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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石宪知道，黑暗里那些贪婪的眼睛已经盯着自己很久了。即使他合着眼睑佯装熟睡，他也仿佛可以看见那些妖异的眸子，如同群星一般将自己包围笼罩，让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点点星光。

　　星星。这个比喻让石宪感到有些好笑。如果天上的星星都如同这些妖魔的眸光一般狰狞，那么世人恐怕都是活在地狱之中了吧。无意识地伸了伸手，感觉得到胸口衣襟处水润寒凉，想来那株白莲依然无恙。那可是三天前恒露离去的时候交待给自己照看的花儿，说好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一起种到空寂山顶的天池里。哪怕这几日耗费了诸多精神照看这朵白莲，可是也只有这花儿的存在，可以让石宪将这地狱般的空寂之山想像成开满圣洁莲花的天华界。这般苦中作乐异想天开的本事，石宪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太自欺欺人了些，怪不得会引得恒露恶狠狠地骂一句：“你做梦！”

　　眼看石宪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周围顿时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他凭什么笑，难道就笃定我们收拾不了他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就算已经刻意压低，可那无法掩盖的尖锐仍然如同一根刺从黑夜的寂静中突起，成功地煽动起一阵汹涌的戾气和杀气。

　　石宪翻了个身。虽然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藏在衣袖下的右手却已暗暗压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样深陷重围的遭遇，他已经领教了无数次，早已从开始时的惊慌失措修炼到了如今岿然不动的境界。可是岿然不动的毕竟只是外表，内心终归会被那腾腾涌来的阴毒之气所惊激，连耳朵里都是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

　　幸而那些妖魔早已在他的剑下吃过几次亏，此番也不敢冒进，只是锲而不舍地守候在一旁窥伺。这种感觉，就像咆哮的海浪一波波地冲上岸来，却又在即将舔到脚趾的瞬间退下去，让你庆幸之余，却又忍不住担心那不知何时到来的灭顶之灾。

　　看来今天晚上又睡不成了。石宪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侧起耳朵，却依然听不到那个渴望的声音。明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却又有些止不住的担心，加上周遭沉重的危险气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浓烈，石宪再也无法佯装平静，索性睁开了眼睛。

　　空寂之山是云荒西部最高的山峰，因此月亮似乎都比别的地方看起来要大些，可惜却也并非别处看见的那般圆润，竟是带了些钝钝的棱角，仿佛被人浅浅地割了几刀，显出一种阴郁的狰狞来。

　　然而石宪知道，当然不是有人切割了月亮的轮廓，那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的，是空寂之山中散发出的死灵怨气。每一天夜里，云荒大陆上含着怨愤死去的魂灵中，终有一部分会挣脱黄泉之水的轮回之路，被吸引到最为黑暗阴冷的空寂之山来。而空寂之山，则是靠吞噬这些灵魂而完成自己的生长。当那些飘荡在虚空中的灵魂被空寂之山凝固成比夜还黑的岩石时，栖息在空寂之山的恶魔鸟灵们也开始了一天的狂欢盛宴，通过吸食灵魂和怨气壮大自身的力量。对这些由怨灵聚合而生的恶魔鸟灵而言，石宪这样的存在无异于是对他们力量的最大挑衅，也就无怪乎他们在多次失败之后，仍然不死心地要置他于死地。

　　果然，在看到石宪睁开眼睛缓缓起身之后，原本退后了两步的鸟灵们又重新走上前来。一二十只鸟灵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扎煞着他们黑羽覆盖的肉翅，形成一个紧窒的包围圈，妖异的目光贪婪地盯着石宪，显然相互间的鼓励让他们嗜血的本性战胜了对石宪的畏惧。

　　“我从来只想和你们和睦相处。”石宪看着妖魔们步步紧逼，没有动，也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目光甚至有些退避地盯着衣襟上斜插着的白莲花，“我只是白天在这里散步，晚上在这里睡觉而已。我从来没有妨碍你们，你们袭击我的时候我也仅求自保，这么大的空寂之山为什么不能让我留下来呢？”

　　“可是我们的头领很讨厌你，她命令我们杀了你。”一个鸟灵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添嘴唇，“她还说你修炼神仙术，若是吃了你，会比吃上一百个普通人还要增强灵力。”

　　“谁是你们头领？”石宪愕然问道。能做到鸟灵这群食人恶魔的头领，自然是本事最高手段最狠心思最毒的那一个，可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察觉？

　　“哈，你居然连谁是我们头领都不知道，枉你还一副痴心人的模样守在这里，真是笑死人了！”鸟灵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却一边都冷眼偷觑着石宪的反应，“我们的头领，自然是恒露姐姐了！”

　　“恒露？”石宪心中一紧，仿佛那里破了一个洞，力气一下子都散了出去，“不可能，三天前她走到时候都还没有……”是的，三天前恒露离开空寂之山的时候，只说要去采更多的莲花回来，而他则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怀里的白莲，满心幻想着要让空寂之山山顶的湖泊里，都种满各色对抗死亡和怨恨的莲花……

　　“笨蛋，恒露姐姐要做什么，当真会告诉你吗？”鸟灵见自己的说法有效，顿时扑扇着黑翅，面有得色地说下去，“三天前，恒露姐姐带领我们突破了空桑人的结界，飞到白穗城去啄死了那个胆敢放箭射我们的守将，还顺带把城里杀了个人仰马翻，死人堆起来有小山那么高！这三天里大伙儿真是痛快啊，好久都没有吃到那么多新鲜人肉啦！这些都多亏了恒露姐姐的本事，所以大伙儿就尊奉她做了头领。头领吩咐我们杀你，我们敢不遵从么？”

　　“她……她居然带你们……”石宪脚下微一踉跄，只觉得当头被人打了一棒，眼前竟是一片昏眩——恒露，恒露，就算你已经沦落成魔，却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众恶之首，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你在这条邪恶之路上越陷越深，我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泡影而已，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恒露姐姐初登头领之位，便下令说你屡屡骚扰于她，像只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索性就要我们杀了你算了。”说话的鸟灵忽然诡秘地一笑，不无嘲讽地道，“恒露姐姐还说，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她，就干脆让我们吃了，也变成妖魔吧……否则，谁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呢？”

　　唰地一声，石宪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立时吓得早已领教过他御剑仙术的鸟灵们一凛，无人再敢出声。“以为说这些就可以迷惑我吗？”石宪冷笑道，“想要吃我，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你的本事，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先前的鸟灵盯着石宪衣襟上渐渐萎蔫的白莲，得意笑道，“不过你现在灵力尽失，就算有什么本事也使不出来了吧！恒露姐姐的本事，要治你真是易如反掌！”

　　石宪心头一震，脚下忍不住微微踉跄，连手中的长剑也呛啷一声，无力地跌落在地。空寂之山乃是云荒的绝地，任何生命都会被山体吞噬，因此这三日来为了护住白莲不至枯萎成尘，他一直在用自身的灵力抵御着外界的侵蚀，以至于现在已有力竭之感。想起递给自己这朵花儿时恒露笑语盈盈的模样，分明是早已为今日设下了圈套，偏偏自己还以为是自己的恒心感化了她，心甘情愿为她守着这点温情的象征，却不知他的恒露早已沦落成魔，早已不是当年率真明朗的活泼少女了！一念及此，石宪心如刀绞，勉强捏起蹑云诀飞上半空，只想趁着一息尚存之际逃离这些妖魔的包围。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在空寂之山维持那朵白莲耗费了石宪所有的力气，蹑云诀不过初初展开，平日里几乎毫无所觉的反噬之力却骤然如同雷轰电击一般，让强弩之末的人忍不住痛哼一声，不由自主地从半空中重重砸落在地。“恒露……”他用尽力气嘶喊了一声，听在旁观者耳中却已弱不可闻。

　　鸟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上前，似乎不相信这个平日里那么强大的人竟然会真的再无反抗之力。过了良久，眼看石宪仍是不动，他们终于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试探了几下发现那个人果然虚弱不堪，当下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鸟灵的尖爪和利齿如同刀剑一样撕开了石宪的皮肉，他甚至可以在你争我夺的嘈杂声中听见自己血液汩汩外流的声音。倒在空寂之山冰冷的岩石上，石宪努力抬起头，想要透过鸟灵们黑色翅膀的空隙找到那抹熟悉的红衣，视线里却始终空空如也。只有那朵他寄托了无限希望的白莲，被空寂之山吞噬了所有的活气，在一瞬间被鸟灵们践踏成了尘土——就像他自己一样。

　　看来，我是真的不能救你了……往事如同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淹没了石宪所有的神志。当那缕期盼的目光终于熄灭的时候，血肉模糊的人只剩下一声微不可闻的誓言：“我答应你……要带你去……天……华……界……”

　　“不用假惺惺了，我早已回到了云荒，回到了天华界，你以为再提起当年的事情我就会放过你么？”一只指甲尖利的手掐住了石宪的脖子，将他的头整个提了起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光冷如利剑，“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你总是用那么怜悯那么悲惨的眼光看着我，时刻提醒我身为鸟灵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不杀了你，我怎么能过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和你找到……天华界……”石宪此刻已经看不清楚面前红衣黑发的身影，只在昏迷中喃喃地念叨，发自肺腑的声音和着鲜血从口中涌出，“天华界里……到处都是莲花……连鸟灵也不再有痛苦……”

　　尖利的指甲慢慢从石宪的脖子上松开，重伤的身体缓缓坠落到岩石上。就在口角沾着鲜血的鸟灵们欢呼一声，打算继续享受难得的美餐时，一双黑色的翅膀忽然狠狠抽过来，将一众鸟灵扫得立足不稳跌了出去，下一刻，一个带着威势的声音在空寂之山山顶响起：“都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找他的麻烦！”

上卷

　　一、神之子

　　我有一个秘密。

　　我是神的孩子。

　　当然，从我发现这个秘密开始，我就从未把它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不过我猜他们知道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他们就是神，神应该无所不知。既然如此，他们不提，我也不提。神与神子之间应该是心照不宣的，不是吗？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像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思考。那个时候我们家住在一个宁静的小村庄里面，村子背后是层层叠叠奇峻秀丽的山峦，清淡的薄雾环绕在山巅，最终化为一道流泉从山脊汩汩而下，润泽了从山顶披陈到村庄边缘的树林。而那些树木，更是无不虬枝劲节，每一株都可以成为一片园林中最出挑的景致，每一片树叶上都仿佛跳跃着七彩的光斑：曙红、金黄、黛青、石绿……这一切美景，都和父亲笔下的那幅《秋山暝色图》异曲同工，仿佛父亲只是把画笔朝着虚空挥洒，就创造出了那一片深邃宁静而又鲜润多彩的风景。

　　村庄里似乎只有稀稀落落七八户人家，虽然住的都是竹篱茅舍，却无一不谈吐温雅，举止脱俗，成日里行的都是采药、抚琴、饮酒、吟诗、读书、下棋等等雅事，从无一人为家计发愁。当然我只是个孩子，更是不用发愁的，母亲在后院里养了小鸡小鸭，父亲也常常从门前小溪中钓上大鱼来，我所做的便是扑完黄蝶放完纸鸢后回家享受天伦之乐，然后乖乖地听父亲给我讲解经史子集。

　　很久以后我知道，这就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理想生活。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多少年，反正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单调而祥和。我从来不会问父母亲我们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将来会怎么样，我只是一个懵懂的孩童，永远无忧无虑。

　　直到有一天——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开始只是占据了远山的一角，随即以惊人的速度笼罩了村子外侧的大幅山水，并逐渐往我们的村子移动而来。更可怕的是，那个黑影的轮廓分明是一个人，一个巨大无比的女人！那个时候我正和平日一样，同一个梳着双抓髻的同伴在菜地里扑蝴蝶，对面这样惊异而恐怖的景象，我吓得大声叫唤，同伴却听而不闻般一片茫然，目光照旧落在不远处的黄蝶身上。

　　我见他不可理喻，打算扔下他就往菜地旁的茅舍跑。这个时候父母亲应该坐在一起品茶吟诗，也只有他们可以把我从眼前这匪夷所思的骇人景象中拯救出来。可是，与此同时我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我跑不了，无论我怎样咬牙努力，我都无法逃出这片小小的菜花地，甚至连我双手举起要扑向蝴蝶的姿势都无法改变一丝一毫！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了我的心头，我仿佛一个刚刚完成蜕变苏醒过来的蛾子，想要破茧而出之时却发现束缚自身的丝茧牢不可破，只能用尽全部的力气做出扭动和挣扎。因为若是无法自由，便自有死。

　　我的垂死挣扎反而吸引了那个巨大黑影，它竟然径自向我移动过来，堪堪我把笼罩在它的阴影下。我吓得不敢再动，又突然想起整个村庄除了我谁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好努力保持原状，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然而那个黑影看来是盯上我了，它笼罩在我的面前，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随后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天空中传下来：“你是他们的儿子？”

　　她没有说明“他们”是谁，但是我在一瞬间就明白，她说的是我的父亲母亲。于是我想起父亲在书上教过我的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故事，当即鼓起勇气回答：“是又怎样？”其实我还想做出一个更加英勇无畏的动作来，至少也要挺直脊背，可是我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姿势，举着双手扑蝴蝶的动作连想想都觉得很傻很幼稚，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然而她没有嘲笑我，只是奇怪地咦了一声，影子越发朝我凑得近了些：“你居然会说话？”

　　我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会说话？我的恐惧变成了愤怒，于是我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她笑了起来，声音清脆，虽然从天而降仿佛雷霆一般，却也不让人感觉刺耳。“居然还会生气，真是奇妙啊。”她忽然止住了笑，严肃地问，“你从什么时候感觉到自己存在的？”

　　这个问题委实太深奥了些，何况还有些贬低我的意思，于是我便色厉内荏地回道：“自然是从一开始便感觉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种沉默让我又有些畏惧，不知她后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偏偏无论我怎样努力睁大眼睛，都无法看清楚她的模样，眼前始终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柔和光芒。就连她的声音，也仿佛是隔着什么传过来，就像——就像我们处在不同的世界

　　“如果你这么聪明，那我问你几个问题。”那个巨人果然没安好心，一连串抛出些折磨我的问题来，“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这片地方景色从来不曾改变？为什么你永远不会长大？为什么你无法自由活动？为什么你刚才大声尖叫，你的父母亲却还在安心喝茶而不顾你的安危？哈，我猜你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都不知道，对不对？”

　　“我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有名字，一定要有岁数呢？”我硬着嘴壳子回答，“我能思考，所以我存在。”

　　“你这个样子也敢自称‘思考’？”那个女人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倒有些妖媚的感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仙，是来启迪你的心智的。你好好想想我刚才的问题，就能长大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了她的问题就能长大，事实上我确实永远是这个头梳双髻身穿小褂的顽童模样，总是无法像父亲那样长身玉立衣袂飘飘。可是就在我正要开口问她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目光芒乍然从遥远的天边亮起，一个声音带着怒气喝道：“程青芜，你给我出来！”

　　“不好，被发现了。”跟我说话的女巨人轻轻哎哟了一声，黑影慢慢从我们的村庄上空退去，“再见，小东西，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可要争气，一直都在哦。”

　　我怔怔地没有回话，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听懂她最后的意思。而且我听出来，刚才那个喝退了女巨人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看来我原先猜测父母亲是神果然是正确的，能够一声就把那可怕可恶的女巨人吓跑，母亲真是有本事。

　　那个叫做程青芜的女巨人，抑或女神仙走了，可她的问题却留了下来，并且深深地困扰在我的心里，浓重的疑惑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我究竟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父母从来不告诉我？更可怕的是，我所处的世界为什么没有丝毫变化？岁月仿佛在我们所居住的村庄凝滞了，飘在半空的树叶从不落地，远处萦绕在山峰上的云烟从不漂移，就连飞翔在我和同伴面前的黄蝶，也始终近在咫尺而永远不能触摸。这些事情，以前看起来是多么理所当然，可是当那个叫做程青芜的女巨人把它们当作问题提出来后，我就彻底地迷茫了。在这个没有年月没有季节没有时刻的世界中，我只能靠着自己越来越多的问题来判断自己正在不停长大。可是既然我的世界中从来没有“时间”的观念，我又是从哪里懂得它的呢？

　　这些问题折磨得我快要疯了。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大叫起来：“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我不要再扑蝴蝶了！我要长大！”这是我第一次向父母亲提出自己的意见，可是他们仍旧坐在院子的回廊下，言笑盈盈地喝着茶，仿佛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我站在菜花地里瞧着家的方向，身边的同伴仍旧没心没肺地盯着蝴蝶，我忽然感到万分的孤独。

　　出乎我意料的是，冥冥中有人听见了我的希望。似乎是一觉醒来，一切都改变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和父母亲一起泛舟在一片广阔的荷塘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去抓身边的莲蓬，换来父母亲愉快的笑声。看着我们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我一瞬间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们亲手安排。我的父母，是比程青芜那个女巨人更加神通广大的神灵，他们伪装成普通人隐居在凡尘，却又可以轻而易举移换时空，创造万物。他们安排我睡了长长一觉，等到醒来的时候，我们不仅搬了家，我也不再是原先无法长大的孩童模样。虽然从荷塘的倒影里看不清自己模样，可是我自然而然地知道，我此刻已经是一个十七八岁俊俏的少年郎。

　　程青芜说得对，只要我多想想她的问题，我就长大了。可是尽管我长大了，父母亲一样对我讳莫如深，我也依然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我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与我对话，没有人肯回答我的困惑。我“自然而然”地懂得许多东西，可正是这“自然而然”的方式，更让我感到恐惧不安。我就像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圈，虽然圈内的东西越来越多，却越发战栗于越来越广阔的圈外的一切，那未知的世界，深邃、神秘、无边无际。

　　我想要挣脱这种状态，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于是我开始无比怀念程青芜，期待她再一次出现。

　　虽然新的生活里依然没有改变，没有时间，我却知道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程青芜终于出现。

　　或许是我实在太渴盼她的到来，仅仅是瞥见一角阴影，我就下意识地叫道：“程青芜！”

　　“呀，小东西真是没规矩，你至少得叫我一声‘青姨’。”程青芜斥责我，不过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所以我不害怕。

　　“我不小了。”我闷声闷气地回答，不满她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虽然我无法看见她的模样，听声音却并不老。

　　“原来你长大了是这个样子啊。”她的口气不知怎么的变得有些尖酸，“倒是和你父亲长得如出一辙，傅咏晗真是没有什么想象力。”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转头去看坐在同一艘船上的父母，他们只是木呆呆地没有反应，仿佛程青芜一来，我的整个世界便随之凝结，只有我还保持着清醒。

　　“你当然不懂，不过你想要懂吗？”程青芜问我。

　　“当然想。”我觉得她简直是在蔑视我，终于有些愤怒了，“不过你若是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求你。”

　　“怎么连脾气都和那个姓郑的一样倔？”程青芜似乎很开心，朝着外面喊道，“姐姐，来看看你的宝贝儿子，简直就是那个姓郑的翻版。”

　　“青芜，你何必明知故问？”母亲的声音从天边传来，让我不得不诧异地转头看了看依然木呆呆坐在我身后的母亲，终于断定身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虚像而已。真正的她，就站在程青芜旁边，或许和程青芜一样巨大，或许比程青芜更加法术高强。

　　“时日有限，你就带他走吧。无论是否能找到，都记得明年三月初三之前一定要带他回来。”母亲似乎疲惫地嘱咐道。

　　“我最讨厌别人给我定时限。其实只要你不死，他就不会消失，你担心什么？还是好好‘照顾’你的夫君吧。”程青芜酸溜溜地笑道。

　　“青芜——”母亲的尾音挑起来，状如威胁，却又在最后不得不妥协下去，“青芜，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纠缠了这么多年，我如今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你。你不要负我。”

　　“好啦好啦，你就是吃定了我心肠软，当初没有抢你的相公，现在也不会害你的儿子。”程青芜哼了声，不再理会母亲，却又对我说道，“小东西，想不想青姨带你出去玩？”

　　我此刻早已对这片开不完的荷塘摘不尽的莲蓬心生厌倦，却又不好意思再请求父母更换景象，因此听到程青芜的话，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好啊，我们去哪里？”

　　“去找你的宿主。”程青芜说完这句深奥无比的话，也不理会我的追问，径直道，“你就先在我的聚魂葫芦里安身吧。”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就觉得一道金光闪过，顷刻照得我的眼睛如同瞎了一般什么都无法看见，身子也不由自主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上空拖去，当即惨叫出声。

　　“程青芜你——”恍惚中我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心下一宽，毕竟母亲还是关心我的啊。

　　“放心，我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吓自己罢了。”程青芜语声刚落，我便觉得身周轻轻晃了晃，“小东西，爬出来给你娘看看，证明我可没欺负你。”

　　我努力适应了一下四面黑乎乎的环境，朝着唯一透着光的出口爬去，口中道：“母亲不用担心，孩儿很好……”说话间我已经爬到了葫芦口，伸出脑袋往外一看，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叫！

　　我一眼看到了母亲，虽然她的面目依稀便是我日常所见的模样，却苍老憔悴了许多，更何况她的身形是如此巨大，我甚至可以在她的手掌上翻筋斗！再看看她身边，那个头戴紫金冠身穿青玄袍的美貌道姑，应该就是程青芜了吧。被她生拉活拽到她们的世界，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即使我长大了，在她眼中却始终总是一个“小东西”。

　　“孩子别怕，你身量尚未长成，所以比我们小得多。”母亲仿佛想伸手摸摸我探出葫芦口的头，却又迟疑着缩了回去，只是爱怜地道，“等青姨带你去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我们一家三口便又可以团聚了。”

　　“孩儿知道了。”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既然母亲和程青芜都是神，我只要乖乖服从他们的安排就是。反正我看得出来，她们都很爱我，不会为难我的。

　　“我还想见见父亲。”眼看程青芜握着我所在的葫芦就往外走，我赶紧叫道。

　　“等你回来就可以看见他了。”母亲的神色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好吧。”我嘟囔了一声，不再说话。程青芜却自语般哼了一声：“看他做什么，看了只怕要做噩梦。”

　　二、汉人和羯人

　　很快程青芜就为她最后一句话付出了代价，因为无论她怎么形容，都无法满足我对于“噩梦”的好奇心。就算到最后她生气了不再理会我，还一塞子把我压回了黑漆漆的葫芦里面，我还是不能想象“梦”是个什么东西。

　　终于等到她心情好转，我才得以重见天日，坐在开启的葫芦口边四处观望。相比起我自小生活的村庄，此刻视线中所见的尽是我从未见识的新鲜物事，看得我眼花缭乱神魂颠倒，却又不敢开口问她。这个喜怒无常的女巨人，有时候对我温柔宠爱，有时候却又冷淡厌憎，害我得每天想着法子讨她欢心，才不会被她关进又黑又闷的葫芦里。

　　我们一路由南往北而行，经过无数的原野和市镇，天气也由温暖湿润越发寒冷干燥。从程青芜的口中，我得知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我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这样我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样高大，自由地在他们的世界里行动，而不必像现在这样寄居在葫芦里，除了母亲和程青芜，没有人看得到我，听得到我。

　　“为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呢？”意识到自己对于其他人仿佛不存在一般，我沮丧地问。

　　“因为傅咏晗造你的方式和别人不同。”程青芜回答。

　　这个漂亮道姑每次一提到我父母的名字就是一副尖酸的模样，让我不敢再问下去，只好转移了话题：“走了这么久的路，你到底要给我找个什么样的身体呢？其实我这个人最不挑剔的啦，你瞧那些人的身体就不错，我喜欢他们的长相，随便挑一个给我用就好了。”

　　程青芜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恰好看到一队骑士从远处飞马而来，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连带撞翻了不少街边的摊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当真是鸡飞狗跳，蔚为壮观。

　　“切，我当你看见了什么，一群羯人而已！”程青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我的建议不屑一顾，“姓郑的儿子就是没眼光！”

　　“他们是羯人？”我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骑士闪闪发光的盔甲，努力记下这个新名词，锲而不舍地想要说服程青芜，“羯人有啥不好？你看他们的身体多么健壮，轮廓多么鲜明，纵马飞奔的样子又是多么勇猛啊。青姨青姨，你就给我找个羯人的身体吧，他们可比你们汉人男人英俊威武多了……”

　　“闭嘴，你这个不分好歹的东西！”程青芜不知怎么的忽然发起火来，“堂堂中华就是被匈奴、鲜卑、氐、羌、羯这五胡给搅乱的，你父亲，你父亲也……你居然敢夸赞羯人，我这次非把你在葫芦里关上十天半个月不可！”

　　我万万没料到这次说错话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吓得正要撒娇求饶，冷不防我所向往的那群骑士中有人大叫一声：“那个女道竟敢当街犯我‘国人’之讳，还不拿下！”话音未落，那些人便齐刷刷调转了马头，朝着我和程青芜的方向冲了过来！

　　我趴在葫芦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士操纵着高大神骏的奔马朝自己冲来，手里还操着不知哪里拔出来的雪亮亮的刀剑，顿时吓得有些呆了，心里一个声音不停地喊着完了完了，少爷我还没有享受过这花花世界的乐趣就要丧命当场，还不如一直窝在小村子里面捉蝴蝶好了。正后悔间，身体却陡然一高，那些羯人骑士霎时便降到视线下方。我吃惊地偏过头，却发现程青芜一手握着盛我的葫芦，一手挥开拂尘，竟一步步地朝着天空走去，顷刻间已把杀气腾腾的骑士、惊惶失措的百姓都抛在了脚下。

　　“白日飞升，是神仙显灵了！”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登时整条街上的人全都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就连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羯人武士，也大惊失色地滚鞍下马，拜伏在地。

　　看着身下戏剧般的一幕，我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青姨，你好威风啊！”

　　程青芜却不说话，伸出指头把我拨进葫芦里，紧紧地塞上了塞子。

　　我骨碌碌地滚进葫芦肚子里，忍不住骂了一声：“你自己惹了麻烦，干嘛用我出气？”随即想起慈爱的母亲，若是她在绝不会放任程青芜如此欺负我，当下心里越发委屈起来，打定主意不再和程青芜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线终于从葫芦口处透了进来。要是往日，我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把脑袋探出去张望外面的情景，可是今日，我只是坐在葫芦肚子里不动，任凭程青芜怎么拍打葫芦我也不理睬。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使手段了！”程青芜说着把葫芦倒了个个儿，逼得我一路滑到葫芦口，终于确认我还健在，不由舒了一口气，“哟，小东西还真生气了？”

　　我扭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这个程青芜貌似对我的父母意见多多，实际上却对他们看重得很，我要真有三长两短，看她怎么回去交待？

　　“有啥好生气的，你要在这个世界生存，就要了解天下局势，青姨现在就给你讲一讲。”程青芜把葫芦放好，不再管我，自顾说下去：“这中州的天下原本南北一统，不料五胡乱华，把汉人司马氏建立的晋朝赶到南方去了，北方便成了五胡和汉人相互厮杀的战场。我把你从东南方的晋朝带入北方，现在进入的便是石勒所建立的赵国地界。那石勒是个羯族，年轻时当过汉人的奴隶，因此做了赵国皇帝后便努力提高羯人的地位，纵容羯人欺压汉人。他还下令羯人称为‘国人’，甚至连‘羯’字都不许人提起。现下你明白刚才的麻烦从哪里来的了？亏你还想做个羯人呢。”

　　“若你只想给我找个汉人的身体，又何必带我到北方来？”我说完这句话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下定决心不和这个道姑说话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忘了？

　　“你当这个身体这么好找？”程青芜瞪了我一眼，“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若不是看在你父母面上，我才不愿意跑到这乱七八糟的赵国来。”

　　赌气归赌气，旅途寂寞，我和程青芜不久又和好了。根据她拿着树枝对着天上星象的摆摆画画，程青芜决定带我去赵国的都城邺城。“那具独一无二适合你的身体就在邺城。”程青芜笃定地说。

　　“是不是找到那具身体，我就可以和你们一样了？”我兴奋地说，“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去见我的父母了？”

　　“应该吧。”程青芜回答。可是从她闪烁的目光中我隐约猜想，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如果我获得了那具身体，那身体原先的主人又该去哪里呢，莫非还是住在程青芜的葫芦里？不过这事不归我管，我又何必白费力气去考虑呢？

　　赵国都城邺城是在曹魏邺都的基础上增建的，它是中州北部最繁华的城市。邺城有内外二城，外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有中阳门、建春门、广德门、金明门等七门，为百官平民和商人所居，内城则北临漳水，在外城北部，乃是赵国皇帝石勒所住的宫城。

　　中州北部大多为一望无际的平原，因此邺城就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座神仙府第，远在六七十里地外就可以望见。我从来不曾见过、甚至从来不曾想象过如此豪华峻伟的城市，因此这六七十里地，我都是趴在葫芦口傻呆呆地度过，连一瞬间也不舍得把眼睛从那丹青巍峨的城楼上转开。

　　“看看你，就整个一乡巴佬。”程青芜笑嘻嘻地讥讽我，“才看到个城楼就这模样，若是见到了宫城中的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还不知道口水要流多长呢。”

　　我笑了笑，没有顶嘴，这个时候还是乖觉些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找到了合适的身体变得和程青芜一样高大的时候，再想办法把她塞进葫芦里试试。

　　从城南的中阳门进入邺城，如同一条五光十色的宽大彩带铺陈在面前的，便是邺城最为繁华的赤阙街了。我正东张西望地观看这赤阙街上的景色，一队身穿土褐色绸服的宦官忽然朝我们围拢过来，当先一人朝着程青芜笑道：“我大赵皇帝久闻仙姑风采，特请仙姑到宫中一见，皇上要亲自向您讨教养生之道，神仙之术。”

　　我为难地扭头看着程青芜，心想以她对羯人的成见，恐怕不会愿意进宫去参见羯人的皇帝。谁知程青芜却满脸堆起笑容来，客客气气地向一众宦官道了谢，迈步便上了他们所抬的肩舆。

　　“青姨，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为人要表里如一吗？”仗着旁人听不到我说话，我气鼓鼓地朝她抱怨。

　　“笨蛋，你那个身体在宫里，要不我怎么进去？”程青芜低低地骂道。

　　“你不是法力高强吗，难道不能偷跑进宫？”我不满地问。

　　“使用法术就像耗费力气一样，当然能省则省。”程青芜说着便将葫芦盖子塞上，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要讲气节讲真话得付出什么代价。

　　坐在不见天日的葫芦里，我默默掐算着时间，想必这个时候已经进宫了吧。联想起方才程青芜给我提到的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或许我再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它们的盛况，我不由又气又急，站起身对着葫芦内壁拳打脚踢，又奋力跳起想要掀开葫芦塞子，却于事无补，当即大声骂道：“程青芜，你快放我出去！否则……否则我告诉我爹娘，让他们找你的麻烦！”

　　不知是不是我的威胁起了作用，葫芦塞子果然掀开了一条缝隙。我连忙爬过去往外张望，却蓦地对上了一只巨大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不知为什么，这只眼睛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仿佛它见惯了太多的杀伐和血腥，本身早已变得冰冷残酷。我猛地缩下了身子。

　　“朕什么也没有看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葫芦塞子的缝隙传了进来，难道他就是赵国那个羯族奴隶出身的皇帝石勒？

　　“请恕贫道直言。”程青芜的声音回应道，“陛下虽有仙缘得遇贫道，但毕生杀伐太过，至今万里外仍有未归的孤魂，市曹内还有鲜血淋漓的刑罚，因此神丹大道，不是那么容易求得的。”

　　石勒哼了一声，显然心中愤怒，却压抑着未曾发作：“朕笃信佛教，宫中奉养僧尼众多，今日只是听说你的神迹好奇一见，什么神丹大道，不求也罢。”

　　“可是陛下连你赵国的国祚也不考虑了么？”程青芜淡淡地道。

　　“放肆！”石勒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我在葫芦里也是一抖，就仿佛一道霹雳在头上炸开一般。所幸石勒没有继续发作，沉默了一会又道：“朕出生微贱，马上取天下，许多事情乃是迫不得已，也无从回头。不过朕的太子石弘，仁孝恭顺，好文轻武，颇有仁君风范，日后当是守成之主，佑我大赵国祚绵长。”

　　“既然如此，贫道无言请辞。”程青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来打了个稽首，“这三粒金丹虽非仙药，却也有强筋健骨之效，就算是贫道的见面礼吧。”

　　“仙姑可想要朕什么馈赠？”石勒慷慨地问。

　　“听说邺宫富丽非常可比天上仙居，贫道只求一观，不知陛下能否恩准？”程青芜大大方方地道。

　　三、天下至美

　　程青芜总算没有恶毒到家，离开了皇帝石勒之后便拔去了葫芦塞子，让我可以大肆窥探宫城中的景色。其实我也能够脱离了葫芦自由行走，只是人小腿短，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只得委屈窝在那道姑腰间的葫芦里，心里只当她跟羯人骑士所乘的马匹差不多。

　　宫城中除了供奉祖先的宗庙，主要建筑便是听政殿和文昌阁，作为皇帝办公的所在。文昌阁西面是内苑，鼎鼎大名的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就座落在内苑之中。

　　程青芜胸有成竹，径直带着我就往内苑里面走，好在之前她得了石勒的准许，倒也无人敢阻拦。沿着花木扶疏的石径走了一阵，前方赫然一座高台，高达十丈，台顶铸有一只一丈六尺的铜雀，金光灿烂，展翼欲飞，而这座高台南北二侧又各有一座八丈高台，无不精雕细刻，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铜雀三台，天下至美矣……”我正搜肠刮肚想要背诵两句有关铜雀台的诗句，程青芜却脚步匆匆绕过三台而去，显然心思并不在此。我猜想她一心直奔那个适合我的身体，倒也不敢抗议，只是拼命回头凝望那三座美轮美奂的建筑，差点把脖子都扭断了。

　　铜雀台东面是一个浩大的荷花池，程青芜走到池上的玉带桥上便停住了脚步。我一看又是满目荷花荷叶，大感无聊，却又不敢催促程青芜，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葫芦口，闭上眼睛打盹。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少年男女的嘻笑声，显见是为了争采莲花莲蓬撩水嬉戏，我便忍不住睁开眼来，发现程青芜也定定地盯着那群人，垂在身边的手指不停地掐算着什么。

　　画舫渐渐从茂密的荷花中绕了出来，上面乘坐的羯人贵族无不衣饰华美青春年少，然而吸引我的却是一个一身鲜红衣裙的少女——就仿佛天上的太阳坠落在荷花池中，让整个天地都陡然生色，却让她身周的每一个人都黯淡无光。

　　此时此刻，那个少女正立在船头，指着湖心岛旁一株罕见的金莲雀跃道：“快把船划过去，我要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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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那里淤泥很多，船划不过去呢。”艄公为难地道。

　　少女一听，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嘟着嘴闷闷不乐地走回船舱里坐下。我看到这里，差点按捺不住就想从葫芦口跳下去，摘下那朵金莲以博她一笑。然而还不等我做好这白日梦，已有一个眉目轩敞的华服少年向那红衣少女笑道：“这有何难，让石宪下船去摘好了。”

　　“对呀，听说石宪你有些古古怪怪的本事，去帮我摘了那朵莲花来，下次太傅打你板子的时候我就帮你求情。”红衣少女当即将视线转到画舫的角落里笑道。

　　我此刻才注意到画舫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比起同船神采飞扬的同龄男女，越发瘦伶伶地像根芦苇。看他之前不言不动，双手也只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想必是个不太合群之人。

　　不出我所料，这根叫做石宪的芦苇连声音都是冷漠平板的：“我没有什么古古怪怪的本事，也不用你帮我求情。”

　　“恢哥哥，你看他……”红衣少女气哼哼地转过头，朝坐在身旁的华服少年求援。

　　“石宪，你以为你父亲是中山王石虎，手握重兵，就可以不听我们的话吗？”那华服少年有心在红衣少女面前一展威风，当即站起来对着石宪硬声道，“濮阳侯石宪，本王命你即刻下船去给恒露摘金莲，你敢抗命不遵？”

　　原来她叫做恒露。我心潮澎湃地想着，暗暗大骂那个石宪不懂风情，在这样的佳人面前居然还是一副槁木死灰的模样。

　　“是。”石宪这次不再反抗，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眼光中走到画舫一侧，撩起衣衫前襟就跳下水去。

　　水并不深，只是没到了他的胸口。石宪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摇曳的金莲迈步走去，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快啊，你磨蹭什么？”画舫上尊贵的王爷公主们齐声催促着。

　　石宪咬着牙不作声，也不动作，然而身子却逐渐往下沉去，池水渐渐向上淹没了他的肩膀，直至淹没了他的下巴。

　　“不好，侯爷是陷进淤泥里去了！”艄公猛地醒悟过来，惊惶失措地叫道，“二王爷，快……快命人去救……”

　　“罗嗦什么？”画舫上领头的二皇子石恢朝艄公怒喝了一声，“午膳时间到了，还不开船回去？”

　　“是……可是侯爷他……”艄公还待开口，石恢已一耳光将他抽到一边，“开船！”

　　画舫果然重新划动起来，距离陷在水中的石宪越来越远。眼看池水已快要淹没石宪的鼻尖，而他仍旧像死人一般不言不动，红衣少女恒露忍不住扶住栏杆探出身子叫道：“石宪，只要你求饶，我们就救你出来。”

　　“恒露，别理他，我们整了他这么多次，他哪回真正出过事？”石恢在一旁不以为然地道，“有些人天生贱命，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呢。”

　　画舫渐渐隐入茂盛的荷花枝叶中，我再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到那袭燃烧了我的红衣了。整个荷花池又恢复了宁静，连一点欸乃的水声也消失殆尽。等我终于从恒露的音容笑貌中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石宪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点乌黑的发髻。

　　“唉，想不到最终找到的果然是个羯人。”程青芜自言自语般道，“要不要现在救他呢？”

　　“什么？”我原本想爬上葫芦口骑坐在上面，听到这句话差点滑落下去，“青姨，难道那根淹了个半死的芦苇杆子就是要给我找的身体？他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也行。”程青芜扭头看了看我，轻松地道，“我们还可以等下一个合用的身体出现。”

　　“要等多久呢？”我忙问。

　　“也不算久，二三十年吧。”

　　“啊！”我当即惨叫一声，让我再过二三十年这样居住在葫芦里，动不动就被程青芜关禁闭的生活，或许还可以忍受，但是一想到红衣恒露和其他凡人一样，二三十年里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不干不干，青姨，我宁可要他了，哪怕他是羯人，哪怕是那么麻杆一样的身体我也要定了！”

　　“好了好了，就依你。”程青芜被我吵得头痛，只好从白马尾鬃制成的拂尘上拔下一根马鬃，伸手轻轻掷出，那根马鬃便迎风一抖化作十数丈长的丝绳，钻进了淹没石宪的地方。

　　程青芜轻轻叫了一声“起”，白色的丝绳立时回抽，带得绳子末端卷住的人形落在荷塘旁的草地上。眼看石宪睫毛微动吐出几口水来，程青芜带着我悄悄躲到了树后，“这孩子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我们且偷偷看一看。”

　　就算程青芜不说，我也觉出石宪的古怪来。他捡回来一条命后竟连一丝惊讶惶惑也看不出来，径自擦去脸上的水珠，爬起身拖着满是泥水的步子，朝着偏僻的宫城西北角走去。

　　以程青芜的法力，石宪当然无法发现我们跟随在他身后。他对脚下的道路熟悉得很，三转两转便走到一处年久失修的宫墙前，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除了床榻矮几几乎没有长物，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石宪站在门口，脱掉了鞋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拖泥带水的衣衫，伸手将它脱了下来，抛在屋外的石阶上。然后他就这么赤着瘦骨嶙峋的上身走进屋中，点燃了屋角的油灯，再举着灯盏走了出来。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充足，因此我和程青芜都猜不透他点灯的用意。却见石宪蹲下身，一手拎起脏衣服脏鞋子，一手将油灯的灯焰凑过去，衣服便倏地腾起白色的火光来。

　　我吃惊地看着石宪烧衣履的举动，心想看他屋里的陈设，哪里还能找出多余的衣服来，莫非他日后便打算这样光着身子赤着脚走来走去么？然而我很快便看出了端倪——那堆衣履上虽然火光熊熊，衣服本身却没有一点损害！果然当火焰灭去，石宪伸手提起衣服用力一抖，原本脏污的青衫已然恢复了洁净，那簌簌而落的灰烬分明只是污垢而已。

　　“原来他也会一点法术，否则怎么在这宫里自保？”程青芜轻轻叹息了一声，“小东西，看来这个身体可不那么容易抢过来呢。”

　　我原本就不知道怎么抢别人的身体来用，此刻听程青芜这么一说，更是没了主意，只好嗫嚅道：“再看看吧。”

　　石宪将干净衣服穿好，套上鞋子，便走到墙根去盘膝坐下，把湿透的头发披散开来。他搬开面前树根处的石板，伸手从地洞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石头来，伸手在上面不知画了什么符号，那块石头上便袅袅地升腾起白色的烟雾。石宪凑过去把脸笼罩在这白色的烟雾中，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瘦削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居然懂得吸食云母中蕴含的云气精华，这小子看来是在修行神仙术了。”程青芜与其说是自言自语，不如说是解释给我听，“不过看他衣食无着，纵然能凭借云气保持神清骨秀，却到底太荏弱了些。”

　　我没搭话，只是怔怔地盯着云母中升腾而起的白烟，心中猜测这云气吸食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有了！”程青芜忽然笑了笑，扬起拂尘轻轻一点石宪，石宪便如同睡着一般缓缓倒在地上。

　　“你要干嘛？”我身不由己地被程青芜带着走到石宪面前，惊讶地问。

　　“你无法真正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因此我只好换一个法子。”程青芜指着失去知觉的石宪道，“我可以让他的魂魄休眠，而让你暂时占据这具身体，不过第一次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日后我会想办法逐渐增加时间。”

　　“好啊！”我兴奋地跳起来，“青姨不用着急，你肯定能想出办法来把他的魂魄赶走的。”

　　“但愿如此。”程青芜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自信，却也不愿当场打击我的情绪，“不过你要小心些。这个石宪是中山王石虎的儿子，石虎大权在握又生性暴虐，赵国朝廷对他又恨又怕，特别是石勒的几个儿子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因此石宪作为人质留在宫里日子可不好过呢。”

　　“我理会得，再说，不是还有青姨在么？”我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常人的生活，哪里还有那么多顾忌，当下一叠声地催促程青芜施术。

　　虽然我一直对拥有一个常人的躯体念念不忘，但当我真的可以控制石宪的身体时，我才发现这滋味也并不怎么好。且不说肺中呛进去的池水让我胸口隐隐作痛，单是腹部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让我有些不自在，但那具体是什么感觉，我又形容不出来。

　　“好了，你自己出去转转吧。”程青芜晃了晃手中的葫芦，“一个时辰之后，这葫芦会把你自动吸出来。”

　　我有些不习惯地看着面前陡然和我一般大小的程青芜，小心收敛起自己把她塞进葫芦里的妄想，掩饰一般嬉皮笑脸地道：“这个样子看青姨，比以前更漂亮啦。”

　　“看你这贼忒兮兮的样子，哪里像是石宪？”程青芜嗔道，“我看你出去没两步，就会被人识破了身份。”

　　听闻此语，我赶紧咳嗽一声，沉下了面孔，随即苦着脸道：“这样板着脸过日子，还有什么乐趣啊？”

　　“唉，一个太孤僻一个太调皮，我看把你们两个的性子揉在一起就好了。”程青芜说着推了推我，“出去吧，看看你能不能适应这个新身体。”

　　我心里其实早巴不得飞得远远的，只是要讨程青芜欢心，不愿表现得太明显而已。这下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刻，当下也不顾披头散发，一步就跳过门槛，朝着外面大步跑了出去。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宫中是不许人奔跑的，只是一味沉浸在挥舞四肢的快乐中，连周围宫人的议论呵斥也听而不闻。我只有一个时辰而已啊，就让我在这一个时辰里尽情地享受吧。

　　跑了一阵，腹部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麻木下去，背上却冒出一阵阵的虚汗来，手脚也酸软得再没有力气。我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这样的状况，只好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山石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石宪，你居然从湖里爬出来了？嘻嘻，原来倒是没发现你的头发有些卷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让我仿佛受到当头一棒，顷刻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愣愣地转头过去，咧开嘴笑了。

　　没错，站在我面前的，正是穿着一身红衣服的恒露。凑近了看她，比刚才隔船而望的时候更加美丽了，那一身红衣把她雪白的脸颊和幽深的黑眼睛衬托得难描难画，让我再也移不开视线。说什么邺城壮观，三台瑰丽，那些被称为“天下至美” 的建筑死气沉沉，又怎么能和面前活生生的女孩儿相比？

　　想是从未见过石宪脸上如此痴迷的笑容，恒露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病了吗？”

　　我仍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她傻笑，心里使劲地要把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牢牢记下。不料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忽然很奇怪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原来你是饿昏了头。”恒露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才从湖里爬出来，还没有用午膳吧？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来？”

　　我原先虽然无需饮食，却也知道对常人而言，一日三餐是保证力气的来源，怪不得方才跑了一阵便全身发虚，可见石宪吸食云气的功夫还不够，竟让这具身体仍然觉出饿来。我此刻深知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见恒露居然肯帮我找吃的，自然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恒露说着，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山石上，一边想象着她的笑脸一边等待，就算听到四周的树丛里有人悉悉簌簌躲藏起来也混不在意。过了一会，恒露果然拿了一个包子塞在我手中：“吃吧。”

　　肉包子香喷喷的气息加上佳人言笑盈盈的模样让我几乎幸福到了天上，当下抓起包子大口地咬了下去，脸上还是脱不去那沉醉的笑容。然而口中猛地咯啦一声，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我的舌头和牙龈，我连忙抛开手里的包子，张嘴就吐了出来，嚼了一半的包子已被血染成了红色，内中赫然躺着一枚白色的碎瓷片。

　　“吃亏那么多次，居然还这么笨啊……”四周的树丛里忽然传出低低的哄笑，我明白又是石恢那帮人在搞鬼，却不愿把我这宝贵的一个时辰浪费在他们身上。于是我只是擦了擦唇边的血，有些委屈地看着恒露。

　　“我……我也不知道……”恒露忙不迭地掩饰着，却明显带着诡计得逞的得意笑容。

　　“我不生气。”我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希望她能体会到我炽热的感情——不是石宪的，是我的。

　　“不生气就好。”恒露眼珠一转，忽然走上来拉住了我的手，“石宪，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石恢石宏他们打架，我还帮了你呢。”

　　我自然是不记得的。不过既然我以后多半要顶着石宪的身体过日子，还是应该趁此机会多和恒露套套近乎，于是我点了点头，尽量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很好的。”

　　树丛里又有人压抑不住地嗤笑起来，我仍旧装作没有听见，恒露也装作没有听见。“我带你去神殿吧，你敢不敢去？”她忽然朝四周掠过一个得意的眼神，神秘地对我说。

　　“当然敢。”不就是去神殿吗，为了博她欢心，为了和她多呆一会儿，我还有哪里不敢去？

　　四、天华界

　　根据程青芜的说法，羯人的祖先自西而来中州，原本信奉拜火教，到了石勒这一代，又改信了佛教。然而实际上，羯人始终保持着他们原先的部落制度，每个部落都有各自崇拜的神，这就导致赵国皇宫中的神殿也糅合了各种各样的宗教痕迹。

　　我只是没有想到，所谓的神殿居然就位于三台之一的冰井台内。

　　此时正是午后，热辣辣的阳光晒得人头晕，就连站在冰井台入口之处的几个太监也昏昏沉沉地耷拉着脑袋。恒露朝我招招手，熟稔地溜到冰井台侧面，指着上方道：“你先上去。”

　　我抬起头，眼中看到的是白花花一片高耸的石雕栏杆，被阳光晒得眩目。无法违抗她的命令，我纵身一跳，双手紧握着滚烫的汉白玉石栏杆，翻身越上了冰井台。然后我伸出手，把恒露也拉了上来。

　　“身手挺灵活的嘛，难怪……”恒露甩开我的手，轻轻哼了一声。

　　难怪是以勇猛暴虐闻名的石虎之子。我猜到了她没有吐出的后半句话，倒也没有太大的难过，反正我又不是石宪，他的事情与我何干？可惜这件事，只能以后慢慢对恒露说明。

　　见我低头不语，恒露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把食指竖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我一路跑到廊下，轻轻推开了一扇房门。

　　传说冰井台上有房间一百四十五间，此刻却静悄悄的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每一间房间里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和不知什么名目的香味，比待在外面舒服多了。我想起程青芜告诉我冰井台中有一深井，深达十五丈，通连贮藏冰块的地宫，方才醒悟这些房间为何如此清凉宜人。

　　冰井台上每一间房间似乎都是相连的。我跟在恒露身后，眼看她一扇扇打开面前的房门，领着我越走越深，似乎对这个地方熟悉之至。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发现头顶上铺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琉璃瓦，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瓦片落下来，在地上映出七彩的光斑，让最普通的房间也恍如仙境。

　　实际上，这些都不是普通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都不像传统建筑那样用木材构造，而是用玉石镶嵌而成，四周的墙壁上都绘着无数色彩繁丽的壁画，影影绰绰恍如活物。我初时只是粗粗掠过那些复杂的图画，渐渐地却看得仔细起来，最后竟然停驻在一幅硕大的壁画前，再也迈不动步子。

　　如果目光平视的话，首先看到的便是莲花。虽然我已经对莲花荷花看得烦腻，但这样花瓣成百上千层层叠叠虽茂密却丝毫不显繁琐的莲花，却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一朵挨一朵地簇拥着，摇曳生姿，颜色虽然是极淡的墨色，却无端地透出金壁辉煌，让人忍不住想要惊叹出声。

　　然而这些莲花无非是这幅壁画的陪衬而已。在莲花上方，是绵延的雪山，一只金翅鸟正腾空翱翔，朝着雪山背后飞去。我将目光顺着金翅鸟的方向朝着壁画上方望去，忽然张大了嘴——那是怎样恢弘壮美的图景啊！宽阔的大地中央躺着一片湛蓝色的湖水，每一片水波都可以撩动得人的心绪随着它们起起伏伏。而那片湖水正中，却又傲然伫立着一座繁荣的城市，且不说那些超出中州人理念的美丽建筑，单是城中央一座高插云霄的白塔，就让整个画面都灿然生辉，让观众目中心中刹那间光明无限。

　　“就会看热闹，知道这画的是什么吗？”恒露扭头见我对着壁画发呆，揶揄道。

　　我仰头凝望着白塔，仿佛想要找出它超出画面的尖端，茫然地道：“难道这才是仙境么？”

　　“这画的是佛教里的香格里拉，也就是世俗之人心目中的理想王国，羯人则称呼它为‘天华界’，意思是圣洁莲花开放之地。你不会不知道佛经中把各种莲花总称为‘天华’吧。”恒露眼瞧我一副懵懂无知却又痴迷渴慕的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不相信它只是理想之地，一定有人看见过那里，至少一定有人看见过白塔，否则任何人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致。”我喃喃地道。

　　恒露看我的眼光忽然变了。她收敛了先前的轻蔑，转而有些疑惑地问：“你确定它是存在的？”

　　“它一定存在，应该就在中州西部的雪山后面。”我指着金翅鸟身下的雪峰，笃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恒露脱口问出这句话，忽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的眼光倏地从壁画上转开，扭头看着红衣女孩略带惊惶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柔声道：“以后我们一起去那里，好不好？”

　　“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是回不去的，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无法回到云荒的！”恒露冷笑道，“石宪，我知道你有些法术，可是你帮不了我们，别说大话了！”

　　此时此刻，我已经大致可以揣测出来，恒露和她的族人应该就是从那画中所在——被他们称为“云荒”的天华界迁徙而来，却再也无法回归故国。我仔细地看着她，陡然发现她的长相果然绝非汉人，却也与羯人颇有不同。我不愿与她争执，便只是满目诚恳地道：“我现在的法术确实不够，但我发誓——一定要让你重回云荒，否则……”

　　“呸呸，谁希罕你发誓。”还不等我把所知最凄惨最恶毒的死法说出来，恒露已狠狠地打断了我，“你以为云荒就真的是香格里拉吗，你只看见了它光明的一面，却不知道它黑暗的地方比夜还要黑！”说着，恒露猛地拉开了一角帷帐，露出那幅壁画被隐藏的部分。

　　我首先看到了一座黑色的山脉，巉岩林立，怪石嶙峋，仿佛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堆叠在一起的恶鬼——不，它分明就是一群堆叠在一起的恶鬼！那些扭曲的面容和肢体，带着洗刷不去的怨恨和绝决，努力向着天空伸出它们鸟爪般狰狞的手掌，仿佛在祈求上天的报复。而高高站立在这黑色山脉顶端的，是一群身负黑色双翼的恶魔。它们隐身在黑暗的背景中，带着无限恶毒的表情盯着壁画的其余地方——那些被白塔的光辉笼罩的光明之域。虽然这些魔鬼统治的黑暗地域不过占据了整个壁画一角，阴森的寒气却无法遏制地扑面而来，越发显得整个画面截然分成了两个世界。

　　“这些东西，是什么？”仿佛那些恶魔的视线已经对准了我，我颤着声音问道。

　　“它们是鸟灵，统治空寂之山的恶魔。”恒露的声音有些奇怪，然而我却无暇顾及了，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右手的中指上——那个黑铁色的古旧指环，分明镌刻着与鸟灵一模一样的黑色翅膀！

　　“你害怕了？据说只要转动这个指环，就可以召集来鸟灵哦。”恒露说着，作势就要去转中指的指环。

　　“是有一点害怕……”我不得不承认，“可是看它们的模样，若非遭遇了悲惨的往事，恐怕也不会变成恶魔吧。说到底，把它们逼成这样的人才是最大的恶魔啊。”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中州人说这种话呢。”恒露有些怔忡地望着我，“就算是皇上和太子，也只把它们看作地狱里的魔物，特地要用帷帐遮盖起来不愿看见……”才说到这里，她忽然醒悟过来不该在我面前说这些，当即沉下脸警惕地盯着我，仿佛怀疑我刚才使了什么摄心的妖法。

　　我刚想解释一下，恒露却已调转头往前走去，再不回顾。我深怕在这些迷宫般的房间里迷了路，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幅天华界的壁画，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越往前走，房间越冷，想是离冰井越发近了的缘故。我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每一间房间里造型各异的神佛塑像，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恒露一声低不可闻的惊呼，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当即想也不想地冲了进去：“怎么了？”

　　“何人大胆？”还没有看清屋内的一切，一声霹雳般的怒喝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低沉而威严，让我忍不住心下一凛。等到勉强停下脚步看清现状，我才发现自己闯进了一间宽大的殿堂中，脚下是一堆打碎的琉璃器皿，而恒露早已不见了。

　　“濮阳侯石宪，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慌得我赶紧转头看去，却见到一个魁伟的身着明黄便服的身影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五十岁左右年纪，虬髯连腮，双眉粗黑，眼眶深陷，特别是一双眼睛冷冽幽深，让我猛地想起从葫芦缝里窥见的那只眼珠，顿时醒悟过来他就是赵国皇帝石勒，顿时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是你打碎了琉璃鼎？”石勒望着我脚边的碎片，见我只是不开口，顿时皱起了眉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成何体统！说，谁带你进来的？”

　　我心想关键时刻方显英雄本色，我断断不能出卖恒露，当即小声道：“我自己进来的。”

　　话音未落，哐的一声我已经被石勒一脚踹到墙根：“你自己进来的？谅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我揉着发痛的小腹，心想羯人就是羯人，连皇帝都这么粗鲁，怪不得程青芜不愿意给我找个羯人身体。正想着怎么应付石勒，已听到那赵国最有权力的人冷冷地开口：“来人，把濮阳侯拉出去打二十棍！他若是不说出同谋，就接着打！”

　　顷刻之间，也不知哪里冒出几个太监来，拉起我就往外拖。我心中怕得要死，方才还指望一个时辰能越慢越好，现在却巴不得时辰已到好逃之夭夭，当即心里不停默念道：“死是死道友，打是打石宪，不关我事，不关我事，青姨你快来救我啊……”

　　说起来这几句咒语还真是有效，就在我尚未被拖出冰井台时，一阵熟悉的吸力从天而降，牢牢地笼罩住我死命一拽，我便身子一轻眼前一黑，刹那间脱离了石宪的躯壳。等到再度睁开眼睛，我已经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程青芜腰间的葫芦里。

　　“怎么样，玩得还好吗？”程青芜笑着问我。

　　“挺好。”我不敢说自己的遭遇，只得强装笑颜。

　　“玩够了我们便出宫吧，要长期占据石宪的身体我还得慢慢想办法。”想必是事情没有想象的那般顺利，程青芜有些意兴阑珊。

　　“青姨——”我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你放我留在这里吧。”

　　“什么？”程青芜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自然不会说留在这里是为了能时时见到恒露，只信口胡诌道：“我方才感觉，只有时时磨合，才能让我更有效地控制石宪的躯体。反正他们感觉不到我，任何东西都伤害不了我，青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得也是。”程青芜难得地没有反驳我的提议，“单找到匹配的身体还不够，我还要四处寻访为你安身固体的法子，带着你也不方便。这样吧，你就留在这里看好石宪，等我找到方子以后便来寻你。”

　　“青姨说得对，我要看好石宪，万一他什么时候升了天，我们还知道他的尸首在哪里。”我忙不迭地点头。

　　“这个聚魂葫芦我也留在这里，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你可以借助它再度控制石宪的身体。不过仍然只是一个时辰而已，再无可续，明白了吗？”程青芜把葫芦藏在一堆假山石后，谆谆叮嘱。

　　“明白，再明白不过了。”看着程青芜远去的背影，我快活地在原地跳了两下。这一回我是彻底自由啦。

　　五、转变

　　我差一点便一语成谶，若非石宪有些七拼八凑的法术，这次他就会被我害得几乎升了天。当我在他的小屋子里等得极不耐烦，心里后悔了千百遍不该孤零零留在这里时，他终于被两个太监抬了回来，扔在榻上。

　　“侯爷，挨了这顿打，你从此以后便安生些吧。”那两个太监撂下这句话，几乎是脚不停步就扬长而去，倒仿佛这间屋子有什么晦气一般。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以为石宪已经睡着了，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去，却正对上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吓得我惊叫一声，退后了几步。

　　其实我一直担心，石宪修炼过几天仙术，会不会有本事看到我听到我，他却始终没有流露出一点异样来。不过这点担心始终在我心头萦绕不去，以至于我不敢过于放肆地暴露在他漆黑的瞳仁中。

　　事实证明我不过是杞人忧天。石宪伏在榻上一动不动，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头，目光定定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我瞧着他无趣，便独自往外走，想要去看看恒露在做什么，偏偏常人几步便可跨越的距离于巴掌大小的我来说实在遥远，走了半天都没能走出石宪的小院子。要在偌大的皇宫中找寻恒露的芳踪，更是谈何容易？

　　心中正自无奈哀叹，我却突然发现石宪从屋子里扶着墙慢慢走了出来，吃力地躬下身子从墙边的树根处掏出先前那块云母石，想必又要吸食云气精华。然而他的手指只是沿着云母石摩挲了一下，还不等画出符咒来，他便猛然惊醒一般将云母石重新藏回树洞里去，佯装无事一般仰起下巴，负手而立。

　　我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故作镇静的少年，心里纳闷他忽然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谁看。然而正在我茫然不解的时候，石宪门可罗雀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我朝思暮想的红衣红裙如同最灿烂的朝霞一般飘了进来，顷刻把我笼罩在她的光辉里，若非我神子之体万物难侵，恐怕会被她一脚踩瘪在泥地里。

　　“石宪……”望着站在树下一脸漠然的石宪，恒露仿佛不知怎么开口才好，“我来看看你……”

　　“多谢。不过恐怕让你失望了，区区二十棍还打不死我。”石宪冷冷地回答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非太子说情，皇上的怒气哪里那么容易消解……”眼看石宪面无表情毫无所动，恒露忽然大声道，“石宪，你这个笨蛋，你就直接说是我带你进去好了，死撑着以为自己很英雄么？”

　　他哪里是装英雄，他根本就是不记得那回事嘛。我在一旁不甘心地解释了一句，却换不来恒露的一点眷顾。而石宪偏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就算心中诧异也断不肯说出来，因此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继续摆出一副淡漠的姿势：“太子不过是怕打死了我，会激怒我父亲吧。”

　　“算了，和你说话我就生气。这些药是太子让我给你的。”恒露说着递上手中紧握的小瓷瓶，眼看石宪眼中露出了然的目光来，顿时委屈得满脸通红，“放心，这里面没有掺泻药。你宁可挨打也不肯供出我来，恒露就算是邪恶的妖女，也不会再整你了。”

　　“多谢太子，其实石宪当不起他的恩惠，只要他不再怀疑我父亲要篡权夺位就够了。”石宪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恒露手中的药瓶，径自转身走回房间里，伸手就要掩上房门，“我要休息了，你们有什么对付我的花样，抱歉留到明天吧。”

　　“石宪！”恒露一把抵住即将关闭的房门，低低的声音让我怀疑只有我才能听见，“不管你信不信，我原本只是想用打碎的琉璃鼎吓唬吓唬你，可没有料到皇上也在神殿里！你放心，就冲着你在神殿里说的那些话，我以后绝不会帮着三皇子他们欺负你了！”

　　什么，仅凭那些在神殿里说的同情鸟灵的话，恒露就对石宪转变了态度？可是那些话，明明是我说的啊，怎么功劳全算在石宪头上去了？眼看恒露朝着紧闭的房门无言站立，又倏地调转头匆匆离去，我急得跳着脚在她后面紧追，无奈任凭我跑得快要断气，短小的腿脚也追不上红衣女孩远去的背影，而我充满真情充满期待的呼唤，落在她耳中连草丛中的虫鸣也比不上吧。

　　我站在御花园的岔道上，茫然地望着四下里青翠的花草树木，忽然悲从中来。程青芜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想出置换身体的法子呢，她知不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每一瞬间都是被忽视的煎熬。

　　拖着步子，我没有选择地走回石宪偏僻的院子，毫无滞碍地穿过了他紧闭的房门。然而才一抬眼我就惊呆了，石宪此刻正趴在榻上，轻轻吻着手里的小瓷瓶，那分明是方才恒露放在门口的药瓶！

　　腾地一下，我的火气便窜了上来。我是正直纯洁的神之子，哪里见得这样口不对心的事情？石宪这小子一副死人脸，谁会想到他心里对恒露打着鬼主意？

　　我忘记了自己也对恒露打着鬼主意，一鼓作气爬到石宪肩头，对着他的脖子拳打脚踢。可惜他却始终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定定地盯着手里的瓷瓶，唇边慢慢牵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就这样，我把石宪当作了继程青芜之后第二个坐骑，每天盘踞在他的肩膀上跟着他去书院读书，回小院修行。我见惯了三皇子石恢他们促狭恶毒的举动，见惯了太子石弘温吞水一般的言行，也见惯了宫女太监们看向石宪既嫌恶又畏惧的目光。我渐渐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石宪那如同猛虎一般的父亲和豺狼一般的兄长。赵国朝廷需要这样的猛兽为它开拓疆土，可是那些高坐在宝座上的人们却又无时不在担心自己终究也会变成猛兽口中的肉食。

　　倒是石宪本身是无人关心的，甚至连他吸食云气日久，渐渐可以在空中行走也无人知道。凡人们就是这么愚蠢啊，他们乐于给某人贴上“某某之子”的标签，然后便围绕这个标签编造种种话题，却忘记了观察那个人的本性。

　　也许只有恒露是个例外。在旁人眼中，甚至在石宪本人眼中，恒露对待他和以前并没有多大区别，依旧是喝来唤去，耀武扬威，可是在我神之子的敏锐眼光中，一切小小的变化都无所遁形。就像没有人知道冰雪是怎样一点一点融化，草叶是如何一点一点萌芽，整个赵国皇宫中的凡人都看不出来恒露看向石宪的眼光中逐渐减少了憎恨和蔑视，倒多了几分好奇与羞怯。可惜她再也没有对石宪提过神殿、天华界和鸟灵，也就无从知道说出那些话的人是我，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我，这一点让我深感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我留在赵国皇宫追求真爱的路途遥遥无期，而程青芜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再出现。唯一的一点收获是从旁人的谈话中得知恒露来自一个神秘的家族，那个家族从慕士塔格峰那边被流放到中州来，凭借法术成为皇帝的神侍，却再也无法回归故土。而恒露正是这个家族最为嫡系的后代，因为姑母成为了皇帝石勒的妃子而得以留在宫中。

　　当然我还听闻了一些其他的消息，不过除了跟恒露有关的，其余的我统统当作了耳旁风。不过很快这些消息便如同潮水一般轰然上涨，淹没了宫中每一个人，让我不得不也略加关注。

　　说到底，这些消息的源头只有一个——皇帝石勒快要病死了。

　　无论即位后供奉了多少僧尼来洗刷一生的杀孽，这个从奴隶到皇帝的最传奇人物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对于立足未稳后继乏力的赵国皇室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噩耗。向来以仁孝闻名的太子石弘成日在神殿里为父皇念经祈福，而三皇子石恢等人则会同中书令徐光、右长史程遐等人围绕在石勒的病榻前，似乎要尽力说服石勒下定什么决心。

　　他们在密谋什么，我是决计不知道的，也丝毫没有兴趣。倒是石宪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原本淡漠的神色里竟然添了几分忧郁，修行仙术也没有往常专注，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天，石宪照例吸食完云气，瞑目坐在天井中打座，我则坐在他肩膀上，撑着下颌回想恒露的一颦一笑。忽听砰地一声，院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踢了开来，三皇子石恢铁青着脸，手里提着一把宝剑，二话不说就朝着石宪刺了过来！

　　石宪虽然仙术还不够高，但要从这个武艺平平的石恢手下自保还是不难，当下轻轻一纵身，如同一枚落叶般擦着石恢的剑锋飘过，口中淡淡地道：“三皇子为何要杀我？”

　　石恢一击不中，早已红了眼睛，哪里还顾得上回答石宪的问题，只是一剑紧似一剑朝着石宪砍来，口中叫道：“我杀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恢哥哥住手！”门口忽然响起恒露焦急的声音，眼看石恢充耳不闻，恒露跺脚道，“你疯了么？难道非要我把太子请过来？”

　　“太子？我本来就是为了太子！”石恢尝试数次，知道自己定然无法伤害石宪，颓然垂下剑尖，擦去额头的汗水怒道，“中山王石虎听说父皇病危，急不可耐地带着兵马往邺城来了，这不是谋逆是什么？我今天先杀他一个儿子，等他杀我的时候也算够本！”

　　“不，我父亲一向对皇上崇敬有加，他绝不会篡权夺位的！”石宪难得急切地辩解着，显见这件事就是对淡泊宁静的修道者而言，也是天塌地陷般地重要。

　　“皇上是能辖制住他，可是万一……”石恢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用剑尖指着石宪的脸道，“石虎来了，你给我老实一点！要是被本王发现你们父子勾勾搭搭，绝不轻饶！”

　　“三皇子太看重石宪了。”石宪一动不动地面对着石恢的利刃，面上的笑意中竟然带来几分寂寥，“如果我父亲觉得我有用的话，他是绝不会把我送到这里做人质的。”

　　这两句话一时让石恢哑口无言，末了只得重重哼了一声算是下了台阶，把剑一抛就拂袖而去。

　　“石宪，中山王来了，你……更要小心。”恒露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得不强自压下，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宪，无言离开。

　　六、毒

　　十月初，地处北方的邺城已进入冬季，间或有细小的雪花盘旋而下，而整个邺城宫殿中，也都烧起了温暖的炭火。从太医们的脸色看，冬天是对皇帝石勒最大的考验，或许他已经等不到明年柳枝吐芽的时候了。

　　正当愁云惨雾笼罩邺城皇宫时，一道霹雳带着凌厉的光芒从天边直划邺城，震得王公大臣们心神俱散——中山王石虎进京了。

　　并没有人告诉石宪他父亲到来的日子，他也仿佛毫不知情一般从不对任何人问起。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石宪几乎每天都要冒险穿过宫廷禁卫的岗哨，偷偷潜进石勒所住的铜雀台外，在角落里一伏就是几个时辰。这种费力而愚蠢的做法让我不以为然却又无法阻止，心中颇为后悔为什么当初不抛开神子的骄傲和矜持，找个机会附着到恒露身上去，就算下作无耻，也好过陪着石宪这个呆子像只爬虫一样龟缩在角落里，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而惊骇不已。

　　幸亏吸食了不少日子的云气，石宪身轻如燕，守候了七八天侥幸没有被禁卫发现。而中山王石虎，也终于布置好一切，找到机会入宫面圣了。

　　虽然不是自愿，我耳朵里毕竟塞满了石虎的名字，自然对这个暴虐如猛虎狡猾如鹰枭的人充满好奇。等到终于见到真人，不能不说有一点点失望，若论威武霸气，他不如石勒，若论精明城府，却又不如石勒手下那帮口蜜腹剑的汉人大臣。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转瞬即逝的光芒，那是睥睨天地夺取一切的欲望，这种光，或许以前在石勒的眼中也能看到，也燃烧得更加炽热，但是石勒毕竟是老了，得到了，也就倦了。

　　“王爷，陛下吩咐，让王爷独自觐见。”一个老太监望了望石虎身后顶盔贯甲的随从，小心翼翼地禀告。

　　“父王……”石虎身后一个眼睛细长的年轻人猛一皱眉，手扶剑柄就站出了一步，后来我知道，这个人就是石虎以荒淫暴虐闻名的儿子石邃，他与弟弟石宣号称石虎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退下。”石虎沉着脸朝石邃摆了摆手，又解下腰间配剑交到老太监手里，方才一撩衣袍前摆跨进了铜雀台美轮美奂的大门之中。

　　与此同时，隐藏在角落里的石宪轻轻腾起身体，仿佛一道轻烟从铜雀台侧面的窗洞里窜了进去。

　　铜雀台有殿室一百二十间，平时作为石勒的寝宫，内有女眷无数。然而此刻由于深怕惊扰到皇帝的病情，竟然一点声息也无。我盘坐在石宪肩头，只听得到一个人不急不徐的脚步声缓缓朝铜雀台深处的寝殿移去，那空旷的回音无端端让人心头发紧，仿佛四壁埋伏的无数刀兵都随着这脚步的振动而嗡嗡作响。

　　石宪轻轻提起身体，脚不沾地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追去，没有引起一丝响动。我侧头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忽然不明白这个孤僻的少年此刻冒险进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终于，凭借风一般轻灵的盘旋，石宪绕到了石虎前方。他颤抖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缓步从蜀锦流苏帐后面走出，无声地跪倒在石虎面前：“父王请留步。”

　　石虎显然被这空荡荡的宫殿中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指习惯性在腰间一抓，才猛地想起佩剑已解，不由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不肖儿石宪。”石宪没有料到父亲一时竟认不出自己，怔了一下，唇边浮起一缕苦笑，“这里杀机四伏，还请父王回转。”

　　“你是石宪？”石虎狐疑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闪烁，仿佛一刹那间便转换了无数心思。我看得出他对石宪的话语并不信任，甚至怀疑他不过是皇帝为了试探自己故意布下的棋子，于是打个哈哈笑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当然要亲自探望陛下的病情。”说着，他丝毫不曾表现出任何久别重逢的父亲模样，径自绕过石宪朝内里的寝殿走去，然而那一身紧绷的防御姿势却逃不过我神子的注意。

　　石宪闭了闭眼睛，也不知如何动作，竟然一下子又跪在石虎面前，将他去路拦住。眼看石虎面露惊疑之色，石宪伸手在周围画了几个符咒，顿时形成一个透明的结界，将父子两人包裹在其中。

　　“你要干什么？”石虎发现自己被困，又惊又怒，抬脚就朝石宪踢去。

　　“儿子只想问父王一句话。”石宪跪在原地，眼看着石虎硬生生地收了姿势，平静地道，“这是儿子布下的结界，外界之人无法听见我们的对话，所以儿子想要的只是父王的一句真话。”

　　“好，你问。”石虎无可奈何地道。

　　“若是陛下驾崩，父王会怎么做？”

　　“怎么做？自然是全心全意辅佐太子登位，做大赵的忠臣良将。”石虎毫不犹豫地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有些伤感，“难道连你也怀疑为父的忠心么？你看就算明知这铜雀台中刀兵四伏，为父还是解剑前来独自觐见皇上，这难道还不够么？”

　　“儿子自然相信父王，只是担忧父王的安危而已。”石宪松了一口气，缓缓磕头，“请父王恕罪。”

　　“好了好了，自家父子，讲这么多虚礼做什么。”石虎说到这里，伸手把石宪从地上扶起来，哽咽道，“皇上若是真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倒是你在宫中受了不少苦，为父都没有来得及补偿你……”

　　“有儿子在，定然不会让父王有事的……”石宪轻轻挣脱了石虎的手，解开结界，默然转到他身后，“父王进去吧。”

　　“好。”石虎答应着迈步往前走去，没有看见身后石宪竟然因为他一句温言宽慰而落下泪来。我诧异地看着仿佛从来没有情绪的石宪流下眼泪，心中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任凭石宪带着我走进皇帝石勒的寝殿去，隐隐差异石宪为何如此大胆不宣而入。

　　走进寝殿便看见石虎已经跪在御床之前，而石宪刚一迈进门槛也默然跪在一边。殿中飘散着浓重的药味，每个侍从宫女都小心地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我可以昂起头肆无忌惮地打量御床四角衔着五色流苏的金龙头，还有御床上半躺着的病入膏肓的皇帝石勒。

　　石宪出现的时候，石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静地用他见惯了杀戮的冷酷眼睛看着面前俯首跪地的石虎，半晌才道：“季龙，朕待你如何？”

　　“皇上对臣恩重如山！”皇帝虽然垂死，但多年积威之下，石虎仍然颇有畏惧，郑重答道，“臣自幼丧父，多亏陛下一家收养才能活到今天。”

　　石勒没有答话，这种沉重的寂静仿佛把人扣在一口大钟里，窒闷无比却又不敢挣脱，似乎轻轻一动就会引起轩然大波。石虎的汗水从额头上滚滚而落，顺着下颏一滴滴地打在地板上。半晌，皇帝才轻声叹了一声：“可是太子还是太年轻了啊。”

　　“陛下春秋正盛，只要静心调养，必然能龙体康愈。”石虎心知此时箭在弦上，自己每一句话都事关生死，当下叩头道，“臣此番入京，就是为了能亲奉汤药伺候陛下，哪怕割肉为引也在所不辞。”

　　“朕不用你割肉做药引。”石勒冷笑了一下，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轮动了几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指着桌子上一个描金细瓷碗道：“听说古人伺候君王父兄，都要亲尝汤药，季龙就把那碗药替朕喝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我都猜到那碗汤药里多加了什么，石虎更是紧紧捏住了藏在袍袖下的拳头，原本僵直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

　　“怎么，季龙不肯喝么？”石勒皱了皱粗黑的眉毛，眼睛里闪过冷酷的杀意，仿佛一头伏卧的雄狮，虽然年迈体衰，却依然能随时随地给予最强大的敌人致命一击。整个寝殿的气氛骤然如同暴风雨前夕，弹指间便会电闪雷鸣，天翻地覆。

　　“皇上，”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石宪忽然膝行几步，诚恳地道，“我父王身为人臣，自然该为皇上尝药，但石宪身为人子，恳请皇上准我代替父王为皇上尝药。”

　　“你？”石勒没有料到半途会横生出个石宪，不悦地骤起眉头。

　　石宪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帝王之怒，径自说道：“石宪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只求一表我父亲的忠心。”说着，他趁皇帝阻止的话尚未出口，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只描金细瓷碗把里面黑色的汤药一口喝了个干净。

　　“你退下吧。”石勒若有所思地看着石宪大胆的举动，忽然闭着眼睛挥了挥手，转向石虎叹道，“季龙，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请皇上恕罪！”石虎偷偷放开了衣袍下暗藏的甩手响箭，如释重负一般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膀。

　　石宪复又跪下，朝皇帝和父亲各自磕了一个头，转身走出了寝殿。他脚步极快，却已不复先去的轻灵，半路竟然撞到了门框上。离石勒的寝殿尚未走远，焦急的石邃已一步跨了过来：“里面情况怎么样？”

　　“父王没事了……”石宪用尽力气吐出这几个字，也不理会石邃为何敢擅自闯入铜雀台内，一路跌跌撞撞地跨出殿宇，往铜雀台东面的荷花池而去。然而就是一瞬间，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被石邃手下军士以利刃比住脖颈押在寝殿外的，正是太子石弘！原来不知不觉之间，石虎的军队早已控制了整个皇宫，就算方才石勒想要逼石虎喝下毒药，石虎也大可发出信号，以太子为质换取自己的安全。这老谋深算的王爷，自然不会真正以身犯险，那他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呢？

　　可惜这一切，那个傻瓜石宪都不知道，还满心以为自己是救了父亲的大孝子呢。我想到这里，满心不忿，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吼道：“你糊涂成这个样子，哪里是修仙的材料？你那个父王压根就不是好东西，亏你还信了他的话！喂喂，你到底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我原本只是发泄自己的怒气，没料到石宪居然转过头来，朝着我微笑了一下，就像他真的看得到我一样。然而还不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石宪已猛地弯腰扶住一块池边的山石，张口就呕出几口血来。

　　“快回去吸你的云气，要不你会死的！青姨没有回来之前，你可决计不能死！”我急得在他肩膀上不住跳脚，却阻止不了石宪一步步地朝着荷花池的深处走去。眼看池水一寸寸地淹没了他的胸膛、下巴和鼻子，我终于放弃了喊叫，绝望地瘫倒在他的肩膀上——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石宪要寻死，我怎么管得了。

　　一步步走到荷花池最深之处，天空对于我们便仿佛一面硕大的镜子悬在天上，岸上的一切声响更是变得遥远而模糊。出乎我意料的是，原本以为荷花池底是黑乎乎臭哄哄的淤泥，却不知石宪竟然带着我来到一片洁净的石板地上。可是还不待坐好，他便倒了下去，唇边的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荡漾，荡啊荡的就不见了。

　　岸上模模糊糊地传来了惊叫哭喊的声音，仿佛还有报丧的云板在一下下地敲响，急得我巴不得一步就跳出荷花池看个究竟。偏偏石宪只是躺在池底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日光透过池水照在他的身上，让他就像凝冻在水晶中的玉石神像，倒真有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模样。可是，我却明明白白看见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下，打破了神仙该有的淡泊沉着。其实后来我也很奇怪，那时石宪明明躺在水里，我怎么可能看得到他的眼泪呢？

　　七、父子

　　那段呆在荷花池底的时日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让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煎熬。我明明知道皇帝石勒死了，整个赵国宫廷甚至整个国家一片大乱，心里着实忧心恒露的安危，偏偏那个石宪只是如同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池底，半死不活地打坐疗毒，时不时地还会昏倒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直把我几乎活生生地急死憋死。好多次我就想干脆撇下他自己飘到岸上去打探消息，可一想到那对我而言过于漫长的距离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可要好好守着这具与我匹配的躯体啊，万一什么时候石宪突然断了气，我还可以利用程青芜给我的最后一个时辰掌控这具身体，向恒露坦明我的心迹。否则若是在我往来的半路上这具躯体就坏了烂了，我还怎么见人？

　　池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恍惚间一个月过去了。仗着修仙的底子，石宪居然一点一点地缓过气来，不仅可以站立行走，嘴唇也从先前吓人的乌紫恢复了正常的粉色。可是毒虽然排尽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仍然不肯走出池底去，仿佛岸上潜伏着凶恶的巨兽，只有躲藏在这里才会感到安全。

　　“你在害怕什么？”我一心要他带我出去，虽然知道他听不见我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

　　石宪抱着膝一动不动地坐在池底的石板上，连目光都是低低的，不曾望向外面光亮亮的天空。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朵白玉雕刻的莲花，晶莹通透却又毫无生气。

　　我忽然极端厌烦起他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跺了跺脚：“算了，你既然一时死不了，我还是自己出去吧。”说完，我纵身从他肩上跳下，朝着日光潋滟的水面飘去。

　　“别……别离开我……”石宪忽然慌乱地站起身来，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住什么。“别离开我……”他喃喃地开合着薄薄的双唇，话语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凄凉，“要是你也走了，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我愕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孤零零站在水底的少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他分明是看不见我的，否则他的目光不会四下游移，可是在这个空荡荡的水底下，他若不是对我说话，他就是疯了。

　　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略带些残忍的好奇观察着石宪下一步的举动。然而这个无趣的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仰着脸站在原地，披散的黑发如同水草一般在水底飘荡。此刻的石宪，再不是原先赵国宫中坚韧而倔犟的少年，他只是一个风化了多年的纸人，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碎片。

　　算了，既然这个凡人如此需要我，我作为神子也不该和他计较太多。于是我压抑着被人重视的喜悦，重新走回他的身边，顺着衣带爬上去坐在他的肩上。

　　“谢谢你回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低低地道，“看来我再不出去，真的就会失去一切。”

　　我听不懂这句话，不明白对于石宪而言，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看他对我恋恋不舍的样子，或许把我当成了护身的精灵？可是他哪里会知道，我时刻虎视眈眈的，不过是他可以自由行走于人世的躯体罢了。

　　不管怎么说，石宪终于拖着沉滞的脚步，从隐藏以久的荷花池底走上了岸。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他的露面居然会引起赵国宫中的轩然大波。

　　先是几个远远望见石宪的老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转身就走，再就是宫女们扔下手中物事，惊叫着夺路而逃——我们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恐慌。石宪原本不想理会他们的大惊小怪，却不得不拦住跑得最慢的一个宫女的去路，和声问道：“中山王在哪里？”

　　“鬼，鬼呀！”那个宫女紧紧地用手捂住眼睛蜷缩起身子，体如筛糠地道，“不、不是我害死你的，不要来找我……”

　　“鬼？”石宪愣了一下，忽然释然地冷笑了。喝下了皇帝石勒为石虎准备的毒药，又消失了一个多月，被人看成鬼也算是很正常的待遇吧。更何况他现在全身水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那个吓得半死的宫女又问了一遍：“中山王在哪里？”

　　“在……在铜雀台……”那个宫女抖抖索索还没说完，石宪就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急促又有些狼狈，倒像是真的有鬼在他身后追赶一般。

　　一路上没有人胆敢阻止石宪，他也绝不东张西望，只是埋着头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交叉相握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然而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却看得分明，此刻围绕在铜雀台四周的，早已不是平常见惯的披甲侍卫，而是一群群衣着妖异的羯人巫师、披挂整齐的汉人道士和手持禅杖的天竺和尚。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站在一起，颇有不伦不类的感觉。我正奇怪他们怎么会混在一起，一个手持黄幡的道士已抢先一步跳出来，指着石宪喝道：“兀那妖孽，还不快快停步！”

　　石宪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声“妖孽”称呼的是谁，却本能地停下来脚步。那道士拼命摇了几下手中黄幡，见石宪丝毫不为所动，不由轻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查看手里的宝器：“这个怨鬼竟然不受招魂幡辖制？”

　　“还是看贫僧来感化他吧。”一个高僧模样的天竺人笑了笑，插上来对着石宪双手合十，怪腔怪调却又客客气气地道：“这位施主既然已登极乐，又何必留恋尘世盘桓不去？岂不知西方极乐世界诸样美好俱胜今世？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铺地。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

　　“你这和尚啰哩啰嗦，那恶鬼哪里听得懂？还是看本尊的手段！”和尚还没有描绘完西方极乐世界的精彩，一个满头插着野鸡尾巴的巫师已双腿蹬地跳上半空，双手一翻，一盆黑红的东西就尽数朝着石宪当头泼下！

　　石宪一惊，本能地纵身闪避，却躲得迟了些，袍角上淋淋漓漓地沾了些血红腥臭的液体。那巫师眼看泼中，不由撑起威势怒喝一声：“你这恶鬼沾了本尊的黑狗血，还不快快灰飞烟灭！”

　　石宪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怒意，他手指一拢，已经把一朵火花掷在袍角上，顷刻燃起一片白色的火焰。那巫师正兴高采烈地看到自己法术奏效，冷不防石宪一抖袍角，数点白色火花尽数落在那巫师身上，直把他吓得嗷嗷惨叫，满地打滚才灭去衣服头发上的火苗。

　　那些和尚道士眼见巫师的狼狈模样，不由吓得后退一步，各持法器摆出防御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宪，深怕他再出惊人之举。

　　石宪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看着衣袍上沾染的狗血被焚烧干净，方才抬起头对着戒备森严的铜雀台道：“我要见中山王。”他的声音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然而在这鸦雀无声的铜雀台外却显得异样地震慑人心。

　　“现下不是中山王，是魏王了。”一个站在廊下的太监见无人应答，战战兢兢地道，“皇上即位，晋封中山王为魏王、丞相、大单于，各位公子俱都封王，就连您……也追封了代王呢。”

　　“追封？”石宪苦笑了一下，懒得再看一眼那些不断变化阵法的和尚道士和巫师，只对着那个老实太监道，“告诉父王，我没有死。我只要见他一面，就走。”

　　那个太监慌乱地应了一声，闪身进了铜雀台。石宪仍旧只是站在阳光底下，浓而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盘踞在他脚下，仿佛是对周围一切都无声嘲弄。这个时候，整个铜雀台毫无声息，只有从荷花池附近吹来的风，带着轻微的潮气盘旋在每个人都耳边。我坐在石宪的肩头，看着那些表情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要悄悄撤离的僧道法师，忽然感觉就是身处人群，也犹如置身荒漠。这也许便是石宪的感受吧，我倒是越来越和他心意相通了。

　　忽然，铜雀台第三层上的一扇窗户突然推开了，头戴金冠的石虎从窗户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对着石宪微笑道：“你平安回来，为父心里甚感欣慰。你要什么赏赐，就说吧。”

　　“儿子不要父王的赏赐，只想请父王记得在铜雀台中对儿子说的话。”石宪望着高高在上连面容都藏在阴影里的父亲石虎，方才独对众人的傲然仿佛全然散去，此时此刻倒真像是一个被父亲的威严压制得唯唯诺诺的孝子了。

　　“为父自然记得。”石虎皱了皱眉头，显然这句回答不过是敷衍。

　　石宪也看出来这一点，却只是闭了闭眼睛，努力平息着自己的语调：“父王当日对儿子说，先皇驾崩后，父王必当全心全意辅佐太子登位，做大赵的忠臣良将。”

　　“本王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石虎的语气里已经含着不容置疑的恼怒了，“怎么，你想要质疑本王？”

　　听着骤然疏远戒备的语气，石宪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父王记得就好。”然后他没有向石虎行礼告辞，就转过身朝宫门外走去。对于一个用法师来对付儿子的父亲，一个占据了皇帝寝宫的“忠臣”，确实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作为现在赵帝国名义上的魏王、丞相，实际上的皇帝石虎之子，石宪就算再不得宠，待遇也比以前扣在皇宫里作人质强了许多。他获得了一套独立的宅院作为自己的代王府，府上也一瞬间冒出来一群男男女女的小厮丫头。而作为他曾经代替父亲喝下毒药的报偿，石虎专门赐给他黄金千两、白璧十对，丝帛百匹，堆放在他代王府的库房中，有专门的仆役负责看守。

　　我总觉得石虎的脑袋有毛病，那些冷冰冰滑溜溜的金玉和丝帛就可以抵偿石宪当初为他做出的牺牲吗？偏偏其他人都是一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模样，对比得石宪那冷淡的态度宛若不识好歹的不肖子孙。看来不是我有毛病，就是这凡人的世道有毛病了。幸亏石宪还算正常，要不我怎么能忍受和他呆在一处。

　　可是我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了。石宪整天把自己关在府里，既不出去拜见亲朋，也不接受旁人的谒见，就仿佛外界与他再无关系一般。他那块可以产生云气的云母石掉在了皇宫里，他也没有想过去取回，只是每天打座修行，或者搜罗些硝石、硫磺、水银等等东西来，用炼丹炉烧得个乌烟瘴气，以至于往后就算有人想要来看望他，也被满府里呛人的烟火味给熏跑了。

　　这些我都还能忍，可是却不能忍受他把恒露也忘记了。

　　从周边人物零零碎碎的言辞中，我已大概了解了石宪藏匿在荷花池底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石宪服毒离开后不久，石勒就死了，而一直守候在床前的石虎则立时命令儿子石邃带兵接管了皇宫，又把他最看不顺眼的中书令徐光和右长史程遐抓起来杀掉。太子石弘看到这一切，吓得哭着要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却勃然怒道：“假若你不堪重任，天下人自有结论，怎可先说这些！”当下逼着石弘即了帝位，自任丞相、魏王、大单于，不仅把朝政牢牢抓住手心里，还搬进了石勒所住的铜雀台，将石弘和他的一众亲属迁到别院居住。而恒露，多半也随着他们被圈禁在皇宫中了。

　　得知这个消息让我坐卧不安，成日里为了恒露的安危担心。可是石宪却什么表示也没有，似乎巴不得所有的人都把他忘记才好。这个时候我除了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不停念叨程青芜，天知道那个臭道姑死到哪里去了，居然把我一丢几个月就再也不闻不问。至于她留给我唯一一次掌控石宪身体的机会，我越发不敢轻易动用，至少，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八、兄弟

　　秋天到来的时候，有人给石宪送来了一封请柬，却是石宪的长兄、魏王世子石邃邀请石宪去参加府中的酒宴。虽然石邃仰仗着石虎的权势在邺城中乃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于公于私都是石宪的尊长，可石宪仍旧只是坐在廊下，连眼皮都不抬地回答：“告诉世子，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连我亲自来请都不肯赏脸吗？”面前传书之人忽然朗朗地笑了，“怪不得世人都传说我们家就快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了。”

　　“大哥？”石宪猛地一怔，抬起眼，正看见站在面前身材高大金冠玉带之人，连忙翻身跪拜下去，“石宪见过世子殿下，还望世子殿下恕罪。”

　　“自家兄弟，何必这么生分呢？”石邃弯下腰，手上使力，将石宪硬拉了起来。石邃是典型的羯人长相，身材魁梧，双颊削瘦，深陷的眼珠闪烁不定，无端地让人有些畏惧。他盯着石宪打量了一会，忽然压低声音道：“世人还传言代王石宪醉心炼丹修仙无非是为了明哲保身，我却知道七弟不是真正堪破世情之人。你其实，是被父王伤了心吧……”

　　“世子！”石宪万料不到他竟然把事情挑得如此明白，不由一惊。

　　“唉，自家兄弟，又何必隐瞒？说实话，为兄也对七弟当日的壮举颇为钦佩，只是父王向来迷信鬼神之说，忌讳颇多，倒是委屈你了……先是孤零零落在宫里任人欺压，现在又一个人住在这冷清清的府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大哥我想起来就心疼啊。”石邃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石宪憋屈久了，好不容易听到嘘寒问暖的慰问，纵然心性再冷也是个少年，当下便埋下头去，咬着嘴唇差一点便流下泪来。

　　“好了，别伤心了，跟大哥到世子府上去散散心。”石邃说着，伸手揽了揽石宪的肩膀，而石宪便哽咽着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去。外人看起来，这两兄弟无不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唯有我坐在石宪肩头，总是隐隐感觉石邃那深陷的眼珠里，隐藏着某些让人不舒服的阴寒之气。

　　一直走出石宪蜗居的代王府，石邃吩咐人牵来一匹马问道：“七弟看这马如何？”

　　羯人靠马上得天下，石宪虽然不受重视，对马匹优劣还是十分在行。此刻他见那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只在马颈马腹处有些浅灰色斑点，恰似淡墨画上的梅花一般，不由赞道：“这般好马，也亏得大哥能找出来。”

　　见他不知不觉中称呼从“世子”恢复成了“大哥”，石邃面有得色，当下慷慨笑道：“七弟既然喜欢，这匹马以后就归你了。”

　　“不，这……”石宪尚未说完，已被石邃亲自扶上了马背，“一匹马而已，哪里比得上兄弟重要？”

　　眼看石宪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石邃还不知后面要提什么要求呢。只是看石宪的样子，就算明知道石邃的意图也不肯点破，想必也是贪恋这一时的脉脉亲情吧。

　　石宪所乘的马匹不耐烦在街上慢悠悠地散步，走着走着便甩下来扈从的侍卫，轻轻扬起四蹄小跑起来。石宪抑郁多日，今日难得有了兴头，索性由着那马儿撒欢。忽然，一阵惨叫从远处传来，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叫得让人心头发寒。石宪猛地勒住马站在原地，忽然发现本该热闹繁华的赤阙街上竟然空无一人！

　　正疑惑间，冷不防那惨叫声再次传来，虽然比方才喑哑了许多，却更显得凄楚惨烈。不知怎么的，我竟然觉得这个声音是那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后心里腾腾地冒上冷气来。再看石宪，他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额头上一滴一滴地冒出冷汗来。

　　此时石邃和他的侍卫们已赶来上来，一看石宪失魂落魄的模样，石邃连忙驱马过来，关切问道：“怎么了？”

　　“广德门那里，是在处死犯人么？”石宪吃力地问。

　　石邃扬起脸往远处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是啊，你看那些百姓都跑去观刑了。”

　　“今天杀的是谁？为什么他一直在叫？”石宪晃了晃，几乎已在马上坐不住了，石邃连忙一把扶住他，使个眼色，一个侍卫纵马朝刑场而去。

　　“不过处死犯人而已，七弟不必惊慌。”石邃轻松地笑了笑，重新驱马引着石宪往世子府走去，“石家人原本就是战场上起家，七弟这样子若是被父王看到，又要不喜欢了。”

　　石宪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催马而行。眼看魏王世子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中，石邃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已快马赶回：“禀告世子及代王，今日炮烙处死的乃是犯上作乱的叛贼石堪一党。”

　　“原来是那个先皇的养子石堪啊，他居然敢起兵反对父王，真是死有余辜！”石邃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默默下马的石宪，“七弟，你说呢？”

　　“除了石堪等人，还有谁？”石宪盯着那个侍卫问。

　　“还有参与谋逆的晋王石恢。”

　　“石恢？”石宪总算明白过来那熟悉的声音是属于谁，那个原先在宫中欺负他作践他甚至想要杀了他的堂兄弟，如今居然落到了这样凄惨的下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石恢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语调，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

　　“听说石恢以前欺你太甚，如今也算是为你报仇吧。高兴么？”石邃轻轻拍了拍石宪的肩膀，让他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石宪又恢复了以往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而坐在他肩膀上的我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石邃这次举行的乃是私人宴会，邀请的都是朝中比较相好的贵族大臣。当深居简出的石宪出现在大厅中时，立时引来了一片吃惊的目光和刻意的逢迎，石宪只是淡淡地回来礼，便独自在案几前坐下，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石邃见客人到齐，便拍了拍手，两队身着盛装的美丽女子鱼贯而入，各自跪坐在一位客人身边，为他们斟酒布菜。石宪似乎对身边美女的殷勤颇不习惯，冷漠地拒绝了她的一应服侍，径自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慢慢啜饮。

　　石邃见石宪落落寡合，特地走过来，对那个呆若木鸡的美女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为王爷斟酒？”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石宪摆手挡住了美女的手，自己持起了酒壶。

　　“七弟是嫌她长得不够美么？”石邃笑道。

　　“不，她很美。”石宪漠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但是也不过一张脸而已，只能做做摆设。”

　　“我明白了。”石邃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个浑身打颤的美人拉了出去，对石宪笑道，“只要是七弟的心愿，大哥一定想办法为你办到。”

　　“真的吗？”石宪停住了唇边的酒杯，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石邃笑了笑，看看厅中的客人正开怀畅饮欣赏歌舞，悄悄拉了拉石宪的袖子，两个人便转到了偏僻的后庭中。

　　“这里左右无人，七弟你就直说吧。”石邃胸有成竹般地道。

　　“我想请大哥劝说父王，先帝的子嗣就算犯错，也不该处以极刑……传出去，对父王的名声不好……”石宪说着，原本带着酒意的微红的脸颊顿时变得苍白，“像今日石恢的惨剧，我不忍心再看到……”

　　石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讥笑，却在石宪抬起眼眸时掩饰得干干净净。他做出一个迟疑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其实大哥想的和你一样，可惜我现在虽然身为世子，父王却更加宠爱你二哥石宣。你不是不知道你二哥性情，他执意要对先帝后嗣斩草除根，我这个世子……也早晚不保……”

　　石宪不是傻子，此时也看出来石邃的意图，单刀直入地道：“大哥此次专门对我示好，是想笼络我一起对付二哥么？可惜石宪一无所长，恐怕要让大哥失望了。”

　　“不，七弟，我知道你的本事。”石邃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用法术让人死得不着痕迹，对七弟并不是难事吧。”

　　“大哥，你……”石宪盯着石邃，似乎不相信他可以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轻松。

　　“我知道有些为难你，可是石宣防卫周密，我没有别的机会。”石邃观察着石宪的神情，郑重地道，“只要七弟肯帮大哥这个忙，大哥豁出性命也要劝说父王留下石弘和太后等人的性命，最不济也要保住七弟心上人的安全。”

　　石宪万料不到石邃连他这点小秘密都了如指掌，不由脸色有些尴尬，却也不问石邃如何得知，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多谢大哥。”

　　“关于石宣的事情，你回去想想吧，过两天再答复我。”石邃不欲久留，重新往歌舞升平的宴会大厅走去。石宪默默跟上，不妨一名侍者忽然捧上一个红漆描金的木匣，对着石邃跪下道：“世子，给代王爷的礼物准备好了。”

　　“七弟，你来看看大哥为你准备的礼物。”石邃笑吟吟地转过身，吩咐人对着石宪打开了那红漆描金的匣盖。

　　我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宪肩头，就算听到石邃劝说石宪谋杀石宣之时也镇定自若，可是此时此刻一看那匣子中的物事，当即吓得尖叫一声，紧紧蒙住了眼睛——那匣子里装着的，分明就是先前伺候石宪喝酒的美人头颅，它那么栩栩如生地立在鲜红的匣子里，甚至连脸上的脂粉都没有一点污损。

　　“七弟，大哥这可是仿效当年燕太子丹斩美人手赠与荆轲之举，七弟可不要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心意啊。”石邃情真意切地解释着，可惜那副“情真意切”的嘴脸看得我只想吐。

　　“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却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漂亮了，大哥还是把她葬了吧。”石宪的表现虽然比我镇定，却也好不了太多，当下便行礼告辞，酒宴未散便匆匆离开了石邃的世子府，就连那匹石邃赠与的灰斑马，也没有带走。

　　回到自己的府邸，石宪一路屏退了前来服侍的奴婢，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床前，衣服鞋子也不脱就直挺挺地倒了上去。我看着他潮红的脸色，闻见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知道这个人有些醉了，便离得他远远地，爬上窗台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恒露。她现在多半是和石勒的嫔妃子弟们关在一起吧，她危险不危险，她怕不怕，她有没有一丝一毫想到过我？

　　正沉溺在相思之苦中，忽然，我的眼中掠过一道诡异的影子，鼻子里更是闻到一阵令人恶心的焦糊味道，连忙转头仔细往院子里看过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竟让我纯洁的神子之心在同一天里连续受到了两次严重的伤害，而这一次带来的惊骇，更是远远大于在石邃府中见到的美人头！

　　因为来的那个人，是石恢，今天白天刚刚被石虎在广德门外以谋逆之罪烧死的石恢！

　　事后我大大地佩服自己居然能一眼就认出了石恢的身份，实际上，出现在我面前的石恢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他的下半身早已被烧成了焦炭，头发眉毛早已被火燎光，唯一残留着肌肉的脸上覆盖着一个个血红的燎泡，淌着黑红的污血——他哪里还是昔日赵国宫廷中养尊处优的三王爷，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我不小心看到他的尊容后早已吓得失了平衡，顿时从窗台上跌落下去，紧紧地伏在地面上簌簌发抖却又不敢稍动，深怕被他发现。虽然这只恶鬼未必伤害得了我，可只要把我凑到他面前，我恐怕就会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

　　屋内石宪还在昏睡，整个王府中也是一片寂静，仿佛整个天地中只有我能够感受到那恶鬼一步步逼近所带来的焦臭和灼热、恐惧和战栗。

　　谢天谢地，恶鬼并没有发现蜷缩在窗台下面的我，他嗬嗬地冷笑着，从打开的窗户中飘进了石宪的卧室。

　　我见那恶鬼似乎看不见我，胆子便壮了些，心里又惦记着石宪的躯壳，连忙爬起身蹩进房内，从捂住眼睛的手指缝里观察恶鬼石恢的动静。

　　卧榻上的石宪抽了抽鼻子，翻过身去，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不过石恢可没有耐心等他醒来，他张开焦枯如同树枝的乌黑十指，朝着石宪的脖子便掐了下去！

　　啊地一声，石宪猛地弹坐而起，下意识地一个翻身滚落到榻下，恰好避开了石恢的利爪。然而下一刻，石恢又如影随形一般猛扑而下，喉咙中发出喑哑破碎却又满含恶毒的字句：“你们——害我死得好惨——”

　　石宪此刻已经认出了面前的恶鬼是谁，茫然地喊了一声“三王爷”，竟似忘记了躲闪。眼看那狰狞的枯爪牢牢掐住了石宪的脖子，我紧张得居然连程青芜教我的移形换体咒诀都忘记了，心头只剩下一张白纸，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两个字：“完了。”

　　恶鬼石恢的口中嗬嗬地喘着粗气，焦炭一般的双肩高高耸起，显然是用尽全力掐着手中人的脖子。而他手中的石宪，则呆滞地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石恢骇人的面孔。

　　眼看双方都是如此投入，我在一旁愣了一会，忽然恼怒地跳上去，大声喊道：“石宪你别装了，他根本碰不到你！”

　　我的当头棒喝似乎起到了作用，石宪全身一抽搐，顿时从恶鬼的利爪中脱身而出：“你已经死了，你碰不到我的。”

　　“我已经死了，我碰不到你……”方才还沉浸在报复快感中的恶鬼难以置信地收回了手，血红的双眼呆呆地盯着枯焦的手指，蓦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是啊，我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变作了厉鬼还是不能掐死这群犯上作乱的逆臣！父皇，父皇，我好恨，好恨哪！”

　　“三王爷，你……你安心去吧……”石宪不知该说什么好，嗫嚅道。

　　“你让我怎么安心去死？若不是你替石虎喝了毒药，他早就死了，怎么会像现在这般飞扬跋扈？”石恢忍不住再度向石宪扑去，却只是影子一般徒劳地穿过了石宪的身子。他转回头，扎煞着骇人的指爪惨然叫道：“我哥哥石弘虽然名义上是皇上，可他和所有皇族的性命都落在石虎手中，石虎杀掉他们只是早晚的事情！现在石虎下令征召五十万人增建铜雀三台，又到民间选取二万美女充斥后宫，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登基称帝！可怜我一家先皇后裔都要惨死他手，你让我怎么安心去死，怎么安心去死？！”

　　“不，你胡说，我父王答应过我，他要做大赵的忠臣良将，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石宪酒意未散，竟然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对石恢反驳起来。

　　“哈哈，石虎性如豺狼，他的话恐怕只有你才会相信吧。”石恢凑过皮焦肉烂的脸，紧紧地盯着石宪的眼睛，嘿嘿冷笑，“何况你真的相信他的话么？你可知道当日他明明可以阻拦，却眼睁睁地看着你喝下毒药。在他心目中，你这个儿子不过只有这点用处罢了！”

　　“不，不……你胡说……”石宪竭力转开头，口中依然反驳着，语气却越来越虚弱。

　　“不过石虎父子的末日也不会远了，皇位还没坐上，几个儿子就开始自相残杀，这就是报应、报应！”恶鬼慢慢从石宪身边退开，哧哧地怪笑道，“石宪，你们一家注定父子相残，兄弟相残，这就是我临死前给你们的诅咒，日后必定会因添上当今皇上的血而更加强大！我们都在天上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等着你们哪！谁也不会放过，谁也逃脱不了，哈哈……”说着，恶鬼石恢自知也讨不到什么便宜，慢慢地从窗口消失了。

　　“父子相残，兄弟相残……”石宪蜷缩在床榻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诅咒，忽然捂住耳朵凄然叫道：“不，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小时候父王抱过我，大哥教我开弓，二哥给我编蚂蚱……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都是我的亲人啊……”。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完全听不清楚后面在咕哝什么，只是趴在地上不断地哭泣。忽然，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慌乱地爬起身拉开柜门，搬出一摞摞修仙占卜的书籍来，没头苍蝇一般翻捡着书中的内容，“我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都是我的亲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石宪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从心里对这个幼稚的少年满溢起同情。他是那么单纯的人，尽管装得再冷漠超脱，心底却总是摆脱不了“忠”与“孝”的准绳。面对身边残酷而无情的争夺，他就像一只蜘蛛，徒劳地想吐出丝线弥合柱梁间的裂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到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轰然断裂。

下卷

　　一、劫与破 

　　 

　　正当石宪把自己关在屋子中，焦头烂额地推算着破除诅咒的方法时，魏王石虎傲慢地拒绝了皇帝石弘禅让皇位的建议，直接下令将石弘废为海阳王。这种做法让整个赵国为之震惊，就算石虎篡位已是迟早的事情，世人也没有料到他会做得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有恃无恐，连一点儿虚伪的客气做作也不留给后世。 石宪消息闭塞，当他得知这件惊天大事时，石虎已经开始准备他的登基大典，连日子都已定了下来。石宪马不停蹄地赶到皇宫求见石虎，发现宫中人等早已一律改口对石虎以“皇上”相称。 

　　“你来做什么?”石虎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玺，不耐烦地看着跪在门口的石宪。含着惧怕，含着愧疚，混杂在一起便成了厌恶的疏离。 

　　而石宪的回答也完全没有辜负石虎的厌恶：“儿子想劝谏父王放弃称帝。”“砰”的一声，—个茶碗在石宪身边摔裂成了碎片，热水四溅，吓得我忘了它伤不到我，哧滴便躲到石宪身后，心中暗骂石宪这孩子老实得有些傻，说话都不会拐个弯儿。 

　　“我若不称帝，赵国就会大乱，你懂吗?”石虎强压着怒气道。 

　　“国家大事，儿子是不懂的。”石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口气平缓，“儿子只知道，父王一旦称帝，我们一家必会自相残杀，死无葬身之地，更甚者，还有亡国灭种之祸!” 

　　“好好好，还有什么危言耸听的词儿，都说出来吧。”石虎怒极反笑，“亡国灭种，哼哼，羯人有百万之数，我倒要看看这个种怎么个灭法!” 

　　“说实话，当儿子推演出这个结果时，也不敢相信，可是重新推演了几十次，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石宪苦笑着道，“父王若是不信，还可以征召其他修道之人与儿子共同演算。” 

　　“石宪，当年本王可以杀了那胡言乱语的妖道，如今也可以治你的罪!”石虎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把石宪罢去王爵，禁足府中，休再放他出来妖言惑众!” 

　　“我就知道父王不会相信我。”石宪站起身来，双臂一展拦住蜂拥而至的侍卫，看着石虎微笑道，“不过父王你且看看手中玉玺，盖在登基诏书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石宪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倔强少年模样，让人觉得他的话缺少分量，很容易像搪塞孩童一般把他打发掉，可是这一次他竟然笑着说出这隐含威胁的话语，就像冰雪中突然冒出来一片浓密的森林，让人震惊地意识到他的截然不同，原本轻视的心顿时凝重起来。 

　　石虎拿起玉玺，在专用于撰写圣旨的黄绢上盖了一下，刹那间脸色大变。他取来案头纸张，又用玉玺轻轻按下，忽然抬起头挥了挥手，石宪身边的侍卫们便退了出去。 

　　我从石宪的肩头站起来，踮起脚尖往石虎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望去，惊讶地明白了能令石虎这样的枭雄大惊失色的缘由——无论玉玺盖在黄绢上还是白纸上，那红色的印墨便如同鲜血一般从玉玺下漫溢开来，汩汩绵绵，不多时便浸红了整张绢纸! 

　　我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血流成河”这几个字，只觉得面前的景象有说不出的诡异不祥。而石宪的声音也正在此刻冷冷地响起：“父王你看，这玉玺下流出来的就是你子孙族人的血，点点滴滴，直至枯竭。” 

　　“你!”石虎大怒，抄起案上血红的纸张撕成碎片，抛在石宪脚下，“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是先皇一家的诅咒。”石宪无奈地回答。 

　　“本王杀了他们!”石虎下意识地冒出这句话，眼看石宪眼中大失所望的神情，忽然明白自己这样做于事无补，软下口气道，“老七，你有什么法子破解吗?” 

　　“儿子方才已经说过，唯一的办法，是父王绝不称帝，赦免先皇后嗣，才有希望改变星辰运转的轨迹。”石宪见石虎不语，索性一股脑儿地道，“先皇在位时，汉人已与我族嫌隙颇深，父王若再同室操戈、盘剥民力，恐怕祸端深重再难拔除……”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这些妖言惑众的话只可提这一次，以后不要再说了。”石虎盯着石宪看了半晌，阴鸷的眼中不露声色地闪过一丝冷笑的光，淡淡地吩咐。 

　　石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石虎却已背转身去，径直走人后堂。只有那枚玉玺，孤零零地躺在宽大的御案上，就像此刻被晾在大殿中的石宪一样。 

　　“看来仅凭这样还不够啊。”石宪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尽管被废为海阳王，石弘一家并没有搬出皇宫，想是石虎只有把他们置于眼皮底下才放心。石宪从石虎那里退出来后，很容易就避开宫中的耳目，来到了石弘等人被软禁的西园。废帝石弘独自坐在水边一处小小的凉亭中，不远处却立着几个宦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默默念了个咒诀，石宪在身周设下结界，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凉亭中，可怜耶几个宦官虽然兀自睁大双眼，却看不到凉亭之中已多了一个人。只有石弘依旧远望着宫墙外浩渺的漳水，口中喃喃地吟诵着曹丕的诗句：“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竟然连诗句都选得如此平和中正，不露一丝哀怨的把柄。 

　　待到石宪的结界将石弘也笼罩其中，石弘原本空茫的眼眸便如同被火光刺到一般骤然紧缩，低低地叫了一声：“石宪?”“太子。”石宪点了点头，“我已设下结界，太子不必担心。” 

　　“你来做什么?”石弘向来与石宪没有多少接触，然而他此刻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难免对周遭的一切都含着深深的戒惧之心。“当年石宪被先皇责打，是太子求情，石宪才得以逃生。”石宪慢慢地道。 

　　“石虎马上就要动手杀我们了吧。”石弘浅浅地笑了笑，保养得当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面前的石桌桌面，“代王爷又何必提那些旧事呢?” 

　　“我可以救你。”石宪忽然道。“你可以救我全家人么?”石弘似乎对石宪的话并没有太大兴趣，漫不经心地问。“不能。”石宪毫不迟疑地道，“我的蹑云术虽然已有小成，却只够背负一人。” 

　　“是你只肯救一个人。”石弘的眼睛明镜一般盯着石宪，“说到底，你依然是石虎的儿子。”“现下赵国人心不稳，羌人鲜卑人虎视眈眈，我若助你东山再起，只怕赵国大乱，我的父兄也有性命之虞。”石宪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私心，“先皇临死前立了血咒，一旦你们合家死于我父王之手，我父王必会父子相残，亡国灭种，因此我救你家一人，只是为了破除血咒而已。” 

　　“血咒一说无非巫师信口开河，难道你真的相信?”石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为了我的父兄，为了百万羯人，我宁可信其有。”石宪垂下眼，语声诚恳，“请太子成全。” 

　　“石弘为人暗弱，身在皇位尚且不能辖制石虎，沦为丧家之犬后又能有何作为?你不过是想让我逃走之后苟且偷生，以破除血咒的威力，可惜，石弘如果当真如此，死后又哪里有面目去见地下的亲人?”石弘眼看石宪眼神波动，随即苦笑道，“我不要你救我，却想求你救我的母后，我身为人子，只能尽这最后一点儿孝心。她一个妇道人家无法与你父兄对抗，只望你日后善待她，能瞒她多久……就瞒多久吧。” 

　　石宪静静地听着石弘的话，末了点点头，喟叹一声：“我原先跟旁人一样，只道你仁孝之举是沽名钓誉，如今才知是我错了。只要能破除血咒，救谁都是一样，我答应你便是。” 

　　 收了结界，石宪离开凉亭，独自往西园外走去，垂着头想着心事。我坐在他的肩上，目光四处张望，忽然猛地从他肩头往下一跳，大声喊了一句：“恒露!” 

　　没有错，那个从扶疏的花木深处一路走来的红衣少女，虽然容颜憔悴，红衣褪色，仍然是那个轻易就可以把我焚烧得忘却一切的恒露。 

　　我不顾一切地离开了石宪，用最快的速度朝恒露跑过去，心里发誓再也不离开她，再也不和石宪那个无趣的人呆在一起。石宪那个冷心冷情的木头人，完全不会明白我这些日子来是多么思念恒露，若非憧憬着有一天能够用凡人的模样去面对她，我早已舍弃石宪而去。 

　　石宪不明白我的感情倒也罢了，偏偏连恒露也不明白，每当想起这个，我的心里就仿佛有一只老鼠在不停地啃啮。就像现在，恒露的眼睛中也只有石宪一个人而已。 

　　“你找我?”石宪看着恒露一步步走近，有些紧张地问。 

　　“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恒露幽深的眼睛盯着石宪，仿佛想要看清他玉石般的外表下隐藏的一切。 

　　“我……”石宪的耳朵红了，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还好么?”“先皇死了以后，姑母把我藏越来，才没有像宫里其他女孩儿一样被石虎搜罗去侍奉左右或者赏赐众人。这些日子来我一直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你说好不好?”恒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宪，语气虽然辛酸，却含着一贯的咄咄逼人。 

　　“那你现在出来见我，岂不是很危险?”石宪略有些惊慌，转头向四周张望，整个西内外却是一片让人惊心的寂静。 

　　“是危险，可我还是想赌一把。”恒露站在一棵木芙蓉树下，俏生生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她缓缓举起自己戴着铁指环的手，垂目凝视着那对诡异妖娆的翅膀，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先皇去世的那天，我守在你的住处外面，想要求你带我出宫，却始终没能见到你。这些天来，我度日如年，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你。如今我不顾廉耻地拦住你，就是想赌你是不是那个能带我去天华界的人。” 

　　“天华界?”石宪愣了一下，仿佛没有明白恒露的意思。我站在恒露身边，竭力地仰着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冷绝望：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道那个发誓要带她回到天华界的人，是我。 

　　“你不记得了?”恒露身子轻轻晃了晃，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容。“我……这些日子心里很乱……”石宪有些发窘，一贯不善言辞的他此时此刻更是不知如何开口才对，“你别担心，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既然你不再记得那个诺言，我跟你出去和守在宫中，又有什么区别?”恒露说着，竟然不再看石宪一眼，转身朝着西园深处去了。 

　　我想也不想地朝着恒露追过去，无奈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心中涌起一阵悲凉愤恨之意，我转身朝着石宪狠狠地跺了跺脚：“她不肯和你走，难道你不会动手抢么?” 

　　石宪听不见我的话，甚至眼光都只是落在西园门外。我正恼怒于他的无情，却蓦然听到守备森严的西园外脚步声声，顷刻间走进一大群披挂整齐的卫兵来，领头之人正是魏王世子石邃! 

　　“大哥……”眼看自己的行藏被石邃一眼识破，石宪陡然僵立在原地，眼睛慢慢扫过石邃身后杀气腾腾的士兵，“你们，要做什么?” 

　　“来宣读父王的旨意。”石邃说着，轻轻挥了挥手，他身边一个声音尖细的宦官便大声叫道：“海阳王阖府人等，前来领天王圣旨啦!”话音未落，石邃身后的百来个卫兵已伸手扶住腰间佩刀刀柄，大步走入西园，分为几路消失在花木之中。 

　　顷刻之间，原本沉寂的西园里爆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却又在下一瞬间被生生打压下去，紧接着，百十个衣衫华贵却又形容落魄的男女在卫兵的驱赶下，战战兢兢地从他们栖身的屋子里走出，聚集到西园门口的空地上。 

　　石宪面如土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忽然一步跨到手持黄绫的老宦官面前，伸手就去夺那“圣旨”：“给我看看父王到底要做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得放肆!”石邃一把扯住石宪，将他的双腕牢牢掐住，“父王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吗?为了大赵未来的安宁，这些人怎么可能留下来?” 

　　“不，不会的，我刚刚才劝告过父王，他怎么可以……”虽然明知这样的结局，当真实到来的时候石宪仍然无法接受。他使劲地从石邃手中挣扎I叶I来，惊恐地看着废帝石弘、程太后以及石勒的其他家眷如同牲口一般聚集在自己面前。就连恒露，也被人驱赶着回到原地，她紧紧地搀扶着身边摇摇欲坠的皇妃姑母，面色惨白，让我心疼地跑到她的身边，却无从安慰。 

　　“父王已经采纳了你的建议，不称皇帝，只称天王了。七弟，你的‘功劳’已经不小，此番就不要再生事端了。”石邃笑嘻嘻地回答了石宪，眼光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 

　　“可是，大哥……”石宪还想说什么，石邃却在刹那间收敛了最后一点儿客气，冷冷地道：“父王知道我们的代王爷法术高强，可他老人家也说了，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人法术再强，也无非是一些障眼法，妄想与一国之力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终究死无葬身之地。七弟，你说这番话对不对?” 

　　石宪的脸色顿时像被刷了一层漆，惨白一片。就算是我，也不得不赞同石虎眼光的狠辣。不管修炼得多么辛苦，石宪所会的法术无非是白日飞升、结界隐身之类，最多可以保护自己不被毒死淹死。这些把戏，在帝王的眼中跟街头卖艺的障眼法没有多大区别。说到底，他竟是连一点儿攻击性的法术也未修炼过，仅凭几朵中看不中用的弹指火花又何以震慑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来的枭雄? 

　　“颁旨，赐酒!”眼看石宪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石邃面露得色，威严地发出生杀予夺的命令。 

　　顿时，一片哭声再也压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我顾不得旁人，只是紧紧盯着恒露的反应，发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双深黑的眼睛却片刻不离石宪的脸，悲伤的失望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她，也淹没了我。 

　　“石宪，你答应过我的话，千万不要忘记!”原本一直默默任人摆布的石弘忽然一把推开酒杯，拼尽全力朝呆若木鸡的石宪叫道。 

　　仿佛一个昏睡之人蓦地被一根银针扎醒了，石宪猛地蹿到程太后身边，一把扯开试图给她灌下毒酒的卫兵，将那吓得半死的妇人负在肩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腾空飞起! 

　　“放箭!”石邃不慌不忙地吩咐。几支铁箭毫不留情地朝着半空中的石宪飞去，石宪反手弹出几点白亮亮的火花，将那些箭都撞得歪在一边。 

　　“原来你果然不是……”我盯着石宪远去的背影，心头如同着火一般急得要冒出烟来，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忽然听见恒露死去一般的叹息声，一时间福至心灵，程青芜临去时教我的移魂咒诀立时顺顺当当地脱口而出!那宝贵的一个时辰，原本就应该属于这个时候——我要救自己心爱之人的性命。 

　　眼前一片黑暗，耳中一片寂静，等我晃晃脑袋找回存在的感觉时，我已经身在半空，身上还背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婆。而那些从地面上嗖嗖飞来的箭支，则在离我一尺左右的地方便成了强弩之末，颓然地掉下地去。 

　　“代王爷，求你救救弘儿……”背上的老太婆眼看脱离了危险，终于颤抖着发出了声音。程太后这句话惊醒了我尚且有些混沌的神志，我嘴角勾起一个诡计得逞般的笑容：“好，我们回去。”说完，我掉过方向，一头朝着已然沦为地狱的西同冲了下去。 

　　我敢打赌，没有一个人料到“石宪”会去而复返，更没有一个人料到“石宪”会把方才辛苦救走的程太后抛回原处，冒着背叛君父的大罪，只为了救走一个无足轻重的红衣女孩儿。 

　　“你……疯了……”因为毒酒而奄奄一息的石弘忽地扑到了程太后身边，仰着脸对我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他本已有些涣散的瞳孔由于极度的惊诧而蓦地紧缩，一口血全喷在程太后怀中，那双眼睛至死都定定地盯着天空。“七弟，你下来，我一定会保住你和那位姑娘的性命!”石邃也不甘心地放声叫道。 

　　我不应声，只是紧紧反手托住背上的恒露，没命般地向着远处的天空逃去。破不破除血咒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石虎一家人窝里斗斗翻了天，我也不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婆而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儿抛弃在毒酒和刀光编织的地狱之中。我就是我，不是那个优柔寡断左顾右盼妄图以一己之力拯救天下的石宪。何况，我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我怎么能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凡人的不解和怨怒，又与我何干? 

　　该死的箭头又如同蝗虫一般从身下撵上来，我想要学着石宪弹出几朵火花，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样发力。心里一慌，竟然连原本凭着一腔意气掌握的蹑云术也忘了，身子一下子沉甸甸的不听使唤，整个人就从半空中往下掉去。 

　　耳中听见恒露发出惊呼，我连忙扭过身将她护在身后，狼狈万分地躲闪着下方连绵不绝射来的利箭。然而终是有一支黑黢黢的箭头扎进了大腿，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这种怪异的感觉，就仿佛一团火苗在身体里炸开、燃烧，比我当初初次进入这个身体时感觉到的饥饿感更加可怕。它仿佛把我所占据的这具身体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我的力气也随着鲜血流出体外，再也抓不回来。 

　　“石宪，你……你受伤了?”恒露的声音惊慌地从我背后传来，让我因为诧异和疼痛而濒临涣散的神志重新凝聚起来，也不知怎么地一使劲，又重新在半空里拔高了身子，再度朝着邺城城外飞去。 

　　“我们……要去哪里呢?”恒露的声音，从耳边呼呼的风声中幽幽传来。“去天华界，好不好?”我松开紧咬的牙关，努力轻松地笑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一滴水珠打在我脖子上，酥酥麻麻，仿佛我此刻就要飞起来的心一般，“石宪，你真的是上天赐给我的人……” 

　　我一下子高兴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连声明自己不是石宪都忘记了。眼望着身下近在咫尺的邺城城墙，我暗暗舒了一口气，暗道只要飞出了邺城，就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休息，就可以敞开心胸对恒露表白，告诉她在我的世界中，土地会因为她的脚步而震颤成音乐，露珠因为她的注视从树梢滴落，晨光是因为包裹了她的身体才显得光亮柔美，而我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只是为了与她相遇…… 

　　心里正飘飘然于自己还有当诗人的天赋，冷不防腿上“噗噗”几声，又是几点激痛在体内炸开。就听恒露大声叫道：“快跑，城墙上在放箭!” 

　　什么，城墙上的士兵也敢对堂堂代王爷放箭?难道是石虎石邃他们早已料到石宪的举动，事先已经有所布置了么?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此刻事情怕是不能善了，只能先远远地逃开邺城再说。 

　　可是心里虽然这样打算，石宪那具没用的身体却支撑不住了。眼看有两支箭超越群侪争先恐后地射进胸口，身后恒露终于忍不住开始哭出声来，我强作豪气地一笑：“放心，不会让你有事……”话音未落，我已是一个倒栽葱从半空向地面摔了下去。 

　　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恐惧，我眼睁睁地看着硬邦邦的大地扑面而来，空白的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千万不能伤了恒露! 

　　身体的反应远远比脑子要快，那具石宪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在即将落地时使劲一拧，恰好像个肉垫子一般将恒露完完全全地遮挡住，然后实打实地在山坡上砸出一个土坑。 

　　“啊!”恒露惊叫一声，一骨碌就从我背上滚了下去。 

　　“怎么了?”我着急地问，却没料到一开口就有什么温热腥甜的东西要涌出喉咙来，我连忙伸手捂住嘴，把满心的担忧也一并咽了下去。 

　　“你……你这个傻子……”恒露爬起身，想要伸手拉我，却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去，“你……你……” 

　　我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方向低下头，这才发现方才为了护住恒露，我侧过身让右肋着地，却没料到把原本半插在那里的一支铁箭整个撞了进去，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 

　　虽然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让我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心里却强迫自己不停地念叨这是石宪的身子，就算弄坏了也与我无关。心里这么想，嘴上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没关系的，反正我不在乎……” 

　　“别说话!”恒露忽然又露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来，吓得我乖乖地闭了嘴。她低头用力撕扯下半截衣袖，绕到我身前想要包扎伤口，却怔怔地盯着那扎在右肋之中几乎只露出尾羽的箭支，颤抖着手最终什么也不敢做，唯有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我只觉得浑身痛得没了力气，借机靠在恒露怀里，温暖柔软的感觉让我更是连骨头都酥了，心中不停地祈祷这一刻能永远凝固。眼看我不停地往她怀里贴去，恒露有些羞涩尴尬地想要推拒，却被我低低的一声“好冷……”震得不敢再动。 

　　“不行，你不能一直这样流血，我要进城去找大夫过来……”恒露试了几次都无法把我背在背上，只能抱着我靠在树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别走……”我盘算着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大半，哪里舍得放她离开，“别离开我……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我不离开，可是，你也不准离开我……”恒露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却没有点破，因为下一刻，她已经把我抱得这么紧，就像要揉进她的身体一样。“不许死，不许离开我，听见没有?”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凶巴巴地命令道。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还要护送你去天华界……可是，天华界也有恶魔，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呢?”我努力开口说话，过了这一个时辰，我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让恒露听到我的声音，感受我的存在了，和这样绝望的痛苦比起来，石宪这具身体带来的一切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天华界——也就是云荒，是我的家乡……”恒露不敢放开手，似乎只要她的手臂一松，我就会死掉一样。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柔，温柔得好像催眠曲，让我几乎要沉沉地睡去了：“我的族人，原本属于云荒六部中赤之一族，在赤水流域放牧为生。那里距离云荒最西端的空寂之山不远，而空寂之山就是鸟灵栖息的地方，因此族人世世代代都会受到鸟灵的侵袭，损失惨重。一百多年前，一个年轻人继位成为家族的族长，为了保护族人，他殚精竭虑，却依然无法对付身负双翼的鸟灵。可是也在多次的接触中，他了解到了鸟灵前世的怨愤和沦为妖魔后的痛苦，也意外地获得了鸟灵首领的青睐。于是那个鸟灵首领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只要族长肯娶她为妻，她就永保那些族人的平安。族长考虑再三，终于同意了这个条件，于是鸟灵首领就送给族长一个铁指环，只要转动这个指环，就能召唤它到来……” 　　“就是你手上这个铁指环么……”我狠狠咬了下下唇让自己不会真的睡死过去，费力地笑道，“我猜那个族长对女鸟灵还是有情的吧，否则怎么肯……咳咳，怎么肯转动指环召她前来……” 

　　“你真聪明……”大概是觉得我要死了吧，恒露居然破天荒地夸赞起我来，“只有死时极度悲惨怨愤的人才有可能摆脱轮回化身为魔，因此族长对鸟灵妻子至少也是同情的吧，而族人们终于摆脱了噩梦般的恐惧，渐渐地也接受了这个妖魔族长夫人。一切似乎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可赤王得知此事后却勃然大怒，他不相信一个恶魔可以被感化到与人类和平相处，一意认为是族长与妖魔勾结，必定会在云荒埋下祸根，于是他亲自率领了军队和术士，前往消灭违背天道的族长和鸟灵……石宪，石宪，你在听么?” 

　　听着恒露焦急的声音，我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微微一笑：“听着呢……后来怎么样……” 

　　“听着就好，就快完了……”恒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倒仿佛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一般，不，更仿佛一切问题都可以抛开一般，“赤王身为云荒六部之长，法力高强，连鸟灵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那个平凡的家族呢?结果族长死了，鸟灵和赤王同归于尽，只剩下那些无辜的族人，被冠以勾结妖魔的罪名永远驱逐出云荒……”她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铁指环，幽幽地道，“可怜我的族人来到中州已有百年，却不停地遭受中州各个部族的欺凌，因此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想要回归故土。百年之中不知有多少勇士葬身在慕士塔格雪山之上，却没有一个人能突破当年被驱逐之时的封印回到云荒。百年之中，这个铁指环也代代相传，却也没有人能在中州召唤出鸟灵来。老人们都说只有找到能够同情鸟灵、理解鸟灵的中州人，才能帮助我们重返故乡，所以那天在冰井台中你说了那些话，我就猜测你是不是可以帮我们回归故土的人……谁知道，你……”她说不下去了，极度的哽咽让她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也把我震得心里一阵豪气勃发。 

　　“你放心，我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我一字一顿用力说着，心道以父母亲和程青芜的本事，把他们送过慕士塔格峰并不是难事，“只是你要……答应我……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以我的聪明，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最容易博得恒露的承诺，当然要循循善诱。 

　　“你自然会和我们一起回到云荒……”恒露脱口而出这句话，语气中却含着诸多的苦痛和无奈，可惜那时重伤的我被幸福冲昏了头，压根儿没有听进去她后面的低语：“可是，我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二、分离 

　　 

　　我正要心满意足地展开笑容，冷不防远处有人朗声笑道：“居然还有心情信誓旦旦、卿卿我我，难道不知死期将至么?” 

　　我和恒露俱是一惊，慌忙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所处的小山坡已被身穿黑甲的赵国士兵包围，而那个身着软甲高鼻深目的头领，正是魏王世子石邃——不，现在应该改称天王太子了。 

　　石邃方才还在后宫西园，此刻却一路尾随直追到邺都城外，看来他对石宪倒是“看重”得很啊。“世子，求求你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儿上，救救他吧。”恒露忽然醒过来一般哀求道。 

　　石邃不说话，只是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石宪这具身体的伤势，抬头盯着我道：“七弟，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又怎样，死又怎样?”我慢慢地问。 

　　“想活的话，我立刻命人用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给你治伤，想死的话，就算你的箭伤没有那么严重，单一项谋逆大罪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凑到我耳边，轻轻笑道，“父王有多狠，你不会不知道。” 

　　“你有什么……条件?”想起石宪这具身体对我也还算珍贵，我决心为他争取一下。 

　　石邃原本声音就很低，此时更加低得让昏沉的我几乎难以分辨：“……谋逆的主谋……父王问起……说是石宣……我保你性命……” 

　　我陡然明白了。石邃虽然贵为世子太子，却对更受石虎宠爱的二弟石宣心怀嫉妒，时刻担心他会取而代之。石邃上次宴请石宪，还斩下美人头送给他，就是为了拉拢石宪对付石宣。可是这样的条件，莫说是那个又倔又迂的石宪，就算是我，当着心爱之人的面，也断断不能答应。 

　　“若是……我不答应呢?”我低低地道。 

　　“你不能不答应，我让你选择无非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儿上。”石邃胸有成竹地笑了，“如果你不肯合作，自然会有人帮你写好串通石宣的供词，你也不会有机会在父王面前胡言乱语。至于父王会怎么处决你——你看过石恢是怎么死的吗，活活烤了两个多时辰他才断气，不过你既然修炼过法术，应该能比他多撑上很多时间吧……” 

　　“你，你怎么能如此狠毒!”一旁的恒露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斥骂。 

　　我轻轻捏了捏恒露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心里盘算了下目前形势，竟是找不出什么法子来。眼看石邃对我的犹豫已经不耐烦，我无奈地道：“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放恒露离开。” 

　　“放了她，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你呢?七弟，我可没有那么傻。”石邃冷笑着轻轻一挥手，立时有两个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地将恒露挟持在中间。“七弟还是答应的好，否则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落在一群士兵手里，我也不敢保证……” 

　　“你敢!”眼看石邃的手捏住了恒露的下颌，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把拔出肋下的铁箭，在石邃猝不及防之际，将箭头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咽喉。使劲咳出喉咙里的血，我停了停等眼前的黑雾散开，终于可以虚张声势地对石邃道：“放她走，否则——我杀了你!” 

　　“石宪!”恒露死命挣扎着，却挣不开士兵们铁钳般的桎梏。她望着我肋下汩汩冒血的箭洞，哽咽着大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让你死在他手里!” 

　　“好，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你手里。”我感动得头昏脑胀，张口就说出这句半是认真半是调情的话来，却不知为何说得恒露面色一白，看向我的眼睛里也多了些惊慌恐惧，竟如同被抓到的小偷一般。正琢磨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心神一分，手腕已是一阵剧痛，竟被石邃生生扭过，一把抢了那支沾血的铁箭扔在地上。此时此刻，我才想起石邃原本就是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大将，我想要挟持他简直是班门弄斧。 

　　一把将我抛给手下的士兵，石邃的脸色一片阴冷：“留他一口气。至于这个女人——”他忽然不怀好意地在恒露脸上摸了一把，“先带回去，本王另行处置。”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心“咯噔”一下：既然石宪已经得知了石邃陷害兄弟石宣的阴谋，石邃又怎么可能放过他?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逼迫他指证石宣，然后陪着石宣一起被石虎处死。先帝一家的血咒，终于因为我抛下了程太后而开始应验了!可是恒露，我的恒露，她以后会怎么样? 

　　“放了她，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我猛地扑到石邃身下，不论他怎么踢打都不肯放开抓住他脚踝的手。石邃对待女人向来以荒淫暴虐闻名，当初斩下美人头送给石宪不过是小菜一碟，恒露若是落在他手中，恐怕只会生不如死。 

　　“石宪，放手吧，我们会得救的——”眼看我再一次被石邃踢开，恒露忽然艰难地抬起前臂指着邺城的方向，用拇指无声地转动了中指上的铁指环。霎时，原本晴朗的邺城天空中，忽然阴云密布。不，那根本不是阴云，若是阴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从邺城背面的宫墙内冲天而起，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半空中翻滚扭曲，仿佛一块被大力撕扯挤压的面筋，隐约之间，甚至有低哑的哭号惨叫从那片黑气中渗透而出，让所有的人毛骨悚然。而最可怖的，是那片死亡般的阴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我们所在的小山坡飘了过来! 

　　“石宪，你又在施什么妖法?”石邃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狠狠一摇，“你想蛊惑人心么?赶紧把你的妖法收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何必……明知故问呢……”看着石邃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大感快意，然而体内漫涌上来的血呛住了我，还没笑出声就猛地大咳起来。 

　　“世子，你明明看得出来，那些黑气就是冤死的先帝一家的灵魂，他们是来找你们父子报仇的。”恒露接下我的话，冷笑着凝视右手中指上的铁指环，昭示着那些鬼魂之所以能青天白日现身，都是靠了她指环召唤的法力，“放了我们，我就将它们驱散。” 

　　“妖女，杀了她!”石邃自己是个言而无信的狠绝之人，自然不信恒露的承诺，惊骇之下，索性下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不要!”眼看赵国士兵的利刃朝着恒露纤细的身影挥下，我用尽全力大吼一声，却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眼前一片昏花，似乎一瞬间，黄色的土地、黑色的衣甲、红色的鲜血……各种色彩都混杂在一起，最终搅成一片炫目的白光，利剑一般刺瞎了我的眼睛。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程青芜黑白相间的道袍。 

　　“青姨，你怎么才来?救救恒露，求你救救恒露……”我连滚带爬地爬到聚魂葫芦口，尽力把整个身子探在半空，声嘶力竭地朝身边高大的身影叫道。然而站在云端的程青芜根本没有理睬我，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不远处翻腾扭曲的黑云之上。在毫不间断的惨号和哭泣当中，那片黑云如同风筝一般，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快速地飞离了邺城，毫不犹豫地朝前方飞去。 

　　黑云散发的阴毒气息丝毫没有让程青芜退却，反倒越发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一边目不转睛地追随黑云而去，一边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些冤魂聚集在一起?看这样子，天下又有浩劫了啊……” 

　　“程青芜，别耽误时间了。快去救人!”我眼看她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急怒之中再也顾不得礼节，指着她的鼻子就大声叫骂起来。 

　　“嘘，别吵，等我看清楚了再说。”程青芜只是安抚一般拍拍我，徐徐降落，而那片阴森的黑云也最终停下了飞行，想要降落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只能飘摇无定地悬挂在天空中。 

　　石邃和他带来的黑甲士兵们依然守在小山上，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从他们身边信步走过的程青芜。然而我已经没心思去为程青芜的法术喝彩了，我全部的意志，包括我全部的灵魂和生命，都被眼前的一幕牢牢吸引，如同投火飞蛾一般再也脱身不得。 

　　赵国士兵的包围圈中，石宪和恒露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安详静谧，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有那么多双眼睛正心思各异地注视着他们。 

　　只有脱离了石宪的身体，我才发现那具躯壳受的伤竟是如此严重，而且其中一大半都是被我折腾出来的。眼看石宪此刻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般的模样，我忽然一阵黯然，就连方才嫉妒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我离开之后，石宪显然动用了仅存的灵力，设下结界将他和恒露护在当中。因此石邃虽然想速战速决，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对着结界内的两人冷笑道：“七弟你还是收了法术老实出来吧，否则一会儿法师到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说实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石宪和恒露都是进退两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唯一能寄希望的是程青芜，可那个该死的道姑此时此刻仍然在潜心观察着头顶的黑云，时而抬头皱眉，时而垂目冥想，手指还在快速地掐算着什么，显然已经入了迷。看到她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我反而不敢再出声提醒，万一惹恼了这个自以为是的道姑，一塞子把我关在葫芦里，我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无论石邃怎样威吓劝说，结界里的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回应。恒露只是把头埋在石宪颈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内心中有什么激烈的念头在撕扯争斗，而石宪先前还可以勉强抬起手来，伸指在结界上画出维持的符咒，到后来却已经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失去了，眼睁睁地看着保护他们的结界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势必阻挡不了石邃的猛士和刀剑。 

　　终于，石宪叹了口气对恒露说：“你走吧。我还有灵力可以将你送到百里之外。”“那你呢?”恒露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睛。她的双臂紧紧地扶持着石宪，让我可以看到那召唤怨灵的铁指环，正紧紧地箍在她惨白的中指上，仿佛生了根一般吸食着她的血液和生命。 

　　“我要死了。”石宪微笑着道，“你不用管我了。”“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恒露脱口说道。那声音莫名地让我一阵心悸——恒露，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启用了那枚妖魔赠予的铁指环吗? 

　　石宪不回答，双手默默地结出了一个手印。立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恒露从他身边推开，托着红衣少女轻盈的身子向着天空飘去。而那团逡巡不定的黑云，也霎时间如同找到主人的狗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恒露扑了过去，内里包含的哭泣哀鸣在一刹那间似乎都变成了欢喜的呐喊和尖叫。 

　　“不!”恒露拼命地挥舞着右臂，铁指环的光芒四下散逸，将那团凄惨呼号的黑云赶远了一些。她不顾一切地从石宪招来的云头上纵身跳入结界之内，死死地抱住石宪，浑身瑟瑟发抖，“怎么会这样……那个戒指……不，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泪水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流下来，仿佛怀中的人就是她世上唯一的依靠和救赎。 

　　“你让我怎么放心……”石宪轻轻叹息了一声，唇角的血线再也无法止歇。他咳嗽着说不出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恒露，眼睛却仿佛西沉的太阳一般缓缓闭上，终于头一歪，身子从恒露的双臂中垂了下去，而他先前设下的结界，也在这一瞬间轰然而破! 

　　“杀!”一直守候着这一刻的石邃霍然回身，在经过反复的利害权衡之后，终于放弃了利用二人的念头，一声令下永绝后患。 

　　“看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亲自杀了你吧。”恒露忽然笑了起来，将石宪失去知觉的身子放在地上，手中紧握的铁箭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寒光。就在我以为恒露会把先前那支从石宪肋下拔出的铁箭重新插进他的胸口时，恒露却忽然用戴着铁指环的右手在空中一招，随即把沾满石宪鲜血的铁箭头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啊——”我用尽全力地大喊出来，一翻身就想从葫芦口往下跳。然而一直在抬头观察头顶黑云的程青芜却忽然动了，在她把葫芦塞子塞上的那一瞬间，我视线里最后的影像，是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阴影中，恒露仿佛红莲摧折一般萎落尘埃。 

　　这一次，程青芜究竟关了我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或许是更长。 

　　当最初的撕肝裂肺煎熬愤怒都化成无奈的沉默，我缩在聚魂葫芦黑暗的阴影里，强迫自己陷入了长眠。虽然依旧无梦，却也仿佛回到了最初和父母亲一起住在小山村的日子，迷迷糊糊中，时日就比较容易挨过。 

　　我想，我是被所有的人遗忘了吧。可是，为什么我自己却不能遗忘，不能遗忘那喧嚣散尽后连时光也抹不去的一点儿心痛和一点儿不甘? 

　　聚魂葫芦里不见天日不知年月的生活如同一把锉刀，一点点地磨平了我的心性。就算终于有一天葫芦口透进了炫目的光线，我也依旧呆呆地坐在葫芦底，居然连爬出去都忘记了。 

　　“孩子，孩子……”～个微弱的声音从葫芦口锲而不舍地钻进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孩子，你还在吗，你回答娘啊……” 

　　是母亲。我一下子醒过神来，程青芜欺负我，一定要让母亲给我作主!可是母亲的声音……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苍老而衰弱?连滚带爬地奔到葫芦口，我还未看清外面白亮亮的一片，便已压抑不住委屈地喊了一声：“娘……” 

　　“你看，他还在，你这下放心了，好好休息吧……”这是谁在说话?程青芜么?可是那个泼辣的道姑什么时候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渐渐适应了葫芦外刺目的光线，我纵身一跳，落在母亲摊开的手掌上。“娘，青姨欺负我，恒露她……”蓦地吞下后面的话，我一眼发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是死气沉沉的蜡黄。可母亲不是神吗，她为什么也会生病?我首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难过，而是奇怪。 

　　“没良心的小东西!”程青芜在一旁哼了一声，“若不是你娘病重，我才不会放任你在邺城无法无天。” 

　　母亲却笑了起来。她慢慢抬起手，将我举到眼前，轻轻地道：“不要得罪了青姨，娘死了以后，还要拜托她照顾你呢。” 

　　“什么，娘要死了?”我一下子联想起恒露将铁箭头刺人咽喉的场景，顿时醒悟“死”是个多么恶狠狠的字眼，不由一阵惶恐，在母亲的手掌上打起滚来，“娘是神，神不会死的!我不要青姨，爹呢，我要爹爹!” 

　　“够了，别在这里撒泼耍赖，影响你娘的病情!”程青芜一把将我从母亲的掌心拎了起来，“姐姐，我看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难道你真的打算永远瞒着他么?” 

　　“青芜，我……”母亲为难地看着我和程青芜，竟似不知如何开口。 

　　“迟早得让他知道，否则怎么能让他和宿主合二为一?姐姐，那个人可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救回来的呢。” 

　　“你说的是石宪吗?他没死，那恒露呢，恒露怎么样了?”我无法从程青芜手中挣脱，只能急不可耐地转头去看她，盼她回答。 

　　然而程青芜并不理睬我，她只是朝母亲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了声：“你先睡一会儿，我带他出去说。”就径直带着我离开了母亲的房间。 

　　“恒露呢，你告诉我恒露在哪里?求求你……”我继续哀恳着，仿佛恒露这个名字于我就是一团火，烧尽了其他的一切存在，只剩下它自身的红光覆盖我的整个世界。 

　　“你给我闭嘴!否则我就把你关进葫芦里，永远也不让你知道恒露的下落!”程青芜凶巴巴地对我吼了一声，憔悴的眼中布满了红丝，看上去又是疲惫又是烦躁。不过她的威胁果然让我抽抽噎噎地闭了嘴，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带你去三个房间，然后你就会明白一切。” 

　　 

　　三、幻灭 

　　 

　　第一个房间在母亲所住院子的最里面，门窗紧闭，黑得如同最深重的悲辛。等到程青芜点亮了屋角微弱的油灯，我才看到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具长大的黑漆木匣——棺材。“这里面躺着的，就是你‘爹’——郑伦。”程青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我可以看看他吗?”我不知怎么有些不寒而栗，怯生生地问。“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只是一具白骨而已，他死了二十年了。”程青芜停顿了一会儿，“他是和你娘从洛阳逃到建康的路上，被羯人杀死的。” 

　　“你骗我。”我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反驳道，“你说他死了二十年了，可我还不过十七八，他怎么会是我爹?”“你一会儿会明白。”程青芜的目光落在那具黑漆漆的棺木上，忽然叹了口气。 

　　“你喜欢他，是不是?”我捕捉到她眼光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你和我父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原先，是卖到你母亲府上的侍女。”程青芜看来是真的打算让我知道一切，连这些不光彩的过往也没有瞒我，“郑伦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我帮他和你母亲傅咏晗牵线搭桥，私定终身。这一切，不过是个很老套的故事。”确实很老套，而且这里面的侍女还同时爱上了书生。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却不敢说实话，只是敷衍着问：“后来呢?” 

　　“后来傅老爷棒打鸳鸯，郑伦不得不含冤负屈背井离乡，连带把懦弱无情的傅小姐也恨上了。等到他终于做了官，就想方设法整垮了傅家，致使傅小姐流落到了青楼之中。”我没料到这个故事居然会这样发展，忍不住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郑伦郑大人重新见到了傅小姐，傅小姐居然没有认出他来，一心一意想找他依托终身。”程青芜有些苍凉地笑了笑，“原来年少时的承诺都经不得考验，反倒是两人快到了中年，竟然真的生出爱情来。为了让他们能够抛开以前的恩怨过上幸福生活，我给了傅小姐一株忘忧草，她吃了之后果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脱籍从良，只可惜郑伦最后死得早了些。” 

　　从程青芜有些空茫无奈的眼神中，我不相信她在我父母的故事中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那些往事中究竟还有多少纠缠、多少暧昧她没有宣诸于口?可是我此刻并没有多少心思去探究他们的感情纠纷，只是问：“可是这些和我有关系吗?和恒露有关系吗?” 

　　“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东西，若不是为了你父母，我才懒得为你耗费精神。”程青芜毫不客气地说着，掀开帘子带我进了第二个房间，“看吧，这里的一切就和你切身相关了。” 

　　这是一间画室。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诸多颜料，画案旁的木架上还搁着几卷画轴。而正对着画案的墙壁正中，则掏空镶嵌着一个木龛，木龛里放着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出这里和我有什么关系。程青芜看出我的疑惑，却没有作声，只是点着了木龛里的蜡烛。然后她走到蜡烛和画案正中，画案铺开的宣纸上恰好投射下来她的影子。 

　　我奇怪地看着她的举动，猜不透这个古怪的道姑究竟要做什么。然而下一刻，当我的目光落到雪白的宣纸上时，难以置信的情景让我忍不住尖叫起来——程青芜被烛火投射在宣纸上的影子，并非人形，而是一只狐狸! 

　　“知道了吧，这不是一般的蜡烛，它能照出人的灵魂——是我送给你娘傅咏晗的。程青芜笑了笑，“不用奇怪，我母亲是狐仙，我也是狐仙。” 

　　“怪不得我爹不喜欢你。”我说出这句话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人怎么会去喜欢一个妖怪呢?狐仙就算沾了个仙字，也终究是畜生道啊。 

　　“你是这么想的?”程青芜古怪地笑了笑，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怒。可是这个笑容却别扭得让我心里不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整个心里都凉飕飕的，倒不如她发脾气把我关在葫芦里好了。 

　　“你送她这种蜡烛做什么?”我不敢和她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连忙换了个话题，声音却依旧是颤的。一种无名的恐惧从我心头升腾而起，我不知道如果我站在蜡烛前面，宣纸上映出来的影子会是什么样子。 

　　“蜡烛照出的影子不仅可以帮你娘画出客人的肖像，还可以把客人的灵魂抽取一部分，当然，分量恰好不会害人性命，最多今后身子弱一些，也没有人会怀疑到这上头。”程青芜走到画案前，轻轻摩挲着宣纸道，“你娘就是靠这个画馆维持生计，搜集灵魂碎片，指望着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灵魂来，却尚未成功就消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拼凑出完整的灵魂来，为了谁?”难以名状的恐惧越发浓烈起来，我隐约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不想再听，却又忍不住不听。 

　　程青芜没有回答，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抖开了放在书架上的一幅画轴。“刷啦”一声，长长的画轴从书架上垂直展开，直落到地面上，仿佛一个隐埋了多年的真相，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打开在我面前。 

　　这是一幅我无比熟悉的图画——层层叠叠的山峦、虬枝劲节的古木、轻岚薄雾、飞瀑流泉、竹篱茅舍……还有坐在院子里品茶吟诗的父母亲、梳着抓髻与同伴在菜花地中抓蝴蝶的我……这是我诞生的地方，是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存在的地方，可它为什么会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画纸上，活灵活现得妖异无比? 

　　还未等我醒过神来，“刷啦”一声，程青芜又打开了一卷画轴。这一次，我只是看了一眼，就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蜷缩下去——那画面上展现的，正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荷塘中泛舟采莲的情景，那上面的我，赫然就是我现在的少年模样……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再看，失去力气一般虚弱地问着。 

　　“这些，就是你的本源。”程青芜冷静得有些冷酷地道，“郑伦和傅咏晗并未生有一男半女，他死之后，傅咏晗收集灵魂想要复活他之余，画下了她脑中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景，一得空闲便守在画前喃喃自语，就仿佛郑伦未死，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个孩子一般。二十年来，她就是靠着这种白日梦支撑着自己活下去，不惜逆天悖德损人害己，也要圆了她心中的梦境。这种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渗透进了画卷之中，竞意外地赋予了你存在的意识。这一点傅咏晗原本自己也未曾察觉，是我无意中看见这幅画，感受到它中间漫溢的不同寻常的念力，才发现了你……说她是你母亲也不错，原本就是她赋予了你生命，只是这种创造的方式匪夷所思，我以前也从不会相信仅凭意识就可以创造出新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我不过是一个半疯子凭空想象出来的?”我出声打断了程青芜的感叹，尖锐地道，“我倒是觉得，你这番话才更像一个疯子。” 

　　“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相信。”程青芜站在我面前，神色憔悴而冷肃，“可是你无可否认，寻常人有哪一个能看得到你、听得到你?难道你没有发现，我和你娘与你对话时连口唇都没有开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同你说话，只是用心神与你交流而已!你根本，就只存在于傅咏晗这个人的脑海中，就算可以脱离她而存在，也断断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若非我修炼了通心术，也绝不可能从傅家姐姐的想法中感觉到你。” 

　　“不，你骗人，这样荒谬的事情，也亏你能够编造得出来!”我使劲捂住耳朵，却蓦地发现程青芜的声音果然不是来自我的双耳，而竟生生地从我脑海中如同浪花一样奔袭而来，不南惊恐得大喊一声，使劲蜷起身子缩在屋角。 

　　“我没有骗你。你不过是傅咏晗的一个梦想，一段执念，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对郑伦的爱。”程青芜有些苍茫地笑了笑，似乎对自己这个说法有些不满，却也不再更正，“是她深厚的爱恋赋予了你生命，将你塑造成她所想要的那个样子，还继承了她盲目的痴情与专一。所以你才会自然而然地通晓人事，可以一夜之间从这幅画中的垂髫小童变成那幅画中的青春少年。这就是痴心女人的伟大之处，却也是可悲之处，从你诞生的一刻，就注定你除了对一个人单纯的爱恋，再不会有其他的理智与情感。” 

　　“不，我没有……”我想要反驳这个残忍的道姑，想要告诉她我除了对恒露的爱，还会高兴，还会恐惧，还会生气，还会同情，可是这些情感是那么微不足道，以至于我甚至无法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便连说出口的勇气都失去了。程青芜说得对，我除了对恒露的爱，一无所长，亦一无所有。我不是神子，不属于他们的世界，甚至对于他们的世界而言，我只是虚无的痴念。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末了，我终于有气无力地问。“拥有面对真相的力气，你才能存在下去。”程青芜蹲下身，让我可以走上她平摊在地上的手掌，“你放心，为了你母亲的心愿，我会尽力不让你消失。” 

　　“青姨，我知道你是神仙，那你有没有办法——让恒露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吐露出这个萦绕在心尖的念头。 

　　“你居然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意吗?”程青芜有些失望，却又在下一刻释然地苦笑了一下，略略点了点头，吹灭蜡烛，带着我走出了阴暗的l画室。她一路走过种植着桂花树的小院，轻轻推开厢房处一扇遮得密密实实的木门，闪身走进了第三个房间。 

　　虽然是白天，窗户上却遮盖着密实的竹帘，生怕有一丝风会钻进这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我按捺下自己起伏的情绪，强作镇静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人——他一动不动地裹在厚厚的棉被中，脸色比下巴处的白色被面还要惨淡，却是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他是石宪。 

　　“你把他带到南方来了?石宪在这里，那恒露呢?你也救了她么，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闭嘴!”程青芜似乎很是反感我提到恒露这个名字，竟然直接开口呵斥出声，倒把昏睡中的石宪惊醒过来。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惊讶地看着程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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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你好好休息。”程青芜取出一粒丹药来喂给石宪吃了，看着他重新陷入沉睡，方才用心神与我答话道，“恒露还在赵国境内，等这边事情了了，你才可以去找她。”她不待追问就自顾自说道，“我带你来这里看石宪，是要明白地告诉你，傅家姐姐要死了，她担心你会随着她的死灰飞烟灭，因此迫不及待要我将你与宿主合二为一，保全你的存在。” 

　　“怎么个合二为一，像我前两次一样?”我冷眼觑着床榻上石宪憔悴的模样，若非恒露习惯了他的躯壳，我还真不乐意顶上那么个苍白瘦削的皮囊。 

　　“不，跟以前不一样。前两次是我施法让石宪的灵魂休眠，将你强塞进去操控身体，可这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让你能够永远安全地呆在他的身体里不至散逸消失，只能在你们互相知情且接受时，让你附着在他的灵魂上。” 

　　“那他的身体究竟会听谁的?”我有些反感地问道。 

　　“如果是两个灵魂，自然会出现类似一仆二主的矛盾。可问题是，你不是一个灵魂，只是一段感情。”程青芜似乎有些为难，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所以，最终仍然会以石宪原本的灵魂为主，你则可以改变他的性格，影响他的言行。”见我默然不语，程青芜强笑道，“青姨的本事也就这些了，你就将就些吧。不过好在你们性子互补，石宪那孩子太木讷了些，有了你这样活泼深情的补充，兴许能中和出一个完美的性格来。” 

　　“好。”我强自咽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最终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施法?”“我要准备一些法器，不能太早，可你母亲日子不多了，也不能太晚。”程青芜低头盘算了一下，“就后天吧。” 

　　程青芜算好了日子，却算不到还没等到后天，我已经悄悄地离开了这座院子。当然以我的身形，想要走出这庭院十分困难，可一个人只要下定了决心离开，就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我走的时候正是深夜，原本昏睡的母亲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离开，忽然睁开了眼睛。我站在黑夜里凝视着她眼里的泪光，没有说话，而母亲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我笑了笑，便再度闭上了眼。 

　　我想旁人肯定猜不到我为什么要离开。其实当我问程青芜能不能让恒露感觉到我的存在时，我的心早已绝望。我无法想象，当恒露真的感觉到我，问我“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时，我该如何向她解释这荒谬的一切?我不是人，我只是一段感情，一段盲目、自私却又始终如一的爱恋。我只能附着在别人的灵魂上，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 

　　我是傅咏晗爱意的产物，甚至就是那爱意本身，自己却失去了表达爱意的资格。什么是幻灭的感觉?不是有人打破了你的希望，而是你发现你并不是想象中的自己。 

　　我一直往北走，因为那是恒露所在的方向。就算以我的脚程不知要走多少年才能从晋国到达赵国，就算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甚至是不是还活着，我还是向着她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饥寒，也不知疲惫，日夜兼程。途中有一个瞬间，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陡然衰弱下去，就像影子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冲淡，于是我明白——傅咏晗，我的母亲，我的神，死了。 

　　可是奇迹一般，我并没有完全消散，是不是当被创造之物也有了自己的意识时，他就可以摆脱创造他的神的掌控了呢?我积蓄着力气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心里闪过对傅咏晗那个女人的一丝哀伤。那个懦弱卑微的女人，可以说一辈子都被程青芜照顾着，不论是前半生的爱情还是后半生的生活都拜程青芜所赐。可是她的心里，其实也是有傲气的吧，否则这傲气怎么会感染了我，宁可做一个半路倒毙的野鬼也不愿成为别人灵魂的附庸? 

　　我究竟在路上走了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时间对我毫无意义，我只知道，只要我存在一日，我就会永不停止地寻找恒露。至于找到她之后能怎样，我没有力气去想。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在路上行走的这些年几乎是中州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石虎杀掉石弘后，忌惮石宪“骨肉相残、亡国灭种”的预言，果然不敢称帝，自称“大赵天王”，石邃也如愿以偿地成为天王太子。可惜石邃仍然不如二弟石宣得石虎欢心，嫉妒之下竟然带兵想要杀掉石宣，又刺伤了石虎派来的使者。石虎大怒之下，杀掉了石邃和所有的东宫官员，改立石宣为太子。可惜那个石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了太子后竟然想要杀父自立，气得石虎把他绑出宫外，酷刑处死，一家老幼也被石虎杀了个精光，连抱着他的腿痛哭求饶的年幼孙子也没有放过。石虎杀了两个儿子之后想起石宪临去时的预言，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恐惧，没有多久就病死了，在位十五年。 

　　然而石宪的预言并没有完结。仿佛真的被石弘一家的血咒笼罩，石勒一手建立的赵国陡然滑到了崩溃的边缘。石虎死后一个月，刚即位的儿子随即被另一个儿子杀掉，半年后，那个儿子又被另一个儿子杀掉。当这个骨肉相残已成传统的皇室仍在肆意践踏他们的亲人和黎民百姓时，汉人将军冉闵领兵冲进邺城，推翻了赵国。 

　　对我来说，这些血淋淋的斗争太遥远，哪怕其中有一两个我认识的人，也远淡得如同天边的影子。若不是后来看到的那一幕，我甚至对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改朝换代的民族沉浮不屑一顾。 

　　那一天，我终于踏上了赵国的国土，巍峨的邺城矗立在北方平原的尽头，仿佛飘浮在半空中的仙境。然而与我初次见到这座城池不同的是，邺城上空不再是以往湛蓝的青天，而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层猩红的雾气，就像无数细小的血点飘浮在一起。更可怖的是，一种我无法分辨的声音正从紧闭的城墙内散逸而出，嘤嘤嗡嗡听不真切，却让我联想起恒露最后用戒指招来的石弘一家的怨魂，大白天里也让人毛骨悚然。 

　　我忽然不敢再往前走。我害怕当我穿越那厚重的城门后，会看到昔日繁华的都城变成血池地狱，会看到赤阙街变成一片焦土，会看到那些尸体当中有恒露。 

　　“小羯奴，往哪里跑?”忽然，一声暴喝惊破了乳白色的晨曦，紧接着，一个少年猛地从栖身的草堆上惊起，似乎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下意识地往我所在的方向跑过来。从他鲜明的面部轮廓，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羯人少年，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华丽精致，却早已撕破多处，蹭得污糟不堪，一看就是亡命逃窜了不少时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霎时间，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草垛后冲出来七八个手持镰刀扁担的农夫，都是汉人打扮。他们眼看那羯人少年如同健鹿一般逃开，纷纷呼喝着蜂拥追上，“冉将军有令，只要斩下一个羯奴的头送到凤阳门，统统有赏!” 

　　那个羯人少年虽然有些功夫底子，奈何饥渴疲累之下已是强弩之末，跑到离我不远之处已是体力不支，顿时被一个农夫一扁担打倒在地。眼看那些带着凶悍之气的棍棒镰刀就要随着落下，惊慌失措的少年带着哭音叫道：“别杀我，我给你们钱，所有的钱都给你们!”说着，他一把扯开腰间的褡裢，滚出一地的银锭首饰来。 

　　“呸，以为有钱就可以活命了吗?你这些钱哪里来的，还不是从我们汉人身上盘剥去的!”为首的农夫一脚踢散了地上的金银，顺势把少年踩在脚下，“前几天你们还多威风啊，羯人抢劫汉人无罪，汉人若是伤了羯人就要满门抄斩!看看这邺城周围百里，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天灾连年，你们羯人皇帝却仍然只知道四处征战，修建宫殿，强征宫女!若不是冉闵将军揭竿而起，我们汉人都要被你们糟践光了!”他转头对着其余愤愤不平的农夫叫道，“大伙儿一起下手，打死了他把头割下来送去邺城，咱们一起平分赏银!” 

　　众农夫盯着地上散落的银钱，全都红了眼，应声朝着那羯人少年抡起凶器。那少年一边竭力挣扎，一边嘶声大叫：“救命，神仙，你答应过我——” 

　　“如今赵国已是我们汉人的天下了，看哪个神仙会来救你……” 

　　我没有心思观看这场结局注定的杀戮，绕远了些继续走我的路。耳听得身后的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我心中一悸，巴不得长出千万只手来齐齐把耳朵捂得严实些，却不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 

　　我愕然定住，忍不住转回身，定定地看着那个独一无二要成为我宿主的人——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从昔日的苍白少年成长为丰神俊朗的青年，眉目间的抑郁也散成了飘逸淡漠的仙气，倒真真小有些神仙的模样了。怪不得一出手就救下了濒死的羯人少年，将几个农夫定在原地。 

　　“你走吧。”石宪将散落在地上的银钱细软拢进褡裢里，将羯人少年扶了起来。“不，我不走，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少年忽然一把拉住石宪的衣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恩公，看在你也是羯人同族的份儿上，救救我吧。几天前，叛贼冉闵控制了朝廷，下了‘杀胡令’，要汉人把我们羯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我家里的人全被他们杀掉了，我再逃下去迟早也是个死……” 

　　“赵国，终于落到这个地步了么?”石宪直起身，遥望着远处被不祥血光笼罩的邺城，眼中慢慢升起了悲戚之意，“这样的国运，就算我奋力而为，也终究是阻止不了……” 

　　“恩公，冉闵他们是要杀光所有的羯人，只要是高鼻深目的一概都不放过……”那个少年仍旧拉着石宪不肯松手，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石宪的神色，“我好怕……” 

　　“别怕，只要我们活着，羯人就在。”石宪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我给你设下一个保护结界，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邺城看看能不能救出更多的族人……” 

　　“好。”“小心!”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个羯人少年和我不约而同地开口出声。于他，无非是极力表现出他的可怜无辜，而我，则是忍不住对石宪出声示警——就在石宪毫无防备之际，那个羯人少年已经将一把从靴筒中拔出的匕首既狠且准地朝他的背心刺去! 

　　石宪终究是听不到我的声音。羯人擅长弓马，饶是石宪神术通灵，仓促之间也避不开这毫无征兆的凌厉一击。 

　　“你干什么?”石宪愕然转身，我恰好看见他背心上深深嵌入的匕首，却没有丝毫血迹流出。 

　　“干什么，自然是要杀你。”回答这句话的却不是那羯人少年，而是一个我从未听闻过的尖利恶毒的嗓音，“石宪，你的死期到了。” 

　　“是你?”随着石宪了然的目光，我好奇地朝着那不速之客望去——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翅膀，几乎一人高的肉翅，布满黑色的羽毛，这种黑不同于雄鹰油亮的羽翼，没有一丝光泽，暗淡得让人的心也灰暗下去。黑色的翅膀下，是一袭红色的长袍，不是鲜花与太阳般充满生命的灿烂色彩，而是仿佛用鲜血一层层地浸染泡制，刺得人的眼目干涩疼痛。而长袍的顶端，则是一张白色的脸，不是初雪一般的晶莹润泽，反倒像粗糙的泥墙上刷上的白灰，喑哑中透出一丝死气沉沉的青气。黑色的翅膀，红色的长袍，白色的面庞，奇异地统一成一种颜色——死亡_的颜色。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也要被这些死亡的颜色淹没了。因为我认出来，来者根本不是一只鸟，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妖魔——我在邺城冰井台壁画上看到的恶魔鸟灵!可是——她，她，为什么…… 

　　“是我。”来者轻轻对石宪点了点头，忽然漫不经心地振了振翅膀，她身边被石宪定在原地的农夫们的脖子集体发出“咔咔”的骨折声，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张了张嘴，随即断了呼吸。 

　　“你——”石宪分明想要阻止鸟灵的恶行，却在举手之间猛地捂住胸口，踉跄一步弯下腰，竟似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 

　　“啊!”那个羯人少年无法忍受这残酷的一幕，惊叫一声捂住了眼睛。鸟灵却“啪”地展开自己黑色的翅膀，享受一般地搅了搅充满死亡意味的空气，将那几个农夫的死魂如同乳汁般吸入口中，随即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些汉人对羯人的恨意，可真是不轻呢……” 

　　“神仙，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求求你饶了我吧。”羯人少年猛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你帮我做了事，我自然不会食言，定会保你长生不死的。”鸟灵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指被她横在嘴角，笑得妖媚，眼角却瞥向一旁蹙眉闭目、紧紧抿着嘴唇的石宪。“成为我的一部分，你就永远不会死了!”话音未落，尖利的爪甲已一把掐住了羯人少年的脖子，让他连惨呼都没能发得出来。 

　　一道青色的光芒猛地蹿出，如同一条青蛇在鸟灵的手腕上咬了一口，逼得她猛地将少年推了出去。那羯人少年死里逃生，一骨碌爬起来，竟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救他做什么?”鸟灵也不追赶，只是紧紧地盯着石宪，直到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上。“别骗人了，我就不信你不恨他。”鸟灵似乎想要上前，却又有些忌惮地停下了，只是继续拿言语激着石宪。 

　　“他为你所迫，我恨他……做什么?”石宪努力撑起身子，盘腿在地上坐好，闭上了双眼，似乎连插在背心的匕首都懒得理会。 

　　“那你恨的便是我了?”鸟灵轻飘飘地向他靠近了几步，娇笑道，“或者，你根本就是爱我的?要不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却又不履行你除魔卫道的职责?” 

　　“我对你，既无恨，也无爱。”石宪微微睁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修炼仙术之人对万物只有慈悲之心，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师父说若能度化了你，我便能增添无上修为，早日飞升。” 

　　“混账!”鸟灵的戾气瞬间被这几句冷淡的话语点燃，她原本就发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合身猛地扑向石宪，巨大的黑色翅膀如同一席厚重的铁幕朝着他狠狠地掮了过去! 

　　石宪躲避不及，被鸟灵的翅膀猛地扫出丈余，跌落在荒地上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我眼光一闪，发现插在他后心的匕首隐隐泛着黑气，那黑气在鸟灵的威势下越发得到了力量，活物一般往石宪身体内部钻去。石宪正用手肘想支撑自己爬起来，不想那黑气已从他心口处探出头来，恍如一支穿透了他的蛇形长矛。石宪浑身一僵，默默地运力抵御，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良久，他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竟然看着鸟灵微微一笑。 

　　“恶灵贯体，你居然还敢与我作对!”鸟灵喘息着，刚刚扫过石宪的翅膀弯折在怀中，一缕缕透明的灵魂仿佛黑色湖泊中被骄阳蒸腾而起的雾气，袅袅升上天空。鸟灵是怨魂集聚而生的妖魔，这些透明的灵魂难道就是怨魂被石宪所解救，终于可以摆脱妖魔道重人轮回了么?这种行为无异于坼裂鸟灵的躯体和力量，怪不得她如此气急败坏了。 

　　“终有一天，我会把你也解救出来，恒露。”石宪咳嗽着，苍白的额头上不住滚落下冷汗，面上的微笑却仿佛是雕刻上去的，始终不曾消失。 

　　恒露，这个站在我不远处身披黑翼外貌可怖的妖魔，真的就是恒露!就是我心心念念矢志不渝的美丽少女!我被这个事实惊得几乎没有了意识，眼前一片自茫茫，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究竟是什么力量，把纯真变成了邪恶，把美神变成了恶魔?仿佛只是一瞬间，天与地黑与白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统统颠倒，让我无法站立无法感知无法思考，唯有—个感觉真真切切无法逃避一自己正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中不断散逸开去，最终化为比尘埃还要微不足道的虚无一片! 

　　“你凭什么救我?凭你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狗屁道行?”恒露的声音，微弱地透过层层迷障传进我的意识，让我在昏沉中还能分辨出无法掩饰的战栗与凄凉。不，她肯定不是自愿变成这副模样的，我怎么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离她而去!我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恢复她的本相实现她的心愿!一念及此，我拼命地聚拢散开的神志，只要我能意识到自己的爱意仍存，我就不会消失。 

　　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终于又慢慢临近了，我看着茫茫荒原上青衣的修道者和红衣的妖魔，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忽然第一次有了哭泣的感觉。 

　　 

　　四、修罗场 

　　 

　　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两败俱伤的仙人和妖魔身上，也映在他们身边那些死去的汉人农夫尸体。看样子，鸟灵恒露已经渐渐从受损的状况中逐渐恢复过来，而石宪那边，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起色。钻入他身体的黑色怨灵仿佛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的心口处，静静地等待着，只要他抵御的神志稍一涣散，就会伺机暴起，狠狠地咬开他的心脏。 

　　石宪的脸色由方才的苍白转而有些发青，额头上滚落的冷汗顺着下巴一滴滴地打在身下的土地上，眼看再也无法支撑下去。猛然之间，那条黑色怨灵骤然一缩，化为一只利爪，朝着石宪的心脏处狠狠地攫了过去! 

　　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心想这下子石宪的心肯定会像个南瓜一样被那只爪子摘下来，不料就在这时，石宪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大哥。” 

　　这两个字恍如一道闪电，让原本气势汹汹的怨灵一震，张开的利爪就那么生生顿住，却在下一刻毫不迟疑地抓了下去。 

　　石宪闷哼了一声，痛得捂住胸口弓下身子，让我再看不清那怨灵的动作。石宪轻轻发着抖，却依然费力地说道：“大哥，我知道你恨——恨我，恨二哥，恨父王……我不愿意为了帮你去杀二哥，让你最终落得败亡的结果。可我若是知道父王要杀你，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来救你……我忘不了，小时候我骑的马受了惊，是你救了我，自己却被马蹄踹伤……” 

　　“笑话，怨灵的恨意仅凭几句装腔作势的话就可以消解吗?”鸟灵恒露撑住自己受伤的翅膀，在一旁冷冷地嘲笑道，“石邃满门都是死在他的亲爹石虎手里，他的恨有多深你根本就无法体会!现在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报复的机会，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我确实无法体会，也无法理解……”石宪的身子弓得更低，剧烈地喘息着，撑住身体的手指都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可是大哥，既然你死得那么悲愤痛苦，为什么要把自己死后的灵魂也沉浸在恨意之中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摆脱今世的宿怨，以清白宁静之心重入轮回……” 

　　“他在骗你。”鸟灵恒露见石邃的怨灵似有所动。冷笑道，“石邃，你早已沦落为怨灵，失去了轮回转世的资格。石宪若是强行解脱了你，便要折损他一半的修为，你以前几乎杀了他，还指望他会好心救你么?再耗下去，他灵力恢复，要将你剿杀便是易如反掌了!” 

　　石宪没有回应恒露的话，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委屈和伤心，却更多的是宽宏的慈悲。他紧紧地抿着唇，垂下头，继续痛苦地弓着身子跪伏在地上，捂住心口的手却缓缓地放下来，五指屈伸，竟是开始捏出繁复的咒诀来。 

　　“我不信你真要救他!”恒露这一次却是对着石宪咆哮道，“你难道忘记了，是谁把我们逼上绝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我落得今天这样人神厌憎的地步!是石邃，是石邃!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灰飞烟灭，都难抵偿我心头之恨!”说着，鸟灵合身朝石宪扑了过去，尖利的爪甲朝着石宪掐捏咒诀的手狠狠抓下。 

　　石宪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了鸟灵的袭击，手臂处却已被抓得鲜血淋漓。然而他的手指仍在飞速地屈伸着，最终结成一个莲花般的手印，在心口处缓缓盛放。 

　　一缕阳光穿透手指的空隙落在石宪的胸膛上，盘曲的怨灵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淡去了原本的黑色，渐渐转为透明，在鸟灵再一次袭来之际挣脱了石宪的身体，在半空中凝结出石邃高鼻深目的脸，再化为一束灵芒缓缓升入了高空。 

　　鸟灵的翅膀捕捉不到那缕洁净透明的灵魂，转为向下一压，顷刻间将虚弱的石宪打翻在地。尖利的爪甲掐住石宪的脖子，将难以反抗的人拖起来抵在一座残垣之上，恶魔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我说过，迟早我会吃了你。” 

　　“我对你无爱也无恨，吃了我于你并无任何好处。”石宪淡漠地睁开眼睛，似乎对于自己的生死并不在意。 

　　“可你以前明明是爱我的，爱到为了我不顾生死!”这句原本温柔缠绵的情话，从恒露鲜红的口唇中吐出来，没有一丝柔情，只有恼羞成怒的指摘。 

　　石宪艰难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妖异的脸庞，淡淡一笑：“你如果能变回原来的模样，我就爱你。” 

　　石宪，你这个混蛋!听到这句回答，就算我明知道他是为了度化恒露，却也忍不住大声斥骂了一句，而恒露自己，又怎么承受得了? 

　　果然，轰的一声，石宪身后的半截土墙经受不住鸟灵勃然爆发的怒气，顿时崩塌下去。石宪趁势滚离恒露的爪甲，边咳边道：“你不能杀我，咳咳……迟早我会找到办法解救你的。” 

　　“别给我做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恒露盯着倒在尘埃里的人，眼神变幻，“我倒要看看，你解救得了谁!”说着，她走上前一把揪住石宪的衣领，扇动翅膀，竟带着石宪腾空飞起! 

　　我深怕他们这一去便音讯全无，下意识地在恒露擦身而过之时抓住了她翅膀上的一片黑色羽毛，便也随着他们飞上了高空。 

　　恒露飞行的目的地，是邺城，矗立在荒野尽头的，充满着诡异死气的邺城。我紧紧抓着鸟灵的羽毛，远远地就看见邺城城门上张贴着无数张朱砂书写的血红榜文，那就是冉闵赫赫有名的《杀胡令》： 

　　“诸胡逆乱中原，已数十年。今我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暴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祖庙，今特此讨伐。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汉家基业，天下汉人皆有义务屠戮胡狗!冉闵不才受命于天道，特以此诏告天下。” 

　　“看吧，这就是你们羯人的末日。”恒露幸灾乐祸地对石宪笑道，“你当日既然说得出‘亡国灭种’的狠话，如今就让你看看真正的‘亡国灭种’是什么样子!”说着，鸟灵大力扑扇着翅膀，飞上了邺城的高空。 

　　一眼望见身下的情形，我猝不及防地惨叫一声，扭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那堆在凤阳门处如同小山一样的东西，都是羯人的头颅!它们有的横眉怒目，有的痛不欲生，有的血肉模糊，而更多的，却已在无情的冷风中腐烂!而纵横邺城最繁华的赤阙街和黑阙街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羯人无人掩埋的尸体。杀红了眼的汉人们，手里握着砍得卷了刃的柴刀，呼喝着冲进每一处羯人和其他胡人的家，把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女老幼拖出来杀死，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抢了个干净，再把尸体上的头颅割下来送到凤阳门去领赏! 

　　——这里，还是我曾经那么艳羡那么依恋的邺城吗，分明就是魑魅横行的修罗场! 

　　一道道浅淡的白光忽然从石宪的指尖射落，仿佛从高空落下的急雨，却因为相隔太远而无法击落暴民们手上的凶器。石宪却像看不到这个结果一般，徒劳无功地耗费着自己的灵力，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去救他们啊，你不是慈悲得很吗?”鸟灵恒露恶毒地抓着石宪又升高了一些，言语中满是讽刺，“谁让你刚才为了解脱石邃耗费了那么多灵力呢?这下子，邺城里所有的羯人都会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了。不过呢——”恒露嗤笑了一下，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让石宪的视线逃不开赵国四方袅袅升起的怨魂和戾气，“整个赵国现在都在杀胡人，不光是羯人、氐人、匈奴人，就算是高鼻多须的汉人他们也不放过。你刚才放跑的小羯人，迟早也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如果当初，父王能听我的话……”石宪喃喃地低下头，嘴角的血痕慢慢扩大。 

　　“可惜他就是不听，还指示石邃想要杀掉你呢。你说你的父兄，是不是比豺狼还狠?”鸟灵嘻嘻一笑，在半空中打了旋，尽情地吸吮着从邺城盘旋而上的诸多怨魂，黑色的翅膀越发丰硕充盈，光彩夺目。直到她吸食得餍足了，而石宪只是垂着头再无动静，鸟灵才心满意足地盘旋而下，降落在一处无人的山坡上——恰是当初我将恒露救出邺城后，我们在石邃的包围下生离死别的地方。 

　　看着恒露眼里嗜血的凶光，我虽然知道她看不见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一次，石宪是真的要被她吃掉了吧。 

　　“我不信，你现在心里会不恨。”恒露盯着石宪涣散无神的眼眸，语气笃定，“你恨得越深，我吃了你功力便会越强。” 　　“我不恨。”修道的人躺在地上，苦苦守护自己的心志，胸膛剧烈起伏，“我只是后悔，若是羯人能待汉人好一些，便不会发生今天的屠杀……我还后悔，当初听见冉闵进邺城的消息时，就应该设下结界将羯人保护起来……” 

　　“你没什么好后悔的，要恨便恨我吧。”鸟灵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若不是我故意拖住你，又设计让人刺伤了你，恐怕你还是能救出千八百人来，至少不会让羯人绝了种。可惜啊，这些天仅邺城杀掉的羯人就有十几万，整个赵国杀掉的更有百万之数，你们羯人，是真正从中州消失啦!” 

　　“恒露，当初朝廷待你们族人也算不薄，你为什么……”石宪说到这里，突然醒悟到什么，不再说下去。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或者说，我这个妖孽就是应运而生的?”鸟灵尖锐地笑起来，“我既然要靠吸食怨魂壮大力量，自然巴不得整个中州都变成修罗场了!怎么样，到得如今你再不恨我，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不，你当初是因为想救我才沦入魔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心，我怎么可能恨你?”石宪虚弱地闭上眼睛，仿佛力气已然耗尽，“你要吃我，便吃吧。” 

　　“看来，我还是让你彻底死了心的好。”恒露抱着双臂，冷笑着盯着一派云淡风清的人，“还记得我化身为鸟灵之前，在这里给你说的那个云荒故事么?赤之一族一个年轻的族长娶了鸟灵为妻，被赤王带兵剿杀，最后族长死了，鸟灵和赤王同归于尽。可是你想过没有，赤王法力高强，鸟灵如何有本事伤他?那族长又是如何死的?实际上啊，是那个族长心生悔意，想要出卖妻子。于是鸟灵妻子便吃了丈夫，法力大增，才和赤王拼得玉石俱焚的。” 

　　“这和我……有关系么?”石宪淡淡地应道。 

　　“你好好听着便是!”恒露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谁知人心就是下贱，那些族人们当年死里逃生跑到中州，后面一百年里却拼死拼活想要回归故土，当那枚铁指环传到我的手上时，我就知道自己一生的使命就是带领族人回归云荒。可是慕士塔格峰有暴雪、有僵尸，还有吃人的比翼鸟，我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实现族人的愿望呢?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个同情鸟灵的中州人，让他爱上我再恨上我，最后便吃掉他，这样，他临死时的爱与恨就能焕发出无穷的力量，与鸟灵融为一体，帮助我们回到故乡。” 

　　“所以——”眼看石宪面色惨白轻轻发抖，恒露张狂地大笑起来，“所以，你以为我以前是爱上了你么?不，你这样木讷蠢笨无趣的傻瓜，任人欺负任人利用的可怜虫，宫变之时抛下我只顾去做代王爷的薄幸人，我对你只有鄙视和怨恨，怎么可能会爱上你!从在冰井台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诱惑你爱上我，爱得可以为我奉献一切，哪怕心甘情愿地被我吃掉……可惜啊，当初我用铁指环召唤怨魂化身为鸟灵的时候，差一点儿就可以如愿以偿了，偏偏被那个可恶的道姑坏了好事!你现下脖子上留着的那个伤疤，不会忘了是我咬出来的吧，真可惜，没有一下子咬断你的喉咙! 

　　“所以——”恒露俯下身子，将可怖的妖异脸庞凑近石宪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所以，当初你看到的那个纯真可爱的恒露根本就不存在，一切都是她演的好戏罢了。当你痴迷地看着她时，鸟灵的后代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利用你的情感，榨干你身上的血!笨蛋，你念着旧情几次三番饶我不死，如今终于被我找到了机会。要恨，就恨你自己被爱情啊慈悲啊冲昏了头吧!” 

　　“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骗局……枉我还一心想要恢复你的本相……”石宪侧过头，露出颈部动脉处一个骇人的旧疤痕，嘴角涌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领。 

　　新仇旧恨一点点地增加，到得最后，就算是一根稻草也可以压垮一匹骆驼。眼看石宪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愤恨的神色，鸟灵得意地一笑，尖利的爪子猛地插进身下人的胸膛，鲜血飞溅，眼看就要把他的心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啊!”惨叫声中，黑色的浓稠的血如同雨点儿一般当头砸落，吓得我赶紧蒙上了双眼。过得良久，我听到恒露颤声道：“你……你哪里来的剑?” 

　　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掌，我看到石宪勉强支起身子坐在地上，手里一柄青光闪闪的长剑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那是鸟灵的血。“你不是想要我恨你吗?恭喜你做到了。”石宪冷冷地说着，却怎样也压抑不了眼中黯然的绝望，“可是我若不恨你，这柄师父赐给我的防身宝剑也就不会对你出鞘。” 

　　“很好，我们的仇，不死不休!”恒露说到这里，掉转头展开翅膀，飞离了这座爱灭恨生的山丘，留下一路蜿蜒不绝的血迹。 

　　后来，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灵敏的反应，就在恒露飞离地面的一瞬间，我自然而然地舍弃了横剑当胸的石宪，伸手抓住了恒露的一片黑羽，随着她离开了弥漫着死灵的邺城和赵国。 

　　绿色的山丘和平原都在我们身后远去了，我现在才知道，鸟灵的飞行速度竟然是如此惊人。若非我特殊的身份，任何一个生灵若是胆敢乘坐在她的背上，就算不被怨灵的戾气扯碎，也会被这高空中凛冽的寒风冻死吧。 

　　风和流云急速地从我身侧掠过，让我一片眩晕的头脑终于可以从突兀的变化中清醒过来。 

　　“石宪，你真的就是上天赐给我的人……”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让你死在他手里!” 

　　“看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亲自杀了你吧。” 

　　恒露过去的话语恍如书页一般一页页在我面前翻过，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这些时而温情脉脉时而哀凄伤感的句子里还包藏着另外的含义。 

　　原来，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陷阱。当我义无反顾地跳进陷阱里面，攀援救命的绳索便被无情地斩断。我抬起头看着恒露的脸，她的面色在冷风中更加苍白晦暗，仿佛印证着所有的算计和阴谋。石宪方才那一剑深深地划伤了鸟灵的胸膛，黑色的脓血一路滴落在身下的大地上，带去毒草和瘟疫。 

　　随着血不停地外流，恒露飞得越来越慢了。终于，她降下了高度，最终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石头滩上落下，伏低了身子难耐地呻吟。 

　　石宪断情绝意的一剑，果然毫不留情。 

　　黑色的血不断地从鸟灵身下流淌出来，泛着让人恶心的腥味。我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妖异身体，忽然不明白我是否真的像自己所坚持的那样，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或者是它。 

　　我后退了一步。我究竟是应该无怨无悔地爱下去，还是选择爱意焚尽后的毁灭? 

　　仿佛感觉我的存在，恒露费力地抬起头，向我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却照例穿透我望向了远方。 

　　远方，有人群缓缓地包围过来。 

　　那是一群我无法分辨身份的人，看他们的穿着，不是汉人，却也不是羯人，不是匈奴，不是鲜卑，不是中州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种族。然而我立刻明白过来，他们，是恒露的族人，他们来自茫茫雪山后的天华界——云荒。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是恒露所说的云荒赤族人，却为什么手里持着弓箭刀剑，为首的中年汉子手里还握着样式古怪的法器? 

　　鸟灵伏在石头滩上，漠然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族人，面上浮起一个轻蔑的冷笑：“你们想杀我?” 

　　“如果你答应不吃我们的孩子，我们还是像先前一样以你为尊。”为首的汉子显然对恒露颇有忌惮，这句话不是威胁，反倒是恳求了。 　　“我为了你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吃几个小孩儿又算什么?”恒露哼了一声，“反正你们别的本事没有，生孩子倒是很勤快。” 

　　“你要吃人，中州哪里没有，为什么连自己的族人都不放过?”为首的赤族汉子红了眼眶，语带哽咽，“而且越是聪明能干的孩子你越不放过，如果你真的是引领我们回归故土的头领，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 

　　“聪明能干，吃了对我的灵力提高才大啊。”恒露懒洋洋地回答着，眼眸里阴鸷的光芒却猛然绽放，“而且，我嫉妒他们!当年族群里最聪明能干的孩子是谁?是我!为什么他们能够安安乐乐地过日子，我却从小日复一日地被逼灌输你们的妄念，惦记着指环的百年期限就要到来，把召唤鸟灵突破结界，带领你们回归云荒作为人生最大的要义，为了它应该抛却所有?那个铁指环，表面上是让我被你们当玩偶一样地供奉，实质上你们却巴不得那个指环变成枷锁，生生把我勒死好变成鸟灵驮你们飞上天吧!”激动之下，恒露胸前的黑血喷发更急，烧灼得石头上都“滋滋”地冒起了腥臭的黑炯。 

　　“跟这样的妖魔有什么道理可讲?趁它现在重伤赶紧杀了它，再这样下去，我们族人迟早要被它吃光的!”有人按捺不住开口，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你们这些贱民，当年千方百计想发挥铁指环的威力，等到指环真的显灵，把我变成妖魔之后却又惶恐畏惧，担负不起这样的压力了?”恒露说着，霍然抬起头，眼中的凶光如同闪电一般划过，“你们只配被我吃掉，哪里值得我身受魔道之苦带你们回家?” 

　　“她要过来了，快念先祖传下的伏灵咒!”眼看恒露不顾胸前黑血泉涌立时就要展翅扑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赤族人们赶紧大声提醒。 

　　为首的汉子缓过神来，凝目注视着手中铜铸的莲花状法器，顺着上面的铭文大声念诵起来。他念的是什么我听不明白，然而随着他的念诵，其他人手中的武器上忽然爆发出青色的火焰来!“放箭，放箭!”立时，亢奋的人群中几点青色的箭头飞了出去，扎进不远处鸟灵的身体里，刹那之间，那几点火苗随着伏灵咒的念诵腾地盛放开来，把恒露整个笼罩在青色的火海之中。 

　　“宁可永远不回去云荒，也再不能惹出这样的妖魔来了!”眼看鸟灵被那诡异的青色火苗烧得不住打滚，战战兢兢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幸亏当年苏袂先祖流传下来这个咒语，否则怎么敢娶鸟灵为妻……” 

　　“苏袂自己都是被鸟灵吃掉的，他的狗屁咒语能有什么用?”狂笑声中，巨大的黑色翅膀已经凌空展开，诡异的黑气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倾刻间浇熄了青色火苗。还不等赤族人们反应过来，眼角滴血的恶魔已经当头扑下，如同黑色飓风横扫四野，不多时，石头滩上只余下一堆惊恐万状的尸体。 

　　张口将族人们新鲜的灵魂尽数吸食，恒露傲然站在尸横狼藉的血泊中，黑羽飘飘，红袍猎猎，尽是一派睥睨天地的戾气。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杀戮，无力阻止，心中却忍不住对恒露生出惧怕之心。我不知道这样疯狂的举止，有几分是源于鸟灵体内怨魂的愤恨，又有几分是源于恒露自小负担的族群使命。 

　　我以前，只看到恒露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的骄傲和娇蛮，却没有发现那里面深深埋藏的重负和压抑。 

　　忽然，恒露凄厉地长啸一声，猛地弯下腰，把尖利的爪甲插进了自己流血的伤口里，拼命地撕扯，仿佛要让那些黑血流尽才甘心。她在石头滩上痛苦地翻滚着，想要把那一身黑色的羽毛尽数扯下，那些羽毛却仿佛幽灵一般附着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拔除。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声，指甲把脖子抠出道道血痕，拼命干呕，却无法把刚才吸食的怨魂吐出分毫。“救救我……”最后，恒露伸出带着自己血迹的尖利手指，定格在湛蓝的天空下，如同一根濒死的枯树。 

　　我站在她的身旁，恍惚间看到昔日明媚的恒露从那具可怖的鸟灵身躯中挣扎而出。然而不管那透明的灵魂怎样撕扯，怎样抗拒，层层叠叠的黑羽依然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无声无息却又有恃无恐地将她重新吞噬。 

　　这样的场景一日日地重复，恒露自身的灵魂却挣扎得越来越无力，最终再也不曾出现，只有同样的痛苦日日烧灼着鸟灵的身心，翻滚嘶号，痛不欲生。我恍如置身于无间地狱，焦急万分却又束手无策——这就是沦落为魔的代价吗?可是天地可鉴，为什么要我的恒露承受这样永无止境的煎熬! 

　　“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回到云荒……可是，我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恒露昔日的低语如同火花在我脑海中闪过，是的，回归云荒成就族群的梦想固然已在恒露的心目中根深蒂固，可是那个时候，她自己也对这个未知的前途充满恐惧和挣扎，可是，不光她的族人、石宪还是我，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从没有人注意到分毫。 

　　所有的人，包括口口声声爱着她的人，都不曾真切地关照过她的感受，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怕不怕，哪怕她那时只是一个除了铁指环一无所有的弱小女孩儿。她所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只有那个注定要付出险恶代价的铁指环，而动荡的时世、自私的族人、我的冲动、石宪的付出，最终将她推进了她一直在逃避的深渊——沦落成魔。 

　　 

　　五、合二为一 

　　 

　　我一直留在了这个山谷，守望着恒露。看着她作恶，看着她受苦，却再也看不到她望向苍天进出“救救我”的血泪字句。我想，恒露是绝望了吧，因为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无数怨魂聚集而成的鸟灵该怎样才能得到救赎。 

　　随着吸食的怨魂越来越多，恒露的伤口渐渐愈合。终于有一天，她开始尝试飞越白雪皑皑的慕士塔格峰。望着她消失在苍茫雪山中的身影，来不及跟上的我站在地上，心中哀叹就算沦落成魔，就算心怀激愤，恒露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回归云荒的使命。 

　　那一次恒露消失了很久，就在我懊恼得几乎要发疯，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到中州的时候，巨大的黑影重重从天空摔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凄渗的恒露——黑羽几乎被烧光，全身的肌肤被撕扯出大大小小的伤口，黑血染透了破烂的长袍，虚弱得连扇动翅膀的力气都失去了。她就那么蜷缩在地上，浑身不停地发着抖，让我以为下一刻她就会死去。 

　　然而她最终还是抬起头来，向着雪山的巅峰厉声叫道：“该死的结界，迟早有一天，你休想拦住我们回家的路!” 

　　就在那一次，为了迅速恢复体力，恒露吃光了她最后一个族人。 

　　“你们不是想让我带你们回故乡吗，这下子我走到哪里都不会抛下你们了。”她凝视着翅膀上簌簌生长的黑色羽毛，语调恶毒而又凄凉。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被她吸食的族人灵魂在逼迫着她，恒露一次又一次地向着慕士塔格峰进发，哪怕每次都落得遍体鳞伤铩羽而归也不曾改变她的信念。我也曾经偷偷抓着她的衣服和她一起冒险，事后却只记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火光、排山倒海的风雪和铁嘴铜牙的比翼鸟，让我一次次在天旋地转中丧失神志，一门心思死死抠住恒露的肌肤才没有掉进万丈雪谷中去。我不知道在经历过那样恐怖危险的旅程后，恒露怎么还会有勇气继续下一次注定失败的征途。 

　　可惜，我没有办法问她、安慰她或是劝说她，我只能痛苦地看着她独自承受旁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有时候宁可她真的灰飞烟灭也不要再在这样的无间地狱中受苦受难。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感激程青芜和石宪的出现，哪怕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降妖除魔”。 

　　多年不见，程青芜仍然还是老样子，岁月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瞬息掠过面颊的风。石宪虽然看上去和她年岁相仿，却一直恭谨地执着弟子之礼，低眉垂目面色沉静。想来那次程青芜将石宪带回晋国治伤以后，就将他收为了座下弟子，怪不得一直无人点拨的石宪后来法力提高如此迅速。 

　　他们师徒二人出现在慕士塔格峰脚下的时候，恒露正倚靠着一块石头养伤，她的翅膀再一次被结界的火焰灼伤，短期内连扇动都很困难。看到程青芜和石宪，恒露苍白的脸上露出轻蔑怨恨的笑，表面上一动不动，近在咫尺的我却感受得到她一触即发的戾气和杀气。 

　　石宪轻轻触碰到恒露的视线，立时躲避一般垂下头去，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程青芜见状，低低地给他说了句什么，石宪便受到鼓励一般抬起头来，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刺了恒露一剑还不够，一定要将她赶尽杀绝么?我的怒气腾地爆发开来，不顾一切地朝着两人所在之处跑去，声嘶力竭地喊道：“住手，住手!你要杀她，先杀了我!” 

　　然而石宪终究是听不到的，他只是一步步慢慢地走过来，穿越我对他而言毫不存在的身体，尚未出鞘的宝剑在剑鞘中轻轻抖动。 

　　恒露也站了起来，虽然伤势让她只能靠着石头支起身体，可她眼中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我深知这样下去恒露非吃大亏不可，急得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不停地大叫“住手，住手!”可偏偏程青芜站在远处根本看不见我微小透明的身体，听不见我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声音，我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尽力跑得离程青芜近一些，更近一些。 

　　眼看程青芜青色的道袍越来越清晰，我刚要再度呼喊出声，不妨身后却传来_声凄厉的悲鸣，仿佛从天而降的重担生生压碎了一个人的肩膀，听得我心中一悸，连忙回过了头。 

　　不是恒露，她依然保持着方才备战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发出那声凄厉哀号的人，是石宪——他此刻正跪在地上，深深地蜷缩起身子，握住剑柄的手剧烈抖动，那柄剑却始终不曾出鞘。 

　　“师父，我做不到，做不到……”石宪跪在沙地上，喃喃地道。 

　　程青芜叹了一口气，向着石宪走过去。路过我身边时，我不失时机地抓住她道袍的下摆，攀爬而上。 

　　“这次做不到，就下次吧，只是不能再让这个妖孽肆虐了。”程青芜说着，拂尘虚画，顷刻间在沙地上画出一个方圆一丈的圈子来，将恒露困在当中。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结界，恒露此刻也没有伤人之力了吧。看着恒露虚弱地重新跌坐下去，我心里一痛，想也不想地在程青芜耳边大吼了一声：“青姨!”程青芜说过她也只有靠通心术才能感知我的存在，我只能赌凑在她耳边的这全力一吼，能够刺激她使出通心术来。 

　　谢天谢地，程青芜果然面色一凝，转过头来。她口唇不动，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对我说：“难为你居然找到这个地方来。” 

　　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温情让我忍不住想要哭出来，只能抱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喊着“青姨、青姨……”指望喊软了她的心肠，能够放过恒露。 

　　“我原本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程青芜说到这里，看着失魂落魄的石宪道，“走吧，有些事情该做决定了。” 

　　石宪跟着程青芜翻上一座避风的山坡，即将下坡之时，忍不住回头张望，却正见恒露冷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颤，伸手使劲地按了按太阳穴。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露宿吧。”程青芜走到一条小河沟旁边，升起了一堆篝火。 

　　石宪不作声，学着程青芜的样子在地上盘膝坐好，闭上了眼睛。 

　　“你们要杀掉恒露吗?”我趴在程青芜肩上，忍不住问。 

　　“对于鸟灵来说，杀掉它就是解救它。”程青芜用心神回答。 

　　“不是的!如果杀掉鸟灵，它聚集的魂魄就会灰飞烟灭，恒露也就不复存在了!”我大声反驳着。 

　　“正因为宪儿也不愿意这样，所以暂时才放过了那妖魔的命。”程青芜张开眼睛望着石宪，目光里带着慈爱和赞赏，“他发了宏愿，要净化鸟灵体内的每一个怨魂，让他们都可以转入轮回。不了此愿，誓不成仙。” 

　　“不!我不要一个轮回转世后的恒露，我想要的是恒露变成她以前的样子!”我不顾一切地喊道，“石宪这样发誓就很了不起么?他哪里是爱着恒露，分明就是为了给自己成仙的履历上贴金而已!” 

　　“我知道你的执念，可是想要这妖魔恢复原身，实在不是我们的力量能够办到的。”程青芜苦笑道。十几年过去，她虽然容颜未变，口气却苍老了许多，再不复当年泼辣的感觉，倒真的有点儿像个神仙了。 

　　“不，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说到这里，语气弱了下去，心里忽然明白我除了一颗爱她的心，却是什么力量也没有，不由气馁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接下话头。 

　　四周寂静一片，只有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忽然，程青芜霍地站起，快步走到盘膝而坐的石宪面前，伸指在他眉心一点，轻诧了一声：“醒来!” 

　　“啊!”石宪如梦初醒般蓦地睁大了眼睛，额头上冷汗簌簌而下。他张了张发白的嘴唇想要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来。 “又魇住了?”程青芜和声问道。 

　　“嗯，又梦见了邺城里堆积如山的尸体……那里面有我的父王、兄长、族人……他们的脸血肉模糊，却仍然瞪着眼睛朝我喊着：‘报仇、报仇，让汉人也尝尝灭族的滋味!”石宪说到这里。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师父，一百万羯人，整整一百万人啊，都被汉人杀光了!中州历史上何曾有过这样惨烈的事情!我知道自己不能报仇，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幕!” 

　　程青芜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手放在徒儿的肩上，传达着自己的安慰。 

　　“还有恒露。”石宪低着头絮絮地说着，“我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凭借自己的念力把她体内的怨魂一个个净化释放，可是今天再次面对她，我才发现我做不到了，我再也无法对抗她散发的怨气和戾气，如果不是我死死按住剑柄不让宝剑出鞘，恐怕我早已和那些怨气混为一体，自己也会变成鸟灵的一部分了!”说到这里，石宪的声音颤抖起来，显示着内心极度的彷徨和恐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呢?难道就是因为恒露告诉你，她以前也并不爱你，只是想要利用你、吃掉你吗?”程青芜耐心地诱导着。 

　　“我否认不了。那个时候我亲眼目睹了羯人横遭屠杀的惨状，偏偏自己又无能为力，急痛之下几乎疯掉了。恒露却犹嫌不够，故意告诉我她曾经想要吃掉我的事实，让我明白以前的明眸皓齿间藏着的都是欺骗，我就忍不住……忍不住怒火中烧，给了她一剑!”石宪蓦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映照着篝火，仿佛那些火苗就燃烧在他的内心深处，“我给了她一剑，可是我不后悔!如果不发泄出来，那些仇恨是会把我逼疯的!师父，你尝过仇恨的滋味吗，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让人根本无法抵抗!” 

　　程青芜对视着石宪的眼睛，或许这就是最后一个羯人的眼睛，大而明亮，带着中州汉人所没有的浓长睫毛。见石宪的情绪渐渐有所平静，程青芜淡淡地道：“你现在终于尝到仇恨的滋味了，能不能告诉我，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石宪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找不到什么词句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像火烧灼着我，像水淹没着我，像天空一样笼罩着我，走到哪里都无法遗忘。就像……就像爱一样。” 

　　“你想说，恨就像爱一样强大。”程青芜闭了闭眼睛，慢慢地道，“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小狐精，从小在一个官宦人家伺候小姐，两个人情同姐妹。小狐精为小姐和一个穷书生牵线做媒，不料小姐的父母极力反对，打跑了穷书生，还找了道士来对付小狐精，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小狐精心恨小姐在此事上的懦弱无情，帮助做了官的书生一起整垮了小姐一家，让小姐沦落风尘。可是小狐精不仅爱着书生，也爱着曾经姐姐一般的小姐，当小姐日后再度和书生相爱，很快就要拆穿昔日血淋淋的真相时，小狐精用忘忧草改变了小姐的记忆，让她和书生能够毫无芥蒂地获得幸福……你说，这个故事里面，究竟是恨的力量大，还是爱的力量大?” 

　　“弟子愚钝，分不清二者力量孰大孰小……”石宪茫然地说到这里，忽然口气一转，仿佛陡然问清明了许多，“可是师父的故事里却说明了一点，恨只能败事，唯爱可以成事。” 

　　“说得不错，恨只能破坏，爱却能有所成就。因为爱，我才能够尽释前嫌照顾姐姐一生，如今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程青芜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都是温柔，“其实哪一件做得好的事情，不是由内心的爱来驱动的呢?” 

　　“我这一生，没有几件做得好的事情。”石宪低低地道，“十五岁那年，先皇传旨要父王遣子人宫，明着是陪皇子们读书，暗里大家都明白是人质。父王不知道派谁好，急得白了好多头发，最后是我主动请求入宫，因为我知道弓马骑射我都比不上其他兄弟，只有这样才能为父兄分忧。后来……后来我替父王喝了毒药，又度化了大哥的怨灵，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再爱我，我也没能舍弃这份亲情……可是如今，当我真的想要做一点儿好事，帮助鸟灵中的怨魂解脱苦厄之际，我才发现恨已经将我的爱淹没了，我憎恨将羯人灭族的汉人，我的心里烧着怨毒的火，就算我拼命救出一两个怨灵，我也明白我只是为了能够早日得道成仙……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根本战胜不了鸟灵的怨气，做不了心怀慈悲的仙人了!” 

　　程青芜的手依然稳定地放在石宪的肩头，平复着他内心剧烈的颤抖，然而她的心神，却一直在与我对话：“如果你同意和宪儿合二为一，用你专一的爱赋予他决心和力量，或许你们真的能找出办法来化解鸟灵深重的怨恨，让恒露脱离魔道。” 

　　我想起自己以前就是因为不肯失去自我才拒绝了这个要求，没有立时回答。可是如今我亲眼目睹了恒露无间地狱般的罪恶和痛苦，如果我真的爱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呢?只要她能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她爱的究竟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答应你，可是我有一个条件。”末了，我对程青芜吐舌笑道，“还有，青姨，我真是不习惯你现在这样的道貌岸然，我还是怀念以前言语刻薄、尖酸的你啊，可是为什么除了我，大家都变了呢?” 

　　“那么你就把‘永恒’证明给我们看吧。”程青芜抬眼看了看夜空，“傅姐姐也在看着呢。” 

　　慕士塔格峰的夜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干净，让点缀其上的星辰一颗颗都如同眼前放大的宝石。我独自走在沙地上，体会到一种陌生的寒冷。 

　　只有这个世界的人才会体会到的寒冷，我原本是根本感受不到的。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我动了动手臂体会着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作为与石宪合二为一的条件，我在今夜再度拥有了对石宪身体的控制权，而且与以前几次不同的是，石宪的灵魂再不曾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沉眠，如今这躯壳里唯一的主宰，只有我。 

　　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体会到在恒露面前独立存在的感觉，她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我——以后再不会独立存在的我。 

　　程青芜虽然对这个要求感到为难，但还是答应了我，最主要的是她的宝贝徒弟热切地盼望着我带给他力量，医治他被仇恨浸染扭曲的心灵。“宪儿”，多么亲热的称呼，让没有名字的我都有些嫉妒起来了。 

　　幸而，恒露并没有爱上石宪，那么我还有机会。想到自己的计划，我不由有些促狭地笑了，明天一早，程青芜和石宪一定会暴跳如雷吧，可惜我看不见那场好戏了。 

　　程青芜白天画下的结界圈子还在，在夜色中仿佛流动的水光，将恒露困在孤立无援的孤岛上。然而她的警觉一点儿也不曾放松，我还没有走近她，恒露就“腾”地直起身子，傲慢地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不会杀你，我喜欢你。”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发出自己的表白。 

　　恒露忽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放肆地笑了起来。她尖利的指甲指着我，笑得不住颤动：“你脑子糊涂了吗?以为我还像个笨笨的小女孩儿一样，会为了你这种话乐得迷糊了神志，然后让你偷袭成功?” 

　　“我有些时候脑子是糊涂。”我老老实实地道，“可是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我喜欢你，真的。”看着恒露满目的不屑，我有些着急，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让她相信这个事实。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进来吧。”恒露慵懒地重新靠在石头上，朝我勾了勾手指，“你敢吗?” 

　　我解下石宪腰间的宝剑，把它随手抛在地上，我想程青芜或许正在某处看着我，可是我已经顾不上她了。我迈步走进结界，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坐在恒露的身边。 

　　还没有等我想好这个问题，突然一阵狂风，我眼前一黑，已被恒露牢牢地掐住脖子按在地上。她先前穿越慕士塔格峰的时候受的伤还没有愈合，淋淋漓漓地滴着血，落在我的身上顷刻就把衣服烧出一个个小洞，烧灼得皮肤一阵激痛。 

　　“这下，看你还逃得掉么?”恒露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我，若非我可以不靠呼吸存活，真的会被她掐死了。 

　　“我不会逃，我喜欢你。”我努力发出声音说，“是我，不是旁人，你感受得到吗?” 

　　“你真的喜欢我?”恒露冷笑道，“别以为我只吃心中有怨恨的人，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一旦你喜欢我，我就会吸干你的灵魂，就像一百年前那只鸟灵吸干苏袂的灵魂一样。” 

　　“我知道，爱的力量比恨要大，你若是吃了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飞回天华界了。”我微笑地看着那张妖异的面孔，心目中幻想的却是恒露以前那凶巴巴的可爱模样，“我以前承诺过要帮助你回天华界，如今我就是来履行诺言的……” 

　　我没能再说下去，因为恒露已经不想再听我的哕唆，干脆利落地收紧了扣在我脖子上的爪子，让我一点儿声音都不能再发出来。感觉得到这具身体已经支撑到了极限，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成为恒露的一部分。 

　　沉默如同天地洪荒，让我的心中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我却被一股力量重重推开，睁开眼看时，竟是恒露退后几步，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没有灵魂，为什么你没有灵魂?”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一瞬间崩塌成碎片，“你骗我，所有的人都在骗我，我根本找不到那个爱我的灵魂!” 

　　我躺在地上，半撑起身子，感觉连占据的这个身体的心脏都不再会跳动——是的，我只是一段执念、一个妄想，我没有灵魂，我连把自己奉献给恒露的资格都没有! 

　　万念俱灰。 

　　程青芜也许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把我送回了夜间露宿的篝火旁，将聚魂葫芦中石宪的灵魂重新灌注到这具躯体中，没有对我责备一句半句。 

　　三个人的沉默中，反倒是我最先开口：“青姨，作法吧。” 

　　“好。”程青芜没有多说一个字，站了起来。反倒是石宪，大睁着眼睛凝视着看不见的我，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破除雪山上的结界，打败比翼鸟，把恒露送回云荒去——那原本，也是我的愿望。” 

　　我不屑地笑了，转开头最后用自己的意识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和神奇的雪峰——石宪，你太小看我了。不管你此刻是真心还是敷衍，一旦我们合二为一，我就有信心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否则怎么能说爱是最强大的力量呢? 

　　 

　　尾声 

　　 

　　来到云荒已经多少年，石宪已经记不清了。那高耸的慕士塔格峰，也就是云荒当地人所称的天阙山依然白雪皑皑，凶猛的比翼鸟仍然拦截着试图穿越天堑绝地的旅人，可是当年赤王设置在山中的结界已经完全被破除了，何况就算它们存在，也不能阻拦一个已不存在的家族。 

　　石宪没有再回到中州，羯人作为一个民族已经从中州历史上彻底消失了，唯一的师父经过多年修炼也早已羽化登仙，中州对于他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探访之处。何况，他当年还在心里默默地发过誓，恒露一天不能恢复原身，他就一天不回归故土。 

　　一想起恒露，石宪就忍不住摇摇头。原本以为回到云荒之后鸟灵的暴戾之气能逐渐化解，却不料空寂之山上竟然宿居着几十只鸟灵，恒露和它们厮混在一起不说，还做了它们的首领，嚣张恶毒变本加厉。若非他法力高强又运气比较好，怕是早已在那群妖魔手里死了无数次了。唯一聊以自慰的，是他毕竟在云荒救过一些人，像那个失势的皇子不离、贫苦的冰族孤儿明石、清高的读忆师季宁……虽然他们的生命和他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涯比起来不过短短一瞬，他也算感到自己的存在不至于毫无意义。 

　　可惜，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却连一点儿眉目都抓不到。恒露对他，也一直若即若离，仿佛他这么多年无论死缠滥打、深情守望还是舍命相护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站在空寂之山山顶的天池旁，石宪低头望着能够照见人灵魂的湖水，轻轻慨叹——如果世上有一千种感动恒露的办法；他已经试了一千零一种。 

　　忽然，石宪发现平静的湖水中多了一个人的倒影，在这由怨魂凝结而成的空寂之山上，还有谁能够无声无息地来到这里，旁若无人如履平地? 

　　石宪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看不出年纪，却气度高贵容颜俊美，让人见了陡然生出敬慕之意。饶是石宪出身贵族，义修炼多年，仍然觉得在那男子面前有自惭形秽之感。 

　　那个男子显然也对石宪的存在深感惊诧，当下开口淡淡笑道：“在下舒轸，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原来是云浮星主，在下中州石宪，失敬了。”石宪这句“失敬”是出自真心，在云荒居住了多年，他也多少得知了一些云浮翼族的传说，知道这个相当于云荒神族的种族飞上天空后，他们留在人间的后裔就自称云浮翼族，族长称为星主，拥有高超的法力和几乎与云荒帝王同等尊崇的地位。而这个自称舒轸的男子，居然就是这一届的云浮星主，怪不得如此凛然近神。 

　　“不知……? 

　　“不知……”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心中疑问，又几乎同时凝目收声，对视片刻，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只觉惺惺相惜，都生出亲近之意。 

　　或是太多太多年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又或是本能地觉得舒轸可以给自己帮上忙，石宪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和恒露的事情告诉了舒轸，诚心向这位法力高强的云浮星主请教解救鸟灵的方法。 

　　“我可以帮助你……”舒轸沉吟着说，“不过能不能成功还得看你自己——当然，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要带我去哪里?”云荒北部苍茫海的天空中，鸟灵恒露展翅翱翔在劲急的海风中，不耐烦地问石宪。 

　　“从极冰渊，能够提升灵力的宝物就在那里。”石宪捏着蹑云诀，面色平淡地回答。 

　　恒露不再问什么。上百年的光阴过去了，她就算对世上万物怀着憎恨和敌视，却也知道石宪这个人对自己百般驯顺，几乎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说这个昔日云浮翼族的休憩之地藏着宝物，应该也有几分可信。 

　　一片片雪白透明的浮冰渐渐出现在他们身下的海面上，像一块块碎裂的玉石，互相碰撞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随着冰块逐渐增大，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冰山也随着波浪在海面上扩散开去，阳光从冰洞巾射进去，反射出七彩的宝光，让这片从未有凡人涉足过的绝地恍如仙境。 

　　“真美。”石宪望着脚下冰山的奇异景象，忍不住出声赞叹。 

　　“无聊。”恒露哼了一声，满眼不屑，甚而恶意地俯冲下去，将一座恍如镜屏的绝美冰山撞成了一堆残冰碎雪。 

　　石宪为那座不知要多少造化工夫才能形成的冰山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对于鸟灵而言，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美”这个字存在，它们除了仇恨，就只剩下贪欲。以至于当舒轸得知他居然矢志不渝地爱着一只鸟灵时，修养再好也掩饰不住惊诧之意。 

　　“那就是从极冰渊了。”石宪指着下方一道深达万丈的冰壑，缓缓降下了高度，“听说翼族飞升之日，将无数无法带走的法器都藏在了冰渊之下。” 

　　恒露收起翅膀停在从极冰渊旁，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却只见到白茫茫的雾气。她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狡黠地对石宪道：“你先下去。” 

　　“好吧。”石宪苦笑了一下，将随身宝剑抽出，当作冰橇一般支住镜面一般的冰渊悬崖，慢慢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之下。 

　　恒露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动静，心下不由有些烦躁，疑心石宪已然找到宝物却自己独吞。这份疑心渐渐变成了焦虑，踌躇再三，翼族宝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谨慎，她终于展开翅膀向着冰渊下方飞了下去。 

　　鸟灵的视力极好，就算隔着云雾，恒露也在一瞬间看到了站立在渊底的男子——那不是石宪!心里陡然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恒露不顾一切扑打翅膀想要拔高身体，那个站立在渊底的男子却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身后，手起刀落，一把薄如蝉翼、细若柳叶的小刀顷刻间已将恒露的两只翅膀齐根斩下! 

　　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伴随着雨点一般坠落的黑血，将万年玄冰融蚀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失去翅膀的鸟灵如同最无助的生物，在从极冰渊的高空中徒劳地挣扎着，最终重重地落进了渊底恍如黄金溶液一般黏稠的泉水中。 

　　“石宪，我恨你……”鸟灵奋力探出头来，用最后的力气和恨意喊出这几个字，随即消失在金色的涟漪下。 

　　“恒露!”站在一旁的石宪虽然明知道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蜷起身子，按住痛得发颤的心。 

　　“不必难过，这从极冰渊的泉水与神界虞渊一脉相连，乃是上古神人沐浴重生之所。凝聚成鸟灵的怨魂也必将受此渊神力所化，化为最洁净的精灵升入天界。”舒轸捧着鸟灵黑色的双翅，微笑着安慰石宪。 

　　“可恒露真的能复生吗?”石宪盯着波澜不兴的从极冰渊水，兀自有些忧虑。 

　　“那就要看你的爱能否战胜她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怀疑，继续留在这个她所憎恶的世界。”舒轸说着，带着那对翅膀告辞了。至于他需要鸟灵翅膀所为何用，舒轸不曾解释，石宪也不曾质疑过这位神姿俊逸的云浮星主。 

　　“爱，真的是比恨强大的力量吗?”石宪想起恒露最后的话语，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样对恒露而言过于残忍而专断的决定，他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可是他真的无法再看到恒露几百年如一日承受着身入魔道的痛苦，那一年在慕士塔格峰脚下，那一声凄厉的“救救我”，那定格在半空的沾满血迹的求救手势，永远萦绕在他的脑海，也主导了他以后的一切所作所为。 

　　从那一天起，石宪再没有离开过从极冰渊。一年、两年……他不知外面世界转换，也不知舒轸后来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朵莲花在从极冰渊开放，预示着又有一个怨魂冲破鸟灵身体的桎梏，自由飞上了天界。 

　　一朵又一朵莲花在石宪身边盛开了：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七彩夺目：单瓣的、重瓣的、独枝的、并蒂的，姿态各异。而越到后来，莲花的花瓣数目越多，让石宪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邺城冰井台中看到的壁画。云荒的空桑人性喜莲花，把十余瓣的莲花称为人华，把百余瓣的莲花称为天华，此刻石宪身处的，已然是一片天华的世界。 

　　可是恒露仍然迟迟不曾露面，让石宪不知道她沉睡在从极冰渊底究竟何时才肯醒来。可是他不急。岁月无涯，生命轮转，他相信她迟早能够感受并接纳他永恒的爱意。石宪还相信，当恒露从渊底徐徐升起的时候，岸边一定会绽放色彩缤纷的天华，而她本身也一定比天华更加璀璨。 

　　石宪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一定会告诉她：我实现了曾经对你许下的诺言——真爱不灭之处，就是天华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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