这些年经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凤越老早就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小女人了，更不会相信世上真有“巧合”二字－－即便有，也断不会和他们几个沾边！不过，既然莫十七都找不出漏洞，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可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嘟哝着说道：“他在曾增和美人打赌后的第三天出现，怎么看怎么象是在反钓美人！”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声－－大慨除了那个身在局中智力大打折扣的宋美人，人人都有此感慨。问题是，没人拿得出证据来。
　　安一边浅浅笑着一边说道：“是和曾增串通好了的也说不定？”
　　“那就只有曾增知道了。要不，试试曾增看？”
　　对于莫十七的提议，安风马上摇头，道：“曾增那个祸害，试不出来的。他说的话，十句中倒是有八句是真的，问题是，你永远也闹不清哪八句是真的！”
　　接下去，话题转到时间衔接问题，然后几个人分手出了书房，一场“密谋”就此告终。
　　他们这番密谋，笑声不断，欢语阵阵，气氛好到如同家庭聚会－－就在这一派融洽祥和甚而还带了几分欢愉的气氛中，粗步的行动计划、几人的职责分工就此敲定。整个过程，简直就是对那种“夜半密室里，摇拽烛光下，三俩阴谋家勾心斗角相互试探”的密谋场景的彻底背叛！
　　何昔出了凤宅后立即驱车前往琴师与宋玉的住所。别的人没有与琴师打过多少交道，看不透琴师情有可原，但如果他何昔也犯同样错误的话，那就真真是其蠢如猪了。
　　－－如果普通人家养得出那么样一个盲琴师，那他何昔就该是长在与世半隔绝的堪萨斯牧场上的乡镇青年了！
（二十五）琴师
　　何昔敲开门看着琴师：“花满楼，你怎么也不先问问就开门了？”
　　何昔早把琴师的作息时间摸了个一清二楚，知道他今天不上班，所以没有去“银之月”。果然，门铃响后不到一分钟，琴师就打开了门。
　　宋玉和琴师合租的这个公寓可不是什么高档住宅，它就是闹市里一幢普通公寓楼里边的两室双卫小公寓。可以想象，住在公寓楼里的人，大都是些靠公资过活的小白领而已。
　　象所有国际大都会一样，本埠交通糟糕无比，塞车还在其次，泊车才是天大的难题－－停车费贵得要死不说，十次有九次开着车兜上半个小时，也别想找到一个空位。所以，对于时间和户头余额都有限得很的上班一族，选市区公寓而不是郊外住宅，图的就是方便和省钱。只是，钞票和时间虽然省下了，却不得不面对令人头痛的治安问题－－这个地段的治安虽然不能算顶坏，但“不问清楚别开门”却是连小孩子都具备的起码常识。
　　对于何昔的发难，年轻秀气的琴师淡淡一笑，道：“如果来人有恶意的话，我感觉得到。”
　　何昔难得一回的大发好奇之心，一面带上门，一面问：“怎么个感觉法？”
　　“有恶意的人，就算表面伪装得再和善，他身上那股戾气却是怎么伪装也伪装不掉，老远就让人不舒服。”
　　何昔听得心里“咯蹬”一下，竟破天荒的有些心虚起来－－他对琴师和宋玉的算计，怎么诡辩，也辩不成“美意”吧？！终于，忍不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上一句：“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古怪的气息？”
　　看样子，不但宋玉的智商大打折扣，就连何昔，在与琴师相处了一阵子之后，那句“何昔才智，一时无双”的说法，也颇有向“盛名之下”发展的势头。
　　琴师笑了起来。看着他温暖的笑意，恍然间，何昔只觉得有缕淡淡的幽兰之气拂面而过。
　　“茶，还是咖啡？”琴师对何昔的问题避而不答，把谈话转到了招待客人之上，只是问题刚刚出口，马上又改变了主意，“这种时候了，还是不要喝咖啡的好。”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何昔作出反应便独自进了厨房，不过三五分钟光景便端了一个茶盘出来，把茶盘里的茶壶和茶杯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之后，对何昔道：“是绿茶，算不得极品，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何昔看着面前的茶壶稍稍怔了怔，然后拿过杯子替自己倒了一杯。原本以为茶水会很烫，哪知温度刚刚好，于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从他喝茶的方式就知道，极不极品的，他品得出来才是怪事－－何昔其实极少喝茶，“极少”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只是，这么样一个盲人专门为自己弄的绿茶，就算喝起来象药，也得把它喝下去。
　　琴师“看”着他把一杯茶喝下，这才满意地笑着把话题扯回到“气息”上去，道：“你呀，身上什么古怪的气息也没有，就是心事太重……其实好些事情，抛开了，于己于人，不但是解脱，更是最大的帮助。”
　　何昔被他的话闹糊涂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琴师明显话有所指，可是何昔却不敢肯定他指的是什么。
　　象是看见了何昔那双茫茫然的眼睛，琴师拉起他的手，道：“我弹只曲子给你听，也好让你散散心。”
　　何昔随琴师一道坐到钢琴前，琴声很快自小公寓里传出。这一次，不是什么大师的名作，倒象是琴师自己的作品，清新空灵，舒缓谐美－－微波荡漾的湖水，拂面而来的柳风，温暖到心底的阳光，还有啾啾鸟鸣缕缕花香……不过片刻功夫，何昔就被带入了一个他在尘世间找不到的宁静港湾。
　　一曲弹罢，何昔的心境异常安宁平和，他没有出声－－实在是想要留住这难得的安宁感受，那怕只是片刻也好。琴师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却好象什么都感受得到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何昔。半晌，抬起手抚上何昔的面颊。
　　何昔并不喜欢与陌生人的身体接触，但是却没有拒绝琴师的轻轻抚摩－－他的手指象是有股魔力，竟让何昔心底生出种暖暖的感觉。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琴师自何昔脸上移开右手，伸臂揽住他的肩头，把他揽到自己怀里，叹息一般地轻轻说道：“无双何昔，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无双何昔，原本是上天的宠儿，不应该有这么多的苦难！”
　　一直如同坠入梦景的何昔刹那间清醒过来，他陡然挣开琴师的怀抱，盯着琴师的眼睛，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
　　琴师对他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叹口气，道：“阿昔，你心魔太重，要解开魔瘴，你自己先要打开心锁才成，否则别人就算想要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你到底是……”何昔话没有说完，突然感到一阵昏眩，赫然看着琴师，说不出话来。
　　“不要怕，我只是在你茶里放了一点安神的药，你只有完全放松下来，才能得到足够的休息，才能自病痛中真正恢复过来。”盲琴师用他温柔的眼神安慰着惊惶中的何昔。
　　在琴师温暖眼眸的“注视”下，何昔很快失去知觉沉入梦乡。沉入梦乡之前，恍恍惚惚间，他听到琴师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阿昔，打开心锁，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是一场很奇怪的睡眠。
　　无梦，更没有时常出现在梦境里的那些妖魔鬼魅，只是于仿仿佛佛之间，总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入耳，琴声似流水若浮云，更好象一股轻风时时萦绕在身边，缠绵温存久久不去……
　　待到何昔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围，客厅里那座老式座钟的时针，已经越过了８点。何昔心里吃惊，没想到自己竟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只是……这一觉睡得如此之好，好到不愿醒来。
　　虽然何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琴师还是立即感知到了他的苏醒，他从钢琴前起身来到何昔躺身的沙发前，扶起何昔的上半身，坐下后又把何昔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不带半分的勉强犹豫，而何昔，也没有丝毫的反抗拒绝。熟知何昔的人只怕又要因此大跌眼镜了：别看何昔漂亮得来不识人间烟火一般，但他骨子里面是个非常强硬的人，行事向来说一不二，作风更是永远不变的冷漠无情，可比那个任性妄为的宋美人难处多了。这样一个人的身体，又岂是任由人随便碰得了的！－－至于为了“工作”宽衣解带、以及他兴之所致主动出击的那些风流帐，情况特殊，又当别论。
　　只不过，人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何昔，他的心里，却觉得这个貌似21、22岁的年轻琴师，就好象自己失散多年的大哥哥，于不知不觉之间，早已生出了亲近依赖之情。
　　“你是不是最近要出门，所以来跟我道别？”琴师“看”着何昔，温情地问道。
　　现在，自这个盲琴师嘴里说出来的话，就算惊到天动到地，也别想惊得了何昔。他闭了闭眼睛权作回答，完全忘了琴师根本看不见的事实。然后说道：“我还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虽然消息也算灵通，可与那七家人毫不沾边。而且阿昔，对你，我就只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眼琴师。”琴师笑语吟吟，同时自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自其中取出一件物事，递到何昔手上，又道，“你我有缘，这条链子借你戴几个月，它跟随我多年，上面已有我的气息，希望能够稍稍抑制一下你的心魔。”
　　何昔接过链子仔细观看，原来是一串檀香木作成的佛珠手链，除了作工精细看上去年代久远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象是读懂了何昔的心思，琴师又道：“你不要小看这串佛珠，它有好几百年的历史，曾得高僧开光……虽然不敢说能为你逢凶化吉，至少也能在你心浮气燥的时候，助你平息一下心绪。”
　　听了琴师的解释，何昔心头疑虑更重：真有那种灵性吗？而且，为什么只能借？
　　“不是我舍不得，阿昔，”琴师再一次读出了何昔的心思，道，“这条链子名叫‘不弃’，它在等它的主人。你算是个有缘人，但却不是它的真正主人，所以只能‘借’不能‘送’。”
　　何昔的好奇心再次被挑了起来，鬼神之说，他向来不信，不过就象道上其他“无神论者”一样，他也守着那条“可以不信，不可不敬”的底线。于是问道：“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吗？”
　　“不知道，”琴师答得非常爽快没有片刻的犹疑，只是答过之后，那双盲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又继续道，“我希望此生有缘能够遇到，这事……事关我一个知交好友的性命。”
　　“这么重要的物事，我岂能……”
　　何昔话未说完，便被琴师打断：“它在我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好歹遇见一个有缘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你要记着时时戴着它，只是到时候别忘了还给我就行。”
　　琴师边说边把链子戴到何昔手腕之上。链子上的木珠是由一种看起来很象是银丝的丝线穿成，没有什么伸展性，但链子戴到何昔手腕之上，长短竟是恰到好处。琴师满意地笑着说：“看，我就知道它和你有缘！"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留给宋玉？”何昔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忍了半天，终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
　　“东西好不好，也是因人而异，这件灵物给了他，不过是暴殄天物。”琴师抚摩着何昔的黑发，又道，“阿昔，你身上有股灵性，知不知道？”
　　不等何昔接话，他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你这次是去见霍克吧？”
　　何昔“嗯”了一声，不再寻问琴师如何得知此事－－这个琴师，算是彻底把他打败了！
　　“放心，我也不是未卜先知。我只是刚刚得到霍克生病的消息，猜到秦凤眠会让你去打探消息而已。”琴师略一沉吟，又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大慨会在霍克家里见到一个不速之客，那人见了这条链子，恐怕会主动寻问，到时候，你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何昔一下子警觉起来。虽然一直以来，他的直觉都在告诉他，这个琴师是友非敌，甚而还从心底感知到了琴师对自己的真诚关爱，但是事关生死存亡，那就丝毫的侥幸都存不得了－－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存亡，而是他哥安风的生死存亡，对他自己的生死，何昔向来是不当回事儿的。于是道：“谢谢你。我此去，秦凤眠不过是让我探探虚实，应该不需要任何帮忙。”
　　琴师淡淡一笑，道：“我并不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但你以打赌的方式把我的存在变向透露给了秦凤眠，目的总不会简单吧？”
　　何昔看着琴师，再次哑了－－他和宋玉的那个荒堂赌约至少在本埠的圈子里已经是尽人皆知，这人既然神通广大到连霍克生病这种绝密情报都搞得到，又怎会漏过他的那个小伎俩！
　　那个荒堂赌约，原本就是为了引起秦凤眠的注意，告知他宋玉有了心仪之人。以秦凤眠的为人，多半不会放过琴师，如此一来，宋玉与秦翻脸也就成了迟早之事──这个算盘，打得并不复杂，所以凤越才会在第一时间明白他的用意，并把打赌的消息轻描淡写地透露给了秦凤眠。
　　只是今天，何昔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对不起！”过得半晌，何昔终于向琴师低声道歉。而且，这个歉道得诚心诚意。
　　何昔倒歉，倒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何昔这几年，比这错上十倍的事，少说也做了一箩筐，不但嘴上从来没有道过歉，就是连心里，也从来不曾生出过半丝悔意－－“无双何昔”的世界，没有对错，没有好坏，甚而，也没有无辜者和邪恶罪犯之分。对他而言，这个世上只存在一种人：亲人。至于亲人之外，那就不在他的顾虑以内、可以百无禁忌了。
　　今天这句“对不起”表明，年轻秀气又神秘无比的琴师，以他对何昔的那份真诚关心和爱护，终于走进了何昔的“亲人”圈子。只是可惜，何昔的那张“亲人名单”，上面的名字，寥寥可数
(二十六）错过
　　邢飞宇走进机场大厅的时候，人不算多，既不是周末又不靠近法定假日，搭乘晚班飞机的人当然不会多。
　　经过医生的处理和五天的休整，他的脸基本恢复了本来面目，用大众的尺度来衡量，也算是英俊帅气－－有何昔那样的血亲，大慨怎么长也长不出个张飞面孔来吧？
　　高大的身材，帅气的五官和干净整洁的外表，邢飞宇往大厅里一站，立即吸引了厅中几个小姑娘的目光。要是往天，邢飞宇大慨要暗自得意一番了－－毕竟只有21岁年纪，能够得到异性属目，怎么也是桩很有面子的事情。只是今天，他心情实在好不起来－－他等了五天，没有等到安风的人不说，就是连个电话也没有等到。安风帮助了他五年，五年来，见安风的次数不算多可也绝对不算少，可是安风却从来没有把住址和电话告诉过他。
　　其实那天安风一出门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装作要与那个人相认呢？最起码，还可以时常见到风哥啊！可是他也搞不清为什么，当时心里难受得要命，说什么也不愿意说谎。
　　一念之差，一切都毁了－－从今以后，人海茫茫，只怕再也见不到风哥了？！
　　邢飞宇托运了两大箱礼行拿了登机牌，然后过了安检来到机舱口，时间稍稍有点早，于是找了张角落里的椅子坐了下来。
　　刚坐下不久，就有一个不起眼的男人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道：“邢先生，有位先生想见见你，能请你跟我走一趟吗？”
　　邢飞宇愣了愣神，心里突然一阵狂喜－－是风哥，只能是风哥，他总算愿意见自己了！邢飞宇没什么朋友，而且安风是唯一知道他行程的人，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于是连忙拖着随身行礼跟在那个陌生男人身后上了路。直到他们在两扇装饰得颇为华丽的大门前面站定，邢飞宇都还处在极度兴奋之中。
　　男人伸手替他打开门，然后转身离去。
　　邢飞宇十分欣喜五分忐忑地走进房间，不等身后大门关上，便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冰凉，好似一桶冷水当头淋下－－房间里的人，不是风哥！
　　在这间布置得颇为舒适的休息室里，一个男子正临窗而立，注视着夜色下依旧繁忙不堪的机场。听见声响，男子缓缓回过身来。
　　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但是，邢飞宇却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妈妈说得没错，他真的比女人还要漂亮……霎时间，只觉得如坠梦中。
　　在邢飞宇发怔的同时，站在窗下的何昔，也在凝视着邢飞宇－－这就是宇宇吗？离开的时候，他４岁不到，只有那么一丁点高，老是跟在自己后边跑……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何昔看得出来，邢飞宇虽然完全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他仍然停留在原地，既不愿意走近一步，更不愿意向自己开口说一句话，一张脸上每寸肌肤甚至每个细胞，都写满了不甘、气愤还有……敌意。
　　－－难怪风犹豫再三，才在最后一刻告诉了自己飞宇的事情，原来他还在恨着自己。
　　其实，如果不是怕这次错过就再没有了机会，安风又怎会冒险让何昔见邢飞宇。
　　－－这样也好，也许……本来就该这个样子吧？何昔在心里说完这句话，这才向邢飞宇淡淡道：“我来见你，是想把它交给你。”
　　虽然不想听见自那张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邢飞宇还是下意识地顺着何昔的手指看了过去，原来是一个封了口的大信封。
　　“里面有全套证件，出身证，驾照，学位证书……一应俱全。政府各个部门还有学校方面的档案也作了相应修改，放心使用，不必担心身份暴露。”
　　“我不要！”邢飞宇盯着何昔，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那不是我给你的，是你风哥给你准备的，我只是代为转交而已。”
　　何昔的声音从来都是清凉淡然，不熟悉他的人，很难从中听出任何情感。可惜，邢飞宇不是那些个熟悉他的人之一－－何昔的声音听在他耳里，只觉得冷漠之极也刺耳之极。他倔强地轻咬着嘴唇，以拒不回答作为抵抗手段。
　　“我东西已经代为转交，要与不要，你自己决定。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如果坚持用你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何昔依旧冷漠淡然地说着，见邢飞宇眼里闪过惊慌之色，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邢飞宇只以为是他出卖情报的事情还没有了，那天，他是真的吓坏了。虽然也在街头混了将近一年，但身为最底层的小弟，又毫无背景，干的不过是看场子，甚而是端茶倒水这种下人做的事情－－杀人放火，他离得还远！
　　而何昔，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东窗事发，秦凤眠会找到邢飞宇头上，毕竟邢飞宇的存在不是秘密，一查即出。这才于两日之中作了全套假身份给他。
　　见邢飞宇有些心动，何昔又道：“你风哥还让我带话，他用你的新身份开了个户头，户头上的钱，足够你花上一阵，帐号也在信封里面。”
　　“去你妈的，收起你的臭钱，不要脏了老子的手！”邢飞宇突然爆发一般地向何昔大吼一声，完全忘了何昔他妈也是自己的妈。
　　“住口，邢飞宇！”何昔身侧的另一道门悄然打开，安风一脸铁青地站在门边，对邢飞宇怒目相向。
　　看着安风，邢飞宇一下子蔫了。
　　“这些年你用的钱，都是他的……你的手早就脏了！”安风气极之下，情绪有些失控，说出的话颇为伤人。他发泄完，立即走到何昔身边－－何昔前几天才发过病，他怕他承受不住。
　　安风原本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只是那天何昔发病时的情景，实在太恐怖。
　　何昔拉住安风的手，轻声安慰他：“哥，别担心，我没事。”
　　安风这才放下心来，回头看着邢飞宇，语气缓和了不少：“飞宇，我和你哥是好心，钱你可以不用，身份必须要换。不是我吓你，弄不好，你这次真的要丢命。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要想想这些年你做出的努力，而且……”
　　安风顿了顿，似乎在预先以眼神寻问何昔，待收到“无妨”的无声回复后，才又继续道：“而且，还有你的母亲，泉下若有知，她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邢飞宇看着眼前的安风何昔，有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的立场－－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出奇地相配，而他们间的情意，就连21岁的邢飞宇，也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可惜，安风的一句“母亲”唤醒了他所有的恨意。接下去，他做了件让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听安风说完，邢飞宇走到放着信封的桌前，从上面拿过信封，然后平静地看着安风，道：“风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
　　说完话，他向安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后拎起小行礼箱，出门而去。
　　看着那道打开后又马上关上的双扇门，安风何昔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口气－－只是他们没有看到，激怒之中的邢飞宇，出了休息室之后，把那个装载着安全和希望的信封，随手扔进了垃圾箱，竟是连打开也没有打开。
　　－－如果妈妈能够再撑两年，就两年，自己就长大了……可是，老天却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不，不关老天，是屋子里那个婊子，都是他害的！
　　等邢飞宇离开，何昔也上了等在外边的专机。这次与邢飞宇的见面，出乎意料的，竟没有在何昔心底掀起多少波澜。坐在飞机上，何昔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件没有什么悬念的航天技术转让案上边去了，他希望能够以最短时间把case搞定－－飞机虽然是直飞T国首部，但何昔知道：T国北部那座位于青山绿水间的消夏庄园，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这是一座占地庞大的庄园。庄园内，有青山有绿水有牧场，当然，更少不了象宫殿一样的城堡和城堡里面数不过来的房间－－每一个首次前来的客人，大慨都会看得发晕走到脚痛。而何昔，对这一切却是再熟悉不过，因为从十七岁开始，他每年夏季都会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
　　不错，这正是霍克的消夏庄园。霍克在这个庄园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对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执念，于是，这里成了他最喜欢的消夏之地。而霍克对何昔的钟爱，也象他对这座庄园一样，颇有点“执念”的意味－－道上尽人皆知，何昔虽然是“锦绣园”门下，但惹到了他，不只是“锦绣园”，只怕就连霍克，也不会放过自己。一人而身涉两门，所以对于这位冰雪王子，还是尽量少惹为妙！
　　何昔的车到城堡，早有管家等在门前。等何昔下车，管家向他轻声道：“公子，先生在书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先生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听了管家的话，连何昔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应该有何种感受，于是选择了不作回答，无声地走进城堡。
　　城堡里，家俱的布置未变，墙上的油画未换，房间还是那间看得见湖面的房间，贴身仆人还是那个十年前就认识了的中年妇人苏珊拉……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何昔却明确地接收到了仆人们用眼神还有行动传递给他的讯息－－庄园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进了房间，匆匆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身浅色亚麻布夏装，何昔向书房而去。
　　何昔的房间在四楼，书房在二楼，隔了两层楼梯外加一段长长的走廊。何昔这一路走来，碰见三两个仆人，每人都向他礼貌地行礼，并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从每人的眼神之中，何昔都读到了“总算来了”这几个字。
　　书房在家庭图书馆的旁边，足足有八十来个平方，所以才会在放进了那些个书桌沙发靠椅短塌之后，还不显局促。何昔走到书房外，直接推开了门，却不往里走，只是依在门上，凝视起那个正从书桌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男人。
　　这是一个韶华已逝的中年男子，往昔的英气已被岁月带走，被岁月沉积下来的，是阅历是睿智，是稳健是气度……对这个男人，何昔太熟悉了。这是第一个抱他的男人－－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不到17岁。何昔不是女人，对于初体验，没有多少伤怀，对于自己初次性爱的对象，也没有过多的情感。只是，这十年来，许多当时感觉极好的性爱都已经被岁月不着痕迹的洗去，连个影子也不曾留下，可对于身心俱痛的第一次，反倒一直历历在目。
　　而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床伴，更准确的说，是第一个恩客，何昔对他另眼相看，则全是因了他付出的那份真实情意－－何昔冷漠不假，但还没有冷漠到无法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感情。多年的风尘生涯，更让他可以准确无误地辨出那些个迷自己的男人中，哪一个是真心实意，哪一个仅仅是贪恋这具身体。而霍克，无疑属于为数不多的前者。
　　早在何昔19岁出道之前，他就已经“美”名远播了，而原因，就是这个霍克－－“七大门阀”首脑之一的霍克，为“锦绣园”一个17岁的男孩子一掷千金，这种事，怎么说怎么看，也是桩轰动一时的花边新闻。何况自此后，霍克对他一直情有独钟，每年的生日礼物花样玩尽，据说“猜猜何昔今年收到什么礼物”成了某些无聊聚会上某些无聊人士的保留节目。这也难怪，每年生日也好圣诞也罢，何昔的那些个“爱慕者”，为博冰雪王子一笑，在礼物上心思用尽，人人卯着劲争作冤大头。而这一切，追根溯源，都得从这个霍克说起！
　　只是今天的霍克，看在何昔眼里，眼神中多了伤感，脸上多了疲惫，与往昔那个儒雅中透着豪气，彬彬有礼却又寸步不让的强权人物，差别已不只些些微微。
　　突然之间，何昔一阵难过－－他，真的病了！
　　依在门上的何昔与书桌后的霍克，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如同冰雪消融般的，何昔露出个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嗨，我来了。”的
（二十七）色诱（一）
　　窗外，先是一阵骏马嘶鸣，紧接着传来一阵隐隐的人语。因为庄园的地理位置，既使盛夏时节，也是凉爽宜人，所以从来不用空调，窗户更是２４小时大开，以便让徐徐清风穿堂入室。只是此时，与清风同时入室的，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
　　何昔自霍克身上抬起头，他脸上的肌肤，因了薄薄的一层汗气，变得半透明一般，而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也不再冷漠，而是美丽中透着成色十足的邪气和欲火，性感诱人之极－－老实说，只怕要等到见了这个时候的何昔，世人才能真正领会“尤物”这两个字的含义。
　　“有客人？”
　　“是瑞奇的两个表哥，别理他们。”霍克有些气喘地说完这句话，立即翻身把身上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压了下去，咬上他的脖颈，房间里立时响起各种让人面红心跳的声音……
　　何昔的房间紧邻着霍克的主人卧室，想来原本是为女主人准备的，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道门相连，毋须通过走廊就可以直接进到另一个房间。何昔先在霍克房间里洗了澡，又进到自己房里换了身清爽的衣服，这才悠悠然地下楼吃晚餐。
　　进到餐厅，何昔对落在身上的含义大同小异的各色视线视而不见，直接到最靠近男主人座位的右手第一张椅子上落座－－只要有他在场，那个座位永远是属于他的。
　　直到坐下，何昔才用眼风淡淡扫过座中诸人。
　　记忆中，庄园里从来不曾这么热闹。
　　－－霍克的两个儿子自不必说，与他们对面而坐的那两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霍克的两个侄子；坐在他们旁边的两个女孩，应该是女朋友吧？没有带婚戒，而且两人连订婚的消息都不曾传出，哪来的妻子？至于其他一男三女，那男孩子与小侄子的女友长得有几分相象，应该是她的血亲，他旁边那个看起来满单纯的女孩子，大慨是他的女友；而坐在桌子最尾端的两个女人，很可能是侄子女友的朋友，她们几个人的气质相近、衣饰品味也相同，多半错不了……
　　只在眼风扫过的几秒钟之间，何昔已经把座中人的关系理了过透，而此后的谈话也证明，他的判断准确无误。
　　餐厅里，除了霍克，大慨所有的人都被何昔的出场给震住了，就连早就听闻过“无双何昔”大名、自以为已经作足了心理准备的两位表少爷，也不例外－－很多时候，“听说”和“亲眼看见”之间，那段距离，几近遥不可及。霍克自然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见何昔坐下，向正在一旁侍候的管家做了个开饭的手势。
　　而霍克那两个宝贝儿子瑞奇和小霍克，一来与何昔熟得不能再熟，二来年纪还小离打开情窦的日子尚远，也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九岁的小霍克一向持宠而骄，也不管什么餐桌礼仪，跳下椅子，跑到何昔旁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叫了起来：“阿昔阿昔，你要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刚才一直在猜这个位子是留给谁的！”
　　何昔很喜欢霍克的两个儿子，尤其是这个小霍克，古灵精怪，与他颇为投缘。伸手把孩子抱上膝盖，道：“我人都来了，不是更好？”
　　孩子把个小脑袋摇成拨浪鼓似的：“才不。你要早告诉我了，我可以多高兴好几天！”
　　向来冷浸浸的何昔几乎被他的认真样逗笑，伸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道：“那我多呆几天，不也一样。”
　　小霍克想了想，然后以商量的语气道：“要不，你干脆不要走了，骞特刚刚作了爸爸呢，你肯定爱死那匹小马驹！”
　　骞特是霍克养的一匹名种赛马，曾经获得大奖无数。小霍克孩儿心性，自己对它的小马驹爱得要死，由己及人，便把那匹马驹用来作了诱饵。他话一出口，连两位表少爷都忍俊不禁。
　　接下去，小霍克与他哥瑞奇为了争夺何昔旁边的座位发生了一场大战，开饭时间因此被再次推后。何昔建议他们猜拳定胜负，谁知小霍克不干，理由是不能保证自己肯定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们老爸大霍克对两个儿子宽容得很，没有采取大人惯用的强权镇压，搞得他自己和何昔两人都无计可施。而客人们，虽然等开饭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也不便发作。大侄子的反应在几人中最为明显，眼中冒火满脸不耐，几次想要开口，只是不巧得很，每次他忍耐不住想要出声教训的时候，何昔淡漠的眼风总是碰巧扫过，直扫得他没了声息。最后何昔破天荒地换了座位，干脆坐到他们中间，一场危机才算就此度过。
　　等到问题解决，何昔重新坐定之时，他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霍克的两个侄子，大侄子眼里，怒气犹在，而小侄子，长出了口气，脸色稍稍好看了点。
　　一顿饭就此得以安生吃完。整个晚餐，不用说，何昔一直是注目焦点。那两个表少爷自不必说，就连他们的女友，也时不时地忘了自己的身份望着餐桌对面的绝色男子发呆。
　　上甜点的时候，大慨到了霍克的治疗时间，他提前离座，陡然间，餐厅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两个孩子自然是一如继往地一盘冰淇淋接着另一盘，直到撑得吃不下为止。何昔不喜欢甜食，只要了一杯咖啡，往里边加了点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与两孩子说着话。
　　大侄子里森看着桌子对面的何昔，突然插话进来，道：“一直听说‘无双何昔’冷寒如冰上雪莲，没想到却会对孩子这么有耐心。”
　　他这一出声，何昔倒没怎样，那几个显然出自普通人家的客人，却给吓了一大跳－－整个晚餐，连何昔在内，大家都在用法语交谈，但他这句话，却是用标标准准的中文讲出来的。
　　其实在“七大门阀”之间，中文的运用非常广泛－－“海上莫家”是地地道道的华人家族，虽然从外貌上看来，他的大部分子弟都已经换了张西人或者混血面孔；而“锦绣园”，虽然最近几十年来势力扩张至全球，园中的中高层也不乏西人，但说到底，它的根基还是华人。所以，“七大门阀”的上层大都讲得一口流利的国语和广东话。于他们，会几种语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从出生起，这些个“天之骄子”们便满世界飞来飞去，家里的佣人中，讲国语广东话西班牙意大利语的不在少数，接触的人，也是五花八门。所以虽然都在学校里接受了正规的英文法文教育，但对其它语种，会听会说，甚至会读会写，也正常得很。
　　听了里森的话，何昔心里一声冷笑：开始了！面上却毫无表情地冷冷应对：“表少爷此言差矣，何昔是个人，怎么变成了花？至于对孩子，难道表少爷会没有耐心？”
　　何昔这话说得颇有些冲，里森听得一愣，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冷美人，一上来就吃瘪。他还来不及回答，小霍克已经听得大为高兴，幸灾乐祸的道：“里森表哥，阿昔对我们好你看不过眼啦？”
　　孩子说话直来直去没大没小，把里森听得心下气恼却又发作不出。
　　里森恐怕打死也猜不到，何昔对他的最初陈见，源自于小霍克对他的称呼－－小霍克有个毛病，对他喜欢的人，他会很随便，而对他不喜欢的人，则会规规距距的以敬语相称。所以，小霍克那一口一个的“里森表哥”，已经向何昔透露了很多信息。
　　何况，想要了解一个家庭，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与他们共进晚餐。这顿饭吃下来，何昔看似一直与两孩子纠缠不清，实则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这个里森，整个晚餐，虽然一直表现得中规中距，但以何昔的聪明和阅历，如何看不出，霍克连话都不想与他讲，而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带了一大帮子人来，而且看样子还会在这里住不少时间。由此可知，对于霍克，他已只限于表面敷衍。
　　何昔知道霍克从来不喜欢外人住进这个消夏庄园，而现在，身为一家之长，霍克却只能忍下这口气，难怪会不痛快！
　　现在，何昔开始明了，仆人们无声传出的讯息，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庄园的变化，又是始于何处－－晚餐前的那场性事，霍克明显精力不济，以何昔对他的了解，不难看出，他确实大病过一场。而且看样子，仍在病中。
　　－－霍克是不是因病而落下了事务？家里的大权，是不是因此已经旁落？而落入的，是不是正是这个大侄子里森的那双手？
　　下边的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正常的思考程序应该是：果真如此的话，如何应对？友，还是敌？
　　只不过，寒气袭人的何昔，天下无双的何昔，雪莲一样美丽又危险的何昔，只认亲疏不问对错的何昔，又岂会是大多数人中的一员？
　　－－在他看见里森因为两个孩子的争吵而双眼冒火的那一刻，一切已成定局！
　　小侄子西蒙看哥哥被何昔和小霍克说得火起，连忙打起圆场叉开了话题：“听瑞奇和小霍克讲，阿昔马骑得特棒，枪也是弹无虚发，明天我们去牧场，要不要一道过去玩？”
　　何昔尚未回答，小霍克已经一脸骄傲的道：“那是自然，阿昔会冲浪会驾快艇，还会开战斗机呢！”
　　他这话一出口，里森西蒙立即面色古怪，就连何昔自己，也觉得很有些不对劲儿－－那战斗机不是你老爸发神经时送的吗，害得我只敢把它停在住所里面，那东西要是飞上了天，还不马上成了军方的靶子！……你当我真超人啊，吃饱了撑的，没事与军方的飞弹火箭炮较劲？
　　他二人这番一回一答用的是英文，餐厅里人人都听得懂，只是客人们看着他们几个的古怪面孔，实在难明所以。
　　桌尾那两个年轻女人，因为没有碍事的身份问题，这时连忙抓紧时机向何昔发起了进攻：“明天我们赛一场，怎么样？”
　　－－以比赛作为邀请手段，激起雄性的好胜之心。看来年纪虽然轻，情场之上，却早已不是生手。
　　“要不这样，大家赛几场，每赛一场，输家脱件衣服。”另一个更不得了，虽然是早就用滥了的旧花样，但想想一个裸体美女骑马飞驰，只怕大部分男人都要鼻血长流－－看样子，这个准备要脱衣上阵了！
　　只不过，她们两个刚说完，里森和西蒙双双同时被白葡萄酒呛倒，咳声震天，半天缓不过劲来。两美女只以为这二人是因了那幅色诱场景受的刺激，也没有当回事。
　　哪知等他二人的咳声稍歇，那个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的瑞奇突然开口说：“不对，那天西蒙说阿昔是同性恋，他不喜欢女人的！”
　　－－当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此言一出，西蒙的咳嗽声陡止，客人们目瞪口呆，小霍克则满脸惊奇地看着瑞奇：“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而里森，这时终于忍耐不住，伏倒在餐桌上，一面咳一面哈哈大笑。
　　何昔现在忍无可忍，向管家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少爷该回房休息了。”
　　满屋子里，就数管家定力最好，到了现在，居然还能够作到面无表情彬彬有礼：“是，公子。”
　　自然马上有人进来领走两个闯祸精。二人不情不愿地跟着仆人出了餐厅，只是，不到半分钟，小霍克突然冲了回来，快速奔到何昔面前，搂上他的脖子，无比认真的道：“阿昔，你等我长大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们结婚！”
　　全场晕倒……
　　何昔事后想：还好，他说的是“我们结婚”，不是“你嫁给我”！
　　这幕荒诞闹剧以众位宾客用各种借口逃离餐厅收场。紧接着，里森的贴身保镖进来把手机递给他，里森立即到小客厅讲电话。
　　餐厅里，只剩下了何昔和西蒙。
　　西蒙颇为尴尬。何昔是同性恋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在他们的圈子中，也谈不上丢人，可这种事实在不该让个十岁孩子听了去。其实，西蒙根本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当着瑞奇的面提过此事。只是现在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剩下负荆请罪一条路：“阿昔，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瑞奇会听到。”
　　西蒙做事不象他哥里森那么霸道，可也不是什么善主，如果对象不是何昔，他又岂有赔罪之理？
　　对于他的道歉，何昔不置可否，站起身，绕过长餐桌，走到西蒙身边。
　　西蒙搞不清他的意图，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绝代佳人－－现在这个绝美男人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寒凛冽之气……真的是寒意袭人，可却非常舒服，让人禁不住想要靠近……或许，可能，大慨……是因为现在正是盛夏，才会觉得浑身燥热，才想要靠近他吧？……
　　对于西蒙的心猿意马，何昔象是毫不知情，他自餐桌上拿起西蒙刚刚扔下的餐巾，擦了擦西蒙前胸的衣襟，然后抬起眼直视进西蒙的眼睛，手却停在了西蒙胸前，轻声道：“酒撒到你衣服上了。”声音是一惯的冷清淡然，但于冷清淡然之中，却加了丝充满磁性的沙哑。
　　如果说，短短一句话就使得西蒙的心跳加速，那么正凝视着他的这双眼睛，却在一刹那，定住了他－－凝望着何昔的眼睛，霎时间，西蒙只觉得手脚僵直。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只是美丽，不只是妖异，美丽妖异中还有团火光在随着鼓点跳动……似乎只在一刹那，西蒙觉得自己的欲火被彻底点燃－－那般经受不住那团魔火的诱惑，就好象点燃一根火材，只需要“啪”的一声！
　　而何昔，却在这时拿开他放在西蒙胸前的手，手中餐巾悄然滑落……
　　离开的时候，何昔的面颊几乎是贴着西蒙的脸面，轻轻擦过－－两具身体、两张面孔轻擦而过的时候，西蒙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呼吸，自耳垂和脖颈间一扫而过，刹时间，感觉象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阵酥麻…
　　可那，只是一股呼吸而已！
　　等到何昔诱人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后，西蒙还呆呆地站在餐桌前，望着何昔背影消失的地方，动弹不得……
（二十九）色诱（二）
　　消夏庄园里的牧场不大，只占了大半匹山坡，养了十多匹马。只不过，这些马匹匹名种，有好几匹更是早已在赛马界名声震天，拉到拍卖会上，少说也是五、六百万美金的身价。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匹赛特了。
　　知道今天两个表少爷和他们的贵客要来，马房工人一大早就把马儿放到了山坡上，待几人到达时，大大小小红白黑各色骏马散布在茵茵绿草间，衬以头顶的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郁郁山林，此景极是养眼。
　　尚未到得近前，赛特便锁住了所有目光。它实在太漂亮了－－金色的毛发不着一丝杂色，高大的骨架匀称漂亮，有力的四肢强健非常，还有那具看不出一丝赘肉的身躯……简直就是一个美男子！
　　几个女客还好，几个男人，却人人都在打着赛特的主意，只是，主意尽管打，但成不成功，就由不得自己了－－今天里森才是真正的主人，以他的个性，又岂有把这么匹漂亮的马儿让给别人的道理？
　　哪知道，几人心思尚未动完，忽听一声呼哨响起，然后就见正在吃草的赛特抬起头，一声嘶鸣之后，披着一身阳光向众人快速奔来。众人尚来不及有所反应，它已经停在何昔身边，用头亲呢地蹭起何昔的身体。原来，刚才那声呼哨正是何昔发出的，显然，赛特和他不但是老熟人，更是老朋友。
　　何昔用力地抚摩着赛特的脖子，又以指为梳，梳理起它的鬃毛，同时轻声在它耳边说着话，眼睛里更是万年难得一见地露出了脉脉温情……众人看着这一人一马，突然间，竟全部觉得，何昔，才应该是它的主人。
　　何昔也没有客气，与马儿打完招呼，立即翻身上马－－何昔身材不适合作赛马场上的骑师，他太高太重了一点，但除此之外，他的骑术真的可以用“精湛”二字来形容。象今天，他竟可以不用马鞍骑滑背，而他的座骑，可不是一般的凡品，而是跑起来象风一样的赛特！
　　夏日明媚的阳光下，一人一马快活地奔驰在如茵的山坡之上，何昔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和着马儿那极有韵律的跑动，仿佛正在风中摇摆起舞，整个人漂亮得来如同走出童话的“金马王子”。
　　这时候，大家也相继挑好了马，里森骑在马上，看着何昔和赛特，轻声感叹：“名马赠美人，应该！”
　　他话声虽小，却没有避开他人耳朵的意思，身边的西蒙自是听得明明白白。鬼差神使，西蒙竟立即联想到了“英雄配美人”这句话，立时象是刚咽下了一大口醋，心头很是不快－－他以为自己是英雄啊？！
　　西蒙这头还没有调整好心态，旁边里森已经出击－－他双脚一夹马肚，飞快向何昔追去。
　　何昔并没有策马狂奔，不一会儿，便给里森追到近处。听到后边蹄声，何昔一带缰绳，放慢马速，估算来人只隔了几个马身距离的时候，索性回转马头停在路中，看着来人。
　　里森也带住马，停在何昔身边，含笑道：“马漂亮，人漂亮，骑术也漂亮！”
　　何昔依是永远不变的寒意袭人，扬起眼角，带了几分挑衅的道：“要赛一场吗？”
　　里森笑意更浓，道：“你的骑术方才已经见识过了，不在我之下。而你的座骑可是赛特，与你比赛，对我好象不太公平。”
　　“怕输？”何昔眼里的挑衅意味更浓。
　　“输倒不怕，怕的是丢不起这个人。”里森眉眼含情，试探着道，“不过，如果能够陪公子何昔骑马游玩，里森倒是深感荣幸。”
　　何昔却不再理他，一松马缰，双腿轻轻一踢马肚，一人一马立即沿着来路奔回。奔出数步，才有他淡漠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对不住，何昔只对比赛感兴趣。”
　　看着何昔在马上显得分外矫健漂亮的背影，里森心里一阵气紧。
　　西蒙远远地看着里森和何昔刚才的一幕戏，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里陡然痛快无比－－就因为里森大了两岁，从小到大，凡事都占先，自己永远只能跟在后边，什么好事都轮不上。哈，这一次，里森也该尝尝失意的滋味了！
　　离开里森之后，何昔策马在山上一阵狂奔，把一干人等甩得没了影儿。他知道赛特其实也很喜欢这种迎风奔跑的感觉，于是一人一马跑了个痛快，一直跑到牧场边沿的山林处才慢了下来。
　　山林虽然不是庄园的一部分，但也是霍克家的产业，前些年，霍克兴致好的时候，冬天也时不时地进林子打打猎。
　　快进林子的时候，何昔下了马，也不牵赛特，由着它跟在自己身后。何昔对这片林子了如指掌，知道不远处有间休息用的小木屋，木屋旁边有条河流，正好，他和赛特可以在那里小憩－－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他们还会有访客，而访客，说不定还不只一位。
　　正想着，一阵蹄声隐隐传来，何昔嘴角挂起丝寒冷无比的冷笑－－看来，访客的速度比预计的还要快，可真是性急啊。
　　以何昔这种慢悠悠的走法，不过两三分钟时间，来人已经追了上来，又是里森。
　　何昔转头冷眼扫了他一眼，不为所动，掉转头，继续走在林中小道之上，竟是连招呼也舍不得打上一个。
　　里森看了何昔不把他当回事的漠然样子，气得咬牙。
　　何昔并不是他认识的第一位“四公子”，两年前，他就见过阮三几面。那一次，从头至尾，阮三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而他，也很聪明的没有自讨无趣－－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何况他们只是为了一桩案子共事，别人求不到自己名下，不该乱想的好事，最好不要去乱想。
　　可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里森不是没有想过家里这柄权杖，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权杖来得如此轻松如此容易，而且还如此之快－－他叔叔不过47岁，正当年，过十多年，等他老去的时候，小霍克那个小混蛋也该长大了，正好接班。也就是说，他想要的东西，非要拼了命才有拿到的可能。他家虽然没有“自己打下的江山坐得牢”这条家规，但从古至今，豪门大户中，哪家哪户少了权力争夺战？更惶论“七大门阀”的当家位置，那是相当于帝王王权一样的权力顶峰，哪是豪门大族可以相提并论的？所以，不是不争不要，只是时候未到。
　　谁曾想，世上竟有癌症这种病，而他那位自他懂事起就一直高高在上的叔叔，运气就这么好，竟然中彩般地得了癌症！一想到此，里森就想大笑，老天爷啊，你也总算开了一次眼－－原来，天上是真的会掉陷饼的！
　　现在，一切都成定局，连他叔叔霍克对他都已是无能为力，何昔，这个什么也不是的何昔，他凭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他的面子？
　　其实，里森也没有想把何昔怎么样，毕竟是他叔叔钟爱的人，又与他没有权力之争利害冲突，他还没有糟糕到连个死期已定的可怜虫的枕边人也要抢的地步。再说了，何昔虽然撩人，但天下想上他床的美男美女多的是，死打烂缠岂是他的风格？可是何昔的态度激怒了他，一点面子也不给，也太不把他里森当回事了吧！
　　现在，这个人就在面前，怎么也要给他点教训。
　　象何昔一样，里森下马后也由着马儿跟在身后。快步走到何昔身边，原本气得咬牙，可说出的话，竟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讨好言辞：“这片林子很静谧，你也喜欢这份宁静吧？”
　　何昔看也不看他，冷冷的道：“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也算静谧。”
　　里森这下子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把抓住何昔的手臂，盯着何昔的眼睛，森然道：“不要太不识好歹。”
　　何昔嘴角挂起个篾然的冷笑，看着他，冷冷道：“那又怎样？”
　　里森看着一尺之外这张精致到完美的面孔，喉头一阵发干，眼睛里不自禁地露出丝邪笑，道：“那就让我来给你上堂课！”
　　话一说完，手上立即用劲，把何昔拽到胸前，双臂一圈，把何昔的上身连同双臂牢牢圈住，一下子吻上他的嘴唇。
　　理所当然的，何昔开始反抗，只是里森比他高大不说，看上去更是强壮得多，所以理所当然的，何昔没有挣开。
　　在何昔挣扎的时候，透过薄薄的夏日骑装，里森感到自己的身体好似接触到了何昔的肌肤－－何昔身上有种令人舒服的微寒之气，只是，就在片刻之间，何昔身上的寒气尽去，取而代之的，变成了可以点燃干柴的灼人气息。
　　里森原想强吻，由于何昔的反抗，没有成功。更糟糕的是，强吻不成，何昔挣扎之时，一股股灼热的呼吸反倒袭上了他的面颊脖颈，搞得他心慌意乱。在本能的引领之下，里森低下头，嘴唇落在何昔的颈子之上……很快，星星之火成了燎原之势，里森开始狂乱地吻起何昔露在衣服外面的所有部位－－他雄性的征服欲望已经被彻底唤醒，除此之外，对于怀里这具身体的与众不同，也开始有了切身体会……
　　现在的里森，脑子里只有一个愿望，把怀里这具身体压在身下，进入他占有他－－陷入半人半兽状态的强势男人，发了疯似的想要尝尝这具身体的滋味！
　　只不过，此时的何昔，已由反抗变成了拼命－－里森马上发现，这个暂时被他抱在怀里的男人，一旦拼上命，力量据增。结果，两个高个子男人很快在林子里扭打作一团……虽然看似谁也打不过谁，但这场架的最后结果，却是何昔成功地挣开了里森的桎梏，与里森在林间小路上对峙起来。
　　两个男人就这么相隔了一米、近距离地对峙着，双双血液上涌，彼此气喘如牛，一个眼中欲火难耐，一个眼中怒火妖魅……
　　－－气喘吁吁的何昔，面颊彤红嘴唇湿润，一双美丽眼眸中疯狂舞动的怒火似要烧尽整个山林，此时此刻，看在里森眼里，如同一朵危险到极致却又妖艳诱惑到极致的罂粟花，整个人正散发着某种独特却又致命的催情气息……
　　正僵持不下之时，里森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随着电话铃声，施在两人身上的“魔法”瞬间消失，两个人都有点从梦景回到现实的感觉。
　　看着如同九天十地妖魔赴身的何昔，里森突然笑了。他拿起电话看了看，然后走到几米外他那匹黑色骏马旁边，飞身上马。临去前，突然回过头，对何昔道：“你确实值得起一架战斗机！”
　　丢下这句把何昔红脸气白的话，飞驰而去
　　看着里森的身影消失不见，何昔这才走到赛特身边，整个人倒在林间草地上。赛特把头凑到他的脸旁，似乎想要安慰他－－何昔对赛特疲倦地笑笑，用手摸摸它的鼻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便在这时响起，脚步声一路走来，最后停在了何昔身畔。脚步声的主人显然在尽量控制自己弄出的声响，似乎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王子。
　　而王子，却闭着眼睛开了口：“看够啦？”
　　“你的身手不错啊，阿昔。”正是西蒙的声音。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何昔依旧闭着眼睛，问他。
　　“你根本没有发现我。”西蒙答得很自信，“你刚才自顾不暇，哪来的功夫查看四周？你不过是猜到我一直在林子里罢了。”
　　这倒是实话，何昔确实只是猜到－－西蒙出现得太凑巧，如此而已。
　　何昔这才睁开眼睛，冷冷的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猜到？”
　　西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柔的道：“不让你猜到，又怎么过来安慰你？”
　　何昔眼中的冷漠更甚：“多谢了。不过以我现在这种状态，实在不适合调情。”
　　在他说话的时候，西蒙已经躺在他身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是伏在他的身侧，凝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阿昔，不是调情，是谈情。”
　　何昔心头一阵恶寒，闭上眼睛，苦着脸道：“西蒙拜托，用我听得懂的语言说话。”
　　西蒙被他的模样逗乐了，抬起上身，伸过手臂，在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情况下越过何昔身体，撑在草地上。略略等了等，见何昔没有不悦的表情，这才收紧手臂，环上他的腰身，道：“你喜欢我，不喜欢里森，对不对？”
　　何昔嘴里一声冷哼，道：“别他妈自恋。”
　　西蒙的上身这时已经悄悄移到了何昔身上，悄声道：“得了罢，阿昔，我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你不喜欢我，昨天干嘛诱惑我？”
　　何昔这才睁开眼睛，嘴角上扬，一双眼睛邪气十足，道：“逗你玩玩，不行吗？”
　　“行，行……这场游戏，你说了算，我的公子何昔！”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气息已是不稳，等到话一说完，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吻上了何昔湿湿的嘴唇……
（二十九）色诱（三）
　　
　　霍克站在窗前，手里拎着望远镜，看着窗下的园子，若有所思。
　　园子里的树影里，何昔正与西蒙吻得激情四溢－－偷情的滋味果真非同一般，难怪红杏出墙者有如许之多。
　　山林偷欢最后被何昔半途叫停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四天来，西蒙色急得来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他吃不准何昔的心思，不敢擅自摸到何昔房间里去，再加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里森，真是要多憋气就有多憋气。始作俑者倒好，没事儿人一般，半真半假半迎半拒，心情好的时候调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对面走过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传闻原来也有准确的时候，道上对何昔的传闻就是一例：冷漠寡情、薄幸决绝，偏偏却能惑人惑心！
　　今天也不例外，被何昔抵在树上一番火辣的热吻之后，西蒙早已欲火焚身，何昔却又扔下他独自进了城堡，走得干脆果断，别说片叶，就是一丝草也别想沾上他的身。
　　看着何昔漂亮的背景，西蒙心头发狠－－这事儿，怎么也得赌上一把！
　　只是，他和何昔都没有发现，不远处，一双眼睛正在树后惊惶失措地注视着他们。
　　晚饭后，何昔陪着两孩子玩，直到他们上床睡觉才向自己房间走去。说实在的，何昔虽然喜欢小霍克，可也从来没有这么费过心。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每当小霍克撒娇，他总是狠不下心－－孩子们很快就要失去父亲了，从此后，能陪他们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太多了吧？
　　从小霍克的卧室出来，时候并不算晚，刚过９点，可偌大一个庄园如同沉入了睡眠的咒语之中，不但连个人影，就是半点声音也听不见。要不是有雷声隐隐入耳，真要怀疑这是不是魔法故事里的沉睡王国。
　　－－看样子，暴风雨就要来了。
　　何昔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莫名地，心头一阵惆怅。
　　两孩子和负责他们起居安全的保姆保镖住在二楼，三楼给了两位表少爷和他们的客人，何昔和霍克从来都住四楼。刚过三楼，正要步上四楼楼梯，突然有人自旁边走廊蹿出，何昔猝不及防，被那人从后边抱了个正着。正要奋起反抗，耳边响起西蒙低低的声音：“是我。”
　　何昔略一犹豫，身体就此被西蒙连抱带拽扯进了最靠近楼梯的房间，双双倒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床之上。
　　西蒙一改往日的温柔，他疯狂地亲吻起何昔的脖颈，同进伸手去撕何昔的上衣，一阵辟辟啪啪的声响过后，何昔衣扣尽落。西蒙嘴唇立即下移，狂热地吻上何昔的锁骨胸膛，力道大得来令何昔稍感疼痛……
　　在西蒙如此攻势的亲吻之下，何昔的欲火很快被勾了起来。他双腿夹紧西蒙，两具年轻的身体立即沾在一起，在床上摩擦翻滚开来。翻滚中，两人衣裤尽去，也搞不清到底是谁脱了谁的。接下去，西蒙含住何昔－－他虽然是个生手，但被人服务的经验非富，非常了解男人的身体需要，这番伺候何昔，风流手段用尽，不多时，房间里响起何昔诱人之极的呻吟喘息之声……
　　当西蒙进入的时候，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自何昔脑中一划而过－－西蒙，这可是你自己找的，怪不得我了！
　　正在此时，“啪”的一声，头顶响过一声惊雷－－暴风雨，终于来了……
　　霍克半坐半卧在躺椅上，对窗外的电闪雷鸣暴风骤雨置若罔闻，他注视着房间里的电视屏幕，眼睛里，淡淡的忧伤正在缓缓流出。
　　屏幕上，何昔开门进到房间，他扯下身上衣扣尽去的衬衣，露出一身光洁的肌肤，只是此时，肌肤上布满了西蒙的的印记……然后，带着那一身做爱留下的痕迹，进了浴室……
　　－－这个傻孩子，你想要的东西，难道我还不会给吗？！
　　霍克心头一阵伤感，47岁的人了，眼睛竟然有些发热，不自禁地闭上眼睛－－那个人淡如菊的少年啊！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暮色清冷，晚风微寒，霍克坐在一个中式亭子之中，品着淡淡的日本清酒，与秦凤眠笑语言欢。亭外，淡黄色的菊花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不时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个美丽的少年恰在这时自远处走来，他象是自某幅秋日风景画中走出，身上还携着秋的微凉，一下子窒凝了所有人的呼吸。
　　少年走过凉亭的时候，无意间向霍克望了一眼－－那么清凉的眼神，带着秋的寒意却又散发着菊的淡淡芬芳……
　　那一眼，那种眼神，那个人淡如菊的少年，从此走进霍克的心底－－十年了，无人可以代替……
　　霍克曾经向秦凤眼要过人，当时就连安风都还没有出道，只怕就是秦凤眠也想不到“四公子”的声名日后会如此惊人。
　　秦凤眠听后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道：“那就把你刚打通的那条中亚通道拿来换。”
　　为了打通那条通道，霍克耗了四年时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甚至还搭上了不少鲜活的生命－－它所意味的，不只是财富，还是以后进住东欧的据点，远不是一架战斗机可以比拟的。于是，对于秦凤眠的狮子大张口，霍克一笑了之。
　　他也只能一笑了之－－用那么重要的一条通道来换一个男孩子，相信人们很快会在“好色昏君”的名单中找到他霍克的名字。
　　对于当初的决定，霍克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便在他看着那个如菊般的少年，变得越来越冷寒，行事越来越乖张，即便在他看得心里发痛的时候，也不曾后悔－－这个世上，谁都有立场，谁都有可为和不可为，就是他，也不能例外。
　　可是今天，他真的后悔了－－在生命就要终止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权力也好声誉也罢，不过都是些过眼烟云，而他，却为了那些烟云般的幻影，与此生念念不能忘的人，就此错过了！
　　错误早在十年前铸下，从那以后，无论何昔做什么，他都只能旁观－－他用什么立场去说话？所以，今天，他也只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独自惆怅……
（二十九）色诱（四）
　　象往常一样，何昔又是最后一个走进餐厅；与往常不同，他到来的时候，满桌子的人都已经向餐盘里的面包鸡蛋香肠培根开战，没人等他开饭。
　　因为，霍克并不在餐厅。
　　小霍克看着何昔，嘴巴扁扁，气恨恨地望向他对面的里森－－显然，今天里森权充主人，擅自叫了开饭。
　　何昔看向管家，管家会意地轻声道：“先生昨晚……情况不太好，现在有医生照看。”
　　一丝诧异从心头闪过：怎会？昨天不是都还好好的吗？难道……
　　不愿多想，何昔坐下吃早餐，同时望向对面那两道刀锋般目光的主人－－那是西蒙的“女友”。此时，这个20岁左右的漂亮女子看着何昔，满眼妒恨之意。
　　－－看样子，让她发现了，那就省事多了。何昔收回目光漠然地想道。
　　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这样，如果出生道上，肯定会装着毫不知情－－且不谈其中的利害关系，单是大吵大闹的结果，就够她受的：因为吵闹所损害的，是她自己的形象，而于西蒙的面子里子毫发无损。
　　可惜，那个女孩子虽然出身富贵，却不懂得他们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西蒙显然也意识到了麻烦，正在试图避免出现令人尴尬的场面。看女孩子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黄油，连忙抢先拿了递给她，颇有示好之意。哪知女子娇生惯养大的，年纪又轻，并不是个能忍的主。在手被西蒙碰了一下之后，终于忍耐不住，叫了起来：“拿开你的脏手，你这个同姓恋！”
　　一句话，满桌刀叉之声顿住。
　　女子开始时也被自己的歇斯底里吓了一大跳。不过，大慨是出于脸皮既已扯破，就索性痛痛快快发泄一通的心理，居然看着西蒙，满脸轻蔑的道：“不要以为自己做的事没人知道－－昨天下午你们在园子里干的好事，我都看见了……还是你身上那些印子，是怎么回事？不要把人当傻瓜。”
　　在何昔的同志身份“暴光”之后，几位客人年纪虽轻，还是立即看明白了他和庄园主人的关系－－他们本来也没有打算掩饰，除了两个小孩，稍稍有点阅历的人，都不会看错。从那以后，人人同他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适当距离。毕竟是生活在各种道德规范约束下的普通人，哪里会象在“暗黑世界”里讨生活的人那般毫无顾忌？
　　听了女人的这番言论，座中诸人反应各不相同。不用说，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立即被管家叫人带了出去。而几位客人们，则大都给惊得不轻－－好歹也与这两兄弟相处了一阵子，那个西蒙，一直以来都正常得很，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gay，还和一个男人牵扯不清？
　　但是反应最激烈的，却不是几位少见多怪的客人，而是两位表少爷。
　　女人第一句话出口，西蒙脸色就变了－－他十六、七岁时就抱过男孩了，对他来说，上床这种事，图的是舒服，谁在乎压在身下的是个女人还是男人？只是，与大多数少爷们一样，虽然不在乎左拥右抱，但一直以来，总是更喜欢年轻女孩软软的身体。不过这一次，对象可是大名鼎鼎风华绝代的“公子何昔”，光是那种征服感成就感，就足以焚毁任何一个漂亮女人精心编织起来的情网。更惶论，“公子何昔”的那具身体，尝过之后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名不虚传！
　　生在霍克家长在霍克家的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这样一个天赐良机？何况身旁这个女人，于他，毫无重量－－霍克的家，有背景懂利害的女孩子，又岂敢不知轻重糊里糊涂地冒然前来叨扰？
　　问题是，旁边的女人他虽然不当回事儿，可这张餐桌上，却有他不得不当回事儿的主。现在，那个他不得不当回事儿的主，正一脸铁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眼神更是凌厉得来如同刀锋剑刃－－里森本性颇为暴戾，以前有霍克压着，他自己倒也小心翼翼，尽管如此，稍不注意，本性还是会一溜烟跑了出来。现在，他的顾忌少了许多，做事自然也就越发的霸道了。
　　西蒙性子要内敛一些，但也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徒，他很快镇定下来，此时虽然被里森看得浑身难受，仍然保持着平静的口吻，道：“里森，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们各凭本事，阿昔愿意跟谁是他的事，对不对？”
　　里森几乎被气笑了。这个西蒙，就象是专门生出来跟他作对衬的一般，从小装了副讨人喜欢的乖小孩样，每每他忍不住发脾气的时候，总是被人数落：你性子太暴，一点也不象西蒙……现在真是越长越出息了，居然敢跟他抢人！而且，除了抢人，会不会……还想抢点别的什么？！
　　那天林子里，里森被那个适时打进来的电话“唤醒”之后，再也没有过分的举动，因为他醒过来了－－干嘛这个时候与何昔较劲？等他坐上那把椅子之后，还怕他有胆子不上自己的床？不就几个月吗？他等得起！
　　可是今天，那个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的何昔，却让西蒙先上了手！里森心头这口气啊，你让他如何忍得住咽得下？于是，他回过头，看着另一个当事人，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准备为我叔叔守节，却原来红杏早已出墙。”
　　对于大家的目光，何昔一直视而不见，现在的餐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刀叉不停，自顾自地吃着早餐，动作是一如继往的优雅从容。
　　听了里森的话，他从餐盘上抬起目光，淡漠的道：“里森，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吗？你太自以为是。譬如说，我早告诉过你，何昔是人不是花，你却总是记不住。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无趣的话。”
　　此时，餐桌边的几个客人总算从极度震惊中清醒了过来。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好好的一对异性恋兄弟，竟然同时对一个男人上了心。虽然那个男人美得来不似人间凡物，可是，以他们的道德观来看，无论再美，那也总还是一个男人啊。何况，他还是他们叔叔的情人……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两兄弟不但一点也不怕秘密暴露，而且还可以满不在乎地当着客人仆人的面，争风吃醋！
　　说实话，这种时候，聪明人应该明智地避开，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奇事，怎么舍得走？于是，就连那位几分钟前还在为男友与男人上床的事火冒三丈的小女友，这会儿也早忘了自己的愤怒，看得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不负众望，这一幕争风好戏很快进入高潮。
　　如果是旁人，听了何昔的话，就算心头不痛快，也不至于翻脸大怒。可里森不是旁人，他的脾气一向不好，今天被西蒙何昔两个人气了个够，此时，再也忍不住，把餐盘往外一推，餐巾顺手扔在桌上，厉声道：“你是存心给我过不去，是不是？”
　　何昔这时也把面前餐盘往外一推，扔下餐巾－－一模一样的举动，只是这一番动作由他做出来，流畅优雅，平添了许多美感。
　　何昔扔下餐巾后，立即起身离座，抬腿就往外走。他刚走到长餐桌的主人座旁边之时，近在咫尺的里森话声又起：“我就看你还傲得了多久！”
　　原本后面还有一句“不过就是个高级男娼，等霍克一死，我看你敢不规规距距地脱衣上我的床”，不过，里森虽然脾气暴躁，利害却是清楚明白，费尽心力，那句露骨的话总算没有说出口。
　　只是，何昔又岂会听不懂他的潜台词？
　　果然，里森话刚出口，何昔已经出手－－他突然伸手拽住里森衣领一把把他拉起来，然后猛地把他向一米开外处的墙上扔去。
　　里森万没有想到何昔胆敢对他出手，更没有料到何昔出手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间不但给抓了个正着，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撞向墙面……电光火石之间，何昔敏捷地跃过翻倒在地的椅子扑了过来，把他抵在墙上。里森正要出手还击，下身突地一紧，命根子已经被何昔重重拿捏住－－虽然没有被下死手，但吃痛之下，里森也只有受制于人。
　　“阿昔！”西蒙急急地叫了一声。
　　何昔出手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这时从后边焦急地看着墙上紧贴着的二人，似乎生怕何昔出手伤了里森－－哥不哥的，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个庄园里，此时到处是里森的人，何昔一时不慎，他哥不过是带点伤，而他们可就脱不了身了－－事实上，两个贴身保镖听到响声后，已经从餐厅门外冲了进来，只是他们都知道何昔的身份，又听到了过程，估计何昔不会真的伤害里森，一时之间，站在门边拿不定主意。
　　何昔对于西蒙的叫声听而不闻，更没有回过头看保镖一眼，他依旧拿捏着里森，只是手上力道放轻了不少。毫无征兆地，何昔双眼一挑，向里森露出个魅惑之极的邪邪笑容－－如果不是被何昔制住，只怕里森的魂就此被吸了进去。然后，何昔身体前移，竟然……一口吻上了里森的嘴唇！
　　里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何昔温凉的双唇袭了上来，下意识地张开嘴，一条灵活之极的舌头立即长驱直入，在他口中肆虐翻滚……那根舌头和那张嘴唇似乎会魔法一般，眨眼间，变得滚烫灼热，连带着自那张口中传入的气息，也变得不可思异的撩人……很快的，里森的身体，不待主人大脑受命，自己起了反应……
　　何昔的这个吻，浓烈似火煽情之极，拿住里森的手同时抚弄撩拨，整个身体更是完全贴在里森身上，右腿插进里森两腿之间，不停地轻轻擦拭起里森双腿内侧……
　　如此一幅男男热吻图，情色十足，风月袭人……
　　餐厅里的所有人－－西蒙客人还有保镖仆人，个个看得瞠目结舌。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前后经过，只怕凭谁都会以为这是两个情人正在倾情拥吻。老实说，就是见识了整个过程，现在屋子里的人还是看得虚汗直冒－－何昔的这个吻，真他妈太霸道了，虽然二人衣着完好，竟可以把现场那些从来未见识过男男接吻的异姓恋观众带入了想入非非的境地，可见其功力之深，远非那些个A片主角可以同日而语！
　　好在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正当大家脑子开始有些不听使唤的时候，何昔身体和双唇同时离开里森，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放过里森分身，抬臂撑在里森头边的墙上，然后用他那双云蒸霞蔚变幻莫测的眼睛，直视进里森的眼眸深处－－配着他唇边的淡淡血迹，看在里森眼里，简直就是个无人可以抵挡的转世妖魅！
　　紧接着，何昔双目微闭，把嘴唇凑到里森右耳边，轻轻道：“有些话，还是等你坐到那把椅子上之后，再说也不迟。”
　　扔下这句话，何昔立即放开里森，目光瞬间冰冷，浑身上下立时寒气重得来仿佛可以冻住厅里空气。他转过身，向餐厅大门大步而去，没有看厅中任何人，走得断然绝决。
　　站在门边的两个保镖，尚未从整个事件中清醒过来，他们呆呆地看着如同来自冰天雪原的何昔，一时之间，有些移不动脚步。何昔大步不停，眨眼间已到得近前，然后就见他双掌猛地一招推窗望月，力道十足，动作更是漂亮干净，竟把两个毫无准备的一流高手击了个措手不及，慌忙退让躲闪，虽然堪堪避过，却已是狼狈之极。
　　“不要挡我的道！”何昔的身影已经飘然出了餐厅，才有他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看着何昔离去的方向，西蒙的眼睛里面，有丝狂喜一闪而过……


风尘骄子（中） 作者：一江烟月


(三十）不速之客（上）
　　霍克在何昔与里森发生冲突后两分钟，把管家传了上去。
　　五分钟后管家带回霍克的意思－－先生需要静养，请两位表少爷好自为之，不要打扰了先生的休养。
　　霍克的话说得很不客气，意思更是人人都听得明白，简单的说，就是他在一天，就一天不准对何昔无礼。
　　其实，里森和西蒙现在都巴不得马上离开。于里森，出了这种事情，呆在这里实在没有意思。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紧急处理－－这个世界真他妈操蛋，原来，一不留神，煮熟了的鸭子真有可能会嘎嘎飞走！
　　而西蒙，这次庄园之行，收获惊人－－这个世界真是太可爱了，原来，天上的馅饼也有掉到自己盘子里的时候！这种好事，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它从眼前溜走？
　　只是可惜，他们都不得不留下，因为他们正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正是因了这位客人，他们才会在这个时节出现在这个庄园。
　　在此之后，霍克的健康状况似乎有所好转，出现的频率大为增加，而且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庄园倒也因此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和睦景象。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过问，而何昔，也从来没有提起。庄园里，客人们依旧欢声笑语阵阵，何昔依旧不时策马狂奔，而两个孩子，当然更是吵闹之声不断……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
　　两天之后，在所有人的殷殷期盼之中，那位神秘的客人，终于来了。
　　客人三十多岁年纪，乍看之下，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透着股儒雅之气，除此之外，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何昔凝视着客人那双睿智的眼睛，心里一声赞叹：萧家的人，正该是这样的风范！
　　来人也在看着刚走进书房的何昔，更确切的说，是在看着何昔的眼睛。然后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霍克，问道：“想来这位就是‘智计无双’的公子何昔？”
　　霍克先对客人淡淡一笑，算作回答，然后才微笑着向何昔介绍：“阿昔，听说过传说中的出世人家－－神算萧家吧？”
　　何昔早猜到了客人的身份，听了霍克的介绍，礼貌地躬身行礼：“阿昔有幸，竟能一睹萧二先生的风采！”
　　神算萧家是“暗黑世界”里的一个谜。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说得准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暗黑王国没有史学家，更没有用文字记录下来的历史，大家只知道，自从有了“暗黑世界”以来，萧家就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各大门阀的阴影里。
　　萧家并不属于七大门阀中的任何一家，他甚至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七大门阀却谁也不会去招惹他，原因无它－－他们需要萧家。
　　萧家的存在，就是求神问卜算卦，观风水挑吉日，外加看星相问天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当今众多有知识懂科学者眼中的“封建迷信传播从业者”。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那就众说纷纭了，有人坚称绝对有，有人私底下以为不过是些障眼法，骗人而已。总之那句老话－－信则有。
　　只不过，就算再不相信他们，也没人敢对他们不敬。生活在“暗黑世界”中的人们是群很有意思的人，他们大都拥有一些上天赋予的过人之处，要么体魄强健运动神经异常发达，要么聪明过人在某一领域有着耀眼的才华……想想也是，要在那么个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地带立住脚，又岂能是个任人宰割的弱者？或许是由于成长的经历，或许是由于所从事的“职业”，或许兼而有之，他们大都相信神鬼之说，其中不乏高学历者，甚而包括研究DNA的学者。
　　剩下的如何昔之流的不信者，绝对是少数。即便是他们，也守着“可以不信，不可不敬”的底线－－毕竟经历过的怪事不少，虽说不敢肯定与鬼神有关，但谁又敢肯定就一定没有关？再说了，谁想去赌赌有无神鬼这种事－－如果不存在，大家半点好处捞不到；可要是真的存在，那岂不是自找地狱？暗黑王国里的人们，个个都是实用主义者，于他们来说，这种赌岂是赌得的？－－开玩笑，这个赌注也太大了点吧！
　　于是萧家，虽然几百年下来，从未听说他们家生出半个仙道之人，仍是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但在这种大环境下，不但安然生存了下来，而且还生存得很好－－萧家的先祖深谙生存之道，他们的家训之一，据说就是绝对不能介入各门各派的权位利益之争。萧家的子孙也谨尊先祖教诲，从来只是收钱看风水算运数，绝不另生事端，而且职业素养绝佳，一惯的守口如瓶。
　　所以，几百年下来，站在暗黑世界顶端的家族早换了好几拨，可萧家，却从来稳稳坐在钓鱼台之上－－真真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威然不动。
　　何昔口中的“萧二先生”，是萧家的二少爷，而萧家这一辈在道上行走的，就只有这个萧二－－再怎么说，毕竟所从事的职业与众不同，萧家在旁人眼里，总有些神秘，对他们家的事，也是所知甚少：最近十来年，大家提起萧家，也就只想得起一个萧家二少“萧二先生”，竟是连他的真实名字也叫不上来。
　　听了何昔的客套话，客人也没有过多虚礼，只是含笑道：“萧二不敢当。公子近来可好？”
　　萧二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间扫过何昔手上的佛珠链子。何昔心思敏捷，人也出奇的敏感，立即捕捉到了他一扫而过的眼风，心里禁不住一阵发凉－－最近确实不错，不再作各种可怕的怪梦，情绪也一直很稳定……难道……真的和这串珠子……有些关系？
　　当日听琴师齐茗提及“不束之客”，何昔没用多少脑筋就猜到了萧二头上－－各大家族在族中有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都会请萧家演算天命，此事早成了道上的一个规距，他又岂会不知？再看琴师的种种行径，如果都还猜不到这个“不束之客”就是萧二，而琴师多半也与萧家沾点关系，他那个“无双何昔”的头衔早该拿去送人了。
　　只是，一条链子，真的有那么神奇？何昔显然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看何昔有些心不在焉，霍克接过话头，向萧二道：“二先生，既然你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何不也帮阿昔看看？”
　　萧二一派的儒雅风流，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先生吩咐，萧二敢不从命。只是萧二看相不难，但却要麻烦公子先与萧二单独聊聊。”
　　霍克爽朗一笑，道：“二先生的规距，我岂有不知？阿昔有的是时间，我就替他先谢过了。”
　　何昔不明究里，开口寻问：“这又是为何？”
　　萧二再次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道：“命相一说，有虚有实。实者，是每人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一些事；虚者，即是处理这些事情的方法态度。譬如，对很多人来说，二战是注定要发生的事，但对于这事的不同态度，却决定了不同人的不同命运。”
　　何昔原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即通：“先生的意思是说，面对即将发生的战争，有人选择了逃往美洲，有人选择了抵抗运动，有人选择了投降，而大多数人不作选择，只是被动的应征入伍然后参战。”
　　萧二点头：“不错，所以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大同小异。萧二所以要同公子聊天，就是想知道公子的个性以及以前作出某些决定的缘由，由此推断在面对重大事件之时，公子可能做出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推算出公子的大致命数。”
　　几句话，说得何昔心里生出不少敬意。
　　大多数相师，只是一味吹嘘自己看得如何准，而萧二，却有如此一个“虚实之说”，明确指出命数并非全由天定－－能说出如此非常之语，确实是非常之人。只此一条，就可以看出，萧家，确实不是寻常的巫师神汉之家。
　　接下去的两天里，萧二成了庄园里的亮点，光亮度甚至盖过了何昔。原因很简单，人人都对萧家很好奇。几个女客在听说了萧二的“魔法师”身份之后，更是争先恐后地请他算命。萧二人很随和，一点也没有“神仆”的架子，他与所有人都处得来，就连里森也不例外。听了女客们无知且无理的要求，旁观者全都啼笑皆非－－被几大家族共同认可的萧家，地位如同御用神庙，他的当家人，岂会象个市井算命先生一样，随便给人看相算命？倒是萧二本人，根本没有当回事，更没有生气，只是用玩笑应付过去了事。
　　何昔当然也是经常与萧二聊天，只是一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正经危坐你问我答。萧二只是常常出现在何昔身边，随口聊些家常，诸如赛特的喜好，诸如小霍克以前的趣事，等等等等。另有不少时候，他根本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专注倾听，看他与小霍克玩闹，听他与大霍克说话，如此而已。聪明如何昔，立即意识到，萧二这是在做事前摸底－－冒然来个问卷调查，没准得到的答案，并非事实，而是何昔“自以为的事实”。
　　果然，直到两日后的下午茶时间，萧二才第一次邀请何昔去他客房的起居室用点心。于是，两个人，一个喝着咖啡，一个品着绿茶，在已经被萧二用各种古怪玩意儿改了头换了面的客房起居室里，正正式式地聊开了。
　　只是萧二一开口，何昔就给吓得不轻。
（三十）不速之客（下）
　　“你有双很奇特的眼睛。”
　　“嗯。”对萧二的开场白，何昔无所谓地淡漠应了一声－－说这话的人，萧二不是第一个。
　　“你那双眼睛有个名字……如果我推断得不错的话，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魔王之欲’。”
　　此话一出，何昔立时忘了咖啡，呆呆望着萧二，万年难得一回的……傻眼了！
　　何昔的反应不出萧二所料－－凭你是谁，听到自己和魔王扯上关系，只怕都会惊吓过度。他轻轻一笑，和风般地继续说道：“别在意，就是个名字而已，与魔王没什么关系。我只在古书上读到过，没想到，世上真的存在。”
　　“真的有魔王？”好不容易，何昔的那张嘴总算恢复了说话功能，只是智力却瞬间回复到了小霍克的年龄。
　　而被问之人，也答得简明扼要干脆爽快：“不知道。”
　　这个答案刚让何昔轻松了点，萧二后边的话，立即又一次挑战何昔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不过，你那也确实是双‘魔眼’。”
　　萧二注视着那双“魔眼”，顿了顿，问“魔眼”的主人：“你觉不觉得，自己有天生的催眠能力？”
　　看何昔有些茫然，想了想，道：“我的意思是说，当你的眼睛紧紧盯着别人眼睛的时候，有时候，会影响到那人的意识。”
　　这个问题简直多余，里森西蒙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只是，那……就是催眠吗？我原来懂催眠之术，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虽然有一大串疑问，何昔还是点点头，有些不确定的道：“好象……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是催眠。其实催眠术不神奇，不过就是通过一些方式进行暗示，向对方的潜意识施加压力传递讯息，从而让对方的自我意识放松甚而‘沉睡’，以便得到施术者想要的结果。”
　　古老的法术，经萧二这么一个科学解释，立时变得简明易懂。只不过，何昔却觉得自己身边的事物，因了这样一个解释，开始变得不太真实起来－－难道我……真的会……催眠术？
　　象是读出了何昔的心思，萧二又道：“你天赋异禀－－这双眼睛，还有这身灵气，都不是寻常之物，如果我猜想得不错，你可能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发现了催眠的秘密，又不自禁地用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何昔，接着又颇为费力地加上一句：“不过，你的情况有些……特殊，作为一个天生的催眠师，你有……别人没有的……外在条件。”
　　－－废话。就算不会催眠，何昔想要诱惑人，又有几个抵挡得往？！
　　何昔突地一阵透心凉，脱口问道：“我会不会偶然把人催眠，让人回忆起不该记得的往事？”
　　－－如果真那样的话，太可怕了！
　　萧二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的道：“应该不会。阿昔，我懂点催眠术，但并不算在行。刚才我说催眠术不神奇，下面一句话应该是－－催眠大师却是神奇之极。我有个师叔，算得上催眠师中的顶尖高手，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顶尖催眠高手什么的，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不在何昔的考虑之中了，他的思维跳跃得太快－－刚刚想到自己这项“本领”可能会给安风带来的危险，立即觉得应该远远离开安风，只有这样，他哥才会安全。可是……如何离得开？
　　萧二看着何昔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道：“我虽然不是催眠高手，不过我觉得，这个世上，并不存在不应该想起的经历－－一个人，如果意志强大到可以通过‘遗忘’来保护自己，那么，只要作到足够谨慎，打开他的记忆，不应该会伤害到他。”
　　－－是这样吗？也许……真的可以……不，不，不能冒险，一点险也不能冒，那是风，那是他哥安风啊！
　　安风之于何昔，远不仅仅是排在他“亲人名单”首位那么简单。
　　萧二看何昔的脸色出现病态的苍白，情绪似乎有不稳定的迹象，非常聪明的，立即转开了话题。
　　只是，这一次，话题却又跑到了何昔的佛珠手链之上：“萧二能不能冒然问一句，阿昔你这条链子是从何而来？”
　　听了萧二的问题，何昔这才从死胡同中转身而出，怔了怔，道：“这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
　　萧二点点头：“那就对了，你与它的主人可能有些相象之处，但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昔的“魔眼”，语气中透着关心，问道：“借你链子的，应该是个盲人吧？他……最近还好吧？”
　　何昔点点头，强打精神，把注意力从刚才的催眠问题上连根拔了出来，道：“他告诉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向二先生提出来。”
　　－－他原本没有打算开口，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只有足够小心，他们这条船才能够暂时不翻。只不过，当猜出“不速之客”是萧家二少之后，很多事情立时变得明了清晰，整个计划更是因此而大为改观。
　　听了何昔的话，萧二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丝愠怒之色，很有些气恼的道：“这个惹是生非的混帐，他自己的事从来不好好上心，倒是天天把我盯得紧。”
　　话虽然如此说，但何昔听得明白，萧二的语气中，颇有些宠溺之意－－看样子，自己的猜测，完全中标－－那个琴师，不是与萧家有关系，而是很有关系，关系大得来连萧家二少也拿他没撤！
　　发泄完毕，萧二看回何昔手上的链子，又道：“他既把这条链子作为信物，可见没有把阿昔你当外人，还请原谅萧二一时情急忘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
　　何昔肚子里的问题不少，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挑那个困惑了他多时、最想知道又最容易得到答案的问题问出：“他……真的看不见吗？”
　　萧二笑了：“他是真看不见。不过，他有光感，也不是天生的盲人，只是从小有眼疾，等到14岁的时候才完全失明。你用不着同情他，他用自己的方式看世界，没准比你我都看得明白。”
　　Bingo！对琴师的身份，何昔现在完全有底了－－象萧家这样的家族，肯定也有他们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敌人，如果有个孩子生下来就有毛病，对孩子最好的保护，是不是送出去交给别人抚养？
　　难怪莫十七查不出他的底细－－他的那些经历，本来就是真的，唯一需要掩饰的，大慨只有萧家后人的真实身份。
　　只是，何昔现在疑问去了一大半，萧二那边却开始好奇了：“萧篱，就是那个齐茗……他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经萧二这一问，若不是冷漠惯了，何昔真要笑出声来－－忙什么？他在忙着钓美人！只是，萧二既然连这个都算不出，他还能算出自己的命数来吗？
　　看了何昔的模样，萧二又道：“他干什么我都不吃惊，总不会糟糕过对秦江默依下毒、对莫天下蛊这种事情吧？”
　　虽然看上去一派清冷，但事实上，何昔现在是真的在笑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盲眼琴师，一派秀气沉静，看不出他竟会有如此辉煌的往昔。只是可惜了那一身幽兰之气……宋玉宋美人，这一次，你就自求多福吧！
　　好不容易强忍住笑意，何昔道：“二先生，只怕你真的要大吃一惊了，他现在正在和宋玉玩‘过家家’，而且已经玩了４个月了。”
　　萧二听得一怔，继而彻底无语。他盯着茶看了老半天，满脸凝重，好似要从茶杯中读出盲琴师和宋玉的未来似的。
　　何昔理解那一脸凝重下面的忧虑
　　过了老半天，萧二才抬起头，所有凝重一扫而光，他向何昔眨眨眼睛，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道：“刚才你问有没有魔王，其实是有的－－萧篱，绝对是魔王转世！阿昔，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帮我把那个混世魔王塞给宋美人，只要他从此不再惹事生非，萧二天天给阿昔你烧高香。”
　　对于萧二的请求，何昔淡淡以对：“二先生，不是阿昔不帮忙，实在是这个诺承不起。二先生应该最清楚，秦凤眠那一关，他们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这个琴师，谁不好挑，竟挑上了美人宋玉。当年，以霍克的身份，秦凤眠尚且不放走还未出道的何昔，如今“四公子”如日中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萧家的后人，又岂能从“锦绣园”中带得走人？
　　萧二看向何昔，然后，笑了－－他的这个笑容，透着自信和傲气，全然不同于平日里与世无争的随和恬淡。只听他自负地沉声道：“只要是萧家儿郎看准了的，就断无放手认输之理！”
　　斩钉截铁地扔下这句话，很突然地，他话风一转，爽快的道：“说吧，阿昔，这次的占卜，你想要什么结果？”
　　何昔却并不忙着接话，而是紧盯着萧二的眼睛，道：“不是说萧家从不参与各大家族的权力之争吗？”
　　萧二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呷了口清茶，这才淡然道：“萧家一直生活在权力的阴影里，参不参与，哪里由得了自己？只不过萧家运气一向不错，至今尚未压错过宝而已。”
　　“二先生就不怕这一回把宝压错了点子？”何昔现在是真的好奇了，从常识上来说，各家各户的当家人，不是永远都应该把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吗？
　　“莫天这次有你们几个帮忙，成事的可能性至少有五成，所以压哪边的慨率都差不多。”
　　何昔听得昏头。说萧二是“神算”吧，他居然坐在这里讲慨率；说他不是吧，他又知晓他们和莫天的秘密－－相信现在，就连莫天身边的近臣都还毫不知情！
　　不等何昔想明白，萧二接着又道：“不过，既然萧篱已经身在局中，萧二早就无宝可压，压宝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听了萧二的话，何昔心里轻轻一动：这才是真正的兄弟啊－－哪怕弟弟想要摘的，是天上的星星，作哥哥的，说什么也要帮上一把，就算是为此搭上家族的未来，也在所不惜！
（三十一）人在高处
　
　　接下去的几天里，萧家的六个弟子带着十几个帮工仆从相继赶到，他们一群人很快沉入了一个外人既看不懂更不敢问的世界－－每日里，大家只见到这群人带着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物事，在庄园里进进出出，除了晚餐桌上，竟是忙得来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何昔冷眼旁观，心里却在感叹：先不说这种事可不可信，光是祭天这阵式，就足够吓唬人的。
　　祭天可以有客人旁观，所以何昔有份，虽然他并不想出席。好在正式的占卜问天，别说何昔，就连里森西蒙也只有在外边等着的份－－上天的意愿，那是只能说与当家人霍克一人听的。
　　只是，霍克还没有听到由萧家二少代为转达的天命，就听到了里森西蒙不合的消息。
　　消息到达的时候，何昔正陪着霍克坐在小客厅里下棋。
　　前来报告的是强尼，打五岁起，他就跟在霍克脚边跑上跑下，如今已是家族中握有生杀大权的二号人物。强尼进到小客厅，先看了一眼何昔，欲言又止。
　　霍克向他淡淡道：“无妨。”
　　既然霍克开了口，就算对何昔接触家族事务有所保留，强尼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里森和西蒙的人都在向庄园方向集结。”
　　霍克看着他，没有说话。于是强尼只得接着又说：“T国国务卿刚刚致电询问需不需要他们军方出面控制局面。”
　　霍克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表情，他冷冷一笑，反问：“我们需要吗？”
　　“是不需要。不过……”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强尼还是忍不住看了何昔这个外人一眼，住了口。
　　“讲。”对他的顾虑，霍克却好象全然不在意。
　　“他们这次是要决一死战……先生的意思，我们是坐视不管，还是……？”
　　－－一山不容二虎，为了保证家族在霍克死后不出现动荡甚至分裂的局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只留下一虎。
　　霍克的声音是一惯的彬彬有礼绅士风度十足，只是他下达的命令，却是充满了铁血和冷酷，与其他大权在握者一般无二：“无论何人，如果胆敢擅自踏进庄园的防御系统一步，格杀无论。”
　　强尼得到明确的指令，立即转身离去－－这一次，他不是很理解霍克，但是他的工作是按照霍克的意志行事，而不是代替他作决定。
　　从始至终，何昔都只是懒洋洋冷冰冰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等强尼离开，霍克转过头看他，问：“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阿昔？”
　　“是关于他们的这一战吗？”何昔耸耸肩，依旧是一脸的漠然，“这一战势所难免，迟早而已。他们谁胜谁负谁生谁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听了何昔的话，霍克居然笑了：“西蒙大慨不会这么想吧？”
　　“他让我帮他在你面前说话。”何昔一脸的无所谓。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屹今为止，我好象从来没有听你帮他说过一句话？”
　　“以后也不会听到。”何昔说得坦率之极，就好象背信弃义是天经地义的事。
　　西蒙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好－－何昔在霍克心里举足轻重，在他和里森的这场权力争夺战中，得到了何昔，也就等同于得到了霍克的支持。有了霍克的支持，还怕坐不上那把椅子？
　　里森脾气暴躁刚愎自用，但作为指挥者，他是有才能的，所以单论在家族中的势力，西蒙明显不及。这也正是一直以来，里森从来没有把西蒙当作对手，而西蒙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只是何昔的出现，让西蒙看到了希望－－既坐上权力顶峰又抱得美人归这种好事，原本以为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谁知道那个愚蠢的里森，竟然色胆包天、得罪了他叔叔视若宝贝的公子何昔！
　　他只以为这一次，在不能让里森得掌大权这一点上，何昔与自己利益一致，而世界上最为牢固的联盟，莫过于利益相同的联盟了。
　　道理是不错，只是可惜，他既不了解他叔叔，更不懂何昔。
　　霍克看着何昔，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轻轻叹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希望看到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最后是西蒙。”
　　何昔这才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身子一脸肃然，声音清冷缓慢，听在人耳里，只觉得异常清晰：“霍克，我所希望看到的，是小霍克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一时间，霍克语凝－－这，又何曾不是他这个作父亲的人所希望看到的？！正因为如此，里森和西蒙，谁去谁留，他才迟迟下不了决心－－里森是更好的指挥者，可他容不了小霍克；西蒙个性更为内敛，但他可信吗？
　　霍克又是一声轻叹，把身体陷进宽大的座椅靠背里面，轻轻说道：“‘何昔才智，一时无双’，阿昔，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何昔起身走到霍克椅前，单膝跪在地上，凝视着霍克的眼睛：“里森这人太自以为是，他竟以为你会拿他没有办法……你只是不想冒然作决定，因为一个失误便是万劫不复，对不对？”
　　霍克疲倦地笑笑，用手揉揉何昔的头发，眼里含着宽容和宠溺，轻轻道：“所以，你才想帮我的忙，看看哪一个更合适，是不是？只是可惜，他们两个，只怕都不会让小霍克长大成人……阿昔，你那么聪明，怎么看不明白……”
　　霍克没有把话说完，他实在没有办法说完。
　　站起身，从小客厅走上露台，一直走到露台边沿，霍克半躬下上身，双手撑在栏杆之上，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是一个父亲，和天下绝大多数父亲一样，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这一切，于他何难？可惜，上天却要在这个时候夺走他的生命。普通人家，就算父母不在了，孩子可能会苦一点，但总还有长大的那一天。而他们，不是普通人家。
　　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９岁的小霍克－－那个锋芒毕露的机灵鬼啊，生在普通人家，他会是所有亲人的骄傲，可惜，他不幸生在了帝王之家！贵为七大门阀的首脑之一，霍克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原本对西蒙，还存有一点幻想，可是阿昔，那个聪明绝顶又冷酷乖张的阿昔，他亲手导演了这场好戏，把兄弟俩的矛盾彻底激化，更把自己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幻想也打得粉碎－－一个对亲哥哥都不放过的人，又怎么会让表兄弟活到长大成人可以和自己一较短长的那一天？
　　可是，打碎了又能怎样－－如果里森和西蒙都死了，谁来接手霍克家？霍克家一但落入别人手里面，难道小霍克就有生存下来的可能？
　　－－阿昔，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怎么不容我在不得已之下，自己骗骗自己？
　　看着霍克痛苦的样子，何昔嘴里有种苦苦的涩涩的感觉。这个世上，真心对何昔好的人，少之又少。只是何昔没有想到，一生风光无限的霍克，却原来，也是如此寂寞，如此高处不甚寒－－天下最寒冷的事，莫过于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竟然连个可以放心托孤的人，也找不到！
　　－－希望这一次，自己能够为他保住他最看重的东西，把小霍克护得周全，也算没有负他十年来的真心关爱……
　　何昔站起身，缓缓走到霍克身后，沉默良久，终于用他冷淡的声音，轻声寻问：“如果，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既保住霍克家族，同时也保证小霍克的安全，让他长大后可以顺利接掌家族权力，虽然其中也有风险，不过胜算也很大。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三十二）宋美人的逻辑
　　正当何昔向霍克和盘托出他那个大胆到荒谬的计划的时候，凤宅里，宋玉却在怒骂凤越。
　　
　　何昔住进消夏山庄后，凤越如约陪Allen渡假，她也不过是刚刚回来。的df6d2338b2b
　　凤越此次出行，由安陪伴，她们前脚走，莫十七后脚也出了大门，今天也是刚回家。
　　莫十七一进凤越的卧室就看到安正在给凤越的手臂上药，他一把抓过凤越的手，一边查看一边问：“Allen她打你了？”
　　这事也太不可思议了－－以Allen的身份，怎么可能出手打人？何况就算再管不住怒气，哪里抓不来一个挨打对象，怎么可能会对凤越出手？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别说Allen的名声，就是整个李家也得跟着被人笑话。
　　可是，如果出手的不是Allen，凤越一双手臂上的那些青紫又是从何而来？
　　听了莫十七的问题，凤越浑不当回事儿，满不在乎的说：“没有。是我打，她挨。”
　　此话一出，安“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道：“你也真够出息的，连打人都打了一身的伤出来。”
　　“那是反作用力，安。”凤越居然还找得出科学依据。
　　莫十七听得哭笑不得－－打人居然会把自己打得一身青紫，在他们圈子里边，大慨也就只有凤越有这个本事了。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凤越那一架，打得有多投入。
　　宋玉便在此时一脸不善地闯了进来。
　　“你个死鸟，我哪里惹你了，居然给我下这种绊！”宋玉一进门便破口大骂，一扫往日的乖宝宝模样。
　　面对怒气冲天的宋玉，凤越却是不慌不忙，笑盈盈的道：“鸟是论‘只’的，不是‘个’。再说了，凤凰是不死鸟。”
　　“是啊，有安风有安还有莫十七替你死了，你当然死不了。不过，他们牡丹花下死，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你把我算进去干什么？”宋玉那张嘴也不是吃素长大的，立即反唇相讥。
　　莫十七和安对视一眼，两人很聪明地同时向房间外走去－－看样子，宋玉今天豁出去了，就算扯破脸皮也再所不惜，这种时候，他们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美人，这话你就说错了。”凤越还是一脸的不急不躁，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悠悠然地细声慢语，花魁风度十足，“风只会替阿昔死，不会替我的。”
　　这话宋玉相信，何昔在安风心中的地位如何，他们一起长大，他又岂会不知。只是，这个时候，谁会抓住这种枝末细节不放。他一双凤目瞪得老大，气恨恨的道：“死鸟，我们也不兜圈子，你干嘛向秦凤眠出卖我？”
　　上次在凤越为安风举办的家宴上，秦凤眠从凤越口中得知了宋玉与人打赌的事，回去后一追查，直把他查出一身冷汗。宋玉贪耍好玩，早不是什么新闻，可是他玩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玩到与人同居三个月的地步。现在倒好，居然连何昔也玩了进来－－这个琴师倒底是何方神圣，竟然钩得住两个没心没肝的绝代佳人？
　　自然又是一番追查，可是关于琴师的来历，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至多有些与众不同罢了。秦凤眠一番计较之后，把宋玉叫来大骂了一通。训斥只是借口，秦凤眠的真实用意，是想看看宋玉的反应。结果这一看，把秦凤眠看得心烦不已－－当齐茗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宋玉一副惊惶失措六神无主患得患失的样子。只怕除了当事人，是人就看得出：这一次，这小子动心了！
　　作为“锦绣园”的大老板，秦凤眠太明白风尘中人动不得心这个道理了。他倒不是怕宋玉落得个李香君杜十娘的下场，他顾虑的，是宋玉金盆洗手，年纪轻轻就收山走人－－别的几个还好说，就这个宋玉，一惯的任性妄为，一走了之这种事，只怕也真的做得出来。偏偏他伪装术一流，他要真跑到人堆里，想要抓他回来，那可就得费老大的劲了。
　　所以，秦凤眠最后总结道：“你要是还有一点理智，就立即和那个瞎子琴师断了，如果你自己断不了，由园子出面好了。”
　　秦凤眠的这句结束语，把宋玉害得失了魂儿。
　　宋玉一出秦凤眠办公室，立即打定主意逃之夭夭－－听秦凤眠的口气，要对小楼动手。那可不行，他还没有玩够呢，辛辛苦苦三个多月，连腥味都没有沾着，岂能放手？不管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等玩够了再回来，到时候秦凤眠要骂就骂好了，反正骂又骂不掉一根头发！
　　人说当局者迷，聪明得来从来只占便宜不肯吃亏的大美人宋玉，竟然蠢蠢地马不停蹄赶回家，收拾起东西。而盲琴师也有意思，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惹事了”，然后就由着他干蠢事，不阻不拦。这两个，一个顶着“第一美人”的头衔出演调酒师，一个是萧家少爷却假扮盲琴师，玩得不亦乐乎好不开心。只是让知情人看了，只怕个个都会哭笑不得。
　　结果可想而知－－秦凤眠早有命令全天候监视宋玉，他和琴师刚携了细软出门，还没有坐进汽车，就给“锦绣园”门下“请”进了秦凤眠的办公室。秦凤眠也没有为难这两个奇特的情人，毕竟不想把宋玉逼得走投无路，只是，他“好心”地为琴师在园子里安排了住处，宋玉想要去玩去住随时欢迎，唯一的条件－－琴师不得外出。
　　宋玉这下傻眼了。不过，他是当聪明时犯傻，该犯傻的时候，却又突然变聪明了－－不对耶，秦凤眠之所以会追查，都是因了凤凰的那句破话。再往前，阿昔他干吗与我打赌？而且打了赌，却又不见有所行动……这样一想，他有点回过味来了，自己好象被这两个混蛋给算计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合情合理的解释，自然是他们需要他的帮忙，可什么事，连那两个坏种都搞不定，非要把他也拖上贼船？
　　宋玉不是个喜欢用脑筋的人，可并不等于他没有脑筋，他脑子这一开动，马上隐隐觉得有地方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直接找上门去问过清楚。他一进来就咋咋呼呼，一大半是真急了，另外也有一点装腔作势在里边，希望借此激出凤越的老实话。
　　秦凤眠扣留琴师的事，凤越并不知情，不过看宋玉的着急样，也猜出了七八分。这时，她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挂了张标准的笑面虎面具，对宋玉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道：“你先说说，琴师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宋玉语塞－－怎么办？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还有本事从园子里抢人不成？唯一能做的，就是时不时地去探望一下罢了……说起来，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可……心里怎么象是有把火烧得正旺，连吐出来的气息也带着火星子？
　　凤越偏偏还要往火里面再加根柴：“美人啊，是不是你的宝贝琴师让秦凤眠给扣留了？其实这样也不错啊，你看，有秦凤眠帮你看着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玉给她这根柴烧得跳了起来，他一巴掌打飞小桌上的漂亮花瓶，花瓶撞到墙上，瓶子自是撞得粉身碎骨，瓶中的水更是溅了满墙，落下地后，又把地毯给浸湿了老大一片。至于那一束鲜艳的玫瑰，怎躲得开香消玉殒碎落一地的命运？倒是残红分外刺眼，象是在发泄胸中的愤恨。
　　对于宋玉的暴行，凤越却是看得连眼睫毛也不曾抖动一下，她看着宋玉，眉头轻挑：“怎么，真动心了？怕秦凤眠对他不利，还是怕秦凤眠用他来要挟你？”
　　这个问题，宋玉还真没有想过。自从琴师上周被秦凤眠给安排了“住所”之后，他就一直烦得很，急怒攻心，坐卧不安……经凤越一说，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好象稍稍有点过了－－不过，动心？他，宋玉？世事红尘，繁花一梦，心这种多余的累赘，拿来作甚？他连心都没有，又怎可能动心？
　　“死鸟，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我只不过是不爽，难道我这几个月都白辛苦了？秦凤眠要抓人，也要等我玩够了才行！”这个理由，听在宋玉自己的耳朵里，好象满象那么回事儿似的。
　　凤越却笑了。刚开始，她还尽力忍着，不久，就再也忍不住，由暗笑转为明笑继而大笑，笑到连腰也直不起来，直把宋玉笑得头皮发麻脑袋发昏，差一点控制不住，又要拿房间中的真假古懂出气。
　　还好，凤越赶在宋玉奔溃前一秒钟停了下来，她看着宋玉，竭力控制住笑意，问他：“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宋玉搞不清凤越为何突然转了话题，不过还是认真作了回答：“没有。”
　　“什么没有？”现在轮到凤越目瞪口呆了。
　　“没有最讨厌的人。”
　　“那你上次还把宋默依踢出门去？你既然不讨厌他，干嘛那么做？”
　　“我本来就不讨厌他。踢他出门，是因为……”宋玉一下子住了口，他不喜欢动脑筋，可不等于他少根筋，哪些话说得哪些话说不得，他清醒得很。
　　凤越也不在这事上多作纠缠，又问：“那你还愿不愿意陪他？”
　　“你这是哪国鸟语？我他妈吃饱了撑得慌，愿意让个男人上我？”宋玉一脸黑线。
　　凤越现在是真的没脾气了。认识将近四年，虽然没有深交，好歹交道也打得不少，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要给宋美人讲道理，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凤越甚至有点体量秦凤眠的难处了。无奈之下，只得直来直去的问道：“好吧，假设现在秦凤眠要你陪宋默依，你去不去？”
　　“他要我陪我就陪啦？”
　　典型的宋美人思维行为方式－－宋玉一向任性，他发作起来，不陪就不陪的时候，秦凤眠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这种事，发生过不只一次。不过，宋玉的任性也是有分寸的，比如说，他会讨价还价；会吃点小亏然后再占个大便宜；看看秦凤眠真的要收拾他的时候，还会很聪明的马上退上一小步……
　　“你只管回答问题，你陪，还是不陪？”凤越的脸开始挂不住了。
　　“那就要看为什么了。我求到他名下，他帮我的忙，我拿身体还债，天经地义，当然陪。除此之外，没门儿。”
　　凤越又笑了，这一次，是给气笑了－－宋美人的逻辑，还真有点与众不同：“好吧，假如说，秦凤眠……是秦凤眠，不是你……需要宋默依的帮忙，非让你陪呢？”
　　“秦凤眠不傻不笨，他知道我的脾气，没好处的事，我岂会去做？他又怎会一点好处也不留给我？”宋玉看着凤越，那眼神，就象凤越是个弱智儿童似的。
　　至此，凤越被彻底打败－－宋美人那种与众不同的奇特逻辑，让她根本没法把谈话进行下去，更别说循循善诱，让美人明白他们与秦凤眠的对立关系了。
　　第一次，凤越这只身在九天的凤凰，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三十三）曾增
　　好在凤越面对宋玉虽然毫无头绪，阮三那边却进展顺利。
　　阮三在“锦绣园”中人缘出奇的好，这得归功于他十二岁那年的顿悟－－没有权力，一切梦想和希望都是镜花水月。那一年的某个夏日黄昏，阮三被个少年堵在墙角，要不是安风和曾增碰巧经过，他小小年纪就给人吃干抹净了，即便如此，还是落得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天的下场。事后才知道那个混帐是道上某位人物的二世祖，所以虽然秦凤眠早有明令，任何人不得动他们这拔万中挑一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事情还是不了了之。
　　从那之后，阮家三郎便不声不响一心一意地经营起自己的“人脉”－－就他的情况而言，拥有人气是通向权力之门的第一步。十多年下来，如今的“公子阮三”，在园子里的号召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超过安风－－安风之所以得人心，很大程度是因了他的人格魅力，但人格魅力这种东西，说到底，太虚了；而阮三的号召力，却来自于他对人性的把握对人心的笼络，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利益，毕竟更有吸引力。
　　所以，在几人的分工中，阮三的重头戏是协助安风进行内部策反－－后院起火，其威力往往大于正面猛攻。除此之外，他还要探探默依家老二秦江默依的底。
　　默依家族前任族长五年前去世，此后，族内一场混战，混战的结果，是三个同父异母兄弟脱颖而出，形成了水火不相容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的三足鼎立局面。被宋玉踢出门的是老三宋默依，而对阮三有那么一点意思的，就是老二秦江默依。
　　秦江默依对阮三的喜欢，不同于霍克对何昔的情有独钟。秦江不过30出头，他的生活中俊男美女无数，虽然阮三很让他心动，却也不是非阮三不可。阮三刚出道的时候，迫于无奈曾经数次仰仗当时还只是“皇子”的秦江默依，待到他羽毛渐丰，就给秦江打起了太极，秦江默依在吃了数次大师级别的太极推手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算起来，阮三最后一次见秦江还是两年之前的事，现在想要不着痕迹地恢复“关系”，着实比较头痛。而且，就算重新有了来往，在摸清秦江的心思之前，阮三断不敢冒然摊牌。
　　这大半个月，阮三的脑筋，有一多半都用在了对付秦江默依之上，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十分钟前，秦江一个电话打到了阮三的手机上，试探着发出邀请，要阮三下个月跟他一同出席其弟宋默依的生日聚会。
　　挂断电话，阮三嘴角露出个自嘲的微笑－－阮三郎，想不到你也有迫不及待自己送上门去的那一天，可真够无耻的！
　　正想着，门铃响了。抬头看了眼监视器，站在门外的是曾增和他的副手乐剀，于是按了开门键，自己也起身迎了出去。
　　曾增与安风差不多大，29、30来岁年纪，见了他的面，人们大都会明白当年他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落选－－曾增自己曾有妙论：我曾增被老天爷生下来，大慨就是为了从视觉上直观展示绝代佳人与帅哥靓仔之间的差别。
　　这话绝对精辟。曾增虽然也长得高大挺拔英俊潇洒，但与“四公子”一比，身上确实少了点可以让人窒息的绝伦风彩。不过，可千万不要以为曾增就是个普通级帅哥，他身上也有很多靓仔不具备的东西－－浓郁到极致的男人味道。一来大慨与他本身的气质有关，二来，就是因了他脸上那道虽经巧妙掩饰仍然引人注目的刀疤。刀疤想来原本是从额角斜跨左眼鼻梁和大半张右脸，由此可见，当日那一刀惨烈到何种程度。经过数次整容手术之后，大部分疤痕都已经奇迹般的消失殆尽，只留下眉骨和眼睛上下位置的一道腥红色划痕，让人看了，并不可怖，倒是平添了几分坏男人的邪气和黑道大哥的豪侠。
　　说曾增是黑道大哥，一点也不过分。他本来是个孤儿，六岁起流落曼谷街头，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求生能力过人，竟然没有中途夭折。八岁的时候被一个好心的妓女收留，从此成了“锦绣园”门下。当年，由于种种原因被淘汰出局的男孩子不少，因为都受过与众不同却堪称一流的教育，那些男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白道，十年之后，大都成了“锦绣园”在白道生意上的中高层主管，看在不知情的媒体和公众眼里，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而曾增，就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选择了黑道的男孩之一－－虽然白道生意的比重越来越大，说到底，“锦绣园”还是以黑道为根基，看看园子上层，青一色黑道出身，哪怕是秦凤眠，当年不也得从黑道做起！这就是曾增脸上那道刀疤的来历。
　　时至今日，曾增的公开身份是凤越那间投行的高级主管，在搞垮公司上，颇有见树造诣非凡，但除此之外，他手上握着的黑道势力，在园子中虽说不上举足轻重，但也让人不敢小觑。
　　进到门厅，见了迎出来的阮三，曾增挥挥手中握着的一盒录像带，道：“三郎，看看这个，绝对精彩。”
　　带子是很精彩，只是阮三看了个开头就把机子关了。倒不是带子上的内容太过色情，不就是两男一女玩３Ｐ吗－－“锦绣园”门下，哪个不对那些东西习以为常？
　　问题是，女主角是阮三郎的老熟人：阮文菲！
　　这么多年了，阮家阮家人于他，早已是前世的记忆，除了刻骨的仇恨，和要把他们通通毁灭掉的执念，什么感情都碎在了烟尘之中。只是，让他心情舒畅地坐在沙发上观看阮文菲的春宫戏，还是有点难度。
　　“她在欧洲玩儿疯了，大慨以为没人会知道。可惜，那两个陪玩儿的，是吃软饭的，他们本来准备用这盒带子要挟阮家二小姐，被我给截了下来。”曾增一面说着话，一面不着痕迹的观察阮三的反应。他很清楚阮三与阮家的关系，当年为了查出自己被卖的真象而调查阮家，阮三找的，就是他。
　　阮三的黑色双眸中，温柔依旧，他淡淡一笑，道：“先压一压吧。”
　　曾增耸耸肩：“你是老大，听你的。”
　　“哪个敢在曾老大的面前称老大？我活得不耐烦啦？”阮三以戏谑作答。
　　曾增正要说话，突听得开门的声音响起，他有点愕然地看向门廊方向－－这个时候，打扫的仆人应该早就离开了，是谁，会有阮三的房门钥匙？
　　答案很快大白于天下，是费希昀。
　　刚进到客厅的费希昀，看着曾增和乐剀也有点发懵－－认识两年，从来没听阮三提到过朋友家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出现在阮三的家里。
　　阮三也没有想到费希昀会在这个时候跑来－－他不上班跑这来干什么？不过既然来了，也只得介绍，于是向费希昀道：“希昀，这是我朋友更是兄长，曾增。”
　　不等阮三介绍费希昀，曾增已经向费希昀走去，含笑伸出手：“我是曾增，请多关照。”
　　虽然曾增风度上佳礼仪无瑕，可自他身上散发而出的那种惊人的压迫感，还有浑身上下掩也掩不住的敌意，费希昀又不是少根筋的毛头小子，如何感觉不到？费少爷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立即堆起满脸笑容，外加一身隐形的毛刺，道：“费希昀。曾先生，幸会幸会。”
　　曾增脑子向来好使，立即猜出了费希昀的来历，道：“原来是费家少爷，该说幸会的应该是曾增才对。”
　　这二人你来我往君子风度十足，直把阮家三郎看得目瞪口呆－－风尘之中沉浮多年，他如何看不出两人间的那股激流暗涌？只是，这，也太荒谬太……邪乎了吧？！
　　这之后，曾增很聪明得体地告辞出门。
　　阮三看着他走向大门的背影，眉头开始犯拧。
　　走进电梯，乐剀瞄了眼一脸不善的曾增，扁扁嘴，没有说话。
　　下到停车场，走到那辆漆黑透亮的奔驰SL550旁边，曾增突然一脚踢到车门上，连丝划痕也看不见的车门立时给他这一脚踢得伤痛累累惨不忍睹。正要拉开车门的乐剀一蹦三尺高，对着曾增吼了起来：“你发什么疯，要发疯也用你自己的车发！不敢跟人开口，见人找了个不如自己的，又后悔了，是不是？看你那德行！”
　　乐剀和曾增打小一块长大，这些年又一直跟在曾增身边，曾增那点心思，哪里会不知道？对曾增这个上司，更是笑骂由心，半点忌会没有。
　　“我什么德行？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曾增心情糟糕到极点，正巴不得找人打上一架，出出胸口这股恶气。
　　乐剀心痛车子得要命，不过还算有点理智，见了曾增这副模样，知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语气缓了下来，道：“你什么德行？看看你这些年找的那些男男女女，哪一个不是温柔袭人？我他妈如果还反应不过来，”说到此，他点点自己的脑袋，“这个就是猪脑子了！”
　　边说边拉开车门，坐进车前，回头又对曾增道：“老大，长得再象、气质再相近，膺品就是膺品。与其走马灯似的换人，还不如动动心思把正主抢过来，你自个儿暗地里发火，有个屁用！”
　　扔下这句话，坐进车里打燃汽车，也不等曾增，竟是一踩油门，飙了出去。
（三十四）麻烦
　　等曾增一出门，费希昀一把从背后抱住阮三，在他耳边轻声道：“想死我了！”
　　阮三哭笑不得：“才几天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沾人？”
　　“刚才，看见你那个‘兄长’的时候。”费希昀故意把“兄长”两个字说得很重－－曾增不但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还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的
　　“胡说八道，曾增是我大哥，你不要乱吃飞醋。”
　　“让我不吃飞醋也成，那就来做做只能跟我做、不能跟你大哥做的事……”话未说完，双手已经很不老实地解起了怀中人的衬衣纽扣。
　　阮三眼珠子转了两转，向来温柔得来如同三月阳光的眼眸中多出了几星狡黠的亮光，他在费希昀怀里转过身，也搂住费希昀的腰身，几乎是鼻尖顶着鼻尖，道：“好啊，不过这一次，我得在上边。”
　　费希昀的坏笑立即僵了，他慢慢放下搂在阮三腰身上的双手，讪讪道：“我开玩笑的，我们还是先办正事……”
　　阮三仍然搂着他，笑得一片和煦温暖，但是语气里面，却有点使坏的味道：“也成啊，不过，就算你拖到下个月，还是该我在上边。”
　　费希昀怔了怔，立马换了副讨好的笑容，把嘴唇凑到阮三耳边，极尽温柔的道：“三，要不，这次是我，下次换你？”
　　“不行，都让你好几次了……我也不勉强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支会我一声。”阮三边说边放开手，作势要走开。
　　费希昀一把揽住他，急急的道：“好好，我想通了想通了，这次让你在上边……遇到你，算我认栽！”最后这句话说得颇有点慷慨就义的英雄气慨。
　　－－相处两年，他怎么会不了解阮三的脾气，这可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主，如果不让步，那可真是从此别想碰他了。今天咬咬牙挺过去，接下去自己可以“性福”好几次……只要好好哄着，三郎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费希昀的语气把阮三逗乐了，不过，他可没有打算就此放过这个家伙－－今天非把他收拾了不可，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
　　结果，不情不愿的费希昀给阮三连哄带拽地拉进卧室，衣服自是走一路脱一路，到得床前，两人身上都只剩下了那条碍事的裤子。一番拥吻之后，外裤底裤都没了踪影，费希昀更是趁浑水摸鱼，把阮三压在了下边。
　　阮三看着他，尽管呼吸有些不稳，笑容却仍旧温柔迷人得来如同春风掠过树梢：“希昀，我不知道你的技术已经进步到了这种程度，我们今天试试这个体位也不错。”边说边用手指抚摩起身上人的股沟。
　　费希昀真是哭的心都有了，如果哭能够达到目的的话。心一横，离开阮三身体，平躺到床上，咬牙切齿的道：“来吧！”
　　阮三也不客气，翻身压住他，紧接着是长长一个热吻和技巧高超的抚摩。
　　一吻作罢，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了反应，阮三一面轻轻喘息，一面轻声道：“希昀，不要这么不情不愿好不好，每次我都很小心的。”
　　费希昀凝视着阮三的眼睛，又一次无法抑制地沉醉在他的温柔里，轻叹一声：“能让我躺下面的，三，这世上也就你了……”
　　他这句话说得深情之极，阮三心头一热，低下头，一个个滚烫潮湿的亲吻，由喉节开始，然后是锁骨胸膛，直至小腹私处……随着阮三密密的湿吻，费希昀也由最初的“慷慨就义”到逐渐情迷再到最后的彻底迷失，当阮三含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上下问题，口里呢喃不清地反复叫起阮三的名字。
　　进入情人身体的时候，那种如同三世问情般的熟悉感觉，再次扑天盖地席卷而来，侵占了阮三的所有感官，几乎令他窒息在快感里面。他温柔地开始抽送，享受着这片刻的骨血相连般的亲密……
　　房间里，越来越重的喘息声预示着热情早转变成了激情，而激情，正在失控……
　　等到卧室里的喘息声平息了很久，才听阮三的声音响起：“说吧，你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费希昀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面，痛不欲生的哀声道：“跑来被你上啊。”
　　阮三大笑，伏到他背上，在他耳边亲亲热热的小声道：“不会吧，你这么不耐用？看样子是需要多加磨炼……要不这样，以后都你在下面，多炼炼就好了。”
　　“不对，与磨炼无关，这个需要……天赋，我比较笨，你那么聪明，还是你在下边比较合适。”
　　阮三一掌打到他背上，费希昀又是“嗷”的一声哀嚎，大声抗议：“你的手好重……想谋杀亲夫啊！”
　　阮三那一掌根本没有用力，知道他在演苦情戏，也不理他的胡说八道，从他背上移开，身体重又陷入被褥之间，道：“你再不讲，我就要睡了。”
　　费希昀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轻声道：“奶奶要见你。”
　　原本无声无息似乎已经睡着了的阮三一下子坐了起来，翻过费希昀，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怎么和你奶奶谈的？”
　　“谈得可多了，你要听那一个？”费希昀眨眨眼睛，一副大孩子模样。他穿不穿衣服简直判若两人－－穿了衣服的费希昀，成熟老练，是风度翩翩的商场精英；而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费希昀，却很有些大男孩的顽劣皮态
　　阮三现在看上去倒象是比他成熟了许多，发号施令道：“挑要紧的说。”
　　费希昀一下子又翻了过去，撒起了娇：“腰痛，没精神说话。”
　　阮三拿他没撤，只得帮他按摩，边按摩边柔声道：“每次你在下边事儿都特多。”
　　“所以我说……我不是在下边的料……你总是不听……左边……再上边一点……对，嗯，再重点……”
　　两人这一番折腾，等到收拾停当安静下来，已经快到晚饭时间，费希昀于是死活拉了阮三出去吃饭。吃饭的时候，阮三心里开始叫苦－－大白天荒唐的代价，就是今夜的彻夜不眠，没法子，手头上急需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
　　费希昀全然不知道阮三的日程有多忙，他正在再三叮咛阮三见他奶奶时的种种注意事项－－这个机会是他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之后才争取来的，一定要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
　　阮三心不在焉地听着费希昀的唠叨，说实话，他并不想见费家老太太。与费希昀的关系，从开始的漫不经心闹到现在的不可收拾，是他没有想到的，而最为麻烦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不过，这些都不是此时此刻的最大头痛，此时此刻的最大头痛是：曾增，他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增的心思，阮三猜不透。他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曾增大他几岁，从小到大，照顾他的时候不少，但怎么说，也没有超越朋友加兄弟的范畴。自从曾增进入黑道、尤其是在阮三出道之后，两个人都忙，生活圈子也不尽相同，他们通常只是电话联系，一年也难得碰几次面。说起来，倒是美人常常跟曾增一起玩－－宋玉与曾增异常投缘，虽然常常上曾增的当，却老也学不乖。
　　对曾增的友情，阮三是很看重的，而且他想要的，也只是友情－－如果今天只是场误会，那就好了！阮三在心里叹口气，有点自欺欺人的想。
　　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吃完饭，然后分手回各自的家。
　　刚回到家里，曾增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三郎，阮氏的事差不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越快越好。”
　　“行，我明天就让他们动手。最近你小心点，既然阮文菲知道你在本市，阮家可能会猜到与你有关，紧防他们狗急跳墙。”
　　阮三无声地冷冷一笑：“那就让他们跳好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跳得了多高。”
　　“好吧，由我出手，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挂了。”曾增用他惯常的自信语气讲完这番话，率先挂断电话。
　　阮三盯着手机，眼中疑虑重重－－从始至终，曾增这个电话，从讲话方式到遣辞造句，都与往常一般无二：自信，简洁，重点突出。正是典型的曾氏风格。似乎，下午那令人尴尬的一幕，重未发生。
　　有一刹那，阮三几乎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三十五）交锋
　　
　　这周本埠最大的财经新闻全部与阮氏有关：
　　－－阮氏名下的建筑工地发生重大火情，虽然万幸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但经济损失惊人。
　　－－阮氏百货为缓解阮氏危机，大幅度削价出售商品，无奈杯水车薪无计于事。更为糟糕的是，阮氏此前有用库存作为贷款抵压，相关银行已经以此为由扣留相当一部分的库存。
　　－－屋漏更糟连夜雨，供货商顾虑阮氏破产，一致停止向阮氏供货并同时加紧追索货款，至使阮氏百货两天一夜之间，无货上柜，与此同时，还面临巨大的还款危机。
　　－－阮氏股价跌破历史最低点，引起大批持股者急于抛售，并由此引发本埠股市骨牌效应，股价大幅回落。好在面对此次危机，本埠政府商家以及媒体非常难得的上下齐心协力，一个个利好消息不断见诸报端，股价总算得以在短期内走稳，没有被阮氏拖入深渊。
　　有关阮氏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新闻之中，就在观众们或目瞪口呆或麻木不仁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之下，百年阮氏，以泰坦尼克触冰沉没的速度，冰消瓦解灰飞烟灭……
　　阮三平静地观看了所有有关阮氏的报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伤感没有痛苦，甚至，也没有兴奋……就好象，一切原本就与他无关。
　　此时此刻，他也用着同一种心态观看着电视新闻。就象过去的一周一样，新闻又涉及阮氏－－阮家两兄弟因涉嫌作假帐，已经被法庭明令禁止离开本埠。
　　与阮三一同观看这条新闻的，还有个八旬老妪。老太太衣着得体举指有度，虽然年纪很老了，但神清气爽双目炯炯有神，头脑反应的快捷程度，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唉，没想到啊，阮家就这样没了……”老人叹口气，语气中，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对世事苍桑的无尽感怀。她看了看一旁面容平静的阮三，又道，“阮氏这次是遇到厉害对手了，从出事到现在，不过一周，居然惊动了检察官和法庭，也不晓得他们得罪的，是哪个大人物？”
　　阮三不动声色地看着老太太，用他让人过耳不忘的温柔语音说道：“如果他们自己没有问题，就算得罪了大人物，也不致于如此不堪一击。”
　　老太太淡淡一笑，寸步不让：“这个就难说了。哪家公司的帐经得起彻底清查？人家这次从他们的账目入手，不用说，肯定由经济责任转为刑事责任……看样子，不但阮氏的破产指日可待，就连阮家两兄弟，这个牢也是坐定了。他们这个对手，狠啊！”
　　老太太话里有话，阮三如何听不出来？只是，如果老太太以为凭了自己的特殊身份，就可以让他丢盔卸甲，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阮三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是惯有的优雅自如，然后回过头看着老太太，淡淡笑道：“大多数公司在帐目上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这点老太太说得极是。只是，大多数公司也都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有些假帐，做了也就做了，查出来也不会有大碍，而有些糊涂帐，却是离得越远越好……阮家兄弟，明知道自己的船吃水不深，却胆大包天，幻想凭侥幸过关，一旦触礁，岂有不沉的道理？”
　　老太太这才认真打量起阮三，半响，露出丝苦笑：“阮先生长得风华绝代也就罢了，却偏偏还既聪明又强硬，希昀他……也太自不量力了。”
　　“老太太，你也太抬举三郎了。”
　　老人家看着阮三，目光如电：“我见过你的。当年你只有６、７岁……你自是记不得了，但是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任谁见了，也会过目不忘。”
　　“这倒巧了，不知道老太太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三郎的？”阮三温柔的目光没有因为对手的这一杀手剪，而现出丝毫的凌乱。
　　面对阮三淡定安详的笑容，费家老太太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增加了几许赞赏，但是对阮三的问题，她却作了个奇怪的回答：“我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我敢肯定，阮氏的这场人祸，背后主使便是阮先生。”
　　故意抛出这句话后，费老太太住了口，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阮三的反应。
　　阮三依旧笑得一片云淡风轻，声音宛若柳絮般轻柔，人更是美伦美奂如同坠入尘世的谪仙：“老太太刚刚才说不知他们得罪了哪个大人物，阮三虽然胆大妄为，却也不敢冒称与大人物沾边。”
　　话说得滴水不漏，眼光更是不躲不闪，老太太与阮三郎的目光，就此交锋。他们一个目光如刀剑般凌厉，另一个却如流水般温柔，这一番“剑”与“水”的对峙，情势颇为奇特－－剑欲伤人却苦于无处使力，水虽温柔却绵绵无止尽……
　　最后，费老太太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刀剑虽利，却又如何斩得断流水？而流水虽柔，却总能够融化坚冰。
　　费老太太叹口气，这是自今天见面以来，她的第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也是她第一次露出老态。就象所有的老人一样，她缓慢说道：“我们也不用打哑谜了，你今天做的一切，换了是我，只怕也不会手软。”
　　阮三郎没有说话。老实说，他并不在乎面前这个霸道老太婆的态度，如果不是看到费希昀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又抱了那么大的希望，他甚至不会同意来见她。至于费希昀会不会迫于她的压力而与自己断绝来往，不在阮三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希昀因为这个原因而退却放弃，那他，也不是自己应该牵手的人！
　　“罢了，希昀他遇到你，是在劫难逃。”老太太半闭起眼睛，有些难过有些无奈，“希昀以为我阻止你们是因为你的性别，其实……我阻拦，是因为我想为希昀免去这一劫……只是，天意难违啊……”
　　老太太收了声，阮三也没有开口，一时间，小客厅里，两个人陷入了欲说还休的静默。
　　良久，阮三终于开口打破厅中的沉默：“老太太，你口中的这个‘劫’，真的存在吗？难道老太太以为我会害希昀不成？还是，老太太认为希昀自己的感受无关紧要，只要按照老太太乐于见到的方式活着，那就是幸福？”
　　阮三最后的问题显然触到了费老太太的底线，她猛然睁开眼睛，盯着阮三，言辞尖刻声色俱厉：“我老婆子象是那种老顽固吗？老太婆我活到今天这把年纪，什么没有见过？希昀他年纪太轻，又打小一帆风顺，根本不知道世道的险恶。对阮先生，他只知道自己放不下离不开，他就不想想，象阮先生这样天上有世上无的人，又岂是我们这种人家碰得的！”
　　见阮三要开口说话，费老太太马上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有说完。她吐出几口气，象是在平息心中的怒气，好一会，才见她情绪有所好转，于是放低声音减缓语速，继续说道：“费家不是无名之辈，可费家，也不过是个商人家庭……希昀少不更事，他不明白，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我们惹不起，有太多的东西，我们碰不得！”
　　阮三看着面前这个上了年纪的矮小老人，第一次，眼光中有了发自内心的敬意－－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原因……希昀有个多么睿智的奶奶啊！
　　站起身，走到老太太座前，单膝跪在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阮三郎用前所未有的郑重神情，缓缓说道：“老太太，三郎不敢保证希昀从今往后无病无灾，但三郎可以向您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因为三郎而影响到希昀，更不会因为三郎而危急到希昀的安全。”
　　非常难得的，阮三郎那份来自天性同时也是来自历练的温柔笑容中，加入了拳拳真忱脉脉温情：“请您相信三郎，三郎和您一样，真心爱着希昀。”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但是至少，我要把我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是为你，而是为希昀。
　　－－希昀，为你，我尽了我的力。
（三十六）对错与立场
　　车还未驶出费家的海景别墅，兴奋异常的费希昀已经按捺不住，一把抱住阮三，满腔欢喜的道：“三，我就知道奶奶一见了你准会让步。”
　　－－让步吗？未必。以退为进，恐怕才是老太太的真正把戏。
　　斜眼瞟了瞟身旁高兴得象个孩子的男人，阮三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出声－－算了，由他高兴几天吧，他也烦心很久了。
　　费希昀把嘴凑到阮三耳朵旁边，接着说话，边说还边舔起了耳垂，大吃豆腐：“我本来想要出去庆祝，不过，现在觉得还是回去庆祝比较好。”
　　阮三由着他胡闹，实在被他弄得烦了，才用肩抵抵他。这个时候，阮三的心思其实不在费家老太太身上，甚至也不在费希昀身上，他还有重要得来攸关性命的事情需要马上处理－－先要有命，才说得上其它种种。
　　“我倒知道一个很有趣的地方，要不要跟我去？”话是问句，可是不等费希昀回答，阮三已经按下与司机的通话键，报了地址。
　　阮三所说的“有趣的地方”，是家依山傍海的私人会所－－风光如画，不但选景绝佳，其占地面积，在寸土寸金的本埠，简直可以用“奢侈”两个字来形容。
　　这家会所在西海岸很有名，费希昀自己也时不时过来，当然，他不知道，这家会馆的幕后老板一是安风，二是那个连自己是不是老板都搞不清楚的何昔－－安风在五年前出高价从前任老板手上拿过俱乐部，又相继买下了相邻的一家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同时把那些个上了年纪的旧建筑装饰一新，这才有了几年来名气逐渐上升的红火局面。
　　所以，当车开进俱乐部大门的时候，费希昀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心里正不断转着花花心思，想着如何快点从这里脱身，好回家做真正“有趣”的事情。不过，当司机在阮三的指挥下，在宛若八阵图般的庞大庭院和山林里七弯八拐，进到一组建筑物之后，费希昀的眼睛就开始睁大了－－来了这么多次，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
　　这组建筑物的风格是经过改良的日式风格，虽然看上去也是清新明净，却显得很大气。阮三让司机在一个圆形院门前停车，吩咐了司机不必等候，就领着感觉自己和刘姥姥有某种联系的费希昀进了院门。
　　自然有人含笑迎上，见了阮三旁边的费希昀，也不多嘴多舌，神态自如的寻问：“阮先生，今天还是要‘云’吗？”
　　阮三点点头，然后问：“风哥在不在？”
　　服务生想了想，有些不敢确定的道：“不太清楚。我去问问看？”
　　“好。如果不在，就请你替我通告一声。”
　　“是。”
　　就在两人的一问一答之中，他们已经来到一个小阁前面，小阁檐下挂着个匾额，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云”字。
　　进门之后，费希昀才发现小阁是建在一处高岩之上，虽然不是oceanfront般的紧邻大海，但阁内三面都是海景，又正值夏日黄昏，大片大片的五彩晚霞挂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在夕阳的余晖里，美得张扬夺目，绚丽之极，一时间，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坐定之后，不待客人吩咐，已经有服务生进来，先是精致的清茶点心，然后是完整的日式晚餐。费希昀看着不停送上桌的汤菜手卷，竟全是阮三素来喜欢的菜式，虽然心下好奇，也没有多嘴寻问。
　　－－他不是笨蛋，更不是毛毛燥燥的愣头青，有些事，阮三不说，他也就很知趣的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苦衷自己的不得已，他相信阮三真心爱他，目前为止，这就够了！
　　晚餐吃到一半，先前那个服务生敲门而入，向阮三恭恭敬敬的道：“阮先生，安先生刚到。”
　　阮三麻利地放下手中碗筷，站起身，临去之前，有些歉意地对费希昀道：“希昀，我有点事要和个朋友聊聊，你等我一下。”
　　费希昀宽宏大度地以笑作答，只是，看着阮三的背景，眼光中，不自禁地露出丝苦涩。
　　安风站在山崖上树荫里，傍晚透着寒意的海风撩起他的短发和身上的风衣，让人看了，竟觉得他和绕在他身边缠绵不去的晚风，原本就该是一体。
　　他正在默默注视着远处那烧红了半边海天的晚霞，昔阳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余威，正无可奈何地沉入大海深处。听见阮三走到近旁的脚步声，安风这才回过头，直奔主题：“三郎，什么事这么急？”
　　“秦江默依今天早晨又来电话了，想让我早点过去。”
　　－－他早点过去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必须要有来自其它方面的确切消息，才能见机行事。而这些消息，就是身在本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探－－他和凤越的往来从来算不得密切，突然之间时时出入凤宅，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好奇之心。而等到离开本埠，要避开的耳目，除了秦凤眠，还要加上个秦江，更是麻烦。
　　“阿昔那边搞定了。”安风嘴角稍稍扬起，“那个混蛋，演了一出貂蝉！”
　　阮三温柔的眼眸中打出了个大大的问号－－何昔向安风通报成功不难，只需用预先商量好的暗语就行了。可安风对何昔使用的手段，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安风自然明白阮三的问号，道：“是英吉前天以顺道探望越越的名义，带过来的准确消息。”
　　阮三长出口气：“既然消息是自莫家传过来的，就是说，霍克和莫天已经见过面了。”
　　安风点点头：“不错，而且据英吉说，霍克根本不要任何好处，唯一的要求，是在他身后替他照顾好一双儿子。”
　　“临终托孤？霍克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无凭无据的承诺？”
　　安风也有同感：“现在还不知道阿昔和他达成了何种交易，更不知道阿昔的具体计划。不过看样子，莫家是知情的，而且认为完全可行。”
　　－－英吉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古怪，明明知情，却滴水不漏，天知道阿昔又出了个什么样的损招！
　　阮三没安风想得多，计划可行就成，至于用何种手段，无关紧要。最难得的，是他们手中的那个饼一点没缺－－不愧是“无双阿昔”啊，不但没费一兵一卒，还没有花一个子儿……只是，那小子，与美人一个样，大好的脑筋，从来不用到正道上。
　　“对了，美人那边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吗？”
　　安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极是开心：“美人那边也搞定了，想不到吧？！”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一向软硬不吃的宋美人，怎么会突然变了性子？阮三给安风笑得有些糊涂了。
　　“恶人自有恶人治，这个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我们对琴师都看走眼了……”见了阮三好奇的眼神，安风接着解释，“琴师病了，而且拒绝进食，于是美人也不装疯卖傻了，只得乖乖缴械投降。”
　　听了安风的话，阮三愕然，继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美人这次算是遇到克星了。”
　　“其实，不只琴师，连美人，我们也看走了眼－－一直以为他就会贪玩胡闹不动脑筋，其实他那脑筋……”安风叹口气，不说话了。
　　三天前，宋玉跑去找凤越的时候，他也在场，亲眼目睹了宋玉怒骂凤越的全过程－－整个过程，安风根本插不上半点手，虽然他也不想插手，因为宋玉骂的话，句句中靶。
　　宋玉进门的时候，安风正在书房里和凤越商量着曾增的问题，见着怒气冲天的宋玉，还来不及开口，宋玉已经一脚踢飞了沙发前那张重得要死的庞大茶几－－如果凤越不是个女人，相信他那一脚就是冲凤越而去的了。
　　“你他妈干的好事……要是小楼出了问题，老子绝对宰了你这只死鸟！”宋玉满脸怒火满口脏话，哪有半分“第一美人”的风彩？
　　对宋玉的突然出现，凤越也有点不解，不过，对他的怒火，已经不觉得新鲜了，笑着问－－她还笑得出来，也真难为了她：“怎么，你家小楼又拿气给你受了？”
　　宋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捂住头：“小楼四天没有吃东西了，而且最近两天，连水也不肯喝……”
　　安风和凤越都听得一惊，四天不吃东西死不了，可要是两天没有喝水，问题可就大了。凤越还不怎样，安风心里却着急起来－－那么样一个神仙般灵秀的人物，如果因为他们的自私行径而出了意外，这罪孽，可就大了！
　　只是，安风尚不及出声寻问，宋玉已经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表情沉稳语气平静的道：“说吧凤凰，你有什么高招，可以把小楼弄出来？”
　　凤越故作惊奇状，道：“你怎么肯定我就一定有高招？”
　　“小楼会被抓，你大慨早就心里有数吧？没有高招，你会这样算计我？”宋玉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怒气，但熟悉他的安风知道，这个美人，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凤越这才走到宋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他，严肃的道：“我并没有什么高招，不过，有个人有。只是美人，你想好，这可是稍稍不慎就会被凌迟鞭尸的重罪，为了琴师，值得吗？”
　　宋玉冷冷一笑：“这个时候，你想到问我的选择了？当初你们设陷阱的时候，怎么不问？……值不值得？这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值不值得！”
　　－－如果茶几不是早已被他踢翻，估计他又该起脚了。茶几现在是踢不到了，于是宋玉站起身，象个困兽样在屋子里转起了圈。
　　安风和凤越对视一眼，两个人眼中都有些惊赫－－真没有想到，宋玉原来陷得这么深。安凤冲凤越点点头，示意她坦诚相告，毕竟，对宋玉，凤越远远不及他了解得深。
　　等凤越平心静气地和盘托出整个计划及事情进展，宋玉早已住了脚，不偏不倚，刚好站在书房的正当中，呆呆看着凤越，作声不得。过了老半天，才听他非常费劲地慢慢说道：“原来，你们几个打的是这个算盘。”
　　凤越没有出声，她和安风都在专注地看着宋玉，两个人的神情中，都有些紧张的成分。
　　费力地说完那句话，宋玉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半响，然后抬起头，看着凤越，缓慢清晰的道：“你有什么权力出卖‘锦绣园’？‘锦绣园’是你家的私产吗？”
　　一句话，安风和凤越，同时哑了－－这个问题，他们何曾想到过？
　　宋玉冷笑一声，从进屋到现在，他现在看起来最象个正常人，虽然与他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你们出手倒真是大方啊，连一纸文书都没有，就把‘锦绣园’的大半壁江山给卖了……也亏得道上没有用文字记载的历史，否则，你们几个，通通是卖国求荣的汗奸叛徒。”
　　凤越的脸沉了下来，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反驳的言辞。
　　而宋玉，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接着又道：“你恨秦凤眠，你想要毁了他，没什么错。可是，园子中的其他人，他们招你惹你了？现在倒好，你一把火自是把秦凤眠烧成灰烬，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受罪？那些中下层的妓女男娼，你认识几个？他们的日子，你又知道多少？你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你只知道只关心你自己的痛苦，你就不想想，一旦失去了园子的庇护，是猫是狗都可以对他们踩上一脚，那种日子，有多惨？”
　　听着宋玉一个比一个尖锐的反问，安风的头开始发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只是……不愿去想？
　　而凤越，却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她面色相当平静，一直等到宋玉说完，才开口：“轮到我说了，是不是？你说的话，都没错。我是高高在上的凤凰，我不认识几个中下层妓女男娼，从始至终，我甚至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处境。但是美、人、宋、玉，你、听、好，他们的处境他们的痛苦，不是我的过错。我一个小小的办公室白领，谁也没招谁也没惹，一觉醒来落入风尘，是谁的错？……不错，会有很多人，因为我而下地狱，那么我呢？我难道就得听天由命，为了他们的利益，老老实实呆在地狱里面？……我不是救世主，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得先救我自己！”
　　两个人的话好象都有些道理，一时间，书房里，谁也没有出声。不过静默并没有唯持多久，很快，宋玉又开了口：“害你的人，那个Allen也有份，要报复，你不应该先找她？”
　　凤越冷冷一笑，笑得寒冷无比：“那是因为，她现在没有挡在我的道上！你以为我只是想报复？开始的时候我天天脑子里想的就是报复，这个不假。只不过，事到如今，我想的，早就不仅仅是报复了－－这几年，我算是想通了，这个世界，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只有自己站到顶峰去。”
　　几个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骂人的骂完了，发泄的也发泄完了，现在，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安风和凤越不自禁地对视一眼，就在刚才，他们还那么有把握，可现在……这个美人宋玉，真是出人意料……如果宋玉不同意，怎么办？－－话说到这个份上，于宋玉，于他们，已经不是一个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问题。
　　宋玉这个时候，却把枪口对准了安风：“风哥，这只死鸟当初是不是就是用这一番诡辩把你拖下水的？”
　　面对两个人的这场战争，直到尘埃几乎落尽的现在，安风才有说话的地方。他看着宋玉，认真的道：“美人，我们虽然一出手就交出了园子2/3的势力，但园子还在，根基还在，园子到了我们几个手上，你觉得会毁掉吗？而且……以后会和莫家结盟，‘锦绣园’的门下，还不至于任谁都可以踩上一只脚……美人，你难道信不过风哥？”
　　宋玉这时面色已经如常，又是那个安风熟悉的嬉皮笑脸的皮懒美人。他向安风露出个迷死人不陪命的笑脸，道：“风哥我当然相信，我只是信不过一只鸟。”
　　转过头，看着凤越，凤目斜挑，扁了扁嘴角：“说吧死鸟，你想让我干什么？”
　　凤越直到此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她也变回了翱翔九天的凤凰，笑吟吟的道：“想通了？”
　　“想通？想通什么？你以为我是忧国忧民的范仲庵，还是铁面无私的包公？这个世上，只有立场，没有对错……我11岁就被逼到读《权臣传》，你以为我连这个‘权谋101’里边的粗浅道理都不懂？立场，立场……我这不是被小楼逼到你们的立场上来了吗？”
　　（三十七）表白
　　刚才接到阮三突然现身的消息时，安风其实正在“锦绣园”总部琴师住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安风对琴师的印象却是非常深刻，这种深刻又因了那条借给阿昔的链子，加入了不少好感甚而是感激的成分，所以自从那天宋玉发过脾气之后，安风一直在找机会前去探望。
　　结果这次探访，让安风对琴师的认知进一步改观。
　　见面后，安风也没有采用迂回战术，直截了当告知美人已经情根深种一事，然后寻问琴师关于将来的打算－－对付琴师，又耗马达又耗电的弯弯绕，不过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反倒没有意思。“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中的那个“明人”，指的多半就是琴师和安风这种人。
　　没想到，琴师听后淡淡一笑，说出一番颇有意思的话来：“承蒙公子另眼抬爱，齐茗也就坦诚相告。齐茗和美人，问题不在软禁，也不在美人走不走得出‘锦绣园’，而在于美人无心。‘情根深种’一说，只怕是公子看到的假象－－于美人，世事红尘，一切都不过是场游戏。齐茗敢跟公子打赌，如果让他得知齐茗的真实情感，他一转眼就会觉得这个‘游戏’无趣了……所以至少在现在，我和他尚无将来可言，游戏照旧。至于你们的事，我已经听到点风声，公子放心，让美人脱离现在这种生活，齐茗求之不得，自然要助一臂之力。”
　　开车前来俱乐部的时候，安风的心情因了那番话而一直不错－－看样子美人这次是死定了，也好，美人身上毛病太多，是需要个厉害角色才罩得住。
　　只是现在面对着总是让人很放心的阮三，安风不自禁地想到一周前曾增大醉时的情形，好心情立时荡然无存。不过，三郎不是宋玉，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一向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冒然开口，实在没有必要。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在阮三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叫住了他：“三郎，听说你和一个圈外人过往甚密……是今天随你来的那位费家少爷吗？”
　　他们几人中安风年纪最大，一直以来大家都把安风当作大哥，而安风，也一直自觉不自觉地承担着某些大哥哥的职责，虽然他所秉承的为兄之道，以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根本就是无“道”可言－－简言之，就是他们欺负别人，笑骂两句了事，别人欺负了他们，绝对讨回来！例证之一：那个欺负了阮三的二世祖，数年后，出了桩严重车祸，据说成了位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士。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者心里有数（阮三不在其中）：事发时，当年刚在黑道上崭露头角的曾增碰巧路过出事地点，而刚刚出道、手上“资源”少得可怜的安风，为了压下此事，不惜陪某个大人物上床。
　　要命的大事上尚且如此，对于交友这类“小儿科”，安风又岂会多嘴多舌？就连何昔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帐，他也从来不过问－－想想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发言权，他自己不也糊里糊涂地弄出了个儿子来？
　　所以阮三听了他的问题，微微一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安风看着阮三，暗暗叹口气，忧心忡忡的道：“三，对圈外人动不得心的，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有很多东西，没办法勾通的……”
　　见安风态度认真言语真诚，阮三心里感动，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安风，安慰道：“别担心，风哥，我有分寸的。”
　　－－真的有分寸吗？
　　看着那个飘然远去的白色身影，安风满心的无可奈何－－每个人大慨都有自己的劫，别人帮不上忙的。
　　阮三这阵子搬到了他常年空置的海边别墅，原因很简单，阮家人在阮文菲的带领下数次想要闯进他在市内的住宅，虽然每次都被公寓保安给拦了下来，却也看得他烦心，索性一走了之。
　　明天就是他与秦江默依碰头的日子，行装早有人收拾好，费希昀那边的电话也已经讲完－－那个家伙一直叫嚣着要跑过来共度阮三“出差”前的最后一个“浪漫之夜”，只是阮三离开前要做的准备工作不少，而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如何敢松口？凌晨一点，总算一切就绪可以安心入睡了，而这一觉可以一直睡到早上七点左右，于阮三，整整６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已经可以用“难得”两个字来形容。
　　刚进到卧室，电话响起，拿过来瞄了眼，接通：“曾增，什么事？”
　　“我已经在你家门前，等你下到楼下，我正好进门。”
　　“喂，老大，等等，你不能擅闯民宅……”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出了卧室快步向楼梯走去，连睡衣都来不及换下。
　　下到一楼客厅，果然，正好见到曾增从玄关走了进来－－一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门锁，又怎么拦得住“大奸大恶”的他？
　　阮三看着曾增，虽然温柔依旧，语气中却颇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老大，你就等不得我给你开门？”
　　曾增没有接话，只是住了脚，从数米之外凝视着阮三温柔的双眸－－曾增的眼睛中，似乎有两团火焰在跳动。
　　阮三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暗道声不好，他怎会看不懂曾增眼睛中那两团火焰的含义！好在阮三的手腕也不会象个青涩少年那般笨拙，他脸上立即露出调侃的笑意，口中开起了玩笑：“老大，你该不会是喝多了吧？”
　　“我曾增想要表白，还不需要用酒壮胆。”
　　“得得，曾老大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酒……哦不，倒杯茶。”阮三边说边向厨房方向走去－－他自己一般都是喝酒不喝茶，而这会儿，要让他变出杯茶来，还真有点难度，所以一开口就说成了酒。只是，这个时候给曾增喝酒？他脑子还没有出问题。
　　阮三脚下刚迈出两步，也不见曾增如何动作，仿佛就在转眼间到了阮三身后，一把拉住他的手，害得阮三给他吓了一大跳，愕然地转过头－－阮三天性不好动更不喜欢暴力，属于百分之百的智能罪犯类型，当年虽也给“锦绣园”逼着练了将近十年的搏击格斗，但他那点功夫，与曾增的出手相比，实在不怎么样。
　　好在曾增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拉住他的手，诚恳的说：“三，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不行？阮三心里发愁，面上却也只得挂上副若无其事的自若表情，淡淡笑着道：“我们坐下聊。”
　　曾增却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依旧凝视着阮三的眼睛，真心真意的道：“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阮三脑子转得飞快－－接着装糊涂，还是把一切都谈开……不过眨眼功夫，作出了决定：“曾哥，你知道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还是把一切都谈开的好－－曾增是他很在意的朋友，可以说，是除了安风之外，他最信任的人，他实在不想失去这个大哥。
　　曾增眼光一暗，但目光仍旧清明，情绪也仍旧理智：“不要犯傻，三，他不适合你，你应该知道。”
　　“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阮三苦笑。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可知道又如何？
　　“就真的这么放不下？”曾增的语气中已经多了痛苦的成分，虽然他的整个人仍然非常冷静。
　　阮三点点头。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有些伤害，也不是避不避免得了的问题－－既然无可避免，那就快刀软乱麻，伤害的程度，也许会因此有所减轻。
　　曾增终于有了失控的迹象，他一把抱住阮三。而阮三，也没有挣扎，就那么任他抱着自己－－他心里也有些伤感，毕竟是真心爱着自己的人，而自己，除了拒绝，别无选择。
　　曾增把头埋进阮三的肩颈，好一阵子，才听他的声音响起，而他的声音，居然仍旧没有失控：“三，我爱了你那么久，从你12岁起……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黑道吗－－我那么无用，不但保护不了你，还被淘汰出来……后来，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势力，可你已经不需要我的保护了……你们的圈子里，都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看霍克对阿昔那么上心，我就想，那么优秀的你，要找的，肯定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我怎么配得上……我真是愚蠢，对不对？……可我就是不敢向你表白，连带着，连你的面也不敢多见，害怕控制不了自己……三，我错了，大错特错，你那么聪明，那么温柔，那么优秀，你原谅我，好不好？不要让我们就这么错过了，好不好？三，三……”
　　曾增一声紧过一声的呼唤，是无助，是伤心，是恳求，是走投无路，是这个男人这辈子从来不曾示人的脆弱……
　　而阮三，无法回应。
　　－－听着曾增一声声真挚深情的呼唤，阮三此时的心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他并不是个迟钝的人，可曾增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他竟从来不知情！只能说，曾增的冷静和毅志力，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同时，也断送了他自己的机会……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费希昀给他的温情，带给他的欢乐，弥漫在他们间的那种熟悉亲密的感觉，已经在心的最深处扎了根，他不想割舍，也割舍不下。
　　对曾增，他只能从心里说声“对不起”。
　　曾增慢慢停止了呼唤，他抬起头，看着阮三，久久无语。ac
　　而阮三，在他深情地注视下，终于勉强露出个温柔的笑容，说出了那句曾增作梦都想听到的话：“留下吧……”
　　吻，从眼睛开始，很快失控。不过片刻功夫，两个高大的男人已经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曾增开始吻起阮三的嘴唇面颊耳垂脖颈，他吻得非常疯狂，象是要把身下人吞进肚子里去－－身下的这个美丽男子，是他所有的梦想，是他所有的渴望，是他自第一次春梦起，一直未变的幻想对象……
　　阮三在他娴熟激烈的挑逗下，很快有了反应－－其实，把情和性分开，对习惯于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并不太难。何况，身上这个人，让他感动。
　　睡衣已经被解开，曾增用左手紧紧搂着阮三的腰身，嘴唇移到胸前那两点敏感部位，右手开始在他的小腹间游移……
　　阮三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微闭着双眼，笑得温柔，却也笑得无力，在曾增的耳边轻声道：“留下来……但是我只能给你这一夜。”
　　－－这句话，太残忍，他知道，但是他不得不说。一夜，是他所能给的极限，也是阮三所能想到的、最柔和伤害最轻的“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只是阮三不知道，这句话，对曾增的打击，也许比直接拒绝还要大。他慢慢放开阮三，抬起头，深情不减，只是眼睛中，那两团情欲之火渐渐淡去……
　　“留下来……但是我只能给你这一夜。”
　　“留下来……但是我只能给你这一夜。”
　　“……我只能给你这一夜。”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曾增耳边回响，就象一把重锤，一锤又一锤，敲在曾增的脑子里，更敲在曾增的心上。
　　半晌，曾增终于开口：“三，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不是一夜，是永远……那天看到那个人，我才明白我犯了个多么可笑的错误，不过，天下虽然也有无法弥补的错误，好在我犯下的这一下，不在其中……”
　　强烈的不安，自阮三心底升腾而起，他突然出声打断曾增：“曾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要强求，好不好？”
　　－－曾增是个什么样的人，阮三很清楚，如果曾增出手无情，费希昀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立即明白了阮三的担忧，曾增自信的笑了－－这个时候，他居然笑得出来，居然还笑得那么自信：“三，别担心，我不会对他怎样，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那种低级错误，如果再犯，还不如一头撞死……不过，我会让你明白，他配不上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将来，我懂，他不行；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到你，他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坚定地站在你身旁，他不行……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是我，不是他。”
　　说完这番话，曾增自沙发上站起身，同时伸手揽起还在发呆的阮三，温柔地替他整理好睡衣，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双唇，把头再次放进他的肩颈，轻轻道：“三，你是我的，这一次，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让！”
　　说完这句话，曾增带着他的自信，还有他的豪气，转身大步而去。
　　阮三看着曾增颇为强势的背影，头，开始变大－－今夜，注定无眠。
　　－－不错，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费希昀比起曾增，都有所不及，可是爱情，又不是一场比赛，并不总是赢家通吃。
　　－－爱情是个被宠坏了的漂亮小姑娘，她想要来临的时候，她就来了，很多时候，没有多少缘由可讲……
　　（三十八）喜相逢
　　何昔作梦都没有想到，会在消夏山庄见到宋玉，而宋玉，是陪莫天一起来的。
　　宋玉陪莫天这事儿，还真不在计划之中，不过，却帮了几个人不大不小一个忙－－他们与莫天之间的消息渠道一直不是很畅通，主要原因：为了万无一失，几人连莫家的情报网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宋玉分派到的“工作”，自然是联络游说宋默依。听了凤越的“工作安排”，大美人沉默半天，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靠，我还就和他们默依家不死不休的耗上了！”
　　直听得全体人员一头雾水。
　　哪知他还没有和宋默依和解，就先接到了秦凤眠的电话。
　　当时宋美人刚和宋默依在电话里面大吵了一通，气忿之下，连话都没有讲完就把电话摔了－－敢摔默依家老三那个小霸王小祖宗电话的人，这个世上，恐怕两只手十个指头都数得出来，而美人宋玉，很荣幸地占据了其中一席。
　　听到铃声响起，宋玉连对方是谁都没有看，抓过电话，按下接听键，大吼一声：“你他妈怎么还不去死！”
　　以宋默依的火爆脾气，绝对会劈头盖脸立马骂过来，可电话里却是一阵沉默，正当宋玉有点奇怪小霸王怎么突然转性了的时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谢谢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大人，她上个月刚过完75寿辰，暂时还不会去死。”
　　那个声音实在太阴森太恐怖，害得宋玉不得不打直手臂，把话筒举到离耳朵一米之外。一直等到阴森的声音从听筒里面消失，宋玉才拿回话筒，换了副乖宝宝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板，口误口误，我以为是宋默依打过来的。”
　　话一出口连骂自己蠢材，这种事，怎么可以讲给秦凤眠听！
　　果然，秦凤眠听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声大吼：“你敢和宋默依这样讲话！……＊＠！＠＊％＠＆＠＊……”
　　宋玉马上又把听筒举到一米之外，直到秦凤眠的狮子吼结束，才又换上那副恶奴嘴脸：“老板啊，害得您老人家专门打电话过来痛骂教训宋玉，宋玉真是不好意思，您老辛苦了。”
　　秦凤眠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的原因，心里直把电话那头那个从不让人省心的混小子骂了个遍，打定主意等这事一了，绝对把他从头到脚大修一次，于是气恨恨的道：“听好，莫家主子想请你过去玩儿几天。”
　　“不去。”宋玉想也不想，回答得干脆果断。等话出了口，眼珠子转了转－－等等，这事来得正好，不妨大加利用，哼，可以商量。于是马上改了口，加上一句：“我为什么要去？”
　　秦凤眠在电话那头几乎给他气疯了，森然道：“你是不想再见你那个花满楼了，是不是？”
　　宋玉恶奴嘴脸不改，笑咪咪的道：“老板，看你说的，小楼我不是都拜托给老板你了吗，怎么会见不到？莫家主子，我既不向他借钱，又不求他帮忙，他让我去我就去？这是不是也太丢我们锦绣园的人了？”
　　秦凤眠这会儿总算缓过气来了，凭着这些年与宋玉交战的经验，知道这小子是在讨价还价，于是道：“丢不丢锦绣园的人，好象应该是我的事，与你没有多大关系。至于求不求人的问题，现在不求，不等于将来也不求……莫家主子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是不是？还有美人啊，莫天可是又年轻又帅气，要人材有人材，要手腕有手腕，要权力有权力……攀上了他，以后正事好办不说，好玩的闲事也少不了。”
　　秦凤眠只以为宋玉贪玩，听了这话肯定对路，殊不知宋玉一听他的话，大怒，正在心里破口大骂：奶奶的，那么好的事，你怎么不陪他睡！
　　不过，秦凤眠下面一句话，却说得宋玉动了心：“美人，你这次去了，上次你和宋默依那档子事，就算过往不究了。”
　　安风他们几个只以为宋玉了得，把宋默依那样的霸王给一脚踢开，秦凤眠也没把他怎么样。事实真象却是，宋玉只是暂时没事－－“档案”上那一笔，还没有消帐呢。换句话说，哪天把秦凤眠惹毛了，还是可以旧事重提，把宋玉整个半死。以宋玉胆大妄为惹事生非的本事，惹毛秦凤眠的可能性，绝对不小。更不用说，秦凤眠手上现在还多了张牌－－琴师齐茗。
　　不过，想单以这个好处就“说服”宋玉，是不可能的，虽然宋玉其实自己早就决定去了。所以，只听宋玉道：“那样子的话，老板啊，还是可以商量的。不过，我觉得老板那套明代官窑茶具很漂亮，放在办公室作摆设，实在有点可惜哦。”
　　－－正好敲诈过来送给小楼，小楼肯定喜欢！
　　秦凤眠给他说得笑了起来－－是真笑，不是给气笑了，一套古懂茶具，还不至于把他气笑：“混小子，又敲诈我，自己滚过来拿……凡事不吃亏，给你老妈当年一模一样！”
　　交易就此达成。
　　消夏山庄里，何昔对莫天的大驾光临不感兴趣－－基本上来说，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何昔对谁都不感兴趣，就算天王老子也不例外。只是，莫天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夺人气势和他强烈的存在感，无处不在，更让人无法忽视，就连来自冰域雪原的冰雪王子也给他吓了一跳.
　　上次莫天与霍克见面，并不在消夏山庄，是霍克借上医院全面检查之机，与莫天一起吃了顿饭，何昔并未前往，所以，这也是何昔第一次见到莫天。不过，莫天身旁的宋玉，还有宋玉那张灿烂明朗人见人爱的笑脸，却抢了莫天的光芒，至少，此时此刻对何昔而言，就是如此－－见到宋玉，何昔发了一秒钟的怔，然后他居然……转过身，快步离开，消失在旁边那一小片树林的背后，竟是连莫天也不等了。
　　霍克看着何昔的背影，有些疑惑，不过，对何昔的性子他很清楚，也没当回儿事。远处的莫天却看得大感有趣，对身旁的宋玉道：“无双何昔迎接客人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宋玉笑得一脸阳光，回答道：“这不是他迎接客人的方式，这是他在躲债。”
　　话一说完，宋玉起脚就向何昔消失的方向追去，刚开始，只是快步行走，不过一、两分钟之后，竟大步奔跑了起来。
　　莫天惊奇之下不觉笑了。他上次见了安风，印象深刻；两个小时前见了宋玉，印象深刻；刚才远远见了何昔，印象依旧深刻－－绝代佳人般的“四公子”，不但人长得无可挑剔，就连举指气度，也都潇洒自如优雅高贵（注：刚刚在飞机上，他和宋玉各人忙着各人的杂事，没功夫搭话，他从安风身上得来的这一印象才得以继续维持下去。）
　　没想到，刚下飞机，两人就给他上演了这幕“喜相逢”，一下子把他关于“四公子”那点可怜的认知打得支离破碎－－他不知道，从本性来说，他那个印象，大慨只适用于阮三一人，虽然他们人人都可以扮副完美无缺的绝伦贵公子形象出场－－潇洒自如不假，但“优雅高贵”？宋玉？……
　　宋玉没追出多远，就见到了何昔－－何昔象是故意在等他，见他追了过来，跋腿便跑。
　　他这一开跑，宋玉可就追得辛苦了，等到何昔终于住了脚回头看宋玉，宋玉已经捂着小肚子，气喘吁吁地慢慢跪到草地上。
　　感受到何昔的目光，宋玉立即抬起头死死盯着何昔，等到缓过气来，立即开口骂人：“疯子阿昔，你真想练马拉松不成？”
　　虽然也呼吸急促，何昔的情形可比他好了不少，走到宋玉身旁，手臂搭到他肩头，问：“真那么生气？”
　　宋玉飞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下次我也把你扔陷阱里边试一试。”话一说完索性趴倒在草地上－－他耐力不好，刚才连续30多分钟的狂奔确实不象看起来那么轻松。
　　何昔也紧跟着倒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手掌在他背上划了几下，象是在替他顺气，道：“又不是把人弄不出来了，用得着吗？”听在平常人耳里，何昔这句话依旧是他招牌式的冷漠淡然，只是宋玉听得出来，何昔语气里加了点哄人的成分－－何昔哄人？除了小霍克兄弟俩，大慨也就只有美人宋玉有这个荣幸了。
　　宋玉一侧身，打开何昔的手，不过接下去的动作，却是由趴改为躺，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头枕到了何昔的背上，气恨恨的道：“你说得轻松，把人弄出来？你去试一试。”
　　何昔翻了个身，也变成了仰躺，仍旧由着宋玉的头枕在他肚子上，道：“我教你个法子，保准管用。”
　　“得得，我还不知道你那法子？你以为我干嘛没事陪莫天到这儿来？”
　　陷害琴师一事，其实何昔的份比起凤越来，只多不少－－他可是那个始作俑者，如果没有他那个荒唐赌约，仅凭凤越一句话，秦凤眠未必会追究。可是面对凤越，宋玉又是踢桌子又是打花瓶，而对何昔，只是一两句气话就过去了，可见这个“内外有别”的“别”，与那个“天壤之别”的“别”，绝对是同一个字。
　　听了宋玉的回答，何昔眼睛里面有了一星两点的笑意，有些不正经的道：“莫天不错，你就好好‘陪’吧！”他故意把个“陪”字说得特重。
　　宋玉没理他，道：“你老哥让我问你一声，正事都办完那么久了，为什么还不回去？”他翻过身看着何昔，接着说，“风哥肯定有事找你，你最好快点回去。”
　　何昔一下子没了声。安风电话里面催了他两次，没想到还会让宋玉带话，看样子，不回去是不行了。可是……要是他这双活见鬼的“魔王之欲”一不小心把他哥的记忆打开了，那可怎么了得！
　　正胡思乱想之间，突然惊觉宋玉正在兴味盎然地打量着自己，目光颇为……怪异。
　　宋玉见何昔抬眼看向自己，露出一脸坏笑：“喂，演貂蝉过不过瘾？”
　　何昔难得多说，干脆闭上了眼睛。
　　宋玉一推他：“记不记得，以前你还骂过《三国演义》，说貂蝉那事根本成不了，除非董卓吕布是白痴。”
　　何昔这才睁开他那双独一无二的“魔眼”瞪着他：“《三国演义》里面的东西大都是胡说八道，象貂蝉那些小伎俩，有脑袋的一看就破。”
　　“那你这事儿，怎么又玩成了？”宋玉有点不服气，当年他是貂蝉的崇拜者，曾被何昔辩得哑口无言。
　　“这事与貂蝉那事不是一出。那两兄弟本来就矛盾重重，我只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点了把恰到好处的火……有没有我，他们俩都得打个你死我活，我不过是让他们早点打起来罢了。”
　　何昔这边在长篇大论，宋玉那厢却在看着他，目光依旧非常……怪异。
　　何昔抬手一拍他脑袋：“你小子又在想什么坏事？”
　　宋玉露出个乖宝宝的笑容，甜甜的道：“阿昔，原来你真的很漂亮，绝对有貂蝉的本钱呢！我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呢？奇怪！”
　　何昔给他“甜”得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他：“你也不差啊，第一美人。”
　　宋玉眼珠子转了转，道：“那你说，我们俩个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发生点浪漫故事什么的？莫不真是‘只缘身在庐山中’？”
　　这话倒是真话，他们自小一块长大，彼此熟得不能再熟，还真没有觉得对方有什么“风华”可以“绝代”的。要不是这一次何昔的那个貂蝉激起了宋玉的好奇，他恐怕还真不会好好看何昔一眼。
　　何昔自然已经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他的眼睛里边开始跳起几缕“妖火”，冷冰冰的话语里面不乏几丝挑衅：“你想说‘肥水不落外人田’就直说好了，干嘛转弯抹角的？”
　　宋玉一下来了劲：“你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废话，上美人宋玉，哪个会觉得不是个好主意！”
　　宋玉一脸黑线：“有没有搞错，我是1号，你漂亮成那样，任谁看了都是个0。”
　　“奇怪，我又没少长一根毛，为什么我就看着象0号？告诉你，要吗我当1，要吗没戏。”何昔冷脸更冷，也搞不清是真是假。
　　“我比你高。”
　　“就两公分。”
　　“两公分也是高。”
　　“我还比你大呢，两岁也是大。”
　　“我个头更大……”宋玉大慨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比的了，脱口道。
　　“个头大没用，拳头我的更硬，要不要打一场，哪个赢哪个在上边。”
　　“就喜欢暴力，没脑子！”
　　宋玉气哼哼一头倒在何昔肚子，只压得何昔一声轻呼：“美人你轻一点，那是我肚子。”
　　“不管，我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被你骗得一通狂奔，我要睡了。”扔下这句话，他竟真的闭上眼睡了，而且不过几分钟时间，竟真给他睡着了。
　　何昔撑起上身看着他，叹口气，小声的自言自语：“这么漂亮的地方，本来想带你过来看看，真是对牛弹琴……”饶他智计无双，面对这么个皮懒美人，现在也是无计可施。
　　远处的城堡里，莫天和霍克正坐在露台上，一人手边一个望远镜，时不时地望望远处青草地上的两个长不大的大孩子－－还真别说，宋玉本来年纪就不大，不提也罢，而26岁、从来寒意袭人的何昔，睡着了的样子，看上去竟象个20不到的乖巧大男孩。
　　“看样子两个吵累了，这会儿都睡了。让人去把他们带回来吧，不要给山风吹凉了。”莫天放下望远镜，笑着对霍克说道－－两个美丽绝伦的年轻男子躺在青草地上，确实是幅很美丽很动人的图画。
　　只是，如果他知道刚才他们在吵些什么，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三十九）承诺
　　莫天此次拜访霍克，名义上是探病，真实意图则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某些战前准备，想来无非是商讨各家的打击目标和出手时间，以及两家如何协调如何互通消息之类的事情。
　　安风四人精于权谋长于游说，但说到具体的“作战方案”，却并非他们所长－－虽然也知道不少黑道内幕，但说到底，几人并没有任何黑道经验，不要说指挥这样一个大型战役，就是连纸上谈兵，只怕也是强他们所难－－几人连西点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算只在纸上谈谈兵，谈出来的，多半也不会比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强上多少。
　　好在莫天知人善用，从来没有打算、当然也更不需要他们帮这种忙－－当年曾令道上闻风丧胆的“神龙”莫天、如今独霸一方已隐隐有黑道霸主之气的莫家家主，强项就是统筹指挥运畴帷幄，又岂会要人帮这种忙？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非嫡系莫家子孙，到坐上莫家家主的位子，莫天在这其间过的关，岂只五个，斩的将，又岂只六人……单说那场著名的千里奔袭以少胜多、击杀上代莫家家主儿子也就是莫十七的同胞兄弟莫十一的那一战，就足以写进历史，如果暗黑世界有用文字记载的历史的话。
　　所以晚饭后莫天霍克在书房里的密谈，何昔宋玉并没有参与。何昔正在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文件－－衣物用品，自然不在他的操心范围以内，而宋玉，则高高坐在何昔书房里那张大班桌上，悠悠闲闲地晃荡着一双长腿，一面看他收拾，一面泡蘑菇：“阿昔，你行行好，就告诉我嘛……”
　　“我只晓得好奇心杀得死猫杀得死鸟杀得死阮三郎，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杀得死美人宋玉。”何昔看也不看他的淡淡应着，继续把手中的文件分门别类，该保留的收藏好，要扔掉的立即送进碎纸机。
　　“我这是取经……取经，你知不知道……我这不是被那只鸟逼着去见宋默依吗，临时抱抱佛脚，总好过毫无准备。”
　　何昔完全不被他的歪理打动，反倒对他和宋默依的关系发生了兴趣：“美人，宋那边，你觉得拿得下来吗？”
　　宋玉耸耸肩，全不当回事：“谁说得清，我们两个现在连打个电话都全是吵架……走一步是一步吧。”
　　何昔看着他，目光闪动：“好个美人，你陪莫天，原来除了要把花满楼弄出来，还有这么个目的！”
　　宋玉眨眨眼睛，作出一副纯良无比的无辜面目：“阿昔你不要乱说，我哪会有什么目的，遵照秦老板的吩咐办事而已。”
　　“‘秦老板’？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老板了？……”何昔嗤笑一声，接着道，“你这招对宋保管有用－－他看见你搭上了莫天，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哈，想想都好笑……”
　　“我管他吹不吹胡子瞪不瞪眼睛。”宋玉撇撇嘴，“阿昔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说得霍克放心托孤给你的。”
　　“第一，不是‘说得’，而是我的办法绝对可行；第二，霍克要托孤的人，不是我。”
　　听何昔这样一说，宋玉一双凤目瞪得斗大好奇心立即被吊到了极致，他“唰”的一下直接从办公桌上蹿到何昔身旁，一把抱住他，左右摇晃起他的身体，开始撒娇：“阿昔阿昔，你告诉我，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这一幕，好巧不巧，正好被推门而入的莫天霍克瞧了个正着。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莫天望着二人，含笑开口。
　　莫天这一出声，把何昔和宋玉都给吓了一跳。宋玉给吓了一跳，是因为他背对着大门，又全付心思放在撒娇上，根本不知道莫天的出现；而何昔给吓了一跳，却是因为莫天低沉的声音中不乏温柔－－莫天无疑是他见过的最为强势的人，只是何昔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绝决无情的男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萧篱啊，看样子你有得忙了！
　　结果宋玉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答案。这倒不是莫天故意卖关子，而是一直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开始的时候，霍克在身边，总不能当着霍克的面讲吧？然后莫天和他告辞回家，莫天的住所在整整一个小时飞行行程之外，飞机上莫天和两个副手一直在密谈，等到下了飞机莫天就忙得没了影儿；再然后宋玉上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却又被莫天生生弄醒，接着自然是迷迷糊糊一番云雨，老实说，等到莫天做到一半，宋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在谁的床上……看着他糊里糊涂不清不楚的样子，莫天给他逗得笑了起来，问他：“真醒了？”“没有，还在作梦。”
　　这是整个晚上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
　　第二天早晨，宋玉醒来的时候，莫天已经起床，不过，他把文件带到了卧室来看，看宋玉醒了，含笑道：“早餐要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了中式早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慵懒美人斜倚床头，懒洋洋的回答：“什么都好，只要好吃就成。”
　　懒美人顿了顿，突然话风一转，说道：“天哥，你是超人吧？”
　　莫天给他问得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我只需要４个小时的睡眠，从小如此。”
　　“靠，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你昨晚折腾了我那么久，居然只要４个小时就缓过来了。”
　　边说边气鼓鼓地跳下床，三两步蹿进浴室，直把莫天看得一阵大笑。宋玉却在他的爽朗笑声中，从浴室里伸出一个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说过的，三日之内保证把人弄出来，你还剩两天。”
　　莫天出了卧室，莫家老四正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出来，忙倒了杯咖啡给他。莫天在老四身边坐下，顺手接过咖啡，也没有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老四见他神清气爽满面春风，诡然一笑：“美人宋玉，功劳不小啊！”
　　莫天打起哈哈，道：“那是个小迷糊。”
　　“你当心点，美人宋玉在道上一向有以色侍君之名，不过仔细想想，他不是那么简单的……出道五年，小错不断，可大错半点没有，不管多棘手的事情，他最后总能够摆平。”
　　“老四，你到底想说什么？”莫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莫家四哥，嘴角挂起个调侃的笑意。
　　老四突然意识到自己多话了－－以莫天的为人，岂会用得着自己提醒？于是讪讪道：“我这不是怕……”
　　“怕我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怕我冲冠一怒为红颜？”莫天哈哈大笑。
　　老四被他笑得更加不自在，小声道：“那你还要去碰那个瞎子琴师，那可是秦凤眠亲自下的令，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与姓秦的起冲突。”
　　莫天收了笑声，笑意却仍旧挂在脸上：“我让你们去打探一下，谁让你们碰他了？”
　　“你不是答应了……”老四一脸疑惑－－一言九鼎的莫家家主，岂能够言而无信？
　　莫天站起身，拍拍老四的肩头，道：“答应了的事，我怎会出尔反尔？弄人出来，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非要我们出手。”
　　“……？”
　　“你叫人替我带句话给琴师，就说‘故人莫天问四少别来可好’，同时不妨透露美人在我这儿的消息。此话一到，他保管出来。”
　　老四应了一声，站起身，向院门走去。走出几步，身子却突然僵住，站定，慢慢转回身，看向莫天，满脸惊赫：“你是说……‘四少’？难道他是萧四？他真的会是……”
　　莫天象是知道他的反应，一直站在原处等他，这时扬扬嘴角：“对，四少，萧篱，萧家四少”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四脱口而出。
　　“从第一次接到情报的时候－－天底下，除了那个萧家四少爷，还有哪个瞎子有如此风彩如此本事，连美人宋玉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洗手作羹汤？”
　　“你既然知道，还敢抢他的人！”又是一声冲口而出－－莫家四爷的脸上已经开始冒冷汗，就好象“抢人”的是他而不是莫天。
　　“小家伙现在还不是他的人……再说，我莫天若真要抢，还会在乎是谁的人？他若老是搞不定，我就不客气了。”－－好象他现在就客气了似的。
　　老四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发痛：“谁的人都抢得，只除了这一个－－你忘了下蛊之痛？”
　　莫天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种要命的痛，怎会忘得了？不过别忘了，他也没讨到好……这一次，他要有胆子，我们不妨再比试一次，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他！”
　　莫天这番话说得非常爽朗豪气，只是听在知情者的耳里，爽朗豪气之外，却多了几分……疯──狂！
　　老四显然是个知情者，听了莫天的话，喃喃道：“还比？那个可是大祭司啊，怎么比得？”
　　“大祭司？他是哪门子的祭司？从他就任到现在，在咖逻山呆的日子，只怕就只有他接任受命的那三天……也不知前任祭司喝了谁的迷魂汤，竟会在遗嘱中把那个顽童定为咖逻大祭司！”面对老四的担忧，莫天不以为然，“他也是太闲了，竟然和个小孩子玩起了过家家，倒不如过来帮帮我……放在面前的大好人材，岂有不用之理？”
　　老四彻底无语－－居然敢把大祭司拉来替自己打工，天底下，大慨也就只有面前这位了！算了，这位鬼挡杀鬼神挡轼神的主，鬼神见了他恐怕都得让道，实在没有必要为他担心。他这一想开，立即忍不住笑了：“这个宋美人，这次算是栽倒家了－－谁不好招惹，竟招惹到了那个魔头！”
　　“错。这话应该是：美人眼光一流，世上那么多人，他谁都不去招惹，却偏偏一眼看中了萧四……可惜了，那么个独一无二的美人儿，算是被套牢了。”莫天语气中虽有一点不舍，却也笑得开心，爽朗不减，豪情依旧。
　　对于二人的这番有趣对话，宋玉自然不会听到，而对于咖逻山，象道上绝大多数人一样，他只以为是个传说，与篷莱仙岛相似的一个传说，至于咖逻山的大祭司，那当然更是与八仙过海中的那八个仙人差不多的神话主角，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待到他洗浴完毕走出浴室，莫天已经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他的声音，从文件上抬起头：“美人，……”
　　看着刚从浴室出来的宋玉，莫天觉得嘴里一阵发干－－宋玉浑身上下只围了张浴巾，把他那身紧实完美的身材暴露无疑，而他身上尚未完全擦干的水气，为原本就非常光洁的小麦色肌肤，平添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薄雾气，再配上一头湿湿的黑发，和黑发下那张冠绝天下的美貌面孔，看在莫天眼里，不则不扣的美人出浴场景。
　　思绪瞬间闪回到昨夜的旖旎风光，悄悄咽了一口口水，话题就此变了。
　　莫天貌似严肃地看着宋玉，继续说：“美人，我刚得到消息，琴师要离开锦绣园，恐怕有点难度……”
　　他话尚未说完，宋玉已经急了，他衣服也来不及穿就三两步蹿到莫天身旁，单膝跪在沙发上，颇有点气极败坏的模样：“我不管，你答应了我的，说话要算数。”
　　莫天眨眨眼睛：“要是我说话不算数呢？”那意思，你有什么高招？
　　宋玉抿着薄唇，定定地看着莫天，毫无先兆的，他身体突然向前大力一扑，莫天悴不及防又距离太近，就此被他扑倒在沙发上。
　　“你说话不算数，那我就上回来！”
　　莫天一怔之后，狂笑，笑得几乎岔了气－－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个美人，天底下居然有“上回来”一说，而“上回来”的对象，居然还是他莫天！
　　宋玉可不是说说就算，他是真的动上了手，开始脱衣服－－当然是莫天的衣服，他自己无衣可脱。莫天大慨是笑得脱力，没力气管他，由着他替自己脱衣，只在最后伸手一把抓下了宋玉围在下身的浴巾。
　　待到两人“坦诚相见”，莫天的笑声总算住了，他握住宋玉颇不老实的手：“你不是想知道霍克托孤的事情吗？”
　　宋玉听得一愣，莫天趁机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宋玉继续发怔，然后……然后就轮到他狂笑了－－他伏在莫天身上，脑袋陷进莫天颈窝，笑得直不起身。莫天也任由他压着自己，含笑看着他在自己身上笑得打抽。
　　“阿昔阿昔，我算是服了他了……”老半天，宋玉才能一边笑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吞出这句话。
　　话声未落，突然觉得一阵天眩地转，等到天回复成天、地变回成地，宋玉发现自己已经躺到地上，而莫天，正死死压在他身上，笑得象只狐狸：“我看我们还是忙点正事比较好……”
（四十）归程（一）
　　何昔讲完话，屋子里一片死寂。
　　接下去的一分钟，每个人都在盯着何昔，每个人都感觉象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莫十七最先忍不住快要爆炸的神经，尽力压下怒火，问：“阿昔，这就是你的高招？”
　　何昔耸耸肩：“招不算高，我只想得出这么个法子，诸位如果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再好不过。”
　　又是一阵沉默。其实，在座诸位人人都是心知肚明，事情不但不算糟，认真计较起来，他们绝对是大赢家。只是……
　　“我们不是觉得你的法子不好，只是阿昔，你这法子，好象太损了一点。”安慢条斯理的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不过，她下面一句话却泄了底－－只见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安风，将了他一军，“安风，你觉得呢？”
　　－－一个是你的宝贝弟弟，一个是你的宝贝情人，我看你怎么说！
　　安风看着何昔，唯有苦笑。他能说什么？从小到大，对阿昔，他背地里或许会和风细雨般地“教训”一下（“教训”二字，实在值得商榷），可在人前，却是从来连半句重话也不会说，就算何昔把天捅出个大窟窿，也是如此－－安风对何昔，宗旨从来只有一个：只要阿昔高兴就好。
　　还是凤越善解人意，大度地替安风解了围：“算了，在大家想出更好的法子之前，就依阿昔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人人都明白，事情就算这么定了－－哪里去找更好的法子？！
　　坐进车里，正要开车出凤宅，沉默了半天的何昔突然出声：“哥，送我回家吧。”
　　安风一下僵住了－－刚刚在机场，何昔说有重要事情要对大家讲，于是直接来了凤宅，现在他却要回自己公寓，要知道，两人结束一个案子，从来都是先在对方家里休整几天。
　　－－阿昔这是怎么了？霍克家的事完了两周也不回来，而一回来就扔下这么个重磅炸弹，现在又说要回自己住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越越的事吗？
　　沉默了半天，安风问他：“阿昔，你是怕哥怪你吗？”
　　何昔望向窗外，摇摇头：“不是，哥，我只是倦了，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那儿你睡不好吗？”安风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声。
　　何昔一时语塞：“不是，……”
　　“那就先到我那儿。”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他立即发动了车子。
　　何昔张张嘴，没有发出声－－算了，他哥这态度，摆明了，就算自己反对，也是反对无效。
　　进了门，何昔一溜烟就要往他房间里钻，给安风一把抓住：“阿昔，我有话要说。”
　　看着何昔躲躲闪闪的目光和颇不自然的神情，安风放开手叹口气，道：“哥没有怪你。”
　　何昔这才看向安风，很有点虚张声势的问：“你为什么要怪我？”
　　安风伸手敲敲他的脑袋：“你不问越越也就罢了，竟是连我都瞒着，就这么不声不响擅自作为把越越‘嫁’了出去，还这么理直气壮，你呀……”
　　对安风的“指责”，何昔不以为然地小声嘟哝：“问她干什么？除了声yes，难道她还有别的答案不成？霍克遗孀的地位和权力，难道不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何昔的“高招”－－霍克迎娶凤越，利用霍克在世的最后一段时光，帮助凤越拿稳霍克家的权力。这之后，内有安辅助，外有莫十七帮忙，这两个人不只自己出身黑道，他们手上更有一帮子得力手下，有他们鼎力相助，加上凤越自己的聪明脑瓜和这几年积下的黑白两道的人脉和手腕，何昔的计划确实可行。何况，莫天已经答应与由凤越执掌的霍克家结盟……
　　面对死亡，霍克似乎已经大彻大悟，他对凤越的要求只有一个：保证他的一双儿子的安全。至于长大后接不接回权力，全由凤越决定。这其实也是个很聪明的决定。二十年后，再让小霍克空手夺权，无异于自取灭亡。既如此，何不作个顺水人情，送给她算了？
　　－－这份家业没了也就没了，最起码，孩子可以活下来。
　　霍克之所以敢赌这一把，还有个重要原因－－把权力交到凤越手上，相对于交给其他人，要保险得多，因为从进“锦绣园”的那天起，凤越就已经不可能再有自己的亲身孩子了－－就算是只凤凰，生下儿子后，只怕也是羽毛尽落，与院子里那几只漂亮点的鸡，没有区别。从古至今，这种惨痛教训数不甚数，秦凤眠又岂会让自己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对于“锦绣园”的残忍，别人也许不清楚，但是身为七大门阀之一的霍克家的当家人，他又怎会不知情？
　　事情，就这么定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凤越，从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其实就算知道，又能怎样－－既然何昔想得出这么个“好主意”，而霍克又认为可行，再加上莫天的认可，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好在如果仅仅是就事论事的话，这个法子，对她本人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真正激怒安和莫十七的地方，是秦凤眠倒台后的“锦绣园”，将再也没有她的位子，虽然认真说起来，她才是整个事件的真正策划者。
　　－－总之，不管愿意不愿意，凤越，这只九天的凤凰，就此被何昔名正言顺地扫地出了门，而且连一点搬回的机会也没有留给她！
　　看着强辞夺理的何昔，安风轻轻叹息一声：“阿昔，你对越越偏见太深，她也有她的苦衷。”
　　何昔注视着安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舍不得？”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只是这事儿，对越越不太公平。”
　　“哥，那个女人权欲太重，作不了我嫂子的，以后找个好女人……”
　　安风哭笑不得，打断他的话：“谁告诉你她要作你嫂子的？”
　　何昔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喃喃道：“难道她还不是？”
　　“你呀……你哥这样，象是个相信天长地久的人吗？……算了，反正这事儿也定了……”
　　－－都在一起两三年了，还不叫长久？！不过这话何昔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
　　安风伸手在他脑门上又来了一下，话里却全是宠溺意味：“你又在腹非些什么？”
　　何昔看着安风，大眼睛忽闪忽闪几下，有点心虚的道：“那……哥，我先歇了。”
　　“等等，我正事还没开讲呢。”
　　“正事？”
　　“还记得我想去唐古拉山吗？”
　　听了安风的话，何昔条件反射地想道：你不是想带那只死鸟去吗？可看着安风微笑的面孔，那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安风微微笑着，神态中满是温暖和平和，全然不见他惯常的放纵和漫不经心：“我改主意了，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何昔来了精神－－直到此时，他才总算恢复了“正常”。
　　“等到了那儿，你自然知道，”安风这会儿却又卖起了关子，“你现在马上去休息，我们明天一早上路。”
　　
　　第二天天还未亮，安风就连哄代骗地把恋床的何昔从床上抓了起来塞进汽车，一路走下来，何昔越来越惊奇，也越来越想不通安风这是要把他带到哪儿去。
　　车开出不到一个小时，两人下车，上了停在某个大型商业中心的一辆越野车，把安风那辆拉风的跑车扔在了停车场，据安风讲，呆会自然有人来把车开走。
　　越野车开出三十分钟后，何昔已经可以肯定，他们这是在开着车兜圈子。大大小小的圈子兜了好几个之后，越野车驶进市中心的某个大型停车场。两人刚泊好车，就见一辆平平常常的家用van开了过来，何昔眼睛一瞄，开车的居然是曾增曾老大，当下也不多话，跳下越野车，直接上了曾增的van。
　　接下去的事，就连何昔也觉得大开眼界。
　　Van上早有一个面目平庸的中年男子，见他们上车，二话不说，立即动手工作。两个小时之后，工作完成。中年男子看着自己的工作成果，神态中写满满足和骄傲，向一直在前面驾车的曾增道：“老大，我敢担保，就是CIA，也未必有这么好的效果。”
　　又回过头看向正对着镜子发呆的安风何昔：“平时用水擦擦就行了，洗澡溅上水也没大碍，只要不在水里面泡太长时间就行。如果小心一点的话，保留一个月没有问题。”
　　曾增这时把车停在路边，随手扔了个小提包到中年男子怀里：“辛苦了。”
　　男子看着手里的提包，很是惊讶：“老大，我怎么可以收您的钱？”
　　“这不是感谢费。这是给你的度假费－－下车后，你也不要回家了，信用卡之类的东西也不要用，自己找个好玩的地方失踪两周，两周后再现身。”
　　男子当下会意，也不再争辩，只答了一声“是”，然后拉开车门，下车而去。
　　曾增重新启运汽车，一面开车一面说道：“后面几个行礼箱是给你们准备的行礼，旁边那个公文包里面有所有证件，看看还缺什么。”
　　“还缺现钞，老大。”接话的是安风。
　　曾增笑了：“对不住，那个东西曾老大自己也缺，麻烦二位在接下去的两周勤快一点，一边旅行一边打工挣旅费。”
（四十一）归程（二）
　　曾增的van终于在机场terminal前停了下来，不过不是本埠机场，而是在三个小时车程之外的另一个城市。
　　看着面前两个拎着行礼箱一身高级打工仔行头的英气男子，曾增一脸的成就感，然后他象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很有品的银边眼镜，递给何昔：“你那双眼睛张得太张扬，就算经了那么一双‘神手’，熟人面前还是过不了关。”
　　何昔戴上眼镜，安风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才象我的助理。”
　　“我怎么成你助理了？”何昔不明所以。
　　曾增拍拍安风的肩：“谁是老板谁是助理，你们两兄弟慢慢商量，我这得赶快回去。”
　　看他要走，安风连忙开口寻问：“秦凤眠同意啦？”
　　曾增点点头：“这次宋默依的生日宴，三郎虽说有秦江手下保护，但那两兄弟的事情，你也清楚……秦凤眠本来就不放心，加上我几个手下刚刚犯在宋默依手上，正好一并解决。”
　　曾增说完话，豪气地挥手作别，举步向汽车走去。刚走出两步，又给安风叫住：“曾增，三郎的脾气你了解，不要做傻事。”
　　“放心……风，你应该改改名字了，你现在哪里还象一阵风，不折不扣一个事儿妈……走了。”
　　看着曾增上车离去，何昔随着安风一手拉一个行礼箱，进了机场。然后……
　　然后，三双眼睛（把何昔的眼镜也算上）瞪着大厅，傻眼了。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安风和何昔同时发现，他们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以前出门，不管是公事私事，从来都由别人打理好一切，老实说，别说是象普通乘客一样排队办理登机手续，就是乘坐商业航空公司的飞机，对二人来说，这也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朝。所以，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排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条“长龙”？为什么排队的人手里边都拿着各种证照？为什么，为什么……damn，到底怎样才能上到那架该死的飞机？
　　此时的机场大厅里面，人群来来往往步履匆忙，无论男女老少，似乎就连三岁小孩，俱都知道自己的方向，除了两个站在角落里发怔的年轻男子－－好在这二人虽说一个英挺一个秀气，俱都是漂亮人物，却也长得不算过分打眼，倒也没有引起旁人的好奇之心。
　　不用说，这两人便是正在茫茫然不知所措的安风和何昔。何昔看着面前的一切，只觉得人流如潮热闹非常，直看得一阵头晕－－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清晨的机场，其实离“热闹”二字还差得远。
　　何昔发了一会儿呆，转头去看安风，正好碰上安风也有点恍惚的目光，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间，同时笑了起来。
　　“哥，你说我们算不算生活白痴？”
　　安风坚定地摇摇头：“怎么会是生活白痴？”
　　停顿两秒钟，挤出八个字：“根本就是两个白痴！”
　　“哥，你去问问看……”
　　“你是助理，应该你去……”
　　“有没有搞错，助理搞不定的事，应该由老板出面才对……”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航空公司……”
　　“难怪三郎说航空公司这行不好做……”
　　“三郎那是纸上谈兵，把他扔这儿，他一样傻眼……”何昔不以为然。
　　“哥，安检是什么？”
　　“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安全检查……咦，怎么还要脱鞋？”
　　何昔倒吸口凉气：“脱鞋算什么，你看，那个人连皮带都给取了……”
　　“天哪，怎么又得排队？哥，我们开车去，成不？”
　　“我们又不是八仙，你当我们还能各显神通的过海啊……”安风敲敲何昔的脑门，又哄上一句，“飞机不就是长了翅膀的汽车？你看，这队不算长，不过几分钟就轮到我们了。”
　　总算到了登机口，工作人员好似见了两个怪物：“两位先生，你们是商务舱，商务舱乘客不用排队，可以直接用旁边的通道……”
　　安风何昔心里同时一声哀嚎：你怎么不早说啊！
　　飞机自然还是赶上了－－连总统都搞得定的两个家伙，让他们造个导弹出来，或许不行，但依样画葫芦这种事，还是难不倒他们的。只不过，其间闹的笑话，足足够人笑上三大天。
　　曾增好歹还算做了桩好事，给他们买的是商务舱，否则让这两个被人侍伺惯了的大少爷去挤经济舱，只怕会中暑－－就算是商务舱，两人也觉得太捅挤了，好在一来商务舱里没有几个乘客，二来第一次坐商业飞机的两人颇有点象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感觉有趣，有趣得来在天上飞了半个小时，何昔才想起问“正事”：“哥，我们飞到日本去干什么？”
　　安风扫了他一眼，把腿放直，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道：“我们坐的是商务舱，当然是去作生意了。”
　　何昔看了他一会儿，他当然看得出安风没有讲实话，不过，他更看得出安风现在不想讲实话，于是非常自觉地扯开了话题：“曾增要做什么傻事？怎么又和三郎扯上了关系？”
　　－－既然他哥不想讲，那就不讲好了，反正他哥不会把他骗去卖了（就算安风想卖，也要有人敢买啊！）
　　安风笑了起来：“曾增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三郎要是能够想通，同意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曾增？……三郎？……”何昔掩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以匪夷所思的神态看着安风，“真有这回事？”
　　“所以才说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那天他偶然撞见了三郎的男友，大受刺激，在一个小酒吧喝得大醉，把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兄弟吓得半死。”
　　“三郎有了男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现在何昔连嘴巴都半张了开，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与安风在一起的何昔，很少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看在旁人眼中，或许仍旧冷漠傲气，不过与他平常那种冷浸浸距人千里以外的冰雪王子形象，已经天差地别。
　　“你没听说的事情多去了－－三郎这个男友，居然还是个圈外人。”
　　“三郎他疯啦，这怎么可以！”何昔脱口而出，紧接着连叫不爽，“我不过走了几个星期，怎么就错过了这么多好戏……亏大了！”
　　－－现在知道了吧，我叫你跑出去就没了影，连我的电话都叫不回来！
　　安风倒进座椅靠背里，半闭起眼睛，嘴角挂起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飞机降落之后，两人自然又是一番折腾，最后总算如愿入住市中心某五星级酒店－－在大堂开房间的时候，安风非常聪明地赶在何昔开口之前，要了个商业套房（一旦等到何昔开口，不用说，直奔总统套房而去，而以他们目前的身份，入住总统套房实，不但过于奢侈，而且令人起疑。）
　　第二天，天赋异秉、从来不用倒时差的两个人，立即出门，在这个以昂贵著称的都市心脏瞎逛了大半天。
　　这两个给“关了”二十多年的“生活白痴”，确实与众不同，寻常游客热衷的购物和景点，他们全不涉足，就连博物馆艺术宫之类的地方，也通通兴趣乏乏，倒是对街上的小饭馆，寻常人家采购日常生活用品的商场超市，大感好奇。最有病的是，两人偶然撞进一家影城，看别人排队买票看电影，何昔居然硬拉着安风也“随大流”去看了场枪战片，好在两人讲得一口纯正日语，又是黑眼黑发，倒也没有吸引太多注意力。
　　只是片子刚开了个头，安风就借口太吵溜了出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影片结尾。
　　一天下来，别说何昔，就连安风，都给玩疯了－－一切都新鲜得出奇，除了人实在太多，让二人看得发晕挤得头痛之外，这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日子，感觉非常之好。
　　这两个人，尤其是何昔，其实也不全是生活在象牙塔里面，他闲时也泡泡吧钓钓“鱼”，不过他去的，大都是“锦绣园”名下的高级会馆，象今天这种平淡却又开心的日子，何曾有过？虽然以前度假的时候也不算少，只不过，去的也全是些“闲人止步”的地方，生活圈子说起来吓人，但也实在狭小得让人惊讶，更不用说象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游荡了。
　　等到夜幕将临，安风把玩兴不减的何昔死活拖了回去，一直等到走进房间，何昔都还是不情不愿。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宋玉为什么会把那么个劳心又劳力的伪装术当成游戏来玩，而且还玩得来上了瘾，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寻常人的世界，是如此的精彩－－当然，对于寻常人家的烦恼，他是无法体会的。
　　洗漱完毕，何昔自己有房间不进，非要赖到安风的床上，安风也由着他赖进自己被窝。他们那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朋友圈子都知道，这两个人，即便睡到同一张床上，也闹不出什么带色儿的故事来。绝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只以为全是因了两人间那种纯粹的兄弟情分－－迄今为止，安风的毛病，仍然是个秘密，就连阮三宋玉都不在知情者范围以内。
　　现在也不例外，安风自然是无心更无力，至于何昔，明知道他哥不能接受和男人的性事，就算他哥不介意他胡闹，他又岂会在神志清明的时候，做出那种损害他哥的事情？
　　这么多年下来，何昔早炼就了一副过人的神经，他倒上床不过十来分钟，已经睡着了，看样子，与柳下惠的功力有得一拼。
　　睡到半夜，何昔一阵心悸，从深睡状态中蓦然醒来。
　　非常不可思异的，刚刚莫名醒来的何昔，只觉得头脑异常清醒，而那条长短正好合适的“不弃”佛珠，却似乎突然间缩短了不少，直勒得他手腕一阵阵的发痛。
　　正待开灯，突然想起安风就在身边，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安风那边，却是被底冰凉。
　　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开灯下床，把套间找了个遍，却哪里还有安风的影子？
　　－－不用说，他哥有事瞒着他。瞒了就瞒了，何昔不会为此生气－－他又不是女人，怎会如此小气？只是，一般来说，他哥瞒着他的原因，却只有一个：事情太危险！
　　何况，心脏一直在砰砰跳着，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盘桓于心，总也不肯离去……还有这条链子，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紧？难道它是在向我警示着什么吗？……还是，我本来就不应该和哥靠得这么近？……我这双见鬼的眼睛，而且我原本……就是一个不祥之人……
　　回到床上，何昔心悸依旧，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的念头，更是一个紧接着一个，久久不能入睡。
（四十二）归程（三）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四周烈焰腾空，只在瞬息之间，大火四延，烟雾弥漫。
　　何昔所在的小艇上，火焰已经扩散，眼看着就要被呛人的浓烟吞噬。此时此刻，他身体唯一的感觉，只剩下对无处不在的灼热气浪的感知－－气浪烤灼着他的肌肤，烤得发痛，更窒息着他的呼吸，使得他举步维艰。
　　如果现在跳进海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生机非常渺茫。可他不能跳－－他踉踉跄跄地在艇上四处摸索着，他在找安风，他看不见安风的影子，他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出声呼喊，可浓烟和气浪堵住了他的嘴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其实喊出来也没有用处，放眼所及，整个海面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赤色火焰和无处不在的滚滚浓烟，仿佛整个世界即将被焚化成灰烬……
　　“哥，哥……”何昔用尽力气喊了出来－－他不在乎生命，可他不能就这么上路，他要找到安风！
　　“醒醒阿昔，哥在这儿，阿昔阿昔……”
　　刚被唤醒的何昔，一睁眼，就对上了安风焦急的目光：“怎么了阿昔？哥可经不得你吓了……”
　　何昔重又闭上眼睛－－太好了，哥他就在身边，他正抱着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梦！
　　－－可是……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一切都历历在目，那种切肤之痛，那种孤立无助，那种可以把人融化掉的灸灼气浪，还有那些来自地狱的火焰和烟雾，太可怕了……
　　不知不觉间，眼角渗出一滴泪珠，嘴角却挂起一丝笑意－－不管怎样，此时此刻，那，只是一场梦！
　　昨夜，何昔等了一夜，直到清晨，安风才开门进来。
　　“阿昔，这么早？”看见正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望着他的何昔，安风一点也不吃惊－－他一夜未归，瞒过何昔？怎么可能！
　　只是，当他走到近处，发现何昔眼睛里面的血丝之后，心，却不自禁地漏了一拍－－这小子，该不会我刚出门就给他发现了吧？那岂不是一夜没睡？
　　他们这两张脸在经过那双“神手”的“修改”之后，已经布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乱七糟八的材料，根本看不出黑眼圈这类东西。
　　“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何昔没有兜圈子，率直地问了出来。
　　安风走到何昔身边坐下，伸臂揽过他的肩，两个人的头贴在一起，轻轻摇晃起来：“阿昔，不要胡思乱想，哥是有事瞒着你，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哥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愧是安风，一句话，就把何昔下边的种种说辞，严严实实地给堵了回去。换了宋玉，恐怕就要软磨硬泡地撒娇了。
　　只是，何昔不是宋玉，撒娇？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他会来硬的，撞得人头破血流；他还会使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他更会放出钓钩，等鱼咬饵；至于种种歪点子般般阴谋诡计，当然更是不在话下……可以说，世上的破事儿烂事儿，只要你想得出来，他基本上都会玩儿，只除了一样：撒娇。
　　果然，听了安风的解释，何昔虽然有一肚子问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憋气得难受。
　　安风把他揽得更紧，柔声道：“是不是又没有睡？现在赶快去补个觉，哥陪你。”
　　“哥你也没有睡吧？”
　　安风心里叹口气，估算着现在不透个一星半点的风声，这个倔强的阿昔不会放过自己。
　　－－不放过我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很有可能不会放过他自己，而阿昔一旦钻了牛角尖……
　　安风不敢再想，道：“我们明天要坐船离开，我找船去了。”
　　“找船？”
　　“我不想明着走，所以想法雇了条走私船……明晚我们离开，坐船去韩国，得想办法走得人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何昔大为好奇，轻轻挣脱安风的手臂，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当然有原因，不过这会儿我不能说，不然就不叫惊喜了。”安风边说边站起身，连带着把何昔也拉了起来，“阿昔，我们都得睡会儿，下午才有精神去四处游荡。”
　　结果，下午安风哪里也没有去游荡成，原因嘛，何昔生病了。
　　何昔人长得很高挑，对男人来说，身材却过于纤细了点，倒更象个大男孩，属于那种漂亮宝贝型，但他身体素质一向上佳，很少生病。这一次，也不知是没有休息好，还是昨晚想得太多，一觉睡醒，安风竟发现他在发低烧。本来这种小病，两个人都不会当回事儿，偏偏何昔还浑身乏力昏昏欲睡，虽然竭力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是他那种病恹恹的模样，认识了他十八年的安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其实真正让安风担心的，不是何昔的病，而是他生病的原因－－昨晚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病成了这样？阿昔该不会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吧？！
　　出去买了药，然后老老实实在酒店守着昏睡的何昔，安风用看电视打发了这个难得的安宁下午。等到晚上，何昔的烧退了，不过人却异常的贪睡，安风索性也早早地上床睡觉。
　　临睡前，他在心里祈祷，希望明天阿昔能够好起来－－让生病的阿昔坐那种很不安全的走私快艇，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睡到下半夜，一直很乖巧很安份的何昔，却突然折腾开了，而且动静越闹越大，直到把安风吵醒。
　　安风刚刚还在担心，怕他又发病了－－何昔那样子，就象是中了邪，怎么唤也唤不醒。此时见何昔总算醒了，心里长舒一口气，伸出左手用手指拭去他眼角的泪花，右手却把他抱得更紧－－幸好，只是作了个恶梦！
　　何昔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呼吸已经平稳，神情也已恢复平静，他凝视着依旧紧紧抱着他的安风，非常坚决的道：“哥，我们不能坐船，这一次，你听我的！”
　　安风毫不忧豫地点点头，爽快的道：“好。”
　　－－坐船悄然离开，原本是最好的主意，但是如果因此危急到阿昔的情绪，最好的主意就变成了最糟糕的法子。
　　想要人不知鬼不觉不声不响悄然离开的计划，就此被何昔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外加一个诡异的梦给报销掉了。二人改为大大方方飞离东京。何昔这才发现，安风的目的地根本不是韩国，而是中国南方的一座知名城市。
　　对于安风的作法，何昔百思不得其解。
　　－－先到日本，然后偷渡韩国，最后再绕道进入中国……费了这么多事，显然是在掩饰行踪，可……真有那个必要吗？
　　不管有没有必要，那个计划终是泡了汤，而他们现在，正坐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茶舍里面，貌似悠闲地注视着窗外的烟波湖水。
　　两人是被太阳烤进这个茶廊里的－－真没有想到，夏天都快要过去了，这个城市居然还处在如此高温的灸灼荼毒之下。
　　何昔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密汗水，一边可怜兮兮的道：“哥，你该不会选这儿退休吧？”
　　安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搞得何昔惊奇不已。过了好一会子，安风才象是突然醒悟了过来，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反问：“这里不好吗？”
　　“好不好的，因人而异，命题太高深，回答不上来。不过，这个地方与我八字不合－－第一，太热。第二，交通太可怕。”
　　安风笑了：“你不是没事最喜欢飙车找刺激，竟然也有抱怨交通可怕的时候？”
　　“你说对了，飙车，那是无事可做的时候找的刺激，哪有天天不要命飙车的道理？”
　　“你还有无事可做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怎么不来帮帮我的忙？那么多生意，全都要人打理。”安风望着何昔，眼睛里面全是笑意。
　　何昔撇撇嘴：“钱财身外物，你要我打理也成，保管越打理越少。”
　　“还身外物，你知不知道你一年的开销有多大？你当养你容易啊！”安风嘴里说着打趣的话，脸上却是喜色四溢。
　　看着安风脸上挡也挡不住的春色，何昔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似乎连屋外的阳光也不那么可怕了－－别看安风嘴上不说，何昔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哥绝对不象外表看上去那么平静。这阵子发生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好象都在跟他过不去，现在又出了自己算计那只鸟的事……虽说是没有怪罪自己，只怕心里面也不是这般轻松，哪里会真的全不当一回事？
　　不过对于做了的事，何昔不后悔。他知道安风喜欢凤越，可他就是不想要这个嫂子－－没法子，他就是认定，那个女人，配不上他哥（至于在他眼睛里面，世上到底有没有女人配得上安风的问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以内）！
　　安风绝对不是个专情的人，他的女人一直很多，何昔与她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当然，安风也没有无聊到把他的大花小花红花绿花带回家的地步。说起来，安风的女人中，就只有凤越，因为种种原因与何昔打了不少交道。而聪明如凤越，从一开始就明白何昔在安风心里面的份量，这几年，没少在何昔身上花功夫，天知道何昔为什么偏偏就是不买她的帐。
　　缘分这个东西奇妙得很，毫不缘由的，有的人一见如故，而有的人，却总是不对盘。
（四十二）归程（四）
　　服务小姐把一壶茶两个茶杯放到桌上，然后从壶中倒茶入杯，再把杯轻轻推到安风何昔面前。小姑娘的动作干净漂亮，而茶壶茶杯更是精致考究，但却把安风何昔齐齐看得一怔。
　　发怔的原因－－茶居然是热的！
　　他们都不习惯喝茶，不过，常识还是有的，知道茶是热饮。只是，这么大热的天，而店里的冷气，以二人的标准衡量，严重不足，于是想当然地以为会是凉茶……
　　何昔马上叫住小姑娘，想要换成冷饮，二人一问一答再问再答，如此几个回合，安风何昔方才闹明白所谓茶廊，便是只作茶生意，别的东西，通通没有。于是寻问茶的种类，光听着从小姑娘嘴里蹦出来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名字，就听得何昔一阵阵发昏。
　　最后，什么也没有加点，唯有寄希望于杯中的茶快快凉下来。
　　一来不是周末，二来茶廊的消费大慨与本地居民的收入有些脱节，这个时候的茶廊，除了安风何昔，没几个客人。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妇人原本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大慨是听何昔与小姑娘一问一答颇为有趣，起身走了过来。
　　妇人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安风，笑吟吟的道：“两位先生是从国外回来的吧？”
　　好一副精精火眼，嘴上说的是“两位先生”，但话却是对着安风在讲，看来，只在两分钟之间，已经分辩出了谁是“老板”谁是“助理”。
　　何昔望着女人，有些不解－－她的话音里本地方言太浓，让只熟悉国语的何昔听得不是十分明白。
　　安风的情形却比何昔好了不少，他礼貌地点点头：“是。”
　　“看样子你们没有跟旅行社，二位先生对本市很熟悉吗？”
　　“算不上，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也不是旅游，只是正事办完了，多出几天的闲暇，想四处看看。”
　　“是这样啊……”看看安风，又看看何昔，“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想去的景点？”
　　“有啊，”安风淡淡一笑，此时的安风，彬彬有礼，亲疏有度，还真别说，是有点象大公司里面的高级职员。他接着道，“来之前听同事讲，这个湖，还有城东的将军墓，对了，听说还有个什么李家园子，都是值得一去的地方。”
　　女人的话何昔听得费力，可安风讲的，他却是词词明白字字清楚，直听得何昔心下纳闷不已－－这些个地名，哥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女人也是一愣，象是没料到安风讲得出这番话来，有点失望的道：“这位先生知道得还真不少，连李家园子也晓得，现在要找李家园子可不太容易了。”
　　接下去，她笑了笑，笑得颇为暧昧：“一个人看风景有什么意思，二位先生想不想找两位小姐陪游？”
　　何昔就算不是一头雾水，至少也有１／３个头陷在雾水里面，只是凭本能，觉得这女人是在谈生意。安风却给吓了一大跳，他倒不是让小姐陪游这种事吓倒了，“锦绣园”里呆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识过？让他吓了一跳的，是这女人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拉客……看样子，世道还真是变了！
　　不管心里有何种感想，安风脸上仍然挂着商场中人的和气生财面具，婉言谢绝：“多谢了，只是这次出门并不只我们两人，随便请导游，与公司规定不符。”
　　“请两个女孩子，花费很低的，两天全陪，五百美金足够，与公司规定有什么相干？”对于安风的推脱，女人紧追不舍，“再说了，你们如果想去李家园子，自己瞎撞，注定不成。”
　　“为什么？”
　　“城市这几年变化很大，李家园子早就不在了，好些地方连地名都老早改掉了，就连我，也只是惚惚恍恍有个印象。我敢打赌，就算是出租司机，如果不是打小长这里的，一样找不到……”
　　女人还想继续她的说服工作，无奈却给刚才送茶来的小姑娘打断了兴头：“刘姐，公安局那边来人了，找你呢。”
　　“这帮子狼，又来吃白食了……”女人说得咬牙切齿，动作上却不见丝毫迟疑，边起身边向小姑娘道，“叫小周她们几个好好陪着，得罪了那几位大爷，我要她们好看……”
　　一言不发地观看着这幕滑稽戏，安风心里的感受，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旁边的何昔却是似懂非懂，小声问：“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她是我们同行？”
　　安风嘴角露出个嘲弄的笑意：“不只是同行，还是‘前辈’。”
　　何昔刚要开口，见了安风的表情立时住声，两个人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安风再开口时，已是意兴阑珊：“想不到……那个干净的城市……原来只在梦中……”
　　何昔久久注视着安风，突然道：“梦里有个干净的城市，足够了。”
　　说完这话，他端起依旧很热的茶水，一口见底，然后站起身，向安风道：“哥，不就一个李家园子吗？我就不信找不到。”
　　只要发了狠，世上就没有找不到的地方！
　　理论没错，结果也证实了这个理论的正确性，只是过程……
　　过程一个字──惨！
　　第一辆出租车，把他们载到了“李家路”，司机振振有词：“我在这儿住了十一年，就这地方与李家沾边。”
　　第二辆出租车，更厉害，跑得出了城，下车一问，原来是“李家祠堂”。再回头找司机，哪还有人
　　好不容易在那个小镇上找到辆出租车，一路颠簸回城，已是华灯初上，只得返回酒店。
　　第二天，继续寻找。这一次，两人学乖了，上车前先问明是不是本地土著，然后安风关于“李家园子”的描述也越来越丰富多彩－－有条“卫河”流过，还有家“育英”小学，好象还有家工厂，做什么的搞不清楚，只是气味难闻得很……
　　一连问了好几个司机，直问得个个面露疑色，最后还是一个中年司机接了话：“气味很难闻的工厂，老早就迁城外了……你说的，该不会是原来那家制革厂吧？”
　　司机一拍大腿：“制革厂以前在……对了，那地方，有些老人叫它黎家园子，你说的，该不是黎家园子吧？”
　　安风大喜，道：“我也不敢肯定，不过过去看看也好。”
　　司机这时却又迟疑起来，道：“那地方，早就不在了，我是有次听我二叔讲的……这事儿，还得再问问……”
　　不用讲，出租车上很快坐进了司机那位退休在家闲得无聊的二叔，一辆车在二叔的指挥下，很快到了目的地－－顺利得来让二人几疑身在梦中。
　　只不过，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李家园子，或者叫作黎家园子，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只怕就连司机，这时都有大喝一声的冲动：有没有搞错！
　　无论如何还是下了车，看着面前的草坪和草坪另一边那一幢幢昂然挺立的高楼大厦，安风久久无言。
　　四人间，只剩下“二叔”仍在迭迭不休地发表着长篇演说：“……以前这里叫梨花院，清朝时是那些唱戏的名角住的地方，后来不知咋回事儿，叫一叫就叫走了样，变成了黎家园子……不过都不是正式名字，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怎么变成了这样？”安风喃喃道，也不知是在问二叔，还是在问自己。
　　“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市上一直想改造这个地方，加上附近几家百货公司，都想扩建，可一直与住户达不成协议，僵了一年多……后来不知咋的，有天晚上突然起了大火，那个时候，这一带全是小街，消防车好不容易进来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据说还死了好些人……这下好了，也不用搞折迁了，反正人人都只得迁了……”
　　“那些住户呢？都迁那儿去了？”安风脱口问出。
　　“这个可就难说了，迁哪儿的都有，听说还有不少人，只是拿了钱走人，没有要房子……”
　　回程的车上，安风一言不发，就连司机，似乎都给车里的低气压害得呼吸不畅。
　　车到酒店，一条腿已经伸出车外的何昔，看了看稳坐车中一动不动的安风，又重新坐回后座。
　　“随便找一家酒吧。”
　　听了安风的吩咐，司机却开始犹豫－－酒吧在这个城市，还是只在电视电影里才见识过的泊来品，让他去酒吧，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走。
　　－－对了，酒店里不就设有酒吧？
　　这个时候，安风却又改了主意：“算了……”边说边开门下车。
　　进到房间，关上门，何昔突然抓住安风的手臂：“哥，不会毫无线索，中国政府不是一直在用户藉制度吗？找人查一下，肯定查得到……”
　　安风疲惫地闭上眼：“来不及了……而且这个时候，怎么可以……”
　　－－这个时候，生死未卜，前路难测，怎么可以再把他们牵连进来。
　　看着安风发自内心的浓浓倦意，何昔一阵心慌，他紧紧抱住安风，把头埋在他的肩上，语无伦次的道：“哥，哥，总有办法的，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可以等……只要几个月……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安风伸手抚上他的黑发，苦笑道：“别担心阿昔……我本来也只想远远看看他们，只要看到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事隔那么多年，除了远远地看上一眼，还能做什么？可是，就连这么个埋在心底多年的小小愿望，都已是遥不可及。
　　“能见到的，下次我们准备充足，一定行的……别急，哥，别急……”何昔急急的说着－－他觉得自己笨透了。他想要安慰安风，可是，他不会，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安慰人，他真的不懂！
　　“哥想喝点酒，陪陪哥，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就算是上天入地就算是刀山火海，何昔连眉头只怕也不会皱一下，何况只是几杯酒。
（四十三）醉酒
　　安风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在很多事上，对很多人，他一直都是游戏风尘笑对落花坐看云起，浑身上下充满了漫不经心的写意。但在他的心底，对某些东西，也一样有着他自己的坚持。酒，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也不是没有醉过，但醉成这个样子，在安风来说，是这辈子第一次。
　　从记起家乡的那天起，就一直盼望着回家看看，看看慈爱的双亲，看看调皮的弟弟……可是，一直不敢。
　　刚开始的时候，是被那些人贩子吓坏了－－他们说过很多次，如果不听话，就杀了爸妈，再卖了弟弟……虽然重新记起家乡的时候，人已经在“锦绣园”，可十岁大的小孩子，只以为“锦绣园”和人贩子，原本就是一伙……后来渐渐长大了，更加不敢－－他做的那些事，太容易让亲人变成别人手中的绳索，用来牵制他这颗棋子。
　　－－其实就算见了，又能怎样，爹妈问起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怎么回答？
　　那天因为贪玩，放学后不回家，结果八岁的小孩子被塞进汽车，从此一去不回……妈妈那么惯他和弟弟，他这一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怕会哭得天昏地暗……这么多年了，父母心上的伤口，想来已经渐渐愈合，何苦又去揭开？
　　所以只想回来看一看，悄悄地回来看一看－－看看父母是不是过得还好，看看与阿昔同岁的弟弟，会不会长得和阿昔很象……
　　虽然真真假假失忆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些心理学家都给骗了过去，只以为不但那一段恶梦岁月，连带着连家乡连父母亲人，他也一并忘记了。可是还是不敢大意，做了那么多准备，绕了那么多圈子，就是因为害怕会连累到家人，哪知道……
　　哪知道物已不是那个物，而人，更早已不再是那家人。
　　－－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那个温暖的家，就这样象一个破灭掉的五彩肥皂泡，消失在岁月的烟尘之中，无迹可寻。
　　所以喝酒，只想喝酒，只有喝醉了，才能够忘记这一切，才能够放下这一切……
　　－－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可以犯浑，所有人都可以崩溃，唯有他，他不行，因为他是阿昔的哥哥，他要为他撑起最后的一片天……可今天，他也想崩溃一次，他也想彻彻底底地大醉一场……
　　所以任性地喝酒，不停地喝酒，直喝到忘记一切的那一刻……
　　何昔默默看着旁边的安风，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烈酒，看着他把所有的心事都积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安风－－那么深的心结，只怕也不是劝劝就能化解得开的！
　　－－醉了也好，也许明早酒醒的时候，哥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何昔自己喝醉酒的时候虽说不太多，但也绝对不少，每次都是安风照顾，今天，终于也轮到他来照顾安风了。可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该怎样照顾安风－－从来都是他被照顾，一直以来，他才是被宠着被惯着的那一个！
　　安风已经吐过两次，可他还在伸手去拿酒瓶。
　　刚刚替他清理完毕的何昔，终于慌了神－－这样喝法，只怕喝进医院都不止。连忙抱住安风，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别喝了，别喝了。”
　　“你不是答应陪哥喝吗？你不喝，哥喝……”安风明显醉了，连拿着酒瓶的手也在轻轻打着颤，可他说出的话，不但字字清晰，而且条理清楚。
　　何昔伸手去拿安风手中的酒瓶，哪知道刚刚还在打颤的手突然变得坚定不移，他整个人，也好似变得异常具有攻击性：“我要喝，不准拿！”
　　何昔只得收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了一杯酒，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杯足足有一两份量的烈酒一口喝下。
　　然后，安风突地站起身，向浴室冲去。
　　何昔连忙跟上，心痛却又无措地看着安风吐得死去活来，看着他连胆水也吐了出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从浴室出来，安风居然又去拿酒，只是这一次，何昔抢先一步抓过酒瓶，死不松手。安风生气了，站起身，想要夺酒瓶。
　　单论身手，何昔是四个人中手底下最硬的那一个，制住安风，虽然不一定能成，但安风想要从他手中夺酒瓶，却是肯定不成。只是鬼差神使，醉后的安风，力气陡增，而何昔又不敢真的与他叫劲，结果就在这片刻的犹豫间，安风已经把酒瓶抢了过来。
　　只不过，醉了的人终归还是醉了，酒瓶到了安风手中没呆上两秒钟，就滑落到地上，然后在地毯上连蹦两个跟斗，滚出老远，最后停在角落里。而瓶中那种无色的透明液体，也自没有加盖的瓶嘴处洒将出来，洒得一地都是。
　　安风盯着酒瓶看了几秒钟，下一刻，他做了桩不但何昔想不到、只怕就是他自己在清醒的时候也想不到的事－－他突然向正躺在墙角的酒瓶扑了过去！
　　何昔连忙出手拉他，也不知是安风的力气出乎何昔的意料，还是安风想要拿回酒瓶的决心坚不可摧，何昔一拉之下，竟是没有拉住，慌忙间只得再次伸出手去，这一次，拉倒是拉住了，只是他的人也被安风带到地上，两人大男人就此在地上展开了一场酒瓶争夺大战……
　　争夺战的结果，是何昔抢到了酒瓶，但安风，却抢到了何昔－－他上身压在何昔胸膛上，一双因为醉酒而变得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何昔，目光非常……诡异。
　　何昔给他盯得一阵发毛，连声道：“哥，是我，是阿昔……”
　　“不对，你不是阿昔，阿昔不会抢我的东西！”安风回答得斩钉截铁。
　　何昔此时恨死这张假脸了－－面对大醉的安风，他怎么解释得清！脑子正在飞快地运转着，哪知安风自己先想出了解决办法：“你的眼睛有点象阿昔，嗯，我知道阿昔的气味……”
　　边说边俯下头去，象只大狗样去嗅何昔的脖子。
　　何昔哭笑不得，这个时候，安风喝了一肚子的酒，他滚了一身的酒，除了酒味，他们两个还会有什么气味？于是只剩下可可怜怜轻声呼唤的份儿：“哥，我是阿昔……”
　　“你是……昔，”安风总算得出了结论，不过，“阿昔，连你……也在想着跑开，想要扔下哥，是不是？”
　　安风这句醉话，说得时轻时重，但言辞清晰，意思更是表达得分毫不差，直听得何昔目瞪口呆－－他是在想着离开，原因只有一个，他怕自己这双眼睛唤醒安风的记忆，更怕自己这衰命害了安风。不过，何昔自己也明白，他多半也就想想而已。谁成想，这么隐密的念头，居然也给他哥察觉了出来，若不是今天这场大醉，天知道安风会在心里藏多久！
　　－－他这是真醉了吗？难不成真的是酒醉心明白？何昔自己喝醉了的时候，绝对不止一次两次，可对于醉后的事情，他一慨记不起，还真没法由己及人。
　　就在他发愣的当儿，安风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行动－－他移动身体，与何昔紧紧靠在一起，开始亲吻起何昔的面颊，右手更是伸进了何昔的T恤，非常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游走。
　　安风的手法非常重，象是要把何昔揉进自己身体里面，刺激得何昔一阵战栗－－何昔的神经虽然久经考验，可以前那些考验到底与现在不同，远没有这么直接，这么……具有挑战性……
　　事实证明，何昔的定力与柳下惠没得比，安风的手在他身上没走两圈，何昔就檄械投了降－－他硬了。
　　－－罢了，就算哥要玩SM，也舍命陪了！
　　除了SM，何昔还真想不出安风能玩出什么花样。只是接下去的事情，却完全不在何昔的意料之中。
　　安风开始啃起何昔的嘴唇－－不是亲吻，是真的在啃。作为情场老手，更准确的说，是作为情事老手的何昔，立即吻住了安风的唇，舌头随即缠绕而上。可安风马上不乐意了，一口咬住他的舌头，夺回主动权。
　　何昔吓了一跳，生怕他哥大醉之后，把他的舌头给生生咬下来，当下动也不动，张着嘴，任由安风予取予求。安风这下才满意，接下去的一番亲吻，浓烈似火，充满了攻击性，把何昔一张嘴里里外外舔吸了个遍，只吻得两个人都是呼吸沉重。
　　如果是单纯的亲吻还好，可他一边亲吻，还一边不忘上下其手，直搞得何昔浑身滚烫象是着了火，比发高烧还难受。认真说起来，性事上，何昔在下边的时候居多，但他绝对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被动0号，他闹起来的时候疯得要命，十次有九次都弄得“上位者”欲罢不能，搞得倒象是他在作主导。可是今天，除了被动，他真是无计可施－－今天的安风攻击性太强，脑子清不清楚更是难说得很，看这样，铁定不会让他在上边。
　　可安风自己……就算有心，只怕也是无力……
　　这个时候，安风的手已经拉下何昔的裤子，又非常不耐烦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累赘，之后，何昔就傻了，完完全全地傻了。
　　安风身体压到身上的时候，何昔突然发现，安风的胯下，已是又鼓又硬，正硬梆梆地顶着他。饶是何昔聪明过人更兼诱敌功力深厚，这一刻，脑子也变成一团浆糊，完全停止了运转。
　　安风也没有留时间给他的脑子，他一把拉开何昔双腿，蛮横地就要顶进去，可临了，却又象是想起了什么，重新伏下身，盯着何昔的眼睛，认认真真的道：“阿昔，哥想进去……”
　　话声犹在耳边，利刃已经不待主人回答，迫不及待地一个挺身，就此破门而入，直痛得何昔几乎喊叫出声。而醉后的安风，全然不见平日里对他的迁就纵容，刚一进入，便展开了攻势，在他身体里勇猛挺进－－一面有力地抽插，还一面盯着何昔的眼睛，目光中全是威胁，霸道地下着命令：“你是我的，不准走，哪都不准去！”
　　何昔现在还能去哪里？－－如此没有前戏没有润滑的进入，把他给痛得额上一层薄汗。不过痛感好歹也有个好处－－让一直处在极度震惊中的何昔还了魂，大脑总算恢复运转。
　　也幸亏是何昔，换了别人，只怕就此哭闹不止直至水漫金山，在心底留下一个怎么也美好不起来的记忆。而经验丰富到车载斗量的何昔，一见这阵势，知道与安风没法进行语言沟通，索性改用了肢体这个载体－－他咬紧牙关转动身体，尽力配合着安风的抽插，并在不足几分之几秒的空隙时间，寻找机会变换角度。与此同时，拉下安风的头，亲吻上他的唇，稍稍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安风的进攻一直非常有力，他似乎带着一股怒气，又似乎完全沉迷在何昔的身体里，离开何昔的嘴唇之后，他把头伏在何昔肩上，在何昔耳边喃喃嘟哝：“你与那些混蛋，是不是也……？就欺负……我不行……”
　　安风嘴里冒出的这句含糊不清的醉话，奇迹般的，竟让何昔完全放松下来，刚才因为疼痛而倒下去的小鹿重又骄傲的昂首而立，开始配合起安风的挺入。
　　既便是在酩酊大醉之中，安风好似也感觉到了何昔身体上的变化，他越来越兴奋，抽插也越来越畅快，嘴里喃喃不清的叫起来：“好棒……阿昔……你好棒……”
　　理智，越行越远，热情，越烧越旺，快感，更是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四肢百骸……
　　－－哥，今生能有这么一次，阿昔无憾了！
　　（四十四）疑虑
　　何昔醒来的时候，有过10秒钟的不确定－－他知道夜里发生了天大的事，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10秒钟后，记忆慢慢恢复，想起了安风的大醉，想起了他们的做爱－－老天，他们居然真的……做了爱！
　　－－对，是真正意义上的做爱，而不仅仅是“做了”！
　　老实说，直到此时，何昔都还有点不敢相信，连忙转头去看身旁的安风，安风仍然沉沉睡着。
　　看着那张英俊的睡颜，何昔笑了－－你倒睡得香，全不知昨夜把我折腾得有多惨！
　　没有前戏的进入固然很折腾人，不过，完事后替安风洗澡才真叫够呛。
　　安风昨晚毕竟醉了，并没有需索无度，不过，把他放进浴缸之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安风，竟突然间清醒过来。而且不仅仅是清醒，变本加利，他一时间兴奋异常，就象刚吃了兴奋剂，本性就此暴露无疑－－安风的本性，五个字：极端不听话！
　　你说往左他偏往右，你不让他玩水，他还就不起来……让何昔深切体会到，他哥小时候，绝对是个问题儿童。
　　一件15分钟就搞得定的事，安风足足在浴室里面闹腾了一个半小时，不但何昔给他闹得头昏脑胀，还把两个人的假面闹得彻底没了踪影。好在到了这个时候，既然见不到安风的家人，那张假面，也就失去了必不可少的理由，虽然那种悠哉游哉四处游荡的好日子，自此不再有。
　　－－他昨天喝了那么多烈酒，呆会儿醒过来不头痛才怪。
　　一面想着，一面轻脚轻手起床，淋浴，穿衣，然后打电话到服务台要止痛片。
　　把药和一杯水放到安风身侧的床头柜上之后，何昔就准备出门了。毕竟是男人，如果给照顾得无微不至，象个女人那样被人嘘寒问暖小心呵护，就算安风忍得住不发飙，也绝对吓得逃之夭夭。何况，何昔也没有照顾女人的经验（照顾男人的经验好象更没有），以前他醉了，他哥也是这样照料他的，依样画葫芦而已。
　　何昔现在一点也不担心安风，他知道他没事了，至于如何知道的，他讲不清也道不明，他就是知道，如此而已。现在困扰他的，是安风的不治而愈－－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安风昨晚一场大醉，竟然会把那么多年的心病给“醉”好了？只是，是真的好了吗？还是……仅仅是醉后昙花一现的短暂放松？
　　所以，他现在得去商务中心，理由嘛，上网－－互联网在那个时候，对于大公司以外的普通大众，还是个新生事物，即便是在这家五星级酒店，房间里边也没有接口。
　　手刚搭上门柄，敏感地捕捉到卧室里的一阵响动，穸穸簌簌的，象是某人正在床上滚动，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几不可闻的哼哼唧唧，正是那种宿醉酒醒后，无意识的呻吟。连忙进去查看，正好对上安风刚刚睁开的惺忪睡眼.
　　见到他，安风笑了笑，笑容慵懒中带着温暖，与平日里刚睡醒的安风，没有什么区别。这之后，想要坐起的安风，右手捂上额头，眉头深锁。
　　何昔走上前，把水杯递了过去：“哥，吃片药，再多睡一会。”
　　安风接过水杯，又伸手从柜上拿了药，喃喃道：“看样子醉酒和飙车一样，只能偶尔为之。”
　　吃了药，重新躺回床上，安风对他道：“你说得对，我这个样子，最好再睡一觉。”依旧是他惯常的温和明朗，虽然带着几许无可奈何，大慨也是身体不适所至。
　　“你好好睡，我……出去一下。”
　　“等等阿昔，你的脸怎么变回来了？”安风这时才发现何昔的变化，一脸疑惑－－至于他自己的脸，这个时候，当然是看不见的。
　　“……”何昔无言以对。
　　“你这个样子，还是呆房里吧。”
　　“放心，我的伪装术虽然比不上美人，倒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大众焦点。”
　　“那……你小心点，……记着快点回来。”
　　关上房门，何昔再也控制不住，一拳重重击在墙上──哥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怎么可以忘了呢，他们那么亲密，感觉那么好，就象……他们原本就是一体！……怎么可以说忘就忘了呢？
　　──就算从此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至少，也要记得昨晚啊……
　　何昔满心的失望和沮丧，清晨醒来时那种此生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安宁，荡然无存。幸亏出来了，否则他很有可能当着安风的面失控－－如果从来没有经历过也就算了，可在给了他一次刻骨铭心的体验之后，老天却又大手一挥，掩上了所有痕迹，就象什么也不曾发生……给人梦想，却又反手一把夺回，这种事，太残忍。
　　何昔把头抵在墙上，情绪慢慢恢复平静－－算了吧，以前不是老盼着奇迹出现，总想着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够了。现在奇迹真的出现了，却又变得这么贪心……再说了，这种失落，由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快乐，多一个人分享，或许会更加快乐；而痛苦，添一个人进来，却并不能减轻稍许，反倒让他哥跟着受罪，何苦来着……
　　不得不说，对于不受自己控制的东西，阿Q精神有时候是剂灵药，至少，它没有让何昔落入牛角尖中。
　　正在收拾那副瞬间低落到谷底的心情，身旁的房门，却在这时悄然打开，一只熟悉的手臂伸了过来，把他圈进臂弯，耳畔响起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阿昔，进屋里来。”
　　“哥……”
　　“陪哥睡一会儿。”
　　在安风身边老老实实躺了不到一分钟，何昔又是一声：“哥……”
　　安风叹口气：“阿昔，你是不是又钻牛角尖里了？”
　　“没……，我只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昨晚喝醉了的事……”
　　“不记得……”
　　何昔心跳漏了整整两拍，感觉自己又到了崩溃的边沿，幸好，安风的声音这时再次响起：“……怎么可能？”
　　何昔一下子撑了起来，趴在床上盯着安风：“那是什么意思？记得？还是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可能，你说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安风嘴角挂起个戏谑的笑意，伸手在何昔脑袋上重重一敲，“细节有些模糊，不过我做了些什么，我还是清楚……我就说刚才怎么一下子心率失衡，老是睡不着。闹了半天，你又在胡思乱想！”
　　何昔捂住脑袋，很有些委屈：“你记得还装没事儿人一样……”的
　　“阿昔啊，”安风一声哀嚎，“你哥脑袋一直痛得要死，能装个没事儿人，就很了不起了！”
　　然后一拍何昔：“得了，我就知道让你现在陪我，根本不可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也让我好好睡一觉。”
　　结果毫无睡意的何昔到底在床上呆不住，等安风睡着之后，立即出了房间，这一次，心情大好。
　　在网上搜索了好一阵子，除了一大堆专业非专业名词之外，一无所获。心里边忍不住大骂那些狗屁专家，自己的病治不好也就算了，连他哥这么典型的症状，也是众说纷耘，别说治疗，就是连个一致的解释，都拿不出来。
　　嗯，不过……如果那个家伙的理论正确的话，也许哥的情况是在遭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脑子中那根弦原本就已绷到了极致，而突然之间，藏在心里多年的梦想又破灭掉了，再加上其他因素，比如潜意识里边极端害怕失去某样东西，这才导致了一时崩溃，而崩溃的同时，心防也最终被突破……哥害怕失去的东西……该不会是我吧？！
　　人的脑子真是有趣，最能接受的，永远都是那些自己想要接受的东西。其实安风的症状，绝对称不上典型，非但不典型，反倒异常复杂，这才有当年一大堆学术权威的束手无策－－哪有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做着损害治疗结果的事的道理，就象一边戒毒，一边又不停吸毒，怎么可能治得好？再说，安风也就是不能接受男人而已，放在普通人身上，哪算是病？这也就他了，神经强悍到了不可思异的地步，把童年那段恶梦所带来的损害，降低到了最低程度。所以，他的情形，基本上可说是独一无二，网上哪来相似的病例？何昔看到的，不过是学术界关于选择性失忆的泛泛而谈，众说纷耘，只在情理之中。可何昔面对众多的理论，偏偏一眼就挑出了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作出了他认为合理的推测。
　　不远处钟鼓楼上的钟声，标志着正午的到来，也提醒了何昔，原来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网上耗了三个小时，安风大慨也应该起床了。
　　回到房间，安风却不在，打了手机，留了言，不见回电。何昔等了等，仍是不见他哥的人影，索性自己上餐厅吃饭。
　　虽然作了足够的伪装，一顿饭仍是吃得引人注目，毕竟再怎么伪装，何昔还是个难得一见的靓仔，加之这里又是富人聚集地，温饱思淫欲，有几个“观众”的眼神中，明显带了不良企图。虽说餐厅里人不算多，何昔还是给盯得不胜其烦，打定主意从此只叫客房服务－－虽然当惯了全场焦点，但被人象盯猎物一样的盯着，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真怀念前几天放心大胆自由自在四处跑的日子……可哥……以他蹩脚的伪装术，他能跑哪儿去？何昔百思不得其解。
　　吃完饭回到房间，看见“失踪”了的安风正坐在厅里，一面吃着盘里的沙拉一面看着电视，何昔瞄了眼电视屏幕，马上就笑了。的
(四十五) 欢爱
　　客厅里，安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面，放了盘沙拉，吃得很是投入。不过，他一面飞快地动着叉子，一面却盯着前方的电视，好象看得也满专心。再看看电视内容，老天，两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正在那里边忙得热火朝天！
　　何昔马上明白了他哥在干什么──看样子，他和安风两个人都是一肚子疑惑，只是，他们疑惑的方向，不太一样。何昔想要搞明白的，是“为什么”，而安风，显然对为什么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结果会怎样”，虽是征对同一桩事件，一个是溯源，一个却是问果。
　　何昔忍不住笑了－－面对火爆A片，还能吃得这么投入，也就他哥这超人了！正常人，不说狂吐，至少也是味口全无，而不太正常的，十有八九会全神贯注，哪还有心吃沙拉？
　　－－看他哥这模样，他要有反应，才是怪事！
　　安风知道何昔进门，也没有回头，只举举左手，权作召呼。何昔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抿着嘴忍住笑，不声不响悄悄走到安风的沙发背后，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探身，然后猛然出手，一把伸向安风裤裆……
　　安风大惊，本能地伸手就要去捉何昔的手，可手上握着的物事实在碍事，只得先扔了叉子。这个时候，何昔的人已经伏在沙发靠背上，手更是已经到达目的地。安风连忙捉住何昔不老实的手，想把他揪开，何昔却是誓不松手－－不但不松手，还对手中那个软软的东西，隔着裤子，捏了起来。一面故意使坏，一面嬉笑出声：“哥，你看什么A片，直接找我不就得了。”
　　安风索性放开何昔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把他自沙发背后扯过来，同时咬牙切齿的道：“没大没小，敢跟你哥使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何昔立即发现了安风的意图，连忙向后撤退──他哥自然有办法收拾他：只要安风一骚他腰身，他特定笑得死去活来，从小到大，百试不爽。这事儿，可算着安风的专利，就安风成，别的人，先不说何昔会不会笑，看着他那一脸寒冰，只怕也没几个人想试。的e0cf1f47118daebc5b1626
　　“想跑，晚啦！”
　　安风得意起来，两人就此隔着沙发，来了场一个拉一个退的搏击战。“战斗”的结果，何昔没有赢，安风也没有输，而是……沙发输了！
　　安风座下的沙发，忍受不了两人的这场拉锯战，重重倒下－－那么重的一个三座沙发，在这俩大小孩的战斗中，就此败下阵来。f
　　安风反应很快，沙发倒下时，一个翻滚，身子尚未站起，已经扑向见事不妙正要逃跑的原凶。
　　何昔给他扑得一个踉跄，好歹身手敏捷，人并没有倒下，大笑着向卧室溜去。
　　安风一击不中，再次出手，这一次，让笑神经影响了速度的何昔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给他从身后袭到，两个人重重扑倒在地。只是他们这一追一逃之间，沿途踢飞了椅子，撞翻了放盆裁的架子，墙角的那个大花瓶，更是骨碌碌滚出老远，破损程度，现在不得而知……总之，客厅里面一片鸡飞蛋打满地狼籍──如果楼下这时不幸住得有人的话，只怕那人要对自己的心脏承受能力重新评估。
　　安风和何昔就倒在这一片狼籍之中，一个大笑着叫饶命，一个大笑着说偏偏就不饶你的命，笑闹了好一阵子，就象有默契一样，两人同时收声，安风望向身下的何昔，何昔望向身下的地毯，两人眼中全是吃惊和诡异──刚刚看着A片毫无反应的安风，现在竟然……硬了！
　　两个都是行动派，何昔一旦反应过来，身上一个用力，把未作任何抵抗的安风压到身下，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哥，你真的好啦？！”
　　安风一个翻滚，再次压住何昔，紧紧环住他，开心的笑着道：“对别人不知道，反正从今往后，收拾你是不成问题了。”
　　“先别说大话，想要收拾阿昔，拿出本事来。”何昔也在开心的笑着，那双美丽非凡的眼睛中，火光跳动，妖艳又热情，一下子就把安风吸了进去。
　　“那我们现在就试试……”边说边低下头，吻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衣服，不知不觉间失了踪影，激情，就此燎原。
　　他们贪婪地亲吻起彼此抚摸起彼此，就象等这一天等了三生三世。
　　与昨夜的迷茫混乱不同，今天两个人一个没喝醉一个没发傻，这场战斗，可就精彩了，再加上电视里面好似正在为他们配音的GV片，连音响效果都一流棒。
　　安风亲吻着何昔，激烈，却没有昨夜的蛮横。两个人唇舌交织，彼此急促地喘息着，安风也没有多玩花样，手掌在何昔身上有力划过，直取禁区。
　　手最后落在了何昔胯间，何昔只不过给他套弄了两下，就忍不住轻呼一声，泄了出来－－他哥居然为他打手枪，简直是开天辟地第一遭，这个样子的安风，何昔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安风刚刚再次伏下身体，何昔的湿吻就印了上来，他的唇舌如同一支火炬，技巧高超地掠过身上人的胸膛锁骨颈脖下颚，然后在耳轮上打了几个圈，最后落在耳心……所过之处，一片火光，直烧得安风欲火冲天。
　　他把头伏在何昔肩上，喃喃低语：“阿昔，哥想进去……”暗哑的声音中，有情，更充满了欲望，讲得动情又辛苦。
　　何昔用行动作答──他推起安风的上身，长腿一抬，直接搭在他肩头，安风的性器就此落在了入口处。他不停地磨擦着那个可以把他带入天堂的小穴，却又迟疑着逡巡不前，忍得非常辛苦。
　　何昔用眼神鼓励着他，一边轻轻喘着，一边低低道：“没事，哥。”
　　安风再也忍耐不住，只用何昔自己的精液草草作了作润滑，就挺身穿刺而入，听见何昔一声轻哼，连忙停身不动。何昔知道安风在担心什么，竟恶作剧般地猛然收紧，害得安风差点檄械。
　　安风给他刺激得性起，当下再无顾忌，就此在何昔身体里边一阵猛抽猛插，直到此时，他才生生体会到何昔身体给予男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何昔的甬道紧致湿润，竟象是具有某种魔力，直把他向最深处吸去，带给他无法言传的畅快淋漓；而他的身体，柔韧异常，不是女人似的柔软，而是柔中透着韧劲，几乎可以弯曲成任何体位来迎合男人……更惶论，何昔本人技巧高超功力深厚，一个眼神，一记摆腰，一声轻呼，就可以收了男人的魂……
　　突然明白了他一年中怎么会收到那么多礼物。
　　──还会给我演貂蝉……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不知何时，一丝怒火自满腔的欲火中抬起头，在泄愤似的猛烈撞击中，安风心里的痛快淋漓中渗入了一股不甘。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谁要再敢碰你，我要了他的命！
　　最后一丝理智悄然离去，安风彻底放纵进可以烧毁一切的情欲里边，开始了对何昔身体的狂轰滥炸……
　　何昔本能地配合着安风地进攻，竭立摆动着身体，迎合着安风有力的抽插，取悦着对方也欢愉着自己－－在床上，他从来都是本色出场，疯狂地追逐着那种转瞬即逝的刺激和解脱。
　　只是今天，除了身体上的感觉，快感竟然直达心的最深处－－那是一种自心底发出的彼此拥有彼此相属的快感，两个原本独立的人，因了这种感觉，而契合得来如同一人……
　　高潮来临的时候，安风紧紧抱着何昔，就象要把他吞进自己肚里。而何昔，则死死咬着安风的肩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会咬痛安风。
　　如果说昨夜，真正让人刻骨铭心的，是事情的发生，那么今天，两个人真正体会到了对方身体带给自己的快乐──这场欢爱，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灵与肉的完满结合，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更让他们抵达了从未到达过的峰顶。
　　热情渐渐流走，安风却舍不得离开何昔的身体，依旧拥着他，把头搁在他肩头，轻声道：“阿昔，哥还想要……”
　　何昔眨眨眼睛：“身上出了太多汗，难受……得先去冲一冲……”
　　安风咬着牙从他身体中拔出凶器，然后自己站起身，再去拉何昔起来。何昔却借机一下子缠到安风身上，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一张嘴却开始使坏。
　　安风轻呼一声，赶忙把他放到地上，就象在扔一个烫手的山芋。可这个山芋自己有脚，立即又黏了上来，害得安风推开舍不得，接住又实在烫手……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地向浴室而去－－转眼就到的距离，居然让这两兄弟足足走了两分钟，而且走得笑声不断轻呼连连。
　　待到一切安静下来，两人已经躺在床上。
　　安风握着何昔的手，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何昔手上的伤痕，不用问也知道，准是发脾气的时候击在硬物上的杰作。叹口气，道：“阿昔，哪怕就是为了哥，你也要珍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干傻事，听见没有？”
　　何昔睡意朦胧地含糊应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看着躺在自己怀里乖巧得来就象个大男孩的睡美人，安风笑了，笑得无可夸何，却也笑得满足──你自己不上心，就让哥来珍惜好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他被家人不知所踪的事实刺激得心底发痛，那种真实的痛感，几乎把他击垮。没想到，因祸得福，多年的毛病竟是不治而愈，竟然还和阿昔……
　　安风在心里一直把何昔当作弟弟，他老是觉得，家中的弟弟，说不定与阿昔长得很象。虽然阿昔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在乎得来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舍去、唯有阿昔万万不成，但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起过异念也是事实。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在自己心底，不但对阿昔有这么深的渴望，还竟然有这么强的……独占欲！
　　──是不是早在多年以前，对阿昔的感情，就已经变质？只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得已之下，才自己骗自己地把阿昔当作弟弟？
　　对于这个问题，安风找不到答案，好在他也不会因此去钻亲情还是爱情的牛角尖──以他们的经历和关系，亲情和爱情之间，原本就模糊得很，到底是哪种情，谁又说得清？他只知道，阿昔于他，不仅仅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很多时候，甚而是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这一点，从来不曾改变。
　　安风搂紧怀中的何昔，一面想着，一面被睡意召唤进梦之国度。
　　──真没有想到，一个寻亲旅程，就此变成了蜜月旅行，虽然他们的这个蜜月，注定会与众不同惊心动魂。的8e6b42f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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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局
　　
　　“日本外务省消息，前天凌晨日本军方在其海域发现一遇难船只残骸，船上空无一人，有无人员伤亡尚不得而知。据初步调查，遇难船只很有可能是一走私船，遇难原因不明。不过，鉴于最近日本海域并无风暴，自然因素已经排除。据调查人员透露，不排除人为破坏……”
　　在酒店收看到由香港某电视台播放的这条新闻的时候，何昔和安风正在吃晚饭──两个人是给饿醒的，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叫餐。
　　看到遇难船只画面，安风拿着筷子的手突然僵住，他眼睛仍旧盯着电视，嘴里却问起何昔：“阿昔，那天你怎么会突然生病，然后又坚持不坐船？”
　　敏感如何昔，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禁倒吸口凉气：“我作了个梦……不对，我梦里面全是大火，可新闻里那船，没有被烧过的迹象……而且梦里面的，是条小艇……”
　　若有所思地住了口，盯着腕上链子看了半天，才抬起头：“哥，我觉得……是这条链子救了我们……今后凡是与船有关的事情，一定要小心！”
　　是不是链子救的命，在链子自己出庭作证之前，这事不好说。但其它事情，却必须马上弄过明白。
　　安风一连七、八个电话打出去，问题还是没有眉目。看安风挂断电话，何昔问他：“有没有疑点？”
　　安风面色凝重，点点头：“第一，那条船是被人炸沉的，确实没有起火；第二，船上的人，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有可能惊动到职业杀手。”
　　何昔耸耸肩，全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又问：“不象园子的手笔？”
　　安风再次点头：“这种小儿科做法，而且目的是杀人，倒象是哪位仇家干的。”
　　“这个就麻烦了。”
　　确实是麻烦了，出道这么久，天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不过，他们的仇人都不是普通人，象这种杀人泄愤的事情，不是那些人的风格。所以何昔又说：“杀了我们只会引得园子的报复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安风脑子中亮光一闪：“也许本来就没准备杀我们也说不定。”
　　“或许这个人原本想要梆架我们，炸船只是为了销毁证据，看样子就算我们不在船上，他也来不及修改计划。”何昔略一思量，话题一转，突然问，“哥，我们有多少钱？”
　　“不少。我刚刚与思诺通过话，埃里一个月前越狱成功，他的嫌疑很大。不过，他如果想用我们的钱卷土重来，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也比一个子儿没有要好。他能够越狱，必定有一批死忠部下，那些人可都是要吃饭的。”何昔从沙发上站起身，头一甩，满不当回事儿的又说，“算了，反正不论是谁干的，都不会轻易罢休，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安风看着面前这个从来不把命当命的人，暗自叹口气，也不再多话。他两步走到放在墙角的随机行礼箱前面，打开箱子，从暗格里面掏出几个小袋，随手扔了一个给何昔。
　　何昔把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袋子拿在手中翻来复去很是研究了一番，不得要领，抬头看安风：“安全套？”
　　安风一拳挥了过去，笑骂道：“除了安全套，你就想不起别的东西！”
　　何昔灵巧地避过他的拳头，叫起了冤：“你一个字不说，我哪知道……”
　　“这是两年前我从CIA（注：中央情报局）搞来的假面，没有‘神手’做的逼真，戴起来也不太舒服，但好处是方便，临时应个急什么的，绝对管用。”
　　何昔大奇：“哥，你什么时候弄了这种东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这种东西是拿来救命的，告诉了你，你保管拿出去瞎用，岂不是白白糟塌了好东西。”安风手一抬，又一个小本子飞向何昔。
　　何昔伸手接了一看，却是一本护照，再看护照上的照片，眼生得很，忍不住又问：“我戴了这个东西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差不多吧，反正照片总是会走样的。”
　　何昔还以为假面就象武侠小说中的人皮面具一样，往脸上一套就完事，哪知道又是热敷又是涂抹，最后还要小心掩饰接口，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两个人才算是变了模样。好在效果还算马虎，只要不被人盯着看，勉强过得了关。
　　接下去收拾东西准备退房──既然有人正在找他们的麻烦，还是马上换个地方比较安全。诸事完备，二人正要出门，何昔突然站住了脚，看着安风“咦”了一声。
　　安风回头看他，满脸疑惑：“哪里不对？”
　　“哪里都对，所以才奇怪。”
　　“……？”
　　“哥，你伪装术从来都学得不好，记得有次还被那个伪装大师给骂了一顿，现在怎么……”
　　安风笑了：“伪装术又不是造航天飞机，能有多难？”
　　看何昔满眼不解，安风揉揉他的头发：“傻瓜，那些东西自己会就行了，没必要拿出来炫耀，搞得尽人皆知。”
　　话一说完，安风开门而出，望着他的背影，何昔有瞬间的失神。
　　──哥的心思……他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自己？
　　比起这两兄弟，阮三需要面对的问题，可就简单多了──他在看到费希昀的那一刹那，立即知道了是谁给自己下的套设的局。
　　在秦江家里住了一周，耳濡目染，旁敲侧击，多少对秦江的心思有了几分了解，剩下的，便是对摊牌机会和谈判技巧的把握，胜算应该不小。
　　眼看着宋默依的生日宴会日渐临近，秦江却携阮三来了北非──他一直是中东武器交易的幕后大玩家之一，近日中东局势不稳，关心自在情理之中。在北非盘桓数日之后，又带着阮三及一干随丛，取道地跨欧亚的历史名城Ｊ城，赶赴在南亚举行的生日宴会。
　　秦江一直很偏爱Ｊ城，称之为“悠闲到慵懒的美人”，每次路过，都会稍作停留，吃顿饭，喝杯咖啡，心情好时间又充足的时候，甚至会带着三五个侍卫上夜市逛上两、三个小时……
　　此次也是如此。阮三陪着他在江边吃了晚饭看完风景，直至夜幕低垂，秦江凝视着一江灯火，才颇有几分不舍地吩咐离开。
　　哪知道还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就遇上了当头淋下的瓢泼大雨，好在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至于为此更改行程。
　　Ｊ城的机场管理不是很好。这个“不是很好”，并不是指混乱，相反，就象绝大多数大机场一样，Ｊ城机场也是有条不紊次序井然。他的“不好”，说的是因为贿赂因为人情，管理层方面，总会为某些人进行一些通融、替他们开一些方便之门。这其实不是Ｊ城一个城市一个机场的问题，说到底，和历史和民族文化很有些关系。
　　因为前些年和秦江走得很近的缘故，阮三对这个机场也相当熟悉，所以当听到休息室外面的喧哗吵闹声时，马上意识到这是Ｊ城“特色”所至──正在下着的这场暴雨，连他们都给陷在了机场，那些商业航班，可想而知……估计现在大厅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有些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便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他们原本没“资格”进入的贵宾通道。只是今天不巧得很，秦江默依在此，闲杂人等通通回避──想来那些贵公子们大都是些趾高气扬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多半与秦江手下发生了冲突……
　　果然，不过两三分钟时间，暄哗声便彻底消失，正在里间讲着电话的秦江，恐怕连吵闹声都不曾听见。
　　只以为事情就此了结，秦江的侍卫长却在这时敲开了门，看着阮三，犹犹豫豫的道：“公子，……外边……你们的人……”
　　阮三这次是应秦江的私人邀请而来，与“锦绣园”无关，按惯例，他的安全完全由东道主秦江负责。谁知道前天曾增突然赶来，还手持秦凤眠的尚方宝剑，虽然本能地觉得不妥，可也找不出理由赶人……看样子，麻烦来了。
　　贵宾休息室外，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火药的源头，是一个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小子，曾增的副手乐凯，正一脸杀气地站在他面前。
　　“怎么回事？”
　　“公子，”当着外人的面，见了阮三，不管乐剀乐不乐意，都得叫声“公子”，虽然阮三本人未必喜欢这个敬称，“这人是个奸细，我们坏在宋默依手上的几个兄弟，就是他告的密。”
　　曾增和宋默依的过节，阮三有所耳闻，具体怎么回事却并不清楚，但现在当着秦江的手下，不是问话的时候。于是道：“他怎会在这里？”
　　“他出卖了我们之后就失踪了，我们找了两个月，一直找不到，原来他改了身份躲到了秦江大哥家里，摇身一变成了厨子……苍天有眼，今天让我们给撞见了……”
　　“呸，出卖？老子本来就是默依家的子弟，进你们‘锦绣园’是卧底，叫哪门子出卖……”这人脸上鼻青脸肿，身上血迹斑斑，看样子，就在刚才不到三分钟的喧闹声里，已经给揍得去了半条命，居然还有精力开口骂人，倒也是条硬汉。
　　“妈的，”陪在阮三身边的侍卫长来了气，狠狠一脚踢在他身上，“你是宋默依家的狗，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还想在这儿当卧底？”
　　“曾增呢？” 阮三问道。毕竟这事，由曾增出面更为妥当。
　　“刚刚有急事出去了。”
　　阮三略一沉吟，然后果断地向乐剀道：“做掉。”
　　──这不是他的决定，这是道上的规距，他只是按规距办事而已。
　　道上没有“间谍”一说，虽然“卧底”“奸细”们所从事的职业，从本质上来说，跟“间谍”没有区别。
　　在这条道上，游戏规则很简单，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你本来出自谁家，只要不幸被抓，不管是“卧底”还是“叛徒”，都被当作“叛徒”对待，简言之，就是死路一条。这条规则千百年来从来不曾改变，原因很好理解：内奸的破坏性太大，杀一儆百罢了──阮三他们若是事败，一个下场。
　　所以自愿作“卧底”的人，都是死士，而到底有没有心甘心愿“自愿”去送死的“死士”，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至于游说宋默依加盟的事情，绝不会因为面前这个小人物的生命而受到丝毫影响──宋默依晓不晓得他的存在，都还是个问号！
　　阮三向乐剀下了命令之后，转身向休息室走去──黑道不是他的本行，今天不得已客串一次而已。
　　哪知道，刚刚还倒在地上去了半条命的“奸细”，乘着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阮三吸引住了的时候，突然发难──他突地一跃而起，发疯似的扑向阮三。
　　这人的身手也真了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伸手去抓阮三后背，看来又是一个神经超强脑子超清醒的强悍之徒──满屋子中，不但阮三的功夫最稀松，而且他的身份也最微妙，把他抓在手里作人质，当是此时唯一的救命机会，况且，实在不行，杀了“公子阮三”，也算够本了！
　　待到阮三听到风声，已经迟了。
　　好在他虽然迟了，别的人却不迟。乐剀及时地扑向亡命之徒，侍卫长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阮三背后……
　　结果可想而知──他抓在手里的，是侍卫长，而后边乐剀的拳头，又已经袭到……
　　那位无名卧底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阮三，好象他才是致他于死地的凶手。
　　阮三的惊魂，却没有因为面前这个人的死不瞑目而告终。
　　他默默看了眼死者，说心里没有感触，那是假话，可要说他大为震憾，更不是事实──这些年，亲眼见到的死人，没有几个，但他们几人，身在局中，又有谁是真正干净了的？
　　正心情复杂地向死者行最后一个注目礼，毫无缘由的，心底一阵不安。阮三突然抬起头，望向墙角。
　　墙角那道门边，正站着曾增，还有……曾增旁边的……费希昀！
　　时间似乎突然静止，阮三那张刚刚面临生死也不成改变的温柔容颜，刹那间，毫无血色……
　　一只手臂却在这时揽上腰身，是闻讯出来的秦江默依，他在阮三耳边关切地询问：“三郎，你没事吧？”
　　阮三垂下目光，摇摇头。
　　──从今以后，还能有什么事？
　　然后任由秦江搂着自己的腰身，向休息室而去，只是走出两步，忍不住转过头去，向着费希昀站立的方向，露出个淡淡的温柔笑容。
　　──这个脆弱的绝世笑颜，从此深深地刻在了费希昀的记忆深处。
（四十七）怒
　　
　　阮三没能按计划完成任务──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能的原因，不在秦江，而在他自己，在他的状况。
　　在这个位于南亚的小岛上，整整几天，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公子阮三”，依旧笑得温柔淡定云淡风清，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法集中注意力，甚至，他没法提起兴致做任何事情。权力，自由，梦想……那些他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突然之间，好似都失去了意义。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机场的那一幕，还有一个他无能为力的事实──费希昀没有来电话。
　　他等了整整四天，没有等到费希昀的电话。
　　──真是异想天开，亲眼发现自己心目中的高贵王子，原来不仅是个肮脏的男娼，还是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犯……象希昀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还会……
　　直到此时，阮三才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一直以来，他不相信世上有爱情这种东西，一直以来，他以为在不得已的时候，他能放下，就算心里会难过几天，但时间会冲淡一切……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难过”──难过到让他想要放下一切！@
　　在宴会上见到宋玉，点个头说了几句话，便再无故事──现在，他那个“云淡风清”的名号，倒是真的名实相符了。等到宴会一结束，他就离开秦江回了家，结盟的事，连提都没有提──既然不在状态，还是闭嘴的好。
　　现在赶回这个空无一人的“家”，目的只有一个：收拾那几个把他送入地狱的罪魁──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提起他的兴趣的话，大慨就只有他那几个好哥哥好姐姐的命了。
　　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回到了市区公寓──或许，希昀会来吧？
　　没想到，费希昀他没有等到，等到的，却是那个恨不得一刀宰了的曾增。
　　阮三站在客厅正中，端着酒杯──他今天已经喝了很多。曾增站在玄关入口，拎着个公事包──他今天滴酒未沾。两个人遥遥相望，其间的空气，冻得死人。
　　大慨是面前这个目光中满是恨意的阮三，太过陌生，还是曾增忍不住先开了口：“三，我给了他机会。”
　　“机会？”阮三一声轻笑，其中的寒意，只怕连冰雪王子何昔都有所不及，“你还想说你给了我机会吧？”
　　“讲点道理，三郎。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不会因为机场的事……”
　　“住口，”阮三大喝一声，“他爱不爱我，是我们的事，你设下这么个狠局，凭的是什么？”
　　曾增动气了：“凭什么？凭我关心了你这么多年，凭我想看到你找到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阮三仰头把杯中红酒喝进嘴里，手一抬，手中酒杯直直撞向嵌在旁边墙上的一面镜子，立时摔得粉身碎骨。看也不看跌到地上的酒杯，他的眼光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十步开外的曾增：“配得上我的人？你是在指你自己吧？真是承蒙曾大哥你看得起，费了这么多功夫设下这么个漂亮的局，想来其中周折肯定不少，又要和费家老太婆联手，又要沾天气的光……只是我阮三俗人一个，哪里当得起？”
　　曾增随手把公事包扔在地上，几步走到阮三身边，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听好三郎，我曾增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卑鄙至此，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他费希昀担得起，我成全你们，可是他……”
　　“不要你管，”阮三又是一声大吼，眼睛里面没有风没有云，有的，全是怒火，“他担不起我也要他……”
　　曾增终于被阮三彻底激怒了，他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就算对方是阮三，让出的步子，也不可能太大：“小心翼翼地掩起真实身份，就算面对最亲密的人，也必须过双重生活，有意思吗，三郎？你那个心肝宝贝，他爱的到底是谁，是你吗？如此迁就一个根本不能接受你的人，是犯贱！”
　　阮三大怒，一拳挥出──如果曾增向十个人投诉，只怕十一个都不会相信他：从来不喜欢暴力、气质优雅温柔袭人的公子阮三，主动揍人？天方夜谭！
　　曾增也不含糊，见阮三拳头袭到，侧身让过，马上回击。曾增毕竟没尽全力，而功夫不怎么样的阮三，到底练过那么多年，盛怒之下，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倒也与曾增纠缠了不少时间。
　　这一番打将下来，花瓶椅子倒了还是小事，就连架子上的唐三彩，都被主人随手抓起，改行作了敲人脑袋的武器……等到曾增总算把阮三压在墙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客厅里就象刚被强盗光顾了一般，乱作一团。
　　不过现在屋子里这两人都没功夫管这些，阮三总算是个高个男人，要想在不伤到他的前提下制住他，就算是曾增，也还是要费些力气。曾增把阮三按在墙上，看着阮三因为气愤和打斗而涨红了的脸，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于脑子行动，俯下头吻了上去。
　　阮三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更绝，一口咬了下去……
　　总算曾增身手敏捷，发现阮三动机立即退开，饶是他动作够快，下唇也挂了彩。
　　阮三看着他的狼狈样，冷冷一笑：“你说对了，我就是犯贱……你呢，你他妈拼命凑上来，就不犯贱？”
　　他这话一出口，曾增立马再次扑了上来，而这一次，是真的不管不顾了。直到现在，阮三才明白，真正发怒的曾增，有多可怕──刚刚与他动手的那个人，不过是他的影子而已！
　　这样也好，阮三现在就想和他干一架，把命干掉最好，管它是谁的命……
　　几个回合之后，阮三就给压在地上一番强吻，这一次，他下颚给死死钳住，根本没法下口咬人。一吻作罢，曾增喘着气去看阮三──这种吻法，虽然辛苦，但却刺激之极，潜伏在他身体里面的那头猛兽，就此被唤醒……
　　不顾阮三的激烈反抗，几把扯下他身上衣裤，俯下身子就想强行进入，却在此时，对上了阮三的眼睛。
　　──老天，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怒火，仇恨，痛苦，羞辱……世上最黑暗的元素，全在其中，而最让曾增惊心动魄的，是疯狂，彻头彻尾不顾一切的疯狂……的
　　灵台刹时间一片清明──我这是在干什么？这样强迫三，是爱他吗？三的脾气，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今天真用了强，终其一生，都别想再靠近他……这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长叹一声，曾增松开阮三，倒在他身旁的地毯上。
　　刚想开口说声对不起，阮三的身体已经就势压了上来，眼睛里面布满红丝，依旧是惊心动魄的疯狂：“你设下这种狠局，不就是想上我吗……好啊，我今天让你如愿……”
　　边说边拉开曾增双腿，没有任何准备，猛然闯了进去。
　　曾增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制止他的疯狂，可他不但没有动，连拒绝的话，也不曾说出一个字，就算在阮三闯进时的据痛下，也只是死咬着嘴唇紧抓着身下地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很久以后，曾增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也许，是他在以他的方式道歉？也许，只是想以此拴住阮三？也许，是他的潜意识想要与阮三靠近，无论使用何种方法，以何种形式？也许，这……就是爱？
　　阮三的攻击没有持续多久，于他，这不是一场性事，只是一场发泄，一个在脑子不太清醒、精神也不太正常的状况下，作出的错误决定。何况，曾增大慨从来没有作过０号，甬道又干又紧，他并不好受。
　　发泄完毕，阮三倒在曾增身边，没了动静。
　　过了老半天，曾增看着天花板，轻轻叫了一声“三”，没有回应。撑起上身看过去，发现阮三竟就此……睡着了。
　　扫了眼一片狼籍的客厅，目光很快锁定墙角的四、五个空酒瓶──喝了那么多酒，难怪不正常！
　　苦笑着站起身，单腿跪在地上，揉揉腰身，然后躬下身把阮三抱起来。睡着了的阮三，眉头皱起，竟是伸手要去推他。
　　“就那么恨我吗？”曾增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喃喃道，“你虽然恨我，却还是信任我，才会就这样睡了，对不对？”
　　曾增抱起阮三，进了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进浴室收拾清洗。
（四十八）一月之期
　　曾增不太放心阮三，阮三情绪失控，又喝了太多的酒，虽然没完全醉，但离得也不远，怕他出点意外什么的，所以晚上就睡在了阮三家的客房──阮三家人没一个客人不上门，天晓得他拿个客房来干什么！
　　习武的人，大都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已经洗漱完毕，想要过去看看阮三的情形。刚一出客房门，就看到清冷的银色灯光正从没关紧的书房门缝中洒漏出来，暗自吃了一惊──三他已经起来了？这么早？
　　敲敲门，没有回应，于是不请自入。果然，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浊世佳公子，除了阮三，还会是谁？
　　阮三一双眼睛正在电脑屏幕与桌上文件之间来回切换，象是在核对内容，听见曾增进门，头也不抬，淡淡道：“坐。”
　　曾增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面无表情的阮三，破天荒的，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三郎，你……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纯属无话找话──阮三身体舒服了，才是怪事。且不说昨天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单是在与曾增的那场打斗中，光是由碰撞造成的淤血青肿，就绝对少不了。
　　听了曾增的话，阮三仍是不抬头，冷漠地答了声：“死不了。”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昨天……”
　　阮三这才放下手上的工作，抬起头望向曾增，打断他的话：“昨天的事，是我失控了，多担待。”
　　话里有道歉的意思，可语气里，半分歉意没有，倒是透着浓浓的疏离感和不痛不痒的外交色彩。
　　“你……”看着阮三的眼睛，曾增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自在了──今天的阮三，不只是没有表情，也象是没有了人类的情感，至少，此时此刻，面对他曾增，就是如此。突然感觉很难过，他倒更愿意阮三象昨天那样，跟他大喊大叫大打出手。那样的三郎，才象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不是一樽完美无缺的雕像。于是后面的话，突然转了方向，“很忙？”
　　“好几天没有工作，积下了太多的活，忙是肯定的。”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依旧是拒曾增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边说边伸手拿起旁边的玻璃杯。
　　曾增看了眼杯中的淡青色液体，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三郎，一大早的，还是不要喝酒，酒喝多了伤身……”
　　“不是酒，是茶，我戒酒了。”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阮三摇摇杯子，居然真的有几缕淡淡的轻烟自杯子中升腾而起，果真是茶，“不知道佣人把茶杯放哪儿去了，所以只好用酒杯代替。”
　　突然话风一转：“你昨天到我这里来，有事？”
　　“不错。上周阮文菲写了封匿名信到一间八卦杂志，和你有关……信在我包里。”边说边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到客厅取信。曾增必毕是曾增，片刻之间，他已经完全控制住情绪，恢复了他黑道大哥的豪放本色。
　　阮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潦潦看过。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揭露‘云都’总经理的男妓出身──看来阮家真是急了，连家丑也不怕说与外人听了。
　　浑不在意地把信扔在一边，然后自抽屉里拿出一合录像带，递给曾增：“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子投到坊间，一定要配上女主角身份的字幕。”
　　严格说来，在“锦绣园”中，阮三的地位高于曾增，叫他办事，也是应当。
　　这盘带子，不用说，正是录存着阮文菲淫乱场景的录像带，数周前，由曾增送来。正是那天，曾增第一次知道了费希昀的存在。没想到，带子现在又由曾增带走，不过几周时间，物是人已非。
　　曾增不置一词地接过带子，微一点头权作道别，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就不信，阮三会恨他一辈子！
　　曾增还没有走出书房，阮三已经又盯上电脑屏幕，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
　　昨天与曾增打的那一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意外收获。收获之一，就是一觉醒来，阮三发现自己不只是“想要工作”，而且工作的时候，竟然可以真正达到“忘我”的状态。突然间，有些理解那些货真价实的“工作狂”了──虽然一直以来，在旁人眼里，他也是个不则不扣的工作狂，但他自己清楚，他这个工作狂，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靠着过人的毅力，硬撑下来的。
　　至于费希昀，虽说不至于一觉醒来豁然开郎，但头脑也清爽了不少──他就不信希昀会这么不声不响地溜出他的生活，最起码，他会回来问过明白，这才是费希昀的个性。在一起两年，费希昀陪他度过了那么多的寂寞日子，他应该给予那个带给他快乐和欢笑的男人，最起码的信任。
　　所以，他会等，等到希昀想要听他解释的那一天，又或者，等到他不想解释的那一天。
　　应该说，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阮三，对费希昀的把握，非常准确。
　　对于那天在机场“撞上”的黑道仇杀一幕戏，费希昀的反应，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三十岁的费希昀，不是生活在童话国度，相识以来，阮三于他，一直是个谜。
　　阮三从来不提家人，也好象没有任何朋友，这就足以让人生疑。更何况，他的生活方式，他对奢侈用品的轻车熟路，绝对不是一个总经理能够企及的。而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又常常流露出对于寻常人家的寻常生活的毫无常识……所有这些，费希昀不可能毫无察觉。
　　在他们的关系泄露之后，阮文菲的出现，以及祖母看似无意间提及的阮家三公子失踪一事，已经让他隐隐猜到了真象，可是，就象所有的正常人一样，他拒绝接收自己不想接收的东西。当然，他也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充足──就算有什么故事，那也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现在的三郎，辛辛苦苦的工作，认认真真的作人，说他是个……打死也不信！
　　所以事情发生后，有一阵子，费希昀完全懵了──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爱着的三郎，他的优秀到完美、甚至连骂脏话都不会的三郎，竟然真的是……
　　如果说对于这个打击，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心理准备的话，那么另一个打击，则几乎致命──这个打击，便是阮三那声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做掉”。
　　费希昀出生豪门，作了多年的花花公子，做过的坏事，绝对不只一两桩。可是他做的那些坏事，至多也就是私事上吃喝嫖赌，公事上行点贿赂再作点假帐，何曾动过取人性命的念头？看见阮三那么容易地说出那句话，他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机场那一幕带给他的打击，几近崩溃，他在酒店中足不出户浑浑噩噩地呆了一整天。第二天，年过八旬的祖母，竟然亲自飞来Ｊ城，把他领回了家。
　　等到费希昀想起应该听听三郎解释的时候，又是他那个老祖母，做出了以死相逼的事情──祖母的要求也不过分，她老人家说：“奶奶没有逼着你跟他断，奶奶只求你一个月不要与他见面不要与他通电话，就一个月而已。你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把一切利害一切后果通通想清楚想明白……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决定要去找他，奶奶再也不拦你。可是希昀，如果你不听话，这个月中与他有任何联系，奶奶就真的不要活了……”
　　其实就算他奶奶不说这番话，费希昀也不会打电话──他根本没法子打电话。他被祖母带到了山上的别墅，别墅里，不但监视他的保镖一大堆，就连电话，也全都拔掉，唯一拥有手机的人，是那个对祖母衷心耿耿既反感同性恋更不能容忍娼妓“进费家门”的管家。
　　──好在，奶奶一向说话算话，一个月，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四十九）宋玉的麻烦
　　宋玉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瞪着帐顶发呆，更确切的说，是发愁。
　　他在莫天那儿晃荡了几天，果真把宋默依“晃荡”出了火花，借口过生日，软硬兼施地把他给“请”了过来。
　　年轻女仆这时俏生生地来到门边，小声禀报：“宋先生，夫人请您过去喝茶。”
　　“什么地方？”宋玉没动，只懒懒地问了一声。
　　“西园。”女仆任务完成，非常见机地悄悄溜走。
　　宋玉依旧盯着帐顶，过了老半天，才慢悠悠地从床上起来，慢悠悠地晃进壁橱，慢悠悠地换了身清清爽爽的丝质衣裤，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房门、下楼、出大门，再经过一条长长的紫藤飘香的长廊，西园到了。
　　茶桌摆在一个凉亭里面，亭子位于风口，亭里除了茶具茶点，还有一位衣带当风千娇百媚的俏佳人。只是，宋玉一看到这位“佳人”，脑袋就发麻。
　　“宋公子好大的架子，让佳人等候，有失礼数啊。”女子双目含笑，顾盼有神。
　　宋玉对这位“佳人”可没什么好脸色，翻翻白眼，没好气的道：“您老人家还没有玩够啊？”
　　“老人家嘛，日子过得比较无聊，好不容易发现桩有趣的事，哪能那么容易就玩够了的？”女子对“老人家”这个称呼毫不在意，看宋玉翻白眼，笑得更欢。
　　宋玉不理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就要喝，只是，杯子到了唇边，突然停住，满眼警剔地看着女子：“你没在里边放春药吧？”
　　女子哈哈大笑，直笑得捂住肚子躬下身，等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发现宋玉的姿式仍旧没变，那杯茶竟然还停在嘴边，于是说道：“喂，大美人，茶是拿来喝的，你举个杯子干什么？”
　　“我在等你回答。”
　　“你就那么怕我？我老人家年纪虽然比你大了不少，但离人老珠黄还远得很，被我看上，换了别人，早高兴上了天，你怎么回事，三番五次地借故推脱，我就那么可怕吗？”女子说这番话的时候，依是笑靥若花，显然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
　　宋玉干脆把茶杯放回原处──这女人太可怕，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女人现在又有话说了，她眉头一挑，道：“宋美人胆大妄为天下闻名，闹了半天，原来是有名无实，怕我这个女人怕到连茶都不敢喝的地步。”
　　她边说边走到宋玉身边，推推他的肩头，接着又说：“我说美人，你该不会是个纯０，见了女人就不举吧？”
　　宋玉忍无可忍：“默依夫人，你到底想要怎么玩，划出个道来。”他把“默依夫人”四个字叫得特别清楚响亮。的
　　“我想怎么玩，你不早知道了吗，装什么糊涂？”这位“默依夫人”，尖着两指从桌上碟子里挑出一个小点心，送进嘴里，然后故意用舌尖掠过下唇，红唇香舌，放在这么个风韵无双的妙人儿身上，性感无限，只怕十个男人有九个都要看得发呆。
　　不幸得很，宋玉恰好就是剩下的那一个──看了女子的挑逗，宋玉如同见了蛇蝎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夫人，我来是想和你好好谈谈，既然夫人毫无诚意，宋玉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我们这不是正在谈吗？你一走了之的话，那就真没得谈了。”
　　听女子这样一说，宋玉无可奈何，只得再次坐下：“夫人，这个世上，你要什么没有？我真闹不懂，你干吗就非给我过不去？”
　　女子拉过把椅子坐到宋玉身边，喝口茶，淡淡道：“那你干嘛非给宋过不去？”
　　“你……夫人，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敢跟他过不去吗？”宋玉作了个深呼吸，心里一再告诫自己，面前这个是妖怪，一定要沉住气、沉住气。
　　“你看，以前吧，宋只喜欢女人，可自从认识你之后，他把他那些个大大小小的情人全凉在了一边……我就想不通，就算你长得天姿国色，也还是个男人吧，怎么会让宋迷成这个样子，比那些个狐狸精还厉害？”
　　对于她的问题，连人见人爱的宋玉，也无法装出一副好脸色，没好气的道：“那你应该去问宋啊？找我干什么？” “找他？他要知道，就不会被你迷住了。”女人嗤笑一声，边说边把玉手搭在宋玉肩头，“所以我来找你，想看看你到底好在哪里。你呢，也就认命吧，我这个人，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宋玉肩一抖，把她的手抖落下去，然后转过脸，近距离看着女子，笑得一脸无辜：“夫人，我也实话跟你说，和人上床，我一向都不在乎，可要和你上床，除非我他妈活得不耐烦了！”
　　扔下这句话，站起身，出了凉亭──这女人不可理喻，根本没法谈判。
　　女子一点也不急，直等到宋玉走出凉亭，才悠悠然的开口：“宋美人，你想好了，你答应了我，宋饶不了你；你要不答应我，我饶不了你，你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还不忘撒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宋玉走在长廊上的时候，心里头还在愤愤不平──妈的，怎么总是这么倒霉，老碰上这种邪门到了家的事情……宁肯演出三场貂蝉，也不想再见那个老妖怪！
　　宋玉回房不到半个小时，宋默依就闯了进来。
　　宋默依闯进来的时候，宋玉一双脚正架在窗台上，座下那张摇椅的椅背几乎被他压到了地面上，脸上还搭了本书，貌似很悠闲的样子。
　　宋默依劈手就把书扔了出去：“上次就警告过你，不要去招惹老太婆，你没事过那边去干什么？”话里话外全是火药味。
　　他多半比宋玉还要小，看上去只有二十一、二岁年纪，单轮五官外貌，也算清秀，可眼睛里面总有股狠劲，脸上的暴戾之气更是藏都藏不了，难怪会得个“小霸王”的绰号。
　　宋玉没有动，只把一双凤目瞪得斗大，咬牙切齿的道：“宋默依，你他妈听好了，我就算进修道院也不会去招惹你们家那位西太后──纯粹就一疯子！”
　　看宋玉气得半死，宋默依肚子里的气，竟奇迹般的消了。他一抬腿挤上摇椅，和宋玉一起把脚架到了窗台上面，然后嘻皮笑脸的问：“怎么，老太婆还在琢磨着和你上床的事？”
　　摇椅虽然宽大，但多出一个人来之后，立时挤得要命，幸亏是地地道道的上等红木，一时半会散不了架。
　　宋玉被他挤得难受，想要推开他站起来，却被宋默依死死抱住，于是扭过头骂他：“你有病啊，两个人挤成沙丁鱼，好玩是不？”
　　“这样亲热……”然后问了一句，“沙丁鱼是什么？”
　　“沙丁鱼”是什么，宋玉还真不知道，翻翻白眼，任命地躺回椅子上，一捅宋默依的腰：“我说宋霸王，你是不是也给你家太后大人找点事儿做，省得她一天到晚老盯着我。”
　　“想都别想，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夺权成功？你呢，就乖乖呆着，反正我老早就警告过你，你要敢上我妈的床，我就一刀宰了你。”
　　宋玉给气得笑了起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样的不讲道理：“这下好玩了，我上她的床，你宰了我，我不上她的床，她宰了我，你说我倒是拿给你们哪个来宰更好？”
　　他象是越说越气，死命一挣，从宋默依手上挣脱出来，离开摇椅：“我上辈子又没有欠你们默依家的，凭什么受这种邪气，大爷我不玩了，惹不起我躲，成了吧？”
　　“刚来就想走？”宋默依也不起身，懒洋洋的道，“你就看你走得到哪儿去。”
　　宋玉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意思？”
　　“上次你把我赶出门的事情我还没给你算帐，现在又想借故走人，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宋默依这时下了摇椅，来到宋玉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胸前，“你不是花样挺多吗，我就不信你搞不定老太婆。”
　　宋玉那张脸真是说变就变，而且想怎么变就怎么变，上一秒钟还在瞪着宋默依，下一秒，已经亲热无比──他亲亲热热地搂上宋默依的脖子，凤目里边流出几分邪气：“这话可是你说的，除了上床，其它随我玩？”
　　宋默依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唇就凑了上来，用舌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嘴唇，一语双关：“那就让我看看你能玩出什么名堂……”
　　能和“西太后”玩出什么名堂，就算宋玉想破脑袋，只怕也想不清楚。不过，和宋默依玩的名堂，就简单多了。
　　一番拥吻，然后坦诚相见，再然后，自然是滚到床上……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候，宋玉突然喊了停：“等等，等等，你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迷上我，如果你能把答案告诉我，我的麻烦就解决了。”
　　宋默依鼻子都快被他气歪了，喘着气恶狠狠的道：“这个时候……你是成心的是不？”
　　“什么成心不成心，要被你妈宰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宋玉揪住他的手，死不放开。
　　“妈的，”宋默依一边下死劲压住宋玉，一边耐下心哄他，“老太婆的事，我们呆会再谈，现在……”
　　宋玉一脸温存地吻吻宋默依的脸颊，说出的话，却是气得死人：“现在怎么了，我觉得现在就是好时候。”
　　宋默依的脾气本来就不好，现在欲火怒火同时攻心，再也不理宋玉，不管不顾地强行冲了进去。只是今天宋玉别扭到底，就算他进了去，也绝不配合……到最后，射倒是射了，可这场性事的质量，与平素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与。
　　完事后，宋默依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满脸因为欲求不满而导致的不善。而宋玉，撑着头看了他一会，然后不怕死的问：“满意啦？”
　　宋默依一翻身又把他压下，咬着牙：“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宋玉纯良无比地眨眨眼睛：“哪有？你们两个我一个都惹不起，要死的那个，是我耶……”
　　说到此，狡黠地一笑，“不过嘛，反正死期不远了，我总不能让你们事事称心，是不是？”
　　“说了半天，你是非要让我去找老太婆？”
　　“废话，她是你妈，你不去，还能让谁去？”宋玉这时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发作了。
　　宋默依不再说话，翻身离开宋玉身体，重新躺回床面，再次盯着帐顶发呆。
　　宋玉捅捅他：“是不是怕你妈给你出难题？”
　　看宋默依不吱声，宋玉心头有了底：“她大慨会和你讨价还价吧？太后大人，可不象个闲得住的人。”
　　斜眼看了看宋玉，宋默依问他：“怎么，你有好主意？”
　　“我这个人又懒又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至少，我好象还从来没有坏过你的事。”说这话的时候，宋玉知道，默依夫人那边的麻烦，暂时可以放一边了。 
　　──这就是宋玉，他的法子，不一定聪明，甚至很笨，但总是管用。
（五十）山雨欲来
　　老妖怪那边，宋玉并没有能够放开多久，不过两天时间，默依夫人的贴身女仆又站到了门前。
　　这一次，宋玉正在跟他的手提电脑较劲。宋默依收走了他的手机，网络也给掐断了，连家里的电话，都只能打进不能打出，如此一来，宋玉等于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用小霸王的话说：这是对上次宋玉赶他出门的小小惩罚。宋玉虽然气得要命，也只有干瞪眼的份──现在是在宋霸王的地盘上，而小霸王的名号，并非凭空而来。
　　宋玉抬起头瞄了眼年轻女子，赶在她开口之前，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声“不去”，然后又低下头摆弄起桌上的电脑。
　　女仆微微一怔，突然开口说道：“听说少爷断了宋先生与外界的联络，宋先生难道就不想知道原因？”能够成为默依夫人的贴身女仆，果然是个伶俐的角，一句话，点到了宋玉的弱处。
　　宋玉听得心里一动，冷笑一声：“难道你们夫人就会告诉我？”
　　“告不告诉在夫人，我们做下人的，哪说得准。不过先生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
　　因了这句话，宋玉再次穿过那条坠满紫藤的长廊，来到了西园。
　　只是，主客两人刚刚不咸不淡话里带话地寒暄了几句，茶都还没有开始喝，宋默依就出现在了院门处。
　　“哟，我儿子今天这么孝顺，有时间陪妈喝茶？”俏佳人裹了身绿色纱丽，乍看宛若二八少女，近看也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能生出宋默依这么大的儿子，倒也是桩奇事。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对母子的关系。
　　宋默依盯着他母亲，满眼满脸的竭立忍耐：“母亲，不该说的话不能多说，这个道理，好象是我六岁的时候，你教给我的。”
　　“真是个好孩子，还记得那么多年前妈妈教的东西。”边说边站起身，走到宋默依身旁，亲亲热热拉住他的手臂，“来，坐下喝口茶，陪妈妈说几句话。”
　　如果说刚才凉亭中的气氛是面和心不和的尔虞我诈，多出个宋默依之后，空气里骤然加进了点硫磺的味道，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要爆炸着火，就连宋玉，都开始提醒自己，避得开的火烛，最好就不要去碰了。
　　当然，避不避得开，很多时候，不由他决定。
　　果然，宋一坐下，眼睛就瞪上了宋玉：“不是叫你不要往这边跑吗？怎么老是和我做对？”
　　──靠，你是我什么人，叫我做啥就做啥？
　　心里这么想着，那张堪称天下第一的美人脸上，却笑得一如继往的惊心动魄：“宋霸王，出来透透气都不行？难不成你真要把我锁起来？”
　　“对，透气也不行……你要是再敢到西园，就试试看我会不会锁你。”
　　“宋霸王你这话说的，象是我宋玉成了你默依家的一分子。”
　　“扑哧”一声，绿衣佳人笑了起来：“美人作我默依家的一份子，倒是个好主意……还是我儿子厉害，敢锁大名鼎鼎的‘锦绣园’四公子！”
　　“我还当二位没听说过‘锦绣园’呢。”宋玉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只是话里的怒气，旁边两人怎会听不出来──他是真动气了，自出道以来，还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他。
　　“‘锦绣园’嘛，以前是听说过，至于以后嘛……”轻飘飘地说出前半句话，默依夫人这时端起茶杯，故意停在了关键地方。
　　宋玉心里“咯蹬”一下，难道……真的是……，这也太快了吧！莫非是消息走漏了？怎会？
　　心里正转着各种念头，漂亮女人这时又开了口，不过这次，是对她儿子讲的：“宋你这是什么眼神，象头恶狼似的，妈可什么都没有说啊。”
　　出乎宋玉和默依夫人的意料，刚刚还在用恶狼般的眼神死盯着他妈的宋默依，忽然笑了：“母亲，您老人家就是说了也没关系。”
　　转过头看着宋玉：“告诉你也无妨，省得你一天到晚到处乱跑……秦凤眠已经开始追捕你们几个，只怕再过几小时，他的追捕令就会成为道上特大新闻，花红上亿美金，想拿这笔钱的人，肯定少不了。”
　　“追捕？”
　　看着宋玉瞪大了的凤眼和他脸上满象那么回事儿的迷茫，绿衣夫人又是一声娇笑，宋默依眼里也露出了作狎的神情：“你也不要给我装糊涂，从刚刚到手的情报看，这事儿，你也有份……你还真让我大吃了一惊，看来要重新评估你了。”
　　看宋玉张口欲言，笑得更加可恨：“游说我的事情，你还是省省吧，乱世，于我来说，是桩好事，加盟哪边，还是等他们几方人马打出点成绩之后再说。至于你嘛，就规规距距给我呆家里。”
　　──看着心情甚佳的宋默依，宋玉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一仗，不论输赢，只怕他都得呆在默依家里了。
　　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亭外走去──再面对这两个大小妖怪，他实在不敢担保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亭子里两人，也由着他离开，都没有出声，多半这对母子之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刚出得凉亭，就见管家急冲冲地奔了进来，不只额头上满是汗珠，就连那身衣服，似乎也浸满了汗水，而他脸上的神色，虽然还不至于张皇失措，但也只能说是强自镇定。
　　看见这位向来从容自若收放有度的管家如此失态，宋玉不自禁地住了脚步。
　　“少爷，夫人，有位自称是伽逻……大……大祭司的先生来访。”
　　包括宋玉在内，全体愣住。
　　老半天，才听宋默依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妈大白天见鬼了，难不成还真有伽逻祭司这回事儿？”
　　与此同时，阮三，正在一栋远离闹市、孤立于海边峭壁之上的小楼之中，他的面前，是几个眼睛中闪动着仇恨怒火的男男女女，而他的旁边，是一个温宛美丽的中年女子。
　　“三弟，你就饶了他们吧，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们骨肉相残啊。”女子眼睛中泪光点点。
　　阮三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白衣如雪，笑容温柔，如同来自天界的谪仙：“饶他们？当年，我自问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却又有谁饶了我？”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当年不该因为生爸爸的气，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回来……如果我在的话……”
　　“大姐，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发生了的事与你无关，更无法更改。”
　　“三弟，你也知道发生了的事，就算杀了他们，也无法更改，你就饶了他们的命吧……大姐给你跪下了。”女子哭泣着跪了下去。
　　阮三没有扶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姐，你跪也没用，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岂会因为你这一跪就放弃？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他们的命，我拿他们的命干什么？”
　　看着窗外，阮家三郎依旧是不变的云淡风清，平静的继续说道：“我要让他们活着下地狱，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在地狱里面挣扎……”
　　“我们现在还不在地狱里面吗？”阮二小姐突然歇欺底里的大叫起来。
　　“你们？”温柔的眼眸，却掩盖不住话里的轻蔑，“你们知道地狱是个什么样子？不过是公司垮了，大家闺秀的名声毁了，那就叫地狱？笑话。”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这个电话，从接听到挂断，阮三没有讲一个字，更没有现出丝毫的慌乱。电话一挂断，马上一个电话拔出：“……把阮氏兄妹在银行的所有私产立即洗掉，对，现在，马上……给你５分钟时间，销毁一切踪迹……”
　　接着又是一个电话：“……他们的房产，立即过户，对，就是现在，原件销毁……过不掉的话，就给我一把火烧掉，保险的证据一起烧毁，保险公司那边的手脚早就作好了，不用担心……反正立即处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听到这里，坐在地下的几个人，同时从发呆的状态中转变为发狂，一起跳了起来，向窗边的阮三扑了过来。只是，不等他们扑到阮三身边，房间里的几个保镖立即上前把他们拦开，扑上，拦住，再扑，再拦……
　　“阮文捷，你不得好死……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要变成厉鬼，挖你的心喝你的血……”阮文菲一边与保镖撕打一边下着她的诅咒，可惜房间里面没有镜子，不然阮文菲就会发现，她现在的样子，其实跟一个女鬼也差不了多少──头发篷乱，眼睛血红，貌似马上就要喷出火焰来，脸上的淡妆更已是乱着一团，只留下一张鲜红得来如同刚刚吸过鲜血的嘴唇，一张一合着……
　　她的两个哥哥，却又是另一番模样，打不过保镖，于是便满嘴浊言秽言不断：“你妈的阮文捷，你怎么还没有被人操死……”
　　“给男人操很爽啊，老子当年怎么就忘了先尝尝你的滋味……”
　　对几人这番跳叫撕打辱骂诅咒，阮三如同未闻，连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不过他们也没有闹多久，几个保镖几拳出手，立即让发了疯的三人安静下来。
　　阮三一个个的电话继续打出去，把阮家兄妹的所有退路通通堵死，只留下无语看着这一幕的大姊，在一旁低低哭泣。
　　状若疯狂的阮氏兄妹自然不可能注意到，一直站在阮三身旁的那个保镖，数次张口欲言，又数次放弃，虽然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但眼睛中的神情，已经越来越焦急。
　　中国大陆，某酒店。
　　何昔正在浴室冲洗，安风突然开门进来，叫他：“阿昔，秦凤眠发了通辑令……穿衣走人。”
　　连沐浴液的泡沫都来不及完全冲洗掉，何昔就跳了出来，草草擦了擦身体，立即穿衣。他这边衣服穿好，那边安风，一面讲着电话一面收拾随身物品，电话讲完，两个小小的随身旅行包也收拾停当，一人拎起一个，真正的逃亡生涯，就此开始。
　　快到房门的时候，何昔突然一把拉住安风：“感觉不对，跳窗。”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对他们来说，高度还在可以把握的范围以内。二人刚刚从窗户跳离，就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好险！
　　窗下是一排灌木丛，大白天的，根本掩不住两人的行踪，发现闯进房间的人并没有开枪，何昔一边奔跑一边小声对安风说：“看来他们是要抓活的，这就好办了。”
　　这个时候，安风居然还笑得出来：“他们当然要抓活的，知道秦凤眠开出的花红是多少吗？一人５千万……我原以为我们不只值这点钱的！”
　　说话的当儿，两人已经跳墙出了酒店，只是一着地，马上发现他们一步也走不了──面前十来条冷冰冰亮晃晃的枪管，还能往哪里走？
　　九个人一字排开，清一色武警装束，手中枪管铮亮，后面还停着几辆吉普车。
　　酒店并不在繁华地段，现在又是上班时间，街上行人不多，而这不多的几个行人，看见如此阵仗，早已经面无人色，一时之间，个个立在街中，动弹不得。
　　倒是两个被人用枪指着的当事人，虽然老老实实扔下包举起了手，可神色仍旧如常，好似全不当回事儿。安风，更是开起了玩笑：“没想到你们俩个居然也有合作的一天。”
（五十一）风起西园
　　如果说，在听到“伽逻大祭司”这个名字的时候，宋玉感觉自己进入了神话世界，那么，当大祭司活生生站在西园门口的时候，宋玉觉得自己大慨是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
　　接下去，美人宋玉做了件老土的事情──他狠狠狞了自己一把！结果可想而知：给痛得差点大叫起来……还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包括刚进来的大祭司。
　　大祭司便是琴师齐茗，或者说，是“神算萧家”的四少萧篱。他今天是典型的不请自来──主人宋默依刚从管家口中得知神秘客人现身，还来不及传话，他就已经在童儿的搀扶下进了园门。这个童儿，还有随同祭司一起进来的四位青年中的每一位，宋玉都认得──童儿是琴师那个11岁的弟子，几个年青人嘛，两位是邻居，一位是“银之月”的招待，剩下那位，虽说现在穿得中规中距，但宋玉脑子里立即浮现出那个总穿身破破烂烂牛仔服的摇滚青年。
　　看着这一张张似是而非的面孔，宋玉发觉自己的脑子，眨眼之间，幻化成了豆浆状……
　　大慨是大祭司这个身份委实惊人，连小霸王宋默依，都完全忽略了他不请自来的事实，见他进门，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致欢迎辞：“不知大祭司前来，多有怠慢，恕罪恕罪。”
　　萧篱含笑点头，也是满嘴过场话：“此次来得匆忙，是我礼数不周，该请罪的是我才对。”
　　接下去，自然是与宋母默依夫人见礼，然后……然后就轮到宋玉了。
　　宋玉在脑子从豆浆状态恢复过来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拂袖而去，无奈双脚不听指挥，加之实在好奇，结果非但没有离开，反倒重新进了凉亭。听他的“小楼”毫不掩饰地问他“别来可好”，宋玉笑得比鲜花还要可爱：“好到不能再好，祭司大人。”
　　默依母子听得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多话，一众人等落座，侍女奉上香茶，几人喝茶清淡，言笑甚欢……看在旁人眼中，亭外风清花艳，亭内满座龙凤人比花更骄，好一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亲友聚会图。
　　只不过，若是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这幅画卷给人的遐思和美感，荡然无存。
　　默依夫人率先发难：“大祭司今日来访，恕我直言，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天大幸事，默依家缘薄福浅，还从来没有如此幸运。”言下之意，你这个大祭司，该不会是个冒牌货吧？这话宋默依不便说，便由当娘的出面。
　　“在外行走的伽逻子弟，很少提及伽逻，夫人心中有疑虑，也是应当。”萧篱右手放到桌上，手掌摊开，掌心中躺着个玉石狮子。
　　雄狮一寸大小，雕刻精细玲珑剔透，连毛发都几近可数，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块宝玉，晶莹夺目，不着一丝瑕疵，而它的色泽，竟是浑白中闪现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让玉狮子成了名符其实的金毛狮子。
　　默依夫人一声轻呼，宋默依也在瞬息间坐直身体，轻声道：“默依金狮！”
　　见了二人的反应，宋玉忍不住偏起脑袋仔细打量起这个小小的玉狮子，边看边说：“一直以为传说中的默依金狮是用纯金打成的。”
　　“默依金狮是先祖在数百年前偶然所得，因为狮子一直是家族徽记，于是把它定为家族族长的信物。只是，最近两百年来没人见过这个狮子，没想到……”宋默依的话停在了这里，目光闪动。
　　宋玉如同一位胸无城府的好奇宝宝，不待萧篱出声，开口寻问宋默依：“我听说默依家有条规距，‘见金狮如见族长’，是真的吗？”
　　默依夫人刚端了茶送到唇边，这时眼风扫过宋玉，娇媚中透着凌利：“远古的传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说得好，规距是人定的，数百年间苍桑变迁，若是还死守着当年的老规距，总有些迂腐之嫌。”萧箫浅浅一笑，一时间，若有淡淡幽香盈满凉亭，直把两位主人看得发怔，他手掌一握，掌上玉狮就此失了踪迹，继续道，“齐茗出示金狮，不过是证明身份──当年默依家祖先与伽逻山结盟，金狮这个信物从此留在了伽逻，想来少爷和夫人对此事不会毫不知情吧？”
　　宋默依眼光一闪，答得极是爽利：“说结盟是高抬我默依家，那不过是情急之下，向伽逻求救，金狮这个信物，据说是个承诺──‘伽逻但有吩咐，默依以命践约’……这么多年了，默依家上上下下，还以为这事只是桩传说而已。”
　　他到底比其母有定夺──古老的盟约，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掉的？只不过，承认当年的盟约是一回事，遵不遵守诺言又是另外一回事。于是话风一转：“至于这个规距如何守法，我们尚可再议……不知大祭司今日来访，可有吩……”
　　下面的话，突然断掉。
　　萧篱这时伸手要去拿茶杯，侍女把茶斟得太满，宋玉怕他烫着，下意识地伸手把茶水倒掉一些，再把茶杯放到他手边……这一切，做得自然流畅，象是做了千百回似的。
　　“大祭司，您的眼睛……”默依夫人脱口而出。
　　“我看不见。”萧篱坦然以对，然后才端了茶杯。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时候，宋默依盯着宋玉，脸上神情阴戾到了极致。
　　宋玉看回他，凤目中满是不以为然。
　　“据说这次美人宋玉出事，全是因了秦凤眠一着臭棋，扣留了一位来历不明的盲琴师……这位琴师，该不会就是大祭司您吧？而大祭司今日前来，不会也是为了宋玉吧？”默依夫人笑得颇为开心，全然不顾小霸王脸上的阴阴晴晴。
　　“我这次前来，有两件事情。第一件，想问问默依少爷有没有结盟莫家的意思？”
　　“第二件呢？”
　　“那就要看默依少爷对第一件事的回答了。”
　　“现在谈结盟的事情，为时过早。”
　　“默依少爷觉得什么时候才合适？不知道等你兄长秦江势力大增的时候，合不合适？”
　　“大祭司，你这是在威胁吗？”
　　一直在旁静静看着他二人唇枪舌战的宋玉，这时突然插言：“这次你寿辰，秦江随行人员之中，三郎也在。”
　　“他在，并不表明秦江就一定会加盟莫家。”
　　“拿走‘锦绣园’现有势力的12%，你说他会不会加盟？”宋玉凤目一挑，懒懒地看向宋默依。
　　“不可能，你们哪来的12%？最多5%！”这句话说明：裹在绿色纱丽下的那个脑袋，除了惯于卖弄风情之外，至少，还精于算术。
　　“夫人以为我有胆子签空头支票吗？”宋玉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露出了他精明的一面，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坐山观虎斗只是中策，不论莫家和秦凤眠哪个赢，以他们的势力，都不会漏下大果子；加盟秦凤眠则连中策都算不上，从目前的局面看，至少霍克和秦江已经加盟莫家，而李家承诺中立。秦凤眠最有力的盟友，不过是艾森家族和你家大哥，表面看起来他们占了点优势，但以那点微弱优势对付神龙莫天，结果如何，就不用我多话了……与其让秦江抢了先机，还莫如现在压下赌注，最起码，你二人可以秋色平分，到最后，谁能趁机搬倒老大，谁就是大赢家。”
　　──搬倒另外两个，独得默依家，这才是默依家三位少当家最大的软肋。
　　“李家的承诺，就那么靠得住？”问话的是默依夫人，她正往茶里加糖，确切的说，是不停的加糖，显然心思在别处。
　　“如果夫人你是艾伦李，你会怎样？”
　　默依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哈哈一笑：“这倒也是……我会先看着他们两方打，没有李家的掺和，秦凤眠要赢莫天，玄！然后嘛……然后自然是跳出来痛打落水狗……”
　　“这不就结了……吃掉秦凤眠肯定比吃掉莫天容易吧？”宋玉端起茶又要往嘴里送，到了嘴边，突然想起这茶一点也不好喝，皱着眉头，又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萧篱象是看到了他的苦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对一言不发的宋默依道：“不知默依少爷以为如何？”
　　“如果你们拿得出锦绣园势力的12%，再加上默依金狮，可以考虑。”宋默依的态度变了──12%的锦绣园份额，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多出整整一倍还多，这是个可以让任何一家动心的数字，更何况，秦江若是拿了这个好处，他的势力就此大增，于他宋默依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那头玉狮子，不过是额外利息。
　　“金狮的事情好说，默依少爷一旦决定加盟，它便属于少爷你了。”大祭司摊开手掌，把掌中金狮放到桌上。
　　看着桌上精致绝伦的金毛狮子，默依夫人双眼放光，比她儿子还要激动──有了金狮，便是名正言顺的族长，这种好事，她想很久了。
　　倒是宋默依自己，似乎并不把狮子看得如何要紧，他伸手取了金狮，手指一指宋玉，嘴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虽加盟，但他，得留我这儿。”
　　宋默依这话说得非常霸道无礼，宋玉心头火起，皮笑肉不笑起来，正要开口，却让萧篱给阻止了。
　　只听萧篱道：“我来的第二件事，就是想问问他愿不愿意随我离开。”
　　“大祭司，这里好象还是我宋默依的家。”宋默依一面玩弄着掌中狮子，一面阴森森地盯着宋玉。
　　“阿宋好象并不是你默依家的子弟，他有选择的权利。”
　　“权利？”默依夫人在旁轻笑一声，“大祭司您是在开玩笑吧？人人都有权利的话，还拿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别人我管不着，但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跟我离开。”萧篱银边眼镜下的那双眼眸，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却不“瞎”，从始至终，一直露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话更是温和有礼，全没有宋默依的霸道，但其中的坚持，比起宋默依，只多不少。
　　“那咱们不妨试试，看他走不走得出去。”
　　空气中的火药味，骤然浓了不少。
　　几个人都在看着宋玉，目光中的内容，各不相同。而宋玉，正仰着头望着亭外的天空，也不知道在转着什么心思。看了半天，他转头看向萧篱，笑得轻漫，很有些无礼：“好啊，我就跟你走……你不是大祭司吗，自然走得出去，对不对？”
　　“试试吧……你现在可以走吗？需不需要收拾一下东西？”看宋玉摇头，于是向主人道，“默依夫人默依少爷，齐茗就此告辞，既然大家是盟友，以后见面的日子，肯定少不了。”
　　边说边牵了宋玉的手，站起身。
　　宋默依手一抬，一直侍立在亭外的管家立即走到亭下听候吩咐：“送大祭司，不过宋先生留下。”
　　话刚说完，就见管家捂住肚子，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就连从来不关心他人的宋默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管家艰难地摇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舒服。刚才打这经过的那阵风里面，带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只怕他和园子中那十六个暗卫和侍女，都不得不休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无药自解。”
　　作完解释，萧篱携了宋玉，走出凉亭，在亭外与几个随从汇合，一行数人，便在两位主人极度震惊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汽车刚驶出默依家，宋玉突然觉得眼皮沉重，然后一阵天昏地转，他猛然抓紧身旁萧篱：“你对我做了什么……”
　　萧篱温柔地揽住他，把他移到自己怀里：“你太让人操心，现在肯定又在打着逃跑的主意，对不对？我知道你伪装术过人，但假的就是假的，只要铁了心抓你，就没有找不到的道理。现在这种非常时期，还是把你放在身边才让我放心。”
　　宋玉这时已经快要睡过去了，隐隐约约间，听见萧篱又说：“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过去了……”
　（五十二）情为何物
　　总算一切都处理完了！
　　一直雕塑般屹立在窗前的阮三，这才看回房间里眼神涣散处于崩溃边缘的阮氏兄妹，淡然道：“你们就等着警方的追捕吧，罪名有走私行贿做假帐不正当竞争……虽然请不起大牌律师，至多，也就是多坐几年监罢了。等到了监牢里边，再去好好体会一下地狱的滋味。”
　　“三弟……”阮家大姐叫了一声，却无法把话说完──这话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吃尽苦头的文捷，他的哥哥姐姐们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监狱里的苦？至于这几人坏事干了不少，只怕狱中也有对头这种事情，一直生活在安适之中的她，如何知情？
　　阮三不再理会房中几人，问贴身保镖：“那边飞机准备好了吗？”
　　看他点头，又向其他几人道：“我们马上离开，秦凤眠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边说边接过贴身保镖递过来的手枪，拉开保险，向房门奔去。别看他平日养尊处优一派优雅从容，一旦行动起来，也不比几个保镖慢多少。
　　可惜人还没有奔到门边，屋外一阵枪声响过，旁边的保镖一拉他：“从海上走。”边说边把他拉向窗户──下面虽是峭壁，但以他们的身手，从峭壁下到汽艇上，还不至于“难于上青天”。
　　“从海上也走不了啦。”随着一声轻喝，“锦绣园”第一把快枪游勇出现在门边，他的几个手下也同时把所有门窗堵了个严严实实，人人手中一把PDW微型冲锋枪。
　　游勇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阮三一把按住身旁想要举枪反抗的贴身保镖，轻声道：“没用的。”
　　然后扔下手枪，看回游勇，镇定的道：“放了他们，这事从头到尾都和他们无关。”
　　“有没有关要等到审问了之后再说，”冲锋枪指着阮三，游勇露出个暖昧笑容，讽刺道，“想不到你还挺仗义的，难怪有人肯替你卖命。”
　　说话间，他的手下进到房间，把放下武器举手投降的几个保镖带了出去。
　　游勇这才慢悠悠走到阮三跟前，毫无征兆的，突然欺身上前，把阮三抵在了窗边墙上，然后笫窒蛳拢莺葑ド狭怂姆稚怼?
　　阮三给痛得一阵战栗，若不是让游勇身子抵着，只怕已经绻缩作一团。
　　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游勇笑得更加淫猥：“你最好习惯了，接下去的日子，少不了我们大家的‘侍候’，我的阮三公子！”
　　话一说完，便用嘴堵住了阮三正在痛苦呻吟的嘴唇，只是下一秒，他的嘴唇立即撤离──实事上，不只他的嘴唇，就连他整个人，也向后退了一步。
　　用左手手背拭去唇上鲜血，游勇劈手就是一掌重重刮向阮三，阮三身子向旁躲避，无奈下体的痛楚导致行动不便，被游勇刮了个正着，因为缺少户外活动而过于白晰的面颊上，立时印出四个清晰可见的指印。
　　“他妈的，敢咬我！”话声未落，一记枪托狠狠砸在阮三肩头，跟着又是一记重拳击在小腹，最后还不忘向已经倒在地上的阮三死命踹上一脚……
　　看阮三已经被揍得半死，这才单手把他自地上拎起来，再次按在墙上：“你不是很能吗？才挨了几下就不行了？这么不中用？妈的，当初就该把你们几个婊子留在男娼馆，辛辛苦苦培养你们，却换来个背叛下场……养只狗都比养你们几个强！”
　　看着自阮三口中流出的鲜血，他又轻蔑的一笑：“听说你就是为了这几个人才耽误了逃跑，我们来表演一场活春宫让他们开开眼，大家都尽尽兴。”
　　边说边一把撕开阮三身上衬衣，露出一身细致的皮肤，还有皮肤上被殴打过后触目惊心的伤痕……
　　早已毫无还手之力的阮三，这时不知从哪里生出股气力，竟开始反抗起来，双手死命挣扎，同时屈起膝盖想要偷袭游勇下身，游勇立即察觉到他的意图，右腿一提，就把他的膝盖挡了回去──阮三原本身手就不好，又刚被狠狠揍了一顿，如何会是游勇的对手？
　　看阮三还想反抗，游勇索性把冲锋枪打横架在他脖子上，手上一用劲，阮三立即呼吸困难，再也无法反抗。只是游勇也因此两手不空，他那个活春宫的表演计划，就此作废。
　　旁边阮氏兄妹，有人目光呆滞，有人蠢蠢欲动，有人面无血色，但都为游勇震住，没有一个胆敢轻举妄动──游勇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悍匪暴徒，一个不留神，让火烧到自己头上，就不只是麻烦二字了。
　　游勇正想再揍阮三一顿，让他彻底丧失抵抗能力，门外这时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传来曾增的声音：“阿勇，老板说了要活的，不要把人弄死了。”
　　“不碍事，死……”
　　活声未落，游勇的身体软软倒下，阮三脖下的枪身随之滑落，一下少了支撑，他的人也跟着向地上滑去。
　　曾增一把托住他的身体，轻声问：“可不可以自己走？”
　　阮三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从他手上挣开，然后敞着胸膛捂住肚子，从地上抓起那只冲锋枪，手一抬，一梭子弹立即射进游勇身体。
　　二人距离过于接近，鲜血立时溅了阮三满腿满脚。
　　子弹射出，阮三身子摇了摇，几乎又要倒下，曾增连忙抢上一步架住他，快步向门外而去，边走边说：“他们都没事，飞机正在等你……”
　　等两人离开房间，阮家大姐看着那一串令人心悸的血红脚印，突然用手捂住脸，泪水一滴滴自指间滑落，口中喃喃道：“你们看看，你们把三弟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狱！”
　　“住口，三八。”
　　不知何时，阮文菲已经站了起上，她躬下身，从地上拾起那把阮三在游勇进来时扔下的手枪，一声轻笑，笑容诡异，形同鬼魅附身，直把其他几人看得毛骨悚然。然后就见她眼中闪动着疯狂的亮光，一步步向窗口走去，边走边低低的道：“三弟，要死大家死一块，这才是一家人。”
　　曾增架着阮三出得小楼，乐剀和几个心腹立即迎了上来，从他手上接过阮三，几人飞快地向停在院子另一端的直升机奔去。
　　到得直升机跟前，眼看着就要上飞机了，曾增脑子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一振，刹那间，鼻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曾增想也没想，直接扑到阮三身上，用身体护住了他──曾增并不知道射手的目标是谁，他甚至连有没有射手，都不敢确定，此时此刻，更不可能有时间思考，他所做的，完全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识举动。
　　能够赤手空拳在黑道上打出一番天地的人，个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直觉惊人的准确，反应更是快捷无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求生本能，几乎可以与猎豹豺狼相提并论。
　　这一次，曾增的直觉救了阮三的命。
　　──直到曾增扑到阮三身上，几人才听到一声冷枪，紧接着又是一声。
　　曾增这次带来的全是心腹，每个都是黑道高手，一听枪响，瞬间找出声源，立即举枪还击。
　　枪手枪法虽然不错，但显然没受过狙击方面的专业训练，几梭子过去，就没了声息，再然后，就见一个身影自窗口一头栽了出来。
　　阮三这时已经上了飞机，曾增也被乐剀塞进了机仓。
　　透过舷窗，望着不远处那俱女人尸体，阮三闭上了眼睛。
　　──那把该死的枪，那个该死的致命错误……只是希望，所致的，只有阮文菲一人的命，千万千万不要搭上曾增……这么重的情，怎么还得起……
　　眼睛再睁开时，从容如昔，阮三镇定地下起命令：“让那边的飞机立即作好准备，我们改飞哥伦比亚，同时通知莫家和凤凰，有人重伤，需要抢救。”
　　贴身保镖立即把命令发了出去，而正在任由乐剀包扎伤口、似乎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曾增，突地睁开眼睛，艰难地说：“三……去莫家，不要……去哥伦比亚……”
　　阮三蓦然瞪向他，目光如刀似剑，大喝一声：“我的事，不要你管。”
　　大慨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阮三，不但乐剀，就连阮三的贴身保镖，都抬起头，满脸愕然地望着他。
　　“太危险……”曾增还在坚持。
　　“危不危险，与你无关……”阮三话未说完，就见曾增头一歪，这一次，彻彻底底昏了过去。
　　阮三一下子扑到他身边，抓紧他的手，咬牙切齿的道：“听好，曾增你个王八蛋，要是你胆敢这么容易就挂掉，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别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阮三话一出口，贴身保镖立即把目光转开──两位老大的纠缠，做兄弟的，还是离远一点好。
　　而乐剀，一边徒劳地试图止住自两处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一边轻声道：“听见没有老大，舍不得他，你就咬着牙挺过来……”话音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哭泣之声。
　　直升机最后降落在公海上莫家前来接应的轮船之上，看着曾增的担架被抬进船舱，阮三上了等候在船上整装待发的F-117战斗机，目标，哥伦比亚。
　　──秦江默依已到哥国，上次没能完成的职责，现在补上，就算为此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风尘骄子（下）+ 番外 《美人如玉》 作者：一江烟月



（五十三）逃亡（一）
　　抓安风何昔的两个指挥者，安风都认得，何昔却只认得一人。他认得的那个，是被他拖下水、然后又推了一把、最后给扔在了水中央的西蒙。这个西蒙看样子还有两刷子，自个儿爬上了岸，虽然所有物品都给大水冲了个精光，好歹小命还在……现在他还没有动手痛殴何昔，也算是涵养过人。
　　另一位，说何昔不认识也不全对，至少，在电视新闻里边见过不下十次──就在三个月前，这位还是威震四方的南美少壮派军人、B国国防部长埃里，安风南美走了一趟，就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这两人，一个白道军人，一个黑道子弟，本来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去，他们能够各自逃脱，继而联手追踪二人，也算是桩稀罕事。
　　更稀罕的，是这二人居然没有动用私刑，反而与安风何昔处得颇为融洽，吉普车上几人相谈甚欢，简直就象老友重逢一般，如果把两个俘虏手上的铐子给忽略不计的话。
　　所以，当被带进郊区的某所仓库的时候，二人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慨经过。
　　西蒙因为他叔叔霍克把主要精力用在了对付他哥里森之上，才得以带着几个心腹逃脱，逃脱之后马上找何昔算帐，却发现，埃里也在追踪二人。
　　原来埃里在一干旧部死党的拼死营救下越狱成功，之后一直在寻找机会杀掉安风，而且还几乎成功了──他一路辛苦跟踪，两人的改头换面也被他布下的眼线尽收眼底，于是导演了那起海难事件。好在安何二人的运气总算没有一坏到底，凭了何昔的那个怪梦，不只逃过一劫，还让他暂时失去了二人的踪迹。
　　西蒙和埃里，这两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由陌生人升华为合作伙伴──最初的合作内容自然是报仇雪恨，只不过，当知悉了秦凤眠的追捕令之后，合作的内容就变了。
　　晚餐桌子摆进了仓库，四个原本锦衣玉食过惯了豪奢日子的豪门子弟和风尘浪子，居然一起围坐桌边，吃起了从小饭馆买来的饭菜，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其中两个被另外两人害得小命几乎不保，就在一天之前，只怕见面就会杀得眼红眼绿……
　　那场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而谈话的内容，就远远不只诡异了。
　　何昔向西蒙道：“我还以为你会比你哥早死，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刚一交手就送了命。”
　　“那是因为我那位好叔叔比较在乎他，对他的关照多了一点，所以我才有机会与你重逢。”西蒙认真回答，然后好奇的问，“你是怎么说动萧二的？他测出的‘天意’，居然是霍克家将由女主暂管十五年，真服了你！”
　　“你怎么以为一切都与我有关？萧二是我说得动的吗？你又怎知‘女主暂管’不是天命所归？”何昔叹口气，同时用左手很不利落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他右手给铐在了桌子腿上，正在学习成为左撇子的过程之中。
　　旁边埃里笑出了声：“装什么蒜，霍克迎取凤越，天意？弄得真那么回事，这一下，神算萧家又算准了！”
　　安风和何昔的眼睛同时瞪大：“凤凰嫁霍克？怎么可能！”
　　他二人的神态逼真之极，明知道西蒙埃里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但别人相不相信是一回事，自己承不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台词表情万万不能出错。
　　“算了，反正大局已定，争个输赢毫无意义，说说你们吧，二位有什么打算？”
　　安风叹口气，看着西蒙：“表少爷开的什么玩笑，应该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才对。”
　　“‘锦绣园’你们是回不去了，要去莫家的话，我们虽然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但好歹还有几个旧部，可以助上一臂之力。”埃里神色认真的提议。
　　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安风右手搭在椅背上，忍俊不禁，一面笑一面问：“可不可以问一下代价是什么？”
　　西蒙埃里对视一眼，然后由西蒙开口：“二位的财产，我们初略估算了一下，应该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二位一走了之，那些财产却没法带走。与其留给秦凤眠，莫如签个委托书由我们代管，如何？”
　　“主意不错，”何昔点头，“等秦凤眠空出手来的时候，你们早已经把我们那几个子儿转移到了别处，打个时间差。”
　　安风也点头：“钱财身外物，反正我们注定拿不到手，送给你们，总好过拿给秦凤眠作军费。”
　　西蒙和埃里再次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疑惑不解，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何昔扫了他们一眼，以他惯有的冷淡腔调道：“你们也不用那么吃惊。我们两个本来就是风尘浪子，连命都不当一回事，又岂会在乎几个钱财？千金散尽还复来，用钱买命，哪用得着多想？”
　　“好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痛快！”埃里竖起大姆指，“脑子快，人更爽快。”
　　对他的夸奖，何昔淡淡以对，埋下头继续与饭菜作战。
　　西蒙匆匆吃了两口饭，马上离开仓库，估记办理“委托书”的事情去了。
　　等他一离开，安风向埃里露出个懒散的笑容，问他：“你就那么放心西蒙？”
　　“他和我现在给拴一条绳子上了，你挑拔没用。”
　　“靠，挑拔？你当我们吃饱了没事干，现在脑筋用来想逃命都不够用，还有功夫挑拔你？”何昔好不容把一口饭送入嘴里，现在他心情很是不爽，这种吃法，急得他想要揍人。
　　安风仍是一派的漫不经心──他的情形好了不少，被铐在桌子上的，是左手：“想没想过，投靠秦凤眠，现在看起来主意不错，可一旦秦凤眠倒了，你怎么办？”
　　“想没想过，我根本谁都不想投靠，拿了你的钱，直接去欧洲当寓公？”埃里答得颇为洒脱放松。
　　何昔听了一声冷笑，却继续与筷子和菜碗作战，把动嘴的任务交给了安风。
　　“当寓公，你和西蒙？”安风露出个嘲弄的笑容，“你们两个的算盘，不外是先把我们的钱弄到手，然后再把我们卖给秦凤眠，换那１亿美金，同时也在他那儿弄个位置，以便东山再起……我说得对不对？”
　　埃里半眯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时没有出声，反倒是何昔，终于暂时放开战局，开了口：“主意不错，不过呢，第一，那１亿美金不好挣，带着我们这两个大金砖在身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怕眼热的人不在少数，一个弄得不好，被人来个黑吃黑也说不定；第二，对西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对你，真是最佳选择？莫天那边的门，对西蒙是关着的，对你可没关，为什么一定要把注压在秦凤眠这边？你对秦凤眠就那么有信心？”
　　“第三，”安风适时帮腔，“我们的身家，再加上秦凤眠的花红，数目可不小，不怕他独吞？”
　　“说够了么？说够了的话，闭嘴吃饭。”埃里终于被说得动了怒气，目光冷冷扫过二人，厉声说道。
　　安风何昔见好就收，专心吃起饭来。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策反埃里，甚至也不是要说得他心动──他的心，自己会动，哪里用得着他们多话？
　　该睡觉的时候，西蒙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公文包打开，里面一式两份英文委托书，看样子，刚从美国的律师楼传真过来。的
　　安风也爽快，拿过委托书，一目十行，然后大笔一挥，划掉两行：“我们身亡财产任由你们处置？真那样的话，不亡也得亡了。”
　　然后转过脸看向正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何昔，故意问他：“我们两个挂了，财产自然交由慈善机关，对不对，阿昔？”
　　西蒙的脸一下沉了下去，终是没有多话，专心等待安风签名。直到把签好名的文件放回公文包，才暗自松了口气，道：“公子安风果然是个知轻重的人。”
　　“好说，反正迟早都要签，与其被揍得半死的时候再签，还不如现在爽快一点。”
（五十四）逃亡（二）
　　看西蒙收好文件，埃里打了个手势，卫兵立即带了个人进来。
　　看着来人，何昔安风同时愣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曾增找来给他们化装的“神手”。
　　“抱歉二位，不把你们的脸藏起来，天下太平不了。幸亏那天见识了这位兄弟的本领，不然够我们头痛。”
　　“那么高明的化装术，若非亲身体验，难以置信。”安风感慨一句，然后对“神手”道，“可惜没能早点认识你。”
　　面目平庸的中年男子犹若未闻，打开手提箱，取出各种工具和材料，开始在安风脸上比比画画，何昔则在一旁兴味盎然地观看，如同观摹艺术大师现场作画。待到作品成形，他对着安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禁不住感叹：“简直神了，一个小时变老15岁……看你也没用什么高科技，居然可以把一个人的模样改变成这个样子，武侠小说中的易容术，莫不是真有其事？”
　　“神手”这才淡淡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看我有用人皮面具吗？”
　　何昔立时给呛得没了声──凭他的绝伦美色，无论何方神圣，不管心里有多睢不起，见面总会礼让三分表面功夫作足，没想到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底层小人物，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旁边的西蒙却对“神手”的工作成果不太满意，趋着眉问：“不是让你把他们化装成普通人吗？就是扔进人堆就没了影的那种。”
　　“神手”一指何昔，回答他：“他的眼睛，还有安先生的气质风度，都不是藏得起来的，弄得太平常，一旦碰到追踪高手，反倒引人注意。”
　　然后抬头看看西蒙：“你呢，眉眼轮廊太深，我也没办法把你化装成本地人，至多，就是一个混血儿。”
　　埃里看西蒙脸色不好，劝说道：“反正我们连夜过境，到了那边，混血儿不起眼。”
　　结果自然是专家说了算，等到众人“妆”成，已是凌晨两点。然后真如埃里所说，一行二十几人连夜乘快艇偷渡过境。
　　脚下的城市，安风何昔来过不下十次，与所有的大都市一样，鳞次栉比的高楼，拥挤不堪的交通，富丽堂煌的酒店，安静清爽的富人社区……这一切，都是两人熟知的场景，但总觉得，今天，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人们的步履，依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各种各样的广告，依旧花花绿绿地挂在街边；行驶在街上的车辆，依旧红灯停绿灯走……一切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365天中平平常常的一天而已。
　　直到在酒店餐厅吃午饭的时候，目睹一个体态雍容的中年男子和他的两个助手倒在血泊之中，而警察却在案发后15分钟才姗姗登场，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城市到底有什么“不对”了。
　　不对的不是人，不是物，而是气氛──整个城市，好似笼罩在一种压抑着的深切的不安之中。大多数拥有第六感的人，恐怕都感受到了这种不安，只不过，他们大慨会把这种不安归疚到闷热潮湿的天气，至于有特殊背景的那群人，却是处在实实在在的不安之中──大战已经拉开序幕，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而且……真的还有明天吗？
　　吃过午饭回到房中，西蒙出去办事，留下埃里和几个卫兵看守三人。卫兵们现在都已经“变”成了马来印尼人的模样──他们大都是埃里的旧部，本来就是南美混血人种，改头换面成为深肤色的亚洲人，不难。
　　百无聊赖地歪在沙发上，何昔向安风道：“看样子已经动上手了，不知道输赢如何。”语气中颇有点错过了好戏的遗憾味道。
　　“现在刚刚开打，互有输赢吧？”
　　“西蒙出去打探情报了，等他回来，会有消息。”埃里不动声色地插话，仿佛非常愿意帮忙似的。
　　几人正不咸不淡地说着话，就见一阵火光突然自窗外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阵火焰冲天而起，随着火焰冲向四周的，还有一辆汽车的残片……
　　埃里和卫兵还好，军人出生，血与火生与死见得太多，但安风何昔对于黑道的仇杀却是少有涉足，两个人都是第一时间冲到窗前，看得连眼睛眨一下都舍不得。当然，除开好奇的成分，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现在都无事可做正闲得难受。
　　正看得津津有味之时，西蒙回来了，他在外面呆的时间显然比预计要短了许多，而且一脸凝重。一进屋，把两只手表扔给安风，立即与埃里去了另外一个房间，估计出了重大状况。
　　安风把两只手表都递给何昔，让他先挑，自己拣他挑剩的。何昔把表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后举起一只向“神手”道：“这只怎样？应该更配我的身份吧？”
　　神手的目光一惯如一地淡淡扫过手表，没有回答。何昔于是把另外一只给了安风。
　　这两只手表还是在神手的坚持下，西蒙才决定买给他们的。
　　被抓住的时候，不但一切财物，就连两人身上的戒指手表，甚至何昔手腕上那串佛珠链子，全都给通通收走。
　　不过神手坚持他二人需要手表──男人，而且还是他们这种有身份的商场男人，手上不带名表，太让人生疑。西蒙自是不敢把手表退还给他们，暗黑世界里边混饭吃的人，稀奇古怪的事情见了不少听得更多，不小心不成，于是只得另买了两只。
　　待到西蒙埃里回到房间，大家立即知道了他们商议的结果：本市是海上莫家与锦绣园重点争夺的地盘之一，现在情势非常紧迫，暗杀爆炸少不了，甚至可能会出现双方人马大规模火拼的场面，再呆下去，保不住就成了城门边的池中之鱼，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决定连夜乘晚班飞机离开本市前往狮城，再下一站便是哥伦比亚。
　　“莫家的根据地是加勒比海，到了哥伦比亚，你们应该可以和莫家人接上头，我们也好回美国。”西蒙有模有样的解释，说得就给真的一样，仿佛锦绣园在哥伦比亚毫无势力。
　　安风也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现在离开？不怕为追踪我们的各方人马留下线索？”语气是一惯的漫不经心，可话却说到了点子上，一针见血。
　　西蒙虽说是黑道出身，但他向来位高权重，哪来逃亡经验？埃里更糟，黑道上的事情，他哪懂？
　　看二人有些不解的目光，埃里的一个手下适时开口解释：“安先生说得不错，昨天我们在大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有人得到消息，今天我们才过来就迫不及待的离开，而且再怎么分散，最少也会有十来人同行，这种作法很张扬，不可取。”
　　看懂了西蒙眼中的问号，埃里道：“他是胡里，搞情报出身，至少比我们要在行一些。”
　　“既然现在我们都扮成了商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这两天在本港举行的商业展示会，现现身，然后再离开。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在狮城举行的同样性质的展示会，那就更好了。”大慨是有了老板撑腰，“狐狸”这次的话说得硬气了不少。
　　事情于是就这样定了。
　　接下去大家一齐动手，翻看报纸，上网查寻，甚至连电视广告也不放过，就连安风何昔，都主动帮忙，俨然是一个阵营的同盟军。精诚合作的结果颇为愉快，还别说，本市现在就在举行一个为期三天的电子新产品展示会，据说成交量不错，在电子行业中还算有点影响，明天正好是最后一天──一切顺利，好象老天待他们还算不错。
　　睡觉的时候，虽然兄弟俩一点逃亡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给铐上了铐子，二人深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也没有发出怨言，非常识时务地任他们铐了，关灯睡觉。
　　羿日的展示会，一切顺利，虽然几个“老板”不但对电子产品电子行业，便是经商本生，也一窍不通。在两个展区转了转、几个展场停了停，要了十来份资料，装模作样地接了几张名片，便大失所望地向场外走去，边走还边认真无比地交换意见。
　　──真遗憾，没有我们要找的产品。
　　──不急不急，后天狮城的那个展示会，或许会有收获。
　　──还好，反正这次也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本来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谁也没有料到，看看就要出会场了，意外发生。
　　门口的警卫人员在几人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叫住了西蒙：“这位先生，能不能看看你的证件？”
　　所有人一齐发怔，虽然每人发怔的原因不尽相同，脑子里转着的念头，更是千差万别。
　　“为什么？”西蒙并不去掏证件，只是不悦地看着警卫，气势很是逼人──他作惯了大人物，气势倒不用伪装。
　　“我们刚接到命令，从现在起，所有出场的人都要检查证件。”
　　“谁给你的权利随便检查证件？请问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吗？还是你们根本不在乎人权？”
　　“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一切行为合乎法律手续，况且并不只是检查先生一人，所有人都必须出示合法证件，否则不能离开。”警卫心平气和地回答，与此同时，另外几个警卫也正向这边走过来，看来是“援军”。
　　西蒙终于把手伸向证件──他的证件虽然是假的，但若非遇到真正的高手，就算海关人员，只怕也看不出半点问题。刚才之所以大作文章，是因为不闹一下就乖乖照办，与他现在的“身份”不符。
　　哪知他还没有把证件掏出来，就见面前的警卫一个前扑，倒向他身上，西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愕然地看着那个警卫倒向地上。直到此时，几人才发现警卫背上，鲜血正一股股向外冒着，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杀人啦，快跑啊！”
　　伴着叫声，一声枪声划破会场……
　　骚乱立时从后面传出，很快传递到几个人立身之处。警卫人员首当其冲，立时卷入骚乱中心，随着又一声枪响和另一个警卫的倒下，会场里的人们，终于从刚刚的震惊中反应过了，然后便疯了一样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出口。
　　广告牌倒了，桌子椅子纷纷倒下，电子器材散落一地，宣布材料满天乱飞，装扮会场的花蓝四处滚翻，角落里的大花瓶被撞成碎片……
　　骚乱就象一个不停膨涨的漩风，迅速扩大，不过瞬间，已经把整个会场卷入其中。
　　就象还嫌不够劲，又听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大叫：
　　“火……”
　　“有人放火”
　　“要被烧死啦”
　　人群就此彻底失控，大家争先恐后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去……
　　伴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在上千人的失心疯中，有人被冲倒，便再也没能站起；有人从他人的身体上践踏而过，只为了抢得那一线生机；有人歇斯底里地呼唤着同伴，仿佛不若此就抓不住那根救命稻草；当然，更有人浑水摸鱼乘乱逃走……
　　只是，非常不可思异的，安风和何昔，没在这些人之中。


（五五）逃亡（三）
　　骚乱发生之初，不只安风和何昔，就连西蒙他们，人人都急不可待地冲向场外──遇到这种“群蜂”事件，想要不成为受害者，最保险的办法：快跑！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悄向安风何昔靠近，何昔趁机送出了一个小纸团。
　　出得会场一看，不过片刻功夫，场里的骚乱已经波及场外。
　　场外的人们并不清楚里边儿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人类作为动物的原始本能尚未完全丧失，听到里面山崩地裂般的叫喊奔跑声、看见不断涌出来的状若疯狂的男男女女，第一个反应便是──“危险”，而一旦察觉到危险，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逃跑。
　　于是人也好车也罢，全都惊惶失措地四散而逃，自然是逃得毫无章法，连环撞车事件一个接着一个，把车道通通堵死……而人群，竟象是有预谋一样，在四散逃了一分来钟之后，80%的人竟都很没脑子地汇合到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猛跑，没脑子的结果──挤作一团！
　　这，大慨就是社会动物的从众心理在作怪吧？
　　好在场外就是街道，再怎么说，也跑得开，比起场内的混乱不知好了多少倍。
　　安风等人自然也是一阵狂奔，只是这几人好歹脑子还没有坏掉，并没有与人群挤到同一条道上。只不过，安风何昔，甚至神手，这三个俘虏居然对西蒙等人紧追不放，象是生怕被丢掉了似的，看来他们的脑袋，也给吓得进了水，除此之外，实在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
　　等到一行八个人感觉危险过去，终于在街边站定，半躬着腰彼此相对直喘粗气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不过三、五分钟时间，他们用完全有资格参加大赛的速度，一口气跑过了三条街四道小巷五个十字路口……
　　“靠，放条狮子在后面猛追，估计奥运记录根本不算回事儿……”等稍稍平息了一下呼吸，何昔有感而发。
　　几人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是敌是友还真说不清。
　　回到酒店，当卫兵们收拾东西准备退房的时候，西蒙再次离开，这也合乎情理，让白道出身的埃里出去，恐怕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到。
　　房间内，看守的人和被看守的人，同样无聊，埃里于是很谦虚地向安风请教：“刚才……以你看来，是怎么回事？”在经历了这场共同逃亡之后，他们间的“战斗情谊”，似乎又增进加深了一步。
　　“难说，估计和秦莫之战有关，没准死的人中，就有一方的关键人物……反正凭你们一个光杆司令一个在逃大佬，弄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埃里连忙点头，对于策划这种骚动的“荣誉”，一点也不想沾边。想了想，突然道：“知道你们是怎么暴露的吗？”
　　安风叹口气：“我要是知道，还会被你们抓住？”
　　“我们也是运气，如果不是早就盯着你们，哪里轮得到我们？”埃里笑了，“不过，你们几个的事，与运气无关，而是大局当前，大将军从大局而弃小卒，虽然几位的份量，比起小卒来，不知重了多少倍。”
　　“你的意思，”何昔眼睛转了转，“是莫天……”
　　埃里点点头，看着二人，眼里露出玩味的神情：“那位莫家新主，的确非同一般。据说当日‘锦绣园’和艾森家整整三船军火，让他当机立断在半道给截了下来，与此同时，‘锦绣园’数个大本营也被莫家洗劫抢占，还大火烧了艾森家的两个毒品基地……如此一来，莫家抢了个天大的先机，精彩得来尤如日本当年偷袭珍珠港。”
　　何昔不明所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都是些传闻，具体情形，除了莫天和他的近臣，恐怕没人清楚……据说莫天身边一直有秦凤眠的奸细，而莫天也早有察觉，明知道那人截获了你们与莫家交易的情报，但是为了这次偷袭成功，不但没有抓他，反而由着他把情报送出，不过同时送出的，还有一份假的偷袭方案，来了着半真半假的反间计……所以秦凤眠才在一开始就被打了个晕头转向。”
　　安风何昔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埃里看着他们，又道：“其实这也不能怪莫天，如果由我领军，也是这种打法──战场之上，就是亲人，也有不得不舍的时候……”话是宽慰话，只是说话人的眼神，莫测高深。
　　安风却象是完全听不懂他的潜台词，神态自若的淡然道：“我们几个，说到底，不过是为莫家作说客的盟友，连谋士都算不上，既然任务基本完成，与大局相比，价值几何，就不用多说了。而且再怎么说，莫天还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据说还出钱出力布置了营救接应，凤凰和三郎才得以及时逃脱……站在他的立场，已算难得。”
　　安风这番话讲得心平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豁达之极。
　　埃里这才不自禁地露出钦佩之色，感叹道：“公子安风，如此胸襟，非常之人啊！”
　　“现在莫家那边，到底有哪几家人，为什么你把他与当年的日本相提并论？”何昔关心的东西，显然又有所不同。
　　“现在看来，只有霍克站在他一边，犹太李家和南亚默依家老二老三看来是中立，秦凤眠这边，东欧艾森和默依老大已经确定，中东阿布拉那个疯子，加入秦的可能性在70%以上，如此一来，莫天的势力，弱了不是一点两点，就实力来说，与当年的日本有些相似。”
　　何昔与安风再次对视，安风眉头紧锁：“莫天的冒然出击是不是太轻率了点？”
　　埃里摇头：“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莫天这着棋，下得漂亮──他一举打击了秦凤眠的主要战斗力，抢了先机不说，还使得他元气大损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同时也以此震住了正在左右摇摆的那几家人，一举数得。”
　　安风不说话了，说阴谋诡计，诸如扇点阴风点点鬼火什么的，他在行，但说到战略谋划，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何昔接话：“这个莫家主子，据说最喜欢的，就是冒险，老打些以少胜多的帐，虽然至今未尝败迹，但常常胜得惊心动魄提心吊胆。”
　　“那个人，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过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天之骄子，老天好象一直在保佑他，”埃里感叹，“‘常胜将军’‘常胜将军’，常常就是胜在运气之上，战场上的事情，就算是指挥者，可以控制的东西，其实也不太多。”
　　“指挥者尚且如此，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可想而知了。”安风把一双长腿舒舒服服地伸开，用这句漫不经心的叹息，作为这次“对话”的结束语。
　　三日之后的狮城，阵雨过后，原本就很洁净的城市又添了几分清爽。
　　安风何昔这两个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中年富商，现在正坐在阳台上喝着咖啡看着晚报，一派闲适从容。
　　这已是他们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三个黄昏，西蒙埃里仍然不急着启程前往哥伦比亚，原因不用问，自然是钱还没有到手。他们不急，这哥俩就更不急了──反正那钱一天不到绑架者的手里边，他们就一天不会有危险。
　　说起来，埃里手下那只“狐狸”，还真有两下子，他们这一路行来，四天过去了，除开那天展示会场的突发事件，麻烦一丝没有。就连何昔和安风，对他都有点刮目相看了。
　　想想他们这群人，真是个奇特的组合，有风尘浪子有光杆司令有在逃大佬，更有一双化装术冠绝天下的神手，还有一条精于逃亡的狐狸……这种组合，就算不是最佳，也是难得一见。更难得的，是这几人有敌有友更有敌友难分和似友非友，关系复杂到让人头痛，但在躲避追踪之上，最起码，现阶段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利益相同步调一致。
　　天渐渐暗了下来，二人移师卧室躺在床上看电视，不用说，何昔的右手，安风的左手，又被铐在了床上，虽然铐他们的人，心里也明白，这两人今夜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的警匪片，二人突然交换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四只耳朵同时竖起，努力听着从客厅里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值勤喝酒……军法……”
　　“……你是谁……老大……”
　　“黑道……恶心……”
　　“……死得快……”
　　“当我不知道……二心……”
　　“……打的……独吞……”
　　接着传来玻璃制品摔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扭打的撞击声……
　　二人正听得若有所思，门却在这时悄悄开了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来人关上门，小声向二人道：“快走，他们两边的人打起来了……”
　　何昔抬抬右手，立即传出一阵不算响亮的链子抖动声：“走不了。”
　　“怎么会，你不是挑了那个表吗？我还以为你……算了……”边说边奔到何昔跟前，抬手就要为他打开手铐。
　　何昔左手一翻，一把捉住他的手：“为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你们是曾大哥的朋友，我能不帮？”
　　“曾增可是‘锦绣园’门下。”这话是睡在里边那张床上的安风讲的。
　　“什么锦绣园不锦绣园，曾大哥那么义气的人，朋友就是朋友，绝对不为因为你们脱离了‘锦绣园’，就落井下石。”
　　何昔这才放开他的手。
　　只是，他刚放开，又马上一带，把来人压到地上。便在此时，卧室的房门打开，却是西蒙站在门边，何昔的床，正好掩住了地上的第三个人。
　　西蒙向里张望了一眼，见二人仍然被铐在床上，便不再进房，只说了声“时候不早了，睡吧”，便关上房门转身离开──这次与何昔“重逢”之后，他对何昔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中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厌恶，虽然没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地步，但估计等钱一到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见这位“绝代佳人”了，无论介时何昔是人是鬼。
　　地上的人，这才站起身，也不再说话，悄悄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阵子，然后悄悄拉开一道缝，向门外瞄了几眼，这才把门缝开大几寸，溜了出去，身手干净利落。
　　──时机已经错过，大家都走不成了。
　　这个人，不用说，便是神手。
　　等到房门再次关上，安风何昔对望一眼，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个一闪而过的冷笑。

（五六）逃亡（四）
　　第二天，两个绑架者出现在被绑架者面前的时候，气定神闲，谈笑如常，仿佛昨夜的冲突打斗，从来不曾发生。
　　当天下午飞离狮城。抵达波哥达时，已是夜色沉沉。一行人无视波哥达绚丽的都市夜色，车子直接开进郊外富人区，在一所别墅里安营扎寨。对于安何二人的看守，从踏上哥国国土的那一刻，明显加强，一进别墅，两人立即被铐进了主人房，房间里除了监视器之外，还另外安排了两个卫兵。
　　大家都累了大半天，整个别墅很快沉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别墅里只留了两盏灯，其中之一，就是主人房中那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安风还好，完全不受影响，而躺在他身旁的何昔，却似乎对光线非常敏感，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也不时地皱着眉翻身折腾个不停。
　　他折腾自己也就算了，却害得两个看守也无法休息，每次他一有动静，就得扭头查看一番──两个看守职责所在，当然不能睡觉，但看守也是人，咖啡一杯杯灌下肚，等到凌晨四点左右，上下眼皮终是忍耐不住打起了架，对于何昔的折腾，也终于习以为常不再过问……
　　昏暗的灯光之中，何昔好似再也无法忍受，就见他非常艰难地把眼睛撑开一道缝，半眯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一脸懵懵懂懂，显然没有清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睹气般地拉了薄被罩在头上。
　　对于何昔的举动，两个歪在沙发上半梦半醒的看守根本没有留意，而监视器也没有探视功能，监视不了被底风光。
　　被底的风光，此时精彩万分──何昔的眼睛，在被子罩上头的瞬间，睁得斗大，他先用左手打开右手手腕上的手表表盖，取出指针，然后借着手表发出的微弱夜光，把表针探进手铐锁芯，轻轻的一声“卡嚓”过后，铐子开了……
　　大慨是因为逃亡的缘故，房间中的监视器也好，安风何昔手上的手铐也罢，都不是最先进产品，打开这样一把手铐，对行家来说，并不难。说它精彩，精彩在于，一来何昔所用的工具很特别，用手表指针开锁，有这个本事的人，绝对不多；二来他那双眼睛就象有天然夜视功能一样，被底的黑暗，一点也没有防碍到他；至于他那只左手，动作灵敏准确，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完成整个过程，哪里有半点的不方便？
　　此后，一切正常，何昔从被底探出脑袋，重新睡着，只是睡之前，轻轻捅了捅旁边安风，看样子，总共五个小时不到的夜晚，兄弟俩得换着班睡。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没有安风的提醒，何昔自己醒了。尚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床头的灯忽然熄灭，别墅里随即出现一阵不太明显的骚动。
　　好歹是混黑道的，两个看守立即清醒，时间上，大慨只比何昔的无故醒来晚了10来秒钟。一个看守开门查看，另一个马上查看床上两人，见他们没有丝毫异样，明显松了口气。
　　小楼四周的骚动仍在继续，而且规模和程度，似乎有增不减。刚开始，是重物倒下的声音，然后就听见一声声紧促的短呼，再之后，就是“扑扑”的几声闷响──如此近的距离，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上了消音器的手枪……
　　到了这个份上，装睡既不可能更没必要，安风从床上撑起，倚在床头，好整以遐地看着卫兵：“有烟吗？扔几支过来。”
　　烟不是扔过来的，而是点燃后递过来的──这几日，两个绑架主谋和他们的手下，不但没有虐待他们的猎获物，反而一直客客气气礼貌有加，仿佛这两人是远方来的贵客。
　　何昔移移身子，把头枕到安风大腿上，安风看着他，吐出口烟雾，懒洋洋的道：“再睡会儿，他们还要打一阵子。”
　　二人神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猫腻，倒是两个看守，脸上都有点变色──幸亏床上这两位没有以本来面目示人，否则还不知他们会想出何种非非来。
　　何昔似乎被烟雾呛着了，皱着眉轻轻咳了两声，安风低下头，拍拍他的额头，随即掐灭了烟。然后他向看守扬扬手腕，手上链子立时发出一阵还算悦耳的响声，又指指浴室方向，问道：“可以吗？”
　　看守一阵迟疑，相互看了看，最后以问作答：“可不可以忍一会？”
　　安风耸耸肩：“忍是可以忍，那是不是说，外边打上一天，我就得忍上一天？”
　　一个看守正要回答，却在此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一头栽倒在地。另一个看守见势不妙，第一时间扑倒地上，顺势快速滚向沙发──子弹是从窗户射进来的，躲到沙发后面，至少会有个临时掩体。
　　只是，子弹终是比他快，这个看守，在距沙发不到１米的位置，身子一僵，滚动就此停止。
　　下一秒，一把微型冲锋枪从窗外撞破玻璃跌落房内，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窗上的破洞处一跃而入。
　　来人不是别人，又是那位见义勇为的“神手”。他进来后立即从地上拾起枪，向床上两人道：“快，这次要再跑不掉，就死定了……”边说边冲到床前，伸手就要替安风开手铐。
　　哪知他的手还没触到铐子，安风右手一拖，左手同时一挥，神手毫无防备给偷袭了个正着──他被安风拖得一个踉跄，手铐上的链子立即象条蛇一样缠在他脖子上。
　　与此同时，床上何昔一跃而起，在神手作出任何反应之前，接管了他手上的冲锋枪。
　　何昔拿了枪并不离开，而是欺身上前，神手还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哪知何昔只是蹲下身，为安风打开锁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走，还是留？”何昔看着安风。
　　“留。”回答爽快果决，绝无拖泥带水。
　　主人房里发生的这场变故，从第一个看守倒下，到神手被捉，其间两分钟不到，外面却在这两分钟内打翻了天，枪声一声紧似一声，惨叫声不觉于耳，几分钟之后，枪声开始稀落，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何昔看着坐在地上的神手，冷淡的道：“你们的人全完了。”
　　安何二人并没对他怎样，既没绑铐更没揍人，但神手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得来近似一张白纸。他抬起头看向何昔：“我哪里露的馅？”
　　“露馅的地方太多了。”冷漠的答了这一句，何昔便把头转向窗外，不再理他。
　　安风这时已经拿了两个看守身上的手枪和军用折叠刀，顺手把第二把枪扔给何昔，然后向神手道：“从一开始，你故意把西蒙化装成混血儿就让人起疑，在个东方人占了95%的城市，要追踪一张混血面孔，并不算难……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怀疑，毕竟不懂化装术。”
　　何昔把手枪绑到腰上，冷冷的接口道：“但第二天会场上的那场骚动，你明明有机会逃走，却死死跟着我们，为什么？”
　　安风笑笑：“如果只是跟着也就算了，昨天晚上还好心地来‘救’我们……真想救，为何不在会场骚动的时候出面？那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那个时候，只怕是你的人还没有找到西蒙头上，生怕一离开，就再也抓不住我们了吧？”何昔讥讽的补上一句。
　　听了二人的这番话，神手索性躺到地毯上，以一幅万事无所谓的语调问：“你们准备把我这么样？”
　　“不怎么样。”安风淡淡的回答。
　　“要杀赶快，错过了现在，只怕等秦凤眠赶到，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你就这么想死？”
　　“反正我的朋友亲人兄弟都死光了，活着也没啥意思……”
　　“你怎么敢肯定都死光了？”有耐心答话的，自然是安风，“要是逃出了一个半个呢？”
　　神手双唇紧闭，不但是嘴唇，就连眼睛，都给紧紧闭上了。
　　刚才神手枪杀两名看守然后冲进他们房间的时候，外面虽然打得很凶，但也不至于毫无查觉，可奇怪的是，直到一切停止，也没人过来“关心”他们。安风何昔好象也并不吃惊，二人既不向外冲，也不寻找藏身之处，只是一个守窗一个把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四、五分钟之后，外面出现一阵响动，何昔侧耳倾听，有直升机的声音，他看向安风，轻轻道：“来了。”
（五七）陷阱
　　直升机的响动本来就很大，何况来的还不只一架。
　　震耳欲聋的螺旋浆转动声中，何昔看着安风：“你猜会是谁？”
　　“希望是姓柳的那位。”
　　“我们的份量还是不够，惊动不到秦凤眠。”这句话，何昔讲得很是遗憾。
　　安风一时没有作声，过了几秒钟，才喃喃自语：“真要惊动了秦凤眠，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神手忍不住从地上抬起头看向这二人，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赫，又仿佛，面前这两人是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疯子。
　　一分钟之后，随着由直升机带来的噪音的消失，是一大群人走进房子的匆匆脚步声，接下去，一个阴沉威严的声音从楼下客厅里传来：“他们在哪儿？”
　　“楼……”
　　下面的回答突然消失──确切的说，不是消失，而是被一阵密急的枪声完全掩盖。此后的十来分钟里面，冲锋枪火箭炮，枪炮声不绝于耳，惨加声呼叫声爆炸声，声声惊心动魄……
　　就在各种足以令正常人魂飞魄散的声音之中，三架直升机被火箭炮炸成碎片，与此同时，附近的几处别墅轰然倒塌，侥幸没有倒下的，也被大火包围，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一时间，硝烟弥漫，火光四起，一片呼天呛地……在这个晨光初现的夏末清晨，波各达郊外的这栋漂亮别墅，连同它所在的富人区，成了货真价实的烽火战场。
　　有着毒品王国“美誉”的哥国，长久以来，治安混乱，各种黑势力非政府武装猖獗，但在首都近郊发生如此规模的武器冲突，除开军人政变，可说是二十年来绝无仅有。而这场有众多重武器加盟、完全不同于黑道械斗的枪战，才刚刚开了个头。
　　第一轮枪战停止之后，安风他们所在的别墅，毫发无损。
　　趴在地毯上的三个人从地上抬起头彼此对视，却并不起身，只侧耳倾听着楼下那个气急败坏的吼叫声：“……马上给我停火，不要忘了，你的两个兄弟还在我手里边……”
　　显然，那人正在讲着电话。
　　片刻沉默之后，声音再次响起：“放人？阮三你给我听好，今天我们如果脱不了身，他们两个跟着陪葬……”
　　“姓柳的多半给吓傻了，怎么看怎么象是他在为我们陪葬！”何昔那么个冰人儿，居然听得一声轻笑，歪着头对身旁的安风讲出了这么个冷笑话，神情不只很放松，甚而还透着几分──单纯。
　　安风给他搞得很是恼火，抬手在他脑袋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低低地教训起来：“胡说什么，阿昔你那条命，你给我仔细保管好，就是秦凤眠，也值不得我们替他陪葬。”
　　不远处的神手一声冷笑：“既然敢以身作饵、引来‘锦绣园’的大人物上钩，就要有同归于尽的自觉。想全身则退？史上就连刺客都没有先例，何况只是诱饵？”
　　就象是在为神手的话作诠释一样，楼下电话刚讲完，立即响起另外一个声音：“增援马上就到，只要坚持二十分钟……”
　　安风淡淡一笑，无论对于神手的话，还是从楼下传过来的最新战况，既不解释，更无评说。
　　此后楼下又是几通电话谈判，只是双方寸土不让，谈判无疾而终，但被困之人想要由此赢得救命所必需的时间，也不容易──从楼下的对话中可以听出，阮三似乎猜到了对手的企图，正在有步骤地撤离。不过，他好象实在不愿意就此放弃，撤得不干不脆极为勉强──本来也是，流云般温柔的阮三，做事如果有几分优柔寡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反倒最为“合理”。
　　反观增援人马，他们的步伐，却比预计快了许多──不过15分钟之后，短暂的对峙被彻底打破。这一次，枪战开始于外围，从距离上看，应该是增援营救“锦绣园”的人马与阮三撤离的先头交上了手。
　　只是，敏锐的神手发现，在远处枪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安风何昔相互看了一眼，目光中的内容，他看不懂。紧接着，安风一把按住何昔，同时小声威胁了一句：“你要是敢出去，我就舍命陪你！”
　　于是，在接下去发生的长达30分钟的枪战里，哥俩一直老老实实伏在房间内冷枪打不到的死角，既没有参战的打算，更没有逃跑的举动──这种规模的战事，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何况，与何昔不同，安风身上可没有那些毫无理性可言的冒险因子，他更不会生出盲从的英雄情结，对他来说，在这场大战中，能够保住性命，就是胜利。
　　这一通枪战，时急时疏，时紧时松，主要都集中在远处。“锦绣园”这边的人马虽然也时不时地放上几声冷枪，但总是立马被阮三给压了下去。故而对于处在战火心脏的他们，反倒远不如第一通枪战来得紧张刺激。
　　三十多分钟后，早已变得稀疏的枪声总算完全从耳边消失，正当楼中之人或欣喜若狂或沮丧万分地猜测着枪战结果的时候，一个镇定的声音忽然回荡在整个别墅之中。
　　“你们的增援完了，在北方的基地也已经被荡平，现在放下武器，还可以保证你们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给你们两分钟时间拿主意，两分钟后，不要说个活人，就是只蚊子，也别想从楼里面飞出来。现在计时，1，2，3，4……”
　　安风何昔再次对望一眼──打仗计时，新鲜！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事情很快超出了大家的认知范围，变得一点也不“新鲜”。
　　“39，40，41，42，43……”
　　一个又一个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数字，如同一个个看不见的幽灵，开始在一间间房间里面忽悠悠的飘荡，钻进楼房中每个人的耳膜，敲打起每个人的心脏。
　　“61，62，63，64，65……”
　　数字越来越大，房间里聚集的不安越来越浓，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幻听，一声声粗喘开始伴着数数声在人们的耳畔回荡不止。
　　“83，84，85，86……”
　　“别数了……”吼叫的那张嘴虽然立即给堵了个严严实实，但伴着这第一声大吼，楼上楼下开始出现轻微骚动──他们大都只是黑道悍匪，不是军人更不是谍报人员，没有受过专门的心理对抗训练
　　“99，100，101……”
　　现在，安风何昔的额上已经渗出细细的汗珠，就连一个小时前丧失了求生意志的神手，一双手都已经紧紧成拳，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这种眼睁睁看着死神一秒秒走近的感觉，比起一枪打死，可怕了太多，感觉就象……就象随着数数声，自己正在一秒秒沉入一个死寂的黑洞，黑洞有一个名字，叫作──地──狱。
　　“109，110，111……”
　　“够了，我们认输！”楼下又是一声大吼。
　　伴着这声威严中带着颤音的大吼，所有人，楼上楼下楼里楼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楼上主卧内，何昔一把抓住安风的手，叫了起来：“哥，我们赢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打着颤，此时此刻，安风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非常疲惫的……笑了。
　　从始至终一直呆在楼上的两个“胆小鬼”，等到楼下的响动完全平息也不肯下楼，用安风的话说，是“不想到了最后关头却给一声冷枪打飞。”
　　人趴在地上，倒也不防碍用看守遗下的对讲机讲话，这会儿，他就正在给对讲机那端的温柔声音讨着价钱：“你先给我把那个箱子找到再说……”
　　对讲机那端，已经到了主卧门外，因为那个温柔的声音，就连手上没有对讲机的何昔，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风哥阿昔，你们两个要是敢开枪，我就给你们翻脸。”
　　看样子，就算是阮三，也不敢冒然闯进来。
　　“三郎你脑子坏掉啦，我们两个枪都敢开，还怕你翻脸？”何昔冲着房门冷冰冰的说。
　　“好你个三郎，你他妈的再数几声，风哥就给你当作蚊子打掉了，还敢给我翻脸！”安风也在大骂，只是咬牙切齿之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喜悦。
　　门打开，露在一身白衣白裤外的那张完美笑颜，温柔如昔──白衣三郎，站在硝烟刚刚散去的晨光之中，夺目得来让人睁不开眼。
　　看着这么个带着一身硝烟可也带着一身阳光走进来的阮家三郎，何昔突然觉得，阮三的身上，多了点什么，与此同时，又失去了点什么。
　　“是谁他妈想出的这么个烂点子，三郎你当心点，别告诉我是你。”安风笑着从地上站起来。
　　“要找人算帐的话，我给你透点情报，”毕竟是打小相识的兄弟，阮三立即认出了安风的声音，含笑回答，“迦逻大祭司。”
　　“开什么玩笑！”屋里两个异口同声的一声大叫。
　　阮三笑笑，不再多话。
　　刚好这时又一个人站到了门边，这一次，却是绑架者埃里。
　　“几位，我来道个别，”埃里并不进房，只在门边道，“我打的仗不算少，可这种心理战，还是第一次碰到。”
　　“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一直一言不发隐坐在角落地上的神手，这时突然开口说话，神色中满是被人玩耍后的愤怒。
　　“错了，”埃里向他风度十足地一笑，“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串通好了的，我只是被他们成功策反了而已。”
　　“你得了吧。”何昔不易察觉地撇撇嘴，淡漠的说了一句。
　　一向漫不经心的安风，比何昔可就好相处多了，他走到门前，拍拍埃里的肩头：“有定夺够果断，是大将风度。不过，听小弟一句，不要想着回国东山再起，贵国那位前总统夫人，不好斗。”
　　“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的，这个道理我还懂。”埃里军人气度十足，只是临去时，终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当初选她没有选我，你后不后悔？”
　　安风哈哈一笑：“后悔？以七家的立场，只有在没有其他人选的情况下，才会考虑一个军人政权。”
　　看着埃里的背影，安风摇摇头，他有预感，这个埃里，此次虽然侥幸站对了队，只怕最终，还是会倒在母国的政权争夺战之中。
　　阮三这时正在看着神手，估计正在考虑着神手的“用途”，毕竟，有那种天分的人才，不好找。
　　安风送走埃里，回过身对他道：“让他走吧。”
　　阮三何昔深知安风的个性，听了他的话没有过激反应，倒是神手，心里大吃了一惊，面上神色更冷，凛然喝问：“放我走？为什么？”
　　──他一直算计着安风何昔，想要抓了他们向秦凤眠换花红，这么轻易的放过敌人，肯定有鬼。
　　“对许多人来说，五千万是个天文数字，你们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下一次记住了，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你们咬得动的。”安风淡淡以对。
　　正说着话，恰好有个阮三的亲信拎了个小小的手提箱走上楼，阮三见了，向安风道：“你刚才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个东西？”
　　安风点点头，他接过箱子，臂一抬，扔给何昔：“我知道你打一开始就在眼谗这口百宝箱。”
　　然后看回神手，“箱子算是你付的代价，我们两清。”
　　几人正说着话，突听得一阵螺旋浆发出的巨大噪音由远及近，纷纷闭了嘴抬头向窗外凝望。片刻之间，一辆直升机停在楼前。
　　这是今天停在这个富人区的第四架直升机，只是这一次，从直升机里跳出来的，是全身迷彩还拎了把微型冲锋枪的……美人宋玉。
　　大火尚未完全扑灭，星星点点的烈焰仍在跳动，浓烟仍在随风飘散，配上四处的断壁颓垣，这个从直升机里跳出来的英气军人，如同从电影里边走出来的孤胆英雄，配以那副堪称绝色的好皮囊，简直帅到让人移不开眼珠子。
　　不幸的是，阮三看着楼外这幅震憾人心的画面，愕然很快转变成一脸怒色：“这个任性的家伙，让他盯住北边，居然……”
　　“对了，北边是谁带队，曾增？总不会是美人吧？”安风不痛不痒的问，只是阮三的回答，却把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凤凰。”
　　“越越！”安风几乎跳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你……”
　　然后安风就住了声，无可无不可地淡淡一笑：“倒也是，有安和十七，她那边绝对不会有失。”
　　“不只安和十七，还有霍克手下。”
　　的确，有安有莫十七，还有霍克手下的一帮黑手，凤越一切顺利，北边的那个毒品基地，早已尽在掌中。这，也正是这个陷阱的真正目的所在。
　　这一次的陷阱，是个套中套。
　　安风何昔落在埃里西蒙手上是个意外，只是埃里西蒙也太小看这两人的势力了。几人自出道以来，一直在风头浪尖，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如果这么容易就受制于人，死都不晓得死了好多回了。所以事实上，刚一被抓，求救的信号就传了出去──他们身上那些个饰品，都有讲究，在逃离的最初，追踪器开关就已经被打开，要想不被他们的死党追踪而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可西蒙只是把所有饰品搜走，根本无计于事。
　　追踪器是第一道保险，第二道保险，就是二人的财产──安风早有安排，一但有人打财产的主意，他在“家”里安排下的人手，立即会顺着财产流动线路摸过来。
　　别看他们背叛了“锦绣园”，但象阮三一样，安风手上，同样有着誓死效命的一干死党，所以第二天的那场骚动，其实是为了与他们接头而临时生出的事端──混乱碰撞之中，递张纸条说上一两句耳语什么的，就连监视器都分辨不出来，何况几个看守。
　　事情由此急转而下，意外被抓很快被修改成了一个陷阱，陷阱草案成形于被抓当晚的那艘偷渡快艇之上，然后趁着骚动送了出去。草案很简单，简而言之，就是二人负责把绑架者引到哥国，趁机诱出“锦绣园”在哥国的掌权者，然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是第一个套。第二个套，就是设法用“锦绣园”大人物遇险一事，引出艾森家，而趁着艾森家赶来救援，偷袭其在北部的基地。
　　之所以会选中哥国，一来是因了哥国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治安状况，极有可能会被埃里西蒙选中，成为他们与“锦绣园”间的“交货地点”；二来“锦绣园”在当地的大当家，是安风前往南美时才被推到前台的“新人”，上台伊始自然急于表现，可惜却是个志大才疏的角色，正是非常理想的陷阱对象。
　　安风他们送出的，当然只可能是寥寥几个字，具体的行动方案，早加入了诸多细节，进行过诸多修改完善──把寥寥数语变成一个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才是成功的关键，稍有差池，便是地狱无边。
　　幸好，这一场以命相博，他们又赌赢了。
　　而他们赢过来的，不只是打击以毒品为当家行当的艾森家族，更为莫家清理干净了一个重大隐患──海盗出身的莫家，大本营是加勒比海，缘于哥国的地理位置，荡平秦和艾森在哥国的势力，意义非凡。
　　整个事件中，最大的意外，便是那个埃里。埃里西蒙的联手，原本就是同床异梦，两人都在打着相同的主意，准备一旦事成，就把黑锅放到对方背上──安风何昔背后站着一个“锦绣园”，这两位的钱，只怕就是千方百计抢了过来，也烫手得很。哪知风云突变，一夕之间平地风雷，七家混战一触即发。西蒙无队可选，但埃里，这一次选好了队，他这辈子，就有了第二次机会。有没有埃里的临阵倒戈，与大局无关，事实上他也是直到最后关头，才看明白安风等人布下的这个套中之套。但不可否认，由于他的倒戈，人员损失大为减少，最重要的，是安风何昔，因此安全了不少。
　　至于哥国政府，境内长驻各种非法武装，如同毒瘤野草，割不了烧不尽。这次七家的大规模枪战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消灭了长期盘踞北方的非法武装，好事一桩，睁只眼闭只眼，理所当然。
（五八）人质
　　自窗口飘进来的，有热情的阳光，温柔的海风，还有沙滩上孩子和女人的笑声……这是一个美得让人不想醒来的清晨。
　　所以，安风也就心安理得地贪睡──连日来的紧张，加上临睡前那场计划之外的“体育运动”，令他一夜无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总算记起身在何处。
　　看看身旁那个乖巧地趴在床上、把脑袋几乎完全埋进枕头下面睡得正香的“大孩子”，安风笑了──这个超人，也有累趴下的时候！
　　这是位于哥国北端、嵌在加勒比海海面上的一个热带小岛，岛子小到在绝大多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影子。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鲜有人知的旦丸小岛在短短数天之后，会作为某个精典传说的发生地，长久地停留在暗黑世界的记忆里。而自那些传说中，人们记住的，是它的中国名字──情岛。
　　前天别墅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所有人，安风何昔阮三宋玉，通通飞到了情岛之上。这岛是莫家私产，原本如个弃妇般籍籍无闻，却由于这场战事突然间身价大增，现在更由于拿下了北方基地的缘故，再次升级成了一个临时指挥分部。
　　凤越到得比他们早，见面后少不了含泪拥抱，只是莫名的，安风凤越这对公认的最佳情侣搭挡，竟有些生份。都是些感觉敏锐的情场老手，两人间的微妙变化，人人看在眼里，不过多数人只以为这是因了凤越身份的变化，他们不得不在人前作出的姿态──好歹凤越与霍克的那个“天命奇缘”已经传遍五湖四海，就连婚期都已经定下，总不能太过张扬。
　　此时，安风听到外面凤越笑得悦耳，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却见远处沙滩上，凤越和两个女人正带了个小孩在玩水，大人小孩都开心得不得了。
　　──哪来的孩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孩子面孔，安风禁不住有些奇怪。下一秒，脸色大变，刚刚还盈满心胸的幸福感荡然无存，转身大步跨进浴室。
　　冲了个凉水澡，总算情绪恢复正常，围了张浴巾回到卧室。
　　谁知刚出浴室门，立时哭笑不得。
　　房间里，宋玉和何昔正在床上打作一团──他们俩打的这个“架”，与动手揍外人，风格又不同。从位置上看，何昔占了上风，他正用身子死死压住宋玉，同时抓了枕头想要去捂宋玉的头，宋玉身体被镇压，但两只手却不在镇压之列，自然是拼命抵抗，一边抵抗还一边大叫：“风哥风哥，阿昔要杀人灭口……”
　　说到真功夫，何昔更强，但也没有强到可以轻易取胜的地步，于是这两个人就在床上缠斗不止纠缠不清。
　　这种打法，绝对不少见，少见的，是打架的一方，准确的说是何昔，身上只草草围了张白被单。
　　安风拿这两个宝贝向来没辙，只得上前把何昔从宋玉身上揪起来，拖进浴室，然后从外边关上浴室门。他一边动手一边问：“你们两个几岁？14，还是15？”
　　这边把何昔关了“禁闭”，回过头来瞪起宋玉：“你晓得没睡醒的阿昔惹不得，你又发哪股神经？”
　　宋玉这个时候已经爬起来背靠着床头坐在床上，一脸坏笑：“风哥，你偏心得厉害呢，阿昔他想什么时候上你的床就什么时候上，我难得来你床上赖一回，你就给我瞪眼睛。”
　　安风懒得听他胡搅蛮缠，转身走进衣橱找了身浅色的T恤长裤穿上。他穿衣服的当儿，宋玉也跟了进来，一待他穿好，立即迫不及待地揽着他的双肩伏在他背上，悄声耳语：“风哥，我觉得这次回来，你和阿昔不对劲呢。”
　　安风斜了他一眼：“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还有啊，阿昔身上那些印子，很可疑呢。”
　　安风这时抬腿向卧室走去，宋玉也就象个寄身动物一样挂在他背上，被他带回卧室，同时还不忙继续他的试探工作：“风哥你是不是不要那只死鸟，改换阿昔了？”
　　见安风不理他，又继续自说自话，“我觉得阿昔比那只死鸟好一千、不，是一万倍，你要是娶了阿昔的话，风哥，说话算数，我自愿来给风哥当小妾……”
　　安风终于听不下去了，抬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敲，然后一个背摔，把他摔到床上：“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这种小妾风哥吃不消，还是留给那位大祭司慢慢伤脑筋比较好。”
　　宋玉趴在床上撇撇嘴：“大祭司，他？……对了，祭司大人让我来请你过他那边去，具体啥事我不知道，所以你不要问我，问也没用。”
　　在这个临时指挥分部里，萧四的身份是莫家的代言人，他一大早找安风，肯定有事。听宋玉这样一说，安风也不多问，抬脚就要出门，却见宋玉坐在床上安然不动，不禁有些奇怪：“你不一起去？”
　　“不了，我对大人物没兴趣。”
　　看见宋玉那张瞬间板起来的美人脸，安风笑了笑，独自出门。
　　“阿昔还好吧？”
　　“还好，刚刚被美人吵醒，两个打起来了。”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寒暄，开口就问阿昔，安风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篱略一沉吟，然后直截了当的问：“刑飞宇是谁？”
　　安风的手心一下子湿了：“他……是阿昔同母异父的弟弟，……出事了？”
　　萧篱点点头，按下桌上那台袖针录音机的键，房间里立即回荡起惊恐万分的呼叫声。
　　“不，不……救命……风哥救我……啊……”
　　随着那声撕人心肺的惨叫声，录音嘎然而止，极有可能是呼救的人痛昏了过去。
　　萧篱接着从茶几上拿起个信封，递给安风，安风打开信封看了看，然后把封口合上，不动声色地放回茶几，沉声问：“秦凤眠开的什么价？”
　　“还回北方基地。”
　　安风不说话了──昨日那一战之后，哥国首都划归秦江默依，而北方基地，已交给了霍克家族，还，他们拿什么去还？
　　“我看看能不能让秦凤眠把价码降低点……这事还是不要让阿昔知道的好。”
　　安风点点头：“探探秦凤眠的底线，看看可不可以用姓柳的来换。”
　　即便秦凤眠同意，只怕也难以向下边交代──你何昔有家人，难道正在卖命的众多兄弟就是从石头里面爆出来的？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只不过，事情终是没能瞒住，事实上，连半天都没有瞒过。
　　闯祸的人是宋玉。他好奇心太重，从萧篱书房把那盘录音带翻了出来──也只有他，才可以随便出入萧篱的书房，最糟糕的是，他是和何昔一同过来的，所以当他在敞开大门的书房里播放那段录音的时候，门外的何昔听得清清楚楚，而那个声音，何昔怎么忘得了？
　　当何昔死死拽着那个信封出现在安风面前的时候，安风正坐在海边的石崖之上，与不远处的几只海鸥一道，在潮湿的海风中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这种石崖在情岛上既常见，又独一无二──屹立在海岸边的陡峭石壁，小岛上随处可见，说它独一无二，是因了它的形状：石崖高出海面足足四、五十米，呈月牙状伸进海面，下面完全没有礁石阻挡，海里也没有暗礁之类的障碍物，如果不是高度太可怕的话，可算作天然的悬崖跳水选点。据说曾有运动队对它非常感兴趣，只是四十多米的高度，不但远远超出了悬崖跳水的标准，而且危险系数太大，最后没有采用。
　　看着何昔手里的信封，安风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哥，这根手指是小宇的吗？”何昔向安风举起了手上的信封。
　　安风想也没想，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何昔：“别急阿昔，大家正在想法子……”
　　“是不是？哥，你回答我。”
　　“听哥的阿昔，现在还不能肯定，你不是给飞宇办了整套假身份吗？秦凤眠就算要找，也没有这么快就找到的道理，对不对？所以很有可能是他在行诈……听话阿昔，听哥的话……”安风一面紧紧抱住他，一面在他耳边低低的说，声音轻缓柔软得来就象在哄一个孩子。
　　──阿昔已经有不对劲的迹象，当务之急，是先想法子稳住他，否则……
　　安风不敢想下去，只有死死拥住他温柔地和他说起话，试图让他感受自己的存在。
　　罪魁祸首宋玉，脸色苍白地站在几步之外，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幕，已经猜到了大致情形的他，实在想不出补救的法子，最后，他转过身，飞快地向回奔跑。
　　──小楼，对，找小楼，他一定有办法……
　　（五九）丢了钥匙的盒子
　　安风把何昔哄回住所。一路上，何昔就象一个漂亮得惊人但却缺乏鲜活生命力的乖巧人偶，任由安风搂着回了家。进到客厅，虽然仍是一言无发，却说什么也不坐沙发，就象个闹别扭的小孩子，非要靠着墙坐在地上，安风只得陪着他坐下。
　　众人进门时看见的情形，就是何昔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角，把头依在安风怀里，安风正在一边亲吻着他散发着丝缎般光泽的黑发，一边轻声在他耳边说着话。
　　众人的到来似乎惊吓到了何昔，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大家，半张着嘴，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老实说，进来的几个人都知道何昔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他发病时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个都有点看傻了，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房间里一片静默。
　　安风皱皱眉头，向几人轻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谁知大家还没有转身，何昔突然开了口，只是他的声音非常机械，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小宇是不是被抓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安风急急的道：“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正在调查……”
　　“不对，哥你骗我，他被抓了，我知道。”何昔的声音表情都不正常，但思考的能力似乎仍然具备，而且人非常的固执，完全不相信安风哄他的话。
　　安风没有再说话，面对这个样子的何昔，就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哥，妈她那么爱小宇，如果小宇出了事，就是到了下边，妈妈也不会要阿昔了……”
　　──正常时的何昔，不信鬼不信神，谁知道，在他心的最深处，却藏着这么深的执念，只怕就连何昔自己，也未必清楚。
　　安风的眼睛湿润了，轻声道：“不怕，阿昔，哥陪着你，哥一路陪着你去找你妈妈，我们给她讲理……”
　　“没用的，哥……妈不会听的，妈她连见都不想见阿昔，怎么会听……”
　　安风一把搂紧他，把头埋在他发间，低低呼唤：“阿昔……”
　　“所以阿昔要去找小宇，好不好，哥，我们去找小宇……”
　　“好，哥陪你去，”安风抬起头，看着怀里的何昔，双眼微微泛红，却强打精神露出个淡淡笑颜，“我们一起去找，不过阿昔先要好好睡一觉，路很长，不睡的话，我们走不到那里。”
　　何昔迟疑了一阵，终于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回答：“好，就先睡一下，哥你要叫醒阿昔。”
　　安风吻了吻他的头发，单腿跪起，把他从地毯上抱起来，进了卧室。
　　客厅里，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只有宋玉摇起身旁的萧篱，焦急的道：“快想想法子，算我求你了……”
　　萧篱还没有开口，安风已经回到客厅，反手带上卧室门，快步走到萧篱面前：“四少，有没有办法让他睡上一天？”
　　“你想做什么？”旁边凤越突然插话。
　　“我出岛去想想办法，尽人力听天命吧……”他向凤越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依旧看着萧篱，“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帮我看好阿昔，他……”
　　他话还没有说完，凤越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斩钉截铁的道：“不行，外边风险那么大，秦凤眠正在等你自投罗网，你不能去。”
　　“越越……”
　　“不行就是不行，”凤越放开他的手臂，转头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沉声下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准离岛。”
　　──驻守在这个小岛以及附近的守军，都是霍克家族的子弟，霍克由于急病治疗，现在霍克家的指挥权，凤越已经十成中取了五、六。她这道命令出来，就算会飞，安风也别想飞离情岛。
　　接下去，安风与凤越就此发生争执，纠缠着的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凤越的命令发出后不久，卧室的门开了，何昔象个置身事外的幽灵，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安风和凤越争吵。
　　等到大家注意到他的时候，就象约定好了似的，所有人同时住口。
　　这个时候的何昔，智力尚存，只是智力水平，恐怕只相当于四、五岁小孩子，他不解地看着安风，问：“哥，你不是说等我醒了，我们一起去找小宇吗？为什么要先走……”
　　“什么先走，他是去送死……你正在为了你家小宇逼着你哥去送死，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凤越是象个泼妇般吼着说出来的。吼出这句话之前，凤越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说了这句话之后，凤越仍然无法思考──她被自己吓着了！多年以后，凤越仍是不能理解，那句话，怎么就那样冲口吼了出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人人、包括凤越在内的人人，都在胆颤心惊地看着何昔──凤越的吼声，似乎把他吼醒了，又似乎，把他吼得更糊涂了。他先是呆呆地看着大家，然后把目光转向安风，这个时候，他那双眼睛中，终于有了内容，可那个“内容”，是撕得安风心痛的泪光。
　　何昔突然哑着声音向安风大叫一声“不”，然后用额头猛然撞向身旁的门框，同时一双拳头猛烈击打起墙壁，口中不停地大叫起：“怎么办，怎么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安风，他在何昔抬头去撞门框的那一刹那，冲了过去，右手死死抱住何昔腰身，同时抬起左臂架在门框上──何昔现在陷入了疯狂状态力道大得惊人，他没有把握阻止他，但这样的话，就算他再撞，也只是撞在自己的手臂上。
　　好在宋玉和阮三紧跟着奔了过来，合三人之力，才把何昔从墙边拖开。饶是三人动作够快，何昔的额头也已经一片血迹。
　　足足过了五分钟，何昔才在安风一声声“哥没事，哥在这儿”的保证声中安静下来。待到何昔总算不踢不打了，安风阮三为他清理额上伤口，好在血虽然流了不少，伤得却不算重。贴上止血贴又把他抱在怀里之后，安风抬起头看向凤越，慢慢道：“越越，你明知道阿昔在发病，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为什么要逼他？”
　　声音不高，却与他此时的目光一样，锐利无比，直刺得凤越心底一阵阵发痛
　　“我……”
　　“我暂时不想看见你，请你离开，也请你离阿昔远一点。”
　　说这话的时候，安风的口吻很冷漠，凤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低低说了声“对不起”，转过身。只是临出门，又转回身，看着安风，目光里一片清明，镇定的道：“风，不管你怎么想，你和阿昔，谁都不能离开情岛。”
　　安风现在也没有想要离开情岛──阿昔的情形很糟糕，凤越的话，让他陷进了死角，进无路，退无门。
　　萧篱“看看”一旁的阮三，轻声道：“你有事就走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要反倒误了正事。”
　　阮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等阮三一走，宋玉看着萧篱，连忙道：“我不忙。”
　　萧篱用他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看”了眼宋玉，嘴角挂起个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你不忙，你一忙起来，大家就要更忙了……你要愿意就等厅里，想好了，这一等可能就是一天一夜。”
　　宋玉果真被“一天一夜”吓着了，怔了怔，讪讪道：“那……我过会儿……再来。”
　　卧室里，安风搂着何昔，听他和萧四一问一答。其实萧四想单独跟何昔讲话，无奈何昔抓住安风T恤，死不松手，二人也明白何昔是怕一松手安风就不见了，于是这场原本应该只限于医患的对话，就多出了一个人。
　　对话本生一点也不神秘，甚至连有趣都算不上。不过是萧四不停地寻问何昔儿时的情形，何昔开始不愿意讲，好在萧四哄人很有技巧，几句话后，两人成了“忘年交”，讲起了一桩又一桩一件又一件的往事。
　　“旁听者”安风，越听越不是滋味。何昔一直都在讲爸爸，讲爸爸每天下午回家就抱着他出去玩，直到晚饭时候父子俩才回家；讲每晚临睡前爸爸都会给他讲故事；讲爸爸教他如何对付欺负了他的小朋友……何昔父亲车祸去世的时候，他三岁多一点，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小孩，记得如许多的往事。
　　而当萧四想把话题引向他妈妈的时候，他却总是沉默，总要引导再三才说上一点点。不过，当萧四谎称他爸爸也在天上听着的时候，话就渐渐多了，到得后来，简直就成了向“爸爸”告状的声讨会──妈妈又打我了，打得好痛；妈妈把我关了黑房子，肚子好饿，还没有水喝；妈妈又不准我吃饭，可小宇明明是他自己摔倒的；妈妈又喝醉了，还用酒瓶子打我……
　　这番对话，三个人都很专注，直到何昔睡着之后，安风才发现，他们的谈话足足进行了九个小时，情形不正常的何昔也就算了，可他和萧四，居然都没有饥饿的感觉。
　　夜已经很深，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正在饭厅里四处游荡。安风留萧四一同吃这顿名付其实的“晚”餐，二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在海风的陪伴下，轻声交淡。
　　“四少，真是谢谢你，阿昔讲的好些事，我从来不知道。”安风想了想，又说，“阿昔从来不提他父亲，没想到……”
　　“关于他父亲的那些事情，可能大部分都不真实。”
　　“……”
　　“他当时那么小，哪里记得那么多？不过也不是阿昔说谎，他讲的，很有可能是他想象中的父亲──我想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坚信他父亲非常爱他。”
　　“他父亲真的很爱他，不爱他的话，怎么会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救他？”
　　“这点我不怀疑。”萧篱点点头，说完之后，想了想，把词句好好斟酌了一番，才态度认真地对安风讲：“风，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我虽然读过几本心理学的书，但实在算不上内行。再说了，阿昔的病，听说就是世界级心理专家也无能为力。”
　　稍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只是觉得，从不少病例上看来，很多心病其实是病者找不到正常的发泄渠道、长期沉淤所至，所以我想如果阿昔能够把心里的苦痛发泄出来，就算没有帮助，也不是坏事。本来也只抱了个试一试的想法，谁知他……”
　　对于何昔的配合，安风也是一派迷茫：“阿昔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谈这些。以前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很抵触，根本不配合。而发病的时候，又总是不声不响……我总觉得除了这个世界，阿昔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他更快乐……每次都怕他决定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萧四淡淡一笑，笑得莫测高深，道：“可他每次都回来了，不是吗？想来这个世界，一定有他死也不愿意丢下的人……这次他这么配合的愿因，也许就是在他的潜意识里面，终于燃起了希望。”
　　安风听出了萧四的话外音，爽快地哈哈一笑，道：“果真如此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不过，还有个原因──四少身上好象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使他愿意与你接近愿意向你倾述。”
　　对此萧四没有自谦，事实确实如此，从第一天开始，何昔对他的态度就与众不同。不过担心的事情，依旧不少：“刚才我给他施了催眠术，我这个催眠术，可不是为了让他记起过去，我只是想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不好，哪来力量‘战斗’？”
　　“战斗？”
　　“对。在我看来，阿昔的心病，是他母亲强行装在他心上的一个盒子，他必须要把盒子除掉，才能解开心结，但是很不幸，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并没有把钥匙留下，所以那个盒子，现在没人打得开。”
　　仿佛感觉到了安风的暗然失色，萧四笑着继续说道：“好在钥匙虽然丢了，却有人在盒子上击出了一道裂痕，现在就全看阿昔自己的了，如果足够执着，他或许能够沿着那道裂痕，把盒子彻底冲破。”
　　两人正聊得起劲，非常突然的，一片亮光划破夜空，紧接着，自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爆炸声如此之响，似乎要把整个黑夜炸飞……
　　（六十）长夜漫漫
　　盲人萧篱，按理说根本看不见划破长夜的火光，但在火光出现的那一瞬那，他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待到安风听见爆炸声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得卧室门前。
　　这个萧篱，身为盲人，却常常让人忘记他完全看不见的事实，而职为祭司，却又很难把他和祭司这个“职业”联系起来。他不布道不作法，甚至连法术祭天之类的“本职工作”，也从来不曾提及。但他的与众不同，却是千真万确有目共睹──用毒术出神入化，曾让小霸王宋默依惊出一身冷汗；身上好似总有不停逸出的淡淡幽香，那种奇特的魅力，使得心结极重难以相处的何昔，也为他吸引；仅仅拥有微弱光感，却能自如出入任何一个曾经到过的地方，哪怕只是在许久以前走过一次而已，如此精准无比的大脑，让人禁不住猜想里面是不是藏了块电子芯片……
　　现在也是一样，等安风抢上时，他已经进了卧室。卧室里，被施了催眠术的何昔，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处在深睡状态之中，突如其来的那一通爆炸声以及随后交织成一片的枪声，意想不到地，并没有把他惊醒，只是，情形却似乎比被惊醒还要糟──安风进来时，正看到他一脸惊赫地在床上扭动挣扎，仿佛陷入了走不出来的梦魇之中。
　　不待萧篱发话，安风几步抢上坐到床边，把他抱起来半倚进自己怀里，然后象哄孩子似的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不怕阿昔，哥在这儿，我们一起把坏人打走，不怕……”。
　　萧篱听得微微一怔，立即道：“继续说，不要停。”
　　话尚未说完，他左手已经抚上何昔脉搏，右手把何昔项上那串极其普通的白金项链取下，挂在指间。随着他手指的轻动，项链象个钟摆一样，在紧闭着双眼的何昔脸前极有节奏韵律十足的左右摆动起来。与此同时，一串串音符自他的双唇轻轻溢出。
　　萧篱吟唱的词句，精通五国语言的安风，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听上去象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谣听在耳里，给人的感觉得奇怪，不是优美，而是带了层宗教面纱的庄穆安祥沉静和幽深，还有隐隐约约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
　　只是此时，安风无暇注意萧篱，他怀里的何昔，一直在不停地挣扎，挣扎幅度不大，但奇怪的是，他浑身都在冒着冷汗，脸上的神情，也由最初的惊赫变成了痛苦。无计可施的安风，此时此刻，唯有在他耳边一遍遍的轻声慰籍：“阿昔，哥在这儿，阿昔，你和哥在一起，不怕，我们一起把坏蛋打跑，不怕，阿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窗外，响成一片的枪声中不时夹杂进一两声炮击和爆炸，无边的黑暗，早已被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火光点燃，沉沉夜色，更是消失在了四下里紧张不已的跑动呼喊哭叫声之中……可以想象，外面是怎样一种恐惧和混乱。仅仅一窗之隔，两个人对越来越近的枪声充耳不闻，全副身心都放在了何昔身上，想要把由这场意外带来的伤害降低到最低点。如果此时有人自门前经过，只怕会误以为这是一个藏在乱世的世外桃源。
　　在安风的喃喃呢咛和萧四的神秘吟唱声中，全身已被汗水浸透的何昔，终于安静下来，虽然外面枪声震天，他却再次沉入深睡状态。
　　走出卧室，萧篱对着安风苦笑一声，道：“现在就是这个岛子被炸沉了，阿昔也不会受惊。”
　　与他一样，安风也唯有一声苦笑：“照这种打法，半个小时后，这个岛子只怕就真的要沉了。”
　　萧篱默然半响，突然叹出一口气，幽幽道：“阿宋出事了，我感觉得到。”
　　出事的，又岂止宋玉。
　　就在安风萧篱听着回到童年的何昔讲起往事的时候，凤越接到一条重要情报──种种迹象表明，行驶在150海哩外挂着巴拿马旗帜的一条不起眼的10万吨位商船，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锦绣园”海上临时基地。事出紧急，眼看着商船便要驶离控制范围，凤越和阮三决定赌上一把──机会难得，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就此溜走！
　　莫十七暂时驻守北方基地，安风萧四又正忙着何昔的事，于是阮三和宋玉带了人出海。谁知二人离开后两个小时不到，作为指挥分部的情岛，突然遇袭。人手不足的情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十来分钟时间，留守岛上的人员已经死伤过半，大半个岛子也已经到了敌方手中，而最先响起的那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是“锦绣园”炸毁了他们自北方基地运来、准备交给莫家的一船军火。
　　“是我犯的错。商船的情报，极就可能是个骗局……锦绣园不但炸沉了军火，还抢走了快艇，我们只能背水一战。而且……美人和三郎那边，只怕已经身陷险境。”面对安风和萧四，凤越的神情，有些萧索有些气愤有些不甘，却非常镇定。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安风轻轻拥住凤越。
　　凤越把头倚在他肩头，不过只倚了几秒钟，就挣扎开来，回过头看着他，目光中有歉意却没有怯意，轻轻咬咬下唇，道：“最多10分钟。”
　　安风不再说话──身为指挥者的凤越，需要的，不是他的肩头，而是他的行动。他从地上抓了把枪，正要出门，却听旁边萧四徐徐说道：“10分钟够足了。”
　　象是看到了二人困惑的表情，他解释道：“既然在第一时间有向莫天求救，以他的作风，20分钟内，救兵必到。再说这一次，‘锦绣园’抢了远不及军火值钱的快艇，却把价值不菲的军火干干脆脆地炸掉，可见他们不但不准备拼死拿下情岛，就连军火，也没有能够带走的把握，所以他们此来，绝对不是为了夺岛……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的主力已经撤离。你们听，现在枪声已经比刚才稀疏了不少……”
　　──潜台词，锦绣园的目标只是打击而非抢占，偷袭成功见好就收，真正有危险的，是远在海上的阮三和宋玉。
　　萧篱说得不错，莫天的动作，真的很快，而且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连萧篱都大吃了一惊──他们这边正说着话，不远处的海里，先是接连两声爆炸，紧接着是一片混乱。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两百来人同时发出的惊叫呼喊落水声，以及时不时响过的一两声枪声，还是借着海风隐隐送了过来。连忙拿起望远镜，却见距岛不远的近海里，“锦绣园”的一艘快艇先后中了两弹，船上人员于慌忙中纷纷跳水求生，而快艇本身，火焰四起，变成了一只美丽非凡的“火船”，呈半竖立状态，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大海深处沉去……
　　接下去，两艘快艇出现在望远镜里，借着“火船”的光亮，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悬挂在船头的莫家鹰旗。快艇来势极快，片刻之间，下锚靠岸，从艇上下来的指挥官，竟然是18岁的英吉！
　　下面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几分钟里，全歼来敌。可惜的是，被萧篱再次言中，在此之前，“锦绣园”的主力已经撤离，他们歼灭的，不过是少量垫后人员。
　　这一次，牌桌上所向披靡的秦凤眠，在战场上又一次背运──凤越发出求救讯号之时，英吉正在返回莫家大本营的途中，距情岛不远，莫天立即下令他全速赶来营救，这才有了援军的提早出现，并因此打掉“锦绣园”一艘快艇。
　　情岛的燃眉之急解了，与阮三宋玉却一直联系不上，最大的可能，是敌人干扰了他们的讯号。原因不难猜出，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岛上各种设备在刚才的交火中损坏严重，想要反干扰，此时此刻，不在他们能力之内。
　　好在英吉到来不久，莫天的座机连同两架护航战机出人意料地先后着陆，而除开他本人之外，最大的意外，是坐在轮椅上的曾增！
　　安风已经听说了曾增受伤的经过，万不料，短短一周时间，伤势颇重的他，竟然已经可以坐起，还不顾死活地跟了莫天前来情岛，也不知是该夸他骠悍，还是该骂他愚蠢。
　　──由己及人，如果是阿昔出了事，只怕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吧？一念至此，也就释然了。
　　莫天带来了设备，也带来了专业人员，四十多分钟之后，通讯重新建立。果不其然，商船根本是个骗局，阮三他们的快艇还未靠近目标就遇到了围击，幸亏二人见机，在合围形成之前，冲了出来。只是他们已经在海上兜了无数个圈子，一直没能甩掉尾巴，想要返回情岛，却每次都被堵住，现在燃料快要用尽，若无救援，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因为阮三正在舱外忙碌，讲这番话的，是宋玉。
　　通话结束，电话挂断，屋子里一片沉寂──不合时宜的沉寂，多数情况下，事出有因。
　　“大家怎么看？”莫天从进房间开始就一直背负着双手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挂在墙上的大屏幕和屏幕上的海图。他人虽然高大，但与巨人两字间的差距，也不是一点两点，但奇怪的是，偌大一个房间，自他站到中央之后，突然间好似变小了不少。问话的时候，他一双眼睛仍旧盯着墙上屏幕，但房间里每个人都觉得他那双锐利的鹰眼似乎正盯在自己脑门上，压迫感强烈到匪夷所思。
　　最先回答的是安风：“美人的语调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刚刚与他通话的，不是那个他认识了将近20年的美人宋玉。
　　“我们是不是应该小心一点？‘锦绣园’精心设下的局，三郎他们如此轻易地逃离，是不是太幸运了？”凤越第二个说话。对宋玉，她并不算熟悉，但作为一个指挥者，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至命，不可不谨慎。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大慨就是这个意思吧？
　　“重放一遍通话录音。”这次是萧四。直到萧四开口，莫天才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
　　房间里，再次回响起宋玉与安风的通话声。
　　“……三郎在甲板上……”
　　“……幸亏见机得早，赶在他们合围前，冲了出来……”
　　“……现在燃料就要耗尽，尾巴怎么也甩不掉，想回情岛，几次都被半路堵了回来……”
　　“……再不来援军的话，这次就真的回不去了……”
　　宋玉讲的每个字，都没有问题，安风却突然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宋玉太认真了！一向任性贪玩的宋玉，极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沉默着的萧四，这时突然闭上了他那双原本就看不见的眼睛，再睁开时，异常肯定地对着屋子正中央的莫天说道：“他们已经被抓了。”
　　──“三郎在甲板上”。以宋玉和阮三两人的脾性，哪个会坐在舱中指挥，而哪一个才会坐不住，跑到甲板上添乱？
　　──“幸亏见机得早，赶在合围前，冲了出来”。既然还未合围，是不是应该说“逃”更准确？何况，既无黑道也无海战经验的两人，怎会如此“见机”？
　　──“尾巴甩不掉，几次都被堵了回来”。既然是尾巴，如何跑到前面去“堵”他们？
　　──“再不来援军，真的回不去了”。再不来援军，不是被抓就是血溅当场，“回不去”三个字是不是绕得太远？还是，原本就另有所指？
　　如果疑点只有一两处，还可以解释为向来不用脑子的宋玉口误，但如此紧要关头，以如此认真口吻讲话的宋玉，会出现如此多的“口误”，让人、至少是让萧篱，无法一笑带过。
　　大家正在听着萧篱的疑问，屏幕上一阵骚动，蓝色的海面上，出现了三个跳动的红点──干扰完全排除，雷达探到了阮三和追兵的位置。
　　七家中的任何一家，都有与一流强国一较短长的实力，他们拥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也拥有最先进的一流技术和最出色的一流人员，说句大话，就算搞几颗核弹，也不是完全办不到。只是说到底，这是个贪恋权利与财富的群体，而不是整日做着白日梦想要征服世界的疯子狂人，那种可以摧毁地球的玩意儿，拿来作甚？何况，他们无法征兵征税，即使有最先进的武器，也不可能拥有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军队，岂有自找麻烦、与作为国家机器的各国政府正面冲突的道理？正因为如此，短程导弹这种东西，不是没有，但他们却不会象正规军队一样，一声令下，导弹出击──强大杀伤力的武器，绝对不能使用，以免引起各国政府的愤怒和戒心，一直以来，这是各家自觉遵守的“暗黑规则”之一。
　　所以，莫天只扫了海图一眼，然后眼风掠过众人，最后在安风脸上静止不动：“我们在这儿坐上一天，也‘坐’不出结论，需要一个人去摸清情况。”
　　──这个岛上，安风现在是最合适的人选：熟知阮三和宋玉，熟知“锦绣园”，足够世故精于谈判，加上无病无伤，走这一趟的人选，非他莫属。
　　如此情形，安风如何看不清楚，虽然何昔病情不明，但大局当前，由不得他。安风站起身，向莫天道：“我需要一条快艇，50个人，另外，得带上柳无霜，在海上的时候，一切由我决断。”
　　“好。船就用英吉那艘，那条船由军用汽冀快艇改装而成，速度够快，还带着鱼雷和反潜装置，足够自卫。英吉也随你前往，黑道上的事，他在行，其它一切事情由你作主。”
　　话一说完，莫天大步出门──房中几人交情匪浅，有他在，他们就连几句“临别赠言”，也说不痛快。
　　莫天和他的近卫一出房门，凤越立即犹豫着向安风道：“50个人，太少了吧？”
　　“他们可能有三艘船，真交上火，500个人才有一战的可能。”安风淡淡一笑，直言相告。现在的凤越，是一名指挥者，并不需要谎言，那怕是作为安慰剂的善意谎言。
　　而实情就是：既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人，带200人与带50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萧四走到安风身边，握住他的手：“只是探探情况，不可求之事不要强求。阿昔那边我会尽心，你记得回来。”
　　安风欲言又止，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只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向大门而去，门边，还有曾增的轮椅在静静地等着他。
　　两个如兄弟般一起长大的男人，深深对望了一眼，相顾无言。安风经过曾增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头，那是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总是带着风的气息、若风般不羁又若风般潇洒的那个人，步履如常地匆匆而去。
　　安风的快艇起锚离开的时候，站在岸上相送的凤越，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清风掠过面颊，她突然抓紧旁边的安：“他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夜色正浓，好在第一缕霞光，正在冲破黎明前的沉沉黑暗，出现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六十一）抉择
　　清晨的大海，安静，辽阔，初升的朝阳照在湛蓝的海面，泛起层层波光，美丽夺目一如往常。但艇上近百个枪手和水手，每个人都实实在在地承受着漂浮在水雾和空气之中的那份压抑，就连照在身上的温暖阳光和天边绚丽似火的朝霞，都无法让人稍感轻松。
　　安风手握望远镜站在甲板上，眼前是一望无际无风无浪的大海，耳畔是英吉一个接着一个的命令。他们与敌方快艇遥遥相望，英吉正指挥着快艇使之与敌方保持适当距离──既在对方的射程之外，又可以观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好在莫家四百年海盗家族，这种小事，不在话下。
　　下完命令，英吉走到安风身边，有些闷闷不乐的道：“风哥，其实你用不着把自己也搭进去，用柳无霜交换阮三哥就行了，反正美人有大祭司撑腰，秦凤眠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安风摇摇头，兄长般地指点起年轻气盛的大男孩：“英吉，黑道上你长劲不少，风哥不是你的对手。但说到谈判，风哥还得敲打你。谈判成功与否，关键在于把握对方的心理和底线。秦凤眠花了这么多心血布下的这个局，收获却远远低于他的预期，他现在的心理，四个字：不甘、愤怒！这个时候，对于柳无霜那种好大喜功的败军之将，恐怕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单想以他换回三郎，柳无霜没有那个份量。”
　　“那……加上个你，他心里就‘甘’啦？”
　　英吉这话有点斗气的成分，没想到安风神色认真地点点头，道：“不错，至少比抓到三郎和美人更好过一些，因为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他现在恨不得把我凌迟处死。”
　　“何况，用我来挟持你越越姐和阿昔，比用三郎要管用十倍。至于美人，你也知道那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萧四那个‘迦逻大祭司’的头衔，还是很能唬人的。”看英吉仍旧在生气，安风搂住他的肩头，笑着又道，“放心，我对他还有用，他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大不了受点皮肉之苦。”
　　小小年纪的英吉，这时竟叹出一口气，忧心忡忡的道：“风哥，你没在黑道上混过，根本不知道所谓皮肉之苦，可以苦到什么程度。”
　　二人正讲着话，水手长走到三米之外的地方站定，向英吉道：“英吉少爷，汽艇准备好了。”
　　英吉侧着头看向安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安风放开他的肩头，向汽艇停着的甲板另一端走去，边走边向跟在身后的英吉道：“放心英吉，风哥不是去送死的。”
　　刚到甲板边缘，一个水手装束的中年人急急地跑到英吉面前：“英吉少爷，快变天了。”
　　安风好奇地学着英吉的样子，望向远处的天边，除开正在散去的美丽朝霞，却是连半分黑云的影子也看不见。
　　英吉凝视着远方，好一阵子，才问中年人：“你看风暴什么时候会来？”
　　“快的话，两个小时左右，慢的话，最晚正午时分。”
　　等到中年人走出视线，英吉半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敌舰，悄声向安风道：“他们的船抗风暴能力不强，想办法拖到暴风雨到来，我马上联络天哥，趁机把三条船通通吃掉。”
　　──现在的英吉，与一年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世事无常，春末的那个雨天，安风还为了英吉之事与凤越闹翻，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一切都已经打碎……
　　安风感触良多地从甲板下到汽艇，随行的，除了四个荷枪实弹的一流枪手，还有那位他们在波哥大一战中活捉了的“姓柳的”──柳无霜
　　安风出海后两个小时就追上了阮三他们从情岛带出来的快艇，当从望远镜里看到甲板上的“锦绣园”熟人之后，萧篱关于“人被抓船易主”的论断得到了证实。
　　英吉机警异常，从遇上敌人的那一刻开始，总在不停地进行骚扰，距离却又把握得恰到好处，刚好在对方射程以外，估计把敌方领军、秦凤眠长子秦重给气了个半死。
　　英吉的这条快艇，船身小，速度快，机敏灵活，加上水手个个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海盗，对方拿他们这船完全没辙──若不是敌方有三条船、力量太过悬殊，被吃的一方，就该是锦绣园了！
　　这之后，安风与占领快艇的秦重通话，一分钟后，“对话”的双方变成了安风与秦凤眠，半个小时后，交易达成谈判结束──用安风和柳无霜换回阮三宋玉。
　　以安风的本意，原本还想把刑飞宇一同换回来，只是秦凤眠一口回绝，再者说，“锦绣园”把刑飞宇带到海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就不再坚持。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只能是有心无力。
　　──以后再设法吧，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交换过程安排得滴水不漏。锦绣园那边，秦重亲自前来。这自然是安风怕对方使诈，而提的条件之一──有秦凤眠的宝贝儿子在，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趁交换之机开枪杀人！
　　两只汽艇在相距50米之处停下，然后四人全都跳进海里，游到对方船上。从始自终，宋玉一直用一只手揽着阮三，估计“锦绣园”不敢对宋玉随便下手，却对阮三“招待”得很是周到，难怪讲电话的人会是宋玉。
　　这里是加勒比海靠近海岸线的近海，常有鲨鱼出没，而阮三身上有伤，鲜血的味道对鲨鱼是致命诱惑，幸亏只有50米，否则少不了一场人鲨大战，后果不堪设想。
　　安风最大的顾虑，便是在交换过程中出现差错，等到阮宋二人乘坐的汽艇安然驶离，这才算是一颗石头落了地。
　　只不过，刚从汽艇爬上甲板，迎接他的，就是一张狞笑着的面孔和一记击在肩头的重拳：“以命换命是不是？让我瞧瞧你能英雄到几时！”
　　安风被他击得连退两步，几乎摔进海里。还好，接下去的那一拳被秦重给阻止了：“现在不是教训的时候，快走，老头子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出手的，是秦重手下黎子青。听了秦重的话，他不甘不愿地收回拳头，手一挥，上来两人先把安风浑身上下用仪器仔细探测了过遍，确定他身上没有跟踪器之类的东西后，才用铐子铐上双手，然后一左一右拉着他飞快地向甲板上的一架直升机奔去，几分钟后，浑身滴着水的安风，就那么湿淋淋地给塞进了直升机后座。
　　与此同时，载着秦重的直升机，已经起飞离开。
　　安风他们在海上进行人质交换的时候，情岛上一片忙乱，忙乱的原因，是在牺牲了多个卧底之后，莫家和霍克家一直在寻找的海上临时基地，终于浮出水面──难以想象，秦凤眠竟会挑选一条百万吨位的油轮作为掩护，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条巨型油轮，正在不急不徐地驶离众人视线。
　　加勒比海虽然是莫家的大本营，但由于油轮就在附近，比起大本营来，由霍克家族出击更为有利。于是理所当然地，凤越这位主母，开始下达命令──作战计划虽不是出自她的双手，但命令，却只能由她来发。
　　看着凤越条理清楚自信沉着地发号施令，就连莫天，都不免露出了几许赞赏的眼光。
　　“再过一个小时，他们的海上基地就会成为天上基地了。”命令已经下达，围攻的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凤越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这一次，绝对不能让它跑了！
　　莫天开起了玩笑：“不愧是只凤凰，连油轮也敢炸，不怕绿色和平组织的人找你算帐？”
　　凤越哈哈一笑：“和平？我也喜欢啊。我这不正在为和平的早日到来尽着绵薄之力吗？”
　　二人正在这厢开着玩笑，莫天的随从悄然走到他身边，向他耳语几句，莫天露出吃惊的神色，立即走出房间。
　　几分钟后，莫天返回房里，面色凝重地看着凤越：“安风用他自己和柳无霜换回了阮三和宋玉，阮宋二人正在飞往情岛的飞机上，半个小时内即会到达。”
　　霎时间，凤越凝化成石。
　　而打击，才刚刚开始。
　　半个小时后，载着宋玉阮三的飞机在岛上降落。阮三虽未遭受毒打，但被强暴轮奸，到达时已呈半昏迷状态，立即被送进治疗间。
　　毫发无损的宋玉，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莫天也在人群中，立即飞奔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快想想办法，我听他们讲，等风哥一上船，就会被送往他们的海上基地。”
　　众人还没有从宋玉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三个打击跟着传上情岛──据可靠情报，秦凤眠本人现在正在海上基地、也就是那条油轮之上！
　　一时间，情岛上空好似出现了一个真空漩涡，正在把空气不停地抽离，使得人人都感觉呼吸不畅，心跳过速……
　　回到位于高崖边的指挥中心，凤越就象樽玉雕一样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墙上的巨大海图──那个正在一闪一闪发着红光的小小光点，就是那艘油轮、那个可恶的海上基地、那个她作梦都想把他掐死撕碎的秦凤眠！
　　可是同时……也是风，那股就在几个小时前，当第一缕霞光出现时，轻轻掠过她面颊的风……
　　对凤越而言，这一刻，偌大的指挥中心，静得象个坟场，虽然四周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她却一个也看不见，虽然人们正在说着话，她却一个字也听不到……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宋玉闯进来的时候。
　　刚刚得到围攻消息的宋玉，气势汹汹地站到她面前，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道：“凤越，请你撤回命令。”
　　一直呆坐着的凤越，听了他的话，陷入一阵茫然，然后，象是终于清醒过来了一样，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宋玉，然后慢慢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高崖、蓝天、白云，还有远处的海平面，终于，她回过头，看向宋玉，冷静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风哥！”宋玉终于爆发了，向凤越大吼一声。
　　只是，他的爆发出人意料地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不是他的吼声小，而是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宋玉自己，注意力瞬间被刚刚推门而入的那个人完全锁定──那个人，是何昔。
　　何昔是和萧四一起进来的，只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的，只有他──他身上的那股寒意，太强烈了，强烈到安两步跨到凤越身边，作好了一有动静及时保护的准备。
　　没想到，何昔却只是冷漠地看向宋玉：“告诉我基地的位置。”
　　宋玉下意识地指了指墙上的海图，于是，他又把头转向莫天，递上手中的ＰＤＡ：“可不可以下载海图？”
　　随从见一直坐在椅上不动声色的莫天点了头，这才接过ＰＤＡ下载数据，两分钟后，送回他手中。
　　何昔接过ＰＤＡ，拉开门便要出去，宋玉望着他，惊赫的道：“阿昔不要去，太迟了，你追不上。”
　　何昔淡淡看了他一眼：“阳世追不上了，还有阴世，这一世追不上了，还有下一世。”
　　宋玉吓坏了，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在门关上之前，一把抓住了刚刚跨出门框的何昔：“阿昔……”
　　何昔回头看着，目光非常冷漠，而声音，已经不仅仅是冷漠，而是冷漠到了冷酷的程度：“放手……他是我哥。”
　　宋玉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他拂袖而去。
　　何昔的身影在走廊上消失多时，宋玉仍旧倚在门边发怔，直到身后房间里响起一阵骚动，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到房里。
　　房间里面，此时，所有人都在透过落地窗望着高崖──高崖之上，何昔那具远远看上去高挑中透着纤美的身影，正在不急不缓地走向崖边。
　　宋玉不知道自己刚刚发了多久的怔，一分钟？至多三分钟……如此说来，就在那三分钟里面，何昔已经出了这个指挥中心，上到高崖。
　　刚开始大家都猜不到他的目的何在，直到安突然想起崖下有艘气艇，众人才明白过来──老天，他竟然想凭借着一艘汽艇，到茫茫大海上去追安风！他这是真的醒了吗？
　　不过，没人多想，没有人有那份时间──只见崖上的何昔步履如常地走到崖边，人到了崖边，却丝毫不见停下的意思，甚至，他连望都不曾向下望上一眼，就那么直直地……跨了出去……
　　眨眼间，刚刚还有个绝伦美男子的高崖之上，别说人影，就连鸟的影子，也找不出半只……
　　宋玉一直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高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阿昔他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跨”了下去……将近50米的距离、连专业高崖跳水运动员都不敢问津的高度，他就那么想也不想地……“跨”……了出去！
　　直到身体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宋玉才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接下去，是排下倒海般的愤怒，他挣开萧四的手臂，冲到凤越面前去，嘴唇不停地打着颤，却给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等宋玉恢复说话的功能，霍克的心腹强尼走到凤越身旁，问她：“一切准备就绪，围攻计划是不是如期进行？”
　　宋玉突然慌了神，实在无计可施的他，突然噗的一声跪在凤越面前，抓住凤越的手，眼泪止不住流了满脸，语无伦次的急急哀求起来：“越越姐，我求求你，不要……以后还有机会……不要，风哥他……还有阿昔……求你了……”
　　凤越拉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然后向房门走去，边走边以不高的声音，镇定地向强尼发出命令：
　　“炸沉油轮。”
　　（六十二）往昔随风
　　
　　凤越下达命令之后发生的事情，在宋玉的记忆里，一片空白。他所记得的，是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间装饰古朴的房间里面，窗外青山翠谷花香鸟语，仿佛一切，从来不曾发生。
　　但是那一天，在其他当事人的记忆里面，却是一片永远也抹不去的火光。即便是莫天那样的人物，多年以后，每每想起这一天，浮现于眼前的，仍旧是染红了大半个天际似乎要将整个地球焚毁烧尽的连天烈焰──那是当天，他从座机的舷窗看出去所见到的景象。的39059724f73a996984
　　这便是震惊了大半个世界的“油轮触礁沉没事件”。经过有关数国联合调查后向公众公布的结论，是该油轮因为风暴和机械故障加之操作不当，导致触礁，并引起爆炸后沉没。石油公司在支付了巨额油污清除费用之后仍旧不得安宁，为这一“事故”与各种各样的个人和组织打了长达十数年的官司。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看到这一幕的，还有那个原本应该与油轮一起葬身火海的安风。反倒是专程而来的何昔，无缘见识这幅壮观之极的画面。
　　何昔跳下高崖之后，靠着实力外加一点运气，毫发无损地上了汽艇──事后想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汽艇，直接把为莫天护航的战斗机抢过来，岂不是更快更省事？当然，前提是他抢得过来的话。
　　又或许，冥冥中自有神灵，一切早已注定？
　　──就在他们抵达情岛的当天黄昏，他和他哥曾在高崖上看落日，当时他和安风打了个赌，说自己从高崖上跳下去，绝对不会有事。安风以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笑言道：“好啊，我弄艘汽艇在下边等你，你要没事儿我们就去海上兜兜风。”
　　谁知道，一语成偈。
　　自汽艇驶离情岛之后，何昔一直在向安风发讯号，手机、汽艇上的无线电、以及他那台在当时可说是最先进的拥有通讯功能的ＰＤＡ……一切想得到找得出的通讯设备，都用上了。
　　没有回音！
　　情岛已经被远远抛在后边，连丝影子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水，单调到让人恐惧的蓝色，而远处天边，那一片正在翻滚着的黑云，越滚越大越滚越近，脚下的海浪，也开始骚动不安，浪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这一切，预示着暴风雨的渐渐迫近……
　　还是没有回音！
　　那条油轮仍在两百海哩之外，他的小汽艇速度虽然快，但根本无法抵抗风暴……这一趟，难道真的是注定走不到了吗？
　　仍旧没有回音！
　　──这也不成吗？仅仅是想要与哥他一起上路，也不成吗？
　　何昔的心，越来越冷，冷到他双手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接着是双肩，接着是两腿，接着是全身──老天，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罚我？这么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愿望，也不能成全我吗？
　　第一滴雨滴挟着风势打到脸上的时候，何昔终于倒了下去，他伏在甲板上，无声痛哭──他不想这么死去，他不能这么死去，茫茫的大海上，怎样才找得到一个亡灵？
　　四周完全暗了下来，耳畔是呼啸着的风声，击打在身上的雨水，已经不能用“滴”来形容，而是交织成一片的雨网雨注，海浪凭着风势，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高，汽艇被风浪高高掀起然后重重抛下，在狂风暴雨中飘摇无助得来如同一朵浮萍──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它的份量，就连一片树叶之于大树，也远远不如……
　　何昔没有进舱，他依旧伏在甲板上痛哭，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丝干燥的地方，泪水和着雨水流进喉咙里，可嘴里仍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心里不停地诅咒着老天──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只不过是想要和哥哥死在一起而已，这也不成吗？不成吗！
　　从暴风雨开始到现在，只不过短短的三、四分钟，但何昔觉得好象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此时，他不但完全尚失了时间慨念，就连头脑，也越来越迷糊。只觉得迷迷糊糊之中，四周好象燃起了熊熊火焰，浓烟在艇上弥漫开来，可是下一刻，打在身上的雨水和身下颠簸不已的船身突然把他惊醒──那不是不久前的那个梦吗？当时觉得那个梦境真实得可怕，曾经暗中祈祷不要恶梦成真，可如今，真的希望自己这条船就在烈火浓烟之中，最起码，会离哥近一点……
　　耳畔响起直升机螺旋浆的声音时，何昔没有抬头。虽然风浪越来越大，他还是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但他宁愿沉入那个烈火梦境。直到身体被人抱起，他才迷迷糊糊地看向来人，一直到被带上直升机，何昔都没有清醒过来──他以为，他总算感动了上苍，在他死后，终于和他哥的魂魄团聚……
　　他和他哥，终于可以一同上路了……
　　带他上直升机的，当然不会是安风的魂魄。
　　正如告诉英吉的那样，安风用自己作交换，换回了阮三和宋玉，但他并不是去送死的。发现快艇易主的同时，他也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黎子青和另外几个“园中熟人”。
　　安风十岁入园，十九岁出道，此后为园子卖命十年，这么多年下来，园子中，他有敌人，却也有不少朋友──非常幸运的，黎子青就是朋友之一。
　　他们与莫天达成协议后，安风的精力主要放在了园内策反，曾增黎子青都在他策反之列。事情暴露前，他与黎子青之间的初步协定已经达成，只是万不料那么快就东窗事发，自此没了联系。今天事出紧急，安风决定行着险棋，冒着黎子青变卦的风险，先把阮三救出来再说。当然，他这着险棋，是建立在他对黎子青的了解之上。而且，就算黎子青之处行不通，只要秦凤眠不把他马上处死，他就有希望──这么些年来，得过他照顾的人，不计其数，受过他恩惠的，甚至是救命之恩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那些人全都是些贪生怕死见死不救之辈，那他安风毫无识人之能，也算是活该倒霉！
　　还好，黎子青没有让他失望──刚上船的那一拳，力量虽大却放过了重要部位，足以说明一切。
　　此后，在前往海上基地的直升机上，黎子青突然发难，击毁了前方秦重乘坐的飞机，他们掉头向情岛方向逃跑。跑到半路，就听到了山崩海裂般的爆炸声，之后，目睹了远处海和天从着火到燃烧的全过程……
　　当时，安风和他身旁的黎子青，从直升机上远远望着那一片大火浓烟，两个人都只是沉默地坐着，连半声叹息也不曾发出──不是不想，实在是现实的残酷，让人无言以对……
　　接到何昔讯号的那一刹那，安风那颗一直在隐隐着痛的心，突然间平静了下来，虽然远处的大火越燃越熊，头顶的黑云，也越来越浓，但安风的眼前，霎那间，云淡天高──他是何昔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留恋，何昔于他，又何曾不是如此？既然阿昔不在情岛上面，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安风没有回复何昔，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们的直升机是海陆两用的隐形飞机，可以避开雷达，可一旦有任何形式的通讯，立即会被探测出来。好在他虽然无法回答，却顺着讯号在暴风雨开始之初，找到了何昔，否则以一条小小的汽艇，如何在暴风雨中求生？更遑论，汽艇上，是毫无求生意志的何昔。
　　直升机上，何昔因为精神过于紧张，加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终于在安风怀里沉沉睡去。安风紧紧抱着他，温柔地用毛巾擦拭着他的湿发，在他耳畔轻轻说道：“阿昔，我们不回去了。”
尾声──硝烟散尽
　　四个月后，硝烟散尽，尘埃落定。
　　“锦绣园”虽然灰飞烟灭，但“阮家园子”开始崭露头角；霍克家族虽然仍旧存在，但道上渐渐习惯了另外一个名字──“凤家”；默依家族也不再是三分，取而代之的，是宋与秦江的南北对峙。
　　最大的输家，自然是秦凤眠和他的“锦绣园”，但艾森家族从稳当当的第二梯队，跌到七家之尾，其代价不可谓不大。
　　最大的赢家，不用说，又是海上莫家。李家当日稳坐风眼静观其变，打的主意无非是你莫天虽然能从“锦绣园”碗里抢走5%，但杀人三千自伤八百，那5%也不过刚好弥补你参战的损失罢了。殊不知，莫天盯着的，远不只一个“锦绣园”，大战落幕之前，他硬生生地从艾森家里又抢走了个5%，如此一来，莫家的份量，竟占到了七家总势力的30%，当真是名付其实的暗黑霸主……
　　当日莫天逼迫艾森家族立下城下之盟的一场精彩好戏，直看得凤越阮三百味杂陈──说到老谋深算心狠手辣，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他们要向莫天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霍克于何昔失踪之后一个月，与凤越举行了虽称不上隆重，却绝对循规蹈矩、由神算萧家主持的婚礼。那之后，他几乎一直住在医院。某日，霍克突然现身情岛，在高崖上独坐半日，羿日辞世而去，并没能看到大战结束的那一天。
　　凤越成了霍克家族的主母，不得不说，她是位出类拔萃的管理者，“凤家”在她的苦心经营之下，风头日盛，让整个“暗黑王国”刮目相看。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去过埋葬着霍克的消夏山庄，一次也没有──道上传言：她为了当上霍克家主妇而逼死了何昔，何昔的鬼魂至今在消夏山庄陪伴着霍克，心中有愧的她，自然不敢接近……可以想象，当这个“传说”传到知情者耳朵里面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说到有愧，凤越对英吉的愧疚，大慨更多。她曾经问英吉：“姐姐现在可以保护你了，回家来好不好？”
　　英吉的回答，知道的人寥寥可数，但个个印象深刻。他的回答：“英吉不想作三姓家奴。”
　　另外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是何昔的同母异父弟弟刑飞宇。他当日并不在油轮之上──秦凤眠原本就没有指望靠他威胁到任何人，只不过是利用他引得何昔发病、从而引起一场混乱而已。大慨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不安，凤越和阮三最后竟然想尽办法把他自“锦绣园”手中营救了出来……不得不说，刑飞宇此人，实在好命。
　　今冬第一场雪落下的那一天，阮三接到了丹尼的电话──丹尼何人？就是原本为安风打点生意、后来又帮阮三收购阮氏的那个丹尼。
　　正事讲完之后，丹尼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说道：“阮先生，你认识费希昀费公子吧？”
　　“他……怎么了？”阮三的心，突然漏了半拍──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了，原本以为，已经不会那么痛了。
　　“他到‘云都’去找了你好多次，‘云都’的人拿他没法子，只得让他来找我。”丹尼也是有苦难言，听阮三不接话，只得又道，“费公子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阮三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他……如果再来，就请你转告他，他想说的话，我都明白，只是……他来得太晚了。”
　　──真的是太晚了吗？
　　可是不这样说，又能怎样？
　　有时候，狠心未必就是无情──希昀，希望你能够从新开始……
　　当曾增敲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阮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落雪成白，浑身上下，散发着冬日的萧索清冷。
　　“一起吃晚饭？”
　　“好啊。”阮三回眸一笑，不变的云淡风清。
　　关上门，走在走廊上，曾增的脑子里，仍旧回放着那个萧索的画面──他知道阮三心里还有那个人，他不在乎，就算那人在那里呆上一生一世，他也不在乎，因为陪在阮三身边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影子。
　　何况，他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慢慢纠缠……
　　那一年的冬天，亚洲的D市，出奇的寒冷。
　　因为寒假和大雪不得不呆在家里的季良，百无聊赖地坐在公寓底楼的大厅里翻报纸，同时悄悄打量着进进出出的邻居们。今天运气不错，他又看见了那个邻居，他们上周才搬来，好象是一对兄弟──那两人除了个子高而外，长得其实很平常，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13岁的季良，总觉得他们很酷。
　　那个年轻男子似乎没有察觉到邻居孩子的无礼行为，进了电梯，按下11楼的按键。电梯在11层停下，出电梯开门进屋。
　　关上房门，把手提包扔进沙发，边脱外套边说：“邻居家那孩子怎么回事，老盯着我看，总不会我的手段那么差，连个小孩也骗不过？”
　　正坐在桌前望着手中记事薄发呆的年轻男子，这才抬眼看他──长着那样一双眼睛的人，除了何昔，还会有谁：“那小孩古灵精怪的，难说。”
　　下一秒，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沙发上的提包上，忧心忡忡的道：“哥，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钱了吗？”
　　安风在沙发上坐下，有点好笑地看向何昔：“我记得几个月前你还告诉我钱财身外物……”
　　何昔连忙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得认真考虑工作的问题了……”
　　“哦？你倒说说看，我们可以干点啥？”
　　──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过无数次了，一直找不到答案，确实，好象他们会的，都是花钱的事情，与挣钱没有多大关系，更何况，还都是会花钱的主。
　　不过这一次，那个流浪儿般的邻家孩子，让何昔受到了启发：“开个孤儿院怎么样？”
　　安风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你想开孤儿院赚钱？”
　　“谁说赚钱了？我们可以去游说别人出资啊……笨！”
　　安风架起腿，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主意好象不错……只是，我们教孩子？教什么？阴谋，诡计，权术？”
　　何昔也笑了起来：“或者……勾引男人？”
　　看安风的脸沉了下来，何昔突然觉得，他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哪知道下一秒种，安风突然哈哈大笑，何昔这才知道被耍了，一下子冲过去把他扑倒在波发上，两个人从沙发打到地上，完全把生计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闹够了，安风把何昔从地上拉到沙发上，两人一点也不嫌挤地在沙发上挤作一团──反正是大冬天，外面很冷的。
　　安风这才说了实话：“以前你总说我那么辛苦地打理生意，不值得。你倒是用脑子想想，如果就我们两个，能花多少钱？用得着那么辛苦吗？还有半年前，我们在东京时，我不是有一天夜里没回酒店吗，就是你作恶梦那天，你当我是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说去找船了吗？”
　　安风用手指梳理起何昔的黑发──安风一直很喜欢何昔的如丝长发，结果，两个诈死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何昔的长发一寸没短。安风梳梳何昔的头发，道：“找船用得着一整晚吗？你呀，聪明起来的时候不得了，笨起来的时候，也没几个人比得上。”
　　“那……不你说的嘛！”
　　“我搞了那么多家公司出来，就为了不着痕迹的转移财产，那次到日本，也是为了这件事。现在转出来的钱，够我们花到下辈子。麻烦的是，最近五年不能动……明白了吧？”
　　五年不能动的事情，很明白──怕人通过财产把他们揪出来。可，转移财产的事，就不那么好明白了。
　　何昔从安风怀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哥，你的意思是说，你老早就在想着……”
　　安风笑着敲敲他的头：“废话！你当我象你啊，一天到晚除了胡闹就是胡闹……我老早就在找机会作准备，就算没有莫天这挡子事，至多两年，我也会设法逃之夭夭……”
　　“那……哥你不管我啦？”已经是有点委屈的口气了。
　　安风看着他的神情，颇有点好笑：“不管你？不管你还给你办了那么多份假护照藏在银行保险箱里边？！”
　　何昔马上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老实说，现在的何昔，仍旧漂亮得惊人，但少了他那身招牌似的冰雪寒气之后，要把他归入绝代佳人的队列，稍稍有点牵强。只不过，安风才不在乎什么佳人不佳人，何昔的笑脸，在他眼里，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风景。
　　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吻到了一起，吻到中途，安风突然停下，问：“阿昔，你其实也喜欢在上边的，对不对？”
　　看何昔脑袋摇得飞快，忍不住哈哈大笑：“阿昔，你是不是害怕一旦上了我，我会犯老毛病，又不举……”
　　话说到一半，突然“哎哟”一声，接着响起的，是何昔的笑声。
　　管它外面下不下雪，管它这五年的房租从哪里来，小小一间公寓里面，春意盎然，笑声不断……
　　看样子，王子和王子从此后无忧无虑幸福美满这种童话，是没机会看到了。
　　不过，笑声，从此后，是少不了吧？



《风尘骄子》番外
《美人如玉》（一）
  宋玉醒来的时候，想了半天才想起“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不是他脑子坏了，实在是那些破事儿太象个梦。
  ──小楼会是伽逻大祭司？这不明摆着是个恶质玩笑嘛！
  ──可，可……
　──等等，等等，第一，伽逻这个地方真的存在？第二，伽逻真有大祭司？
　　脑子正乱作一团，正主进来了。
　　“阿宋，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宋玉这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了，盯着刚刚由琴师升为“大祭司”的萧篱，他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好象说过我有选择的权利？”
　　萧篱点点头：“你也可以选择不吃。”
　　宋玉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懒洋洋地撑个懒腰：“要是我选择出去吃呢？”
　　萧篱面不改色：“当然可以。”
　　宋玉还真的出去了。他三两下穿好衣服，迈步出门，只不过，两秒钟后，又气极败坏旋风样地蹿了回来：“你什么意思，怎么会是个小岛！”
　　──不错，他们正在一个岛上，而且还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小岛，难怪萧篱答得那么爽快。
　　萧篱笑了：“你不知道莫家是海盗王吗？他们家岛子多，先借一个住两天。”
　　宋玉看着他，确切的说，是盯着他，盯了两分钟，问：“餐厅在哪里？”
　　──天下事，吃喝最大，跟谁发气，都不能跟肚子发气！
　　餐厅就设在这个古色古香的小院子的厢房里面，两分钟就到，饭菜刚刚上桌，好象算准了宋玉会在这时进门似的。
　　宋玉看看桌上，味增汤，水果沙拉，凉拌带丝，作工精致的海鱼手卷，还有一大盘薄薄的生鱼片……东西不多，但都是平素喜欢的清淡料理，也不客气，当先尖着两指从盘里拎起片生鱼，放进嘴里──咸淡适度，入口即化，嗯，一流手艺。
　　这才坐下拿起筷子。
　　别看宋玉大大咧咧，也不是个贪吃之人，但他那张嘴自小给养得刁了，不好吃的东西，不对胃口的东西，只要没有饿得发昏，通通敬谢不敏──到目前为止，他饿得发昏的时候，好象一次也没有。
　　等到饭饱菜足，谈正事的时候到了：“我要上岸。”
　　“可以，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就送你上岸。”萧篱也才刚刚放下碗筷，秀气沉静的脸上，是不变的淡然微笑。
　　往日那么令人心动的微笑，今天看在宋玉眼里，除了怒气就是怒气：“我要立即上岸。”
　　“如果你游得过去的话。”
　　“你耍我是不是？”宋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终于发作了。
　　“有吗？”
　　“游过去？连大陆的边都看不到，你想淹死我直说得了。”
　　“我说过你有选择的权利，可我没说不论你选什么我都会帮你。你如果非要坚持现在离开，那就只好自己想法。”
　　宋玉冷笑：“祭司大人好象忘了，我那天选的是离开宋默依家，可没有选择到这个破岛子上来。”
　　之所以是“那天”，是因为宋玉不敢确定，他们离开默依家的事，发生在昨天、前天还是大前天？
　　萧篱倒也坦率，当即点头认帐：“不错，你是没有选择来。可……你也没有选择不来，对不对？”
　　听了萧篱的回答，宋玉出人意料的没有抓狂，反倒镇定自若地把椅子自餐桌前拉出来，摊开长腿吊二郎当地坐了上去，看着对面的萧篱，满脸嘲弄：“祭司大人真会说话，弄昏了还选什么选？选择？真象那么回事儿似的。”
　　“阿宋，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气，只是做事要冷静，现在外边那么乱，不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赌气……”
　　宋玉很不耐烦地敲起桌子，打断他的话：“得了得了，你们这些大人物，总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明明是变着法的把我关起来，还美其名曰让我自己‘选择’──我这辈子谁他妈给过我选择？”
　　萧篱“看”着他，沉默数秒，轻声道：“怎么个没有选择法？说来听听。”
　　可惜萧篱看不到，听了他的话，宋玉露出个非常恶劣的笑容，冷漠的道：“真想听？好啊……来不来这个混帐世界，我没得选；有个什么样的老妈，我没得选；生下来就是‘锦绣园’的小崽子，我也没得选；就连生了这张不男不女的脸，老天爷有问过我吗？……还要不要听，我的单子上还有一长串例子。”
　　萧篱没有立即回话，他站起身，走到宋玉身边，用手按住他的肩头。宋玉抬手想要打掉他的手，却犹疑了一下，那一掌终是没有挥出。
　　“但是你选择了跟我玩那个游戏，对不对？”过了半晌，萧篱终于开口。
　　──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样子，再聪明的人，也就犯笨的时候。他不说还好点，听他这一提起，宋玉心头的火，腾地一下窜上了脑门，手起掌落，把萧篱的手毫不留情地自肩头打落开去：“玩游戏？你什么身份，神仙一样的大祭司，我什么身份，下贱的男妓，我们两个有什么游戏可玩？要玩也是你玩我吧！”
　　“是吗？那你倒说说看，我玩了你什么？”萧篱又坐了下去，淡淡说道，声音中多了点不明情绪，看样子，脾气上来了。
　　“你明明是伽逻的大祭司，却装成一个盲琴师，还嫌耍得我不够？”
　　“你错了，琴师本来就是我的职业之一，齐茗也是我从小用到大的名字，我既没用假名也不是装瞎，哪里耍你了？”
　　“如此说来，秦凤眠的手段真是了得，连伽逻大祭司都抓得住！”宋玉站了起来，他不准备再继续这种既没营养又不痛不痒的对话，淡漠的道：“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对你们这些大人物，我宋玉向来避之不及，恕不奉陪。”
　　只是宋玉还来不及有所动作，萧篱却突然起身抓住了他的肩，动作之快出手之准，把宋玉吓了一大跳：“听好，在你面前的，从来都是琴师齐茗，我有摆过一天大人物的架子吗？而且我这个大祭司，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起来，也不是我自己想要当的，你当我就有得选吗？……你想要自由，好啊，我给你自由……我齐茗说话算数，等外面安全了，你想走就走，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我再也不管你，从此天涯路人。”
　　话一说完，萧篱拂袖而去，倒把原本一肚子邪火的宋玉，看得呆了。的
番外 美人如玉（二）
　　接下去，进入冷战状态。
　　──“天涯路人”，哼，你不装琴师，我们本来就是陌路，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下午，宋玉一边在沙滩上晒太阳，一边愤愤的想。
　　热带的沙滩，日头虽然毒，但有海风轻轻拂过，极是舒服。不过舒服只是暂时，太阳下躺上两个小时，不抹防晒霜的话，特定晒伤。这点常识贪玩的宋公子怎会不知，于是泡了会儿海水，晒了半个小时太阳，悻悻然回了小院──对他而言，小岛实在枯燥，无非是游泳钓鱼，沙滩上晒晒太阳……原本是打发时间的上佳选择，无奈一旦变成了单独行动，十分乐趣立时去了九分半。
　　好不容易在卧室里挨到晚饭时间，萧篱那个说不清年龄的“童儿”齐苓过来叫他吃饭，半大孩子满脸贼笑，眼睛骨辘辘围着他上下打转，宋玉刚想要拿他解解闷，小孩子贼精，冲他“嘿嘿”干笑两声，一溜烟没了影儿。
　　宋玉猜想这顿饭的气氛肯定不佳，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一切正常──饭桌子上就他一个人，想不正常都不行！只不过，看见萧篱宋玉上火，看不见萧篱，他更上火。心情不好，连带着食欲不佳，随便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饭，扔下饭碗走人。
　　晚上百无聊赖地耐着性子看肥皂剧，到了半夜正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肚子饿了。犹豫着到底是饿着肚子上床，还是去厨房找点东西先填填肚子再说，敲门声响起。
　　“齐大哥说你肯定饿了，让我给你送盘点心过来。”小孩子把手上的点心和牛奶放到桌上，一溜烟又没了影。
　　──伽逻山的小孩子都不用睡觉吗？
　　宋玉一面想一面以极其挑剔的眼光打量起点心──他虽然饿了，但离饿得发昏还远，也就是说，不好吃的点心，不对胃口的点心，不新鲜的点心，通通不碰。
　　还好，是法式水果面点，一层薄薄的蛋皮中裹满了香蕉草莓，上面淋了少许巧克力，中间还放了小小一勺冰淇淋，正是他比较中意的不太甜也不腻人的饭后甜品。样子看上去很新鲜，尝了尝，不错，绝对刚刚出炉，味道更是无话可说，这才舞动银叉，把一盘水果蛋皮吃了个精光。
　　这一夜，无梦，满室草莓香。
　　第二天，才是真真正正的“苦难日子”。
　　好不容易打发掉一个上午，独自吃过午饭，一如继往的在沙滩混掉两个小时，回到卧室，打开电视，靠，又是哭哭滴滴的西语肥皂剧，宋公子一看就烦。遛达出屋想去书房找本书来看，却听见书房里谈笑正欢，原来是萧篱与几个侍卫在聊天。
　　站在门前发了阵子呆，宋玉向厨房走去──太阳晒不得，电视不想看，书房进不去，笔计本又在默依家……妈的，老子做饭总成了吧！
　　晚餐桌上，不出所料，宋玉见到了萧篱──满桌子饭菜，全是你喜欢的口味，我就不信你还会给我打冷战！
　　这顿饭吃得特有意思，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双方显然没有进入备战状态，宋玉又恢复了老样子，不断移动碗碟以方便萧篱，而自萧篱身上逸出的淡淡幽香，再次盈满小小的厢房。
　　“无聊啦？”吃完饭，萧篱看着宋玉，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想去掩。
　　“切，这么个小岛，能不无聊嘛！……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在这儿修道成仙吧？”
　　“难得清静两天……过两天，我怕你想回来都不成了。”
　　一听萧篱话中有话，宋玉来了精神，把头凑了过去：“能不能透露点消息？”
　　见萧篱双唇紧闭，连忙又说，“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连电话都打不出去，你该不会是怕我走漏消息吧？”
　　“消息你走漏不了，我怕的是你听了，会两天睡不着觉。”
　　宋玉有点不高兴了，瞪起一双凤眼：“真不说？”
　　萧篱沉稳地点点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么着急干什么？你要嫌无聊的话，要不我们来玩个游戏？”
　　宋玉的脸刚刚挂下来，听他这么一说，眼睛再次睁大：“什么游戏？”的f0e52b27a7
　　“英雄救美。”
　　“……你……该不会是说你救我吧？”也难怪宋玉要多心，他是著名美人，又刚刚才被“救”了出来，虽然他自己一直不想承认。
　　萧篱笑了起来：“我从来都不是英雄……那是个游戏名字，伽逻山上人人会玩。”
　　宋玉立时把打探消息的事情抛到了瓜洼国：“伽逻山……伽逻山什么样子？”
　　“不好形容，肯定是你想不出来的样子……想知道的话，得亲自去看。”
　　“那说好啦，你得带我去。”宋玉连忙打蛇随棍上──伽逻山一游，这种好事，岂能错过！
　　“不闹着走啦？”萧篱掩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目光闪动，哪有半分盲人的样子？
　　“你……是不是男人啊，那么小气，生气时候说的话都当得真？”宋玉的脸皮向来不薄，即便如此，还是赶忙转移话题，“……游戏不玩啦？”
　　结果，宋玉在萧篱卧室玩了一晚上“英雄救美”，而不巧得很，他和萧篱“英雄”没当几回，“美人”倒是各当了好几次，直把那位风流倜傥英俊无俦玉树临风天上有人间无的大英雄高兴得来在沙发上翻了无数个跟斗──大英雄个子不到宋玉肩头，却一晚上左拥右抱偷香无数……
　　游戏规则：被救的美人奉献香吻一个！
　　而大英雄嘛，就是那位年龄在10到13岁之间的“小学生童儿”，齐苓。
　　好不容易把“大英雄”赶出了门，宋玉一肚子不满：“什么破游戏，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赢家出题输家猜，他全问的是小破孩那些破事儿，我哪答得上来……不行，小楼，我们两个重来……”
　　游戏说简单倒也简单，角色是英雄美人采花大盗，人人的目标都冲着抱得美人归的大英雄大豪杰而去，一旦发现与英雄无缘则退而求其次，宁作采花大盗也不当美人。不过呢，游戏角色简单，规则却非常繁复，简而言之，就是宋玉口中所说的“赢家出题输家猜”，是个非常偏向赢家的游戏，难怪他要大叫“不公平”。
　　“你不要耍赖……游戏至少要三个人才玩得起来，两个人，谁当‘采花大盗’？”萧篱笑着回答，宋公子的为人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对于宋玉的反应，倒也不觉得意外。
　　“那就不要‘采花大盗’啦……”宋玉眼珠子转了几转，边说边摸到萧篱身边坐下，身体重量不知不觉地压向对方，极是煽情的道：“我让你当英雄啦，好不好？”
　　短短一句话，越说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好”字的时候，已是几不可闻，又湿又热的呼吸掠过对方颈脖，舌尖紧跟着自耳下一带而过，下一秒，捕捉到温凉的双唇，饥渴地吮吸起来……
　　一吻尚未作罢，宋玉的手指已经灵巧地去解萧篱衣扣，口中喃喃叫起：“……小楼……小楼……”
　　万料不到，早已意乱情迷的萧篱，却在此时果断地中断了这个激情温情兼而有之的亲吻，把嘴唇放到他耳边，轻声道：“快回去，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你上床。”
　　他的呼吸仍旧不稳，但声音却是非常清晰。
　　宋玉这个时候已是玩火自焚，心头欲火早已点燃，当下发起了脾气：“不，你每次都这个样子，你到底要等到哪种情况……”边说边要把萧篱压下去。
　　萧篱身子轻轻一动，手上也不见用了多大的力，宋玉就到了他身下。紧接着，他亲吻起宋玉，吻得极其温柔，其中并未带多少情色意味……宋玉在他的亲吻中欲望慢慢冷却心情渐渐平静，心里竟突然生出种想要哭泣的感动。
　　萧篱左手拥着宋玉，右手手指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两个人一直拥抱着躺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直至宋玉不知不觉间坠入梦乡。
　　轻轻抚摩着宋玉的睡颜，萧篱把头伏在他胸上，轻轻笑了。
 美人如玉（三）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萧篱笑得似乎稍稍早了一点。
　　接下去的事，大半个暗黑世界都清楚──安风设局，莫家策划，霍克秦江联手出击，一举拿下了毒品王国，扫清了莫家的“后花园”。再然后是情岛中计阮宋被俘安风交换，再以后嘛，再以后那就是各种版本的传说了……
　　道上没几人知道，整个哥国行动的总策划其实是伽逻大祭司萧篱。这也容易理解，除了有限的几个当事人，萧篱的存在本生就是一个谜，就连秦凤眠也不敢乱说，害怕因此动摇军心。除此之外，另一桩没几个人知道的事情是，情岛事件，宋玉负有很大责任。
　　宋玉萧篱在“英雄救美”的第二天下午离开小岛。一离开小岛，宋公子就成了脱了藩篱的野鸡，扑腾扑腾几下就没心没肝地没了影。萧篱见不到他的影子也就算了，谁知他还一路闯祸。先是擅离职守，不在北方基地呆着，跑到波哥达去见安风何昔。老实说，也亏得他们是黑道，如果是军队，单只这一条，宋玉就得上军事法庭。等上了情岛，祸事更是一个接一个的闯──让何昔听到刑飞宇被抓的录音，害得安风萧篱围着何昔转了大半天，在此期间，又极力怂恿凤越阮三冒然追击那艘商船，虽说责任让他一个人担有失公允，但若不是他在旁边阐述了一大堆“追击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道理，估计决定也不会那么草率的作出。若问宋玉为什么要那么做，原因很简单──好玩。
　　等到被俘，宋玉才真正明白这个“玩”的代价。船上不隔音，阮三也很是硬气，从始至终没有惨叫一声，但种种声响还是让宋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自己毫发无损，无非是秦凤眠那个儿子清楚他背后站着个大祭司。到最后，他和阮三脱了险，安风何昔却一去永不回，在凤越下令炸船的那一刻，宋玉昏倒了──自从被抓他就滴水未进，身体上的伤害倒是小事，心理上，从急怒攻心，到最后的彻底绝望，宋玉所承受的打击，不是旁观者可以体会的。
　　宋玉生在“锦绣园”长在“锦绣园”，但因了他那张脸和他母亲的那些个花魁姐妹，自打生下来就有一大堆人围着他转，出道以后，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天苦日子也没有过过。至于陪人上床这种事，从小耳濡目染，全没当回事儿，反正在他看来，这个世上谁不在卖，只是出卖的东西不同而已。他答应加盟，萧篱固然起了大部分作用，但也有安风的因素──自记事起，安风就是那个有求必应的大哥哥，一直是他最喜欢的人，对安风，他是很依恋的，虽然就性质来说，与何昔安风的血脉相连不太一样。除此之外，当然也有对秦凤眠等人的不满，甚而还包含了点贪玩的心理在里边。只是结果的惨烈，却完全超出了宋玉的想象力和承受能力。
　　宋玉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油轮事件的数天之后。对于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他毫不知情。
　　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翠谷，宋玉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他这一躺，就是整整半个月，而这一沉默，就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来，萧篱每天都会和他呆上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弹弹琴，有时候给他讲讲外面的事情，有时候为他读上一小段书，更多的时候，则是让侍从把他用轮椅推到房外，自己默默地陪他坐在如荫的山坡上晒晒太阳吹吹山风──宋玉不是不能动，他的身体一切正常，他只是拒绝走动拒绝说话。不过，对于萧篱的陪伴，他没有拒绝。
　　两个月后，他终于说出了出事后的第一句话。
　　那天，萧篱和他照例来到他们熟悉的那个山坡。时令已是仲秋，放眼放去，层林尽染，深深浅浅的红色橙色紫色和绿色，美到夺人心魄。
　　对于这番出尘入画的美景，宋玉视而不见毫不动情，他木然地注视着一切，又好似一切都不在眼中，呆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很突然地，他缓缓开口问：“我有什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两个月不曾开口，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声音很暗哑语速更是缓慢到不正常。
　　萧篱没料到他会说话，更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句话，愣住了。
　　听不到回答，宋玉接着又说：“换了别人，图的大慨是我这张脸，可你连眼前这么漂亮的山林都看不到，你到底图的什么？”
　　话说到后来，已经很顺了，但是话一说完，宋玉立即又紧紧地闭了口，看情形，若是得不到合理的答案，便这一生一世都不再开口了。
　　萧篱此时正坐在旁边侍从安置的宽大座椅上，听了宋玉的问题，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知道得不到宋玉的回答，于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还没生下来就注定是大祭司。伽逻山的前任大祭司是家父的好友，他和家父同时推算出我是大祭司的继承人，于是我生下来第二天他就把我抱走了，他姓齐，所以我才会叫齐茗。只是等我五岁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我从娘胎里带了眼疾，15岁前即会失明。这一下，我爹娘又把我要了回去，取名萧篱。哪知道我养父养育了我五年，实在舍不得，又回来要，而我娘又怕我失明后无法在伽逻山立足，坚决不给，我娘也是伽逻山出生，与我养父斗了个半斤八两，他们把我抢过去争过来……结果从五岁到十一岁间，我一直是每七、八个月换个家。直到我十一岁懂事了，去求我娘，讲我想跟养父母在一起，我娘才放手。我跟我娘其实并不亲近，我五岁前对她毫无印象，然后又怪她活生生地把我从养父母手中夺走，一直不喜欢她。”
　　“到我十四岁那年，眼睛完全瞎了。你们个个都觉得我很了不起，其实人一旦瞎了，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法做。我有七个师兄，别说他们，就连他们的徒弟，个个手段都比我高明许多。可养父死也不肯更换继承人，他口中说是天命，实际完全是私心，我是他亲手养大的，他待我比待亲生儿子还好，他觉得让我坐上大祭司的位子就是爱我，完全不理会我自己根本不想要这个权力。我心头不痛快，加上又是那个年纪，离家出走一走四年，闯了无数的祸，结果被养父逮着，又在伽逻山上给困了二年……21岁那年，养父去世，遗命里面仍是立我为大祭司，师兄们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清楚人人都不服，所以接任仪式一完，就下了山，到现在差不多９年了，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萧篱讲述故事的语气很淡，不含多少情感，但宋玉毫无光泽的眼睛里面，却渐渐生出了观注之情，说到后来，虽然仍是不着一声，却轻轻抓住了萧篱的手。
　　萧篱扣住他的指头，又继续道：“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缺，养父母生父母还有几个哥哥都很宠我，我也去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还干过一些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但我一直不快乐，总觉得自己象颗无根的浮萍，四处漂着……你问我到底图你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如果非要给个答案的话，我想是因为我很自私吧，我图的是快乐──阿宋，跟你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三个月！”
　　听他这么一说，宋玉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萧篱拉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笑着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饭的情形吗？你当时以为我毫不知情，其实我在隔壁提心掉胆了半天，生怕你把房子烧了……”
　　“还有那次你跟个客人吵架，全是你不对，居然让你吵得客人道歉，还连经理都无话可说，我在旁边几乎笑破肚皮……”
　　往昔的一点一滴，重新浮现眼前，宋玉脸上有了一点生机，再次开口问他：“你那天到‘银之月’应聘琴师，是偶然嘛？”
　　“当然不是。‘银之月’是我多年前无聊时开的一家小店，后来交给了别人打理，虽然店里认识我的人一个也没有，但若是路过的话，总会去坐一坐。那天你和曾增打赌的时候，我碰巧也在──眼睛看不见的人，耳力大都比常人好。你们那个荒唐赌约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原本就是个贪玩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感觉得到。”
　　那天下午，他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宋玉没有坐轮椅，反倒轻轻扶着萧篱──他重新走路了，也开口说话了，似乎恢复了正常。只不过，“恢复”过来的宋玉，几乎不会笑了。
　　──一个生活在痛苦和自责中的人，他还会给身边的人们带来快乐吗？
　　美人如玉（四）
　　
　　日子渐渐地凉了起来，似乎只在转眼之间，深秋到了。
　　山间的树木开始掉叶子，宋玉却在这时慢慢活了过来──无论何种伤痛，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而生命力旺盛的年轻人，药效总是要来得快一些。
　　这一天，萧篱又给他带来了最新战况，看样子，离大战结束的日子不远了。
　　“霍克去世了。”
　　霍克去世是前些日子的事情，萧篱一直等到现在才告诉他，是觉得他承受得住了。
　　萧篱讲话的时候，他们都在沙发上，萧篱坐着，宋玉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以前是安风现在换成了萧篱，对他们，宋玉都有些沾。
　　听了萧篱的话，宋玉一阵沉默，然后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如果那天换了是你，在油轮上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下令炸船？”
　　萧篱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却坚定的道：“绝对不会。”
　　宋玉听得微微一怔，对于凤越的那个命令，他一直不能释怀，对于凤越这个人，更已经由单纯的不喜欢上升到了满腔的痛恨。只是一直以来，他也以为对一个合格的指挥者而言，那是当然的唯一选择。
　　萧篱知道他的心病，认真解释道：“阿宋，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处的地位不同，作出的选择也就会不同。在当时的情况，牺牲安风一人，换来那么大的胜利，凤越的那个命令，最正确不过。但是如果换了我或者莫天，我们的选择会完全不同，因为我们都是很贪心的人，什么也不愿意放弃。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不放弃的本钱。换句话说，我们不怕输也输得起，所以敢赌敢下注。可是凤越她不同，她和你们都输不起，她怕输怕得要命……对于那个决定，她也难过得很……”
　　“她难过有什么用，风哥他……还有阿昔……”宋玉的嗓子哽住了。
　　“我觉得阿昔没事……”感觉到宋玉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他笑了笑，“还记得那条佛珠链子吗？阿昔走之前把它还给了我，那上面一直有阿昔的气息，如果阿昔真的不在了的话，气息会消失……”
　　“阿昔的气息消失没有……”宋玉一下子打断他，立即就要坐起身。
　　萧篱手上一用劲又把他的头压了回去：“当然没有。还有啊，你风哥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总觉得油轮的事，他玩了花样。”
　　宋玉不作声，睁大眼睛看着他。
　　萧篱笑了：“怎么？听不得人说你风哥坏话？”
　　“只要风哥还活着，你可以说一次坏话。”
　　“我私下问过英杰，安风在船上曾经与陆上有过数次通话，可我们完全查不到通话记录，也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密秘通话渠道，这个渠道，安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作个大胆的推测，他是不是在我们得知油轮真象的同时，也从他的渠道得到了同样的情报？果真如此的话，我不相信他会上那条油轮。”
　　“你是说在我们作交换的时候，风哥就有了打算。”宋玉也不是傻瓜，一点即透。
　　“不错。老实说，安风的为人无可挑剔，确实很讲义气，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哥，但如果说他会为了阮三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我总觉得也不至于──别忘了，阿昔还在岛上病着，他丢不下的。”
　　“那……如果他不在油轮上，为什么他不回来？”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最大的可能，是为了带走阿昔……”
　　宋玉一下子叫了起来：“带走阿昔？你胡说什么！”
　　“别叫别叫，”感觉到宋玉又想跳起来，连忙把他再次按住，“你不是也说他们这次回来之后，感觉有点不对劲吗？”
　　“那有怎样？”
　　“如果他和阿昔成了情人呢？”
　　“怎么可能，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兄弟，怎么突然间会变成情人？”宋玉猛摇头，虽然他也觉得那两人有点不对劲，但情人之说，也就是说说而已，安风一直是个直的，他又不是不知道。
　　萧篱温和地笑笑，安风的毛病和治疗方法以及何昔那双有着“魔王之欲”美称的天生催眠眼，宋玉不知情，他可都知道，只是他也不会把别人隐私随便暴光，于是道：“安风待阿昔从来都与别人不同，对不对？”
　　宋玉点点头，这个他承认。
　　“那我们来假设安风和阿昔出于某种原因突然成了情人，而他想要带走阿昔，油轮这件事不就成了好得不能再好的契机？他很了解凤越，知道她会下那道命令……而且走之前我悄悄查过，高崖下那艘汽艇，是安风在那天拂晓上船之前叫人停那的──事情偏偏就那么巧，阿昔偏偏从高崖跳了下去，而高崖下边偏偏就停了艘汽艇。”
　　宋玉有点动心了：“那阿昔岂不是也……”
　　“阿昔肯定不知情。他那时还病着，而且你风哥是个很不得了的人，他不会让阿昔知道的。想想看，他从小喜欢阿昔，竟能于不知不觉间让阿昔完全离不开自己，在阿昔的心上打了个无人解得开的死结，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肉体关系的情况下做到的……说实话，这份功力，我自叹不如。”
　　宋玉终于满脸黑线：“你又胡说……一直都是阿昔放不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说风哥坏话！”
　　萧篱仍旧在笑：“怎么叫坏话，我很佩服他的……他也是个人，想要拴住自己喜欢的人无可厚非，对不对？可能好些事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都是在潜意识地指导下完成的……那就更让人佩服了！”
　　“你……不跟你讲了……对了，你的推理有个大漏洞──风哥那天拂晓离开时，油轮的事情还没有暴露，就算叫人放了艘汽艇，也不是为阿昔准备的。”
　　萧篱宠爱地敲敲他的脑门：“不错，脑子看样子也快回来了。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虽然那时他还不知情，但他的心机那样深，如果又一直在找机会的话，就算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也会放上那么条汽艇。”
　　宋玉不说话了。他知道安风很厉害──一个被人抓了、想的不是尽快逃离而是反咬一口的人，会不厉害？但他更清楚安风的为人，那不是安风的风格。
　　“你现在很矛盾，你想他活着，可又觉得他那样做，伤了大家的心，是不是？”
　　宋玉沉默一阵，道：“不管怎样，只要风哥活着就好！”
　　萧篱点点头：“他其实也有他的难处，仔细想一想，如果他们留下，未来的锦绣园，到底由谁来打理？阿昔身上有多少风流官司，你比我清楚，他们就真的能够摆脱以前的种种？如果再遇到不得已的事情，又该怎么办？……再说了，什么也无法改变凤越放弃安风的事实，就算换了是我，只怕也绝对不能原谅她。”
　　其实萧篱有好些事情没有告诉宋玉。他作了调查，安风何昔的财产这些年有转移的迹象，虽然与他们的财产总额相比，比例很小，但也足以让那两个人豪奢地过上一辈子。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安风选择这个时候是早有准备的，现在大家都在打仗，战火中炸死不算太难，而且大家都有太多的事要操心没人会去追究，等到想追究的人空出手来，一切痕迹已被抹去。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掉了一个萧篱，而萧篱之所以会耗费功夫精力来做这一番调查，一来当然是他有时间更有实力，二来则是为了宋玉──他不想宋玉为此背负一生的愧疚。
　　现在看宋玉的心动了，萧篱点到为止──不能再说安风的“坏话”了，否则惹得小子翻脸，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万一他闹着去找，到最后又找不出人来的话，岂不更糟？毕竟一切都还只是推测。
　　但是萧篱的目的已经达到──宋玉“活过来”的速度，因了“风哥还活着”的可能性，自此大大提高。
　美人如玉（五）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十二月不到就开始下雪，到一月中旬，已经是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宋玉毕竟年轻，人一活过来就坐不住，成天拖着几个侍从满山跑，打回来的猎物倒也不少──从冬天开始，小小一个山庄，肉食就成了以野味为主，倒也替萧篱省了不少买肉的钱。
　　这天下午，齐苓急冲冲地跑进书房，对着萧篱喊：“齐大哥快去看，宋大哥抱回来两只好漂亮的小狐狸，一红一白，他说要把它们喂成家狐狸。”
　　萧篱失笑──“喂成家狐狸”？这个恐怕有点难度，把你这只猫儿喂家都花了我那么多心血，更别说是狐狸了。
　　他们从夏末起一直住在山上，整整四个月过去了，外面的硝烟早已散去，但宋玉却一点往外跑的意思也没有，说到底，有些东西，他还是不愿意去面对。不过对萧篱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这只没心没肺的任性猫，总算是被他喂家了！
　　再过一周就是农历新年，萧篱也好宋玉也罢，都不是在儒家文化圈里长大的，对于过年并不是很看重。不过今年，萧篱决定也过次年──也到了该向贪玩猫讨红包的时候了！萧篱外表秀气沉静，内里边，拿莫天的话说，不则不扣一只小狐狸。莫天认识他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小，那时候的小狐狸，现在嘛，已经差不多该叫老狐狸了。想想也是，伽逻山传人，会少了心机？
　　所以今天一上午，他都在研究过年的种种传统。
　　齐苓离开后不久，宋玉走了进来。过年的事，萧篱昨天已经告诉过他，见了书桌上的大红纸条，也不吃惊：“准备写春联？”
　　萧篱眉头紧锁正在发愁：“你会不会用毛笔？”
　　宋玉这才明白过来──萧篱平常可以毫不费力地写好几种拼音文字，让大家几乎忘了他看不见的事实，但一个人瞎了就是瞎了，再厉害的瞎子，大慨也没法写象形文字，更惶论用毛笔写春联了。
　　宋玉的头开始发痛：“我小时候被逼着练过几天，只是……”
　　“那就好那就好，纸墨我让人送来了，快写。”萧篱长吁一口气，这个山上，总算还有一个会用毛笔的！
　　宋玉的头更痛：“我的字哪见得人……”
　　“放心，不会让它们见人，反正山上就我们几个，侍从和仆人只会对你无限崇敬。”
　　宋玉牙一咬：“先说好，如果有人笑话，打死也不准说是我写的！”
　　萧篱赶忙点头：“就说是我写的，放心。”
　　“那……写什么好？那些酸得死人的诗词，我背不了两首……”的71a3cb155f8dc89b
　　“我说你写。”这个问题好解决，萧篱自小过目不忙，虽然也是很久以前看的东西，随便背出几句不成问题。
　　两个小时候后，春联贴上门框，春联有好几副──山庄虽小，门却好象多了一点。
　　“香梅含苞怒放，瑞雪吐絮迎春”──这是萧篱抄袭别人的。
　　“春自寒梅唤起，香由乳燕衔来”──这还是萧篱的抄袭作品。
　　最后一副最有意思，在萧篱的坚持之下，被贴上了书房门框。
　　“春来香茗入口，冬去狐狸进门”──这个嘛，是宋公子的佳作。宋公子古文功底堪忧，但举一反三的能力极强，在为萧篱完成了几副抄袭作品之后，随口成章，即兴创作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副春联。
　　宋玉是闹着好玩，他今天不是才捉了两只狐狸吗？完全不知道萧篱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面绰号“狐狸”──真亏得萧篱这只狐狸，居然忍得住没有大笑，还一个劲地点头夸奖。
　　一个下午都在带了点喜庆气氛的忙碌中过去，吃过晚饭，宋玉赖进萧篱房中看电视。
　　说是看电视，电视根本没有开，开着的是音响，悠扬的钢琴和如泣如诉的小提琴正在进行着拔人心弦的对话。
　　壁炉里面炉火熊熊，萧篱背后垫了两个大垫子半坐半卧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宋玉嘛，自然又象只懒猫一样赖在他怀里。壁上烛光轻摇，口中香槟微醉，房间里开始飘起情色的味道。
　　宋玉抬头瞄了眼萧篱，先把自己手中的酒杯放到壁炉前的砖围裙上，然后从萧篱手上拿过酒杯也放了上去，这才回过身去舔他的嘴唇，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现在这种情况适不适何上床？”
　　萧篱但笑不语。
　　宋玉松了口气──他早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再被拒绝，就出去随便找个人气死这道扎人的死“篱芭”！
　　吻开始加深，背后的靠垫变得碍事，索性推了开去……萧篱躺在地毯上，胸脯微微起伏，由着身上的宋玉替他脱衣服，只把右手伸进宋玉的衣服里面，手掌在他身体上有力地划过，最后落在了胸前的那个敏感点。
　　宋玉在他手指的挑逗之下，欲火难耐，效率极高地剥下他的上衣，又伸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埋下头去咬他的乳尖。萧篱被他咬得轻轻一叫，双手随及抚上宋玉腰身，解开裤扣，把手伸了进去。
　　这一下，轮到宋玉轻叫了。他不耐烦地踢掉身上长裤，又替萧篱退下裤子，俯下头便要用嘴去含他的分身。
　　萧篱却在这时阻止了他，感觉到宋玉不解的眼光，他笑了笑，轻声道：“我来……”边说边身上一用劲，把宋玉压到了身下，随及一边亲吻宋玉的乳尖一边套弄起他已经勃起的分身。
　　宋玉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突地凉了半截，猛然坐起，手上一用劲把他推了开去。见萧篱一脸愕然地望着自己，长吸一口气，冷冰冰的道：“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其实你们都是一个样子，都想着上我，对不对？我他妈也是个男人，你以为我就那么贱喜欢呆下边！”
　　宋玉话一说完，伸手便抓了衣服在手上，准备穿衣出门。
　　萧篱注视着他，完全怔住了
　　──宋玉说的话，萧篱从来没有考虑过。自他14岁有了第一次性体验开始，男人抱过不少，他从来没想过作０号，在他看来，他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是１号，更没把１和０的问题与权势金钱挂上钩，今天宋玉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感觉到宋玉要去抓裤子，萧篱猛然出手，一用力把宋玉拉到地上，身子立即压了上去，把他强行按在身下。
　　宋玉没有反抗，只冷冷地看着他──这些大人物他见得多了，哪里会由着他拂了他们的性子？反正他也不是萧篱的对手，要强上就强上好了，从此后……天涯路人。
　　想到“天涯路人”的时候，没来由的一阵心酸，他真的以为，他……是不同的！
　　哪知道，萧篱把他压在身下却没了进一步的行动，只有几分气恼的道：“有话好好说，干嘛动不动就发脾气？”
　　宋玉眼睛一眨也不眨，冷然道：“我说你就会听？”
　　“我不正在听吗？”
　　“那好，我想在上边。”
　　萧篱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
　　宋玉冷笑：“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在上边？”
　　萧篱身上的力道缓了下来，想了想，回答：“我没有在下边过，不知道在下边的感觉，而且，我怕痛……”
　　妈的，这算什么理由！宋玉心头的小火苗窜得老高：“我来告诉你在下边是什么感觉，是屈辱的感觉。”
　　“你从来没有过快感？”
　　“有，”宋玉老实作答，“但这个与快感没有关系，屈辱就是屈辱。”
　　“为什么？”萧篱真的糊涂了。虽然也是个生活优渥的贵公子，但他从来没有过男宠女妾──情人自然也有过不少，但无论男女，个个都是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所以宋玉的这套价值体系，实在让他费解得很。
　　“喜欢作０的男人，我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愿意被人当妞压在下边？”
　　“妞？压在下边就成了妞？男人变女人岂不是也太容易了？”看宋玉全然不为所动，想了想，又问，“就算那个人真心爱你，作0号也觉得屈辱吗？”
　　“如果是真心爱我，为什么不能让我作１号？”
　　──这话好象有点道理，不过……
　　萧篱想了想：“你看，两个都是男人，两个都想在上边，总有一人得让步吧？”
　　“那就你在下边。”讲到现在，宋玉也看出萧篱态度认真不象是在耍他，开始明白萧篱的世界与自己的好象有点不太一样了，所以机会一定要抓牢。
　　“你说你在下边不公平，那我在下边就公平了？”
　　──这话也有道理。
　　宋玉脑子转得风快，立即道：“那就一人一次，今天你在下边。”
　　萧篱笑了起来：“为什么今天是我，你不行吗？”
　　“不行，”答得斩钉截铁，“我打又打不过你，你若一走了之我更连人影都找不着，让你在上边，你事后反悔我岂不亏大了？如果让我在上边，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你也有法子抓我回来，对不对？”
　　萧篱沉默数秒，道：“我从来没作过０，今天就试一次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屈辱感觉……不过你记好，今天让你在上边，下次是我，如果你敢耍赖，从今往后，你就永远呆下边了！”
　　话一说完，手上一用力，他和宋玉的体位立即来了个180度的大转换，动作干脆爽快不见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这下子，轮到宋玉发怔了。
　　番外　美人如玉（六）
　　作0号是个什么滋味，萧四少爷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了──与宋玉不同，他半点屈辱感觉没有，象他那样的人，对于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情，哪里会有心理障碍？
　　问题是，他的感觉比屈辱还要糟糕，他的感觉是什么？三个字，痛痛痛！
　　也不知是上天垂青还是后天习得，萧四有着远远超乎常人、几乎可算作特异功能的精准直觉，但不幸得很，作为代价，老天爷也给了他敏感度远远高于常人的痛神经。所以他和宋玉的第一次是个什么情形，就毋用多言了。
　　自从那个该死的第一次之后，四少爷就开始琢磨起是不是应该把任性猫骗到下面这一重大课题。萧篱的外表很能迷惑人，当然也不能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如果以为他是个吃斋念佛的善心人士，那就大错特错了──与莫天一样，他从小接受的也是讲究变通的“精英教育”。所谓“变通”，说白了，就是不讲道义不讲诚信不择手段出尔反尔的代名词。受这种教育长大的萧四少爷，哪里会把宋玉那个“一人一次”的约定当作教条来遵守？再说他那个脑子一旦开动起来，三个宋公子也抵不过，被他骗到下面还不是手到擒来小事一桩。那么，是什么让萧四少爷这么个人精迟迟下不了决心呢？
　　答案是宋玉。
　　宋玉这阵子开心得要命。一天到晚不是打猎就是驯养他那两只宝贝狐狸，进进出出都是灿烂笑容，时不时还会哼上几声小曲，对萧篱嘛，更是好到不能再好，好到萧篱几乎忍不住想要躲起来的地步……
　　至此，萧篱终于完全解读了美人宋玉──宋玉其实是个要求很少的大孩子，他不喜欢玩心机，也没有多少物欲权欲，他想要的，无非是一点点关怀一点点尊严。造化弄人，这么个逗弄逗弄狐狸就可以开开心心过一天的大孩子，自小到大，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想法，没有人理会过他的人格，更没有人给予过他起码的尊重，甚至没能为自己作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他的贪玩，是天性如此，但他的任性，说穿了，其实是种发泄，而这种发泄经过23年的日积月累，早已经变成了习惯。
　　现在萧篱明白了，于宋玉，自己躺在下边，是尊重，是平等，更是真心爱他的具体体现。于是问题变得复杂了──宋玉的笑声极具感染力，看到那么高兴的宋玉，萧篱自己也是满心欢喜的。
　　──自己最初，不就是喜欢上了这种胸无城府爽朗无杂质的笑声吗？
　　这就是萧四犹豫的缘由，而这一犹豫，就犹豫了半个月。
　　半个月来，他躺下边也躺三次了，痛楚不曾稍减，至于快感嘛，别说他，就连宋玉都没得到多少──下边那个人痛得要死，只要不是具有虐待狂潜质的人，估计都不会太爽。幸好萧四毅志力极强，还能勉强控制住身体，否则难保不出现不得而出的尴尬场面。而宋玉呢，每次轮到自己躺下边的时候，不但从没赖过帐，而且十八般武艺尽出，把个萧公子哄上了天。
　　今天，宋玉从晚饭前就开始不规距，开始以各种方式发出情色信号，害得四少不只脑袋、就连脚趾头都开始一并发痛──又轮到他呆下面了！
　　晚饭后，照例是赖到萧四房中──这阵子，宋玉已经天天赖这儿了，只有每天换衣服的时候，才回他自己房中呆上十来分钟。
　　“小楼，红酒，白酒，还是香槟？”宋玉一边看着酒柜里面形形色色的瓶子，一边问萧篱。他口中的白酒不是烈酒，而是白葡萄酒。
　　“哪种止痛效果好，就拿哪种。”萧篱想也不想的回答。他正在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喝醉了事的问题，只是不太确定醉酒是不是具有减轻痛感的功效。
　　宋玉给他逗得笑了起来，开了瓶香槟倒出两杯，把酒瓶放到冰桶里面，然后端了酒回到萧篱身边坐下，递了杯酒到他手中，煞有介事的说：“听说科学家刚刚得出结论，香槟里面含某种近似于大麻的化合物，具有镇痛作用。”
　　萧篱点点头，没精打采地应道：“多谢你提供的最新科学成果报告。”
　　宋玉浅浅啜了口酒，想一想，突然问：“你说如果用香槟润滑，效果会不会更好？”
　　萧篱无言──用香槟润滑，恐怕也只有宋公子想得出来。放下酒，起身到里间，片刻后回到宋玉身边，把手中的一个小瓶子递给他：“今天试试这个。”
　　宋玉好奇地把手中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个够，不得要领：“没有任何标识，是你配的润滑剂？”
　　“主要是抄袭的古方，另外加了点镇痛的药材。”萧篱回答得很轻松，其实这个方子是他花了将近十天的心血弄出来的，光是让齐苓帮他“读书”就读了四天，一点也不轻松。
　　“会不会对身体有损害？”
　　萧篱略一迟疑，还是道：“应该不会。”
　　宋玉一下子来了劲，扑到萧篱身上，把头埋进他怀里：“小楼小楼，我真的爱你……”
　　搂着身上的“小狗”，萧四心里高兴，面上却只是淡淡笑着问他：“爱我为什么不让我在上边？”
　　宋玉有种特异功能，可以把他不想听的话自动过滤掉，过滤的同时，还把那张肇事的嘴也一同堵上，免得再从里边发出任何杂音。
　　取下萧篱的眼镜，吻从双唇开始，渐渐加深，直至把两张嘴翻了个遍，宋玉才微喘着移开嘴唇，贪婪地近距离注视起他的小楼──这是个很秀气的男子，漆黑的眉，挺直的鼻，因了方才那番激烈长吻而变得樱桃般红润的半透明双唇，还有被情欲染上薄红的双颊……天下人都瞎了吗？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老天，这么个神仙般的出尘美男子，是我的，是我宋玉一个人的，还心甘情愿地为我忍受痛楚躺在下边……今生何等幸运！
　　萧篱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摸挲起宋玉微湿的眼角，柔声道：“阿宋，真想看看你……”
　　心头一阵发热，小腹里更是生出了股热浪，宋玉低下头，再次品尝起那具只属于他的身体。
　　衣裤一件件退去，尽管想要得要命，宋玉还是很温柔地吻起萧篱的身体──性爱是两个人的性两个人的爱，不应该只是单方的享受。
　　面颊耳垂颈脖锁骨……宋玉的双唇不放过任何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直至乳尖小腹……双唇终于落在胯间，舌头在已经硬起的分身上打着圈，左手温存却又有力地抚摸着大腿内侧的敏感地带，迫得萧篱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在他身下轻轻喘息。
　　抬头瞄了眼萧篱的反应，宋玉很快把头伏在他的腿间，把萧篱含入口中，借助着右手的套弄，萧篱的反应越来越激烈，终于在最后一刻猛地坐起，把精液射进他的口中。
　　屋子里开始飘散起雄性动物射精后的麝香气味，趁着萧篱高潮后的片刻失神，宋玉悄悄从地上裤兜里摸出个小瓶，打开瓶盖把瓶内液体全部倒入剩下的那小半杯香槟里面，然后重新吻上萧篱的双唇。
　　潮湿的指头伸进萧篱身体的时候，仍旧是痛，指头慢慢在甬道里转动，然后变成了两指，直到增加到第三指的时候，萧篱仍是痛楚的神情，但却不象以前那般惨不忍睹。宋玉暗暗松了口气，替自己带上避孕套，又把“香槟混合物”涂到套子上，这才缓缓推进入口。
　　宋玉的分身刚刚进了个头，萧篱一把抓紧身下地毯，大口大口地吸起气。宋玉只得停下，俯下身去吻他，边吻边用手去抚弄他搭拉着头的小弟弟，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以前毫无作用的“无用功”，这次终于让萧篱渐渐安静下来，身体慢慢放松，宋玉这才抬高他的腿，得以完全进入。
　　一边缓缓地抽动，一边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身下人的反应，看到萧篱不象前几次那么痛苦，宋玉的动作开始加快，同时俯下身再次吻上恋人的双唇。
　　萧篱仍旧很痛，但痛楚不再是无边无际，更不再有那种象要把身体扯裂成两半的可怕感觉。宋玉的双唇落下，和唇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双可以把任何人点燃的双手，萧篱的身体慢慢有了变化──随着宋玉手上的动作，身后的抽插不再难以忍受，而他自己的分身，竟然不可思议地有了消息……
　　看到恋人的反应，宋玉欣喜若狂，身体在萧篱身上驰骋起来，但终是不敢忘情，竭力控制着幅度，更没有刻意延长时间，很快在恋人温暖紧致的甬道里面射了出来。
　　高潮后的宋玉，满足之极，象只懒猫样伏在萧篱身上，一动也不动。老实说，这次性爱以宋玉的专业眼光来说，恐怕连格都极不了，但给予宋玉心理上的满足感，却无法估量。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萧篱有了消息的分身终是未能达到高潮，所幸，这次痛苦大大减轻，尚在可以承受范围之内。的
　美人如玉（七）
　　清冼完身体，两个人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宋玉沾在萧篱身上，眼睛一眨一眨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篱拍拍他：“良心发现啦？”
　　不满地撇撇嘴：“我良心不用发现就已经很好了。”
　　顿了顿，又道：“小楼，你九年没有回过伽逻山，突然回去，会不会引起变故？”
　　──毕竟在权力层里边混了那么久，利害关系他还是懂的。
　　萧篱却给听得哭笑不得，还以为这只猫不说话是因为歉疚，闹了半天他琢磨的是上伽逻山玩的事情。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口气，算了，他这个样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这个大祭司一天正事没干过，接任第二天便下了山，伽逻事务全由大师兄二师兄打理，其他几位师兄一直心怀不满，现在矛盾越来越大，这次回去看看能不能替他们化解一下。”
　　“伽逻不是清修之地吗？怎么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清修的是人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倒也是。”宋玉点点头，接下来马上开始担心，“你的师兄个个都那么厉害，他们会不会……”
　　萧篱笑了：“我既然坐在这个大祭司的位子上，就算只是个不管事的挂名祭司，自保的能力总还是有的。”
　　“我就知道你很能干！”抬头在萧篱唇上啄了一下，又把头放回萧篱怀里，一双凤眼又是一阵眨巴，犹犹豫豫的问，“可你……为什么就没法子替自己止止痛呢？”
　　萧篱这下才算是真的笑了──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原来还是心里不安啊！
　　“我天生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拍拍怀里的脑袋，“你真当我会法术啊！”
　　“伽逻山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吗？你这个大祭司是最高权柄的拥有者，当然应该懂点法术嘛。”
　　“伽逻跟你想的不太一样，等你到了就知道了。而我这个大祭司嘛，你也知道是走后门得来的。”
　　宋玉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胸前，右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身：“不要那样讲，小楼。你养父把你放到大祭司的位置上，我相信绝对不仅仅是出于私心。也许你没有你师兄那么强，但你绝对有他们不俱备的东西。”
　　“哦？是什么？可不可以指点一二？”萧篱眼里笑意更浓，想要逗逗这只任性又赖皮的懒猫。
　　宋玉眨眨眼睛，有点无精打采的道：“见过他们之后，本公子一定指点。”
　　两个人一时无语。
　　“不开心？”今天的宋玉不太对劲，萧篱本想由他算了，反正这小子没心没肺一觉醒来又是活蹦乱跳，不过再一想，觉得还是把话谈开来比较好。
　　“你都没有快感。”宋玉闷闷的说。
　　“已经不那么痛了……”话说出了口，四少爷自己也是一怔，怎么反倒成了他来开解宋玉，这事……
　　到了这份上，就算是伽逻大祭司，也唯有苦笑的份儿──大慨是上辈子欠他的吧？
　　宋玉把扣在萧篱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大多数人第二次就不太痛了，可你都第四次了，还在痛，而且还……还没有感觉。”
　　“你很喜欢在上面，是不是？”萧篱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小截狐狸尾巴──可是，怎么心里面内疚得要命？
　　“也不是……”宋玉烦燥地把头往萧篱怀里钻，“可是，在你里边的感觉……好得不得了！”
　　“别多想，反正有所好转，也许再过几次就好了。”尾巴又给收了回去──算了，看来这辈子被这小混蛋吃定了，好歹还承受得住。
　　认输地拍拍他的头，转移了话题，“你倒进香槟的是什么？”
　　宋玉一下子抬起了头：“你发现了？”
　　“就算我脑子给痛傻了，气味总还辨得出来。”
　　“是厨房里的橄榄油。”
　　橄榄油＋香槟？这个，也太……
　　美人宋玉就是美人宋玉，连润滑剂都这么有创意！
　　“为什么不用我配制的。”
　　宋玉索性压在萧四身上，轻轻吻啄起他的双唇，眼睛里面却是难得的认真：“小楼，古方不一定就好。古时候，作0的大都是些男宠和小倌，我才不相信医师会考虑他们的感受，那些方子多半只是为了1号舒服……再说了，是药就有副作用，还是不要用的好。我看市面上那些润滑剂对你好象没有用，就想试试别的东西，既然橄榄油可以吃，应该不会有坏处。香槟嘛，总含有一点酒精成分，至少可以消消毒。”
　　──这只懒猫，原来还是会关心人的……不过，身上沾上油腻腻的橄榄油……
　　萧篱感触颇多，一时间忘了开口。
　　宋玉贪恋地看着身下俊秀的面庞，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一咬牙，颇有点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英雄气慨，道：“小楼，以后……你多在上边几次，也……没关系。”
　　想了想，又马上补上一句：“不过，好不容易过了最痛的那一关，可不能半途而废。”
　　看萧篱怔住，宋玉笑得开心之极──可惜萧篱看不到，这个时候的宋玉，凤目含情，笑容尤如春风掠过枝头，美得慑人魂魄。
　　他俯下头，在情人面颊上轻啄一口：“十次中也该轮到我三次，说定啦。”
　　──等到宋玉蓦然回首，发现十次中，自己九次都在下边的时候，已经是好些年以后的事情了。
　　回伽逻途中，两人在莫天处小住。
　　清晨，宋玉一大早跟英吉跑得没了影，萧四和莫天坐在院子里，萧四喝茶莫天喝咖啡。
　　“真要回去开解你那些师兄师侄？”
　　“开解？”萧篱品口淡茶，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没那闲功夫。准备回去在火里面再加把柴才是真的。”
　　莫天哈哈大笑：“这才是狐狸加魔头的本色……还以为你被那个迷糊美人给改造过来了。”
　　“晚啦，早定型了的朽木，天王老子也改造不过来了。”
　　莫天眼底玩味十足：“据我所知，美人不是个喜欢阴谋诡计的人，不怕他给你急？”
　　“不会，”萧四信心十足，喝口茶，“我又不要他帮忙，他在旁边看好戏就是了……他这个人，贪玩得很，有好戏看绝对不会错过。”
　　“你们两个的关系倒是有趣。”
　　“眼谗啦？眼谗赶快找一个，别打我家美人的主意。”
　　莫天扫了眼萧四，不以为然的道：“美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把你这只狐狸套得死死的？”
　　萧篱嘴角上翘，悠悠然说道：“大家都有被套牢的一天，早晚而已，你就等着瞧吧。”
　　莫天突然觉得面前这只狐狸的笑容里面大有文章，心头一阵轻寒──这只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该不会在咖啡里面放了药吧？……
　　脑子里面正转着各种念头，突听得英吉的声音远远传来：“美人，我记得当年你教我，不能一叶障目，更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就算是棵参天大树也不行……怎么现在被四少牵着鼻子走？”
　　“谁说被他牵着鼻子走啦？”这是宋玉气呼呼的声音：
　　萧莫二人耳力过来，四只耳朵同时竖得老高。
　　英吉一阵轻笑：“你得了吧，都要被人带上伽逻山了……”
　　“那又怎样？我小树和森林都要，不成吗？！”
　　莫天几乎忍俊不禁，费了老大的劲才算是没有大笑出声，一拍身旁萧四的肩头：“这个英吉，绝对是故意的……萧四少爷，任重道远啊！”
　　萧四没有说话，只是把嘴角翘得更高。
　　──美人啊，也不看看这是棵什么树！想要小树与森林并存？那也得先有绕开小树钻进森林的本事啊！
　
　番外《美人如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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