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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上部）（出书版） BY： 易人北 
文案「路晴天在寻找宝藏！这个宝藏就藏在一个叫做碧落黄泉的地方！」「路晴天的妹妹、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开出三个提亲条件！」传言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唯恐天下不乱的路家堡主路晴天，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着实苦了身为影卫的路十六。除了一堆看似路老爷耍任性而得成功执行的任务，还被老爷踢下床……兄弟之间的不和、路晴天变化莫测的心绪、路依衣的真实身分──乐天知命的十六，这下也一个头两个大了呀！
第一章风吹僊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路依衣。年龄不详，约双十以下。善歌善舞，歌若天籁，舞若惊鸿。左右双手各持一绿竹短箭，箭尾长纱随歌起舞。其舞化武，无人能敌。为何？此姝乃天下第一美人也。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路晴天。
年龄不详，有人说其已过而立之年，有人说其方才弱冠。

　　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与时玉、陈今秋、李祥并列当今四大才子之位。

　　琴棋书画无一不靠手，故此人常言他最绝的应该是他的双手。

　　至于他的双手到底绝到何种程度？

　　死人方知。

　　而这死人中，有四人曾是武林排行榜中的人物。

　　其中一人还蝉联了两届天下第二。

　　武林排行榜──

　　高一丈宽八尺，天底下最硬的花岗岩。

　　不分黑白，最具权威的就是刻在戴霞山庄大门外的这块。

　　只有十位。

　　十大名人──

　　第十名，湘江女泥娃

　　第九名，中州一刀白继祖

　　第八名，华山飞剑杜耀

　　第七名，丐帮帮主神行丐陈东如

　　第六名，四方楼楼主金元宝

　　第五名，戴霞山庄庄主于翰文

　　第四名，少林寺掌门忘尘

　　第三名，拜火教教主

　　第二名，路家堡堡主路晴天

　　第一名，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

　　位列第三的拜火教教主最为神秘，至今无人知他姓甚名谁。

　　位列第一的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连续四年蝉联榜首之位，比榜上任何一人都待得更长久更稳定，着实令人羡煞妒煞。

　　说起路依衣，肯定会提到另一个人─路晴天。

　　说起路晴天，众人也会自然联想到天下第一美人。

　　为什么？

　　因为天下第一美人姓路，名依衣。

　　江湖中八成以上的人都在传路依衣一定是路晴天的胞妹，虽然没有人敢亲口证实这点。

　　为什么不敢？

　　因为路晴天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的路晴天。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可至少人家阎王也给人留了两更的余裕不是？

　　但那路晴天如果他想谁死，任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你逃到哪里，他要你三更死，你就得在三更敲响的那一刻准备咽气。

　　而最重要的是，路晴天是个极度随心所欲的主儿，做事全凭喜好。你说，这样一个人谁敢轻易得罪他？

　　相较这些人，路十六显然是个完全可以被忽略的小人物。

　　他也确实被这个世界忽略掉了，极少人会认识他，更不要说记得他。就算在路家堡，他明明在此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他在路家的影子仍旧极淡极淡。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他叫十六，因为他是第十六个被前路家堡主买来的孩子。

　　那一批一共买进来二十一个孩子。二十二年后的今天，就只剩下十一个。

　　十一个影卫。路家堡不为人知的力量。只负责保护当代堡主路晴天，也只听从路晴天的命令。

　　路十六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分立场，也明白自己只是傀儡一名、影子一条。他一生都不可能离开路家堡，也不可能为自己做一分主。

　　可这又怎么样呢？

　　路十六不在乎，他的日子过得很快乐，至少比其它十个影卫过得快乐。

　　总体来说他是一个自得其乐的人。也许就因为这样的性子，虽然他的武功在十一名影卫只能排到倒数，但他却能四肢俱全地活到了现在。

　　与堡主书房的书架角落相比，十六更喜欢堡内大厅的横梁。

　　可是堡主不可能时刻都坐在大厅内处理公务，一天中倒有四分之一的时间会待在书房。

　　他虽然不喜欢书架的狭窄角落，也不喜欢书柜上方那仅容一人蜷缩的阴暗空间，但他身为影卫，自然需要责无旁贷地担起影卫的责任。

　　一个好的影卫，就在于他怎么能最好的收藏起自己的行踪所在。来无影去无踪，主人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主人不需要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尘，或干脆就是虚无。

　　「启禀老爷，少林掌门忘尘大师一行、戴霞山庄于庄主一行、崆峒派吴派主及其师弟青柳子一行已在前厅相候。」房门被轻叩三声，管家路全在门外禀告道。

　　老爷，十六嘴角绽开一个笑容。

　　堡主自从坐上堡主之位就命堡内人士如此称他，理由是他不喜欢堡主这个称呼。可每次听人如此称呼堡主他就很想笑。因为一听到老爷这个称呼，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堡主的爹，那个四十过半才得子、如今已年过花甲的老翁。

　　「香茶侍候。」

　　说话的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他忙得很，每天光是处理堡内各产业的诸事宜就已经耗去他大半天的光阴；再加上三不五时的来一些不上道的客人，他想出去风花雪月一番都得算着时间。

　　世人只看到他风光的外表，又有谁知道他暗中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呢？

　　说他随心所欲？如果他真能随心所欲，现在他倒很想骑马去城里吃一碟羊肉炒酿皮，最好还是城东头小火巷里那家做的。

　　路晴天看着手中册子轻叹。越想就越想啊！

　　门外管家得吩咐离开。

　　门内十六站在书架的阴影内随时准备动身─去城里买羊肉炒酿皮，而且一定要是小火巷那家。

　　只要堡主一句话或一个动作。

　　「十一。」路大堡主果然开口，但叫的却不是十六。

　　「在。」窗外传来低沉的应声。

　　「去给老爷我买两份炒酿皮来，要热的。晚膳前送到。」

　　一声「是」，窗外重新变得沉寂。

　　十六保持身体不动，继续等待命令。

　　大约三、四盏茶后，路晴天合上书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站起身。

　　「你说他们是不是等烦了？」

　　路晴天轻笑，他并不指望谁会回答，他只要知道有人在听就可以。

　　「忘尘忘尘，他如果真的忘尘又怎会留恋凡尘不去。你说他是不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秃驴？」

　　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慢慢系上衣带。人人都会的穿衣在这人做来却是如此优雅。

　　「来了头自以为得道的秃驴就够烦人，偏偏还跟来一头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的土狗，那对田鼠父子还真会生事。」路老爷皱眉。

　　「我让你做得干净点，你怎么还给我留下两条尾巴？」

　　「..老爷曾说过，老鼠中属田鼠屯藏最为丰富，留着过冬也好。」

　　路晴天听到书房中突然出现的没有语调的声音，挑挑眉，「我这么说过？」

　　「是。」

　　路晴天皱眉努力想，「我怎么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十六也只敢在心中这样想。

　　这天下间大概再也没有像这样经常忘掉自己命令的主子。怪不得小四老说他的命好苦好累。有这样任性加随心所欲的主子，命能不苦吗？他随口一句话，影卫们却得用血用命去执行。

　　奈何，他是主，他们是仆。他是天上的云朵，他们是地上的草芥。命运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既然挣脱不开，何不在之中寻乐？

　　十六就觉得自己命并不苦。现在他有吃有喝、吃饱穿暖，不但识文，还习了不错的武艺在身。不管过程如何，相较他被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命还是满好的。

　　话说回来，他还是对堡主忘性太大这点抱了些许不满。

　　「那你明天就去把田鼠的粮仓搬回来吧。」路晴天打开书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是。」

　　人去房空，再看书架角落已经没有十六的影踪。

　　门外，路晴天正顺着走廊向前厅走去，不紧不慢的，一路还观赏着堡内风景。

　　路家堡大厅。

　　「这路晴天！还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崆峒派主吴宕力终于耐不住拍案大骂。「如果是在下一人也就罢了，可恨他明知武林泰山北斗的二位在此，竟也怠慢至此！真正是欺人太甚！」

　　忘尘好脾性地笑笑，没有任何表示。

　　而年约二十七、八的戴霞山庄庄主于翰文则品了一口香茶，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这茶不错，如在下向路堡主讨要，不知他是否肯割爱一二？」

　　「谢于庄主抬爱，此茶名信阳毛尖，于年前成为贡品。本堡有幸，每年可从这贡品毛尖中匀出四两。堡主平日对此茶珍爱异常，今日得闻贵客临门，特令小的用此茶待客。」管家路全立在一边恭谨地回答道。

　　「四两？」

　　「哦？这就是信阳毛尖？」

　　忘尘、于翰文同时开口，说完又相视一笑。都是爱茶人。

　　「是。因不知诸位贵客于今日此时驾临，堡主又因俗事缠身一时分不开身，还请诸位贵客见谅。」言下之意就是你们不请自来，还能怨等待时间过长？咱家堡主又不是闲来无事，日日等待你们上门。

　　忘尘、于、吴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路全的言下之意。

　　「哼！」吴宕力重重冷哼一声，在其师弟青柳子的拉扯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从内堂转至客厅的小门前有一扇云母屏风，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屏风后多了一条阴影。

　　听到崆峒派带着武林盟的领袖人物找上门来，十六大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无非是他家堡主外出巡视产业时，兴致所至随手管的一桩闲事。

　　他那时为了执行堡主的另一个命令不在堡主身边，事后还是听小四提起，才知道事情大概。

　　好像是堡主在路上碰到一个不错的剑师，对他手艺、为人都颇为欣赏，知道他与一有夫之妇情投意合，却苦于对方身分而只是心慕，便出手帮他让他和那妇人拜堂成亲了。而这妇人就是崆峒派少主吴贤德四位夫人中的一位。

　　自己的四夫人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是男人就没办法忍这口气。吴贤德找上门，却适逢剑师与那妇人拜堂成亲，而坐在上位接受礼拜的主婚人就是路大堡主。

　　可怜的吴贤德被戏耍人成性的堡主耍的团团转，最后不但丢了夫人，还大大丢了面子。

　　事后崆峒派理所当然的要找路家堡讨回公道，却被堡主事先得到消息，让人把崆峒派的镇派秘籍给盗了。

　　十六在心中对那崆峒派主说了声对不起，盗秘籍的就是他。

　　外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接着就是一番久仰大名的客套。堡主来了，没走内堂却从大门进了。

　　客套没有几句，坐上主位的堡主已经把话题带入正题。他那人最耐不住的就是罗里罗唆、永无止境的相互推崇恭维之词。

　　果然话不到三两句，崆峒派吴宕力便气愤填膺的大力诉说路家堡的不是。对路堡主拆人夫妻毁坏他人姻缘、成全暗地里偷情的奸夫婬妇、不顾伦理常德的行为大为不满，尤其崆峒派失去秘籍一事更是句句怀疑就是路家堡所为。

　　忘尘和于翰文的心中也苦。

　　崆峒派找上武林盟要求主持公道时，武林盟众人一听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的那个路晴天，当场就有数人各找藉口说自己抽不开身。

　　吴宕力还算聪明，知道抓着少林掌门不放，可怜忘尘想抽身事外也难。

　　至于于翰文，他倒是另有自己的目的，见忘尘同意吴宕力出面调解此事，他也自告奋勇一起跟着来了。

　　苦主在这边口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怒声指责，负责来调解的两人却保持着沉默，而上首坐着的那个被指责的人像看戏一样看着苦主，你说这场面尴不尴尬？

　　最后还是于翰文小心翼翼询问路晴天是否真有此事。

　　得罪一个崆峒派主也许要费点心神，但得罪了路晴天，啊哈..

　　「确有此事。」路晴天连犹豫都没有，一口承认。

　　反倒是吴宕力没想到对方连否认都不否认，一时被刺激得说不出话来。

　　「路堡主是否有这样做的理由？」

　　听到被他请来主持公道的戴霞山庄庄主明显倒向路晴天一边的问法，吴宕力差点气炸了肺！

　　路晴天根本没去看崆峒派主紫红的脸色，悠悠答道：「那姓吴的小子有四个妻子，那剑师却一个也无，分出去一个又怎样？反正听说那小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还经常流连花街酒坊，身子都被酒色淘空了，还想霸着茅坑不拉屎。你说他过分不过分？」

　　你说的才叫过分。十六在心中叹息。可怜的崆峒派主简直就是自取其辱来的。看在他这么可怜的分上，他会记得明天去搬空他库藏时，给他留个一、两样好传给后代子孙。

　　「你、你..你胡说！我儿、我儿..」

　　「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媳妇们啊，也可以去花街柳巷打听打听，你儿子可是有名的快剑。」路晴天说的一本正经，但那眼中却掩藏不住促狭的笑意。

　　他就喜欢看到别人痛苦难过的样子，尤其是看到对方有气没地方撒的瘪劲。

　　他帮那个剑师，只是因为没有人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招人骂的事情。至于那两人到底是奸夫婬妇，还是真的被崆峒派少主棒打鸳鸯散，他才不管。

　　快剑？在场诸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那表情自然各自不同。

　　于翰文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古怪笑脸。青柳子一脸尴尬。吴宕力脸一阵红一阵白。忘尘面无表情闭口不语。

　　路晴天看了和尚一眼，笃定这人绝对是明白其中意思的。至于他为什么明白，他倒是很感兴趣。忘尘不是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吗？难道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嗯，下次叫他们查查吧。

　　屏风后的十六不知道，在他们堡主的转念之间，他们又多了一项艰钜的任务。

　　「咳，吴派主，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又说弃我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不如让此事就此过去如何？这也更显吴派主大度之风。

　　况且贵少主虽然少了一位夫人，但仍有三位如夫人侍候在侧，经过此事贵少主想必应该会更加珍惜三位夫人，也许努力经年，吴派主亦可早得金孙。你说在下说的可是？」于翰文轻摇摺扇，显得一派风流。

　　吴宕力脸色难看，几度张口，「那我派秘籍呢！他都已经承认确有此事，武林盟要如何处理这种鸡鸣狗盗之辈！」

　　「啧啧啧，」路晴天晃动食指，轻笑道：「鸡鸣狗盗之辈，你指的是谁？如果不是你妄想联合辽东一派的茶叶商人断我茶路，我又怎会给你一些小小警告？取你秘籍志在警示，如我真要对付你，盗的就不是你的秘籍，而是尔项上人头！」

　　「你！」

　　吴宕力气得发抖却也知对方说的不错。他派中藏得最深、戒备最严的镇派秘籍都能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去，如果对方想杀他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乞求的目光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忘尘，那于翰文他已经不指望了，现在他只能指望身为武林泰斗的少林掌门能稍微主持一下公道。

　　一声佛号响起，忘尘终于开了金口。

　　「路施主，贫僧此次前来是为吴施主查询该派镇派秘籍丢失一事。适才听路施主一口承认，想必这秘籍也应该就在施主手上。贫僧在此大胆恳请路施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否把崆峒派秘籍归还吴施主，也算尽了武林道义。」

　　「可以呀。」

　　厅中诸人都没想到路晴天会如此轻易答应，就连忘尘都以为他还得再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对方松口。

　　只有十六一点都不奇怪。那崆峒派的秘籍对崆峒派来说是宝，但对路老爷来说也就跟垃圾差不多。现在那本秘籍就在他房里放着呢，路大老爷连看都没想看一眼。

　　「不过..我要吴派主发誓，永远不去找那剑师夫妻的麻烦。至于你要对付我，那就随便你怎么来。」

　　「发誓？你凭什么..」

　　「师兄。」青柳子扯住几欲发狂的掌门师兄，在他耳边轻声劝慰了几句，也为他分清了厉害。

　　吴宕力看向少林掌门，年不过三十六、七的忘尘微微点了点头。

　　再看戴霞山庄庄主，也在用眼色示意他接受条件。

　　谁都想让这件事轻轻松松地解决，如果能不流血当然还是不流血的好。江湖就是这样，有钱有力量的才是大爷，弱人一分都不行。更何况崆峒派与路家堡相较，弱的又岂止是一分两分？

　　「好！但在下有个条件。在下师弟不才，想向路堡主请教两招，还请路堡主指点。」吴宕力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

　　「青柳子吗？」路晴天摸摸下巴，「也就两招吧。」

　　这话一出，不光是吴宕力，就是一直劝慰自家师兄的青柳子也心有不快。他武功也许不是独步天下，但在崆峒派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他的实力其实更胜当今掌门他的师兄。

　　两招，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对自家堡主实力深有了解的十六并不觉得他的话有所夸大。那个人既然说了两招，那青柳子也就只能在他手底下挺过两招。

　　场地换到厅外，十六没有跟出。厅外自然有其它影卫守护，他只需要等在这里就好。

　　而外面的比武结果，他几乎不用看也猜得到。

　　事情亦没出他所料，不到片刻，厅外的人又重新走回大厅。听脚步声，那崆峒派的师兄弟已不在其中。八成是因败招而羞愤离去了吧。

　　轻轻重重的脚步声多添了数人，看样子应该是少林掌门带来的弟子和戴霞山庄带来的从属。

　　重新分宾主落坐，路晴天吩咐管家准备接风宴款待贵客。忘尘连忙婉拒。

　　十六感到从厅里传来异样的气氛。

　　为什么？因为忘尘的婉言相拒？想了想，答案立刻了然于胸。

　　除了忘尘和于翰文外，他们带来的人大概都是第一次拜见到路堡主真颜，其中那修炼不够的在看到路大堡主第一眼，就不由自主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平凡的五官，如果你分开看的话。眉毛不够浓长，眼睛不够大，鼻梁很高却只是普通，嘴唇不大不小不厚不薄，耳型乖顺、耳垂如珠，肤色称不上雪白，看起来反而更像成熟的麦色。

　　最值得称赞的大概就是那一头青丝了。青丝青丝，当真是根根如丝，丝般柔顺，丝般光滑。配上一条月白色的发带，越发显得青丝之秀。

　　就像一幅画，光有一棵树，或只一块石头，或只一片云，你根本就看不出画的美丽。但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你看到的很可能就是某位大师的不朽之作，例如黄山的迎客松。

　　路晴天的五官也是如此。分开看不过如此，合起来─天下谁人敢与其争俊？

　　但..就像绝世之作上被人故意涂鸦了一般。

　　碧落黄泉。

　　无论是谁看到路晴天的第一眼都会看到这四个字。

　　无论是谁看到路晴天的第一眼都会忍不出露出惊奇诧异的表情。

　　不是为他的俊美，而是..诡异！

　　为什么？

　　因为路晴天的左边脸颊上纹了四个汉字。

　　青色的隶书体，「碧落黄泉」！

　　越是让人神魂颠倒的容姿，这四字刺青造成的效果也越发惊人！

　　右边是僊，左边是魔。矛盾到让人不忍目睹，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诡异。因为你无法对这张脸说他是俊还是丑。

　　最让人诡异的还是路晴天的态度。

　　今时，随前朝遗留习俗，大奸大恶秋后待斩的重囚犯会被刺青在脸上、额头上。

　　可有权有势有地位又有钱的堂堂路大堡主，却在自己堪称上天杰作的脸上纹字，且不遮不掩，态度之堂皇、表情之自然，就好像在自己脸上刺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谁纹的？

　　如果不是路晴天自己，天下还有谁敢在这人脸上刺字？

　　又是为的什么？

　　这是一个谜，目前暂时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当面去问路大堡主这个问题，所以这谜也就一直搁在了江湖人心中。

　　不好意思门下露出这么直接的表情，忘尘和于翰文几乎同时轻咳了一声。

　　众人反应过来，有几个面薄的，当场就红了脸─怎么就做了这么失礼的事了呢！

　　路晴天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大厅中变化，只是带笑请忘尘一定留下，让他有做东道主的机会。

　　忘尘推辞不掉只得留下。

　　倒是那于翰文似乎一开始就打了留下的主意。

　　路晴天正要让管家领客人去贵宾专用的栖凤院，忽听风流倜傥的于庄主咳嗽一声开口道：「在下此次前来，除为了解决崆峒与贵堡的间隙，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路堡主成全。」

　　「何事？于庄主请说。」路晴天收回招管家的手，微笑问道。

　　于翰文看向自家兄弟，见弟弟于翰海点头鼓励，转过头望向路晴天，一口气说道：「我想为自己提亲，对象就是路堡主之妹、天下第一美人的路依衣。」

　　什么？

　　什么！

　　不光是路晴天，就连十六都在心中大叫。

　　他竟然想娶路依衣！

　　路晴天怔了一怔后，突然仰天大笑。谁也不知他为什么而笑，直到他自己笑够了。

　　「哈哈哈，多谢于庄主对依衣的抬爱。这真是..这真是..怎么说好呢？」路晴天认真看向有那么点紧张的于翰文。

　　「于庄主亲自向本堡提亲，无论对鄙堡还是对那丫头来说都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

　　「不敢、不敢。」于翰文收起摺扇连道不敢。

　　「不过..」

　　于翰文的心被提了起来。

　　「不过不是在下不允。一般女子也大都听从父母兄长安排，只是在下这胞妹却与别人不同，别说鄙堡无人能命令得了她，就算有，在下与在下父母也不舍得她离堡嫁为人妇。」路晴天一脸惆怅，叹息道：「如果嫁得好还好，如果嫁得不好，遇上那喜眠花宿柳又三妻四妾的男子，我妹岂不是要被委屈？」

　　于翰文听得此言，连忙道：「在下可以发誓，如果能娶得令妹，在下一定不会三心二意，定待路小姐真心百年！」

　　路晴天还是叹息不止，「不是在下不信于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今日恩爱也许明日就弃，也怪不得吾妹定要寻一位顶天立地数一数二的奇男子。」

　　「路兄可是觉得在下算不上顶天立地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于翰文表情略略灰暗。

　　「怎么可能！如果于兄都不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那天下间又有何人敢称自己顶天立地！」

　　「过奖过奖！」于翰文遂又变得喜笑颜开，「那么..」

　　「不过..」

　　「不过什么？」

　　路晴天微微一顿，「不过我妹对要娶她的人曾立下三个条件。本想在今年年底向外公布，既然于兄此时提亲，那也只得提前在此时说出了。」

　　「什么条件？」于翰文上半身微微前倾。

　　路晴天微皱眉头，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

　　「唉，我那妹子啊，不过也就是皮相生的比别人好点，就..实在是惭愧啊惭愧！」

　　「不，应当的。自古从来都是美人配英雄，身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路小姐只不过提出三个条件又算什么！」于翰文忙不迭地道。

　　「可是这条件在在下看来都荒谬至极，如果天下间真有人能完成这三个条件，别说把我妹嫁给他，就是让在下自己披上嫁衣，在下也是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好半晌厅内没有人开口接话。

　　每个人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题，竟能让排名天下第二的路晴天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第二章

　　十六也在想，不过不是在想条件的内容，而是在想提条件的人。

　　十六有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也是一个甜蜜的秘密。

　　「喂，你在乐什么？」

　　听到这与众不同的特殊磁性嗓音，十六有点惊讶。从来没有人会主动跑来找他们，更不会跑到他们藏身的地方跟他们说话。

　　难道我藏身的本领还没有学到家，竟让人轻易看出了我的藏身之所？

　　「喂！」纤长的手指快戳到他脸上。

　　见鬼！自己怎么走神了！

　　可这真的不能怪他，谁能在看到这样的..美人以后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美人，除了这个词，十六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眼前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大，顶多十四、五岁。可就这样，她现在的美貌就足以倾城倾国。十六几乎不敢想象这女孩长大以后会怎样的祸国殃民。

　　生成这样的美貌，根本就是祸水嘛！

　　「你说什么？祸水？你竟然说我是祸水？」小美人气的脸都红了。

　　十六也脸红了，发怒的小美人真的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我没说啊。」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你说了！我听到你说了！」小美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吧，那我说了。」十六无辜地眨眨眼。

　　「坏小子！」小美人忽然又笑了起来，甚至还伸出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这是哪家的女孩？竟然这么放肆？十六头疼。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在乐什么？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女孩不依不挠。

　　「..十六。」

　　「石榴？」

　　「不是，是十六。数字的十六。」

　　「石榴。我喜欢吃石榴，所以你就叫石榴！」

　　「你、你也太刁蛮了吧？」十六傻眼。

　　「你、你也太直接了吧？」小美人叉腰，一张脸几乎贴到十六眼前。

　　「女孩子含蓄点比较好哦。」十六善心地劝慰，并小心翼翼避开她那张带有震撼性的脸蛋。

　　「为什么要含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哇！十六吓得差点从树桠上掉下来。

　　怦怦！怦怦！心跳得快的都不像自己的。

　　她、她、她..她说她喜欢他？

　　这个小美人喜欢他？

　　喜欢他这个影子？喜欢他这个几乎都没办法为自己做主的人？

　　她是不是在耍他啊？就像那个爱耍人的少堡主一样。

　　「我注意你很久了哦。」小美人在他身边的树桠上坐下，两只脚挂在树桠上一晃一晃。

　　是吗？我竟然被人注意了很久都没发现被人注意了。我真是一个失职的影卫！

　　「你经常都在傻乐些什么？我看其它影卫都不像你这么快乐嘛？」

　　她知道我是影卫？十六开始警觉。他不认识她，他在堡里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这个女孩，她是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他是影卫？

　　「我是晴天的妹妹，因为我从小体弱被送到师父处养大，我也回来过几次，只是你们从来没有注意到我而已！我告诉你哦，我的武功可是很高很高的哦！」小女孩笑得开心，真正是笑颜如花。

　　十六看傻了眼。

　　管她是什么人呢！她一定不是坏人！

　　不过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难道她是..花精？

　　不怪十六会这样想，因为他现在坐的就是一株海棠树。

　　「喂，告诉我，你平时都在傻乐些什么？」

　　「没啊。我没乐什么啊。」

　　「那你刚才一个人躲在树上乐什么？」

　　十六想了想，「我今天看到厨娘让人采购了猪蹄膀，刚才我就在想晚上她会不会做红烧猪蹄。」

　　「厨娘的红烧猪蹄啊..」小美人吸吸口水，似乎也心有戚戚焉。

　　「是啊，厨娘的红烧猪蹄..」

　　两人对视，彼此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一句：「好你个馋猫！」

　　噗哧！

　　嘿嘿！

　　「喂，石榴，我叫路依衣。记住了啊！」

　　能不记住嘛！

　　十六笑得甜蜜又辛酸。

　　这厢，路堡主看着忘尘，微笑着宣布了第一个条件。

　　「第一，过少林十八罗汉阵。抱歉了，忘尘大师。在依衣心中，贵寺的十八罗汉阵堪称天下第一阵，能闯过此阵的自然是真有绝技在身。」

　　忘尘苦笑，宣了声佛号。少林是哪里得罪了路美人？这条件一出，凭天下第一美人的号召力，少林以后还想有宁日吗？

　　戴霞山庄庄主对忘尘抱拳一笑，「大师，日后如有得罪，还请看在在下想抱得美人归的分上，饶恕一二。」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忘尘顿觉头大如斗。

　　「不知路小姐第二个条件是？」于翰文问。

　　路晴天左手放在扶手上轻轻摩娑，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第二个条件嘛，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那就是去打四方楼主金元宝一个耳光。」

　　啊？

　　这还叫不难？现在不光是忘尘一人头大如斗了，想娶美人妻的于翰文亦轻皱眉头。

　　打四方楼主一个耳光？

　　说得轻巧，先不说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就算能做到，四方楼今后的报复还能少得了？

　　忘尘心理平衡了，好歹路美人还给少林留了面子，至少没让人来打他耳光不是？

　　金施主，愿佛祖保佑你。

　　于翰文扇子也不摇了，「路堡主，请问这最后一个条件如何？」

　　全场只有路晴天一人笑得愉快，最后一个条件说得也干脆。

　　「条件第三，送一件衣服给我，但一定要我喜欢。」

　　啊？

　　全场傻眼。

　　送一件衣服给路晴天？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难，但那句一定要他喜欢就有点微妙了。

　　什么样的衣服会博得路大堡主的青睐？

　　路家堡的仆人们有福了，尤其是专门负责给路堡主制衣的管家和裁缝，那以后红包收的可真不少！第一个就是戴霞山庄庄主的。

　　把客人安置到贵宾院，路晴天回到内室更换衣服，准备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晴天一边换衣一边思索。「你说于翰文那厮为何要向我路家堡提亲？他的目的何在？」

　　于庄主野心不小，也许是要借天下第一美人之力并吞路家堡吧。

　　「还有那路依衣到底是何人？为何众人都以为她是路家堡人？」路堡主嗤笑，甩掉腰带，「有趣的是我这个路家堡堡主，却从未见过这天下第一美人！」

　　依衣，十六在心中轻轻叫着这个名字，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十六一愣，你在问我？我还以为你在自言自语。正想开口。

　　「你一定很奇怪我根本不认识路依衣，却为何还公布娶她的三个条件吧？」

　　不奇怪，我知道您老一向喜欢看别人笑话。

　　「因为..说不定路依衣会一怒之下找上门来，这样我也有机会拜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长相到底美到何种程度。就算她不肯达成我这个愿望也没关系，对我来说她不出面否认最好。江湖嘛，无风无浪怎叫江湖？」

　　十六默然，原来这人不只喜欢看别人的笑话，还唯恐天下不乱！

　　「十六。」

　　十六在暗处抬起头。

　　「我听说崆峒派有一颗驻颜丹，你记得把它带回来。我准备拿它做见面礼。」路晴天似乎丝毫不在意在属下面前赤身裸体，

　　也许对他来说侍候他更衣的仆妇丫鬟也好，负责保护他执行他命令的影卫也好，都一样。

　　崆峒有驻颜丹？我怎么没听过？十六把目光投到脚下。

　　「如果找不到，你就把厨娘的女儿娶了吧。」他挥挥手，示意十六可以去执行命令。

　　十六叹口气，上次小四好像就跟他说过，老爷曾经威胁他如果不完成命令就让他娶厨娘的女儿。没想到这次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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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路家堡已经两天，第二天晌午过后，在余县外的路边酒铺中不意外地看到了熟人。

　　小四对十六摇摇手，十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因过了用饭时间，酒铺里没几个人，小四和十六两个人占了一张桌子。

　　要了一碗茶，四个馒头，一碟卤牛肉。十六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对身边人不理不睬。

　　小四终究憋不住了，「你就不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十六咽下嘴里牛肉，喝了一口茶，「老爷让你来帮我，他大概担心我一个人搬不完所有东西。」

　　「你知道了？」

　　十六没接话，笑咪咪地递给他一个馒头。

　　小四叹气摇头，「我们之中果然还是你最了解老爷。十六，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接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十六不解，反过来问：「为什么我不能笑？」

　　因为..小四终是不忍心说。

　　「就因为老爷曾睡过我宠过我，现在却对我不闻不问？」倒是十六自己笑着说了出来。

　　小四愕然，「你这人..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真他娘的..」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好的形容词。

　　十六渐渐露出愁容，眉头也皱了起来，单手捂住胸口，轻唤了声：「我的心好痛啊！」

　　「..你在干嘛？」小四脸上的表情不只是惊吓。

　　他挑起一根眉毛，「学西子捧心啊。你不是想看我心痛难当的样子吗？要不要我再跑到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他的大腿求他不要抛弃我？」

　　小四看着对面那一脸络腮胡的男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子捧心也要看长相好不好？就你现在那尊容..

　　说起来十六在影卫中论武功也许不是最好的，论头脑也不是最聪明的，论毒药论轻功也只是马马虎虎，可十六在执行老爷的命令时却从来没有失手过。

　　为什么？

　　因为十六有一手冠绝天下的绝活，那就是易容术。

　　唯妙唯肖几可乱真。这是老爷对十六易容术的评价。

　　十六的脸总是在变，但他固定的脸盘有三张。

　　一张是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脸盘清秀。堡里的厨娘一看到这张脸的十六就会给他塞很多好吃的。

　　一张是副中年汉子的脸，略带风霜。十六在外随行时用的最多的就是这张脸。

　　还有一副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一脸络腮胡，看不出真实年龄，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在外走南闯北辛苦讨生活的商贩样。

　　小四他们一直都在猜那张文弱书生的脸就是十六的真面目。因为十六被堡主..那段时间，十六一直都是那张脸。

　　可是后来堡主开始对一个青楼名妓感兴趣，做了那名妓的入幕之宾后，就不再让十六侍候床笫。

　　而这也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你心里就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小四不知道自己看同伴的眼光中充满了怜悯。

　　在知道十六和堡主的事后，影卫们对十六的看法参差不齐。有人看不起，有人同情，有人冷冷的等待十六被堡主玩腻的一天。

　　一个月零十天。小四一天天数过。然后十六回到影卫的住处，再也没有被堡主叫去陪寝过。

　　没有被堡主宠爱过的人，一定无法想象路大堡主宠爱人时的样子。小四看过，所以他每次看到又恢复到单纯影卫身分的十六都会隐隐心痛。落差如此之大，他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十六抓起茶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碗用手背一抹嘴唇，「难过什么？不想得就没有失。我一无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貌，二无金枝玉叶的身分，三无撼世无匹的才华，你说我凭什么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何况我还是一个男人。」

　　「砰！」把大腿抬到桌上，十六正经八百地说道：「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腿毛？」

　　小四受不了地踹了他櫈子一脚。

　　十六收回腿，坐正身体，「不看拉倒，我还不想给你看呢！喂，你吃好没有？怎么半个多月没见人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要上路了，再不走晚上我们就要睡城外头了。」

　　小四收起胡乱心思，随便让店家包了点东西，和十六一起走向门外。

　　在走到大门口解马匹缰绳的时候，十六忽然开口。

　　「你知道么？小四，坊里那些侍候男人的男妓，过了十六都得用镊子拔掉胡子和身上过多的毛发，因为那些来寻欢的老少爷们要的是可以当女人用的男娼，不是男人。除此之外，听说他们在过夜之前，都得用尖嘴皮囊灌满水插进自己的肛门，先把身体洗净才能接客。」

　　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小四，十六幽幽一笑：「我做了四十一天受尽宠爱的男娼，小四。」

　　小四至此，暗自发誓以后绝不再提起此事！

　　十六很满意小四现在的表情，掀起衣袍翻身上马。

　　现在他总算可以耳根清静，和充满同情心的小四一起去执行老爷布置下来的任务。

　　驻颜丹是么？他会拿到的。

　　凡是他想要的，他都会为他取到。

　　连行程在内，这次任务总共花了二十八天时间，回到堡中恰逢中秋节。

　　「哎？十六，你回来了？那边的帐收回来没有？」

　　「收回来了。」

　　十六在堡里明面上的身分是账房先生之一，专门负责到外地收帐。在路家堡，十六在大家的印象里是个一向乐天知命、懂一点拳脚功夫、收帐很有一套的合格账房先生。

　　同样的，他们这十一个影卫在堡里也都另有身分，表面上都受管家约束。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堡主的影卫。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最好的掩藏就是不掩藏。

　　就像面前向他搭话的小五。小五，在堡里又叫路武，堡卫之一，长得英俊潇洒身材魁梧，正当二十出头的好年纪，堡里不少丫鬟都对他情有独钟。

　　「厨娘那女儿真的很讨厌。」路武一见面就跟他数落。

　　「她年龄还小，等她长大了受过真正的伤害，她会把一些坏毛病改掉的。」十六拍拍伙伴的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她根本就是脑子有病！不说这丫头了！我说..你这次还顺利吧？」

　　路武没问十六执行了什么任务，他没资格也不能问。

　　「还好，有小四帮我。」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

　　「什么？」路武接过。

　　「老和铺子的千层糕。」

　　「真的？」路武立时开心大叫。别看这人一身英雄气概，偏偏喜爱甜食的不得了。

　　「..这是什么？」路武摊开油纸包，瞪直了眼睛。

　　「哦，我咬了一口。走在路上太饿了，不过我就咬了一口。你知道我不爱吃甜食。」

　　「..路..十..六！」

　　「干嘛？」十六侧头笑得无辜，脚下走得飞快。

　　「干嘛─有种你别跑！」

　　不跑的才是傻瓜！越走越快的十六哈哈大笑着，很快就溜得不见人影。

　　晚上小四溜到他房里来找他算帐。因为找不到十六的路武逮着了路上向他打招呼的路司，把武功弱他一筹的小四揍成了猪头。

　　「理由是老子跟你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操他祖宗的！竟然敢把老子揍得这么惨！」小四一生气就会老子来老子去。

　　十六躺在床上看他的书，眼都不抬一下。「小时候你被他揍的少了么？」

　　「那是小时候！」小四恨声道。

　　「挨挨小五的揍也好，省得将来你挨别人的揍。」

　　「哈！说得好听，你自己怎么不挨？喂，过来给我上药。堡主明天就回来了，这样子哪能见老爷。」

　　十六合上书本，若有所思地道：「我们什么样子，老爷何时留心过。」

　　「他怎么没留心过？他如果没有留心，怎么会把你拉上他的..呃，抱歉。」

　　「你觉得堡主喜欢美人？」十六弯起唇角表示不在意。

　　「那当然。哪有男人不喜欢美人的。」小四抓抓头，在床沿坐下，「你是不是听说了？」

　　「听说什么？」十六坐起身，拿出准备好的药箱给小四换药。

　　解开上衣，露出层层绷带。

　　崆峒派虽无人在名人榜上，但好手并不少。蚁多咬死象，负责引开注意力的小四被青柳子在背上划了一剑。

　　前面十六利用他的易容术，转移崆峒库藏转移的还算顺利。但后面为了取得被崆峒派主吴宕力贴身收藏，洗澡睡觉也不拿下来的驻颜丹，小四负责引开吴宕力儿子等人，十六易容成吴宕力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趁吴毫无防备之下取得对方挂在脖子上的玉瓶。

　　任务完成。之后十六接应小四，一起离开崆峒的势力范围。

　　「堡主这次出门巡视产业，在路上碰到湘江女泥娃。我听小五说..老爷好像看上那妮子了。」

　　小四抬起双手，让十六帮他把绷带解下来。

　　「哦，这次和老爷出门的是小五？」十六一丝不苟地做他的换药工作。

　　「是。途中小五被老二和老三换回来。」

　　十六顿了顿，「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向小五打听老爷的行踪，也不要询问他的任务。不管小五和你关系再好，犯了老爷的忌讳，你自己知道后果。」

　　「谁跟他关系好了！那个三天不揍人就手痒的家伙..我知道了。」

　　等换完药从十六屋里出来，小四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对了，我本来想看那家伙知道堡主有了新欢是什么反应。怎么反应没看到还被那家伙给教训了？

　　好你个狡猾的路十六！我就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十六一手抱着账本，一手握着手中玉瓶顺着长廊向书房走去。

　　他并不能肯定这个玉瓶中装的就是驻颜丹，他又不能把崆峒整个药房全部搬回来。花了半个月时间耗在崆峒派内打听消息，最后得知崆峒派主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玉瓶，那玉瓶里装了一颗稀世灵丹。

　　抱着碰运气的打算，他取得这颗被吴宕力贴身收藏的灵丹回来复命。

　　如果是，他和小四将得到一笔奖赏。如果不是，负责这次任务的他将得到处罚。

　　奖赏还是处罚，答案就在这扇门后。

　　十六立住脚跟，向内禀告道：「老爷，十六前来复命。」

　　「进来。」

　　「这是什么？」路晴天把玉瓶抛向暗处。

　　十六低头站在一边。

　　片刻过后，暗处传来声音：「疑似九转还魂丹。属下不能确定，但此丹为良药无疑。」

　　「哦？不是驻颜丹？」路晴天扫了十六一眼。

　　「不是。」非常肯定地回答。

　　玉瓶重新回到路晴天手上。

　　「驻颜丹呢？」路晴天面对属下淡淡问道。

　　「属下不知。」十六单膝跪地。

　　「崆峒派你都翻遍了？」玉瓶在路堡主手中转动。

　　「没有。」崆峒派多大，怎么可能都翻遍？可他能说吗？不能。

　　「它的库藏你都搬回来了？」

　　「是。」除了留下一尊玉佛、一盒鸡血石外。

　　「一半完成，一半未完成。你自己说你是应该领赏还是受罚？」路晴天转过头不再看他。

　　「路四领赏，属下受罚。」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半晌，「嗯，很公平。今天是中秋节，和大家吃了月饼后再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吧。」

　　「谢老爷。」十六松了口气。

　　幸亏堡主忘了原来的处罚。要真让他去娶厨娘的女儿，他大概会先杀了方小芳。

　　「在那之前先到房里等我。」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十六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是。」

　　晚上刚用完晚膳，小四就找不到十六的人影了。

　　「小九！你等等，你看到十六没有？」

　　叫小九的青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道：「你找十六什么事？」

　　「换药。」

　　「我帮你换。」

　　小四往回退了一步，脸上浮起警戒的神情，「不用了，我找十六就可以。」

　　小九嘴角拉了拉，像是在笑，不过看起来更像讽刺。

　　「你不用找他了。今晚他会很忙。」

　　第三章

　　鼓敲二更的时候，十六从堡主的卧房中走出。小心翼翼掩上门，对门廊下某处黑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晚在老爷门外守夜的是谁？希望不要是老大，或是十一他们。

　　影卫十一个人，并不是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对他上堡主床这件事，十一个人更是各有各的看法。有同情的，自然有厌恶的，其中当然也有看笑话的。

　　尤其是今晚的自己丑态百出。如果是小四他们，应该至少会帮他遮掩一二，也不至于当面嘲笑他、背后看不起他。最后弄得堡内人尽皆知。

　　偏偏堡主对这种事表现得丝毫不在意，他这人随心所欲惯了，也不觉得玩女人是风流、玩男人就是大逆不道。

　　堡主的态度如此，堡内自然也无人对此事大惊小怪，顶多就是背后说说他这个妄想凭藉身体一步青云，如今却被弃之如敝屣的账房先生。

　　站在刑房门外，十六有点踌躇。身体内的药性还没有消失，他怕自己在受刑时会露出难堪的丑态。看看天上那还在树梢头的圆圆大玉盘，他想再等一等。

　　「刑房的人早就在等你了。你还要在门外站到什么时候？」

　　「..小九，是你。」十六苦笑，看来是逃不过了。「那药是你制的？」

　　「效果如何？」小九在阴影中浮起怪异的笑容。

　　十六轻笑，「还可以。到现在我浑身上下还烧得慌。刚才让你见笑了。」

　　小九的眼神变成针，「也许你根本就是天性婬荡。」

　　十六竟然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这也很有可能。」

　　「进去！」小九的声音不知因为愤怒还是什么变得尖锐。

　　撇撇嘴，在敲门的一刹那，十六突然回头问道：「堡主怎么会想到拿我来试药？」

　　「因为你最适合。」一字一顿。

　　是吗..小九，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突然恨我恨到这种程度？

　　十六叹口气，抬手敲响刑房大门。

　　小九看他走进刑房，也一闪身消失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看药效反应。

　　十六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在他脱下上衣仅穿了一条单裤被吊起来的当儿，刑房门再次被打开，路大堡主亲自前来监督行刑的过程。

　　他努力想当所有人不存在，可在受了十鞭以后，他那里竟硬得不像话。

　　行刑的人眼睛比什么都毒，在看出他的异常后，故意延长了抽鞭的时间。

　　除了自己的闷哼声，他耳中还听到了明显的不属于他的喘息声。

　　上半身的痕迹，已经足以让行刑人知道他来刑房前都做了什么事。而他目前的反应更是直接的让人唾弃。等三十鞭抽完，他裤裆也湿了一块。明眼人都知道他射精了。

　　抬起头，刑房中的情欲味道浓重得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正常。

　　「你们可以离开了。」路老爷突然开口。

　　刑房的人没有多言，放下十六，躬身施礼离开。

　　十六看着堡主向他走近，看着他解开外衫露出半硬的性器。

　　「趴到春櫈上。」

　　十六没有任何反抗，依言而行。

　　单裤立刻被扒下，两条腿被踢得更往两边分开。几乎是同时，一只手掌扣住他的臀部，该手的中指、无名指揉进了他大半个时辰前刚被用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地方。

　　揉弄的动作很粗暴。与其说在进行性交的前期准备，不如说在故意折磨他那里。

　　可这样粗暴残忍的动作，竟然让他慢慢哼了出来。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无法克制。

　　路晴天看在他手指操弄下晃动得越来越快的紧窄瘦臀，脸上露出讥笑，一只手越发操弄得厉害。

　　等到那里已经变得不似正常人的体温，变得甚至可以容纳四根手指挤进的时候，路晴天把自己硬起来的家伙塞了进去。

　　「小九的药不错。等你身上药性完全消失后，再试上两次。如没什么副作用，就可以拿来卖给那些王公贵族。」

　　十六听见了，但他已经在欲海中沉浮。

　　回到自己房里已经过了四更，厨房里自然不可能有热水备用，他也没资格让谁给他在这时候烧热水。

　　突然有点怀恋三个多月前的生活，至少那时候半夜完事还有热水可以擦身，更不用说..

　　幸好天还很热，晚上虽然有点凉，但用冷水抹身也不至于冻到。

　　他想起来了，二十一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就是死在试药下。

　　小九是被试药最多的一个，但他活了下来，现在成了路家堡的药师。

　　二十一个孩子，没有一个不痛恨当年的路家堡药师。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人性！

　　小九..你也要变成那样的药师吗，还是..

　　擦洗了一半，十六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忽然叹了口气。

　　「你要进来就进来。你要不进来就请离开。」

　　沉静半晌，就在以为对方打算走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拴上门栓又有什么用？十六一边擦洗下体一边苦笑，他在这堡里哪有隐私可言。

　　来人进来关上房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六也不理他，自己洗自己的。

　　都是男人，被看光也没什么好吃亏的。何况比这更难堪的都给对方看过了，现在遮遮掩掩反成笑话。

　　根据以前的经验，把精液排出来最好，省得第二天受罪。

　　但洗澡给人看也就算了，真要让他把手指插进那里，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给别人看，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小心站起，用布巾随便围住下体。十六走到床前柜子边从里面取出药箱。

　　他背对着那人，像是随口说道：「你如果要帮我上药那就过来，如果不是那就出去让我睡觉。」

　　没有人回答他。他无所谓的咧咧嘴，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伤药。

　　刚要把药瓶塞打开，「啪」一声，手上的药瓶被人打飞。

　　唉！手劲那么大干啥？你疼我也疼。

　　不再被刻意压制的呼吸从他身后传来，「..我都看到了！」

　　我知道你都看到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让小四他们知道并不是老爷强行要你陪寝，而是你自己主动爬上老爷的床，你猜他们会怎样？」尖锐的声音里为何充满悲痛？

　　十六僵了僵。对方看到了什么？不是今晚他的丑态？

　　「你看错了。」十六慢慢弯下腰去捡掉在一边的药瓶。

　　「我看错？」小九几乎像在尖叫，「我亲眼看见你跪在地上求老爷抱你，你还、还露出那么恶心的媚笑！你简直..」

　　我简直什么？十六转回头，脸上竟然浮现近乎妖媚的笑容。

　　「媚笑？是这样的笑容么？」他手慢慢伸出，轻轻抚摸同伴愤怒得发红的面颊。

　　小九明明看到对方的手伸来，却连动都无法动一下，任由十六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脸。

　　手掌渐渐用力，一用劲，十六把小九紧紧拥进自己赤裸的怀中。

　　十六现在虽然有张文弱的脸，但他的身材可和文弱二字一点也不擦边。匀称的肌肉徧布全身，肤色略略偏棕。个头比小九略微高一点。

　　「你就是因为这个，这段时间才会处处跟我过不去？」

　　小九的身体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老爷问你要什么奖赏的时候，你要让老爷抱你？为什么要那样笑，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为什么？十六在心中微笑，他想他永远都不会把这个答案告诉任何人。

　　「小九，你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十六抱着小九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小九没有回答，室内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为什么不回答我？给我个你要这么做的理由！」小九怒吼，突然挣扎起来。

　　「理由？」十六笑了，手也抱得更紧，似乎毫不在乎身后的鞭伤是否会加重。

　　「堡里的人都知道怎么你不知道？当然是为了能一步登天，从此脱离下人的身分哪。」

　　「你胡说！我根本不会相信！」小九痛苦得声音也哽咽起来。

　　「为什么不信呢？」十六叹息，「我的好小九，到底我要说什么你才会相信？」

　　推拒的手掌反过来紧紧抱住那个从小给他温暖的人，小九痛苦地喊道：「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白痴！你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明知不可为而为。你难道忘了十四的下场了吗？你就这么想步她的后尘！」

　　十六忍住背后传来的阵阵痛楚，轻柔地摩娑着小九的背脊，不语。

　　不用小九提醒，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十四。

　　当年的二十一个孩子中有六个是女孩，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一和十四。

　　现在除了十一，十四也死了，死在一年半前。死因，被堡主一掌打死。

　　十四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因为美丽，她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默默无闻永无出头之日的影子，她想做主人，而她的机会就是堡主。

　　堡主也宠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大约有四个月那么久。

　　可喜新厌旧的老爷很快就有了新宠─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情夫人。

　　在寒情夫人应老爷邀请到堡中游玩的第一天，十四在寒情夫人的茶水中下了毒。

　　很傻，只不过是巴豆。她毕竟不敢真下毒手毒死老爷的新欢，不管她内心中有多么难受和妒嫉。只是想看以美貌冷情闻名的寒情夫人出出丑罢了。

　　寒情夫人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堡主当时只问了一句话：谁做的？

　　十四怕连累大家立刻站出来承认，也许那时她更希望的是老爷能注意到她吧，哪怕是受到严重的惩罚。可是老爷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一掌挥出，算是给寒情夫人的交代。

　　一颗巴豆，一条人命。轻贱的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影卫们没有人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因为她犯了身为影卫的最大过失，没有听堡主命令擅自出手，以及损毁了路家堡的利益和堡主的面子。

　　从此，十二个影卫变成了十一个。

　　「小九，我的背很疼，你帮我上药好不好？」十六把头搁在小九肩上，可怜兮兮地道。

　　「不好！疼死你拉倒！」

　　小九叫的残忍，下手也绝不温柔，可十六知道，他身后的鞭伤到明天他醒来时候就可以结疤了。

　　小九，你是个怪胎，可我还是喜欢你。

　　十六不光是在心中这样想，他也这样说给小九听了。

　　结果小九打了他一耳光，丢下一瓶药跑掉了。

　　过完中秋节没多久，路晴天再次外出巡视产业。

　　在路家堡人眼中，这位继位四年多的年轻堡主要比原来的老堡主尽责多了。君不见路家堡的家底越来越殷实，堡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过得很滋润？

　　只有十一个影卫们知道，他们的老爷一年大半在外奔跑，除了为堡里的营生，更多的还是为了寻找。

　　寻找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路晴天传出天下第一美人嫁娶的三个条件后，也许比之更早，江湖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而这说法随着路堡主的动向亦有越传越烈之势。

　　─路晴天在寻找宝藏。

　　─这个宝藏就藏在一个叫做碧落黄泉的地方。

　　真的？假的？

　　路大堡主不惜把碧落黄泉四字刻到自己英俊不凡的脸上，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是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人吗？

　　路晴天是什么人？他的行为又岂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也许他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都来找才好！

　　为什么？

　　因为..八成他也不知道宝藏的详细地点。你没见他一年到头天天往外跑，大江南北关里关外都快给他跑遍了吗！

　　哦，那么说宝藏真有其事了。

　　八成是真。

　　江湖上只要有三分可能，都能当十分来认真。更何况是八成！

　　一句八成是真，新的寻宝传说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路晴天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脸上的表情相当精采。

　　甚至比起他知道少林十八罗汉天天有人挑战、四方楼主金元宝在家中不敢面客、出门不敢说自己是谁时还要精采三分。

　　「你说会不会是金元宝那个小心眼在报复我？」

　　十六没有回答。

　　这次出门跟随的影卫共有六人。四人待命，两人轮值。现在守在老爷身边的是他和一，就算说话也轮不到他的分。

　　路大堡主也没指望有人回答他，自个儿摸着自己刺了字的脸颊笑得意味不明。

　　「不过他们倒是蒙对了一点，我确实在找它。有新的消息吗？」

　　十六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他，一就站在门外。

　　「有。」

　　「进来说话！」路晴天脸上有了一丝兴奋。

　　路一推门而入，走到离堡主五步远的距离站住。「启禀老爷，十一他们传来消息，在潜山县有一座潜山，潜山有天柱峰，峰下有一谷，当地人称黄泉谷。」

　　「潜山？那个号称南岳的潜山？」不知什么触动了路晴天，现在任谁看他都能看出他明显的激动之情。

　　「是。」

　　「走！立刻启程去潜山县。路一你和十一他们随行待命，十六身边听令。」路晴天霍然起身。

　　十六在离开应天府的时候，很是惋惜地看了一眼当地生意的各个负责人。

　　听说应天府今年所有买卖利润比往年都好，一干负责人精心充分准备了十数天，就想好好显显他们的功绩，也好比过年年利润都超过他们的京城各负责人。结果老爷才到第一天，茶还没喝上两口就走了。

　　可怜他们那一脸期待还有三分紧张。表面的功夫活全白做了！

　　看着老爷走进备好的马车，十六晓得这人还是会回来看的─在这帮人都松懈，好的坏的都浮上水面的时候。

　　路晴天喜欢轻装出行。

　　可容三人并卧四匹骏马牵拉的长行马车，随行侍候起居的侍从二人侍童两个，外加马夫一名。这就是路晴天所谓的轻装出行。

　　用路晴天的话来说：我喜欢有人侍候。凡事都自己来，我做这堡主还有什么意义？

　　总之，路老爷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一个很会享受的人就算他在赶路，就算他心中有很急的事，他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在赶往潜山黄泉谷的路上，路老爷甚至还去了一次青楼，会了一位红粉知己，缓解了一下旅途的枯燥无味。

　　被大名鼎鼎的花魁姑娘小晚亲自送出红妆园时，一个过路的小老百姓看到花魁看傻了眼，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到路堡主，当然不可能真的撞上，一个收势不稳撞到了门柱上。当时就惹得小晚姑娘笑弯了腰。

　　「对不起对不起！」一连声的对不起也不知在跟谁说。

　　幸好红妆园外一大早没什么人踪，那男子羞红了脸，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自己爬起来跑了。

　　路晴天笑笑，到处可见的一个男人。

　　等出了重城，繁华都市逐渐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乡野田园，有时隔好久还不一定看见一个村落。

　　这天傍晚，路晴天一行来到了距离潜山县没有三两日路程的雨家村。

　　雨家村，没人姓雨，一共十二户人家，都是早些年战乱的时候逃到这里落户的。民风还算纯朴，路老爷又出手大方，雨家村村长对这行人表示了欢迎之情。

　　总算歇下来了。

　　十六暗中长舒一口气，坐到墙根隐蔽的角落，抬起脚揉了揉。又疼又酸。

　　影卫不好当啊！

　　老爷坐车，仆从还有马骑，而自己这个做影卫的为了隐藏行踪，除了得不时更换行头外，还得时常靠两只脚赶路。

　　如果不是有几人可以互相交换休息，又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影卫这行大概打死都没人肯做。

　　在堡里还好，什么地方可以隐身已经熟悉，也不需要经常移动，只要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消失融入环境中，行踪一般都不可能被发现..只不过有时候会憋尿憋得很痛苦，哈哈。

　　一旦老爷外出，又命令他们随行听令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

　　又要时刻注意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又要及时赶到老爷身边，隐在暗处随时听候吩咐，还得顾上自己的吃喝拉撒睡，没有两个以上的影卫随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到屋中随行的侍童正在侍候老爷用膳，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冷掉的烧饼夹牛肉送进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再等一个半时辰，路一就会来换班了。

　　路晴天也不太舒坦。

　　连赶几天路，就算有舒适的马车可坐，沿途有美丽的风景可赏，赶路就是赶路，怎比家中舒服？

　　临睡前让人抬来浴桶，挥手让侍童退下，脱掉衣裤跨进水温故意调高的浴桶中。

　　「呼..」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头枕在浴桶边缘上，头颈以下的身体全部浸入热水中，他缓缓闭上双眼，肌肉一点点放松。

　　似乎所有的旅途疲劳都从毛孔中散了出来。说不尽的舒适写意。

　　窗子是打开的，习习晚风从窗口送进。

　　「路堡主好兴致！」窗外突然有人赞道。

　　懒懒的，路晴天双手搭在浴桶边沿上，眼睛也未睁开，「比不上你。偷看男人洗澡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这人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哥哥，是否也算情有可原？」窗外人呵呵笑。

　　「金元宝？」

　　「正是区区。」

　　路晴天轻笑出声，「原来是金楼主，我说谁这么无聊。听说你这段时间过得很愉快？」

　　「托路堡主的福，金某这段时间过的可是比往日充实多了。」

　　「不敢当不敢当。只要金楼主高兴就好。」

　　「啊哈！」

　　「哈哈！」

　　唉，难道我真是劳苦的命？

　　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要在我就要换班的前一刻跑来？你难道不知道影卫也是需要休息的吗？

　　偏偏我们老爷好像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我又打不过你。你说你是不是在给我找麻烦？

　　瞟了一眼浴桶中的那个男人..可惜了眼前的好景致。

　　就凭这，金楼主，咱们这梁子是结定了。

　　四野恢复一片寂静，屋内的人泡在浴桶中一动不动，屋外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像在比赛耐性一般，窗内窗外都保持了沉默。

　　浴桶里渐渐不再冒出热气。九月下旬的晚风也触肤生寒。可坐在浴桶中的路晴天仍旧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终于─

　　「路堡主，你不觉得水已经有点凉了？天气转冷，还请保重贵体，莫要染上风寒的好。」有那么一点无法克制的笑意从虚情假意的声音中传来。

　　「还是路堡主泡得太舒服，舒服到连动都不想动了？」

　　半晌才听到路晴天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说你这金胖子在磨叽什么..你在我浴桶上做了手脚？」

　　被叫做金胖子的四方楼主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听话音可不像愉快，阴森森的，「路晴天，我们之间的帐也应该好好算算了！」

　　听，声调立刻就变了。

　　「我那几个仆从呢？」这么半天没来，看来是没什么好结果。

　　「嘿嘿，区区担心路堡主黄泉路上无人照应，这不，就先一步把人给你送了过去。」

　　「多谢，你想怎样？」路晴天的声调似乎很无奈。

　　「我想怎样？路堡主，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你是不是想要拖延时间，好化解体内之毒？」

　　路晴天没有回答。

　　金元宝也没有动静，他似乎还在等，还在确定路晴天是否真无还手之力。

　　「路晴天！」

　　「嗯？」搭在浴桶上的手似乎动了动。

　　窗外的人又犹豫了，「你其实没有中毒对不对？你想看我底细，骗我主动出手？」

　　路晴天轻轻叹了一声，依旧有气无力地道：「金胖子，我知道你是个胆小鬼，但没想到你会胆小到这种程度。我明明都给你毒得不能动了，你还怀疑来怀疑去。要不，你先把你埋伏在周围的几个手下叫出来试试？」

　　金元宝沉默片刻，突然又发出嘿嘿的笑声，「好你个路晴天，差点被你骗过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更怀疑你没有中毒是不是？哼哼，好一个欲盖弥彰！」

　　「哦，是吗？你不相信就算，我也懒得陪你玩了。」哗啦一声，路晴天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砰！」原本分两边打开的窗户也被紧紧关上。

　　就在窗户关上的瞬间，路晴天的身体一软就往浴桶中跌落。

　　一只坚定有力的手臂恰恰搂住路晴天下滑的身体，并在路大堡主的默许下，把他拦腰抱起送到了床上。

　　一颗解毒丹滑进路晴天口中，床帐落下。

　　安顿好一切，人影也在房中消失。

　　金元宝盯着那扇紧闭的木窗，心中摇摆不定。

　　是空城计，还是请君入瓮？

　　是动手一探虚实，还是再等下次机会？

　　犹豫再犹豫..

　　「咿呀─」

　　住了原主人的屋门突然打开，一个佝着背的中年男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

　　金元宝立刻把全副注意力放到了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身上。

　　他记得，他已经命令手下让这屋里的人都睡了。他也确定过，里面不会有任何扎眼的人物。可如今这个中年男子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是谁？

　　第四章

　　佝着背的中年男人渐渐走近，那一脸被生活拖累出的风霜在月光下是如此明显。

　　男人一边走一边把外衣的边往腰带上卷，看样子像是出来方便的。

　　从院中唯一一棵说不出是什么名字的树木边走过的时候，男人顿了顿，嘀咕了一句。也不去茅房了，转身走到树身前站住，岔开双脚手就往裤裆掏去。

　　「我操！」金元宝在破口大骂一掌挥出的同时，人也飞一般从树身上飞了出去。刚落地，就有两道强劲的掌风同时袭来！

　　糟糕！上了路晴天那家伙的大当！他根本就是早有准备！

　　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哨声从金元宝口中吹出。

　　立时，原本埋伏在周围的八名四方楼好手接替了他们楼主的对手。而金元宝则转身往那木窗紧闭的房屋冲去。

　　在金元宝还没来得及扑到窗子面前，一条黑影幽灵般冒出挡住了他所有攻势。

　　是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

　　他竟然没有死在他六成功力的一掌之下！

　　这是极度不公平的一战。

　　且不说八名好手共同对付两个敌手形成四打一的局面。

　　四方楼主金元宝排名第六，一身修为又岂在话下！中年汉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不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宁可自己硬挨上一两掌也要踹对方一脚的拼命劲，恐怕金元宝早已闯入屋内。

　　直到路晴天一脸不爽的出现在打开的木窗后，这种一面倒的形势才完全改观。

　　那时，中年汉子已经挨了四方楼主十掌两脚一拐子。没错，金元宝的武器就是一根长度只有一尺三寸的铁拐。

　　那金胖子逃走时喊的「原来你早有准备」是什么意思？

　　敢情他还很冤枉？

　　一路偷偷跟到这，又是暗中下毒又是杀光我的侍从，最后打不过就跑，不怪自己技不如人，却怨我下了套子让他钻？

　　如果我真的早就布下陷阱，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还让你杀伤我这么多人？

　　如果不是你自己疑心病重，犹犹豫豫不敢下手，又怎么会反败在我手上？

　　路晴天瞪着前方跪在地上的两名影卫，眼中有明显的厉色。

　　路一与路五的身体更绷紧了些。

　　作为影卫他们失职了，一路跟来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暗中盯梢，还一直跟到了雨家村，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杀人。

　　托那四方楼主生性多疑的福，让他们及时赶到，争取到堡主的驱毒时间。但眼前躺着的五具尸体和一重伤的同伴，让他们不敢猜测现在老爷心情如何。

　　大着胆子，路五打破沉寂，「老爷，十六重伤，请容许属下把其带下治疗。」

　　路晴天的目光落到路五身上。

　　路五低下头。

　　随之，路晴天的目光又转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十六身上。

　　不是他常见的文弱书生相，那一脸风霜的中年苦汉子的面容竟让他有一点点不习惯。

　　「嗯，带下去吧。」

　　路五默默行礼，抱起地上的十六向仆从所住的厢房走去。

　　路一留在原地，听候堡主发落。

　　路晴天盯着地上五具尸体看了半天，忽然轻轻一击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莫名的，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变得轻松许多，路一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这次暗算可以说来得完全没有预兆。不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就连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影卫们也没有任何发现。而能造成这种情形的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身边有人被四方楼收买，沿途传递了他的行踪所在。

　　这也是为什么影卫会没有察觉暗中有其它不轨的人跟踪，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一路跟随。

　　原因知道了，可问题是背叛的人是谁？

　　不会是他的影卫。对这点，他给了十一名影卫绝对的信任。而至今影卫们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他给的信任。

　　那问题就出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两名侍童及一名马夫身上。

　　可现在五具尸体都躺在这里，他初以为自己推断错误，但在仔细观察后他发现了微妙之处。

　　五个人同样都死在一刀割喉下，马夫及侍童的伤口都很平整，像是无知无觉中被人割断了喉咙，而且伤痕扁平。剩下的两名侍从有一人的伤口也是如此，但另一人就不同了。

　　他的伤痕是从下往上开口的，就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一刀抹开的一样。而且伤口有些血肉模糊，显然此人挣扎了。

　　路晴天轻笑着负手而立。他相信如果让路九来检查此五人身上的毒性，一定会验出四人中了迷药，而那侍从却没有的结果。

　　毒和迷药应该都是这个侍从下的，可能金元宝也和他约好，为了不让人怀疑到他，让他自己也服下迷药装昏。

　　只是小气的金元宝一开始就不想兑付他的承诺，早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打算。可是他却没想到那侍从并没有服下迷药。

　　人总是自私的，给别人下迷药不成问题，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总会怕个万一，该侍从虽然留对了心眼，却还是没有逃过被灭口的命运。

　　这个结果对死者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他却意义重大。

　　至少让他知道了背叛者是谁。

　　「路一，你们做得很好。回堡我自当论功行赏。好了，你身上也有伤，早些下去治疗吧。」

　　「谢老爷。」路一放下心中沈石，施礼退下。

　　厢房内，路五面色惨白。

　　「十六怎样？」路一推门而入。

　　「老爷是不是在怀疑我们？」路五不答反问，脸上的表情有点不正常。

　　路一走到床边，弯下身察看十六伤势。慢慢的，他皱起了眉头。

　　外伤还好，但内伤..最重的就是打在右边腰肋间的那一拐，不但打断了十六两根肋骨，也重伤了他的内腑。如果不是老爷出手及时，只要再挨金元宝一掌，十六这条命就算完了。

　　「没有。老爷一开始就没有怀疑我们。你没见他从头至尾看的都是那五具尸体。」

　　路一的声音很冷淡，就算死的都是有过面识的人，他也像是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也许对他来说，堡主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去找老爷，我去求他救十六！也许靠堡主深厚的内功..」路五闻言腾地站起，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站住！」一只手拦住了他。

　　「你什么意思？老大，你难道想眼睁睁地看着十六就这样伤重而亡？」路五激动得脸都红了。大有路一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跟他拼命的劲头。

　　路一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路五忍不住拨开他的手迈脚就奔，可路一再次拦住了他。

　　「也许..就这样让他死了也好。」

　　「你说什么！」被强行拦住的路五大叫，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主子。

　　路一在说了那句话后，神情更加肯定，「我说，就这样让十六死了也好。」

　　「你！」路五气得眦睚欲裂，差点破口大骂。

　　「我知道自从那事后你就看十六不顺眼！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觉得他肮脏无耻不要脸！可你有没有想过十六也是有隐情的？也许他是不情愿的呢？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这样做呢？」

　　路一眉眼也未动一下。

　　「路一！你他娘的忘了十六是我们的兄弟吗！你就算不看其它，看在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挣扎着活到现在的分上，你也应该救救他啊！他是十六啊，是我们的开心果小十六啊！」路五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路一终于抬起脸，「我知道。就因为我知道他是我们的小十六，所以我才说─让他就这样死了的好！」

　　「为什么？」路五满脸都是不置信。

　　路一无甚表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哀伤，一闪即逝。

　　「死的干净！」路一恢复到刚才一成不变的表情，态度亦变得坚定。

　　路五不理解地死盯着路一，路一冷冷地回看路五。

　　「嗯..依..」

　　两人都听见了这声微弱的呻吟。

　　路一愣了一下，十六在叫他？

　　趁路一不留神，路五格开拦住他的手臂，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十六口中呻吟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再不求老爷出手救人，十六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屋内，没有及时拦住路五的路一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十六，眼神复杂。

　　不屑、不解、不认同、怜悯中又隐藏着愤怒。

　　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上堡主的床？

　　为什么身为堂堂男子，却去傚彷娼妓做那下作之事？

　　堡主以前没碰过男人，你十六也没有倾城之貌，又哪来什么强逼之事？

　　我们是影卫，堡主绝不会在我们中间打主意。他这人一向公私分明，当初如果不是十四主动献身，堡主也不会碰她一根汗毛。

　　有沈鱼落雁之姿身为女子的十四尚且如此，你十六又是凭什么吸引了堡主眼光？

　　十六，我不想把你想的不堪，但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如何作想？

　　十六，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去想你将来的下场会变成怎样。

　　眼神一变，路一心中已有决定。

　　右手伸出，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十六心脏所在的左胸上。

　　十六在做梦。

　　天在下很大很大的雪，雪累积在地上已有两寸多厚。

　　到处都是白色，除了四季常青的植物在白中露出一点灰蓝。

　　今天是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他偷偷避开众人向后山跑。

　　想到自己就要见到那个美丽的妖精，他的嘴就忍不住咧到了耳朵根，浑身上下都溢满了说不出的幸福、说不出的快乐。

　　那妖精就在后山的亭子里等着他，美丽的容颜被山风吹得通红，手也放在嘴边不停呵气。看到他来，一双灵动的双眸里流露出来的不知是喜还是怒。

　　「你还知道来啊！」

　　自己只知道傻笑，一个劲地赔不是。

　　抓过那妖精的手合握在胸前，温柔至极、幸福至极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依衣，依衣..」

　　「..依..」

　　路一的手抖了一下。

　　十六，我的小十六弟，哥哥不要你像现在这样活着，活着丢人现眼遭人耻笑！

　　来生，哥哥做牛做马偿还你。

　　路一垂下眼睑，运气凝功至右臂，掌中猛地吐劲。

　　「一，老爷来了。」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兴奋和激动。

　　在门被推开的同时，路一收功敛眉，退到床前三步外站住。

　　只差一点，就只差了这么一点。

　　路一自己也分不清现在的心情是侥幸还是遗憾。

　　路五没想到老爷会答应他的乞求。

　　用内功救人一充满危险，二耗损自己的内元。放眼江湖有几人愿意用这种方法帮自己属下疗伤？

　　路五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老爷竟很轻易的就答应了。

　　是因为那人是十六么？曾被他宠爱过的一个手下。

　　路五不愿意这样想，好像这样想就像是在说十六的命是靠他用身体取悦堡主，换取来的一样。

　　路晴天让路一和路五在外面护法。

　　把了十六的脉，果然就如路五所说，人已在奈何桥边徘徊。

　　要救他不难，心脉未断，只要有一个内功高深的人帮他疏导体内混乱的内息，用深厚内功给他续命直到他能自己运功调息，再辅以治疗内伤的灵丹妙药，他这个影卫的命按理就能被救回来。

　　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随手填进十六嘴里。

　　正好是他自己弄回来的，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药，但身为药师的小九既然说这是良药，那就算不能治本也能治标吧。

　　他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静等药效化开。

　　待药效化开再行疗伤之举，可取事半功倍之效。为此，他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约一盏茶后，十六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再等了一会儿，路大堡主突然笑了一声。

　　他竟然忘了十六那张经过易容的脸，根本看不出真正的脸色变化来。

　　左手搭上十六脉门，脉象似乎较前稳定了一些。看来他这个影卫的运气还不错。

　　他伸手把躺在床上的男人扶起，让其盘膝坐好。相当柔韧的身体，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扳弄起来也不显困难。

　　调适自己的内息，盘膝坐于十六身后，双掌贴向其后背开始默默运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十六喷出一口瘀血，那双紧紧抵在后背支橕他生命的火热双掌才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一个半趴半伏在床中央，嘴角沾着血痕仍旧昏迷不醒。一个盘膝坐于床头静静调息中。

　　路晴天的脸色有点苍白，额头还有些许汗迹，在烛光的照映下纹了字的面孔显得有点阴森，却也掩饰不了这人另半边脸的风华绝代。

　　随着时间推移，路晴天周身散出了淡淡的雾气，渐渐的在他周身形成一圈圈奇异的雾环。

　　雾环不是静止的，似乎在随他的吐纳在其周身环绕。

　　很奇妙的景象，在淡淡雾气中静止盘坐宝相庄严的路晴天看起来竟..宛若妖神！

　　路一和路五在屋外各守一方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两人的面色都很沉静，似乎丝毫不为里面的情况所影响。只是路五偶尔抬头看向映在窗户上烛光倒影的举动，泄露了他暗藏于内的心焦。

　　路一则似乎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守卫上。

　　屋内收功起身的路晴天察觉自己并没有损失多少功力，略略估量下，心想也许不用四五天他就能把损耗掉的功力重新修回。

　　看来这丹药竟不是一般的好，也许真的就如路九猜想，很有可能是那「九转还魂丹」。如果真是此药，影卫十六倒是因祸得福呢。

　　可惜，不是自己想要的驻颜丹。

　　想到驻颜丹就想到上次对此人的惩罚，想到那个惩罚就想到..

　　对上那张沧桑的中年男人面孔，路晴天微微皱起眉头。

　　他不喜欢这张脸。还是那张清俊的文弱书生面孔让他看起来舒服一点。

　　随手去揭那张中年汉子面孔，却没揭下来。顺着脖颈下巴处溜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丝异样之处。

　　啧，这十六的易容术真可说是一绝了！

　　路大堡主不信邪地，顺着对方脖颈以上的皮肤一点点仔细摸索，半晌后脸上终于露出有所获的微笑。

　　大拇指在十六咽喉下方的皮肤上轻轻搓揉，那里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受热的缘故竟出现些许皱褶。

　　从桌上取了茶水倒了一点在皱褶处，拇指几许搓弄下，面具和真正的皮肤间有了间隙。

　　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削薄的不知是什么质地的面具向上卷，这个工作并不容易，路晴天猜想十六通常可能需要什么药水，才能把脸上易容轻易卸下。如今他只靠一点茶水，做起来自然不太顺手。

　　但就像是找到一个好玩的游戏一样，路晴天慢悠悠地、极为耐心地揭开了那层中年人面孔。

　　十六，你想要什么？

　　你喜欢男人？还是想要富贵权势？或是..

　　记得自己曾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他：我可以宠你，给你金银珠宝。但也只是如此。其它你就不用妄想了。

　　他怎么回答的？

　　老爷不必担心，属下尚有自知之明。

　　既然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要上自己主人的床？想以退为进吗？

　　对十六这个人，印象不深不浅。论能力、相貌，此人在影卫中都是不起眼的。曾惊讶于他易容术的高妙，但也止于那一时的惊讶。直到那天他开口主动要求用「抱他」的方式来代替赏赐时，这个人在他印象中的形象才鲜明起来。

　　在那以前，记得自己从没有碰过男人。

　　也许是新奇，也许是好玩，也许是想看看这影卫到底有什么不同的花招，他把他召上了床。

　　但无甚美貌，不懂琴棋书画，床技也拙劣的十六很快就让他乏味了。

　　一直到免去他侍寝的那一天，他也没弄懂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尤其是他那种说不出无所谓还是有所谓的态度，实在让人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开口提出那样的要求。

　　一个谜，但他并没什么兴趣去花精力寻找该答案。他相信最终时间会告诉他为何。

　　可如今，他忽然有了想要揭开谜底的兴趣。

　　中年沧桑汉子的面容下是一张看起来不甚健康的面庞。

　　也许是常年没有见过阳光，也许是现在重伤之下缺乏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透过细致极薄的皮肤甚至能看到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传说在大雪山上有一种从雪修炼而成的雪妖..不对，这张脸没有那么妖气。

　　传说霍去病、赵子龙都是绝世的美男子，不知跟眼前这张脸比起来又如何？

　　如果不是这样苍白，这应该是一张异常俊朗的面容。

　　飞扬的眉，微笑的眼，挺直的鼻，善意的唇。

　　看起来多么舒适的一张脸。

　　有人美，美的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艳，艳的妖异，让人望而却步。

　　有人秀，秀的倾城，让人不舍亵渎。

　　有人俊，俊的飒爽，让人心生向往。

　　而眼前这张脸你无法说他到底有多俊美，就像你无法去测量海洋里的水有多少一般。

　　这样的俊秀让人喜爱，让人欣赏，同样的也会引起人无尽的欲念和占有之心。

　　美人起战戈。

　　原来不止女人，这般绝色的男子亦根本就不应存于此世。

　　此色只应天上有，落下凡尘就是给人找麻烦来的！

　　路晴天的眼神从戏谑变为惊艳，再从惊艳变为深沉。

　　「十六，天下第一美人不会就是你吧？」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十六被路五叫醒。

　　醒来后才知道堡主救了他一命，想要当面向堡主道谢，却听路五说堡主已经上路。

　　「听老爷的口吻像是要绕点弯路办点事。对了，老爷让我吩咐你，让你暂时在这里安心养伤，等伤好后再赶上复命。」

　　十六点头表示知道。

　　老爷十成去礼尚往来了。

　　那个人啊，吃了亏不立马讨回来，他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路大堡主了。

　　而且老爷他还是那种，哪怕只是吃一点小亏，也要十倍二十倍讨还回来的主儿。否则，你以为路家堡偌大的家业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翻了一番？

　　用别人的富足弥补自己的贫瘠是老爷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他甚至美其名，曰这种黑吃黑行为叫「劫富济贫」。

　　十六常想，如果老爷也是穷人的话，那皇帝大概就是丐帮帮主。

　　撇过这个不谈，心想如果那金胖子以为老爷会按照原计划进行行程，那他肯定要吃大瘪。

　　不过如果金胖子以为老爷会气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杀上四方楼，那四方楼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

　　路大堡主是什么人？他像是那种冲动的莽夫吗？

　　虽然金大楼主您差点让小的我命赴黄泉，不过我并不吝于对您表达我无尽的同情和默哀之心。

　　希望您一路好走，金大楼主。

　　唉，不是我说您，您就算要对付堡主，也应该选择光明正大的手段哪！要知道..他那人虽然喜欢对别人玩阴的，却一点都不喜欢别人阴他。

　　阿弥陀佛，佛祖与您同在。

　　「十六。」

　　「嗯？」

　　路五抓抓头，英俊的脸庞一脸尴尬，「那个..老爷好像对你还不错。我先前还以为、以为..」

　　「以为老爷会见死不救？」十六抱着薄被想翻个身，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喂！你别动！肋骨断了知不知道！」路五赶紧压住他。

　　「我这次伤得很重？」

　　「小九不在，老爷要不肯损耗自身内功为你疗伤，你现在大概已经在和阎老爹下棋。」

　　「是么？」摸摸自己的脸，不晓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是否会灵验在他身上？

　　「谁帮我换的衣服？」

　　十六从醒来就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换过了，人也是干干净净地睡在被窝里。

　　路五白眼一翻，「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会侍候你？难不成你以为是老爷？」

　　十六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说他真的差点这么认为。

　　路五把放在桌子上的热粥小菜端到他面前。

　　「吃吧，人饱病也好。」

　　大半个月后，仍旧是一脸沧桑中年汉子面容的十六，坐在雨家村村长家的大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断掉的肋骨还得将养一段时间，但也基本无碍。

　　路五只多待了两天，等他能起身自理就离开。所幸村长一家人得了好处，把他照顾得还不错。

　　等待的日子并不好受，但难得过这么悠闲日子的十六倒很是乐在其中。

　　老爷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那天早上醒来不久他就感到脸上传来的异样感。他知道有人动过，且努力把它恢复成原样。

　　没有人能把他的易容术恢复成原样，就算是教他的那个人也一样。他早已青出于蓝且更胜于蓝。

　　他不敢说自己的易容术独步天下，但至少在他所知的范围内，没有人在这方面能超越他。

　　现在老爷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会怎样对他？

　　自己又要怎样面对他呢？

　　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院中那棵大树，想到了在路家堡的后花园中也有一棵很大很老的树。

　　海棠。

　　美丽的海棠花，美丽的妖精。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四年时间他一共只见过她九次。

　　一见动心，二见钟情，三见未到已是尝尽相思滋味，再见时已情根深种。

　　第一次见面他就为她毫不矫情造作、直爽天真的个性所吸引，当然他不否认她的美也是震撼他心灵的重点之一。

　　依衣长得很快，成长后修长的身材不似一般娇小女子。依衣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后来四次见面都不愿和他靠得很近，虽然自己一直说不管怎样她都是最美的。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身分了呢？

　　是因为那张和少堡主看起来越来越像的面容？

　　是因为对方说话的声音没有珠落玉盘一样的清脆？

　　是因为对方修长的身材、宽大的掩饰身体曲线的衣裙？

　　是因为对方在后两年逐渐躲避自己的态度？

　　还是因为她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时..

　　他是不是她？

　　最后一次见到依衣，以及不久后少堡主突然离堡去山中修行是否有什么关联？

　　半年后，少堡主回来了。

　　回来的少堡主变得神光内敛，武功似已达到一种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这样的少堡主多了什么，但同样的也少了什么。

　　十六很困惑，他发现变成堡主的少堡主看他以及看其它人的眼光变了许多。变得陌生。

　　你忘了我吗？还是你不是她？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整整两年。直到他无意间发现，他的老爷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奇怪癖好。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对其他人来说相当怪异，但对十六来说却有点酸酸甜甜的秘密。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正好顺水推舟。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你看起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

　　十六身体一震。

　　来人在他身边坐下。随随便便的一坐，也不介意他坐的是地上的青石板，而不是舒适整洁的太师椅。

　　仰起头，让灿烂的阳光直射到脸上。男人的脸上浮起一种懒洋洋的快乐的神情。

　　「怪不得你喜欢没事就爬到屋顶上晒太阳，冬天晒太阳果然是美事。」

　　原来他知道。我还以为那四十一天中，他留意的只是在床上的自己。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看过你的真面目。」男人淡淡地说。

　　十六慢慢起身，慢慢在男人身边跪下。

　　「十六谢过老爷救命之恩。」

　　「没什么好谢的。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我的，救你只为让你以后更好的效命。」

　　「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半晌，男人坐直身体，伸出手捏住十六的下巴抬起，看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说了你肯给？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那好，我换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你要主动爬上我的床？」

　　老爷，您能不能不要问得那么直接？您就不想想现在院子里外至少有两个影卫在竖着耳朵听着？

　　「哑巴了？我记得你伤的是肋骨，内伤也给你疗好的差不多，怎么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倒把舌头养断了？」男人嗤笑。

　　十六觉得下巴被捏得生疼。

　　「张嘴！我看看是不是舌头真的断了！」

　　「老爷..」十六说不出话了，嘴被迫张大，被无礼地探视摸索。

　　「你喜欢男人？」手指在他舌下按压，刺激他流出更多口水。

　　这个样子真的很没尊严，十六有点痛苦，却没有挣扎。静静的，任其戏弄。二十年来，他首先学会的就是隐忍。

　　男人似乎玩上瘾了，皱着眉头说你这张脸真难看，手下却在他口腔内肆虐。

　　「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富贵权势？」抽出手指，令他舔干净。

　　十六犹豫了一下，乖乖低下头伸出舌头一根根舔净。

　　「你怎么这么听话？你不会是..」路晴天想笑，拍了拍他的面颊。

　　十六突然想撕开现在这层面具，看这个人在看到那张脸后是否还会对他如此轻薄。

　　「呵呵，如果是第一个答案，为了不让你婬乱路家堡，我只好废掉你的功夫，把你送到男娼馆接客。唔，以你这张皮后的相貌，就算你已经年龄偏大也不用担心没有客人捧场。如何？」

　　十六脸都白了，可惜看不出来。

　　「如果是第二个答案嘛，你就去宁王府侍候他们的小王爷好了。这样一来不但能满足你对荣华富贵的追求，同时对路家堡的生意也能派上一些用场。你不用担心自己不够胜任，那小王爷对男人并不十分挑，就算没有出色的相貌衬托。

　　「我听人说那小王爷似乎特别喜欢身体柔韧、肌肉均匀的健壮男人，说是这样的男人凌虐起来才够滋味。你这样的，大概会非常合他的口味。」

　　「..老爷，属下觉得堡里负责养狗的二顺子要比属下强壮多了。」

　　「哈哈！」

　　路晴天大笑，显然他还记得两年前二顺子用两只狗，把十六追得爬到厨房房顶上不敢下来的事。而这个二顺子就是影卫中的二。

　　笑容一收，男人的表情变得莫测高深。

　　「如果是第三个答案..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老爷不用担心，属下曾经也说过，属下尚有自知之明。」

　　「哦，是吗？」路晴天突然发出冷笑，「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那张脸！」

　　十六面色不变，眼神中却微微流露出一点点自嘲。

　　「说！」

　　十六抬起头，深深看了男人一眼，随即低下。

　　「禀告老爷，以色侍人下场最是可悲。再美的容颜也有老去的一天。属下只是..」

　　「你不想我因为你的外相而宠爱你，你竟然指望..」我会看上你这个人么？

　　「四十一天的宠爱，属下已经知足。求老爷看在属下忠心一片的分上，让属下继续留在堡中效命。」

　　路晴天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起身，站起来就走。

　　十六跪在原地，没有命令也不敢起身。

　　久久，太阳已经偏西，十六的双膝已经疼痛到麻木。

　　有人影来到十六身边，「老爷命你明日一起随行。」说完就走，一点犹豫也无。

　　特殊的低沉嗓音，却是现在硕果仅存的女影卫十一。

　　自己这个样子，身为女子的十一大概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吧。苦笑。

　　十一精得很，也不说老爷让他起身了还是不让，存心让他跪到天亮。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听到从主厢房内传出一声：「去歇息吧。」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碰到路五，笑着扬手说了声「早」。

　　路五从他身边走过，打开大门渐行渐远。

　　举起的手缓缓落到后颈，揉了揉，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适远行，宜嫁娶。

　　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吩咐他做任何事。摸摸肚皮，十六决定溜到厨房找点吃的果腹。

　　正把主人家特地起早蒸的雪白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路一推门进来，手中是已经空掉的托盘。

　　「咳，早。」十六赶紧端起灶边的稀粥灌了一口，把堵在喉咙口的馒头送下肚。

　　路一把托盘放到灶台上，快走出厨房时才转回头道了一句。

　　「老爷令你随行侍候，一盏茶后起程。」

　　一如平常的冷漠没有感情，早已应该习惯，可这次却扎得他难受。

　　「呃，吃过饭了没？」

　　路一转头走出厨房。

　　十六看看自己的手掌，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一阵风传来，抬起头正好看见路一一掌向他扇来！

　　相当狠的一耳光，打得他一阵头晕耳鸣，脸上火辣辣的疼。

　　「打你这头不要脸的蠢驴！」

　　十六一下懵了，「一，大哥，我..」

　　反应过来后，眼中的神情似笑似哭。

　　「不准叫我大哥！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弟弟！」路一见他抬起头，扬起手像是还想给他一巴掌。

　　「大哥，你怎么跟小九一样，老是喜欢打我脸。」十六的声音充满委屈。

　　「你！」

　　路一差点给这人气岔了气，气得转身就想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十六不同往常的语调。

　　「大哥，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已经陷进去了。」

　　路一手掌捏了又捏，终究还是没有打下第二巴掌。

　　「蠢驴！迟早一天给你收尸。」

　　「谢谢你..哥。」

　　谢什么，已不用说。路一手掌按在门框上，硬是忍住没有回头。

　　奇怪啊真奇怪。自己明明是喜欢女孩子的，怎么到后来却变成了男人呢？

　　好吧，就算自己喜欢的对象是个小骗子，骗了他三、四年，骗到最后自己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了。但为什么自己只能躺在他身下面？

　　十六真的很想对马车里的人做一些男人对女人做的事情。

　　比如摸摸他，亲亲他，调戏调戏他，看他脸红，听他瞋怒，最好能让他在他的身下轻喘哭泣。

　　前提是如果马车里的那位不是个爷们，也不是掌管他生死的主人的话。

　　这次出行，他命令他随身侍候而不是隐身听令。以为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近十日来和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是不是自己太高估那皮相对他的影响力了？

　　就是说嘛，人怎么能只靠一张面皮就事事称心。想要把人迷得失去三魂六魄，他还得在其它方面也付出努力才行。

　　比如..

　　清清喉咙，衬着路边绿树葱翠，他扬起长长的马鞭在空中打出一声响亮清脆的呼哨，随即张口就唱：

　　山高那个水远哟─

　　路漫漫那个情长长哟─

　　郎有情来君有意，

　　跨越三千里河川来相会哟─嗨─

　　头上青天作见证，过路神明听我言─

　　风吹云动天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

　　刀切莲藕丝不断，斧砍江水水不离，

　　君上碧落吾搭梯，君下黄泉吾垫底哎─

　　生生死死永不弃哎─永不弃哎─

　　「闭嘴！」

　　哎─嗨─

　　「路、十、六！」

　　「属下在。」十六收起马鞭，平声对马车里的人回道。

　　「你记住，下次再碰到金胖子不要和他硬斗，唱歌给他听就行了。」车厢里主儿的声音一本正经，听不出来是表扬还是批评。

　　十六虚心受教，老老实实地回了声：「是。」

　　车厢里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噎住了..半天才听到一句：「他奶奶的，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十六莞尔。

　　山中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偏僻官道再度恢复原来的寂静。除了偶尔从山林中传来的鸟叫兽鸣，就只有马车车轮压在地面上的辘辘声。哦，还有时不时鞭子挥在空中的呼哨声。

　　十日路程已经进入潜山县范围，道路渐渐难行，也是因为进了山区的缘故。

　　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眼看日头已快到晌午时分，可路上不见什么酒家饭铺的影子。

　　「老爷，您看我们是再赶一段路进潜山县城里打尖，还是在附近林中休息一会儿？」

　　「赶路。」

　　「是。」

　　简单的对话结束，接着而来的就是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谁教你唱的山歌？」

　　嗯？十六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禀告老爷，没有人教。这几年走南闯北听得多了也就记得了。」

　　「哦。十六，你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敢情老爷这是在跟他聊天？

　　「记得一点。不记得到底在哪里，但印象中家里附近有很多高山还有很多茶田。」

　　「是吗。那时你多大了？」

　　「属下进堡的时候已经快五岁。」

　　一声长长的「哦」后，没了下文。

　　十六也不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不苟地做着赶车兼护卫的活计。

　　辘辘，辘辘的车轮声在山道上回荡着。

　　「你还会唱什么，唱来听听。」

　　哎？

　　「老爷让我唱山歌，十六不敢不听从哎─哟喂─」他嘴一张，扬着笑脸唱上了。

　　从前有个石头城，城里美人色倾城，

　　小小少年放牛郎，家中无银亦无粮，

　　偏为美人失了魂，日夜做梦成双对哟─

　　美人哟，你听我说─

　　牛郎没钱心真真，拼命干活把银挣，

　　待得家中粮满仓，定让月下影成双，

　　三生石上把名刻，生生世世结成对哟─哎嗨─

　　山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欢快活泼嘹亮的歌声挑得山林两边的鸟儿也跟着一路欢唱，好不热闹。

　　路大堡主坐在车厢中一直没有出声。也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

　　十六到后来，干脆就只顾自己唱得高兴，把个情怀抒发得彻彻底底！

　　「砰咚！」

　　一根粗粗的棒子从树上掉下，正好掉在马车前方不远处。惊断了十六的歌声，也打破了什么特殊的气氛。

　　十六趁这当儿，拿起挂在座位一边的水囊灌了一口，刚想用鞭子把那根挡路的木棍从路中心挪开时，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嗯，不错，落地还挺稳。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十六吓了一跳，手一紧，赶紧吆喝一声生生止住马车行进。他怕慢了会撞上那人。

　　十六还没开口说话，后面路大堡主已经好奇地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先不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段路上有占山为王的盗匪，光是这盗匪发出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想要探头一看，哪怕稳如路晴天也一样。

　　那人怕人家没听到一般，又用他奶声奶气..的嗓音喊了一遍。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就如同小儿背书一般。

　　没错，这拦路盗匪竟是个牙还没长齐，头顶扎着冲天辫的奶娃娃，看样子顶多八、九岁。

　　大大的眼睛，翘翘的小鼻头，水嫩嫩的小嘴，嫩呼呼的小脸蛋，胖嘟嘟的小手小脚。两手叉腰挡在路中心的小模样见者心喜。

　　路晴天当场就笑了出来。「哪家的小鬼，书听多了不成？哈哈！」

　　十六也想笑，但身为影卫的他首先就是提防，不管对面站的是什么人。这小孩虽然是八、九岁的样子，但武功底子打得不错。就算只是小孩胡闹，他也不能怠慢了自身职责。

　　「十六，给他一个元宝就当提前给压岁钱了。」路晴天的心情显然很好，拍拍十六的肩头示意。

　　「是，老爷。」

　　十六从座位下面拉出一个小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跳下马车向小孩走去。

　　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向他走来，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就像坏蛋的大汉。

　　「给，拿着吧。快点回家，小心家里人担心。」十六尽量放柔嗓音怕吓着小家伙。

　　小家伙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锭元宝，一把夺过。本想放到怀里，想想又掏出来放到两腿之间的地上，昂起头，再

　　次叫道：「把所有银子都留下！」

　　十六愣了一下，他还嫌少？

　　有人走到他身边站住，「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路晴天的声音不掩笑意。

　　十六退后一步，退到堡主身后站住。

　　「把所有银子留下，我可以饶你们一命！」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对着两个大人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好了，不要胡闹了，我们还要赶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看你拦路抢劫，就把你抓起来送进官府打屁股，知道么？」路晴天吓唬小孩。

　　「你们给不给？」小孩噘起嘴。

　　「给你你要怎么拿回家？你会赶车吗？」路晴天今天的耐心出奇的好。

　　小家伙眼珠滴溜溜一转，手一指，「你帮我赶车！再帮我把东西背上山！」

　　「呵呵，」笑声一顿，「十六，把这小鬼扔到树上睡一觉。」

　　「是。」十六躬身。

　　就在十六走向小孩、路晴天走回马车，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突然！

　　「啊！」

　　只听十六大叫一声，扑通一下栽倒在地，倒地后就开始浑身抽搐满地打滚。

　　路晴天几乎在听到十六叫声的同时，飞身就向小孩抓去。

　　手刚沾上小孩的衣服，路晴天忽然一抖手把小孩扔了出去。他连点右手腕数处穴道，眼看着右手在几眨眼的工夫就肿胀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划破食指，把毒血向外逼出。

　　转头再看十六，只见他这个影卫完全失去人形，披头散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嘴中也终因抑制不住痛苦而传来微弱的呻吟。

　　好厉害的无影之毒，竟能一照面就让武功不弱、防毒能力也不错的十六中了招。

　　路晴天犹豫一下，伸指就向十六的睡穴点去。

　　「住手！」微弱的喝声传来，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路晴天手指停顿在十六身体上方。

　　「不要点他身上任何穴道，否则他一身武功将付之东水。」

　　随着话音，林中走出一蓝衣布裙的女子，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软绵绵失去意识的小孩。

　　「小女子给公子赔礼了，小弟不懂事，招惹了两位。咳咳..全是小女子教导无方，还请这位公子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不懂事的弟弟。」

　　路晴天转回身。

　　女子抱着小孩膝腿微曲福了一福，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遇。

　　女子眼中闪过惊讶、担心、惶恐、羞涩等数种复杂的神情。

　　路晴天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蓝衣布裙也无法掩饰女子的国色天香。

　　路晴天也见过不少以美色着称的女子，眼前的女子跟她们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的柔。

　　柔到骨子里的温柔典雅素净。不像是出身山野，倒像是..

　　「唔..」压抑的呻吟打断了两人的对望。

　　女子低下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这位姑娘，既然是无心之过，能不能请你先帮我的属下解毒？」

　　「这是自然。」女子连忙道：「不过..」

　　「你弟弟没什么事，只不过被我震昏过去罢了。等会儿你帮他推宫过穴，他自然会醒来。」

　　「不是，小女子说的不是这个。路堡主威震一方，大人大量，自是不会跟小娃娃一般见识。小女子想说的是，贵属下所中之毒比较难解，本是小女子给小弟让他在生死关头自保时用的。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知轻重，对贵属下下了此毒。小女子可以暂时让他不再痛楚，但要想解清身上之毒，却得麻烦路堡主二位到陋居一行。」

　　她认识我？

　　路晴天眉毛扬起，眼中露出兴味。

　　第六章

　　云姐，云弟。

　　说是在此山中已经生活多年。

　　虽然认识这对姐弟对十六来说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对堡主来说却有所得。

　　据那云娘所说，潜山中确实有一山谷名曰黄泉。只是知道的人并不多，山谷原本的名字并不叫黄泉，只因近几年来有数位山里人在该谷莫名丢了性命，才被山里人叫作黄泉谷，意为警示。

　　得知消息后，加上他身体内毒性已经化解，堡主立刻提出辞行。

　　云家姐弟把二人送出山道，指明去往黄泉谷的路径，婉言推拒了堡主的谢礼，站在山道上目送他们离去。

　　本以为从此就和这对姐弟再无纠葛，却没想到世事难料。

　　「那云家姐弟大概是进山中避祸来的。他们虽然生活拮据，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却显示了他们曾经生活富裕。」路晴天走在山道上随口说道。

　　「要属下回去后查查他们底细吗？」

　　「不用。」路晴天犹豫了一下摇头，「我本来以为她会藉口为你解毒而提出一些条件，没想到..」

　　「属下无能，请老爷示罚。」

　　路晴天顿住脚步，瞥了一眼跪在地下请罪的下属头顶，「要我罚你？那你把衣裤都脱了吧。」

　　哈？

　　「还不起来！你要跪到什么时候？蠢！」

　　..老爷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谢老爷宽宏。」

　　不错嘛，从聊天到开玩笑，算不算是一种感情上的进步啊？

　　十六心中愉快，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路晴天又扫了他一眼。

　　两人默默地在山林中穿行，无论是十六还是路大堡主都是惯于穿山越岭的人，对这点山路倒也不为苦，手中各持一根探路棍走得相当稳妥。

　　十六跟在路晴天身后，一会儿转头四望，猜测其它影卫都藏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偷偷瞄瞄前面人的脖颈，想一些不该他想的胡涂心思。

　　大约走了近两个时辰，走在山道上，偶尔透过树林空隙，已经可以清楚看到不远处高高在上的南岳。

　　南岳，又名天柱山。一柱擎天的山石高高耸立在山峰上，远看似已插入云端。

　　「你不会难过吗？」

　　什么？十六脚步一顿。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难过的表情。就算当初我令你搬出辰院。」

　　辰院，老爷的起居之处。除了侍候他起居的两位老仆，及隐身听令的影卫，就再无他人可以轻易踏足。

　　曾经，他作为侍寝，人在辰院中侍候了一个月零十天。

　　那是个非常安静的院落，安静得让你闭上眼睛就可以轻易地睡着。有好几次他就那样躺在屋顶上，看着天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是不是就叫作幸福，那人曾轻声唤他的名，把他揽到身边坐下，一起静静地看明月听虫语闻花香。

　　他记得他的胸膛很宽厚，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声音温柔的可以醉人。

　　他的行为并不放肆，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女人看过。

　　在床上他从来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言语中也没有侮辱和低贱。

　　他甚至弹琴给他听、作画给他看，有时候兴之所至，还会来上一两段应景的诗词。

　　那段时间，他差点就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他的爱人、伴侣和知己。

　　「为什么要难过？」十六笑了笑。

　　路晴天回头。

　　十六为他拨开前面横路伸出的树枝。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你就不会难过。何况就算属下难过了又怎样呢？您不觉得一个大男人终日愁眉苦脸，慨叹君欢不至本身就是个笑话？」

　　「我指的不是这种难过，而是..」

　　「您希望属下看您的眼神偶尔露出悲伤不舍是吗？您希望属下应该在离开辰院后，每次看到您都躲躲闪闪欲擒故纵？还是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属下借酒浇愁愁更愁的丑态？」

　　路晴天微微眯起眼，「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话的口吻有点犯上？」

　　十六笑，「是有点。但属下知道老爷您不会因为这而惩罚属下。」

　　「为什么这么肯定？」路晴天的表情有点玩味。

　　「因为..老爷对美人总是心软的。」

　　「哈！美人？你吗？」路晴天摆袖嗤鼻。

　　「老爷。」

　　「嗯？」

　　「到了。」

　　乍一看，这和普通的山谷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山谷中落满黄色、灰色的树叶，山谷中的树木也不再那么郁郁葱葱。

　　谷中偶尔露出的嶙峋怪石趴伏在地表，形状各异，衬着山谷深远显得有点阴森诡异。

　　「这就是黄泉谷？」路晴天转头四处打量，眼中有点失望。

　　不对，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按照那位云小姐的指点来看，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十六注意到堡主失望的眼色，小心问了一句，「老爷，请容属下一探。」

　　「不用，一起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感觉对不对，先探探也是好的。也许..

　　两人走得十分小心，这里既然称为黄泉谷，那就肯定有被称为黄泉的理由所在。

　　两个人武功虽高，但对毒物、机关之类还是相当头疼的。

　　「沙沙，沙沙。」

　　只有二人在落叶上走动的声音。

　　似乎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

　　十六摆出全副心神戒备，他不知道老爷在寻找什么，但他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危。

　　像是一种嘲笑般，任两人神情紧张的在山谷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眼看山谷已到尽头，路晴天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端的天柱峰，神情中有一丝疲累。

　　又没有找到。

　　到底在哪里呢？

　　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地方给忘了呢？

　　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找到！否则..

　　路晴天知道他丢失了一件很宝贵的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努力寻找着，他知道自己一定给「它」留下了一个线索，只要让他找到这个线索。他就可以把自己缺少的那块重新补全。

　　不可或缺的一块。

　　突然！

　　「走！」

　　以肉眼不可辨识的速度一把抓住十六的肩膀，猛地掷向山谷最高处，路晴天自己则以此反动之力一掠三丈。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脚底刚刚离地，一阵机关声响起，从深黄的厚厚落叶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短箭，长仅三寸，尖端发黑。

　　及时雨！落雨堂，雨家村。

　　电光石火间，路晴天已经理清思路。

　　原来从雨家村受袭开始，他们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连环算计中。

　　如此说来，那指路人的云家姐弟，怕也不是富家落难子弟那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四方楼金元宝偷袭、暗算他还说的过去，他和那金胖子有间隙也不是一年两年内的事。

　　但落雨堂为什么也会参进来？他可不记得自己曾断了落雨堂的财路，还是玩了落雨堂主的妹子！

　　落雨堂啊落雨堂，既然你有本身敢来挑这段梁子，就不要嫌今后梁重压断你的腰！

　　「老爷！找到了！这有一个..」声音突然断掉。

　　好个十六！

　　路晴天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十六的打算。心中暗赞一声，作势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

　　没等路晴天动身，呼啦啦冒出了五、六条身影一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原来不止落雨堂和四方楼，连崆峒、形意门也参了一腿。

　　很好，鸟为食亡。你们今日来此，也算死得其所了。

　　路晴天冷笑声中连避落雨堂部众射来的暗器。

　　不知情的人看他一脸焦急愤怒，还以为他有多想赶到对面，却不知路大堡主已经渐渐偏离了路线，绕到了人眼不能及的阴暗处。

　　一声闷哼，路晴天的身体从飞纵中摔落，掉入落叶乱石中。

　　暗器雨停了下来，似乎在确定人是否真被暗器射中。

　　有人不怕死地掀开伪装，小心翼翼地走向路晴天的落地处。

　　「咦？人呢？」

　　山谷上有一处裂缝，十六就是被掷到了此处。

　　裂缝分为两头，一头深入山腹，洞深不知处。一处连接山头，像是活路。

　　路晴天出现在缝隙处，嘴唇相碰，轻轻发出一声只有他和影卫们之间才知道的特殊联络音。几乎是立刻，身后暗处传来了故意弄出的声响。

　　一道温暖的气息出现在身后。

　　「老爷。」

　　「他们都进去了？」

　　「是。」

　　「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

　　「那些人在下面等不住了。」

　　「老爷的打算是？」

　　路晴天笑得阴森，「让这里名副其实。」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屠杀。

　　崆峒派死在形意门的拳脚下。

　　形意门死在落雨堂的暗器中。

　　落雨堂被四方楼的人斩杀。

　　四方楼在崆峒和落雨堂的围攻中全歼。

　　四方人马，无一活口。

　　死得蹊跷，死得诡异，却死得毫无破绽。明知其中有鬼，却不知鬼在何处。

　　这也是十六第一次见识到自家堡主的绝到底绝在了何处。

　　人是不能大意的，说的就是路晴天眼下的情景。

　　以为事情已了，带着属下大摇大摆的从原路返回，途中看到一只不小心被落雨堂暗箭射中的小动物，也许因为心情好，也许因为无聊，也许因为..

　　总之，他为那只貌似幼鼠的小动物拔了短箭，甚至还好心情地捧起它想查看它的伤口为它治疗。

　　就在他捧起那只有着一只大尾巴的小动物的同时，那畜牲的尾巴一翘，从尾巴后面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了一根尾针！

　　避之不及！

　　一是没想到。二是没设防。

　　谁会对一只看起来幼小且可怜兮兮，又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动物提防呢？

　　所以路大堡主就着了道儿。当着他属下的面，极没面子的摔倒在地，还被那小家伙给逃了。

　　「老爷！」十六连忙跪地抱起路晴天。

　　「我一定要抓住那小王八蛋！」

　　这是路晴天在昏倒前留下的唯一的一句话。

　　从堡主肩头拔下那根大约小指长短的尾针，小心用布包起放进百宝囊。

　　眼看堡主脸上已泛出黑气，十六不敢怠慢，立刻用小刀划开被针刺中的地方让毒血流出。

　　一番挤压，发现发黑的血液流出得非常缓慢，不管有没有效，他张嘴附上伤口，把毒血一口口吸吮吐出。

　　可惜效果不佳，堡主脸上的黑气没有加深但也没有减轻。

　　不晓得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解。他探手入怀，摸出那颗小九塞给他的说是救命的解毒丸，认命地塞进他家老爷口中。

　　老爷，对不住了，如今只有相信小九塞给小的这个私房货了。

　　不过，小的可不保证这到底是小九藏私下的宝贝，还是打算拿小的来试药的未成品。

　　为今之计只有..

　　十六把路大堡主平放在地，站起身提气仰天长啸。

　　两长四短，这是联系附近路家堡影卫的紧急信号，只有堡主万急时才可使用。

　　也许啸声会引来其它有心人，不过在这之前他会把堡主藏好，直到影卫们前来接应。

　　他转身弯腰抱起路堡主，向乱石草丛深密之处走去。

　　如果不出意外..

　　可惜天不从人愿，比路家堡影卫更快到达的，是显然早已埋伏在附近心怀不轨的某些人。

　　一共有四人，光看衣着也看不出是哪路人马，眼看他们一路探勘，竟越来越往他们的藏身之地靠近，十六一咬牙，脱下外衣盖在仍旧昏迷不醒的堡主身上，猫身从藏身之地窜出。

　　他要把他们引开。

　　如果就地格杀说不定还会引来其它人，而且自己也不知是不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现在把这帮人引得越远，堡主就越安全。自己已经留下只有影卫们才知的标示，只要拖到伙伴们到来，堡主就安全了。

　　他掌心中扣住一枚落雨堂的短箭，目标，离他们最远的那个人的肩膀。

　　一击即中！

　　被击中的人发出一声怒吼，一掌向暗器发射来的方向挥去。掌劲竟雄厚十分！

　　不等掌劲及身，十六使出全身功力，朝完全相反的谷口奔去。

　　身影一动，位置立刻暴露。

　　怕四人还不上当，十六紧急下叫道：「东西不在我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四人几乎同时向十六追来。

　　夕照下的黄泉谷显得宁静祥和，就好像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唔..」

　　路晴天口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无意识地捂住受伤的左肩，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什么见鬼的地方？

　　身下潮湿坚硬的感觉告诉他，自己躺的地方绝对跟床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再看头顶上的阴影，加上耳边传来一些钻土生物的窸窸窣窣声，要不了眨眼工夫路晴天就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了。

　　该死的十六！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老爷我啊！

　　「沙沙，沙沙。」

　　有谁在靠近。路晴天停住一切动作仔细凝听。

　　「路堡主？」

　　..云娘？

　　一阵眩晕传来，出去还是不出去？

　　等路晴天挣扎着从藏身之处挪出，回头再看刚才的地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卫十六给他找了一个相当隐蔽的藏身地。

　　到处都是落叶和半人高的杂草，还有乱石。他刚才躺的那块地方就正好在一块深深插入地面的大石下。

　　大石从地表上看方方正正，似乎下面也应该是四四方方的平整放在地面上。却不知这块表面四方的大石下方却是突出一块，而这一块恰好深深插入地面，更巧妙的是在地面与大石之间，正好有了一条可容人平躺的缝隙。

　　加上大石周围的杂草落叶，如果不弯下腰拨开草丛，翻开石头一点点寻找，还真的不太容易能找到他刚才的藏身之处。

　　「路堡主？」

　　路晴天抬起头，对来人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再次陷入昏迷。

　　路晴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时，身边是一脸焦急内疚的云娘。

　　他低头瞄了一眼受伤的肩膀已经被妥善包扎好。那花色一看就知是女子内衣裙的一部分。

　　不远处特殊的联络音传来，不是十六，是一。

　　路晴天装作试着抬起膀子，扬手做了个暂等的动作。

　　云娘看着依靠在大石上神色慵懒的路晴天，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红晕。

　　衣衫上还沾有尘土，左肩的衣衫更是被撕破，上身还有血的痕迹，明明应该是狼狈不堪的场景，偏偏在某些人身上就凸显了另一面的魅力。

　　如果说平日衣冠整洁、笑傲不群的路晴天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公子，那么此时的他看来就像是游戏人生，骗得无数女子倾心的江湖坏浪子。

　　想到一些关于这位路大堡主在女人方面的传闻，云娘的脸更红了。

　　「路堡主，你..还好么？你走之后小女子也不知怎的总有点心神不宁，想过来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却在大半路上听到啸声，害怕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娘看向路晴天受伤的左肩，脸上有一丝痛惜。

　　「这是姑娘处理的？」路晴天意指左肩。

　　云娘犹豫一下点点头，「我看你受伤..」

　　「劳云姑娘关心，本也没什么事，却大意下给一个畜牲伤了。」路晴天露出一个能让十个女孩子中九个半都会心头小鹿乱撞的微笑。

　　「畜牲？什么样的畜牲？」没想到云娘听到此言后，神情却紧张起来。

　　路晴天心中一动，「一只看起来像幼鼠，但有一只大尾巴的动物。不是松鼠，也不是黄鼠狼，介于两者之间，颜色紫中带黑。我大意下被它尾部射出的毒针所伤。」

　　「啊！」云娘发出惊叫，惊慌溢于言表。

　　「怎么？」

　　「那是、那是..其实我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动物。只不过在黄泉谷中莫名死去的当地人都是中毒而死，死时身上好像就有一根小指长短的黑细骨针。但我也只是听说，以为只是当地的无稽传说也就没有当真。对不起，如果我早跟路堡主说就好了，对不起..」

　　云娘秀美的容颜泛起哀色，一脸自责。

　　「这和云姑娘你没关系，不用自责。你看，我不是很好么？相反我还要谢你相救之恩呢。」路晴天笑的爽朗。

　　云娘福了一福，「云娘适才并不知路堡主到底是为何毒物所伤，只能简单处理了一番。如今知道毒物为何，如果路堡主放心，可否随小女子回草庐，让我为路堡主仔细察看一番？」

　　路晴天也不知在想什么，捏了捏手中外衫，露齿一笑，「有劳云姑娘。」

　　衣衫在此，穿衣的人呢？

　　只穿着中衣的十六正在满山带着人到处乱窜。

　　当然，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等他成功把人引得在林中打转，自己身上也添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四道伤口。

　　落雨堂及形意门的高手。至少也应该是堂主级以上的人物。

　　对于自己能成功摆脱这些高手，十六有点得意。

　　在山谷口找到堡主留下的标记，顺着标记一路找到离开还不到一日的云家。

　　还没看到云家大门，十六就先唉声叹气起来。

　　为什么堡主和美人那么有缘啊！

　　怎么我每次受伤都碰不到美人救我呢？

　　透过窗户看到自家老爷正被云美人侍候得舒服，看两人眉来眼去，自觉也不好打搅，摸摸鼻子另找地方疗伤去也。

　　深夜，月明星稀。

　　这原本是云家姐弟栖身草庐中云弟的房间，现在被收拾出来当路大老爷的疗伤处。

　　草庐内静悄悄的，十六溜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老爷的气息听起来很平稳，不像是中毒深重的样子。

　　他没有见到路一或任何一个影卫守在门外，那只有一个可能，老爷让他们隐身了。

　　两相综合，可以明白他家堡主的毒已经不碍事。

　　不过既然毒已经不碍事，老爷怎么会听不到他溜进来的声音，还睡得这么熟？

　　「一身血腥味，就算你不把呼吸故意放重，我光用闻的也能闻得到！」

　　吓！

　　「过来。」

　　十六老实地走过去。

　　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个人真的有诱惑人心的能力。十六差点不能克制的把手伸向那刻字的面颊。

　　「你站那么高，我脖子仰得很累。」

　　十六闻言立刻在床前跪下，与老爷平视。

　　「把面具摘了。」

　　他掏出特制的药水轻轻除下面具。

　　「..真丑。」温厚的手掌摸上他的脸，长着老茧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滑过。

　　很痒。十六想抓，又不敢动。

　　「你怎么会长得这么丑？」

　　是谁说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路晴天有点不愿承认自己受了这张脸的幻惑。想放手，偏又有点舍不得。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外貌会如此重要，如果你在堡里天天举着这张脸晃荡，现在说不定我们路家堡已经是皇亲国戚，或

　　者..我早就奸了你也说不定。」

　　「老爷，如果老堡主听到您用这种地痞流氓的口吻说话，他一定会把文修书院的夫子重新请回来。」十六正经地说。

　　路晴天呻吟一声，「那个夫子..杀了我也不要再见他一面！」

　　「您还记得他？」

　　「当然。那个ＸＸＸ..」一连串连地痞流氓也甘拜下风的骂言，从路大老爷那张看起来相当斯文的口中吐出。

　　呵呵，十六也记得。他记得年幼及年少时相当调皮捣蛋的少堡主，有好几回因为得罪夫子，落到待学生异常严厉的夫子手中，挨了不少顿板子。

　　路家堡没有娇惯的少爷公子哥，这是他自小就知道的。

　　少堡主虽然身分尊贵，但受的训练受的苦并不比他们影卫少。否则你以为路大老爷今天一身本领是怎么来的？

　　「我以前和你关系很好么？」

　　什么？

　　路晴天闭上眼，翻了个身，「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年少时似乎和一个人很好，非常好。但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十六怔然。

　　「..是你么？十六。」

　　你要他怎么回答？

　　十六深深地叹口气。

　　那个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元凶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大大叹了口气。

　　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孔，配上一张故意扮出来的老成表情本有着说不出的可笑，但十六一点都不想笑。

　　他想，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三天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了解到这个孩子的可怕。

　　天真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着骄蛮、任性、自私外加眼神恶毒。

　　谁说人之初性本善？

　　「你是仆人对不对？那等你们堡主娶了我姐姐，你也就是我的仆人对不对？」

　　想得美。

　　「我姐姐很漂亮，又温柔，你们堡主一定会娶我姐姐的。我告诉你，我现在说的话你都要听，否则等你们堡主娶了我姐姐，我就让人用板子打你，打得你屁股开花！」

　　死小孩。

　　「喂！我今天要玩骑大马，你来做我的马！」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见没有！」

　　十六想捂上耳朵。小孩子的尖叫声简直可以杀人。

　　「喂！我在跟你说话！」小手捣在胸口上的力道一点也不轻。

　　「你再在我耳边叫，我就把你绑起来扔到大树顶上。」

　　小孩两眼圆溜溜地瞪了他半晌，突然舌头一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哼，你根本不敢！」

　　没错，他是不敢。

　　尤其是他家老爷看起来对他那个姐姐又很有兴趣的样子。

　　云娘，一个集美丽温柔聪慧于一身的女孩。尤其是她的温柔。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美丽女子的温柔，何况是桃花不断的路大堡主。

　　因为云娘对路晴天有救命之恩，路大堡主除了答应伤好后接云家姐弟回路家堡安身外，更应承要为其探查云家的仇人。

　　「山中风大，你身体又还没全好，小心受寒。」纤纤玉手抖开披风亲自为路大堡主围上。

　　十六看看手中外袍，再看看对面，重新退回暗处。

　　「多谢。」路晴天回以温柔的微笑。

　　云娘不着痕迹地顺势在他身边屈膝坐下。

　　「谢谢你肯带我们去路家堡安身，云娘本身倒是没什么，只是不忍心小弟在山野中埋没。他又是个闲不住的孩子。」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倒是劳云姑娘三番两次解救，实在是承了莫大恩情。」

　　「堡主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样说简直折煞云娘了。」云娘慌忙摆手，「且不说一开始是舍弟不好，小女子出手救治本就应当。

　　这次，如果不是小女子没有事先警告，以堡主的身手又怎会被一畜牲暗算？

　　「说来说去都是云娘不好，如今又承堡主厚情，愿意给小女子姐弟安身立命之处，云娘才真是不晓得该怎么报答才好。」

　　报答？嗯，下次如果有机会能救堡主的话，他会记得在救之前先问问他愿不愿意以身相许之类。十六摸着下巴，认真考虑此事可能性。

　　「对了，如果没什么忌讳的话，不知云姑娘可否赐教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这种毒几乎是中者立死。」

　　不知路大老爷是否有意拉开话题，没有再在报答什么的上面打转。

　　「自然不敢隐瞒，」云娘轻掠秀发笑道：「云娘看到堡主时，堡主中毒已深，还好堡主内功深厚把毒逼住，没有往心脉去。为堡主放毒后，便用自家制的解毒药抹在堡主伤口上。等晓得堡主为何物所伤，贵属下又带来该动物的毒针，剩下的便是对症下药了。」

　　「此次路晴天能得以活命，全靠云姑娘妙手回春。」路晴天拱手施礼。

　　「不敢当。」云娘也连忙回礼，「堡主千万别如此多礼，实在折煞小女子了。」

　　「嘻嘻！姐姐暗中都跟我说路大哥怎么怎么样，怎么到了面前就成了路堡主？姐姐羞羞脸。」

　　「阿弟！」云娘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嬉笑声变远，独留孤男寡女二人在林中四目相望。

　　「云姑娘姐弟的感情看起来很好。」路晴天解围道。

　　云娘红着脸点头，「自从家中遭难以来，小女子一直都是与小弟相依为命。他虽然调皮了点，本性还是好的。还请堡主担待。」

　　「云姑娘不必担心。云姑娘的弟弟也就是我路晴天的弟弟，承蒙云姑娘叫我一声大哥，以后我自然会起到大哥的作用，好好管教这个小弟。」

　　路晴天这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听得云娘心头小鹿一阵乱撞。

　　「那就、那就有劳路..大哥了。」

　　「云妹多礼了。」

　　等路晴天和云娘双双从林中离开，隔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十六才从一棵树上慢腾腾地爬下来，抱着一件外袍慢腾腾地向草庐走去。

　　你能指望一个风流多情的人眼中只有你吗？就算你有天僊般的容颜。

　　夜晚来得很快，洗完几件衣服，做一点杂活，再在厨房用完饭，已经是大家都睡下的时间。

　　轻手轻脚走进堡主房间，打开卷在墙角一边的铺盖铺在地上，拉上棉被悄无声息地合衣躺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半夜中突然被靠近身边的温热气息惊醒。刚想睁眼就先被捂上了嘴。

　　「嘘..」

　　老爷？

　　人钻进被窝，手伸进衣襟，爱抚胸膛的手指灵巧的恨不得让人一刀剁了去。

　　「让我看你的真面目。」轻柔的要求在他耳边响起。

　　十六僵了一下，随即依言行事。

　　头顶上空被阴影笼罩。路晴天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赞赏及喜爱之情。

　　十六缓缓伏下眼睑。

　　眼睑上轻轻落下一吻。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滑去。

　　衣衫一点点被解开，盖在身上的棉被也早就被掀翻在一边。

　　裤带被拉开，外裤连同亵裤被退到臀部以下。

　　粗糙坚硬的手指在他身上肆虐，也在为他做着接受的准备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晴天练的是手上功夫的缘故，他的双手不但要比一般人大而厚，且手掌、手指都布满老茧，虽因保养得当的关系不是十分粗糙，但却缺乏了一般手指的柔软润滑。

　　这样的手直接摸在赤裸的肌肤上，再加上那份灵巧及对力度控制的完美，身下的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就都落在了这双手主人的一念之间。

　　十六现在就被这双手操弄得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喘息。尤其是在股间嫩肉被摩挲被揉摸时，他要紧紧咬住衣袖，才能克制住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呻吟。

　　「果然脸不一样，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耳边传来堡主的调笑声，「你知道么，现在的你没有人看到能不动心..简直就是尤物。」

　　等一切平息下来后，路晴天从十六身上翻身落下，仰躺在铺盖上享受高潮过后的余韵。

　　「地面太硬。」

　　嗯？十六没听清楚。

　　「下次还是在床上吧，虽然这样偶尔为之也颇有情趣。」

　　十六沉默。

　　隔了一会儿，十六以为堡主已经睡着。

　　「在想什么？」

　　「属下？」

　　「嗯。」男人翻过身，手臂横过他的胸膛。随意捏住他一粒瘪瘪软软的乳头在指间把玩。

　　十六身体一紧，却也只有任老爷随意。

　　「属下在想..云小姐是怎么找到老爷的。」

　　路晴天闻言低沉地笑了，「她没有找到我，是我出来让她找到我。你藏的那个鬼地方，派人一寸寸搜谷还差不多。」

　　「属下职责所在。」十六没有询问为什么堡主要出来让云娘找到他。不该他问的，他永远都不会多嘴。

　　「我以为你在想我是不是又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属下的人、命都是老爷的，老爷想怎样处置都是老爷的事情。」十六强自忍耐胸口传来的不适感。

　　最为柔嫩也因情事变得敏感的地方，被裌在指间一会儿搓揉，一会儿用指甲尖拨一拨，一会儿又被捏起来往上提，有时候还会被拧过来拧过去，完完全全被当作了玩物。

　　「可不妙的是，我好像是开始对你又感兴趣了..」路晴天似乎对自己有点不满，手下自然就重了点。

　　十六闷哼一声，胸膛略微缩了一缩。

　　「怎么？弄疼你了？我看看..哎呀，怎么红肿成这样。来，我帮你吹吹..」

　　十六第二天都不敢挺着胸膛走路。

　　记得以前侍寝时老爷似乎从没有这样把玩过他身体，花招也不多。就连那次试药也是主要看他的反应，做完就拉倒。

　　但昨夜..老爷该不会是在报复我把他藏在他最讨厌的阴暗潮湿，还有虫子爬的地方的事吧？

　　老爷，小的我才发现您心眼真的很小。以前我就觉得您报复心重，可没想到您的报复心竟重到这种地步！

　　作人影卫不容易啊，尤其还是那种主动爬上床的。

　　十六咧嘴哈哈笑，笑着笑着笑弯了腰。

　　就在十六弯下腰的同时，一阵凌厉的刀风恰恰从他背部掠过扑了个空。刀风速度之快、力道之重竟完全是想要置他于死地般！

　　对方快，十六速度更不慢！多年影卫训练让他在刚感到杀气的一刹那间，就做出了躲避反击的一连串动作。弯腰、拧身、飞踢，动作一气呵成，眼看踢出的脚就要落到偷袭人的头部。

　　呼！硬生生改变踢出的方向，轰隆一声，做了替罪羊碗口粗细的树木拦腰而断。

　　「你在干什么！」十六大怒，他刚才差一点就有可能要了对方小命。

　　「干什么？偷袭你啊！」偷袭的人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险险逃过生天，一点内疚认错的表情都没有，还一边耍着手中小手臂长短的弯刀。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险些就杀了你？」十六简直想把这缺乏教养、娇惯任性的小鬼按到膝盖上狠狠打一顿。

　　「你想杀我？」小鬼歪头看他。

　　我看是你想杀我还差不多！十六也懒得理这小鬼，收拾起地上捆好的柴禾背起来就走。

　　他和这小鬼显然犯冲，两看两不顺眼。

　　「喂！」

　　不理。

　　「喂！」

　　十六加快脚步。

　　「喂─」

　　十六掏掏耳朵，这被惯坏的小鬼！

　　「喂─哇！十六救我！」

　　全当没听见。

　　「十六─唔唔！」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演戏，长大还得了！十六摇摇头，不晓得那温柔的云娘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刁钻任性的兄弟。

　　远远地看见路晴天从草庐中走出，十六迎上前去。

　　「老爷。」

　　路晴天望着树林的方向轻皱眉头，「那小鬼是不是在叫救命？」

　　十六背着柴禾有点无奈地道：「云少爷在与属下玩耍。」

　　「是么？」路晴天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神色一凝。

　　十六欲张口询问，路晴天做了个住口的动作。

　　就在此时，云娘急切的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你是谁！放下我弟弟！」

　　十六大惊！抬头间堡主的背影已经在树林入口处消失。

　　瞬间，一阵阴寒从脚底升起。

　　如果云弟有个什么闪失..

　　第七章

　　云弟失踪了。

　　正确地说他是被人掠走了。

　　路晴天虽然追了过去，可一是起步慢了三分，二则是对方巧妙利用了深山老林的地形之便让他追无可追，最终还是失了对方踪迹。

　　如果让路二跟来就好了。毕竟堡中最擅长追踪的不是他这个堡主，而是他手底下的影卫二。

　　庆幸的是云娘被及时赶到的路晴天救下，虽然受了点内伤但总体上并无大碍。

　　云娘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劲责怪自己没有看好胞弟以至于让仇人有了可趁之机。

　　路晴天待云娘情绪稍事平复后，立刻让她收拾行李，启程回路家堡。

　　云家的事，至此他才决定插手到底。

　　救命之恩云云暂且不说，他更介意的是竟然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掠了去这个事实。而且对方还毫发无伤！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路家堡，途中命随行影卫分头调查云弟失踪一事。

　　回堡后，路晴天以玩忽职守之罪名下令打了十六三十大棍。本还要断其一臂向云娘赔礼，后在云娘苦求下得免此刑。

　　看到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十六，小九阴阴一笑，一屁股在床沿坐下。

　　本坐在床头照顾十六的小四被小九阴森森的笑容吓得立马站起，全神戒备，以防小九拿受伤的十六试什么新出炉的伤药。

　　「他只是挨了棍子，躺两天就好。」小四鼓起勇气说。

　　小九斜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趴在床上的十六身上。「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十六在心中哭了一声，「看啥？抹点药就好了。」

　　「对呀，十六皮粗肉厚，三十大棍又都挨在屁股上，不过看起来惨点，筋骨还是没事的。」

　　「你看过了？」

　　什么？小四没打过弯。

　　「我说..你看过他屁股了？」

　　十六在心中又大哭了一声，只希望小四能赶快离开，免得殃及他这倒霉的池鱼。

　　「当然，不看过怎么给他上药？」小四还在莫名其妙中。

　　小九不说话了，转过头来盯着十六的后脑勺嘿嘿笑。

　　「那个..小四，麻烦你能不能帮我弄点粥来，我饿了。」十六侧头对小四努力做出笑脸。

　　小四不疑有他，答应一声，但还是满怀不安地看了一眼小九，才离开房间去厨房打点吃食。

　　房中只剩下小九和十六两人。

　　十六趴着趴着，越来越觉得自己后脊梁骨那里寒得很。

　　「路五前段时间回来也不知怎么的，天天寻人打斗看谁都不顺眼，稍微一点事都能把他撩拨得怒火三丈。」小九突然开口。

　　「你说，他是怎么了？」

　　十六把脸埋在稻草枕头里装没听见。

　　「而我不过跟他略微提起你、问你在外面怎么样，他竟然当场就又吼又叫一定要跟我打一架。」

　　「你跟他打了？」十六忍不住侧头问。

　　小九撇撇嘴，「跟那粗胚打什么？一把毒药了事。」

　　「你、你毒他？」

　　「担心什么！只不过让他在床上躺几天，清醒清醒一下脑子。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堡主又有了什么！」

　　十六没回头也能猜出小九现在的表情。他叹口气，「你都已经肯定了，还问我做..哇─」十六疼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你怎么还不死心！你非要哪天死在老爷手里才甘心是不是！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越吃越往回走！看看，你再撅着屁股扒着老爷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新欢落个被打的下场！我看你是想步十四的后尘..」

　　十六捂着再次受伤的臀部，不吱声的任小九发泄。

　　小九骂够了骂累了，这才瞟了一眼床上装死的家伙，冷声道：「把手挪开，让我看看伤口。」

　　十六皱起苦瓜脸，小声道：「没事，已经上过..呃，你看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再不给他看，怕是自己十天能好的伤势要变成三个月才能好。

　　托小九的福，看似严重的伤口不到十天就差不多恢复原样，十六正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辰院传来让十六过去听训的口信。

　　「老爷。」十六立在门外等候回音。

　　「十六么？进来。」

　　十六走进书房。

　　路晴天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不敢打扰，他立在一边静静等候。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路大堡主搁笔吹纸，又阅读了一遍信上内容，待墨迹完全干掉，这才把信纸小心卷进一个精致的铜管中。

　　「伤口愈合的怎样？」

　　「多谢老爷手下留情。」十六低头拱手，心中有点小小惊讶。

　　「不是留情而是演戏。至于演给谁人看，迟早一天我会知道谁在看这场戏。」路晴天冷笑一声，转过身看向自己下属。「你..有没有恨我薄情？」

　　十六这下是真正惊讶了。「属下怎敢。」

　　路晴天撩起衣袍，把双腿盘进椅中。

　　「我命人打你三十棍，只因我必须给云娘一个交代。云弟曾向你求救，你却忽略过去，怎么说都是你的过错。至于要斩你一臂，以云娘的脾性，怎么也不会让你为其弟损去一臂..」瞄瞄他，那目光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你应该感谢让我看见了你的真面目。」

　　原来还是美色发挥了效力，还以为..十六在心中苦笑。「属下明白老爷苦心。」

　　路晴天挑起眉毛，「你真的明白？」

　　假的。您要不说，小的我还真不知道您存了这份心。

　　「老爷是否觉得云公子被劫一事事有蹊跷？」十六明智的转移了话题。

　　路晴天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摸摸自己刺了字的面颊，沉思道：「至今为止发生的几件事情，看似都有发生的理由。但仔细想想，冥冥中就像是有谁在后面牵了条线。不管是所谓我在寻找宝藏一事也罢，还是四方楼联合落雨堂等想置我于死地一事，就连遇到云家姐弟，包括云弟被劫，都透出那么一股阴谋的味道。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的精心布置，以财力，四方楼也许有可能办到，但我怎么也不相信那只有三板斧的金胖子会是幕后主谋。十六，你不觉得这布置陷阱的人对我很了解？」

　　十六抬头，随即为老爷脸上阴冷的表情吓得打了个寒颤。

　　「老爷，您不会是在怀疑属下我..」

　　路晴天噗哧一声笑出，「是啊，我是怀疑你。你今后可给老爷我小心了！去，把火盆挪过来点。」

　　十六赶紧照吩咐，把墙角边的小铜炉移了一个到堡主脚边。

　　路大老爷美滋滋地伸出两只赤脚在炉边烤着。虽有神功护体不畏寒热，可大冬天的有个火炉烤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老爷是否在怀疑云小姐？」

　　路晴天摇头，「除非她戏演得连我都看不出真假，我倒不觉得她知道什么。顶多也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嘿嘿，不过..利用她的人倒是很清楚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十六当没看见自家老爷脸上的阴险笑容，「那么老爷是否真的打算要为云家姐弟找出他们的仇家？」

　　路晴天没直接回答，突然道：「过完年我们出去转转。」

　　不明白老爷这是安的什么心，总之先回了一声：「是。」

　　「就你和我，没有其它人跟着。」

　　十六张开嘴。

　　路晴天看着这张已经看习惯的书生面庞，突然觉得十六现在这种呆呆的表情看起来竟然很可口？

　　「高兴成这样？」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想要不要让他把上面那层皮给揭了。还在想呢，嘴巴先出声了：「我要看你原来的样子。」

　　十六合上嘴，在心中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骂了一句：色鬼！

　　也许在外人眼中，路晴天俊美非凡、举止文雅、家财万贯、学富五车、功夫高超、聪明绝顶加之生财有道，总之是个传说中的完美人物。

　　可他们不晓得的是，路大老爷其实也和他们同样都是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一样会生病流涕，一样会有这样那样摆不上台面的小嗜好、小毛病、小习惯。

　　而这些，身为影卫的他自然一一看在眼里。

　　他知道他家老爷喜欢赤脚更甚于穿鞋。

　　他知道他家老爷累极的话睡觉还会打呼。

　　他知道他极为挑嘴，爱吃的东西可以餐餐吃也不厌。

　　他知道他的女人癖不好，见到美丽的女子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风流公子的面目。换句话说就是超级大色狼一匹！偏偏这匹色狼乔装的好，玩到现在只见女人对他更倾心，不见有女人要砍他杀他的。也许是因为他的温柔吧，他对美人总是很好。

　　他还知道他家老爷有四根特地请工匠精心打造的耳耙子，最喜欢其中一根栗木做的。

　　而且路大老爷记性也差，玩兴又重，小人也比不上的阴险，更可怕的是报复心也重。那被人抓走的云弟已经够任性的了，但跟真正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他家老爷比起来，只能算小菜一碟！

　　有时想想，他会那么讨厌那个任性骄蛮的小鬼，很可能就是因为身边有只更大只的缘故。

　　他甚至知道..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的老爷呢？

　　难道真是一见钟情？钟情到最后就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还是不管不顾一头栽了进去？

　　其实十六自己也明白，如果路晴天只是传说中的路晴天，他恐怕还不会陷得这么深。

　　因为有个美丽的开始，就开始留意，这一留意，慢慢的，不知不觉地就被路晴天这个「人」所吸引，在知道他各种各样缺点的同时，也发掘出他更多的优点。

　　比如他这个人明明称不上好人，却不会鱼肉乡里欺压弱小，相反他一直很照顾堡里的佃户和附近村县的百姓。如遇到天灾人祸，其它大户还没有表示，他已经开始赈济灾民。有时候所属县城的官员来为百姓打秋风时，他亦给的干脆。

　　当然，老爷称此为「笼络」。适当的时候给佃户们一点小恩小惠，秋后路家堡的粮仓也会填得更满。

　　说他任性妄为吧，好像也没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训的人不少，但至少从他眼里看来那些人都有该教训的地方。

　　说他风流好色，可是也没见他主动招惹过谁。仔细想想，好像都是对方先有了那个意思，他才顺水推舟。

　　说他治下严厉，可同样赏罚分明。

　　说他薄情，是呀，他对任何床头人都没什么长性。可若不是如此，他家老爷恐怕也等不到他来喜欢早就妻儿成群了。

　　而且这个人在床上真的很温柔..

　　「在想什么？」

　　见了他书生下的那张面目，摸他脸的手已经顺着脖子滑到衣襟内。看样子很有往怀里拉的趋势。

　　啊！「属下在想劫走云公子的人是谁，江湖中又有哪位高手可以、胆敢在老爷眼皮底下掠人。」还好自己脑子转得快。

　　「说谎。」路晴天鄙笑。

　　「属下不敢。」十六想跪下不成。

　　「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敢爬上老爷我的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老爷..」十六把头埋得更低。

　　路晴天看着他的头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中陷入沉寂。十六动也不动。

　　「十六，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像你这样的人。按理说你在我身边已经十数年，我应该对你了若指掌才对。可这一年来你给我的惊奇还真不少。」路晴天收回探入人衣襟把玩的右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要和同样身为男子的老爷我行那云雨之事。如果说你天生喜欢此事，看起来又不像。别说你没有一点脂粉之气，就是房事中你也不像有多享受的样子..我真的是怎么想也想不通。」

　　别说您，说真的，就是我自个儿也在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晚你要不要留下来？」

　　「..老爷，您这是在询问属下的意见？」

　　路晴天对他笑笑，是那种惯常会对美人露出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笑容。

　　「老爷，属下可不可以问..为什么您打算只带属下一人外出？」

　　路晴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向十六的眼光变得有点奇怪。

　　「你现在话好像比以前多了。」很轻的声音。

　　十六悚然，重重跪下，不敢再多言。

　　他差点！差点就把他当作当年那个可以与之随意玩笑的「她」来看了。差点就忘了影卫最要紧的，就是闭紧自己的嘴巴！

　　他应该给自己再敲一棒子，把他身为别人下属、生死都由别人控制的身分牢牢敲进脑海深处，免得得意忘形下就忘了分寸。

　　他不能、也不想步十四的后尘。

　　十六再次侍寝一事，在堡中流传开时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

　　因为几乎十成的人都认定这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老爷风流成性，兴许男女滋味不同，单纯拿来调剂口味也有可能。

　　再加上十六的职位地位一律未变，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低调，没有影响到堡中任何一人的直接利益，自然也就没人去多嘴多舌。

　　不过因为此事，路家堡知道十六这个人的倒要比当初多了许多。

　　管家路全曾因此事请示老爷，要不要比照妾的津贴给十六发月银，路大老爷犹豫了一会儿说再议。于是此事就成了再议。

　　十六依旧是路家堡的账房之一。

　　过年的时候，云娘虽然担心其弟安危，仍旧强颜欢笑出席了路家堡的家宴。

　　在外云游的路老堡主也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赶了回来。在看到温柔贤淑的云娘时老怀大慰，隐隐约约有追问儿子几时成亲的打算。

　　可惜老狐狸生的小狐狸论滑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三言两语间就打消了自家老子想要早日抱孙的念头。反倒以不能乘人之危等大义之名，逼得路老不好再提此事。

　　宴后，路晴天送云娘回房。

　　一路上，云娘抬头看路晴天几次欲言又止。

　　「云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路大堡主笑得温文尔雅。

　　云娘轻咬嘴唇，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说道：「小妹考虑再三，决定离开路家堡。」

　　「哦？怎么突然兴起此念头？是不是堡中有人怠慢？如果真有此人..」

　　「不是。堡中诸人都待小妹极好，小妹感激不尽。」云娘慌忙摇手。

　　「那你为何？」路晴天停住脚步。

　　云娘轻垂玉首，沉吟一会儿才细声道：「小妹不想大哥为难。」

　　「为难？这话从何说起？」路晴天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不知道。

　　「大哥..小妹落难之身，根本不敢高攀大哥，能得大哥收留已经是得天之幸。今日路老堡主..的话是不是让大哥为难了？」

　　路晴天轻声笑开，「我说什么让你困惑，原来是我老爹。你呀，不要想太多，我那老爹可能因为晚年才得我的缘故，几年前就催着我赶紧成亲生子。他并不知道你我真正关系，如席间言语中有得罪云妹处，还请云妹海涵。」

　　「不不不！是我、是我..想太多了。」云娘说着说着低下头去。

　　路晴天看着这样的云娘，眼中自然流露出怜惜之情。「云妹..现在首当其冲的就是先找到小弟的下落，你想搬出去之事等把小弟救回以后再谈好么？」

　　「大哥..对不起，你、你说的不错。我、小妹..对不起..」

　　「傻姑娘。」

　　云娘粉嫩的脸颊上慢慢升上一抹红晕。

　　一只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四目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六自从早上起床不小心夹到手指开始，他就觉得大年三十这天一天都不太顺。

　　晌午吃饭前在后山遇到出来打猎的路五和路四，刚打了个招呼，就见路五突然冲了过来挥拳就打！总算途中有小四拦阻，可就是这样还是挨了小五三拳两脚，最后不得不瘸着腿回去，还错过了午饭时间。

　　付出这个代价，还不知道小五的火气到底有没有泄完─他真的很珍惜小五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下午到厨房偷吃食，又倒霉地碰见厨娘的女儿方小芳。方小芳因为路五对他态度改变，更是看到他就跟看到仇家一样，一见他就张口骂，骂得肆无顾忌，你还不能拿她怎么办─你对个天生的二百五能怎么办？

　　好了，到了晚上了，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安生饭，回房的路上却那么无巧不巧地碰见了回来过年的老堡主。

　　「十六？」

　　他明明已经站到路边阴影处让老堡主先过去，没想到老堡主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

　　老堡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两声。

　　老堡主已经年近古稀，但外表看来仍和四、五十岁的人差不多。修长的身材，文雅俊秀的面孔，得体的举止，收敛的锐气，在在说着他是路晴天的父亲。

　　看到老堡主的样子，十六竟然在脑中幻想起他家老爷上了年纪后，是不是也是这样风度翩翩潇洒依旧。

　　「本座听说了你一些事，」老堡主看着他住口不言。

　　十六假装听不懂，继续保持沉默。

　　「可惜你的面貌只能算中等之姿，年纪也大了，否则倒是可以把你送到宁王府派上些用场。」老堡主笑得和蔼。

　　真不愧是父子，连想的事都一样。十六此时不禁庆幸，还好老堡主不知道他有另一张绝对可以在宁王府派上用场的脸。

　　「你，好自为之。」丢下这五个字，老堡主拂袖离去。

　　十六轻轻吐出一口气目送老堡主身影消失。

　　一年最后一天过成这样，是代表霉运在今年全部结束，还是说明年..

　　十六摸摸自己的后颈，认真地想不知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年。

　　影卫，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牺牲的卒子。

　　因为勾引老爷一事，他已经得罪老堡主。虽说如今路家堡是被老爷控制，但老堡主想要他死，也应该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该怎么办..

　　十六舔舔嘴唇，仰首望天。

　　黑蒙蒙的天空，无月也无星。

　　虽然知道单独随行一事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不过想要藉此机会与自家老爷更进一步的十六，还是打心眼里盼望这次随行的到来。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老爷独行的事，真正的独行，不带任何影卫。尤其是在老爷成为堡主之前，除非老堡主命令，否则几乎都不让影卫跟随。

　　也许对老爷来说，整日有影子跟在身边也不是件特顺心的事。谁能没有一两个不想让他人知道的小秘密？

　　如果从好处想，这次老爷单独出门愿意带上他，也许是同意让他进入他私人领域的意思。

　　如果从坏处想，十六低头呵呵笑，无非是某人想解开心中疑窦罢了。

　　之前老堡主虽然对他提出警告，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对他实际做什么，似乎颇有观望的意思。

　　既然老堡主没有找他麻烦，他自然是能装胡涂就装胡涂，照样在堡中过自己的日子，一边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八章

　　一月二十九日，元宵节过没多久，天寒地冻。

　　这日又适逢下小雪，地面积雪难行，怎么看都不是个易出行的日子。

　　偏偏..

　　「嗒嗒，嗒嗒。」

　　从前朝用至今朝的南北官道上传来了不快不慢的马蹄声。

　　声音渐近，风雪中显出两骑乘客的影子。

　　「老爷，如果属下记得不错，前面有家酒肆可以落脚打尖。」恭敬、没有什么特色的男声。

　　「哦？这附近你熟悉？」声音清悦雅致，那语调一听就知道是生活在上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回禀老爷，两年前属下执行任务曾路经此处。」没什么特色的声音接口道。

　　「唔，不知道他们提供不提供客房？这鬼天气，明明就是跟赶路的人作对来的！」作老爷的人抱怨道。

　　「应该有提供。这附近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酒肆。」

　　「是吗？十六，要是他们不提供住宿，你看我把它买下来弄成一间客栈如何？」听语气，这位老爷似乎是位商人。

　　「老爷，属下不建议这样做。」叫十六的属下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道。

　　「为何？」问声中传来笑意。

　　「因为这家店属于拜火教的产业。」

　　「拜火教？」

　　「是。」

　　「我们是不是正在找它？」

　　「..是。」

　　「这家店，老爷我不要了。」叫老爷的人嘿嘿笑，「老爷我要把它砸了！走！」

　　一月二十九日，拜火教位于离绍兴百里外的半公开坛口被挑。

　　没有人知道那晚在酒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江湖人竭尽全力打探也只得知，拜火教该分坛教众似乎皆被废除一身武功，而且分坛所有财宝尽被洗劫一空。

　　二月十日，拜火教宣州秘密坛口被人一夜洗劫一空。而一干教众被人剃光脑袋，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据说该分坛坛主羞愤之下吐血三升，自此卧床不起。

　　两处分坛被挑，却无法查出对方一点蛛丝马迹。这在拜火教来说还是第一次。

　　两处分坛被挑经过，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巨细无遗地写在纸上，被送到拜火教总坛。

　　现在这两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就放在拜火教主的书案上。

　　一只如青葱般的玉手慢慢抚向拜火教主轻皱的眉头。

　　「不用担心，失去两处分坛还不至于让我们疼痛。对方肯定有比抢夺财宝更重要的目的，我们只要静静地等就好。不要为这种小事担心好么？」称不上清悦的声音，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沉醉。

　　拜火教主抬起头，放松身体让玉手为他解除疲劳。

　　久久。

　　「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玉手顿了一顿。

　　与此同时，拜火教洛阳公开坛口珍花苑迎进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商贩。一进门就砸下百两纹银，要与花魁春风一度。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在今时，一成年男子做力气活一年可得纹银约十两左右。会写字、算帐能在大户人家做事的，一年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可以让珍花苑再买进五、六个资质不错的小姑娘。进妓院嫖妓能一下子砸下一百两的也不过数人而已。

　　所以盏茶过后，络腮胡已经拥着花魁牡丹姑娘，坐进花魁绣房牡丹楼畅饮。

　　花街上出现了一群人，十几个家丁拥着一辆轿子快速接近珍花苑。

　　站在门口迎客的龟奴和姑娘们一看这个仗势，心中都有点嘀咕，来花街的客人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就是再有钱也顶多三、四个仆人随同，十几个一起来还拥着一顶轿子，这..

　　轿子在珍花苑门口停下。

　　龟奴与姑娘们对视一眼，不晓得要不要上前迎接。

　　一名家丁走上前来拦住龟奴，询问刚才有没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客人来过，并大概形容了对方的身材相貌。

　　龟奴一听家丁形容就知是那一掷百银的客人，但不知这群人是什么来头，一时不敢回答。

　　「他和我们主人约好在珍花苑见面。并说会请花魁牡丹姑娘陪同。」

　　一听家丁这样说，龟奴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道：「有有！这位客人已经在牡丹楼坐下，牡丹姑娘也已一边陪同。大爷里面请！」

　　轿帘从内掀开，家丁连忙伸出胳膊让里面人搭扶。

　　一只胳膊伸出，轻轻搭在家丁的手臂上。看不见贵客的手，只能见到长长的云袖，袖口绣着复杂的花纹。

　　一看到这只袖子，龟奴已经暗道一声不好！

　　是女人！而且是有钱有地位的贵夫人！

　　接着贵客探出了头，如丝秀发梳成当时最流行的垂云髻，没有多余头饰，只有一根展翅凤凰金钗斜斜插进发中，凤凰的尾翅闪烁着流光坠下。

　　光是这根镶满珠宝的金钗，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人的身分家底一定不凡。

　　龟奴开始后悔不该多嘴多舌，珍花苑今天看来要迎进了不得的客人了。

　　贵客搭着家丁的手臂走出轿子。此人抬头的一瞬间，珍花苑门口突然变得安静至极。无论是寻芳客还是花楼的姑娘、龟奴，全都盯着来人收不回目光。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貌，让人完全忽略了她异于常人的身高，一身繁复华贵、艳丽至极的宫装妆点得此女更加高贵美丽不可侵犯。

　　那是一种气势。凌驾于美丽之上的王家气势。

　　只有从小生养在大户人家，从小习惯发号施令，从小生活在权力顶端的人才会有的清淡，似乎看见一切却又完全没放进眼中的目空一切。

　　美丽的贵妇一步步走入珍花苑，看到的龟奴和花楼姑娘竟无一人敢伸手拦阻。一直等到那群家丁拥着贵妇走进大厅引起轰动，龟奴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夫人！夫人！这不是您能来的地方。夫人留步！」

　　家丁抓住一名姑娘询问花魁牡丹在哪里，那姑娘左右顾盼不敢回答。

　　「哟，你们瞧，找男人找上门来了！嘻嘻，长得这么美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看不住自己男人，所以说嘛，男人哪有不喜欢温柔乡的。」有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媚笑着讽刺道。

　　一听此言，当场就有几个姑娘一起合声嘲笑起来。

　　「就是嘛！生得美，生得好人家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男人跑了！」

　　哈哈，嘻嘻，嘿嘿的笑声顿时满布大厅。

　　原来紧张的气氛一松弛，甚至有那好色的嫖客开口调戏贵夫人。

　　「夫人哪，你男人不要你，我可以要你啊！你长这么美，还怕闺房寂寞吗？哈哈..啊─我的脸！我的脸！」

　　该嫖客抱着血肉模糊的脸惨叫起来。本来坐在他旁边的花楼姑娘看到他的惨状，也一起发出惊叫。大厅一阵大乱。

　　贵夫人略略抬手，轻轻吐出一字：「砸！」

　　家丁们得到吩咐，拿起一旁的板櫈就往厅中装饰砸去。赶来拦阻的龟奴和护院也被打得鬼哭狼嚎。

　　顿时，珍花苑大厅完全乱了套。姑娘的尖叫声，客人的怒骂声，随着情势越来越混乱，开始有客人往外逃。龟奴又要拦住没有付帐的客人，又要阻止家丁闹事，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不能控制。

　　大乱中，那贵夫人离开大厅向珍花苑内苑走去。

　　几名家丁跟随着她，见门就踹，见物就砸，整个珍花苑片刻间被闹得鸡飞狗跳。

　　被砸开门的客人有正在办事的，有刚脱了裤子的，有抱着姑娘调笑的，不管原来是什么样，被这么一吓各个丑态百出。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在苑中大喊了一声：「婆娘找上门了！快跑啊！」

　　本来就够乱的珍花苑变得更乱。一扇扇门被打开，多少男人提着裤子往外跑，甚至还有不敢从大门走打开窗户跳窗的也有！

　　「喂！付钱哪！不要跑！」

　　「好人，奴家可等你再来啊。」

　　「杀千刀的！你婆娘找上门了就不要老娘了是不是！打你这个薄情汉没用鬼！」

　　客人闹，姑娘也闹。被派出来的护院身手也越来越高明。可那十几个家丁身手都不错，竟能拦住那些护院还能东砸西踹。

　　贵夫人终于突破重重障碍走到牡丹楼下。

　　此时牡丹楼内也已经听到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坐在客人大腿上陪酒的牡丹姑娘正在让使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砰！」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牡丹姑娘和正在饮酒的络腮胡一起向门口看去。

　　就在牡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就听抱着她的络腮胡突然怪叫一声。

　　「你怎么找来了！我、我..只是出来喝点酒，我没有对不起你，我..」

　　话才说一半，络腮胡竟然一把推开牡丹转身就往窗口跑，推开窗户就跳了出去！

　　牡丹呆掉，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跑掉，又看到那不可高攀的美丽贵夫人冷冷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她呆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牡丹醒过神来，不但客人不见了，那贵夫人也不见了。

　　而外面，彻底翻了天。

　　络腮胡在珍花苑满苑乱跑，那贵夫人紧追不放。到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妙的是，身为昂藏汉子的络腮胡竟然打不过一身宫装的贵夫人。

　　「夫人，娘子你听我说，我..哇！」

　　一道掌劲扫过，门窗全变成碎片。

　　「娘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回家好好说！哇！娘子不要再打了！娘子小心身后！」

　　贵夫人连身都没转，云袖一扫，赶上来的四、五个护院分成不同方向摔了出去。

　　两人边打边跑，渐渐地，已经跑进珍花苑从来没有客人能进入的内苑。

　　在这里，他们遇上了新的阻力。

　　可惜，这对夫妇也不知是不是身手太高，出来阻拦的人要嘛被打得七荤八素，要嘛就被牵连进夫妻的打斗中，被两人连手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出来拦阻的越是高手，那贵夫人下手也就越重。

　　在贵夫人的追赶中，络腮胡闯进了貌似珍花苑老板娘的房间。

　　而外面，珍花苑老板娘胡月华终于露面，拦住了想要随后冲进去的贵夫人。

　　「不知夫人哪位府上？珍花苑又何处得罪了夫人，让夫人带人冲砸珍花苑？」胡月华心中虽怒，却被贵夫人气质容貌所慑，不得不忍声吞气小心询问。

　　贵夫人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挥挥衣袖就要进入络腮胡逃进的房间。

　　胡月华作了手势命心腹进她房间察看，一边继续忍气询问。

　　贵夫人好像被她问得不耐烦，随口吐出三字：「你不配！」

　　胡月华霎时气得七窍生烟。

　　「夫人，说话还请三思！奴家就算再不配，也比跑到妓院找男人的夫人您..唔！」

　　话还没说完，胡月华已经挨了一耳光。

　　而这一耳光她竟然没有看出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胡月华不光是羞怒，同时也生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她胡月华表面上看是一青楼的老板娘，但她的真正身分却是拜火教洛阳分坛坛主。能在拜火教坐到坛主一位，除了她本身的努力和付出，她的一身不俗功力也是能爬上此位的原因。

　　而跻身一流高手境界的她，竟然被人当面打了一耳光还没看出对方怎么出的手，要她怎么能不心生恐惧！

　　同时，她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凭藉她做了多年青楼嬷嬷的眼力，眼前这贵夫人似乎有一点奇异，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胡月华的房间内传来打斗声。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过了一会儿竟然开始冒烟。胡月华脸色大变，怒瞪了一眼贵夫人就要往自己房里去。

　　她的房间里另有密室，那里放着分坛所有账册和名录，还包括了姑娘们的卖身契。不管是哪一样，她都不能让它们有失。

　　这次，却是贵夫人拦住了她。

　　第二天洛阳街头巷尾已经传遍流言。

　　在洛阳花街数一数二的珍花苑昨夜被人砸了，不但砸，老板娘住的内苑也被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龟奴护院救助及时，而内苑与前苑隔了一个带水池的花园，恐怕整个珍花苑都会被烧个干净。

　　现在珍花苑因为损失惨重，暂时关门，再次营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做出此事的，据说是个上门寻找丈夫的贵夫人。

　　还有人说那贵夫人长得美貌无比，珍花苑的花魁牡丹姑娘与她站在一起不光是黯然失色，就是连做人丫鬟也不够气质。

　　这位贵夫人的身分众传纷纭，从朝廷王室到武林大家，从官家命妇到商家掌权，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坚持。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此女就是稳坐武林排行榜榜首之位的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只不过不知她何时嫁了人。

　　因为贵夫人的容貌和气势给人的冲击性太大，与之相比她的丈夫，那个络腮胡汉子的身分反而不为人所注意。

　　此时，这位艳惊洛阳城的贵夫人正高跷两条腿，斜躺在一辆内部异常舒适豪华的马车内，品着小酒，读着洛阳最新出版的当朝才子所写的诗词录，时而发出一些或是赞赏或是鄙视的评论。观她神情，当真是再闲适不过。

　　车外，坐在前面驾车的正是她那位满脸络腮胡的丈夫。

　　络腮胡一边驾车，一边偶尔从座下拿出一个酒葫芦，往嘴里倒上两口烈酒。

　　啧！这天冷的。

　　络腮胡心里也很想钻进后面燃着两个小铜炉温暖如春的车厢内，喝两口酒、吃点东西，最好还能让他眯一会儿。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堡主竟然真的叫他停车进去了。虽然进去才知道是侍候老爷用膳。

　　「十六。」

　　「是。」

　　路晴天丢下一块鸡骨头，对十六笑了笑。「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十六抬起头。

　　「你一点都不奇怪我穿女装吗？」

　　原来是问这个。十六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禀告老爷，属下以前也曾见过一次。」

　　「哦？」问话的人相当吃惊，偏过头，「你看过？什么时候？」

　　「一年零九个月前。」

　　路晴天偏头想了一会儿，夹起酸辣马铃薯丝送进口中咀嚼，随后才淡淡道了一句：「你倒是藏得好。」

　　十六心中一悚，原本略微放松的心情重新警醒。

　　「你的眼光不错。」

　　什么？

　　「这套衣服我很喜欢，而且很合身。」路晴天丢下筷子擦擦手，眼含微笑。

　　十六悄悄握紧双拳，那带笑的双眸含了太多意思，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套衣服？」

　　十六不自禁地舔舔嘴唇，「就在..老爷公布了那三个条件后。」

　　「哦，原来你也想娶路依衣..」最后的尾声拖得长长的，路晴天现在的表情相当有意思。

　　十六张开嘴，觉得自己好像哪里说错了话。但要怎么解释？说他不想娶路依衣，不，他想。说他是为了娶路依衣才准备了这套衣服，又好像不对。

　　「老爷，属下..」

　　「十六，你觉得现在的我好看么？」

　　哈？十六张大嘴巴，半晌才吃吃答道：「好、好..看。」

　　「那你觉得是那花魁牡丹好看，还是老爷我好看？」

　　十六觉得老爷思路转变太快，他都快跟不上了。

　　「当然是老爷好看。」这句话他回答的一点犹豫也无。

　　「那你觉得是路依衣好看，还是老爷我好看？」

　　「..属下不知。」十六额头上开始见汗。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属下不知。」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

　　十六觉得今晚的老爷似乎有点咄咄逼人。

　　「别再让我听到第三句属下不知。」

　　十六不晓得应不应该起身，在老爷面前跪下。

　　「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路晴天在他起身前按住了他，看他的眼光有着不容含混过关的命令意味。

　　十六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答道：「八年前，从属下第一次见到老爷的女装起。那时，属下以为您是..」

　　「八年前？女装？我？」路晴天表情微妙，却不像是在回忆。

　　「这么说来，你我以前的关系并不像我现在脑中知道的那样简单？」路晴天轻敲桌面。

　　十六抬起头，大胆地问道：「老爷，请容属下大胆，您是不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属下是说，自从您登上堡主之位后，似乎不记得以前的很多事情，除了一些堡中重要的事情以外。」

　　净心。

　　那是净心的效果。

　　他服下了路家堡前代药师所配的净心，在他即将走火入魔之际。

　　有了净心，他可以忘却七情六欲，远离尘世烦躁，一心守元归一。

　　路家堡的家传绝学名为同归，是何人所创已无法可究。同归同归，万宗归一，神功得成之日，也是他无敌天下之日。

　　只是为修同归，必须切记一点，就是一定要清心明智。如果在闯关之际被外界或内魔影响，就很容易走火入魔。一旦走火入魔，等待他的就是身为路家堡前代堡主也是他父亲的绝杀！

　　练同归的人不能走火入魔，一旦入魔，便成真魔。武功高绝，失去人性，疯癫狂暴，祸乱天下。

　　路家每代人在下一代修习神功闯最后一关时，前代人必须在一边相守，以便随时应付。

　　这次，他不但有父亲相守，还有前代药师专为路家后代以后闯最后一关时配置的「净心」。

　　他服下了净心。

　　他神功大成。

　　他忘却前尘，被告知一些重要的必须被知道的事情。

　　他以为这样很好，至少在他忘却前尘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便。

　　只是有一些小习惯、小爱好，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比如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美丽的女子服饰时，会有想要试一试的冲动。

　　他一直压抑着这种冲动，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自己练功房内秘藏的一套女装，那套衣服很美，穿在身上也很合适，就好像是给二十岁的他特地订做的一样。包括现在插在他头上的一根凤钗，和一双鞋袜。

　　他避开堡中眼目，特地跑到后山据说是他小时自己搭盖的小木屋中试穿那套衣服。可惜还是给人看到了，路晴天望了一眼正傻傻望着他的十六。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穿上那套衣服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什么。重要到他不惜拼命去想，想到头疼如裂的地步。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线索，那就是刻在他脸上的四个字─碧落黄泉。

　　但是这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为什么重要到他不惜在自己脸上刻字的地步？

　　路晴天了解自己，他绝对不是个随随便便为一点小事情就会损害自身的人，更何况损害的还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脸面。

　　十六，这个人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中占了什么样一个角色？

　　他，和这四个刻在自己脸上的字有关系吗？

　　如果说他们曾经两情相悦，那么十六主动侍寝一事也可以得到解释。

　　可是..

　　他必须要找到碧落黄泉。

　　他知道那是一个地点，他知道！

　　「老爷。」

　　「够了。」路晴天一挥手，制止了十六追问，也赶走了自己莫名生出来的一些烦躁。

　　十六咽下了他没有结束的回答。

　　我喜欢你，从你没有拒绝我，眼中亦没有轻视的那一刻起。

　　你可知道那时的我，只要你一句话、一个蔑视的眼神就可以把我打到无底地狱？

　　很可笑吧，喜欢你的原因是如此简单。哪怕在我知道你就是你的今天..

　　错误的开始，等他觉得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陷下去了。

　　「过来。」

　　「老爷？」

　　「嗯？」某人宽衣解带中。

　　「属下在这里休息就好。」

　　路晴天也不多话，一把推倒十六就骑了上去。

　　「老爷..」十六有点抵抗，这是马车，又是路边，天还未黑，他又不是真的婬荡成性，在堡中那是无可奈何，避无可避，可这里..

　　「十六，你要不听话，明天开始你就扮成女人好了，用你的真面目。」

　　十六不说话了。您老想咋样就咋样吧！

　　看摊成大字状一脸认命样的十六，路晴天有趣地笑了起来。

　　「来，把这张脸揭了。」这么一脸大胡子，还没上就先软了。

　　先醒过来的是十六。

　　马车里暗暗的，外面大概已经天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那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十六不敢动，他怕惊醒对方。

　　脸颊边是那人披散下来的青丝。柔柔滑滑的，略微带了一点清香。不同于他的，宛如丝绸一般的青丝。

　　他的头发很硬很粗，还有点弯曲，头发又很多。

　　每次侍寝，他从来不会放下自己的长发，他怕让他嫌弃。

　　曾经有一次，他曾好玩似的放下他的头发，抚摸着，可不到一会儿就失去兴趣，还说了一句：「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燥这么硬，像马刷似的。」

　　他不承认那句话伤了他，但自此以后他会在洗完头后悄悄用一些花油抹抹，后来给小九发现嘲笑了一顿，他就再也没做过相同的蠢事。

　　路晴天，晴天。你会是我的晴天么？只属于我的晴天？

　　虽然知道不可能，也不应该这样想，但他也是人，一个普通的有心有灵魂的人。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他会偷偷的这样想一想，做一做美梦。就像此时。

　　如果我真的是个天下无双的美人就好了。

　　闭上眼睛，十六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微笑。

　　当晚路老爷醒来后，命十六备好笔墨。

　　十六凑过头，好奇地看他就着烛光在一张羊皮纸上东勾西描。

　　他知道他家老爷画了一手好画，写了一手好字，但用羊皮纸？

　　这是？

　　「堡里的新买卖。嘴巴又张那么大做什么？没见过藏宝图吗？」

　　路老爷打量画好的藏宝图，似在考虑要把它分成几份。

　　「再浸浸色就差不多了。你觉得分成六片怎么样？一片底价五千两。」

　　..十六无言。他真的打从心底佩服他家老爷赚钱的本领。

　　「那个..六片会不会太多了点？」

　　「那就分成四片，一片底价八千两。」路老爷拍案定决。

　　他虽然不知道他在寻找宝藏这个消息是怎么跑出来的，但既然已经有了，不反利用一番，那岂不是很对不起众人期待？

　　而且有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他不趁此大赚一笔，他就不是路晴天了！

　　几天后，江湖上的传说稍稍有了些变化。

　　─路晴天确实在寻找宝藏，不过他这些年都在寻找宝藏的线索，一张被分成四片的藏宝图。

　　真有其事吗？会不会有人信口胡说？

　　怎么可能！你难道不知道路大堡主已经收集到三张残片，就只差唯一的一片。听说，他为了不让别人捷足先登，向知情人士出价三万两白银购买剩下的那张残片！可惜三万两哪比得上三千万两也许更多财宝的魅力？那拥有一片残片的人不甘心让路晴天独得宝藏，就暗中把消息传了出来。

　　是吗..那么兄台你是否已有所剩残片的消息？

　　嘿嘿嘿！

　　且不说新的藏宝图传说在江湖上又掀起了什么样的风浪，这边，路晴天高高兴兴地和十六再次上路。

　　「嗒嗒，嗒嗒。」

　　快速的马蹄声传来。十六扭头察看。是一主二仆三个骑士。

　　为什么能看出对方是一主二仆，除了对方的身着打扮前后位置，还有就是他们胯下的骏马。

　　虽然都是好马，但打头的显然不同一般。一身白毛，没有一根杂色，就跟骑在他身上的那位骑士的衣衫一样，一身雪白。

　　路晴天也听到马蹄声，略略揭开车窗向外望去。

　　骑士三人绕过他们的马车赶向前去。

　　在奔过他们车子的同时，那打头的骑士转头看了看他们的马车。

　　路晴天心中一动。

　　这人..

　　那位白衣的骑士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加快速度超越了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十六也在看骑士消失的方向，他在思索，思索那位白衣骑士会是谁。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楚。但那人特殊的气质和俊秀清雅的外貌，给十六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他不知道这个人。但这个人一定不是无名人氏。

　　「老爷，您可看出那三骑士是什么来头？」十六眼睛望前方，随口问道。

　　久久，一直没有听到老爷的回答。

　　十六觉得有点奇怪，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次。

　　这次总算是有回答了，但路晴天回答的明显心不在焉，「不知道。没看到任何标帜。但此人一定不同凡响。」

　　看来老爷的看法和他一样了。

　　「十六，加快紧赶一程。」

　　「是。」

　　在途经一片树林后，马车消失，出来两匹骏马。

　　而那两匹骏马上坐着的，正是恢复了庐山真面目的路大堡主，和换了一张普通大众脸的十六。

　　「拿去！」

　　路晴天从行李中扯出一件披风扔给马上的十六。

　　十六连忙接过，但也只是接过拿在手里，他还没弄明白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路上风大，我看你也没几件避寒的衣物。这个你拿去挡挡风寒。」路晴天转过头。

　　这是给我的？还是借？

　　不过不管怎样，路晴天有这个举措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呆什么？还不快系上！」

　　「哦，是、是。」

　　披风很暖和。虽然十六明白这个感觉主要来自于心理作用。如果不把披风裹紧的话，在马上随风飘扬的披风看起来是很潇洒，但一点实际用处也无。

　　「出门在外，你不用如此卑躬屈膝。自然点就好。」

　　「谢老爷。」

　　路晴天露齿轻笑，「我说了，在外面自然点好。」

　　「是，老..」

　　「晴天。我允许你在外可直呼我名。」

　　爷字咽进喉咙深处，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那时候他也这样跟他说过，在没人的时候，他可以直接唤他的名。那一个月零十天内。

　　这次会有多久？

　　管它呢！能有多久就多久呗！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

　　「晴天。」十六低低唤了一声。这不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路晴天回他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几近温柔的笑容。

　　路晴天放缓坐骑，慢慢靠近他身边，「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要一路上到处找拜火教的麻烦？」

　　「是。」十六大多数时候都很老实。

　　「那你知不知道路家堡最赚钱的营生是什么？」

　　「私盐。」

　　没错，就是私盐。在大亚皇朝律法中，贩卖私盐者一律处以抄家问斩的极刑。

　　刑重，却因为利厚，还是有很多不要命的人在暗中贩卖私盐。而路家堡则是其中有组织有计划最有规模的一支。

　　当然这都是地下的买卖，明面上路家堡经营的可都是正当生意，从茶叶到丝绸，从古董到书画，从客栈到酒楼，哪一样路家堡都沾了一些。而每一样都做得很不错。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敢经营私盐？」

　　十六明白老爷问的意思，毕竟九成九贩卖私盐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或是被苦日子逼得没法的。像路家堡这样一个家大业大根基深厚的商家，是不可能轻易去碰这块咬不得的肥肉。

　　「属下..呃，我猜测应该是因为你跟某些王府和大官走得比较近的缘故。」

　　官商相护，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猜得很接近。不过还不是全部。」路晴天笑得很神秘。

　　十六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皇族！」

　　路晴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竟然点了点头，「没错，我和他们之间确实有些互利关系。」

　　是哪位？十六想问，又怕触犯什么禁忌。

　　倒是路晴天的态度很随便，提到皇族时脸上也没有应有的尊重和畏惧。

　　「最近我和他们老大做了一笔买卖。」

　　他们老大？皇族的老大？那不就是..

　　「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和拜火教过不去吗？」

　　「和那位老大提出的买卖有关？」十六小心翼翼地询问。

　　路晴天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

　　很想问买卖内容是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可是您这次出门不是为了寻找云小公子的吗？」十六问了一个安全的问题。

　　「呵呵呵，没错，我是为了找他。」

　　但为何会和拜火教对上..啊！「是拜火教的人掠走了云公子！」

　　路晴天点头。

　　「但他们为什么要掠走云公子？」

　　这个问题直到晚上他们在野外露宿时才得到答复。

　　第九章

　　十六知道老爷一直有在与影卫们联系，可真正看到跪在堡主脚边向其复命的十一，十六还是愣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十一是怎么赶上来的。

　　「你说二已经找到云弟的囚禁地？」

　　「是。」

　　「人呢？有没有损伤？」

　　「没有，除了云小公子的精神不太好外，其它一切安好。路二让属下快赶一步向老爷复命，他和云小公子及那两位客人一起将在明日晚，赶到虎落镇与老爷会合。」

　　这些事情他一点也不知晓。

　　「很好。这件事你和二他们做得相当不错。」挥挥手，表示十一已经可以离开。

　　得到嘉奖的十一单膝跪地，点首为礼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从现身到消失，没往十六的身上瞟一眼。

　　十六摸摸鼻子，仰首望了望天空。

　　天空很晴朗，也许是白天刮过大风的缘故，晚间的天空星光灿烂，月牙弯弯的。

　　路晴天回头看到十六已经把火升起，火堆边也铺好了两个简易但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床铺。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影卫真的很好用，也很能干。尤其他还似乎特别了解他的喜好与一些习惯。

　　「刚开春，雪还没化，想打猎也难。」

　　路晴天嘀咕了两句，看十六从行李中拿出咸肉和大饼。一边用匕首把咸肉削成一条条，一边和撕碎的大饼放进烧开的陶罐中一起煮。时不时还看他丢进去一些作料，用一双筷子搅拌。

　　这样的东西好吃么？

　　煮了不一会，馋人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路晴天嗅了嗅，嗯，似乎还不错。

　　十六又从行李中摸出两个木碗，从烧开的陶罐中先给路晴天满满盛了一碗。「恭喜老爷，云小公子已经有了着落。」

　　接过碗筷，路晴天用筷子对十六摇了摇。

　　「啊！」差点忘了。

　　「别啊了，我不会因为你又叫我一声老爷而惩罚你..唔，味道不错！」路晴天不怕烫的吸了一口，顿时流露出喜欢的表情。

　　十六高兴地笑笑。您老喜欢就好。

　　路晴天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一连吃了两碗。等他去盛第三碗，十六第一碗还没吃完。

　　「你知道几年前朝局震荡，几位皇子都为了未立的太子之位暗中营结私党的事么？」路晴天突然开口道。

　　「略知一二。不过这件事不是已经结束，最后还是大皇子得到太子之位了吗？」

　　「没错，而云家就是失败的四皇子一边的人。」

　　啊！「这么说来..」

　　「拜火教和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有点关系。」

　　「那老爷..那您一开始就知道云弟是被拜火教掠去的？」十六把碗里最后一口倒进口中。他没去盛第二碗，陶罐中已经所剩不多。

　　「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知道云家仇敌和拜火教有关，也是直到过年前十一传来消息我才得知。这云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太子不想动用自己的力量给人留下口实，便借了江湖帮派的力量让云家消失。

　　「啧，云家老头子也是老糊涂了，竟敢掺进皇室争斗。他助的那派赢了还好，一输，哪还有云家立足之地！」

　　「那么，我们路家堡掺进这件事中没有关系吗？」十六担心道。

　　「谁说我们要掺进这件事当中？」路晴天白了他一眼。

　　「可是，云小姐现在..」

　　「你说云娘？哈，放心好了，美人总是有人怜惜的，否则你以为她一个弱女子只不过懂点家传医药，就能带着年幼的小弟安然躲避至今？对方只不过在欲擒故纵罢了。」路晴天嘿嘿怪笑。

　　这个对方是谁？想来应该不是太子..怪不得老爷对云姑娘一直若即若离，不像以前只要美人有意，他也不介意风流一番。

　　原来..十六恍然大悟。

　　「你啊个什么！」路晴天不满地随手在十六脑门上敲了一下，「这件事也有你的功劳，上次我让你照我脸型作的那张脸模子也派上用场。我们再在这边给拜火教找点麻烦，他们不晓得来意，只能把他们认为可能的原因，也就是云弟，一次又一次转移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原来老爷并不是随便对拜火教那几个坛口出手，想来是得到十一他们传来的消息，把可能囚禁云弟的地方逐一闹了一闹。

　　这样，不管云弟是否真囚禁在那处，他们必然会把人犯等重要人事物转移到安全地点，而这一转移，次数多了，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要留下一丝痕迹，擅长追踪的路二必然会找到老爷想要找到的。

　　不过老爷所说的和他们老大做了一个买卖，这个买卖不会就跟云娘有关吧？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路晴天吃吃笑，突然觉得明明觉得疼却不敢捂脑袋、明明有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的十六有点傻乎乎的。配上他现在这张无甚特色的脸..摇摇头，真是一点也不秀色可餐。倒是很想让人在他屁股踹上一脚。

　　十六对自家老爷的眼神太熟悉，很想往后退一步退到安全地点，这才发现手上还端着碗。

　　从老爷手里拿过空掉的木碗，把陶罐中剩下的全部装进碗中，再递回给他。

　　路晴天又笑，瞄了一眼送到自己面前的木碗，「你吃吧。我可不想半夜听到有人肚子咕咕叫。」

　　十六呆了呆。

　　「怎么，嫌我用过的碗不干净？」

　　哪敢？赶紧收回手呼啦呼啦地用最快的速度把其解决。

　　「哈哈哈！」

　　十六好像听到了某人开心的大笑声。至于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他就不甚明了了。

　　「吃完了？吃完了过来帮我揉揉脑袋。」路晴天依稀还记得十六似乎有一手按摩的绝活。

　　「哦。就来。」

　　麻利地收拾掉碗筷陶罐，又拿到不远处的溪流冲洗干净，等他回来，路晴天已经躺在其中一张床铺上闭眼假寐中。

　　「晴天？」

　　「嗯？」

　　手指顺着他的额头穿进他的发丝间。

　　头皮被技巧地按压着，很舒服，舒服得让人想就此睡去。

　　十六的手并不好看，指短，骨节粗大，手掌方正。但这双不好看的手却很巧，路晴天几乎感觉不到头上脸上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手指从发丝间滑出，慢慢移到额头乃至整张脸。

　　温暖的手掌似近非近的抚到凉凉的面上，悄悄地，大拇指悬空轻轻勾画着他嘴唇的形状。

　　一个称不上完美的男人。

　　一个传说中的男人。

　　一个有着这样那样缺点，却深深迷惑了他的男人。

　　一个男人，多么可笑？

　　而为一个男人叉开双腿的自己，又是怎样的笑话？

　　闭上眼睛的男人看不见十六眼中的爱恋，也看不见他眼底流露出的淡淡痛楚。

　　谁不想完整拥有自己的爱人，谁不想..

　　「云娘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女孩子，且是那种贤妻良母的类型。每日生活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的男人很容易被这种美人吸引。」

　　十六的大拇指宛似受到惊吓般迅速缩了回来。不敢再分心，专心手下工作。

　　「很可笑是不是？儿子要人全家的命，做老子的却看上人家的女儿。」

　　果然。

　　「云弟托其姐之福得留性命，虽然照对方的意思，云家除了云娘外根本不想留下一人。但你要想得到美人还要得到美人的心，事情就不能做得太绝。而且留下云弟，进可对其笼络，退可用其相胁，用处多多。为此，云弟也绝不能死。此次救出云弟，我们出力，对方出人。只等对方带心怀感激的云弟到堡中领走其姐，此后也就没有我们路家堡之事。至于路家堡会不会和江湖帮派拜火教结下仇怨，那自然跟对方无关。毕竟，我可是收了人家大笔好处。呵呵！」

　　十六手顿了顿。

　　一场闹剧。也是一桩皇室丑闻。

　　云家因四皇子失势被牵连。太子要杀云家全家。但没想到老皇帝却看中云娘，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对云家之后有兴趣，正在愁要如何把美人弄上手。

　　而适时得知这个消息，知道有利可图的老爷放弃美人选择利益，与那位老大做了一个交易。

　　如果让对老爷有意的云娘知道，怕不知要怎样伤心了。

　　谁叫他们是小人物呢，以为自己活得自由，却不知人生其实早已被人所控。

　　这世界真的是权力者的世界。十六认真地想。

　　而他的一生，更是在别人控制中。一层又一层的控制，生来，他就是颗小卒子；死去，亦然。

　　也曾想过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道路。但没有权力只不过是颗棋子的他，也只能在心中想想罢了。知足常乐，不去多想就不会痛苦。

　　如果自己是个女子，是个美艳无双倾城倾国的绝色，那么他是否有机会完整的独占他，成为他的唯一？或者如果他爱的他，不是他而是她，那么他是否可以有可能与他相伴到天涯？

　　可是事实是他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不但地位天差地别，就是..

　　你问他伤心么，谁也不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丝毫。

　　荒野里静悄悄的，与白日完全不同的安静宁和。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明里和拜火教对上的原因是不是想会一会那个人。」那个在南岳当着老爷面把人掠走且毫发无伤，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高手。

　　以他对他家老爷的了解，挑人家坛口八成也是为了报复。这个报复心比谁都重的人！

　　路晴天微睁双眼斜睨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否认。

　　「喂，你想不想试试在荒郊野外，黑夜星盏下与我共赴巫山云雨？」

　　沉默了一会儿，十六老老实实地道：「我能拒绝么？」

　　吃吃的笑声响起，接着越笑越大声，「十六，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你这人如此有趣？哈哈哈！如果我说不能拒绝呢？」

　　锁紧眉头，十六无奈地叹息一声：「那您说咋样就咋样。」

　　路晴天躺在十六怀里笑的肩膀都抖了起来。

　　「十六，十六..原来你的名字叫十六..」

　　已经是二月中旬，在南方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转暖。但也许因为他们越来越往北方走的缘故，风仍旧凛冽，雪仍然漫天飞舞。

　　这天，他们在晚膳时分赶到了虎落镇。

　　虎落镇是个很小的镇，总人口两千不到，全镇只有一家酒楼兼客栈。但因位居要道比起其它相同规模的小城镇来说已算是繁华。

　　喜鹊楼。一楼饭堂，二楼客栈。

　　大大的写着「酒」的布帘斜挑在酒楼外的旗柱上，让人老远就能看到。

　　摆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来张桌子的酒楼大堂因为风雪，也因为到了晚膳时间，整个店内坐得满满当当、声音嘈杂。

　　有酒，有男人，自然缺少不了女人。一位约双十年华的卖唱女子怀抱琵琶坐在店角，咿咿呀呀，歌喉婉转，逗得一些酒气上涌的男客一边叫好，一边从嘴里冒出些婬词秽语。

　　「吱呀..」紧闭的店门被推开，用来挡风塞着粗棉的厚帘子被挑起。

　　「掌柜的，麻烦给准备一张桌子。」平平淡淡，没什么特色的嗓音。

　　卖唱女唱完最后一个音的同时，随意往门口扫了一眼。

　　进来的是一个行商打扮的男子，身材较高，但就跟他的声音一样，长了一张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色、掉到人海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

　　「客官几位？」掌柜连忙笑脸迎客。

　　「两位。」说话的男子挑起布帘，躬身请后面的人进入。

　　一位身材高佻衣着华丽的男子略略低头，掠过布帘走进店堂。

　　「都二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衣着华丽的男子轻轻跺脚，跺去肩头鞋面上的积雪，抬起头对自己伙伴嘀咕了一句。

　　卖唱女的手从琵琶上滑落，嘴唇轻启，眼神看向门口再也收不回来。

　　那公子的五官如果分开来看，明明都很普通。可是当它们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幅画。一幅只应天上有的俊美容颜。

　　再加上一头柔软的青丝，被一只玉环扣在头顶，丝一般的发就这样直直的垂下直到肩背。

　　不能怪卖唱女一眼成痴，就算是同为男儿身的男人们看到这样一幅俊脸，也没有不呆上一呆的。

　　作掌柜的就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就是一迭声的，催促店伙计拿干净布巾来给贵客弹雪。

　　普通面貌的男子跟掌柜又说了些什么，似乎要他派人照看他们拴在门口的马匹。

　　掌柜一连声答应，立刻让一名店伙计去门外牵马入厩。

　　「两位这边请。」掌柜殷勤地跑出柜台亲自带路。

　　「是你？」

　　路晴天和十六一起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位打扮相当特异，但却异常美丽的女孩子，观她衣着头饰似不是汉族女子。

　　湘江女泥娃，十六脑中冒出一个人名。

　　果然，路晴天笑着对女子颔首道：「娃娃，好久不见。」

　　泥娃起身向这边走来。酒楼内有不少人都在偷看美丽的她。

　　大大方方的在他们桌前站定。

　　「路哥，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喝！一上来就问这个，果然不同一般女子。

　　十六见此女没有丝毫扭捏之态，眉目间爽爽朗朗，当下心中就生了一些好感。

　　但路晴天可没有这样想，他和这女子是有过一小段露水姻缘，但因对方过于偏执的态度及很强的占有欲，让他只和她共处了五天。

　　一开始看上她，也就是看上她的豪放和洒脱感。也跟她说明过自己目前不想有家室之累，大家合则守不合则分。走时他也说的清楚，如她日后有事他会帮忙，但也仅此。

　　「娃娃，你从南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路晴天不答反问，对泥娃作了个请坐的手势。

　　泥娃没有坐下，「为什么不回答我？」

　　路晴天比较头疼，他就害怕这种纠缠不清的人。「因为..」

　　「你的脸！我刚才就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的纹面呢？」

　　路晴天摸摸自己的左脸笑了笑，「出门在外，为了避免惊世骇俗便掩了去。」

　　泥娃咯咯笑，「你会因为担心惊世骇俗而掩去自己的真面目，少骗我了。我前几天可是听到你现在正在黄山一带，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有貌也有头脑的女子，而且还挺了解他家堡主。

　　「娃娃，忘了跟你介绍。」路晴天话锋一转，笑咪咪地看向十六。

　　十六一下警觉，老爷想干什么？

　　「这位是？」泥娃像到现在才注意到坐在路晴天身边的十六。

　　倒不怪湘江女故意忽视，实在是面貌普通的十六存在感太微薄，而路晴天又给人太强烈的存在感。

　　「我的爱人。」

　　哈？

　　张大嘴巴的不止泥娃一个，十六自己都吓得差点没拿稳手中茶杯。

　　路晴天哂然，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泥娃露出的表情。

　　「他、他是男的。」还那么普通。泥娃不信，可她也知道路晴天绝不是信口胡说的人。越是不可能，倒越是..

　　「是呀，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同为男子，可是这样一个人，你怎样才能拒绝他。」路晴天对十六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十六，你不觉得用一张面具对着我的友人有点失礼？」一点没有责怪的口吻，倒像是亲密的玩笑。

　　十六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苦笑。

　　还好他早已有所准备，为的就是此人的兴之所至。没想到会在此时也派上用场。

　　「泥小姐，失礼了。」

　　十六以袖掩面，片刻后放下抬起的手腕，抬起头对泥娃微微一笑。

　　是谁发出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是谁掉落了杯盏？

　　又是谁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卖唱女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一瞬间，大堂内竟变得静悄悄的。

　　一瞬过后，各种各样的声音轰然而起。

　　有惊叹，有贪婪，有赞赏，有羡慕。

　　泥娃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汉人好像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的，荧光与皓月争辉，不可并论也。路哥，我不如他美，不如他许多，你选他一点也不奇怪。」她咬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十六，低低说了一声：「后会无期。」

　　十六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声对不起。至于为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娃娃，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只管来找我。」路晴天真诚地说，他对每一个和他分手的女人都很好。

　　「多谢。」泥娃勉强露出笑脸，抱拳施礼，竟不再回自己的桌席转身就往大门走。

　　「泥姑娘，抱歉在下来迟，路上有点事耽搁..泥姑娘？」

　　掌柜弓着腰，殷勤无比的又领进三位客人。向泥娃说话的就是打头的那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他的仆人。

　　十六的目光凝住。此人？

　　那公子内穿一身白色绫罗，外披火狐裘，头扎白色丝带，上嵌黑玉一块。观其穿着，就已知来人不凡，再看其容貌，俊秀清雅，不是那种艳惊四座的俊美，而是如玉般的温和雅致。

　　这公子给人的感觉就如天上的云，绝岭上的雪莲，却没有云朵和雪莲的冰凉冷酷，相反却一见就让人生起想要亲近之心。

　　这不就是那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白衣骑士！

　　十六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比起自家老爷毫不逊色的人物。

　　路晴天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公子一眼。他也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惊鸿一瞥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白衣骑士。

　　他认识泥娃？

　　那位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对上路晴天的目光，微笑点头。

　　路晴天也回以礼貌的一笑。

　　然后那位白衣公子转而看向路晴天身边的十六。目光似乎在刹那间凝固。

　　十六也在看这位白衣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片刻，也许更长。

　　白衣公子错开与十六对看的目光，拍拍身边黯然伤神的泥娃，抬起头盯着路晴天深深看了一眼，随即带着泥娃与家仆一起离去。

　　那一眼让路晴天心下的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有只小老鼠用它尖锐的牙齿，在他心脏上咬了一小口。不是特别的疼，却也无法忽略。

　　路晴天再转头看向十六，为自己的感觉感到好笑。

　　这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么，难道我竟不舍泥娃伤心？

　　十六默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喜鹊楼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向路家堡在此的秘密据点行去。

　　路二带云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晴天，你怎么知道拜火教此处分坛坛主就是那卖唱女？」

　　刚才他们在喜鹊楼遭到偷袭，先是坐在周围的两个客人，然后是调戏卖唱女的一个富家少爷和他的家仆，就在他们收拾了所有人马准备离开时，原本趴伏在地上的卖唱女突然对路晴天发起攻击。

　　可路晴天像是早有准备般，不但轻易避开了卖唱女的偷袭，还叫出了卖唱女的身分，进而大大嘲笑讽刺了一番。把那扮作卖唱女的拜火教分坛坛主气的。

　　最后路晴天废了那女坛主的功夫，还把她的头发割得乱七八糟。又把酒楼掌柜和几个伙计捆成一堆，用酒水浇了个通透，连带那女坛主全部扔到了雪地里。

　　路晴天心情似乎很不错，故意慢下一步与他并肩同行。

　　「你不是说你两年前经过此处时就见过这个卖唱女么。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妙龄女子在酒楼卖唱能卖上两、三年？尤其她长得还可以。」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她掩饰的虽然不错，但她毕竟是个女子，一个天性爱美的女子。一个生活困苦靠卖唱为生的女子，怎么可能有钱买得起孙家最贵的兰雅幽香？同样的，她脚上的绣花鞋可不是她自个儿绣的。还有那把琵琶，她最大的破绽就在那把琵琶上。」

　　「玉琵琶秦秀兰。形意门大弟子的孀妇。」

　　路晴天点点头，表示他猜得不错。

　　「那是个可怜人。」十六忽然感叹道。

　　路晴天奇怪地看他一眼。

　　「听说玉琵琶才十八岁就守了寡，后看中一行医郎中想改嫁却遭到整个形意门的反对，还被侮辱不守妇道不知羞耻，更要对她处以门规。后来听说她跳了江..」

　　「哦，还有这么一段，早知道就不割她头发了。」路晴天会这么说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对这种有勇气的女子的一种赞赏。

　　「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守寡吗？」

　　「咳咳咳！」可怜十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怎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路晴天摊手，「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有一个爱人，爱到我舍不得离开她。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尘世，是希望她继续追求新的幸福，还是希望她能为自己守贞一辈子。然后发现这个问题很难。你会怎么做？」

　　「我？」十六困扰地抓抓脑袋。

　　路晴天此时深深觉得，绝色美人不管做什么不雅的动作都能别有一番韵味。

　　「我也不知道。」十六的眼神相当迷茫，「前提是如果我能完整地拥有他，如果他属于我，我属于他，那么在我离去时，也许我会带他一起离开。」因为我不舍得他伤心。

　　「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

　　十六苦笑，「如果他不属于我，那么我自然不会强求，还会祝福他早日得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所爱。如果他对我真的有心，就算我离开也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如果他本就对我无心，我又何苦拖着别人遭人憎恨。」

　　「你还很悲观。」路晴天不客气地评论道。

　　十六笑出声来，「你是第一个说我悲观的人。很多人都说我乐天知命，容易满足。」

　　「你真的那么容易满足？」

　　一只手握住了他。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位神僊让一个乞丐许一个愿望。这个乞丐说他想每顿都吃得饱饱的，神僊满足了他。过了一段时间后这个乞丐再次见到神僊，乞求神僊能不能再给他许一个愿望，神僊同意了。乞丐许愿说他想有一栋能挡风遮雨的屋子。」

　　「我知道这个故事，」十六的表情很冷静，「得到屋子后，乞丐又想有妻儿，有了妻儿后又想做大官，做了大官后又想有很多钱，有了很多钱后又想做皇帝，最后他甚至想做无所不能的神僊。然后神僊把曾经给他的都拿走了，他又变成一文不名，倒卧路边吃不饱穿不暖的孤苦乞丐一个。

　　「老爷，我说过，我是个知分寸的人。您给我多少，我拿多少。您想收回的时候，只要告诉我一声就可。」

　　路晴天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说了一句：「到了。」

　　第十章

　　这就是路家堡在虎落镇的秘密据点，一个磨豆腐的小作坊。

　　路晴天和十六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惊慌，训练有素的作坊负责人在核对了二人身分后，不恭不卑地引二人到密室等候。

　　送上香茶后，该负责人退出。

　　路晴天趁机小憩了一会儿。

　　十六依然本着自己的职责，在密室的阴暗角落默默守护。

　　没有老爷的允许，他还是那张绝世无双的俊脸。刚才作坊负责人看到他时显然没有把他当作堡主下人，在得知十六也是堡中一员后，老成干练的面孔也不由泄出一丝惊讶。

　　大约三炷香后，房门再次被敲响。有规律的响声，告诉来客已到。

　　带云弟来的人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见路晴天即躬身询问何时可以见到云家大小姐。

　　十六心想这大概就是那边老大的人了。

　　「路大哥，我姐姐呢？我姐姐有没有来？」

　　云弟一见到路晴天立刻冲过去，拉着他的袖子问他姐姐在哪里。

　　任由云弟拉着他的衣袖，路晴天对两人拱手道：「多谢兄台拔刀相助，否则云弟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路某在此代替其姐谢过诸位。」

　　「路堡主不必多礼，」两人看到路晴天的真面目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讶，沉稳地抱拳道：「在下等人也是受人之托，吾上曾和云家有故，云家有难，吾上自当相助。云小姐在贵堡叨扰多日，此恩此情吾上日后定当报答。」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

　　两人中年长的一位做了一个手势，路晴天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是这位。在下失礼。既然这位愿意庇佑云姑娘姐弟，自比在在下堡中做一平头百姓好。云弟，这可是你之福啊。」

　　云弟眨眨眼，像是早就明白救他的人是何身分，眼神中自然带了一丝傲气。

　　是啊，有那人庇护，他们可就不再是什么落难的少爷小姐，想到落难时缺银少粮的生活，再想到以后前呼后拥高高在上的生活，少爷心性的云弟自然而然向往起今后的日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十六站在暗处摇头。

　　「既然如此，且让在下修书一封让二位带至堡中。我堡中管家路全看我书信便会明白如何安排。二位看如何？」

　　「那就麻烦路堡主。」二人中的年长者拱手道。

　　路晴天吩咐十六拿来文房四宝，即刻修书一封，用火腊封之，交给二人中的年长者。

　　看到十六从阴暗处走出，除路晴天外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这人是谁？他和路晴天是什么关系？

　　那边派来的二人把十六的面容深深刻划于心，收回打量的眼神，年长者把书信揣入怀中，同时拿出一块乌黑的铁牌。

　　「云小姐在贵堡唠叨多日，鄙上不胜感激，这是鄙上一点心意，还请路堡主笑纳。」

　　「那就多谢了。」路晴天也不推辞，不客气地接过，确认无误后纳入百宝囊中。

　　二人拱手，正要告辞。

　　「路大哥，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有没有时间..」看十六看呆了的云弟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连忙扯了扯路晴天的袖子。

　　「你要和我说什么？」路晴天转头对云弟笑。

　　云弟看了看房中其它人。

　　那两人会意，找了藉口退出门外。十六也正要出去被路晴天叫住。「你留下。」

　　十六顺手掩上房门，走到一边。

　　「现在你想和我说什么，说吧。」路晴天撩起下摆，在椅中换了一个方向坐下。

　　云弟虽然有点不满还有其它人留下，但看是俊美无双的那人，竟没有再强求。贴到路晴天身边，巴着他的胳膊道：「路大哥，你这次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路晴天摇摇头，「我另有要事要办。」

　　「那我姐姐怎么办？」小鬼头鬼灵精似的突然问道。

　　路晴天一怔，好笑地看看小鬼头，「什么叫你姐姐怎么办？现在你们有过去的故人相帮，还是位人上人，怎么都比留在我小小路家堡要好吧？」

　　「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姐姐？」云弟瞪大眼睛。

　　「小鬼，你姐姐命中显贵，是我没有这个福分。」路晴天微笑着，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弟低下头，咬着嘴唇低声道：「可是..我姐姐喜欢你。」

　　「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了？」路晴天笑着摇头。

　　云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路晴天耐着性子等小鬼磨蹭。

　　「路大哥，如果将来我姐姐来找你，你会..娶她吗？我是说明媒正娶，娶她做你的堡主夫人！」

　　小鬼似乎对这个问题很紧张，本来攀着路晴天胳膊的手改抓到他的胸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路晴天微微皱眉，他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逼问的口吻问他，更不喜欢有人抓着他不放，就算这人是个小鬼也一样。

　　「我现在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也不想耽误你姐姐的青春。更何况..」路晴天的眼光转看向一边默立的十六。

　　十六哀声，又来了！

　　「我现在又有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暗中施力震开了那双紧紧抓住他衣襟的小手。

　　云弟双手松开，非常不高兴地瞪向十六。

　　「他是谁？」

　　怪不得长这么好看！原来是一只狐狸精！

　　哼！那个人说得不错，路大哥果然被狐狸精迷失了神志，否则谁会拒绝自己温柔美丽的姐姐！

　　「他是谁和你没有关系，小鬼，外面有人在等你，你不是想快点见到你姐姐么？跟他们连夜启程，赶上半月路程就能到达路家堡。」

　　路晴天站起身，懒得再跟一个小鬼歪缠。如果不是看在他姐姐的分上，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狠狠瞪了十六一眼！「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云弟气呼呼地双手叉腰问道：「那个仆人十六，你惩罚了他没有？」

　　路晴天心中不快，脸上却露出戏谑的笑容，「他是我堡中的人，我有没有惩罚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都不管我！我叫他救我他都不睬我！他是故意的！他和那帮坏蛋是一伙的！你怎么可以不惩罚他，你应该杀了他，你应该..」

　　路晴天一下点了小鬼哑穴，拎着他的后衣领打开大门抬手就扔。

　　云弟双手乱舞，又踢又挣扎，有几下还打到路晴天身上。

　　路晴天忍无可忍，手一扬扔掉了这讨厌小鬼。

　　「人交给你们了，带走吧。」

　　云弟张大嘴巴啊不出声音，又急又怒张牙舞爪地想要冲过来，被那年长者拦腰抱住，顺手点了睡穴。

　　「有这么个小祖宗在，一路上不好受吧？」

　　年长者含蓄地笑道：「没关系，就这么几天工夫。吾上不是很喜欢小孩，尤其是被惯坏了的小鬼。」

　　路晴天不语而笑，拱手送客。

　　目送二人带云弟离去，路晴天大大伸了个懒腰。

　　「云娘虽然不错，她这个弟弟却整个长歪了。以后云娘得宠则罢，一旦失宠，这小子的下场恐怕..啧啧！」

　　「如今事情已了，我们是不是准备返程？」

　　「不，」路晴天的手停住，笑得有点狡猾有点不怀好意，「正主儿还没看到，怎能现在就回去。十六，给我护法。」

　　十六一惊。

　　路晴天转身往里间走，「那小鬼走之前在我身上下了毒，大概是想给他姐姐出气。」

　　十六眼中浮起担心的神色。

　　路晴天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欠我，总比我欠他好。他姐姐好歹以后会被宠上一段时间。」

　　这人也太会算计了吧！十六眼中担心的神色立刻消失。

　　次日，在豆腐作坊休息了一夜的二人再次上路，这次，路晴天完全恢复了本来尊容。

　　十六看看身后的豆腐作坊，知道这处秘密据点将会从此消失。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来此镇的机会..

　　一路北上，这日，他们来到了离晋阳城约五百里路程的方山镇。

　　到时已近傍晚，在该镇最大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客房，路老爷打算在此停留二日，为游玩被冰雪覆盖别有一番风景的龙王山。

　　「咚咚。」

　　房门被敲响。

　　路晴天正在调息。

　　他知道来人不会是十六。

　　吐纳收功。虽然他已经不惧有人在他平日练功时攻击，但那是没有遇到高手的话。

　　「爷，停月楼望月，但求见爷一面。」

　　很特殊的声音，咋一听，竟有点像十一。不属于女子的清悦委婉，但也不属于男子的浑厚低沉，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一句话，可以表达很多内容。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他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口气、腔调、用词遣句，来判断这个人的性别、年龄、心情、职业、受教养程度乃至社会地位。

　　路晴天不敢说自己是特别善于观察的人，但他对青楼女子却不陌生。

　　很有意思，一个说话没有风尘味的青楼女子。轻敲桌面，路晴天微微勾起唇角。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么？

　　房门打开。门外站了两人，一戴了面纱的女子，一店中伙计。店伙计看路晴天开了门，弯腰行礼悄悄退下。

　　路晴天倚在木门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特地上门招揽生意的「妓女」。

　　高佻的身材，普通人穿不起的绫罗绸缎包裹着相当诱人的身段，不同于一般好人家的女子，该女把腰身束得很高、很宽，巧妙地凸显出她高挺的胸部、细瘦的腰身及一双长腿。

　　但你却在她身上找不到哪怕一丝的风尘味。相反很多男人见了她，恐怕会忍不住跪到地面上去亲吻她的鞋面，膜拜她。

　　女子挽了发髻，表明她已经不是待字闺中。

　　女子掠了掠发脚，一股淡淡的高雅的幽香从女子衣袖挥动间隐隐传出。

　　长长的，如泪珠一般的耳环。

　　什么从脑中闪过。

　　是什么？是笑声，还是那副泪状的耳环。

　　女子有一双很黑很黑，黑的宛似深夜中深潭一样的双眸。很少人有这样漆黑的眼珠，黑到近乎妖异的地步。

　　泪状耳环荡漾着从眼前晃过。

　　「我见过你。你是..」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子望着凝神皱眉看她的路晴天，抬起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十六回来的时候路晴天正在运功调息。

　　不对，不是平日里普通的练功！

　　全身被雾气环绕的路晴天是他最弱的时候，这种时候他通常会让一到两名影卫为他护法。

　　不经意间，鼻尖似乎飘过了一股极淡的幽香。

　　十六面色一变，迅速在周围巡视一遍，进屋，关门，吹灭灯火，随即便在屋中失去踪影。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十六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全神戒备。

　　路晴天的身体有了变化，本来盘绕在他周身的雾气忽然起了一阵轻颤。

　　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十六看到雾气渐渐散去，不似往常被吸入身体那样，而是任凭它就这样散开。

　　就算他再笨，也明白他家老爷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是谁？什么人能重伤绝顶高手的老爷？

　　雾气散开下的路晴天像被大雨浇过一样，浑身湿透。

　　十六不敢开口说话，他在等。

　　久久。

　　「你刚才去哪里了？」

　　怎么会问他这个？

　　「晚膳后，您让我打听龙王山的风景名胜以及最佳游览路线，我就去找伙计们聊了聊。」

　　「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咳，」十六脸微微红了红，「我..被店主女儿缠了一会儿。」

　　「是吗..」路晴天沉默了，「十六，你过来。」

　　「是。」十六从暗处走出。

　　「你会扎针么？」

　　十六低头看路晴天摊在他面前的手掌，手掌上有一根长长的银针。

　　「跟小九学过一点。」

　　「把它扎入我的百会穴。」

　　「什么？」

　　不怪十六会大惊失色，百会穴，三阳五会，百脉交汇之处，可谓脑之中心，善医者，可利用此穴治百病，但不善医者，或心存害人之心者，拿住他人百会，也就跟拿住那人生命一般。

　　老爷让他拿银针扎他百会？

　　他是该感谢老爷对他的信任，还是该担心自己会有错手之失？

　　路晴天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你要想看见你家老爷我在一个时辰后变成不能自控的疯子，你就继续犹豫好了。」

　　十六这次是完全呆住了。

　　第二天下午，换了一身衣衫的路晴天带十六去龙王山赴约。

　　十六没问他去赴什么约，只是把一切能准备好的都准备好，以随时应付可能的突发状况。

　　但他猜测这个约肯定和昨晚伤了老爷的那个人有关。

　　至于那个人是谁，也许今天他就能知道。

　　攻击，是突然发生的。

　　几乎在感觉到杀气的同时，十六已经翻身错位，首先做好了对老爷的保护。

　　两道寒芒如飞而至！躲，已经来不及！

　　发出暗器的，是坐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一对父子。这是龙王山上一处凉亭，从僊音阶上来的山腰处。他们正坐在凉亭的栏杆上看夕阳西落，顺便等人。

　　十六咬牙，以他的反应速度只能抓住一个，另一个..横臂就挡！

　　一只手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抓向暗器。上下一晃，寒芒已然消失。

　　父子俩还来不及惊讶，突见路晴天挥了挥衣袖。

　　父亲首先感到不对，他觉得腰间不知怎么的突然麻了一麻，一直等到他倒下，他还没弄明白他的暗器是怎么跑到自己体内去的。

　　另外一个年轻人比扮作他父亲的人要幸运了一点，他不但看清了十六的动作，也看到了暗镖变成明镖向他飞来。

　　他躲过了，正在想这人的功夫也不怎么样的时候，抬头就见他想暗算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也看见他挥出了拳头，脚下错步头一歪避过了对方直标标的拳风，却忘记了对方只出了一个拳头。

　　等他想起时，一只匕首已经深深斜插入他的腰侧。

　　十六拔下匕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人倒下。暗器上有毒，这是他下杀手的最大原因。

　　这段暗杀说来话长，其实从发生到解决不过眨眼工夫，那对父子倒下的同时，凉亭内其它人也被惊动，一起看向这边。

　　亭内静悄悄的，外边山风呼啸。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杀人了！杀人了！」

　　怕惹事的普通人立刻往外跑。不久，凉亭内活着的只剩下四人。

　　路晴天，十六。一在凉亭内卖茶叶蛋和茶水的老婆婆。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山羊胡中年人。

　　山羊胡似乎吓傻了，眼睛不打转地看着躺在凉亭里的两个死人。

　　路晴天重新在栏杆上坐下，不过这次是面朝里。

　　十六站在最佳的攻守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里的山羊胡。

　　山羊胡细细的眼缝完全打开，「这位好汉，你..你要干什么？你要想要银钱的话，我、我这儿还有十两八两，好汉你不妨全部拿去，只要你别..」

　　山羊胡一边抖，一边伸手往袖中掏。

　　「你的手最好不要掏出来。」说话的人是两腿交叉，半倚半坐在栏杆上的路晴天。

　　「十六，把他那只手剁了。」

　　「是。」

　　十六得令，握紧匕首就向山羊胡插进袖中的右手砍下。那动作，当真是一点犹豫也无！

　　路晴天不再看十六，对这个属下的实力他很清楚。

　　露出再温和不过的笑脸，路晴天对瘫软在地上，连路都走不动一步的老婆婆道：「老婆婆，能不能给我来两个茶叶蛋？」

　　老婆婆瞪着路晴天的眼神像看到魔鬼一般。

　　路晴天也不在意，自己动手从锅里捡了一个冒着香气看起来很入味的茶叶蛋，边剥边吃。

　　等路晴天吃到第三个茶叶蛋，一声闷哼，十六和那山羊胡已经分出胜负。

　　山羊胡捧着断腕脸色苍白。

　　瘫坐在地上的老婆婆脸色比起山羊胡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昏又昏不过去。

　　路晴天转过目光，满意地发现那山羊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界。

　　不光是断掉的手腕，山羊胡腹部也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肠子正蠕动着往外流。

　　再看十六似乎赢得也并不轻松。光看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看不出他哪里不适，但从他额头上冒出的密密汗珠、绷紧的背脊，可以想见他也在忍受某种痛苦。

　　路晴天舔舔嘴唇，突然觉得现在的十六看起来竟然该死的惹人！

　　十六赢这仗赢得很辛苦。而主要原因则是跟堡主要求他砍掉山羊胡右手的命令有关。山羊胡又不是傻子，知道他要砍他右手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手。

　　完成命令的十六什么也没说，一步步走到路晴天身边站住。

　　「给。」

　　一个剥了壳、卤得很到位、闻起来香喷喷的茶叶蛋递到十六面前。

　　十六接过，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十六愣了愣，老实道：「还行。」

　　「那就再来一个，能吃饱的时候尽量吃饱。今晚..也许之后几天我们要在这山里兜兜了。」路晴天笑咪咪地又递给他一颗茶叶蛋。

　　十六不太理解其意的接过。嘛，老爷给就吃呗！正好也有点饿了。大不了等会儿吞颗小九新炼的死不了解毒丸。

　　路晴天拍拍手，走到山羊胡身边，不等其有任何表示，一脚把其脑袋踢爆。嫌鞋面上沾了脑浆，随便在山羊胡的衣服上蹭了蹭。

　　十六一口咬到蛋壳，低头才发现自己忘了剥壳。

　　晃啊晃，路堡主又晃到了卖茶叶蛋的老婆婆身边，对似乎吓傻了的老婆婆很文雅地笑了笑，「告诉你主子，想赔罪的话，光请我吃茶叶蛋可不行。一张藏宝图残片换一锅茶叶蛋，走到哪里也没这个理是不是？」

　　「什么藏宝..」老太婆突然收声。

　　但已经迟了，路晴天轻笑出声。

　　「我给你主子五天时间，五天内他不来找我，我就把手头上的三片残图全部卖出去。到时，我倒要看看拜火教是收齐残图顺利找到宝藏呢，还是拜火教就此从江湖上除名。」

　　老太婆脸色霎时大变。

　　这个歹毒的浑蛋！如果他真这么做，不管教主手上是不是真有那一片残图，从此拜火教就别想再有宁日！

　　天生的警觉性加上后天的训练，十六感觉到了什么。

　　但他既没有抬头四处看，也没有做任何特殊的动作，只是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着剩下一半的茶叶蛋。顺便在心中骂骂自家老爷心眼狭小、心肠毒辣外加一肚子坏水。

　　「狐狸，狐狸，一狐一狸，不是夫妻，却是不离。青狐死了，你也早点另找个姘头暖炕。走吧，滚得越远越好，顺便把青狐的尸体带走。」路晴天挥挥手，像赶苍蝇般。

　　十六忽略了路晴天瞬间苍白但立即又恢复的脸色。

　　老婆婆扶着柱子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老身不会感谢你的高抬贵手。这笔帐我白丽迟早跟你算回来！」

　　白丽是根名副其实的江湖老油条，知道混不过去干脆不再隐瞒。

　　老身？路晴天莞尔。他可不相信青狐会跟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混了半辈子。

　　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一个易容高手，光是用看的，他都能看出白丽的老太婆装束有不下两处破绽。

　　说到他身边这个易容高手，路晴天忍不住往十六看去。

　　还是那张勾人心魄的俊脸。虽然默默吃鸡蛋的样子有点傻。

　　十六无意识地吮了吮手指头，嗯，卤汁的味道偏甜。

　　路晴天眯起眼睛。

　　白丽从路晴天身后走过。

　　从十六的角度，他看不见白丽在老爷背后做了什么。

　　他只看到老爷的身体似乎晃了晃，转眼间已经来到他身边，而原本应该从他身后走过的白丽却像滩稀泥般，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

　　一瞬间，路晴天就捏碎了白丽的脊梁骨。

　　看到扮成老太的白丽口中流出鲜血，十六知道此女已经绝无活路。

　　叹口气，他就知道他家老爷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该传的也都传出去了，而他家老爷又正好缺少了那么一点慈悲心肠。

　　路晴天收起散开的心思，敲敲额头让精神集中。「那主儿比我想象的聪明。江湖上关于藏宝图残片的消息刚传开，他就知道利用一些贪心有余、脑子不足的家伙来给我找麻烦。」

　　「刚才逃走的人中有他们的人？」

　　路晴天颔首。

　　十六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移向了亭外十丈远的地方。

　　路晴天露出嘉许的微笑。「四方楼，落雨堂，都是些老朋友。加上一些鸡鸣狗盗准备捡便宜之辈。唔，还有一名称得上高手的家伙。」

　　「埋伏应该不止这一重。」

　　「没错。」路晴天冷笑，「金胖子看样子是想在今天，在此地跟我来个大结算了！」

　　他就知道这个约没这么好赴，果然！可怜了一群被利用的白痴！

　　「拜火教会不会派高手参与进来？」

　　「如果那主儿和我想象中一样聪明，他至少会在今天置身事外。」

　　也只是今天而已。一旦刚才老爷和白丽的对话传出，拜火教就算再想置身事外，贪财多疑的江湖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拜火教故意放出消息，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睚眦欲报的江湖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

　　拜火教走了一着险棋，但为什么？他们竟然不惜冒着灭教的危险和老爷正面对上？

　　只是因为丢失了云弟吗？还是跟他们受命的皇族一支有关？

　　但太子会和皇上对上么？太子的力量已经大到可以和当圣对抗？

　　十六怀了一肚子疑问，可惜没人可以解释给他听。不过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昨晚偷袭老爷的人八成和拜火教脱不开关系。「约我的人选择此地并非毫无理由，当地人是不是说从这里上峰下山都只有靠这一条天阶？」路晴天指指不远处蜿蜒而上的石阶。十六默默点头。「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又被冰雪覆盖，呵，上来容易下去难啊。金胖子难得看到我落单，他一定会利用这次机会断绝一切我与外界的联系。蚁多咬死象，他们光玩车轮战也能耗掉我们大半精力，再加上天然的、人为的、各种各样的陷阱和暗算，十六，你不应该跟上来的。」「保护您是我的职责。」他有离开的机会，老爷曾让他在山下守候，他执意跟了上来。现在的老爷不同往日，至少平时的老爷不会在脑子里埋着一根银针到处跑。路晴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在同样的话题上打转。「您为什么明知这是个陷阱，却还要踏进来？」「嗯？」路晴天似乎没想到十六会有此一问。十六以为老爷不会回答，但没想到老爷却解释了，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有人约我来此。」说了也就跟没说一样，反而给他留了更多的疑问。谁约他来此？谁能让他明知山有虎也要偏向虎山行？还是在他受了不明伤势的情况下。十六看不出老爷伤得到底有多重。但他知道现在老爷的功力恐怕还不能发挥出平时的七成。这点从他上山时落脚的轻重就能看出。路晴天扬起手，示意十六不要再多问。「等天黑。天一黑，我们不利，对对方也一样不利。到时候..」他指指山顶，意思他们不下山反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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