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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之凤凰传说 / 作者：段楚楚


绝世美男皇帝慕容冲







关于慕容冲（不知道的请百度，不想百度地看下文，也摘自百度）。
这个小字凤皇的美少年是前燕开国皇帝慕容儁的幼子，五胡十六国时期倾国倾城第一人。短短二十几年生命，制造的轰动效应把北国江南所有美女美男都比化了。可惜五胡十六国这段历史不出名，他也跟着被尘封。
公元370年，前秦天王苻坚灭燕，将十四岁的清河公主与她弟弟，即前燕中山王、大司马，年仅十二岁的慕容冲纳入宫中。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后经王猛切谏，苻坚万般无奈、不舍地放慕容冲出宫。长安又谣曰：“凤皇凤皇止阿房。”苻坚以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
史书里几乎没有对慕容冲外貌的描写，什么“美姿容”“身骨瑰玮绮丽”之类的抽象词汇统统见鬼去吧。便是司马迁重生，在面对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大概也只能沉默记下四个字——“倾国倾城”。对了，就是这四个字，除了慕容冲，翻遍史书，谁能找出第二个真正达到这境界的存在？
那会是怎样的风姿，让一个志在一统天下的霸王，忘记了先贤事迹和王霸雄图，将股肱重臣的肺腑之言抛在脑后，无视被愤怒和屈辱蹩红了眼睛的鲜卑铁骑，一门心思只要把他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看得到摸的着地方，成为一个人禁脔…… 
他不是被动的祸水，旁人再找不出为他那惊人残暴辩护的借口。因为悲哀痛恨着那张绝世容颜带来的屈辱，慕容冲，凤皇儿，自己覆灭了一座都城、一个国家、一代王朝。
在被钉上耻辱柱十几年后，前燕大司马、中山王慕容冲在血光中复活，领导着乌合之众组成的杂牌军，摧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前秦。闭上眼睛，我们似乎能透过屠城的火光，看到一个皮肤苍白、身材颀秀的年轻人，鼓动着数十万乡民化身成野兽般的乱军，以疯狂的意志带动他们屡败屡战遇强愈强，直到让整个关中大地血流成河。望着曾经见证过他屈辱的大地被彻底染成血红后，那双灿若寒星的丹凤眼才稍稍流露出少许曾经牵动帝王心的风情。 
但是，内心除了仇恨什么也没有的他，在苻坚死、前秦亡之后，无以为继。 慕容冲在阿房即位，做了西燕皇帝。他的生命一天天寂寞下去，苍白，疲惫。他唯一的执著，不是复国，甚至也不是复仇——而仅仅是站在与苻坚对等的高度，或者，俯视他，以最骄傲的姿态，洗刷毕生无法忘怀的耻辱。 
在苻坚死，前秦亡之后，他苦苦执著的东西，也随之灰飞烟灭。已然，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渴求死亡，却不愿就这样死去，于是他在四处征战时从不着盔甲。他究竟是想死在刀枪之下，还是想以另一种叫做铁血杀戮的方式来诠释内心莫名的苦痛悲哀？ 
慕容家族的魂魄在他耳畔低吟，用那个遗忘已久的乳名唤他，凤皇儿，凤皇儿。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故乡？他淡淡笑着，已经没有故乡了。 他醉生梦死，终于在那一天，在手下军士的叛乱中，死在了本不是故乡的阿房皇宫。 ——终其一生，也没有返回故乡，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只余下深深的寂寥悲哀，在耳畔萦绕。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也许慕容冲最后的结局就是自己设定的剧本，毕竟在那一刻，他想做的、能做的，已经全部完成，而只属于他自己的杀戮和报复终于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天下人，无论是曾经的敌人还是曾经的家人，都只肯承认他是那倾国倾城的凤皇，如果他想化身九五至尊的神龙则完全没有容身之地。遥想着远方叔父那双阴郁隐忍了一辈子的狼眼，慕容冲或许冷冷的笑道，这辈子，任何人都休想再把我变成一只囚鸟，即使是关在金丝笼中的凤皇！
以上均摘自百度内慕容冲经典经典再经典，你无论怎样搜索都会看到的文字。当然，概括其精华大标题为：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凤皇凤皇止阿房。”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最后华丽总结：数载娈童生涯，一朝铁血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是这么一位绝世男子，他没有神话，只留下一段传说。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一







我叫段楚楚，24岁，职业是小学教师。
除了上班时间，我的剩余生命都泡在晋江、逛在连城、舞在红袖、游在潇湘……直接后果就是走火入魔，症状为时常白日做梦、出现幻觉，或解释为发花痴。哎，老师也是人，更何况我一个秀外慧中（表拍偶）的光棍，就表再说出一番为人师表、冠冕堂皇的话来苛责我，让我更加那什么了。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生日在二月初二，既是龙抬头又是花朝节，每年都有N多人替我庆生哦，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之。 
本人骨灰级四爷党，狂爱雍正，因看清穿中毒，至今未找到对象，总觉得现实中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广大男同胞们表拍偶，败给历史上外加小说中的人物不丢人……）。
09年的暑假，我终于雄纠纠、气昂昂的远赴京城及河北，专门去紫禁城、雍和宫、圆明园及易县泰陵看望魂牵梦萦的世宗宪皇帝。期间一直寻找一切可能企图穿越，譬如紫禁城内传说走失了N多人的西六宫夹道、泰陵地宫前等地，均以失败告终。
“骗人——”我愤怒地仰天长哮一声。真那么容易就穿了，伟大祖国就不用搞计划生育了，大清帝国的子民迅速增长，尤其后宫、众阿哥府邸，更是女眷严重超编，如潮水般狂涨，花销巨费，直接刺激了国民经济的再度复苏及蓬勃发展，待选秀女的阿玛们集体上奏，最近不知何故，奴才家的闺女们均会发生些小小意外，然后失忆……
从京城回家后使劲睡了个三天，以弥补失落的心情。
起床后习惯性地去了古器市场。我喜欢一切古代或古典的东西，甚至我的人，都应该是古代的，我时常这样想。因为我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物什的喜好。
今天的目标是淘一个玉镯子。我不喜欢珠宝行里买来的那些崭新熠熠、装饰精美的玉器，独爱旧货市场里出土的那些古物，带着些许清除不掉的泥土痕迹，甚至被岁月变的颜色斑驳。但，它们身上都有一个故事，一个缠绵悱恻、感人至深的故事，我常常这样想。物是人非，几百甚至几千年的时光过去了，有谁还记得他与她、与它之间的故事？故事，又会否能够再延续下去？又开始想做梦了，我不禁笑了笑，古人已逝，今人仍痴。
咦？这是什么？好奇地拿起一块如鹅卵石般形状、大小，内里却几乎通体血红的玉石。“这是‘传说’中血玉吗？” 我问摊主，那位样貌沧桑的老人。“真正的血玉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啊……”还不待他回答，我便喃喃自语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挖出来的。”老人扇着草帽，言语并不清晰，一口黄浊的牙齿已掉了大半。他敞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黑色松弛的皮肤，额上渗着一颗颗大滴的汗珠。
“这玉怎么卖？”不知为什么，拿起我便不想放下，仿佛它就原本就是我的。更重要，拿回去可以好好YY一番，这玉中的血是如何渗进去的呢？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老人很好说话，五十块钱我就拿下。这么便宜，我不禁心生疑虑，可千万别是古代或近代无良奸商造假，弄的动物的血……
看出我的心绪，老人又用他那满口露风的黄牙，呼呼生风地说道：“放心吧，我一把年纪了，还能骗你这小丫头吗？我这全都是土里挖出来的，又没有什么本钱，文革时，家里埋的宝贝多了……”
贵族之后？看着不像。“全都是土里挖出来的，又没有什么本钱……”他祖上不会是盗墓的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看着他朴实而苍老的面容，我不禁又有些愧疚，讪讪地笑着走了。又不贵，管它真的假的，算了。
祸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又起风了，今年入夏以来，经常出现强对流天气，大风刮的人心惶惶，广播里电视里，天天通知，出门时一定要注意，每晚密切关注天气预报，都死伤几十人了，城郊、乡村更是刮倒大片树木、房屋，损失惨重。
瞧瞧，这就是没有环保意识的报应，地震的阴影刚过去，又刮大风……不行，我得赶紧回家，风势一起，飞沙走石，立刻就眯的人睁不开眼，上次我隔着窗户亲眼看见一辆奇瑞QQ被刮飞空中三四米高。
手中紧紧攥着那块不知真假的“血玉”，紧闭双眼，狂暴的风力卷起漫天沙石和街边杂物，混搅着一起在空中狂舞，行人早已无法直立身子，我被风吹的一个使劲向前涌动，随着风势，踉跄着奋力“奔跑”，脸皮被飞起的风沙及各色垃圾砸得生疼，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停下来，越“跑”越快，双脚已经脱离地面，眼瞅着就要“上天”，随风而去，我心惊透底，更是恐惧得紧闭双眼，绝望地用尽浑身力气张口大叫“不要啊——”
身体突的一空，脑袋也仿佛挨上一记猛砸，风势减小，我被迅速地从空中抛落下地，摔的却并不很痛，只是有些酸。动了动手指，那血玉还牢牢在我掌中，缓缓睁开双眼，却看见一张放大的脸，瞪着恼怒万分的眸，用目光恶狠狠地“剜”着我。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我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肤如凝脂，领如蝤蛴，螓首娥眉，丹唇如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对，都没法形容，要怎么来说呢？近距离看到的，这是一双盛怒的眼睛，是在现代早已绝迹的真真丹凤眼，眼角上挑，如画了挑动风情的眼线一般，眸含春风万缕，秋水三千，雾雪笼烟，晶莹欲滴的琥珀色瞳孔光彩耀人，流光飞舞，仿佛能滴出浓郁的沉酿，我不禁看得痴了、醉了……
 “滚——开——”被我压在身下的人儿怒不可遏，吼道：“把她给我拉开——”
回过神来抬头我才发现，天！原来我正呈“大”字状趴在一个……一个孩子的身上，把她死死压在身下，没抬头垂涎她的美色之前，更是面面俱贴，就似合体人一般。
身下的小玉人儿挺身奋力推开我，咬牙切齿道：“把你恶心的口水擦掉！”
流口水了吗？我赶紧用手一拭，果然有透明的液体自口中源源不断地流下，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呀，丢死人了……等等，她怎么穿的是古装！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小玉人儿便高声怒喊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立马就有一帮人高马大的侍卫将我架了起来，两脚离地腾空地拎到在她面前，重重往地上一按，跪下道：“属下护卫不周，请殿下治罪！”
殿下？莫非是个公主？拍戏还是穿越啊？放眼瞅瞅，没有歇斯底里的导演，做牛做马的剧务，忍气吞声的龙套，摄影机也没有，难道真穿越了？心里那个激动呀！溢于言表！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天天想着念着盼着穿越，竟然也真能穿！不过这里是什么朝代？这伙人的打扮不是清朝的，这是什么朝代啊？
“你是谁？哪里来的？想干什么？”那个小玉人儿气急败坏的问道，鼓着小嘴，怒嗔美目，皮肤白皙细腻到吹弹可破，因为嗔怒又泛起隐隐的粉色，令人忍不住想捧在手里狠狠地亲一口。她的头发及眼睛都是深深的琥珀色，高贵、诱惑而迷人，羽扇般长而浓密的睫毛天然卷翘，丹唇鲜艳欲滴，鼻梁高挺玉秀，头戴步摇金冠，冠下的长发光亮鉴人，胜似上好的锦缎。一身金黄绣龙袍服，腰束白玉带，脚登踏马靴，整个人就仿佛是笼罩在不可逼视的光晕下一般，既如烟如雾又摄人心魄，美的不像真人。
“我问你是谁？”小玉人儿见我马上又要哈喇子流一地，上前捏着我的下巴问道。
乖乖，这娃儿人不大，力气还不小，刚才就一把推的我差点后脑勺磕地，这下又捏的我牙床生疼，只得吸了下口水，谄媚道：“我……我叫……段楚楚。”
哎，现在也不知这是啥年代，还是一切小心为妙。若是穿到了清朝，哼哼，想我堂堂“人肉《清史稿》”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但如今莫名其妙地穿到了这里，也许总有原因的吧，凭我比你们多进化那么些年，多少也得有点优势。而且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现在遇到这么一位非富即贵的尊神，可得好好巴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哪……咦？怎么貌似有些不对味了……
“段楚楚？”小玉人儿玩味着这个名字，脸上浮现了笑容，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我对她的“非礼”之举，嫩声道：“这名字挺好听的。”说完还有丝得意，仿佛叫这个名字的是她而不是我。不过，在她不生气的时候， 我发现，原来她的声音竟也这么好听，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段誉初次只是听见王语嫣的声音便会神魂颠倒了。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小玉人儿接着盘问。“我……”还没待我想好如何支招，便有另一队侍卫赶来，跪下道：“属下叩见中山王殿下！”
“免礼。”小玉人儿昂首挺脆胸，手负于后，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什么？中山王殿下？她是个……男的？小男孩？打死我也不愿相信能美成这样竟然会是个男孩！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不公平，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是，殿下。”为首一位说完便恭敬起身，转脸望着我道：“总算找着姑娘了。”
总算找着我了？他认识我？那我是魂穿还是身穿？赶紧低头一看，差点没晕过去，我竟然变小了！看身形大概只有五六岁，这下是真真正正的重新做人了。爹、妈，这下我不担心了，我是魂穿，在现代，我顶多就是躺医院里昏迷不醒，待到某个时刻自然会醒，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就当《甲方乙方》里的“好梦N日游”吧，我会想你们的……
“她是谁？你们找她做甚？”中山王疑问着，还伸出一指微微绕起胸前一缕长发的发梢，无尽的风流倜傥。
为首侍卫闻言抱拳道：“回禀殿下，姑娘乃是先帝段昭仪的远房族亲，早年父母双亡便由昭仪娘娘接进宫中抚育，娘娘薨逝以后，姑娘一片诚孝，为报养育之恩一直留在神堂内为昭仪娘娘守灵。如今三年丧期已满，姑娘向太后请辞，太后已应充姑娘今日离宫返乡，命我等护送，不想方才骤起大风，姑娘被……被刮……刮飞……不知去向，我等遍寻几遭，终于在御花园内寻着了。”侍卫又看了看被一帮猛男按着的我，复又跪下道：“想是姑娘冲撞了殿下，属下代姑娘向殿下赔罪，请殿下责罚。”
中山王点点头，满是赞许道：“想不到你如此有心，真是诚孝可嘉。”说完便走上前来，挥手道：“放开她。”
我松了口气，按着刚才狂跳不止的心脏，小心拍了两下。
“你叫段楚楚是吧。”中山王亲自挽起我。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怎样蒙混过关？于是乎我不得不采用了非常恶俗的一招，俗到不能再俗的一招。我可怜兮兮，满含哭腔道：“回禀殿下，我……我不记得了……”
“你刚说过你叫段楚楚，怎么转脸就不记得了？”中山王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嗔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刚才我摔得好痛，殿下又推了我一把，然后，然后有好些事情我就记不得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我手捂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姑娘！”侍卫首领看了我一眼，又向中山王道：“想是摔坏了脑子。姑娘闺名确叫段楚楚。”
啥？这身体的主人也叫段楚楚？不会是我的前世吧，老天，我回到前世重活一次了吗？我……我真不知道现在应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一切了，该激动还是苦恼，我竟然不知。
 但戏仍然是要演下去的，如果真是前世，也还叫段楚楚，很多东西应当相同吧。不管了，大不了来个死不承认，反正我就是失忆了，反正我就是记不得了，反正我就是记错了……我一脸苦闷又抑郁地说道：“我叫段楚楚，我的生辰是二月初二。我……我只记得这些，旁的，真的想不起来了……”说完又呜呜哭了起来。
“你的生辰也是二月初二？”中山王眼前一亮，复又追问：“你几岁了？”
这个……我无助得抬头望向侍卫首领，泪眼濛濛。顺着我的目光，中山王也看着他。
那侍卫首领稍楞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抱拳道：“启禀殿下，段姑娘芳龄七岁，唤昭仪娘娘作姑母，其它的，属下，也不知道了”。
“我也是七岁！”中山王异常惊喜，赶紧上前拉起我的手，雀跃道：“咱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同年同月同日生，还是跟这样一个绝世帅哥，好浪漫……我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汹涌澎湃，顿时色心大起。不过，他才只有七岁啊，我在现代就二十四了，再加上这身体的主人七岁，总共就三十一岁了，对着这么幼嫩的儿童，我居然都能YY起来，简直是犯罪啊……忍不住又心怀内疚，面露愧色。
“楚楚，你别走了！”中山王满面喜色：“跟着我好啦，咱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可不是一般的缘分呢！”说着又稍一蹙眉，面含忧虑：“你自幼在宫中长大，外头的亲族也不认得，又不知能对你个好坏……” 
“呜……呜……”我楚楚可怜得低泣起来。
见我如此模样，中山王更加笃定道：“你就跟了我吧，跟在我身边陪着我，我这就去跟母后说。”
怔怔望着他，双眸美的不可逼视，周身似乎有烟雾笼罩，如仙人一般。最重要，眉宇间不经意地闪过一种我说不出的神色，稍纵即逝，让我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我知道那无关于他的容貌，仿佛似曾相识，又仿佛早已等待千年。我竟流下一滴泪来，发自真心的。
“怎么？你不愿意？”中山王拧眉疑问道。
“我……我愿意。”我不由的也回握他的手，轻轻答道。
“如此甚好。”他满意地笑了，转过脸来对侍卫首领说：“你下去吧，此事我自会向母后禀明，不会怪责于你。”
“属下遵命，属下告退。”侍卫首领叩首后领人退下，末了又回过头来对我郑重说了句：“姑娘要好生侍奉中山王。”
“我会的。”我激动地回答。他“嗯”了一声，微微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随我去见母后。”中山王又伸出另一只手也拉着我，迫不急待道，却摸到了我掌中那块硬硬的血玉，遂问起：“这是什么？”
“呃……”我镇定道：“一直在身上，我遇险也不放手，想是姑母的遗物或父母的信物……”说完我便轻轻脱开他手看向掌中的血玉，却不禁大惊失色，这血玉竟然变了模样！本来几乎通体血红，如今却碧绿莹翠，没有一丝杂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莫非，就是这块玉，把我带来了这里？
“楚楚，你怎么了？”见我神色突变，中山王关切地问道。
“哦，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晕。”我神色镇定地掩饰道，然后将玉揣进怀中放好。这玉是我能穿越的关键，异常重要，日后要好生研究一番。
他略出口气道：“如此我先命太医来给你瞧瞧，开剂方子再去见母后。”
听闻此言，感觉他掌中的温热，我又不怕死地望向他那摄人心魄的绝美脸庞。他微微地笑着，这笑容，足以令枯木回春，我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不能再度凝视。
“殿下，请恕楚楚斗胆不敬，敢问……您……您的尊讳唤作什么？”我怯生生得小心问他，主要是得搞清这是什么朝代，若我直接问，怕会把他雷地吐血，所以只好旁敲侧击，问出他的姓名，自然也好推断朝代。
“我？”他颔首看我一眼，道神采奕奕、意气风发道：“大燕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是也。”
 “嘣”的一声，我华丽晕倒，满面含笑，鼻孔中缓缓流出两道幸福的鼻血。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二







 大燕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五胡十六国时期倾国倾城第一人，那个绝世美男皇帝——慕容冲？
额滴神啊！我上辈子究竟是积了什么德了，这辈子给我这种好运？
不过，对于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历史我并不熟悉啊，我只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战乱、最分裂、最血腥也最色情的时期，知道几个荒唐无道的东晋皇帝，还有颁布“杀胡令”的武悼天王冉闵，若世无冉闵，中华文明早已从地球消失……
关于慕容冲，我也只知道两点，一为绝世美男，二为皇帝，别的就……
不过这都不重要啊，关键我知道他最后是皇帝不就行了。苍天！你待我果然不薄，把我空投给这么一位大BOSS，我真是激动的都不知道该说啥了！嘎嘎嘎——
“楚楚，楚楚，你怎么了？”慕容冲见我晕倒的面容上出现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还挂着两道鼻血，不由大惊失色呼道：“快传太医！”
慕容冲虽说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因为是鲜卑人而比我高了一头多，怪不得他的头发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我晕倒仍不忘YY他的时刻，慕容冲已将我拦腰抱起，从御花园里赶往太医院。
见中山王亲自驾临太医院，太医们受宠若惊，但在把脉之后却面露难色，中山王说这个丫头从空中摔下不记得一些事情了，可看她脉象四平八稳啊，这……不过他们多年行医为官，早已深谙其中之道，片刻间便有一个老头恭敬道：“启禀中山王，这位姑娘头部受创，为经脉所阻，暂时忘记了些事情，但只要日后慢慢调理，多接触些故人，想是还有复原的可能的，所幸姑娘身体并无大碍，下官开几副药，姑娘服用之后多加休息，不日便可康健。”老太医不卑不亢地说完这番话，完全掩饰了他丝毫没有诊断出任何病症的情况。
见他如此，我也装做慢慢转醒，虚弱得轻声道：“算了吧，反正我一个孤女，想是
也没什么可记得的，即便有，也不过是些伤心事罢了，忘了倒好，重新过活，也许更是件好事。”慕容冲听闻此言，刚想说些什么，老太医便跟着道：“姑娘能如此看开甚好，若总是积郁于胸，反而于体更加不利。”
        “多谢大人。”我硬撑着身体起来道谢，老太医急忙回礼道：“下官份内之事，姑娘不要记挂心上了。”“有劳大人了。”我心里盼着赶紧闪，这太医估计也是巴不得我赶快走，于是如此说道一番，慕容冲反而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拿着方子抓了药之后，便带我离去。
“楚楚，你累吗？” 慕容兴奋地问道，还不待我回答，复又紧接着说： “我们先去见母后，求母后把你赐给我。”说完便冲我春风一笑，我不禁又有些眼晕，他美的那般不真实，如梦似幻，枉我一把年纪了，还被他一个七岁的小孩电的七晕八素。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美的无法描述，就是画仙再世也无法完美画出，原来他的眼皮是内双，我又观察到。
见我又是一阵失神，慕容冲喊了声：“楚楚，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迅速回神，这小子，美的要人老命，将来还能当皇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中山王殿下，您真的那么喜欢和楚楚一块玩儿吗？”我低头问道。
“当然了，咱们两个，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不是一般的缘分，兴许上辈子就是一块死的。”慕容冲逗了逗我，刹那间，我的心猛然一颤，不知何故。
      “走吧，母后在铜雀台，估计也正等着我用晚膳呢。”慕容冲拉着我便走，满心的欢喜。这孩子真真是个天子骄子，太后肯定非常宠他。
     “殿下说太后在哪？”我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铜雀台。
“铜雀台，母后的寝宫。”慕容冲当然道。“哦，铜雀台。”我低低喃语道，想起了杜牧的那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哪料太后可足浑氏见我跟慕容冲同行而来，稍做吃惊后有丝面露不悦。她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红润有光泽，眼角看不出一尾皱纹，雍容华贵，不过却因为方才的表情而显得有些微微的刻薄，总之我目前看不出她“母仪天下”的风范。还不待慕容冲请安，她便先疑问道：“凤皇，你怎跟她一块？”
见此情形，我急忙跪下行礼道：“叩见太后。”心里同时还在琢磨着原来慕容冲的小名叫凤皇，真是人如其名，也只有他，才配得起这个名字了。
慕容冲只是稍一俯身，象征性的行了一礼便阔步走到可足浑太后跟前，依偎道：“母后，楚楚跟儿臣可是同年同月同时生呢，儿臣觉着甚有意思，便想留她在宫中陪着。” 可足浑太后刚想打断他，他便又挽着太后胳臂，溺了上去自顾说道：“楚楚为段昭仪在宫中守孝三年，也是个很难得的人了。刚巧方才她离去时突起大风，将她刮了回来，想是老天也不让走的吧。况且她头脑受创，好些事情都忘记了，再说她一个七岁的女儿家，自小在宫中长大，若是出去了，日子也是艰难。儿臣瞧着喜欢，特来跟母后禀告一声，这丫头，儿臣留着玩啦。”
玩？这词用的……慕容冲整整一大段话从头说到尾，都没给可足浑太后一个插嘴的机会，就仿佛如他所言，他只是来禀告一声，并不是征求意见或索要的。
“她年纪虽小，可是姓段的。” 可足浑太后微嗔一声，自己这儿子，从小宠到天上去了，想要什么便要什么，毫不在乎可为可不为。慕容冲稍楞片刻，复又笑道：“曾祖母与祖母也都姓段呢，这大燕皇宫姓段的女人只怕不比姓慕容的男人少。”
可足浑太后身子一抖，抬头望了慕容冲一眼，无言。慕容冲拉着她的手，嘟起粉唇撒娇道：“母后，儿臣饿了，可否摆膳？” 可足浑太后痴痴望着他，这儿子真真的是人中龙凤，能宠着他都是上天的一种恩赐。一个姓段的孤女，无亲无故，想也成不了什么大事，罢了。她温柔地笑了，轻轻抚着慕容冲的头，宠溺道：“就随凤皇吧。”
“儿臣谢过母后。”慕容冲恭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可足浑太后乐不可支，这个儿子真是越看越爱，他就是上天赐给自己最珍贵的珍宝。慕容冲偎在太后怀里还不忘抽出空来冲着跪了半晌的我得意道：“快起来吧。”
伺候这娘俩吃饭，简直比让我做饭还累！为什么？因为这个年代居然没有椅子，天！请问椅子是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的？这时我才注意到可足浑太后刚才坐的也只是个装饰华贵精美的类似于榻榻米的宝座。他们吃饭都是分桌而食，并且跪坐于席上，我也得在旁边一直跪坐着伺候，帮慕容冲盛饭、擦嘴也都是跪行进退。此刻我又意识到不仅椅子，包括护膝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发明。
用完膳，慕容冲又陪着可足浑太后说了会儿话，大都是他今天学问做的如何了得，骑射功夫怎样厉害云云。可足浑太后看着慕容冲就满面笑意，这儿子本就是她的稀世珍宝，她是怎么瞧着怎么欢喜，怎么疼爱都疼不够。看着这个情景，我不禁想起了德妃和胤禵。德妃，也是这般疼胤禵的吧，若是胤禛能分得德妃一点的母爱，他那个皇帝或许就不会做的那么艰难。
此刻慕容冲正在说他如何英勇地猎杀了百来只兔子，并且亲自剥皮，准备做成斗篷孝敬给母后的事，虽然可足浑太后乐上了天，我却是听的心惊肉跳。兔子啊，雪白可爱的兔子啊，我超级喜欢的兔子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得意洋洋，年仅七岁的中山王，我不禁咽了下口水，太可怕了，古人真是拿生命不当生命。不过此时同样重要的是——我很饿。
慕容冲，你不知道我没吃饭吗？你们娘儿俩是吃饱喝足了，我可是只有干看着的份，虽然你的美貌早已经超越了秀色可餐的程度，但我若是一直盯着你流口水，恐怕你不介意，你老娘都要飞过来揍我了。话说我直接怀疑这女人恋子……
终于，在他们母子结束了无比幸福的亲情交流后，慕容冲带着我华丽回宫。他因为年龄小，又最得宠爱，所以虽然封了王，却是没有分府，只是分宫，依然住在宫里。
临走前，总觉得可足浑太后看我，像是心里有疙瘩一样。
慕容冲的寝宫叫凤仪宫。有凤来仪，真是好名字，想必也是专门为他而取。凤仪宫布置的很华丽，丝毫不比太后所住的铜雀台逊色，甚至更加华美尊贵。想是可足浑太过疼爱他，将一切最好的都要给他吧。我却暂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一切，只可怜巴巴地问道：“殿下，能给口吃的吗？”
慕容冲一听，脸上露出一抹强忍的笑，便吩咐他的太监李忠去传了份膳食过来。李忠刚端上桌，我便如饿狗扑食般冲了上去，仿佛怕有人来抢一般，直把慕容冲引的哈哈大笑，估计李忠也在心里鄙视我：“几顿没吃了？至于吗，真丢我们凤仪宫的脸……”
不过说实话，其时他们的饭我并不很吃的惯，主要是口味有些淡了，并不是说人家皇宫里的御膳房也不舍得油水，主要是佐料太少，没有现代饮食的味道丰富。肉我是一块都没动的，因为我本身就天生不吃肉，鱼除外。所以，我把桌上的鱼和青菜吃了个底儿朝天，恨不得连盘子都舔个干净。无视慕容冲诧异的目光，我保证，他若不在，我肯定舔。
慕容冲很奇怪我为何不吃肉，我的解释也相当自然：“不知道，就是不对味口，闻着便不舒服，许是挑食吧。”
看我一派丑态地吃完之后，慕容冲优雅地擦了擦嘴，虽然他并没吃饭，我也跟着擦了一下，这才发现脸上，哎，不说了，饭粘子、菜汤子……
慕容冲自动无视，只是慵懒地说了句：“伺候我沐浴。”
啥？伺候他……沐浴？在鼻血没有流下之前，我揪着良心想，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三十一了，对着才七岁的绝色小美男……犯罪呀！不过，可不可以把自己当成是他娘咧……哎，厚颜抚慰一下自己脆弱的心灵，我也是个孩子，我才只有七岁……
慕容冲沐浴不用浴桶，而是个宽大的浴池，像游泳池般大小，四周金色龙头喷水，真是富贵奢靡。不过，要怎么伺候他沐浴？帮他脱衣服还是外加跳下去给他搓背？
拜托我真的心脏不好，不但贫血还有低血压，他这绝世美男的艳福，不知我有没有命消受啊。
见我踌躇不前，慕容冲唤道：“你还磨蹭什么呢？快点帮我更衣。不消说，你也是脏得够呛了，风刮的一身尘土……咦？你脸怎么红了？”慕容冲盯着我，凑上前道。
“没……没有……”我擦了擦汗，捂着心口道：“水气蒸的，好热。”这臭小子，我活了一把年纪了，比不了你七岁稚童的思想那么纯情，放过我吧。于是乎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殿下，男女授受不清……”
“我们才多大？”慕容冲瞪着眼睛不悦道：“你小小年纪怎想的这样许多，你进了我凤仪宫的门，就是我慕容冲的人，若是旁的男人让你侍浴你自是不能相从，我是你的主子，你不伺候我还想伺候谁？”两句话一说，封建地主剥削阶级的本质便表露无遗。给我灌输奴仆思想也就算了，还让我领悟伺候他洗澡也是天经地义的。伺候个男人洗澡，我……我哪拉的下来那个脸啊，虽然是个才七岁的男人，可我……我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脸热的可以煮熟个鸡蛋了。
慕容冲伸手抚上我的额，关切道：“呀，你发烧了？”说完还晃着脑袋探寻我的表情，我低着头，一副窘态比鸵鸟更鸵鸟，这辈子都没那么糗过，居然还是被个七岁的小孩子给搞的。“瞧你，脸色红得吓人，额头也烫得够呛，一定是病了，来，我给你把把脉……”说完他便要抓起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将他一推，却听“咚”的一声，竟将他一把推进了浴池内，他惨叫一声，喝了几口水，呼道：“快……快救我……”
不是吧，呛着了？这是浴池，又不是池塘，淹不死人。但是呛着也不好受的，尤其是被推倒摔进水里。于是我蹲在池边，伸出胳膊，大喊道：“来，抓住我的手——”
他“扑腾”到池边，抓住我的手，我刚想将他拉上来，却被他一使劲，用力将我拽了下去，毫不例外，我也喝了几口水，“扑腾”了几下，呛地很是难受，咳个不停，却听慕容冲站在浴池内拍着手笑的前仰后俯。这小子，敢情逗我玩儿啊，我，我岂能饶你，长得帅了不起啊，长得帅就可以随便调戏良家妇女了吗？我，我跟你拼了！
于是我立马抄起一捧水，向他身上泼去，他被泼了个满面，急忙躲闪，却也不住地捞水向我泼来，于是两人就在这金光灿灿的浴池中，打起水仗来，直到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喝了几十口水后，终于决定讲和。我趴在沿边，愤怒地瞧着他，然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理他，哪料他依然哈哈大笑，我遂回过头来喊道：“又有什么好笑的？”却见他凝白的皮肤在运动后呈现出诱人的粉色，脸上挂满水珠，沿着额头、鼻尖、嘴角那完美的轮廓缓缓滴下，浑身衣服紧紧贴住身体，金色袍服虽不透明，却也能包裹出他颀秀的身躯，在水蒸气的氤氲下，一切显得如烟似如雾。如此香艳迷离的画面，我不能再看下去了，也不敢再看下去了，晕，眩晕，他美的令人眩目，美的不像真人。
见我羞态万分的转过脸去，他也没有再闹，只是向外唤了一声：“李忠。”
李忠躬着身子一溜小跑进来跪下道：“王爷。”慕容冲神色淡淡道：“我先游水游两圈，你且伺候楚楚姑娘沐浴。”
“是。”李忠恭敬领命。
什么？不要！我打死也不要一个太监帮我沐浴！慕容冲，你故意玩我的吧，枉我刚才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谁知还有更损的在后面。此时慕容冲正远在一旁邪媚地笑着。
李忠走过来，伸手就要拽我衣服，我抓紧衣服，哭着大喊：“不要，我不要啊。”然后也不知为何，扑向慕容冲，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地扑进他怀里大喊：“慕容冲，我不要啊，我不要他帮我沐浴——”
瞧我一脸花容失色，他的目光也从邪媚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对我说：“你把我衣服都撕烂了……”
啊？我方才瞧见自己的姿势，确实不太雅观，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扯开了一道口子。我匆忙放开他，羞红满脸急急说着：“我不要他帮我沐浴……”
“要不他帮你沐浴，要不你帮我沐浴，你自己选吧。”慕容冲一脸没事人似的，仍是那么高贵与优雅，虽然他的行为绝对与“雅”字无关！
“给殿下沐浴可是极大的恩典呢，姑娘，别杵着了，还不快上前去。”李忠在一旁猛挤眼色提醒道。
可我……我……算了！我咬咬牙，一跺脚，一狠心，管他呢，不过就是个七岁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比天仙还美罢了，我自己也七岁而已，帮他洗个澡，纯洁滴洗个澡，我们仍是一对很纯洁的小伙伴啊，纯洁滴男女关系！明明之前都是我自己思想不够纯洁，想的太多，其实哪怕就在现代的话，二十四岁的我给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洗澡貌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主要是他长的太美，反而让我想的太多，忘记了他只是一个纯洁的小男孩想要洗一个纯洁的澡而已。再度强烈谴责一下自己……
飞速地劝了自己N遍，勉强做通了思想工作之后，我脸红心跳，不敢直视地帮他洗了澡，还要不时地捂住鼻子，谨防鼻血喷涌。
他一言不发，老老实实的站那等我给他洗完之后，只冒出一句话：“洗了跟没洗一样。”
我晕倒！我压根就不敢看他，更不敢动手摸他，难道他还要我大大方方地说：“亲爱的殿下，麻烦您把腿抬起来；英俊的殿下，麻烦您把屁股撅起来吗？”
见我比猪肝更红的脸色，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可能真的良心发现了，伺候他更衣后，他便柔声说道：“好了，你也洗洗吧，洗完了再上来。”
他走后，剩我一人站在浴池边上。其时，其时他也没做什么过份的事呀，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而已，倒真的是我多心了。我苦笑了一下，也许两个七岁的孩子一起洗澡，在胡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可他不是一般的男孩子啊，他是倾国倾城的凤皇慕容冲，而我是一把年纪两世为人的老姑娘……
待我缓缓洗完，已有宫女拿了身干净的衣服站在池边等我，我却不要她服侍，执意自己穿上衣服后，便让她退下了。
穿好衣服上来，慕容冲递了个眼色，李忠便端来一碗灰不溜秋的药烫给我。“喝吧，太医开的药。”慕容冲关切地看着我，刹那间，我感动的直想落泪。他戏耍起来虽然有些放荡不羁，但内心却是那么的温柔与细腻，我端起药碗，也不顾苦涩难忍，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能把中药喝的这么彻底，这也是我自己从来没有想到的，刚轻轻擦了下嘴，准备酝酿两句感激的言辞，就听慕容冲一句如雷击顶的话：
“过来陪我睡觉——”
我顿时被雷的里焦外嫩！陪他睡觉？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过来陪我睡觉——”慕容冲又喊了一声，我难为情道：“殿下……”
他叹了口气，万分无奈得低声道：“你过来。”
我脚步沉重地走近他。他轻轻拉着我，说：“躺下。”他的声音轻柔的如春风化雨，我不由自主的一切照他说的做，乖乖躺在床上。他微微笑了笑，道：“听话才好。把胳膊伸出来。”我乖乖照做，他满意地笑了，然后也脱了鞋，上床在我身旁躺下，轻轻枕着我的胳膊，闭上眼睛，温声道：“真舒服……”
看他如此惬意满足的神情，我不禁有些动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他又开口道：“楚楚……”
“嗯？”躺在他的身边，嗅到他身上无比的清香，我醉了，真的醉了。
他转过脸来，仍然轻闭双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一时间让我有些意乱情迷。只见他轻启朱唇，吹气如兰道：“你不许动哦，直到我明日起床为止都不许动哦。”他兀自笑了笑，脸上又恢复那种邪媚的神态，虽阖着双眸，却依然风情万种：“你拿我当肉垫，我就拿你当枕头，嘿嘿…”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三







玉面魔王！
我不禁咬牙切齿，一口银牙咬得嘎嘣作响。我算是瞧出来了，这位太岁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并且时常跳跃性思维，不走寻常路，貌似还有些稍稍得喜怒不定。
不过好在他的头枕在我臂上并不十分难受，反而闻着他颈间、发间的清香，让我有种不舍得放开，想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冲动。好吧，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我们是过家家的玩伴，或者，我是他二十四岁的保姆，嗯，就这样吧……
过不多会，我也沉沉睡去，却丝毫不知，睡梦中的我们，早已抱在一起，相互依偎。梦中，柳丝正长，桃花正艳，风拂林梢，暖醉人心。
“凤皇——凤皇——”
谁这么缺德，一大早的扰人清梦！我眯着眼睛懒声心道。准备翻个身再睡，却发现翻不动，这才想起慕容冲那小子拿我当枕头，我胳膊哪里还拽地出来，被他死死地压着，早已麻了。
“凤皇——都日晒三竿了，你怎么还没起身？”那是个同样稚嫩的童音，却比慕容冲要粗犷一些。还不待慕容冲眯着眼睛伸懒腰，那声音的主人已经进了屋子，前面跟着哆哆嗦嗦的李忠，李忠急忙跪下道：“殿下，济北王来了。”
“知道了。”慕容冲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外加伸了个懒腰，冲来人道：“七哥。”
“老八，你输怕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济北王慕容泓蹿进来后却瞧见我惊呼一声便抓起被子蒙住头，仿佛被人捉奸在床一般。
“怎么回事？”慕容泓顿时警觉立马抽出配剑上前，直欲把我揪出来。“没事。”慕容冲伸出一手拦住，笑道：“我的丫头，脑子有些毛病，爱大惊小怪，不必理会。”
慕容泓缓缓插回配剑，神色鄙视道：“胆子这样小。”然后便斜坐在床边，拉起被子道：“凤皇你快起来，今天咱们再比过，若是连赢你三天，你定是无话可说了吧。”
刚好我躺在里面，他只将睡在外面的慕容冲身上的被子拉开，我唯恐春光外泄，不禁又大叫一声：“不要啊！”
“你的丫头又怎么了？”慕容泓气恼道：“一大早上便鬼叫鬼叫的，都给她烦死了。”
“哈哈。”慕容冲朗笑道：“没事，她害羞。”话毕，便起身下床。
慕容泓拧着眉毛再度极其鄙视地说道：“没出息。”见慕容冲已然起身，便又来掀被子道：“还不起来伺候你主子更衣。”
我死死拽住被子不让他掀开，虽然穿着中衣，他掀开了也看不见什么，但总觉得被一个异性就这么掀被子是件极其不好意思的事，况且他又不是慕容冲，都同床共寝过了。
“算了。”慕容冲伸手拦住他，邪笑道：“她害羞。”然后看向一旁的李忠道：“更衣。”
“是。”李忠极其麻利的上前伺候起来。慕容冲今天一身戎装，柔美的风情又完美的添上一股英武之气。穿戴完毕慕容冲便带慕容泓走向外间，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穿衣时间。感激他温柔细心的同时，也把“登徒子”这顶大帽子迅速转送到慕容泓的头上，顺便自责怎么早没有发现慕容冲竟然还是位绅士。
这时候的衣服并没有盛唐以后的那么繁琐难穿，都是极其简单的式样，况且昨天沐浴后在那名宫女的指点下，我已经能自己穿上了，虽然今天忘了些，但边穿边想，还是不会出错的。可就在我穿衣的同时，也听见向外走去的慕容泓烦烦嗦嗦道：“比主子还主子的丫头，凤皇你真惯的不像话……”
等我穿完衣服再简单绾好头发出去的时候，慕容冲已经在吃早膳了，他招呼我一声，指着一旁的小桌子，示意我过来一块吃。哎，吃饭，头疼的问题，一人一个小桌子，跪坐而食，真不是一般的别扭。我缓缓走过去，极不自然地跪坐到我的小桌子跟前，还没等拿起筷子，就听慕容泓嘣出两个字：“真丑。”
什么真丑？我长的真丑？我拜托你大爷的会不会审美！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国香天香，貌美如花，怎么滴也能算个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吧，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真丑”了？话说我现在这张脸依稀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鹅蛋脸，挑凤眉，大大的眼睛，鼻梁也高挺……不过愤怒地看向他的时候，我不由的自惭形秽了，又一个尘世翩翩美少年。
他与慕容冲同岁，大着月份，身量差不多高，虽没有慕容冲那般倾国倾城，却也美的惊人，五官完美到无可挑剔，峰眉入鬓，目如朗星，鼻若悬胆，长身玉立，头戴步摇金冠，周身金黄袍饰，腰悬镶玉宝剑，便是杨过在世，也比不得他的这般绝世容姿吧。他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好吧，我承认，在他面前，我确实很丑。
妈的，这是什么世道！不干了，我要回去！一个个男人都比女人美上千百倍，还让不让人活了！慕容冲美成那个样子，却从未说过我一句，我便也忽略了这个问题，可慕容泓简简单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两个字，却让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掩面示人。关于大燕，关于慕容，我终于能想起几个关键词了。
慕容家男人最著名的：美貌、打仗、内讧、复国。唯独没有治国。
不过五胡十六国都是能打不能治，所以，完蛋的也快。
话说生于这个时期的女人真是不幸，整个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时期，都是美男当道，遮天蔽世，令日月无光，山河失色，哎，罪孽呀……
见我望着他失神的样子，慕容泓冷笑一声，道：“老八，这就是你所谓的‘害羞’？”慕容冲也极不舒服地“哼”了一声，我方才回过神来，不禁背对着他们，赌气道：“奴婢长得丑，污了殿下们的眼，实属罪过，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是奴婢无法选择的，还请殿下赐教，以后该如何收拾颜面？”
慕容泓楞了一下，许是没想到我会如此顶撞他，眯了我一眼道：“还挺有脾气？”
我刚张开嘴，正准备还口，就只见慕容冲放下碗道：“好了！什么丑不丑的。”然后走近我身旁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以为他要说：“楚楚你不丑。”谁知他无比温柔地说了声：“丑也不是罪过， 别放在心上了。”  
我差点吐血，几欲抓狂。慕容泓却已不耐烦地说：“凤皇你吃完没有？咱们快去校场吧，四哥和呼延师父他们早已等着了。”
“走吧。”慕容冲接过李忠递上来的配剑，回头看我一眼，道：“好好吃饭。”话毕便与慕容泓阔步出门，李忠紧紧跟上，慕容冲却道：“你留下，等会带楚楚姑娘去校场。”
“是，奴才恭送两位殿下。”李忠行了一礼，身子弯到标准九十度，直到他二人走远方才直立起来。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我极不平衡地嘟囔了句。李忠却笑兮兮道：“姑娘，谁不知道这天底下最美的人都在我们大燕，我们大燕最美的人都在慕容家，慕容家最美的人就在皇宫，皇宫里最美的人就在我们凤仪宫呢？”李忠得意道：“也就是咱们的主子，天降的凤凰！”
太监，八卦狗仔的先驱。
这李忠只有十五岁，却是相当的八面玲珑，整个一个人精，不过他对慕容冲，却也真正忠心的很。
我不禁点点头。天底下最美的人都在大燕，大燕最美的人都在慕容家，慕容家最美的人就在皇宫，皇宫里最美的人就在凤仪宫，凤仪宫最美的人便是慕容冲，这是不可否认的。可我仍是好奇地问了句：“为何殿下的乳名唤作凤皇呢？”我内心深处十分想知道究竟是谁给他起了个这么惊艳，人如其名，名如其人的名字。
“哟，说来那可神奇了，这里面可是有个故事的呢。”李忠咽了咽口唾沫，激动道：“这可是全皇宫的人都知道的事，神奇着哪！”我赶紧催促他道：“到底有多神奇你快说呀！”李忠仍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不住连声道：“神奇，神奇，真是神奇……”
“你到底说不说啊？”我已经按捺不住那股迫切需要打探八卦的冲动了，嗔道：“半天就听你在这神奇来神奇去的没完没了，你可别告诉我他出生的时候脸上就写着‘凤皇’俩字！”“那倒不是。”李忠安抚了下激动的心情，稍稍放松了身子盘腿坐下，小心道：“我是瞧着姑娘甚得殿下欢心才说的，要是旁人，我是万不会理睬的……”“好了你就说吧，我都急死了。”这下换我猛咽唾沫了，这李忠，可真会磨叽。不过他刚才不还说全皇宫的人都知道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只告诉我一个人了……
“好了好了，这就说了。”李忠摆了副正宗说书的表情，道：“话说光寿三年的新年刚过了没多久，当时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怀胎十月终于生产了，皇子落地之前，只见漫天朝霞如火，铜雀台上飞来一只火凤凰，引吭高歌，片刻后火光消退不见，凤鸣渐止，而皇后寝宫哭声响亮，一个生来便美的世间难寻的粉红色的小娃娃落地了！”李忠激动的面部表情令人无法描述，与口中言辞的感情把握配合的天衣无缝，若真说书，他可是相当敬业。只见他咽了口唾沫，接茬眉飞色舞说道：“先帝爷闻此祥瑞之兆，龙颜大悦，亲赐小皇子乳名凤皇，当月便封为中山王，就是咱们这凤仪宫的主子啦。”
听他神采弈弈地说完，我对故事的真实性深表怀疑。凤凰是传说中的神鸟，跟龙一样，虽说传的跟真的似的，但是到底有谁见过？或者为何光是人古人能见着，我们后世的现代人便见不着了？不会是那些人集体产生幻觉了吧……
见我似信非信的样子，李忠叫了一声：“哟，姑娘，你不会是不相信吧？当年看见的人可多了呢，那凤凰这么大，这么高，尾巴这么长……”瞧他比划得有模有样，我不禁问道：“当年你也瞧见啦？”
“没有。”他沮丧道。
切！说的比他亲眼见的还像真的。
“我八岁才进宫，被分来凤仪宫伺候中山王时方才听殿下的乳母说的。”李忠老气横秋的无奈道：“在宫里混，不摸清主子们的性情喜好、亲家仇家，无意间冲撞了主子，连死了见着阎王都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他说的倒也在理，不过听他如此一说，我倒想起了那件事，便探试道：“李公公，你知道我受伤后有些事情不记得了，但是昨天随殿下去见太后之时，我觉着太后……好像不喜欢我呢，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李忠随口便接道：“太后哪里是不喜欢你，太后是不喜欢姓段的……”
太后不喜欢姓段的？“为什么？”我紧接着问道。这事万分重要，涉及到我的安全，不过最重要，便是对八卦的迫切渴望的求知欲。
“这……”李忠面有难色，不像之前一般口若悬河，有些顾忌起来。见他如此表情，我便更想刨根问底，也为难地说道：“李公公，你方才也说了，在宫里混，不摸清主子们的性情喜好、亲家仇家，无意间冲撞了主子，连死了见着阎王都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呢。现在我连太后为什么讨厌我们姓段的都不知道，这以后要如何小心行事？我自己得罪太后倒不要紧，可万一连累了您或是凤仪宫里其他的宫人们，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忠有些动容，但仍犹豫着：“其实，我也是从旁人那听来的，这宫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想是寻常百姓都议论着这些事，只是咱们做奴才的，若在主子眼皮子底下议论，主子一个不高兴，少不得就要丢了小命……”
“我又不会说出去。”我给他一颗定心丸道：“我也只是想知道个大概，唯恐冲撞了太后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咱们做下人的都是同病相怜，可要相互扶持着才好。殿下待我怎么样你也看见了，你总不好让殿下身边成天跟着的人，对这宫里人情事故的过往一无所知吧，那样只能给你添麻烦……”
终于，在我快要磨破嘴皮子的努力下，李忠大义凛然的外加小心翼翼外加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我说出去的情况下，缓缓说出了个子丑寅卯。
   原来，当年先帝慕容儁的太子晔夭折，后来新立了太子慕容暐，也就是当今皇上，慕容冲的三哥慕容暐。可惜慕容暐有些天性庸弱，慕容儁对这个太子并不十分满意。皇后可足浑氏心里不安，生怕自己的嫡出骨肉被庶出的皇子取代，就偷偷请来巫婆跳大神，没过多久皇后果真怀孕了。但是过了几个月，段昭仪，也就是我的姑母在铜雀台下铜爵园里的树叶鸡毛中拣到跳大神用的神符，拿给先帝慕容儁看。慕容儁大怒，派人追查此事。可足浑皇后害怕了，就把这事一骨脑儿推到段昭仪的亲戚吴王妃，也就是慕容垂的老婆段氏身上，还告段氏与吴国典书令高弼搞巫术害她腹中皇子。这吴王慕容垂是慕容儁的弟弟，慕容冲的叔叔，很是厉害也有功绩。慕容儁默许可足浑皇后的行为，趁机打击一下他从小就不喜欢的慕容垂。再加上皇后妹妹单相思爱上了慕容垂，整天醋战不止，妒忌的新愁旧恨一起算，害得段氏在狱中遭受严刑拷打，但她性情刚烈，死不供认，生怕牵连丈夫。 
后来可足浑皇后产下慕容冲，先帝慕容儁见孩子好好的，又有凤凰出现的祥瑞之兆，就赦免了段氏，也算是给了自幼骄傲的慕容垂一个警告了。可圣旨到达狱中时候，段氏已经香消玉陨。于是，吴王府里办丧事，皇宫里面贺新生。
     可足浑皇后就和姓段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难怪她不喜欢我或是想提防我了，不过这故事可真是够精彩的，也正好验证了初次见面时我觉得她不够母仪天下风范这个观点的正确。
但我们都不知道的是，当年那铜雀台上凤凰现的说法正是来源于慕容垂。他故意散播这个消息以讨皇帝开心，只是为了也许会对吴王妃有利，结果真的哄得龙颜大悦，妻子获释了，可一切都晚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就是因为慕容儁最疼爱的这个凤凰慕容冲而死，让他在余下的生命里一直耿耿于怀。而慕容冲出生一年后，先帝慕容儁就驾崩了，太子慕容暐继位，也就是当今皇上，慕容冲的三哥。皇帝慕容暐以及太傅慕容评等人一直对慕容垂有所猜忌和排挤，最终促使他出逃前秦，也为后来慕容冲的结局埋下伏笔，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慕容家的男人和段家的女人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说到明天早上也说不完的复杂关系。还有，慕容家的男人都很喜欢娶段家的女人，就如慕容冲对太后可足浑氏说过的一样“这大燕皇宫里姓段的女人只怕不比姓慕容的男人少”。
大概是因为段家女人比较美貌的原因吧，更何况慕容家男人个个胜潘安赛宋玉，一般女人自是瞧不上的。而段家的女人却在结梁子之前之后都源源不断地被娶进皇宫、王府，成为慕容家的女人，想必定是容姿过人了。但，也仅仅是强于旁人，跟慕容家的男人相比，无论怎样的美人都是要黯然失色的。
其实我祖籍云南大理，也有可能是鲜卑之后，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近两千年的民族大融合，很多民族早都已经被同化，也没有什么鲜卑了。不过现如今穿到大燕的我，却真正的是个鲜卑人。
见我楞楞失神，李忠提醒到：“姑娘你吃完没有？殿下命我俩随后去校场哪。”“哦，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话毕我便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完全无视李忠吃惊诧异的表情。三下五除二的搞定之后，李忠便带我去校场，途中还再三恳求我千万别将方才他告知与我的事情透露出去。我不禁想到明明他还说过，这宫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想是寻常百姓都议论着……说完这茬，他又接着担忧道：“哎，不知道呼延师傅是怎么想的，回回让咱们殿下跟济北王一搭，这济北王下起手来可是没个轻重，咱们殿下那神仙般的一个人儿，他也下的去手……”
我不禁莞尔外加些许鄙视道：“他不会是打不过济北王吧？”不过慕容泓那么凶，他居然打不过那家伙煞煞他的锐气，这自然让我心里很是不舒坦。“要是四殿下带方王在的话，就会好很多，咱们殿下也最喜欢跟带方王亲近。”李忠的口气中也流露出对带方王慕容温的好感，想必慕容冲跟这带方王关系最铁，应该是一党的。
我暗暗记下他透露给我的那些人情事故，紧紧跟随他赶去校场。从外面看来，校场是个非常宽大的围院，面积大概有一个广场般大小。我们刚到院子门口，就听慕容泓喊扬声喊道：“慕容冲你中邪了？”
慕容冲中邪了？他怎么了？出了什么情况？我心下一惊急忙跑进院内，却没留神脚下的门坎，被绊倒之后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巴趴，李忠立马就上前来扶我，我却在抬头间看见慕容冲一剑挑开慕容泓来势汹汹的剑尖，旋身转至他身侧，用剑柄砸向他的手腕，只听慕容泓“啊”的一声吃痛，手中宝剑已经飞脱出去，牢牢刺入十几丈远外一颗老树的树干之中，而他本人也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尚待起身，慕容冲已剑尖直指他脖颈咽喉。
我看心下一激动，太帅了！当即脱口而出：“中山王好棒！”听得我的声音，慕容冲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却见我半趴在门口，不由拧眉，李忠瞧见眼色，迅速将我扶起。起来之后我又忙着拍打身上尘土，却听慕容泓不依不饶地叫道：“凤皇今天不对劲！四哥、师傅你们也瞧见了，他何曾连番取胜于我？怎地今天突然就神勇起来？我不服，再比过！”
切，输了就输了，不服再比，不服再比，非得像诸葛亮七擒孟获般你才服气吗？只听慕容冲笑道：“七哥还不兴弟弟有长进不成？连着刚才，今天你可都输三回了。”不待他说完，一旁相劝之言也源源涌向慕容泓，什么你也坐下来歇会吧，上点金创药，胜败乃兵家常事，好歹是亲弟弟，你赢他三年，他才赢你三回，也没什么大不了，人家凤皇想必是闻鸡起舞了的……
听见这话，慕容泓顿时跳起来吼道：“我呸！今天早上我亲自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他搂个小丫头睡的正香着呢！”
说完还恶狠狠地望向门口瞪了我一眼。
你个慕容泓，我招你惹你了，不就是你说我丑，我还了两句嘴吗，就因为这个你便吃了败仗？那我也太彪悍了吧。不过顺着他的目光，一院子的人都向我瞟来，我，我晕……
 数十个华丽丽滴美少年哪！个个美不胜收，华贵戎装，金冠束发，丰神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真是美翻了，再加上一个美到天上去的慕容冲，整个校场内光晕笼罩，如梦似幻，仿佛这里不是大燕皇宫的校场，而是天上王母娘娘的瑶池！
这慕容家的风水怎么这么好，他们家的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强忍着吸回流出半截的鼻血，我头晕目眩、低眉顺眼地走近向我招手的慕容冲身旁。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四







“楚楚，擦汗。”慕容冲收剑，云淡风清道，但我绝对能看出他眉眼间的得意。这家伙，让我来不会就是专门给他擦汗的吧，他也太会享受了，还有个“擦汗伺候”。
      我掏出帕子伸向他额角。诳我！一滴汗也没有！皮肤比羊脂白玉还要诱惑人心，我红着脸随手在他额上拭了一下，便退到他身后。
     一个年龄较长的美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慕容冲忙道：“四哥，楚楚是我的丫头。”
“没说和你抢。”四殿下带方王慕容温自顾揶揄道：“怪不得了。”
慕容泓还是极不服气地怒道：“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慕容温说完却又嘴角含笑：“没什么，哈哈。只是七弟你别再缠着八弟了，今天你赢不了他的，待回去好好用功，他日再战吧。”
“为什么？”慕容泓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从小到大，凤皇永远是所有人的焦点，他从一出生就赢得所有人的宠爱，而自己是庶出，同为先帝皇子，却永远比不得凤皇的光芒万丈，他实在不甘心。但他够坚毅，有股子狠劲，不服输、不怕死的狠劲，所以他的骑射武功均在同岁的慕容冲之上，这也许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了。但就是这样，也时常为人们所忽略，因为包括慕容冲本人在内，都不在乎，他们看到的，仍是凤皇的光芒万丈。今天慕容冲居然连胜他三回，叫他怎能不恼火？
见慕容泓火气直冒，呼延师傅也直言不讳道：“殿下，四殿下说的对，今日确实无需再战了，胜负已分。”“师傅，连你也这么说？”慕容泓不可置信地看着呼延，呼延微微垂首，小心重复道：“确实无需再战。”
“哼！”慕容泓狠狠地吐出这声，一脚踢开身旁的侍从，转身离去。被他踹倒在地的侍从忍着痛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去那棵老树旁欲拔出被慕容冲挑开的剑，却如何用力也拔不下来，慕容温上前拔出宝剑递与了他，他连忙下跪叩谢。慕容温挥挥手，淡淡道：“伺候你家殿下去吧。”那侍从告退后便追出校场，却从围墙外传来慕容泓一声怒吼：“扔掉，不要了！”
慕容温摇摇头，无奈道：“七弟总是这样，性情暴躁，却不知至钢易折的道理。”呼延师傅闻言道：“殿下只是年龄尚小。”慕容温负手于后，微微拧眉道：“其实师傅应当让七弟知道自己和八弟真正的实力。”
呼延面露微微难色，抱拳道：“殿下……”
“罢了。”慕容温轻笑了笑，转身对一众美少年道：“你们都得用功了，万莫他日个个被凤皇打败了去。”
一众美少年玉树临风、高贵优雅得轻笑了起来。这一大帮子的美男大概有慕容温、慕容亮、慕容涉、慕容冲、慕容凤、慕容令、慕容隆、慕容农、慕容宝、慕容麟等等。慕容家美男太多了，个个美的花眼，一时半会根本记不住，况且我也没想全都记住，我只跟着我的大BOSS慕容冲就好了。
他们也无人议论方才慕容泓败阵不服的事，又在一起切磋、请教，练起武来。
慕容冲无趣道：“楚楚，我带你去骑马。”说完便拉着我的手欲走，慕容温却微笑拦道：“凤皇，不带着四哥一块吗？”慕容冲无奈道：“楚楚怕羞。”
我晕，我……
“哈哈，凤皇啊凤皇。”慕容温摇摇头笑道：“你去吧，给她挑一匹小马。”
“知道了，四哥。”慕容冲向他躬身行礼拜别，和其他的慕容美男招呼一下便领着我与李忠扬长而去。
我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负手而立、玉树临风的慕容温，他冲我微微的笑着，温润如玉，如沐春风。慕容温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他，感觉慕容家的男人不仅个个美若天人，就连名字也都个个起的恰如其人。慕容温这样的男人在古代，怕是做老公的最佳类型了。
突然撞上慕容冲的后背，我额头吃痛，不禁“哎哟”了一声，原来是慕容冲停下了脚步，我却在回头看慕容温的时候失神，便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停下了？”我捂着额头问道。慕容冲冷哼了一声，道：“让你多看两眼呀。”我嘟起嘴道：“都没你好看。”
慕容冲闻言“哼”了一声，尔后才放松神情，拉着我的手去马场。到了马场，立刻就有人牵来他的坐骑，不过也只是匹半大的马而已，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白马王子，我心道，开始想像他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英武无匹的样子。
慕容冲牵过他的马，却并未骑上，只拉着缰绳与我慢慢踱着，突然开口道：“其实，一直以来，我并不是打不过七哥，你知道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定定地望着我，我懵了一瞬，问道：“那你为何败给他三年，今天又突然取胜？”慕容冲蔑了我一眼，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说道：“我第一次骑马，是四哥领着我的，当时我坐在他的身前。四哥马术很好，那般迎风驰骋，使我顿时有了纵横千里的感觉，从此我很喜欢骑马。四哥还喜欢带我去围猎，教我习武、识字，其实我真正的师傅，是四哥。我很喜欢跟四哥一块玩，但师傅给我安排的对手总是七哥，七哥心高气傲，脾气也不好……”
听他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又让我感觉到了他其实是个内心世界非常丰富细腻的好孩子，更觉得他比那个慕容泓要好上很多，当然，目前还比不上慕容温，毕竟他还有些喜怒不定，而人家慕容温，真正的温润如玉。
“骑马一定要选好师傅。”慕容冲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让我一下子转不过来弯，哎，慢慢习惯吧，他一向跳跃性思维。片刻间慕容冲已纵身上马，伸出一手到我面前，英武的对我说：“把手给我。”我稍一楞神，转而畅快地笑了，把手给他，他拉着我用力一拽，已将我拉上马来，坐在他身前，双臂紧紧地将我锢于怀中。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于我的颈间，我不禁有些瘙痒，羞红了脸轻轻动了动。“坐稳了。”他提醒道，我“嗯”了一声，他便挥动缰绳，策马奔腾起来。
我是头一次骑马，虽说有堂堂中山王保驾护航，可心里还是经不住害怕，他再牛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我一慌，开始抖了起来。他温柔道：“别怕。”我嘴上口是心非地答应着，内心却如雷战鼓，咚咚惊跳，两边树木飞一般的向后退却，风声呼呼灌耳，这感觉就像高速公路上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并且刹车坏了，他还开的这样快，哦不对，是骑的这样快。
我潜意识里知道，他的怀抱是安全的，可他伸臂驾持缰绳，这样就有了空间，使我在他怀里并不安稳，我情不自禁的就转脸扭过身子抱着他的腰，他当下一惊，道：“你干什么？”将脸埋在他胸膛中的我，自是顿觉温暖，安全指数也直线上升。可这样扭着身子毕竟很不舒服，于是我搂紧他腰，想把腿也别过来，和他真正对着坐，这样就可以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了。
哪料我刚想抬腿，就听他怒声道：“别乱动。”“我……我想抱着你……”我在他怀里唔唔不清地说道。他听闻，便一手持缰，腾出另一手来搂着我道：“别担心，有我在。”说完便准备勒绳停马，可马跑得太快，又加上我腿不住动弹，也许踢着了它或是让它很不舒服，只见它一扭身子，我一个没抓紧，“啊”的一声被它重重甩了下去。
“楚楚——”慕容冲见状也飞身跳下马来，在他抓着我的刹那我已然落地，于是他紧紧抱住我，我们在草地上滚出了好几米远方才停住，随后便没了动静，躺压在他身上的我急忙趴起来大喊：“慕容冲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乱动，你不要有事啊，你起来打我吧……”从马上摔下来又滚了这么远，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再加我的重量，能有多大的承受力，我实在不敢往好的方面想，心里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着急之外既自责又伤心，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住掉了下来。
慕容冲眼睛紧闭，面色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好沉……”
我一楞，这混球，敢情又在逗我玩，不禁抡起粉拳捶了他一下，嗔道：“你，好坏！”慕容冲满脸邪媚地笑，挺起腰来在我耳边低语道：“到底谁坏？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不过低头一看，我立马耳根子都烧到通红。这姿势，只见慕容冲直着半腰坐在地上，而我正结结实实地坐在他小腹上，双手撑着他的胸，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的他……
天，这若是叫人看见了，我还活不活了！于是我一声恼道：“混球！”伸手推开他便起身走开，他也跟着起来道：“明明是你骑在我身上的。”“你，你欺负我！”我满面怒容，便伸手又要打他。“我欺负你，那你方才还为我而哭？”慕容冲拉着我的衣角道，轻轻动了动，笑的不怀好意。“我……”我无力地垂下手臂，面对他，我纵是怒火滔天，也能被他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而熄灭。
为了掩饰有可能会痴迷的神情，我转移话题骂了声：“该死的臭马，都怪你！”说完还捡起一块小石子像那马儿扔去。慕容冲撩起一缕发丝，淡淡道：“宰了。”
“什么？宰了？”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也太残忍了吧，它只是一匹还没有长大的幼马，它也是一个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扼杀一个生命？”
慕容冲一脸无辜道：“我只不过要宰一匹马，你怎么就说的我好像十恶不赦一般”
我停止冲动冷静一想好像也是，别说他既是古人又是胡人，即便在现代，杀牛宰马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了，但是……
我灵机一动，“咳”了声问道：“它叫什么名字？”“没什么名字。”慕容冲走到我跟前，道：“平常就叫它马儿，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狡黠道：“有了，为了以示惩罚，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小黑！”慕容冲圆瞪美目道：“它是匹白马。”“我知道，可我就要叫它小黑，为了惩罚它。”我一脸奸佞地笑着，慕容冲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可真会曲折是非黑白，果真至圣先师说的对，唯女子与小人难……”见我一记冷毒的目光扫射过去，慕容冲又把后面的“养也”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我走上前去，抚着小黑的白毛，得意道：“小黑啊小黑，从今以后你就叫小黑了哦，不要怪我，谁让你摔了我们美貌无敌的中山王呢？你对不起主子啊，只给你改名，没给你黥面就不错了，还不乖乖叫两声，谢谢我。”
小黑不住得悲嘶起来，马蹄也踏的直响，显而易见，它是为自己悲惨的命运鸣不平，它在叫屈，明明俺是白马，凭什么偏偏叫俺小黑，好难听，俺不要叫小黑，俺要叫小白啦……
过了一会儿，无论我还是小黑都老实了，于是慕容冲骑上小黑带着我，慢慢踱回马厩的方向。隔着老远便见李忠和马场的侍从迎了上来，李忠一见慕容冲身上衣衫有擦烂的痕迹，当即大惊失色，刚要喊出口来，便听慕容冲警告：“不许出声，咽回去！”李忠连忙闭上张开的大口，咽了咽唾沫。慕容冲将小黑的缰绳交给侍从，再次警告他二人道：“不许告诉任何人，本王好好的，不许多事！”两人连声遵命。
尽管如此，旁人也不是瞎子，回凤仪宫的时候，路上一直都有宫女太监瞧见他衣衫撕破，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太后驾到，身旁还跟着一个美艳的少女。
慕容冲一见二人，便起身行礼道：“凤皇见过母后、皇姐。”
那少女便是慕容冲的同母姐姐，比他大两岁的清河公主慕容滟。这慕容滟真真是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般，她容姿艳丽绝伦，气质却清新雅致，实乃国色天香的美人。来到这大燕所见，只有她的容貌，是仅次于慕容冲的。
慕容冲还未对她二人拜下身去，可足浑太后就忙的一把把他拉进怀里，心疼道：“我的凤皇啊，我听说你今天赢了老七的，怎生还搞成了这般模样？可是如何伤着了吗？”慕容冲被可足浑太后搂进怀里勒的面色通红，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清河公主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母后，您把凤皇抱的这样紧，叫他如何开口说话？”
可足浑太后一听，手上便小了几分力道，慕容冲也得空喘了口气。我站在一旁忍不住想笑，看看，长的太美，太受宠爱，竟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话说凤皇一生得受多少骚扰才能完啊……
“凤皇，怎么了？” 可足浑太后拍拍儿子的后背，心疼的不得了。慕容冲满不在意地轻松道：“哪里有受什么伤，不过是今日射得了几只朱雀，刚巧挂在树枝上，儿臣便爬了树去取，衣衫磨损也是正常的。”
“可是这样吗？”可足浑太后的声音严厉起来，如此语气，肯定不是跟慕容说话，那是跟谁？“你们两个怎么伺候主子的？”可足浑太后生气地喊道。原来是怪我和李忠啊，只见李忠“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无办法，我也只得跟着跪，随他一块喊：“奴才（婢）知罪，请太后责罚。”
可足浑太后无视我的存在，直接大骂李忠：“你不会上树吗？为何不帮王爷去取？养你做主子的吗？”我不禁在心里怨她刻薄，哪料刚这么想着，她便也冲我骂来：“你个小狐狸精，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当王妃的吗？见王爷要涉险，你不会阻拦吗？我看这凤仪宫里的奴才是要彻底换了一遍才好！”
“母后！”慕容冲急道：“不要，母后，儿臣想留着。”
“留谁？留他还是留她？”可足浑太后将李忠和我指了一遍，最后手指停在我的面前，疑虑道：“你留她做什么？”
“留……留玩儿……”慕容冲看了可足浑太后一眼，吱吱唔唔地答道。“留玩儿？”可足浑太后重复着这句话，眯眼笑道：“好玩儿吗？”
慕容冲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我承认，这一刻，我的心被这个女人刺痛了。她是想让我知道，她儿子只是跟我玩玩吗？她凭什么就认作我有非份之想？
可足浑太后长疏了口气，见儿子的表情已经极不痛快，便又放底姿态道：“凤皇儿啊，母后也只是关心你，担忧你。”
“儿臣上树也只是磨破了衣衫而已，母后再这般计较，儿臣定要以为，母后是在心疼这衣物了。”此刻慕容冲已经不想耐着性子陪他老娘上演母慈子孝的温情戏码了。
清河公主见状便劝道：“母后，凤皇这不是好好的吗，奴才们也没犯着大错。况且我们大燕是以武得天下，慕容家的男儿们若是连上树的胆子或本领都没有，也是面上无光的事……”她声调温柔，语速轻缓，说的可足浑太后心里平静了不少，然后又对我和李忠道：“你们两个以后伺候殿下可要千万分的用心，殿下仁厚，自是平常惯着你们，但若是出了差子，该担的，你们一样也跑不掉。”
“奴才谨记太后和公主教悔。”李忠重重磕头道，见我杵着便伸手拉我衣角，示意我也磕头认错，我在心里狠狠问候了可足浑太后家祖上先人，然后垂首道：“奴婢谨记太后和公主教悔。”我只是把头低到接近地面的程度，并没有磕下去，给这个女人磕头，我实在不愿意，所幸可足浑太后也没注意到。
随后可足浑太后又跟清河公主商量着送哪些补品过来，又对慕容冲说了些疼到心坎里的话，便带着清河公主回宫，临行前清河公主冲我嫣然一笑，天姿国色，她轻轻在我耳旁说了声：“别怕，有凤皇和我呢。”如燕呢喃，温醉人心，顿时涤清了我心中的那一片阴霾。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五







 送走了可足浑太后与清河公主，我不大想搭理慕容冲，反而时时念着清河公主，觉得她跟慕容温一样，都是会让你暖到心里的，不像慕容泓和慕容冲，算了，这两个人，不提也罢。
     吃了晚膳，慕容冲见我一直沉默，“咳”了一声便要找我说话，我随即站起道：“殿下该沐浴了。”
   他乖乖跟我来到浴池旁，我粗鲁地扯掉他的衣服，下了池子才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块淤青，于是心里又难受起来，轻轻问他：“疼吗？”他嘿嘿笑着：“你不生我气了？”我低头不语，其实，我又怎么会真生他的气，他才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天之骄子，他对我已经实在是太好太好，我应该感到幸运都来不及。
   安安静静地伺候他洗完澡，我又招呼李忠拿了药酒过来给他擦身，太后也早已派人送来了补品，进了些许补品之后又把他哄上床睡觉，当然，还得拉着我的胳膊做枕头，就仿佛他早已习惯了一般。
熟睡的小凤皇，头已经从我胳膊上转移到了怀里，望着他绝美的容颜，我伸手轻轻抚上，真的仿若天地灵气化作的世间珍宝，浓长卷翘的琥珀色睫毛盖住那狭长柔媚的丹凤眼，让人无法不怜惜，只想把他禁在怀里。
怀着万分愧疚的心情，我决定亲自下厨给小凤皇补一补。但是，我根本不会做饭，唯一拿手的就是酸菜鱼，我天生不吃肉，水里的除外，所以，酸菜鱼是我比较爱吃并且爱做的。但是踏进凤仪宫小厨房，把一身掌勺装备都套在身上并站在灶台之前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这个年代根本没有酸菜，我只能配到鱼。怎么办呢？虽然慕容冲并不知道我今天准备露一手的决定，但我已经拉开了这么大的阵势，总不能让一屋子的宫女太监笑话我吧。况且为了甩开慕容冲，我故意告诉他中午有惊喜，让他给我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难不成到了中午，我告诉他，惊喜就是啥也没有？
硬着头皮，我上，没有的东西用别的代替，就当我自创的菜式吧。
首先，将鱼肉用刀给片下来，不得不说，这刀比现代的要快，大概是因为他们胡人不仅要杀畜生还要再杀人的原因吧，所以刀也磨得锋利无比。我坚持不让任何人帮忙，在他们满脸的惊讶注视之下，我终于浑身是血的片完了整条大鱼。没有淀粉，怎么办？用面粉吧，只是这面粉比不上现代的白净细腻，他们都是用石碾来磨小麦的。再找来鸡蛋，将蛋清倒出来，和着鱼片、面粉开始搅拌，待觉得差不多了，就让太监给我升火，不然这种土灶我实在点不着。倒水，烧开后将拌好的鱼片下锅，再烧开后我万般无奈地找来青菜替代，熟了之后盛到一个较深的大陶盘里。然后开始炼油，下了切碎的大蒜和红椒干，炸得香辣呛人，然后将这些盛出来浇在陶盘里的鱼肉上，最后再撒上一把小葱花，大功告成。不过，由于没有酸菜，我倒了很多醋，发现过酸以后，又加了点糖，反正最后什么味我也不知道了。
累得满头大汗，我卸下一身装备，端着自己的劳动果实去给慕容冲。一路上闻着挺香的，我有些得意，刚放在桌子上就见慕容冲练武回来了，我赶紧上去给他卸甲，又端来清水帮他擦脸、净手。见我今天如此殷勤，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还有难以置信，但转瞬便吸了下鼻子道：“什么味？这么香！”
我跪坐在一旁，温柔地笑道：“我做的，尝尝看怎么样？”慕容冲欢叫了一声：“这便是你所说的惊喜？”我点点头，他欣喜地拿起银箸，正欲下盘，却拧眉疑问：“你身上怎么有血迹？”我低头一看，嫣然一笑，道：“片鱼时溅到的。”他随即便道：“你又何必亲自执刀，可以让厨房的人给你准备齐全了再掌勺。”“亲历亲为，这样才能显出心意。”我认真地回答。慕容冲伸出银箸一脸激动道：“我就来尝尝你的心意究竟如何。”
我怀着万分期待的心情和表情注视着慕容冲将一片鱼肉送入口中，轻轻咀嚼，面上缓缓出现了一副无法言喻的表情。
“这是什么表情？”我不禁探究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味道？”慕容冲更加探究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心下一急，问道：“很难吃吗？”虽然我也知道这道酸菜鱼给我改的面目全非，可能会出现味道变化，但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毕竟古代的食料比起现代来，不但天然而且新鲜多了……慕容冲并未回答，脸上还是那副无法言喻的表情，又夹起一片鱼肉，送到我嘴边道：“你尝尝。”我看着他，轻轻张开小口，他将鱼肉送入我口中，我咀嚼了两下，不由的也出现了一副无法言喻的表情，因为这根本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味道。
怎么说呢，醋的酸、糖的甜、青菜的涩、鱼肉的鲜、蒜椒的辣，再加上蛋清与面粉搅拌，使鱼肉看起来细嫩而粘稠，这种感觉就像……
慕容冲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似乎还在细细品味，然后问道：“这道菜是什么名堂？”“呃……这个……”我极不好意思地答道：“酸，青……青菜鱼……”末了又小声加了句：“我自创的……”
“青菜鱼？”慕容冲看了我一眼，摇头道：“不好，换个名字，就叫……人生百味。”“为什么？”我脱口而出。慕容冲笑了起来，大块夹道：“除了人生，还有什么能及得上如此古怪的百般味道？”
这……是褒是贬？我斜眼看了他一记，这话虽然说的有些道理，可怎么也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天之骄子小王爷的话。好吧，我也承认，人生百味确实要比青菜鱼雅致很多，原来他车骑将军中山王的肚子里也是有些墨水的。
“这味道，很特别，不错。”慕容冲终于大口地吃了起来，我满意地笑了。他吃得很带劲，还让李忠添张小桌子让我也跟着一块吃。令人头疼的吃饭问题，想到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我们可不可换个用膳的方式？”
“什么方式？”慕容看着自己，“这样不好吗？”
我长叹一口气，给他陈述这样吃饭的种种不便和害处。
一人一个桌子分开，完全无法促进感情或进行交流，也没法和谐融洽的沟通，而且你一盘我一盘，做饭也要累的够呛。
另外跪坐着吃饭不但疼痛累人、压迫膝盖还容易罗圈腿，我们现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倾国倾城的凤皇可不想将来自己一双修长的玉腿竟然是罗圈的吧……
慕容冲认真地听道，突然问起一句：“什么是罗圈腿？”“就是，就是腿不直，两腿之间无法并拢，像个圈儿似的。”我耐心解释道。
“哦。”慕容冲微笑着轻声道：“穿着裤子又看不出来。”
“那若脱了裤子呢？”我情不自禁脱出而出。
只见慕容冲一脸诧异地望着我，满脸不可置信，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马上烧红了脸，鸵鸟般的藏起了头。
见我如此，慕容冲隐隐笑了笑，道：“那你说我们怎样用膳才好？”我立马抬起头，指着点着道：“换个大点的桌子盛放饭菜，坐在这个小桌子上用膳。”
慕容冲皱皱眉，在他看来，把餐桌坐到屁股底下的行为，可能很难以理解吧。终于，他开口道：“你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若我们当真如此用膳，在旁人眼里，只怕要成了异类了。”“我们可以在凤仪宫的时候如此这般，出了门就依然随俗好了。”我冲他眨眨眼道。他无奈之下笑了笑，道：“好吧。”
然后我立马支呼着李忠帮忙，抬了个大的桌子，把“人生百味”及膳房又端来的饭菜放上，将撤掉饭菜的小餐桌挪到屁股底下坐着，李忠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估计也认为慕容冲真是被我迷失了心窍了。
如此一来，慕容冲倒也觉得坐着舒服，并大大夸奖了我一番，令我获得极大满足。
跟他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很好，仿佛离的更近了，就连呼吸都更顺畅了，整个人食欲大增。我不由地感叹，到底是小孩子，容易接受新思想。又纠正了他寝不言、食不语的错误观点后，我们开始交流。
“今天济北王有没有找你麻烦？”
“有，他一早就在那等着我，还换了柄更长的剑。”
“啊？这么毒！你有没有受伤？”
“甚是康健。”
“那你俩胜负如何？”
“平了。”
“你不会明天又输吧？”
“看我心情如何。”
“咱不告诉济北王要坐膳，让他长大罗圈腿。”
“嗯，好。不行，怎么说他也是我七哥……”
正在想着法子说慕容泓坏话的时候，我“啊”的一声住了口，边吃边说，果然是极不安全的，我嘴里马上就卡了一根鱼刺，在后槽牙的位置。
“怎么了？”慕容冲急忙放下碗筷，我指向自己张大的嘴巴，神情痛苦地唔咽道：“唔……唔……卡……卡着了……” 
慕容冲满脸紧张，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可见寝不言、食不语还是有些道理的。以后吃鱼，吩咐厨房的人一律先剔骨。你，你别动啊……”他边说边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一手伸进我嘴里，睁大眼睛极其仔细地将那根细微的小刺拔了出来，还粘了满手嚼粹的食物。我心里很是动容，合上嘴巴便抓过他手，用帕子擦拭道：“也不嫌脏……”
哪料他却一把抓起我的手，看着那两道血口子疼惜追问：“你手怎地受伤了？”真是眼尖，为了怕他发现，我一直把左手藏于袖下没怎么伸出来，谁知一个不小心还是被逮住了。我满不在乎地抽回手道：“片鱼的时候割着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以后不许再进厨房了。”他霸道地命令着。“我不进厨房，谁给你做人生百味？”这孩子，不就是不小心割伤了手吗。他孩子气地回道：“那我就不吃。当真要做，就让厨房的人给你准备齐全了，你再下厨。再让我发现你手受伤，我就杀了厨房的人！”
他眼中的阴戾与残忍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虽然感动，但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怕他。
见我好似受伤的神情，慕容冲抓回我手，在掌中捧着，仔细看着，关切地问道：“疼吗？”“早就不疼了，这点小伤跟那些在战场上冲锋杀敌的将士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冲他笑的轻柔而温婉。
慕容冲握着我的手，目光看向远方，眼眸之中有一种坚毅与光芒，我在这光芒中迷失，看着他，醉了，痴了。只听他低声道：“再过几年，我便也能上战场了，我要帮着皇帝哥哥把大燕的版图扩大，跟汉晋一般大，让汉人们瞧瞧，并不只有他们才能一统天下。”战场上的凤皇，我不禁遥想，白色战马上的他，英武神俊，令山河变色、日月无光，宛若战神转世……“到时候，我若受了伤，你可不许哭。不过，我是不会让你知道的，嘿嘿……”慕容冲自顾地说着，憧憬着他自己编织的景象，无尽的向往与期待。
我被他感染，也开始想象他意气风发地跨上战马，年轻气盛、俊美无匹的中山王领兵出征，于万军之中骁勇身姿，风华绝代。不过，他若是受了伤，我真的会哭，我害怕他身染血迹地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避着我，我都会心疼流泪……
他微笑着将我轻轻地揽入怀中，我闭上双眼靠在他的胸膛，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温暖。小小的他，小小的我，就这样相依偎，你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也许，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幸福。他的怀抱很暖、很香、令人迷醉，真想就这样一辈子，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咳——”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我急忙从慕容冲怀中出来，真煞风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慕容冲也一脸怒气，转头喊道：“谁？”
飘逸出尘、玉树临风，正是带方王慕容温。
“四哥……”慕容冲的小脸也有些微红。慕容温轻负一手，笑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四哥不回府用膳，怎么跑到弟弟这里来了？”慕容冲红着脸问道。
“我能进去了吗？”慕容温看着我与慕容冲，满是深意的笑。“四哥请进。”慕容冲起身相迎，还在宽大的袍袖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安心，我抽回手，退到一边去。
如此情形，早已被慕容温尽收眼底。他阔步跨进，左看右看，委屈地说：“我这做哥哥的特来瞧瞧，以前最喜欢跟着我的小凤皇，如今怎么老爱单溜了？嗯，今天小尾巴没跟着，原来……”慕容温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慕容冲则更加委屈道：“四哥，不是凤皇如今爱单溜，只是想着四哥政事繁忙，做弟弟的就不好老缠着四哥了。正好今日楚楚亲自下厨，弟弟也就回来的早了些，刚用膳呢，四哥偏巧就到了，若不是闻着我这凤仪宫的香味了？”
“哦？楚楚亲自下厨？”慕容温诧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餐桌，最后又看了看慕容冲，方才说道：“你们这是怎么个摆设？”
他说的是我们选择的餐桌问题。我张口便接道：“我们玩儿呢。”说完又给慕容冲递了个眼色，慕容冲收到后迟疑片刻尴尬地也接着道：“这样，好玩儿……”
哎，我心说，凤皇不要怕，你四哥他已经走出青春期了，不怕罗圈腿了。 
“四哥也尝尝吧。”慕容冲邀请道，说完李忠便已递上一双新箸。
慕容温呵呵道：“楚楚的手艺确是要尝尝的，我瞧瞧将来凤皇有没有福，哈哈！”
我脸一红，心里嗔道：“这个慕容温，原来也是喜欢拿人打趣儿的。”
活该在他鱼入口中之后表情迅速发生变化，想吐，却看着我与慕容冲的表情，仿佛不可置信，这么美味你都不会品尝不出来？只得咽回去又嚼了两口，方才勉强下腹，只是满含同情地看着慕容冲。
慕容冲很是得意的向他介绍了这人生百味，慕容温却如何也不愿再尝第二口，我与慕容冲只得长叹一口气，哎，没口福。
见了这般情形，慕容冲只得吩咐厨房再添些别的酒菜，重新招呼慕容温。他们兄弟二人把洒言欢，我便回了内寝，躺在床上，摸到了枕头下的那块血玉。
掏出上午让李忠找来的红线，我坐在床上开始编起如意结。这血玉就这么扔在床上，我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便想把它配于身上，随身跟着我。这玉能把我带来，总是有灵性的吧，真是不应该让它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一个镂空的如意结都编好了，那哥俩还没喝完。我不禁皱眉，凤皇才那么小，这么喝，太伤身了。不过以慕容温的细心，应当会让他点到为止的吧。我拿起血玉，把它装到如意结镂空的那一部分里，再用线穿过如意结，把玉牢牢锢在里面，最下面缀上流苏，一个不算上好的玉佩就做成了。我拎着玉佩顶端的红绳，放在烛光下细细地看，怎么也找不到一点点血丝，为何我一穿来，血便消失了……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正兀自想着，慕容冲微带酒气地走了进来，伸手抢过我手中的玉佩，道：“咦？这石头不是初次见你之时，你攥在手里的吗？怎么收拾的这样漂亮？”慕容冲有些爱不释手。我讪讪地笑笑，其实编的很丑，即不对称也不紧凑，不过想是这时候的人还没见过如意结，所以他才觉着好看。“送给我的吗？”慕容冲这话虽说是问句，可他尚未说完便已经拿着玉佩往自己腰上挂了。“我说你这人……”我伸手便来抢，道：“这是我的。”“你的还不就是我的，一样，就送我吧。”慕容冲转过身去，不给我抢，挂在身上之后，还向我显摆：“如何？漂亮吧，我去给四哥看看。”
“他还没走呢？”我吃惊道，他没走你怎么就回内寝了？“四哥这便要走了，让我来叫你，随我去送送。”慕容冲随口答道。我，我又不是女主人，真是的，叫我去送个什么劲儿啊。
硬着头皮跟慕容冲出来，慕容冲跟慕容温炫耀了一番腰上的玉佩，慕容温脸上闪过一丝非常不容易的惊艳。慕容冲一高兴，便说：“楚楚，日后给四哥也编一个。”
慕容温淡淡笑着，倒是推辞了两句。
客客气气地送走慕容温，慕容冲又招呼他以后没事常来凤仪宫用膳，慕容温十分做作的敷衍着，满口答应，其实他心里想绝对是：以后再来，一定要先用过膳！
    慕容温带着太监、侍从离去，虽说从他微摆的头部能看出他似乎在为弟弟的未来而担忧，但那背影依然长身玉立、清颀癯秀且云淡风清。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六







济北王慕容泓真的是个很玩命的孩子，自打发现慕容冲可能会超越他之后，便更加勤于习武，见天地找慕容冲比试，但他的进步也确实很快，也很有习武的天赋，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慕容冲打的鼻青脸肿地回来。
   天杀的慕容泓，你怎么下的去手？对着一张这么倾国倾城的脸！我给慕容冲小心地擦着药酒，他却嘻嘻地笑着，毫不在意，我不禁嗔道：“你挨揍就这么高兴？”“又不是多大的伤，日后上了战场，若是肠子流出来都有可能……”我心下一惊，手上失重，慕容冲当即吃痛，“哎哟”了一声道：“你轻点！”
   “谁让你吓我！”我鼻子发酸，很害怕他所说的那个画面会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知道，待到他成人，是必然要上战场的，这是他的义务，更是他的使命。与我的恐惧不同，他是憧憬着那个时刻地到来。我小心地给他吹着脸上的伤口，他却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咬着嘴唇道：“不要，好痒。”
“痒死你才好。” 我歪在他怀里，嗔道：“你八成又没怎么还手。”“我若死了，你可不许哭”慕容冲将脸凑近我道，我不禁一阵意乱情迷，嘴上却偏道：“你死了我就跟济北王玩去。”
慕容冲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我自己也连连后悔，不该说出这种话来刺激他。于是我谄媚地笑着，用手捧过他的脸，他还强硬的不肯配合，不过我一声娇嗔他便服了软，乖乖转脸任由我捧着，还满副怒气委屈的表情。我狡黠看着他，挑眉道：“我想到一个整治济北王的办法。”
   “什么办法？”他的下巴被我用力捏捧着，小嘴也噘了起来，说话含胡不清，但丝毫不能影响他的绝代风姿。“我们只需要如此这样一番……”我趴上他的耳朵，一阵耳语，“哈哈！如此甚妙！”慕容冲终于开怀地大笑起来，却转瞬又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他揍你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不甘心道：“我就是不能看你被他欺负，我一定要出这口气！”“兄弟之间切蹉武艺，何来欺负一说。”慕容冲显得觉得我小题大做。“那你到底同不同意嘛？”我开始在他怀里扭着身子撒娇。“呃……”他想了想，无奈地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第二天我与慕容冲早早便到了校场，让李忠守在门口望风。由于事先踩过点，我们直接便去爬那一株做了记号的歪脖子树，慕容冲上去以后骑在树叉上，拉着我，所幸这树并不算高，我蹭了两下便也爬了上来，然后开始——掏鸟蛋。
我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把这鸟窝里十来颗鸟蛋拿走了半数，因想着不能让鸟妈妈回来以后伤心欲绝，所以手下留情没有赶尽杀绝。到手以后，慕容冲先带着鸟蛋跳下树去，再将鸟蛋放置一旁，向我张开双臂，轻唤道：“来吧。”我甜溺地笑着，没有一丝害怕，我知道，他的怀抱，永远是最温暖、最安全的。
我纵身一跳，他牢牢地接住了我，还抱在怀里紧了紧，疼了我额头一下，道：“吓坏我了。”“怎么了？”我伸手环上他的腰，回抱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道：“有你在，我根本不怕，再不会怕。难道你不相信自己吗？”慕容冲邪性地笑了：“以后可以带你去骑马了。”我不好意思地捶了他一拳，推开他道：“好了赶紧吧，不然一会儿他们都来了。”
我们做贼似的抱着鸟蛋来到慕容泓平常歇息时坐的软塌旁，把鸟蛋掏出来，极其隐匿地藏在长长的兔毛软垫下，鸟蛋很小，兔毛很长，以慕容泓的粗心大意，嘿嘿……
做好这一切，我与慕容冲便出了校场，李忠迎了上来，禀告没发现敌情。我们在门口转了一会儿，直到看见远远走来的呼延师傅，才上去打招呼，装作正巧碰上顺便一道的样子。过了没多久，一帮皇子们来的差不多了，慕容泓嫌与慕容冲再战没有挑战性，便拉着慕容凤比试，不知是有意相让还是本就不敌，但以慕容凤的行事考量，他很有可能是故意让之，两人打了个平手。不过慕容泓满头是汗，显然也是费了番力气，他将配剑扔给小太监，转身走向自己的“宝座”。
我拉着慕容冲的手握了一下，心里异常紧张，他反手握住了我，示意我别紧张，我安了安心便转过脸去看向别处，慕容冲则很是自然地向身旁的慕容温讨教行军之法。慕容泓懒懒地声音响起：“也不知道是谁同意的，皇子大内习武还时常随身带着女人……”
慕容冲回头一看，慕容泓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上去，那鸟蛋何其脆生，个头又小，他自是没有发觉，直喇喇张开两腿惬意地坐着。听他如此暗讽，慕容冲也不争辩，笑了笑。慕容温看了慕容泓一眼，再看看慕容冲，便也并不作声。
等到慕容泓休息完毕再起来的时候，我故意盯着目标瞅，只见他屁股那一块儿，淡淡的黄了一片，就像，就像想要出恭却没来及而失禁了一样……
见目的达到，我便不再看他，冲慕容冲递了个眼色，再眨眨眼，他也会心一笑。我做势很羞涩的样子低下头，十分谦卑地跟慕容冲说：“楚楚留在这里实在于礼不合，殿下请恕楚楚失礼，先行告退。”
  “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吧。”慕容冲挥挥手，道：“李忠，送楚楚回宫去。”我跟李忠先回了宫，踏出门坎的那一刹那，听见校场内有人开始窃笑。
真想看看慕容泓恼羞成怒、暴跳如雷的样子，我手捂着嘴，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等到慕容冲回宫，我急忙拉着他，要他给我讲讲慕容泓的窘状。慕容冲自顾走进寝宫道：“好歹让我先喝盏茶吧。”我讪讪一笑，将茶杯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呷了口道：“若非都是兄弟，只怕七哥把我们灭口的心都有。”“不是吧。”我伸了伸舌头，“有这么严重吗？”“你是不知道，七哥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哎……”慕容冲斜坐在榻上，伸着腿，将手枕于脑后，对我缓缓道来：“初始七哥并未察觉，但见兄弟们都盯着他身后看，或窃笑或低语，正莫名其妙呢，他的太监跑过来一个提醒，顿时恼红了脸，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也未及发怒便急忙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走之后，大家笑得更是肆无忌惮，想是七哥在外头也能听到，哎……”慕容冲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凑近他问道。“楚楚。”他轻轻揽我入怀，叹道：“我们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份了？”我抬起头道：“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们？”“七哥又不是傻子。”慕容冲闭上眼道。
我也有些自责，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样当众出丑，叫他情何以堪？只怕这事没完。似乎看出我的担忧，慕容冲抚了抚我的额，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听了这话，我更踏实地靠在他的胸前。有他在，一切都不用担心，我一直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们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且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之后，慕容泓却并没有来兴师问罪，这多少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不来更好，我跟凤皇的小日子过的自是不亦乐乎。
只能说，我跟慕容冲两人的品味真的很独特，慕容温嗤之以鼻的人生百味，于我们二人就像是饕餮佳肴。只要慕容冲不去陪太后或皇上用膳，我就经常在小厨房做给他吃。虽说慕容冲下令鱼肉必须先剔骨，但也只能去了大刺，一些细微的小刺是根本挑不出来的。所以，我仍是会被刺卡着，并且是吃一回卡一会。其实在现代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被鱼刺卡着，但没有如今这么高的频率，想是慕容冲他秀色可餐，我色心大起的原因吧。不过每次我狼狈地卡着，都会有慕容冲佯作责备地伸出他的纤纤玉指，目光如水般地为我温柔取出，久而久之，我竟也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在大燕的日子，因为有着慕容冲，我过的十分舒心，或者可以说幸福，而且我时常会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年轻真好。”我竟可以再次体验慢慢长大的历程，再次青春一回，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啊！我暗自下定决心，这一世，一定要活的更加精彩、快乐、幸福，不给青春留下遗憾。想起上辈子，从懂事起就都在学习、上课、做作业、考试、工作，然后相亲找对象，活到二十四岁，回过头来才发现，在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里，我竟没有留下任何一段美丽的回忆。而这一世，重新活过的我，定要渡过流光异彩的一生！望着睡在身旁的慕容冲，我微笑着坚定的这样想。
北方的冬天来的很快，而进入隆冬，便也离新年不远了。鲜卑人并不像汉人一般那样重视春节，但他们也统治着汉人，汉人的影响不可小觑，所以，春节仍是宫里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除夕夜的时候，跟着慕容冲，我又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个大燕最尊贵家族成员们的那一个个惊天美貌。最美的毫无疑问是慕容冲，其次便是清河公主慕容滟，她非常细心地发现了可足浑太后不怎么喜欢我紧跟在慕容冲身后，便叫我跟着她，小声告诉我，这位是谁，那位是谁。
   皇帝慕容暐也是长身玉立、风流倜傥，举手投足，王者贵气，尽显无疑。但还有一个人，见到他的刹那，我便直觉此人非池中之物。他虽然隐忍谦卑，但却无法掩盖那岁月磨砺、战场拼杀、朝堂练就而出的隐含的光芒。
   这个人，便是吴王慕容垂，清河公主告诉我。
   不过此时整个皇宫内，最光芒万丈的却是太原王慕容恪。他的出现，让美丽的容貌都变得苍白，而我是听过他的名头的。五胡十六国时期的战神！终其一生未负一战，真真正正的独孤求败。而且他不单单是一名武将，他在渡过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青年时光后，转而全心全意地辅佐幼主，兢兢业业，治理有方，竟成了诸葛亮般的人物。可以说，他就是整个大燕的擎天柱，德高望重，最得人心，皇帝与太后也对他尊敬不已。
   对于他，我最熟悉的便是，他打败了冉闵，五胡乱华时拯救汉文明于水火的武悼天王冉闵。
   虽然我此生是鲜卑人，但上辈子是汉人，想起那段历史，心里如何也好受不起来。
除了慕容家的美男子，今晚我又大饱眼福地见识了段家众位美女。如若换个地方，离开慕容家，她们个个都是美艳不可方物的人间绝色。只可惜，跟太过耀眼的慕容家男人相携，只能算她们命苦。
席间，皇帝与太后除了赏膳赐宴、欣赏歌舞之外，还做了几桩颇合他们心意的大媒。开始我还担心他们给慕容冲订亲，但后来发现这种忧虑完全多余。慕容家的人普遍晚婚，男女均在二十以上，包括刚才订下的那几对。我似乎是能找到慕容家族美貌无匹的那么一点点原因了。晚婚、晚育，果然是优生的必要条件。
     过了年后的三、四月份，宫里的桃花盛开了。
     桃花是我最爱的花，尤其是这千瓣桃红，花为粉红色，多为三轮花瓣，花丝粉红。有的千瓣桃红则略近红色， 花丝红色，花枝袍红。望着这片粉红色的海洋，我奔跑着、欢叫着，如何也不愿意停下来。慕容冲在后面追着我，我们就在这桃花林中嬉戏、逐闹，最后还捉起了迷藏，直到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方才停了下来。我们坐在地上大口出着气，为彼此擦拭着脸上的汗珠，然后会心一笑，靠在一起，闭目佯寐。
     “楚楚，好香呢。”慕容冲轻声道。
      我闭着眼睛，微微笑道：“是你身上的香味……”
      “不，是楚楚身上的香味呢。”慕容冲将脸伸到我的脖颈间，轻轻嗅了起来，温暖而迷醉。
       “慕容冲……”我自口中轻吟，唤了一声。
       “楚楚，叫我凤皇。”他埋在我胸前的声音如春风一般醉人。
       “凤皇……凤皇……”我喃喃得重复着这个名字：“凤皇……”
       “嗯，我在。”
      “凤皇……”我笑了，“是桃花的香味呢……”
       慕容暐建熙七年，太原王慕容恪病重。 
二殿下慕容臧带着慕容冲兄弟们去看望太原王。凭良心而论，他们这些皇子对于尽心佐政的太原王是真正尊敬也有些真感情的。望着纵横一生的太原王此刻病入膏肓的情景，不可一世的皇子们哭得异常凄惨，慕容恪想交待些重要的事情，却完全没有力气盖住他们的哭声。无奈之下，只好让其他人先退下，把慕容臧叫到跟前嘱咐，他告戒慕容臧如果皇帝要封他或者慕容冲为大司马，一定不要应承，一定要推荐吴王慕容垂。为了怕慕容臧不理解，慕容恪又陈清个中利害要处，慕容臧激动地答应了。过了一会皇子们又进来哭声震天，慕容恪实在承受不住，便让他们都回了去。他累了一生了，有时也真的想好好歇一歇了。
回去后，慕容臧先将此事跟慕容温说了，慕容温虽比慕容冲大，却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因为与慕容冲平常亲近，便很直白地告诉慕容冲，不要接受大司马一职。
可是慕容冲心里十分不愿意，小小年纪的他也是想建功立业的。尽管慕容温字字句句都是真知灼见“吴王慕容垂无论参战、涉政的阅历还是资质都堪担家国之重，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接替太原王慕容恪辅政。”况且，慕容温内心最担忧的便是，慕容冲是皇帝的亲弟弟，地位太高将来恐怕容易被猜忌。
慕容冲的心里有些犹豫，但他做了个很错误的决定，便是告诉了可足浑太后。可足浑太后自然不会赞同慕容温的话，她冷冷道：“老四他自己出身卑微，没有希望，所以也不愿见着你好！”
建熙七年的五月，太原王慕容恪薨。
慕容恪一死，可足浑太后就把慕容温幽禁起来。她绝不能让人在她儿子身上使坏，更何况，她认为慕容温支持吴王慕容垂，她可是跟慕容垂有仇的，连做梦都恨的牙痒痒。 
慕容冲知道了可足浑太后的所作所为，气得便要去找母后理论。由于我并不熟悉这个朝代的历史，也不知道他们的人生命运，我只知道慕容冲最后会是皇帝，所以不敢发表任何意见，生怕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改变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该不该当那个大司马，但我知道，对于这件事情，可足浑太后的态度应该是一应免谈，她对慕容冲的爱与对段氏和慕容垂的憎是相同的。
于是我试探性地跟慕容冲说：“要不去求皇上？”“皇帝哥哥哪敢不给母后面子？”慕容冲暴躁道：“最听话的便是皇帝哥哥，如若不然，当初焉能稳坐太子之位！他是断不会与母后起这冲突的。况且……”慕容冲愤愤道：“若没有皇帝哥哥的默许，太后又岂能罢黜一位亲王？”
“她还想当慈禧不成？”我义愤填膺道。“慈禧？”慕容冲不解地看着我。我慌忙掩饰道：“呃……我是说……是说刺激……她还想玩刺激不成……”
慕容冲倒也没有深究，他踱着步子，咬咬牙，道：“我必要去见母后，你在宫里等着，哪也别去。”“嗯，知道。”我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从我的眼睛里，他亦能看出温暖与安心。
求太后的结果显而易见，慕容温是救不出来的。可足浑太后说慕容冲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险些被段昭仪和吴王妃等人害死了，这口气不能不出，慕容温支持吴王慕容垂，更是不得不妨！
慕容冲如打了败仗的将军般落魄而回，看着他万念俱灰的样子，我的心揪揪得疼着，为他，也为慕容温。慕容冲一进门便扑进我的怀里哭了，他呜咽道：“楚楚，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慕容冲眼中血丝通红地抽泣着：“你知道吗？母后第一次那样坚决的拒绝我。还说，你也姓段，我若再求，就把你也关起来……”我心一凛，这女人，真恶毒！
“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偷偷跑去见四哥。四哥被关在只有一个窗户的黑屋子里，我……我甚至要搬来石凳踩着才能够到那递饭的小窗户，当时我就哭了，四哥好像发现了我，我……我没有跟他说话，我跑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不待他说完，我的眼泪便也簌簌落了下来，云淡风清的慕容温，湿润如玉的慕容温，对凤皇倾心以待的慕容温，就因为可足浑太后那女人的小肚鸡肠，便落到了这般下场？
慕容冲哭的一抽一抽的，说话也断断续续：“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四哥劝我支持吴王叔的事告诉了母后，四哥也不会落得这般凄惨，都是我的错……”
“凤皇……”我轻拍着慕容冲的后背，抚着他的发丝，坚定地说道：“凤皇不要哭，若哭了便能救出带方王，我天天陪着你一块儿哭。你，你要像济北王一样拼争才行，或是韬光养晦，等以后有了权，所有人都得听你的，要救出带方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脑中想到的是雍正与胤祥，同是倾心相交的兄弟，只要慕容温奈得住孤苦寂寞以及那种从天堂跌落般的绝望，也许将来会是另一个怡亲王，毕竟慕容冲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只是，我并不知道，也没有想到，他毕竟不是胤祥，而慕容冲，也不是雍正……
过了段日子，慕容冲的心情稍稍平静些以后，我们经常偷偷地跑去看慕容温，慕容温并没有怪他什么，只是当慕容冲信誓旦旦地承诺以后定要救他出来的时候，慕容温淡淡地笑了。
 我们经常会给慕容温带去些好酒好菜，慕容温每次都不言语，也仅仅是淡淡地笑，或轻轻叹息，虽然那声音微乎其微，但仍是可以捕捉地到。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变了，或是丢了，但如此，便回不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1、桃花什么时候开始在中国大面积种植，有哪些品种，偶米百度到，文中为自行想像，请误较真。
2、太原王慕容恪过世后，可足浑太后就又开始胡作非为起来。作者在开篇时写到段昭仪已死，其实史上她那时还没有死。因为慕容温是段昭仪的养子，为她的婢女所生，而早前可足浑就因为段昭仪不小心发现她在宫里请人跳大神的事，才害死了段昭仪的亲戚，也就是吴王慕容垂的王妃段氏，所以现在她是前仇旧恨一起算，也为了一绝后患，再加上她认为这母子俩支持吴王，就找了个理由让人把段昭仪给活活打死了，慕容温则被幽禁在一个小院子里。不久后慕容温还被撤除了带方王的封号，一直关到一两年后秦军攻进邺城，逃也没法逃，又被秦军逮了个正着。很多年后，他被当了皇帝的吴王慕容垂封了个乐浪王。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七







 没有了慕容温春风般的相伴于旁，慕容冲也渐渐跟慕容泓、慕容凤等人逐渐相似起来，很卖力地练武习文。慕容泓的脾气虽然依旧暴躁、冲动，但却也不像原来般那么针对慕容冲，难道一把鸟蛋的威力真有那么大？
求了好久，慕容冲终于同意带我去打猎。注意是打猎，不是围猎，围猎是把猎物都围在猎场内，而打猎则要碰运气，有时会碰上猛兽，有时只有野兔。
其实来到大燕这么久，我完全有机会让他们教我习武和骑射，无奈心性还是太懒，又吃不了苦，总是虎头蛇尾，刚练了两天便撂挑子不干，长久下来，只得作罢，不想任何我天赋异禀，半路出家就能成为绝世高手的荒唐事来。
     两年的时间，小黑已长成了骏美无匹的高头大马，负着身姿绝代的慕容冲，就如同一副画儿一般，让人不忍上前打扰，仿佛如此，便会惊扰了画上的仙人，转而飞升云层不见。
     慕容冲将我拉上马，没办法，我始终学不会骑马，自己不敢，他也不让，所以，每次出来，都是二人同乘一骑，也不管旁人做何言辞。慕容冲驾着小黑慢慢地踱着，嘴里还嘟嚷：“带着你，我怕是连只兔子都猎不到。”“那不行，你好歹得射只野鸡给我瞧瞧吧，让我也见识见识中山王的箭法如何？”我不依不饶，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他不会就打算带着我在这林子里吹风吧。
“没有野鸡，麻雀也行啊……”话未说完，只见慕容冲挽弓搭箭，目光凛冽地昂首向天，两指一松，指间羽箭瞬间直冲天际，我抬着头，眼见一只大雁从天下飞落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腹中插着那支刻有中山王名号的羽箭。“凤皇好棒！”我禁不住欢呼起来，不管身后的慕容冲，径自翻身下马，跑过去看那只落地的大雁。慕容冲见我下马，便也跟随而来。
  我用手轻轻戳了戳大雁的后背，慕容冲语气淡淡道：“死了。”“死了？”我抬起来看了看慕容冲，又看了眼死去的大雁，不禁心酸，有些难受，道：“这样就死了？凤皇你好残忍……”“残忍？”慕容冲心道，可是你让我带你来打猎的，一转脸却又说我残忍，女人的心啊！他摇摇头，安慰我道：“这是打猎，他日若是上战场，更是要杀许多的人呢。再说，不是你央我带你来的吗？现下又嫌残忍，看来以后行猎，是决计不能带着你的……”看着我皱起眉头，越来越难受的样子，慕容冲捂起我的眼睛，道：“别看了。李忠，收起来——”
“别。”我扒开他手，阻止道。“怎么了？”慕容冲搂过我轻问。我低声说：“我们，把它埋了吧。”“什么？埋了？”慕容不可置信道：“好好的埋一只死雁做甚？若是每次打完猎都再将猎物掩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其实，我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见那大雁坠落的刹那，我想起了元好问的雁邱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 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燕丘处。”
这词真真写得让人痛彻心扉，才能千古流传。以前每每读这《雁邱词》，便会伤心落泪，现今与凤皇情深意笃，忆及于此，又亲眼见那大雁坠落，虽不至于当场泪下，却是心里堵得慌，有种想哭的冲动。
“凤皇，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我定定地看着慕容冲，坐到他身旁，靠着他的肩膀，目光如水、语气悲婉得缓缓说道：“从前，有个书生在赶路的途中遇到一个捕雁的人，这个捕雁人告诉书生他今天遇到了一件奇事。他设网捕雁，捕得了一只猎杀，但一只脱网而逃，岂料脱网之雁并不飞走，而是在他上空盘旋一阵，然后悲鸣数声投地而死。这书生看着捕雁者手中的两只雁，一时心绪难平，便花钱买下这两只雁，接着把它们葬在汾河岸边，垒上石头做为记号，号曰雁邱，并作了一首《雁邱词》。”
我娓娓说完，心中早已悲痛万分，慕容冲也是沉默，若有所思，我低低轻吟那词中的千古名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重复着我的话，慕容冲问道：“这便是那《雁邱词》吗？”
“嗯，这便是那《雁邱词》。”我点点头，慕容冲深深叹息道：“当真是刻骨铭心之语！”
“否则我尽忘前事，也不会见着这大雁，便想起了这个故事和《雁邱词》。”我又故意说了这句话，以防止他疑问我失忆却突然记忆的事。哪料慕容沉默了片刻却问：“这《雁邱词》乃何人所做？”
“呃……想是编故事的人所做……”我着急扯谎：“我只记起了这个故事和这首词，连谁讲给我听的都不记得了，又哪里知道做词的人呢？”慕容冲点点头，并不怀疑，接着道：“那你能将整首词都默下吗？”“可以。”后世能将整首词都默下来的人只怕是太多了。“实难想像这雁儿竟能如此痴情忠贞，生死相随，倒把尘世间的痴男怨女都比下了去。”慕容冲对着雁子竟恭敬地拜了一拜，我心想，这又不是词中的那只雁，却也转而说道：“凤皇，以后，不要再猎雁了，可以吗？”
“嗯。”慕容冲用力地点点头，我笑了，然后又和他一块把这只大雁埋了起来，做完这一切我们便靠在一起坐在树下低低说着话，却不料过了一会儿草丛里钻出一条青色的小蛇，飞速在慕容冲腿上咬了一口便欲逃跑，慕容冲“啊”得痛呼了一声，却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条小蛇，掐住头部三寸处一用力，那条小蛇便断了气。
我看的目瞪口呆，慕容冲恨恨地将死蛇往远处一扔，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口，好深的齿痕。我的心揪揪得疼着，比我自己被咬了还要痛苦，我一个着急，立马便趴到他的腿上用力地吸了起来，吸一口便吐一口，慕容冲十分不解地问道：“楚楚，你这是做什么？”
 我边吸边答，语句含胡：“我……我帮你吸毒……” 慕容冲楞了一下，随即便“哈哈”笑了两声，转瞬却轻轻抬起我的脸，注视着我的眼眸道：“不用。”
“为什么不用？”我急地哭了出来，眼角泛着泪：“再不吸毒，你会死的！”慕容冲把我揽在怀里，柔声道：“乖，不怕，这蛇没有毒。”“没有毒？”我抬起头来扬声惊道。“嗯，没毒，只是一条草蛇。”慕容冲笑了笑，拭去我脸上的泪痕，安慰道：“楚楚不要害怕，我死不了的。只是……”他皱起了眉：“如若方才真是一条毒蛇，你那般帮我吸毒，自己岂不很危险？”
“我……我只要你好好的。”我望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又泪流满眶，那一刻，当接近死亡的时候，我才知道，如果他会离开我身边，我情愿离开的人是我。
“若你有事，我还会好好的吗？我也只要你好好的。”慕容冲将我紧紧搂在怀里，重复道：“你记着，我只要你好好的。”
在他怀里的我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回抱他，紧紧环着他的腰，目光看向埋着雁儿的那一抷黄土，落落失神，只是我不知道，他的目光，也深深地停留在那抷黄土之上。                                                                 
     回到凤仪宫以后，先帮慕容冲上了药，然后他便让我将那首《雁邱词》默了出来，我写的是繁体、简体相结合的。虽然与慕容冲一起重新学了写字，但有些过于复杂的字却始终记不住，再加上以前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繁简结合着写，旁人也只当我是惰性学不会，便生生写这些白字。而这些所谓的“白字”，与我朝夕相处的慕容冲却是能看懂个大概的。
我将整首《雁邱词》默写出来，然后读一遍给他听，因为有的“白字”他不也认得。当读到“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和“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燕丘处。”的时候，我不禁又是泪流满面，慕容冲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拭着我的眼，唏嘘不已。
是啊，从前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爱人逝去了，至死情深的雁儿心里应该知道，此去，自己形孤影单，万里前程路渺茫，每年寒暑独自飞万里越千山，晨风暮雪，失去一生的至爱，形单影只，即便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还不若共赴黄泉，永不分离。双飞雁生死相许的深情连上天也嫉妒，殉情的大雁决不会和一般的莺儿燕子一样，死后化为一抷尘土。将会留得生前身后名，千秋万古后，将会有像它们一样钟于情的骚人墨客，来寻访这小小的雁丘坟，纵情高歌，尽情的喝酒，祭奠这一对爱侣的亡灵……
  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世间情为何物……














梦里花落知多少卷八







因着慕容温的事，慕容冲对可足浑太后有些疏远，在他心中最亲厚、最温和的哥哥，被母后害成那个样子，他的心里，总是会留下阴影的。
尽管如此，戊辰年的二月，虚岁十岁的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还是升官了，他已荣升到一个臣子所能达到的职位顶峰——大司马。 
凤皇小小年纪便已当上国防部长了，我不禁感叹，怪不得以后会当皇帝，敢情是因为军权在握啊。不过他才十岁，认识我的时候才七岁却已经是中山王兼车骑将军了，也没见他办过政务或军务，多少有点挂空职的意思。不管掌不掌权，但荣升大司马涨俸禄却是肯定的，不过十岁的他，也许可以掌权了，他们家的兄弟们都是十几岁便上战场的，想到上战场，我的心又凛了一下，很不踏实。我知道那是他的梦想，可我仍然会担心，战场太过血腥，堆满白骨，我无法想像他身处于那样恐怖而危险的地方。
慕容冲荣升大司马，太傅慕容评送给他一套小小的明光铠，并答应，过三年就带他体验初阵。慕容冲自是雄心万丈，穿上慕容评所赠的明光铠，威风凛凛地踏进凤仪宫。
我正坐在床上给他做袍子呢，色白如雪。我喜欢凤皇着白袍，似仙人般如梦如幻，让我迷醉成灾。可我的针线功夫并不好，以前也只有十字绣的功底，这件白袍是我下了很大的狠劲才决定动工的，生怕倾国倾城的凤皇被我蹩脚的针线给糟蹋了形象，连做起来都是偷偷摸摸的，只想等完工之后再拿给他看，若是实在太丑就销毁，也省的丢人。
慕容冲事先没个征兆得阔步跨入，我也来不及藏，手上的袍子便被他一眼逮了个正着。“楚楚，你在……做衣裳？”慕容冲一脸不可置信道。望着慕容冲身着明光铠，如战神转世般的天仪风姿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更没脸把我做的袍子秀给他看，只顾往身后藏，慌道：“没有……不是的……”“可是给我做的吗？”慕容冲不依不饶，转至我身后将袍子抢了过来，往身上一比量，狡黠地笑了，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戏谑道：“还狡辩？”
我忍不住粗鲁的一把夺过来，扔在床上道：“太……太丑了，不要了。”“为何不要？”慕容冲捡在手中，凑近我道：“这可是你给我做的第一件袍子呢，如何我都要穿着，不然岂不是枉费了你的一番心意？慕容氏小娘子……” 慕容氏小娘子？听得他如此唤我，我再也禁不住得羞红了脸，抡起粉拳捶了他一下，嗔道：“谁是你的小娘子。”慕容冲攥住我的手，放近嘴边吻了吻，得意道：“慕容氏娘子，且随你家官人走一遭。”我抽回手，不看他，羞道：“去哪？”
“我带你去城楼阅兵。”慕容冲抓起了我的手，放下袍子，拉着我便雀跃地往外跑。随他跑到城楼上，向下鸟瞰，只见千军万马列阵以待，但见慕容冲现身，便举起兵器，振臂高呼：“中山王——大司马——中山王——大司马——中山王——大司马——”呼声震天，撼动人心，我的心在那一刹那，也跟着激动起来，若他真的上战场，我也愿做一名兵卒，随他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慕容冲看着城楼下的将士们，满腔热血地对我说：“太傅答应三年后就让我出征。”那一刻，我觉得他已经需要我来仰望了，我说：“你一定会打胜仗的。”慕容冲拉着我的手，目光坚定地道：“楚楚，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我从未想到我这一生竟会有这样一位男子对我做出这般美丽的承诺，让我仿入云端，那一刻，我即便立时死了也甘愿。虽心中情动难平，我却只是笑了笑，打趣他：“我们才几岁，你好没羞。”慕容冲笑着放开我的手，温柔而又迫不及待道：“我下去阅兵，你回宫等我。”我点点头，看他自城楼上奔赴而下，跨上他的白色战马，冲入千军万马之中。“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看着他的背影，呢喃着这句话，我的泪，缓缓流了下来。
荣升大司马后的慕容冲每日起的极早，为了对得起大司马的名头，也为了让幽禁中的慕容温欣慰，慕容冲不再像以前那般玩世不恭，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慕容泓。
     今日他又一大早便出去了，我躺在他睡过的地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我认定，这袭袭清香，是他的味道，他却总说是我的，管它呢，我笑了笑，他的我的都一样，我们总是在一块的，早已分不清你我彼此了。捏起了床上他掉落的一根头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浪漫的事。
     于是我翻起身来，在床上仔细寻找他所遗落的头发，他琥珀色的头发很长，透出一种媚惑人心的光泽，让我忍不住轻吻了一口。我将找到的他的头发梳理柔顺，再到我的枕下翻找我的头发，因着没他的好看，便又拽了几根下来，质量不够凑数量，和着红绳在一起理顺，开始编起同心结来。最后完成，我将和着我们发丝与红绳的同心结放入了原先绣好的一个荷包里。那荷包，黄绵缎面，上绣恋花的双飞蝶，慕容冲早便喜欢，我却一直不愿给他，谁让他抢了我的血玉，也许这回，能将血玉给讨回来了。
     慕容冲一直忙到晚间方才回宫，事先已让李忠回来通知我不必等他用膳，他自在外用了回宫。慕容冲刚一进得内寝，我便拿出黄灿灿的荷包在他脸前晃，他只看了一眼，便嗤道：“又不舍得给我，还拿出来炫耀，哼，他日我让七哥宫中的那丫头给我绣一个，那小丫头，可是心灵手巧呢。”
什么？这还了得？这才多长时间，就有狐狸精插足了？见我一脸愤愤的表情，慕容冲邪媚一笑，上前搂住我道：“跟你说着玩的，生气了？我哪里有机会见着七哥宫里的丫头，就算见着了，这世间也独有你最好，旁的女人，我自是不会再瞧入了眼的。”这话说的我极为受用，轻轻捶他一下，以做惩罚，然后便把荷包递到他手里，美滋滋道：“打开。”
“莫不是还藏了宝？”慕容冲说着便打开了荷包，看见里面的东西，疑问道：“这是？”“同心结。”我偎进他怀里，轻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给我的？”慕容冲紧紧地攥着。“嗯，是用我们的头发编的。”我望着他的眼睛，道：“喜欢吗？”慕容冲一手握着我的手，一手握着同心结，仿若誓言一般在我耳畔承诺着：“是我的稀世珍宝。”
有了这个，我很轻松的便将我的血玉换了回来，引得慕容冲事后还大叹，真是奸诈，果然有去便有回。
己巳年的秋天，吴王慕容垂于枋头大败东晋桓温，功高盖主。禁不住太傅慕容评及皇帝慕容暐的猜忌、打压，慕容垂终于在这一年的十一月，借打猎之机带着儿子们和小姨子段氏出奔西方的苻秦。 
其实慕容垂这一生最爱他的元配段王妃，她被可足浑太后害死之后，慕容垂娶了段王妃之堂妹小段氏为继室，但可足浑太后为了自己那单相思的妹妹，又把小段室从正妻的位子上赶下来，强行将妹妹长安君小可足浑氏嫁给慕容垂，慕容垂心里很是不满。他深爱着自己的发妻，她死后，爱她的妹子，爱她的侄女，千回百转就为追寻她的影子。一直到他死，娶了数十个段氏女子。
而且这次出逃，慕容垂只带上了得力的儿子和小段氏，独独扔下太后的妹妹长安君小可足浑氏，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的就走了。但是走到半路上，慕容垂的小儿子，即小可足浑氏所出的慕容麟，因为在路上受够了其他兄弟的窝囊气，便跑回去向可足浑太后告发了自己亲爹。朝廷派人马追来，被少年英姿的慕容令给挡了回去。慕容令是慕容垂的嫡长子，为大段氏所生，也是慕容垂最疼爱的儿子。他骁勇刚毅，被誉为鲜卑慕容氏这一代最杰出的人才，可比慕容恪。
      虽然慕容冲他们很不耻慕容垂的所作所为，但这原因绝大部分也是出自他们自己身上，而且这几年见惯了慕容家男人们内讧的水平和频率，我也早已见怪不怪了。他们总是斗来斗去，今天这个走，明天那个来的。我只守着我的凤皇，守着我幸福的小日子便好了。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十二岁了，慕容冲几年来如一日的勤学苦练。学处政、兵法，练骑射、武艺。
     这天趁着他得空，我又央了他带我去骑马，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老憋在宫里，人都快生锈了。仍是同乘一骑，我坐在他身前，他的怀抱很宽广，可以将我完全的拢住，窝在他怀里的时候，总是我最幸福的时刻，真想就那么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我们在马上肆意地说笑，他听我轻轻地哼着不明所以的歌儿。望着天上的云，也不一定有我们这般自在快活吧。我正摇头晃脑地哼着自创的曲子，却听身后的慕容冲惊呼一声：“楚楚，你……”
“怎么了？”我急忙回过头来看着他，却见他的脸色由惊慌失措变得缓缓平和，还有些许尴尬。我顺着他的目光扭身往下看，差点没晕过去，只见我的屁股上殷红一片，甚至染红了小黑那雪白的鬃毛，还有慕容跨前的衣襟。我活了两辈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少女葵水刚至的初潮。只是，怎么能以这种情况而出现呢……
我窘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慕容冲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安慰我道：“别怕，没事的，我马上带你回去……嗯，包扎……”说完还露出了他和我在一起而惯有的邪笑。
回到凤仪宫，他便找了年龄稍大的宫女来帮我，那宫女细心的告诉我，要用棉布，而且是用过洗了再用，她还未说完，我便有种要崩溃晕倒的冲动了！
收拾好了之后，慕容冲今晚并没有让我伺候他沐浴，因为我身子不方便。而且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竟然改了一个坚持了几年的习惯，他没有再让我伸出胳臂给他当枕头，并在我不敢置信且受宠若惊的注视下，伸出自己修长的手臂垫在了我的头下，紧紧搂着我。感受他如此细心的温柔，我一时间真还有些接受不了。他轻抚我的发丝，在我耳边低语道：“楚楚，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呢。”
什么意思？他不会是说等我葵水一至，便要和我那啥吧，我急忙推开他，喊道：“我们才十二岁，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了？”慕容冲一脸雾水，不明所以道：“我只是说，你长大了，我们很快就能成亲了，难道竟是错了吗？”
啊？我想歪了？好吧，我承认，有时我并没有他的心思纯洁。慕容冲一副被诽谤的表情，委屈道：“你以为我想怎样？在你心里，我竟是那般的人吗？”这话说的我十分愧疚，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同吃同睡，一同沐浴，他并没有对我做过任何逾礼的举动，只有抱我、吻我，也都是我同意的，并且有时还是我主动的。
心含愧疚的我吻了他一下，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那个意思，我……”“罢了。”慕容冲懊恼道：“我只恨为何不能快点长大，若要我等到二十岁，只怕我会急死。记得我说过的吗？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我有军功，不怕母后不妥协……”
“凤皇……”我紧紧搂着他，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用脸磨蹭着他的胸膛，尽情享受这天赐的千年缘份。
又是一年桃花开，花开如海，我们的青春年少，我们的恋恋情深，都在这一片花海里徜徉。很久以前慕容冲便在桃林里为我做了一架秋千，此刻我坐在秋千上，慕容冲在身后为我轻轻地荡着，微风轻拂，发丝掠过面庞，吹来阵阵清香，这香味，我们从不知道是他、是我，还是这桃花的。
徜徉在花海里，我醉的快要睡着了，慕容冲轻轻从我身后转过来，也坐在秋千上，伸手揽我入怀，轻抚我的面颊，无比温存地说：“楚楚，你长着一双桃花眼呢。”
　桃花眼者，眼长，眼尾略弯。眼若含水，四周略带红晕，眼形似若桃花，眼神似醉非醉，令人有朦胧而奇妙的感觉，所谓回眸一笑或临去秋波，叫人心荡意牵！在现代的时候，便有人说我是桃花眼，而桃花眼也就是勾魂眼，因为相书说桃花眼的女人通常都会有桃花劫，所以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不过如果我的桃花劫就是凤皇的话，我是万分乐意的。这一生，我是要生生死死和他在一起的，就像那埋于雁丘下的雁儿一般。
慕容冲吻上我的眼，我微笑地接受，并深深沉醉，闭着眼睛，寻到他的手，放至唇边轻吻，头歪在他的怀里，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气息。慕容冲拥着我，安心地闭上眼睛，轻轻地用腿微晃着秋千。林间，黄莺婉转动听的歌声轻响耳畔，风，微微吹来，吹落片片桃花落在我们的肩上、脸上、身上，闻着香味，浅笑着的我们，正在编织一个仿佛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一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太过幸福、美满，我心里反而会有种隐隐的不安，太过完美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感到不踏实。
      慕容冲在闲暇的时候依然喜欢与我依偎在桃树下，细细抚着我眼，说我比桃花更娇艳。但我知道，尽管我的眼睛形似桃花花瓣，眼神迷离，笑的时候像月牙儿，就如他口所说的妩媚毕现、夺魂勾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那世间极品的丹凤眼相较。
我记得在现代的时候看过关有于丹凤眼的研究，真正的丹凤眼在现代早已绝迹，人们只能从祖先们留下的传说来想像那美到如梦似幻的丹凤眼。
丹凤眼的眼型很美又很独特，差一点都不是，有严格的标准，否则就只能说是另一种眼型了。丹凤眼十分奇妙，无法完全描述出来，就连一级画师都无法完美画出，无法把那眼里传递的神韵表达出来，有的眼睛眼尾虽翘，但翘的死板，无神，眼睛只是两条直线或弧线构成，到眼尾时往上翘那么一下，那才不是呢，别看那种眼睛也往上翘，但很难看，跟丹凤眼根本是两码事儿，没有那种神韵。
真正的丹凤眼眼睛从下面开始，中间是平的，到眼尾再上翘，标准的不能太翘也不能只翘一点儿，至于翘到什么程度为益，无法描述。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眼睛不只是两条直线或弧线构成，而是有波动的。眼型向流水一样有很自然的波动，这个也无法描述清晰。独特的神韵，十分超凡脱俗。真的也无法描述那种味道，因为丹凤眼本身就是很难描述的，正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丹凤眼跟单眼皮与否无关，丹凤眼亦不是眯眯眼，更不是三角眼。丹凤的“丹”是指赤红色，而非单双的单，并且也没有单凤一说。而丹凤的“凤”便是指凤凰了，凤凰的眼是什么样的？内眼角微微呈钩状，外眼角上翘，细长有神。这与一般鸟类的圆眼是截然不同的，倒有点像人的眼睛。古代有“青鸾丹凤”的说法，色青者为鸾，色赤者为凤，所以丹凤的意思就是指火红色的凤凰。（关于丹凤眼的介绍引自百度）
有些人认为韩国那些眯眯眼男星是丹凤眼，这不仅毫无道理，更加是胡扯！就算眼线画的再深、再惟妙惟肖，在面相大师的跟前也无处遁形，毕竟真正的丹凤眼只有在古中国才有，并且早已绝迹。而我能有如此幸运，来到大燕见到倾国倾城的凤皇，见到令后世人趋之若鹜的真正丹凤眼，只怕是几世刻苦修行的结果了。
因着慕容冲有事在忙，清河公主便叫我去她那玩儿，陪她说说话，她的性情那般温和，我自是喜欢和她相处的，并时常在心里感叹，幸亏这些孩子都不像可足浑太后。
我手里拿着新折的两枝桃花，一路蹦跳着去清河公主的寝宫，口中还轻轻哼着：“我爱凤凰，凤凰爱我，对我来说秦始皇算什么，我不爱潘安宋玉，我爱凤皇万万年……”
为了把张震岳这首经我改编的《我爱台妹》变成情歌对唱，我还特意编了男声版的唱词教给凤皇，“我爱楚楚，楚楚爱我，对我来说武则天算什么，我不爱西施貂禅，我爱楚楚万万年……”不过他确实被这歌给雷到了，还害我费了好半天的劲来给他解释武则天是谁，我的解释为：自己杜撰的名字，只是觉得很牛，用来对那个更牛的秦始皇而已。
不过这首歌慕容冲却是无论如何也唱不出口的，最多在我唱的时候，他配合着念一遍，并且还要取笑我的俗不可奈。俗不可奈就俗不可奈吧，我真的是俗人，而不是他那般的天人。
“我爱凤凰，凤凰爱我，对我来说秦始皇算什么……”
“还有心情唱歌？”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谁？什么人？”我猛然回头，却见慕容泓一脸冷淡地站在身后。这家伙，自从被一把鸟蛋刺激过后，行事风格逐渐诡异。但凤皇说，万变不离其宗，虽然他表面上对任何人都有些冷淡疏远，不似过去般张口便嚷，但骨子里遇事还是个暴躁和冲动的性格，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济北王有何指教？”其实我对他很是怀有愧疚之心的，毕竟那件事情是我想的馊主意。我不知道慕容冲说的对不对，反正在我看来，他都是转了性的，这更加让我认识到自己当初的行为是何其的恶劣。
但是看着我，慕容泓脸上摆出一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 庭花的表情，却也让我心里不太舒坦。国家大事又不是我所能影响的，还不是你们自己家里人起内讧，惹的慕容垂跑路，今年的一月份，苻秦丞相王猛又以金刀计哄慕容令回大燕，借机陷害慕容垂，秦天王苻坚原谅慕容垂，慕容令被大燕朝堂流放沙城……总之现在大燕是乱的一塌胡涂，苻秦的铁骑又虎视眈眈，燕军节节失利，朝堂上下，太傅慕容评却一派粉饰太平，哎……
如此这般想了想，我不待慕容泓回答，便开口道：“我唱歌又跟军国大事无关，难不成我大燕吃了几个败仗， 我就得天天哭眼抹泪的？岂不晦气，扰乱军心？”
“你以为我说这个？”慕容泓神色鄙视道：“那自是你不该管的事情，你只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便罢了。”“怎么？那济北王指的是？”他言下之意就是我的小日子将要不快活了？
“珍珠来了，看好你的凤皇。”慕容泓冷冷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越过我擦身而去。
什么珍珠？我看着他的身影，心道，这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玩深沉？
到了清河公主的寝宫，先是与她说笑了一会儿，我便随口问起什么叫珍珠来了，清河公主神色有片刻的躲闪，转而便消失不见，平静地说道：“是母后的娘家侄女，我与凤皇的表妹。”
珍珠，怎么会有人叫珍珠？好俗的名字。不过，这可足浑珍珠一来，慕容泓便叫我看好凤皇，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们俩以前是对旧情人？七岁以前可能吗？
见我若有所思，清河公主往我嘴里塞进一颗葡萄，轻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母后想她，让她来宫里玩几天罢了，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要回去的。眼下四处不太平，内忧外患，谁也没功夫成天陪她玩，她来了这几日，可是连凤皇一面都没见上呢。”
干嘛专门告诉我她还没有见到凤皇？我的心开始敏感起来，我很相信凤皇，但我不相信他娘，可足浑太后。不过慕容鲜卑向来晚婚，我还是有机会驱逐他身边的那些狐精美人的，他也说了，等他打了胜仗就回来娶我。不过他以后是皇帝，身边会只有我一个吗？那可足浑珍珠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会不会像她的姑母一样可恶？我心绪难平，很乱很乱。
倒是清河公主明里暗里地向我暗示，凤皇将来的妻妾之中，肯定有我的一席之位。她说御花园前几年新起的那几片桃林，都是因我而栽，将来凤皇的桃花林中又怎会少了我这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桃花呢？我不禁苦笑，他的妻妾之中，有我一席之位，这便是我想要的吗？
因着心情不好，我没坐多久就回了凤仪宫，等到慕容冲回来，我特意又做了我们最爱的那道人生百味，试探性地问他怎么也不去看珍珠？
哪料他一头雾水道：“珍珠是谁？”我一个激动没留神，又“啊”的一声卡住了，慕容冲急忙道：“你若能有一回不卡着，也是老天的恩赐。”边说边托起我的下巴，仔细地将手伸进我口中，把那小刺捏了出来，我刚一得救，便扑进他怀里，委屈的声含哭腔道：“就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你的表妹，可足浑珍珠。她来看你了，你，你可想她了？”
“哦，是表妹啊。”慕容冲恍然大悟，笑了笑，抚着我的头道：“前几日母后跟我说表妹来了，我既没功夫也没心情去见，今日你如此一提，我方才想起表妹的闺名唤做珍珠。呵，成日不见面，早已忘了呢。”“那人家如今便来见你了，你怎地不去见她？”我推开慕容冲，嘟起嘴嗔道。
“见，自是要见的……”慕容冲缓笑道，却见我一脸悲愤，仿佛他是个负心薄性的无良人一般，便又托起我的下巴，挑眉问道：“怎么？生气了？”
“我生哪门子的气？”我一把打掉他的手，道：“一个表妹，一个表哥，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真这么想？”慕容冲探头在我脸前，邪笑道：“你知道，我可是最听你的话，你若说我们是一对，我便跟她做一对去，你若说……”
“你……你……”我揪着他的衣服，捶上他的肩膀道：“你不许跟她做一对！”
“哈哈！”慕容冲将我搂在怀里，用下颌蹭着我的额头道：“还用你说？我可是怕你恼了我，从此不理我了呢，再说，你还不信我吗？我早说过，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我自是信你。”我偎在他怀里，担忧道：“可太后……”
慕容家的皇后、嫔妃、王妃、夫人几乎超过七成以上姓段，段氏的女儿似乎出生就是为了嫁给慕容氏男人的，而当初的段王妃就自持出身高贵，是鲜卑的慕容氏、段氏、宇文氏三大家族之一，才华极高又性情刚烈而有些瞧不起皇后可足浑，再加上慕容儁对慕容垂也一向厌恶猜忌，还有段昭仪、还有小可足浑，诸多万般原因加起来，终于出了当年那档子事，慕容儁夫妻和慕容垂夫妻结下大仇。虽说可足浑太后根本没法改变慕容氏男子就专爱段氏女子的这个情节或者叫本能，但她发自内心的也是能阻止一个是一个，只恨自己娘家女孩儿少，让她想拉帮结派都不成。
慕容冲叹了口气道：“因着四哥的事，这些年我与母后也渐有疏远，母后想是不会再对我强行逼迫，只要，她不想与我撕破脸面。况且……”慕容拉起了我的手，放至嘴边轻吻道：“我的终身大事，决不能勉强凑合了去。我自小便与你一起长大，我心心念的都是你，哪里还能再容得下旁人？任是谁，也挤不进来了，这里，早已住了一个人。”慕容冲拿着我的手，放置他心脏的地方，触到他沉稳的心跳，我感动的眼泪直流。他微笑着拭去我的眼泪，又拿起我们的手放置我心脏的位置，在我耳畔呢喃：“这里，可也住了一个人吗？”
我脸一红，轻轻推他一把：“不要脸……”“又如何了？”慕容冲不解道。“你，你摸我哪里？”我羞红了脸道。岂料他笑得更邪媚了，一把将我搂过，下颌抵着我的粉腮，暧昧道：“又不是没摸过，我还摸过别处呢……”
“你好不要脸！”我几欲抓狂。已经十二岁的我们，仍在一起洗澡、睡觉，每日身体接触，早就该想到，再这么下去，只怕早晚要擦枪走火。
我自是不能饶过他，于是慕容冲便嬉戏着与我追逐打闹，嘴里还直嚷着：“段楚楚，你要谋杀亲夫吗？”
还没等可足浑太后想牵红线、保大媒，早已不太平的大燕又出事了。
五月，流放沙城的慕容令起事造反，事败不成，被杀。
而后便是秦军出兵，燕军节节失利，最后慕容评三十万大军溃败，主力后队慕容桓不甘心坐以待毙，率兵逃到和龙。
十一月 秦军攻入燕都邺城。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







仿佛只是一夕之间的事，不可一世的大燕，太傅口中固若金汤的邺城，就这么完了？大燕亡国了？我们都成了亡国奴了？
难道历史有错？慕容冲将来明明是大燕的皇帝，大燕怎么会亡国？难道都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历史发生了改变？这怎么可能，我没有做过任何改变历史的事啊，我也没有影响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命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慕容冲、慕容泓他们虽说领了军职，可毕竟多半是挂空职，并不知道真正的情况，他们忙乎的再很，军政大权也是把握在太傅慕容评的手里，大燕就这么被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给玩完了？
最令人心寒的便是，秦军攻入邺城的时候，正好在城郊擒住了准备逃跑的皇帝慕容暐，皇兄二殿下慕容臧不知去向，太傅慕容评则投奔了高句丽。当慕容暐被秦军压回皇宫的时候，可足浑太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就是她的儿子，这就是大燕的皇帝！果真是天亡大燕！慕容暐只是连连叹息，并没有那种誓死不做亡国之君的气节。
整个皇室成员都被禁在皇宫内不许相互来往、走动。凤仪宫里我是心急如焚，慕容冲却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出何种表情，只是死一般静默。“凤皇，凤皇。”我推了推他，这种情形让我害怕了到极点，他会不会是想扔下我，自己以身殉国？“凤皇你怎么了？”我伸手捂着他的额头，他低低地垂头，轻轻拿下我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太傅还说等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让我参政，带我行军打仗，可如今我才十二岁，他就让氐贼攻进了邺城，还蹿使皇帝哥哥弃城出逃，慕容评——”
“凤皇，凤皇，不要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好好的，以后也许有机会能重振大燕。”我把慕容冲紧紧搂在怀里，我知道，这种打击，对他来说，是可以致命的。我对慕容家男人仅有的那些了解便是：美貌、打仗、内讧、复国。 名气最大的复国者就是《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了，虽然他是个杜撰的人物，但也足以说明慕容家一直存在的这种不屈的复国情节。只要历史没有发生改变，慕容冲肯定是复国成功并当了皇帝的，只是当初勾践复国时的忍辱负重，甚至还为吴王夫差尝粪便来换取信任，我实难想像，如天人般不可亵渎的凤皇，又要遭受怎样的一番屈辱？
慕容冲双眼通红，尽是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他静静听着我的话，半晌才极其隐忍地吐出一句：“楚楚，你走吧。”“什么？”我放开他，惊诧道：“你要赶我走？”
“大燕完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慕容冲别过脸去不看我，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慕容冲你混蛋！”我用力掰回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看着我的眼！”他极其不忍，眼神飘向远方，如何也不愿看我。
我的眼泪瞬间便涌了下来，我抬起他的脸，哽咽道：“慕容冲，不管你愿不愿意看我，我只要告诉你，你这一生，休想撇下我！我从七岁开始，生命中便只有你，我们同吃同睡，一同长大，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故事里的比翼鸟、双飞雁一样，如今大难临头，你却要让我形孤影单，你好狠的心！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你叫我只影向谁去？”
慕容冲的眼角也缓缓有泪流下，他却不经意间的拭去，故做淡然地跟我说：“那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慕容冲——”我狠狠抓起他的衣襟，咬牙道：“我不管！你怎知那便只是个故事？那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即便只是个故事，你也要给我记住，我从小便被你给看遍、摸遍，也亲遍了，你如今要负心薄性，是如何也不行——”声嘶力竭地喊出这番话，我便因为用力过度而心觉元气大伤，扑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慕容冲终是不忍，轻轻地揽我入怀，将下颌抵在我的额上，抚着我的发丝，无声地叹息，眼角的泪，晶莹地滴在我的额上，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滚烫却又冰凉。
我在他怀里用力地拥抱，使劲地抚摸，他的头发被我弄的有些错乱，金步摇冠也歪在一旁。我嘴里噙着从他眼中滑落的泪，吻上他的唇，开始他无动于终，却因为我强硬而蛮横的闯入，才转而轻轻地回应，小心而又缠绵。
“殿下——殿下——”正忘情地拥吻着，李忠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口中不住地呼喊。
“何事？”慕容冲话音刚落，李忠口中的“氐贼”二字尚未出口，便见一队秦兵手执刀剑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我急忙将慕容搂进怀里，他却反手将我揽入怀中，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并不看向那队秦兵，轻蔑而高傲，冷冷地问道：“有何贵干？”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轻飘飘的就像一丝捕捉不到的风，吹来无声。
如野兽般涌入的秦兵在冲进凤仪宫见到慕容冲之后，却突然停滞不前，手中的兵器也不知不觉放了下来。这是怎样的一张脸？苍白，却又绝美，美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征战沙场的士卒都是粗人，哪里见过如此的容华绝代？即便想，也是不敢想像的，只见他们一个个若见天人，如沐神光，眼睛却是再也转不动了。
一个气宇轩昂的武将步履沉稳地从士卒后面走了进来，他的眼睛很有神彩，麦色的皮肤和魁梧的身材健康而又阳刚。见整个殿内的秦兵都在望着前面的人楞楞失神，他不由怒吼一声：“见着鬼了？”
“不是鬼，是神……”有人痴醉地回了一声，那武将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然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前面紧紧拥着我的慕容冲
目光落定的一刹，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失神，纵是个满身英气的男人，他也被眼前的天人，眼前的神，迷醉了。过得片刻功夫，他按捺住狂跳的心境，暗骂自己怎会如此失神地盯着一个男孩子看，可是，这孩子真的美到令人无法想像。
他定下心神，冲着秦兵喊道：“你们要违抗军令吗？执起兵器，都给我站直了！”听闻此言，秦兵们方才一一回神，如临大敌。武将见他们神色回复，便不看慕容冲与我，望着凤仪宫大殿道：“丞相有令，将凤仪宫人迁至铜雀台！”
话音一落，便有秦兵上向欲拉扯我与慕容冲，慕容冲冷声一道：“放开，本王自己会走。”那秦兵还不待武将发话，便将手抽了回去，只楞楞地跟在后面，望着慕容冲拉着我的手，领着李忠，身骨瑰玮绮丽、仪范天成地往铜雀台走去。
那武将狠狠瞪了秦兵一眼，秦兵反应过来，一个垂首，低声道：“将军……”
武将却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对一众秦兵扬声道：“护送中山王殿下。”
于是，在那武将和一队秦兵的监视下，我们来到了可足浑太后的寝宫铜雀台。容光失色的可足浑太后见慕容冲一到，立马冲上前去抱住他，哭喊道：“我的儿，我的凤皇儿……”
慕容冲鼻子一酸，安抚上可足浑太后的后背，轻道：“母后……”可足浑太后急忙抬起他的脸，仔细看着，却发现他头上的金步摇冠歪在一边，心忧疼道：“凤皇儿，可是他们为难了你吗？”
“没有。”慕容冲轻拍了拍可足浑太后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示意她放心。
那武将见状闻言，倒也恭敬地行礼开口道：“燕帝已缴降书，整个前燕便已都是我秦国领土，前燕的子民亦是我秦国子民，而太后与中山王殿下贵为前燕皇族，我国陛下仁心仁德，自会厚待之。而今丞相有命迁宫，也是为了皇宫内的安全而已，我等奉命行事，绝不会对宫内亲贵们有所惊扰。”
见可足浑太后稍稍放松神情，他又接着拱手道：“请太后迁宫。”
可足浑太后浑身瘫软，却还紧搂着慕容冲，早已没有以前的盛气凌人，问道：“你们，要我迁去哪？”
“这个，恕在下不能透露。”说完还看了慕容冲一眼。慕容冲自是明白，把他们隔离开来，是为了防止相互之间传递消息，发生变乱。
“让我，再跟我儿说几句话。”可足浑太后搂着慕容冲哭了起来，却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大燕沦落到今天这步，她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只是默默地帮慕容冲正了正头上的金步摇冠，慕容冲则静静不语。
因着慕容温的事，慕容冲几年来不曾与太后亲近，如今面临亡国之难，又被太后这般爱惜疼痛，也不禁落了两滴泪，嘴上却轻声劝道：“母后，别哭了，让人笑了去。”
可足浑太后听言，抽泣着由慕容冲为她拭去面上泪水，然后又理了理容妆，不舍得再抱了慕容冲几怀，并第一次不吊脸色色、声带哭腔地跟我说话：“丫头，你，你可要好生服侍凤皇，如今也比不得当初了……”说着说着，她眼泪又落了下来：“你跟在他身边，别离开他，可不能让他受了一丝的委屈，他，他就只听你的话……”
“太后……”我第一次被她打动并真心实意地叫她，对她叩首，我也哭道：“太后，我会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楚楚都会豁出命去为着殿下的。”
慕容冲身子一颤，可足浑太后却是满意的点点头，又把慕容冲拉进怀里，好好疼了一番，便被那武将带离铜雀台。
他们刚走两步，便听慕容冲喊道：“将军——”
那人回过头来，恭声道：“末将杨定。中山王殿下有何吩咐？”
“杨将军。”慕容冲上前两步问他：“可知我四哥带方王慕容温的安好？他……他被囚于……”不待慕容冲说完，杨定便拱手道：“殿下，带方王安好，本欲离宫却被我军截了回来，现下安置在另一处宫院，中山王殿下不必挂心。”
“我四哥被囚数载，身子单薄，有劳将军照顾。”慕容冲竟低下他那高贵的头，向杨定拜了一拜，杨定急忙上前扶起，道：“末将承受不起，中山王折煞末将了，殿下所托，杨定尽力而为。”杨定是个极为规矩的人，平素严守礼法，慕容冲虽为亡国皇族，却也身份贵重，他自是不敢受这一礼。另外，那般仙人儿似的慕容冲向他行礼，他自是更加不敢承受，只觉得慕容冲多看他一眼，都是件极其幸运且面上有光的事。
“多谢杨将军。”见杨定不愿受礼，慕容冲便也不再施礼，只道一声谢过，以示感激。
之后杨定便率人领着可足浑太后离开铜雀台，随着可足浑太后一步一回首的神情，他也回头看了几番，那般天上的人儿，谁不想多看两眼呢。不过他最后一回首，不经意间却将目光停在了紧靠于慕容冲一旁的我身上，并微怔了片刻。我惊恐得紧挨着慕容冲，慕容冲更加搂紧我，心里对杨定隐隐地去了感激换上一丝憎恶。杨定终于这次没有看慕容冲，对我微笑了笑，转身阔步离去。
公元370年12月，秦王坚迁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四万馀户于长安。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三







漫天大雪。
我们出宫门的时候，便有雪粒子无情地打地脸上，砸的生疼，等走到皇城墙外，站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车队跟前时，雪已似鹅毛般，下地铺天盖地，天也冷得似乎能把人身子都冻僵。
马车不够用，基本上都是几人一乘，出来见着杨定的时候，我便试着问他能不能让慕容温跟我们一乘，因为我知道，慕容冲应该是希望可以这样的。但直到上了马车快要起行时，才见杨定回来说：“宜都王世子慕容凤病了，带方王与世子一乘。”
我远远看见玉树临风的慕容温搀着眉目如画的慕容凤，平常面如冠玉的他，此刻脸颊通红，想是发烧所到致，此刻这般光景，也不知能否得到妥善医治。我正欲开口，慕容冲便上前，似是有丝不甘愿般对杨定道：“烦劳将军……”
杨定自是心中明了，便道：“中山王放心，我陛下有令，厚待燕室，末将方才已安排了随行军医替世子诊治，也已开了方子。但这长途迁徙，路有不便，想是世子也需多挨些时日方好。”
慕容冲听他说完，缓缓长出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慕容温与慕容凤。慕容温也看见了他，定定望着他出神，慕容冲湿了眼眶，喃喃道：“四哥……”
慕容温冲他淡淡一笑，依旧云淡风清，只是有些许不复当年的光彩。国破家亡，任谁还能神色眉宇间流光飞舞？慕容温拉着慕容凤踏上马车，慕容凤不经意间一抬头，我看见他比脸色更加炙热的目光，似一匹困兽，杀红了眼睛，那一刻我知道，他，慕容凤，也是一个狂热的复国份子。
他的父亲宜都王慕容桓在王猛东征时，作为慕容评主力的后队，慕容评三十万大军溃败后，慕容桓不甘心坐以待毙，率兵逃到和龙。慕容凤虽然才十岁不到，但他自幼与父王感情极深，如今国破家亡，父亲颠沛流离，以他的男儿血性，定是连心都在滴血。
也许此刻，慕容温与慕容凤因着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悲伤，是可以相互取暖的吧。如此也好，便让他们一块，哪怕是哭，也会更痛快的吧。
见慕容温与慕容凤上了车，我便催促道：“凤皇，我们也上车吧，外头怪冷的。”慕容冲方才回过神来，只见杨定也道：“殿下尽早上车吧，末将还有他务……”
“那就不劳烦杨将军了，杨将军慢走。”我替慕容冲说了一句，还道了声谢，杨定便施礼离去。
      雪中的慕容冲一动不动，大雪几乎要将他掩盖，风雪中的人，遗世而独立，说不出的清冷绝伦。李忠和我替他拍去身上的雪，他怔怔望着这座他长到十二岁的皇宫，这里有他最骄傲、最快活的日子，此一去，千里之外，异国为奴，过往难寻，那般快活的日子，只怕此生再也不会有了……慕容冲最后看了一眼，双目紧闭，流下一行泪来，转身踏上了马车。
上车后他又伸手将我抱了上去，我让李忠也上来，李忠却是宁死不从，那一刻，我很是心疼这个陪我们一起长大的大哥哥，他对我的称呼由小丫头变成小夫人，再到小王妃，我却从来只叫他李忠。他不幸是个太监，无法娶妻生子，本来一生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主子身上，现今主子又已亡国，我不知他这一生还能有怎样的喜怒哀乐，只知，他叫李忠，就真的至死尽忠，不肯僭越。比起一些软骨头，他或许更是另一种意义上真正的男人。
见李忠宁死不肯，慕容冲似是很累地闭上双目摆了摆手：“罢了。”坐在马车内的我，却始终不放心，外面的雪那么大，只怕马上就要没人脚踝，他千里徒步，那双靴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不消说雪，风也是狠狠得直往人胸口、袖口里灌的。
我掀起帘子看着马车外的李忠，他正搓手吹着暖气，站在雪地里跺着双脚，我再也忍不住得湿了眼眶，却见他突然惯性的想要弓起身子肃礼，我向远处一望，见是皇帝慕容暐被一帮人拥着出了宫门，他神色颓萎，如玉容光也已不见，只如一个落魄的贵公子。
后面是清河公主挽着可足浑太后，可足浑太后身子和脚步一般颤抖，这座皇宫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竟要弃之而去了吗？她落落垂泪，清河公主不顾自己脸上泪痕，为母后拂手拭去，可足浑太后轻轻抓着她的手，却不知后面一匹劲马负着一个隆健骁勇的魁伟男人自宫门而出，那马气势昂扬，马蹄抬起过高，竟一不小心踢到了一旁的清河公主，清河公主金枝玉叶、娇弱纤巧，哪里经得起这一下踢，当即便花容失色，眼看就要摔向一旁。
那马上的男人当即勒绳，伸手挥出软鞭索上清河公主腰身，将她稳住，抬鞭送至可足浑太后身侧。周围的人急忙上前，跪下道：“陛下受惊，属下罪该万死。”然后又看着清河公主冷声提醒道：“还不谢过陛下？”清河公主咬咬牙，上近微微施礼道：“慕容滟谢过陛下。”
“你便是清河公主吧？”苻坚抚着马鬃微笑道：“这马儿倒是惊着你了，勿怕。”清河公主并不接话，只是淡淡后退道：“恭送陛下。”
苻坚点点头，驾马便行，却闻可足浑太后之言而不经意间的回头，可足浑太后惊慌道：“滟儿无事吧？”只见清河公主抬起脸来微微摇头，轻道：“无事。”
那一刹，苻坚只觉连呼吸都要停止，眼前的人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肌肤之中透出一层红玉般的微晕，真似晨露新聚，奇花初胎，说不尽清丽绝尘。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雅致清美的女子，让他的目光不忍、不愿从她的身上离开，久久。  
初时苻坚只见了慕容一族当家的那些男人们，早便令他大叹绝色，如今一见慕容滟，更是惊为天人，心旌摇曳。
先出宫门，走在前面的慕容暐见此情形，心里的小鼓敲了起来。
放下布帘，我的心也无法平静下来。本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守着凤皇过着快快乐乐的日子，哪知我们才十二岁，大燕就亡了，我们都成了亡国奴，还要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被迁往侵略者的国家。
这天气，亡国、离宫、迁徙，真是应景。
车队起行的第二日，傍晚时分停下扎营，有个冻的得得瑟瑟的秦国太监送来一只烤羊腿，说是苻坚赏赐的。慕容冲歪在榻上，披头散发，没有一点反应，我看了他一眼，起来恭恭敬敬地接了羊腿，对来的太监道：“谢陛下赏赐。”那太监见慕容冲完全无视的态度，顿时心中起火，操着公鸭嗓，讥讽道：“无用的白虏，亡国之奴！送个女儿出去，才换来只羊腿，觉得不值呀？”
送个女儿出去？慕容冲听了以后，心里一凛，缓缓抬起头来，终于开口，冷冷问道：“什么意思？”“哟！‘中山王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太监一脸蔑视，态度傲慢，散发着渗到骨子里的厌恶：“贵国的清河公主，哼，这会已爬上陛下的床啦……”
慕容冲如当头棒喝痛击于顶，红了双眼跳起身来，上前抓住那太监，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你若再说一遍，我定取你狗命！”
“放开我，你这下贱的……”瞧慕容冲一副发狂的样子，那太监又把刚欲出口的“白虏”二字给咽了下去，许是被慕容冲的狂怒给震慑住了，断断续续的结巴道：“若……若不信……问问你们家人……不就知道了……”
慕容冲瞠大了双目，重重一把甩开他，那太监吓地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倒也不出意料，那时苻坚对着清河公主的一副惊艳之情，让慕容暐瞧了去，为了慕容一族在长安的日子能过的安稳一些，他献出妹妹，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跟整个家庭的安危比起来，牺牲一个女孩子的色相实在是不值一提。更何况这个年代女子的命运本就是父兄前途的工具与筹码。
“凤皇你冷静些，你……你不要吓我。”我着急从后面环上他，紧紧搂住他，李忠也跪下来抱着慕容冲的腿喊道：“殿下请三思啊！”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皇姐——”慕容冲奋力挣脱着。
李忠满含哭腔地说：“殿下，这已是铁板订钉的事了，是皇……亲自送去的……”如今国破家亡，慕容暐也是亡国奴，一时间李忠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称呼他。
      慕容冲恨恨地看着李忠，道：“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李忠不住磕头，不敢言语。慕容冲楞了半晌，
方才大声凄笑起来：“哈哈，皇帝哥哥，皇帝哥哥，真是好哥哥，真是好哥哥啊——”
待他笑到无力瘫软，才元气大伤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李忠颤颤地回答：“昨，昨天晚上……”
慕容冲听罢，突然上前踢了他一脚，恨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全都知道是不是？为什么要是皇姐？她一个弱女子，为什么为替这些男人承担亡国的责任？”
李忠跪在一旁，任由他打骂，唯唯诺诺却不吱声，我见状心下不忍，拉住慕容冲道：“凤皇，你冷静一点，关他什么事？难道大燕战败是李忠造成的吗？难道公主委身秦王也是李忠造成的吗？你一味地责骂他有什么用？”我故意用了“战败”而不是“亡国”，“委身”而不是“受辱”，唯恐刺激到他，将他的心，伤得更深。
慕容冲缓缓回头看了看我，然后吐出几个字：“我去问他。”话毕，便气势汹汹地掀帘而出。我急忙跟了出去，在后面喊他：“凤皇你要去哪？”“我去见三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两旁有苻秦的侍卫伸出长戟相拦，他怒气冲冲地打开，我慌忙跟着解释：“对不起军爷，我家小爷要去见见他三哥，还请通融通融……”
“不行！汝等白虏休得放肆！亡国之奴，没有资格！”侍卫拒绝的没有一丝余地，慕容冲听见“亡国之奴”四个字，当下便挥起拳头想要打了上去，却听得一个庄肃的声音传来：“何事喧闹？”
是杨定！我心里窃喜，冲他喊道：“杨将军，是我们。”杨定走了过来，看见一脸怒不可遏的慕容冲，我软语求道：“杨将军，殿下想要去跟家人见见面，还请行个方便……”
杨定看了一眼巡视的侍卫，开口道：“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难道还能跑了不成？放行！”
“是。”侍卫们听令，当即不再阻拦，让开一条通道，慕容冲却是谁也不理，直奔慕容暐的帷帐愤愤而去。我匆忙向杨定施礼，并道一声：“多谢杨将军。”杨定挥手答道：“客气。你快跟上他吧。”我感激地冲他勉强一笑，便向前去追慕容冲。
杨定站在原地，看着我一路追去，直到连背影都消失不见，方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慕容冲一把掀开布帘，闯起慕容暐的帷帐，却见可足浑太后也在，他似乎吃了一惊，却很快便直奔主题，冷冷看着慕容暐，强压怒气地问道：“三哥，为何将皇姐献于苻贼？”
可足浑太后身子一颤，眼中似是有泪滑落，慕容暐不耐烦道：“这不是你小孩子该管的事。”“不是我该管的事？那该谁管？该三哥管？”慕容冲定定望着慕容暐，惨笑道：“皇姐是三哥你的亲妹妹，凤皇我的亲姐姐，我们不但不能保护她，反将她置身于水火，我们，真是对得起父皇的在天之灵！”
可足浑太后一听，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慕容暐心烦意乱，喊道：“你别再添乱了好不好？你以为我想吗？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大燕已亡，她跟了秦王，于她自己，于我们燕室，都是一件幸事。”
“幸事？”慕容冲恨声反问：“我们燕室的公主委身苻贼，三哥不仅不引起为耻，反而以为幸？”
“凤皇你别再说了……”可足太后哭着抱上慕容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委屈滟儿了，那秦王，想必会好好待她的……”
“母后……”慕容冲不可置信地看着可足浑太后，可足浑太后被他瞧的竟有丝发冷，慕容暐重重地坐在榻上，叹声长气，一手支头，无可奈何地恼声道：“楚楚，把凤皇给带回去。他若再跑出来，唯你是问！”
“三哥真是有气魄！”慕容冲冷笑一声，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话毕，便拉着我的手，恨恨离去。身后还传来可足浑太后声嘶力竭地哭喊：“凤皇，我的凤皇儿……”
雪又开始下了，仿佛从来没有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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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四







还能如何？亡国之人，尊严本就是奢侈和无望的。
      三十三岁的苻坚看起来是个英明刚伟的君主，可他却是慕容一族的亡国仇人，清河公主被自己的亲哥哥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她要如何背负起这般的重担，将亡国之痛深藏心中，小心翼翼地献媚讨好苻坚，为族人谋得檐下苟安？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吗？
      慕容冲回来又抱着我大哭了一场，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因为我的心里也是极不好受的，我痛恨慕容暐和苻坚，一个送了她，一个要了她，我无法说出违心的话来劝慰凤皇，只得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感觉到些许的温暖与踏实。
慕容冲趴在我肩头，呜咽着：“皇姐，她才只有十四岁……”
    对一向晚婚的慕容氏来说，清河公主确实太小了，苻坚，他可真的是辣手摧花。
    那天晚上似乎很冷很冷，慕容冲裹紧了被子抱着我，我又将手炉放进褥子里，他还是瑟瑟发抖。我只能在心里说：“凤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今天的苦痛，是为了明天的快活，你以后，会当皇帝呢，你知道吗？我们只要静静地等着，等到你凤凰涅槃的那一天……”
  苻坚带着清河公主及自己的侍从先行赶回长安，我们的车队行了差不多有一个月，终于抵达长安。苻坚亲切接见了慕容暐，并封他为新兴候，赐新兴候府邸，还说了一些从此亲如一家，不分你我的话来。
哼，我不禁心下冷笑，谁能跟将自己亡国，从皇帝位子上赶下来变成什么新兴侯的人亲如一家，不分你我？慕容暐还得做戏般的感恩戴德，也不知道他跟说出这话的苻坚，谁的脸皮更厚、更无耻些。
先帝慕容儁一支的人，都跟着慕容暐住进了新兴候府，收拾了几天之后终于像样的住下，这天傍晚慕容暐把大家都叫去前厅吃饭，慕容冲自是不愿去的，我生拉硬拽才哄了去。他坐下之后既不动筷也不说话，只是沉着面，慕容泓也是一脸阴沉，看不出什么表情。而慕容温尚留在慕容凤处，帮着料理，过几天才会回来。
慕容暐知道这两个弟弟素是有血性的，自己能咽得下去的气，他们却比割肉剜心还要难耐。尤其慕容泓，就说他不可能真转了性子，光在路上就和看守的人干了好几架了，回回都得自己低声下气去给他善后、擦屁股。如是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可谁都不体谅自己，谁让自己是亡国之君，恶人只能自己来做。他“咳”了一声，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来说：“滟儿已得陛下的专宠，赐住紫漪宫，号夫人，还将身边最亲信的第一大内总管宋牙派去伺候她，我们也算是……”他本来想说是个不错的决定，但想了想似乎有些太过无耻，却又没有说下去，只道：“陛下恩旨，母后可带几个弟弟们进宫去见见滟儿。想来，应该也是滟儿的意思。”
可足浑听见这话，又抹了几滴眼泪。慕容冲淡淡道：“说完了吗？” 慕容暐怔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冲站起身来，扔下一句“说完我走了”便拂袖而去。
见慕容冲离席，慕容泓也站起来，轻身施礼，淡淡道：“弟弟告退。”说完便也回了房去。
剩下楞楞呆住的十几口人，如同嚼蜡地吃完了那顿饭。
慕容冲回来后，知他没吃，我去厨房端了些饭，轻轻放到他的面前，问他：“明天你跟太……跟老夫人进宫吗？”“我不想去……”慕容推了饭，累累地说。
“可是，如果是公……小夫人想见你的话，你不去，只怕她会伤心的。”我温声劝道，慕容滟极是疼爱这个弟弟，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独自身处秦宫之中，她怕是日夜都思念着外面的家人。“她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又这么久没有见过家人，如何能够不思念？你若不去，只可惜她这些年来，算是白疼你了。”我看着慕容冲的脸色，觉得有些转机。
其实慕容冲也知道，可能是慕容滟自己的意思，去求苻坚让他们入宫探视，只是他心里对苻坚的一切都非常憎恨和排斥，自然也不愿踏进他的皇宫，更不忍面对已经身为苻坚妃嫔的姐姐。其实他也知道，姐姐一定很想他。过了一会，他终于幽幽地吐出了两个字：“我去。”
我微微一笑，又哄他吃了两口饭，他便歪在榻上睡了。我搁下碗，给他脱下鞋袜，把脚塞进被子里，等下再打来热水帮他擦洗，看样子，他是一动也不想动了。
第二天一早，可足浑便带着慕容暐的妻子以及慕容亮、慕容涉、慕容泓、慕容冲等一同入宫，进了宫内又由总管太监宋牙领了去紫漪宫见慕容滟。
慕容滟此刻既有少女的娇嫩，又有少妇的妩媚，比起以前，却是更加明艳照人了。见着亲人来探，她正待要迎上前去，便见可足浑领着慕容冲等给她行礼，她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急忙上前搀起母亲，哭道：“母亲这是做什么，折煞女儿了……”可足浑也是垂泪不止，她何曾想过有今天？她何尝愿意有今天？
慕容滟转过脸对宋牙说：“你先出去吧，我与家人许久未见，一时情不自禁，哭的失了仪，倒叫人笑话了。”“奴才岂敢。”宋牙恭敬回了句，便也退出了殿去。
宋牙出去以后，可足浑结结实实地抱着慕容滟哭了一场，几个弟弟也跟着红了眼圈，等哭够了，慕容滟擦着眼泪劝慰母亲：“女儿一切安好，母亲勿要挂念。弟弟们可好？”
一众兄弟们抹着眼泪，表示自己安好，也让慕容滟好好保重，慕容滟点点头，又看向一旁默不言语的慕容冲，轻声问道：“凤皇，你怎么了？”
过了片刻慕容冲才开口叫了声“姐姐”，语气生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慕容滟瞧他如此，又是红了眼圈。虽说人人知道她得苻坚专宠，可这专宠，于他们而言，却只能是屈辱。
慕容冲觉得胸口很闷，闷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根本就不该来，看了一眼姐姐，竟比不看更让他痛。他找个借口便出了大殿，宋牙在走廊里守着，他视而不见，去了后院花园里站着。
过了没多会，慕容泓也闷着脸出来，看见慕容冲便自顾嘟嚷着：“哭有什么用！”慕容冲不答，慕容泓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愤愤道：“女人们哭也就算了，五哥、六哥也跟着哭，哭就能把大燕给哭回来吗？”
原先的慕容泓，曾因着被我捉弄的事情而伤了自尊，隐忍了性子，但经历国破家亡，皇子沦为囚奴的这等打击和变故，性情反倒更为古怪起来，要么就是阴狠、沉默，要么就是失控、暴怒，失去了一个十二岁少年应当有的天性。
“那你当如何？”慕容冲没好气地问他。你要有本事，莫说复国，先让皇姐回家去都是天大的能耐。
慕容泓正欲还口，却听得院墙后面有动静，当下警觉起来，对慕容冲使了个眼色，慕容冲便也沉默不语，靠着院内松树，闭目假寐。过了片刻，院墙外探出了两个小脑袋，其中一人向另一人点点头，二人便抓起手上木箭，箭端瞄准慕容泓和慕容冲，只见慕容泓正蹲着地上用树枝划着土，而慕容冲斜靠着松树养神。
那稍大一点的孩子见他们此般模样还冷哼一声，与身旁同伴一起，屏息凝神，卯足全力，突然手指一松，木箭瞬间便朝慕容泓与慕容冲飞射过去。
而慕容泓与慕容冲更是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接住木箭，还不待那二人反应过来，便凌厉地将木箭投了回去，正好击中院墙外的两人，只听得两声呼痛，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慕容泓冷笑道：“该死的氐贼！”慕容冲回想方才，心里只恨那为什么是支木箭，否则那氐贼便会血溅当场。还不待他二人细想，便听得院外大骂：“下贱的白虏！竟敢伤我，作死么！” 话音刚落，两个怒气冲冲的少年便手执木箭、灰头土脸地闯了进来，年龄稍大的那位少年开口便怒道：“汝等白虏可知我二人是谁，竟敢出手伤了我们，可是想造反不成！”
     慕容泓与慕容冲瞧这二人虽摔了一身灰尘，但衣饰、气场均是不俗，料定必为宫内贵胄，便也忍而不发，并不搭理，否则只能给姐姐、给族人惹祸。
“哑巴啦？”稍长的少年上前踢了慕容冲一脚，慕容冲眯着狭长的丹凤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吭声。慕容泓却是拳头握得青筋毕露，只怕一时便要发作起来。
那小一些的少年轻蔑道：“二哥，白虏下贱，何需说话，只靠着一张狐 媚的脸，便能春风得意了。”
这两位少年便是苻坚的皇子平原公苻晖与巨鹿公苻睿，因着慕容滟专宠，后宫妃嫔竟个把月来没有一人见过苻坚一面，都道陛下给白虏狐 媚了心窍。而皇子们耳濡目染，本就不悦苻坚厚待鲜卑亡国之奴，再加上母亲们的挑唆，此番更是对鲜卑、对慕容厌恶透顶。
苻睿指着慕容冲的脸，啧啧道：“二哥你瞧，比里面那位还要狐 媚……”
慕容冲冷冷打掉他的手，苻晖却上前叫嚣道：“你可是不服气吗？你若是功夫好，与我比试一回，让我瞧瞧白虏除了狐 媚卖脸还会些什么！”
慕容泓冲上前来便要动手，慕容冲却一把拦住了他，这是慕容滟的寝宫，在这里闹事，只能连累姐姐。
“不敢？”苻睿上前，将苻晖手中的那枝木箭也拿了过来，对着慕容泓和慕容冲，一人一支，插入腰间玉带，然后便趾高气扬地指手命令：“不许拿下来！白虏女人是狐 媚，男人便是乌龟！哼，是乌龟就得在身上注着，省得旁人把乌龟错当了人！”
慕容泓当即怒不可遏，一把扯下木箭，只见箭身上刻着一行字“中此箭者乃天下第一乌龟”！他直气得周身发颤，血脉喷涨，又上前扯掉慕容冲腰间木箭，合在一起折断狠狠扔在地上。
苻晖怒道：“你干什么？巨鹿公命你不许拿下你没听到吗？”
慕容冲拉了盛怒的慕容泓，极力忍道：“我们走。”
那苻晖与苻睿却是不依不饶，苻晖更是大喊：“站住，你们这两个软蛋——”话还未说完，慕容泓便挣脱慕容冲，冲上前去照着苻晖鼻子就是一拳，当即见红。
苻晖顿时头晕眼花，头脑发懵，他没料到慕容泓竟敢真来打他，还下这么大的劲，即吃惊又吃痛，一时间竟无力还手。苻睿见状，立马叫嚣着上前与慕容泓扭打了起来，慕容冲也是红了双眼，忍无可忍照着苻睿背后就是重重一脚，这边苻睿刚被他踹倒，又转过身去猛踢苻晖，苻晖却是被他踢得缓过了神，咬牙切齿道：“你们找死——”便奋起身来扑上慕容冲，慕容泓又哪里能饶了他，抬起臂拐狠砸苻晖后背，这时苻睿也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嘴角的血丝，恨道：“总有一天把你们这帮白虏全都杀光！”他好不容易挤进被慕容泓与慕容冲围殴的苻晖身旁，四人狠命、激烈地打了起来。
再说正在殿内说话的慕容滟等人听见外面阵阵喧闹吵嚷、含着骂声、呼喊声，竟是有慕容泓与慕容冲的声音在里面。慕容滟等大惊失色，急忙从殿内出来，走廊上的宋牙正惊慌失措地上前，差点撞上了慕容滟，他扑通一声跪下，喊道：“启禀小夫人，不得了啦，那边……打起来啦……奴才刚刚去看茶水，哪知这一转脸的功夫，就出了这天大的事……”
慕容滟没空听他罗嗦哭丧，只提了裙摆，与可足浑等人急急往后院跑。到了后院，慕容滟与母亲和嫂子便失声惊呼起来，只见慕容泓、慕容冲与两个少年如四只小兽，正在猛烈地撕杀，四人身上皆是血渍斑斑。慕容滟头脑一炸，这下完了，她自认得那两位少年是平原公苻晖与巨鹿公苻睿。
慕容亮与慕容涉当即便上前拉架，冲慕容泓与慕容冲喊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可足浑在一旁已经吓得晕了过去，慕容滟与嫂子惊叫了一声“母亲”！
哪料慕容冲四人杀红了眼，慕容亮与慕容涉根本拉扯不开，慕容滟只得让嫂子扶着母亲，颤着身子喊道：“快快放开平原公与巨鹿公！母亲受惊了——”
慕容冲一听这话，松开了猛掐苻晖脖子的手，但苻晖却不肯饶他，还欲纠缠，这时只见一队侍卫冲了进来，原是宋牙跑去叫了人，苻晖与苻睿当即喊道：“将这两个白虏拿下！”他二人因嘴角青肿，又在混战，说话也有些含胡不清。
“是。”侍卫们得令，冲上前去很是费力地将慕容泓与慕容冲拉了开来，苻晖站起来，擦擦嘴角的血丝，恨道：“拉下去关起来！”
“不要！”慕容滟惊呼，苻晖与苻睿不理她，她便求助地看着宋牙，宋牙却暗愁自己里外不是人。苻坚还没下朝，况且上朝的宫殿离这里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就近喊了紫漪宫外的侍卫，哪知这帮侍卫却听命于苻晖与苻睿对自己主子的两位弟弟动武，自己这哪里是拉架，分明便是帮凶。
宋牙极其为难地鼓了勇气，刚想跟苻晖与苻睿说两句，却听苻晖喊道：“带走！”
“是。”侍卫们押着慕容泓与慕容冲，不顾慕容滟的大声哭喊哀求，甩开慕容亮与慕容涉，出了紫漪宫。慕容滟又跪在苻晖跟前，拉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苻晖一脚踢开她，拂袖而去。她刚想去拉苻睿，苻睿便怒道：“滚开！”慕容亮与慕容涉拉住了慕容滟，示意再求无用，慕容滟瘫坐在地上，无力地痛哭起来。
苻坚退了朝又留下几位重臣商议政事，连午膳都是与几位臣子一起在朝堂的偏殿里用的，并谕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等他忙完回寝宫已是申时。苻坚刚刚迈进一脚，便有太监跪下来禀报此事，他一听闻便急忙赶至紫漪宫，慕容滟也不知道事情原委，苻坚便要宣了慕容泓和慕容冲来问。慕容滟心想，慕容泓性子卤莽冲动，只怕会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绪反而更加惹恼了苻坚，于是便让苻坚召慕容冲来问。苻坚应允，太监便去传旨，不一会儿，便有侍卫领了慕容冲来。
慕容冲一身血污在站在苻坚面前，经历今天，他更不愿下跪，慕容滟既心疼又心焦，提醒道：“凤皇，还不给陛下行礼？”
慕容冲遗世而独立，静静站了一会儿，握着拳头的手渐渐松开，重重疏了一口气，只低了头微微垂首，拱手道：“慕容冲见过陛下。”
苻坚瞧他虽身染血污，长发掩面，却又自有一派清姿绝俗，并且不卑不亢，甚至还有些许高傲，心下暗自称奇，便淡着语气道：“抬起头来。”
慕容冲面无表情地冷冷抬起头。
刹那间，苻坚如同被抽去了三魂六魄，掏空了心神，如果说他当初见到慕容滟时是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那么此刻，他竟是真正的停住了呼吸。眼前的这只凤凰，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美到连天地都为之失去了颜色。虽然浑身满是争斗后的伤痕血污，却丝毫无法暗淡他的美，更让人自骨子里生出无尽的爱怜，想要把他禁在怀里，好好的疼爱、怜惜，永远都不放开。慕容家的少年男子，他见过慕容凤，也是美得令人心醉，但慕容滟和慕容凤的美还能找到文字和语言来形容，用世上最瑰丽、最动听的文字、语言来形容，而此刻他面前的慕容冲……他也算博览汉家文学典籍，竟找不到任何只言片语可以形容，这世间的词汇，若用在他身上，都只会亵渎他的美！这一刻，不可一世的秦天王苻坚，脑海中失去了任何意识，他只知道自己脸色苍白，骤然停止了呼吸，知道这个叫做凤皇的少年在自己心里烙上了深深的印，深入骨髓，此生再也不可能抹去。 
他就这么元神出窍地失神望着，眼中再没有旁人，这世间只有他——遗落人间的凤凰！
苻坚的目光，再也离不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苻坚没有留下皇子传，所以不知道他一生究竟有多少儿子，也不知其排行，所以作者只是按着史书上有记载的几个，按着记载顺序来自行给他们排行，请勿较真。以下是作者的排序：
1、  苻丕，字永叙，为庶长子，封长乐公2、苻晖，封平原公3、苻熙，封广平公4、苻睿，封巨鹿公5、苻琳，据《十六国春秋》是苻坚第五子，字永瑶。（可能封子时年龄最小没封）6、苻宏是他嫡子，苟后所生，字永道。他即位之初就封苻宏为太子。（虽然比苻琳更年幼，但太子为国之根本，所以早立）7、苻诜：苻坚少子，最得喜爱，封中山公，母张夫人，但存在争议。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五







可足浑由儿媳搀着与慕容亮、慕容涉回到新兴侯府，哭哭啼啼地说了此事，并大骂慕容暐不争气，连累一家子因他受辱。
“陛下有无大怒？”慕容暐急忙问道。可足浑见他首先竟是不关心自己的弟弟妹妹，却只在意苻坚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你——”连说了两个你，便承受不住“咳”了起来，慕容暐呼声“母亲”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可足浑怒气的一把推开，慕容暐喘了声粗气便抽手回来也不再坚持，只急得团团转，口中乱嚷：“这两个小兔崽子，是想把一家人都害死不成……”
可足浑见状，只能不住流泪，她觉着以苻坚对女儿的宠爱，也许能将儿子救出来，但那两位皇子却是伤的不轻……如若实在不行，她就去求早年便归顺苻坚的慕容垂。苻坚对慕容垂十分宠信，封他为冠军将军，宾都侯，食华阴五百户。只是，慕容垂的老婆段王妃和儿子慕容令皆因自己而死，跟自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如何肯帮自己？他当年出逃秦国，唯独扔下了做为正妻的小可足浑，自己的亲妹妹。而妹妹的儿子慕容麟又跑回燕国告发他，此番迁来长安，他原谅了慕容麟，却亲手杀了慕容麟的母亲小可足浑。妹妹怎么就非要嫁给一个对她这样狠心的男人呢？如今正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妹妹，我，我也只能看你这样含恨而去了，你……你莫要怪我……
冤孽！真是冤孽！当初为何要结下这样的孽帐？可足浑咬咬牙，只要慕容垂愿意帮她救出儿子，自己就把命给他，在他面前自刎，以泄他心头之恨。
  我在房内听得可足浑一行回来，却半天不见慕容冲，便出去寻他，正巧碰上慕容暐在那发疯，训斥慕容亮和慕容涉没看好那两个小兔崽子，惹下这天大的麻烦云云。我凝神听了片刻便懂了个大概，慕容冲出事了！
“候爷，那快想办法去救凤皇啊！”我急道。“我在这想办法救他，你去找人来想办法救我！” 慕容暐没好气地说：“慕容泓跟慕容冲这两个混蛋就该让他们吃吃苦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充硬骨头？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吗？”慕容暐负着手在那里走来走去，火冒三丈。救，怎么救？说得容易，首先得知道苻坚是什么态度才行。
我愤愤地看着他，心里骂道：“你自己是软骨头，竟还不准别人硬骨头？呸！”
不管怎样，慕容氏的身份是最尴尬的，亡国皇室，前燕余孽，莫说有人肯帮忙，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万幸了。在长安又是初来乍到，想找个能帮着打探消息的人都没有。
“也罢，我亲自进宫请罪。” 慕容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这才觉得他终于说了句人话，但他马上又在担忧：“不知道滟儿是否已把秦王哄得消了气……”
“候爷，您再不当机立断，只想等秦王消气，就怕咱们两位公子都要去鬼门关转一圈了。”我再也忍不住的以下犯上，心中很是瞧他不起，这样的男人也能当皇帝，他不亡国谁亡国。
慕容暐因着心中焦虑，倒也没有注意的我语气言辞，倒是李忠拽了拽我的袖子，朝我猛递眼色，叫我别口不择言。我喘着粗气，想想这般无用的男人对他也不必寄予希望，愤愤地睨了他一眼便急步走出前厅，想要去找可足浑，那女人一向不是很能耐的吗，她一定得想出办法救自己的儿子。
哪料刚到门口，便迎头撞上一人，“哟，急什么呢？”被我撞上的人一脸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瘦得皮包骨头，尖嘴猴腮，面黄无须，他客气道：“新兴侯可在府中吗？”
“何人到访？”慕容暐一脸晦色的走了过来，见到来人却突然两眼放光，呼道：“宋公公？”
“正是咱家。”宋牙给慕容暐行了礼，慕容暐忙抬了他的礼，受宠若惊道：“宋公公有事到访怎么没有让门房通报一声，我等好出门相迎。”
真是个孙子样！我极其鄙视地在心里骂道。
宋牙笑道：“这不是着急给新兴候报喜吗，当然越快越好啦。”慕容暐苦叹一声：“哎，家门不幸，喜从何来？”“这不就来了嘛？”宋牙让开身子，只见他身后门外拐角处站的正是鼻青脸肿的慕容泓。
“老……老七？”慕容暐倒吸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慕容泓就这么被无罪释放了？ 
“三哥……”慕容泓垂着头，低低叫了一声，缓缓抬腿迈进门来。我见他的后面却没有再跟着慕容冲，便心急火燎地想要问问慕容冲的情况，尚未开口，便听得可足浑发颤的声音传来：“可是宫里来消息了？凤皇他怎么样了？”
我叫了声“老夫人”，便上前去搀住她。经历了亡国至今的日子，她对我，也不像当初那么排斥了，任由我搀着过来，我俩一齐巴巴地望着宋牙，宋牙躬身行了个礼，眉开眼笑道：“老夫人不必挂念啦，陛下宽怀仁厚、举世无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以后，不仅没有责怪两位慕容公子，反倒重重斥责了平原公与巨鹿公，并命平原公与巨鹿公向两位公子赔礼，不过只是两位皇子面皮薄，不大好意思，陛下却是亲自安抚了两位慕容公子的。”
慕容暐和我们都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事情竟是这样的结果，慕容暐楞楞地看着慕容泓，慕容泓没好气地说：“确是如此。”
慕容暐又开始发挥演技，感动地掏心掏肺腑，抹着眼睛说：“陛下隆恩，叫臣如何承受地起啊？”可足浑也向宋牙拜了拜，感激道：“有劳宋公公也代罪妇谢陛下圣恩。”
宋牙连忙搀起可足浑道：“老夫人快快请起，折煞奴才了。奴才的主子，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老夫人如此，可等于要了奴才的命啊！”可足浑忙道：“罪妇疏忽，还望公公多担待。却不知我另一子凤皇儿……”
宋牙一听便忙着将话接了过来喜道：“这正是陛下隆恩圣眷哪！陛下见慕容小公子的伤势更重一些，便当即传诏了三名御用太医给小公子诊治，并特加恩旨留于宫中休养。一来在宫里伺候的周全，养伤复原的快些，二来也好与小夫人做伴，以慰小夫人思亲之苦。”
听宋牙如此一说，我们便又不得不虚情假意的感恩戴德了一番。接着宋牙又说慕容滟求了陛下恩旨，让他从府里带个贴身的人回去伺候慕容冲，我不禁心下暗喜，他总是念着我的。
可足浑与慕容暐也都看着我，可足浑更是拉着我的手道：“丫头，好好服侍凤皇……”我刚要说“知道了”，却被宋牙给打住，他讪讪地笑道：“慕容公子指名了要带李忠，不知……却是哪一位？”  
李忠急忙上前行礼：“奴才在，奴才便是李忠。”
这屋子里的人，包括李忠自己，都吃了一惊，我更是心里不踏实，他怎么要了李忠没要我？虽然有些不解，但李忠自幼便跟在慕容冲身边，倒是更能好好照顾他的，我若去了，说不定他还得反过来照顾我。如此一想，倒也心里敞亮了些。
“听说你自小进宫便是跟在慕容公子身边伺候的吧？”宋牙问了声。李忠应道：“奴才八岁进宫便一直伺候公子至今。”“嗯。”宋牙点点头：“那想是能伺候的周到了，再者宫里出身的人，都是懂规矩的，如此却是再好不过了。李忠，你这就收拾一下，即刻随我进宫吧。”
“是，奴才这就去。”李忠向宋牙和可足浑、慕容暐行了一礼便回房收拾细软。我抬脚跟了过去，到屋子里，他一边收拾，我一边罗嗦地告诉他哪些注意事项，一边却又思念又担心得红了眼圈。“哎……姑娘，你这个样子，要是公子知道了，心里必定也不好过。倘若公子回来了，见着了姑娘，却怎么看怎么像只红眼兔子，倒是要认不出来了。”李忠笑着劝慰。我啐了他一声道：“你又笑话我，等他回来，我告诉他扒了你的皮。”“姑奶奶，您可饶了奴才吧。”李忠双手拱过头顶求饶：“奴才一定把公子伺候得白白胖胖的，等到回府之时，好让姑娘抱着软乎。”我瞬时红了脸，伸手作势便要打他，却又不由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里还溅出了几粒小泪珠。倒是从未想过慕容冲胖胖的样子，他的体质是不会发胖的那种，注定了高高瘦瘦。不过若是他当真发胖，也必定是以另一般绝代的风情来延续着他倾国倾城的美丽神话。
李忠很快便收拾妥当，拎着包袱，我也随他一起回了前厅。前厅里宋牙见李忠出来，便起身告辞道：“新兴侯，咱家这便要回宫了，一趟差事办了这样许久，只怕小夫人与慕容公子要责怪了。”
“那倒不会。”慕容暐与他客气道：“小夫人与舍弟还有劳公公多照顾些。”说完便有下人极具眼色的递上一个红漆木盒，慕容暐接过交于宋牙手中，道：“有劳公公了。”宋牙一打开，见是满满一盒灿灿耀眼的金条，忙塞回慕容暐手中道：“新兴候这是做什么？”慕容暐却是又硬塞了回去，道：“小夫人与舍弟尚且年幼，宫中若有需要打点、关照的地方就辛苦公公为我等代劳了。”
“这……”宋牙讪笑着，慕容暐却是面露戚色道：“莫非公公也是看不起我们慕容一族……”“哪里话，宋牙岂敢！”宋牙仿若下了狠心一般：“既如此，那咱家就收下了。其实咱家与慕容一族，也是有些亲近的。”
慕容暐知他说的是慕容垂刚出逃秦国没多久，便把儿子慕容柔送给宋牙当干儿子的事，便朗笑道：“如此都是亲戚，那以后更要多多来往了。小夫人与舍弟也烦劳公公了。”
“自是应该，这也是咱家的份内之事。”宋牙与慕容暐又客气了两句，便带着李忠回宫了。可足浑与慕容暐率着我们亲自将他送到大门口，望着李忠远去的背影，我的心仿佛也被他带走了，带到那座有着美丽名字的紫漪宫里去，去到凤皇的身边。
“总算了了这端祸事！”慕容暐长出了一口气，疲倦道。
见他卸下了满面堆砌的笑容，我这又想起了方才他说与宋牙都是亲戚的话来，这人真是能屈能伸到了极点，曾经的一国之君，能如此迅速地接受并完成自己的角色转换，真不知道该是佩服他还是鄙视他。
可足浑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宋牙和李忠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只盼滟儿跟凤皇儿在宫里能周全……”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六







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慕容泓被揍的这般狼狈模样，鼻青脸肿不说，身上衣衫尽破，血迹斑斑，与他平素尘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实在是相觑甚远。虽然在从邺城迁往长安的途中，他也与秦兵动过手，可转眼就被拉开了，倒也没有伤着，而眼下这般尊容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我瞧可足浑与慕容暐唠叨了几句就各自回房，便再也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慕容泓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笑的？那两个氐贼小儿才叫面目全非呢，功夫差劲还不知死活！” 
看着他的脸，我突然又急忙问道：“凤皇伤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伤着骨头？”“你以为你家凤皇是面捏的？”慕容泓睨了我一眼道：“他现在呆在秦宫里好好养着，只要无人寻他麻烦，自是康复的比我们都要快。”
“那你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打架？平白害的府里人担心，你瞧候爷送出去的金子！”我问出重点。慕容泓扬高了声音反问道：“你瞧老夫人与三哥都不问，你竟猜想不出来？”
这……我想了想，难受道：“是不是他们欺负你和凤皇？”如果不是受了极大的挑衅和侮辱，慕容冲是不会在宫里与人动手的。
慕容泓却并不回答，只是“啐”了一口道：“奶奶的！老子明日起，日夜躺在床上睡大觉，再不出去受那等鸟气！”说完便喘着粗气，捂着嘴角的青肿回房，他的贴身丫鬟忙跟上房里给他擦药。
可足浑与慕容暐都不需要去问，便知道他们因为何事而打架，可见他们平日里自是受了多少气，遭了多少白眼。我也长叹一声，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凤皇什么时候才能当皇帝？
再说慕容滟看到苻坚望着慕容冲的表情，心里恐惧到了极点，比当日秦军攻入邺城皇宫时还要恐惧。她感觉，苻坚痴狂、魔魇的目光会让她、让凤皇从此跌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那是一种男人透过灵魂，穿过生命发出的炙热爱恋，包含着无尽的情 爱、欲 望、征 服、占 有……在那一晚，她陪他的第一晚，她也在他眼中，看到了这种目光的十分之一。
该怎么办？慕容滟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空了，被厉鬼挖空了，她情愿凤皇被伤的面目全非，她不敢想像苻坚竟然会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生出这般狂热的孽情。
“陛下。”慕容滟强忍着恐惧的心理，小心地叫了声苻坚，苻坚却依然沉醉如初，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她鼓起勇气拉着苻坚的衣角又叫了一声：“陛下。”
苻坚这才回头神，按捺住那几乎要失控的情思，问道：“何事？”慕容滟苦笑了声道：“陛下，贱妾的弟弟大逆不道，竟然以下犯上，殴打皇子，依贱妾愚见，应将他严加惩办发配到……”还不待慕容滟说完，苻坚便对宋牙道：“传孤旨意，速召三位御医前来为慕容公子诊治。”“遵旨。”宋牙应了一声，便告退去宣御医。
慕容滟却慌了心神，急道：“陛下，不可！慕容冲罪大恶极，必要严惩不贷！”苻坚有些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弟弟这般狠心？孤自登位以来，向施仁政，天下皆知，岂可这般不究因由便强行加罪于人？如何处治孤自有定数，滟儿你不必多言了。”
“那……”慕容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立时便能哭了出来，她的指甲掐进肉里，紧紧抓着自己，仍是不死心地问道：“可否让凤皇回新兴候府养伤？我慕容氏皆是降臣，若要御医诊治，恐落人话柄。”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苻坚开始不耐烦起来，说：“孤意已决，让凤皇留在紫漪宫养伤，这样也能陪着你，如此定下，毋再多言！”
“陛下。”慕容冲淡淡道：“冲乃带罪之身，不敢僭越，请陛下治罪、发落。”
“你，何罪之有？”苻坚盯着慕容冲，目光直接而火热。慕容冲却是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过他一眼。但他丝毫没有在意到，因为他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便陷入了一汪无边的深海，早已忘记了一切。
“慕容冲出言不逊，顶撞两位皇子，还将皇子打伤。” 慕容冲依旧淡淡地答着。
苻坚仍是宽慰道：“孤的儿子孤了解的很，定是他们先寻你晦气，你自忍不过才出手的，孤会给他们以警示，并让他们来给你兄弟二人赔罪。”
“慕容冲不敢。”慕容冲拱手道，慕容滟也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凤皇他受不起……”正在推辞，这时宋牙却已领着三位御医急匆匆地赶来了，御医刚要行礼，苻坚忙阻止道：“免礼，快看诊！”御医们听命便把慕容冲围了起来。
慕容冲眉头紧皱，这点伤算什么，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只要苻坚不会怪罪姐姐，他立时就要走。
苻坚派人传旨让苻晖和苻睿来给慕容冲兄弟赔罪，二人宁死不从，说是死了也不愿给白虏小儿道歉。苻坚气不打一处来，斥责儿子目无君父，让太监传旨命他二人在寝宫罚跪，并亲自向慕容冲赔礼，请他原谅自己那两个不肖子，慕容冲表示自己身份卑微，不敢承受。
望、闻、问、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几位白胡子御医终于认真仔细并极负责任地将这点皮外伤会诊结束，开完方子苻坚便不让慕容冲走了，慕容冲心里自是万般不愿意，但又不能违抗苻坚的旨意，只能听命。
可为什么，他看到，姐姐的神色竟如万箭穿心。
苻坚开心的摆膳，命慕容冲陪席，慕容冲拧眉道：“那七哥呢？”苻坚听了忙叫宋牙，让他去把慕容泓也带来，慕容滟却是脱口而出：“慢着！”对上苻坚探究的眼神，慕容滟掩饰地笑了笑：“妾之七弟生性卤莽，怕冲撞了陛下，有失礼仪，陛下这便打发他回府吧。”
苻坚心心念的全是慕容冲，早顾不到旁人，便也没有多做它想，道：“就依你吧。”慕容滟谢了恩，心里酸楚难奈，自己总算还能为家里做这么一点点事，她只怕苻坚见了慕容泓若是也心生爱慕，那自己就真的是死了也要去寻那十八层地狱来赎罪。慕容滟看了眼弟弟，凤皇怎么可以，怎么愿意，去面对苻坚这样一个男人呢？她的心在滴血，也许，应该找个人进宫来陪着凤皇，在她想出办法之前，让他的情绪能够安定一点。
如此这般一想，慕容滟便又开口道：“陛下，凤皇自小性子淡了些，不惯与生人相处，贱妾怕他在宫里倍感孤寂，所以恳请陛下准许从新兴候府里要个伺候的人过来，一来服侍的得心应手，二来凤皇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苻坚照准，又问了准备要谁过来，慕容滟道：“有个丫头自小跟着……”慕容冲一听，身子猛然一颤，却迅速面色平静开口道：“叫李忠过来。”他不敢自己心尖上的人儿让这好色的氐贼看到。
慕容滟看了一眼慕容冲，心里万般疼痛，终是没有多说什么，苦涩道：“就李忠吧。”
苻坚听她姐弟二人说完，便命了宋牙亲自送慕容泓回新兴候府，再将府里伺候的李忠带进宫来，宋牙领命叩别，便退了出去。接着苻坚又让宫女把这紫漪宫的西殿仔细收拾布置了给慕容冲住。
一应诸事交待完毕，苻坚欣悦地让姐弟二人陪他用膳，慕容冲只动了几下箸便没了胃口，慕容滟生硬地笑道：“凤皇想是累了，陛下让他去小憩一会吧。”
苻坚万般不舍，却又心疼他负伤疲倦，便允了，慕容冲告退离席，由宫女领了去他的西殿。望着慕容冲清逸绝尘的背影，苻坚楞楞失神。慕容滟吞下眼泪，咬了咬牙，挤出一抹微笑，她努力地让这笑容自然、真实、美丽而又充满诱惑。
只见慕容滟美眸流转，肌肤胜雪，吹 气 如 兰地将身子软软靠进苻坚怀里，纤纤素手滑上他健壮结实的胸膛，娇 媚 入 骨得轻 吟：“陛下，滟儿今日受惊了，陛下可要为滟儿压惊才行，好好陪着滟儿。”
 苻坚只觉得连骨头都要酥了，回头脸来，抚上她 胸 前的柔软，暧 昧道：“孤一定会好好陪你的，孤除了这紫漪宫，哪都不会去。”说完，苻坚便一把将慕容滟拦腰抱起，迫不及待的与她共赴芙 蓉 暖 帐。
慕容滟被狠狠地压在苻坚身 下，但这次她并不只任由身上的男人饥饿地索 取，她激 烈地回应，大胆主动的令苻坚惊讶并且狂喜。如此他便也更加用力地占 有她，征 服她，她仿佛也不甘示弱的与他较量，谁的占 有更热 烈、谁的征 服更狂 野。苻坚只觉自己飞上了云端，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表现。此刻那销 魂的人儿更是骑在了他的身上，更加完整 深 入地奉献自己，苻坚快 活地呻 吟了一声，慕容滟更是媚 惑 入 骨，香 汗 淋 漓，苻坚双手握着她的蜂腰，张口接入她滴下的汗珠，痛快且满足得大声笑着。
慕容滟将自己双唇咬出了血，苻贼！我这一生的耻辱便是死上千百回都难以洗刷干净，我对你的恨深 入 骨髓，哪怕天塌地陷都无法忘记！我恨不得日夜都能食你肉、饮你血，将你千 刀 万 剐、挖 心 剁 骨、碎 尸 万 段！苻坚——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慕容滟双眼血红失控地狂叫一声，她如疯了般在苻坚身上驰骋…… 
领了李忠回宫复命的宋牙见宫女太监都离慕容滟的寝宫避得远远的，便猜出了个大概，先让宫女带李忠去见慕容冲，等主子完事了他再禀报。
几乎虚脱的慕容滟如幻化人形的美女蛇般从苻坚身 上滑了下来，苻坚很是满意，他小看了这个女人，虽然她只有十四岁。嘴角含上满满的笑，他望着无比香 艳 诱 人的慕容滟，却觉得今晚怎么都不像她，但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累的睡着了，只这么一会就睡着了，她像……恍惚之间，眼前的脸变了，她是凤皇！苻坚狂喜，他抱着“他”，就似东晋的江山也都尽归己手，他要再仔细地看着“他”，好好地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不能错过一丝一毫。他的瞳孔变得越来越大，眼前的脸竟然变了！“他”是她，她不是“他”！苻坚的心，有如万蚁同噬，为什么不是他？他就在西殿，几乎等于就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却无法将他拥在怀里，哪怕只感受一下他的呼吸。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咫尺天涯，咫尺的距离，原来真的可以像天涯那么远……
半个时辰后，慕容滟从恶梦中惊醒，额头布满冷汗，她憎恨地看着身旁的苻坚，狠命地掐着自己细嫩的肌肤，这是世上最肮脏的身体！她轻轻蹑身下床，宫女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用力的撕扯自己，恨不得将自己撕烂！若这层皮可以撕下来该有多好？她宁愿浑身血肉，也不愿披着这样一副肮脏无比的皮囊！
沐浴完毕慕容滟轻轻地回房，却突然发现床上早已不见了苻坚的身影，她顿时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不行——不行——她头脑欲裂，立刻爬起来发疯般地跑去西殿，苻坚高大的身躯立在慕容冲的窗前，房内李忠守在榻旁。苻坚再也忍不住，抬起一脚便要迈入。
 “陛下——”慕容滟跪倒在苻坚脚下，惊恐万分地抱住他的腿，苻坚拧眉，问道：“你怎么来了？”慕容滟喘着粗气反问：“陛下怎么来了？”
“孤，孤来看看凤皇睡着了没有。”苻坚目光闪烁，隐忍得淡淡答着，然后叹了口气，搀起披头散发、面容扭曲的慕容滟，与她回房。
这一夜，锦帐内的两个人，彻夜无眠。
我们在新兴候府等了四五天，慕容冲还是没有回来。少年人打架碰的皮外伤，也需要养这么久？还不待我们去怀疑些什么，便有消息从宫里传来——李忠死了。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七







紫漪宫里的太监来传话，说李忠失足溺水而亡。
   慕容暐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要烦的事太多，死了一个奴才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我与可足浑却是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们心底同时升起。
  又过了两天，可足浑实在熬不住了，再加上我的撺掇，终于决定带着我去进宫看望慕容冲。我们在宫门外请侍卫通传，过了好一会儿侍卫才来传见。
慕容滟神色憔悴地出来见了我们，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无力的全部咽下，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哀伤，却让人轻易地捕捉。
可足浑担忧地问着：“滟儿，你不舒服吗？”慕容滟勉力一笑，道：“前几天吃坏了肚子，总是起夜，人也就累了些。”
“哦……”可足浑隐隐觉得不安，又迫切地问道：“那凤皇呢？他怎么不出来见见我？我把楚楚也带来了。”慕容滟似乎很纠结，她为难道：“凤皇说脸上的伤痕尚未全消尽褪，他，他不愿出来见人。”
这算什么理由？莫说他亲娘，就连我也是，他什么样子没见过？
见我们疑虑的眼神，慕容滟又无奈地笑道：“凤皇他爱面子，母亲就不要难为他了，这些天来，连我也没有见过他呢。”
“他不见我们，我们去见他。”我心急道：“凤皇在哪儿？我只远远得偷偷瞧他一眼便好。他这么些天不漏面，要担心死多少人呢！”
“这……”慕容滟长叹一声，无奈道：“他在西殿，你，你先问问他要不要见你。”说完，便让宫女领着我去西殿。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更是不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清河公主会是这般状态？到了西殿，宫女把我领到慕容冲的房门口，正准备通报：“慕容公子，新兴候府有……”“凤皇，凤皇，是我，我来看你了！”我迫不及待地打断宫女的话，向慕容冲喊：“凤皇别怕羞，我进来啦！”说完便要推门而入。
“你别进来！”慕容冲脱口而出，语气中似乎有种痛楚，但我听到的，却更多是绝决。我心下一凛，有些难以置信，便更是生疑，我拍着门道：“凤皇你怎么了？老夫人也来看你了，我们都很想你，你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
还不待我说完，慕容冲就怒吼道：“你走——你滚——以后再也不要过来——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我如雷击顶，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却依然挤出苦涩的笑容，忐忑地柔声问道：“凤皇你说什么呢？我在新兴候府可惹不到你，你便是想揍我，也得开门呀！”
“我让你走你听到没有？你吵得很，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慕容冲的狂躁让我不知所措，就如同在沙漠中饥困了很久突然出现一片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你怎么还不走？”慕容冲发狠道：“宋牙——宋牙——把她给我赶走——”我泪水狂涌，用力踹了两下门，哭喊道：“慕容冲你混蛋！”说完便哭着跑了出去。
“以后再也不要来宫里……”门后的声音似乎没有一丝力气，绝望、虚弱，如一摊烂泥般软下了身子。
见我哭着跑出来，慕容滟与可足浑急忙问道：“怎么了？”“他……他不愿见我……他叫我滚……”我不住地抽泣着，连话都说不成句。
慕容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母亲，你带着楚楚先回去吧，凤皇的心情不太好，这几天烦躁的很，李忠又溺亡了，他没个贴心伺候的人……”
“李忠怎么会突然溺水而亡呢？”我哽咽着疑惑地问道。
慕容滟面色一变，道：“他不小心便失足落水，哪有那么多原因！母亲，你们先回新兴候府吧，老呆在宫里，总是容易落人话柄，我们慕容氏，毕竟身份尴尬。”
听她如此一说，可足浑便也不敢再多做久留，生怕给儿子女儿惹来麻烦，她不舍地拉着慕容滟的手，嘱咐女儿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凡是不要总念着家里。
慕容滟极力忍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我们。冷风吹起她的衣袂，在风中翻起飞舞，她纤细羸弱的身子在风中孤绝凄怜，摇摇颤动，仿佛随时都能随风而去一般。
出了紫漪宫，见我依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足浑拉过我的手，苦涩地说：“孩子，你也别再哭了，凤皇他定是有不如意的事，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他何曾对你说过一句狠话，发过一次脾气？他们姐弟俩想必在宫中不容易……”可足浑终于也泪如雨下：“他们生来便是金枝玉叶，何尝过过这般看人脸色、曲意迎逢的日子？都是景茂（慕容暐，表字景茂）不争气，都是太傅，都是我……”说着说着，可足浑已经泣不成声，我便抽泣地在一旁劝着：“老夫人别再说了……”却声音呜咽的连最后两个字都说不清了。
快到宫门口，我们终于强忍着渐渐止住了哭泣，这般凄惨模样被人看了去，也只会丢慕容滟姐弟的脸，丢慕容氏的脸，丢大燕的脸。
我搀着可足浑，感到她瘦了许多，从邺城来长安加上赶路才不过一个多月，她竟已苍老、憔悴到了这般地步。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那种骄傲与凌厉，光彩和张扬彻底从她身上消失，不复存在。她就如同秋日里的树叶，一点点枯黄，直到死亡、飘落、散尽……
可足浑打了个冷战，我才发现她身上的斗篷因为走时匆忙而落在了紫漪宫，今天不过刚入二月，仍是天寒地冻，我便让可足浑留在原处等我一会，自己跑回去拿斗篷。
回了紫漪宫之后，我竟然发现这里出奇的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都到哪里去了？我环顾着周围慢慢走进殿去，只见大殿里摆满了刚才还没有的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饈果点，是为过年准备的吗？一颗碗大的鲜灵寿桃映入我的眼帘，原来是为了他的生日……明天就是二月二了。我鼻子又是一酸，眼泪顿时滚了下来。
可足浑的兔毛绒斗篷，还是慕容冲亲自是猎来的野兔皮所制，我自是眼熟的很。刚要伸手去拿，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激烈的怒喊声、挣扎声、哄劝声，声声入耳，如雷击顶，凤皇！
我急忙扔下斗篷，向西殿跑去，只见慕容冲的房门从外面紧锁，我扒开门缝，竟然看见苻坚双眼血红如着了魔的野 兽般抓着慕容冲，用力撕扯他的衣服，眼中喷出可怕的欲 望之火……
我脑中轰的巨的一声巨响，顿时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苻坚，禽 兽！禽 兽！你这畜 生——我将双唇狠狠咬出血来，立刻爬起身子冲了出去，在大殿内找到一把沉沉的镶龙宝剑，应该是苻坚的配剑。我紧紧地将宝剑攥在手里，跑回西殿慕容冲的门口，疯狂得对着上锁的门栓猛砍，里面的人似乎惊觉，只听得苻坚愤怒的声音传来：“谁？滚出去，违命者斩！”那一声“斩”字刚落地，我便也斩断了门栓，破门而入。
“楚楚？”慕容冲痛苦的呼唤：“你来干什么？你快走——”
提着那柄沉沉的宝剑，我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向苻坚砍下，哪料苻坚只闪身一避便将宝剑夺入手中，抬脚一踹，将我踢出几丈远重重摔在墙上。
“楚楚——”慕容冲绝望地叫了一声。
头痛欲裂，脑后有股湿热的暖流缓缓淌出，我两眼恍惚地看到慕容冲向我跑过来，我伸开双臂，笑着流泪地喊他：“凤皇……凤皇……”
慕容冲抱着我，我能感到他眼中咸咸的液体落在我脸上，他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苻坚受伤般的神情痛苦地看着我们，他愤怒地扔下剑，咬牙切齿快步跑过来，自身后将慕容冲从我怀中强行抢走，他抱着奋力挣扎的慕容冲，向他脸上疯狂地吻去，还着了魔般的不住痴喊：“凤皇，凤皇，凤皇……”
“不许你碰他——”我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趴在苻坚身上狠命咬住他的胳臂，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化身为狼，用锋利的牙齿残忍血 腥的结束这个恶魔的生命！他的胳臂鲜血直流，我用力地吮 吸，就如吸血鬼转世，我要吸干他的血！他的血，自我口中流出，染红了衣袖。我能够感觉牙齿深 入到他的肉里，我拼命地咬，在他的肉里狠狠搅动着牙齿，仿佛那样便能将他整个咬碎、撕烂！
终于，苻坚再也吃痛不住，“啊”的一声抬起手臂，用力一甩，我感觉身子似乎飞了起来，但转眼便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了，我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甚至，连眼皮也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凤皇……凤皇……”我如呓语般呼唤着他，朦胧中我看到他向我跑来，他又抱起了我，他的怀抱总是那样温暖，让我觉得踏实……我对他轻轻的笑，我，我很累了，我真的，快要没有力气了。“凤皇，凤皇，不要哭……”我喃喃说着这句话，想要用力地抬起手去抚 摸他的脸，但却模糊地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巨塔般慢慢压近。
那巨大的影子在我们跟前缓缓蹲了下来，仔细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意味深长的对凤皇说：“她的桃花眼，可真勾人……”
凤皇，凤皇，不要放下我，我要你继续抱着我，你怎么把我放下了？凤皇，不要哭，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去做那天上的大雁，去做那天上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也双宿双飞、形影不离的大雁……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隐隐约约听到一行人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女子撕心裂肺哭喊声、重重的磕头声，男人盛怒发狂的威逼声……
“小夫人，小夫人，您跟奴才回去吧，您不能进去，陛下会要了奴才的命啊……”
“陛下——陛下——贱妾求陛下放过凤皇！贱妾愿生生为奴世世为婢伺候陛下！陛下——求您了陛下——求您放过凤皇吧，他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滚——谁挡我就杀谁——”
 “凤皇——凤皇——你快逃！这里有我，我拼了命也要保住你！”
“或逃或死，都有长安三十万鲜卑为你姐弟二人陪葬！”
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沉静。一个声音缓缓响起，轻若风丝，万念俱灰，让每个人彻骨疼痛：“姐姐……你，回去吧……”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八







再次醒来的时候，空气中已经没有了血腥的味道，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之上。这是哪里？凤皇呢？
“凤皇！凤皇！”我大声呼喊，掀起被子便要下床，却发现头部剧痛，仿佛伤口裂开一般，我不禁伸手摸去，头上缠着绵布，而绵布由于我剧烈的开口，已经再次渗上血迹。
一个样貌清秀约摸十五六岁的女孩儿跑了过来，惊呼道：“段姑娘你醒啦？太医吩咐过，你头部受创，不可以大声说话，要好生静养。”说完便要扶我回床上躺着。
我一把推开她，执拗地说：“我不要躺着，我要去救凤皇！”“没有陛下的旨意，段姑娘哪里都不能去。”女孩儿慌忙堵在前面拦住了我，道：“况且外面有侍卫守着，你也出不去。”
我顿住了，木然抬头看看这间没有多少阳光的屋子，楞楞地问着：“这是哪儿？”
“这是宫里的悔过苑，段姑娘是冲撞了陛下吧？” 女孩儿搀上我的手，小心的扶着我，慢慢说道：“陛下一向仁厚，虽然把段姑娘你关到这里，但又派了太医来好生医治，说是等你完全康复以后就会放出去，所以段姑娘你也别太担心……”
我如行尸走肉般任由她扶到床上，她想让我躺下，可我却瘫软地坐着，静静垂泪。“段姑娘，该喝药了。” 女孩儿端了药碗转过身来，发现我满脸的泪痕，急忙又将药碗放下，掏出手帕来给我擦拭，细心道：“哭多了对眼睛不好，你现在伤着呢。”
我拉住她的手，满目含泪地问道：“你知道凤皇吗？求求你告诉我，凤皇他怎么样了？”“什么凤凰？天上的神鸟凤凰？”女孩儿一脸的不知所以。
她的手自我手中滑落，我双目无神，却不住落泪，失望地摇摇头，轻轻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婵。”她脆生生地回答，然后又端起药碗给我，道：“段姑娘，喝药吧，康复了也就能出去了。”听她这么一说，我终于缓缓抬起手，默然地接过碗，看着那黑色的药汁，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竟然没觉得苦。如若人生也能这般将苦一饮而尽该有多好？那么剩下的是不是只有甘甜？            
手中无力，还没将药碗递给金婵，便听一声脆响，地上碎开了碗片。我仍是眼角含泪，楞楞的，目光呆滞，没有任何表情。金婵弓身拣了起碎片，然后开门一把扔到院子里。
夕阳的余晖穿过敞开的门，温柔地照在我脸上，为我镀上了一层光晕，披上了一层霞衣，金婵呆呆地看着我，情不自禁开口道：“段姑娘你长得可真好看，果然鲜卑人个个生来就花容月貌。听说紫漪宫里的那位，更是美得跟天仙似的……”
我的身子猛然一颤，紧紧抓住她的手，睁大双目道：“紫漪宫？你知道紫漪宫？你去过紫漪宫？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打探一下紫漪宫里的慕容公子如何了？”
“慕容公子？”金婵脱口而出，却突然捂住了嘴，转身关上门，小心地说道：“大总管交待了，这个名字不能提！谁要是敢在背地里枉自议论，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他就割了谁的舌头！”
“慕容冲……凤皇……我的凤皇……”我泪流不止，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凤皇他不是会当皇帝的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他的命运害了他的一生吗？不，我不要这样！凤皇，我情愿离开你，再也不见你，我情愿在来世，用余下的所有生命继续爱着你，独自想念你。虽然我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再也无法依偎在你的怀抱，但至少，在回忆里，我还能够仔细地触摸你……
血玉，我想到那块血玉，是它把我带来的，能不能把我也带回去？我摸索着脖子着的红绳，掏出血玉，却大惊失色，那原本通透碧翠、毫无血色的玉，竟然变红了！它真正变成了血玉！
“金婵，开门。”我要证明不是我眼花，金婵伸手将门打开，我走到院子里，将玉放在夕阳下，高高扬起，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它身上的每道纹理和指痕。玉，真的变了。它生出了一道裂痕，我仿佛看到鲜红的血沿着那道裂痕一丝一丝得缓缓渗进去，直到最后融合为一体。                           
苻坚摔坏了我，我摔坏了玉，玉染了我的血，再次成为血玉。只是，这血色并不若最初那般浓稠，它仍不是跟原来一模一样的那个它。我要怎样才能回去？我要怎样才可以离开他？我竟然笑了，我竟然会这般费尽心思，只为了想要离开他？
“段姑娘，你这是哭还是笑啊？”金婵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没事，没事。”我木讷地摇摇头，低低地说着：“我只是，只是想出来坐一坐。”
“外面太冷了，会着凉的。”金婵关心道：“还是回去吧，万一受风，说不定以后你会落下头痛的毛病呢。”边说着她边望着天，又裹紧了一下自己的领子：“看样子这几天有大雪要下，冷成这样。”
“金婵——金婵——”门口传来尖细的太监声音，金婵忙过去，口里还答应着：“来啦！”只见那巨大的红漆木门打开了一道缝，透过并不宽敞的门缝，金婵接过一个食盒，冲来人躬身道：“多谢公公。”
“不必啦，咱家告辞。”外面的声音淡淡说了句，金婵又喊了声：“公公慢走。”那道厚重的大门便又被守在门口的侍卫关上了。
金婵拎着食盒又过来扶着我，小心地跟我说：“段姑娘，我们回屋吃饭吧，外面呆着太冷了。”我没有拒绝，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傍晚，我粒米未进，确实很饿了。于是我紧紧握了握血玉，又把它挂回到脖子上，木木地跟着金婵回到屋子里。
金婵说母鸡汤对我的伤势有好处，我便吃了两碗母鸡汤面，吃完之后身子暖和了，也有些力气，不复像刚才，就仿似绵花般柔软无力。
吃完饭，我搁下筷子便又神情默然地缓缓走出屋去，站在院子当中，金婵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刚要张口，我便说道：“我只是想在院子里透透气，你不用担心。”
“哎！”金婵跺了跺脚，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回屋拿了条大毛氅给我裹在身上，道：“披着吧，暖和些，这毛氅还是我进宫时娘亲给我做的呢。”
“谢谢你。”我轻轻紧紧了领口，幽幽说道。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摇摇头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些事情，想够了，我就回屋去。”
金婵没有办法，便搬了个马扎放在门口坐着，远远观望着我，我无奈，也只任由她去。这院子很大、很荒凉，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棵枯黄的斑驳老树都见不着。寒冬里凛冽的北风呼啸而来，更显的萧条、孤寂和凄凉，即便是好好的心情也会随之伤感的吧，更何况……
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凤皇，凤皇，我在想你，你知道吗？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我还应不应该再见你？也许害了你的人就是我，我是多余的人你知道吗？可我多想再见你一面，我想再一次触摸你的脸，我想再一次听你叫我的名字，我想再一次让你拉着我的手，就那么静静地，拉着我的手，我都会觉得，那就是传说中的天荒地老……我就这么泪如雨下的抬头看天，天空漆黑一片，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沉沉的，压的人透不过气来。是谁说过，当你想流泪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着天，那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了。可为什么，我脸上的泪仍然流若泉涌，一直不曾干涸，甚至滴在地上冻结成冰。我突然想起，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果然最是无情！他看尽世间一切悲欢离合、沧桑巨变，却永远都是视若无睹或冷眼以对，所以千万年来，他一直在那，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触摸，从未改变过……
    我感到身后有束深邃、幽暗的目光在注视着我，那目光有着神奇的魔力，从背后也能将我吸引，让我瞬间转身。“凤皇！”我不敢置信。我嘴唇蠕动，却不敢叫出声来，我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影，我怕我一开口他便会从我眼前消失。我眼中噙满泪水，定定地看着他，如果真是幻影，我便能把他定格在那里该有多好？黑沉的夜空中隐隐出现一丝月光，月光轻柔地洒在他脸上，棱角分明，苍白无力，比这冬日里的寒冰更加清冷。
我咧开嘴角忍着无声地笑了起来，眼中的泪喷洒溅出，真的是他，真的是凤皇！凤皇，我的凤皇！我双眼朦胧地向他走去，仰望着他。他趴在高高的院墙之上，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满是伤痕，那伤痕印在了我的心里，将我的心，一片一片慢慢地凌迟。
我们同时向彼此伸出手，可我触摸不到他，这高高的院墙，我上不去。我伸着手，满目渴望得注视着他，他轻身一跃，衣袂飘飘，仙人般落在我面前，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狠狠地抱住他，似乎要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我怕我一松开手，他便又会不见，我极力忍住不让自己放声痛哭出来，却因强忍难耐而不住地哽咽呛喉。他只是轻轻抱着我，将头埋在我的肩膀，痛苦得喃喃低诉：“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要回来？”
我抬起他的脸，吃吃地说：“是我错了对吗？我不该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也许你会有办法的对吗？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相信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该死，我应该去死呀……”说着说着我便失控地趴到他怀里痛哭，埋首在他怀里的我，已经听不清口中说些什么，他只是默默无言，轻轻抚摸我缠着绵布的头，怜爱道：“还疼吗？”我摇摇头，为了你我死都甘愿。他叮咛着：“你要好好养伤。”我含泪笑道：“我会的。我还要再见到你，回到你身边呢！”
他的脸上无尽的悲凉与凄楚，一闪而过，淡淡地说：“你知道李忠是怎么死的吗？”
我渐渐止住哭声，不住地抽泣着，听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苻贼为逼我就范，将剑架在李忠脖颈之上，言明从李忠开始，一日杀一个鲜卑人。李忠告诉我，他与长安三十万鲜卑人愿为我而死，也不愿我被苻贼所辱。他引颈自尽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长安三十万鲜卑人愿为中山王而死，也不愿故国受辱，皇室受辱！如此气节，可叹，可敬！相对之下我又如何呢？他想保护我，他怕苻坚知道我的存在，他怕我会成为苻坚的目标，他宁愿我恨他，也要让我走，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他，害了他……
“对不起，凤皇……”再多的泪水也已无用，我只能不住叫着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还能跟他说些什么，若我死了，会不会对他更好？“不要说对不起。”他的话语轻温柔得像一阵风，又沉重得像一座山：“你记住我曾经说过的话，我只要你好好的！”“可是你不好，我又怎么能好？”我肝肠寸断：“牺牲你来保全我，是对我最大的残忍！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哭到无力，他只静静地抱着我，就像化天地灵气的玉石生成一座华美尊贵的雕像，那般风华绝代，摄人心魄。可我知道他的目光在黑夜里有股接近死亡的气息，他的眼睛将不会再流露出光彩……
“凤皇。”我从他怀中抬首，望了望天，月亮偷偷地露出了半张脸，欲遮还羞。他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向那轮半月，我指着心口字字千钧地告诉他：“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但我感到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他缓缓开口道：“答应我，离开以后，永远不要再来皇宫。”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再来苻坚的皇宫。”我郑重的承诺，他微微地点头，却重重地握着我的手。这时墙外传来宋牙压低声音的呼喊：“慕容公子，该走了，再不走过了时辰就要被发现了。”我害怕得紧紧抱住他，他对门外淡淡道：“就来。”我满面含泪地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云淡风轻。
望着他那并不看向我的狭长丹凤眼，我流着眼泪，心碎无痕。凤皇，他变了，他真的变了，我原以为，他会扑在我的怀里哭，我原以为，他会带我和他一起逃，可他统统都没有。我甚至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我熟悉的表情，他仿佛只是一个和凤皇长的一模一样的陌生人。不，凤皇，我不要离你那么远，我不要再也看不到你的心，你把自己还给我，好不好？
可我终是改变不了什么，也没有勇气改变什么，因为，我看不透他了，我只能无助的任由泪水肆虐、决堤。他最终不忍地看了我一眼，狭长丹凤眼里那些我熟悉的内容都已渐行渐远。他起身离开我的怀抱，最后告诉我：“记住，你要好好的。”然后便用力撸下我的手，没有回头，翩若惊鸿，化仙而去。
“凤皇等一等！”我叫住他，他已越出墙外，听到我的呼唤，微定了一下方才便驻足，隔着砖墙的一处缝隙，淡淡开口：“什么？”我也将脸靠近那处缝隙，咽下滑落至口中的泪水，深深地说：“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等你打了胜仗，就要回来娶我？”
墙外的慕容冲身子一颤，竟似跌入一个无底洞。只听得我坚定而温柔的声音：“你可莫要负我，我会一直等着，永远等着……”
会不会负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原谅我……
从这一刻起，我将真正离开你，不得不离开你。以后的路，何处是尽头？哪里是出口？这些我都不知道，即便有了尽头和出口，我们，又能回的去吗？
慕容冲无力地闭上眼睛。只有黑暗，才能抚慰他的绝望和不安，只有黑暗，才能让他的灵魂，获得短暂的栖息和片刻的安宁。他的生命已经死亡，他已坠落于无边黑暗的冥界之中，世间再无慕容冲。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九







慕容冲走了，我的心我的魂都被他带走了。我失神的用手摩挲着那砖缝一遍又一遍，月亮又偷偷的不见了，天空中渐渐飘起雪花，今天，是我们的十二岁生日。
金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段姑娘，回去吧。”我静静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问：“刚才那位就是慕容公子吧？他若不动不语，我定要以为是一幅画呢，怎么会有人生的这般好看？我都楞了半天没动弹……”“你会告密吗？”我直白地问。她笑了笑，反问道：“段姑娘，宋总管派我来服侍你的，你说我会告密吗？”
     我不再说话，只回望一眼院子中簌簌而落的飞雪，这严寒冬日与漫漫长夜，要何时才能到尽头？
     第二天一早，我尚未起身，便听见重重地推门声和一个愤恨的声音，“父王要把白虏全都弄到宫里藏着吗？” 
白虏？我心中冷哼一声，氐贼！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金冠少年站在我的床榻前，他大概十五六岁，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黑亮的眼睛，浓密的眉毛，气宇不凡。   
“阁下是？”我有丝怒气地问他。男女授受不亲，金婵不在，我一个孤身女子躺在床上，他没打招呼就登堂入室，更不懂得非礼勿视，这就么直接地盯着我看，让我对氐人的印象更是差到极点。
     “你没有资格问我是谁。”少年看我仍躺在床榻之上，顿时来了火气，他掀开被子一把把我拎出来，重重扔到地上，我身子吃痛，闷哼了一声。
      少年蹲在我身边，伸手掐住我的下颌，探究着：“我倒要看看，狐 媚卖脸的白虏到底能好看到什么地方去！啧啧……皮子是白嫩，模样还算周正，眼睛也会勾人，但是……”他的目光突然阴狠，扬起手来对着我的脸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由于习武的原因，他的力气很大，我痛得晕头转向，趴倒在一旁，嘴角缓缓有血丝流下，脸上也是火辣灼热。
天杀的氐贼！这是我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挨打，我缓缓撑起身子，咬紧牙，卯足力气，反手还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他捂着脸，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便是恼羞成怒，狠道：“你找死！”说完便抬起脚来，用力踩上我的胸口，我顿时胸闷气短到无法呼吸，来自地面的冰凉也更加刺激着身体的疼痛。我的眼前一片眩晕，什么都看不清了，我感觉到他踩在我身上的脚尖似乎还在用力地旋转，我，我快要死了。
可是，死了，还能再见到凤皇吗？不行，我不能死，我说了要等他娶我，我要看到他好好的，我要看到他最后皇袍加身，登上帝位，成为大燕皇帝，史书留名……
有了信念的支撑，我便挣扎着抬起腿，奋起全力向他胯下踢去，他顿时如杀猪般惨叫一声，手捂着命根子，滚落在一边。我慢慢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冷冷看着他，手捂胸口喘着粗气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更没有得罪你，你堂堂七尺男儿如此狠毒地欺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带伤弱女，你还是不是男人？还说什么我没有资格知道你是谁，我看是你根本就见不得人！”
那少年咬紧牙，痛得冷汗直冒，倒吸着气说：“我……我乃……平原公……苻……苻晖，我……我不会……不会……放过……你……”
平原公苻晖？他就是平原公苻晖？我不由的咬牙切齿，要不是你和你那个混蛋弟弟，凤皇哪会打架，哪会进宫，哪会让你那个变态的父王看见！正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我忍不住便想上去再补一脚，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少年的喊声：“二哥，还是算了吧，一再惹父王发怒，只怕闹到最后不好收场。二哥……”
巨鹿公苻睿？苻晖的同伙？怎么办，他要是看到这副情形只怕会立马灭了我，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苻睿一脚踏进门来，看见苻晖痛苦地倒在地上，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不由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起他道：“二哥你怎么了？”苻晖面目扭曲，用手指了指我，我心里害怕，被他指的后退了两步。
苻睿见状拔出配剑便要朝我头上砍来，我恐惧到了极点，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着，驻在原处甚至忘了躲闪。
“巨鹿公饶命！”只听金婵的声音传来，剑没有在我头顶落下，我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金婵紧紧抱住苻睿的胳膊跪下道：“陛下有旨，要段姑娘在悔过苑毫发无伤地离去，还请巨鹿公饶命！”
苻睿一脚踢开金婵，怒道：“可是她竟敢行刺皇子！”说完剑尖便直指我的咽喉。我深吸了口气，冷冷地看他一眼，道：“巨鹿公，请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又是有伤在身，如何能行刺武艺高强的平原公？”
“二哥难道会冤枉你不能？” 苻睿看了一眼痛苦的苻晖，向我质问。
我冷“哼”一声，愤然道：“巨鹿公您看平原公伤在何处？”
苻睿被我说的一楞，脸上有丝尴尬，金婵也羞红了脸。我掉了两滴眼泪，泪眼婆娑道：“我大燕为大秦所亡，而秦国陛下仁厚，迁我鲜卑四万余户至长安，同为大秦子民，关护倍至，如此圣德宽仁之心，天下闻所未闻。可委实没想到，大秦陛下的皇子竟然……”我抽泣着顿了顿，接着道：“楚楚虽被陛下严命在此悔过，却也不能任人欺凌，而他，平原公——”我愤怒地指向苻晖，声泪俱下：“趁我熟睡未醒之即，竟然破门而入，要……要轻薄于我……”我手捂着面庞，哭得伤心欲绝。
只见苻晖脸气成酱紫色吼道：“你……你浑说……咳……咳……”我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凄然道：“我们亡国之人，何处说理去？陛下只道皆为一视同仁的大秦子民，可到底是不能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若非平原公意图不轨，如何能伤他那……那一处？”
“你——”苻晖扶着苻睿的胳膊勉力站了起来，一手捂着命根子，一手指着我，怒瞠圆目道：“你……你再浑说我杀了你……”
我嘴角含泪，冷冷笑道：“平原公这就急着将我灭口了？反正事发之时只有你我二人，也无人能替我作证，我一个弱女子又何苦自己声张出去坏了名声？也罢，我这就清清白白地去了反而干净。”我红着眼圈儿看了看金婵，道：“对不起，我不能毫发无伤地离宫了，若陛下降罪于你，你便劳烦平原公与巨鹿公为你做证吧……”说完我便哭着一头往墙上撞去。
“段姑娘！”金婵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这本在意料之中，但怎么会还有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袖子？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苻晖！
只见他整个面容由于一番痛苦的力忍，而显得五官有些曲，他阴着声说：“你若死了，我的名声反而坏了去。我要留着你，慢慢折磨你……”阴婺的眼神中，划过一抹浸毒的狞笑。
苻睿不太理解地看着苻晖，眼神有些复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搀着苻晖走了出去。我站在屋内隐约还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他们的声音，“二哥，你下个月就要大婚了，能，能成吗？”“呃……能……应该……能成吧……”
一丝报复的快意自我心底升起。苻晖，老天保佑你最好变成太监，看你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过了四五日，我头部伤好的已经没有了大碍，只要每日换药待伤口结痂脱落便可痊愈，苻坚放了我。
感激的与金婵告别，我自是流下了真心且不舍的眼泪。来到长安，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离开之时，我远远地看着紫漪宫的方向，那一片天空，是整个长安最痛苦、残忍、阴霾的地方。我的凤皇，就在那里面，可我，却要永远地离开了，他告诉我，再也不要回去。凤皇，我走了，你知道吗？往后，在不知尽头的无边黑暗的日子里，你要到哪儿去握着我的手安睡？不忍留你一个人独自承受，可我知道，陪着你，只会更让你的苦痛永无休止的加剧、延伸、刻骨。为了爱你，离开你。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不管沧海桑田、世间万变，记得，我会一直等着你。
涌出早已泛滥成灾的泪水，我狠心收回目光，失魂落魄地走回新兴候府，没有了凤皇，回去那里，又有什么意义？我又要以什么身份留在那里？仰面望着天，没有云，我吸了吸鼻子，把即将要流出的新的眼泪生生挤了回去，粗鲁地抹了一下脸，告诉自己：好好的，要好好的，凤皇要我好好的……可这么一想，本来憋回去的眼泪反而更加肆虐得决堤而出。
站在新兴候府的大门前，我楞了半晌，只见一片肃穆的白棂祭联，里面哭声震天。
发生了什么事？我急忙跑了进去，却见府中的人个个一身缟素，再看那灵堂之上的牌位，不禁瘫软了身子跌坐在地上，可足浑死了。
那日我与可足浑一同离开紫漪宫，半途我回去取她的斗篷，发现了那让我生不如死的梦魇。苻坚为了支开慕容滟，带着三大箱子的珍宝来，说是给慕容冲的寿礼，并且让她带着宋牙和紫漪宫的人去天阙台为慕容冲筹划、布置寿宴，更让宋牙无论如何要绊住慕容滟。可慕容滟心头那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越来越重，她终于忍不住，不管宋牙的苦苦哀求一路奔回紫漪宫。
她的心碎成了多少份？数不清，仿佛整个胸腔里全都是，又仿佛整个胸腔里都没有。一切都无法阻止，一切都发生了，自己那般屈辱的曲意迎合竟只是一个笑话，一个更加屈辱的笑话。她突然很羡慕那些可以死的人，死了，就没有痛苦了吧，死了，就不用再去顾念这世间的种种一切了吧。可她，她和凤皇，偏偏是最不可以死的人！有太多的责任、重负，命运选择了他们来完成。凤皇说，不要伤害我的族人，不要伤害我的楚楚，让我再看她一眼。治好她的伤，送她离开，厚待我的族人，让他们心安。我，如你所愿……
凤皇，用尽所有元气说出这句话，你的生命，也已被消逝殆尽了吧？
“不——”慕容滟撕心裂肺得大声狂叫，痛进每个人的心里。她被架了出去，她听见里面传来凤皇仿佛撕碎割裂身体般痛苦的叫喊，她疯狂地抓扯自己的头发，将指甲掐进自己的头皮，她不要听！她不要听！她不要听！她看着我被抬出去的身体，仿佛是凤皇无邪的曾经。而如今，一切都已远去，彻底覆灭。
可足浑久等不见我归来，便小心翼翼地返回紫漪宫，就在那紫漪宫的门口，她听到了让她生命破碎的声音，凤皇！她看到了疯癫发狂的女儿，滟儿！这是可足浑一生中从未敢想过的情景，若自己是聋子、瞎子，听不到也看不见该有多好？可她听到了、看见了也知道了，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苦痛和屈辱更胜于活活剜去她的骨中骨、肉中肉！从这一刻起，她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了，连灵魂，都已支离破碎，弃她而去。
被侍卫送回新兴候府的可足浑一直晕迷着，她是不想醒来的吧。她一生骄傲自负，一生张狂跋扈，老天终于给她惩罚了吗？她恨！她恨佛祖，她恨上苍，为何要将这万劫不复的苦痛施加在她儿女的身上！他们一个只有十四岁，一个只有十二岁，弱小的身躯要如何才能过早的承受那来自炼狱之火的无尽煎熬？人世间竟有这样残忍的磨难！人世间，还会有光明吗？不知道，她看不见，也不想看见了。
四天后，可足浑醒了过来，她只是痴痴地念着“凤皇”，当夜便又悬梁自尽了。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







慕容暐上奏可足浑病逝，苻坚命以皇后之礼葬。这是对慕容家的恩赐、看重与信任，朝中大臣亦有受苻坚之命前来吊唁，而慕容冲，却没有回来。
    是苻坚不让他回来吗？待到丧仪全部结束，回到府里慕容暐一通发泄大骂慕容冲：“这个混帐不孝子！陛下得知母亲去了的消息立时便允他回府奔丧，可他从守灵到出殡，连一下面都没有露，母亲当是真白养了他了！”
     从宫里回了新兴候府后我就一直独自住在慕容冲的房间，此刻出殡回来，正是身心俱疲，正准备回房，听到慕容暐的一阵嚷嚷，顿时生了满腔的忿气，却又因着他身份特殊，既是我们原来的皇帝，又是凤皇的三哥，我不能对他发作，便重重摔上门回房。
    慕容暐看了我一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的背影怒道：“看看，看看，这都惯成什么样了！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我？”
慕容鸿没好气的接了一句：“叫凤皇回来干什么？平白的丢人罢了，当着满堂亲朋仕僚，慕容家的脸面、鲜卑人的脸面、我大燕国的脸面，全能让他丢个干干净净！”
只有慕容温幽幽叹了口气，道：“也许，凤皇他是有苦衷的吧……” 慕容温自可足浑去世便从慕容凤家回到了新兴候府，他一回府便知道了这件事，这是到长安后，他知道的关于凤皇的第一件事。
“屁的苦衷！”慕容鸿啐了一口：“若他不甘愿，大可自己抹了脖子，一个男人，做什么不好，便是寻常百姓也不耻于如此腌臜下作！士可杀不可辱！哪来那么多原由借口？说到底，还不是贪生怕死！”
“哎……”慕容暐无力得长叹一声坐下，不住地摇头，悲愤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在房间听得怒火焚身，拼命地踢门砸墙，发泄着我的不满，我的忿恨。仿佛那门、那墙就是苻坚，就是慕容暐，就是慕容鸿，我恨不得将他们身上拳打脚踢出一个个的窟窿！你们全都是混蛋！你们凭什么说凤皇！你们是硬骨头、有气节，大燕亡了你们怎么不去殉国？慕容家正是因为有慕容暐、慕容评那样的人才叫家门不幸！若不是你们玩完了大燕，凤皇哪用去受那个苦！你们一个个的靠着凤皇牺牲全部的人格、自尊甚至泯灭了灵魂来苟活安命，却又都以他为耻，你们才是天底下最无耻的人！
 听到我在屋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慕容暐烦躁不堪地怒喊：“滚到外面发疯去！”
我立马重重拉开房门，恨恨地瞪着他们，咬紧牙一字一顿道：“你、们、真、无、耻！”说完便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只听慕容暐在后面不敢置信地叫道：“反了天了你——”
慕容温眼见便要出来追我，被慕容鸿拦住，道：“让她去疯，看能不能把她的凤皇疯回来！”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满腔怒恨、我狂躁不堪，我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拼命地跑，拼命地叫，引得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街道上人群拥挤、马车成行，而我一路横冲直撞，终于被一辆受了惊的马车撞到，重重摔在地上，我也不起身，趴在地上便放声痛哭。
凤皇，凤皇，你看到了吗？你的家人竟然这样以你为耻啊！他们恨你啊，恨你把慕容家、把鲜卑族、把大燕国的脸面全都丢尽了啊！正是为了他们，你才忍下如此天大的耻辱，可他们竟然在心里这般看待于你，你若知道了，该会是怎样的心寒啊？凤皇，凤皇，我的凤皇……
一双马靴停在我的面前，对面站立的人缓缓蹲下身子，给我递上一方手帕，我含泪抬头一看，是慕容凤。他淡淡道：“起来吧。”我没有理他，仍是不住抽泣，他手上用力拉起我的身子，将我拽走，我生硬地由他架着胳膊，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哭有什么用，有哭的力气不如省下来，想想谁让你哭，你将来也要让谁哭。”
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渐渐拭去脸上的泪痕，心中苦道，我何尝不想将苻坚大卸八块，但我哪有那样的能力呢？况且，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苻坚死了，对整个慕容家族来说，也许不一定是件幸事。最起码苻坚一心想学汉人做个圣贤宽厚的仁君，他说了会厚待鲜卑慕容就一定会厚待鲜卑慕容，若是太子继位，苻晖和苻睿等辅政，以他们对鲜卑慕容的憎恶，只怕得赶尽杀绝方能痛快。而苻坚对整个鲜卑和慕容一族也确实不错，可他对凤皇……
一想到慕容冲，我先前的一番思考全部挥发而散，恨不得苻坚立刻死在我面前！不知道凤皇有没有机会杀苻坚……不行！不可以再想了，我若意气行事，再害了凤皇怎么办？也许我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的在帮他。但是，他到底要挨到什么时候？这无边的黑暗有没有尽头？
我心乱如麻地任由慕容凤拉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家门口，他让我进去坐会，我没有推辞。慕容凤的母亲是个很贤淑得体的女人，丈夫慕容桓还在龙城撑着不降，她与慕容凤在长安相依为命，家计也是有些清苦。尽管如此，她还是吩咐下人像模像样的准备了饭菜。
其实我吃什么都如同嚼蜡，食之无味，可她仍然这样招待，倒让我心里十分的过意不去。我知道，她这样对我，只因为我是慕容冲的人。
见我一直沉着头，黯然不语，慕容凤跟我说了一句话：“灭绝才是永远，只要活着就意味着我们还有希望。”
我们还有希望，他说我们还有希望，“凤皇就是我们的希望。”慕容凤的面容沉着而冷静，他倒是真切实在，知道自己和所有鲜卑慕容，都是靠着凤皇活着。
“凤皇就是我们的希望……”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轻轻搁下手中的筷子，泪水又不自觉地滑落下来。凤皇就是我们的希望，凤皇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可是，凤皇他自己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到了晚上慕容凤将我送回新兴候府，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坐坐便告辞回家。我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凤皇不要你了，你这么快就转投他人怀抱了？”慕容泓！我咬紧牙关，没有吱声，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他冷哼一声，在我背后扬声说道：“看来这新兴候府就快留不住你了，只是你若有眼识，就别跟慕容凤混在一起，向秦王投怀送抱不是更好？”
我冷笑一声，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恨声道：“可惜秦王不要我，如若他要的话，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你慕容泓的舌头割下来泡酒喝！”
可以想象慕容鸿的盛怒，但是他并没有追上来揍我，我不认为这是他君子绅士的表现，也许只是气糊涂了。
这了年没多久，苻坚在宫里宴请慕容暐家族。慕容冲被封为传酒炙，自然也会出席。不过他这传酒炙只是个名义而已，事实上谁都知道他宠冠后宫，拥有着任何一个妃子都不敢想像的荣盛专宠。只是别人眼中这种所谓的“荣宠”带给他的，是一生都洗刷不掉的屈辱。
我自然没有资格赴宴，虽然我很想见他，可我知道，他绝不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让我见到他。若我看到坐在他身旁的苻坚，用那满是欢欣炙热的目光，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时，我想我无法分清，那一刻我的心里，是憎恨多一点，还是嫉妒多一点。
苻坚两侧坐着强颜欢笑的慕容滟与冰冷彻骨的慕容冲，一番虚礼过后，慕容暐便率着慕容家族的人向苻坚敬酒，苻坚举杯饮了，然后便是宴席正式开始。过了没多久，慕容暐又端起洒杯要向慕容冲敬酒，慕容冲宛若寒冰雕塑的脸，终于微微抬了一下，但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低低地说着：“三哥，弟弟不敢。”如浮云掠过般轻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苻坚一时开怀，便道：“今日本是与你们慕容氏一族的家宴，也都不必拘礼。凤皇，难得今日与家人团聚，你，就坐到你家里人旁边去吧。”
慕容冲没想到苻坚竟会允他离开，在他心中，是一刻也不愿靠近苻坚。看到苻坚，他只有恶心、梦魇，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他淡淡施礼道：“遵旨，谢陛下恩典。”
只要他想要，只要他开心，只要他愿意，苻坚什么都可以满足他，什么都可以赐与他，他向来知道。但是，如果自己要离开、要江山、要他的命，苻坚还会照给吗？不给也不要紧，不给就夺，总有一天，自己会夺过来，总有一天。
慕容冲端起酒杯轻轻起身，白袍长发，美若惊鸿，没有一丝表情的凤眸看到了慕容温。四哥，是四哥，想不到再见面时已是这般情景，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时候总是四哥温暖的手在桌案下拉着他，叫他少喝一点，教他装醉，然后二人便极早溜了出去射日。那时的他们太天真、太无邪，竟以为只要努力和坚持，即使远在天边的太阳也能落归己手，却不知，那一轮太阳，是亘古不变的永恒。直到天地不见了，它依然会存在，依然那么高高在上傲视宇宙间的一切。
慕容冲的心里微微有些动容，他缓缓走近慕容温，脚步飘盈，如凌波仙人。苻坚温柔的目光宠溺地注视着慕容冲，一刻也未曾离开，爱恋、深情将他紧紧包围，他深陷其中。 
走到慕容温的跟前，慕容冲刚想掀起长袍盘腿而坐，却见慕容温坐的笔直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生硬地往一侧轻挪了几寸，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慕容冲顿时如落深渊，跌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绝境之中却抓不到任何救命的藤蔓和岩石。他捕捉到了慕容温眼中匆匆闪过的一丝厌恶、轻嫌、烦乱与不耻。他四肢百骸透体冰凉，凉彻心肺，让他的整颗心，再次冻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不会让任何人察觉，他的脸没有失色，他仍旧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淡淡道：“弟弟敬四哥一杯。”慕容温也起身，恢复平静道：“弟弟客气。”话毕，便一口尽饮了。
慕容冲刚要转身，慕容暐便凑了过来，语重心长道：“凤皇啊，陛下待我等慕容氏族恩重如山，如今你姐姐又承蒙陛下不弃垂爱，并招你入宫中陪伴她，你在宫中可一定要好好陪着姐姐，也不枉陛下对你姐姐的恩宠，对我们慕容氏族的恩宠了。”    
语气恳切十足，言辞感恩戴德，真真是令人动容的忠君之臣！连一旁的宋牙也不禁要怀疑，这新兴候是真不知道慕容冲在宫中的真正身份吗？宋牙之所以帮慕容冲去悔过苑见我，并不是因为他收了慕容暐的金子，而是因为他实在无法拒绝、不忍拒绝。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时常看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儿看到发楞，甚至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要他对自己微微地开口。那小小的凤皇，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美的那般孤冷绝决，怎会是属于人间的呢？陛下纵是将他强行禁锢在身边，也只怕终有一日是要展开翅膀飞回天上去的吧。
慕容冲幽冥般寂静的凤眸没有流露出任何神色，只是淡淡地答着：“三哥教诲，弟弟记下了，请三哥放心。” 慕容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去落座的时候心中倏而也涌起一阵不忍与疼痛，竟险些要落下泪来。
慕容冲安然转身，家？慕容家？也无人能容我吧，也不是我的容身之处吧……
苻坚看着慕容冲仪态不可方物地走回自己身边，他兴奋地笑了，像是分别了很久的爱人终于归来，回到他的怀抱，这是凤皇第一次自己走向他。
慕容滟偷偷掩起衣袖遮面，拭去一行泪水，然后便强忍着平静地与家人叙话、饮宴。
慕容鸿谁也不理，一杯一杯喝着闷酒，喝得急促而迅猛，最后终于酩酊大醉，由宫里抬了回去。
这一夜，慕容冲的心更冷了，不仅冷了他自己，也冷了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宋牙想不明白明明自己额头正在出汗，可为何一站到这位小主子的旁边便会浑身冒出阵阵寒气？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一







独自一人住在与慕容冲共同生活过的房间，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到处都是他的影像，甚至床榻间还留有他的余温，可是他却已经离我那么远了，那么那么远。我无比的贪恋这间屋子，同时又无比的惧怕这间屋子，我怕那种更加彻骨的痛苦与思念将我吞噬的失去所有意志。
有时候我会去见慕容凤，尽管要受到慕容泓的冷嘲热讽，但我喜欢听慕容凤勇敢坚毅地告诉我，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虽然我知道那希望是多么渺茫，渺茫到几乎比尘埃还要微弱，可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会让我一度沉醉在那个希望里，即便转眼间就会清醒。
慕容暐一行下午便开始进宫去赴宴，而我每日都是从夜里一直睡到翌日的午时，只是为了不想清醒，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若可以像童话里的那个玫瑰公主一样该有多好？睡去了就不会醒过来，直到那个王子的出现。我起床后先发呆，然后又木讷的洗漱，再随便扒两口饭，再开始发呆，每一项程序都力求费时，消耗时间。等我清醒的差不多的时候，慕容暐他们已经准备着进宫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也出了门，剩下自己孤零零的，面对突然的寂静和空荡，只会让我更加胡思乱想、精神错乱。我目光呆滞地走在大街上，脚步轻浮，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慕容凤只能偶尔去见见，若是经常往来，慕容鸿闲言碎语的威力也是不小的，也是需要考虑的，况且，如果凤皇知道了，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凤皇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憔悴？会不会已经放弃了自己？有没有保重自己？我心里想知道太多关于他的消息，等慕容暐一行回来，我就去问慕容温。其实慕容温对我也不像以前了，也许他被可足浑关了那么久，很多东西在心里看淡了吧，可“淡”并不等于没有，他仍然是凤皇那个温润如玉的四哥，怎么着也比慕容鸿强啊……
正在街上如孤鬼般失魂落魄地荡着，两个彪形大汉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抬眼一看，长成这个鬼样子，氐贼！“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想请姑娘喝杯水酒，姑娘可否赏个薄面，随在下走一遭？”其中一位抱拳客气道。
“不可！”我毫不考虑便斩丁截铁地拒绝，心中冷哼，还学人家拽斯文、讲礼数，还问我可否赏面，我就给你干脆的，不可！谁知你什么来头，我在长安除了慕容家的那帮败类之外谁也不认识，凭什么跟你们走？若要绑架我怎么办？
另一位大汉不耐烦道：“那就不客气了，恕在下无礼。”说完便强拉着我，白了那客气的大汉一眼，道：“说那些废话有什么用，直接来硬的！”
我立马警惧声张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当街掳人？”还不待我大叫救命，那凶汉子便抓起我将我夹在腋下，步走如飞，口里还直嚷嚷：“怎么有你这样的妹妹，成天偷偷乱跑惹事生非，再这么不听话，爹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谁是你妹妹？你快放开我！”我奋力挣扎道：“救命啊！救命啊！抢人啦！我不是他妹妹，我不是他妹妹……”那汉子气恼道：“死丫头，连你亲哥都不认了，回家便得好好打一顿！”
毫无疑问，街上根本没有人理我，人们只以为我是个任性妄为的刁蛮丫头被哥哥找回家而已，而我更没有两把子力气可以和一个如此壮硕的男人抗挣，走了没多远，那两条汉子便将我塞进一辆马车，双手别到背后反绑起来，用黑布蒙上双眼，又堵上了嘴巴，方才驾车而行。
我用力扭着身子挣扎，虽然知道肯定无济于事，但这也是表示愤怒与抗议的一种体现。我嘴里堵着布没法说话，便“哼哼唔唔”地用含胡不清无人能懂的语言大骂他们。
其实我的心里一团乱麻，究竟是谁要绑架我？我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苻坚，那个杀千刀的变态死玻璃，他知道了我在存在，知道了我跟凤皇的关系以后，以他对凤皇那种变态的痴狂与深情，真能那么轻易放过我吗？虽然他答应了凤皇，可是爱情是会让人冲晕了头脑，失去理智的。凤皇根本不理他，打心眼里憎恨他、恶心他，瞧都不愿意瞧他一眼，他因为强烈的嫉妒和独占欲，所以一定要灭了我这个情敌？
完全有可能！我对这个人完全恨之入骨，做梦都想剁了他的肉喂狗！此刻又是升起满腔仇恨的怒火，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杀了我，如此绕起弯子只怕有更狠的在里面，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以他的变态，会不会把我弄给一个女人做玩物？
我恐惧到了极点，已经不知所措，我要如何保护自己？
马车停了下来，那两条大汉把我从车厢里拎出来，走了一段路以后仿佛进入了一间温暖的屋子，然后把我扔在地上，用恭敬的声音说道：“主人，带来了。”
“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我一听立马火冒三丈，竟然是苻晖！怎么早没想到呢？没错，我跟他也有仇啊，他也跟凤皇有仇。不过，他不是快要成亲了吗？他的命根子有没有被伤到？十五六岁可正是发育的年龄……
那两条大汉道了声“属下遵命”然后便出去将门关上快步离开。房间里一片寂静，我想起这个混蛋上次临走前说要好好折磨我的话，不由的有些不寒而栗。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踱了两步，然后一把扯下蒙在我眼睛上的黑布，看到了我喷火的目光，他用一副很欠揍的表情笑了笑，道：“怎么？想骂我？”
我喘着粗气不吱声，心想着应该怎么应付他，直觉告诉我他不会杀我，而是要折磨我，羞辱我，让他感觉比杀了我解气，让我感觉比被杀了痛苦。
我坐在地上，慢慢平息了怒气，不挣扎也不动弹，等他先开口。苻晖显然觉得失算，怎么我竟会不闹腾？片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在我面前蹲下，拿掉塞在我嘴里的布团。
口中呼吸舒畅了，我便极其鄙视地冷哼一声，讥讽道：“怎么平原公这么快便伤势大好了吗？那我可要恭喜平原公和未来的平原公夫人了，预祝你们百年好合，多子多孙。”
“你这么关心我？”他凑近我的鼻尖道：“那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的心意，今天就拿你来试一试！”
我顿时如五雷击顶，看着他离我如此相近的脸，那眼中划过的一丝狰狞，我呼吸急促满是哭腔哀求道：“不……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苻晖轻浮地抬起我的下巴，暧昧道：“你不是关心我的伤吗？亲身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心脏急剧地跳动着，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咬着嘴唇道：“你不是最讨厌鲜卑人的吗？”
苻晖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我是讨厌鲜卑人，尤其是宫里那两个妖孽，尤其更是慕容冲！父王本在汉人眼里都是难得的圣贤明君，可如今竟然为了那妖孽而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管言官舆论，不管史官谶见，把贤君圣名，把王图霸业全都抛到脑后！你可知坊间已有流言‘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那姐弟俩现在可是美名扬天下呀！”苻晖说到最后已是很激动，他言语之间的仇恨与憎恶甚至可以燃起一把火，当看到我怒不可遏的表情时，却又扬了扬眉毛，放荡不羁道：“你说，你们鲜卑白虏如此盛名在外，连那南边晋国的汉人们都趋之若骛，我不也得尝尝滋味吗？瞧瞧到底是怎么个销魂蚀骨！”
他不提慕容冲还好，一提慕容冲我立马失控，我昂起头来直视着他，双目满是轻蔑与鄙视，重重地在他耳旁吐了一个字：“猪！”苻晖一楞，马上怒道：“你说什么？”
“哦不对，我不该说你们是猪。”我冷冷道：“我不可以那样侮辱猪，猪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善良，而你们呢？根本连畜 生都不如！”
苻晖气红了双眼，抬起手来便要打我，我更是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你又想打我，你除了打人、杀人你还会什么？你知不知道人跟畜 生的区别是什么？那就是人比畜 生有感情、有理想、懂得礼仪廉耻！而你呢？你根本就是一头种猪！你说说你成亲是为了什么？你见过你未来的妻子吗？你会好好爱她吗？你懂什么是感情吗？你什么都不懂就可以娶一个女人或是强要一个你想要的女人，你说说你哪里比猪强？你老子更是无耻！凤皇他当时只有十二岁，到今年也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子，你老子他都下的去手，你说他是不是人？”我恶狠狠地发泄着，一口气说了可以让我死上几百回的话，苻晖却被我说得怔住了，一楞一楞的，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竟有些失措。
我落下了眼泪，悲痛地接着说：“如果不是为了亲人和爱人，不是为了故国子民，他怎能受下那样的屈辱？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他是大燕的大司马中山王啊！我不敢想像他是怎样忍下来的，他情愿死一百次一千次你知道吗？我也愿意陪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你知道吗？可他不能，因为他心里有感情，有在乎的人，他在乎的人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他会牺牲生命和自己的尊严来保护他重要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哭泣着摇摇头笑望苻晖：“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没有感情，没有感情还能算是人吗？你根本就冷血！你的人生中，有没有什么人会让你爱若生命，用生命去保护吗？没有，你只会强取豪夺，只会使用暴力，你只是兽，一头雄兽，你根本不是人，你根本不是男人——”我用尽全力哭着喊出最后一句话，最终无力得瘫软了身子摇摇欲坠，苻晖扶住了我，我却是身子虚软，没有一丝力气，脸上满是伤心欲绝的泪水，哭到不住抽泣哽咽，双目红肿且雾雨朦朦。
苻晖怔怔看着我的眼睛，像桃花一样，湿润了的雨中桃花，迷离、妩媚，那种朦胧而奇妙的感觉，让他心神荡漾。不经意间，他轻轻将浑身无力的我揽入怀中，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一时无语，长叹了一声。他的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他不明白。他想，也许她说的对，她说的那些，他确实都不懂。感情？爱？那是什么？
我靠在苻晖的怀里，早已没有了任何力气却仍旧强硬着虚耗体力大声痛哭。苻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却发现我的双手还被反绑着，便急忙替我解开了绳索，当他看到雪白的手腕上勒出那触目惊心的血红淤痕，心中竟然有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那深深的血红刺了一下。
双手被解开之后，我的身子舒适了些，又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每日每夜都过度伤心、恸情、哭泣，实在消耗了太多的元气，我竟不知不觉在苻晖的怀里睡着了。太久太久，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来给我安全感了，凤皇，我失去你的怀抱，太久太久了。
再次醒来，已经第二天早上，我看着陌生的房间和床铺，使劲地用手砸了一下脑袋，完了完了，彻夜不归，慕容鸿得把我说成什么样？等等，我记得好像昨天是苻晖绑架了我，然后我大骂了他一顿，再然后我……
天！头脑一炸，我，我竟然……不对！是苻晖那个王八蛋趁人之危，他故意软硬兼施，想对我……我赶紧掀开被子，没发现落红，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或不适感，但衣服却被换过了。 
王八蛋！我恨得牙痒痒，那禽 兽肯定是扒光了我的衣服，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竟然真的从此不举，所以我才没有失身。虽然被他碰到了身子让我有深深的耻辱感，但是万幸并没有失身，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确定他变成了苻公公，这多少让我心里大感痛快。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二







我爬下床，正准备穿上靴子，便有两个丫头过来，看样子是早就守在外面等着我的。见她们要来伺候我更衣洗漱，我一把推开，不领情道：“我自己来。”
两个丫头见我的态度强硬，便不再多说，出去端了早饭进来，我没好气地问：“你们家主人死了没有？没死麻烦帮我问一问，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其中一个紫衫丫头皱着眉头不爽道：“这位姑娘请你说话恭敬些！”
我冷笑，反问道：“我若不恭敬你又当把我怎么样？你主人吩咐你可以代他来打我了吗？”
那丫头刚要还口，旁边一直沉默的那个绿衫丫头阻止道：“好了云儿，别多事了，看主人对她那个样子，想必你讨不了便宜去的。”
那云儿愤愤不平道：“这些白虏果然个个狐媚，连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这么会勾 引男人！”
我笑了笑，挑眉道：“你若不服，也勾引一个来看看？”
“呸！”云儿啐了一口道：“我们氐人女子才没你们白虏那么下贱！”
“那你还来伺候我这下贱的人？”我讥讽道：“还有你们家平原公，还有那些迷上鲜卑女子的氐人男子岂不都是更下贱？”
“你——”那云儿手指着我一时气地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绿衫丫头拉了拉她衣袖道：“云儿我们走吧，她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云儿气的一跺脚扭着身子跟了绿衫丫头离去，还回过头来狠狠地瞪我一眼，咬紧牙道：“小心夜里有厉鬼来抓烂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 引男人！”话毕便从外面把门锁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二人一走，我便气的把桌子上的饭菜全掀了，然后重重一屁股坐在床上，生着恶气。这王八蛋苻晖变了太监，岂不是会更恨我？那他下一步要怎么折磨我？会不会把我送给别的男人或是卖入妓院？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若要那样，我非跟他同归于尽不可。但刚才听那绿衫丫头口气，似乎苻晖对我的态度还不错，这怎么可能呢？他到底还有什么阴招在后面？
就这么一直在房里憋到中午，我又气又急又饿，身子便也扛不住，歪倒在床上低低哭了起来。如果凤皇在我的身边，我什么都不担心不害怕，纵然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会从容不迫的和他一起跳下去。可如今我们都是形只影单，又不能同归黄土，还要忍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与痛苦，让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对我们来说是那么得艰难。我歪倒在床上晕晕沉沉地想老天的残忍，凤皇的屈辱，默默流着眼泪。
这时候门外传来苻晖的声音：“上朝上的我都快睡着了，父王明知道我去了也是干打盹，还不让走，真是没意思。”
“那是陛下看重平原公。”门外的奴才谄媚道：“好了，门锁打开了，小人告退。”
“走吧走吧。”苻晖慵懒地挥挥手道，然后便抬脚迈进屋子。进了我睡觉的卧室，他便发现被我打翻的满地饭菜、一片狼籍，不由怒道：“怎么回事？”
我头脑晕沉地歪在床上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不住挑衅道：“不知苻公公问的是哪件事？”
苻晖瞪圆了双目，气结地指着我道：“你——你说什么？”
我强打起精神，用胳膊撑起了半边身子，戏谑道：“怎么？平原公昨日不是想要大发兽威的吗？是不是后来发现自己有心无力了？”
苻晖脸色刹时绿了一层，片刻后笑恼道：“我，我有心无力？哈，哈哈！你不会真以为就凭你那一下子能有多大力气就真正伤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寻死路。
苻晖自鼻子里嗤了一下，傲慢道：“昨日本来也就是吓吓你，又见你哭得那般凄惨，觉着可怜，更是饶过了你，你竟当真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苻晖表面上极力做出一副道士模样，其实他当时完全是不知所措，这辈子他第一次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一个女子，第一次有一个女子那样无助地靠在他怀里哭泣，他根本就不知该怎么办，像迷了路一般。直到那个女子在他怀里渐渐止住哭声，安静地睡着了以后，他才敢再次打量着她。她就仿佛是只受了伤的鸟儿终于寻到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巢穴，睡的那样踏实，那样宁静，让他不忍将她惊醒，生怕她再次受到伤害。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那样的醉人心脾。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就这样保护她，这是他第一次想保护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从十三岁起就有了通房丫头，但他此刻还是第一次这么爱惜地抱一个女人在怀里，也是第一次有个女人这样依靠地缩在他怀里，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让他很眷恋。他不由觉得自己跟那几个通房丫头在一起的时候，好像真是她口中的……种猪，办完事便走人。他只知道她们大概的样子，有什么特征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们的姓氏，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更别提性格、脾气、爱好或生辰之类的了。
看着他的眼神，我似乎观察到了一些很单纯又很复杂的东西。他的性格应该是自大、冲动、坦率、偏执、容易脑子发热型的，或许还有点闷骚，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对付他了。凤皇说过我是桃花眼，苻坚、苻晖也都说过我的眼神很勾人，看来我是该好好利用一下了。
首先我要向他示弱，男人都喜欢温柔可人的女子，而游牧民族的女子一般都太刚强了些，那么我就……苻晖，别怪我……
我低下了头，流着眼泪楚楚可怜地说：“对不起，因为你昨天吓我又骂我，所以我说的也都是气话。其实我知道你不但没有碰我，而且还好好地待我，以前，是我看错你了，对不起……”我越哭越伤心，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面。
见我哭成这样，苻晖慌了，忙道：“我，我又没有怪你，你哭什么？”
我抽泣着微微抬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知道我的眼睛很迷离，似醉非醉，会让他心荡意牵。果然，苻晖怔怔地看着我，失了神。片刻后我抹了抹眼泪，他才回过神来，他也想伸手为我拭去眼泪，却始终因为有些拘紧而伸回了手来作罢。我咬着嘴唇轻诉：“其实我的命运很可怜，从小父母双亡，唯一的姑母也在我四岁的时候便去世了。我孤苦零丁的一个人，谁对我好，我也真心对谁好。你虽然脾气冲动又对鲜卑人有偏见，却仍是个正直的好人，可我竟然有眼无珠，那样伤害你，现在你又说不怪我，我更是，更是无地自容了……” 
苻晖开始越来越手足无措，讪讪地说：“那你也用不着哭吧，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见我趴在床上没什么力气，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将我轻轻扶了起来，我顺势歪到了他怀里，感觉他身子猛的一颤。
而我仍然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悲悲戚戚地说：“我和慕容冲是一块长大的，从小他就一直保护着我，照顾着我。女人这一生总是希望能有个男人可以好好地保护自己爱护自己，你知道吗？除了传宗接代，女人更是要用来疼爱用来保护的，这才能显得出那个男人的能力有多强大。慕容冲在我心中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总是很英勇地做我身边的英雄……”
苻晖非常不屑得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我见状心里暗自得意，有效果，便又接着说道：“他对我那般好，我当然是要护着他，见不得你骂他，为他而伤心了。可如今他……我既不能救他，他也不能再保护我了，呜……”
苻晖拍了拍我的后背忍不住安慰道：“别伤心，天下间男人多的是，怎么会没人保护你？” 
“你不知道……”我摇摇头，声若莺咛，泣若春雨，状若惊鸟，道：“我在长安很害怕，再也没人可以保护我了，虽然我姑姑是燕国先帝的段昭仪，可如今大燕亡国了，我们都是亡国之人，还能有什么身份？其实慕容家日子过的并不安实，要受很多的窝囊气。为了生存，为了报恩，也许将来我只能去嫁给那些有权有势的老头子做小妾……”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便彻底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我不想嫁给老头子做小妾，可我没办法啊，所以我的脾气才那么坏，我害怕，我拿你撒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太坏了……”我堵在苻晖的胸口哭的泣不成声，一个劲儿的哽咽，泪水打湿并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情绪开始激动起来，环着我腰身的胳臂也开始渐渐用力，锢的我生疼，然后一个忍不住便脱口而出喊道：“不行！你才那么小，怎么可以嫁给那些老头子做小妾！我，你别害怕，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他少年诚挚而坚定的眼神看着我，一时间影像交错，我竟有些意乱情迷。这种眼神，我常常在慕容冲的眼睛里看到。以前在邺城，他只要想认真的和我说着什么，总是会有这样的眼神，我从不怀疑他眼神里的内容，我知道，那是我可以依靠终生的。在慕容凤让我相信世间还有希望的时候，我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这种眼神，我也相信他，因为那是我对慕容冲的梦想和希望。可苻晖，虽然他的眼睛不若慕容冲与慕容凤那般灿如星辰，可却有着让我不容置疑的那份真实。
我该不该犹豫？我恶毒的想法是要让他慢慢爱上我，直到不能离开我，然后再残酷绝情地抛弃他，辜负他。他只是个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没谈过恋爱的少年，以我现代人的言情功力而言他是很单纯很好骗的。只有欺骗他的感情，要了他的整颗心，然后再踩在脚下无情的践踏，让他心死，或是心永远不死，永远承受痛苦的煎熬和凌迟，这才是最毒的。可是，看着他那般单纯而真实的眼睛，我的心划过了一丝不忍，不过我很快便将那丝不忍拂去，他打凤皇的时候有没有过不忍？他老子强迫凤皇的时候有没有过不忍？他是我的仇人，对仇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不可以对自己对凤皇残忍。苻坚，我会“好好对待”你儿子的，你就放心吧！苻晖，别怪我，谁让你是苻坚的儿子！ 
我摇了摇头，轻轻拭着眼泪，低泣道：“这怎么可能呢？我是鲜卑人。”
苻晖急道：“父王宫里不就有两个鲜卑……你……”他红了脸，懊悔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不是怪你。”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对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一个男人要保护一个女人的含义是什么吗？”
他怔了怔，然后握住我的手说：“知道，也许以前不知道，可昨天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现在知道了。”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伤心道：“不行，我不会愿意的。你既听明白了我昨天的话，就该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如果可以自己选择而不是被迫，我要和一个对我有感情的人在一起，你，你又不喜欢我，以后也许很快就会忘记我，我……我不愿意……”
“我不会的！”苻晖紧紧抓着我的手，委屈道：“你又冤枉我了！”
“那你怎样能证明你喜欢我？”我反问道。
他微微红了脸，吱吱唔唔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证明，但是，但是我想和你在一块，从昨天开始，我心里就老想着你，今天早上上朝父王问我话我都没听见。我，我还喜欢抱着你，我喜欢你靠在我怀里……”
听他如此一说，我马上故做后知后觉的样子从他怀中挣脱开来，羞涩万分地嗔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抱我……男女授受不亲……”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低如蚊咛。
他慌了，急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我一时没忍住，我只是想让你没那么害怕，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压低了声音，脸色通红咬着嘴唇娇羞道：“其实我相信你……”
他急切而又期盼的目光突然满足地笑了，展开双臂便要来抱我，口中还激动着：“你相信我就好，相信我就好……”
我娇嗔一下挡开他，埋怨道：“刚说过不许的……”
他窘的连连赔罪：“对不起，我一开心便忘了，你可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羞红了脸，娇俏地点点头，他看着我千娇百媚的模样，不由的心旌摇曳，凑近我的脸庞，拉起我的手，满怀期待地问着：“那，你可愿意让我保护你？”
我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想了想，抬起眼眸，羞涩而又娇俏地轻笑道：“我愿意给你机会，让你慢慢向我证明你的真心，等你对我从喜欢变成爱的时候，我就完全接受你。”
“从喜欢变成爱？”他疑惑地看着我，非常不理解。
我“扑哧”轻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比喜欢更喜欢。你总不敢说，你现在就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吧？”
苻晖面现苦色，也许他想不明白，怎么这丫头的条条框框这么多？不过自己是头回经历这种事，可能还不太习惯和熟悉，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点头道：“好，等你发现我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顿时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人怎么还这么大条，连句浪漫的话都不会说，他若真去追女孩子，就等着打光棍吧。我想了想又娇羞地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那你可要答应我，不能强迫我跟你……跟你……授受不亲……”
苻晖也涨红了脸，磕巴道：“我又哪里……真是那样的人……我答应你……”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三







欺骗了苻晖单纯而又真诚的初恋，我心里没有一丝罪恶感，要怪就怪你是苻坚的儿子，要怪就怪你有那么个杀千刀的变态老子，要怪就怪你那杀千刀的变态老子作孽太甚！
苻晖现在就是个初坠爱河的懵懂少年，对我很是温柔、体贴而且还听话，我不禁要仔细怀疑现在这个他跟暴怒揍我的那个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几乎一天一夜没回新兴候府了，将苻晖拿下之后，我便让他立刻送我回去，若是以后想见我，可以约我出去，让小信鸽来送信。
苻晖与我坐在马车里，极其规矩，其实他只是暴力，并不是登徒子。而他此刻也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而已，虽然我很是厌恶，但如果连么点要求都不满足他，完全拒他于千里之外，恐怕也未免太让他生疑，不好再将骗局进行下去。我感到心里很悲凉，什么时候我竟也能这样与人逢场作戏，并且情真意切，甚至比真的更像真的，那眼泪、那绯红、那秋眸，连自己都快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为了凤皇，我什么事都可以去做。
快到新兴候府的时候，我便催促着要下车，因为不敢让慕容家的人看到他，否则肯定又是一场风波。虽然我并不奢望这偷偷摸摸的地下情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但总是能多瞒一会便要多瞒一会的好。
苻晖极不情愿的皱着眉，嘟嚷道：“他们家人还敢吃了我不成？”
我埋怨道：“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个样子让隔壁的人看到了，也总是要有流言蜚语的，那我的名节可就全完了。”
他不舍地拉着我的手，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会来找你的，你，你可别总想着慕容冲那小子，你得想想我……”
我心中一阵难受，咬紧牙，对他轻轻笑了笑，道：“他都不想我了，我还想他做甚？如今我对他，只是留有幼年时的感激而已。”
苻晖很满意地咧开嘴笑了，舒坦道：“那我明天来找你，你回家吧。”
“好。”我强忍着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容，在他留恋的目光中下了马车。
走了几步之后，我回头看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并没有起行的意思，见苻晖还挑着帘子在看我，我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离去，他方才让车夫起行。
到新兴候府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糟了，我的衣服还没换过来，还没等我盘算着怎样扯谎的时候，便见慕容鸿神出鬼没般突然站在我面前，冷着脸，满是愤怒与轻蔑，阴阳怪气道：“你还有脸回来？”
我一楞，当即顶了回去：“你什么意思？不回来我能去哪？”慕容鸿一副我明知故问的样子，连声音都是从鼻孔里出来的，道：“新兴候府庙太小，哪里还能盛的下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若真进了平原公府，我们也是恭喜你。只不过，凤皇离开才几天，你就这么水性杨花，勾三搭四，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对得起他吗？”
我冷冷一笑，真是想不到他竟然也有脸问这句话，他们靠着凤皇活着，却又打心眼里以凤皇为耻，恨他辱没了慕容氏的名声，他们又对得起凤皇吗？我并不看着慕容鸿，只给他一个背影，道：“我永远都不会对不起凤皇，我做的事有我不得已的理由，你不要小人之心。况且……”我回过头来看着他道：“你凭什么说我对不起凤皇？你就对得起凤皇吗？你们家人又对得起凤皇吗？来到长安，你们为他做过什么？他为你们做了什么？他为你们做了这些，你们回报给他的又是什么？你们不过是一帮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而已！为了活命，把自家女儿送到仇人的床上，现在又靠着凤皇……来巴结仇人，得到更多的信任与厚待，背地里却又骂他、恨他，你们简直可恶、无耻到极点！”
慕容鸿双目喷火，终于忍耐不住，抬起手来便要打我，却被从院子里赶来的慕容暐喝止：“慕容鸿你要干什么？给我住手！”
慕容鸿强忍着甩下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暐，然后似是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对我淡淡说了句：“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我看着他倔强的身影越走越远，那脊梁从来不曾弯曲，永远那么挺直，只是此刻竟让人觉得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似乎只是在勉力强硬的支撑。但，他就是他，他慕容鸿，永远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有被压垮的一天。
慕容暐看着慕容鸿回房，没好气地跟我说：“你别理那混帐！回房再说。”
我没有吱声，随他回房，毕竟堵在大门口吵闹确实有些不像话。慕容暐让门房关了大门，边走边问道：“你一天一夜的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府里都快急死了？”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淡淡地告诉他：“候爷领着府中家眷入宫赴宴，我一个人在家既无趣又心乱，便出去走走，哪知竟被贼人掳了去，所幸蒙平原公所救。”慕容暐大惊失色，忙问道：“是何贼人掳你？所为何事？”我舒口气道：“勒索钱财的贼人罢了，没有什么大的来头。”慕容暐微微点头，复又疑问：“那平原公为何会救你？”
我冷冷笑了笑，对慕容暐想当然道：“我们家姑娘、公子这么得秦王宠爱，平原公又为何非要一再与自己的父王过不去？”慕容暐虽略有些疑色，却也没有深究，便又追问：“你身子没大碍吧？有无受伤？”我停下脚步，对他欠了欠身道：“谢候爷关心，楚楚并无受伤，身子大好。”
慕容暐如释重负，“嗯”了声道：“没受伤就好，回房歇着去吧，明天夫人去拜神上香，我让她给你求个平安符压压惊。你以后没事就不要乱跑了，免得再出事。”
我低眉顺眼地对他行了一礼道：“楚楚知道了，楚楚告退。”
“去吧。”慕容暐挥了挥手。
我转身回房，想想慕容鸿，再想想慕容暐，心中冷笑着，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对待凤皇看法的差别了，慕容鸿与慕容暐对凤皇的不耻是不一样的。
慕容鸿恨凤皇为何要受这等屈辱，为何不能一死了之，他宁愿看到凤皇的尸体将来为他报仇，也不愿他放下尊严耻辱的承幸于苻坚。他恨的是凤皇竟然失去了死的骨气和勇气！可我并不知道的是，当那一晚，苻坚在宫中宴请慕容一族的时候，慕容鸿看到了慕容冲，看到了他的眼睛，他明白了一切。那并不是他熟悉的慕容冲的眼睛，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虽然仍是那般风华绝代，可他看不到任何他曾经熟悉的内容，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生命，空无任何内容。慕容鸿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生命是多么的无耻，自己无耻的生命都是用凤皇的无耻换来的。他拼命地喝酒，泪水和着酒水一同咽下，他醉到不省人事，可他心里明白，他仍恨着凤皇。凤皇，你为何不明说？你若说出来，我是宁愿意去死的，也不甘愿你受下这般的屈辱，你让我的生命也同样屈辱。可即便我愿去死，旁人又愿意吗？凤皇，我究竟是该恨你还是敬你？
而慕容暐呢，他心里有着不甘，有着不舍，毕竟凤皇是他的亲弟弟，可更重要的便是性命。他不想死，他不想让苻坚怀恨他、猜忌他，他想好好地活着，哪怕那么的卑微。何况，还有那么多慕容氏的性命，鲜卑人的性命，更让他有了原谅自己的理由。他觉得自己一个皇帝都落得这般田地了，凤皇你咬咬牙，有什么忍不过去的呢？我们可都靠着你呢，就当三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慕容暐自凤皇入宫以来，一直关心我的安危，容忍我对他的不敬、冲撞和放肆，那是因为他不敢对我不好，他不敢招惹我。我不高兴，慕容冲便会不高兴，慕容冲不高兴，苻坚便会不高兴，苻坚不高兴，他们的日子就会很难过，所以，他怕慕容冲不高兴，他必须得惯着我。   
苻坚，他抢走了我的爱人，他既是我的仇人，又是我的情敌。但我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慕容冲的心。他那样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凤皇，抢走了凤皇，如果不毁灭凤皇，那么最终毁灭的只能是他自己。
  紫漪宫中，苻坚紧紧地抱着慕容冲，甚至将怀中的人儿锢得难以呼吸，他生怕自己稍一松手，好不容易留在怀中的凤凰便会飞回天上去了。他狠狠的用力，恨不得将他抱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成为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他痴痴地呼唤着有如呓语：“凤皇，凤皇，告诉我，我要怎样对你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要，只要你开口，你别这样不和我说话……”
 慕容冲的身子僵硬而冰冷，他早已不当这是自己的身子，便是刀剑砍在上面，也不会有了任何感觉。他阴着凤眸，紧抿双唇，咬紧牙关，用力地闭上眼睛，如果可以从此什么都看不见，当有一天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那该有多好。可上天不会对他这般仁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让他在来自地狱那没有尽头的熊熊烈火中反复焚烧，承受这种永世不能结束的痛苦。他每痛苦一次，就会想要杀人，想要血流成河，总有一天，他要让苻坚、让整座长安、让整个天下，为他的痛苦付出代价！
苻坚深深地注视着慕容冲，他不跟自己说话，甚至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为什么？难道自己对他还不够好吗？自己何曾这样深爱过一个人？整个后宫都丢弃了，整个后宫我都不要了啊，凤皇，为何你却始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为了你，我连追求了一生为之努力的圣君之名都不要了，我连雄图霸业都不顾了，我哪管什么朝政，哪管什么天下，纵然整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可我仍然觉得一无所有，我甚至不能得到你的一个微笑。你恨我强迫了你吗？你恨我让你疼痛了吗？原谅我，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好好爱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爱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冷漠，让我的心有多疼？我多想听听你的声音，听到你认真地跟我说一句话，哪怕你告诉我你恨我也好。你知不知道，第一眼看见你，我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了，那一刻，还有我交出去的一颗心，交给你的那颗心，再也拿不回来了……
双眼血红的慕容滟凄然地笑着，她再也等不来了苻坚，她再也请不来了苻坚，她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像现在这样日夜盼着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因为，她要保护一个她爱之入骨的男人，她的弟弟，凤皇。可她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了，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他的眼里再不会有别人了。苻坚，你竟是真的爱上了凤皇吗？你若真爱他，就放了他，你的爱，会烧伤他，毁灭他！不，你已经毁了他，你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生命！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不管我会付出多大代价，总有一天。
慕容冲绝然地冷冷眯着凤眸，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那似有若无的灵魂很混乱、很飘渺。母亲去了，他悲痛欲绝，那是生他养他最疼爱他的母亲啊！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因为自己，因为太爱自己，太疼自己。可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无法面对母亲，他不愿去见母亲，他不想母亲去了另一个世界还带着满身彻骨的疼痛。慕容家宴上，竟然连四哥都会这般不耻于自己，那是从小待自己最为亲厚，自己最为信任敬重的四哥啊！他，他嫌我脏，他恶心我，讨厌我……也许我心中本就不该再有情义的存在。可是，她呢？她也会这般嫌弃于我么？我知道她不会，她会一直等着我，她会永远等着我，等我去娶她。而我，还能配得上她吗？这一身肮脏的皮囊，即便她不嫌弃，我自己都唾弃万分，恨不得生生剥了去！我知道应该放弃她、忘记她，可仍是会忍不住地想起她，想陪她，哪怕只是再看一次桃花……她说要一直等我，永远等我，而我，我要如何才能不负她……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四







慕容鸿就如他自己先前说的一般，几乎不出门，不愿再受任何鸟气，他的活动范围也就是在院子里打打弹弓、射射箭。
还没到午时，我老早便听到他在我窗外习武发出的阵阵碰击声，吵的根本睡不着。我不耐烦地用被子蒙着头，暗想，这家伙今天怎么跑到我这边练起来了？难不成府里别的地方都被他祸害的鸡飞狗跳，慕容暐大骂他一顿让他迁了场地吗？     
窗外又传来一阵阵砍树的声音，我冷笑，你有这把子力气不如去厨房帮忙劈柴，同样发泄而且还能做好事。呯呯铛铛兵器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再也睡不下去了，翻身起床，披上袍子，趿了鞋，一把推开房门，大吼道：“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
话未说完，他便扔了一个长着白色羽毛上面插着一支箭的东西过来，差点砸到我脸上，吓了我一大跳。我低头往地上一看，是一只被他射死的白鸽。
慕容鸿标志性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都日晒三竿了还一大早？”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我睡到什么时候关你什么事？你整天杀这些可怜又弱小的动物就能显得出你的能耐了？”
慕容鸿面无表情淡淡说：“这鸽子本就是来找你的，我不过好心，帮你送到门口罢了。”见我楞了楞，他又接着道：“拿起来看看它的腿。”
我拣起地上的死鸽子，发现它右腿处有一个小小的信筒，原来是只信鸽。苻晖！我还没抽出信便这样想到。慕容鸿冷冷地看着我：“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真替凤皇不值！”
我缓缓抽出信筒内的小纸卷儿，面不改色地直视他的眼睛，与他对视道：“我不过想帮凤皇他们姐弟分担一下，长安城里那么多人靠他们活着，他们的担子太重了……”说完，冷冷看他一眼，便转身回房，重重带上门。
“午时后城西土地庙。”看完后我撕烂了纸卷儿，坐在床上楞了一会。偷情，我突然想到这样一个词。也许，慕容鸿是对的，他应该生气，其实这样反而会让我消除对他的反感，最起码，他心里还能想到我是凤皇的，他要帮凤皇看着我。
我坐到铜镜前，仔细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已经慢慢地褪去稚气与青涩，隐约开始散发出少女如晨露般的清纯晶莹，但眼神中却满是一种娇艳欲滴的妩媚。那是因为我灵魂的成熟，眼睛的美丽。很少有人能将女孩与女人的气质跟味道完美地结合于一体，可这张脸，做到了。
我薄施胭脂，轻点朱唇，素手绾青丝，插上一根白玉簪，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袍裙，上面淡淡地点缀着白色的梅花，一派清新动人。这裙子经我特意改良过，比较合身，收腰、窄袖，更将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材突显得婀娜诱人。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我笑了，笑容中却充满苦涩与凄凉。想不到我在这时代擦的第一抹胭脂，竟然不是给凤皇看。轻轻拭去眼中的泪，不要弄花了我的妆才好，我还要去见苻晖呢。凤皇，你会不会怪我？
打开门走出房间，慕容鸿仍然斜斜地倚在树下，看到我的刹那，我从他眼中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丝惊艳。他迅速收神，张开口，有些磕巴地问道：“你……你又要去哪？”
我闷了一声，道：“你天天没事就打算在这盯着我吗？你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慕容鸿站直了身子，百年难得一见竟然有丝尴尬地说：“我，我来喊你吃饭。”我看了他一眼，也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吃。”
慕容鸿紧接着说了句：“有你最喜欢吃的鱼。”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慢慢疼痛涌了上来，侧转了半个身子，幽幽道：“我早就不吃鱼了……”
那是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缺一不可，没有了他，还有谁能为我温柔地剔去鱼骨，拔去鱼刺？这一生，伴在我身边为我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他，只能是他。他既已不在，我便将这一切尘封，将来有一天，等他亲自再来将封印揭去。
慕容鸿听到这句话，似乎也有些隐隐的落寞，他瞥向别处，又仿佛注视着我的裙角，半晌吐出一句话：“你如此装扮，是要去见平原公吗？”
他一跟我好好说话，我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只能鼓起了勇气道：“是。但是……”看着他的眼，我轻缓了语气：“我没有对不起凤皇，也不会对不起凤皇。你，相信我。”
慕容鸿的表情始终不可能自然，他长出了口气道：“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让苻坚的精神生活更丰富一些而已，他让我们的精神世界那么跌宕起伏，我哪能一点都不回敬他呢？
“那你好自为之，不要让人失望。”慕容鸿淡淡说出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涩，有股想哭的冲动，不要对我失望，我的心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
等我到了土地庙的时候，苻晖早已等在那里，左顾右盼寻觅着什么。当我的身影出现，他寻觅的目光停住了，定格在我的身上，楞楞出神。
我微微笑着袅袅娜娜地向他走去，走到他跟前，抬起头来一脸明媚地看着他，阳光洒在我身上，我知道，那一刻，我是光彩照人的。他被我瞧的倒有些不好意思，拘谨道：“你，你今天可真好看。”
我嫣然一笑，道：“难道往常便不好看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苻晖急忙解释道：“是今天特别特别的好看。”说完他还又偷偷抬眼瞟了我一眼，发现我也在看着他，又忙的低下了头。
哟，还真是纯情少男，我不禁在心里暗讽，真的假的啊，若干天以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到底是不是人假扮的？
“我还没吃饭呢，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对他眨着眼睛轻轻笑了下。他仿佛被电打了似的一个颤抖，道：“好，好，你想吃什么？”
“随便吃一点，填饱肚子就行了。”我轻快地说了一句，却见苻晖的面色一变，担心地问道：“楚楚，他们家都不给你吃饱吗？”
我一脑门子黑线，这人怎么想到的，想像力也太丰富了吧，不过我得立马纠正他才行，否则他找慕容暐麻烦就糟了。想到这里，我便莞尔一笑，呵呵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怕胖，平常不敢吃的太饱。今天出来玩，要有充足的体力，当然就要多吃些了，你可别把新兴候真想的那般小气。”
“你又不胖！”苻晖瞪大眼睛，向我身上瞅了一眼，红了脸道：“你的腰，好细。”
被他如此一说，我心里反倒有些不好受，被凤皇以外的男人这样盯着看，品头论足，让我有种羞耻感，我开始觉得慕容鸿是多么的睿智，我对不起凤皇。
“楚楚，我说错什么了吗？”苻晖一脸紧张的看着我，探究道。“没有。”我对他笑了笑“我只是很无地自容，比起原来，腰围粗了好多呢。”
“你还在慢慢长大嘛。”苻晖放下心来道：“我带你去吃饭。”然后便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木木地被他拉着，不知为何竟然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脊梁处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点了一大桌子的菜，我根本就没吃几口。北方人爱大鱼大肉，鱼我是不吃了，肉又是天生就不吃的，而苻晖出来时已经吃过了，这会正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我，搞到最后我只好忍不住问了苻晖一声：“能不能……给我来盘青菜……”结果苻晖当场石化。
从酒楼出来以后，我又回给他一个笑容道：“我是草食动物，就像牛儿、羊儿、马儿一样，吃草不吃肉。”苻晖怜惜道：“怪不得你这样瘦。不过……”他笑了笑，戏谑道：“倒是好养活。”
我听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嗔了他一句：“又胡说。”
苻晖将脸凑近我道：“我又没有说错。”“你……”我有些微微生气。“不过……”他马上又笑着改口道：“你既不让我说，我就不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便拉着我的手往前跑。
“去哪里？”我跟在他身后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故做神秘道，快到的时候还让我把眼睛闭上，由他小心翼翼地领着，直到听见他说 “到了”我方才把手拿下来。
我惊呆了，只见连一片绯红无际，连绵数几十里蜿蜒不绝，盛开着株株桃花，串连成粉色的海洋，像天堂一般梦幻，美的那么不真实。倾刻间，我眼泪流了下来。桃花，我又看到桃花了，凤皇，我又看到桃花了，桃花又开了，而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
见我突然流泪，苻晖有些手足无措，忙道：“楚楚，你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拭去眼泪，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忌桃花，见着便要流眼泪，闻不得这个味儿。”凤皇，这一生，我只要你陪我一起看桃花，别的男子，都不可以，能够陪在我身边看桃花的男子，只有你一人。
苻晖满脸自责道：“对不起，我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害你难受了，那我们下次再也不要来了，这林子，我回去就命人给砍了。”
“这片桃林是你的？”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千万不要告诉我，他外刚内柔到这个地步还喜欢种桃花？他摇摇头道：“这是父王赏赐给太子的园林，因太子年幼，所以先由我来暂代署理。”“这样啊。”我点点头，随后又很自然地加了句：“你可比太子强多了。”苻晖身子一驻，楞道：“你说什么？”我明眸皓齿、清清白白地告诉他：“我说你比太子强多了。”他眼皮动了动，平静地告诉我：“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给旁人听到不好。”“嗯。”我乖巧地点点，道：“我又不会在旁人跟前说，反正，我就是觉着你真的比太子强很多。陛下的皇子里面，你是最出色的一个。”我的目光真切而又诚挚，几乎连我自己都要忍不住相信。
“你真的这么觉得？”苻晖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拉起我的手问，我坚定地点点头，道：“嗯，是的。”他一个高兴拉我拉进怀里深深地拥抱，我被他拥在怀里极度难受，便挣扎着出来，口中喊道：“我们快走吧，好难受，我又要流眼泪了。” 
苻晖怏怏地携我离去，并嚷嚷说明天就把这片桃林全砍了，一律种上青菜，顿时把我雷的里焦外嫩。到了园林旁边的别院厢房歇息，苻晖变戏法似出拿出了一只蝴蝶风筝，把我激动地差点没掉下眼泪来，我都十几年没见过风筝了。以前在邺城整天和凤皇打情骂俏，也从来没想到过。其实这时候风筝才刚刚起源，最初是用木头做的，叫木鸢，后来改用纸做，叫纸鸢。在纸鸢上装上竹哨，风吹竹哨，便发出像古筝一样的声音，因此才有了风筝的称呼。
来到一个小山坡上，苻晖将风筝放了老高，稳稳的不会降落之后，便将线绳交到了早已按捺不住的我手里，我如愿以偿激动地接过线绳，美滋滋地放起来。放的太高，风一吹，这风筝便很重，我甚至跟着风筝跑，一路高声地欢叫，直到感觉风筝就要飞入云层里面去了。这时苻晖走过来看着天上的风筝跟我说：“不能再放线了，不然便要收不回来了。”我抬头望着那天上的风筝，想着苻晖的话。我和凤皇，就如同这风筝一样，牢牢地被别人掌控在手中，如果那个人就这么轻轻的一松手，放开我们，从此我们便可以自由飞翔、比翼齐肩，该有多好？我松开手，手中的线绳立刻被风筝带到了天上去，我望着它越飞越远，我再也无法掌控。
苻晖追着飞远的风筝跑了两步，着急道：“哎呀，你怎么不小心把线给丢了？”
我换上一副表情，嘟了嘟嘴道：“我故意的。”
“怎么了？”苻晖一脸的不明所以。
“因为……”我娇俏在他耳边说：“我要你亲自做一个送给我。”说完便笑嘻嘻地跳跃着往远处去。
“好！”苻晖喜上心头，答应得干脆而又利落，转过身来追上我。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五







一个下午的时间也没有多少，吃饭、看桃花、歇息、放风筝，又爬山，等我们大汗淋漓爬到山顶的时候，已是傍晚，这个下午马上就要过去了。
看到天色不早，坐在地上的苻晖长喘了口气道：“楚楚，我们歇一会儿便回去吧，时辰不早了呢。”我早已累的气喘吁吁，但头脑却是依然清晰如故。苻晖，既然你什么都不懂，那就让我来教你，带着你往蒙上一层浪漫迷雾的沼泽里跳，让你慢慢的越陷越深，直到再也出不来。
我坐在他旁边，双手环膝，满含期待地看着他，道：“平原公……”苻晖打断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你，别再叫我平原公了，听着怪生分的。”
“那我要叫你什么？”我瞥了瞥迷离醉人的眼眸，疑惑地看着他。“你可以叫我的表字。”苻晖答道。我想了想，摇摇头说：“不够特别。”“特别？”苻晖睁了眼睛不明所以道：“名字也要叫特别的？”“那当然了。”我面上飞起红云，低下头，小声道：“我不想和旁人一样叫你，我要叫一个最特别的，从没人叫过的，你一听便知道是我……”苻坚看着我羞红的脸，禁不住咧开嘴笑了，喜滋滋道：“好！那你说说，想叫我什么？”
我唇边勾起一抹邪笑，随后用着无比纯澈的目光看着他说：“我叫你毛毛好不好？”“毛……毛毛？”苻晖瞪大了眼睛，额上冒出一滴汗，嘴角有丝抽搐道：“毛……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毛毛就是可爱、讨人喜欢的意思。” 我看着他，嘟起了嘴，满怀委屈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吗？”
“呃……这个……”苻晖看起来很是为难，终于，在进行了一番挣扎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好吧，就叫毛……毛毛吧，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叫啊，不然旁人都知道了，也就不是只属于你的了。”
“嗯。”我使劲地点点头，冲他千娇百媚地笑起来“毛毛你真好！”苻晖猛地打了一激灵，不知道是因为被我电到，还是被这个名字雷到。他干笑了两下，咳了一声问道：“楚楚你刚刚想说什么的？”
我凑近他，与他并排坐在一块，肩膀似是若无的与他轻靠在一起，看向远处，无限向往道：“我，我想让你陪我看日落，看夕阳，好吗？”
苻晖不甚理解地重复道：“就是看太阳下山吗？那好看吗？太阳下山以后天就黑了……”我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垂下了头，低啜道：“能够看看日落后夕阳的余晖，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和愿望，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一直想像着，可以有一个男子陪在我身边，静静地陪我看着太阳从山边落下去，夕阳的余晖照在我们身上，就仿佛是一对神仙眷侣。等到天黑下来，他的大手拉着我，像英雄一样为我引领着回家的路……你既不愿意，那，你就先走吧……”
苻晖的面上满是懊悔与惭愧，他拉起了我的手，用轻柔的声音道：“对不起，楚楚，我愿意，我愿意的，你不要伤心了，如果你也愿意，我天天都来陪你看，好吗？”
我抬眼看了看他，含着泪花，撅起小嘴道：“你可不要勉强自己才好。”“不勉强，不勉强。”苻晖将我揽到他怀里，抚弄着我的发丝，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他激动地说着：“你这么相信我，放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半分的勉强呢！我，我此刻真的好快活，你竟然会让我做第一个陪你看日落的人，我的心都快活的要飞起来了！”我软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心却异常的僵硬。你是第一个陪我看日落的人，却不会是最后一个，此刻在我身边的是你，我心心念的却都是凤皇，你永远做不了我心中的那个唯一。
我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温柔地抱着，他将我滑嫩的小手握在自己那因为长年习武而长满粗茧的大掌中，轻轻摩挲着，然后忘情地在我耳边低语：“你的手，好细、好白、好滑……”我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心里很慌乱，微微地推了推他，道：“别出声，看。”
苻晖沿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那一轮红日正在慢慢下沉，颜色也开始变深。漫天的红霞舞动着绚烂的轻纱，模糊之间，漫山尚未完全复苏的小草都镀上了一片金黄，晚风吹起来，不知名的树叶在沙沙作响，仿若迎来黄昏的抒情曲，山下的房屋若隐若现，桃林迷雾蒙蒙，一切就像童话一般梦幻，又像绮梦一样美丽。
似乎受到了这极致美的感染，苻晖握着我的手开始渐渐抓紧，天空中的黑色渐渐漫了过来，一点点将太阳包围，直到完全吞噬。
“真美！”苻晖半天才回过神来发出这由衷的赞叹“想不到这样每天都会有的日落，竟会是如此的人间美景。”我的目光空远，寂寥，淡淡地说着：“其实我们身边有很多很美很美的景色，只是我们从来都不曾停下脚步去留意。”我抬头仰望“比如这一片天空，如果我们每天都愿意抬起高贵的头来，就会发现，晴日里有火红热情的太阳，流动变幻的白云，阴雨后有绚丽多姿的彩虹，到了夜晚，有皎洁光华的月亮，灿烂闪烁的繁星……”
在北方，三四月的夜晚仍是极其寒冷，山顶之上更是如此，凉风吹来，我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苻晖见状，急忙脱下他自己的厚棉外袍给我披在身上，我吃惊道：“这怎么行？你就不冷了吗？”苻晖咧嘴笑了笑：“我身子壮着呢，倒是你，太过瘦弱了。我若眼睁睁看着你让冷风吹的发抖而无动于衷，还算得什么男人？另外……”他拉起我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一脸憧憬道：“再等一会儿，陪我看星星、月亮，好吗？”黑夜中我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闪烁的光彩，我没有拒绝，温柔地微笑道：“好。”
苻晖欣喜地将我拥在怀里，我们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月亮和星星。过了一会儿，一弯钩月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夜凉的原因，这月亮也显得异常冷清，却又因此而更加圣洁，泛着银白色的光晕，似乎能够倒映出人的影子。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唱起：“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唔……阿娇摇着船，唱着那古老的歌谣，歌声随风飘，飘到我的脸上。脸上淌着泪，像那条弯弯的河水，弯弯的河水流啊，流进我的心上。嘟……吁……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哦……故乡的月亮，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
半晌无声，过了会儿苻晖才从陶醉中醒过来满面惊艳看着我的脸开口道：“楚楚，你唱的真好听。”我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抬头看着天空。天上的钩月开始渐渐圆满，一点一点直到圆若银盘，苻晖的声音我在耳边轻轻响起：“楚楚，你想家了吗？”
“想家？”我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你是不是想邺城了？”苻晖面色担忧道：“我听你歌里唱着故乡的月亮，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你回到邺城去。”“怎么可能？”我安慰他道：“我们已经来到了长安，没有陛下的旨意，哪能回的去呢？而且……”我叹了口气，幽幽道：“所有的人都在长安，邺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忆……”苻晖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跟我说：“楚楚，有朝一日你若真想回去，就告诉我，我向父王请旨，我带你去。”
回去？真能回的去吗？我心里一阵苦涩，隐隐便有泪光要泛出来，我“嗯”了一声，趁着点头的机会把眼角的泪光拭去。
“楚楚你看！”苻晖激动地用手指着天空，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望，不知何时漫天繁星浩如烟海，闪烁其间，灿烂耀人，这满天繁星尽情释放着那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光华与美丽，一时间，我竟被这无尽的灿烂繁华照射的有些睁不开眼来。再看那月光，也渐渐跟着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冰清玉洁，蜕变出一层温暖的黄晕。整个夜空美的那么飘渺，那么不真实，让人感觉仿若置身于一个神话世界。两千年前的夜空，是这样美，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样的夜晚是终此一生也不会忘记的，只是那么遗憾，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他，我的凤皇。
苻晖显得很激动，他一会儿看看这颗，一会儿看看那颗，还用手指着说道：“楚楚你看那颗好亮……楚楚你看那颗在闪……楚楚你看那颗还在动啊……楚楚你看……楚楚你快看……”见他惊喜若狂的像个孩子一样，我忍不住调笑道：“怎么堂堂大秦平原公殿下以前没见过星星吗？”
“我……”苻晖讪讪一笑，道：“以前，想不起来抬头看星星，即便看了，也只是匆匆一眼，从来没有在意过。”“嗯。”我点了点头，接着便摇头晃脑道：“可见这世间有多少美好就是这样被埋没地……”苻晖出其不意地轻轻敲了我的小脑瓜一下，我一撅嘴，叫道：“毛毛！”
“嗯？”苻晖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极其不自然地应了声：“呃……嗯……叫我啊……”“这里只有我和你，不是叫你，难道是叫鬼啊？”我别过脸去不看他，满含委屈得嗔道：“骗我，你还不是喜欢这个名字。”
“不，不是那样的，楚楚。”苻晖急忙解释，他扳过我的身子，可怜道：“我一时没想起来是在叫我，我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楚楚，你要相信我啊，再给我个机会吧。”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嘟起小嘴，微微佯怒道：“哼，你要是再辜负我，我就学那嫦娥飞到月亮里面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嫦娥？”苻晖一脸认真地问道：“她是谁？她能飞到月亮里去？”
切，孤陋寡闻了吧，我满脸都是看土包子的表情看着他，撇了撇嘴，然后“咳”了一声道：“嫦娥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她本来也不会飞的，这里面有个故事……”
我娓娓动听地讲完了嫦娥奔月的故事，苻晖还沉浸在那神话世界里，表情十足就是我上幼儿园时听故事的痴迷样。这孩子的童年肯定不幸福，连故事都没得听，我暗暗这样想。
“那嫦娥还回地来吗？”苻晖突然追问了一句。我无语，扬高了声音答道：“她被关在广寒宫了，没有玉帝的旨意，谁敢放她出来？”苻晖“哦”了一声，然后又追着问了一句“那她跟后羿还能再见面吗？”我更无语，耐着性子沉声回答：“不能，永远都不可能。她在天上，后羿在地上，她下不来，后羿上不去，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苻晖突然抱紧了我，我拍了他一下，喊道：“你干什么啊？”苻晖将下巴抵在我肩膀上，紧张道：“楚楚你不要学嫦娥飞到天上去。”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你在怕这个呀？放心，不会的，就算我想，没有仙丹，我也飞不上去啊！”苻晖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道：“嗯，说的也是。若真有那仙丹，我非得立时毁了去，不然这心里如何也安稳不下来。”我甚至笑出了声，这语气和神态，实在太像个孩子了，哪里能让人联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亲的事。看在他越来越可爱的份上，我再给他讲个故事吧。 
我高高抬起胳臂，纤纤素手指着天空，道：“你看，那颗叫牛郎星，对面那颗叫织女星，牛郎星旁边的两颗小星星是他们的两个孩子，中间那条是银河。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
终于把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讲完了，苻晖又仔细回味了一遍后眨着眼睛问道：“楚楚你怎么有这么多故事呢？”“呃，是以前在邺城的时候，一位宫女姐姐讲给我听的。”我认真地回答。苻晖不疑有他，点点头，却又有些遗憾道：“可惜，这些故事的结局都不好。”
结局不好？是啊，我也神色暗淡了下来，能流传千古的爱情都是悲剧，因为让人心痛，才会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是，我这一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不过都是故事罢了，人世间哪有这样分离的夫妻？”苻晖笑了笑，自我安慰着，然后把他披在我身上的棉袍紧了紧，关切地说道：“夜越深天越凉，我们快回去吧，你要是冻着了我可心疼得紧。”
我拽住他的手，闪烁着眼睛提议道：“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干脆不回去了，连明天早上的日出也一块看了，岂不是更好？”苻晖似是有些心动，仔细想了想却又劝道：“这一夜太冷了，只怕你受不住，而且晚上呆在这里很危险，再者我们还没吃东西……”
我却是不依不饶，拉着他撒娇道：“有你在，我不怕，难道你不能保护我吗？吃东西更简单啦，你们若是行军打仗追敌追到荒山野岭，身边没有伙头军，难道就没办法吃东西了？”“这……”苻晖面露难色“可你是女孩子，我不能让你吃这样的苦。”“这怎么能是吃苦呢？”我忍不住反白，凑近他耳边，甜溺地说道：“这是一次美丽的记忆。”
终于，拗不住我的苦苦哀求，苻晖开始生火，我裹着身上他的棉袍坐在火堆旁，烤着早已冻的通红的小手，看着他在附近挖出了几块地瓜。苻晖捧着地瓜回到火堆旁边，懊恼道：“楚楚，只能委屈你吃地瓜了。大晚上的，我不敢走远去猎兽，怕你一个人在这会害怕，而且也不安全。幸好这附近的百姓遍地喜种地瓜，否则我们真要一晚上都饿肚子呢！”我赶紧抢白道：“不委屈不委屈，我喜欢吃烤地瓜啊，好久没吃到了，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快烤啊！还是我和你一块烤吧，你教我……”苻晖表情有些深沉，他大概不相信我是喜欢吃地瓜，以为我是深明大义故意之举，为了不让他心里有负担。他眼睛里的神色，更深刻了。
美美地吃完一顿烤地瓜，我拍拍肚皮，坐在火堆旁边，打着哈欠，坐着等着看日出。苻晖又捡来了一些木柴，其实是他用匕首砍的，出来约会没带配剑，只随身带了个匕首，虽然用来砍柴费劲了些，但总也好过用手劈吧。“好了，你快过来歇一会吧，等会再砍。”我连喊了苻晖三四遍才把他喊回来，他放下木柴坐在火堆旁边，我顺手便给他拍打身上的灰尘，他的身子颤了一下，有些僵硬，目光也羞涩不再自然。在他的意识里，这是妻子为丈夫做的事。
“歇歇暖和一会再去砍，其实也用不了太多，这里又没有狼。”我拉他与我挨在一起坐着，然后解开他的棉袍，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这样，会让我们都更暖和一些，当然，还有催情作用。
苻晖惊诧于我的做法，怔了好久，然后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放至唇边，深深地看着我说：“楚楚，我，我好高兴，我真幸运这辈子能够遇到你，和你在一起。上天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好后悔以前竟然那样对你……”
我羞红了脸，低下头，没有说话，任苻晖紧紧地拥着我，他的气息不时喷洒在我的脸庞，但我知道他不会乱来，坠入情网的他，又痴又傻，唯我是从，不敢让我有半分不快。呵呵，苻晖，你说你好后悔以前竟然那样对我，也许，以后你会更加后悔现在这样对我……窝在他的怀里，我笑的很开心。
这一夜，我恍惚睡着了好几次，都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因为担心一下睡的太死，错过日出。苻晖宠溺地让我安心去睡，有他守着，不会错过时辰。终于，苻晖唤了几声半梦半醒之中的我，我赶紧揉揉眼睛，准备迎接那美丽的一幕。
黎明之前，这片天空仿佛是鱼肚白色，现在正在逐渐变成浅蓝，我们目不转睛凝视着对面那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对面远山的顶峰隐隐开始亮了，然后便是一片红光四射，只在眨眼之间，一轮旭日跃然而出，逐渐升起。慢慢由一角变成半圆，最后圆满如轮，一时间万道光芒洒向大地，天地之间亮了起来。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六







四野青翠欲滴，阳光普照大地，沐浴在初春温暖的朝阳之下，新的一天来临了。
        我缓缓从苻晖怀里站起身，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这一切，拥抱这一切，仿佛整个天下都尽在我怀中。苻晖也站了起来，看着我陶醉的模样，从身后将我环住，无限幸福道：“楚楚，谢谢你带我看日出、日落还有那满天繁星，谢谢你给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谢谢你给我唱那么动听的歌儿。从昨天到现在，是我这一生之中最为快活的时光，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我微微侧转了半张脸回眸看着他，嫣然一笑，他心神荡漾，忍不住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我顿时如遭雷击，一把推开了他，嗔道：“你做什么？”
        苻晖面上一慌，满是懊悔之色，急道：“对不起楚楚，我，我一时情不自禁，我不是故意的。”他上前拉起我的手，反复慌张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心里很乱，很不耐烦，抬眼看了他两下，忍着性子说：“你，我还没有嫁给你呢，你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苻晖连连点头，答应道：“好好好，只要你不恼我，我什么都答应你。”见我点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重新将我拥入怀里，双手抱住我的背，用有些微颤的声音在我肩膀上说：“楚楚，我感觉这一切就像做梦似的，我从没想过我竟会在一天之内就看遍日出、日落和满天的星月。而且，还是由你陪着我，你就离我这么近，就在我怀里，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甚至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我好怕这是一场梦，我好怕梦醒了一切都没有了，连你也不见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怎么会呢？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你若不信，我证明给你看。”说完，我便在他背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他“啊”一声吃痛叫了起来，不明所以道：“楚楚，我又说错话了吗？”“没有。”我笑了笑“会痛才证明不是做梦啊。你瞧，太阳都出来了，我们再不回去，只怕平原公府和新兴候府要鸡飞狗跳了。”
苻晖松了口气道：“我当什么事呢，吓我一大跳。我就只怕你恼我，别的随他去好了，我自不会放在心上。”我笑笑，又嗔了他一眼道：“那些平白为你担心的人，真是枉费了一片心了。”苻晖满不在乎道：“我只要有你为我担心就够了，就像昨夜，你让我跟你一块儿披上袍子一样，别的，再多我也不想要。”
“好啦！”我拍了他胸口一下“不许你再拿这事来说话。我现在就担心新兴候气的一夜未眠，还不定会怎么骂我呢！”苻晖面色一变，正声道：“楚楚，他若敢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我非让他日夜寝食难安不可！”我一听，着急喊道：“你别多心！新兴候待我好着呢，他情急之下容易口不择言，你可千万别去找他麻烦，不然我可真要恼了你了。”乖乖，这苻晖若是真的一心要给慕容暐小鞋穿，有多少窝囊气都不够他慕容暐受的，这又叫我情何以堪？ 
苻晖抚上我的脸，忧心道：“楚楚，你可莫要自己瞒着才好。”“知道啦！”我推着他的身子，哄道：“快走啦，再不走，长安城大乱，我可就成了大秦罪人啦！”
苻晖一脸无可奈何，由我推着走了没两步，便牵过我的手，与我相携同步。再过一会，觉得我的步子太小，走得太慢，便又弓下身来将我负于背上，一路背着我下了山。
入了城内街市，我们吃完早饭已是大概辰时末、巳时初，苻晖把我送到新兴候府附近，恋恋不舍的与我依依惜别，我推了推他，道：“好了，快回去吧，平原公府恐是早已人仰马翻，你若再不回去只怕要闹到陛下那去了。”
苻晖终于不再磨蹭，与我约定明天仍在土地庙见面，带我去他的庄园，然后才悻悻离去。我心叹，果然天底下儿子都是怕老子的。
苻晖走了之后我也转身回去，刚一踏进新兴候府，便见门房小厮立马跑去告诉管家，管家又立马跑告诉慕容暐，慕容暐又立马出来，把我拦在了我自己的房门口。我也有些心虚，看着慕容暐，支支吾吾道：“候，候爷……”
慕容暐一脸怒气，尽量压低着嗓门道：“不是说了让你少往外跑吗？你能不能高抬贵脚让我少操点心？现今在长安一家子整日都是如履薄冰，你再这么乱蹿当心一脚踩空，全家都得跟你掉冰窟窿里去！”
我抬眼看了看他，这话似是另有所指，或许他已知道了些什么，而他一贯的风格，便是最善于“忍辱负重”，我自是不能拿他当白痴，便面有愧色，低下头道：“楚楚知错了，让候爷担心实在该罚。”“我罚你有什么用？” 慕容暐没好气道：“我今天罚你，明天便有人来罚我！”我头更低了，虽然一直以来深恨他的窝囊无能、出卖弟、妹，但我一再挑战他面子上的权威，也确实应该有个度，毕竟他是凤皇的三哥，我们大燕的皇帝。我欠了欠身，认真道：“楚楚下回不敢了，以后若想要外出，一定会先和候爷知会一声。”
“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慕容暐怒“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愤愤而去，一肚子火气憋着没处发泄。这个臭丫头纯粹就是不让人过安生日子，什么时候竟然连平原公都勾搭上了。自己既不敢得罪慕容冲，也不敢得罪苻晖，该把臭丫头往哪里多推一点？这个臭丫头，尽给自己出这种里外不是人的难题！
目送了拂袖而去的慕容暐，我长长出了口气，竟也感到有些身心俱疲。推开房门，正准备进去，却抬眼看到慕容泓冷着脸站在房内窗下，我不由火冒三丈，喝道：“慕容泓你怎么越来越过份了？我不在你便可随意出入我的闺房吗？”
慕容泓的目光让我背上一凉，我方才想起昨天中午见到苻晖时他拉起我的手，背上也感觉到了这么一股阴凉。
他并不回答却含有深意地环顾了房间一眼，说：“我记得这好像是凤皇的房间，因为他进宫了，而你又是他的人，所以这屋子才成了你的闺房吧。”见我一时没有吭声，他又冷笑一声反问道：“旁人都过份，唯独你就不过份？你说说你都出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你跟踪我？”我忍不住恼怒。慕容泓显得万分失望，他握紧拳头，眼中似乎还含有血丝，咬牙道：“我不是不愿相信你，我也告诉自己要相信你，我甚至怕你出事想要跟着保护你，可眼见为实，你竟真是那般不知廉耻的女子！”
我喉中一阵哽咽，却并不争辩，抬眼看他，平静道：“你要怎样？”“哈，哈哈……”慕容泓摇头凄笑“这话应当我问你，你要怎样？”我半晌没有吭声，尔后轻垂眼眸说了一句“你，不要告诉凤皇……”慕容泓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用不可思议地口吻轻蔑地问道：“你还会在乎凤皇的想法吗？你还会考虑凤皇的感受吗？”他自顾地摇摇头，冷笑道：“我不会告诉凤皇，你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他想！又或许，他早已不会再想你了！”慕容泓如愿看到我脸上果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伤痛之色，终于冷笑着擦着我的肩膀走出门外。
我承认，他真的深深刺痛了我，虽然我知道凤皇不会忘记我，可如果他真的不想我了呢？我怕他会放弃我。当初我坚定地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他，永远等他，就是怕他会疏远我，他不愿我看见他的伤。凤皇，我会等你的，你也一定要等我，不要放弃，你以后还会当皇帝你知道吗？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一切。
我在新兴候府越来越惹慕容泓的嫌，为了避免跟他碰面，我连饭都不出去吃。当然，大家看来，这更是我心虚的一种表现。在所有人眼中，我是慕容冲的女人，可如今竟然做了这么不知廉耻的事，他们自是深恶痛绝。但是，为了怕慕容冲不高兴，为了不惹到平原公苻晖，他们又没人敢招我，这就是慕容家一贯的风格。你们就纠结去吧，你们就憋屈去吧，你们一贯善于如此，就如对待凤皇姐弟一样。 
第二日午时后，扯个谎跟慕容暐请了假，我便径自去了土地庙，在土地庙门前足足等了有大半个时辰，仍然不见苻晖的踪影。我窝了一肚子火，正准备抬脚走人，下次大骂他一顿解气，却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华服少年踏马而来，待与我距离稍近时翻身下马走到我跟前，竟是巨鹿公苻睿。
我满是惊讶之色，还没等我开口，苻睿便淡淡道：“你不用等了，二哥他不会来了。”苻晖放我鸽子，这怎么可能？他要变心？这更不可能。但是瞧苻睿的口气，似乎这事不寻常。街市之上，我不便称苻睿为巨鹿公，只欠了欠身微微施礼，然后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突发要事吗？”苻睿看了我一眼，面上带有一丝探究的神色，遂开口道：“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一家茶楼的雅间，要了壶香茗，等茶侍动手将紫沙杯沏满，便被苻睿挥退了去。我估计他根本就不是会品茶的人，看他们一家子都不像，而且北方人懂得品茶的人并不多，茶楼也只是一些人附庸风雅的场所而已，平时来的人不算多，但花销极贵。果然，苻睿看也不看那紫沙壶一眼，真是直直盯着我，看的我浑身不自在。
我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道：“平原公究竟有何意思，还请巨鹿公明言。”苻睿并不回答我的话，却自顾转起了面前的紫沙杯，眼睛则始终注视着我，半晌后方才将眼睛眯起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接近二哥有何图谋？你究竟又有何过人之处？何以二哥竟然对你情根深种？”
我顿时宽心，他会这么问，就证明苻晖没有“负心薄性”，我暗自笑了笑，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淡定自若地接道：“巨鹿公一下子问了这么多，要小女子先回答哪一个呢？”
苻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面色平静道：“那你就一样一样说。”
我对他颔首，微微笑了笑，不卑不亢道：“第一，小女子一介女流，文不能颠覆朝纲，武不能战乱天下，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于一切阴谋阳谋既没有兴趣，亦没有天赋，所以更谈不上什么居心。第二，并不是小女子接近平原公，而不是平原公先掳劫了小女子。第三，小女子蒲柳之姿，才疏学浅，除了心性良知端正之外，自问并无任何过人之处。第四，平原公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旁人谁也控制不了，他为何要对一个人情根深种，只有他自己知道。”
苻睿停止转动手中的杯子，半晌挤出一句：“哼，牙尖嘴利！”
我更是面不改色，沉着应对“句句属实，何来牙尖嘴利一说？”
苻睿看了我一眼，并不吱声。我遂又问道：“该巨鹿公回答小女子的问题了，平原公为何没能亲自赴约，却让巨鹿公前来转告？”“我为何要回答你？”苻睿虽然口上不客气，但还是握着手里的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碰，恼道：“二哥让父王给关起来了。”
我一惊，急忙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苻睿嘴角一勾，冷笑了声，道：“你还好意思问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见我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他吐了口气，道：“二哥跟你出去鬼混了一夜未归，连第二日的早朝都不假而旷，父王责问起来，他便说去城效狩猎，夜间迷了路，直到第二日方才得山民指引匆忙赶回。可偏巧有人看到二哥跟一如花似玉女子卿卿我我、把臂游玩，昨日巳时在新兴候府附近依依惜别。二哥如此欺瞒父王，父王一恼，便将二哥关了禁。”
苻睿说完，便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想，我怎么就把他二哥勾搭上了，他二哥怎么就被我迷住了心窍？要知道，他两兄弟一向最讨厌鲜卑人，尤其以苻晖为甚，当初去找慕容滟晦气而与慕容泓、慕容冲打了一架的事，就是他提议的。事发以后被苻坚大骂，苻睿已经想收敛了，可苻晖还是不服气，不顾苻睿劝阻又去悔过苑找我的晦气，还差点被我断送了子孙万代。
不过我此刻心里很不爽，明明是约会，怎么到了他苻睿的嘴里就成了“鬼混”？这人到底念过书没有？尽管有着不爽，我还是按压了下去，一脸认真、诚恳地问道：“那平原公现在如何了？”苻睿突然略有深意的笑了笑，道：“你不恨二哥轻薄于你了？”
我一时语塞，羞红了脸，半晌后才轻声慢语道：“原是我误会平原公了。”苻睿一脸玩味道：“是吗？”我也态度明确地告诉他“我说是便是，巨鹿公信与不信都不会改变。”
“那好。不过……”苻睿想了一下，道：“二哥马上就要大婚了，你若与他缠的太紧，只怕对你二人都不好。今日我去看二哥，他竟然坐在那扎了满屋子的风筝！还说扎的不好看怕你会生气。”说到这里苻睿抬眼看了看我，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我忍着没理他，他则继续说道：“二哥托我来告知与你，他今日突有要事在身，来不了了，改日再向你赔罪，还嘱咐我千万别把他被禁之事透露出来。不过，我可不愿看着二哥独自受苦，这才让你与他共同分担。”苻睿说完番话，还得意地笑了笑，仿佛干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似的。
我并不与他计较，也学他转动眼前的杯子，沉声道：“巨鹿公可知是何人向陛下检举？”
苻睿想了想，并不十分肯定地说：“应该是权翼吧，他素来与慕容家的人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万分对不起！！某楚上台谢罪，今天检查文文的时候居然发现把“慕容泓”的名字多处打错成了“慕容鸿”，偶对不起他呀！！各位原谅偶！！！前面太多没法修改了，只能道个歉，保证后面的不出错就好了，再次道歉，自打手板二十下！！
另外，清河公主慕容滟的名字是偶杜撰的，史书没有记载她叫什么，一个被历史伤害，残忍毁去一生的女子，历史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留下。悲！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七







权翼？那也就是说他针对的不是苻晖而是慕容氏了？我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仔细想了一想，好像是慕容凤曾经跟我说过，那权翼看他极其不顺眼。不过慕容家的少年才俊尽是人中龙凤，他又忌又防倒也不是全无理由。
“那……”我故意神色慌张地看向苻睿，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别问我，我不想管你们的事，但你们若能分开我定是拍手称快。”
这叫什么人？说的这是人话吗？我忿忿地看了他一眼，苻睿站起身来，淡淡道：“二哥交待的事已经办完，我该走了。”说完转脸便走，刚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并不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含着深意道：“你最好不要是别有用心。”话毕，大步流星地迈出了雅间。
到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苻晖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是别有用心，而苻睿则时不时的便要警告我一次，不过，这话他有没有跟苻晖说过呢？苻晖会不会有所动摇呢？冲他依然让苻睿来知会我，就能推断出他的心思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苻睿为什么这么好心告诉我是权翼打的小报告？估计也应该是苻晖让他提醒我的，只是并不能完全确定，苻睿才没有说是苻晖的意思。
这个王八蛋的权翼，我招你惹你了？慕容家又招你惹你了？人家翩翩美少年多，又个个才华出众，你就看着眼红，嫉妒难平？
苻睿已经走了，苻晖又出不来，我想想还是赶紧回去吧，第一次请假总不好耽搁太长时间。回到新兴候府，毫无疑问，看到慕容泓我自然是绕道走，随他怎么想，要说心虚，我也确实是有的。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我要怎么向苻晖表示我对他“坚贞不渝”的心呢？既然这个游戏我已经开始在玩了，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偷偷潜入平原公府去看他？请苻睿捎封相思的信给他？潜入平原公府有些不太现实，况且我也不愿为他去冒那个险，还是写封信比较实在点，但是写什么呢？那些流传千古的诗都写的太痴情了，若是送给苻晖连我自己都觉得假，还是写有点煽情，却煸的不会死去活来的那种稳当。
如此一想，我便提笔写了一首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但又做了小小的改动，因为他第一句的“海上升明月”搁我们俩这不合实际，我便改成了：“远空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我这一手简繁结合的字也不知他能不能认识，估计哪怕他一个不认识也照样会心里乐翻了的。第二天，我跟慕容暐请假说想出去溜溜，拿着写好的信出了新兴候府。走在大街上我有些茫然，巨鹿公府在哪呢？如若找到了巨鹿公府可是苻睿不在怎么办？我不由心烦意乱，脚下不住踢着小石块，满腹牢骚，这古代就是麻烦，连个电话手机都没有，不然我发发短信该有多方便？
我正怨气积愤之时，一个带有些许惊喜的声音传来“段姑娘？”我回头一看，竟是杨定。
自去年他亲自将我们驱逐出宫，迁往长安一别之后，这还是首次见着他，想着他对我们的态度一直都礼遇有加，我便也极其温和地向他欠了欠身，道：“见过杨将军。”
“段姑娘不必多礼。”杨定伸手扶起我，我见他身后还跟有许多仆从，手上拎着很多的包裹，遂有些不明所以，一般武将哪有带这么多跟班出门逛街购物的？因他为人和气，我也并不与他生分，便随口问道：“杨将军这大包小包琳琅满目的都是些什么呀？竟劳将军亲自出来选购？”
杨定轻笑了笑，并没吭声，倒是他身后的随从接着我的话茬乐不可支道：“我们家将军要大喜了，陛下赐婚将二公主下嫁于将军，三月后完婚呢！”
杨定要结婚了？原来他没老婆，这下是更上一层楼了，娶苻坚的女儿当一国之君的女婿，岂不是要恭喜他？我也面含笑意，施个大礼，喜气道：“真是恭喜杨将军了。”杨定却没有他随从那么张扬，只微微笑道：“都是陛下错爱，杨定何德何能，竟值得将金枝玉叶托付一身。”
我却是驳了一句，道：“虽说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可杨将军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不然又怎能得陛下青睐招为东床驸马？这桩婚事实乃是天作之合，楚楚在这里先预祝将军与公主同心永结、百年好合！”
杨定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轻咳了声，低低道：“承楚楚姑娘贵言了。”我也一脸喜气地回道：“哪里，杨将军言重了。”杨定可能也是觉得这么多人在大街上站着叙话有些不太自在，便率先开口道：“楚楚姑娘，杨某还有些事务需要打理，就……”我自然明白意思，还不等他说完，便闪身让开路，道：“那就不耽误杨将军了，若有机会，楚楚也盼着能喝上将军的一杯喜酒呢。”杨定淡淡的微笑着点头“楚楚姑娘既然开口了，杨某自不会拂了姑娘的意，三月后杨某安排此事，今日就暂先别过了。”说完，杨定向我拱手作别，我也对他轻轻施礼，两人就此别过。
看他领着一众随从离去，我突然又大叫了一声“杨将军请留步！”杨定回头，转身走了回来，温和地问道：“楚楚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低下了头，咬着嘴唇，有些局促，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双手交给杨定，道：“楚楚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劳烦杨将军将此信转递与平原公？”
杨定有丝错愕地看着我，显然很吃惊，我干笑了两声，解释道：“平原公于楚楚有救命之恩，楚楚特休书致谢，哪料平原公又遭陛下责罚禁足，所以……”你马上就是他姐夫了，看望一下被关禁闭的未来小舅子应该没什么人会说嫌话吧。
也不知道杨定是真信还是假信，却也没再详问，只收了信揣入怀中道：“杨某定当将信带到。”“有劳杨将军了。”我再次施礼谢过，杨定微微皱了皱眉，挽起我佯嗔道：“举手之劳，何足持齿？楚楚姑娘若一再谢个没完，杨某便带不起这封信了。”我闻言一笑，朗声道：“那楚楚也就不再客气了，杨将军先行一步吧。”杨定也是一副明朗的笑容，拱手道：“告辞。”我微微点头，目送他离去。
没找着苻睿却碰上了杨定，请杨定带信自然是好过苻睿，省的看他脸色，还要时不时的警告我别居心不良，真是小人之心！不过，他好像也并没想错。
原来苻坚最近要办两门喜事，儿子娶媳妇，女儿嫁夫婿。想想那帮人对苻坚感恩戴德的样儿，我心里就如吞了只绿头苍蝇般恶心。作为前秦天王，苻坚宽厚施政，兴办文教，休养民力，在这个五胡乱华的血腥战乱时代，曾是数百万民众的救星，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
可是再想一想慕容冲，搁在现代，他当时是个连小学都还没毕业的孩子啊，几乎一夜之间从名义上手握大权，受千万子民景仰拥戴的中山王、大司马，沦落到亡国仇人的后宫，被自己的亡国仇人霸占甚至是蹂躏。他令世人惊艳的绝美容貌和俊好身姿，竟然会是害了他的毒源。他是体内流着大燕皇室骄傲、高贵血液的凤皇慕容冲啊，他就这样成了那个所谓明君、圣君的宠物、玩物！苻坚， 你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这代价绝不仅仅只是你的生命！
办妥了这件事，我想了想，便又去了慕容凤府上，打算再向他问问权翼其人。偏巧慕容凤正要出门，在长安，他家里算不得殷实，因他年幼尚无官职，母亲的品级也不够高，所以仅凭苻坚给这母子二人的俸银要养活一大家子很是紧凑，因此为了维持生计，他经常去打野外打猎，剥下兽皮制成衣袍或毛垫来卖，而兽肉就或食或卖，总能帮衬一下家里。如此我便也随他一块出门，他是要将剥下的野牛皮拿到店铺里去寄卖，可那老板出的价格太低，慕容凤无奈正准备妥协，我却拽了他便走。
出了那家店铺，慕容凤方才不解地问道：“楚楚你做什么？”我白了一眼那老板，气愤道：“他简直就是讹人！你干嘛还要卖给他？”慕容凤叹了一口气，道：“旁人店里出的价格更低。”我拍了他一下，提点道：“你可以自己卖啊，中间少绕了一道圈子，利润不也高了些吗？”慕容凤有些为难，半晌才道：“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母亲身子不好，我不能常时间离家，而且若要母亲知道了，只怕这病就更……”
我看了看玉树临风的慕容凤，他比我和凤皇还要小一岁，却已经要像个大人般撑起一个家了，他对父母的诚孝之心更是慕容氏族子弟中极为难得的。凤皇要负担着整个鲜卑慕容的命，他要负担补贴着自己一家的生计，虽然也是重负，可我宁愿与凤皇承担起千万份这样的重负，也不愿他做那被禁锢在金笼之中的假凰。
我稍微哽咽了下，复又明媚地笑道：“我帮你卖。”慕容凤抬眼道：“楚楚……”我笑笑，调侃道：“以后再有皮货我来帮你卖，不过你要管饭！”慕容凤挤出了一抹并不自然的笑容，他也是个心性极高的人，他也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我在街市旁吆喝了一会儿，口若悬河说的天花乱坠，开玩笑，在现代我可是个经验丰富的主持人，促销会场也是小意思。终于，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我将野牛皮卖了出去，比平常多卖了十几吊钱。已经很不少了，相当于现代的好几百块呢，我把钱放进慕容凤的手里，喜滋滋道：“怎么样？去你们家蹭了几顿饭不是白蹭的吧。”慕容凤执意要分给我一半，我一恼，道：“新兴候俸禄比你多的是，怎么？你还怕他养不起我？即便他养不起，砸窝卖铁也得养！他可是时刻要担忧着有没有人会不高兴。”
慕容凤便也不再推辞，把钱在手中吊着看了看，然后无声装了起来，与我走在大街上，两两无言。我想起来找他的目的，便开口问道：“道翔（慕容凤表字），我记得你好像跟我提过权翼这个人。”
“嗯，怎么了？”慕容凤侧首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竟直言不讳地跟他说了我和苻晖的事以及我的打算，再加上权翼打小报告，苻晖被关都一股脑地告诉了他。
慕容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尔后沉声道：“楚楚，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莫引火焚身，将来后悔。”我点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慕容凤双手负于背后，面如冠玉、风流倜傥，引得街边不时有一些姑娘交头结耳的对他观望、指点，他都不以为意，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吧，他轻声道：“权翼这个人心胸狭窄，但对秦王甚为忠心，尤其以我慕容氏为敌，恨不得尽诛干净，永绝后患。好在秦王并不只听他的片面之词，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的把柄或纰漏让他抓着，应该无碍。只是小人常戚戚，若不提防着他，穿不完的小鞋也是够头疼的。”
“嗯。”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八







回到慕容凤府上，我又与他闲聊了会便起身告辞，辗转来到一个鞋摊跟前，这摊主正是初到长安之时有一次我为慕容冲买靴子而结识的，当时并没有买他的靴子，因为慕容冲的衣饰都相当考究，这样不太贵重的他不见得愿意穿，但这摊主的靴子质地却很好，而且他也姓慕容，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摊主正是慕容永，他是武宣皇帝慕容廆其弟慕容运之孙，也就是太祖文明皇帝慕容皝之堂侄，论辈分，慕容冲还要叫他一声族叔，不过到他们这一辈算是远支了。大燕灭亡后，慕容永也跟着迁至长安，因家中贫困，与妻子二人在市场卖靴子维生。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的靴子都是自己亲自去打猎得来的兽皮，然后与妻子在家制成完品再拿到集市上来出售的，他妻子也很是心疼他的劳累和辛苦。
“有没有我穿的靴子？”来到慕容永跟前，我笑嘻嘻地问道。慕容永抬头，明若玉石的眼眸中满是惊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小媳妇儿？”听他如此一叫，我心里顿时难受起来，整个胸腔都堵着一口呼不出去的重气，眼中更是隐隐想要落下泪来，慕容永的妻子见状，拽了拽他的衣角，埋怨道：“叔明（慕容永表字）……”
慕容永反应过来，一时间也有些发窘，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慕容冲进宫了，他是苻坚的人，他不能有自己的女人。慕容永原先笑称我是凤皇的小媳妇儿，可如今再要这般称呼，就无异于往我心口上捅刀子了。这慕容永二十年纪不到，比苻晖稍大一点，也就十七八岁，一位丰神如玉的翩翩美少年，因着世道不好，今年便匆匆早婚了，婚后与妻子倒也相敬如宾。他本是心思极其缜密的人，但因着我与他相谈几回皆是较为随意，不拘小节，他便也与我并不拘礼，偶尔玩笑，因此这会儿才未加思量便说出一句让我心里不堪承受的话来。他意识到以后，便想向我赔礼，我勉强笑笑摇了摇头挥手道：“不用了，没什么，我又没怪叔叔。”
见他与妻子对望了一眼，仍是有些拘紧，我便强忍着收拾了一下心情，随兴地蹲下来，拎起一只红色鹿皮小靴，问道：“这靴子多少钱？难得是我喜欢的圆头鞋，鞋尖没有上翘。”
听我如此一说，慕容永的妻子便笑道：“更难得姑娘喜欢，穿去便是了，还提什么钱？太生分了。”我摇摇头“叔叔狩猎太辛苦了，你们的日子不轻松，我哪能真穿了就走？再要这么说，我便不要这靴子了。”
慕容永听罢，遂为我们打起圆场，拿起了另外一只，轻笑着递给我道：“这靴子是极小的尺码，先试试合不合脚吧。”说完，他便转过身去回避。
本来在古代女子的脚是绝对不能对外示人的，尤其对汉人女子来说，被看到了脚就等于是失身。虽然他们鲜卑人没有汉人那么在意，但也不是完全忽视的，所以女子的脚也尽量不让丈夫以外的男人看到。尽管我此刻要在这试靴子，慕容永也是回避一下方不失礼数。
我将靴子套在脚上，很轻松的便穿了进去，而且极其舒适柔软，鞋面又是我所喜欢的红色，当下便有些爱不释脚，慕容永妻子乐道：“姑娘穿着正合适呢，本来是为着女娃儿们做的，却没想到这么一双小靴姑娘也能穿的上，就跟汉人们似的。”
“呵呵。”我笑了笑“这靴子就是为我而做的。”然后便脱了下来，换上我原来的旧靴，慕容永妻子当即便把那鹿皮小靴给我用布裹了起来。
我在他们身旁席地而坐，双手扶膝，喊道：“叔叔。”慕容永闻声便问：“好了吗？”我与他妻子异口同声回答“好了”，他方才转过身来，见我如此随意，便也席地而坐，真诚地说：“姑娘若不嫌这集市龙蛇混杂以后可常来。”
我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又向他问起最近狩猎、制靴再拿来出售可能堪此重负之类的话，他无奈地笑道：“即便再辛苦也是要的，慕容永身为堂堂男儿郎，养家糊口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这身子一天不垮，就一天得坚持下去。”
我轻笑了他一下“叔叔如此年轻巴巴的，哪来的身子就垮了？不过，长此以往下去，也不是办法……”我顿了顿，见慕容永妻子眼中满是担心和忧虑之色，便接着说：“道翔（慕容凤表字）平日也惯有狩猎，但他家老夫人身子病弱，他又年幼，不便出来兜售，我便自作主张想替叔叔和他都省些心神，叔叔看这样可好？以后道翔猎来的兽皮就直接兑给叔叔，叔叔便直接用那兽皮来制靴，不再需要亲自去狩猎，如此虽然加大了本钱，但是空出来的功夫更可以多制些成品出来也是一样的，最重要叔叔人也轻松些。” 
我仔细想了想，我天天去帮慕容凤卖兽皮不太现实，首先慕容暐和苻晖就绝不可能同意，若是传到慕容冲耳朵里，他还不定以为我受了多大的苦难和委屈呢。而让慕容凤直接做慕容永的供货渠道是个不错的办法，他两人都省心省力，慕容凤不需要今天找这个买家，明天找那个买家，慕容永也不用每日狩猎、制靴再拿去集市出售这样劳累了。他生意还不错，积货不多，但做生意就是要不停的出新货，所以他一直不停地猎兽、不停地制靴，再与妻子出售，就算他体力能勉为支撑，时间上也忙不过来。
“这……”慕容永有些虑色“我也算长辈，怎好与他生意计较呢？”我无奈地叹了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叔叔还顾忌着这个？若真要顾忌，以叔叔与道翔的身份，都不该有这商贩之举。”
慕容永妻子推了推他，满脸关切地劝道：“叔明，姑娘说的言之有理，我早便不愿你如此日夜劳累下去了，我宁可平日再清苦一些，也要你好好的。”
“我要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这正是慕容冲曾跟我说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又从慕容永妻子口中听到，她情深意切，让我忍不住动容，思之以往，眼圈又瞬间红了起来。
慕容永见我神色凄然，以为是受慕容凤之托而来，他本也确实劳累，再加上妻子的劝言，又不想驳了我与慕容凤的薄面，便应承了下来。
我自是高兴的有些破涕为笑，然后便言明他一定自己去找慕容凤，向慕容凤提出合作供货事宜，千万不要说出我来，慕容永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声答应，我便谢了他起身告辞。付了一双靴子的钱，他却硬是塞给我两双，弄的我十分不好意思，只得收了，并再三对他表示感谢，最后又说一定常来坐坐，然后才与他夫妻二人真正告辞离去。 
办完这件事，我心里有了小小的成就感，能为别人做一两件事，心里会得到一种慰藉和满足。其实以慕容凤的才智，心里未必就不知一丝一毫，既然他未点破，我便也不提这事，他搁在心里自是有他的一番思量，别人对他的好，他也是会永远铭记的。我与他就像是知己和朋友一般，这样的事情谁若先拿到嘴上来说都会觉得生分。
再说苻晖收到了那信以后，当时并没有让杨定帮他给我捎信，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没想好怎么回，总之两天后他让苻睿转交于我一封信，信上写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看完信，我倒吸一口冷气，他竟真的对我如此情根深种了吗？这是诗经中的名句，向来不善言辞的苻晖竟然说出了这般心意永恒的话，我的心突然“咚咚”跳了起来，有种因为空旷而更加真切惊恐的感觉，如若真的如此……我心下挨过一阵不忍，但是很快便又心安理得，我警告自己绝对不可以妇人之仁，想想他老子对慕容冲做的一切，我无论怎样报复他都是应该的。他日后的痛连慕容冲的万分之一都不及，我虽没有能力让他或他老子也体会那种生不如死的痛，但只要他们痛一分，我都是快活的。
苻睿来送信是极不情愿的，那种勉强的态度溢于言表。与苻睿的见面依然是在上次那家茶楼的雅间，看出他心里的不快，我便喊了茶侍进来，让他帮我取一张白纸。茶侍将白纸拿来递到我手上，我便让他退了出去，转手将白纸交给苻睿，认真道：“请转交平原公，这便是我的回信。”
苻睿满脸的疑惑，扬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微微展颜，垂了眼睑看向那白纸道：“纸上无言便是千言，我心之所念，已不是一封书信所能概及，捎此信如同捎我心，巨鹿公向平原公言明便是。”苻睿将白纸从我手中拽走，翻来覆去左右瞧了瞧，又疑虑地看了看我，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了这话，我并未急着回答，只是低下头，咬紧嘴唇，在心中酝酿情绪，马上眼眶中便有泪珠在打转，我双眼轻轻闭了一闭，晶莹的泪珠便瞬间滚落下来。我感觉到苻睿的神色有变，心里遂也有了计较，直到桌子上滴满密密麻麻的泪滴聚集成了一滩水，我才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苻睿，苻睿的身子顿时一僵，目光也开始不自然起来。
我低声啜泣着“巨鹿公，随便你如何看我，只是我对平原公的心却莫要得半分轻疑。不管以前如何，平原公是此生第一个陪我看日出日落的人，他在我心中总是抹不去，非同一般地念着挂着。我从没想过可以飞上枝头，也没想过可以伴他多久，更没想过可以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只是想在还可以的时候，多看看他两眼，多和他呆一时，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了。”我抽泣着，轻轻拭泪，哽咽了会儿，又接着说道：“我从不会向平原公要些什么，也不会让他许诺我些什么，我只要静静地感受着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这便足够了……”说着说着，我便已泣不成声，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苻睿见了我这般动静，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他站起身子，慌张道：“我，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就哭成这样了？”他伸出手来，既想安慰我，又不敢真的触碰到我，只得急道：“好了你莫哭了，若二哥知道，绝不会饶我，他非恼了我不可！你，你算是帮帮我，莫要再哭了。” 
我哪里管得这些，依旧痛哭不止，哀声切切，苻睿急得直跺脚，竟口不择言道：“姑奶奶，我求你了成不成？你莫要再哭了！你再哭下去，旁人不定要以为我巨鹿公怎么欺负女人呢，而且，而且还是我二哥的女人！”
我渐渐止了哭泣，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嗔道：“我，我不是你二哥的女人，我和他只是朋友、知己……”苻睿勾起嘴角，戏谑道：“怎么？你当我指的是什么？你既不是他的女人，那我何苦帮你们鸿雁传书？你生的也算花容月貌，窈窕淑女，我是否也可君子好逑？”
此言一出，我便楞楞地看着他，他仿佛也觉察到了言语中的不妥，随即尴尬地握拳至唇边，干咳了一声。我羞红了脸，用轻若蚊嘤的声音责嗔道：“你，你若再浑说，我告诉你二哥去。”苻睿看了看窗口，局促道：“呃，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信我会带给二哥，你好好保重。”说完，便急匆匆地推门而出，门外传来他下楼梯那凌乱的脚步声。
我望了望窗口，窗户紧闭，根本就没开，时辰更是还早，连未时都不到，一抹笑容自我嘴角幽幽勾起。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十九







就这样，苻晖一直被关到他大婚的那一天才允许出来见客，他的大婚我自是不可能去观礼，不过慕容暐却是必须要去恭贺的。他回来之后告诉我慕容冲也送了贺礼，言下之意好像慕容冲对于抢他女人的苻晖还很客气，就像他慕容暐根本看不出那贺礼完全有可能是苻坚代送的形式而已。
苻晖对我到底有多深的感情呢？昨天还对我爱的死去活来，今天又很平静的娶了别的女人，我会不会根本伤害不到他？或者最终像慕容凤说的那样引火焚身？心烦意乱，我独自骑了小黑出去走走。
迁来长安之即，慕容冲舍不得小黑，也将它带了来。初见小黑时，它只是一匹两三岁的小马，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白色神驹。当初慕容冲跟我说过小黑是匹汗血宝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我印象中的汗血宝马好像都是红色的，而小黑整个就是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小白脸”。另外，我从没见它流过汗，更别提血汗了。不过，骑在小黑身上，我确实能感到它地奔走如飞，哪怕只是悠悠地踱着，也相当有速度。最重要，进入青春期的它，经常流露出那种骄傲的王者气势，尽管是走在街市上，路边那些经过的母马也都会目不转睛的盯着它，如此它便更加神气活现，眼高于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跟那些母马眉来眼去一番，却从不让人家真正靠近它。这家伙长大之后肯定也是个花心大萝卜，我十分肯定的这样想。
  虽然我的马术很烂，几乎等于根本就不会骑，但由于小黑是马中龙凤，再加上从小建立起的感情，我骑着它竟也比马术好手骑着一般的马儿还要厉害。不过今天我明显能够感觉到它在闹脾气，从我牵它出来叫它“小黑”的那一刻起，它的表情就相当不爽，仿佛更加意识到这个名字配不上它的英明神武，青春期的少年，总是爱慕虚荣的。它不爽我却更加不爽，小黑啊小黑，你不知道你的主人正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吗？你还有心情在这里为了如此问题而发脾气、使小性，真是太不应该了，我忍不住重重拍了它的脑袋一下。
哪料小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拍了它一下，它便撒开蹄子阔步狂奔起来，我骑在它身上大惊失色，这混球，敢情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啊，等以后慕容冲回来了，我非叫他把它全身毛都剃光了不可，然后再把皮给染成黑色，看它还拽不拽！
不过眼下正是万分当紧的时刻，小黑带着我疾奔，我感觉到两耳生风，一会儿便飞离了城门口，却仍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牢牢攥住缰绳，夹起马腹，紧紧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有一个深入灵魂的脸庞，我情不自禁得大声喊道：“凤皇——救我——凤皇——”
听到了这个名字，小黑突然良心发现，疾驰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还回头讪讪地看了我一眼，我惊魂未定，忍不住又拍了它脑袋一下，骂道：“作死啊！连你也欺负我，你干脆摔死我算了，然后再去寻个新主子，待你好的新主子，从此吃香的喝辣的，再没有人叫你难听的名字了，你走吧，我骑不起你，你走你走……”说着说着，我便从小黑身上翻下来，拍着它的屁股赶它走，眼中委屈的泪花也涌了出来。慕容冲不在，竟连小黑都跟我为难，没有他，我的整个生命都失去了颜色，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
小黑面有愧色，腆着脸过来蹭我，撒娇装可怜博取同情，我一把将它脸推了过去，呜咽道：“你怎么不滚了？不是嫌我待你不好吗？偏巧我也不想要你了，我代凤皇炒了你，你去寻个新主子去吧！”只见小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没几下便噙满泪水，泪眼欲滴地看着我。我完全怔住了，待反应过来立时一脑门子黑线，这，这家伙也太会做戏了吧？难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骗苻晖的时候可都没有当着它的面啊，虽然自言自语地讲了几回给它听，可却是绝没想到它竟能如此活学活用啊！我抿住嘴，半晌憋出了一句“好的不学，尽学……”想了想，又咽回肚子里了，我总不能糟践我自己吧。
看着小黑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的气总算消了大半，它又低下俊脸，屈起两条前腿，晃晃身子蹭着我，示意我上鞍，我这才蔑了句“小马屁精”悻悻骑上它身。
漫无目的地踱着，不知不觉竟到了上次苻晖带我来过的那片桃林。我手中松了缰绳，落寞地一声叹息，瞬间红了眼眶，泪珠滴在了小黑的背上。为什么又要来看桃花？凤皇，我说过，这一生，我只要你陪我一起看桃花，别的男子，都不可以，能够陪在我身边看桃花的男子，只有你一人。而今没有你的相伴，我形只影单，纵使日日流连桃林，却又有何意义？也许，我早已不该再看桃花了……
小黑感觉到我落在它身上温热的液体，回过头来扭着脖子蹭我，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知道它是在劝我，我抚了抚它雪白的鬃毛，对它难得的一次善解人意温柔地笑了笑，泪却仍是泉涌不止。终止，我趴在小黑身上，放声得痛哭起来，凤皇，凤皇，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地想我？你千万不要放弃我，千万不要忘记我，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会一如继往地爱你，你知不知道我爱你，爱你的全部，爱你的所有，爱你的灵魂，不会因为你有了一段不堪的经历而改变，你应当会明白我的心啊！你会明白的，答应我，不要让我失去你，好不好？
发现温情地劝慰没用，小黑便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匹白马王子玉树临风。我伏在它身上哭了好久，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小黑的背，是那么宽阔、温暖而有力度。渐渐地，我哭累了，慢慢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眼圈仍是充血红肿，眼角挂着尚未干涸的泪花。
小黑自作主张地转了身，准备负着我离去，我却在回眸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苻晖！
桃林里的他，身姿清癯、目光潇漠，初春的微风吹来，竟没让人觉到丝毫暖意，反而为他更添了一份清冷。我就这样回首怔怔地瞧着他，他不经意间的抬头，发现了远处的我，目光与我对视，我似乎能看到他眼中满是离别的伤痛与重逢的惊喜。
小黑负着我迈开脚步，我不禁转回头来看了看小黑，远处的苻晖见我骑马离去，顿时追赶上来大喊：“楚楚——楚楚——别走——等等我——”小黑头也不回地快步奔了起来，听着苻晖深切不舍地呼唤，我勒了勒缰绳，道：“小黑，停下。”小黑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蹄下生风。我回过头去看着苻晖，他锲而不舍地追赶着，却离我越来越远，身影也越变越小。我有些恼火地拍下小黑的头，怒道：“又不听话，快给我回去！快点！”小黑昂了昂脖子，呜咽了两声，极不情愿地负着我转身回去。
 小黑奔走如飞，没几步便与追赶而来的苻晖迎面相逢。我在苻晖面前停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已对他生疏的很，眼中流露出淡淡得冷清与陌生，一闪而过。苻晖仰望着我，痴痴地摇摇头，难以置信道：“不，楚楚，你要相信我，我没有负你，要相信我……”
  他情深意切的几句话和满面痛楚的表情立刻将我带回角色中去，我勉力笑了笑，翻身下马，凄然道：“我没怪你什么。”见我下马，苻晖当下便扑上来将我紧紧拥进怀里，我还没有完全入戏，一时间被他勒地喘不过气来。小黑得见此状，仰面长嘶，用力将头撞向苻晖，苻晖“啊”一声吃痛被它重重撞倒在地，我一边着急去搀苻晖一边怒喝道：“小黑你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小黑更是不服，仰着头不住嘶鸣，踏着凌乱的脚步，以表明它的不满。
  我苦笑了下，抚了抚它的头，柔声道：“小黑听话，我知道你心疼主子，回家我再讲给你听。”小黑硬硬地别过脸去不看我，迈着倔强的步子站去一旁的树下，背对着我，我知道那是无声的抗议。
  苻晖满脸歉疚，也不拂去身上的灰尘，却拉起我的手，眸中几乎要噙出泪来，吃吃道：“对不起，楚楚，我知道我伤害了你，连你的马儿也不肯原谅我……可我，我没有办法，我怕父王会对你不利，我，我只能娶她……”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呵，苻晖啊苻晖，我又不爱你，你娶一个还是一百个，我都没所谓。可表面上还得做做样子，我摆出一副痛苦而又委屈的表情，轻轻别过脸去，哀伤道：“你别说了，别再说了，在我心中，自是相信你的……”话未说完，我便哽咽着泣不成声，眼泪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苻晖心疼地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拧紧眉头，痛道：“我知道你心中的委屈，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憋着忍着，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千万别不理我。你知不知道，刚才我眼见你转身离去，再也不看我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楚楚，我以后会更加得好好待你，绝不会再让你伤心了，不要离开我……”苻晖将我拥进了怀里，呓语般痴恋地说着：“楚楚，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我……大喜之日……我……我都没有跟她圆房……”
我猛然睁大了眼睛，眼泪也顿时止住，从他怀中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神是那么真挚而深情，里面似乎有一汪潭水，要将我溺于其中。苻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微红了脸道：“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话，我，我不想当种……种猪……”
我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苻晖却仍是一脸认真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我还在等着你呢！”
“我还在等着你呢……”凤皇，我也还在等着你呢，你知道吗？你知道的，答应我，不要让我等太久。苻晖，你又知不知道，我心里在等的，永远都不可能是你，而是另外一个男人。凤皇，我的凤皇，想起凤皇，我的眼泪又禁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苻晖伸手为我拂去泪水，凝视着我的眼睛，深深地说：“我绝无半句虚言，你定要信我！”我含泪点点头，他抿唇，温润地微微笑了笑，接着忏悔地说道：“当时与你看完日出，父王便责骂我沉溺女色，夜不归宿、不假旷朝，还厉声说要拿你责问。我一急便忍不住对父王明言要退掉婚事，我想娶的是你。可父王不允，还将我禁足关了起来，告诫除非我老老实实的成亲，否则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你！我怕父王会对你动手，只好，只好答应成亲。在禁足的日子里，我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怕你出事，又怕你伤心，当你托了杨定给我带来那封信时，我更是对自己深恶痛绝，我恨自己竟是那般没用，负了你的一腔深情……”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道：“你能看懂我的字？”苻晖窘了下，道：“我，我猜了一部分。不过你是女子，会不会写字都不打紧。”我不由地在心里鄙视他是大男子主义的沙猪。
只听苻晖深情地接着说道：“看了你的信后，我心里是万般的快活和感动，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只能让四弟告诉你，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成亲后父王方才放我自由，我既迫不急待地想马上见到你，又深愧负疚、没有颜面而不敢见到你。所以，我才来这片桃林流连，将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走一遍，好像这样我就能离你近些，你又回到我身边一样。楚楚，你能不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话，让我心里忍不住酸涩起来，他怎么就对我爱的这样深了呢？这是我事先绝对没有想到过的，又或许我早就想到了，情窦初开的他，是那样单纯好骗。利用他对我的一片深情去伤害他，这太过不道德……可是，他若对我无情，我根本不能伤他分毫，只有他对我有情，对我有爱，我才能伤害到他，也只有那样的伤害，才最深刻、最痛苦……面对他这般的情根深种，我会有矛盾，但总是片刻就能过去，因为没有任何人比慕容冲更重要，他与慕容冲在我心中的份量相差太多了，根本不值一提。
我抬首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找寻着什么，他满目的期待与希望，我微微笑笑点了点头，他终于高兴得像个孩子般将我抱在怀里站在原地转起圈来，旋转让我头晕目眩，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就像要飞起来了一般，伴着小黑愤怒的一声嘶叫，我清醒过来，推了推苻晖，让他把我放下，然后手捂着头道：“我晕了。”
苻晖快慰地笑了笑，抚上我的额头，惭愧道：“原是我不好，是我高兴地过了头。”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如今事情可以继续按照我的计划进展，我便想回家歇着去，小黑只怕早就想把我一蹄子踢飞了。关键是我心里担心，不知道苻坚会不会故意把我与苻晖接触的事告诉慕容冲呢？让慕容冲对我心冷，进而死心？
我还没说想要回家的事，苻晖便又让我等一下，转身跑回桃林里拿出了一只大大的粉色蝴蝶风筝，栩栩如生，几乎有一人之高，苻晖满脸欣喜得郑重道：“这是我在禁足的日子里做的，我做了好多都不满意，终于在……在成亲的前一晚完成了这一个。我本想着亲自给你的，却又没脸见你，只好将它带了出来，带它重走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刚才暂先挂在桃林里，我正打算之后去我们上次放风筝的地方再放一次，现下见着你便好了，你等着，我给你放起来，这竹哨可响了呢！”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







苻晖一脸兴奋的便要将风筝放上天去，我为难地看了看小黑，拉住苻晖道：“下次吧，好不好？我今日有些不舒服。”
“你不舒服？”苻晖关切地急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还不待我回答，他马上又接着道：“跟我回去，我让太医来给你诊治。”  
我摇了摇头，勉力笑道：“没有大碍，我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思虑过度，有些身心俱疲，如今你好好的就站在我面前，我自是无碍了，休息几日便好了。”
苻晖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放至他的唇边，心疼地说：“对不起楚楚，都是我不好……”
一旁的小黑见了这般情形，更是气愤难平，昂着脖子乱扭，在原地不停地狠踏尘土发起疯来。我心里大感无奈，却又因着苻晖在场，只得一声怒道：“蹬鼻子上脸了？自己滚回家去！”
小黑听我此言一出，片刻也不耽误，当即甩脸迈开蹄子一路狂奔而去。看着它绝尘而去的背影，我竟忍不住潸然泪下，凤皇，你并不孤单的，你看，这世间真正待你好的，可足浑太后、清河公主、我，还有小黑呢……
苻晖伸手为我擦去眼泪道：“怎么又哭了？这样对眼睛不好，我送你回去，我的马停就在前面庄园。”我默默无语地点头，苻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却不住侧目看着我的脸，疼惜道：“楚楚，你的日子竟过的这般凄苦，连个畜 生都欺负你，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让你受一点的苦，等到你十五岁，我们就成亲好吗？”
我停下脚步，定定看着他，问道：“若陛下绝记不答应，你当如何？”苻晖楞住了，对上我询问的目光，咬了咬唇，道：“你希望我如何？”我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爱如何便如何！”说完，我甩开他的手，独自向前走去。
苻晖追上我，从后面拽住我的手，急切道：“楚楚你生气了？”“没有！”我复又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不看他，“楚楚，楚楚！”苻晖用力扳过我的身子，仔细看着我的脸，认真道：“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我抑制住唇角想要上扬的笑容，微微撅嘴，带有一丝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既倔强又羞涩地挣脱他手，自顾向前走去，苻晖在后面欣喜地跟上。
回了新兴候府，小黑早趴在马厩里休憩，见我到来，鼻孔喘着粗气，昂过头去不愿再看我。我一脸谄媚地靠近它，伸手抚上它的鬃毛，哪料它立马站起来，扭过头去，不让我碰它。我最终无奈得长叹一声，幽幽道：“我是有苦衷的，你为何这般不相信我……”
小黑甩了甩尾巴，基本无视我的话，我却仍然自顾幽幽说着：“这些年来，你竟真的不了解我吗？你以为只有你才想着他、念着他吗？我在梦里，也没有一刻是不想他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我哀怨地看了小黑一眼，转过身子，缓缓离去，只听得背后传来它呜咽的一声悲嘶。  
过了几天，慕容暐竟然破天荒的要找我谈话。坐在他跟前，我一脸的不自在外加不明所以，眼瞧着慕容暐手负于后在那里踱来踱去，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候爷叫楚楚来究竟何事？”
慕容暐重重喘了口粗气，停下脚步，带着探究的目光有丝愤怒道：“我们家待你也不薄，你攀上了高枝，我们不但没享你一天的福，占你一点的光，反倒要因你受累！你说说看，你倒说说看，凤皇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竟不让平原公放过他？你知不知道凤皇一倒，我们全家都完了！”当说到“凤皇一倒，我们全家都完了” 的时候，慕容暐声音高昂，情绪已近失控。
我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颤声问道：“候爷你说什么？凤皇他怎么了？”慕容暐抬眼看着我，扬声道：“你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心急拽上慕容暐的衣袖，哀求道：“候爷您快告诉我，凤皇他究竟怎么了？”
慕容暐无奈地重重长叹一声，痛呼道：“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啊……”我见他还要酝酿情绪，为陈述做铺垫，便早已忍不住了，带着怨气催促道：“候爷！凤皇到底怎么了？您还打不打算说了啊？”
“哎！”慕容暐看了我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头，失意：“我今日进宫见秦王，途中遇到宋牙，他让我万分当紧与平原公打好关系，早先的那次不说，两日前平原公又找了凤皇一次麻烦，甚至将凤皇……将凤皇……”
慕容暐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我更是心急如焚，不由火道：“苻晖那个王八蛋到底将凤皇如何了？”“平原公将凤皇……”慕容暐伸手抹了两滴眼泪，哀声道：“平原公人多势众，将凤皇倒挂在树上当箭靶子，可怜凤皇不知挨了多少木箭和石子，等秦王回宫的时候，凤皇他早已昏迷不醒了！楚楚啊，你说你……”
“王八蛋苻晖！”我不由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骂道，接着便不再理会慕容暐，怒不可遏地跑了出去要找苻晖算帐。
“楚楚——楚楚——你干什么去——你千万别给我惹事啊——”慕容暐跟在后面大声叫喊着，最终重重地跺了跺脚，狠狠吐了口气返回屋里去。他本来想靠着我两头讨巧，竟没想到却是引发了争歧，严重破坏了对他有利的局面，这下他是头痛的寝食难安了。
我去马厩骑了小黑便一路飞奔去平原公府，以前虽然知道他府邸的位置，却从未来过，没想到我第一次来，竟然是兴师问罪。到了平原公府，我翻身下马，用力拍打着那红漆巨门，怒气冲天地喊道：“苻晖！苻晖！你给我出来！”
砸了半天，才见有一门房前来开门，我张口便火道：“苻晖呢？叫他来见我！”那门房斜睨了我一眼，喝道：“混帐！平原公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要见平原公？”
“你告诉他我姓段，问他见是不见？”我一脸怒气吵嚷道，那门房冷笑一声道：“你就是姓连也不行，也不掂掂自己是什么份量，不想死就滚远点！”说完便硬生生地将我往门外推，小黑见状自是不能饶他，叫嚣着腾起两条前蹄便要去踢那门房，我自然不会阻拦，那门房惨叫一声便被小黑踢出老远跌在地上翻滚起来。
我一声冷笑，刚要抬脚踏进平原公府，便见里面的侍卫正待冲出来，而我身后响起了一个语气平缓的声音“什么事？”，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那里，身旁跟着两个丫鬟，府内的一众侍卫冲出来见着她，立刻行礼道：“见过夫人。” 
夫人？她就是苻晖的老婆？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约摸比我大个一两岁，眉清目秀，端庄雍容，只是少了份女儿家的娇柔与婀娜。她淡淡地问着：“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如此喧闹？”
侍卫们看了眼府内滚在一旁的门房，那门房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连滚带爬地哭喊着过来“夫人，夫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她，她对平原公出言不逊，更要硬闯平原公府，小的豁出命去阻止她，她便纵马行凶，小的骨头只怕都被她那只畜生给踢断了！夫人，夫人，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
听完那门房连哭带嚎的控诉，苻晖的夫人打量了我一番，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温不火地说：“姑娘可与平原公相识？要寻平原公有何贵干？”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是你老公的情人，这会来揪他是因为他不听我的话，伤了我的心爱之人，所以我来跟他拼命的吗？
苻晖的夫人见我一脸怒气却并未回答，便淡淡地笑道：“姑娘还要想一想方能忆起与平原公是否相识吗？”我压制住怒气，忍着问道：“平原公不在府中吗？”不待她回答我又自顾接着道：“若平原公不在，我先告辞了。”说完，我便牵起小黑的缰绳准备离去。
“慢着！”苻晖夫人扬起了声音，淡淡道：“姑娘当平原公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姑娘纵马伤了我府中下人，连个说法也没有吗？”
小小年纪，竟然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我在心中冷哼一声，道：“夫人想要怎么样？”她倒是轻轻笑了笑，和气道：“进府说吧，姑娘不是要进来的吗？”我立刻警觉，不由往后退了两步，门口的侍卫早就察言观色伸手将我架了起来，拎到平原公府内，我当即怒喝道：“你们要干什么？”没人理我，耳边传来苻晖夫人冷冷的声音“关门！”厚重的大门被沉沉关上，只听小黑在外面不住地嘶叫着。
苻晖夫人命人将我带到一处偏厅里，然后自己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盏茶，轻啜了一口，面无表情道：“姑娘真是善解人意，我还没去找你，你便自己找上门来了。你就是传闻中殿下在外面相好的那个狐媚子？”
这女人脑袋没毛病吧？就算承认相好，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狐媚子吧？我倒也不愿在气势上输给她，挺直了身子，直视着她，道：“夫人今日借题发挥，私设公堂，就是为了这个吗？身为平原公的正品夫人，不但不相信自己的夫君，反而听信坊间流言，人云亦云，将平原公的颜面至于何地？”
听了我义正言辞一番陈述，苻晖夫人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杯子，道：“姑娘是说我冤枉了姑娘？”我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她，她仍微笑着自顾说道：“那我可是要向姑娘赔罪了……”
虽然她一脸的笑，但是我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只见她缓缓站了起来，慢慢向我走近，眸中透射出一种阴婺的目光，我可以想像一个因妒成狂的女人会对她的情敌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来。
我被她逼的步步紧退，心中惊惧起来，最终不小心撞到身后的花瓶，花瓶随即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伴着那一声脆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只听门外有奴才呼号着“平原公饶命！”，却是苻晖一脸又惊又怒地闯了进来，大声喝道：“李氏，你要做什么？”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一







李氏？叫的还真是够见外的，我心中冷笑随即便有了计较，顺势往地上一倒，瘫软了身子坐在地上，做一副恐惧而又委屈的表情。
苻晖见状立刻近我身前，一把扶起我，关切道：“楚楚，你怎么样了？这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我虚弱的任他扶起，摇摇头，轻道：“夫人只是想请我喝杯茶，并无他意。”苻晖冷冷地看了李氏一眼，李氏并无惊状，一脸从容自若地回答：“殿下以为妾身要做什么？”苻晖哼了一声，道：“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话毕，便将我拦腰抱起，在李氏的直视下径自离开了这间偏厅，那并无波澜直视的目光却让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苻晖的脚步微微有些蹒跚，横在他怀里的我，将双手环过他脖颈，悄悄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地掐，只掐的我直吸冷气，眼中冒着泪花，浑身颤栗，待到感觉指甲有些陷入肉里，已经能够出现血肉的伤痕才罢手，两只手腕均被我掐了个“琳琅满目”。
苻晖见我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本来还有一阵窃喜，但我完成了自虐以后，便对他冷声道：“平原公请放民女下来。”
听我此言，苻晖楞了楞，低头却又见我满面痛苦，眼中眨着泪花，便心疼道：“楚楚……”身旁的小厮将苻晖驻足的那间房门打开，苻晖抱了我进去，看摆设应该是他的卧室，我更是不客气道：“平原公将民女带入自己的卧室好像于礼不合！”说完，便挣扎着要下来，苻晖怕摔伤了我，只得斜了胳膊将我轻轻放了下来。
我双脚落地，当即对他欠身行了一礼，冷道：“多谢平原公相救，民女感激不尽，他日必将相报，告辞！”苻晖急着喊道“楚楚你别走”，伸手便拽上了我的手腕，我吃不住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立刻甩开他手，护住自己的手腕，大颗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苻晖注视着我的手，道：“楚楚你怎么了？”我咬了咬牙，极力忍道：“不关平原公的事！”苻晖却不依不饶，拉过我的手，将袖子往上一撸，只见雪白纤细的手腕满是殷红的掐痕，有的伤口连嫩肉都翻了出来，血丝淋漓，在这样一只如玉皓腕上，这伤痕当真是触目惊心。
见着苻晖既心疼万分又怒不可遏，恨的牙痒痒的神情，我趁机又护住了另一只手腕，吸了口冷气。苻晖从盛怒中反应过来，又撸起了我另一边的袖子，只见更是伤痕累累，甚至比起刚才那只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颗的泪珠自我眼中滴落下来，苻晖暴怒得恨道：“那个毒妇！”说完便拧头往外冲，要去找那李氏算帐。我立刻拉住他，道：“平原公要去做什么？”
苻晖回头扶住我的胳臂，定定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稍顿了一下他眼中浮上一层阴狠“我去剁了那毒妇的一双手！”话语中的暴戾之气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猛然想起初次见到的那个他，也是这般心狠手辣。一直以来他对我的百依百顺和娇惯纵容，几乎要让我认为他只是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而忘了他更是上过战场视人命如草芥的一名武将。他的性子便是这样直来直往，爱与恨都很简单，爱就是爱，没有什么理由，不会掺加什么杂质，也不会因为谁而改变。同样，他恨也就是恨，也恨的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别的纠结因由。
我怔怔看了看他，扯住他的手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苻晖立刻咆哮起来：“我不管！总之她这般歹毒地伤了你，我就必将十倍奉还她！”
听到这话，虽然心里免不了会有一番震动，但我还是按捺下去淡淡道：“我说过是夫人所伤吗？”苻晖早已冷静不下来，怒喊道：“你不用替她搪塞，不是她还会有谁？难道是你自己？”我猛然惊惧了一下，又听他继续喊着“难道是我不成？”方才放下心来。
我故意做了一副万分委屈的表情，弱声道：“总之就不是夫人，你别冤枉了她。你若那般对她，我往后的日子才要过的越发小心了。”听了我这模棱两可的话，苻晖更是心中生疑，口中却是转了话题问道：“那你今日是如何来了平原公府的？”
王八蛋，你居然还有脸提？我狠瞪了他一眼，冷冷甩掉他抚在我肩膀的双手，恨道：“平原公好大的官威啊！是问慕容公子在宫中无权无势，也无得罪平原公之处，平原公仗着人多势众，以多欺少，将慕容公子重伤，还真是好生威武呀！”苻晖当即脸色一变，我却依旧不能饶他，仍然轻鄙道：“陛下有没有赐平原公金匾一块，以彰显平原公的神勇盖世，天下无双啊？”
苻晖脸上浮现怒气，强压着注视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他，你从来就没忘了他，是不是？”
我心下一惊，却愤怒地甩了苻晖一个耳光，含着眼泪道：“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看我的！我早便说过，如今我对他，只是留有幼年时的感激，他就像我的亲人一般，我自然是会关心他、护着他。而你竟如此轻看于我，我与你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以后再不要去找我，我与你情断意绝！”说完，我便双手捂面痛哭着跑了出去。
被我扇了一巴掌的苻晖初时手捂着脸庞楞住了，但见我声俱下的对他控诉一番便伤心离去，却是迈起蹒跚的步子追出来道：“楚楚！楚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边跑边捂住耳朵，哭喊着：“我不听，我不听，你都不相信我，我也不要再相信你！”苻晖几步便追上了我，扳过我的肩膀，急切道：“对不起楚楚，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我，我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我满面泪痕地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一句简简单单的口不择言，对我是多么大的伤害？你口口声声不许任何人伤我，偏偏就是你伤我最深！”
苻晖惊恐用力地拥住我，慌张道：“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我不想伤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我奋力推开他，戚声道：“你看我的处境多为难啊，我的亲人全都为你所恨，你的夫人又视我为眼中钉，我夹在中间真是倍受煎熬，我好累，我好苦！”
苻晖硬将我拉入他怀中，心疼道：“都是我不好，我让你受累、我让你受苦了。”我伏在他怀里抽泣着，过了一会才抹了抹眼泪淡淡地说道：“以后要如何，你好好想想，再来跟我说吧。”苻晖楞了楞，低头看着我，我轻轻推开他，道：“我现在很累，我要回家。”他急切地拉上我一只手道：“别……我……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摇头，问道：“我的马儿还在门口吗？”“在。”苻晖点点头道：“方才我只是从门前路过，并不打算进府的，但见你的马儿停在门口大声嘶叫，还撞门，我这才又急又怕入了府的。”
“你怕什么？”我反声问道。苻晖低下头，轻道：“我怕你有危险。”“呵。”我苦笑了笑，道：“你瞧，我进你的府中，你都怕我有危险……”苻晖张口还要说些什么，我却无力地阻止道：“罢了，先不要说了，我想回家，我等你把一切都考虑清楚。”说完，我便转过身子离他而去。
苻晖紧张地跟在我身后，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懊悔，直到我骑上小黑绝尘而去，他还站在门口怔怔失神。 
意料中事，第二天苻晖来找我承认错误，并表明决心。
他给我带来了远藩进贡宫中的上乘伤药，先是细心地帮我擦拭涂抹于腕上，不住唏嘘疼惜着，然后才在我的冷眼施压下道出了他打伤慕容冲的原委。  
原来那日我问他如果苻坚绝记不答应我跟他的事，他会怎么做？当时他让我相信他，并说自己一定会做到的。结果他便进宫去想先找苻坚套套话，只要不上朝，苻坚肯定呆在紫漪宫。却说苻晖站在紫漪宫的门口，命太监进去禀报，太监回禀说苻坚并不在里面。苻晖不信，便硬闯了进去，哪料却见到慕容冲站在宫墙之下，手里拿着一只绵黄色的荷包静静望着失神。
那荷包我当然知道，是我亲手绣了送给他的，里面是用我们头发编织而成的同心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慕容冲的身姿孤绝清冷，对谁都视若不见，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苻晖认为慕容冲对他傲慢轻视，便上前质问慕容冲见到自己为何不行礼，慕容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将荷包收入怀中便转身欲走。苻晖自是不依不饶，责难慕容冲为何对自己如此傲慢无礼，慕容冲愈是不答，他便愈是恼火，恰逢苻琳这个小老弟经过，听到喧吵声也凑过来看热闹。苻晖这下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再加上他本来就憎恶慕容冲姐弟入宫，还又加上了心底一直潜藏的醋意，便不顾慕容滟和宋牙出来劝阻，命人将慕容冲绑起，倒挂在树上，让随从和小苻琳拿着木箭射、石子砸，还命侍卫守住宫门，不放任何人去通报苻坚。慕容冲从始至终没有一下反抗，没有一丝挣扎，没有一声呼喊，只是定定看着痛哭的慕容滟，除了拧得紧紧的眉头及额上的汗珠，再没有任何表情。等苻坚回来时候，慕容冲已经昏迷不醒，苻坚气得重重扇了苻晖与苻琳两耳光并将他们大骂一通撵出宫外，还令苻晖受了十记廷仗，罚了一年俸禄，并且谕令他从今往后不奉诏不得入宫。 
怪不得他中间有好几天没来找我，而且那日在府中见他步履蹒跚，原来是挨了棍，该！太该了！十棍太轻了！应该打他一百棍、一千棍、一万棍！打的血肉模糊，谁都认不出他来才好！他居然那样对待凤皇，这是我绝记不能容忍的，我咬紧牙，握紧了拳头还要恨声痛骂他，却见他一脸诚恳道：“楚楚，是我不好，我惹你伤心了，不过父王也已罚了我了，你就别再生我气了。我答应你，只要你真的只当他是恩人、亲人，再无旁的情意，我绝不会为难他。”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如若不然，我仍不会放过他，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怔怔望着苻晖，心里充满了恐惧。终于，我失去了对事情完全主动的控制了吗？若他不再听我的话，不再顾念我的感受，事情会发展成什么局面？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二







望着我有些惊惧的神色，苻晖笑了笑，将我搂入怀中，抱着我略微僵硬的身子，柔声道：“你别再恼我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去主动招惹他了，我们在一起好好的，好吗？”
     “好……”我颤着声音说了句。苻晖满意地笑了，又道：“想那李氏也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了，我警告了她，若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不论是在何时何地，何人所为，我都不会放过她，都要算到她的头上！我是大秦天王的皇子，即便杀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冷战，我几乎都快要忘了他还有如此阴狠的一面，从昨日起我已是第二次重见，仍然是心有余悸。那李氏的父亲好像是位尚书，苻晖待她如此绝情，对他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是非常不利的，不过这样最好，他最后若众叛亲离我自是要高兴的连觉都睡不着。
如此想来，我便又一脸担忧地劝道：“她毕竟是你的夫人，你这般待她，会不会太过绝情了？我也是女子，我能体会她心里的感觉，当日你与她成亲，我也是万分苦痛，盼着她不好。可是，她到底也是无辜的，是我抢了她的丈夫，她还要忍气吞声……”
“楚楚，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人人都敢欺负你，甚至连你的马儿也是如此。”苻晖不忍道。我却摇摇头：“不仅如此，夫人的外家若是知道夫人嫁进平原公府却受到如此对待和冷落，只怕也不会答应……”苻晖冷哼一声，道：“她若敢说出去，只会丢了她自己和外家的颜面，况且我又何尝需要畏惧她家？”
我轻轻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这样究竟是对你不好，我也始终觉得对她不起，对她而言太不公平了……”说着说着，我垂下了两滴眼泪，咬着嘴唇道：“你，你还是快些跟她圆房吧……”苻晖听闻此言，搂着我的胳臂又加上了几分力道，一脸疼惜地说着：“楚楚，我心中既有了你，又岂会再将旁人看在眼里？你不要什么事都为我着想而委屈了自己，那些事情我自有分寸，你不要担心，不要累了自己。相信我，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再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我会比他待你更好，比他更能保护住你！”
偎在苻晖的怀里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在心中冷嘲，哪怕慕容冲将我带上悬崖，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跟他跳下去，就算你送我一顶后冠，我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
不过，他倒是说到做到，在今后的日子他再没找过慕容冲的麻烦，而我也没有遇到过麻烦。
苻晖没有再问我是怎么去他的府邸的，到底是被他夫人掳去的，还是我自己去找他质问慕容冲一事的，他既不好开口再问，我便不说，让他自己纠结去吧。
今日见面的这座庄园正是当日他派人当街掳劫我后将我囚禁的地方，是他的一处别院，现下时常与我来此相会。当初那两个看我不顺眼的丫头如今也得低声下气地伺候我，不然我一句话，她们被赶走是小事，以苻晖的性子只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们。
可苻晖对我坦陈他将慕容冲致伤的事情却隐瞒了一部分，慕容暐源源不断地送财物给宋牙，宋牙也源源不断地送消息给慕容暐。
慕容暐一脸苦痛地告诉我，凤皇失声了。
失声？什么意思？是不能说话了吗？原来当日苻晖让众人攻击凤皇的时候，慕容滟与宋牙便在一旁苦劝，说并非慕容冲对平原公无礼，而是他根本自那次苻坚在宫中宴请慕容家族之后便再没说过话，他失声了，谁也无法另他开口。
但是苻晖根本没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将指甲掐进肉里，将嘴唇咬出了血，滔天的恨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不过慕容暐对于我去找过苻晖凤皇便再也没有被为难的事很满意，大感养着我究竟还是有用的。 
我无法再面对慕容暐的嘴脸，跑回房去将苻晖送来的宫中贡药全部重重扔在地上，摔个粉碎，眼泪狂涌，口中还不住地骂着：“混蛋！王八蛋！你们全都不得好死！你们全都要下十八层地狱！你们永世不得超生——”我恶毒地诅咒着他们苻氏父子，胸腔中似乎有条巨大的火龙在横冲直撞，想要寻找出口却遍寻不到，那条火龙从我胸口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皮肉都灼热发烫，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
我控制不了眼泪的泉涌，就像拧开了水管之后阀门却失灵了一般，胸前衣襟湿透，地上也滴满整整一摊水，可无论如何，这眼泪就是止不住。凤皇，我的凤皇，我放声地痛呼着他的名字，你还能承受的住吗？你既承受不住了就不要再撑了好不好？我陪你一起去死，我们死在一块，死后变成天南地北双宿双飞的大雁，再不要管什么家族、子民，我不要你再承受了，我要你解脱，我要和你一起解脱，我们去死好不好？你定怪我，如若现在去死，那么以前所受的苦不是全都白受了吗？可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脆弱，我比你更痛，我比你更无法承受，我要疯了，要崩溃了你知不知道？你再也不能说话了吗？你若不能说话，我便从此聋了陪你！
如此想定，我便翻出绣袋拿出一枚长针径直往耳中刺去，突然房门被一脚踹开，慕容泓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长针用指力拧断，还扇了我一巴掌，怒道：“你要做什么？”
我手捂着脸，泪流不止，望着他，吃吃地笑道：“怎么？你还是喜欢趴在我房口偷看、偷听？”慕容泓脸微微红了下，稍一垂头便又冷笑道：“你知道，我们都很无耻，你若伤了自己，凤皇和平原公那里我们都无法交待，我们怕死！”
我的眼泪倾泻不止，口中却“咯咯”地笑着，难得他慕容泓说出这番话来，我真聋了吗？还是耳背？
慕容泓深邃的目光看着我，伸手为我擦去眼泪，可他刚刚擦去马上又会有新的涌出，根本无济于事。他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邺城，我们只有七岁，在宫里的校场，你和凤皇对我做过的那件事？”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是指那把鸟蛋的事吗？慕容泓自顾说着：“我一直心高气傲，那日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出丑，我甚至羞愤难奈地想去找你二人报仇，可是那有用吗？凤皇原本从未胜过我，可你一来，他便在你面前大显神勇，我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让我。他比我强，尽管我不愿承认，可确实如此，哪怕他捉弄我我也无话可说。从那时起，我便告诉自己，表面上的争强斗勇是没有用的，真正有力量的人往往在隐藏自己的实力，我一定要变得更强，好狠斗勇都是无知孩童的游戏，所以我才一度转了性子，只顾习武而不多言行。可一朝山河破，故国不在，一夕之间沦为亡国之奴，我又压制不住性子，开始暴虐起来。我总是不停地控制，又不停的失控，再不停地控制，又不停的失控，周始反复，喜怒无常……”
我心中更是疼痛难忍，幼时的恶作剧竟伤他如此之深，我还每每嘲讽他阴阳怪气，泪水愈发地泛滥。慕容泓却不知我心里的想法，淡淡开口道：“你瞧，四岁习武起至七岁，三年了我才知道他是胜过我的，所以，不要把你的凤皇想的如此不堪一击。”
我抽泣着，想止住泪水，摇摇头痛声道：“那般苦换做是你，你又受的了吗？”慕容泓想也没想便回答：“我早便一死了之了。”我苦笑，怔声问道：“那你又凭什么要凤皇挨过这一切？凭什么就该是他来承受？”
“因为他是凤皇。”慕容泓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道：“凤凰涅槃，在烈火中获得重生，会拥有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我流着泪注视着他，心中凄苦痛绝，就因为这个？凭什么？凭什么？那只是传说，只是传说！而凤皇是实实在在的在受苦，我不要他再承受，我不要！
慕容泓苦笑了下，道：“以前我也没想到，以前我也盼着他能一死该有多好？可有一日帮三哥送新婚贺礼给杨定，我见那绵缎上绣的火凤，才猛然间想到。”
止不住的泪水滑落嘴角，被我悉数咽下，想不到今日跟我说这番话的竟是慕容泓，我一直以为会是慕容温。可他没有，他如今对谁都淡淡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既不会与谁交往过密，亦不会对谁冷若冰霜，他是出世了吗？我惨笑，看来，幼时的事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尽管如此，我仍然关心他、担忧他、信任他，在我心里，那个温润如玉的慕容温永远不会消失，我相信，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复活。
慕容泓见我并不言语，便挽着我瘫软的身子道：“别再哭了，一会该用晚膳了。”我吸了吸鼻子，道：“我再哭一会儿就好。”慕容泓无奈地摇摇头，可过了好一会，我的眼泪仍是止不住，我告诉慕容泓我无能为力，我控制不了。
慕容泓开始紧张起来，急忙命人出去请了大夫，大夫给我诊了脉之后，叹了口气才开了方子，道：“姑娘要尽量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再日夜思虑、过度哭泣了，再这么下去，眼睛要坏了。”
下人送走了大夫，慕容泓便吩咐丫鬟给我煎药，慕容暐也来担忧地问我怎么回事，慕容泓只将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就没再多言，慕容暐便也嘱咐我要放宽心神，莫让家里人担心。我在心中冷笑，你是怕我身子垮了，苻晖和慕容冲不会饶过你吧。
我在房内用了晚膳便紧接着喝了药，到了半夜眼泪总算是止住了，哭了那么久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闭上眼睛便沉沉地睡去。可是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睁开双眼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我竟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三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迷雾，我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无济于事。怎么会这样？我怎么突然看不见了？我摸索着想要起床，可却连鞋在哪里都找不到。我清醒的知道这并不是天黑，因为我眼前是白色而不是黑色，我还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祥林嫂？我成了祥林嫂吗？不，比她还严重，前世的时候我便是近视加散光，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居然干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也好，我并不十分痛苦，反正这世间也没有什么我想看见的人。凤皇，他是永远映在我脑中，映在我生命中的，他的爱，他的气息，他的一颦一笑，都已深入我的灵魂，哪怕看不见，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能感觉到，我都能走到他身边触摸到他的脸。
他哑了，我瞎了，真好。只是，如若我是聋而不是瞎，那便会更好。
凤皇，你怎么样了？凤皇，我瞎了，你以后可不许嫌弃我，等我们都老了，你要做我的拐杖，好不好？凤皇，凤皇，你还有没有在想我？
我就这样痴痴地坐在床边流泪、发呆，直到慕容泓大声敲着我的房门，阴阳怪气地喊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打算接着睡吗？跟头母猪似的……”
我从失神中反应过来，用弱弱的声音答道：“我……我看不见了……”
“什么？”慕容泓震惊之下一把推开房门，惊慌失措地阔步迈到我跟前，见我双目无神的怔着，遂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珠却是连动都未动一下，他颤着声音问道：“楚楚，你能看到我吗？能看到我的手吗？”
我摇了摇头，轻轻叹息，却面无戚色。
慕容泓扶上我的双肩，仔细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双桃眸，依旧秋水汪汪，迷离妩媚，却无法映入任何光影，只是空洞的如一朵描摹而出的桃花。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抖，他大口喘着粗气道：“别害怕，我去找大夫。”说完，便匆匆松开我的肩膀疾步奔了出去。
慕容泓刚走没多久，便是慕容暐慌慌张张地踏进来，他平素最重虚繁礼仪，这会儿也不顾我只着中衣便进来急道：“楚楚啊，我刚碰到老七，他说你看不见了要去给你请大夫，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
我嗤鼻笑了笑，心里想着他的潜台词肯定是“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们一家子可都指望着你呢！”慕容暐见我并不吱声，以为我是吓傻了，便试着劝慰道：“楚楚，你别怕啊，不管用尽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治好你！要不然，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凤皇啊……”
是啊，你最主要的是怕没脸去见凤皇吧，你怕凤皇生气不干了，苻坚迁怒你们吧？凤皇是你亲弟弟，他在宫里哑了也没见你这般着急。
我淡淡笑了笑，平静答道：“候爷不必担心，楚楚不怕。”
“不怕？”慕容暐瞠大双目，扬高了声音急道：“你不怕我怕！你若瞎了我拿什么跟凤皇交待？”我在心中冷哼，一激动他倒把实话说出来了，不过还少了句“我又拿什么跟平原公交待？”
慕容暐语重心长道：“楚楚啊，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看做我们家媳妇的，我早就想着，等你和凤皇都大了，就给你们把婚事办了。虽说凤皇现在在宫里，可你到底还是我们家的人，你千万不能想不开啊，无论如何你都得等到凤皇回来的那一天才行啊，凤皇他不会嫌弃你的……”
这男人，真是天生当皇帝的料，不过不是治国的皇帝，而是演戏的皇帝，天生的影帝！将一个面面为难、疼惜子弟、善良仁厚、辛苦持家的大家长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会儿我对他没有了鄙视，只剩可笑。我听了他的话默默想了一会儿，眼神空洞怔怔望着前方，定定地问道：“你说凤皇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慕容暐一时语结。我冷笑了下，道：“等到秦王死的那一天吗？”慕容暐面色突变，急忙伸手捂上我的嘴，慌张道：“你胡说什么？小心隔墙有耳！”
我面无表情拂去他的手，不再吭声，慕容暐长长出了口气，过了片刻复又急道：“这慕容泓跑去哪里请大夫了？怎么还不回来？”见我仍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慕容暐又稍稍靠近了我，试探性的问道：“要不你写封信给平原公，说那日与他分别之后便突发眼疾，如今竟然无法睹物，看看平原公怎么说……”
哼，慕容暐，你想请太医又不敢让慕容冲知道，便想从苻晖这边找，但你更怕苻晖恼你没将我照顾好，又让我说是与苻晖分别之后突发眼疾的，这样便是苻晖的责任而与你无关了。
再怎么讨厌他，也总归是“一家人”，我当然不会害他，陷他于困境，我不吱声，没说话也没反对。半晌无言之后，慕容泓终于将大夫请了回来。 
那大夫在慕容泓的暴力催促下望、闻、问、切了一会，又翻了翻我的眼皮仔细观察，最后摇了摇头，道：“在下无能为力……”
“屁话！”慕容泓怒声吼道：“你不是长安城的名医吗？怎么会无能为力？”
 那大夫像是忍耐很久终于爆发一样还口道：“名医又不是神医！在下无能为力，候爷另请高明吧。”说完便拱了拱手，收拾诊箱抬脚走人。
大夫愤怒着也不听劝拂袖而去，慕容暐留不住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骂慕容泓：“你这个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人家大夫本来能瞧好被你这么一气也要说瞧不好了！你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慕容泓并不虚心接受慕容暐的教诲，顶嘴道：“还是他没本事！我再去找别人，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名大夫！”话毕，慕容泓扭头就走，带着一脸怒气，也不知是气慕容暐对他的责骂，还是气那大夫对他无礼的抗议。
慕容暐跳脚在后面对着慕容泓的背影高声喊道：“把你那驴脾气给我收敛收敛！”
看来慕容暐还真是很“关心”我，我躺在床上心中讥笑，我甚至自己都不担忧这病情，他倒是急的跟什么似的。 
慕容泓又陆续请来了几个大夫，有的摇摇头表示无能力，有的咬咬牙说可以勉力一试，毕竟我是心病引起的原因比较大些。
送走了大夫，慕容暐便吩咐下人按方子抓药煎药，那几个说勉力一试的大夫开的方子都大同小异，外敷加内服，他也稍稍放下心来。
眼睛蒙上涂满药膏的绵布，顿感一片清凉，只是那药味却相当的刺鼻。这药一天要换三次，每次换药前还要先用熬过的药水清洗眼部，再每天三喝那比毒药还苦口的药汁。
如此折腾了一天，到了翌日，慕容泓给我拿来一封苻晖的信，信上说苻坚突然派他去洛阳公干，即刻起程，他没有时间跟我话别，便传书给我，让我不要挂心。此行要三个月才能回来，如果有事就去找苻睿，他都招呼好了。最后是时时都会想着我，常给我写信云云。
慕容泓咬牙切齿地念完信，可以想像他甚至是脸色发青。他念完便自作主张一把撕了信，还骂了句“无耻苻贼！”我讥诮道：“今晚又有鸽肉吃了，长安的鸽子养得肥，味道不错吧。” 
慕容泓稍窘了一下，我知道他每次都射下给我送信的信鸽，然后或油炸、或红烧、或烤肉吃，仿佛那就是他深恨的苻贼，如此便能解恨一般。他窘了窘，不服气道：“用不着苻贼多事，我们自能治好你！”
如此个把月下去了，最后拆开绵布的时候，我恍恍惚惚能看到些人影在我眼前晃，突然看到这些人影和微弱的光线，我还有些不太习惯。但也仅仅是能看到些虚晃的人影和微弱的光线的而已，我仍然分不清方向，辨不清人颜。
慕容暐开始害怕了，当天他便进宫去找了慕容滟，二人避开慕容冲说了此事，慕容滟当即派了两名太医随慕容暐出宫，来新兴候府为我诊治。
太医开的方子也是外敷内服，只是所用药材比起之前大夫开的却珍贵了许多，太医还一再叮嘱我定要心情舒畅，情绪不可太过波动，最主要千万控制不能伤心流泪。
千万控制不能伤心流泪？怎么可能？那还不如让我死了干脆！
慕容暐与慕容滟又奏明了苻坚，苻坚便同意让太医每天都来为我复诊，如此一个月下去，当绵布再次拆掉的时候，我终于能如祥林嫂般勉强分辨出谁是谁，只是如同眼上蒙了一层薄雾般看不真切，但也好过混沌一片。
慕容暐终于如释重负，对太医千谢万谢，说些什么扁鹊转世、华佗重生之类的，太医自是谦虚有礼地表示不敢受褒，并言明只要我继续坚持不懈地用药，再加上长久保持心情舒缓，也不是没有彻底康复的可能的。如此又重新开了方子，无论剂量还是用度都较之前轻了许多，嘱咐一天用药一次，一个月之后，三天用药一次；两个月之后，七天用药一次；三个月之后，半月用药一次，再往后就一直坚持半月用一次药，再配合调节心情，应该会疗效大好。
送了太医回来，慕容暐终于眉开眼笑，道：“这下可好了，我心底的石头也算落了地了，总算没有辜负了凤皇啊……”我听他又要做戏，便打了个哈欠道：“候爷，我困了。”
“啊？哦，哦……”慕容暐一副戏没演完意犹未尽的样子，无奈道：“那，那你先歇着吧，有事就叫烟玉，若不舒服要极早告知与我。”
烟玉是我眼睛看不见之后，慕容暐派来伺候我的，其实早在慕容冲进宫后，他便让这丫头来伺候我，我一直没要，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身边看着我想念凤皇，仿佛那样就是把凤皇与她分享了一般。可如今我几乎是个半瞎的人，身边没个拐棍，没个支使的人不行，就只好同意要了烟玉。
“知道了，辛苦候爷了。”我疲倦地叹息道：“烟玉送送候爷吧，我想睡一会儿。”
“是。”烟玉与慕容暐一块出去后就没再进来，我知道她守在门口，她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眼睛有希望了是吗？我躺在床上无力地睁着眼睛，然后又虚弱地闭上，眼角滑出一行清泪。我知道不可以伤心不可以流泪，但我要怎样才能控制得住？我要怎样才能不再想念凤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凤皇，我很想你，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也在想我……
好香，哪里来的香味？是窗外的栀子花开了吗？快入夏了，我依稀记得在前世的校园里，宿舍窗外也有大片的栀子树，在快要毕业的季节里盛开，栀子花那醉人的香味将毕业的离愁渲染的更加迷朦。昏昏沉沉，我好像睡着了，恍惚之中窗子似乎被支起，月亮的光华照射进来，一室银光满地，微风吹过，一袭雪白的身影仿若踏着云彩来到我身边，那样惊若翩鸿，风华绝代。
是谁？是凤皇吗？你是不是凤皇？我想叫出声，却根本开不了口，我忘了我是在梦中了，我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眼看着那雪白的光影。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幽幽的一声叹息，那叹息似乎能将一个雄心壮志英雄毕生的满腔热血都吹凉，吹凉了江山，亦吹凉了河川。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抚去我眼角的泪，那指尖的温度我是如此的熟悉，是我下辈子也能认出的气息。真的是你吗？凤皇，你来看我了吗？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不要走了，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我陪你一起去死，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我不要再也触摸不到你，我不要你离我那么远，我不要你每天只能出现在我的梦中，我要时时和你在一起，我要你时时都能陪在我身边。答应我好不好？凤皇，答应我……
白衣胜雪的少年男子低下头来吻住我的眼，将我眼角涌出的泪含入唇中，他身上的香味一如多年以前，那样令我沉醉，从未改变过。他就那样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一遍又一遍，那样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将我惊醒，将我揉碎。
我沉浸在他如水的温柔里，我看不清他的眼，但我能感受到，我知道那里面的内容是我会记忆生生世世并深深珍藏的。
好温暖，真的好温暖，在他的指温下，我熟睡过去，我感到他将我抱在了怀里，我的脸就埋在他怀中，贴近他的胸膛，我听到了那熟悉又令人心旌摇曳的心跳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我睡的那样恬静与安宁。
第二天醒来，我缓缓睁开眼，回想起昨晚那个梦。那是我第一次梦的如此真切，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身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凤皇，是你吗？如果真的是你，该有多好？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四







这病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月如今才见好转，我自是没功夫给苻晖回信的，这种情书不能找人代劳，而且旁人也写不出我那一手简繁结合的字来。尽管如此，苻晖仍是隔三差五就有信到，我估计他有时一天放飞好几只信鸽，当然也都全部成为慕容泓的美食。
我权且就把慕容泓当成个无聊透顶的人，苻晖给我的信从来都是由他转交给我，当然，是在他射死那些鸽子之后。为了怕苻晖疑问那些鸽子为什么全部都有去无回，我曾经跟他说过是我让府里的少爷们试身手的，后来他们习惯了便见着鸽子就想射，苻晖倒也不置可否，没太在意。
慕容泓有没有看过那些信我就不知道了，但根据他每次都是直接把死鸽子扔在我面前来推算，我估计他应该是没有看过的，即使看了也不出奇。他甚至无聊到整天盯着我看我又做了哪些出格的事，有时守在我房门口，有时趁我不在就直接进去，稍一让他觉得不爽，他就是对我出言讥讽，什么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之类的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他还没说够。
我想着今日眼睛没有那么疼涨难受，稍微舒坦一点，便起床来给苻晖简单地回了封信，大致内容便是这些天身体不舒服，精神一直不好，所以才没给他回信，叫他不要多心，让他在外面也保重自己，控制一下脾气，干出点成绩来给苻坚看看云云。
上次的事情让我见识到了苻晖是极为小气的，再不回信只怕他又要以为我与慕容冲藕断丝连或是移情别恋了，若他再去找慕容冲的麻烦可不是我想见到的。
移情别恋，不知道慕容冲会不会相信我移情别恋？他会不会知道我眼睛看不见的事？其实我知道，自会有人向他封锁关于我的消息，也自会有人向我封锁关于他的消息。
又过了大半个月，杨定大婚之日临近，他尚记得对我承诺过的要喝他喜酒一事，所以发给慕容暐的请柬中还附了张便笺陈述此事，请慕容暐赴宴当日带上我。不过慕容暐当日便回信婉拒了此事，理由是我眼疾不便。当然，我是在他拒绝后的第三日才知道的，还是他随口一说才知道。 
我气的牙痒痒，他慕容暐连招呼也不跟我打一下就这么拒绝了，还一脸无所谓的小事模样。要知道，无论是慕容冲还是苻晖，对我的事都不会这样。可慕容暐，说实话，只要是在新兴候府，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我们大家，都仍然把他当作皇帝看待的，他自然有权力替任何人做主。
以巧遇杨定那日来说，我当时只是好奇外加客气，再加上心底那份感激，所以真心想去参加他的婚礼祝福他，因为我的心意是诚然无欺的，反倒也不是非去不可，在心里或日后仍然可以向他表示祝福。但如今我心里有了新的计较，却是非去不可的了。
杨定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七，苻坚可真会选日子，七夕，这样浪漫的日子，希望他们可以恩爱一生吧。
第二天一早我让烟玉陪了我上街去走走，说在府里闷了两个多月想出去透透气，慕容暐见我眼睛在白日已基本能模糊视物，也就没有多说，嘱咐烟玉好生照料我便准了我们出府。
我让烟玉领我去了与苻睿见过两次面的那间茶楼“风雅居”，进了雅间坐定之后，我便将烟玉支出去，让她跑到城效去帮我买两串糖人张的糖葫芦，烟玉睁大双目一脸我捉弄她的表情，极不情愿地去了。这一来一回，她就是雇轿也得近两个时辰，她又不会骑马，时间够用了。
烟玉走了之后，我让雅间外面候着的小厮进来，给了他些碎银子，又把昨晚写下的字条交给他，那上面是苻晖告知与我的苻睿地址，连着苻晖曾经送我的一只白玉兔吊坠做信物，让他一同送去巨鹿公府，并吩咐他快去快回，小厮欢天喜地应声去了。我在雅间内坐着，轻啜品茗，静候苻睿地到来。
其实按习俗来说，新婚夫妇成亲，没有女方弟弟跟去夫家的规矩，直接夫家来人将花娇抬走便了。可杨定结的是皇亲，自是与民间有些不同，而苻睿就是被苻坚派去管事的。
半个时辰不到，苻睿慢腾腾地来了，脸上甚至挂着一丝不耐烦，掀起长衫盘腿坐下，开口道：“你又有什么事？”我微微笑了笑，安静道：“我想三日后去看杨将军与公主的婚礼，可我家候爷不准我去，但我答应了杨将军一定会去亲自恭贺他的，所以，想请巨鹿公帮忙，带我混进去如何？”
“不行！”苻睿想也没想便拒绝道：“我偷偷带着你出去这成何提统？于礼不合！若要叫旁人知道了，又是一阵风言风语。”
这苻睿竟然如此迂腐？倒是看不出来，我估计他根本是烦我不想带我玩吧，我叹了口气道：“平原公去洛阳之时还交待，让我无论何事都可请巨鹿公帮忙，他说与巨鹿公二人自幼兄弟情深，巨鹿公必会对我照抚有加的。” 
苻睿“咳”了声，道：“这不是一回事……”我打断他道：“当初我们从邺城迁往长安，一路上多亏杨将军秉公执事，我们才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被士卒欺辱，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再加上几个月前我又向杨将军承诺了一定要去观礼的……”
我还没说完，苻睿便直勾勾盯上了我不再神彩飞扬的眼睛，疑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我楞了片刻，苦笑了下，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看不清了。”
“看不清了？”苻睿扬起声音，一脸不敢置信，但他清楚地见到我的桃眸光彩不再，便拧了拧眉，问道：“怎么就突然看不清了？没看大夫吗？
我长吁了口气，叹道：“都两个多月了，初时是什么都看不见，后来请了宫里的太医又诊了一个月，才慢慢地能看见些东西，但仍是看不真切，不过太医说，好生按他的方子调养，日后或许能恢复的。”
“或许？”苻睿挑眉冷声道：“庸医！”
我淡淡一笑，并不同意道：“那两位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太医院里拔尖的人物，怎么就成了庸医了？”苻睿面色一窘，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当然不敢说是那个意思，他老爸派来的拔尖太医被他说成庸医，那岂不是连着骂他老爸也是昏君？
我趁着苻睿这会心理防线降低，便紧接着道：“所以，我眼睛看的既不清楚，又不想失信于杨将军，便只能请巨鹿公帮忙了，除了平原公最好的兄弟巨鹿公，我还能求谁呢？”
“这……”苻睿的口气似是有些松动，却仍然为难道：“你眼睛都看不清了我还带你出去，若了出了事，岂不都是我的责任？”
我摇摇头，纠正道：“正因为我看不清了，所以才劳烦巨鹿公帮我，平原公如此信任巨鹿公，巨鹿公竟是当不起的吗？况且我看不清了又不是巨鹿公造成的，但是平原公回来少不得要怪巨鹿公没将我关照好，而巨鹿公也确实没关照过我，不过平原公回来了我自是不会这般说与他听的……”
苻睿被我缠的没办法，也确实心虚因为他一下也没关照我，我瞎了两个多月他竟是现在才知道，最后无可奈何的同意了。我与他约定，三日后乔装打扮做一名男子在这里等他，然后他将我当随从般带进去便可。
这件事情说完，苻睿又问了问我眼睛的毛病，得知是毫无征兆突然看不见的，也很纳闷。不过我却是一点都不纳闷，我很清楚我是思念凤皇成狂，才把眼睛哭伤的。苻睿表示他会帮我留意寻访一些医术高明的名医，让我不要太过伤心，我点头答应了。不过我就郁闷了，我哪里表现出多么伤心多么痛苦的样子了？我的表现很镇定自若啊，大概这些人都以为我是在极力克制和忍耐吧。
也许是因为我眼睛看不清楚的原因，苻睿对我的态度温和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冲，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他走之后我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烟玉才累的气喘吁吁地回来，做为慰劳和表示歉疚，我把两串糖葫芦其中的一串递给了她，估计她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辛苦得来的糖葫芦。
三日之后，我成功甩掉烟玉，说去慕容凤家找慕容夫人聊天并请她指点我刺绣和织补，所以手中还拎了个小包袱，那里面都是我乔装改扮的衣衫。我让烟玉晚上戌时后再来接我，虽然她对我那么晚回去显得颇有微词，但因为是慕容凤家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就是到慕容暐跟前，我也是能请掉假的。而且我事先跟慕容凤打过招呼了，让他跟他娘亲说一声，另外他也会去参加杨定的婚宴，到时候我们一块回来就行了。
在风雅居等苻睿的时间我正好易容改扮了一下，刚装扮好没多久苻睿便来了，他推开门只见一位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俊俏少年手执折扇立于面前，虽然粗布衣衫却仍然难掩风情妩媚，苻睿禁不住看呆了。我瞧见他失神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收起折扇弯腰拱手道：“见过巨鹿公，小生这厢有礼了。”
苻睿反应过来，想着刚才的失态竟微微有些脸红，嗔道：“娘里娘气的！”我不以为意，用二指展开折扇，道：“我本就是小娘子，有些娘味又待如何？”苻睿笑笑又略微有些失意道：“你都装扮好了，我给你带的东西是白带了。”
“你带的什么？”我疑问道。苻睿并未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撮黑毛毛的东西，我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苻睿咧了咧嘴，不好意思道：“胡子。”“胡子？”我瞠大了双目扬声叫起。
苻睿讪讪地笑了笑，又揣入怀中，道：“你若不愿带就算了，是我没想周全，女孩儿家哪有愿粘上这个的……”他还没说完，我便一把抢过去，将那撮小胡子夺在手里，欣喜道：“我要，我要！我老早就想弄一个来试试了，哇，我粘上小胡子照样风靡万千少女……”
苻睿嘴角抽了抽，伸手拂了下那并不存在的冷汗，这样的女人，从来没见过。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五







我在苻睿的指点下将小胡子粘在嘴唇上方，又掏出包袱中的手镜照了照，自以为是陆小凤般的伸了两下“灵犀一指”，引的苻睿在一旁看的表情更是匪夷所思。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手镜放进包袱道：“我今日溜出来衣衫都装在这包袱里的，可否劳烦巨鹿公派人将我这包袱送去一处宅院？”
苻睿点头同意，扬声喊进来一个随从，我便将慕容凤家的住址说与他听，苻睿还吩咐他事情办完之后不必再来跟着伺候，直接回府便可，那随从应声领命便去了。
慕容凤已经跟慕容夫人打过招呼，慕容夫人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如此我便放心十足地跟着苻睿去赴杨定的婚宴。
因为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下楼梯之时都要仔细弯腰低头地看着脚下，苻睿看在眼里憋了半天突然蹦出来一句话道：“失礼了。”说完便一手拉起我的手腕，一手扶上我的腰，小心翼翼地领我下着楼梯。
我心里也是一阵“咚咚”乱跳，这不像是他的风格啊，再抬起头来偷偷瞄他两眼，只见他面色微红，额上甚至还有细汗。毛小子！我心里禁不住冷哼了一声这样想。
等下完楼梯，苻睿立刻掸掸衣衫，整理头冠，与我站开了半步距离，我瞧了瞧他那作派，心里可笑道：“这动作也太假太心虚了吧，又没跟你干什么，至于这样吗？心理素质真差！”
就这样，金冠华服的苻睿带着风流倜傥的跟班——我，一起大摇大摆地往杨定府邸走去。到了半路上，他左看右看，横竖是看我这撮小胡子不顺眼，说哪有那么年轻俊秀的少年长出这样一撮胡子的？也不顾我的反对便硬生生给我拽了去，疼的我啊啊直叫，连眼泪都蹦了出来。
还没到杨定府邸的时候，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声声喜乐不绝于耳，等到了大敞的大门跟前才看到整个将军府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完全被红色笼罩着，到处贴着大红双喜，到处扎着大红喜花，满眼的红，晃的我眼晕，我没站稳便是一个踉跄，苻睿伸手扶住了我，一个将军府的家丁急忙上前作揖道：“小的见过巨鹿公了，巨鹿公快快有请，将军恭候多时了。”
我笑了笑，这会儿杨定恭候多时的只怕是新娘子吧，哪里会是什么小舅子。苻睿“嗯”了一声，双手负于背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便跟上他迈进了将军府。
喜乐还在震耳欲聋地吹拉弹奏着，不过听来听去我只熟悉一曲《凤求凰》。因为苻睿是来管事而不是贺礼的，所以门口迎宾的门房没有高唱一声“巨鹿公到——”
苻睿携了我疾步地往里走着，若在平时，他肯定是优哉游哉的，因着今日身后跟了我，怕被有心之人，譬如说权翼之类的认出来，所以他也顾不得跟一路行礼口称“见过巨鹿公”的人打招呼，只是频频点头示意，脚步加快地往内堂走去。
他脚步一快我便跟不上了，再加上眼睛不好，他又带我绕的是花团紧簇、绿草茵茵的小径，我更是看不清路，一个不当心便被脚下的鹅卵石绊倒在地。苻睿听到我“哎哟”一声痛呼便转过头来，却见我跌坐在地上扶着脚踝便走上前来问道：“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道：“脚崴了……”苻睿皱紧眉头蹲下，掀起我的裤角，将袜子往下一撸，只见雪白纤细的脚踝已红肿起来，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便“啊”一声叫了出来。如此苻睿也不敢再碰我伤处，只沉声问道：“还能走吗？”
我咬了咬牙，勉力道：“试试吧。”说完，苻睿便扶起我搀着往前走，我被他扶起来站立已经很是不易，刚迈出脚来用力想要行走便吃不住痛“啊”一声歪在了他怀里，皱起眉头吸气。
苻睿身子一颤，胳臂有些僵硬，脸色也开始不自然。他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刚才还那么多人走来走去，这会儿怎么就几个丫鬟端着托盘你来我往？想找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苻睿见我额上已渗出密密的细汗，便狠了狠心，便我一把拦腰抱起，大步往前走去。快到内堂的时候正好身着大红喜服的杨定走出来，一眼瞧见苻睿怀里抱了个粉雕玉琢少年男子，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吧？巨鹿公竟也有殊癖？果然父子同好？
苻睿对杨定的这番表情很是不满，怒气冲冲对挡在门口的杨定道：“快让开！”杨定急忙闪过身子，苻睿将我抱了进去，放在软榻上，脱去我的鞋袜，头也没抬便对杨定说：“去拿些跌打酒来。”
我轻轻碰了苻睿的手腕一下，小声道：“他是你姐夫，你怎么这样跟他说话。”苻睿撇了撇嘴角，杨定却已命人去取跌打酒去了，正准备回避。苻睿站起了身子，顿了顿道：“姐……杨……杨将军……”
杨定转过身来，恭敬地拱手道：“巨鹿公有何吩咐？”苻睿“咳”了声道：“把门关上。”杨定说了声“是”便伸手去关了门，这时苻睿才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有位故人要见你。” 
“故人？”杨定抬起头来看着苻睿，苻睿将头往我的方向昂了一下，杨定这才转过脸来看我。
方才他见苻睿急匆匆抱着我进来，又面含怒气，他便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没有看我一眼，这下仔细一瞧，突然恍然大悟，我倒是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杨将军，是我。”
杨定惊喜之余大感尴尬，连声道：“原来竟是段姑娘，杨某失礼了，不过段姑娘何以如此装扮？”其实我倒隐约能瞧地出来他或许还有一丝不解，因为他是知道我与慕容冲的关系的，又帮我给苻晖送过信，现在又见苻睿抱着我进来，心里肯定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摸不清我到底是跟谁混的，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慕容泓一般认为我水性杨花……
我打量了自己的一身男装打扮嘟了嘟嘴道：“我家候爷不让我出来，呃……因为我最近眼睛不太好，所以我才央了巨鹿公帮忙，一定要来喝这杯喜酒，总算没有对杨将军食言。”
杨定面有惭色道：“新兴候倒也体书一封与杨某说了此事，杨某因为筹备婚事一直繁忙尚未抽出时间去探望段姑娘，本就是万分抱歉，段姑娘眼睛不好还执意要来喝杨某的喜酒，这更叫杨某情何以堪……”
“好了好了！”杨定还没说完就被苻睿打断道：“你这府里路不好，段姑娘眼睛没好又伤了脚，你那跌打酒怎么还没拿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家丁跑过来道：“来了来了，跌打酒来了！”说完便弯着身子双手奉上，苻睿一把拿到手里白了他一眼，道：“下去吧。”那家丁说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苻睿拔掉瓶塞，我闻到一股辛辣呛人的药酒味，他皱着眉头小心道：“你忍着点。”说完就倒了点药酒在掌中准备往我脚踝上抹，杨定见状，即刻垂首道：“巨鹿公，末将回避。”
“去吧。”
“且慢！”
苻睿与我异口同声道，此话一出，他与我对视了一眼，我笑了笑，对杨定说：“杨将军，我的贺礼还未送上呢，你怎么就急着走了？”
杨定微怔了下，随即谦道：“姑娘不顾眼疾，甚至跌伤也要来喝这杯喜酒，杨某已是得了十分面子，不胜感激，哪里还能再收姑娘的贺礼？”
这杨定，真难得他身为一介武将，竟是永远都比那些文人更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我笑着解释道：“全是我的一片心意，并不贵重，我可是个穷人。”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大红锦包递给杨定。
杨定迟疑了下，我又朝前递了一分，苻睿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说是贺礼你就收下便是了。”杨定这才讪笑着接了去。我望着他，笑吟吟道：“打开看看吧。”
杨定缓缓打开红锦，只见里面是两个身着新郎、新娘喜服的偶娃娃，并排放一块正好巴掌大小。男的正是身着新郎服冠的杨定，面貌与他真人一模一样，只是显得更为可爱些，而女的便是头带凤冠霞帔又蒙着红盖头的公主了。因为我没见过公主，所以只好给她蒙上盖头，两个人偶用一根结着大红喜花的红绸连在一起。
杨定与苻睿见了这贺礼均是大感新奇，我笑了笑道：“怎么样杨将军？我这贺礼可是礼轻情意重啊！”杨定哈哈笑了起来，爽朗道：“段姑娘的这份贺礼是杨某生平所见最为别致的一份，杨某与公主一定毕生珍藏！”苻睿也忍不住凑上来道：“楚楚，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我面带自豪地问道：“怎么了？”以前在邺城的时候，慕容泓动不动就找慕容冲来打架，后来不打了，朝局又紧张了，慕容冲经常早出晚归的，我便学刺绣，学织补来打发时间。其实也给慕容冲做过人偶和衣服的，但最后总是半途而废放弃，因为无论做成什么样都会觉得配不上他，亵渎了他的美。
苻睿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针线好，意思也好！”说完便又看向杨定，笑道：“杨将军，今晚你可得多喝两杯啊！” 
杨定将一对情侣人偶包好收起，不住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一定，一定。”
“嗯。”苻睿见杨定收了人偶，遂也转了话题开口道：“既如此，杨将军先出去招呼宾客吧，我还要给段姑娘上药。”
“是，杨定告退。”杨定拿着包好的人偶拱了拱手便转身出去，又随手将门带上了。
见杨定消失以后，苻睿复又蹲下来，抬起我的脚放在他膝上，从瓶里倒出少量药酒于掌中，其实他刚才已经倒在手上一部分了，所以这次倒的不多，但是口气却挺重，几乎是咬牙道：“你忍着点啊，千万别叫！”说完便将满手的药酒往我脚踝上抹去，辛辣刺激的药酒刚一接触到我的皮肤，我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扯开嗓子痛声喊道：“啊——痛——”
苻睿被我惊的差点一屁股坐倒地上，皱眉道：“不是说了让你忍着别叫的吗。”我眼泪不自由主地滑落了下来，吸气道：“可是真的很痛……”
“真是麻烦！你说你麻不麻烦？”苻睿喋喋不休地埋怨着“早说过就不能带你出来，这下好了，弄成这样，二哥回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恼我，我真是被你害死了，你就是个害人精……”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六







我就这么抿唇听他数落也并不吱声，苻睿自己也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了，便起身从房间里结的大红绸上撕下来一块，交给我道：“痛就咬这个。”
我看了看他，心里有些不情愿，这干不干净啊？尽管不情愿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塞进嘴里用牙咬着，苻睿又开始为我搓起药酒，我疼得冷汗直冒紧紧咬住嘴里的红绸，最后终于忍不住双手抓住苻睿的胳膊狠狠掐了上去，我看到他疼地龇牙咧嘴却吸气强忍着，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等他给我抹完药酒，我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口中的红绸径自落地，抓紧他胳膊的双手也垂了下来。不过我怎么觉得指甲缝里有些黏乎乎的感觉，抬起手来一看，还有些粘液，想是指甲已经掐进他肉里了。如此一来我也是十分的不好意思，只得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巨鹿公了……”
苻睿站起身来满不在乎道：“没什么，又不是多大的事，这跌打酒你带回去，一天涂三次，连涂个三四天便也好的差不多了。”我点点头刚准备伸手去接忽而又道：“新兴候府又不是没有，干嘛还要拿杨将军的？”苻睿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是在他府里伤的，他府里路不好，赔你一瓶跌打酒又有何不可了？若要伤的再重些，连汤药费他也跑不了！”
这人竟然锱铢必较到这种程度？大户人家的孩子怎么这样！我忍不住在心里有些鄙视他，却仍然伸手接过了跌打酒揣在怀里。只听苻睿“咳”了声用一副商量的口吻跟我说：“那个，楚楚，等二哥回来以后，有些话、有些事你可千万别说啊，再说也都不赖我……”
他怕苻晖找他麻烦？真是的，亲兄弟他能把你怎么样，最多也就是臭骂一顿罢了，想来他们感情应当是极深的，否则苻睿也不会这么担忧苻晖责怨他或兄弟相阋了。我看了他一眼，用不得已的口气道：“好好好，不该说的话、不该说的事我一个字儿也不说！巨鹿公将我照顾得很好，好的不得了的好！”
听我这么一说，苻睿讪笑道：“那也不必……”
我翻了个一个白眼，正准备再糟践他两句，便听见外面欢天喜地地喊道：“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新娘子是公主，搁在外堂可是没人敢这么喊，不过后面的丫鬟小厮们喜不可言这么私底下叫了两句倒也无可厚非。然而我就很奇怪了，苻睿明明是被苻坚派来管事的，怎么这会儿竟悠然自得地跑另一张软榻上歪着？敢情他这个管事根本就没事干，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差事，其实他就是来压阵的，代表苻坚的，不到相当重要的时刻，当然是不用出去的。
既然闲来无事，脚又伤了没法乱跑，我也憋的牙根痒痒，便忍不住径自开口道：“巨公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苻睿慵懒地挑了挑眉，扬声道：“哦？说来听听吧。”我笑了笑，道：“巨公鹿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就是皇姐与杨将军大喜之日吗？”苻睿想也没想便答。
我点了点头，笑吟吟道：“没错，不过关于七月初七这个日子，其实有个故事……”
于是我将牛郞织女的故事娓娓说与他听，刚开始苻睿还表现的兴趣平平，可听到老牛死前突然开口说话让牛郎将自己的皮剥下来好生收藏，将来留有大用的时候，便来了精神，渐渐坐直了身子仔细听我讲述。当听到嫁与牛郞为妻的那名美貌女子正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织女的时候，苻睿脸上满是惊奇之色，可当讲到王母娘娘派天兵抓走织女并拔下自己的发簪划出一条银河让他们夫妻永不能相见的时候，苻睿已是握紧了拳头，满脸愤慨之色。当最后说到喜鹊搭桥助牛郎织女与一双儿女相见，王母娘娘迫于无奈终于准许他们每年的今日，也就只是七月初七可以踏着喜鹊搭成的鹊桥见上一面，他们的故事也就是这般结局的时候，苻睿终于忍不住一阵唏嘘。
我心里也有一片凄凉，接着幽幽说道：“后来，在牛郎的故乡，人们便把七月初七当做一个节日，名曰‘七夕’或‘七巧’，用来纪念他们的爱情。在这一天，男女之间也可以相互表达情意，爱人之间更要相互陪伴着一起渡过，享受那天美好的时光……”
苻睿良久无声，半晌后长叹一息道：“他们的爱情，不要也罢。”
我瞠圆了双目，不可置信道：“什么？”
苻睿摇了摇头，道：“那样苦了生生世世，没有尽头，当真是值得的吗？若是从来没有相见，牛郎永远都是那个放牛娃、放牛汉，只要吃饱穿暖便是快活的，如此简单的渡过一生岂不更好？而那织女，自己身为天人，又何苦来招惹那人间的男子？若了他，累了他，也赔上自己的修行和自由，而他们的一双儿女则更是无辜……”
我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这流传千古、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持以这样的看法，简直就像看个火星人一般的看着他。不过，貌似他说的也有些许道理……
有道理也全是歪理！我想了想又开口反驳道：“情到深处，难以自持，相爱便是相爱了，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难道还有错不成？那些神仙们为了什么天条天规硬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子女，还有没有一点慈悲心肠？”
“因为他们的姻缘原本就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苻睿丝毫不给我面子的据理力争：“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有什么权力成亲？这样害人害己的亲，结了也是罪孽，白白误了千生万世！”
我不禁气结，这人简直理性的不是人！忍不住喊道：“巨鹿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且不说他日若遇上一个令你爱之入骨却为常理难容之女子，你会不会甘愿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真心相爱又时常跟你耍小性的姑娘，只怕都能让你乱了心性！”
“那我就亲手杀了她！”苻睿抬眼看我，目光中闪过的阴冷让我浑身颤栗，我哆嗦着嘟嚷了句“那……那女子可真够倒霉的……”苻睿冷笑一声，语气平静，目光却深不可测道：“她若不乱我纲常、扰我心性，我又如何忍心？苦苦纠结下去，要误到什么时候？快刀展乱麻，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男人，这便是男人吗？哪怕是最心爱的女人，若对他形成了阻碍，都能……我不敢再想了，也不愿与他再争执下去，他说牛郎织女的爱情毫无意义就毫无意义吧，反正全天下只怕唯有他自己这么认为，天下仍然不乏痴男怨女。苻睿，哪个女的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而且，就算快刀展乱麻，凭什么去死的那个不是你，说到底，还是没遇上那个人，并不懂得爱，若真正遇上了，或许你日后会是个妻管严的“床头跪”也说不定。
片刻之后，便有将军府的家丁在门外小声吆呼道：“启禀巨鹿公，吉时已到，公主和将军的拜堂之礼……”“就来。”苻睿懒洋洋应了声，便从软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我急忙拦声道：“且慢！”
“又怎么了？”苻睿皱了皱眉，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磨人精，非常烦人的磨人精。我跛着脚蹦了两步蹦到他跟前道：“我也要去看！”还不待他张口拒绝，我紧接着又道：“参加人家新婚之仪哪有不看拜堂的？”
苻睿无可奈何，不耐烦道：“好吧，不过你要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别乱跑，别抬头，别瞎看，别多说话……”“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跛着脚推了他两步往前走，他“咳”了声便开门阔步出去。 
到了行拜堂礼的中堂之上，只见两旁早已站满了前来恭贺的宾客，多是满朝文武。杨定立于中堂大红双喜字前，身旁两支龙凤烛摇曳轻舞，静候佳人到来。
终于，公主由喜娘搀着缓缓进来，满堂宾客却没有喧闹之声，毕间人家是公主，又有巨鹿公来坐阵，谁也不敢闹腾。杨定牵过喜娘递上来的公主玉手，微笑着与她并排站在一起，直到司仪开始高唱：“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杨定与公主对天地敬拜。
“二拜高堂——”杨定父母早亡，族中其他长辈亦不敢受公主叩拜，遂只得对堂上摆的苻坚赐婚圣旨叩拜。
“夫妻对拜——”这一声才有人开始低低轻笑，悄语起来。只见杨定与公主缓缓转脸面对彼此，轻轻拜了下去，杨定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礼成！送入洞房——”外面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公主与杨定也由喜娘领着往洞房里去，他们一走，大家才开始欢声笑语起来，说什么杨定这小子真是上天眷顾，与公主真是天作之合之类的，刚讲没几句，却又发现巨鹿公还在，声音便又渐渐弱了下去。我瞧了瞧苻睿，没见他摆臭脸啊，这些人也太噤若寒蝉了吧，说两句喜庆话又怎么地了？难不成也能判个目无君上、失仪无礼的罪名出来？
没多久杨定从洞房出来，想是安顿好了公主。他一出来，苻睿便走上去完成任务似地拍了拍他的肩，道：“礼也成了，我且去歇会，晚上非把你灌倒不可！”
杨定笑呵呵道：“还请巨鹿公手下留情，放末将一马……”
苻睿伸手打个哈欠，含胡不清道：“门……门也没有……”说完，便带着我转进内堂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七夕节起源于汉朝，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有“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的记载，这也是古代文献中所见到的最早的关于乞巧的记载。
不过本文为了情节需要，让这个节日在五胡十六国时还没诞生，罪过，罪过。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七







苻睿进了屋里自有下人为他单独备上一桌，他只稍微用了点，比我吃的还少，然后就休息为晚上的喜酒喝倒杨定做准备。虽然我是男装打扮，又是扮作他的随从，但男女有别，他仍然是让丫鬟给我另外找了间房休息，并严重嘱咐我不得乱跑，我拍着胸脯答应了，他便歪在软榻上眯了起来。
丫鬟将我单独带入了一间厢房，她刚走没多久，我就跛着脚出来了，模模糊糊并小心翼翼地转悠起来。说实话，公主送入洞房，苻睿又摆谱离席，这外面顿时热闹起来，就连喜乐都显得更加畅快随意。
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端着酒杯找人喝酒的宾客，不甘一味地坐在自己的桌子跟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点头示好，乱打招呼。其实中午这顿并不是主要的，料想杨定也不会喝多，关键在晚上呢。要是旁人自然不敢说把公主的夫君撂倒，可那是公主的皇弟这么放出话来，杨定只怕是要好生应对了。
溜了半天我也有意无意地跟一些人点点头，倒并没有见着什么眼熟的人，不过本来我也不认识几个人。我背着手看了两圈，尽是一帮肚大腰圆之人喷着满口酒气喧嚷不休，实在觉得无趣，便摇摇头，准备回房。哪料尚未转头，便有一只手自背后拍上我的肩膀，我心下一惊，慌道：“谁？”
“段……段兄弟……”我回过脸来，只见满面潮红，有些微醉的杨定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我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道：“杨将军真是吓坏……小生了……”
杨定摇摇头笑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对着一个偷跑出来躲避家长责罚的孩子般，安抚我道：“你家候爷已经回府去了。”脸上更是一副你大可放心的表情。听他这么说我便放松了一下筋骨，抬抬肩道：“哎，没办法，我被候爷管怕了。”虽然我没有瞧见慕容暐，不过也并不代表他一定没瞧见我，但愿他没发现我，还有类似于混蛋权翼的那种人。
杨定听我说被慕容暐管怕了，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从表情上也能看地出来。不过他见我不但与慕容冲相好，还与苻晖、苻睿纠缠不清都不发问，想必心里也认定我是个无人敢管的主儿了。果然，杨定“呵呵”笑了两声，道：“新兴候一向仁名在外，哪里又会苛难了你去？”
“这……”我讪讪笑道：“杨将军你别拆我台嘛……”不过我心里有些气不过的是他慕容暐还仁名在外？出了名的懦弱无能、委曲求全就成了仁名在外？语言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水平啊！
杨定也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开口道：“对了，段兄弟今日排除万难又不顾眼疾、还扭伤一足来喝杨某的喜酒，可杨某到现在仍未能让段兄弟如愿，真是失敬了，就此赔罪！”说完，便拱起手来，我这才发现他一直低垂的手里还握着个酒盅。
我急忙扶起他手，道：“呀，杨将军，真是折煞我了，我可受不起！”说完，我便左看右看，想找杯酒回敬他，杨定看出了我的意思，轻道：“外面吵，进来说吧。”然后便示意我跟上他，进了一间内室。
到了内室里面，杨定倒给我一杯酒，郑重道：“多谢姑娘的贺礼，姑娘今日如此艰辛才喝到杨某的喜酒，杨某真是惭愧。”
我接过酒，没所谓道：“杨将军太客气了，当日从邺城迁往长安，将军对我们一行多番照顾，这个恩情，楚楚是一直铭记在心的，来讨将军一杯喜酒，本就是叨扰了。至于那贺礼，公主喜欢才好，若公主不喜欢，将军可千万别说是我送的呀！”
“哈哈——”杨定大笑起来“好，公主若不喜欢，杨某就说是我自己做的，断不会推到姑娘的头上去。”
我也笑了笑，想不到杨定也有可爱开玩笑的时候，他一个舞刀弄剑的大将军，绣那种东西？谁信啊！气氛相当不错，杨定没有架子，为人又真正爽朗，我与他连干三杯，算是真真正正喝到了他的喜酒。
三杯酒下肚，杨定突然垂了垂眼睫，顿声道：“段姑娘……”“嗯？”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他显得有些局促，缓缓开口道：“当日新兴候说姑娘患有眼疾，杨某本是想亲去探视的，可……终究是因为筹备婚事太过繁忙，再加上……若杨某冒然探访，只怕会有损姑娘声誉，所以……”
我松了口气，就为这个呀，他也太紧张了吧，这下我算是明白了，他把我叫进屋里就是专门为了说这事的，我会为这个而怪他吗？我摇了摇头，给他一颗定心，笑道：“杨将军事务繁忙，楚楚一点小毛病哪里又敢烦劳将军来探？再说将军想的那样周到，连楚楚的声誉都考虑在内，一番心意楚楚感激都来不及，将军大可不必再耿耿于怀。” 
杨定略一垂首，叹道：“话虽如此，可杨某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对了……”杨定抬起头道：“姑娘的眼疾，杨某也是时刻放在心上的，仇池有许多方外名医，杨某已着人大力寻访善医眼者，希望能够早日将姑娘的眼疾治愈。”
这杨定原是仇池的部落首领之后，他本人是苻坚的降将，因为很有才干、品行俱佳，所以不但深得重用，苻晖还将女儿下嫁与他。
“这怎么好意思？”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杨定却摆摆手道：“举手之劳，勿要挂齿。等寻到善医者，杨某自会送通知新兴候。另外，姑娘今日的脚伤，杨某也难辞其咎，待归府之时，杨某自会送上良药……”“好了好了……”我忍不住打断他道：“杨将军，你若再这样，我可就怕了你了，你这将军府我也是再也不敢来了，下回若在街上遇着将军，也得绕道走，说的我头都疼了，见过见外的，没见将军这么见外的……”
杨定也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片刻后终于拱手道：“杨某还要出去招呼其他宾客，姑娘随意，杨某告辞。”
“好。”我点点头送杨定出去，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吁了口气，心中大叹，原来每个人都有成为唐僧的潜能。
停了一会儿我便回了方才那丫鬟领我去的厢房，所幸与这间屋子隔的并不远，我一个跛子外加瞎子绕来绕去竟也找到了回去的路。可不能让苻睿发现我乱跑，否则又是一通臭骂，如此我便也躺在床上午睡起来。
我怀疑苻睿是掐着时间睡的，等他“咣咣”来敲我房门的时候，正好是晚宴开始。瞧他一副出征将军、势在必得的模样，仿佛此刻杨定就已经被他灌倒趴桌子底下了一样。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比慕容泓更能喝的人，除非他想醉，否则谁都放不倒他，我曾经在背后偷偷叫他“千杯不倒翁”。他唯一的一次醉酒便是苻坚在宫中大宴慕容家族的时候，不但醉了，而且还醉的不省人事，从宫里抬回新兴候府。那一晚，是他真的想醉，想一醉不醒的罢。
我低眉顺眼的跟在苻睿身后，瞧他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征，心里就纳闷了，哪有小舅子非要灌倒新婚姐夫的？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杨定是降臣，苻坚虽然大度宽厚，可他的儿子个个小肚鸡肠，今天找这个麻烦，明天看那个不爽。哪怕杨定已经是苻坚的女婿了，那帮皇子们仍然不放过任何一个压他气势的机会。
也许是明白这个原因，杨定陪着苻睿一杯又一杯地喝，既不能倒的太快，否则他说你没用，也不能倒的太慢，否则他说你故意给他难看，只能先这么采取太极喝法。
我坐在较偏的一桌，是供将军府的家丁忙累了歇会儿的小席，远远看着苻睿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大叹无聊加幼稚。罢了，不瞧他，晃动我看不清楚的眼珠，扫了两圈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主要是他太过木秀于林，否则我也无法发现，身上带着那样光芒的人，只要不是十足的瞎子，目光都会被他吸引。
我跛着脚，向前颠了两步，双手拢在唇边喊道：“慕容凤——道翔——道翔——”虽然整个将军府都在极度喧嚷之中，但他本来离我就不算太远，或许是准备想提前离席了吧，所以也站了起来，正好几声便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环顾了一下，发现了角落里向他挥手的我，便笑了笑，阔步走上前来。
到了跟前，他随兴地与我坐在一起，开口道：“我一来便在寻你，寻了半天也没见着，还当你不来了呢？”“怎么会？我既写了信告诉你说我要来，就一定会来的。”我伸了个懒腰，道：“现在是酒足饭饱，事也办完，一会等着走人就行了。对了，等会儿咱俩一块回去吧。”
“好。”慕容凤微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当日我眼睛突然发病看不见的时候，他与慕容永去看过我很多次，想必两人的生意合作相当愉快。他对我的病情十分了解，还经常告诉我一些养护眼睛的妙法，我视力能慢慢恢复成现在这样，也有他一份功劳。
与慕容凤坐在一起让人感到特别的舒服，他本就眉目如画、玉树临风，现在在暖黄的月光下更加美的令人心惊。若是慕容冲，只怕要美的让人不敢置信，立时晕过去了罢。
到处都有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满目的红却让我心里倍感凄凉，再想着白天杨定与公主拜堂那一幕，更是心酸难奈，不知道我和凤皇，这辈子有没有那么一天？轻轻一声叹息，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黯然轻道：“道翔，我给你唱首歌吧。”
“哦？”慕容凤微微挑眉，笑道：“这可是头一回，极好，唱吧，我洗耳恭听。”
我低低地唱了起来，仿佛这满堂的宾客都不存在了，喧闹声、喜乐声都消失了，世间只有我一个人在浅浅诉说着数不尽的寂寞与哀愁。那天，我指着心口字字千钧地告诉他：“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一曲终了，我已是泪落两行，却悄悄地拭了去，慕容凤良久后才失神重复了句“但愿人才久，千里共婵娟……”，我知道他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宜都王慕容桓，慕容桓直到现在还在龙城为大燕的残余势力苦守硬撑着呢。他们父子的感情深到常人难以想像，后来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慕容凤的一生，都是为了给予他生命的父亲而活。想想慕容凤父子，再想想慕容暐那帮人，我只能无力地摇摇头，一叹再叹。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妙！绝妙！”一个听不出语气、态度的熟悉声音传来，我暗暗吃了一惊，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同样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正是苻睿。
作者有话要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其实出自杜甫的《赠花卿》，比五胡十六国晚了三百多年。抱歉，还是那句话，情节需要，让苻睿剽窃一下了。而且人家有个字不一样嘛，小苻说的是“难得”，老杜写的是“能得”……
杜甫《赠花卿》的全诗是：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八







我有些忐忑地站了起来，吞吐道：“巨……巨鹿公……”
   慕容凤却是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贵族气质，从容淡定地起身微微拱手道：“慕容凤见过巨鹿公。”
   苻睿看了看神俊如玉的慕容凤，又看了看妩媚可人的我，一脸捉奸的表情，讥诮道：“ 二哥早就说过楚楚歌儿唱得好听，却从未说过逢人便唱啊？”
    我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唱了几百遍都有了！”慕容凤也平静道：“凤与楚楚乃是幼时的玩伴，自幼便一起长大。”
苻睿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带着不满道：“幼时是幼时，现在是现在！”   
慕容凤知道我与苻晖的事，我跟他说过，所以他现在也大概了解苻睿的意思，微微笑了笑，道：“巨鹿公提醒，凤自当谨记，只是今晚新兴候尚交待于凤，要将楚楚平安送回候府，凤不敢不遵堂兄之家令。”
我在心里一阵窃笑，言下之意我们是一家子，我们一起回去也是家事，你个外人就别跟着搀和了。
苻睿当即面色不豫，看着我疑道：“新兴候怎么知道你来的？”我一阵发窘，慕容凤却从容道：“凤前来赴宴之时碰到堂兄，堂兄说中午在喜宴上瞧见了楚楚，还一身男子装扮偷跑了出来贪玩。因是杨将军大喜之日，堂兄不便斥责，便嘱凤将楚楚平安带回。” 
我听后为了不让苻睿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便眨着眼睛岔开话，一脸崇拜的表情问他：“那边什么情况了？杨将军趴下没有？”说到这里，苻睿才又得意起来，往远处杨定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暂且先放过他，等他拿下了那帮老伙本公再亲自出马。”
亏他好意思说出口，人家杨定喝满全场那么多人，他就只喝杨定一个，即便赢了也不光彩。再加上他身份尊贵，又没人敢来找他较量，他整个一个养精蓄锐对付人家疲惫之军，这样也值得得意？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巨鹿公养精蓄锐了。”我拽了拽慕容凤的袖子又道：“楚楚与道翔先行告辞，改日再见。”慕容凤也跟着说了句“慕容凤告辞”，说完，我俩便向苻睿行了一礼，也不管他脸色青白不匀就这么挺直腰杆一块离去。当然，我的脚步还是有些蹒跚的。
其实要不是苻睿看慕容凤的目光那么不友善，我也不会就这么把他甩掉的，毕竟还是他帮我的忙，将我带进了将军府的。不过想想自己求人家帮忙时的嘴脸，再看看后来事情办完后的态度，截然不同，人啊……
因我跛着足行动稍有不便，慕容凤就雇了辆马车与我一块回到他家。在得知了我脚伤是自己扭到的之后，他也责我不该眼睛不便还到处乱跑，我也唯有伸伸舌头卖乖。
 到了慕容凤家，我嘿嘿的一脸讪笑向慕容夫人讨过我白日让苻睿随从送来的包袱，然后换回自己原来的女儿家装扮，大致跟慕容夫人讲了点事情原委，她也摇摇头笑说我玩心重。
没多久，烟玉便来接我回府，身边还跟着个慕容泓。慕容泓见我确实在跟慕容夫人聊天，也没多说什么，客气了两句，便驾着马车接了我返回新兴候府。
虽然昨晚跟杨定不辞而别，但他第二日还是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些专治跌打的外用药，不过他很聪明地包在了一些小礼物里。当然，这些礼物，府里的少年人都有，说是给慕容暐的回礼。
慕容泓自然发现了我的脚伤，我只说是在慕容凤家崴的，他更是忍不住鼻子哼哼，阴阳怪气。
待过了个七八天，我的脚伤全好了，苻晖也来信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寻思着总该有所表示，但是回信里则只是要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
其实模糊睹物的时间一久，便也渐渐习惯了，有时很多东西即使是看不真切，也能依照直觉很快地分辨出来。所以，慕容暐也不像以前那样时时严管着我不准走动了。
这天又甩掉了烟玉约了苻睿出来，不过他明显还对那天我将他“弃之不顾”与慕容凤“双双遁走”的事耿耿于怀。我不得不一阵陪笑，然后说明来意，苻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想让他帮我一块去给苻晖挑个礼物。
苻睿带点情绪地表示今天没空，明天再去，我也没有办法，不得不低眉顺眼的同意了。
到了第二天，我临出门前故意洗了头，然后就只垂着长发披了个头巾遮着出去了。等快到与苻睿约定的地点的时候，我将头巾摘了下来扔到远处，就这么披散着一头青丝，立于人群之中，等着苻睿的身影。
微风吹来，吹起我的乌黑长发，再映着白衣胜雪，衣袂飞舞，于红尘之中，当真是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苻睿远远走来，瞧见这如梦似幻的一幕，心里有些“呯呯”直跳。
待走近了跟前，我冲苻睿千娇百媚地一笑，他更是刹那间心旌摇曳。过了片刻方才有丝脸红得微嗔道：“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披头散发成何提统？”
我眨了眨眼睛，委屈道：“刚刚出来的时候我洗了头发，原本是披着头巾的，偏巧一阵大风给我刮了去……”看我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苻睿便也没有再苛责我，只是皱紧了眉头，我趁机提道：“巨鹿公可否割爱将冠上的丝绦借我一用？”
苻睿挑了挑眉，他头上戴着金冠，但是冠底还垂下来两根装饰用的黄丝绦，我向他借来束发应该没问题吧。苻睿想了想，沉默着用手抽出了那根黄丝绦，原来那丝绦只有一根，是穿过金冠底部从两边垂下的，所以我初时还以为是两根。
苻睿犹豫着将抽出的黄丝绦递与了我，我连声笑道“多谢巨鹿公”便将一头秀发简单地束了起来。微微有些失神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苻睿咧嘴笑了笑“这样束着也不难看。”听了这话，我对他报以灿烂的一笑，不过他却显示有些局促了。
苻晖喜欢兵器，我让苻睿带我去了家资历雄厚的炼造兵器的商号，在那里订了一套小巧迷你的十八般兵器。关于十八般兵器，最早是汉武帝于元封四年，经过严格的挑选和整理，筛选出的：矛、镗、刀、戈、槊、鞭、锏、剑、锤、抓、戟、弓、钺、斧、牌、棍、枪、叉。而我这套小巧迷你的十八般兵器个个只有手指大小，苻晖一定会喜欢。真的兵器他多了去了，这样可爱小巧的，他怕是从未见过。
付下订金，预订了这套兵器之后，我又说要去城效吃两串糖人张的糖葫芦。苻睿张大了嘴“什么？吃两串糖葫芦还跑那么远？”“反正你也没事不是吗？”我冲他眨了眨眼，拉过他的手“走吧。”苻睿就这么木木得由我拉着一路往往城郊去了。
等吃上了苻睿口中那天下最不值的糖葫芦之后，我们正准备往回赶，哪料突然就是乌云密布，一声响雷炸开，吓的我心惊胆颤，还没来得及大骂老天，豆大的雨点便重重砸了下来。苻睿急忙拉着我跑进路边一个破庙里躲雨，因为是在城郊，所以躲雨的人并不多。雨水打湿了衣衫之后，我有些发冷，毕竟快到中秋了，一场雨就是一场寒了。苻睿见我打了个喷嚏又开始发拌，犹豫不决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我披在身上。
我有些不敢置信，又是一个看待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他却转过脸去研究这破庙里的菩萨像起来了。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雨停了我们便继续赶路，一路上话却少了起来。等回到城内，我身上尚披着他的袍子，他忘了要，我也没说给，如此便各自打道回府。
刚回到府中便听见了慕容泓咬着牙根子恨声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荡！”
我苦笑了下，没有吱声，径自回了房间关上门，不管他的讥讽谩骂，扯过被子蒙住头，眼泪肆虐地落了下来。
五日后苻睿取了我订做的那套掌中兵器给我送来，我见了自是相当满意。这些手艺做出来的东西，永远都比后世机器做的讨人喜欢，就仿佛是有着生命一般似的。
 两日后，苻晖正午时分回到了长安城，马不停蹄的就去向苻坚述职，苻坚对他这趟差办的很满意，说了很多褒扬的话，又赏赐了很多东西，苻晖那是相当春风得意。
中午苻坚赐宴于苻晖，下午他刚一得空便跑来见我。还是那个别院，他一早便递信给我让我在此等候。我从锦盒中拿出那套小兵器将它们一一排开放在花厅里的圆桌上用红布盖着，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发呆。等了一会儿竟然有丝困意，慢慢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一张一合，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双粗糙的大手捂上了我的眼睛，我立时惊醒，喝道：“谁？”
那人却并不出声，反而从身后紧紧搂住了我的腰身，在我颈间呵着热气，我料想应当是苻晖，当下便想让他吃上一鳖。于是我架起臂肘狠狠往身后捣去，他没有防备不幸中招，本能得松开手捂上了胸腹，痛道：“是我，你做什么？”
我装作大吃一惊，急忙站了起来，慌张道：“天哪！怎么是你？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是……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呢？”
苻晖面上一阵发窘，我赶忙搀了他坐下，关切道：“没伤着吧？”“嘿嘿，没有。”苻晖握上了我的手，放在脸上亲昵道：“你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伤到我呢。”
我看了眼后面大开的窗户，把手抽回来，嗔道：“好好的竟不走门，偏生真做起那登徒子的行径了？”苻晖讪讪一笑，将我紧紧拥进怀里，在我耳边激动道：“别恼我，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在洛阳这三个月我日日都在想你，你呢？可有也在想我？你说不勤于给我回信是身子不舒服，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便将眼睛突然看不见又慢慢好转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皱着眉头听完，面色紧张地说：“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也竟然瞒着我？”
“我只是不想你分心……”我咬着嘴唇低低地说着，苻晖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将我的脸埋在他颈窝下，深情道：“你可知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办个什么差？我便是欺君抗旨也要回来见你！”
“我这不是好多了吗。”我安慰他道：“太医的方子还是有用的，虽然慢了些，但好歹现在走路不会跌跤了。”苻晖听了一阵心疼，握住我的手，注视着我的双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眼睛治好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挣开他的怀抱说：“我有东西给你。”苻晖眼中满是欣喜，遂笑道：“我也有东西给你。”
“是吗？”我神秘地指着圆桌上的红布道：“我的东西在这，你猜这下面盖的是什么？”还不待他回答我便径直揭起红布，得意道：“看。” 
哪料他未瞧桌面上的东西一眼，却冷了脸，直勾勾盯着我的头发，沉着声音问道：“你发上束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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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二十九







“什么？”我故意抬睫问了声，其实心里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苻晖仿佛极力克制得忍声重复了句“我问你发上束的是什么？”
我伸手抚了下发丝，故作出慌张心虚的样子，吞吐道：“是……是……丝绦……”
收到了我这样一副表情，苻晖更是等于得到了答案，他暴怒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几乎要把我拎起来，扼的我手腕生疼，咬牙切齿道：“谁给你的？”
我挣扎着，眼泪也涌了出来，却仍旧狡辩道：“是……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苻晖松开我的手腕，冷冷笑着硬生生从我发上扯下那丝绦，狠攥在手里，深深注视着我的眼睛，凝着目光问道：“真的是你自己的？”
我眼中闪过的慌乱和惊恐被他悉数捕捉，他痛苦地摇摇头，眼里满是灼伤，放低了声音，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这是谁给你的？”
我也来了骨气，硬声道：“就是我自己的。”
“好！好！好！”苻晖苦笑着点头，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似乎能突暴血管，再看那的丝绦，已在他掌中化为点点碎布，一把扔尽，在半空中翻飞下落。猛然间，他用力将面前的圆桌一把掀翻，桌上的茶具碎了满地，散落的兵器一片狼藉，我更是一脸的状若惊鸟，只听他沙哑了声音，满腔怨愤咬牙道：“你们可真是对的起我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恨恨离去。
苻晖，我从来都没有对的起你，你竟是现才知道吗？望着他仿因伤痛而颓萎，不再坚、挺的身影远去，我的心底有一丝快感油然而升。
一连几天，苻晖都没有来找我，倒是杨定带了一位叫王嘉的道士来给我看病。那王嘉大约四十来岁，正值盛年，萧肃清举，一袭青衫道袍穿在他身上，当真是仙风道骨，一看便知不是平凡之人，他的眼睛就像X光一样能透射你的心灵，我被他看的竟有些害怕，隐隐想要与他保持几步距离。
“贫道不会吃人。”王嘉微微笑着戏道，笑容如一潭温水，甚至可以舒缓浑身的经脉。只这一句话，我便卸去了对他的防备，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害我。 
“贫道为段姑娘施诊，还请新兴候与杨将军尊驾暂且回避。”王嘉淡淡道来，慕容泓却疑声道：“只是瞧个眼，有什么好回避的？”
杨定立时神情严肃，抬手相阻，道：“王道长乃世外高人，自是有我等难晓的异术不便泄与凡人，我等还是依照道长之言，暂做回避。”
慕容暐虽然也觉得不解，但还是斥了慕容泓一声，与杨定等人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王嘉也显得轻松和自然起来，随口便道：“姑娘的病，不用治。”
“不用治？”我瞠了双目，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不是病。”王嘉自信地笑道。“不是病？”我狐疑地望着他，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王嘉并不回答，只是与我双目对视，看着我的瞳孔扬起嘴角，浅笑道：“姑娘本来就该如此的，不是吗？”这是什么屁话！什么叫我本来就该如此，有人天生就该是瞎子的吗？我顿时来气，正准备反驳他，却又听他一言，将我当场雷住。 
“姑娘身有上古灵物，可否借与贫道一看？”王嘉的眼神直接而不容拒绝。
上古灵物？什么上古灵物？听名字好像是宝贝啊，我哪有那种东西，等等，他说的会不会是血玉？我不禁低头，手捂了捂胸口的那块被我焐得温热的血玉。
“对，就是那个，可否与贫道一看？”王嘉笑道。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人真是透视眼？他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我里面戴着什么东西？那他还能看到什么？我立马手捂胸口，护住重要部位，一脸防狼的表情看着他。
王嘉顿时大感尴尬，“咳”了声，道：“贫道失礼，姑娘见谅。贫道只是想看一看姑娘身上的上古灵物，并无他意……”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上古灵物？”我防备地拒绝，这人猛一看还挺正经，但是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真的没有？”王嘉扬高了调子，挑了挑眉。
“当然没有。”我很肯定地告诉他。
“敢问姑娘从何而来？”那王嘉倒是锲而不舍，一路紧逼。
“从邺城而来。”我更是理自气壮地回答。 
“既然如此，那叨扰姑娘了，贫道告辞。”王嘉站起来，甩了甩拂尘，懒洋洋地拱手一别。
“不送。”我连客气也不客气一声，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跟个修道之人似的，哪知言行这么让人不舒服。
“那凤中之皇注定要历万年情劫，姑娘好生守着上古灵物，可护你性命，保你与那凤皇儿终结涅槃轮回……”王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甩动拂尘，门便自然而开，立刻便要扬长而去。
我心中一凛，急忙上前拖住他，攥着他的胳膊喊道：“道长请留步！”
“何事？”王嘉挑了挑眉，语气令人捉摸不透。我有些谄媚地笑了笑，巴结道：“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子吧，道长……”
“嗯？”仍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态度，但是可以肯定他在摆谱。我却是已经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心里一酸，流着眼泪道：“求道长指点迷津！”
“你不当贫道是神棍了？”王嘉看了看我，“小女子从未当大仙是神棍，先前有眼不识大仙，大仙恕罪，求大仙指点迷津……”我抓住王嘉的腿哭道。 
王嘉摇摇头“贫道哪里是什么大仙，你莫要再乱喊了”，说完便伸手扶起我道：“若不与你指点迷津，我今日又为何而来呢？” 
“大仙！”我激动的泪花乱颤，但见王嘉皱眉，却又改成了“道长”，听了他的话，我急忙将脖子上的血玉拿下来交到王嘉的手里，王嘉看了看掌中的血玉，面露笑容，欣慰道：“果然是你。”
“怎么讲？”我疑问着看向王嘉，王嘉道：“你是因它而来吧。”我点点头，“所以……”王嘉笑了笑“贫道说你的眼睛根本不用治，因为本来就不是病，本来就应该如此。” 
     这……此刻我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因为我前世就是近视眼。其实我不仅近视而且还散光，六百多度，摘了眼镜好像跟现在的视力差不多。因为在前世我是时时戴着隐形眼镜的，所以一直并不怎么觉得自己是个架着镜框的视力障碍者。而现在由于没有眼镜，我一开始又模糊的太厉害，所以才老认为自己是个半瞎的人。可是，这个时空又没有眼镜，难道我要一辈子当个半瞎？
     王嘉看着我，同情地点点头，并把血玉还给我，我拿着血玉，不由可怜起自己的菜花命。但是，这些统统都不重要，我重新跪下，扶上王嘉的双腿，哀求道：“道长，能否救救我和凤皇？”
“怎么救？”王嘉反倒问起我来，我楞了楞“道长……”“等这上古灵物染满你们的鲜血之日，便是你们的脱劫之时。”王嘉说了句玄深莫测的话。
“什么意思？”我看了看手中的血玉，痴道：“那我现在去找凤皇一起割腕滴血给它行不行？”    
    王嘉忍不住叹气摇头“莫要强求……”
“那请问道长我能做些什么？”我不放弃地含泪追问，声音早已哽咽。
“什么都不做，一切该如何便是如何，早已注定，不可改变。”王嘉像看个受伤的孩子一样看着我，我忍不住落了泪，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我泪眼朦胧看着他“那请问道长还来做什么呢？”
     “我来只是确定那上古灵物和它的主人，上古时期，我欠下一份恩情，万古之后，我就快要还了这份恩情了……”王嘉知道我根本听不懂，只是扶起跪在地上的我，抚了抚的我的头，并给我擦去了眼泪，他这些细微的动作我竟然统统都没有拒绝。
     王嘉看着我的乖顺，温温一笑，继续道来：“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说的太多，只能告诉你，注定的宿命是一定要去承受的，没有前世的因，就绝没有后世的果，一切因果轮回都是自己所种。”见我认真地看着他，他知道我渴望听到更多，便又叹息道：“自上古以来，凤凰便是人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和幸福。同样，在肉 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轮回后它们才能以更美好的躯体得以重生，并获得较之以前更强大的生命力，这便是‘凤凰涅槃’的由来。如此周而复始，凤凰在涅槃之中获得了永生，故以又有“不死鸟”之称。那而凤中之皇……”
    “怎么了？凤皇怎么了？”我摇了摇了王嘉的胳膊，乞求他继续说下去，王嘉一声长长地叹息，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孩子，前世今生的记忆、宿命都要靠你们自己，上天眷顾，给了你们一个摆脱涅槃的机会，把该结束的结束……”
     “结束？什么结束？” 我惊恐起来，“涅槃的机会……把该结束的结束……”是不是说要把我和凤皇的缘份在这一世里给彻底结束掉？我仿佛魔障般手捂着头用力摇晃着喊道：“不！不！我不要结束！我不要结束！我要凤皇！我要我的凤皇！”
     王嘉身微微闭目，轻甩了下拂尘，我感到一阵软绵无力，情绪被他控制，立时变得安定起来，就像催眠一样，还有些晕晕欲睡的感觉，只听他轻声地继续说着“孩子，有时候，结束反而是另一种开始。不要害怕，一定要等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我尚欠着一份恩情，我会帮你，但仅能一次。此后，再难走的走，也要走下去……以后，你会很快乐很幸福……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分开，永远永远……”
     过了一会儿，王嘉开门走了出去，看见慕容暐、杨定一帮人都在花厅里坐着，众人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去，王嘉面带微笑道：“贫道施诊之后念了一段清心咒，段姑娘已经睡着了。”
     “那她的眼疾……” 慕容暐、杨定等人连声问道。“没有大碍了。”王嘉淡淡一笑。慕容暐与杨定俱是一阵感激之言，那王嘉却不愿受谢，径自便走，慕容暐拦不住，杨定便以世外高人，深不可测为解去了他的郁闷之色。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又听说了一件大事，苻晖与苻睿被苻坚双双关了禁闭。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三十







听了王嘉的话之后我便也跟慕容暐他们说我眼疾已愈，在他们大赞王嘉仙人的时候，我却只能自己暗地里伤心吃苦，什么王法规定上辈子近视这辈子也要近视的？
     不过苻晖与苻睿的问题倒并不十分出乎我的意料，我只是觉得王嘉这趟现身有些莫名其妙的，他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我一个飘渺的希望而已。哪怕他不说，我也知道凤皇以后会是当皇帝的，只是要熬到什么时候？他只说让我什么都不做，却也没有反对我现在做的事，也就是说，我目前所做的都不足以改变历史了？他专门来确定一下血玉和主人，说到了一定的时候会出现帮我们一把，想必也是会时时盯着事情的发展的，而且他一个四处云游的道人，我想求他泄露天机也没办法找他。要不是他抱着确认血玉及主人的目的有心前来，恐怕杨定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他吧。那么，苻晖、苻睿，我们继续玩下去，好不好？
      对于苻晖和苻睿被关禁闭的事，慕容暐倒是急的两头乱窜，他直接便怀疑与我有关，想必这外面已是有些风言风语了。不过他一关心事情倒也好办了，我正好让他帮我想办法混进宫里一趟。
      其实我答应过凤皇，此生再也不会踏进苻坚的皇宫一步，但是苻晖与苻睿是被关在悔过苑的，这地方我去年也住过，虽在禁宫之中却是远离后宫的，希望不会出事，凤皇，原谅我。
     我让慕容暐去找了杨定，却万般没想到杨定竟没有推辞，他那么中规中矩的一个人，我原本连他拒绝之后的说辞都想好了，哪料他竟肯如此帮忙，心里更是万分的感激。
     杨定让我扮做一个士卒跟在他身后，来到悔过苑。那里的侍卫有的都是跟杨定混过后来才提拔到宫里当差的，所以对他十分恭敬，极具眼色地放了我们进去。
     悔过苑里又分了许多不同的小院，杨定带我去的便是当初我住过的那个院子，苻晖就被关在里面。 
     刚踏进院落，便见从屋内出来一个久别的身影，正是金婵，端了盆水倒在院子里，看见杨定便疑惑道：“这位将军是……”
     “杨定。”杨定淡淡答道，看着金婵惊讶的目光又微笑了笑“莫要声张，我只来看看平原公就走。”说完，便领着我进了屋子。
“是。”金婵倒也没有多话，杨定是苻坚的宠将加女婿，他来看看小舅子也无可厚非，人家外面的侍卫都放他进来了，自己一个宫女又何必多事。
一进屋子便见苻晖合衣斜腿掀了被子蒙头躺着半个身子在床上，杨定拱手道：“平原公……”
“我谁也不见，滚——”苻晖怒吼着。
“那……杨定告退。”杨定又施了一礼，看了我一眼，对我点头微微一笑，出了屋子。然后便听到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平原公心情不好，我留个人为平原公捶捶腿，你莫要进去烦扰，我且去瞧瞧巨鹿公。” 
      金婵一声平静的称“是”，瞧了瞧杨定顺手带上的门，猜想定是在私相传授什么东西，但只要不是刺客，其它的便也不用去多事。
     杨定走了以后，我看着苻晖，静静向前移了两步，只见苻晖暴怒地将被子一把甩到我脸上，站起身来吼道：“怎么还有人没滚？”
     我闪了下脸，抱住被子，低声道：“是我……”
     “是……是你？”苻晖满脸的不敢置信，见我一身士卒打扮，便知道了我是跟杨定混进来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却依然透着一丝不悦，坐在床上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走上前去，将被子放在床上，站在他身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你还好吗？都是我不好……”
苻晖却是面含怒色，压着声音忍道：“你这么混进宫来，若是叫人发现了怎么办？不知道这宫里只要踏错一步就能有灭顶之灾吗？”
“可是……”我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啜声道：“我想来见你……”
见我这般模样，苻晖闭了闭眼睛，吁了口气，道：“你……坐过来。”
我柔顺乖巧地坐在他身边，咬了咬嘴唇，含泪道：“都是我不好，其实……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
“那你说是怎样的。”苻晖歪头看了看我。
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轻道：“当日得知你就要返回长安，我便央了巨鹿公一同去为你挑选礼物，那么久没见你，我这心里……”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神情黯然，面容已有松动，便接着道：“那日我洗发后未及束发，便披了头布出门，偏巧大风将头巾刮了去，无奈之下我只得向巨鹿公讨了那根丝绦来束发。后来在街上耽搁了一天，回府之时便也忘却了那事，到了晚上我洗漱的时候，见婢女解下那丝绦方又想起，便随手搁在一边，准备日后再还给巨鹿公。谁知你返回长安约我见面之日，婢女不知详情竟顺手用了那根丝绦为我束发，我也未及详看，就这样……”
“那，那你为何当日不说实话？”苻晖脸上仍是带有一丝怒气。
“都是我不好，我怕你会多想，我怕你会生气……”在古人看来，头发是很重要的，不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断发，就连互赠头发所用之物品也基本都是订情之意，所以苻睿当日从金冠中抽出丝绦给我之时才那般犹豫，而苻晖见着我戴着苻睿发上的丝绦束发，又吞吞吐吐、闪烁其辞才会那么怒火中烧。 
我微微嘟着嘴，含有一丝疚歉加委屈地接着说道：“当日你责问于我的时候，我初时还尚未想到是什么，待明白过来指的是那丝绦的之时却已经晚了，已经束在我头上了我还能说些什么？你性子急，脾气大，我唯恐你会多想，怕你生气，才没有说了实话，都是我不好……”说完，我便低低哭了起来。 
苻晖长叹了口气“四弟说的经过也大抵便是这般……”又见我在一旁哭泣，便立时软了心肠，拉我在他身边坐下，为我拭去眼泪，轻道：“莫要再哭了，你眼睛本就不好，当心再哭坏了。” 
我仍是十分愧疚，垂泪道：“可我害了你与巨公鹿公被陛下禁足，我真是害人精……”“哪里是你的错？”苻晖将我搂到怀里，柔声道：“都是我不好，若我平时对你温柔些，你也不至于那般怕我，不敢说实话了，倒是我冤枉了你……”
苻晖，其实你对我已经很温柔很温柔了，呵，可惜，你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对不起……
苻晖对我好一番哄劝，等我止住哭泣的时候，眼睛已经肿的像两只水蜜桃一般，苻晖心疼地为我揉揉眼，懊恼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不相信你了，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我温柔地点点头，哽咽道：“我几时不相信你了？”
“那便好。”苻晖开心地笑了，我见状便趁机说道：“那你可要向陛下请罪认错，若再要在这里关着，我心里如何能好受了去？还有巨鹿公，原也不是他的错，虽说你是哥哥，可终归给他赔个不是才好，莫要让旁人都说我让你们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苻晖胸中喘出了几口闷闷的粗气，虽然“嗯”了一声，我却知道，那嫌隙，是彻底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原来，当日苻晖见我头上束着苻睿冠上的丝绦却满口狡辩，便认为我与苻睿有私情。他与苻睿最为交好，自然认得苻睿的东西，而我一直以来都是以一个柔弱女子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由他宠着护着，他根本不会相信我有心思或有胆量去勾引苻睿，虽说他也不愿相信苻睿是会撬他墙角的人，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便认为是苻睿情不自禁勾搭了我。热恋中的人就是这样，他自己觉着自己的恋人好，就认为全天下也都得觉着好，甚至都有可能来将她抢走，所以他才未及思索、怒不可遏地去找苻睿质问。
而苻睿自是不可能承认，将事情原委与苻晖说明，苻晖却仍是不信。苻睿抑制不住怒气，便忍不住开始骂我别有用心，绝非善类，更让苻晖好好清醒，小心被我这狐狸精害了都不知道。听他这么一说，苻晖更是不能饶他，多种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既恨苻睿负他所托勾搭了我，又气他勾搭我之后反而负心薄性、翻脸无情、中伤于我，总之是再也忍不住便对他动起手来，苻睿自然也是又气又恼，完全的出力不讨好心态，更不愿担上这种“勾引二嫂”的恶名，便与苻晖二人打了起来。下人们拉不住架，最后事情闹到了苻坚那里仍是争闹不休，两人便被双双关了禁闭。
不过苻晖这么闹就不怕苻坚对我下手吗？我打了个冷战，手捂上了心口，却不经意间触摸到了那块温热的血玉，又当下明白了两分。是了，只要苻坚还恋着凤皇，就应该不会对我下手，凤皇，是我们从邺城而来每一个人的保命符……
见苻晖胸中还隐隐有那么一丝不愈，虽然不是对我，但我还是极其讨巧地从怀中掏出那套用红布包裹的十八般迷你兵器给他。虽然是迷你兵器，到底是铜铸铁打的，整整十八个，份量相当不轻啊，沉死我了。而且本来是放在锦盒里的，但我扮做士卒又不能堂而皇之地端个盒子进宫，只能都揣怀里了。
苻晖见我将兵器自怀中掏中放在床上一字排开，不由面露欣喜之色，道：“这便是你为我寻的礼物？”“嗯。”我点点头“是我订做的，怎么样？还喜欢吗？”“喜欢，太喜欢了！”苻晖伸手挨个拿起那些小兵器摆弄了会，便又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柔声道：“楚楚，你真好……”
我笑了笑，手捂上他的胸膛，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我轻轻放开“我也从洛阳给你带了礼物回来。”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把通体润白晶莹，轮廓以黄金镶饰的白玉古梳放到我面前，道：“看，就是这个。”
我两眼放光拿到手里，情不自禁赞叹道：“好漂亮啊！”不过潜台词却是“好值钱啊！”从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混在皇宫和候府，打交道的也全都是皇族贵戚，我再不懂鉴赏却也能一眼认得宝贝了。
苻晖见我喜欢，更是放心了，面带微笑地说着：“这把玉梳是汉武李夫人用过的。” 
李夫人？那个其兄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向汉武帝成功推销出去的李夫人？死人用过的东西……我不禁心里有了层阴影，不过，这李夫人却是那向来负心薄性的汉武帝唯一得善终的女人，也只有她，至死乃至身后仍然享有汉武帝的一腔深情。可我对除了凤皇以外的任何人已经完全排斥再用“倾国倾城”这个词了，虽然这个词是为李夫人而生的，但是以她哥哥李延年那奸佞的品性，完全有可能是为了吸引汉武帝的注意而哗声取宠故意夸张那么说的。
我跟宝贝可没仇，完全可以收着，但是这送梳子的意义，我看了眼苻晖，他正一脸笑吟吟地看着我，以我跟他“那么深”的感情，根本没有理由拒绝，我也勉力笑了笑，收了这梳子。
然后又问起苻晖怎么住到了我曾经住过的这间屋子，他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是因为想我，虽然心里气着我，可更是想着我。我又不禁忆起了那时他对我的憎恶与蛮横，又说了两句话拿他打趣，他却是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倒也是令我觉得心中暗暗得意。
苻晖向苻坚上书承认错误，又悔了半个月的过，终于被放了出来。虽然表面上与苻睿也澄清了误会，但是因女人而起的嫌隙，是根本不可能彻底消除的，心里总会有根刺，时不时地跳出来扎他一下。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三十一







壬申年，我们来到长安的第二年，秦将朱嶷在辽东平燕国残余势力，慕容桓丢了性命，慕容评被高句丽送给苻坚。
宜都王慕容桓在王猛东征灭燕时，是慕容评主力的后队，慕容评三十万大军溃败后，慕容桓率兵逃到和龙，硬是撑了两年，如今苻坚的大将郭庆追击燕军残余，攻入了龙城，慕容桓被秦将朱嶷所擒，然后斩首。
慕容桓的死，对慕容凤来说，是个几乎可以致命的打击，慕容凤自幼与父王感情深到旁人难以想像，这等亡国杀父之仇，以他的男儿血性，将来定是要血债血偿。 
慕容家最恨苻坚的人，除了慕容冲外，终于再加上一个慕容凤。两种不同的恨，一个恨苻坚给了他奇耻大辱，一个恨苻坚使他失去慈父。慕容冲是绝对有机会杀苻坚的，可他不能；慕容凤是绝对没有机会杀苻坚的，可他日夜都想。
慕容凤为父亲守完孝，我去看他，他对着母亲慕容夫人和我，两个因为自己男人而深恨苻坚的女人说：“昔张良养士以击秦王，复君之仇也。先王之事，岂可一日忘之！” 言语之间，尽透他势必诛灭苻坚之滔天恨意。
战国后期，本为韩国人的张良在韩国灭亡以后就一直想要除掉嬴政以洗国仇，但一时又没想好投奔于谁，于是就先结交了一位义薄云天的侠士，然后在嬴政出游的时候行刺，差点一椎把嬴政砸死。
无巧不成书，嬴政是秦王，苻坚也是秦王。慕容凤举此例言志后，竟也真的学张良养士。慕容桓的丧期一过，慕容凤便渐渐开始礼谦下士。张良养的是义薄云天的荆轲，而慕容凤选择的也都是有气节才干的英雄壮士，跟慕容永也走的更近，他知道那落魄的族叔慕容永也并非池中之物。
在他心里，复仇早已取代了复国。
可他的这些举动，被一向看慕容家人不顺眼的权翼警觉了，虽然慕容凤只有十一岁，却仍然向苻坚上书，先是实事求是得大赞慕容凤“慷慨有大器，绝对是人中龙凤！”但紧接着又说他“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本来苻坚是非常赏识慕容凤的，慕容凤本就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在慕容家第四代里相当出众的人物，苻坚已经打算留在身边委任了。可那个王八蛋的权翼，他自己捣乱不够，还撺掇自己一派的人一起去向苻坚谏言，偏偏苻坚又是个非常善于纳谏的君王，不知道他到底信不信权翼等人之言，但最终还是给他们缠的没办法，将慕容凤派到了洛阳去做长史，虽说是这慕容家这一辈里第一个外放出去做官的，但慕容凤心里杀苻坚的谋划却是失败了。
对于军国大事我不懂，对于谋略筹划也我不懂，但我却知道慕容凤此次是没稳住气，操之过急了，他甚至差一点就被苻坚选去做侍卫了。
去送慕容凤的时候，仅仅几天的时间，他便已十分理智、冷静的反思了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他的成长太过快速。其实，没能行刺到苻坚对整个慕容家族来说也许是件幸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又焉知非祸呢？ 
慕容凤去了洛阳，不奉诏不得回长安，我更孤独了，虽然苻晖会整天陪住我，慕容泓会天天讥讽我，可我还是孤独，因为连个跟我说“希望”二字的人都没有了。
也许从离去的那一天起，慕容凤在心里明白了，只有先复国才能再复仇。    
后来的日子我天天忍着跟苻晖呆在一起，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喜欢他的夫人李氏？他说是因为有了我，而且那李氏像木石一样老端着，身份架子一时也不放下，不像我，会哭会笑，娇柔温弱，俱是真性情。更因为李氏曾经伤害过我，所以他对李氏从本就不喜欢变成极其憎恶。我心里暗自称快，能达到这么长久的效果，当时我的“自虐”真是值得！可我为了显示自己的善良大度，也为了暗地里让他们夫妻更加不睦，让苻晖把他那两个通房丫头给扶了妾氏。否则，我不让他碰，他又不愿碰李氏，老这么吊着也不好，总不能从此不吃晕了吧。不过，他心里自是有着算盘的，等到明年我十五岁，他就要把婚事提上日程，我心里既害怕又着急，连带着也寝食难安。
可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他给我一份压力，我自然也要还他一份压力。
去年那根黄丝绦惹出麻烦之后，苻睿便想起他还有一件袍子在城郊破庙躲雨时给我披在身上，我没有还他的事情，派人来问我要，我的回答是忘了搁哪儿了，找不着了。苻睿自然不信，哪怕他恨的牙痒痒，也是无法拿我如何。
又到一年的七月初七，我跟苻晖也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所以他知道七夕。这天我正跟他感怀着去年七夕的时候去杨定府上参加婚礼一事，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我在洛阳，没能陪你……”
我的眼神黯淡下来，显的有些哀怨，若有所思，幽幽道：“那时候……”鼻子一酸，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苻晖急了，忙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吗？我瞧你最近总是不开心，有什么说给我听听，我给你办了。”
我摇摇头，眼里隐隐含有泪光“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好的记忆罢了，你不要再问了，一想起去年这几天，我这心里就……”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已簌簌落了下来。
苻晖更是警觉，问道：“去年这几天？去年这几天我还在洛阳，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眼圈儿更红了，趴进他怀里，低声道：“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一想起来，就好难过……”
“是不是有人欺负过你？是谁？”苻晖攥住我的手，把我从怀里扶起来，凝视着我的眼睛问道。我把手抽了回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道：“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别再问了好不好？我好难受……”
“对不起楚楚，我，我不问了……”苻晖软了口气，将我拥进怀里，抚上我的发丝，为我拭去泪水，轻声道：“我不问了，乖，别伤心了，我不问了……”
伏在苻晖怀里，我抽泣着温顺地点点头，却能感觉到他正喘着粗气，揽着的我手臂也异常用力，隔着衣袖我仿佛见到他手臂突起的青筋在崩紧着弹跳。
苻睿，你有没有打个冷战？
又过了几天，我借着心情不好的理由，去了城西山上的寺庙烧了几趟香，沿途见着有些从乡下乞讨而来的饥饿村民，既食不裹腹又衣不蔽体，便跟烟玉说回去府里收拾些老爷、少爷和下人们褪下来不穿的衣衫明天带过来施舍给这些乞丐。
第二天自然是苻晖陪我来的，他一听说我要来寺庙外布施乞丐，便要跟着，怕遇到哄抢不安全。有他跟着烟玉自然是被我扔在府里的。
等见着那寺庙附近的乞丐，我便先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袱，微笑着温和地对他们说道：“各位乡亲，小女子家中有些不用的衣衫，眼着就要入秋了，夜渐生寒，所以拿出来送给各位乡亲，盼着能给诸位拾个暖，也算是功德一件，乡亲们切莫嫌弃。”说完，便一件一件的掏出来，递给他们。
那些乞丐平日里受尽了白眼，连好言好语都未曾听过，更何尝见过主动送衣服给他们的人？但见这些衣服用料、质地、做工皆是不俗，一时间竟然面面相觑无人敢伸手去接。
苻晖皱了皱了皱眉，面色不愈凑上前道：“姑娘菩萨心肠，救济你们，怎么还不领情吗？”
我推了推苻晖“这么凶干什么？”然后便温声道：“大家别怕，我没有恶意的，要不我放在这，等会儿你们自己过来拿吧。”说完，便将包袱和衣衫都放在了地上。
旁边有一个大约花甲年纪的老叟好像动了动，我便对他温温一笑“老伯，来，给你。”那老叟伸出瘦到骨节全部突出，满是泥污的双手犹豫了会儿便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见他接了之后，我又对他旁边的老妪道：“大娘，来，给你。”等那老妪也稍带迟疑地接过之后，一众乞丐便个个伸出手来，差点造成哄抢之势，幸亏有个腰悬宝便的黑面神苻晖压阵，否则我真的有可能被这些人抓伤。
三个包袱的衣衫被抢的差不多了，派到第四个包袱的时候，突然一件青色外袍映入我的眼帘，我立刻如见到毒蛇猛兽般尖叫了声连着往后退，苻晖见状急忙来扶住我，问道：“怎么了？”
我仿佛受惊吓般指着包袱里的那件青袍，一脸恐惧道：“怎么有这件？怎么会有这件？不是早就扔了吗？不是早就扔了吗……”我还惊恐着，便已有乞丐上前去哄抢了，我立时如发了疯般的冲上去，抢过那件青袍夺在手里咬牙切齿地用力地撕扯，苻晖见了青袍，先是楞了下，片刻后更是嘴角抽搐，怒睁了双目，拳头紧握。我如猛兽发泄般地撕着那青袍，一时撕不动却累得纤手生疼，苻晖在一旁压制着怒气，咬着牙用隐忍的声音道：“放下。”
我有丝面目扭曲地看着他，眼中隐隐噙了泪水别过脸去，将青袍用力往外一扔，刹那间苻晖抽出宝剑，只几道剑光一闪，剑花卷起，那青袍便化为布屑自半空中徐徐降落。
周围的乞丐见苻晖拔剑，吓的衣衫也不要了，立时惊嚷起来四处而逃，我更是双手掩面痛哭着跑下山去。“楚楚——楚楚——”苻晖收了剑疾奔两步追上我，拉住我的胳膊，一脸愤恨地问道：“楚楚，别怕，告诉我，是不是那混蛋他欺负你？他欺负过你是不是？”
“不——不——”我痛声哭喊着，摇摇头，抓住苻晖的手，哀号道：“不，没人欺负过我，我，好好的，我好好的，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我不说了，你别怕了，别再害怕了，有我在呢，别怕……”苻晖将我抱在怀里，也不管来来往往上山烧香的人们侧视的目光，双手抚着我的背，含有一丝心疼地哽咽道：“楚楚，我真没用，我竟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简直不是人！我，我……”刹那间，苻晖身上的暴戾之力全部涌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顿恶毒的恨言“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一定不会！”
我也紧紧搂住苻晖，在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泪如雨下，仿若暴风雨中一朵弱不禁风摇摇欲折的小雏菊。
经历过被苻坚关禁闭处罚的苻晖这次会采取什么方法对付那个“勾 引二嫂”的“败类”我不知道，反正我相信他不会放过他就行了，我会等着，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好戏尚未开场，在大秦，便率先迎来了一件举国欢庆的大事。
壬申年的八月，一直留在邺城的秦丞相王猛抵达长安。这王猛于大秦，于苻坚，是个堪比孔明的人物，无论其忠心还是才干。苻坚灭燕的东征军，便是王猛直接领导的。 
苻坚与王猛的个人感情也相当深厚，与他亲胜兄弟，甚至皇子们都对王猛多有巴结，不过王猛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从不结党营私，谁也巴结不上他。他此刻特意赶在中秋之前回来，就是为了能与数年未见的苻坚共饮中秋佳宴。
八月十五，苻晖去了宫里赴宴，慕容暐一家子也吃不出什么团圆高兴的饭来，我唯有孤独、冷清、寂寞。
中秋之夜，一轮满月悬于天际，孤独地诉说着千百年来她所看见的人世爱恨悲欢离合。满院的桂花盛开了，空气中浸润着甜甜的桂花香味，冷露、月色、花香，这样的夜晚，我的心总在滴血得疼着。  
他不在我身边，他在他身边。住在我心里的人是他，住在他心里的人，我知道，也只有我。凤皇，我的凤皇，我在想你，我正站在月下想起，你记不记得我指着心口字字千钧地告诉你：“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秋意浓，秋意重，两地相思，一树离愁。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凤具体被派到了什么地方做长史，历史没有记载，只知道大概就是洛阳那一片，所以作者这里也就用洛阳了。














涅槃于火凤何飞卷三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偶胡扯污蔑祖宗，对于中国的同、性、恋最早记载，在《杂说》中曾经提到：“娈童始于黄帝”——氏族部落前就有了，真是不得了。所以下文有提到自黄帝起有男宠大家表pai偶。
《诗经》的“郑风-子矜”一章，其实就有不少是关于男同、性、恋间的情爱描写。 那是个一片混乱的漫长岁月。“三十六计”故事就出在这段日子。其中有一条最出名的妙计，叫做“美人计”。很多人都以为，“美人”就是美女，其实不然。   
　　虞侯就不爱美女。晋献公想麻痹虞侯，就听了谋臣荀息的主意，精选了一批美少年送到虞国去。这些“美人”在虞侯面前大施媚、术，离间虞侯与重臣的关系，最后逼得宫之奇出逃。于是晋国顺利地灭了虞国。  
正文：
王猛回来之后一下没闲着便开始找事，三天两头就参慕容暐一本，更以他沿途久闻的长安民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恶劣影响上奏，宫中断不能再留着慕容冲那等妖孽，肯请苻坚将慕容冲驱逐出宫。 
第一次，苻坚没有采纳王猛的意见，还说古往今来但凡名君圣主哪个没有龙阳之好？从黄帝到汉武再到眼下的东晋，多不胜数，尤其汉武帝更是说不清有多少个，而自己只有一个凤皇儿，怎么就影响不好了，就算影响不好，自己也认了。并且凤皇儿只是深宫之中的一个孩子，丞相太过多虑了。
一番话，差点没把王猛气吐血。
苻坚一边要为了王猛拿他“后宫”说事而烦恼，一边又要为了儿子掐架而头疼。
苻晖三天两头找苻睿麻烦，经常当众给他难堪，甚至严重到有时都令苻睿没法办差的地步，苻睿忍不住差点又跟苻晖打起来，最后万般无奈干脆告病在家，不去上朝也不出门。
王猛不知又从哪里听说是因为我的原因，更是联合苻坚的弟弟，阳平公苻融一块去找苻坚觐言，再三奏请灭了我们这帮燕室余孽，苻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为了给王猛等人一个交待，居然不顾苻晖的大闹，将我关了起来。
苻坚严令慕容暐将我在府中专辟一处独门小院禁足，没有他的旨意，不准踏出院子一步并亲自派侍卫来看守，一天一换，除了送饭的人，谁也不许见。
而最近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从始至终，没有听到来自慕容冲的任何声音，他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没任何消息，难道他不仅仅失了声也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了吗？ 
我被关起来之后自然是要大骂苻坚的，却也只敢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小声咒骂，是如何也解不了气的。不过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了吗？那也未免太幼稚了，苻坚一辈子都为自己所谓的仁名所累，永绝后患的事情他根本就没做过几件。 
越是如此，我哭的越凄惨，苻晖也越是恨苻睿。为了将我救出来，苻晖不止一次去大闹新兴候府，吓的慕容暐连连上书，向苻坚求救。苻坚没有办法，又把我转而囚禁在老地方，悔过苑，并跟苻晖言明，只要他不闹，可以允许一个月见我一次。 
想不到，转了那么大的圈子，我又回来了。再次见到金婵，一开始她还挺高兴的，后来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这地方应该没人想回来。
其实我倒更想呆在这里，毕竟，我离凤皇更近了。凤皇，这次不是我要来的，是苻坚让我来的，你会不会怪我？你，会不会来看我？
无论我多么思念，慕容冲也从未来看过我一眼。三年了，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们都十五岁了，他有没有变了模样？多高了？该长胡子有喉结了吧？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因为没人见过他，他也不来看我。倒是苻晖经常想法子偷跑来，他受不了一个月只见一次的煎熬，想不到，我竟与苻晖成了“牛郎织女”，我苦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然我知道凤皇他不来看我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我与他就那么近，就在同一座皇宫之中，他都不能偷偷跑来看我一次，让我更恨苻坚，恨跟他有关的所有人，恨的有时都会从睡梦中惊醒。
对于那王猛，在我心里，他简直就是个万世救星，我无时无刻不盼着他再加大力度向苻坚上书觐言，快点救凤皇于水火。真是可笑，若王猛知道自己忌惮防备的鲜卑白虏正是拿他当救星，心里会做何感想？有了王猛这样的人出现，我的心更不可能静下去了，同一片天空下却咫尺天涯的离恨让我更加无法承受，我再也不愿忍受凤皇还在宫里承受着苻坚的蹂、躏，我的心里时刻都如长满了野草般坐立不安，等着盼着王猛去上书，他若不去，就恨不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可这王猛，不是说苻坚对他比亲兄弟都更看重的吗？从他回来到现在都半年了，仍然没能说服苻坚把慕容冲给放出去，我日夜在心里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这一天苻晖又来看我，我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半晌挤出一句话来“苻晖，帮我，让慕容冲出宫。”苻晖却是拉了我的手，无奈地摇摇头“父王不会答应的。”我眼中满是血丝，扬高声音，咬牙道：“他不答应就想办法让他答应！慕容冲不出宫我也出不去，你难道想我永远被关在这里吗？”
“不！”苻晖的语气中含有一丝惊恐，他抓紧了我的手，坚定道：“今年我就要娶你，无论如何今年我都要娶你，哪怕父王不同意，我便不做这个平原公，我带你回邺城去，好不好？”
看着他恐慌、坚定而又充满无限期望的目光，一行清泪自我眼中落下，我无法回答他，只好躲避着他的目光，说道：“你帮着阳平公和王丞相一块去向陛下觐言驱逐慕容冲出宫！并向阳平公和王丞相言明，不逐慕容冲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大秦江山危矣！”
苻晖的目光中充满探究，他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我如此中伤慕容冲的理由，我苦笑了下“你也不想他留在宫中不是吗？”而且，我相信，苻坚不会杀慕容冲，绝不会！他舍不得！
苻晖垂了垂眼睫，若有所思道：“这些话，父王听了不止一遍了……”
“我们再来帮他烧一把火！”我心急地抓紧苻晖的手，深情道：“相信我，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若真的助他出去了，我便再也不欠他的了……”
听我这么一说，苻晖的心晃动得更厉害了，他也握住我的手，目光紧紧与我对视着“你说，要我怎么做？”
我低下头，沉声道：“把‘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民谣传到全国去，传的越难听越好，传的越远越好，再联同阳平公和王丞相去向陛下上书，每日都奏，绝不间断，最后……”
“最后如何？”苻晖疑问着我怎么不出声了，“最后……”我冷笑了笑，想像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卑鄙阴险的一天，“最后再给他制造几起淫、乱后宫的流言，帮陛下痛下这个狠心！” 
  苻晖咧开嘴角笑了笑，并没有觉得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只要能把慕容冲弄走，只要能把慕容冲从我心里连根拔去，他会忘乎所以的失去所有警觉。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就请李夫人帮忙吧，如何？”我握上了苻晖的手腕，对他笑了笑，苻晖沉思片刻，缓缓露出笑容，捏了捏我的粉颊，嘻道：“我的楚楚竟然这么聪明，一箭双雕啊……”
 这李夫人正是苻坚的妃子之一，也是苻晖之妻李氏的姑姑，平时也是嚣张跋扈惯了的，李氏仗着自己姑姑是皇妃，父亲是尚书，哪怕不得苻晖宠爱，却也不肯向他低头，哪怕心里气死恨死仍旧整天大摆高姿态。若要把李夫人与慕容冲的绯闻传了出去，李夫人必定受惩，说不定还会打入冷宫，或许苻晖也可以趁机休了那李氏。
况且凤皇已经十五岁了，正是长个子发育的年龄，他十二岁的时候便有一米七多了，更何况现在花般年华，又那般的倾国倾城、风华绝代，比起腿短腰长又其貌不扬的苻坚来，对皇宫中寂寞的女人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只要苻坚不喜欢当乌龟戴绿帽，这法子就应当会有一定的成效。
一切的一切，我都赌苻坚不会杀凤皇，我见过他看凤皇的眼神，那是看着一块稀世珍宝的眼神，那是爱若日月星辰般的眼神，那是疼入骨子里的眼神，他不会杀他！
等凤皇一出去，我便也可以解脱了，我再也不要再面对苻晖了，哪怕去死都可以。
阳平公苻融、平原公苻晖还有丞相王猛针对于慕容冲的问题是日也奏、夜也奏，而这段时间正好有东晋的使臣义宗候司马润来访大秦，苻坚自己被王猛他们连天轰炸式的上奏还有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兄弟阋墙之事烦得焦头烂额，所以但凡不是十分重要的场合都是让太子苻宏接待司马润的，一来二去，这苻宏居然跟司马润好的跟一家人似的。 
流言更是越散越广，长安城内每天都有人传唱“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后宫里又传出李夫人与秦王传酒炙慕容冲有暧昧的关系，被侍卫撞见后，李夫人与慕容冲便将侍卫当场灭口，一切都传的绘声绘色，真假莫辨。苻坚本志在天下，如今长安城内又有来自东晋的使臣，他面子上是无论如何也挂不住的，他不能让自己 “靡 乱”的私生活和“后宫丑闻”在汉人面前形成如此恶劣的形象和影响，于是拿李夫人开刀惩治之后心里便也开始松动起来。
再加上今年从四月份起到现在，一直都有彗星现而不散，太史令张孟认为不详，便联名满朝文武一起上书苻坚：“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燕灭秦之象”，并劝苻坚诛杀慕容氏。苻坚为了凤皇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却也不能再一念执着下去，终于忍痛降旨将凤皇送出皇宫，并封为平阳太守，以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
    令慕容冲出宫的圣旨一下，我在悔过苑里当即喜极而泣，满腔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凝固的血液也开始流通，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凤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的苦，终于结束了！
  我在改过苑里又哭又笑，形同疯傻一般，苻晖却打了侍卫一脸兴奋得硬闯进来，说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向苻坚求赐婚的圣旨。我顿时如雷击顶，刚才还满天彩霞，现在却是乌云密布。
  我慌了，我怕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真嫁给他？不可能，绝不可能！可我要怎么说？见我惊慌失措慢吞吞快要晕倒的样子，苻晖一把扶住我的双肩，关切道：“你怎么了楚楚？”我无力地摇摇头“我没事……”苻晖转而欣喜道：“我这就去求父王下旨赐婚好不好？”
“不！”我一把推开苻晖，瞠圆了双目大声喝止着，如同突然受了魇镇一般，疯傻地痴痴摇头“不！我不能嫁给你，我不能嫁你……”“为什么？”苻晖眼中沾满了血丝，抓住我的肩膀怒吼着，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要复仇般将我撕碎。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除了初见面的的那次，我便再没有见过他对我如此凶狠的样子，我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心中百转千回想猛然到一个人便径直脱口而出，哭喊道：“我……我不能嫁给你……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是我辜负了你，让我去死了吧……”说完便一头要往墙上去撞。
苻晖见势立刻抱住了我，托住我的脸，凝视着我的双眸，用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恨声问道：“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混蛋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哽咽道：“我真的不能嫁给你，我一直试着想让自己忘掉，可我真的忘不掉，我不可以嫁给你，我……我连脚都被他看到过了，他还将我……”尚未说完，我便用力挣脱苻晖，口中大声哭喊“你让我去死吧……”拼了命的要去撞墙。
苻晖如遭雷击伫在那里暴跳着青筋良久未动，咬紧牙关，双目似能喷出火来。片刻之后，他点住我的穴道将我平放于床上，让金婵好生看住，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血腥恨意滔天的话来“我去杀了他！”
“不——苻晖——你站住——你别去——”我躺在床上用力地呼喊着，直到他的身影远去再也听不见方才止住了呼喊。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当冷静，可凤皇已经出去了，我一点也不愿意再忍受了，我居然什么都承受不住了，我的意志很涣散，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好像人格分裂般，既无比得兴奋却又无比得绝望，我又快活的想跳想叫又痛苦的想哭想死，像是全身经脉里有无数不同的气息在乱冲乱撞，无法归于一体又都在同时寻找着出口，要将我的身体撕碎、爆破。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我的穴道自动解开了，我立刻让金婵帮我去找宋牙，看能不能想法子救救我，金婵刚出去没多久，便见苻睿浑身是血地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剑，半边胳膊鲜血直淋，没有任何征兆地剑光一闪，剑尖用力刺入了我的胸膛。
我微张了嘴唇，瞠圆双目，缓缓低头看向剌入我胸膛的利器，鲜红的血正沿着光可鉴人的剑刃一滴一滴跌落于地上，空气也仿佛瞬间凝结住了，甚至可以听到鲜血滴落的声音。竟然没有任何疼痛，我笑了，唇边血丝滑过，终于可以解脱了吗？
苻睿将双唇咬出了血，面目狰狞、两眼血红如同魔神蚩尤再现，却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爱过二哥吗？”我伸出素指扶上他的剑，勉力扬起一抹微笑，含着眼泪，温柔地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前没有，以后……”“咣当”一声脆响，我看见门外站着同样一身血渍的苻晖，他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如被抽去三魂六魄的活死人般没有任何意识得怔站在那里，痴痴看着我，我最后一次对他千娇百媚地笑 “以后……也不会有……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只有他……”
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重，周围渐渐黑沉下去，冷的可怕，静的可怕。猛的一下，剑刃抽离了我的身体，我倒在血泊之中，一个宽阔的怀抱将我抱住，紧紧抱过，片刻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终于死了吗？真好，再也不用面对了。凤皇，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等到你来娶我，下辈子，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不要，不要忘了我……
（PS：某楚明天有事需要住校两天，所以这两三天内的更新时间大概会改在中午。）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一







作者有说要说：偶没有污蔑卫青跟霍去病，而是司马迁的《史记?佞幸列传》和班固的《汉书?佞幸传》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一开始偶还倒抽一口冷气，以为自己眼花看错，而事实确实如此，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额滴神啊！
这两位中国乃世界史上都享有重要地位的战神，天！和邓通、李延年、董贤之流一同光荣上榜《佞幸列传》，到底让不让人活了！！
对于卫青，司马迁用了“青以和柔自媚于上”及卫青在汉武帝如厕之时“距厕而视之”含蓄的表述了君臣之间暧昧的关系。
霍去病，司马迁写道“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
令人仍然失望再扣一盆子屎来证实的是，《佞幸列传》中最后有一句“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太史令的意思是，不仅卫青，连卫青的外甥霍去病也被刘彻“宠幸”，但二人是凭借自身的军事天赋成就一番功名的。
铁一般的事实！！！
在《史记?佞幸列传》和《汉书?佞幸传》中，佞幸特指以色事君的同、性、恋者，如邓通、李延年、董贤之流。但在更广泛的应用上，凡不通过仕途正路而以柔媚便辟获宠者皆可称之为佞幸。所以，它是否指同、性、恋者需要针对具体内容进行具体分析。
据考证，汉朝皇帝大都有“双、性恋”怪癖，自开国的高祖刘邦起，都是既贪女色又好男色，这是一个不争的史实。而在这方面独领风、骚的则是汉武帝刘彻，他的男宠无论数量和质量都可以说是闪耀古今，撼动中外啊！他究竟有多少男宠？不得而知，总之很多，甚至超越了民族和身份等等等等，可以说，当下天下最优秀的女人和男人都得躺在汉武帝的床上！不过最具意味性的便是他所宠幸的或姐弟俩，或兄妹俩，或兄弟俩，或甥舅俩，真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刘彻宠幸的姐弟俩是卫子夫、卫青。 还有这姐弟二人的亲外甥霍去病。
刘彻宠幸的兄妹俩是李延年、李夫人。
刘彻宠幸的兄弟俩是韩嫣、韩说。
《史记?佞幸列传第六十五》可以说是一本“同、性、恋风流帐”，详细地记录自高祖刘邦直至武帝刘彻这五代西汉皇帝的同、性、恋韵事。司马迁生怕后人误解这本帐上的“佞幸”之意，故开篇就写道——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事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
意思就是说“男人像女人一样以色侍候圣上谓佞幸”，而在汉朝宫闱“用色相佞幸的人还不少”由此看来，凡是《佞幸列传》中出现的受宠爱或贵幸男子，应该 都是指跟皇帝有暧昧关系的宠男。
皇帝都是善淫好色的主，这本不足为奇。更让人惊诧的是，汉朝的皇帝们似乎太“前卫”了些，他们不仅好女色，同样好男色，都争相赶时髦玩上了同、性、恋。从西汉至东汉，居然大多数汉朝皇帝都曾有过嬖僮或曰娈男、男宠（同、性、恋伴侣），有的还一玩好几个。汉朝皇帝的这一既喜异性又好同性的“双、性、恋”怪癖，实在令人感觉荒唐而不可思议。
或许是某种生理基因遗传在作怪，西汉诸位皇帝的“双、性、恋”怪癖，一代又一代地传承至东汉。东汉皇帝中大致有8人有“双、性、恋”的秽事及怪癖。在此不多赘述。 
正如太史公司马迁在《佞幸列传》结语中所说：“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此言可谓意味深长。
正文： 
壶口瀑布，暴怒的黄河之水翻滚奔腾，惊天动地，万物生灵仿佛被震得肝胆俱裂。岸上遗世而独立的绝美身姿孤独清冷，白衣胜雪临风欲起，仿若卷起千堆雪。 混浊不堪的黄河水呼啸狂吼，卷天席地。
少年太守心里的激流亦不灭于这滔天水势，江山莽莽，命运沉浮，谁来翻云覆雨？谁来扭转乾坤？为何竟要承受这般的命运？ 原以为，只要屈从于老天的安排，就会被命运放过一马，可为什么偏偏得到这样的下场？身材颀长，脸色苍白的绝美少年闭了凤眸，回顾桃林里、月亮下，那一声声呢喃，那一阵阵耳语，如今，竟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她竟真的舍得离我而去吗？只要再往前一步，跌落这滔天怒水中，跌落这滚滚红尘中，是不是就可以再见到她？再握住她的手，静静看着她的眼？只要一步……
“凤皇——”马蹄卷起黄土飞扬，一声长嘶，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翻身下马，急步奔上前来“凤皇！”
慕容冲缓缓睁开凤眸，但见慕容凤满脸是汗的立于面前，却紧蹙了双眉，道：“凤皇，你怎么……”慕容冲并不言语，他似乎早已忘记了该怎么说话，他太久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几年未见，慕容冲已长高许多，身姿更加瑰玮绮丽，面容苍白却摄人魂魄，将人的呼吸在瞬间凝住，失去意识。慕容凤怔了半晌，却又见慕容冲胡须乱面，神情颓萎，不由嗔了怒气道：“我信她没死，你必要改头换面，若不能为她造出个新天地来，哪里有颜面见她！”
慕容冲眼皮微颤了一下，慕容凤一把拉过他“上你的马！”
白色神驹负着神情默然的主人，一路飞驰，肩膀位置慢慢鼓起，逐渐流出鲜血般的汗水，王者之气，傲然而出，不一会儿便将那身后那一骑甩的无影无踪。
回到太守府，慕容凤看着先于自己回来却慵懒斜在软榻上的慕容冲，立时抓了下人厉声责问：“没有水给你们太守大人洗脸吗？没有须刀于你们太守大人剃须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说完，便将那下人重重甩开，喝道：“打盆水来，再拿把剃刀！”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那下人吓的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端了盆热水拿了一把剃刀出来，并小心解释着“太守大人平常不让小人们近身，小人们也不敢冒犯……”
慕容凤粗喘一口气，看向一旁闭了凤眸的慕容冲，口气又松动了些，对下人道：“你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那下人立刻逃也似的跑了下去。
慕容凤无声地为慕容冲洗了脸，小心地为他剃去长了满面如野草般的胡子，仅如此稍一清爽，便立刻玉光照人，仿若一颗蕴含无穷光华的璀璨夜明珠，将黑暗的天地映射的如同日光万丈。
慕容冲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拒绝梳洗，却仍是闭了凤眸，斜在软榻上，只有那绵长而无力地轻喘着气息还能证明他是有着生命的。
慕容凤尽量不让慕容冲发觉自己的一声微叹，轻动了嘴唇道：“凤皇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她知道一定会怪你怨你，她一定也不想你这样，你要振作起来，现在的凤皇，不是她要的凤皇。”见慕容冲眼皮有些颤动，慕容凤又犹豫着接着说道：“昔日卫青、霍去病等不世之良将，也曾体陈汉武榻上…… ”
尚未说完，慕容冲突然暴怒起来，一个转身用力踢翻刚才斜卧的软榻，将满室能推的全部推倒，能砸的全部砸烂，能摔的全部摔碎，最后大口喘着粗气，凤眸布满血丝的恨恨离去。
“卫青、霍去病等不世之良将，也曾体陈汉武榻上”那样的话他听的太多了，他不是卫青与霍去病，他也不想做卫青与霍去病，他只是凤皇，他只想成为原来邺城铜雀台、凤仪宫里的那只凤皇。只有那时的他才有资格跟她说“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慕容凤望着满室狼籍，一时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平阳太守慕容冲的副手苟建是苻坚为他指派而来的，基本包揽了太守需要处理的所有事务，慕容冲反而是整个平阳最闲的人。苟建究竟是苻坚为了心疼慕容冲怕他累着而派来的，而是为了监视慕容冲怕他不轨而派来的，没人知道，反正慕容冲在平阳只是一味的宿醉消沉、颓萎不振。
苻坚万般无奈而不舍地将慕容冲放出紫漪宫后，长安又起歌谣曰：“凤皇凤皇止阿房。”苻坚以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情深若此，痴心一片，他还期待着那只凤皇有朝一日会再飞回来吗？
只是他或许想不到，十多年后，当那只凤凰再飞回来的时候，那一望无际的碧绿梧桐，会化作漫天腥红的血光笼罩整个长安。
第二日慕容凤去到慕容冲的卧室之时，却发现他早已不在，只剩下他从长安带过来的婢女烟玉正在铺床叠被。慕容冲前来平阳赴任，只带了一人一马，别的，已没有他挂念的，他想要的。
慕容冲虽然自身不修边幅，但在卧寝之上却有相当的洁癖，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污渍存在，否则便要杀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任何人会相信那美的如同天上仙人一般的少年太守在杀人之时竟比来自地狱的休罗还要冷酷无情。连杀了三个铺床的丫鬟之后，再没有人敢担上这差事，于是大家便拱头让光吃闲饭无事可做的烟玉来干这苦差。果然，慕容冲会对她稍稍放宽一些，他舍不得杀她，于是便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的议论，为什么太守大人对这个丫头另眼看待？是不是因为太守大人对她有意？ 
只有烟玉自己本人知道，慕容冲只不过是每天都要听她讲一些无聊的废话而已。那个叫做楚楚的少女曾经每天做些什么，吃些什么，说些什么……哪怕他已经听了无数遍可还是要听，哪怕他听到的全是她和另一个少年在一起的消息。
她真的死了吗？苻晖怎么会舍得让她死？如果真的是那样，苻晖、苻睿，我会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如果她真的死了，为什么我没有那种肝胆俱裂的断肠之痛？可如果她没死，为什么没有来见我，她是在怪我吗？怪我没有去看过她吗？
慕容凤来到太守府的后院，烟玉告诉他，太守大人每天都会站在那片荒木丛中发楞、发呆，那荒木丛据说种的是桃花，却从未盛开过，满院秃枝，诉说着无尽的萧条与凄凉。
轻轻一声叹息，站在慕容冲身后，慕容凤微笑着扬起了声音，沐浴着初晨的阳光，意气风发道：“凤皇！我不信她已经死了，她曾经跟我说过，将来要看你领着千军万马扭转乾坤、改天换地！不然，她如何也出不了心中那口恶气，你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慕容冲的身子屹于秃木之下，却显得那样绮伟高大，似乎能遮住半天的阳光，他的身子微微一动，慕容凤接着道：“她说你将她一扔就是三年不闻不问，将来她也要……也要躲起来让你找不到她……”
慕容冲猛然转过身子，目光凌厉地看向慕容凤，一步步慢慢紧逼地走向他，满是严峻审视的眼神注视着他，是吗？她真的说过吗？真的只是要惩罚我？
慕容凤笑了，你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你觉得她会那么轻易的就死吗？你觉得她会那样舍得离开你吗？”慕容凤笑着摇头自问自答“不会，我从未有一刻相信她死了。我觉得，她只是躲起来了，不想让你找到她。凤皇，她生你气了，你若再这么下去，她永远都不会出来见你……”
慕容冲紧握的双手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掌中那黄绵缎面的绣蝶荷包早已有些褪色发白，甚至起了毛边，一看便是长年抚摸摩挲的结果。
“她喜欢的是那个中山王大司马慕容冲，不是平阳太守慕容冲！”慕容凤深沉了目光，铿锵有力道：“她不是要你给她一份荣华，她只要你去挣一份血统的高贵，一个雄性的尊严！”
慕容冲终于抬起头，目光幽远得怔怔看着慕容凤，慕容凤走上前来，抓住慕容冲的双肩，咬牙逼声道：“慕容冲，你做不做地到？”慕容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只手，搭上慕容凤的胳臂，慕容凤兀自点点头“你若做不到，她最好不来见你，永远不来见你！”见慕容冲凤眸中似乎有些坚定得湿润，慕容凤又温和了声音道：“我办军务途经平阳，现下便要启程赶路，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她失望。”
说完，慕容凤便转过身子阔步离去，行了两步又顿然停下，侧首道：“即便你要死了去寻她，也先为她报了仇再说，想想是谁让你们变成如今这样！”
初晨的阳光下，慕容凤颀岸的身子渐行渐远，目送他远去，慕容冲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就要洒满大地了，孤独吗？寂寞吗？
不，有她在等我，她说过，会一直等着我，永远等着我！楚楚，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好，我定要为你挣回一份血统的高贵，一个雄性的尊严！你，再等等我……
（PS：对不起，这两天学校断网，没能更新，非常对不住大家。从今天起，更新时间就仍然能改回每晚的七八点钟了，今天某楚更三章表示道歉！但是，大家的评论、花花、票票、分分、钻钻也一样都不能少哦！）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







建康，东晋皇宫。 
“启禀公主殿下，义宗候求见。”晋宫中资深太监王春义弓着身子垂首立在锦帐外低声禀报道。
“咳……咳……”我伸手撑着身子想要坐卧起来，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帮忙，给我塞了一个柔软舒适的龙凤靠枕垫在身后，我捏了捏太阳穴，有丝乏力地对王春义道：“让他进来。”
“是。”王春义领命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片刻后，随着一串尽量放低的脚步声传来，锦帐的帘子被放下，一个恭敬的男人声音响起“微臣义宗候司马润拜见安和公主，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义宗候免礼。”我虚弱地说了声，然后便对周围的太监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公主殿下。”王春义领了一众太监和宫女施礼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我立刻心急地撩开帐子，催促道：“快给我看看。”
司马润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笺封了蜡的密信给我，我迫不急待地拆开信，看完之后有丝释然却心生疑惑，问道：“消息属实吗？”
“绝对属实。”司马润自信地答道：“微臣办事，公主放心。” 
说起来这司马润虽年近四十却也仍是一表人材、风度翩翩，不过却拜了我那十二岁的皇弟司马曜为干爹，这件事情就令人想起来比较恶心了。他原是建康城里一落魄世族子弟，本姓李，叫李润，十几年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得见先帝并为先帝所赏识，后来将他派给了太子司马曜做老师。这李润长的乃是一颗七窍玲珑心，立马就在太子的一众老师之中，最得太子欢心，并私下拜太子做了干爹，自己大人家三十来岁倒是做了干儿子。 
等到了前两年先帝驾崩，太子司马曜继位。但司马曜继位时只有十岁，由褚太后听政。先帝简文帝丧事刚办完，忽然有卢悚率领的几百人，杀入云龙门，声称奉海西公司马奕回宫复位，直冲入朝堂、内宫，抢取武器，大砍大杀。后被禁卫军镇压，卢悚被捕杀。不久，桓温率军入都，合朝震惊，怕他前来夺帝位，但没过多久，桓温就病死，使东晋王朝又度过了一个危机。
李润正是在这两场大变中护驾有功，从此青云直上。 
危机解除后，小皇帝司马曜立刻封了这位干儿子为义宗候，并赐更名为司马润，宠信非常，纵然满朝文武亦有对他不满弹劾者，却也挡不住他一时的风光无限。
不管怎么样，反正给小自己三十岁的小孩当干儿子，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心里够恶心，但是古往今来，那些为了仕途富贵不择手段，踏着尸体淋着鲜血上位者都多不胜数，他司马润认皇帝做干爹倒也不算什么大的罪孽了，虽然会让人对他的品性产生疑问。 
“绝对属实，绝对属实怎么突然就从不分日夜的宿醉到带人狩猎了？”我拧着眉头问，一直以来我都让他帮我去探慕容冲日常生活作息的琐事和细节，半年多来，得到的总是他不人不鬼，颓废不振、暴虐不堪的消息，这会儿突然竟会去狩猎……杀生？他是要疯狂杀生来宣泄心中的恨吗？
“个中原委微臣不知，不过想来人纵然再过伤心，也总有清醒伤愈的一天。”司马润看了看我，小心道：“那平阳太守尚且年幼，伤疤好的快点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
“好了！”我忍不住喝止住他，他赶紧垂首道：“公主息怒。”
我粗喘了两下，没好气地跟他说：“行了，现在没人，你也不用跟我来这套虚礼了。我问问你，这都半年下去了，你还没找到王嘉王道长？”
“微臣办事不利，王道长云游四海、仙踪不定，微臣一时还查不出来。”司马润语重心肠道：“公主凤体为重，还是要好生调养……”
“行了行了！”我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趿了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司马润立时一惊，刚要开口说话，我便打断道：“我穿了衣裳了，一件不少，没人挖你的眼睛。”
踱了两步我便心烦心意地在他面前坐下，皱眉道：“候爷，我哪里是什么先帝的公主，你怎么就听了王道长的话把我弄到建康来，半路上给我扔了该多好？”
“公主这是哪里话，莫说以前如何，现在公主确是皇上下旨亲封的安和公主，金枝玉叶，贵不可言。”瞧他一脸恭谨守礼的样，我不由弯下腰来，双手扶膝盖，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好吧，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先帝遗落民间的明珠，那咱们俩也算是亲戚了，我还是你的长辈……”
“微臣恭听公主教诲……司马润一脸正气地接受了我这么套近乎的说法，我不由带了些火气，道：“别跟我这么讲礼数了行不行？就算我是先帝之女，可陛下的圣旨也只是说代先帝认为义女，我的身份其实和义宗候你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义’字，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可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逃到平阳去？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一再帮我藏着掖着，可是欺君罔上啊！”
那司马润顿时也变了脸色，含着怒气道：“公主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怎么不能？”我的急脾气也上来了，道：“你把我弄到建康来问过我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没有？我死过一次的人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可把我弄来你有什么好处？我心不在这儿，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怪你怨你，你助我逃走好不好？或者帮我跟皇上说说，说那平阳太守少年英雄……”
“绝无可能！”司马润斩丁截铁地告诉我：“我晋国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能跟那龙阳小儿……”“住口！”我怒声喝道：“司马润，你别逼我！”
见我动了真怒，司马润口气又稍稍放松了些，道：“那件事情以后再说，公主凤体违合，微臣不敢多扰，公主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告退。”
我狠狠翻了他一记白眼，用力坐在床上，没有理他，重重喘着粗气，等他在我恶毒目光的注视下远去的时候，我才倒在床上，开始回想起这半年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来。
当日我被苻睿一剑刺入胸口，绝无生还可能，在我临死前他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苻晖？当然没有。苻晖亲眼目睹我中剑，又亲耳听到自我口中说出这句话，巨大的打击之下当场便形同痴傻，但见剑刃抽离身体我倒在了血泊之中，却又猛然清醒立时便冲上前去将我抱在怀中。
“楚楚——楚楚——”苻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紧紧地抱住我浑身是血的身子，那么那么地用力，勒的我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难以维持，似乎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面去，他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洒在我的脸上，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上他的脸，他伸出血渍凝固的手扶上我纤弱的手，帮我抚上了他的脸，他面容痛苦到扭曲，他张着嘴却发出不了任何声音，全都哽在了口腔中，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似乎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在极力挣扎。我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回想着这三年来他对我从深憎厌恶到情根深种、爱若珍宝、再到迷失自己、忘乎所以，他对我，总是那么那么好啊……我却在心中时刻算计着他，他竟真是从来都不知道吗？还是心有疑惑却自欺欺人佯装并不知道？看着他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成了个泪人，如瓷捏的一般脆弱，不堪一击，我心中那个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刺痛了，我流下了一行清莹的泪水，一如春风般温暖地对他盈盈一笑，提上最后一口气，颤抖着声音告诉他“对……对不起……” 
“父王要把白虏全都弄到宫里藏着吗？”  
“平原公……趁我熟睡未醒之即，竟然破门而入，要……要轻薄于我……”
“我不想嫁给老头子做小妾，可我没办法啊，所以我的脾气才那么坏，我害怕，我拿你撒气，对不起，都是
我不好，我太坏了……”
“不行！你才那么小，怎么可以嫁给那些老头子做小妾！我，你别害怕，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能够看看日落后夕阳的余晖，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和愿望，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一直想像着，可以有一个男子陪在我身边，静静地陪我看着太阳从山边落下去……”
“楚楚你不要学嫦娥飞到天上去。”
“楚楚，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我……大喜之日……我……我都没有跟她圆房……”
“我既迫不急待地想马上见到你，又深愧负疚、没有颜面而不敢见到你。所以，我才来这片桃林流连，将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走一遍，好像这样我就能离你近些，你又回到我身边一样。楚楚，你能不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平原公将民女带入自己的卧室好像于礼不合！”
“我去剁了那毒妇的一双手！”
“我不管！总之她这般歹毒地伤了你，我就必将十倍奉还她！”
“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他，你从来就没忘了他，是不是？”
“别恼我，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在洛阳这三个月我日日都在想你，你呢？可有也在想我？”
“你可知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办个什么差？我便是欺君抗旨也要回来见你！”
 “楚楚，别怕，告诉我，是不是那混蛋他欺负你？他欺负过你是不是？”
“今年我就要娶你，无论如何今年我都要娶你，哪怕父王不同意，我便不做这个平原公，我带你回邺城去，好不好？”
“我去杀了他！”
“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只有他……”
“对……对不起……” 
“不——不——不要离开我——不——楚楚——楚楚——”
他痛苦地摇头，用力握住我想要从他脸上垂落的手，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不——不——不要离开我——不——楚楚——楚楚——”
我一向不会心疼他，不是吗？所以，我仍然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挂着未干的泪。对不起，苻晖，再见了，苻晖。来世，不要再遇见我。
他恨我吗？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但愿他恨我吧，那样我的心里会好过一些。尽管我无数次狠下心肠告诉自己谁让他是苻坚的儿子，他倒霉他活该，可我还是会心有欠疚，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原来，我永远无法像自己想像的那样狠、那样冷、那样决绝、那样无情。
我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冷却、僵硬，他发疯般地抱着我的身子狂吼、狂叫，然后提起剑到处乱砍、见人就杀，如杀红了眼的远古魔兽。
无人制止的了他，他疯狂地追杀着苻睿，最终却因为悲痛过度、急气攻心而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却是永远都见不到我了，我的尸身已经被火化了。
他疯了。他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怒睁血红的双眼见人便扑上去疯狂地狠咬，动辄便把人咬的鲜血淋漓，还将一个丫鬟的胳膊咬下一块肉来。苻坚没有办法，只能将他锁在铁笼子里，用巨大的锁链锁住手脚，防止他继续发疯伤人。
最后苻坚命人将一个装满骨灰的白玉瓷瓶送到他面前，告诉他，他深爱的人，就在那里面，他才稍稍安定下来。摸着瓶子又哭又笑，抱着瓶子同吃同睡，疯癫痴傻，与废人无异。
作者有话要说：孝武帝司马曜有个超龄干儿子司马润的事，是偶杜撰滴，表较真。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







我死后，尸身停在悔过苑里等苻坚下旨处治。苻坚惊闻之后瞧见儿子的模样顿觉痛入心扉，而他深恨的人，我，却因为悔过苑夜起大火尸身被烧的面目全非而干脆火化，本来打算将骨灰还给新兴候府，想来想去却是给了儿子苻晖，留个念想，未想到，竟然真的压制住了他的心魔。
对于那天的事，苻坚下旨宫中所有知道实情者禁口封锁消息，绝不能走露半点风声，否则杀无赦。可还是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慕容家的人本来还怕慕容冲知道以后也像苻晖一样发疯，未曾想，他只是如活死人般行尸走肉示人。
他没有亲眼看见我死，连尸身都未曾见到，怎么能够相信？相信那用生命来深爱的人已经离他远去了吗？不！没那么容易，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他决不相信。若当真亲眼见着了，他也要报仇，为深爱的人，也为自己。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道士王嘉。我不敢置信得怔怔问着他：“道长，这便是你所说的恩情吗？这便是你来还的恩情吗？”
王嘉笑了笑，云淡风清道：“正是。不过真正救你性命的并非贫道，而是你身上的上古灵物，我只是助你离开而已。”
“离开？”我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马车之上，王嘉微笑点头“正是。”
“谁要离开了？”我睁大眼睛惊叫起来，却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咳出一口血来。王嘉摇摇头，道：“你身子尚未完全复原，情绪不要太过激动。”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放入我口中，我接过他递来的绵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竟也觉得心中好受了些，不再那般疼痛。
我一丝哀怨地看向王嘉，他“咳”了声干笑道：“我早算到你那日会有命劫，一早便守在附近等候，虽然你的尸身停在悔过苑里，却因为有上古灵物护体，元神未散。我便趁机做法，偷梁换柱，留下一具事先准备好的女尸被烧至面目全非，并将你的尸身带走。你身上的上古灵物本就能够救你性命，我再配合这神器施法，才将你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神器就是神器，就连你身上的伤口，竟然也一夜愈合。”
我像听神话故事般惊讶地听他说完这一切，然后掏出脖子上的血玉，发现玉中的血已经染遍大半个玉身，比上次苻坚将我打伤之后融进了更多的浓血。我不禁想起上次王嘉为我治眼之时所说的“等这上古灵物染满你们的鲜血之日，便是你们的脱劫之时。”那么，快了吗？下次再沾染上我们的血，是什么时候？
我一阵落落失神，突然马车一个颠簸，将我心神拉了回来，我方才急切得疑问：“这是带我去哪？”王嘉笑了笑，道：“建康。”“建康是什么鬼地方？我不要去建康，我要去平阳！”我因为异常得急切语气已经极度不满。凤皇在平阳，他凭什么把我弄到建康去，这不是故意让我们劳燕分飞吗？哪怕他救了我的命我也照样不原谅他。
“天底下你哪里都可以去，唯有长安和平阳不可以。”王嘉不容拒绝地告诉我“你三年都等了，难道又急于这一时半刻吗？你想马上就引起别人的注意被发现吗？”
我瘫软了身子坐在车厢内的软榻下，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凤皇，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王嘉轻轻一声叹息，摇了摇头，道：“汉晋义宗候司马润与你有些渊源，他不会害你，我把你交给了他，由他带你回建康，一路上不会被人发现。到了建康之后，你要养好身子，虽然你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是心脉脾肺这些年来早已被你糟蹋的够呛了。不要过于急切，耐心等些日子，待到风声一过，这件事情被人们淡忘以后，再慢慢想法子吧。”我心中苦笑一声，被人们淡忘以后，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若人们一辈子都忘不了怎么办？
王嘉温和地抚上我的头“丫头，我与你的缘份也就到这儿了，今日一别，怕是此后不会再见……”
“道长……”我不舍地拉上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垂泪道：“道长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走了我好害怕，我根本不认识那义宗候，我也不想跟他走。你带我走好不好？哪怕你带我去深山里修行我都愿意，求求你了道长……”
王嘉无奈地笑了笑“傻孩子，你不是我同道中人，我又怎能带你一同修行呢？你有你的劫要渡，不要逃避，逃也逃不掉，该你渡的劫永远在那等着你。别害怕，义宗候虽非完人，即便不真心帮你，却也不会害你，你跟他此去，不会遭难的。”
“可是……”我仍然紧紧抓住王嘉的胳膊，生怕他会跑了一般，含着眼泪恳求道：“如果我有难事求助于道长怎么办？道长你好小气，欠一个恩情还一个恩情，此后便两不相欠，形同陌路再不相干了吗？像我们这样的苦命之人，道长若多伸援手，不也是修行功德吗？”
“这……”王嘉被我满脸鼻涕满脸泪缠的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应道：“这样吧，你若实在没有法子了，便手执上古灵物唤我三声， 但凡能够助你，我便现身或做法助你。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如此，我与你们恩情已了，本不该再有瓜葛。”
只能这样了吗？我看了看他痛下决心的神情和那样勉力的眼睛，垂下眼泪点点头“好，我记下了，谢谢道长。”
王嘉满意地顿首微微笑了笑“方才我给你服下的那颗药丸乃我仙师亲手所炼，凝气补血、可救命养伤，亦能抵食，你且休息一路，待快到建康之时再让义宗候叫醒你吧。”说完，轻扫一下拂尘，我便两眼恍惚，感到极度得困倦，渐渐失去意识，倒在软榻之上，昏昏睡了起来。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便是那义宗候司马润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说要带我去觐见皇帝。我就郁闷了，怎么我前世普普通一老百姓，这辈子就尽和皇帝、皇子、候爷们的打交道了。
觐见皇帝之前，义宗候将房中他府内伺候我的一应奴仆下人全支了出去，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
我身上挂的那块血玉，是先帝曾经钟爱的一名鲜卑女子身系之物，而我的面容正与那名鲜卑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直到现在，宫中所存的先帝遗物中还留有先帝当年为那名鲜卑女子亲手所绘的画像，那名女子叫宇文锦兰。司马润可以断定，我就是宇文锦兰的女儿，更确切的说，是宇文锦兰和先帝简文帝司马昱的女儿。
我差点没吐血，怎么可能？我娘是叫宇文锦兰没错，当年在邺城我假装失忆后也曾经让李忠帮我打听过这身体主人，即原来的段楚楚的一些情况。我知道我叫娘叫宇文锦兰，我爹叫段起延，是段昭仪的弟弟，段昭仪是我姑姑，我身世明确的很啊，在大燕也算是有身份的，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私生女了？
虽然我没有见过宇文锦兰，但她毕竟是我这一世的娘，我哪能容人这般污蔑她？当即便对司马润怒道：“义宗候无凭无据休要胡说！我乃大燕鲜卑段氏段起延之女，我爹娘哪里得罪了候爷，候爷竟要这般辱我亡父亡母的清誉？”
司马润笑了笑，一脸泰然自若道：“我便是那人证，敢问姑娘是否为早产？”我呸！哪有开口就问人家是不是早产儿的，况且，我哪知道我是不是早产。
见我狠瞪他一眼并不吱声，这司马润以为我是默认了便笑道：“这便是了。当年宇文姑娘与先帝情投意合，两相情悦，最后却因为被太后所阻，哎……”叹了口气，司马润接着唏嘘道：“宇文姑娘乃是外邦异族，性子刚烈，一怒之下竟然不辞而别，舍先帝而去。临去之时，腹中尚怀有先帝的骨血，此事直至先帝驾崩仍一直耿耿于怀，并嘱托微臣一定要寻回皇家血脉。实乃先帝在天之灵保佑，微臣终于为先帝寻回公主，还君明珠，终不负先帝所托，先帝呀……”说着说着，司马润便掩面痛哭起来，哭的悲戚异常，好不感人。
我冷冷看着他的一番作派，没有任何表情，这人演技也确实有两下子，可惜咱是看着N多八卦影视剧和宫斗小说长大的，还能看不出来你的惺惺作态？
我不为所动，平静地问道：“敢问义宗候，我娘亲是如何与先帝结识的？”
听见我的询问，司马润接着抽泣了两声，伸手抹了抹眼泪，无限回忆道：“十六年前，微臣尚未入朝为官，在外远游返回建康的途中结识了随自家商队初来建康的宇文姑娘……”
“请称呼我娘为段夫人。”我瞪了他一眼打断道。
“这……”司马润有丝尴尬，又似乎有些为难，却仍然了干“咳”了声，继续道：“那时的段夫人正是豆蔻年华，生的花容月貌、艳丽难言，比我汉晋的女子要妩媚许多，性情也天真烂漫、活泼大方，让人一见倾心。微臣当时便与段夫人多交谈了两句，这便算是结识了。更为巧合的是，段夫人与家人所下榻之客栈正好与微臣寒舍相距不远，如此便也常有往来……”
讲到这里，司马润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过多久，便有一位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翩翩公子来找上微臣，希望微臣能够帮忙赢得美人心。微臣见那公子仪表谈吐都绝非凡人，又那般痴情一片，心中也是大为感动。终于，在微臣的几番撮合之下，那翩翩公子与……与段夫人便两情相悦，欲结百年之好。哪料之后那翩翩公子将真实身份坦陈，我等方知竟是当朝天子，而此时太后也开始插手此事，不允先帝纳异族女子为妃，段夫人又性情刚裂，不愿再给先帝转圜、斡旋事情的机会，一怒之下竟嫁与别人为妻，远离建康，未久便诞下一女。以时日来算，姑娘的生辰正应当是先帝与……令堂之女。可怜先帝痴心一片，竟然落得如此情殇，皇室骨血流落在外，呜呼哀哉！先帝啊先帝……”讲到这里，司马润又情不自禁地掩面痛哭起来，比之刚才更加悲痛万分，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情人抛弃失恋的人。 
真是这样吗？我仍然不为所动，冷冷问道：“既然先帝舍不得家母，当初又为何放她走？既然先帝知道自己有一女流落在外，当年为何不接了回来？反而等到临驾崩前才遗命候爷寻访公主？先帝既知道家母嫁人、生女，想必也是知道我们母女行踪的，怎么又变成了寻访一说？”
司马润脸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摇摇头，道：“先帝并不知晓段夫人与公主的下落，段夫人当初是不辞而别，但临走时已有身孕先帝却是知晓的。待先帝发现段夫人失踪之时却再已寻不着她了，余下的事情，都是先帝驾崩前嘱托于微臣，微臣慢慢查到的。可怜先帝啊！段夫人的性情如此这般刚烈，怎能连个机会也不给先帝啊！悲兮，哀兮，先帝啊……”
司马润又是一个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司马昱继位八个月就死了（一说为两年），终年五十三岁，而且在位期间境状堪忧，形同傀儡，不可能在外面追美女的，此情节为作者杜撰，切勿较真。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四







听了简文帝司马昱这个痴情又煽情的悲伤爱情故事，我却是满肚子的狐疑，虽然一时半会儿说不出狐疑的地方在哪，反正就是觉得有些离谱。这司马昱真会是我亲爹？历史上的他貌似没有什么多大的出息，也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八卦留下，否则怎么一点都不出名呢？再联想起后来册封时所见到的那一帮司马家宗亲贵族的长相，我更加怀疑司马昱怎能生出我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其实我并不是一副标准的鲜卑人长相，若说是汉人会有人信，若说是鲜卑人也会有人信，难道真是混血儿？ 
再说这个司马润，他刚才几乎就是自己亲口承认了发家的起源。什么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又痴情一片的翩翩公子找他帮忙，他大为感动，几番撮合终于助其赢得美人心……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其实潜台词就是，他帮先帝司马昱泡美眉，先帝得手了，龙颜大悦才他才得以混进朝堂的。不过，这当中若是有什么内情，恐怕也只有他知道。宇文锦兰真的曾经和司马昱相恋一场却因为太后的插手一怒之下与他分手？并怀着他的骨肉另嫁他人？很俗的剧情啊，而宇文锦兰生下我后没多久为什么就与段起延双双亡故了？不过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此刻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所有的当事人，除了他司马润，男女主角、配角们都死了，连真真正正这副身体的主人段楚楚也在七岁那年死于大风后被我借尸还魂，再纠缠又有什么意义？还是等以后闲来无事的时候再打探吧，现在对我来说重要的事，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王嘉本就是有名的活神仙，他救了我之后将我交给司马润，说我与他有渊源，司马润能见到活神仙本就诚惶诚恐，又见到我脖子上的血玉，再看我面容样貌与当年的宇文锦兰一般无二，便在心里笃定了这事，加上活神仙向他开口，所以更是不遗余力地帮我。
反正不管我如何拒绝，如何的不承认，但他是皇帝的近臣，他想做的事情自然有办法做到。我终于被他交给小皇帝，说是先帝遗落于民间的公主，也就是小皇帝的皇姐。小皇帝如他一般作派，抱着我就是一阵痛哭，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得哽咽着说终于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先帝有知亦可含笑九泉了。
我不敢当他的面否认，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于是，我被小皇帝封为安和公主，说是代先帝收的义女，也就是皇帝认的干姐姐，就这样住进了皇宫。 
册封礼成之后，小皇帝与司马润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实在让我扛不住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假？他们天天这么演戏到底累不累啊？
对于这位小皇帝司马曜我了解的不深，小小年纪却演技高明应当不是泛泛之辈。不过他在历史上很有名啊，中国历史上死的最窝囊的皇帝！因为酒后戏言，被宠妃张贵人一气之下命宫女用被子闷死，死时才三十五岁，我可怜的皇弟……
貌似他还打赢过淝水之战，中国史上相当牛叉的以少胜多的奇迹……等等，淝水之战！淝水之战战胜的不就是苻坚吗？淝水之战后没两年苻坚就死了……
天！我怎么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要不是因为八卦那个司马曜，我是不是要等到淝水之战发生过后才能想起来？这是什么脑子啊，里面装的全是糨糊吗？直接领导淝水之战的是丞相谢安，现在这个谢安在哪里？
成为安和公主之后的没过几天，我就立刻召司马润入宫，问他谢安现在在干嘛，他却一脸狐疑地问我谢安是谁？难道我记错了？不可能啊，那么有名的淝水之战的领导者，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没记错啊，难道此时谢安还没有被提拔上来？
面对司马润一脸探究的神情，我只得说是王嘉跟我提过，说谢安是个才子，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提拔提拔他，司马润直言视情况而定。
如果要直接跟他们说打败苻坚，他们肯定认为是一个不可能的神话吧，因为苻坚的前半生太过辉煌了，从他诛杀暴君堂兄苻生取而代之以后，文治上宽厚施政，兴办文教，休养民力，武功上也几乎没打过败仗，在这五胡十六国的血腥战乱时代，是数百万民众的救星，不可多得的圣君，甚至在一向自栩于天朝上国的汉人眼里，苻坚也是个多么牛叉的人物和君王啊！打败他？似乎没人敢想。
 反正我知之甚少，暂时也不去瞎搀和了，防止越搀和越一团糟。就像以前对苻晖一样，如果我没有一时冲动去招惹他的话，后来也不会被苻睿所杀，如果没有被苻睿所杀，那么慕容冲出来以后我们现在不就可以在一起了吗？可现在不但天各一方，还白白误了苻晖的一生……
心酸的我又忍不住掉下泪来，我是从王嘉和司马润口中知道我“死”之后的事的，我一直以为听到了苻晖的惨状我会开心、会高兴，可我一点儿也没有，相反我很伤心、很难过，日夜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折磨……
既然司马润不知道谢安是何许人也，我便让他帮我搜集慕容冲的消息，反正他了解当初我是因为复杂的感情纠纷而“死”的，在纠纷里从未正式出场却稳坐第一男主角之位的就是慕容冲。
半年以来，我得知他过的尽是些不人不鬼的日子，肚里的肠子早就痛断了几根了，可这会听说他竟然会带人去狩猎了，心里真是喜忧掺半。喜的是这也许就是他终于开始振作的前兆，忧的却是连我都能探到的消息苻坚会不知道吗？苻坚会不警觉吗？说起苻坚，尽管再恨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真的很大度，他将慕容凤派去洛阳做长史，慕容冲做了平阳太守以后，慕容泓也被派去北地做长史，都是练兵的权，长安城里还有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他都能用的放心，毫不起疑，这等度量也真是世间难寻了。
也许，也许司马润说的对，人纵然再过伤心，也总有清醒伤愈的一天，慕容冲尚且年幼，伤疤好的快点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愿苻坚也会这样认为，认为他只是放下了一个女人而已……    
  在搜集慕容冲消息的的同时，我也让司马润帮我到处试着寻访王嘉的踪迹，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难找，果不其然，根本查不到他的任何形踪。而且我曾经问过杨定，是王嘉在仇池云游时听说了他寻访名医要为我治眼才主动去找的他。当然，也许他之前就准备去见一见我了，这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看来，除非王嘉他想见你，否则你是找不到他的。我答应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请他现身，可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这司马润硬是把我拉上了公主的位子，他到底在心里谋划的是什么？虽然王嘉说他不会害我，可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不信他心里没打着一把小算盘。如今世道这么乱，公主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我将来不是被送去和亲估计也会成为司马润仕途上的棋子。他因为找回了先帝遗落于民间的骨血，而被小皇帝又是一番加官进爵，他在我身上还没投资什么便已收到回报了，能舍得放我走吗？哪怕我以欺君之罪恐吓他向皇帝隐瞒了我不堪回首的“风流史”，又以王嘉之名求他助我，他仍不愿放我走的吧，看来我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因为日子过的郁闷，思虑过重，情绪低落，心情不好，再加上伤愈仅半年的时间，而王嘉也说过我的心脉脾肺这些年来早已被自己糟蹋的够呛了，所以我的健康状况更是每况愈下，大病没有小病一身。其实从邺城迁往长安，慕容冲进宫以后我便是常年亚健康，一日也没康健过，现在更是自己有意的糟蹋自己，不按时吃饭，乱配一些性相克的膳食，故意淋雨、不添衣服受凉，半夜蹬被子发烧，用冷水洗澡，胡乱服药，还熏一些可以使人产生幻觉慢性中毒的迷魂香……
又是半年下来，我终于病到不省人事，奄奄一息。一切的一切，我都是为了这个所谓“万不得已”的时刻。我知道，我很赖皮，可我都是为了心上那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我没有办法，我无法再承受了。时间不仅不能淡化我对他的思念，反而让那股思念将我彻底吞肉噬骨，我太想太想他了。
等那些太医退了下去以后，又在奉小皇帝监药之命的宫女、太监的注视下勉强喝了几口药，我便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
我握着脖子上的血玉，虚弱地唤道：“请王道长快快现身，请王道长快快现身，请王道长快快现身……”血玉似乎慢慢变的有些发热，但王嘉并没有出现，他不是说唤他三声就可以的吗？我都唤了快三十声了，他怎么没来？难道他是骗我的吗？我不禁淌下了伤心痛苦的泪水，我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他都不能出来见我、帮我、救我一把吗？
泪水湿透了暖枕，我终于恍惚听到了一声叹息，叹息之后那声音幽怨道：“丫头，你不听话……”“道长，道长，是你吗？”我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地呼唤着：“我知道我不听话，我知道我不乖，可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你当真那么想离开？想去他身边？”依然没有王嘉仙风道骨的清影，只有飘渺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
“是的，道长，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我无时无刻不想去到他身边，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求你了，帮帮我……”我痛苦得哀求，我甚至硬撑着病弱的身躯从被子中翻身起来跪到地上，抬眼望着空气，想要捕捉到王嘉的一丝掠影。
王嘉的声音遥远而绵长，他轻轻叹息着，幽幽道：“留在建康，留在皇宫，你会安宁、平稳地等到和他相见的那一天。离开这里去平阳，也许……也许你会更痛苦，要承受得更多……”
“我不怕，我不怕！”一听有希望，我立刻用力地摇摇头，微笑着流泪，坚定道：“什么苦我都不怕，什么苦我都能咽下，只要让我见到他，只要让我和他在一块，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不要后悔……”王嘉再次迟疑地劝着我。
“绝不后悔！”我肯定地告诉他，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四年了，我整整四年没有见过他了，如果有翅膀，我会立刻毫不停歇拼了命地飞到他身旁，哪怕飞到的下一秒便是灭亡。
“好吧……”王嘉似是万般无奈的一声叹息，勉力道：“我让义宗候帮你……”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我跪在地上用力地磕起头来，脑门磕的发青，含着眼泪激动道：“道长的大恩大德，楚楚没齿难忘，来生愿为牛为马，结草衔环相报！”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从地上搀了起来，我知道那是王嘉，他生我气，我那么不听他的话，可他还是决定帮我了，虽然他都不让我见他。
“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记住自己下过的决心，以后，再苦再难，都要撑下去，不能退缩，知道吗？”王嘉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泪流满面，点点头，微笑着哽咽“知道，我会的，谢谢道长。”
王嘉轻“嗯”了一声，接着道：“丫头这次要听话了，不可以再赖皮了，知道吗？”
“知道……”我有些泣不成声，谢谢你，王嘉。这次以后，我不会再耍赖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求你现身了。 
“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们的。也许丫头你说的对，我不能那么小气，欠一个恩情还一个恩情，此后便两不相欠，形同陌路，再不相干，太过吝啬了，呵呵，你好好保重……”
王嘉的声音越飘越远，最后消失不见，我痴痴凝望着上空，什么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脸上尚未干涸的泪水告诉我他真的来过，我真的感动过，王嘉，谢谢你……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五







 公元374年，宁康二年十二月，也许是处于丞相王猛或者苻氏重臣的授意，天下谣言四起，说鲜卑人图谋复国。甚至有人闯入明光殿大呼：“甲申乙酉，鱼羊(鱼羊即为鲜卑的鲜字)食人，悲哉无复遗！”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赵整等乘机请苻坚诛杀诸鲜卑人，但苻坚坚决不听。
因为慕容冲又回来了。
朝野上下，奏请尽诛慕容氏的呼声排山倒海，慕容暐急信叫慕容冲返回长安，亲自与苻坚“叙旧”，请苻坚放过慕容一族，慕容一族乃忠臣良将，绝无异心。为了怕慕容冲不来，慕容暐还苦口婆心，字字血泪地说他在长安过的非人的日子，慕容冲一走，慕容滟整个是一点用处摊不上，没有任何指望的。
收到慕容暐的信后，慕容冲看完便毫无一丝表情地将信撕碎扔了，那地方，他此生再不愿踏进一步，若进，便要用漫天血光来为他铺路！
慕容冲睡觉没有关窗的习惯，清冷的月亮挥洒进来，照射着他颀长清癯的身骨，为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仿若月下仙人般，如梦似幻。
迷朦中，他好像看到一片竹林，一望无际，青翠碧绿，围绕着宏伟磅礴的阿房城。四周不住传来飘渺的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阿房城内仙人现……”“那是个玉人啊……”“那是个仙人啊……”“那是秦王的传酒炙慕容冲……”“那是凤凰……”“那是凤中之皇……”“凤皇凤皇止阿房……”
不！苻贼的阿房城，苻贼植桐竹数十万株以待凤皇的阿房城！慕容冲头痛欲裂，不要，他不要来这个地方，他不要来这里，“啊——”慕容冲仰天长啸一声，双手紧紧捂住太阳穴，在竹林中疾步地奔跑。
跑出很远以后，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瑶池仙境般，四周云雾缭绕，莹光闪闪。“凤皇，凤皇，是你吗？你来看我了吗？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太久太久了……”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响起。“谁？”慕容冲抬起头来四处环顾。“是我，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呀，我等你很多很多年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清灵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些欣喜，有些委屈。
慕容冲缓缓走到一株娇嫩的桃树面前，伸手抚上那千娇百媚的妩媚花枝，轻道：“是你吗？”“是我呀！”桃花盈盈地笑了，笑的花枝乱颤“是我，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
“你说，你等我很多很多年了？”
“是的，我等你很多很多年了……”
“为什么等我？”
“因为……”桃花俏皮地笑了“你不想让我等你吗？”
“你，会一直等着我吗？”
“我会一直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慕容冲的心猛然地颤动起来，刹那湿了眼眶，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委屈地响起“怎么？你不要我等你了吗？”
“不！你等我，你再等等我，一定要等我！”
“可你都没能找到我，要不是我叫住了你，你根本就看不见我，是我太小了，是我太丑了，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生你气了，这次换你来找我，好不好？”
“你要去哪？”
“不告诉你，呵呵……”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慕容冲浑身是汗得惊醒，口中不住嘶喊着“不要走——不要走——”
烟玉听到喊声急忙跑了进来，若是平常她根本不敢在太守大人就寝之时踏进这间房门半步，但此刻太守大人房内竟有恐惧而又渴望的叫喊声传来，谁都知道太守大人早在四年前就失声了，那么发出声音的是谁？她不得不进来看看。
“太守大人！”烟玉惊恐万分地进了屋子，小心叫了声，却见屋内除了慕容冲并无他人，慕容冲额上全是汗珠，胸前领口大开，胸膛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剧烈起伏，那起伏的轮廓是世间最美的线条，让人魂迷魄惑，慕容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苍白绝美的面容上，神情慌张而又惆怅。
烟玉就这么呆呆地看傻了，楞了好一会儿，直到慕容冲察觉到她的目光厌恶地皱眉，她方才垂下头去紧张道：“大守大人，奴婢为您打盆水来洗脸。”太守大人不会说话，烟玉说完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着他，慕容冲却微闭双目无力地挥了挥手，烟玉当即便如获大赦般逃了出去。
逃出屋子后的烟玉面颊绯红似充血一般，心头的小鹿“咚咚”乱撞，她刚刚看到大守大人胸前的皮肤了，比锦锻还要细腻，比玉石还要温润，比初雪还要白皙。想不到太守大人清瘦颀长的身材之下竟然有着这样一副宽阔的胸膛，那胸膛的起伏告示着他还拥有巨大的力量。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生的这么好看？大守大人根本美的不像真人，一双眼睛就像是天上的繁星，不，就连天上的繁星也会黯然失色。美成这样，完全模糊了男人和女人的界限，怪不得，怪不得天王陛下会…… 
他有着让男人和女人都不顾一切爱上他的无穷魔力，而他爱的……烟玉摇了摇头，楚楚姑娘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竟然能得到太守大人的心，便是死了也值了。可她偏偏跟那么多的男人纠缠不清，太守大人真是不值……
慕容冲回想着方才梦中的一切，那是什么意思？是老天给他的召示吗？是老天让他回长安吗？是不是回到了长安，就能找到她？就能见到她？长安，长安……
黄土扬尘，马卷长嘶，平阳至长安的官道上飞来一骑，白衣白马，迎风呼啸一闪而过，身后数十里处才远远看见跟着几骑尾随疾奔。
是夜，慕容停马不前，驻在阿房。
天又下雪了，他清楚地记得四年前那个飘雪的日子，仅仅虚岁十二的他，国破家亡，与族人一同被迫迁往长安，也正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夜晚，他闯入皇帝哥哥的围帐，质问他为什么要将皇姐献于苻贼。可没过多久，自己竟然也惨遭同样的命运……
当初是为了家国，为了族人，如今又是为了家国，为了族人，我何时才能为自己？皇姐，你怎么样了？我走之后，苻贼有没有为难于你？有没有凌辱于你？
风雪中，他走在一眼望不头的阿房，周围尽是苻贼闻“凤皇凤皇止阿房”的民谣为他遍植的数十万株桐竹，于阿房之城以待。
十万梧桐，我看都不看一眼，这茂密的竹林中，可有那扣我心弦的一株桃花？梦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她在哪？她在哪？
四年了，我整整四年没有见过她了，她生我气了。可是，楚楚，你知道吗？唯有不见你，才能保你周全，唯有对你不闻不问，才是真的爱你护你。可就因为这样，我竟与你生生错过，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吗？是谁将我们害成这样？我慕容冲乃大燕中王山、大司马，堂堂男儿郎却得以脂粉之态承侍氐贼，此等洗刷不尽之屈辱、此等不共戴天之耻仇，此生不报，誓不为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没有桃花？为什么没有桃花？你在哪里？楚楚，你在哪里？
这片竹林，总有一天，我会用血光来帮你换个颜色，数十万被鲜血染红的桐竹，一定很美很美……
第二日一早，慕容冲进了长安城。
他并没有向苻坚求过什么，但苻坚却大喜过望，甚至眼角有泪泛下，誓言般地向他承诺“孤，绝不伤你慕容氏族一根毛发！”
慕容冲笑了“谢陛下恩典。”
尽管他的声音因为常年没有开口说话而有些嘶哑暗晦，但依然牢牢地牵动着帝王的心。凤皇啊凤皇，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是你原谅我了吗？我终于看到你笑了，你终于对我笑了吗？原来，当初我错了，现在你才是快活的吗？此刻，我究竟是离你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了？
苻坚一如四年前般，再次在宫里设宴款待慕容族人，为慕容冲接风洗尘。他这些年来，从未这般高兴过，从未这般快活过，他的凤皇会说话了，他的凤皇会笑了，尽管，只有那么淡淡的一抹，尽管，只有那么唯一的一次，但那笑容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可以与之比拟，什么是倾国倾城？便是汉武李夫人在世，又哪里能及的上凤皇的万一？此刻，只要他开口跟我说一句，他对我也有情意，便是这江山，我都能拱手相让，只为讨他再度欢颜，微微一笑。可他，不会，他不会……
廷宴结束后，趁着无边的月色，慕容暐让慕容冲扶着有些微醉的苻坚回宫。苻坚潮红着脸，抚上了慕容冲宽阔的肩膀，他已比自己高出近一头了，他甚至只能仰望着他，慕容滟瞧见苻坚那样忘情的看着慕容冲，急忙搀上苻坚，面上闪过一丝慌张却又佯装镇定微笑着对慕容冲道：“凤皇你快回去吧。”
“微臣告退。”慕容冲施了一礼，胸口挨过一阵心酸，皇姐，凤皇走了。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去，缓缓步出皇宫。
苻坚望着慕容冲高大瑰玮的身影渐渐远去，痴痴道：“凤皇儿长大了……该娶亲了吧……”
慕容滟顿时如释重负，竟险些没搀住苻坚，让苻坚的身子有些跌落，急忙含着眼泪笑道：“妾身该死，妾身该死……”
远去的慕容冲听到这话，悬在心间的巨石终于落地。
过了几天，苻坚并没有放慕容冲回平阳，却时常让他入宫陪伴慕容滟，而慕容滟的身旁，总是会多出那么几个苻氏宗亲贵女。
这样的场合，他一惯不愿多呆，几句话后便辞别了慕容滟淡淡而去。
这一日离去之时却在路上看到苻坚的云母车，窗帘掀起，里面竟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段元妃！
慕容垂在发妻大段氏死后，便娶了这位小姨子，后来被可足浑太后迫害分开，另娶了长安君小可足浑，但后来偷跑投奔苻坚时带的却是这位小姨子段元妃。而他娶了数十个段家女的事是后话，自然另当别论了。
段元妃似乎也看到了慕容冲，她顿时一脸惊慌，匆匆放下了窗帘。
没过几日，长安城又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冠军将军、宾都侯外加京兆尹慕容垂之妻段氏与天王关系暧昧，深得宠幸。
一切都源于一次苻坚和段元妃同乘一车在后 庭游玩，秘书侍郎赵整看不下去了，跑到边上放声高歌：“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听到后脸色一变，向赵整道歉，同时让段元妃下了车。但事情还是很快在长安城里传到人尽皆知。
慕容冲在的前几年，与慕容滟“姊弟专宠，宫人莫进”垄断了整个大秦的后宫，慕容冲走后，苻坚醉生梦死地寻欢作乐。他害怕看到慕容滟，看到慕容滟就等于提醒他失去了慕容冲，他不愿承受那种痛苦。
如今慕容冲刚一返回，苻坚只听了张整一句歌谣便放段元妃离去，心里的暗潮汹涌，竟是从来都未曾平静下来过，那个少年，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地位。早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便在他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与血肉同脉，永远也不可能拔去。
（PS：今天是纯白色欣的生日，作为生日礼物，更两章，祝她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1、前文中曾经提到过慕容垂到长安后没多久便把儿子慕容柔送给宋牙当了干儿子，但是一不小心又看到了另一种说法，讲的是：段元妃与苻坚的绯闻出来以后，慕容垂的老脸挂不住了，后来才把段元妃新生的慕容柔送给了太监宋牙当养子的。而段元妃不再进宫，宫里的消息，就由“亲戚”宋牙来传达。
到底是哪种，偶也弄不清了，还有二段跟小段是不是同一人的问题也吵的晕天黑地的，偶就不在这里讨论了，好在跟本文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
2、其实历史上的阿房宫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因为根本就没建成。很多人认为是被项羽一把火烧了，可真是冤枉死我的另一偶像，这位战神了。《史记》中也只是记载项羽“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并没有说烧的就是阿房宫或包括阿房宫，否则以阿房宫那瑰丽宏伟的人间绝宇，一定会被大书特书的。据前几年新的考古发现，电视上也放过多次，阿房宫还没建成就天下大乱，秦两代而亡了，至今留下的，都只是阿房宫未建成的城墙而已，一般称之为阿房城。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六







一直拖到过了年，司马润才以安和公主凤体久违，不宜宫中深养为由，奏请小皇帝将安和公主移至宫外清宁之地疗养。至此，我与凤皇已经分开五年了，我五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至于去哪个地方疗养，司马润倒是跟我商量了一下，初步圈定了几座古刹附近供我选择。
本来东晋的领土也就没多少可供我选择的，早在公元357年，前燕皇帝慕容儁迁都邺城。此时的前燕国富民强，检括人口，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以攻灭东晋和前秦。而前秦、东晋惧怕前燕，纷纷去帝号，以避锋芒。东晋司马氏皇帝，去帝号，称王，自称“大岛夷国”，前秦苻坚去帝号，号称“大秦天王”。然而，公元360年，慕容儁壮志未酬便驾崩了，留下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慕容暐继承皇位。但事实上，公元357年，前燕已经基本完成中国形式上的统一。虽有桓温发动三次北伐，一度收复山东及河南地区，也都后败于前燕而止。如今前燕灭，天下大半江山都是苻坚的地盘，东晋还不如偏安一隅的南宋，仅凭借着长江天险，守着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苟安一方。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在江南挑地方，一个是镇江金山泽心寺（唐朝时改为金山寺，也称江天寺），东晋所建的；第二个是杭州灵隐寺，相传为东晋咸和三年印度高僧慧理创建，不过这个时候杭州称吴兴郡，属扬州；第三个还是在杭州，永明禅院，吴越国钱弘俶为高僧永明禅师而建（南宋时改称净慈寺）。
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灵隐寺，本来金山寺也不错，还有白娘子与法海斗法于此水漫金山的传说，不过这时候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而灵隐寺，据说当时印度僧人慧理来到杭州，看到这里山峰奇秀，认为是“仙灵所隐”，所以就在这里建寺，取名“灵隐”。如此想来，这灵隐寺附近应该是风景奇美的。
 以我前世四爷党的出身，我还知道当年康熙南巡时，登灵隐寺后的北高峰顶揽胜后，即兴为灵隐寺题匾，灵字繁体为上面一雨字，中间横排三个口字，最下面一个巫字，他欢喜之余，把上面的雨字写得太大，差点就下不了台。不过康熙突然想起在北高峰上时看到山下云林漠漠，整座寺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有云有林，显得十分幽静，于是灵机一动，顺势在雨字下加一云字，赐灵隐寺名为“云林禅寺”。后世现在天王殿前的那块“云林禅寺”四字巨匾，就是当年康熙皇帝的御笔。
好家伙，他千古一帝一个不小心，就把人家叫了一千多年的“灵隐寺”给改了“云林禅寺”，当时我还笑过他康熙老人家，现在倒有机会去亲眼见识一番了。
不过，其实也不是我去见识，而是我的替身去见识。司马润听了活神仙的指点自然是要助我潜逃平阳的，而去清宁之地疗养，顺便为晋室、为皇帝祈福的那个安和公主不过是我的替身。司马润要找个人易容成我的样子并不难，因为我本来就跟皇室那帮人接触不多，就算和他司马润最熟，他还是个同谋。而且，只要我的身子一直不好，也就一直不用回宫，等几年后实在撑不下去“死了”，这件事情也就可以了结了。
司马润仍然享有他的高官厚禄，他找回公主本就是大功一件，公主身体不好病死又不能怪到他的头上，如果他怕担责任，叫那假公主一直病下去撑着不死不就完了吗。反正善后都是他的事，我不想多操心，我只要好生保着我的小命去见凤皇就好了。
护送公主出宫的鸾驾起行，我也被司马润安排上了一辆马车，由建康往平阳易服而去。
离宫之前的日子，我曾经让宫中主管先帝遗物的太监找来我娘的画像，宇文锦兰果然长的就和我前世在影楼拍的古装艺术照一模一样，只是眉眼更显风情妩媚，明艳红装，虽只是一幅静止的画像，却端的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我让宫中的画师帮我临摹了一幅，说是要带到宫外以慰思母之苦。
为了不至招摇，司马润只给我配了一名丫鬟，三名侍卫另兼车夫，这几人俱是司马润的心腹，但真正知道我身份的，却只有那个叫做孙成海侍卫头领。
司马润怎么这么听话？王嘉叫他干嘛他就干嘛，难道就仅仅因为王嘉是活神仙吗？还是别有什么内情？不过这些现在统统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哪怕我到了平阳，若是以后有事需求助司马润，我估计只要不是触及到他的根本利益，他应当都会帮我的，毕竟我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安和公主，而他就等于是我的“经济人”一样。
刚走了没几天，路上就淋淋下起了小雨，连下了整整三天。现在还没开春，这么阴雨绵绵的天气也是相当寒冷的，虽然我迫不急待的想要到平阳去，但是也不能不顾别人的死活。尤其要他们白天黑夜不停的赶路，再加上天气不好，世道也不好，还要提起精神谨防遇上乱兵、土匪、强盗什么的，长此下去，就是铁人也吃不消，可别落得个人还没到平阳，保镖就先给我累死了的惨况。
“咯噔”一下，我坐在车厢里身子随着马车的倾斜猛得歪倒一旁，丫鬟景儿立刻伸手扶住我。我知道，肯定是车轱辘又陷进泥泞里去了，果然，车厢外传来孙成海的声音“小姐，属下护卫不周，车辙沦陷，斗敢肯请小姐纡尊下车，待属下将车辙启出，再行上路。”
孙成海虽然知道我的身份，但是路上却一直称呼我为小姐，掩人耳目。
“好，我这就下车。”我让景儿搀着我，颤颤悠悠地下了车，我身子一直不好，赶路没法煎药而服，司马润只能给我带了很多可以治我那一大串病的药丸，方便路上服用，因为没法像样的用药治疗，所以我的身子仍是十分虚弱。
下了车之后，我见细雨渐止，但这树林之中仍是有些蒙蒙的雾气淋漓，孙成海当即撑起了一把伞挡在我头上，一脸严谨地对景儿说：“去车里拿件毛氅给小姐披上。”“是。”景儿听命去车厢里抱了件大氅出来给我披上后，孙成海便顺势将伞递给景儿，道：“照顾好小姐。”然后便与那两名侍卫一块去搬动陷进泥泞之中的车辙。
这孙成海基本上是个面无表情的人，但却尽忠职守，恪守礼法，对我十分恭敬听从，半分不能失了礼仪，不仅拒不接受我叫他孙大哥，连另外两位尹侍卫和张侍卫，他也不准我叫人家尹大哥和张大哥，弄的我一脸郁闷，总不能叫你们小孙、小尹、小张吧。孙成海也就二十岁左右年纪，长的英气十足，剑眉威武，侍卫职业性的小麦肤色，在汉人中少有的身材高大魁梧。
我相信，在他心中，我是个固执又叛逆的姑娘，放着锦衣玉食的公主不做，非要去平阳找一个“龙阳小儿”，而且还是白虏。可他不会表现出来，司马润既将他派给了我，他就会对我致死尽忠，这是这个年代勇士用生命护卫的精神。
孙成海连着尹侍卫、张侍卫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笨重的马车车辙从泥泞之中搬了出来，三人身上、脸上、手上也尽是沾满了泥污，我急忙命景儿去车厢中拿出一些衣物给他们擦手、擦脸。当然，孙成海又是拒不接受的，我亲自将一件绵布短袍塞到他手里，嗔道：“你三番五次抗我所命，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属下不敢！”孙成海立刻单膝垂头拱手道，我哼了一声道：“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我让你坐着吃，你偏要站着吃，我让你喝口水，你偏要去探路，我让你歇一会儿，你偏要接着走，我让你凑过来躲雨，你偏要跑雨地里淋着，我现在让你擦擦脸擦擦手，你又是那么多理由，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咳……咳……”
“属下不敢，属下知罪！公……小姐息怒……”孙成海再次面含愧色道。“不把手脸擦干净也不用往前赶了，咱们就在这个树林子过夜吧。”说完我便一脸怒气地让景儿搀我上了马车，进去坐定后又掀开帘子补了句“擦干了手脸再赶路，不然就在这耗着！”然后便一把甩下了帘子。
尹侍卫与张侍卫面面相觑，一起看了眼孙成海，孙成海紧抿着唇，垂了垂眼睫，吐口气道：“擦吧。”
他们迅速地将手脸擦拭干净后便驾车起行，终于在天黑前，赶出了这片树林，来到了一个小镇。我们现在差不多快到淮南了，脚程还算够快。在小镇的客栈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又匆匆赶路。
不过临出客栈之时，我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美公子，腰悬宝剑，高鼻梁，深眼窝，褐发，一看便是鲜卑人。那少年美公子看见我居然大现惊讶之色，然后楞了一下，转而便对我微微一笑，我心中不知他是善是恶，便也只是与他微微点了点头，匆匆步出客栈。
出了客栈以后，景儿将我扶上马车，孙成海坐在前面驾车，刚走没两步，便转过头来隔着车厢门帘沉声道：“小姐还是女扮男装赶路安稳些，我见方才那白虏对小姐似乎……”
“孙大哥！”我当即脱口而出喝止道：“什么白虏不白虏，白虏不是人吗？白虏都有罪吗？便是汉人也不全都是好人，孙大哥以后莫要再这般以偏盖全，对异族存有偏见！”我最受不得别人骂鲜卑人是白虏，因为我自己生在鲜卑长在鲜卑，我爱的人也是鲜卑人。但身在这个五胡乱华的年代，汉人不可避免是要憎恨胡人的，我管不了远的，最起码身边的人，我不希望他们盲目地得仇恨鲜卑人。
“小姐……”孙成海的声音似是有些愧责和勉强，生来养成的习惯便是憎恶各种胡人，就和我们后世生来便知道要仇恨日本人一样。如果哪天突然有人跟我说不要对日本人存有偏见，我肯定也是不服甚至会愤怒到大骂那人一顿的，如此想来我便也软了软语气，轻叹一息后，道：“当年我流落在外，便是由鲜卑人将我抚养长大，我的养父母和……和他……都是鲜卑人……”
孙成海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他有丝暗哑的声音“属下该死，属下知罪。”
“没什么了。”我勉力苦笑：“到前面寻间衣裳铺子停一下，让景儿去帮我买些男子衫吧。”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七







换上了景儿买来的男子衣衫我便歪在车厢里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一开始因为长时间没坐马车了，还有些晕车，现在虽然好些了，但我毕竟是个病身破落的药罐子，颠簸两步便极耗元气。景儿十分乖巧地过来给我捶腿，我不太喜欢这种伺候人的方式，若是我的子孙晚辈还差不多，但她是跟我一样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我便让她过来帮我揉揉太阳穴就好。
马车安静地行了一路，不料孙成海突然停止前进，屏息凝气道：“小姐小心，你们两个保护小姐。”“怎么了？”我急忙睁开眼睛，掀起帘子，只见周围空旷的黄土坦道，荒无人烟，远处只有几个土坡静静地落在那里。在古代赶远路就是这点不好，一遇上荒无人烟的地方，往往就危机四伏。
没有人啊，难道有埋伏？我看着空旷的四周和紧紧护在车厢旁边的尹侍卫、张侍卫，开始自己猜测起来。刹那间，吼声阵响，一伙衣衫粗野的莽汉从土坡后面蜂涌而出，手中挥着大刀、长矛，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过来。
土匪？强盗？我吓的立时尖叫起来，与景儿紧紧抱成一团，孙成海冷静淳厚的声音传来“小姐勿怕，属下便是拼了命也定会护得小姐周全。”说完，便抽出腰间佩剑，起身下马，准备迎敌。
只见他翻身下马后凛着眉，对张侍卫、尹侍卫说：“你们两个不要离开马车，我来迎战。”
“孙大哥！”尹侍卫、张侍卫和我，三人同声惊呼出声，他一个人对付这么多土匪强盗？他以为他是项羽，史上最强武功的战神吗？突然间我的眼泪无助地流了下来，一直以来我都被保护得太好了，以前是慕容冲，后来是苻晖，再后来还有那个司马润，虽然我总是要承受精神上无尽的痛苦折磨，可我的人身安全从来都是大有保障的，除了被苻睿一剑致命的那次，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危险，更别提像此刻这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和恐惧。
我好悔，当初在邺城为什么不让慕容冲、慕容泓他们教我武功？大燕亡国了我在长安也仍然可以让慕容泓、苻晖教我武功啊，可我统统都没有，甚至慕容泓天天在我面前练武我都是干眼瞧着没有请教过他一招半式，我就这么等着周围所有的人保护我，从来没想是不是有一天，身边的人也需要我来保护，或者是我可以自保？
容不得我想那么多，那伙强盗已经冲了上来，尹侍卫和张侍卫牢牢护在马车周围，寸步不敢离开，只剩孙成海在前与一群强盗撕杀，我偷偷掀起帘子一角，惊恐地看着他身上渐渐被刺出一道道的伤口，鲜血自伤口处涌涌流出，他脸色发白，却目光坚定，紧咬着牙忍住疼痛与强盗们血战。
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强盗的尸首，孙成海也浑身是血，为首的一个强盗头子满脸横肉，狞笑道：“把车里的小美人儿交出来，金银财物留下来，大爷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孙成海冷冷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声，却吐出满口鲜血，我立刻含着眼泪惊呼一声“孙大哥！”强盗头子闻声当即淫、笑道：“小美人儿，哥哥姓刘，哈哈哈——”他身旁的手下也随他一同大笑起来。
 只见孙成海将剑尖刺入土中，勉力执住剑柄撑着身子不倒，我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哭道：“孙大哥，我们投降吧，我不要你们死……”
“属下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说完，孙成海用力提起一口气，红着眼，长啸一声冲了上去，再度与强盗们拼杀，“孙大哥——”我望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身体，无望而痛苦得大声哭喊。
眼孙成海拼尽全身力气又杀倒了几名强盗，那强盗头子忍不住狠声道：“还挺有骨气！兄弟们，放信号搬救兵！”
刹那间，一声响哨骤起，声音彻耳，直入云宵。不一会儿便有一队人马踏着黄土卷尘而来，这伙强盗见救兵已致，方才还都集中精力对付孙成海，这会儿便叫嚣着向马车冲过来。远处孙成海被马上的强盗缠住，却依然奋力转头忍着伤痛高声大喊“保护小姐！”
尹侍卫与张侍卫早就拔剑以待，本来强盗初现之时他们便要上前相助孙成海，可孙成海命他们守在我身边不得走开半步，这两人也唯他之命是从，虽然不忍见孙成海一人迎战身负重伤，却更要守在马车旁边保护我，这会儿眼见强盗向马车扑来，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也是拼了命的一番砍杀。
鲜血四溅，转眼间，尹侍卫与张侍卫已经砍倒了五六个强盗，正准备去支援孙成海，却听孙成海颤抖的声音怒喊道：“过来干什么？快带着小姐逃——”
“孙大哥——”尹侍卫与张侍卫同时高喊着看向浑身是血的孙成海，眼里泛起泪光，却不得不跳上马车，用力抽打早已受惊的马儿，驾起马车想要带我逃离。
而我早已支持不住，血腥的气味将我刺激的连番呕吐，我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瘫倒一旁，景儿更是吓地放声大哭。
马车刚跑出没几步，便被后面骑马的强盗追上，孙成海已经倒下了。
尹侍卫与张侍卫仅仅两个人哪里斗的过这伙马贼？就像步兵不可能战胜骑兵一样，终于，在将强盗诛杀砍伤了大半以后，他们两个“啊”的力声呼痛倒在了血泊之中。
随着他们的惨叫我闭上了眼睛，滑出两行泪水，老天，这就是你给我的宿命吗？
王嘉！突然想到王嘉，我猛然睁开眼睛，紧紧握住血玉大喊：“请王道长快快现身……”
话音刚落，便有强盗伸手掀开帘子，正对着满脸恐惧的我和景儿一脸狞笑，我刚要呼救，却听那强盗突然惨叫一声嘴角流血身子缓缓倒了下去，他身后，正是高坐于马上今早在客栈门前所见的那位少年美公子。他对我微微一笑，我却惊魂未定手捂着胸口用力气喘没有任何回应，那少年美公子也不以为意，立刻扭转马头，与其他的强盗打杀起来。
到底是胡人能征善战，马辈上成长的民族也更善于驭马，征战之时往往与坐骑合作的天衣无缝。一柱香的功夫少年美公子便将剩余的这伙强盗诛的四处逃窜，可他却穷追不舍，绝不放过。这边纵马追去，却见前方早已倒下的孙成海已经渐渐转醒，正颤着身子勉力支撑想要站起来。
  少年美公子急忙策马至他跟前，伸手将他一把拉上马来，孙成海坐在少年美公子的身后，深吸了两口气，再度提剑狠命的刺杀强盗。
马上的少年美公子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孙成海，只浅浅笑了笑，便又回过脸来与强盗恶斗。他二人于马上并肩作战，终于，最后一个强盗被孙成海一剑砍下头颅，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摇晃着满是鲜血的身子从马上重重摔了下来。
我吓的不轻，孙成海更是伤的不轻，那少年美公子先给孙成海止了血，然后就地将尹侍卫与张侍卫的尸身火化，向景儿要了我平常盛药丸的瓶子装了他们的骨灰，随后便带着我们去投店。
住进客栈以后，景儿先给我熬了压惊汤，我只喝了两口便要去看孙成海，尹侍卫与张侍卫已经为了救我而无辜枉死，我不能再让他也因我而死。
景儿却说那少年美公子正在给孙成海治伤，不让我们过去打扰，如此我便只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蜡烛，和烛火一起流泪，苻睿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害人精。
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门外传来敲门声，景儿问了声“谁？”“在下深夜打扰，姑娘请见谅。”正是那少年美公子，我忙命景儿开门。
那少年美公子进来以后，我立即携了景儿跪下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姑娘千万别这样。”那少年美公子慌忙扶起我，不好意思道：“我救你，是应该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正好也心里有疑问，便拉了景儿起身，看着他的脸，顿顿问道：“公子可是鲜卑人？”少年美公子笑了，自顾盘腿坐下，看着我道：“和你一样。”
果然，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可他怎么知道我也是鲜卑人的呢？看出了我的疑惑，那少年美公子便伸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弄的我相当尴尬，口口声声说谢人家大恩大德却连杯茶也不给倒。
少年美公子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说了起来。
原来他叫段随，也是鲜卑贵族，大燕亡了以后迁往长安，到了长安以后为了维持生计家里便开始渐渐做起生意来，可他志不在此，不愿从商，一两个月前便跑去投奔慕容垂，因为慕容垂的老婆段元妃正是他的族亲，按辈分还要叫她一声姑姑。可这时候慕容垂却因为段元妃与苻坚的丑闻而生气不见他，他这才一恼，离家出走远离长安浪荡于江湖之中。恰巧今早于客栈之中遇到了“熟人”。
熟人？我怎么会跟他是熟人？我什么时候也不认识叫段随的啊，等等，姓段的……
见我怔住了的表情，段随笑了笑，委屈道：“原来姐姐都不认得弟弟了……”“姐姐？”我张大了嘴巴，看了看景儿，又看了看段随，惊道：“我是你姐姐？”
“呃……自然不是亲姐姐。”段随讪讪笑了笑，“咳”了声道：“姐姐之父乃是家父的族亲，正是弟弟的族叔。”
这就是了，他跟段元妃是亲戚，而我姑姑段昭仪也跟段元妃她们是亲戚，那我跟他自然也是亲戚。天，绕来绕去，这种大家族全是近亲结婚，娶来嫁去的，都是一家人。
不过他怎么认识我的？我提出了我的疑问，段随道：“小时候在邺城也进过几次宫，早就见过姐姐啦，不过姐姐眼里只有中山王一人，哪里会在意到弟弟呢？”
虽然他是戏言，可我还是羞红了脸，原来他那么小的小孩都能看出来，难道我看凤皇的眼神真有那么花痴？花痴到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地出来？
“不过……”段随又笑了笑，接着道：“中山王的眼里好像也只能看见姐姐一个人，听说连太后的娘家侄女，唯一的那位表妹都给忘啦！”
我嗔了他一眼，他却仍然笑道：“中山王的眼里容不得旁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弟弟随家母在宫中见过姐姐之后，家母便说姐姐打小便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定要比那宇文婶婶还要美貌……”
宇文婶婶，宇文锦兰？“你认识我娘？”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PS：最近过生日的扎堆……今天是淇梁之狐的生日，作为生日礼物，更两章，祝她生日快乐！）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八







“倒是没有，不过家母经常提起姐姐，说将来只怕又是要嫁进皇家的，顺便也会提起宇文婶婶来。”段随一脸轻松地笑着回答。
我当即顿了顿声，道：“景儿，你再去帮我熬碗压惊汤来。” 
“是。”景儿极具眼色地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了。
“怎么了？”段随有些不明所以“姐姐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对弟弟说吗？”
“实不相瞒……”我开始将事情有添有减地说了出来。
说我先被苻睿所伤然后蒙一位义薄云天的高人仗义相救，恰巧那位高人在救出我之后遇到了一位旧友，即出访大秦的晋国义宗候司马润，那司马润见我与晋国先帝简文帝前两年殇了的一位公主面貌极为相似，便想要带我回晋国，高人允之。回到晋国后，司马润带我觐见皇帝，小皇帝见我确实很像自己前两年殇了的皇姐，便代先帝认为义女，将我封为安和公主。可我却最终奈不下思慰之苦，用了两人分身的法子去平阳找慕容冲。
当然，我料定段随不可能知道晋国前两年有没有一位公主早殇，而且我的册封只在宫内举行，并没有大搞特搞，布告中外咸史。古时候人们本就不会去观注一个女孩子，哪怕她是皇家的公主。另外，早殇的孩子更是与长成的孩子不一样，一般早殇的葬礼都是草草了事的，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猜到这是一句谎话。
我也没有说出那高人便是王嘉，也没有说我是被苻睿杀了之后才被救活的事，否则他一定认为我是诈尸，我只说是被苻睿重伤。想来虽然苻坚下旨封锁了那些消息，但杀头的禁令仍然阻止不了那些蜚短流长以及市井流言的威力，外面依然会传出些风言风语的吧。尤其皇室绯闻、宫廷秘辛更是常以野草疯长般的速度及趋势在坊间流传开来。而两位皇子争一个女人，到最后其中一个皇子将那女人杀死，另一个皇子也疯了的猛料，想必在长安街头是根本瞒不住的。
段随听了之后似是消化了会，方才笑道：“怪不得，弟弟在长安也略有耳闻说姐姐……身遭不测，但昨日却突然在此间遇着了姐姐，也是好一番不敢置信！”我想起昨天在客栈门口见着他时，他那一脸惊讶之色，确实如此。
停顿了下，段随又感叹道：“这人世间的事竟有这般的峰回路转，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呀！不过……”他眼珠一转，眼睛眨眨，接着又问道：“姐姐怎么跟那平原公与巨鹿公有纠缠的，是不是市井讹传？”
我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没好声道：“你个小孩子，怎么也学人家听是非，说长短？”
“姐姐……”段随委屈道：“弟弟今年都十六了……”
“我还十七了呢！”我本来还想说也没见我那么喜欢听是非，说长短，但想一想又觉得太过昧良心，毕竟我对八卦的热衷程度有时都让我没功夫理慕容冲而撵他自己去玩。如此一来，我便“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很小便进宫了，七岁那年又摔坏了脑子，太早的事情根本记不得了，你能给我讲讲我爹娘的事情吗？你知道他们是如何过世的吗？”
“这个……”段随似是有些为难，挠了挠头道：“姐姐，我比你更小，我又哪里能知道叔叔和婶婶的事情啊？”我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却又听段随慢声道：“不过，我好像也听母亲说过一些……母亲进宫若是远远见着了姐姐一眼，回来便要唠叨些叔叔婶婶的事……”
“那是怎样的？你快告诉我！”我急忙上前抓住了段随的袖子，他看了一眼我紧抓他衣袖的手，我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了下来，他便佯做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声，道：“母亲说叔叔与婶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在一起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司马润不是说宇文锦兰和司马昱情投意合、两相情悦的吗？怎么又变成了和段起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果然，司马润没说实话。我很笃定的便在心里认为是司马润在撒谎，和他相比，我更愿意相信段随。
“叔叔与婶婶好像是自小便有婚约的，当年太叔公还以美玉为信物……”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握了握脖子上的血玉，然后扯出来问他：“是不是这块？”
段随当即一脑门子黑线“姐姐，那时我又没出生，我哪里见过……”
“哦，也是……”我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
司马润说我身上挂的这块血玉，是宇文锦兰的身系之物，如果宇文锦兰自小便与段起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订下婚约，自然也有可能将它随身携带。
段随“嗯”了声便继续说道：“后来……后来好像婶婶随家里去过晋国……”
晋国，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婶婶去了晋国没多久，叔叔也去了晋国看望婶婶，后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婶婶已经生下了姐姐，并与叔叔私自在外面成了亲，为这事，太叔公还一直责怪叔叔不守礼法……后来……后来叔叔不知为何得了怪病而逝，婶婶乃贞烈女子，亦随叔叔殉情而去了……”
殉情！这宇文锦兰竟是这般深爱着段起延，那司马润口中宇文锦兰与司马昱那一番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岂不全是瞎编的了？这人嘴里有几句实话？
怪病？“我爹生的什么怪病？”我疑惑地看着段随。
“我又哪里知道？”段随无奈道：“姐姐你别当我亲眼见过的一般好不好？”
““哦，不好意思……”我再度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
“再后来，太叔公因为连着失了儿子、儿媳，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便也去了，宫中的昭仪姑姑怕别的婶婶待姐姐不好，便将姐姐接进了宫里。因为姐姐入宫时年纪太小，还不会说话呢，所以慢慢长大了也与我们不甚亲近，连认都不认识弟弟，弟弟真是伤心啊……”说着说着，段随就摆出了一脸伤心样，好像不知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没了？”我扬声问起，“没了。”段随收起委屈干脆地回答“我只知道这么多，姐姐还想知道什么？弟弟说了，姐姐别当我亲眼见过的一般好不好？”
虽然段随依然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关于宇文锦兰与司马昱之事的内容，不过据他所言，已经可以断定司马润在说谎了，而且我顺藤摸瓜，应该基本可以八出当年真相的一些蛛丝马迹。
既然宇文锦兰自幼便与段起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订有婚约，更在段起延死后殉情，就绝不可能爱上司马昱，还说什么情投意合、两相情悦也全是屁话！那司马润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我是宇文锦兰与司马昱之女？司马昱自己也认定了宇文锦兰腹中所怀是自己的骨肉，也就是说宇文锦兰与司马昱肯定是有过肌肤之亲的……
既深爱着段起延至死不渝，宇文锦兰又怎么与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威逼？利诱？霸王硬上弓？司马润说宇文锦兰在建康与家人所下榻之客栈正好跟他家相距不远，因此也常有往来。没过多久，便有一位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翩翩公子来找上他，希望他能帮忙赢得美人心……
也就是说，在司马昱追求宇文锦兰的过程中，司马润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的，否则也不会从此便步入朝堂，迈进仕途了。他做了什么，让司马昱这么感谢他？
助司马昱得手？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心里“呯呯”直跳，宇文锦兰一心爱着段起延，司马昱自然是没有可趁之机，司马润说在自己的几番撮合之下，司马昱与宇文锦兰便两情相悦，欲结百年之好，后来那翩翩公子将真实身份坦陈，他们方知竟是当朝天子……也就是说，司马昱亮出了身份仍然是百般追求不上宇文锦兰，于是司马润便给他出主意硬来？告诉他得到了人还能得不到心？于是司马昱在司马润的提点和帮忙下，终于占有了宇文锦兰，而司马润也从此深得圣心……
宇文锦兰来建康没多久，段起延便难奈相思之苦，也跑来看她，却得知了爱人受辱并怀有身孕的消息。或许宇文锦兰不愿说出那人的真实身份，怕段起延惹祸上身，便与他一起远离建康。段起延也深着宇文锦兰并不嫌弃她失身而且怀有他人骨肉的事，所以执意在路上便娶了宇文锦兰，他们还没回到大燕，宇文锦兰便生了下我，所以回去后我的太爷爷就责怪他私自在外面成了亲，而且还是奉子成婚，不守礼法……
再后来段起延得了怪病而逝，宇文锦兰也贞烈殉情……
关键就在这怪病上面，究竟是什么病？会不会是司马昱追查到了他们的消息，便派人害死了段起延？宇文锦兰伤心欲绝，想起段起延这一生对自己的矢志不渝，又认为是因为而自己害死了他，终于不愿独活随他而去……
司马昱与司马润除去了段起延之后不愿引起别人的怀疑和追查，所以才没有在当时便掳走襁褓之中的我，而是想着日后再做行动，女人和孩子，一个都不能少的全都抢回来。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宇文锦兰竟然殉情而亡，我也被段昭仪接入大燕皇宫，所以才耽误了这么多年。至于司马昱死前到底有没有遗命司马润一定要找回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司马润颠倒是非黑白，把恶的说成善的，把善的说成了恶的，害了宇文锦兰与段起延的一生，知道这些便已够了。
虽然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断，但在前世狗血影视剧和小说看多了，推断出这样一场爱恨情仇的悲情大戏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司马昱与司马润便都是我的仇人，而司马昱同时又是我的父亲……
天！为什么要让我摊上这么狗血的身世？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了？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九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我真的没有造孽吗？苻晖不就是被我害的吗？
想到苻晖，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永远都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去也不能拔，伤口太深太深了，若硬要拔去，便只能是血也流尽，人也覆灭。
我情不自禁得红了眼圈，两眼失神，吱唔着问段随：“你可知那平原公……”
段随听我此言，抬起眼皮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道：“听说还是疯疯癫癫的，头脑不清楚，谁也不认识，不过不闹人了，整天抱个小瓷瓶子同吃同睡……”
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苻晖，苻晖，对不起，你对我那么好，我竟然将你害成这样！下辈子我一定还你，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哪怕你来打我骂我都好，你好起来，好不好……
见我哭得伤心，段随也拍了拍我的后背，叹息道：“姐姐……”
我不住的抽泣哽咽，刚才推断故事的时候还在想，若我是宇文锦兰哪能这么便宜就放过司马昱和司马润？就是殉情我也一定要先了杀了他们两个为自己的爱人报仇！可宇文锦兰纵然性情刚烈却也没有那么做，毕竟司马昱是自己亲生骨肉的父亲 ，就算杀了他，段起延又能活过来吗？还不若及早地随他而去，与他双宿双飞，再不让他孤独。
我恨屋及屋害了苻晖又怎么样了？我开心了吗？快活了吗？还不是日夜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折磨，我欠他的，要哪一世才能还清？从头到尾，他是最无辜的一个人啊……
我哭的伤心欲绝，段随一时慌张竟用自己的衣袖在我脸上胡乱抹了起来，抹的我满脸到处沾满鼻涕和泪水，把我一张脸整个抹得更花。我被他抹得极不舒服，不由推开了他，他便笑道：“姐姐哭成大花猫了！”
我抽泣着，用袖子擦了擦鼻涕，今时后悔也晚了，脑海里不断浮现苻晖的脸，我暗暗在心中起誓：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尽我所能护他、助他，不让任何人伤他，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宇文锦兰与司马昱之事的真相到底如何，段起延又究竟得了什么怪病而死，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查探吧，或者可以与司马润书信往来试着套套他的话。若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便也只能罢了，其实人都死光了我再查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最起码宇文锦兰是从此永远和段起延在一起了，这比什么都好。若我当初和凤皇一起死了，只怕都比现在要幸福百倍。可惜，我们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他日后还要当皇帝呢。但若他先于我之前而死，我也必定与他生死相随。
眼下，比围绕在宇文锦兰身上之迷团重要的事情有很多，我暂时就先不去想那些旧事了。
方才段随说自己跑去投奔慕容垂，可那时慕容垂却因为段元妃与苻坚的丑闻而生气不见他，这苻坚与段元妃又怎么有绯闻了？段元妃不是慕容垂心尖上的人吗？当年从邺城逃往长安投奔苻坚之时，还扔下了那时的正室长安君小可足浑而专门带上段元妃，怎么就……
我渐渐止住哭泣又顺便问了两句，段随说虽然他也不愿相信姑姑做了那样的事，可事情却绝对属实，还有秘书侍郎赵整所做“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的歌谣在长安城里传到人尽皆知。
我在心中冷“哼”一声，那慕容垂厉害成什么样，会这么轻易就被戴了绿帽子？也许段元妃与苻坚之事正是出于他本人的授意，他都能把亲儿子慕容柔送给太监宋牙当干儿子，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只不过是事情传了出去搞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他才觉得一张老脸挂不住丢了面子而生气。
这事明摆着就跟当初慕容暐放任我与苻晖来往一样，哪怕心里再纠结，再不舒服，为了苻坚的信任和那么一大家子的安全，只能咽下那口恶气！我相信，慕容垂的气肯定是胜于慕容暐千百倍得更难咽下！不过，他可真是能忍人所不能忍，居然下的了这种狠心，连老婆都奉献出去了！慕容暐又哪里能跟他相提并论？古语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果然，我们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胡乱扯了那么远以后，我便又岔回话题来，问起段随怎么就正好骑了马赶去救下我与孙成海和景儿？
段随一脸我终于回归正题的表情，长出了一口气道：“当日我见到姐姐之后大为惊讶，因为长安盛传就是因为姐姐身遭不测平原公才……”刚提到平原公段随就注意看了眼我的神情，果然见我身子颤了一下，便绕过不说，接着道：“谣言误传姐姐已不在人世，可昨日弟弟却见到了与姐姐一般模样的人，虽然多年未见，可仍是能一眼认出，弟弟觉得事情蹊跷，便想跟着探个究竟，哪料发现了一帮意图不轨的匪贼。那匪贼想是在客栈便有暗桩发现了姐姐一行，顿生劫意，弟弟急忙返回客栈策马赶来，可还是晚了一步，累那尹、张两位壮士无辜牺牲，孙壮士也身负重伤。”
“孙大哥的伤怎么样了？”我急忙问道。
段随顿时面色严峻，我的心里也“咯噔”一下，只听他沉声道：“伤的很重，我很奇怪他怎么竟然还能站地起来，全身上下七十八处伤口，没有一块好皮了……”
“那他会不会死？”我含着泉涌而出的眼泪抓上了段随的胳膊“你一定要救救他，姐姐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啊……”
“哎……”段随长叹一声拉我到软榻上坐好，自己站了起来，道：“姐姐，弟弟什么时候说他会死了吗？”
“这……”我满脸是泪地望着他，他笑了笑，道：“虽然伤得很重，可他本身体质非常硬实，我及时给他止了血，刚才又仔细检查伤口上了药，最重要……最重要我觉得他的脑海中有很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自己，所以，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的，但是他长时间不能动武，这伤要恢复得好一段日子。”
我稍微放心地点了点头，却又听段随似是含有深意地说了句“汉人时常会以超越生命的意志力来支撑自己，做到一些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却知道他这话的含义是指，如果孙成海没有保护我那股巨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的信念和生命，也许真的就已经死了，或是早就已经死了。 
我想到他在乱刀和长矛之下被砍、被刺了那么多的伤口，流了那么多的鲜血，可却一直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他只倒下一次却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直到段随赶来他们尽歼贼匪我已经彻底安全了，他才如完成了神圣的任务交接般坠下马去，也许在坠马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要死了，应该死了的吧。
“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我关切地问着，那样一个男人，我亲眼见他为了救我而流尽鲜血，如今重伤在身，我哪里还能坐地住？
“不可以。”段随干脆地回答：“他现在正晕迷之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呢，再说，我给他全身上药，衣裳扒的一件也不剩了，虽说盖着被子，可姐姐还要去看吗？”
“你……”我嗔了他一眼，这家伙怎么说的这么直白，我瞧他不说正事的时候彻头彻尾就是一副浪 荡公子样，说不定慕容垂见了他也不要他。毕竟慕容垂老婆一大把，如今又出了段元妃的事，我估计他杯弓蛇影，肯定会觉得养这小子在家不安全，时时都有送他一顶绿帽子的可能。
我尴尬了下，转而又顿了顿声道：“那接下来弟弟你有什么打算呢？继续游荡江湖去？”
段随立刻瞠圆了双目道：“姐姐你把弟弟当成什么人了？”我当下又紧张得尴尬了起来，我把他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我内心的思想活动被他捕捉到了？就像王嘉能看到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样？
“姐姐的三名侍卫如今只剩一名，还仅余下半条命，弟弟竟能将姐姐弃之不顾吗？”段随义正言辞的一句话倒又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又老气横秋的语重心肠道：“虽然姐姐如今不做那什么安和公主了，但你们的车行装备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难免不会遭人觊觎，就像昨日遇劫一般。这一路，弟弟若不将姐姐亲自送到中……平阳太守那里，也真枉为段家郎了！”
其实这段随虽然表面上有些放 荡不羁，但道义却做的半分不差，我点了点头，又眼角含泪地感激他一番，不过他却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道：“姐姐能否让太守姐夫留下弟弟混口饭吃？”
我当即一脑子黑线，敢情他也打着小算盘的啊，慕容垂投奔不成便投奔慕容冲？慕容冲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小太守，他这档次降的也太低了吧……
于是就这样，我们将马车改的尽量穷酸又破落，我与景儿也换上男子装扮，还往脸上抹了大把的锅灰，防止被人看出面貌，又把车厢让给了身负重伤的孙成海，我和景儿与段随坐在前面，由段随守护着，一路继续往平阳赶去。
三天后孙成海醒来，看见自己睡在马车里，而抹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和景儿竟然坐车厢外面，当即又要下跪又是死罪的不愿接受，还是我生气说他若是不珍惜身子尽快好起来，再遇到强盗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他才像下地狱般地躺在车厢里养伤。
虽然段随救了我们，但孙成海仍然多多少少会对他有一些成见或疙瘩在心底，毕竟在他眼里，段随是个“鬼子”。而且段随生性随意，经常对我开玩笑，虽然我告诉了孙成海，段随是我鲜卑养父的族亲，也就是我的弟弟，可他仍然认为段随对我不敬，常常憋的一肚子怒气没法发泄。
还有关于我两头不一样的身世问题，我也悄悄跟段随讲过，景儿就算了，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光知我是司马润命她伺候的一名姑娘，平常也不敢多问。我说这孙成海，他并不知道我其实是鲜卑人，只是非常潜规则地认为小皇帝代先帝认我为义女，我肯定就是先帝的私生女，在他眼里，我是叫司马楚楚的。所以，在孙成海面前，我若提起“养”父母三个字，他段随可别给我揭穿了，我主要是不想让孙成海知道太多，知道的越少，对他越好。段随听我说完，还直夸我讲道义，为孙成海考虑的相当周到。
当然，段随也不知道我其实更有可能真的是司马昱的公主，但我没道理把我娘当年的事也说给他听，只要保着他与孙成海两头都不给我穿帮就行了。
  我收着尹侍卫和张侍卫的骨灰一直不太敢跟孙成海提，怕刺激到他，伤势好得更慢。不过他这样刀口里闯过来的人，想必承受能力要比我强的多，但我还是决定等到了平阳之后再跟他商量尹、张二人骨灰的安置事宜。
我们是过完年从建康出发的，在路上颠沛流离，不是碰到天灾就是遇上人祸。有时干粮所剩无几，孙成海他们就饿肚子省给我吃，而我又哪里愿意吃，我必要留给孙成海和马儿，可尽管如此，马儿还是在我们就快要到平阳的时候饥饿交加累死了。
我抱着马儿哭了半晌，最后却只能无助地任段随将马儿制成了肉干充做干粮。它为我付出了一条命，到头来我还要吃它的肉，我心里痛苦不堪，再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又路途劳累，还不愿进食，如此一来身子更是弱不禁风，孙成海都恢复的比我强壮。
后来偶尔也会再碰上几个打劫的毛贼，但以段随和负伤孙成海的身手也都很好打发，因为我们现在的装扮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倒也没有被什么大盗盯上。
我常常浑身无力地想，如果不是带上我，哪怕孙成海重伤他们也仍然早就能到了吧，后来因为孙成海有伤，我又身子太虚弱，段随不得不在路过一户村野人家的时候又买了匹马，总不能让他的爱马老给我们拉车。
近三个月后，人间早已春回大地，到处都可以沐浴到温暖的阳光，聆听到鸟儿的歌唱，嗅闻到花儿的清香，我们也似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一般，历尽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赶到了平阳。 
进了平阳城门的那一刻起，我满眶热泪，虽然只剩下了半条命，却仍是硬撑着扒开车厢的帘子看着这里的一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会不会有凤皇的身影？在凤皇的治理之下，这里的人们是不是能安居乐业？在这一片天空下，凤皇有没有经常想起我？凤皇，我来了，我终于来到你身边了，你知道吗……
“快来看呀，快来看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一定美若天仙吧……”“那是自然，不过再美也美不过咱们太守大人去……”“那是那是，太守大人自是比天仙还要美的……”“你见过太守大人？”“我哪有那福气，大伙儿这会睁大了眼睛不就能有机会看见了……”“是啊，大家睁大了眼睛千万别眨眼啊，太守大人一会儿来接新娘子下轿，说不定咱们就能瞧见太守大人啦……”
进了平阳城门往里走了没多久，周围就又吵又挤，马车根本没法前进，我听他们口中说什么太守大人，什么新娘子，便想让段随问一问，但见他与孙成海一同坐在前面驾车，他还要护着有伤在身的孙成海，而且我身虚声弱，叫了他只怕他也听不见。于是我只好自己掀着帘子去问车窗外面的人“这位大叔，请问这街道上围了这么多的人是何原故？是谁要娶亲啊？”
“哟，小公子，你是打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啊，咱们平阳那位比天仙还美的太守大人要娶亲啦！太守大人亲自从长安接回来的新娘子！方圆百十里地的人今天都跑来看太守大人娶亲呐，啧啧，谁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心跳加速，快到令我的心脏无法负荷，我口中剧烈喘着粗气，甚至急促到令我无法呼吸，我四肢百骸透体冰凉，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之中！我眼前天旋地转，只觉得这天要塌了，地要陷了，这个世界似乎便要就此毁灭！我强忍住心中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提起最后一口气问道：“请问……是……是哪位太守大人……”
“前燕的中山王、大司马慕容冲，慕容大人啊……”
我再也支撑不住“哇”一声吐出满口鲜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没有了任何知觉。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







“小姐，小姐……”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慕容氏娘子，且随你家官人走一遭。”
“楚楚，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你记着，我只要你好好的。”
“这世间独有你最好，旁的女人，我自是不会再瞧入了眼的。”
“楚楚，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呢……你长大了，我们很快就能成亲了……”
“我的终身大事，决不能勉强凑合了去。我自小便与你一起长大，我心心念的都是你，哪里还能再容得下旁人？任是谁，也挤不进来了，这里，早已住了一个人。”
“又不是没摸过，我还摸过别处呢……”
“段楚楚，你要谋杀亲夫吗？”   
晕迷中我仍然泪流不止，“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与他结发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为什么会这样？凤皇，我们的誓言你都忘记了吗？为什么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你身边，得到的却是你娶了别人的消息？你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了啊？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人回答我，我只能自己痛苦地承受，痛苦地流泪，为什么整整五年的痴痴守候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的心要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无法拼回来了。凤皇，那个女子会有多么美好？她会像我一样至死不渝地爱着你，护着你吗？如果会，那我……我愿意让她替我爱你、护你，可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是了，因为我“死”了，大家都知道我死了，难道我死了你就可以这么快地娶了别人吗？那么快你就可以将我忘记了吗？凤皇，你可有为我落下满脸的泪水？你知不知道，哪怕我真的死了，我的灵魂依然会永不磨灭地爱着你，而你呢，你还在爱着我吗……
“凤皇……凤皇……凤皇……凤皇……”
终于醒来之后，我知道自己躺在客栈里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着高烧，口中说着胡话。胡话？一定不是胡话，我肯定是在叫凤皇。昨天，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大喜之日，昨夜，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洞房花烛之夜，而我，躺在病榻上叫了一天一夜他的名字。
景儿早已用毛巾擦去了我满脸的锅灰，我的脸色也因此更加的苍白，白的就像透明的纸一样。段随又去抓药去了，孙成海的还有我的。
景儿与孙成海守在我身边，景儿看着我满脸泪痕，孙成海看着我满眼血丝。而我，我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痴痴呆呆地楞着，只有不住流淌的泪水提醒着，我还活着。
“公……小姐……”孙成海缓缓张开了嘴唇，他的嘴唇发白，甚至破皮起了泡，他用着颤抖的声音跟我说：“小姐……等小姐养好病，属下护送小姐回建康，好不好？”
我静静流泪，没有一丝反应，孙成海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他轻颤着站起身子别过脸去，缓缓走出我的房间，夕阳下，那高大的身影竟然那么萧条、孱弱。
景儿熬了三天的药，也不见我有任何起色。三天来，我没开口说一句话，没动嘴吃一口饭，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哭一场，就像个活死人般静静躺在那里流泪，连喂进嘴里的药都是刚到唇边便滑了出来。
段随看着我，终于忍不住道：“姐姐，要不……弟弟去打探……”
“我将那慕容冲带来见公主！”孙成海握紧了拳头，咬牙道，然后便提了提腰上的剑，手捂胸口剧烈地“咳”了两声迈出门坎。
“站住！”段随冲上前去拦住了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孙成海怒吼道，“他……他毕竟是平阳太守，我们……我们不能……”段随有些嗑巴道。“段随！我看不出你竟然这般贪生怕死！”孙成海抽出剑来指着段随，愤怒的一字一顿道：“除非杀了我！”
我躺在床上微微侧脸看了看他们，孙成海啊孙成海，他哪里是贪生怕死？那是他们的中山王啊，那是我们的中山王啊，那是我们的中山王、大司马啊……
“孙大哥……”终于，我颤抖着缓缓张口轻轻叫了他一声，因为嘴角的开启，泪水瞬间滑落至嘴里。咸的，泪水是咸的，好咸……
孙成海与段随大喜过望地回过头来看我，景儿也扑到了我床前，哭道：“小姐，你终于肯说话了，吓死奴婢了……”
我费力地想要伸出手去抚上她的头，却发现根本没有那个力量，孙成海一把扔下剑，急忙跪到我身边“公主，你想要做什么？”
景儿惊奇地看着他，他竟然第二次叫小姐公主？
我伸出手来虚弱道：“把……把手给我……”
孙成海迟疑着伸出了手，我轻轻颤抖着握上他的手，他急忙想要往回缩，我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别……别……把……把手……把手给我……”
孙成海眼角有泪滑落，抖动着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上了我，我握着他的手，流着泪对他微微笑道：“在这看着我好吗……我……我会好起来……你……你不要去找他……不要去找他……不要……”
“公主……”孙成海伏在床沿上，竟然垂首呜咽了起来。
“好不好……孙大哥……好不好……”我稍微提了点力气问他，但我也仅能提起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力气了，我好累，我累地连说话都好难受。
望着我泪流满面却依然殷切地看着自己，孙成海极力痛苦地忍道：“好……”
“好……那就好……”我微微笑了笑，仍是泪水满眶，轻闭了双眼道：“那就好……我……我要睡一会儿……你……哪儿都别去……”
我将身上的全部力量都转移到手上来，紧紧攥着他不松开，只有那样，他才不会去找我的凤皇，我不可以让我的凤皇有麻烦。我的凤皇，娶亲了，她一定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凤皇，此刻，你是幸福的吗？凤皇，此刻，你是幸福的吧。凤皇，此刻，你一定要幸福……
我终于愿意醒着喝药了，虽然几日后已经能勉强下床，但这身子早已比林妹妹还要孱弱，骨瘦如柴，一阵风便能将我刮走。我也不愿意梳头、打扮，整日蓬头垢面没有一点生气。
这一日，我在客栈后院的槐树下怔怔坐着，微风吹来，那槐花的香气便拂了满面，脚下更是飘落了一地的槐花。紫色，那样神秘、浪漫、旖旎的颜色，不一会儿，我身上便落满了那样美丽的紫色。但是，再美也美不过桃花，为什么不是桃花，这里没有桃花吗？
一件斗篷轻轻披在了我身上，为我披上斗篷的人欲言又止，我知道他伸回局促的大手心里在想些什么。“孙大哥……”我轻启朱唇。
“公主……”孙成海低下高大的身子，静静得曲了单膝蹲在我脚边。
“都是我不好，害死了尹大哥和张大哥……”我轻闭了闭双眸，眼泪又兀自滑落。
“不，是属下没能保护好公主，让公主受了这等委屈……”他的目光那样坚定，却始终透着满满的伤痛，我知道，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恨不得一剑杀了慕容冲的。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虚弱道：“孙大哥，你看，当日杀我们的都是汉人，救我们的反而是鲜卑人，你那般憎恶胡人，不也仍与鲜卑人并肩作战吗？胡人中有好有坏，汉人中也有好有坏，不要因为一个人带给你的伤害而去仇恨他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的部族，好不好……”
“属下……谨遵公主的教诲……”孙成海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微微笑想要伸出手去，道：“不要哭……孙大哥是大英雄，男子汉，不能哭……”我瘦到骨节突出的手擦去了孙成海眼角的泪，接着道：“孙大哥还要继续保护我呢，不可以哭，不可以像我一样啊……”
“属下愿为公主而死！”孙成海字字铿锵坚定地告诉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轻轻地叹息，幽幽道：“可我不要你为我而死，你若死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公主……”孙成海竟然如个孩子般的呜咽了起来。其实，早在从段随马上坠落的那一刻，他便以为自己应该死了，但晕迷之中他却知道自己不能死，还没有到平阳，还没有把她送到他身旁，他不能死。可如今历尽苦难终于来到了平阳，她却已经不能去他身旁了，他的身边有了别的女人。那男人，为什么竟然这般狠心，这般无情……
我微微笑了笑，哽咽了声，道：“尹大哥与张大哥的骨灰……孙大哥，你帮我想法子交给义宗候，请义宗候转还于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能够魂归故里，不至于埋骨他乡……”
 “公主放心，这件事，属下一定会亲力亲为！”孙成海滚动着喉结，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怎能一再在公主面前哭？他不可以，他是男人，他是保护她的人，他不可以哭，不可以在她面前哭。
公主，属下会亲自带着尹弟与张弟回建康，还有……还有公主。公主，属下带您回建康好不好？哪怕您仍然不做那个公主，属下都会永远护在您身边，再不让任何人可以伤害到您，公主，好不好……
孙成海和段随早就想着带我回建康了，所以孙成海至今也没有去信通知司马润，说我到平阳后的情形，他只想着等正式起行回建康后再告诉司马润，到时随便编个理由都好。 
“公主，这里有风，属下扶您回房歇息，好不好？”孙成海温柔而恭敬地在我耳边说着。
“好……”我轻闭双目，点了点头，反正，这里没有桃花……
回房之后，我又是静静躺在床上怔怔失神，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凤皇，你好不好？
孙成海关了房门出去以后，依稀传来景儿懦懦的声音“孙大哥，那天，你怎么叫小姐公主？”
“她是孙某心中的公主，永远的公主……”
两日后的一天，景儿惊惶失措地推开段随与孙成海的房门，哭道：“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一







段随正在帮孙成海换药，景儿推门看见之后当即大叫一声，红着脸掩面跑开了。
    孙成海却是再也不顾什么伤口，什么换药，立刻推开段随，追出去问道：“小姐怎么了？”段随也跟上前来，喊道：“景儿回来！”
景儿一脸羞涩得低着头，两眼望着鞋面，浑身局促不安。孙成海满脸怒气地吼道：“你怎么照顾小姐的？小姐怎么会不见了？”
段随拍了拍盛怒的孙成海后背，示意他少安毋躁，冷静应对。段随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沉着道：“你怎么发现姐姐不见的？你最后一次见着姐姐是在什么时候？”
景儿低着头，怯怯地说着：“就在刚才，奴婢把晌午的药端过去，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小姐吱声，奴婢以为小姐睡着了，于是就自己开了门进去，哪料床上根本没有人。奴婢猜小姐也许又是去后院槐树下坐着了，谁知跑过去一看，那里也没有。然后奴婢又跑到前堂去问了小二和掌柜，他们说一大早就看见一位极其清瘦虚弱的姑娘出去了。想是小姐喝了早上的药便走了，她除了自己房间和后院，哪都没去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说着说着，景儿便又失声哭了起来。
孙成海听完，急忙转身返回屋里提了剑，段随拦住他道：“你干什么？”
“我去找公主！”孙成海一把推开段随，目光凛冽得冷声道。
“你身上有伤！”段随好声劝道，拍了拍他肩膀“我去。”
“分头去找！”孙成海打掉段随的手，头也不回得急切跨着大步向外奔走。
“姐姐不会去太守府！”段随对着孙成海的背影提醒到，果然见孙成海身子稍稍顿了下，便又匆匆疾步而去。
我雇了辆马车，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方才来到了这座平阳城郊的荒山。我坐在客栈的后院时听到有人说太守大人曾在这座山上遍植桃花，于是，我想来看一看，是不是他的心中，仍然会为我留下那么一块地方，在以后的日子里，偶尔地想起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里根本没有桃花，到处光秃秃的一片。在桃花盛开的季节，这里根本没有桃花。他没有种过，或是他曾经真的种过，却最终又整片除了去？割舍一段记忆吗？他知道了我与苻晖、苻睿的纠缠不清，所以恼了我，气了我，不再想了我吗？
不，凤皇，不是那样的，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但，又能怎样呢？与你结发的人不是我，你成亲了，娶的人却不是我。少年时的誓言依然那般清晰在耳，我们却已经物不是，人也非。凤皇，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你可知我有多么爱你？
    我知道，也许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如果你真的有苦衷，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我是不是应该回建康去？是不是这样才对你最好？
我该走了，我该走的，对不对？离开平阳，回建康去，回建康去……或者，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了？我不用去想你有多为难，你也不用去想我有多痛苦……果然，只有死了，才是最好……
一个上午的颠簸再加上在荒山里的寻觅，我早已耗尽元气和体力，我扶上一棵枯死的荒木，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也越来越重，是要死了吗？如果真的就此死了，该有多好？凤皇，你以后会不会想起我？凤皇，再见了……
“楚楚——楚楚——你在哪里楚楚——”
谁？是谁？还有谁会这样叫我的名字？我不会再知道了，我眼皮一黑，身子一沉，倒了下去。
片刻后，“楚楚，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我来了……”这声音，似是早已守望千年，那样的期盼、动容、温柔，却又难以置信，甚至声含哽咽。
“你……你是谁……”我被他用力摇晃着，缓缓睁开眼睛，却目光涣散迷离，根本看不清。
“是我……我是……我是凤皇……我是你的凤皇……”
“凤皇？”我无力地摇摇头，虚弱道：“不……你不是凤皇……凤皇不是我的了……他是……是别人的了……”
他伸出手来擦去我的眼泪，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滴进我的后颈之中“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苦，别再离开我了，我带你回去！”
我的身子被他抱起，我感到这怀抱竟是那样的熟悉而温暖，他的气息也一如这怀抱一般，仿佛是在前世我便已熟识、记得。
真的是凤皇吗？除了他，还有谁能带给我这样的感觉？
“凤皇……真的是你吗……”我强撑着提起一口气问道。
“是我……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家……”他抱着我脚步急促，心神慌张。
“回家……回家……”真好，可是，哪里才是我的家呢？
突然间，我感到地面大为震动、山谷犹如雷鸣，他抱着我的身体也晃动了几下，“该死！”他恨恨沉声道。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太守大人……太守大人……”一群焦急的声音传来。
骤然间，我感觉有大量撞击声爆发而出，周围似有浑浊的流体沿着陡峻的山沟前推后拥，奔腾咆哮而下，他抱着我疾速地奔跑，我晕晕沉沉口中含胡不清地说着：“凤皇……不要怕……有我陪着你……我到死都陪着你……”    
似乎是很久以后，我像在沙漠中饥渴了很久的小兽一般，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水源，我大口大口用力地去吸吮，生怕转眼这水源便会消失不见。好甜……好腥……
我缓缓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看到了他，是他吗？我颤抖着伸出瘦如枯枝的手想要抚摸上他的脸，他流着泪无声地扶上我的手，帮我触摸上他的脸。
我闭了闭眼睛，眼角热泪滑落。是他，是我的凤皇，我下辈子也能记得的触觉，我下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人儿。凤皇，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就这么微笑着流泪看着他，静静抚摸他的脸。他将我搂在怀里，垂首俯视着我，凤眸中有太多太多我熟悉的内容，深情、爱恋、温柔、思念、疼惜，还有愧疚……
他长大了，我的凤皇长大了，我卧在他怀中昂视着他。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喉结上青筋浮动，他的凤眸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夺目，即使是月亮的光华也会黯然失色，这双凤眸正对我射出无尽爱恋、柔和、温暖的光芒。他的鼻高悬英挺，他的眉斜入两鬓，他的睫卷翘浓密，绝美的唇形，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希腊的雕塑，还有白皙的皮肤，琥珀色的长发闪烁着熠熠光泽。在他怀里，我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男性气息……
他终于成长为一个男人了，再不是那个十岁就荣升大司马的小小中山王慕容冲了。现在的他，比那时更美的不可描述，更加勾魂摄魄，几乎能令人呼吸停止。眼前的他似乎根本不属于人间，他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不真实，就像远空之中的一幅绝美画卷，山巅之上的一尊绝美雕像。
他纤长而宽大的手正无限温柔地抚在我脸上，这是梦吗？若真是梦，永远不要让我醒来，好不好？我抬起另外一只手，也抚上他握着我的手，可我却突然看到他雪白纤长的手指上正有一抹触目惊心的红！我舔了舔嘴角的那一丝腥甜，泪流不止，凤皇，凤皇，你竟是在给我喂血吗？
“凤皇——”我终于凝集了全身的力气哭着呼喊出了他的名字，“凤皇——”我紧紧地环住他，抱住他，用力哭喊着“凤皇，我好想你，我好爱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不要再让我失去你好不好——我等你五年了——五年里的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我像是疯了一般地在他怀里哭着喊着，我紧紧抓着他，指甲几乎能陷进他的肉里，如果可以，就把我融到他身体里吧，让他将我带走，从此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慕容冲伸手抚上我的头，摩挲着我的发丝，闭上凤眸，轻轻地流泪，口中不住呢喃“楚楚……楚楚……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不会……永远不会……”
我在他怀里发泄着，用力得大哭，拼命得大哭，就像沉积千年的火山终于爆发一样，要将那无尽的热火、无穷的力量全都倾泄得彻彻底底一般。
终于，我累的全身虚脱，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仍然在抱着我，真好，我仍然在他怀里，我们仍然是在一起的。我勉力地环上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虚弱得溺声道：“凤皇……我们这是在哪儿……”
慕容冲腾出一只手来用木棍挑了挑身边的火堆，我才发现，我们好像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前几日暴雨不停，方才山下有大量的泥砂、石块冲出沟外，我带你爬到了山上，如今天已黑了，我们也要明早才能赶回平阳城里去了。”慕容冲宠溺地将我在怀里搂紧，我也用力地搂住他，我要比他更用力，我们就像在比拼谁更有力气将对方勒到无法呼吸一样。
原来之前山下暴发了泥石流，怪不得我感觉有巨大的撞击声，还有什么在横冲直撞、漫流堆积。可四五月份怎么会有泥石流呢？在我印象中泥石流一般发生在多雨的夏秋季节，是不是老天可怜我们，给我们这样一个在一起的机会？哪怕只有这么一晚？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辈子都在这个山洞之中，也是好的，我都愿意。”我紧紧搂住他，在他胸前流下热泪。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过了一会儿温柔道：“乖，我出去寻些野果来充饥。”
“不，我不吃，你别走！”我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我就要这样抱着你，哪怕死在一块，化成白骨，我也要这样抱着你！后世的人看到这样两具白骨紧紧地抱在一起，就会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一刻也不要……”
慕容冲幽幽地叹息，将我抱到他的腿上揽在怀中，我知道，他怕地上凉，冻着我。良久无声，我们在彼此怀中汲取着温暖与别后重逢的狂喜。
终于，慕容冲缓缓开口道：“你身子太弱了，太瘦了，你不能不吃东西，听话，我去……”
“你不也是那样瘦？你吃我的肉，我吃你的肉好不好？”我嘟起嘴紧紧锢住他“我不要和你分开，一刻也不要！”凤皇，你知道吗？也许明天，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这也许是我们生命中最后的一次深情相拥，明天，我还能再拥有你吗？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那你先吃。”说完，慕容冲便放开我，拿起匕首，手起刀落，迅速地往自己臂上割去。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二







“不！凤皇！”我惊慌失措急忙伸手去拦住他，可他更为迅速地抓起了我的手，锋利的匕首早已深深地刺入肉中，鲜血直流。我即刻泪如泉涌厉声叫着：“你若再往下刺半分，我便立时死在你面前！”
那样白皙纤美的手臂上流出浓稠的鲜血，像罂粟的藤蔓一样蜿蜒开来，一路旖旎扩散。我像望着仇人一般地望着慕容冲，他淡淡笑了笑，轻抚了抚我的头，然后拧眉用力拔出了匕首，鲜血立即喷洒，我立刻趴了上去用唇堵住那伤口，将涌出的鲜血悉数吸入口中，然后用舌头来回反复仔细地舔拭着伤口。我听到他似是隐忍着呻 吟了一声，抬起头，嘴角含血地凄笑道：“凤皇，我就是吸血鬼，专吸凤皇血的吸血鬼。”
慕容冲面色有些潮红，他勉力得淡然笑了笑，将我拉入他怀中，转而将自己的衣衫撕下长长一条，用力缠绕着还在缓缓渗血的手臂，包扎了伤口。
他边缠边对怀里的我淡淡说着“便是你要吸干 我的血，我也甘愿……”
我当即环上了他的脖子，哭道：“凤皇，都是我不好，我又不听话了，我害你受伤……我现在好好听话，我陪你一块去找野果……”
慕容冲温柔地看着我，将我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轻道：“你身子太瘦弱了，若是突起大风，你定然要被刮走，到时我要到哪里去找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说着，他滚动了喉结，握着我的手，湿润着眼眶跟我说：“听话，等我回来，好吗？”
我抿着唇大颗大颗滴落着泪珠，点点头，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好……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傻瓜……”慕容冲微微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柔声道：“我的傻楚楚，我怎么会不回来呢，你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说着，他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给我盖在了身上，将我抱到了离火堆更近的地方，望着泪眼婆娑的我，温声道：“我马上就回来，你先在这里烤火取暖，别着了凉，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我两眼含泪满目不舍地对他点点头，慕容冲在我脸上轻抚了一下，便站起身来往山洞外走去。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的身形竟然已经那样高大，高到我必须十足的仰视，就像仰望着至尊的神祇一般。我望着他的身子怔怔失神，慕容冲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对我温柔的一笑，转身出了山洞。
那临去的回眸一笑，是这世上最美的笑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世人早已用滥了的“倾国倾城”？不，我摇摇头，我恨世间的语言为何竟然如此贫乏？竟然都让我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凤皇？若于千军万马之中，他展露那样的笑容，一定会使敌人忘记了撕杀和拼搏，那样绝美的笑容，是阿修罗的牵引，引领他的敌人走向地狱，跌入万劫不复之中。
在慕容冲的笑容里沉浸了很久，我方才回过神来凑近火堆想要取暖，虽然人间已是四五暖月，可这深山之中的夜却仍是那么寒冷清凉。我将身上慕容冲的锦袍裹紧，微闭了闭双目，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暖与气息。
过了片刻，我睁开了眼眸静静地望着火堆，静静地等着他。可就在一个低头的瞬间，我突然想到，在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披着一双大手为我盖上的外袍，静静地等着一个少年，等他为我寻食裹腹。
透过那燃烧的火焰，我仿佛看到了苻晖的脸，他正欣喜地看着我，他欢快地对我叫喊着“楚楚，是你吗？你来看我，对不对？”我惊慌着不敢回答，他的脸由欣喜变成了微笑，他温柔地看着我，向我伸出双手“楚楚，我好想你……” 我恐惧地摇了摇头，不住地往后退缩，泪如雨下“不……对不起……对不起……”苻晖的脸开始渐渐扭曲，他痛苦地看着我“楚楚……楚楚……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来……你回到我身边来……”我哭喊着缩到了山洞的一角，手捂着头，大力地哭喊着“不……不……对不起……对不起……”
“楚楚！”慕容冲惊慌的声音传来，他高大的身影刚一出现，便带给我极致的安全感，我挣扎着扑进了他的身子，趴在他的怀里放声哭泣。
慕容冲松开怀中的果子将我紧紧搂住，抚摸着我的头，一脸疼惜道：“乖，不怕，我来了，我在你身边呢。”伏在慕容冲的怀中我低低抽泣着，我知道苻晖不会伤害我，他甚至会和慕容冲一样地对我好，可是，是我对不起他，我愧疚，我的良心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痛苦地谴责。
“不怕了，有我在，我来了。”慕容冲将我抱在怀里坐下，拿起地上的野果，仔细擦拭了以后放到我嘴边，我抹了抹眼泪，望着那枚不知名的野果楞楞失神。
“要不要我喂你？”慕容冲戏谑的一笑。这笑容，有多久没有看见过了？我以为此生再也看不见他这样的笑容了，他展露这样的笑容，是不是能够说明，此刻，他是快活着的？
我的眼泪又喷洒了出来“要，我要你喂我！”我娇纵地答着，慕容冲拥着我靠在山壁上，用他宽厚的身子为我挡去山壁的寒冷，他温柔地将一枚一枚的野果送至我口中，我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      
我的胃不好，只吃一小点便够了，过了没多久，我便也开始喂他，他轻轻扶上我的手，与我一起做着这浪漫而又旖旎的动作。
凤皇，如果每一世的生命里，都能遇见你，该有多好。哪怕只得这片刻的温存，我仍然愿意用一生的时光守候，去等待。 
这一刻，从他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到，他也深深的这样想。
喂完了野果，我便躺在慕容冲怀里，紧紧搂着他，生怕稍一松手，他便会被别人抢了去，我轻启朱唇道：“凤皇，你怎么找到我的？”
慕容冲沉默了会儿，摸着我的脸，淡淡道：“有个姓孙的汉人……”
孙成海！我心里一惊，他果然去找了凤皇，他有没有伤害凤皇？
“那汉人……那汉人口口声声说我……说我始乱终弃……负了他家公主的一腔痴心……”说到这里，慕容冲低头看了看我，我心中凄然，却对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凤皇，只要此刻你是在我身边的，我就满足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还爱着我，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对不对？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收到我的笑容，慕容冲的目光有一丝闪躲，他也觉得伤害了我吗？不要紧，凤皇，我握了握他的手，他也回握我的手，却望向远处，淡淡说着“我说我并不认识他家公主，他肯定是找错人了。结果，他愤怒地说出了你的名字，我……我这才……”
“你怎么会见孙成海的呢？”我疑惑地问了句，他没理由见一个从未谋面陌生人，而且还是汉人。
慕容冲无奈得浅浅笑了笑，我心中已然明了，是了，依孙成海的性子，他肯定是硬闯入太守府，拿剑指着慕容的。“那你有没有事？他有没有伤害你？”我突然想起这茬便急忙问道，孙成海因为我而深恨慕容冲，会不会一怒之下伤了他？
“没有，我没事。”慕容冲摇了摇头，我放下心来点点头，转而又问道：“那……你也没有为难他吧？”这话刚一出口，我便已觉得多余，他怎会伤害我的人？一个那样为我誓死效忠，一心一意向着我的人？
于是，还未等慕容冲回答，我便又兀自说道：“肯定没有，你不会的，你继续说吧。”慕容冲闻言，笑了笑，在我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我皱起鼻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慕容冲笑着搂我在怀，继续道来“我知那汉人口中说的是你以后，心里立即大喜过望，我甚至不敢相信，我怕这只是做梦。可那汉人如杀父仇人般的看着我，说我若不能助他将你找出来，一定铲平我的太守府……”
孙成海……我心头紧了紧，他这样向着我，若是过了今晚，我与凤皇仍然要分开，他又会怎么做呢？
“我仔细地问了你到平阳之后的情况，知道你除了呆在客栈哪里都没去过，又有掌柜见你清早独自出门，便否定了掳劫这一条。而余下的，我想了想，我曾命人在这里种过大片的桃花，你若出来，或许会想到这里来瞧瞧……于是，我便带了人进山前来寻你。冥冥之中，我觉得你就在这里，我急步地向前寻找，把一行的人远远甩在了后面。终于，我见着你了，哪料你却在我面前慢慢晕倒了下去……”
然后，慕容冲抱起了我，再然后便是泥石流突发，我们与他手下的人被分阻开来，慕容冲抱着我往高处走，爬进了这山洞之中。不知道他带来的那一帮手下人里，有没有孙成海，若是有他，只怕他要急死了。
我默默得紧紧环住慕容冲的脖子，一口话也没有，说到这里，是不是又提醒着我，他已是别人的丈夫，我伤心欲绝才跑来这里想要追寻着他留下的痕迹？  
慕容冲滚动了喉结，轻轻为我拭去眼角的泪，也是半晌无言，然后紧紧搂住我，将我的脸牢牢贴在他脖颈之中，终于缓缓开口“当年我便不信你真的死了，你果然没死，能再见着你，是我这五年来，最快活的事……” 
“凤皇……”我流着眼泪趴在他胸口，“能跟我说说你是怎样逃出来的吗？”慕容冲腾出一手抚上我的头，温柔道。
于是我便将王嘉相助重伤的我逃出生天，将我托付给司马润，而后又被司马润带回了东晋，并告知我的身世，最终被封为安和公主一事，全都说了出来。当然，我省去了王嘉知道我穿越的部分，只说与王嘉的相识缘于他为曾经为我治眼，说我身上的血玉有灵气，与他有渊源，他才助我云云。
慕容冲自然地将手伸入我怀中掏出那块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都快要化了，甜的似乎能淌出蜜来，在他心里，我仍是属于他的，我们的关系仍是那样亲密无间。
慕容冲看了看血玉，却面色一变“这玉？这血……”
我微微笑了笑“摔过两次便染了血。”慕容冲的神色黯了下去，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遂开口问道：“凤皇，那年我眼睛不好了，半夜来看我的是不是你？”
慕容冲并不出声，只是紧紧地搂住我，低声道：“你眼睛现在如何了？”
我滴落着大颗的泪珠哽咽道：“天下间，我只要看到凤皇，纵使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要能看到凤皇便好了，如今，我果然是见着了你的……”
慕容冲幽幽一声长叹，环住我的手臂微微用力，那叹息是那样的悲凉。
此刻我终于知道，他根本没有失声，他从来没有失声过，他不愿说话，他不想说话，他心如死灰。就如我的眼中只想看到他一样，我并不想看见别人。可整整三四年的时间不说话，这需要怎样的痛苦忍受？
“凤皇，你有没有在这里种过桃花？”
“……种过……一直都在种，可是，却从来都没有开过……”
我抿了抿唇忍住泪，凑上前去贴上了慕容冲的唇，脸上尚未干涸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脸，我将他没有出口的话全部吞入了口中，忘情地吻着他，用力地拥着他，用尽全部力气，我要将他揉进我的身体里面去。    
慕容冲开始怔住了，但在我激 情热烈的攻势下也转而慢慢地回吻我，那一刻，他抱着我，吻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升上了天空，从来没有那么痛快地释放过。如果，下一刻便是死亡，那么，这一刻就让我们抵死缠 绵吧。
我的丁香小舌在他口中用力探索着，吸吮着，仿佛要将他口中的甘甜吸干、吸尽。慕容冲也并不放过我的肆虐，强势地反击着，我快要被他吻地喘不过气来了，凤皇，我们一起沉沦吧，我们一起疯狂吧！我腾出手来开始撕扯他的衣襟，用力扒开他胸膛上的繁缛，探上他赤、裸的肌肤开始上下其手，攻城掠地。
斗然间，慕容冲身子一颤，他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一把推开，然后一脸痛苦的不愿看我。我的心，刹那间凉了，为什么？凤皇，你不要我吗？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我满眼伤痛地看着他，他在躲闪，他在纠结，他在挣扎。
凤皇，你不要我，是吗？你不要我，是因为你不愿负了她吗？那你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爱我，让我再不要离开你？我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你，但我只要一个晚上，都不可以吗？
仍是无声，泪水却早已决堤。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三







慕容冲将自己被我剥开的衣服衫渐渐穿好，遮挡住裸 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我咬紧了嘴唇把身上他的锦袍一把扯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地扔了过去，还给你。
慕容冲伸手接住，眼中满是伤痕，他将锦袍拿在手中，顿了顿，仍然温柔地为我披在身上，用锦袍将我紧紧裹住，他的臂膀是那样有力，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我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他将我完全地包围，我丝毫不会碰到地面。他的身子竟然那样长，长到就像一张床一样。我我倔强地流着泪，在他身上贪婪地汲取着也许下一刻就不再属于我的温暖。
在他身上，我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似是有湿润的液体滴落，身下为我做席做榻的那个人儿，一夜无眠。
这一夜，我们都没有再去提到那些会伤害到彼此的事，第二天，他就要回到那个太守夫人的怀抱中，我又何苦再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山洞外便传来遥远的呼唤“太守大人……太守大人……”
   慕容冲轻轻唤醒了我“楚楚……”我缓缓睁开眼来，楞楞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在心里痛道：“为什么要唤醒我？我不愿醒来你知道吗？醒来也许就要面临分离你知道吗？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
    慕容冲及时伸出修长而纤细的大手为我擦去将要涌出的热泪，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紧紧锢在他的胸膛，用他的下颌摩挲着我的额头，我知道他也那般的不舍，他怀中的温度，似乎能将我烫伤，他不得不放开我，是吗？
    慕容冲温柔而修长的大手在我身上轻轻地游走，爱 抚，良久后，他发出微弱的一声叹息，抱着我站了起来。刹那间，他的胳膊一抖，竟然险些将我摔了下来，我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他无力地笑了“我不会让你掉下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可我的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把胳膊给我枕了整整一夜。以前在邺城，从来都是他枕着我的胳膊睡，自从我十二岁那年葵水初至，我们便彻底换了位置，他再也没有让我抱过他，一直都是他将我抱在怀里，让我枕着他的胳膊睡，直到，直到他进了苻坚的皇宫……
    当我用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习惯了没他拥我入眠，他却又给了我一晚的记忆。凤皇，你让我如何割舍你，如何放下你？
   他伸出一只手来为我擦去泪水，他只要一只手便能将我安全平稳地抱在怀里，可他的怀抱，从今往后，却再不会属于我了吗？他的怀抱要留给另外一个女人了吗？
    慕容冲终于抱着我步出了山洞，山谷中的晨曦那样美丽，还没有刺眼的阳光，我静静环着他的脖子，闭上双目，享受这也许是最后的温暖。
    慕容冲玉树临风，木秀于林，山下的人很快便发现了他，纷纷急促地向我们跑来。慕容冲的脚步却很缓慢，似是重若千斤，他也想为我们多停一些时刻吗？够了，凤皇，你会这样想，我就够了。
    太守府的下人们慌张慌张、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们跟前，可我还赖在他怀里，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他的怀抱。我仍然紧紧地环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我谁都不想见。天地间，除了凤皇，我谁都不要。
    “太守大人，总算找到您了！可吓坏小人了，小人们天还没亮就来了，足足找了半个山头呢！夫人在府里一晚上哭的跟什么似的……”我身子猛然一颤，“夫人”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我。
周围的下人们一开始还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万幸平安的话，但见慕容冲冷着一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比寒星还要灿烂的凤眸射凌厉出而凛冽的光芒，顿时鸦雀无声，周遭寂静一片。
    我窝在慕容冲的怀中，颤着身子抱着他，那一刻，有无尽的幸福，无尽的痛苦，无尽的伤感，无尽的不舍。只要他不开口，我能多赖一会儿便多赖一会儿吧。
    “公主……”一丝暗哑的声音响起，孙成海，我动了动眼皮，终于，他是要将我拉回到现实之中了吗？ 我缓缓从慕容冲怀里抬起头来，抱着我的人儿正无限温柔、万般不舍地看着我的眼。
    “姐姐……”段随？他也来了？我再也不好意思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与慕容冲温存，便松了松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慕容冲也随之斜了臂膀轻轻放下了我，等我站到地面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身高竟然才刚刚只到慕容冲的胸口！我这一世的个子比前世要高些，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我才刚刚到他胸口，那他岂不是有两米？怪不得昨夜火光中我望着他出去的身影像神祇，睡梦中卧在他的身子感觉像床一样。
   我仰望着他，那样楞楞出神，直到段随咳了声，我方才羞红了脸垂首，而周围跟我一样鸵鸟状的大有人在，除了慕容冲、孙成海和段随，太守府的每个下人全都低着头不敢抬脸看我们。
    孙成海似是忍了很久，终于沉声开口道：“太守大人，孙某有话要说……”
    “孙大哥！”我慌忙叫了他一声，段随也使眼色拽了拽了他的衣袖，孙成海却看着我，语气稳重道：“公主，属下有分寸。”
     慕容冲看了看他，对身旁一众垂首不语的下人们道：“你们先回府去，我随后就到。”
     “是。”下人们领了命，唯唯诺诺地推拥着相继走开。
     见他们走远，孙成海抬头看着慕容冲，本来他的身形已是非常高大的了，可在慕容冲身前，却仍然只能仰望，尽管如此，他也未曾显得半分弱小，他的目光依旧那样坚定，他的身骨依然那样强硬。
      “太守大人准备如何安置公主？”
孙成海直言不讳地问出这么一句，顿时令在场的每个人，包括我，都顿觉艰堪。这是个我不敢去触碰的问题，我害怕，我在逃避，我不敢面对。
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着慕容冲的回答，我的心里更是慌乱忐忑，咬着嘴唇，不住用手指绞着衣襟。我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等待他给我宣布一个归宿，一个结局。
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慕容冲缓缓开口“安和公主身份贵重，冲实难……”
还未说完，孙成海便再也忍不住火山爆发一样地冲上前去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慕容冲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嘴角顿时便有血丝滑落，我尖叫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慕容冲，转过头来对孙成海厉声道：“孙大哥你做什么？我不许你伤害他！”
段随也紧紧拉住了孙成海，怒道：“孙大哥，不得对太守大人无礼！”
孙成海一把推开段随，走到我与慕容冲的身边，我愤怒而恐惧地看着他，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他，这会伤害到他。
我的目光与他对视，将慕容冲拦在身后，展开双臂护住他，对不起，孙大哥，不要伤害我的凤皇，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是那么的爱他，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他。
“你要再敢动手我就死给你看！”我咬着牙，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句话，用不容任何置疑的口吻。
      孙成海停住不前，握紧了拳头，满眼伤痛道：“公主……”
     “孙大哥……”我颤声叫着他的名字，泪水湿润了眼眶，摇头道：“别……别伤害他……别让我恨你……”
一声冰凉的叹息，慕容冲缓缓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走上前来，将我护在了他身后，微抬眼皮，看看孙成海，道：“方才我还没说完……”
孙成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满脸愤恨地看着慕容冲，我也屏息凝神，心头一片空旷，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安和公主身份贵重，慕容冲乃一方小吏，无论如何，都实难匹配公主……”
我的心越来越凉，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仿佛被他拿着刀子在我心口上凌迟一样。孙成海咬牙切齿地看着慕容冲，眼中早已布满血丝。
慕容冲垂着眼睫，顿了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孙成海，凄然道：“这世间，最不想委屈她的人便是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给她幸福，可是……”慕容冲摇了摇头，目光飘渺地望向远方，哽咽道：“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孙成海愤怒着窜了上去揪起慕容冲的领子，咬牙道：“慕容冲！我是不知道你和公主以前的事，我只知道公主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没有你她活不下去你知道吗？她会活不下去的！”孙成海用力地提着慕容冲的衣领吼道，眼角也已隐隐泛了泪光。
慕容冲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抿了抿唇，低下头去，泪水滑落，我不敢看他，我不敢看他，我怕我一看他，就会告诉他我没有他活不下去，求他不要放下我。
段随实在看不过眼了，上前来硬生生拉着孙成海，喊道：“孙大哥你冷静点好不好！”
“我不会冷静也不用冷静！”孙成海猛的一抬胳膊把段随甩出了好远，那是强大的信念和意志力爆发出来的力量，否则他一副伤躯又怎能撼动康健强硕的段随？
“慕容冲你听着！”孙成海继续提着慕容冲的衣领，抬头目光狠绝地看着他喊道：“回去休了你的夫人，立刻迎娶公主——”
“孙大哥你疯了！”我立刻扑上前去，拖着他的身体往外拽，哭喊道：“你凭什么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我们回建康去，你带我回建康去，好不好？我们回建康去……”
“不行，公主！”孙成海红着眼，嘶哑着声音跟对我说：“回建康去公主一样不开心，回建康去公主的心也仍然在平阳！”孙成海转而看向慕容冲，恨声凝问道：“慕容冲，公主哪里对不起你？哪里配不上你？你竟要这般负心薄性！莫说公主对你情深似海，便是昨晚你与公主共处一夜，你得了公主清白也不能就这么说走就走！你那夫人有哪里好……”
这孙成海，原来他以为昨晚慕容冲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别说没有，即便真有，我也不会用这个理由来强留下他，一个男人只是为了负责任而娶一个女人，那女人真的会幸福和开心吗？
“孙大哥，你误会了……”我急忙拉上孙成海，摇头道：“太守大人并没有对我……对我无礼……”
要说无礼，我们从小便一块吃，一块睡，还一块洗澡，一直到十二岁，除了最后一步，彼此什么没有“无礼”过？
“那也不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公主清誉已毁，慕容冲你……”
“孙壮士……”慕容冲终于幽幽叹息，闭了闭凤眸，无力地开口道：“若我将公主养于后室，你可能愿意？”
孙成海怔了怔，扯着慕容冲衣领的手也松开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我，目光凄然，半晌露出痴痴的笑容“公主……会开心的吧……”
我垂首任泪滴落，默默不语，孙成海，何苦逼他？你不知道他的苦衷，不知道他的难处……
慕容冲缓缓转过身去，心如刀割，孙成海，你哪里会明白我的心？何苦逼我这般委屈于她？微风吹起他的衣角，倾世之姿，绝然独立。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氏不但是个美男子家族、天才家族，也是个巨人家族，每个人的个子都非常高（该家族的风水及基因至今仍被一帮学者孜孜不倦地反复研究）。东晋、五胡十六国时的一尺相当于现在的24.5厘米，一寸为2.45厘米。比如前燕高祖慕容廆，身高八尺，1.96米；前燕太祖慕容皝，身高七尺八寸，1.911米；前燕烈祖慕容儁（慕容冲老爹）和南燕献武皇帝慕容德身高都是八尺二寸，2.009米；最高的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身高竟然高达八尺七寸，2.1315米。 
东晋及五胡十六国度量单位换算： 1丈 = 10尺；1尺 = 10寸； 1寸 = 10分；1丈 = 245 cm；1尺 = 24.5 cm；1寸 = 2.45 cm；1分 = 0.245 cm。要是怕偶算的不对，大家可以自己去算一下。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四







作者有话要说：苻坚的娘，也就是太后姓苟，但是苻坚的皇后姓什么，貌似历史没有记载，忘了在哪看到过有人说皇后也姓苟，暂且偶也这么用吧。
正文：孙成海与段随来的时候特意驾了一辆马车，这会儿我正坐在马车里，慕容冲抱着我，孙成海和段随在外驾车。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不全然是欣喜，还有心酸。那个女人，光明正大的平阳太守夫人，是我抢了她的丈夫？还是她抢了我的丈夫？
慕容冲紧紧将我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他不用说，他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哪怕他不要我都是为我好，可我还是会伤心，会痛苦，会难过。凤皇，你知不知道，若你是焰火，我便是那飞蛾，明知会那样惨烈的灭亡，却仍会义无反顾地飞向你。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就让我做一回飞蛾吧，这是我毕生的心愿……
孙成海怕颠着我太不结实的身体，把车速放得很慢，我们回到平阳城里已是中午。到了客栈，慕容冲将我抱下车来，由段随与孙成海引着进了我的房间，哪料房门口的景儿一见我被个如此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立刻吓的“啊”一声尖叫了起来。
孙成海轻斥了她一声“不得无礼！”景儿红着脸应“是”，然后便急忙跑去把早已给我准备好的午饭端了出来。慕容冲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刚一转脸正好碰上端着饭菜的景儿，景儿瞧见慕容冲的神姿天仪，竟然立时便怔得呆住了，不自觉将手一松，饭菜便全掉在了地上，口中还不住喃喃着“仙……神仙下凡……”
慕容冲皱起了眉头，段随当即将景儿拎了出去，外面还传来他的嗔责“你说你丢不丢人……”孙成海却是怒喊一声：“你不知道小姐没吃饭吗？快重新端了膳食过来！还有药，也快快煎了去……”
“凤皇……”我躺在床上轻轻唤了声皱着眉头的慕容冲，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痴痴看着他的样子，他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脸，他甚至恨不得将这张脸生生毁了去。    
慕容冲在我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温柔道：“什么？”我看着他已迅速换过的表情，小心道：“景儿她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慕容冲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倒是你，你别生气……”
我瞠圆了双目，什么意思？慕容冲垂了垂眼睫，道：“我要先回去了，我去安排一下再来接你，好吗？”我握着他的手猛然一紧，回去安排一下再来接我，是回去要跟老婆商量吗？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外面便传来敲门声“太守大人，我来给姐姐送饭。”怎么换了段随来了？莫非景儿那丫头实在受不住慕容冲这样的绝品美色刺激，已经晕过去了？
“进来吧。”我对着门外轻轻道了声。
段随低着头将托盘端了进来，放在了桌子上便转身欲走。“段随。”我叫住了他，“啊？什么事姐姐？”段随转过身来，却只低头看着鞋面并不看我，我瞧他那紧张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我又没和慕容冲做什么，他干嘛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啊。我轻轻笑了笑，道：“你和孙大哥也快些去吃饭吧，都累了半天了。”“哦，弟弟这就去！”段随拱手施了一礼，道：“太守大人，段随告退。”话一出口，也不等慕容冲回答他，便立马窜了出去。
我望着他的影子无奈地摇摇头，慕容冲端过了桌子上的饭菜，仔细检查了一下，并没有皱眉，营养搭配的还算让他满意。“我来喂你。”慕容冲斜着身子坐在床边，温柔地跟我说。
“不要了，我自己来，你快回去忙着安排吧……”我伸手去接过他手中的碗，话音刚落，却突然脸上一热，面色红了起来，这不就是催着他快点来接我的意思吗，搞得好像我不知有多心急似的。
慕容冲似是也意识到了，浅浅一笑，却仍然道：“不妨事，我先将你喂饱了再说……”此话一出，我们两人都是更加尴尬，我更是红着脸“咳”了两声。
若在以前，在邺城的时候，我们断不会因为这样的玩笑而觉得羞涩，许多事情都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昨晚在山洞中，他很自然的就将手探入我怀中掏出血玉来看一样，没有什么世俗眼中的礼法、规矩，我们本就是属于彼此的。可为什么再稍进一步，便不能和以前一样了？一想到他后来竟然那样拒绝我的亲近，我这心里又开始堵了起来。
“凤皇，你胳膊上还有伤，又抱了我那么久，你快回去上点药。”我嘟起嘴，既关切又有丝不悦地说。见我一副这样的表情，慕容冲沉默了会儿，将碗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俯下身来轻轻吻上我的唇。那一刻，我怔住了，心里所有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我承认，我很容易就会满足。
还不等我紧紧抓住他狠狠地回吻，慕容冲便站起了身子，对我微微笑道：“我尽快来接你，你要好好吃饭，乖乖喝药。我，先走了。”
我眼角含了泪，蛮横的不依道：“不行！你，你再给我亲一下！”
慕容冲一楞，转而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再度俯下身来吻我，我环上他的脖子，像啃肉骨头一样拼命地在他口中无度索求，他被我吻地喘不过气来，面色憋得慢慢发紫，甚至咳了几声，我方才悻悻地放开了他，并且用一种刁蛮而任性地目光瞪着他。
慕容冲轻轻摸了摸嘴唇，淡笑道：“你竟哪里来的这般力气？”“哼！”一想起他昨天晚上在山洞中拒绝我的时候，我心里就不舒服，就来气。最终，我扭过身子脸朝里面侧躺着不看他，慕容冲也不以为意，温柔的声音传来，“等我”，然后便轻轻地步出门外带上了门。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本来破落不堪的身体，因为突然见到慕容冲而骤然生起了一股力量，支撑着我与他享受那片刻的温存。直到今早回来之后才如原型毕露般，立刻瘫得像堆软面一样。我这身体不好是全身上下哪哪都不好，甚至连牙都不好，稍微硬点的东西就咬不动，全身上下几乎就没有好的地方，连关节炎也在慕容冲走后又犯了起来。
傍晚，慕容冲便相当神速地来接我，我与孙成海、段随、景儿搬进了他买下的一处别院。这是个三进的院子，我们几个人住算是很大了，又没有多少行礼。匆忙之中，这别院的布置倒也还合我心意，我知道，他主要是不想让我老住在客栈里，那地方龙蛇混杂不安全，也不利于我养身子。这宅院日后若不重新改装，我们便还要再搬家，我心里暗暗这样想，他准是这么打算的。
慕容冲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人，我的老熟人，烟玉。烟玉见到我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想必慕容冲已交待她一些事了，但我却很惊讶竟然会在平阳看到她。肯定是当初慕容冲以为我死了，才向慕容暐要了烟玉从长安带来平阳的。凤皇，你的心，一直都在给我留着，对不对？
从马车上往院子里搬行李的时候，我看到孙成海一脸的憋屈，整个脸色都是紫红的。我让他不要搬了，他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可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仍然我行我素。
他的眼神，让我的心，好痛好痛。他在自责，他在怪自己，他在怨自己，他恨自己怎能如此没有本事，竟然将公主这样送来给别人做了小妾，或许连小妾都不是，只是个外室……
孙大哥，你不要那样想，我是甘愿的，那日你不是问我这样会开心吗？他在我身边，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开心的，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为了我的开心，请你也开心起来，好吗？
当晚慕容冲就没有走，与我同榻而眠。幸而他伤在手腕，所以仍然能不顾我的劝阻搂着我睡觉。他仍然没有碰我，我们除了拥抱、接吻、爱 抚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尽管这对我来说，是心灵上极大的伤害，但我却竭力忍住不去想，只要此刻他在我身边，只要此刻我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我抚上身旁男人的脸，这张脸已深深刻入我的灵魂，哪怕几世轮回我依然能记得。这张脸让我魂牵梦萦太久太久了，仿佛超越千年都不止，无关于他的美貌，只要看着他，我的心就不可能平静下来。爱，像火一样燃烧，熊熊不息；像潮一样汹涌，热烈奔腾。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慕容冲早已不在，他这个太守这么忙？我的凤皇还真是兢兢业业，平阳百姓有福喽，我躺在床上伸着懒腰这样想。
慕容冲很放心地留下孙成海和段随保护我，但段随其实是想跟着他回太守府混的，不过慕容冲暂时没同意，也许他还没有开始培植自己可以完全信的过的势力。我只能安慰段随来日方长，以后肯定有机会的。开玩笑，凤皇以后可是会当皇帝的，只要他段随能等，还能熬不上吃香喝辣的那一天？
搬来这个院子孙成海也不大愿见我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以后待慢慢跟他言明，或者他看到我是快活的，也许就能够慢慢地释然一些吧。
段随因为郁闷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后告诉我一个消息，丞相王猛死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为王猛举哀呢。想必慕容冲一大早出去也就是为了这事，苻坚对王猛比亲兄弟还亲，王猛一死，对他而言，于公于私，都是极大的损失。
我对王猛这个“苻坚的孔明”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触，只是当年若没有他拼命向苻坚觐言，也许凤皇还不能这么早地出来，但他觐言的下半句却是杀了凤皇，所以我就连在心里为他亡魂祈祷一下都没商量，不可能！
自从搬来了这座宅院以后，慕容冲也开始慢慢地往“家”里归置东西，屏风、花园、盆景、假山、秋千，精致漂亮的烛台、盆架，上好古木打造的家具，甚至我的首饰还有一些小玩意，都源源不断地买来。而他也是每晚都在这里留宿，虽然我心里欢喜得紧，但也会时常觉得对不起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想必涵养极好，居然能忍受丈夫夜夜不归。 
我发现慕容冲很少去衙门，偶尔去下也只是亮个相就走了，有时甚至连着七八天不去。他跟我说过，衙门里有个叫苟建的人料理一切，是苻坚派来的。初次听到这名字我着实吓了一跳，居然有人叫这种名字？苟建……够贱……会不会是太后、皇后的亲戚？苻坚的母后和皇后都姓苟的。
因为所有大秦的人都知道我死了，而苟建也顶多只以为慕容冲在外面养了小老婆而已，所以我的处境目前来说还是安全的。而且慕容冲既然留下了我，自然不会让我来操心这些事，他一应都能解决掉。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前几天慕容冲还拥着我睡，到后来竟然干脆不与我同床，自己跑到书房睡去了，我忍了几天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
这天晚上他陪我用完膳后在花园里散步，我吵着不肯回房去，非要在花园里坐着，然后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慕容冲将我抱进房内后便转身去了书房，哪料他刚走没多久我就醒了过来，耻辱感加挫败感，再加满腔怨愤和委屈一齐在我胸口猛烈地撞击着，我再也无法忍受地闯入了他的书房，泪流满面咬着牙质问于他。
“慕容冲你混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眼泪乱飙地哭着喊了出来“你若不想来，你若不想面对我，大可以回你的太守府去！你日日来，夜夜来，却这样对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会伤心，会难过，心会很痛很痛，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五







慕容冲目光躲闪，拿起了一本书，我一把夺过他的书扔在了地上，怒喊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有看书的习惯！”
慕容冲无力地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痛苦道：“听话，回去……”“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起初还态度强硬，可说着说着便语气软了下来，趴进他的怀里，哭道：“凤皇，你怎么变了？是你不喜欢我了吗？是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愿靠近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慕容冲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他甚至是颤抖着手来抚上我的发丝，见他仍是不愿回答，我更加搂紧了他，趴在他怀里，哭着问道：“是不是你的夫人比我好？你喜欢她……”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慕容冲托起了我的脸，绝美的凤眸满是伤痕深深注视着我，为难地摇头道：“楚楚……我……”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他会不会是不举了？不！绝不可能，有很多次我都能感觉到他火热的力量强硬地抵上了我，却又被他猛然移开。
“凤皇，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字字紧逼，一步也不放过他，我紧紧盯着他的凤眸，不愿错过他任何的一个表情，含着眼泪摇晃他那我费力才能攀上的肩膀，凝声问道：“为什么不要我？告诉我，告诉我，你告诉我——”
慕容冲放任我肆虐摇晃他的身子，却闭了双目，无力道：“楚楚……别……别逼我……”
“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呀……”我放开双手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捶着他的胸膛，哭喊道：“凤皇你不好，你竟然这样对我，你明明不要我，却还在骗我，我，我这就走，我回建康去，我再不妨碍你和夫人卿卿我我——”说完，我用力推开慕容冲，哭着向外跑去。
慕容冲一把拽住了我，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慌张道：“别，楚楚，不要离开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很自私，明知道不能拥有你却仍然忍不住想要将你留在我身边，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拥有我？”我狠狠盯住他，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质问他，慕容冲，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我……”我感到慕容冲抱着我的手臂在用力，在收紧，他眉头紧皱，咬着牙，痛苦道：“我……我身子……不干净……”短短六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而说出之后，自己亦是元气大伤。
竟是因为这个？竟然因为这个？我流着泪笑了出来，用力地拥紧慕容冲，凤皇，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你竟以为我会嫌弃你吗？不，你知道我不会嫌弃你，你不要嫌弃你自己好吗？我爱你，无论你怎么样我都爱你，哪怕你真的没有能力拥有我我都依然爱你……
我轻轻放开慕容冲，含着眼泪微笑地看着他，然后开始轻轻解开衣衫的裙带，裙带一落，褪去外袍，里面的亵衣便豁然进入眼帘，慕容冲怔怔地看着我，后退了两步，双手撑住背后的桌子，不住摇头，口中吃吃道：“别……不要……楚楚……”
我依然微笑着，一件一件褪去衣衫，直到将亵裤也褪去，整个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遮蔽，将身子毫无一丝保留的全部呈现在他面前，我微微红着脸，缓缓走向他“凤皇，我不好看吗？抱我，好不好……”
慕容冲突然转过脸去，呼吸急促用双手撑住圆桌，却在慌乱之间将桌上的茶具推倒地。我从背后环上他的身子，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流泪道：“凤皇，爱我，好好爱我……”
我的手开始不安份地去解开他的衣衫，他伸手阻止我，我却从背后咬他，我灵巧的小手滑入他的怀中，撕扯着他的衣衫，不容拒绝地告诉他“你若再娇情，我立马就跟你分手！”慕容冲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虽然他不太理解我这种说话的措辞，但意思还是能大体明白，他要再拒绝，我就会离开他。
终于，慕容冲阻止我前进的双手停住了，我满意地露出一丝浅笑，眼角的泪也被笑容挤地溅了出去。我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影视剧和小说中的H片断，学着那里面的情节生涩地挑 逗着他。
我将慕容冲的身子扳了过来，用一种迷醉的声音跟他说：“凤皇……抱我……”慕容冲仍是有丝犹豫伸着手却停在半空中，垂着睫，既不看我，也不抱我。我火气上来立马就往他身上爬，像爬树一样，慕容冲意识到我这样抓着他肩膀地挂他在身上很不安全，终于伸出手来环上我，我当即便趁势往上一窜，屁股坐在他环绕的胳臂上，用双腿勾住了他的腰。
终于，可以和这样的一个巨人目光直视了。我深深地看着他，他终于也不再躲闪深深地看着我，突然用力吻上我的唇，我心里顿时阴霾全散，激烈地回应着他。
我紧紧抱着慕容冲的头，舌尖与他紧紧纠缠，奈何我的力气根本比不上他，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于是便放任他在我口中予取予求，转而不安份地去剥他的衣服。我的樱口仍与慕容冲在舌战，却腾出手来粗鲁地将他的上衣一层层扒掉、撕烂，直到我感觉他火热的胸膛与我赤、裸的肌肤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时候，终于停下手来，心里小鼓“呯呯”地用力乱敲乱撞，脸色比猪肝还红。
慕容冲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口中喘着粗气炙热地喷洒在我身上，他双眼赤红，满是欲、望之火，喉结上下滚动，似要将我一口吞入腹中。我终于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红了脸，垂下眼睫，将自己全然交给他。
慕容冲抱着我走向书房的里间，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开始褪去鞋、裤，我既想看他，又不敢看他，躺在床上心里紧张到不行。终于，慕容冲伸出手来抚上我的脸，我顺着他的手看到了他腕上那道深深的匕首伤痕，闭了双目吻上去，舌尖沿着他腕间的脉络来回温柔得轻舔，慕容冲低低地呻、吟了声，欺身压上了我，探首托起我的脸，吻上了我的唇。
我闭上双眸，全身心地享受着他带给我的温柔和热情。慕容冲的唇在我口中汲取到了足够的甜蜜，辗转来到我白皙纤细的脖颈，将头埋于其间热烈地吻着，我展开双臂环上他光滑的后背，他的背是那么的宽阔、温厚，我的手在他背上温柔地抚 摸、摩挲，获得极大的满足、安全和归属感。
我的脖颈被慕容冲留下一道道粉红的爱痕，他的大手已抚上我胸前两座雪白柔嫩的山峰，我的身子猛然一颤，他已含住我胸前一颗粉嫩的樱桃，用舌尖轻咬、吸吮，在口中不住地搅动，另一只手覆在我另一侧的山峰上揉捏，将我的白嫩、柔软的山峰捏出各种形状，我再也忍耐不住呻、吟着轻轻叫了出来“凤皇……”
虽然我的身子瘦到跟枯柴有一比，但应该有肉的两块地方却绝对份量不少，我很欣慰能将这样美好的身子奉献给凤皇。“不……不要……”我受不了慕容冲舌尖对我山峰的挑、逗，紧紧地抓住他，向他求饶，他并没有放开我，只是放轻了力道，温柔地吻上了另一座山峰，我突然全身一阵痉挛，感觉身下花心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我被他弄的全身酥软，头脑里没有了任何清晰的意识，只觉得他这样会将我杀死，美妙幸福地杀死。
良久，慕容冲的唇离开了我的山峰，一只手仍停留在这继续揉捏着，另一手却伸向了我的花海，我“啊”的一声尖叫，按住了他的手。慕容冲的舌在我小腹上游移着，将我舔的再度意识模糊，浑身无力地放开了手，他的手刚一抚上，便给我的花海带来一片温暖与颤栗，我下肢一阵崩紧，不由地将两腿紧紧夹了起来。
慕容冲修长的手指只稍一用力便轻松分开了我的双腿，他俯下头来竟然吻向了那么羞人的地方，“啊！”我一声尖叫夹紧双腿抱住了他的头“凤皇……不要……不要……”慕容冲伸长手臂再度抚上我的山峰，另一手摸上我的后臀，两手齐揉，将我拨弄的浑身滚烫、颤抖，似是有一把火在身上疯狂地燃烧，将我的身子烧到赤红、灼炙，甚至烧到能将肉、体融化的热量。 
他的舌在我花海里遨游、翻滚，我紧紧抱着他的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任他带着我跳入火海之中，在欲、火的烈焰里升天、覆灭。
我几乎就要在这火海里灼烧到晕了过去，慕容冲却渐渐抬头，离开了那里，我颤抖着身子剧烈地喘息，微微睁开眼来看着他。他比羊脂白玉还要绝美精硕的身子缓缓压上我，将脸凑近我唇边，用一种旖旎到勾魂噬骨的嗓音跟我说：“楚楚，我来了……”
我轻轻扭过了脸去不敢看他，只是羞着滚烫、通红的脸伸手环上他，低低道：“凤皇……你……来吧……”慕容冲温柔地吻了下我紧闭的眼，双手托起我的玉、臀，猛的一个挺身刺、入，一阵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传来，我张口痛苦的“啊——”一声大叫，慕容冲用唇堵上了我的樱口，将我的呼痛悉数吞下。我的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肉里，额上冒着冷汗，眼泪也刹那间流了出来，好痛，凤皇……
慕容冲见我痛苦的表情，骤然停了下来，他不敢动弹，毕竟我的身子太过瘦弱，而他两米的身高，对我来说一切都太大号了，他怕我承受不住，他不要伤害我。“楚楚……”慕容冲颤抖着声音紧张道：“我……我出来……”
“别……凤皇……”我忍住剧痛紧紧抱着他的身子，声音有丝哽咽，咬牙吃力道：“不要离开我，我要你爱我……”
“可是你会痛……”慕容冲伸手抚了抚我的脸，将我额前与汗珠凝在一块的发丝别到耳后，温柔地怜惜着。
“女人都要痛这一遭的，不是吗？”我扶上慕容冲的手，侧过脸来轻轻吻着那纤长的手指，羞涩地看向他，忍着疼痛声音微弱道：“你……来吧……” 
慕容冲还是不敢动弹，我一皱眉，轻轻抬臀动了一下，慕容冲一个战栗，重重压着我道：“楚楚，你忍着，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告诉我，我就停下来……”
我轻轻“嗯”了声，咬着下嘴唇，抱紧他的胳膊，准备接受他对我的拥有。慕容冲缓缓动作起来，密切注视着我的表情，若我呈现出一丝痛苦，便要停下来，不敢再继续，即便继续了也不敢有剧烈的动作。
“凤皇……”我闭目拧眉吸气地唤着他“你这样我好难受……你……你痛快地给我好吗……我……我受的住……别再折磨我了……”
听了我这番话，再加上我难耐不堪的表情，慕容冲终于在我身上驰骋了起来，我被他赐予极大的力量，痛并无尽的快乐着。我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腰，他的臂膀，将所有的疼痛都转移到他身上去，可我还是痛的眼泪直流，身体要被撑裂一般。
坠入悬崖的痛苦与飘入云端的快乐并行，在我体内双双猛烈地撞击着，我过度虚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楚楚……”耳边传来慕容冲紧张地呼唤，迷迷糊糊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我们一起洗澡，一起睡觉，那时我曾厚着脸皮想到，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真正拥有彼此？此刻，就在此刻了，我要记得，我要清楚地记得，我不能晕过去，我要醒过来。
终于，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慕容冲大喜过望，我看着他的脸，温柔而羞涩地笑了，闭上双目抬起脸颊，慕容冲俯首吻上了我，与身下的热烈不同，吻的那么轻柔而缠绵。
良久之后，我再次承受不住在他猛烈地冲刺下晕了过去，当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离开了我的身体，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我们的身子紧紧贴住彼此，那么亲密无间地拥在一起。想起刚才，我终于是他的了，我的凤皇，我们终于真正拥有彼此了，我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和甜蜜包围，刚想要抬起腿来像夹被子一样夹住慕容冲，却突然“啊”一声，下、身撕裂般的疼痛再次传来，我的腿无力地落到慕容冲身边，花心里火热的灼痛烧炙着我的身体，我眼泪顿时忍不住涌了出来。
“楚楚，对不起，是我弄疼你了……”慕容冲心疼地哄着我，摸着我的头，吻去我眼角的泪水，我吸着气，哽咽着搂住他，这一刻，真的好幸福。人生，便是从这里就结束，我也无怨无悔。
慕容冲拥着我，吻着我，我也轻柔地回应着他，没多一会儿，我便感觉到他胯间那巨大的火热再次坚、挺了起来，我心里既期待又微微有丝恐惧，抱着他的胳膊更加用了几分力气。“楚楚……”慕容冲脸色憋的紫红，极力忍道：“楚楚，放开我……”
“不……我不放……我不要你离开我……”我更加紧致用力地拥着他，嘟起小嘴蛮横道：“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我会伤害你……我会弄疼你的……”慕容冲托起我的脸，怜惜道：“你的身子太弱了……”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要……凤皇……不许你离开我……”我害怕的连眼泪也流了出来，紧张得狠命抱住他，一丝缝隙也不留下。不可以，不可以有任何人再从我身边把他抢走，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生平第一篇H，整章H，不过都是清水H，还算纯洁和谐。汗，飘走……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六







纵、欲过度的结果就是下不了床，当然，是针对于我这种纸糊的身子来讲。昨天晚上慕容冲控制不住老是冲动起来，我不许他退缩强忍着承受了几回也成倍地晕了几回，到最后实在没有命再承受了，我知道，再搞下去，我非死不可。 
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的傍晚了，我如一滩烂泥般的躺在床上，全身布满了昨晚欢、爱过留下的痕迹，脖颈、胸口、腰腹、双腿、甚至后背和玉、臀都毫无例外地红紫一片。我身子酸痛到不行，却因为有慕容冲在身旁而可以忘记这一切。我看着身边微微闭目的慕容冲，忍着酸痛奇怪地问道：“凤皇， 居然没人来叫我们？”
慕容冲动了动嘴角，浅笑道：“早已来了多回了，早中晚三餐都搁在那了，你睡的沉，我没叫你。”“什么？”我急忙忍着全身的酸痛裹紧了被子，嘟起嘴道：“是景儿还是烟玉？那她不是全看到了？”
“没有，搁在外间了，我没让她进内室。”慕容冲搂着我，温柔如水地对我说。我松了口气，环上他的腰，想了想，又掀开被子，慕容冲拦道：“你做什么？莫要着凉……”“我要看看你，凤皇……”我咬着下唇，红着脸道：“我……我昨天晚上都没敢看你呢……”
慕容冲也有丝羞涩，低低笑了笑，伸手拿过一件衣裳给我披着，我便躺在床上仔细、温柔地欣赏、抚、摸着他的身子。慕容冲的身材一点都不逊色于他的容貌，两米的身高，宽肩、细腰、厚背，清瘦却不孱弱，隐隐蕴含的力量爆发起来能将人毁灭到神形不覆。就连他的肋骨都绝美到让人目眩神迷，他的胸膛是这人世间最美的一块古玉，美到让人不敢逼视，不敢接近。他的双腿笔直、修长，长到我几乎用手探不到头……他的皮肤白皙、细腻，比我不知要好多少倍，世间最温柔的少女也比不得他此刻温情的一抹……真好，这个男人，此刻是属于我的，他是我的山，我的一座暖山。 
徜徉在慕容冲的怀里，我撒娇、耍赖、拥着他、吻着他不愿起身，直到将他的火热再度惹起，才鸵鸟地松开手，总算明白了擦枪容易走火，惹火容易烧身的真理。
慕容冲见我缩了起来，摇头笑了笑，从床上坐起身来，摸着我的脸道：“饿了吧，我去叫景儿端些热的饭菜过来。”我望着他健硕的臂膀，突然张口问道：“怎么你现在搂着我睡胳膊都不麻了？”慕容冲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那天在山洞是这么些年来的头一次，如今半个月下来习惯了，早已便不麻了。”  
“那天在山洞是这么些年来的头一次，如今半个月下来习惯了，早已便不麻了……”我在心里想着这句话，有丝暗暗的欢喜，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搂着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女人睡觉，能枕着他胳膊睡觉的女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他的胳膊，从没给别的女人枕过，哪怕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也不例外。凤皇，我在你心里，仍是独一无二的，对吗？
可是，他还有夫人，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夫人，虽然慕容冲与我重逢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太守府，但我一想起他的夫人心里就有丝愧疚。我害她坐冷宫，害她守活寡，害她新婚燕尔还没享几天福就丢了老公的身和心。我此刻是幸福了，可这幸福让我觉得那么的不真实，我时时都怕这会是一个梦，梦醒了一切都不见了。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偷来的吗？现在正属于我的幸福，也是我偷来的吗？
慕容轻轻将我吊环着他的手臂放下来，起身穿衣。他昨晚的衣服被我撕烂不能穿了，但是万幸的是他昨天将我送给他的那个用我们发丝做成的同心结荷包装在了裤腰上，否则也难逃被我意乱情迷之下撕烂的厄运。早上景儿来送饭的时候慕容冲又叫她给我们两人都重送了一套衣服过来，可就在慕容冲起身掀开被子看见床上腥腥落红的时候，却突然眉头紧皱，似是有丝隐忍，但仍是没能按压下去而侧脸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我楞住了，不禁有些心凉，他这是什么意思？嫌脏？他嫌我脏？嫌我的落红脏？怎么会有人嫌落红脏的……眼泪斗然间簌簌落了下来，慕容冲却再不看床上，只是盯着我流泪的眼，良久后幽幽长叹了声，到外间穿了衣裳进来，搂住我，轻轻道：“楚楚，对不起……”
我一把推开他，想要起身去外间拿衣服来穿，哪料双腿尚未着地，下、身就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一股暖流淌了出来，我无力地倒在床上，看着流出的鲜血再次将床单大片染红。
慕容冲慌张地站了起来，刚扶上我的手又一把将我推开，眼中流露出极大的恐惧，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看也不愿再看，失魂落魄得猛然转身，还撞倒了一张圆桌落荒而逃般得匆匆跑了出去。
“慕容冲，你是天底下最混蛋的混蛋！”我哭着趴在床上用力拍打着床铺，“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你把我弄成这样就跑了，虽说昨晚是我主动的，可你怎么能这样不顾我的感受？我可从不知道你晕血，你到底在嫌弃什么？
身、下的血还在点滴的渗着，花心里也灼痛难耐，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的痛，我抽泣着哭着骂着“混蛋的慕容冲，混蛋的鸟凤凰……”骂着骂着却突然想起烟玉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来。
那天她在我房内收拾床铺，已经绝对万分的一尘不染了，可她还是趴在上面仔细地检查着，生怕遗漏了些什么。我觉得奇怪就问她，哪料她四下左右看了看，一脸恐慌地说：“太守大人的睡榻之上连个芝麻粒大的脏点都不能有，否则那个铺床的人就得死！”
是了，是这个原因，凤皇有洁癖，他对床上的东西有着近乎疯狂的洁癖。这都是……都是小时候那恶梦一般的日子留下的阴影，苻坚一定非常变态的摧残过他，甚至有时会有什么脏东西搞到床上，所以导致他成年后一看到床上有东西脑海中便立刻闪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马上就条件反射地恐惧、厌恶甚至是憎恨……
凤皇，凤皇，我可怜的凤皇……想起这个原因，我的情绪立马反转过来，改口大骂苻坚“都是苻坚那个王八蛋，都是因为他，他苻坚才是混蛋，天底下最混蛋的混蛋！”
我趴在床上无法动弹，下、身还痛得难以忍受，只能不住诅咒苻坚来解气，正哭的眼泪鼻涕错综交错的时候，“咣当”一声，门被用力撞开，我急忙裹紧了被子大叫“谁？”
“楚楚，你怎么样了，别怕，我来救你了……”慕容冲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话音刚落，他便已奔到床边在我身旁坐下，紧紧搂过我，将我揽在怀里，恐惧地摩挲着我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不住呢喃道：“别怕，我来救你了……”我流着泪扶上他的手，凤皇，我不怕，有你在，我不怕……
“你快进来——”慕容冲突然怒吼一声，将我吓了一跳，他将我的脸埋在他怀里，示意我安心不要害怕。“是……是……老身来了……”寻着声音，我方才看见一个身材矮胖的老妇慌张地跑了进来。
慕容冲冷着脸道：“快来给这位……这位夫人看看！” 
“是，太守大人。” 那老妇哆哆嗦嗦地上前，看了眼慕容冲，却又恐慌道：“太……太守大人，劳烦太守大人将这位夫人平放于榻上……”
慕容冲听了老妇的话，将我小心平稳地放在了床上，还握着我的手，安慰道：“别怕，我在你身边呢……”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慕容冲也微笑着为我拭去腮边的泪水。 
还没等那老妇凑到我跟前，便又听到外面声音传来“姐姐……”“公主……”“小姐……”“你怎么了……”
“出去——”慕容冲如万年冰山般阴冷至极地喊道，吓的那老妇差点跌坐到地上。
“没你们的事，我有些不舒服，你们不方便进来。”我微扬了声音有丝尴尬地跟外面说：“你们，都回去吧！”
“可是公主……”
“孙大哥，咱们哥俩先去喝两杯，我上次听那个春风楼的妙红姑娘唱的曲可真是妙呀……”
段随把孙成海和景儿、烟玉他们弄走之后，慕容冲又去将门栓插死、顶住，回来便盯着那老妇怒道：“快点！”“是……是……”老妇惶恐万分地应声，然后便靠近我，将我的双腿轻轻分开，仔细观察了几番，最终面色忧虑道：“太守大人，这位夫人体质过于孱弱，又……又行房过度，伤了……伤了内……内阴，老身回去便送几副药来，但夫人这身子最少一月之内，是万不可……不可行房的……”
慕容冲的脸抽了半天，咬着嘴角内疚地看着我，握了握我的手，头也不抬地对那老妇说：“叫个府里的人随你同去，一柱香之内必须把药送来！”
“是，是，老身这就去。”那老妇得了令便如获大赦般逃了出去，然后又请了院中一个小厮与她同去拿药，这时代，接生婆基本上都会再兼任妇科大夫的。再说那老妇初见慕容冲时惊为天人，楞了半晌立刻便猜是那位倾国倾城的少年太守，只是万万想不到比神仙还美的少年竟然比阎罗都凶暴。
“楚楚，都是我不好……”慕容冲抱着我，将我狠狠揉进他怀里疼惜道：“是我弄伤了你，对不起……”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深深地看着他，道：“凤皇，别这么说，是……是我要你那样的……”说着，我低下了头，脸色通红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叫烟玉来把床单换了，再烧来热水，我们……我们总得洗一洗……”
就这样，慕容冲给我简单穿了衣裳便将我抱去卧室洗澡，这里就留给烟玉来收拾。床单上那么一大片的血渍……我这张老脸可算是丢的干干净净了。
本来很久以前我就想过，日后我的落红一定要收藏着，可如今这般情形，我不能留着做刺激凤皇的梦魇，所以，就随烟玉处置了，估计她肯定是给丢了，连着同样染血的被罩。苻坚，这都是拜你所赐，我又是恨的一阵牙痒痒。
因我下、身受了伤不能坐在浴桶里洗，而站着又太痛身体难以支撑，所以慕容冲就让我坐在浴桶的边沿，亲自给我洗起来。十二岁以前都是我给他洗，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洗澡。 
虽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生疏和清涩，但却洗得很认真、很仔细，他看着我身上他留下的大片紫红色的“杰作”，更是满脸的懊悔，我存心逗一逗他，便抬起他的下颌，眨了眨眼，道：“凤皇，你不和我一块洗吗？”
慕容冲嘴角抽了抽，道：“这……这浴桶盛不下我们俩……”
我嘟了嘟嘴，不依道：“那你就抱着我，我要和你一块洗，就像小时候一样……” 
“楚楚……”慕容冲无奈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浴桶，终于在我眼泪掉下之前脱了衣服一脚踏进浴桶。他巨大的身子刚一进来，桶里的水便溢出去了一半。空间太小，慕容冲只能像抱个孩童一般地将我身子直立着抱起，我忍着下、身的痛趴在他肩头上“咯咯”直笑，他却要万般地忍住，在这浴桶被他撑裂之前尽快将我们两人都洗干净。 
在我的捣乱之下，他终于痛并快乐着地为我们两人洗完澡，将我擦拭干净后便小心地抱到了床上。然后又命景儿将那老妇送来的外敷内服的药都给我用上，最后便是在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
下床，对我来说，应该是N久以后的事了。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七







过了没几日我便让孙成海去信通知司马润我们一行人已平安抵达平阳，并且如愿见到了慕容冲，算是在这里安置下来了。我还在信件上加盖了安和公主之宝，也就是一方小印，我出宫的时候将印宝带了出来，图的是日后危难时刻或许可以救命。
孙成海暂时留着尹侍卫与张侍卫的骨灰没有交给司马润，也许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是我不得而知的。司马润嘱咐孙成海要忠心耿耿地保护我，这也许是废话，只怕孙成海保护我的心，比他司马润都真诚。
我也挑了个日子跟孙成海说我现在很幸福，让他不要再内疚和自责了，但他看我连床都下不了，却是如何也无法将这话十足听进耳朵里去的。
因为我暂时没法下床，便也劝慕容冲回了几趟太守府，我总不能做的太绝，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那个家里的女人才是他的妻子，尽管如此，他也是不在太守府过夜的。 
这一日晚间，用完膳后我将司马润跟我说过的那个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以及听段随所言我推断出来的经过告诉慕容冲，问他有何种看法，是不是我真的是司马昱的女儿。
哪料慕容冲眼皮也没抬一下便径直问道：“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娘完全可以在结识司马昱之前便已经与你爹私定终身了吗？”
一句话将我雷到里焦外嫩，他的意思是说，我还是段起延的女儿？“做公主有什么好……”慕容冲不带任何温度地接了一句，我知道，他肯定是想起了姐姐清河公主慕容滟。燕国灭亡，清河公主不得不做了亡己国之君的妃嫔，她外表娇柔，其实心中赤肝裂胆，一身的辛酸苦楚也无人怜惜，唯有她自己承受，她还有太多的东西要担负，虽然仅仅是表面上的。
我将慕容冲的头搂在怀里，紧紧贴住自己的的胸口，温柔道：“我又不是公主，我是凤皇的楚楚，只是凤皇一个人的楚楚……”
慕容冲听了之后微笑着将脸埋在我胸口蹭了蹭，立刻拨弄的我心猿意马，我有些把持不住便深深地去拥吻他，才吻了两口就被他硬是扒拉开来，憋的面色紫红道：“你别引火烧身。”
我想想下、身还没有痊愈，要是再伤上加伤，更要多养几个月都不知道，实在是得不偿失，只得老实放手悻悻做罢。然后又觉得慕容冲方才说的似乎挺有道理，如果宇文锦兰与段起延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身，擦个枪走个火也是正常。我与慕容冲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若不是因为多年的分离，说不定也早就私定终身了，但那司马昱难道是白痴吗？他发现宇文锦兰并非完璧之身还能这么笃定我就是他的骨肉？
我将心中的疑问说给慕容冲听，慕容冲只是淡淡一笑，道：“司马润在撒谎。其实事情很简单，是你想复杂了，司马润比司马昱更早结识你娘，或许他根本就知道你爹的存在，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相助司马昱。司马昱只是不愿失去一个女人，倒未必愿意要那女人腹中的孩子，否则当年你父母双双过世之际你仍然有机会被掳走，也不会被你姑姑接进宫里了。司马润一心要你做安和公主，只是想让自己的仕途更加坦荡罢了。”
一席话说的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原先隐隐最坏的猜测被另一个人从口中说出来，就仿佛得到了证实一般，“那，你觉得我爹当年的突生怪病是怎么回事？”我又紧接着问道。
“十之八九是出于司马昱与司马润之手。”慕容冲的语气很笃定，但转瞬又有丝松动，道：“日后可以再问问你那些叔伯，问清你爹当年的病状如何。”
“那些叔伯，我又不认识……”我嘟了嘟嘴，有些局促道：“我还不会说话就进宫了，我哪认识他们啊，连段随都怪我不认得他呢……”
“日后我帮你探。”慕容冲将我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捏了捏我的粉颊，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可不能认错了岳丈，让真正的泰山大人枉死。”
说的我又有些难受，你的岳丈哪里能是我爹，明明是你那个正牌夫人的父亲才对。心里有丝隐隐地想问关于他夫人的情况，却又吞吞吐吐的最终咽回了肚里去。这样的话，最好少说，讲了两句只怕又伤我自己的心，我少自虐两次绝对对身子有好处。
就在我下、身刚好没多久的时候，一天慕容冲去衙门里视察，刚走了不一会儿功夫，烟玉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着正在梳妆打扮的我，一脸慌张道：“小……夫……夫人……夫……大夫人……来了……”
“什么小夫人大夫人的？”我抬起眼皮看了烟玉一眼，其实对她，我心里一直有些个小疙瘩，谁让她当初胆胆怯怯地对慕容冲说过我和别的男人的“风流韵事”，尽管慕容冲想知道我的情况，她完全可以挑着捡着说，干嘛毫无保留的全盘招供，虽然我知道慕容冲心里不会多想些什么，但是我小心眼，我会心里不舒坦。
给我梳头的景儿笑了笑，道：“烟玉姐姐歇口气，要叫小姐就小姐，要叫夫人就夫人，哪来又来的什么小夫人大夫人？”
因为烟玉是在长安就服侍过我的，那时她叫我姑娘，现在我跟慕容冲有了夫妻之实，她便叫我夫人，倒是从来没有像景儿一样叫过我小姐，不过她此刻像见鬼一样的乱叫什么大小夫人？
等等，大夫人？大老婆？大老婆来捉奸？慕容冲的夫人来了？我“蹭”一下站了起来，有丝慌张道：“是不是……你们太守夫人来了……”
“正是……正是夫人……是大夫人……”烟玉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吞吐道。她在慕容冲找到我之前一直都是在太守府里伺候的，自然认识那个太守夫人，虽然现在在这座院子里也叫我夫人，但是正牌夫人一到，便立马降了档次，改称我为小夫人，正牌那个自是大夫人。
得到了烟玉的证实，我此刻的角色便应该是十足的狐狸精，被大老婆上门捉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情形，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她撒泼，我要不要更理直气壮，双手插腰地告诉她“喂，黄脸婆，是你抢了我老公，不是我抢了你老公，你才是第三者”？
我心里又乱又慌，也不让景儿继续梳头了，还没等我想好对策，便听见门口孙成海冷冰冰的声音“这位夫人，你没有权力进去，这里不是太守府。”
这个孙成海，如此不给她面子不是更加让矛盾激化吗？我咬了咬牙，一跺脚，一狠心，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便壮了壮胆，对着门外道：“孙大哥，莫要无礼，请夫人进来。”
孙成海不依，仍将慕容冲夫人堵在门外边，还剑拔弩张的态度极其不友善。无奈之下我只得亲自去开了门，低头道：“夫人请进，孙大哥你回去吧……”为了怕慕容冲夫人扇我耳光，我没敢让烟玉和景儿也走。
一个清雅柔和的声音响起“这位壮士，我不会伤害你家夫人。”如此温和，紧迫的危机感顿时有所减少，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慕容冲夫人。说实话，我觉得她比我美，个子也比我高，十足的鲜卑白人面庞，五官深邃，轮廓鲜明。看到她，我直接想起了金庸笔下来自波斯那美若天仙的紫衫龙王黛绮丝，应当也是这样高鼻雪肤的美人吧。慕容冲竟然扔下她守活寡与我日日厮守，莫非真的是审美观不同？那些高鼻雪肤的人往往觉得类似于汉人女子柔和的容貌更能融化男人的心。
不过凤皇，嗯，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自然与长相无关，哪怕我们两个都变成了丑八怪，也不会嫌弃彼此。
如此美貌却不得丈夫宠爱还能保持这般涵养，我不禁愧疚之心大起，也卸去了些对她的防备，跟孙成海好言好语商量道：“孙大哥，那你在外面守着好不好？还有烟玉、景儿，你们也出去，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看我，我哪能这般对夫人无礼……”
孙成海憋着气不说话，硬梆梆转过脸去伫在门口，见他这样，我又让景儿去泡茶，然后便把慕容冲夫人请进了屋里。景儿奉上茶来极具眼色地出去将门带上，估计她也是守在门口，如此一来屋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慕容冲夫人两个人。
慕容冲的夫人静静看了我一会，我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局促道：“夫人……”
她淡淡笑了笑，径直问道：“你很爱表哥？”
表哥？她是慕容冲的表妹？我记得小时候慕容泓跟我提过慕容冲有个表妹叫可足浑珍珠，当时我还在心里取笑她的名字俗，可足浑太后一直想撮合他们俩的，她就是那个可足浑珍珠？
见我怔住了，她也没等我回答，便又垂了垂眼睫自顾说道：“段氏的女儿果然个个都是花容月貌，慕容家的男人们永远都恋着段家的女人。你就是那个段楚楚吧……”
“不……”我急忙摆手否认“我不是，那段姑娘早就死了不是吗？我……我姓安……”
可足浑珍珠轻轻叹息，幽幽道：“即便你不是她，表哥也当你是她。你不知道，表哥在平阳，为她种了多少桃花，可从未盛开过，但凡桃花不开，种植的花农便全部得死……”
我心中一寒，慕容冲，他竟然如此嗜杀凶暴？
可足浑珍珠像是根本不在乎我听不听，只是自己慢慢说着“表哥娶我，是因为他不想娶秦室的宗女，我知道，可我还是嫁给了他，因为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她，可我也知道，他从小喜欢的就是另一个女子……”可足浑珍珠微叹了一声，面上带着淡淡的哀愁，这表情，让我禁不住地对她生起一股怜惜。
“姑姑去世后，我再也没敢想过此生竟然还有机会可以嫁给表哥，他心上的那女子死了，他的心也跟着她一起去了。嫁给表哥以后，包括成亲的当日、洞房之夜，他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甚至不看我，不认识我……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做的足够好，表哥会慢慢地注意到我，哪怕他仍然不注意我，只要他会说会笑，让我能远远看到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可足浑珍珠停顿了下微微一笑，但转瞬又继续哀伤道：“那一日表哥竟然跟我说了话，还对我笑了，尽管他说的是，他以后不回来了，他有了心爱的女人……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表哥笑了，那个女人会让他笑，我很感激那个能让表哥笑的女人，可以替我做，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我原本以为我会一直高兴下去，可我很自私，那么久都见不到他，我很想他，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他……”
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刚才竟然还在心里妖魔化她，哪知她竟是这样一个好女人，我真是对不起她。可足浑珍珠也湿了眼眶，温柔地握起我的手，轻道：“我知道，是我这个妻子没做好，才委屈了表哥和你，你不要怪我，我这就来接你回府去。”
回府？我想都没想过，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享有一个丈夫？或许我去了也是鸠占鹊巢，但我怎么能这般欺人太甚，我心里很难受，摇了摇头，声音有丝哽咽地说：“夫人，是我不好，是我霸占了凤皇……”
可足浑珍珠抬起眼来看着我，眼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竟能唤表哥的小字？”片刻，她便又点点头，自顾说道：“是了，你们自是真心相好的，我若再将你置于外面不管，哪里对的起表哥？”
“不，夫人，是我和凤皇对不起你……”我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滴落，我和凤皇幸福了，快活了，竟将另一个美好的女子害的这般凄苦。
可足浑珍珠微微笑了笑，为我擦去泪水，轻轻道：“不，我要谢谢你，谢谢表哥。能嫁给表哥是我这一生中最快活的事，你能让表哥幸福，亦是我最大的幸福……”说着，可足浑珍珠停顿了下，抿了抿唇，道：“可我仍是自私，我还想再天天见着表哥，你能不能……如我所愿……” 
这个可怜的女子竟是这样卑微地乞求着一点点施舍吗？她甚至不憎恨伤害她的人，反而满心感激。我不知该如何做答，我不想做那个施舍者，给予她施舍的同时也肯定了我对她残忍的伤害。可她字字情真意切，满心期盼又令我不忍拒绝，就在左右为难之即，只听门被人用力的一脚踹开，慕容冲冰冷阴婺的怒声传来“可足浑氏——”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八







怎么跟当初苻晖叫他老婆李氏一样？难道那些不受宠的妻子都是这样被丈夫称呼的吗？不过慕容冲的口气也跟苻晖一样是来兴师问罪的啊。
段随，自可足浑珍珠进了这个院子起，我就没听到段随的声音，肯定是他跑去给慕容冲通风报信的。
慕容冲一脸怒气地迈进屋子，完全无视我正与可足浑珍珠握在一起的手，一把将我抢过来揽在怀里紧紧抱住，斥问他的夫人“可足浑氏，你要做什么？”
“表哥……”可足浑珍珠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面含喜色地唤着慕容冲。
“凤皇……”我从慕容冲怀里轻轻挣脱开来，有丝埋怨道：“夫人没有恶意，你不要冤枉了夫人。”
慕容冲怀疑地看了可足浑珍珠一眼，耐了几分性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表哥。”可足浑珍珠微笑着看向慕容冲，目光中浸满爱恋与温柔，完全看不出她方才曾经那样伤感过。“我想来接妹妹回府去，拖到现在才来是我的疏忽，委屈了妹妹，还请表哥责罚。”可足浑珍珠没有一丝虚伪，真诚地说着，看向我的目光也是那样友善充满了期待。
慕容冲也不看她，径自拉起我的手，问道：“是这样吗？”“是这样。”我点点头，眼神中却有一丝为难。慕容冲看着我的眼睛，温柔道：“你若不愿意就不去。”
“妹妹……”可足浑珍珠有些着急，我不敢看她，她甚至急的有些哽咽道：“妹妹，我会待你像亲妹妹一样的，你不要怕我……”
可是，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时刻和她住在一起，我就感觉有人在分享我的凤皇，哪怕凤皇并不踏足她的房间，都会让我觉得凤皇不再属于我一个人。而且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一个哀伤的眼神我都要内疚好一阵子。
“你回府去。”慕容冲不带任何温度地跟可足浑珍珠说了句，我看到可足浑珍珠仍然隐忍着竭力保持脸上僵硬的笑容，心里酸到不行，最终于心不忍地说了句“让我再想想。”
可足浑珍珠感激地对我点点头，然后走到慕容冲身边，对他欠身行了一礼，谦卑道：“表哥，那我就先回府去了，我给妹妹收拾好屋子，等着妹妹来。”说完，她便轻轻抬起头来，目光殷切地看了我一眼，不舍地从慕容冲身边转身走了出去。
其实可足浑珍珠比我小，我与慕容冲同年同月同日生，而她是慕容冲的表妹，我自然也是比她大的。可无论面貌还是言行举止，她看来都比我要成熟、端庄和稳重，她就如一个当家主母应当具有的仪范那样少年老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我一直有慕容冲爱着，后来又有苻晖疼着，再后来又有王嘉、司马润、孙成海、段随等人护着，几乎就等于仍是温室的花朵。虽然我经历了那么多的生不如死，可我身边一直有人疼我爱我，我何曾有过她这样的经历？痴痴爱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爱上自己的人，并为之作茧自缚，深陷其中，执迷不悔？与她相比，我是何其的幸福。她比我更像一个具备贤良淑德品性的汉家女子，我还时常耍些小性，刁蛮无礼，而她……
到了第二日，烟玉趁着慕容冲不在，偷偷来告诉我，说可足浑珍珠带着随身的丫鬟站在门口等着，问我想好没有，若想好她就来接人，若没想好，她明日再来。
我心里万分怜悯这个女人，慕容冲没出去，她连进都不敢进来。我突然很怨慕容冲，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娶她，就因为他想拒绝苻坚将秦室宗女塞给他，就这样牺牲了可足浑珍珠吗？
我无法下绝断，可足浑珍珠日日都来，却都只在门口候着，派人进来问我一声，若我仍没答复她便回去，第二日再来，哪怕是变天、刮风、下雨也不例外。
末了，这整座院子里的人除了慕容冲，连孙成海和段随都被她打动了，孙成海已经不置可否，最起码不反对了，而段随甚至还劝过我说：“那慕容夫人想来也确是真心，姐姐若去了，有太守、弟弟和孙兄护着，也必不会受气吃了亏的。”
于是我终于在可足浑珍珠守候了半个月之后，亲自来门口迎她，表示愿意过去，但一定要万分的保密和隐蔽，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可足浑珍珠大喜之下自然什么都答应，连忙布置了在一个深夜将我接了过去，第二天一早，这座院子自然是空无一人了的。于是平阳的百姓有的说太守夫人驭夫有道，老公刚刚出轨没多久就又给揪回家了；又有的说太守夫人委曲求全将那位外室接进府里纳了小妾；还有的说太守夫人妒心大发把那外室给连夜赶出了平阳……各式各样的传言都有，总之太守大人花心好色的品性是传出去了。
而我自进了太守府后，就住在可足浑给我准备的最后面的院子里，除了特地派来伺候我的人，府里没人见过我。况且我身子太弱，又是根本不出门不走动的，所以府里多了我这个人就跟没多一样。
慕容冲住在府里再也不乱跑了，可足浑珍珠每天都远远地看他一眼，那笑容自是让我感动的几次想掉下泪来。因为家庭生活和谐，慕容冲偶尔也会多往太守衙门里去几趟，准时的上班下班，然后也会给可足浑珍珠面子下班后三人坐在一起吃个晚饭，这对可足浑珍珠来说，已经是她理想中的幸福生活了。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因为极爱慕容冲，一个鲜卑族的女子应当不会做到比汉人女子更加的温婉贤良到这个地步，甚至无欲无求。
这天慕容冲不在府里，可足浑珍珠正来跟我说着那件奇事，说花园里的桃花种了两年了都没开，今早突然发现竟然冒了两个花骨朵，这都七八月了，竟然还有桃花开，想必是因为我的缘故，还说明年肯定能看到满园盛开的桃花了。
我浅浅笑了笑，也许是吧，说着说着桃花又突然觉得不该对可足浑珍珠有所隐瞒，便告诉了她，其实我就是段楚楚，所以才这么不敢见人，叫她也帮忙给瞒住，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了。
可足浑珍珠一脸紧张地握着我的手，甚至手心出了汗，责怪我太大意了，怎么没有早告诉她，这平阳城里还有苻坚的人，幸好我没出去过，幸好那些人只是认为慕容冲纳了一房小妾而已，否则就麻烦了。
我笑了笑，莫非她还信不过她老公有藏好一个女人的本事？然后可足浑珍珠就像听故事一样的听我挑挑捡捡地说了逃出生天的惊险过程，表情才像一个清涩、单纯、好奇的十六岁少女。
到了第二年，我与慕容冲的十八岁生日过了没多久，慕容冲便以贪污问题将苟建给排挤掉了。那是自然，他这个太守天天不管事，人家代职的能多捞一点就是一点，不过也活该苟建倒霉，上司看他不顺眼想治他，怎么都能找出理由来，贪污不过是个契机和籍口罢了。苟建被挤走以后，慕容冲举荐提拔了一个叫高盖的人做为长史。
这一年刚刚进入四月，花园里的桃花便争相盛开了，那一刻，笑的人比桃花艳的并不仅仅是我，与我依偎在一起看桃花的那个人，更是美的让人眩晕，我们，真的是幸福了。
慕容冲今日心情大好，骑了小黑带着我去看早已憧憬了无数遍的黄河。因为担心风大，慕容冲给我披了厚厚的大氅，这是我跟了慕容冲近一年以后第一次出门，虽然脸上蒙着面纱可仍然抑制不住那份激动。
小黑在慕容冲的跨下才展现出那种傲然于群马之上的真正王者之风。果然，小黑疾步飞驰了没多久以后，肩膀部位便慢慢鼓起，流出了像血一样的汗液，此刻我才相信，原来这拽到不行的小黑真的是匹汗血宝马。
风姿美仪的汗血白马，倾国倾城的绝色凤皇，怎一副人间绝美的景象？这会我才意识我给那么英俊神武的白色汗血宝马起名为小黑，是件多么缺德且煞风景的事。
黄河劈天斩地的怒吼声临近，我忍不住心潮澎湃，就要到了。壶口瀑布，马长嘶，浪起卷，慕容冲的内心肯定比我更加波涛汹涌，他坐在马上拥着我，目光冷冷地看着那翻滚得惊天骇地的滔滔黄河怒水。
人生中的污点纵是这黄河的狂潮浪涌也无法洗刷干净，男儿自当如这瀑水一般呼啸纵横，漫天卷地。总有一天，我慕容冲要将上天强加于身的不堪命运抛入这疯狂的激洪中砸个粉碎，将乾坤扭转，改天换地，哪怕从此日月无光，生灵涂炭，也誓必要这江山变个颜色，总有一天！
马上慕容冲的凤眸再次狠绝阴婺起来，那不是凤中之皇的眼睛，那是死神修罗的眼睛，我感到一阵恐惧，我怕他日后会被变得残暴不堪，嗜杀成性，那不是我要的凤皇，我要我那个邺城凤仪宫里的凤皇。
 “凤皇……”我心神不安地紧张道：“我冷……”
慕容冲环在我腰上的手加了些力气，为我裹紧大氅，终于换了目光低头温柔道：“我带你回去。”
“嗯。”我轻轻应了声，往慕容冲怀里猛缩，他一手持缰，一手紧紧拥着我，调转马头飞奔回平阳。
他真的很纵容我，纵容我所有的毛病和一切的任性。我一直缠着他非要来黄河壶口看看，还说什么不到黄河非好汉，可他终于选好日子待我身体康健点带我真正到了这，我只看了两眼便又要回去，他也不以为意，也不问我为什么，只要我开心，只要我愿意，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这种深到骨子里的疼爱，常常让我甜到能够溺死过去。 
可是今天看到了他那绝美凤眸中透射出的狠绝阴婺的眼神，让我心里极为恐惧，我想起了烟玉说有人铺床铺的不干净便要丢了性命，可足浑珍珠说桃花不开花农也要统统陪葬……那惊天怒吼的黄河水肯定是让凤皇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他肯定升起了反杀之心，可那要死多少人？多少人会为我们曾经的痛苦付出血的代价？ 
一想到血，我的胃里突然一阵恶心，手捂着唇便是一番干呕，慕容冲觉察到了我的不适，更加紧紧拥住我，加快速度驾着小黑回到太守府，刚到门口慕容冲便急忙抱我下来，眼皮也不抬一下的就命门房去找大夫。
我觉得不用，我本就是个药罐子，身体根本就没彻底康复过，哪天都有小毛病，久病成医，我自己都能给自己诊治了。今天完全是心理因素再加上吹了风，胃受凉了吐了两口酸水而已，哪怕不喝药只要受点暖就能好。
慕容冲一路抱着我进门，太守府的下人们无一人敢抬头来看，但却有段随迎上前来禀报，说是有客来访。慕容冲皱了眉，不悦道：“不见！”
“慕容太守，别来无恙。”一个神采飞扬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传来“听闻慕容太守新纳得如花美眷，在下途经平阳顺便来看看是否新人真比旧人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请勿对小黑的年龄产生疑问，马的平均寿命为30～35岁，最长可达60余岁。使役年龄为3～15岁，有的可达20岁。由于小黑是汗血宝马，所以生命力及体质更加彪悍，文中女主初见它时仅只是一匹三岁左右的小马，如今正当年。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十九







“道翔？”我一脸惊喜地叫道，竟是慕容凤，自他那一年被苻坚派去洛阳做长史，我们至今已经有六七年没见了，现在看来他更是玉树临风，美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啊，而且个子也极高，跟慕容冲一样差不多有两米，我不禁在心里暗想，若我将来生个小凤皇，会不会也长这样高？
“道翔，是你？”我忍不住要从慕容冲怀里跳下来，慕容冲一皱眉，我对他伸了伸舌头，他便无奈地斜了臂膀放我下来，我一把扯下面纱，对慕容凤欣喜道：“道翔，是我。”
慕容凤笑了笑，道：“我就是来探你的真面目的，若凤皇当真喜新忘旧，养了旁人在这里，我便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慕容冲也淡淡笑了笑，我嗔了慕容凤一眼，道：“凤皇哪里是那样的人……”慕容冲轻轻揽我入怀，温柔道：“进屋去说，小心外面着凉。”慕容凤更是笑出了声，我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脸去不看他，哪料慕容冲更是干脆又把我抱起来一路进了客厅。
慕容凤这长史是个武官，经常能出差，所以这趟经过平阳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慕容冲，刚巧他在外面又听到些坊间传言，说太守刚刚新婚就养了好几个小妾在后院，实在是好色风流成性，这便更要来一看究竟了。慕容凤不相信慕容冲会这样滥情，他隐隐直觉会与我有关，这厢见到我确定之后，心里也是一番欣喜。
慕容凤并没有问我是怎么逃出生天的，我也简单地冠以高人相救为由主动跟他说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慕容凤点点头，竟然有些老气横秋得欣慰道：“你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凤皇，楚楚是个好姑娘，你要一辈子珍惜她……”
“哎呀，他都快把我疼化了……”我娇嗔了一声，看了看慕容冲，他面色淡淡，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他就是这样，除了跟我，跟其他任何人都没话说，偶尔说也就只几个字，惜字如金。
慕容凤倒也没有介意，他知道并不是慕容冲不待见自己，因为了解慕容冲的性子，所以在他看来如今慕容冲会淡淡地笑，会说两个字便已是极为大好的转变了。
慕容凤属于慕容家族的主支，跟慕容冲是堂兄弟，所以他此次造访，连可足浑珍珠也出来接待。慕容凤刚叫了可足浑珍珠一声“嫂子”，景儿便带了门房请来的大夫要给我看诊。
慕容凤目光关切地想要问我怎么了，却又一时没想好应该叫我什么，仍然叫楚楚，还是改了叫嫂子？那一声询问正噎在嗓子里的时候，可足浑珍珠替我答了“妹妹身子弱，惯有头疼脑热的，这平阳城的大夫可都是太守府里的常客，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没能把妹妹的身子给养起来……”
“夫人，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哪里能怪到夫的头上……”可足浑珍珠一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就承受不住，觉得明明是自己对她亏欠良多，她还偏偏把错都朝自己身上揽。
我还正和可足浑珍珠相互责怪着自己呢，这边慕容冲已经忍不住发话了“看诊！”那大夫是我的常用大夫了，姓王，得了慕容冲的令急忙拱手道：“是。请夫人移步后堂，待老夫为夫人看诊。”
可足浑珍珠对慕容冲和慕容凤欠身行了一礼，道：“表哥与堂叔先叙话，妾身陪妹妹去看诊，堂叔歇会便能用晚膳了。”
慕容冲对她淡淡地点点头，可足浑珍珠便挽了我一块去了后堂，我边走还边说：“夫人，其实我根本就没病，凤皇他太紧张了。”我实在是叫不出她姐姐，因为我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的年龄都比她大，我真的拉不下来老脸叫她一声姐姐。自从可足浑珍珠知道了我就是段楚楚以后，她便要叫我姐姐，我更是不依的，她是正室，哪有叫我姐姐的道理，可她却认为我是和她生分，不愿与她亲近，我也没办法，只能让她仍叫我妹妹，我叫她夫人。
“表哥疼你，你就心疼他疼你的这份心吧。”可足浑珍珠扶了我在软榻上坐下，帮我把胳膊放在桌上，撸起手腕上的袖子给王大夫把脉。其实这是王大夫第一次见到我的真面目，以前为我诊脉的时候我都是躺在床上隔着屏风的，这会真人在他面前他倒也不敢抬脸来看我，只是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平阳太守出了名的凤凰羽毛孔雀胆，心狠手辣，他可不敢看他的女人，否则只怕脉没诊完便要掉了脑袋。
这王大夫刚把手搭到我的脉上慕容冲便也跟了进来，想是他实在不放心又不愿多说话，所以便打发了慕容凤去休息才来看我的吧。
王大夫第一次给我诊脉诊出喜色来，他再三搭脉，再三确定，越确定便越喜上眉梢，终于收了手，肯定地对慕容冲躬身道：“恭喜太守大人，贺喜太守大人，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可足浑珍珠一脸兴奋，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慕容冲的身子，喜道：“表哥，妹妹有喜了，妹妹有喜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可我却注意到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的面前与慕容冲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慕容冲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怔在一旁，可足浑珍珠却激动的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我就是一番欢喜道：“妹妹，大喜，真是大喜啊，表哥有后了，谢谢你，你真是慕容家的大功臣啊！表哥，表哥……”
可足浑珍珠连喊了慕容冲两声，见慕容冲还是怔的出神，便抱着我道：“妹妹你瞧，表哥高兴的都呆住了。”我心里也是乐不可支，本来以为自己这破落的身子是根本没那个本事怀孕的，而且由于身体太差，慕容冲根本就不太敢碰我，若我不主动，他非得憋成内伤不可。现在这突然听到怀孕的消息就感觉这个孩子像是王大夫赐给我的一样，我任可足浑珍珠抱着我激动得乱晃，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夫人可要好好打赏王大夫。” 
“自然自然……”可足浑珍珠还没等继续跟我热乎，慕容冲已经回过神来一把拽过她，喝道：“你别晃她！”然后便将我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可足浑珍珠脸上现出一丝尴尬，但转瞬又被笑容所取代，我也很为她心疼，被自己的丈夫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跟她说话，实在是够难堪的，而且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怀了她丈夫孩子的女人。
或许可足浑珍珠知道慕容冲是无心的，他只是担心她将我晃出个好歹或是动了胎气而已，所以很快便又转而关切地对着王大夫说“妹妹身子弱，大夫还是开些保胎、养身的方子吧。”
王大夫一听，立刻面色紧张道：“老夫正要说这保胎一事……”
“说。”这下是我与慕容冲、可足浑珍珠三人异口同声。
王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万分紧张道：“夫人体质过于瘦弱，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慕容冲暴怒着喊了出来，眼看着就要上去踹那王大夫，王大夫哆哆嗦嗦急忙答道：“怕是不太好生……”
慕容冲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紧张而恐惧，他突然像个孩子一般地喘了口粗气，道：“那就不生！”
“这怎么成呢？”可足浑珍珠忧道：“既然怀了哪有不生的道理？妹妹的身子可也经不起落胎。”
慕容冲握紧了我的手，神色万分的慌张与焦虑，我微微地笑了笑，温柔地告诉他“凤皇，别担心，没事的，你难道不想要我为你生的孩子吗？”
我正温言软语的劝着慕容冲呢，那边可足浑珍珠已经跟王大夫商量着如何为我保胎了，我听了听禁忌一大堆，几乎就是让我连床都不要下，是药三分毒，所以保胎药也只能先喝一阵子，然后全换一些光听名字就能让人上火流鼻血的补品，可足浑珍珠一一点头仔细地记下，关键还询问了一些药膳，甚至连哪家的接生婆技术比较好都问了起来。
我与慕容冲则像个外人似的，仿佛这事与我们俩并没有关系，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手心出汗，生怕我下一刻就会血如泉涌艰难地生孩子似的，而我则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胸膛，示意他放心、不要紧张。我本来是不怎么害怕的，被他这副状态一渲染，心里竟也有些发毛，不过决心却依然坚定，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哪怕我死也一定要生下来，这是凤皇的骨肉，是凤皇的第一个孩子，我和凤皇的孩子。
就这样，怀孕的消息一出来，除了慕容冲，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很高兴。原本最应该高兴的孩子他爹，反而整天愁眉苦脸、神情忧郁、目光惨淡，就像要大祸临头了一般似的。其实他心里是纠结，他也没想过我这么差的身子居然能这么利索的就怀有身孕，可他更怕的是这个孩子会将我的身子变的更差。
记得古时的男人若经历妻子难产多半会选择保小不保大，而我的凤皇更在乎的是我，这让我心里暖到想流泪，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在我和孩子之间只能选一个，我一定会选择生下孩子，放弃自己的生命。
晚膳的时候，可足浑珍珠春风满面地跟慕容凤说了我怀有身孕的事，慕容凤惊讶之后脸上的神色倒是比慕容冲还要欣喜，一个劲的恭喜他，可慕容冲还是一副受了内伤笑不出来的样子。
慕容凤走后出差到长安，也许是和慕容暐他们商量活动了一番，同族的慕容恒被调到平阳协助慕容冲，不久后慕容冲也让段随在平阳太守衙门里任了职，而孙成海则仍然贴身保护我。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







王大夫嘱咐我一个月诊一次脉，而慕容冲非得半个月就要我诊一次，紧张到不行，但目前大夫们一致诊断的结果是：我腹中胎儿的情况还算够稳定，只要我好吃好喝地把自己养到肥肥胖胖，生产之时也就不会生现什么意外。 
在我如愿得胖出了几斤肉以后，慕容冲才开始渐渐放下心来，终于迟到地进入要当爹的角色中去体会那份喜悦。这可是我日夜不停人参燕窝鹿茸大补的结果啊，若不是我本来过于瘦弱，只怕早就补的上火流鼻血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只胖几斤。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我在慕容冲与可足浑珍珠的万分紧张关切下，已经肚大如筐到了快要临盆之即，慕容冲更是早就提前请好了平阳城里最好的接生婆随时待命。
不过这天府里却来了一位意外之客，竟是慕容温。
慕容温没有变，仍是那般温润如玉，见到他就一如当年那样亲切，但不知为什么慕容冲对他好像有些疏远，甚至不太想让我见他，还是我不听劝地从后堂里硬跑出来才见到慕容温的。
慕容温此番离开长安也是苻坚派他去远地任职，恰巧平阳是必经之地，而上次又听慕容凤说凤皇要当爹了，所以这才更要来看看，只是万万没想到为凤皇怀上孩子的那个人竟然是我。 
其实我觉得我的生死一事没有必要瞒着慕容温，他又不是外人，也不会泄露出去，可慕容冲对他却始终不可能像当年一样了，而慕容温的眼神中也有淡淡的感伤，两人之间就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此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慕容温也没有多问关于我“死”后的情况。 
慕容温只耽搁了一天便要起程，他这一路倒也是简单，竟然只有自己和一个随从，不张扬也不铺张。晚膳之时我替慕容冲以茶代酒敬了他几杯，说了些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他也更是嘱咐我要多多保重身子，为慕容家开枝散叶等等。因为慕容冲的态度始终有些冷淡，我与可足浑珍珠也不方便跟慕容温太过热乎，所以晚膳吃了没多久便结束了，慕容温回了可足浑珍珠为他准备的客房，慕容冲也小心扶着我回房。
我正准备回去之后好好问一问慕容冲，他到底跟慕容温如何就产生了芥蒂，哪料刚踏到房门口，肚子便开始疼了起来，我一阵冷汗直冒，感到下、身似乎也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只怕是要生了。可这比大夫诊断的预产期提前了有半个月，所以接生婆还没有住到府里来，慕容冲急忙将我抱到屋里然后又唤了孙成海赶快去找那平阳最负盛名的接生陈大娘。
我躺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汗如雨下，叫的也凄厉无比，直觉告诉我，这孩子恐怕不好生。慕容冲紧紧握着我的手，吓的脸色惨白，看着我下、身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如万箭穿心般的恐惧。可足浑珍珠也急了，不住地踱来踱去道：“这接生婆怎么还没来？”
我疼得快要死了过去，不得不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握着慕容冲的手，眼角有泪滑落，忍着剧痛不住气喘道：“凤皇……若我实在生不出来……就……就将我的肚子……剖……剖开……把孩子取出来……”
慕容冲双目充血，如受了伤的猛兽般疯狂地叫嚣道：“不！我要你，我不要孩子了，我只要你！楚楚，不生了，你不要生了，我不要你生了，你给我停下！不许再生了听到没有……”
我满头是汗，发丝与汗水纠缠在一起，疼痛难忍无力地笑了笑，凤皇，怎么可能呢，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可足浑珍珠哭笑不得却只能万般无奈地在一旁劝道：“表哥，这怎么可能呢？”
“你闭嘴！”慕容冲“噌”一下从我床边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盯着可足浑珍珠大声斥道，我勉力伸出手去想要拉着他，咬紧牙忍痛轻唤道：“凤……凤皇……不要怪夫人……”
慕容冲却不听我的话，转而更狂躁得急喊道：“孙成海呢？怎么还不回来……”话音未落，便听到外面传来孙成海焦虑的声音“太守大人，陈大娘前几日跌断了腿现在躺在家里不能动弹，属下另找了一名接生婆婆……”
“那陈大娘死了没有？”慕容冲红着双眼狠声问道。
孙成海噎了一声，答道：“没有。”
“没有，没死为什么不抬了来？”慕容冲继续发狂发狠，却是可足浑珍珠拦道：“表哥，快让她给妹妹接生吧。”慕容冲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痛喊到歇斯底里的我，立即上前拽了那接生婆来，吼道：“快给夫人接生！”
“是……是……”那接生婆哆哆嗦嗦卷了袖子，颤声道：“有劳太守夫人多打两盆热水过来……”可足浑珍珠急忙唤过景儿与烟玉“快去！”
“凤皇——”我疼地忍不住大声得痛呼，慕容冲湿润了眼睛在我榻前蹲下，紧紧握住我的手，哽咽着心疼道：“我在，我在，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这样……”
“不……凤皇……”我呼吸急促，肚子及下、身撕裂般的剧痛，我将嘴唇生生咬出血来，流着眼泪硬撑着说道：“凤皇……你记着……若只能保一个……你必定要留下我们的孩子……答应我……”
“不……不行……我要你……我不要孩子……”慕容冲极度恐惧地摇头，紧紧握着我的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声音嘶哑道：“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太守大人……请您回避……”那接生婆壮着胆子小声说了句，却被慕容冲一记凶残暴戾的眼神射来而不敢再多言语。
接生婆心惊胆战地来到我身边，小心分开我的双腿，她还没开始做些什么，我便痛得再也无力支撑，紧闭双目将全身的力量聚在一起凝成一句话奋力喊了出来“凤皇……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否则我会……会永远恨你……” 
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隐隐萦绕“凤皇，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疼痛仍在继续，可眼前的接生婆却换了一个人，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应当就是那位跌断了腿的陈大娘。可是慕容冲与可足浑珍珠都不见了，这也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凤皇呢？凤皇在哪儿？
“夫人再用点力，老身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夫人用力一鼓作气孩子就出来了……”陈大娘焦急却有些气虚地在一旁喊着，手上也缓缓用力在拽我的孩子。我觉得她的手法似乎能让我的呼吸顺畅一点，于是不再寻找慕容冲，转而再度憋气提力，将床单扯到破碎撕裂，两脚伸得笔直如崩紧的弦，咬牙切齿，甚至也牙床都咬到发颤，我满头汗水拼尽全力大叫了一声“啊——”
伴随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我虚脱得浅浅一笑，头歪向一边，几乎失去全部元气晕了过去。
整整三天以后我才醒过来，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趴在我床前的慕容冲。我颤抖着伸出手去，缓缓抚上他的头，语含哽咽得轻轻叫了声“凤皇……”
那么轻如蚊蝇的一声呼唤，他竟猛然间便能察觉，慕容冲刹那抬起头来，两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而憔悴，急切地将我一把拥进了怀里，紧紧拥着，用力拥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恨不得将我揉进身体内的双臂在向我诉说着他此刻无尽的喜悦与先前巨大的恐惧。  
我被他勒地喘不过气来，双手也抚上他的后背，泪水却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虚弱地咳道：“凤皇……我们的孩子呢……快抱给我看看……我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慕容冲仍是没有说话，他的身子颤颤发抖，紧紧抱着我似乎在抽泣，我心下陡然一惊，孩子怎么了？
“凤皇……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快给我……”我伸出手去想要推开慕容冲，那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绝对不能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凤皇……孩子……给我……”
慕容冲缓缓放开了我，双手托住我的脸，极其疲倦却异常深邃的凤眸痴痴地盯着我，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哽咽成了一句话“孩子在珍珠那里……”
“抱来给我看看……”我眼泪瞬间涌了下来，万幸孩子没事，我终于欣慰却无力地笑了笑，趴在他怀里问道：“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是个儿子……”慕容冲闭上凤眸，将我揽在怀里深深地拥抱。真好，是个儿子，上天真是待我不薄，我一直想生的便是个儿子，一个小凤皇。
慕容冲将我抱了好一会儿才在我的催促之下命人去可足浑珍珠那抱了孩子过来。可足浑珍珠亲自将孩子抱来，刚踏进门坎便红着眼圈欣喜道：“妹妹总算醒了，你昏迷的这些天，表哥急的跟什么似的……”慕容冲一记眼光扫射过去，可足浑珍珠微微低头停住了口，却仍将孩子递到了我面前。
我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孩子，满目欣喜而惊奇地看着他，他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皮肤白皙细腻轻柔的就像是天上的白云，一双凤眸好像没睡醒般似睁非睁地看着我，小嘴儿比玫瑰花瓣还要粉嫩欲滴，小小的鼻梁英挺迷人，浓长卷密的睫毛又柔又亮，似乎散发着熠熠的光泽……
不是说刚出生的孩子都像个小老头一样皱巴巴的吗？为什么我的小凤皇如此美胜珠玉？我忍不住将小凤皇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脸轻轻地去“蹭”他，他的小手轻轻挠了我一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的小凤皇，我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抱也抱不够，我向慕容冲乞求道：“凤皇，我能不能给他喂奶？”
“不能。”慕容冲与可足浑珍珠异口同声地回答，慕容冲淡淡地看了可足浑珍珠一眼，可足浑珍珠便伸手要来抱我的孩子，我自是不愿给她，慕容冲却说：“楚楚，你的身体不能给孩子喂奶，府里请了三个乳母，孩子不会饿着的……”
慕容冲话还没说完，我肚子便传来“咕咕”的响声，昏迷三天未曾进食，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可足浑珍珠抿了唇笑道：“妹妹自己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哪里还能奶孩子？我这就让厨房给你端了饭来。”话毕，可足浑珍珠便转身出去亲自吩咐厨房的人。
“有劳夫人了。”我微微笑着目送了可足浑珍珠出去，然后便在小凤皇粉嫩白皙的小脸上亲个不停，还不忘责怪慕容冲，嘟囔道：“小凤皇，你爹好坏啊，他都不让娘给你喂奶……”
慕容冲微微笑了笑，坐在床边，将我和孩子一齐搂在怀里，在我耳边轻道：“不是我坏，是你根本就没奶……”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住，嘴角抽了抽，我……我没奶？ 
见我如此表情，慕容冲抚了抚我的脸，急忙解释道：“是你身子太弱了，怀胎之时补养的元气也全都给了孩子，自己反倒没留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奶？”我不服气地追问，谁说瘦就一定没奶？我虽然瘦，可是胸、部并不小啊！
“我，我检查过了……”慕容冲伸手轻轻触上我柔美的胸，我刹那间脸红了起来，拂住他的手，佯嗔道：“好没羞，当着儿子的面呢……”
慕容冲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微笑道：“他又不懂。”
我抱着小凤皇伏在慕容冲怀里无尽的甜蜜幸福，慕容冲摸着我的脸，我摸着小凤皇的脸，如果以后的人生永远都能像此刻这般，该有多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回首仰望慕容冲道：“凤皇，你有没有给小凤皇起名字？”
“早已便想好了。”慕容冲的手终于离开我的脸，抚上了小凤皇，疼爱道：“儿子就叫慕容瑶。”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一







“慕容瑶……”我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瑶”，珍贵而美好，稀世绝佳的琼华美玉……
“喜欢吗？”慕容冲在我耳边俯首轻轻地问着，“嗯。”我点了点头“凤皇起的名字我自然喜欢。”这个名字才配得上我们的儿子，这样比美玉还要华丽的小人儿。
“那小字呢？”我眨了眨眼睛继续问道，慕容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深远，缓缓道：“望故……”
望故，是怀念故乡，守望邺城的意思吗？邺城的凤仪宫里，我们一起渡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的天是蔚蓝的，那时的云是洁白的，那时的我们是纯真无邪的……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可上天究竟是放了我和凤皇一条生路，如今我有凤皇和我们的儿子望故，这一生便没有白活了。望故，我们的希望……
可足浑珍珠命人端了饭来，我整整吃了三大碗，然后又逗弄了会儿望故，便又疲倦地睡了去。慕容冲也躺在我身边搂着我睡了下来，等我尔后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我问了景儿方才知道我晕迷的时候慕容冲在我身边守了整整三天了。
怪不得我醒来之时便觉得他神情极为憔悴，望着慕容冲长卷浓密的睫毛盖住眼睑，睡的那样安详与宁静，我拭去了眼角滴落的泪珠，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给他掖好被角，便轻轻起身想要下床，哪料刚穿上鞋，轻轻唤了让景儿，她便大惊失色生怕惊醒慕容冲伸出手指“嘘”了声道：“小姐，您正在坐月子，不可以下床啊！”    
“可我想沐浴更衣，满身的汗，在身上捂了三天都快捂臭了……”我话还未说完，景儿便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道：“小姐您说什么呢？坐月子要一个月不能沾水啊！”
“一个月不沾水我就上霉发臭了！”我轻轻嗔了她一句，景儿却垂了垂首委屈的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道：“小姐，您可别害景儿啊，太守大人知道了，不会放过我的……”
这个慕容冲，在他人的眼里看来，应当是比阎罗还要恐怖的，谁敢相信他竟然有着比仙人更加绝美的容貌？
无奈之下，我只得叹了口气，轻道：“那你去给我拿身衣裳来换，好吧？”
这下景儿没有反对，擦了擦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嗯”了一声，便转身跑出去给我拿来干净的衣裳。慕容冲真的是很累了，我与景儿小声说话又坐在床上换衣裳，他都没有醒过来，难得睡的这样踏实，我更是不忍心叫醒他，只歪在床边悄悄问了景儿怎么给我接生的又半途换成陈大娘了？
景儿初时不敢说，后来我再三追问，又向她保证慕容冲不会醒，就算醒了我也保她无事，她才压低嗓门小心翼翼道：“ 开始的那个接生婆才刚碰了小姐两下，小姐就疼地晕过去了，然后太守大人……太守大人盛怒之下就将那接生婆一剑杀了……”
凤皇杀了那接生婆？我心里顿时如被人用力捶砸了一记般沉重且呼吸急促，凤皇怎么可以这样滥杀无辜？那接生婆根本就没碰到我，即便她碰到了我，我的昏厥也与她无关，凤皇，凤皇，为什么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竟经常会是这个样子…… 
“流了好多的血，吓死人了……”景儿仍然心有余悸地颤声道：“太守大人杀了那接生婆以后，就叫孙大哥去把陈大娘给抬来，孙大哥说一去一回太费时间，还不如将小姐抬了去，太守大人这才抱着小姐上马车去了陈大娘家里，把那陈大娘从被窝里揪出来给小姐接生的……陈大娘接生之时不许人看，但她说一定能保小姐母子平安，太守大人和夫人这才愿意在外面等着。太守大人在外面还说，若小姐有事，陈大娘家里一个都活不了……”
凤皇，为何别人口中的你，竟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你？你还有这样的一面，是我不愿看到的，是我害怕看到的，我知道是那段非人痛苦的过往让你慢慢冷酷、残忍、嗜血、好杀，可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我手捂着胸口，一阵疼过一阵，景儿见我神色异常，慌张着恐惧道：“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幽幽道：“没事……对了，长安来的四公子呢？”
景儿想了想，道：“小姐生下小少爷的第二天便走了，那时小姐还在昏迷着，太守大人也没去送四公子，而四公子又不方便来看小姐，所以给小少爷送了见面礼便赴职去了……”
我点了点头，无力的一声长叹，闭了闭双目又软了身子在床上躺下，轻轻地挥手道：“你去吧……”
“是。”景儿得令，欠身施礼后便飞快地逃了出去，在她看来，慕容冲没醒，是她极大的运气。
凤皇，凤皇，我侧身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是我几辈子都爱不够的，可是凤皇，若你不再是过去那个你，我们又能真正回到过去吗？
睡梦中的慕容冲感觉到我的触摸，也伸出手来覆上了我的手，脸上浅浅挂着笑，此刻的他，一如小时候那般纯净无邪。我将他的头拥在怀里，贴上自己的胸口，湿润了眼眶，凤皇，睡吧，我要你拥有这一刻的安宁，我要你享受这一刻的安宁，我陪你一起，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慕容冲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才醒，我因为有事要求他，所以也是乖乖躺在他怀里坐月子，任他睡眼惺松慵懒地用手描摹着我脸上和身上的线条。我见他此刻心情还算惬意，便也反手搂上他，在他怀里撒起娇来“凤皇……”
“嗯？”慕容冲拥着我，修长的手指撩起我的一缕发丝，用无比性感的声音轻轻应着，我一时有些意乱情迷，望着他绝美的凤眸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想劝他以后不要再枉杀无辜，就说我梦见仙人指点为要望故积福不可以杀生，可凤皇他根本不信神佛，他恨神佛，神佛根本保佑不了人！只有痛快杀人时，他的心里才能稍稍得到一丝释放。我，竟真的要连他最后一丝释放的余地都不留下吗？知道他滥杀无辜我会很难接受，可如果不让他发泄，他岂不是更难受？究竟要我好受还是要他难受？
“怎么了？”慕容冲在我耳边呵着气，双手从身后环着我的胸，轻轻呢喃着“想说什么？”
只一刹的工夫，我当即便脱口而出“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叫着你的名字……”慕容冲轻轻笑了笑，在我脸上温柔地吻了起来，我陶醉在那个吻里面，天地都旋转了起来，我忘记了一切，我只要他是快活的。
我不想凤皇再承受什么了，我不要他痛苦，那些亡灵，我会为你们超渡，为你们祈福，虽然我知道，这毫无任何意义，根本就可笑至极！但是，我的心，只能为了凤皇，对不起……
六年后。
“慕容冲，你也太吓人了吧……”我收起了长尺，嘴里小声嘟囔着，望故今年七岁了，刚给他量了一下身高，又顺便量了一下他老子，结果慕容冲竟然高达整整八尺三寸！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有203.35厘米，他真的有两米多！我们十七岁那年在山洞相守之时他可能是一米九五左右，因为后来我感觉他又长高了……
万幸望故长的不像我，而是标准的慕容家美男子长相，虽然仍美不过他老子慕容冲，但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了，将来长大跟慕容凤他们都能有一拼的。  
我仰视着眼前的巨人，他也仰视着眼前的小人，我最终气不过，酸溜溜道：“今天中午不许吃饭，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娘，为什么不许爹吃饭？”望故瞪着一双清澈晶莹的凤眸，看了看慕容冲，又对我可怜道：“那望儿也不要长高了，望儿把饭留给爹吃……”
慕容冲得意地笑了笑，抱起望故，疼道：“乖儿子！”望故在他爹的怀里撒起娇来“爹，我们能不能不要吃娘做的‘人生百味’啊？望儿不喜欢，望儿不要吃……”
“慕容瑶！”我忍不住怒喝起来，为什么不要吃我做的“人生百味”？你爹当年在邺城时不知道有多喜欢吃。
“那望儿想吃什么？”慕容冲抱着望故，温和地轻轻问着，望故想也没想便张口答道：“望儿想跟大娘一块儿吃。”
慕容瑶，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怎么跟谁都亲，偏偏就是跟我不亲？这孩子最喜欢慕容冲，其次是孙成海，然后依次是可足浑珍珠、段随，我的排名仅仅比景儿靠前一位而已。
我半晌没说话，阴阳不定地看着那父子俩，手里不住敲打着长尺，慕容冲淡淡笑了笑，放下望故，在他头上抚了抚，轻道：“望儿自己去大娘那里吧，爹要陪着娘，爹喜欢吃娘做的 ‘人生百味’。”
望故用一脸怀疑的目光看着慕容冲，然后又看了看我手中的长尺，最终快速地答了声“好”，然后便一溜烟地往可足浑珍珠的院子里跑去。
慕容冲瞧我气结的表情，走上前来从背后揽上我，柔声道：“怎么？不是还有我吗？哪怕天下间谁都不要你，还有我在你身边。”
“凤皇……”偎在慕容冲的怀里，我温暖地想哭，“为什么望儿不喜欢吃我做的菜啊？”
慕容冲无声地笑了笑，俯身在我耳边轻道：“那又有什么要紧，我喜欢便好，望儿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甜蜜地一笑，接了声道：“你也是我的。”
慕容冲笑着在我脸上吻了吻便揽着我回去吃饭，这道当年由他亲自命名为“人生百味”的酸菜鱼，仍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吃的惯。慕容冲不在身边的那些年，我从未吃过鱼，这酸菜鱼也是多年未做了，后来再度掌勺慕容冲夸我手艺丝毫不逊当年。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对这菜的味道持怀疑态度，包括我们的亲儿子，这让我也忍不住快要怀疑，是不是慕容冲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骗我？
不过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又不太像，我终于收起了打量与探究的眼神，与他一起吃起来。年纪大了一些，我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时时卡到鱼刺，但偶尔卡着两回，慕容冲都会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地为我拔出鱼刺，他宠溺地怨我不小心的时候，总是我幸福的时刻。
望故今年七岁了，我一直想给他添个弟弟或妹妹，但是这些年来慕容冲一直不愿让我再生，说有了望儿就够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担心我，可我总是不甘心，于是心里暗自想着这几年把身体养好，然后偷偷把避孕的药给停了，再然后等怀上了肚子大起来再告诉他，他总不可能叫我打掉吧。
望故长得越来越漂亮，尽管未若慕容冲的绝世风采，但也是能风靡万千少女的超华丽美男，我在叹息他的美貌没能青出蓝的同时，更多的则是庆幸，男子，本不该那样美貌。凤皇就是因为那样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而曾经毁灭过……
用完膳后望故就留在可足浑珍珠那睡了，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抢了她一个慕容冲，还了她一个慕容瑶。她真心疼爱望故，望故也喜欢与她亲近，算是替我和凤皇还了这一世对她的亏欠吧。
现在平阳太守衙门里都是慕容冲自己培植的人，所以他平时倒也再度轻闲了下来，没事常去黄河壶口瀑布那转两圈深思，再者就是带人去打猎，组织的规模越来越大，带去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每次慕容冲打猎回来，我都会让他躺在躺椅上给他捶腿捏肩，这时的我们就如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享受着这世间最平凡却又最难得的幸福。望故晚上时常自己睡或跟可足浑珍珠睡，也不会打扰我跟慕容冲卿卿我我，我们仍能像热恋时的小情人一样缠绵的相爱、相守。午夜梦回之中，我常常会以为我们又回到了邺城，回到了凤仪宫，虽然醒来之后会发现依旧远离邺城，但那份幸福却是真实存在的，甚至真实的有些不真实，让我不敢相信，我们竟能真的这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瑶（？—386年），十六国时期西燕国君主，鲜卑人，西燕帝慕容冲之子。但他还有另一记载名为慕容望，所以作者在此处为他取小字：望故。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二







“我爱凤凰，凤凰爱我，对我来说秦始皇算什么，我不爱潘安宋玉，我爱凤皇万万年……”这歌多年未唱了，此番给望故洗澡的时候哼来也别有滋味，不过当我逼迫望故学那句“我爱楚楚，楚楚爱我，对我来说武则天算什么，我不爱西施貂禅，我爱楚楚万万年……”的时候，他也是万般不愿的，跟他老子当年一个样儿，嫌这歌不好听，我几句话一埋怨，他就嚷着要换景儿来帮他洗澡，毫不留情地将我赶了出去。
景儿服侍望故洗完澡，便拿着他换下的衣服去洗衣房。望故现在才七岁，所以仍然与我住一个院子，慕容冲正打算今年过完年就让他自己独住一个小院了，以游牧民族的孩子来说，望故是有些太过娇惯了。
我静静站在院子里，沐浴在月光下等慕容冲回来，能远远看见他回来的身影，都是件极其幸福的事，虽然我的视力很不好，但是仅凭脚步便能听出他的到来。他也说了，会一辈子做我的拐棍。
“望故，望儿，慕容瑶！”我一眼瞧见望故只着中衣便从房内跑出来，当即便喝道：“你出来怎么也不披件衣裳？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娘，我，只是出来小解……”望故被我逮个正着，只得停在原地一脸局促地看着我辩白道。
“你房里没有便壶吗？”这小家伙，都洗完澡准备睡觉了，还不老实想要跑出来玩。“你就是不听话，趁现在你爹不在，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一番恐吓，然后绕过长长的走廊，想往望故跟前走去，但一阵凉风吹来又觉得身上有些清冷，于是便先转身回房，取件衣服披上。
当我再度出来的时候，月下那棵槐树旁望故的贴身侍卫正给嚷嚷着要小解的他脱裤子，我不禁摇摇头，多大了还要别人给他脱裤子，真是惯到不行。
那侍卫刚帮望故把裤子褪下，慕容冲的脚步传来，他刚踏进院子眼见此情此景，当即面色骤变，急迈大步奔来，万分惊恐而愤怒地喊道：“别碰他——”
那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却已感觉到了慕容冲一身的杀气，只见他迅速地抽剑出鞘，只眨眼间的工夫，我一声“不要”尚未出口，那侍卫的人头便已滚落在地。
慕容冲提剑脸上余惊未定地看着地上的人头，手仍在颤颤发抖，他将望故的裤子颤手拎起，口中喘着粗气问道：“望儿，你没事吧？”
望故摇摇头，他显然并不怕血，只是皱了眉，埋怨道：“爹，你为什么要杀了阿武？”
还不待慕容冲回答，我手捂胸口望着前面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味道，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无声地落在一边，冤亡尸身的颈上血流如柱，空无一物，我似乎能感到他双目圆睁，在向我控诉，要向我索命，我的丈夫和儿子害了他……胃里一阵翻滚，头脑一阵眩晕，极度得恐惧使我最终无力支持昏了过去。
“楚楚——”
“娘——”
慕容冲与望故跑到我身边，我的身子被慕容冲迅速抱起，疾步抱入室内放到了床上，我缓缓转醒，心里却悲痛万分。我亲眼见阿武枉死在我面前，他才只是个十八岁不到的孩子，他这一生甚至还未真正开始便这样无谓凄惨的结束，可我要怎么说？我能去责怪凤皇吗？他童年的阴影终此一生也无法抹去，那一刹，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我，终究最心疼的还是凤皇，这些年看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在眼前消失，我已经学会了渐渐给自己的悲伤止痛。谁，都比不上凤皇，那些生命甚至不如凤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在这个世界里，我也学会越来越残忍，越来越冷血了吗？
“快去叫大夫！”慕容冲紧张地握住我的手对着房门外的下人狂吼，“凤皇……”我无力地叫了他一声，微闭双目道：“不用叫大夫，我没事……”
“娘……”望故也趴在我的床边，惊慌着一张小脸看着我，我伸去手摸了摸望故的粉嫩的小脸，轻声道：“望儿乖，先回房去睡觉吧……”
“可是娘生病了……”望儿嘟起小嘴不依道，慕容冲抚上他的头“有爹在，望儿回房去吧。”望故回过头来仰望慕容冲，眼睛眨了眨，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爹一定要好好保护娘哦，娘的身子不好，胆子也好小……”
慕容冲蹲下身来欣慰地看着望故，扶上他幼小的双肩，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坚定道：“爹会的。”
“嗯！”望故用力地点点头，他很相信慕容冲，得到了慕容冲的承诺便又转过脸来劝慰我道：“娘，爹会保护你哦，娘就不用害怕了，望儿回房啦。” 
我心里暖暖地看着这父子，挤出一抹微笑，道：“娘不怕，望儿回房睡觉去吧。”
 望故对慕容冲和我施了一礼便乐呵呵地蹦跳着回了他自己的房间。慕容冲坐上床边，握住我的手，将我拥在怀里，心疼道：“都是我不好，这些年来竟将你养的这样体虚病弱。”
我摇摇头，微微叹息，绵长而悠远，将脸埋入他胸膛之中，缓缓道：“凤皇，厚葬阿武，给他家里妥善地安置。”慕容冲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后柔声道：“好。”
我从没有跟慕容冲说过我不喜欢他滥杀无辜，也没有跟他说过我害怕他滥杀无辜，我不想让他连唯一的发泄都失去，牺牲那些生命，换来凤皇一刻的心安，有什么不值？我的心，真的越来越硬。
眼角有泪滑落，我环上慕容冲的脖颈，语含哽咽得溺声道：“凤皇，我好爱你……”
慕容冲温柔地吻上我的眼，用唇吻去我眼角的泪，在我耳畔呢喃着“我也是。楚楚，这一生，我最幸运的事，便是能够拥有你……”
“凤皇……”我咬着嘴唇，终于还是犹豫着说了出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瞒着你，没有跟你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穿越的事情告诉他，我知道他不会介意不会害怕，可我仍是不敢。我怕会骤生事端，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早已融入这个时空，与他一样是个古人，唯一不同便只是仍然保留着现代记忆的古人罢了，我在心里早已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现代人了。我期盼着能陪他一世终老，哪怕有再多的苦难，也绝不畏惧和退缩。我想和他一起看着我们的望故慢慢长大，有一天，我们一家人能一块儿回到邺城去，回到凤仪宫，哪怕他将来的皇后不是我……
慕容冲淡淡笑了笑，也褪了靴，坐卧到床上拥着我，将我的额抵在他的下颌，轻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对你的心，不会改变。”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他的胸膛强健而充满力量，是我可以栖息一生的港湾，躺在这样的怀抱中，我总是如入云端，沉浸在极度得安逸与幸福之中。依偎在他的怀抱，我倦倦而恬静地睡去。
第二天，慕容冲安排人将阿武厚葬，又给他家里妥善地安置，我也在随后的日子里为他诵经超度。虽然我知道，对于一个鲜活的生命而言，这些有多么得苍白和无谓，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可以为了凤皇牺牲一切，哪怕被牺牲的那个有多么无辜。
没几天后，慕容凤又途经平阳来看我们。他上次来还是七年前，那时刚好得知我怀孕的消息，一晃七年过去了，他还没有见过望故呢，此番经过平阳，便忍不住停下要来瞧瞧我们。
慕容凤来的那天慕容冲不在家，也没在太守府衙，我与可足浑珍珠接待了他，慕容凤见望故着实可爱，又一口一个叔叔叫得亲切，当即便高兴的一派乐不可吱。
陪望故玩了一会之后，慕容凤便去了后山，因为慕容冲正在那里组织大规模地狩猎。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大规模地狩猎基本上便等于军事演习，慕容凤自是心知肚明。 
策马踏近围场远远看见那白色神驹背负一白衣飘飘，连甲胄都未着的人间绝色在拼命追逐杀猎，箭无虚发，慕容凤脸上缓缓绽出笑容。他终于长大了，他终于就要成为一飞冲天的凤凰了。他身为凤皇，便注定要经历涅槃，成为真正的凤中之皇！
慕容凤骑在自己的马上，身姿高大清癯，迎风凛立，他目光缥缈望向远处邺城的方向，口中似有若无地喃喃道：“也许，我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了……”
慕容冲狩猎回来，与慕容凤痛饮一番，话却未说几句。很多事情，即便他们不说，但彼此都仍然有着共同的目标。很庆幸，我们的生命中，还有着慕容凤这样的亲人和朋友。只是我没有想到，这将是我们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公元383年，苻坚踌躇满志，欲图以“疾风之扫秋叶”之势，一举荡平偏安江南的东晋，统一南北。这年的8月，苻坚亲率步兵60万、骑兵27万、羽林郎（禁卫军）3万，共90万大军从长安南下。同时，苻坚又命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师7万从巴蜀顺流东下，向建康进军。近百万行军队伍前后千里，旗鼓相望。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苻坚骄狂地宣称：“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淝水之战就要爆发了，对于这段历史我知之甚少，一是慕容冲将来会当皇帝，二是苻淝会战败于淝水之战，世界战争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而且淝水之战后没两年苻坚就死了，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苻坚，前生半的辉煌冲昏了你的头脑，你就尽情得疯狂这一回吧，这一回之后，便是毁灭。
苻坚进攻东晋后不久的一个清晨，孙成海找到我，局促而吞吐地向我表明了他想返回建康。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也曾多次要帮他娶一门亲，可他统统拒绝了。他对我，早已超越了司马润要求的那般，他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所以我想留着慢慢地报答，但他突然跟我说他要走，我实在舍不得。
司马润在东晋权倾朝野的日子结束了，苻坚南下攻晋，朝中以丞相谢安为首的一众忠臣要求诛灭误国奸臣司马润，并直指他与大秦太子苻宏从往过密，通敌叛国，司马润此刻千夫所指，境况堪忧。
孙成海是司马润的人没错，可司马润早已将他给了我，他因为司马润有难，心念旧主安危不远千里也要回去一探，这番情义令我动容，可我更担心他的安危，我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与朝廷为敌的事来。
其实这些年来，孙成海见我与慕容冲一块真正是快活的，他心里渐渐也释然了些，对我屈居侧室一事只存耿耿于怀而非当年得深切自责。
关于我的身世问题，其实慕容冲早便让段随查出了些眉目，我爹段起延当年生病的症状，依现在分析起来应当是中毒，而最直接的凶手，便是司马昱和司马润，因为形势等诸多因素，我虽没有为段起延报仇，但对司马润也是绝记是没有好感的，发自内心，我不愿意孙成海为那样的人去冒险。  
“孙大哥……”我忧心地劝道：“就当我强人所难，可我是真的不愿你走，你知道，这些年，因为有你，我……”
“公主。”孙成海只看了我一眼，便垂了眼睫，微微涩然一笑，道：“太守大人对公主真的很好，属下，能够放心离开，也是，离开的时候了……”
“义宗候真地待孙大哥如此恩深义重吗？”我脱口而出，有丝不服与不悦地问道，孙成海半晌没有回答，良久后方才望向远方，目光幽然而孤寂，声音嘶哑，缓缓道：“义宗候待属下情不深，义不重……”
“那孙大哥为何……”我疑惑道。
“但他却是属下的生身之父……”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三







 什么？司马润是孙成海的生身之父？怎么可能？这消息太过震撼，让我难以置信也措手不及。“那义宗候怎么舍得让你随了我来平阳？”我不解地问道。
“候爷他……”孙成海低着头，很生硬得凄然道：“并不知道这件事……”
司马润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那司马润年轻时也是个风流种，惹下孽缘一段，痴情女子还为他生下了儿子？见我一脸惊诧与迷惑，孙成海淡淡开口道：“当年……”
当年司马润步入仕途之前便与府中一名女子许下终身之约，后来他背弃誓言娶了一位世家之女，那世家之女过门之后容不得那名女子，趁司马润不在家的时候将女子赶出家门，女子离开之后方才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可是为了不影响司马润的仕途，怕那位大小姐正牌夫人不放过她与腹中骨肉，所以默默远离建康，独自生下孙成海。那女子没有要司马夫人扔给她的银子，回到老家之后族中之人对她很是不好，受尽白眼与轻歧，未婚生子的女人在这个时代是为整个社会所不容的。她既要抚育孙成海又要帮人做些刺绣洗衣的活计来维持度日，终于在孙成海十二岁那年辛苦劳累到病弱而去，临终前将身世告知孙成海，嘱他若实在无路可走，便去投奔司马润，希望司马润能够顾念骨肉之情，对孙成海一伸援手。
 痴情女子负心汉，真是千古不变的故事桥段，我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痛骂司马润，然后又接着问道：“那孙大哥为何姓孙呢？” 
“我娘姓孙。”孙成海语含哽咽“我娘……她终身未嫁……”
司马润！我恨的牙痒痒，这人简直不是人，如果他心里真的有那名女子为何没有去寻找她？我看他当年对孙成海之母根本就是花言巧语地欺骗与玩弄，可怜了她为他痴守一生，无怨无悔。
“你和你娘，不恨他吗？”我想了想，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虽然我知道，这可能会令他难以开口。
果然，孙成海犹豫了会儿，最终却长叹了一息，幽幽道：“他毕竟是我爹……”
孙成海葬了母亲，又为她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只身来到建康，因母亲自幼令他习武有一身功夫而拜到司马润门下做了一名侍卫。司马润渐渐赏识这个叫孙成海的年轻人，却并不知道这名年轻人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笑的是他大半辈子生了一堆女儿楞是养不出一个儿子，在正室也渐渐让步愿他纳妾生子之后仍是无济于事，他却把此生唯一的儿子送给了我，让他随我千里迢迢来到平阳，一路上经历生死的磨难。
我似乎是没有强留孙成海的理由了，但似乎又满是强留他的理由，为司马润那样的人，值得吗？若不是慕容冲现在韬光养晦，他早就为我报杀父之仇了，可就如孙成海所言，司马润毕竟是他爹，对于他这种一生恪守教条礼仪的人来说，哪怕他母亲是为司马润所杀，他只怕也仍要为父尽孝。
其实我明白他对我的心，他可以为了司马润想要离开我，那我还能留得住他吗？若将他一直留于我身边，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伤害？我知道他只要看到我的笑，也会幸福地笑，可我能这样自私的不让他有自己的人生吗？我留着他究竟是想要慢慢报答他，还是变相地禁锢了他的一生？
就当让他回去为司马润送终？但他会不会不自量力想救司马润？
“孙大哥……”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惊恐地想要挣脱，我却连另一只手也用力覆上，定定看着他，眼眶湿润道：“答应我，不要范险，自古忠孝难两全，候爷他于朝廷也确实……”接下来的话我实在无法再说出口，我怕刺痛他，伤害他。
孙成海惨淡地笑了笑，木木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他的承诺吗？我眼中的泪珠滴落了下来，滴在我们的手上，孙成海低头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失神，我再度哽咽道：“大哥……不要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好吗？”
孙成海抿着唇，滚动了喉结，声音暗哑道：“好……”
我笑着流泪，他最终将双手从我手中抽走，转过身去再也不看我，高大的背影萧然寂寞，缓缓迈起脚步离开，那步伐从开始得缓慢逐渐疾速扩大，甚至带有一丝遁逃的痕迹，消失在我的院子里。
“大哥……大哥……不要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望着门口他早已消失的足迹，我喃喃的这样说。
晚上，慕容冲回来之后，我一边为他解下披风，一边向他说了此事，他皱了皱眉，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便放下道：“为司马润那种人也值得？”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孙大哥的品性你也知道，只怕是拦他不住。”我坐在慕容冲身旁，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抱住他半边身子，担忧道。
慕容冲温柔地将我抱起放在他的大腿上坐下，拧眉道：“我担心的事情只一件，有他保护你和望故，我很放心，他若走了，确实是个麻烦。”
慕容冲心中根本没有为孙成海考虑，从多年以前，他就已经不会考虑别人，也基本不会顾虑别人的处境和感受了。“你很关心他。”慕容冲看着我，淡淡地笑道。
望着他绝美的凤眸，我点点头，慕容冲轻叹一声，道：“司马润此刻境地正是报仇的大好时机，可他却又是你孙大哥的生身之父，怎么办？”
怎么办？要不要报仇？我能杀了孙成海的亲生父亲吗？可他的亲生父亲却杀了我这身子的亲生父亲……凶手之一的司马昱已经死了，段起延与宇文锦兰没能活过来，再死一个司马润，他们便能活过来吗？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还要再延续到下一辈吗？我不想孙成海恨我……
我微微闭了闭双目，将脸埋入慕容冲的怀中，无力地叹道：“算了，反正，他也活不长了……”
慕容冲温柔地抱着我，摩挲着我的发丝，在他怀中我是幸福的，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可这世间还有那么多不幸的女子，孙成海的母亲便是一个，近在眼前的还有可足浑珍珠，虽然她很满足，可我们对她，仍是太残忍……
孙成海打点好行装，两日后便要启程，我望着他的行囊仅仅只是一匹马一个包袱，心酸的眼泪便又流了下来，望故趴进孙成海怀里哭着不让他走，段随也是再三挽留不舍。
孙成海抱着哭花脸的望故，为他擦去泪水，我也擦了擦眼角的泪，对望故喝了一声，道：“望儿不许闹，快下来。”
望故看了看我，抽泣着对孙成海道：“孙叔叔，你还会回来吗？你一定要回来看望儿，好不好？”
“好。”孙成海捏了捏望故的小脸，动容地颤声道：“叔叔答应你。”
“拉钩。”望故伸出小拇指，孙成海微微一笑，这还是他教望故的，他伸出小拇指与望故钩在一起，大拇指相触的那一刻，我相信，这也是他对我的承诺。
望故终于从孙成海的怀里下来，脸上挂着泪与我一起目送他离开太守府。我是女眷，再加上要掩人耳目所以根本是从不出户的，段随骑了马去一路送他出平阳。
孙成海走了，连着尹侍卫与张侍卫的骨灰也带走了，他带着他们回故乡去了，他还会回来吗？或者他还能回来吗？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少了个亲人一般，而且亲人此去，生死未卜。尽管他答应了我，一定会留住自己的性命让我能够再见到他，但我仍是不安，外面兵荒马乱，司马润在东晋又人人请诛，我惟有时时为孙成海祈祷，希望神佛能够保佑他这样至情至性的好人，也能稍稍安抚我自己那颗慌乱的心。
淝水之战爆发，东晋王朝在强敌压境，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以丞相谢安为首的主战派决意奋起抵御，而苻坚骄傲自大，主观武断，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得轻率开战，再加上内部不稳，意见不一，终于败到惨不忍睹，秦军被歼和逃散的共有70多万。唯有慕容垂部下的3万人马尚完整无损。苻坚统一南北的希望彻底破灭。
本来苻坚此战是壮志酬酬，信心满满，他亲率步兵60万、骑兵27万、禁卫军3万，共90万大军从长安南下。但是向南的大路上，烟尘滚滚，步兵、骑兵，再加上车辆、马匹、辎重，队伍浩浩荡荡，差不多拉了千把里长。同时又命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师7万从巴蜀顺流东下，向建康进军。这支近百万的行军队伍水陆齐进，前后千里，东西万里，战线长到离谱。他本人的骄傲自大与内部矛盾最终导致他此生的辉煌就此结束，彻底画上了句点。
淝水之战后，前秦元气大伤，原先被苻坚征服的鲜卑、羌等部贵族纷纷举兵反叛，重新崛起，羌人姚苌建立后秦，丁零、乌丸也相续起叛，北方重新四分五裂。
慕容家慕容凤第一个反，慕容垂趁奉苻坚之命讨伐华北叛乱之机，也反叛前秦，逃回前燕故地，起兵。慕容凤要率部来投，并说动翟斌去会师，然后向慕容垂请战“凤今将雪先王之耻,请为斩此氐奴！”  
可慕容垂并没有照顾他的情绪而是往东打，慕容凤顾全大局，服从安排。但他的内心却非常痛苦，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他不得不忍。他一生都在遗憾，一生都受孝心的谴责，他十一岁时说的那一句“先王之事，岂可一日忘之”，是他少年便为一生下定的谶言，“先王之事”不仅仅是他在那十几年里一日难忘，他永生永世都在受“先王之事”的折磨。
384年的三月，在长安任秦国尚书的“皇帝哥哥”慕容暐派人送来密信，说苻坚淝水之战惨败跑回长安，天下皆反，叔父慕容垂也反了，叫慕容冲赶快响应，也准备起事复国。
作者有话要说：引自某处——慕容凤的结局是个谜，苻坚淝水之败后，慕容氏纷纷复了好几个国，而史书载慕容凤和段延等人“各帅部曲归之”，证明慕容凤手上是有一定兵力的。而且慕容凤也是慕容家第四代里非常了不起的俊才，武力也很强大彪悍，在战场上杀掉秦大将毛当，这一年的慕容凤只有二十三、四岁。
慕容凤后来跟了慕容垂，但地位并不是很高，同样是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楷是征西大将军，属于正号将军。而慕容凤只是临时增设的建策将军，属于杂号将军。而且在通鉴上列举的慕容垂封的几个官职当中，慕容凤排在最后一位。从各方面来看，慕容垂和慕容凤的关系一般，最多就是工作上的关系，感情上较疏远。 
这可能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慕容桓和慕容评关系非常近，而慕容评是慕容垂在前燕时最大的敌人，而且正是慕容评赶跑了慕容垂。慕容垂平生最恨慕容评，劝过苻坚杀掉奸叔慕容评，苻坚没答应。慕容垂对慕容桓也没好印象，这自然也就影响了他对慕容凤的感情。后来慕容垂又让慕容凤做冠军将军，从三品，这当然也是慕容凤身经百战挣来的。
慕容凤的下落是个谜，至于他死于哪一年，现在不好确定，通鉴上没提到慕容凤之死，想必不会是在政变中或战争中死的，象这样的重大事件应该提到的。要么就是不得志后郁郁而终，而且慕容凤的级别不会做的太高，否则是应该提到的。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四







从大燕亡国至今，压抑和仇恨持续了近十四年，终于到了可以一雪前耻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慕容泓也收到慕容暐的密信，急忙从北地跑到关东，招集鲜卑数千人，响应慕容垂，然后占据了华阴造反，推慕容垂为丞相、吴王，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恢复前燕济北王名号。   
慕容冲也恢复前燕大司马、中山王的旗号在平阳趁势就地集结了两万人攻打蒲坂。
这其中还有一个骁勇善战的慕容永也偷偷举家从长安赶来参战。多年之后再相见，慕容永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当我问他怎么没有带靴子给我们做见面礼的时候，他方才惊诧着笑了起来。
蒲坂开战，我一边期盼着慕容冲能一路势如破竹攻打败秦军，一边却又害怕他在战场上流血受伤，因为第一天段随便告诉我说慕容冲上战场竟然不披铠甲！
这么玩命的打法，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有老婆孩子？就算不顾老婆孩子，也得将性命保着护着留到歼灭苻坚的那一天啊！
战事一起，慕容冲忙的当晚便驻在前线没有回来，只是命段随加派人手来保护我与望故还有可足浑珍珠，我让段随回去后督促慕容冲一定要武装上阵，他若有不测，我也绝不独活。 
苻坚对于慕容冲的造反显然震惊很大，或说无法置信，他甚至派了一等一的大将窦冲前来镇压。他是不是想到，以慕容冲压抑这么多年的耻辱与恨怒，若如洪水猛兽般倾泄开来，一般的军士根本无法抵挡？
那窦冲是何等骁勇善战的大将，由他带领秦军前来平叛，慕容冲虽一直有狩猎演习，可毕竟毫无实战经验，两个冲临阵交战，慕容冲被打得大败于河东，两万人马只剩八千。
兵败回府的慕容冲脸上倒看不出明显的挫败与愤怒，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耻辱煎熬，他早已不会再为一时的失意挫败而轻易恼怒。
我与可足浑珍珠却仍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刺激到他，引的他心情烦躁不堪，连望故我都关在房里不让他出来怕吵到慕容冲。
可足浑珍珠近两年的身子很是不好，慕容冲打起仗来更是忘了家中还有她的存在，而她让丫鬟扶着出来远远看了慕容冲无恙没有负伤之后便又悄悄地回了房里，她怕自己一脸的病容与不住的咳嗽会给慕容冲带来更大的晦气。
晚上用完膳，我让慕容冲去可足浑珍珠那里看看她，陪她说会儿话，慕容冲虽周身疲倦、满心是事，却也仍然去了，他一向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这天夜里，他没像往常般顾念我的身体状况小心动作，而是放纵自己在我身上驰骋掠夺，无度索取，甚至一度弄疼了我。但我并没有阻止他，我紧紧抱住他，忍痛激烈地配合，他怎样我都是喜欢的，我不要他压抑。
激情得缠绵过后，慕容冲压在我身上，将脸埋在我赤、裸的胸口，然后缓缓吻去我胸前与脖颈上的汗水，对着气喘吁吁的我轻道：“对不起，我刚才弄疼你了……”
我捂上他的嘴，想让他不要自责，却自己咯咯笑了出来，道：“你瞧好不好笑，我竟比你这辛苦耕耘的人还累……”
慕容冲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比喻，却最终也被我带地笑了起来，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温柔道：“明天，我们离开平阳……”
离开平阳？“去哪？”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在我心中，平阳绝对比长安有地位，是我心里继邺城之后的第二个家。
“去华泽，与七哥会师。”慕容冲淡淡道：“七哥刚刚大战告捷，杀了苻睿。”
慕容泓杀了苻睿，苻睿死了？我一下怔住了，心里的恐惧、愧疚、失落与伤感再次漫天卷地般袭来。
苻睿……我曾经那样害过你，可我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活过，你临死的刹那，会否想起我？你心中是否仍有个深深的遗憾？你是不是会永远恨我，至死也不可能原谅我？
由苻睿我自然而然的便会想到苻晖，他仍然那般疯傻吗？我对他作下的孽，要几辈子才能还清？心，好痛好痛，泪水再也止不住，无声得决堤。
渐渐的，我哭到连身子都颤抖起来，慕容冲轻轻为我拭了两下泪水，眼见根本止不住，便长长一声叹息，将我拥进怀里，紧紧环绕、摩挲，温柔地亲吻。
第二天天刚亮，我红着眼圈早早便起身安排下人收拾行装，待收拾齐整，慕容冲便带着我们与被窦冲打剩下的八千骑兵越过黄河，投奔刚刚粉碎秦军围剿，杀了苻睿的慕容泓。
慕容泓收到信后亲自率军来迎，两兄弟一会师，关中的鲜卑人以为复国的希望来了，纷纷来投军，半路来的，随后来的，争先恐后，队伍一下子壮大到十多万。
慕容泓的军队旌旗猎猎，刀戈林立，远远看见我们的行仗，便势气冲天，高声大喊，振耳欲聋，“恭迎中山王——恭迎大司马——中山王——大司马——中山王——大司马——”
慕容冲跨在白色神驹背上挥手示意，更是把这人声扬到了云天。那一刻，我几乎就要以为我们回到了邺城，回到他十岁那年初升大司马带我去城楼看他阅兵的那一刻。
我坐在马车里也没想好见到慕容泓时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当年我们在长安是极不对盘的，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多年之后再度相见，会不会尴尬，能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慕容冲与慕容泓于军前会面，当即便激动的一同策马狂奔了去，两军将士万众瞩目振臂高呼，那是他们踌躇满志一雪亡国之耻的期盼与希望！
高盖见慕容冲与慕容泓临风越野去了，便跟慕容泓的人交涉，安排我与可足浑珍珠以及望故下马车安顿，慕容泓之妻宇文氏带着儿子慕容忠出来接了我们。
慕容忠比望故还要小两岁，也是粉雕玉琢的一个玉人儿，与望故站在一起，两个小兄弟更是漂亮得似乎周身都有光晕环绕般耀眼，慕容忠与望故都是第一次有兄弟可以玩，刚碰到一起，便热乎上了，望故更是拉起慕容忠的小手，说要教他骑射。
宇文氏见到我的刹那有些惊讶，但转瞬既逝，随后便妯娌亲切起来，安排我与可足浑珍珠在她附近的营帐歇下。
一直到太阳落山慕容冲才与慕容泓尽兴而归，回来之后又与大军通宵痛饮，我们几个女人和孩子则聚在宇文氏的营帐里小饮了几杯。
我本就身子不好，可足浑珍珠又有病在身，两个病秧子都只略微敬了宇文氏几杯。可足浑珍珠满怀歉意道：“七嫂，弟妹们酒量不好，又都身体抱恙，真是失礼了。”
宇文氏握起可足浑珍珠的手，关切道：“我看你可能是动得太少，像我，每日里也骑马射箭的，身子究竟是比你们俩强健不少，弟妹若能时常跟我出去活动活动，见见日头，一定会大有好转的。”可足浑珍珠笑笑，道：“弟妹若身子利索了些，少不得要麻烦七嫂教教弟妹了。” 
  宇文氏爽快道：“那是自然。”说完她又看了看我，笑问道：“这位弟妹是？”
“我姓段。”我坦白地回答，事到如今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慕容泓又不是不认识我，况且前燕皇室已反，我也再不用害怕消息传回长安了。
可足浑珍珠看了看我，没想到我如此直白的便说了出来，宇文氏更是脱口而出笑称：“我知道你，你一定就是中山王从小便……”话刚说出来一半，突然意识到可足浑珍珠还在跟前，便又匆忙改口道：“从小便跟随在中山王身边的那个楚楚吧？”
“是我……”我有丝尴尬地答道，生病的人心理很脆弱，我怕可足浑珍珠心里某个地方也渐渐脆弱起来，不似她当年能够看的那般豁达与通透，我怕她伤心，我怕一根小小的刺都能够刺入她心里伤害到她。
宇文氏干笑了声，道：“我听济北王说过你，呵呵，我也姓宇文，与楚楚弟妹的母家倒是同族。”
可足浑珍珠打破尴尬对我跟宇文氏笑着圆场：“即便如此，你们也莫想姐妹相认了，如今都嫁进了慕容家，总是得妯娌相称才对啊。”
一阵刻意地笑过之后，眼见便要冷场，却是慕容忠喊了望故一声“哥哥，我爹昨天又杀了好多不听话的人呢，叔叔每天都杀多少？”
望故脸上当即便有些失望，道：“我爹……我爹……”还没吱唔出，便扑进我娘里，带着哭腔道：“娘，爹最近怎么都不杀人了……”
我心中顿时一片震惊，与可足浑珍珠对望了一眼，她也是面色大变。
慕容忠在干什么？望故在干什么？他们在比赛谁老子杀人更多，更有成就感吗？难道游牧民族血液里天生就带了嗜血好杀的因子吗？我不要我的儿子将来也变成一个以杀人为乐的魔鬼……
“望儿……”当着宇文氏的面，我有些为难地忍怒道：“爹不杀人，自然有爹的原因，小孩子不要多问！”
“为什么？”望故嘟起嘴来不依道：“爹一出生便是中王山，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车骑将军，十岁就做大司马了，望儿今年八岁了，为何连问一下都不可以？”
“嗯！”慕容忠也跟着用力点头道：“我爹也是一出生便是济北王了，我爹六岁的时候就杀过人呢……”
看着慕容忠得意地述说着他老子的“光辉史”，我在心里极度鄙视外加唾弃慕容泓，肯定是他极其错误地教育方式和暴力思想荼毒了小小的慕容忠，教育要从小抓起，慕容泓怎么能这样教儿子？
“怎么济北王每天都杀很多人吗？”我试探性得小心问了问宇文氏，宇文氏斥了声慕容忠，便又开口道：“济北王治军极严，偏偏有些军士不守军纪，一再违反济北王不得烧杀抢掠的禁令，作恶多端，滋扰百姓，济北王为肃军纪，只得严惩不贷，违令者斩……”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他了，他不是杀人取乐，只是为了百姓的安宁……这倒并不像他的性格，我以为他定要将氐人杀个精光泄愤，没想到他为了严令保护氐人百姓，倒杀了那么多的鲜卑士兵。 
可足浑珍珠用手捏了我一下，对宇文氏笑道：“七嫂，这不是我们女人该过问的事，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宇文氏本来还想再接着往下说，听了可足浑珍珠此言，反应过来便笑了笑，连连称“是”，接着我们又话了些家常，便准备各自回帐。
慕容忠与望故还黏在一块儿不愿分开，讨论一些某某杀人的光辉事迹，从他们家老祖宗武宣皇帝慕容廆，一直说到太祖慕容皝，再到他俩的祖父，慕容冲与慕容泓之父烈祖慕容儁，再到当年的太原王慕容恪……一对小兄弟满是崇敬之情，无比向往，脸上尽显身为慕容氏子孙的无尚荣耀与自豪。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可以血脉相承，比如慕容氏子孙的绝世美貌，比如慕容氏子孙的复国狂情……哪怕没有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凤、慕容泓与慕容冲他们，眼前的慕容瑶——我的望故，与慕容忠这两个小人儿只怕也不是甘于平淡无为的慕容龙种……即便没有了任何希望，他们只怕仍然会成为一个又一个的慕容复……
我急迫地想将望故与慕容忠分开，可宇文氏却说让他们小兄弟俩就睡一块儿吧，我当下便想拒绝，可足浑拉住了我的手，对宇文氏笑道：“但凭七嫂做主。”
虽不甘愿，但可足浑珍珠此话一出，我便也只能笑了笑，任望故与慕容忠手拉着手一起由侍卫领回慕容忠的小营帐。
侍卫领我与可足浑珍珠回帐，可足浑珍珠又拉我到她帐篷内说了句话“我们现在来投奔济北王，以全局为重，不可误了表哥的大事。”
我无力地点点头，既无奈也为这个已经逐渐虚弱却依然坚强的女人心疼，她有什么时候是为自己而活的呢？ 
回到营帐后，我歪在床上疲倦地合衣睡去，慕容冲直到下半夜方才醉熏熏地回来，他很少喝成这个样子，也难为他如此烂醉却仍然没有摸错门。虽然他尽量小心，但我睡得极浅，他不小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仍是惊醒了我。
我揉了揉眼睛，驱走困意，上前扶了跌跌撞撞的慕容冲坐到床上，他一身酒气潮红着脸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还没睡……”我温和地笑了笑，蹲下身来为他褪去靴子，道：“不是等你呢吗……”说完，便转过身去想要为他打水洗脸，“别走……”慕容冲一把拉过了我，将我带入他灼热烫人的怀中，一起躺下滚落于床帷之上，粗喘声与呻、吟声于帷幄之间盘旋轻起，缠绵于耳……
第二日中午慕容泓亲自来叫慕容冲起床，我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们才七岁，他当时也是来叫慕容冲起床。看来这种扰人清梦的坏习惯是会延续一生的，但幸好他这次没有直接蹿进来“捉奸在床”。
慕容冲睡的正沉，我不想吵醒他，便起来匆匆穿了衣裳掀开帐子麻烦慕容泓禁口。刚掀开帐子就迎面撞上一堵肉墙，那居高临下的巨人正是慕容泓！
他小时候就美到无可挑剔，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杨过在世，也比不得他的这般绝世容姿，如今比起以前，慕容泓更是如画如塑，美得惊人。
慕容泓见了我，顿时楞在原地怔住不动，半晌后方才不敢置信道：“是……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慕容冲上战场白衣飘飘，不着盔甲的事情，其实有争议。因为对史书理解的不同，有人认为史书记载“定果勇善战，冲深惮之，遂穿马埳以自固”的意思是指慕容冲以前做战从来不穿盔甲，后因为屡败于杨定才穿；还有人认为并不是他一直不穿，而是史书为了突显他对杨定的忌惮，特意又提了下他穿盔甲紧张的心情。并且“穿马埳”三字是“挖陷马坑”的意思……
两种说法相互打架，偶个人而言，比较愿意相信他上战场不着甲胄一说，这也符合他的形象。而且史书上“遂穿马埳以自固”中的“遂”字不也是“于是，所以”的意思吗？还且还有“自固”两个字呢。
我可以想像，他一袭雪白锦袍如仙人般衣袂飘飘在战场上绽放他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风华，因为他的绝世容颜，士卒见了他都下不了杀手，高举的屠刀竟然谁都砍不下来，所以有人说，凡是在战场上见过慕容冲美貌的人，全都被他杀了……而杨定早认识慕容冲，不会为他的容颜所震惊，仍然做战勇猛，慕容冲招架起来相当吃力，所以不得不穿了甲胄……
 反正偶是他不着甲胄一说的支持者，偶愿意相信他这样。 














 孙成海番外--我愿做你一滴泪







（本篇作者为一直看文的纯白色童鞋，很感谢她！）
配角的心路历程
看文那么久，虽然很有冲动要写一写凤皇，写写楚楚，但是一提笔却无法下手，便写写配角们。。。
配角之孙成海—我愿做你一滴泪
那年，我三岁，母亲一边哄着我入睡，一边在昏暗的烛光下做着针线活。她哼着家乡的歌谣，很温暖，听着听着，我沉沉睡去，意识模糊前那缕灯光，映在我的心上。。。
那年，我七岁，“哈哈，孙成海，野孩子，没爹的人就是杂种，你是个杂种！”小伙伴们都不和我玩，说我是没爹的杂种，是野孩子。“不，我不是！你们才是杂种，你们才是！”“骗人，我娘说了，你娘就是个贱妇，要不你怎么出来的！”“你胡说，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侮辱我娘，绝不！当我将拳头挥过去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可是，娘却不得不将苦心赚来的钱全给别人当做汤药钱。。。
那年，我十二岁。其实，娘很美，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美得那样清淡，似乎淡的要消失。。。“海儿。。。娘不行了。。。可是，娘舍。。。不得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照顾自己，如果。。如果实在，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就，就去投奔义宗候。。。司马润大人，他。。他是你，是你的爹爹。。。”“不，娘，不要，你不要离开孩儿，孩儿不要爹，孩儿就要娘！”“傻孩子，不管他。。他再怎么。。。对不起娘，娘都。。没。。。没有。。。怨过他，总归，他。。他是你爹呀。。。”
司马润，我绝对不能原谅他，可我，可我却抑制不住想要见见他，到底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他的儿子，真是可笑，堂堂司马大人，娶了那么多房小妾，竟生不出一个儿子，呵呵，这就是报应！一年又一年，我越来越出色，渐渐地，他越来越倚重我。
一天，司马大人派我去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公主殿下。真是奇怪，堂堂公主，竟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硬生生地要前往平阳，去找那个传说中美得不像人间之人却做了秦王的娈童的慕容冲！但是，她毕竟是公主，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这个使命，我也必须接受。他信任我，才让我去做这件事的，一定是！
公主很执拗，她不愿意姓皇家那高贵的姓氏司马，却坚持自己叫做段楚楚！听说，她是先帝的沧海遗珠，但是，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傲气，也从没把我和两位兄弟当做下人使唤，她总是甜甜地叫我孙大哥！公主的身体很弱，我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公主要这样乔装改扮地去见一个那样的龙阳小儿。
下雨天，我和张、尹两位兄弟去探路回来，她会给我绵布短袍擦手；即便，身体孱弱，却意志坚定。。。。。
那天，强盗来袭，我只知道拼命地杀，只有杀光他们才能保护公主的性命！眼见着，张、尹两位兄弟战死，我虽心伤却不敢停下！我不知道身上有多少伤口，我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脑海里就只剩下一句话—我不能死，我要保护公主，绝对不能让公主受辱！
突然，一位少年前来救援，见着强盗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意识却渐渐模糊不清。。。
当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竟睡在车厢里，而公主却抹的人不人鬼不鬼地坐在车厢外。这怎么可以。我一介平民，命如草芥怎能让公主受这样的苦，况且，公主身子那么弱。公主却死活不让我起身。。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似乎看见娘在对我说“若是不珍惜身子尽快好起来，再遇到强盗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公主和娘都是那样好的女人，却遇不到一个好男人呢？我心里暗暗发誓，决不能让公主走上和娘一样的不归路！
谁知，就在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平阳时，那龙阳小儿竟在娶妻！公主承受不住，突然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可恨，他怎么对得起公主的痴心，公主啊，您真的痴心错付了！若不是现在脱不开身，我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一天一夜，公主已经发烧说胡话一天一夜了！她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竟仍在流泪。。。我真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公主，这样的楚楚。。。拖着并不利索的身子，我转过身，缓缓地退出了房间。
三天了，公主不吃不喝不说话，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哭一场，就像个活死人般静静躺在那里流泪，连喂进嘴里的药都是刚到唇边便滑了出来。我实在是气不过，我要去找那慕容冲问个清楚！我要带他来看看，他害公主成了什么样子！可是公主沉默了那么久，第一句话竟然不许我去找那个负心汉！都是我不好，我没用，不但不能早早带公主见到慕容冲，还让公主受到如此委屈。。。
2日后，公主竟然不见了。我找遍了客栈以及附近的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公主。我冲向太守府，“慕容冲，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家伙。。。”
没想到，慕容冲竟然真的找到了公主。没想到，公主，竟那么爱他，为了他，宁放下公主之尊，做一个区区外室！可是，公主怎么可以这样委屈自己呢？可是公主愿意，我又别无他法，只能默默保护着她！若是慕容冲敢对公主不好，我就带着公主回建康！
终于，公主进了府，看着公主唤大夫人为姐姐，我心里如针扎似地疼，公主本该是正室夫人，如今却成了一名小妾！
慕容冲对公主真的很好，无微不至！虽然，他对别人是那样冷酷！不久，公主怀孕了，孩子出生了！
我与望故小公子实在是投缘，他看着我，只会笑，从未哭过。他虽像慕容冲，眉眼里却有公主的气度！看到公主满足的笑容，我想，公主，楚楚，您是幸福的吧。。。
看着望故小公子，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会说话，和我练武，公主身体一天天好转，笑容一天天增加，我想，就让我陪在公主身边，哪怕一辈子只是个侍卫，于愿足矣！公主屡次和我提起娶亲，都被我拒绝了，对不起，公主，辜负您的美意，其实我的心里早已经容纳了一个人，她的名字，叫楚楚。。
一天，我突然得知，秦王苻坚，进攻东晋。这可如何是好？即便，他对不起我娘，司马润都是我爹，我绝对不能置之不理！幸而，公主现在很幸福，尽了忠，我也必须尽孝啊。。。
临行那天，望故小公子粘着我不想让我走，“孙大哥……”公主握住了我的手，我惊恐地想要挣脱，她却连另一只手也用力覆上，定定看着我，眼眶湿润道：“答应我，不要范险，自古忠孝难两全，候爷他于朝廷也确实……”公主眼中的泪珠滴落了下来，滴在我们的手上，我低头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失神，公主哽咽道：“大哥……不要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好吗？”公主，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一定。。。
公主，楚楚，如果有来世，我愿做你一滴泪，绝不离开你身边，哪怕你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文的时候，偶心里是想着给每人都写一篇番外的，比如清河公主、苻坚、苻晖、苻睿、慕容泓、慕容凤……但写着写着实在太累了，加上身体又不好，等在word上完结之后，一点也不想动了，原谅偶的惰性……
前两天某楚向看文的童鞋们催要长评，纯白色童鞋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为偶写了这篇长评亦是番外，偶心里很感动，真的很谢谢她！
也欢迎她和其他童鞋们继续为偶添加新的番外，不是偶想占大家便宜，就当我们共同讲述这个故事，讲述你我心里的这个故事……
再次感谢纯白色和一直看文的童鞋们，谢谢你们！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五







我伸出食指对慕容泓小声“嘘”了声，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依然熟睡的慕容冲，掀了帐子到外面，笑吟吟地看着慕容泓，慕容泓眨了眨眼睛，仍是不敢置信道：“怎么会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济北王。”我先是微微笑着然后转而嗔道：“怎么？济北王这样讨厌见到我？”
“不……不是……”慕容泓慌张得急忙否定道：“我只是……只是太……太惊讶了，没想到是你……”
我笑了笑，道：“当初我也想没想到，还能和他在一起，我以为一定会死于苻睿的剑下……”提到苻睿的名字，我忽而又有些黯然神伤。
慕容泓见我变了神色，便又豪气得宽慰道：“你别难过，我已替你杀了他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难受，眼圈有些发红，立即低了头，不想让他看到。
其实当年长安满城要求尽诛鲜卑，慕容暐急请慕容冲回长安与苻坚“叙旧”之时，慕容冲听闻苻晖真疯，而我又不见影迹，也是一心想杀了苻睿的。
慕容泓的话让我伤感难过的无力抬起头来，就在这时一名武将跑过来对慕容泓抱拳道：“启禀济北王，监军又发现士卒三十四人滋扰乡民，强抢女子。”
慕容泓一脸的戾气，怒喝道：“斩！”
一个毫不留情斩丁截铁的地“斩”字将我吓的心惊肉跳，那武将小心抬眼看了慕容泓一眼，见慕容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得领了命下去。
帐内传来慕容冲迷迷糊糊的声音“楚楚……”我急忙扭头回了营帐里去，见慕容冲仍是一脸睡意惺忪，便坐在床边，轻轻抚上他的脸，柔声道：“济北王来叫你起身呢，你若还是困就接着睡……”
话未说完，慕容冲便一把将我拉倒在他怀中，用唇封住我，缠绵地吻了起来，我挣扎着“济北王还在外面呢……”
话音刚落，慕容泓巨大的身影已经立了进来，看到我们二人这般情形，迅速转过身去局促地“咳”道：“凤皇，大白天的你还不起来……”
我脸一阵比火烧的还红，心里暗骂慕容泓太不讲究，小时候就算了，如今我们都这么大了，也都成家立室了，他怎么还这毛病？
我挣扎起来仓皇道：“我……我去命人打水来给你洗漱……”接着便低着头，藏起一张比猪肝还红又滚烫的脸逃也似地离了营帐，然后唤了烟玉去伺候慕容冲起身，自己则去了可足浑珍珠的营帐。
到那的时候，可足浑珍珠已经和望故、慕容忠一起在吃午饭了，见我进来便命人为我添了一副碗筷，尚未坐下，望故便眼尖地叫道：“娘，你脸怎么红了？”
慕容忠与可足浑珍珠的目光刹那间也都瞥向我，慕容忠更是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婶婶，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给你叫大夫……”
“不用！”我急忙喝止住他，笑了笑道：“真是好孩子，婶婶没生病，只是有些热，你跟哥哥好好吃饭吧。”
望故与慕容忠天真地“哦”了一声，便又趴在自己的小桌子上吃起饭来。
我坐到可足浑珍珠跟前小声道：“凤皇还没醒，济北王就去吵他……”哪料可足浑珍珠听了也笑了笑，一会儿却又小声道：“现在在打仗，你跟表哥也别太……”
我一听脸更红了，轻轻推了她一下，嗔道：“没有，没有，凤皇也不是那不分轻重的人，王妃别多想了……”
自从慕容冲也起事复国，恢复前燕中山王旗号之后，可足浑珍珠自然也就成了中山王妃，我成了王妃之后的夫人，望故便是中山王世子。虽然望故并非嫡出，但他是慕容冲的独子，也算是由可足浑珍珠带大的，可足浑珍珠将他视若亲生，便也与嫡子无异了。
 可足浑珍珠看我那般模样，微微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了，只是嘱咐我多吃一些，以后他们打仗四处征战，我们俩没有好身子可经不起颠簸。
一直到了晚上，慕容泓与慕容冲才都抽出空来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刚吃没两口，帐外便一阵吵嚷，慕容泓怒唤了传令兵来问。原来是白天斩首的那一部分人的兄朋亲属在闹事，要找济北王讨个说法。
慕容泓还没问他们要讨什么说法，便听到外面喊道：“妈的！凭什么咱们让氐贼欺压侮辱了十几年，现在抢他们一些财物，玩他们两个女人就要杀头？还要保护他们？济北王殿下，我等不服——”
这支军队大部分是由鲜卑民众集结而成的，他们本来的愿望就是报仇、血耻、杀尽氐贼。慕容泓不许他们滋扰氐民的想法虽然没错，却是绝对不可能为鲜卑军士所接受的，他一再靠斩首来镇压，更将这矛盾激化。
慕容泓坐在帐内首座，脸色铁青，另一个男人慕容冲没有发话，我们一干女人、孩子也都不敢吱声，慕容泓终于青筋毕露，怒声喊道：“全部斩首！”
传令兵一阵惊愕，壮着胆子吞吐道：“济……济北王殿下，他们只是想来问个说法，并没有……”
“我说全部斩首！”慕容泓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那传令兵脸上一副实难接受的表情，慕容泓更是气恼，大喊唤了外面“来人！”
立刻便进来两个侍卫单膝跪地抱拳道：“济北王！”慕容泓指着跪在一旁的那名传令兵对侍卫怒道：“将他拖出去与外面那群扰乱军纪者一同斩首示众！”
两名侍卫微微相互对望了一眼，当即便俯首领命道：“是！遵济北王谕！”话毕，便拉了那名一脸惶恐的传令兵出去，只听外面充耳不绝得愤喊声越传越远“济北王殿下，我等不服——济北王殿下，我等不服——我等不服——”
慕容冲跟宇文氏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与可足浑珍珠却是面面相觑，心里“呯呯”乱跳，此刻慕容忠正拉了望故的小手，积极地倡议道：“哥哥，咱们去看斩首！”
“好！”望故满脸新奇一口点头答应。
“不行！”我心急之下立刻喊声阻止“望儿太小了，万一吓着……”
慕容泓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道：“八岁不小了，让他去看，过两年便可带他初临战场了。”
“谢谢七伯！”望故当即推开自己的小桌子，与慕容忠手拉手一块往外跑，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向慕容忠炫耀“听到了吧，七伯说再过两年就带我去战场上见识啦……”
按身份来讲，这里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来说话，可他慕容泓竟然让我才八岁的儿子去看血淋淋地斩首，他凭什么替我做主，就因为他是慕容冲的七哥，就因为望故要叫他一声伯父，他就要决定我们儿子的命运吗？过两年就带他上战场，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问过慕容冲！
慕容冲只是笑笑，显然并不反对慕容泓的做法，继续端起酒杯与慕容泓饮了起来。
我气的浑身发颤，慕容冲，望故不是你儿子吗？不是你的种吗？你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你也欣赏这种教育方式？可怜望故与慕容忠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对杀人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他们的血液里真的流淌着一种共同的东西，视人命如草芥……
我吃了没两口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回了自己的营帐，歪在床上满眼都是血淋淋的屠刀，望故一点一点地长大，高举着屠刀挥向一个个痛声呼叫的生命……
我额上直冒冷汗，心惊胆战，手捂着胸口剧烈得急喘，过不多时，慕容冲掀了帐子进来，忧虑道：“你怎么了？”我不愿理他，当即躺在床上翻了身子背对着他。
“楚楚……”慕容冲轻轻抱住我的腰身，在我耳边轻唤，我耳根一阵发痒，口上却没好气道：“教你儿子杀人去，别管我。”
慕容冲淡淡一声叹息，扳过了我的身子，将我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道：“望故身为大燕皇室的血脉，慕容家的子孙，就必须要踏上这样一条征程……”
皇室血脉的义务与使命吗？尤其是一个复国皇室血脉的义务与使命……我心里很乱，我知道慕容冲要报仇、要复国，我知道望故终有一日也要临战杀敌，这些我统统知道，可一想到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残缺不全的尸体，满野的断手断脚，流淌一地的肚肠内脏……我心里就万般得恐惧，恐惧到成为梦魇……
我紧紧抱住慕容冲，缩在他怀里，脸上不住淌着泪，我怎么忘了，五胡十六国本就是历史上最血腥的年代，血腥到甚至令官方正史封杀的一个年代。我要陪凤皇终老，我要坚强，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不想，我什么都不想……
慕容冲拥着我，感到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便轻轻为我拭去泪水，温柔地抚慰着我，在我耳畔呢喃“别害怕，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接下来慕容泓与慕容冲又连打了几个胜仗，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慕容泓就给符坚写了封信，大意说：“吴王慕容垂已经平定了关东，中原将是我们慕容家的天下，望你认清形势，赶快奉送家兄皇帝出长安，我就率领关中的鲜卑人，翼卫皇帝回去，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否则，就不要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另外，你儿子被我一不小心杀了，这不是我的本意，敬请原谅！”
这封信简直能把苻坚气到吐血，慕容泓心情好，倒并没有隐瞒这件事，吃饭的时候还与慕容冲说出来，讥笑了两句。其实我的心里已经基本上很排斥与慕容泓一同吃饭了，我害怕听他说在战场上昨天杀了多少人，今天砍了多少头，我抗拒，我只能尽量逃避。
但他今天提到给苻坚的信中杀了苻睿一事，却将我的心再度吊了起来。我对不起苻睿，在离开长安以后的日子里，我其实盼望他好，盼望他和苻晖都能好。可他不但不好，反而就这么死了，被慕容泓杀了。
我心里如同有几束火把猛烈地烧灼着、炙烤着，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曾经恨不得让他们死或生不如死的人，如今真的死了，真的生不如死了，得到惩罚备受煎熬时刻承受良心谴责的那个人却是我。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做，面对他们的结局，我会不会更坦然些、更从容些？可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如果，一切都不能重头，一时错，一世错……
当晚我趁慕容冲与高盖、段随等人议事尚未回帐之即，找了慕容泓，颤着声音问他苻睿是怎么死的。
慕容泓嘴角上扬冷笑了声“被我杀死的！”
“你……”我喉中哽咽了一下，接着缓缓问道：“怎么杀了他的……”
“怎么，你不想让他死？”慕容泓冷声问道。
我低着头，紧咬嘴唇，眼角隐隐便要落下泪来，慕容泓转过身去，淡淡说了句“他杀了你，我便要杀了他，很简单。”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返回自己帐中，只留我怔怔地伫在清冷的月光下，泪珠滑落。
当时苻坚对慕容泓的起兵非常气愤和恐惧，匆忙派了苻睿带兵讨伐慕容泓。慕容泓听说前秦军队即将到来，本想带兵向关东转移。但还没行动，苻睿已向慕容泓开战。慕容泓利用了苻睿麻痹轻敌的心理，在华泽打败秦军，杀掉苻睿。
后来军中有将士告诉我，慕容泓本可不必去追苻睿的败军，但他杀红了眼硬是单枪匹马冲上去追到苻睿与他血战。慕容泓如发疯的猛兽，苻睿却并不想死，抵抗很是吃力，全身多处负伤，战袍也沾满血迹，染成了鲜红色。
最终，慕容泓叫嚣着一声怒吼将长剑刺入了苻睿的胸膛，大喝道：“你下去陪她——”
“她……她……”苻睿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胸口，鲜血沿着剑身漫延，一滴滴地滑落，周围静得似乎能够听到血滴的声音。
苻睿脸上绽放出痛苦而又凄惨得浅笑，剑光一闪，空中骤然飞起一个头颅，与马上缓缓跌下的身子共同坠地，空无一物的脖颈上血流如柱。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泓童鞋确实写过那样一封信，不是偶胡扯的……
（偶只是将信的大意翻译出来而已，不过这信写的，确实只有一个字：暴强！貌似是两个字，不好意思……）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六







慕容泓的那封信差点没把苻坚气晕过去，他收到信后立刻把“大燕国皇帝”慕容暐叫到跟前，痛骂一顿“你们家族兄弟子侄布列上将，当年虽称是灭国，其实孤待你们就像归家一样。现在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竟然各个称兵作乱谋反，你们家族真是人面兽心，枉亏孤以国士厚待你们！” 
“大燕国皇帝”慕容暐吓得赶紧领了一众慕容氏子弟跪下磕头，样子凄惨无比，脑袋都撞破流了一地的血。哪知苻坚发完一顿火，怒气便小了，看着在自己面前涕泣哭诉装孙子的慕容暐等仍不忍诛杀，反而又转过来安慰说：“古人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三个叛贼起兵，与你无关。你还是依旧做你的尚书。赶快写信，叫那三个叛贼罢兵，各还长安，孤定自从宽处理。” 
慕容暐心中的巨石落下，当即便叩谢圣恩，满口答应誓必痛斥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三个人面兽心、以怨报德的反贼，命他们罢兵前来长安请罪。  
     从宫里回去以后，慕容暐当晚便休书一封，第二日交给苻坚，苻坚阅后命使者快马加鞭送至慕容泓处。
     慕容泓与慕容冲见信上写道：“我族受秦大恩，当粉身碎骨以报……汝等若白衣面缚来朝，秦王仁德，许不加尔等之罪，仍为原职。尔早日皈然悔悟，仍吾家之大幸……”全是对苻坚感恩戴德，劝慕容泓与慕容冲兄弟二人罢兵之辞，慕容泓看罢，冷笑着对来使道：“家兄在长安可曾安好？”
     信使道：“尚书大人安好。二位大人可有话要转递？”
     “你且暂安一晚，待我兄弟二人商量之后再与你答复。”慕容泓一个眼色递下来，便有侍卫“请”了信使出去歇息。
信使走后，慕容冲接过信，命人倒了一盆墨汁，将信浸在墨汁之中，片刻后再拿出来，只见信笺的反面顿时便另有内容显现出来。这是当年太原王慕容恪曾经教过他们的，用蜡烛在纸上写字，字迹经颜料或墨汁浸泡过后方能显现。
反面的密信写道：“今秦数已终，长安怪异特甚，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昔不能保守宗庙，致令倾丧若斯，吾罪人也，不足复顾吾之存亡。社稷不轻，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讯，汝使即尊位。”
看完信之后，慕容泓与慕容冲都是不小的震动，他们对望了一眼，不敢相信懦弱了一生的皇帝哥哥竟然也有大义凛然、果然决断的一天。他说自己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江山，是个罪人，叫他们不要管自己，以复兴大燕为重，“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讯，汝使即尊位。”这“汝”指的便是慕容泓，他让慕容泓封吴王慕容垂为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为太宰、大司马，若慕容泓听到自己死讯立即即皇帝位。
这还是慕容暐吗？恍然间，慕容泓与慕容冲都不认识他了，那个窝囊懦弱了一辈子的皇帝哥哥终于奋然激起了？他血液中属于慕容家沸腾不屈的因子终于在迎来第二次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被激活。他终于毅然决然为这个家族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乃至牺牲自己的生命。 
原本慕容泓只想东回前燕故地并投奔慕容垂，为这事还与慕容冲发生过争执，但屡次击败前秦军后，如今又有了慕容暐亲笔谕令，慕容泓当晚便杀了苻坚信使，立即转而向长安进军，并改元燕兴，建立了一套官吏机构。
但是不久之后慕容泓却再次与慕容冲意见相左。慕容泓想率军逼近长安，迎了慕容暐返回前燕故地，从此大燕复国，与大秦两国邻好，各不相扰；而慕容冲却要杀进长安，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整个前秦！
最终目标产生了分歧，其实慕容冲倒并不一定非要大燕复国，但他却一定要让大秦亡国！
慕容泓虽知道慕容冲心中的想法，但也责怨他不以大局为重，覆灭曾经不可一世的前秦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他们现在刚刚起兵，虽说一路大捷，但究竟不可孤注一掷，不小心赔了无数人牺牲生命换回来的身家。
慕容冲阴着脸，一阵沉闷并不说话，倏尔猛一下“蹭”地立起身来，刚要拂袖而去，便见又是一队军士在外吵嚷着要进来，里面还有高盖和宿勤崇。
“怎么回事？”慕容泓也拍案而起，走到外面怒声问道，高盖见慕容冲也站在门口，便施礼道：“启禀济北王殿下、中山王殿下，济北王麾下将士昨日进城烧杀抢掠，济北王有令凡滋扰百姓者，不必来报，格杀勿论。但那昨日格杀勿论的将士中，却有我中山王麾下人马！”
慕容冲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青筋浮现，慕容泓瞪着高盖怒道：“什么济北王麾下、中山王麾下，你不知道两军早已并为一军了吗！”
“中山王！”宿勤崇一脸不服看向慕容冲，辩白道：“兄弟们流血流汗，拼死拼活，随时都有可能见不到明早的日头，如今只是抢些财物、女子，尚未将氐贼施于我们的百般凌辱回报十分，如何却要死于己军之手……”
“住口！”慕容泓怒声喝止道：“违反军令者定斩不贷！再要多言，连你也军法处治！”
“中山王！”高盖顿时跪在慕容冲脚下，抱拳乞令，慕容冲冷笑一声，道：“济北王谕令，孤王也得遵从，你等领谕去罢！”话毕，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中山王——中山王——”高盖等人远远扬声喊道，后面还跟着一阵阵推囔声，嘈杂声。
慕容冲满脸戾力地回了营帐，我见他怒容满面当即便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凤皇？”慕容冲并不回答，抓起案上的茶具酒壶用力往地下砸去，最后连整个案几都踹翻在地。
我吓的不敢吱声，只得端了个铜盆蹲下身来，小心得轻轻捡起那些碎片，怕他一不小心或是望故跑进来伤了自己。慕容冲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会儿缓缓走上前来，将我捡起的满盆碎片放下，抱了我坐到床边，将脸深深埋在我胸口，满含歉意道：“对不起……”
我抚着他的头，心疼道：“为何要说对不起，倒是我不好，不能为你分忧……”
“我不该让你为我担忧才是……”慕容冲环上我的腰，埋在我胸前的脸缓缓磨蹭起来，隔着衣服温柔地亲吻我，我被他吻的瞬间便意乱情迷，失声呻、吟了起来，慕容冲更是一路攻城掠地来到了我的脖颈之间，腾出一只手来解开我的衣带，另一只手则继续在我身上游走。
我的喘息越来越重，等感到胸前一凉，衣衫已被他尽数褪去，他含住我胸前的那一颗粉红，我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用一腔欲罢不能得迷醉声音劝道：“别……凤皇……现在是白天……”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慕容冲以吻封缄，与他共同坠落入于无尽缱绻的缠绵漩涡之中。鸳鸯锦帐，春色无边。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蒙蒙亮，帐外便传来段随慌张的声音“中山王殿下，出大事了！”
慕容冲猛然睁开凤眸，坐起半个身子，沉声问道：“怎么了？”
“兵……兵变了……”段随吞吞吐吐的不敢言明。
慕容冲面色骤变，一把掀开被子，对着惊恐未定的我轻道：“别怕，你接着睡。”然后便匆忙穿了衣裳掀帐出去对外面的段随斥道：“说清楚点！”
他们走远了方才继续说话，说些什么我没听到，只是外面的慌乱声越来越大，让我也万般紧张起来，出了什么大事？
公元384年六月，谋臣高盖等人认为慕容泓德望不如其弟慕容冲，且用法太过苛刻严峻，于是高盖、宿勤崇杀济北王慕容泓，推中山王慕容冲统领全军，为皇太弟。 
慕容冲对于慕容泓的死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明显的悲痛，但我却无法责备他的冷漠，因为我知道，在他心中，复仇已超越了一切，或者可以说是高盖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只有他，慕容冲，是前秦最坚定的毁灭者，只有他把前秦当成直接目标，非灭了它不可！除了他，所有的慕容氏子孙只是想复国，或救出长安城内的鲜卑人质、子民返回前燕故地，乃至慕容凤也只是要苻坚死，并不一定非要先秦亡。
慕容冲，是孤独的，他甚至没有战友，他也不需要战友，他疯狂而执着的意志足以让他带领一支野兽般的乱军覆灭一个国家，一座都城。
慕容泓丧仪上，披麻戴孝的宇文氏拿出一卷画轴，缓缓走到火盆跟前，轻轻打开画轴，画轴上是一名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明艳少女。宇文氏冷冷看了我一眼，将那画轴一把扔进火盆之中，慕容冲脸色铁青，那画中的少女竟然是我。
怪不得宇文氏初次见我之时眼中闪过刹那的惊讶。只是，慕容泓为什么会有我的画像？他不是素来最讨厌我的吗？为什么？慕容泓，你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我流着泪，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除了宇文氏与慕容忠，我是这里唯一为他留下真正伤心泪水，为他之死而感到悲痛的人了。很久很久以后我都无法相信，我都不愿相信，慕容泓竟然真的这样就死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其实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很高大，很光辉，他在我心里是棵不会倒的参天巨树。他死了，我失去了一棵树，一棵曾经为我遮风挡雨，我却从未在意过的巨树。
慕容泓，如果你们都不是生在慕容家，命运会不会不这样？下辈子，还会再遇见你吗？下辈子，如果我们都能再相遇，希望再没有这一世的苦痛……
慕容冲教慕容忠在慕容泓灵前跪拜之后，便要将他交由可足浑珍珠抚养，宇文氏则随她去留。宇文氏冷冷看着慕容冲，一把抢了慕容忠抱在怀里，恨道：“我的儿子凭什么要别人养？”
慕容冲面无表情道：“你若将来不想改嫁便留下，儿子你自己养，但若要自己养了慕容忠，此生再不得改嫁！”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宇文氏眼角含泪，咬着嘴唇抱住慕容忠，眼角的泪水终于缓缓落下，渐渐失声哭道：“我……何曾说过要改嫁……”
慕容忠小脸上的泪水本来刚刚干涸，如此被宇文氏一感染，复又哇哇痛哭起来，孤儿寡母跪在慕容泓的灵前抱成一团失声痛哭，场景无尽的凄凉怆然。
慕容冲领皇太弟号后，承制行事，置百官，以高盖为尚书令。准备进军长安。 
后秦王姚苌也鼓动慕容冲进攻长安，并送儿子姚嵩为质以示友好。一心等着坐山观虎斗。
作者有话要说：
1、慕容暐童鞋确实写过那样一封信，也不是偶胡扯的……（此人与慕容泓写的那封信都堪称经典！）
2、慕容冲对于属下杀慕容泓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史书没有记载，但既然没有处治凶手仍然重用，就证明他没有反对。而本文中为了使慕容冲的形象更立体一些，作者为他设想了这样一个灭秦与不灭秦的矛盾冲突做为原因。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七







慕容冲上皇太帝尊号，向长安进发。
长安皇宫。
“陛下，陛下，大喜啊……”太监欣喜若狂一路跑了进来。
“混帐！孤还有何喜？”苻坚满面怒容，天下叛乱四起，守将接连吃败仗，城池逐一丢失，连儿子都被叛贼杀了，他每日都焦头烂额，烦躁不堪，除非那帮叛贼一夜之间全死了，否则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他都无喜可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太监跪下诚惶诚恐道：“启禀陛下，确实大喜啊！平原公蒙上天庇佑一夕康复，现下正在殿外求见呐……”
“什么？”苻坚震惊之下猛然从皇位上立起身来，差点连御案都撞翻在地，他面含喜色急切地询问道：“你说晖儿他，好了？”
“恭喜陛下，平原公康复，现下正在殿外求见。”太监不得直视君颜，但他从耳中听闻苻坚的乍喜，又语气肯定得复述了一遍。
“快……快宣！”苻坚高兴的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十一年了，这个儿子从不得不用铁笼铁链困住的撕人狂魔到疯疯癫癫，再到痴痴傻傻，再到静静呆呆，自己是什么法子都想遍了，却仍治不好他，驱不走他的心魔，他早就相信这个儿子已经废了，从未想到，他竟然还有复活的一天。
苻晖头束金冠，身着华服，面色苍白却镇定自若一脸平静地缓缓步入殿来，清癯削瘦的身姿令苻坚眼角湿润，泪水几乎就要落下。
苻晖掀起长袍，俯身跪地，道：“儿臣叩见父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平身。”苻坚匆匆跨下御阶，亲自上前扶起苻晖，望着儿子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冻人的脸，终于忍不住清泪纵横。
他颤着双手想要抚上苻晖的脸，却见苻晖缓缓开口，咬牙切齿道：“儿臣请斩白虏逆贼慕容冲！”
苻坚后退了一步，苻晖真的好了吗？他是不是又发疯了？自己不想再失去儿子了……苻晖看着苻坚满脸的惊诧之色，平静道：“儿臣闻言，逆贼慕容冲的内眷之中，有儿臣心之所系之人……”说到此处，苻晖稍稍停顿了一下，神色瞬间的黯然，顷刻复又恨道：“此仇不报，儿臣誓难为人！”
苻坚忐忑着不敢决定，苻晖真的好了？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觉察到苻坚的神色，苻晖跪下道：“儿臣昔日狂悖疯乱，如魔如兽，人鬼不分，累得父王亲人为儿臣白白蹉跎十一载光阴，全拜逆贼慕容冲所赐，儿臣今日誓请斩此逆贼！”
清醒了，真的清醒了，什么都知道了，苻坚心中大感欣慰，他没有直接允旨给苻晖，而是拍拍他的肩头，对这个仍然年轻的男人一字一顿语气坚决道：“抢回你的女人！”
苻晖肩头颤了一下，父王，这正是我心中所想。慕容冲，你抢了我的女人，害我十一年的疯狂，十一年里我一无所有，如鬼如兽，此恨此仇不供戴天，如今我便要向你讨还！
苻坚望着儿子沉着稳健的步履缓缓迈出大殿，夕阳下那背影竟似没有那般萧条了，夕阳笼罩的周身光晕使他的身躯被渐渐放大，射出光芒。
抢回你的女人，任何男人都会被这句话而激发全部力量！
公元384年七月，平原公苻晖奉前秦天王诏率大军讨伐慕容冲。
苻晖的领军出征令我心里卷起漫天巨波，甚至是百转纠结，我竟然有丝高兴，他能带兵出征就能证明他好了，可他征讨的却是我的凤皇，我不想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得知苻晖出征的消息之后我又病倒了，高烧不退，整夜的做着恶梦，梦中慕容冲与苻晖撕杀到浑身是血，先是苻晖杀了慕容冲，接着慕容冲也杀了苻晖，他们俩人血淋淋的手同时向我伸来，苻晖乞盼地看着我，目光中无尽的爱恋与不舍，他嘴唇颤抖微微嚅动，等着我扑入他的怀抱……
“不——不要——别逼我——”我被梦魇惊醒从被褥里猛然坐起，满头是汗，胸口剧烈得急喘，眼角还有恐惧的泪水缓缓流下，想起梦中的情景，想起苻晖最后的那个眼神，我再也忍不住捂住面庞失声痛哭起来。
“又做恶梦了？”慕容冲也坐起身子，将我揽入他怀中，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在我耳畔轻呢“别害怕，有在我。”
我伏在慕容怀里哭的更加悲恸欲绝，他知道我为何而哭，从得知苻晖出征的第一天他就觉察到了我神色以及心理的变化，但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也没有说过我，乃至我为此而生病，他仍然那么体贴入微地爱护着我、关心着我，半句询问和责怪的话都没有，让我情难堪负，无颜以对。
“凤皇……”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他，可我仍是没能忍住，泪流满面抽泣着艰难地开口“若他日于战场上逢济北王与巨鹿公当日的情形，你，能不能放过……放过平原公……你，别杀他……”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捕捉不到。我真的不是个好女人，我最爱的男人被仇人发誓诛灭，我却劝他放过仇人，不要杀了他……
慕容冲摸着我的脸，良久后一声幽幽地叹息，温柔道：“好。”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不值得他爱的女人，他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好，我却在他的军国大事上为他添堵加绊，甚至让他放过一心要杀自己的仇人。他当年为救十年万亲人同族，忍辱负重受苻坚所逼，我当年却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勾搭苻晖，虽说是为了折磨他要他痛苦，可最终受了折磨半生痛苦的也包括了我自己。
凤皇，我的凤皇，你依然是那么圣洁，你依然是那么不可亵渎！可我却……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跟苻晖的事，你相信我，或者你不愿伤害我，可我自己却不能原谅自己。我以为当你离开了秦皇宫，我们苦痛的日子便会就此结束，哪知，我从此被下了一道咒，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名字，心里便痛到生不如死，跌入阿鼻地狱。
慕容冲拥着我，将我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我的背，像哄个受惊的孩子般温柔又充满爱恋地将我缓缓引睡入眠。我这一生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他这样的男人永远爱着我、护着我？凤皇，此生有你，我夫复何求！
慕容冲记得对我的承诺，没有对苻晖采取铁血攻略，谁也不知他怎么想到的，居然组织起了一支女子“啦啦队”在战场上替自己扬尘助威。
两军交战之际，苻晖戎装猎猎，气势逼人，一身阴寒的戾气让周围的人皆不寒而栗。猛烈毒辣的阳光下，苻晖挥动手中长剑，一声令下，两军如洪水猛兽般冲上阵列拼命撕杀。 
慕容冲冷笑一声，他麾下的一众女子每人手拿一个装满灰土的布袋，穿花衣服，骑着牛，手持长槊排在阵后，两兵交接，他一声令下“班队何在”，啦啦队冲上前来，拆开灰土袋，顿时埃雾连天，猛牛载着奇装异服的女子满场乱蹿，漫天埃雾之中，如同天降野兽，凶猛临阵。
秦军不知底细，惊惧到无以复加，立时丢掉武器，有的屁滚尿流，有的抱头遁蹿，大溃而逃。
全军溃逃，战场上慌乱震天，苻晖再怎么气愤施令也没用，眼前埃雾连天根本无法睁眼睹物，他强撑着挥剑前冲要入阵斩杀慕容冲，奈何连马儿也不听指使一心逃蹿，副将见苻晖一副又要发疯的样子，吓的立刻策马近前，趁苻晖不备，用剑柄将其砸晕，驮上自己马背，仓皇领着全军撤退。
待秦军迅速的悉数撤走，慕容永策马上前，朗声大笑：“哈哈，秦军连同主帅都这般胆小如鼠，焉能不败！”段随也驾马奔近慕容冲身前，看着他满脸欣喜加崇敬道：“皇太弟妙计！”
慕容冲绝美的脸上稍稍流露出一丝令天地也能为之动容的风情，淡淡笑了笑，凤眸中刹那放射出的光芒令日月无光，山河失色。那光芒转瞬即逝，片刻间便又黯了下去。
慕容永倡领全军振臂高呼“皇太弟天纵神圣——皇太弟天纵神圣——”呼声耸入云宵，在空旷的山川河野中激荡盘旋，久久不绝。
慕容冲全胜而归，率领大军回营，我在病榻上得知这一消息，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连泪水都是带着一丝喜悦的。凤皇，谢谢你，谢谢你这样包容一切的爱着我。
苻晖回营后醒转，盛怒之下又有些犯病，在军中狂吼狂叫，见人就杀。主帅发疯，这支秦军自然失去战斗力。而苻晖心魔一发，任苻坚如何降旨也召他不回。
慕容冲与苻晖大战于郑西，使用拉拉队大破苻晖以后，很快又在灞上打败苻坚少子苻琳和前将军姜宇，占据了阿房。
当年苻坚不舍于他的凤皇儿离宫，闻长安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便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为之广植数十万桐竹于阿房以待。如今终于迎回来了这只血凤凰，数十万一望无际的桐竹，一夕之间尽披血光。 
长安几乎已经垂手可得，慕容冲的野兽军队更是纵情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慕容冲对这种行为很是欣赏、快慰，甚至心里会有小小得兴奋，但他并不会获得满足，一切才刚刚开始。
屹立于阿房之巅，慕容冲衣袂飘飘，纵满身血腥，仍说不出的风华绝代。氐贼，苻坚，一切才刚刚开始，长安，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是吗？我慕容冲不喜欢繁华，我要让她变成天下最大的一座坟场！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冲的班队，是世界历史上有迹可寻的，最早的，第一支啦啦队。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八







占据阿房之后，我的身子又稍稍好转了些，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上，烟玉进来禀报说有人求见城外守军头目，说受皇太弟夫人的一位故人所托，有封信劳烦他转交给皇太弟夫人。
我刚刚起床，景儿正在给我梳头，听了烟玉的话便疑声问道：“什么故人？”
“不知道。”烟玉摇了摇头。
“那信呢？”我接着又问。 
“在这。”烟玉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来递到我的手上，我示意景儿不用再梳了，接过信来撕开看道：“属下尊叩公主……”
是孙成海，他怎么好生生的不来见我，却派人送一封信来？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开始缓缓上升。
果不其然，看完信，我双手一松，信笺便飘飘落地，失神怔在原处，泪水无声的漫了出来。
信很长很长，他说司马润被东晋皇帝司马曜引为乱臣贼子下了天牢，他好不容易花重金获得半个时辰的时间混进天牢，却发现司马润已经身染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狱中的司马润病入膏肓如同老了十几岁，见到孙成海从平阳赶回来看他，感动的老泪纵横，似乎是回光返照般，竟然恢复了些力气能支撑着站了起来。孙成海看见生身父亲落得这般境地，如此凄惨模样，心里酸痛难奈，顿时便也落下泪来。
他跪在司马润膝下嘴唇嚅动用颤抖的声音缓缓说道：“不孝子……叩见父亲大人……”话毕，便重重磕了头三个响头。
司马润顿时后退了两步，惊的连嘴都合不上，他花白的胡须乱颤，手指孙成海抖道：“你……你说什么……”
孙成海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他凄然笑了笑，问道：“父亲大人还记得……记得当年的孙月容吗……”
司马润一听到这个名字，更是面色大变，瞠圆双目惊诧地看着孙成海，孙成海咬了咬嘴唇，黯然道：“她……是我娘……”
司马润震惊之下立时跌坐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孙成海急切上前去扶住司马润不住颤抖的身躯。司马润慢慢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孙成海，眼眶中湿润的液体终于泉涌而出，痛声道：“你……是月容为我生下的儿子？”
“是……”孙成海低下头，想起母亲凄苦的一生，哽咽道：“母亲离开建康之时已经身怀有孕，返回原籍生下了我。”
“月容……月容……”司马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泪如雨下，最终却仰天痴痴笑道：“哈……哈哈……月容，你这个傻女人，你，你怎么竟然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了我的骨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给我生了个儿子……”
孙成海心里万般的难受，为什么不告诉你？还不是怕影响你的仕途吗？还不是怕你家里的夫人不高兴吗？你以为娘喜欢那样吗？你以为我又喜欢做孤儿吗？
司马润流着眼泪摇头，不住得痴笑着“傻女人……真是傻女人……”
孙成海扶住司马润的胳膊渐渐开始用力，他抬不起头来，他无法去谴责这个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男人，这男人是他的父亲，是他母亲最爱的人。
“月容……”司马润渐渐止住了哭泣，哽咽着问向孙成海“你娘，她现在在哪儿？”
孙成海面上凄凉的一笑，浅浅一声叹息，幽幽道：“她去世很多年了……”
司马润又是一个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孙成海轻轻叫了声“父亲大人……”
司马润低下头来，神色更是悲痛到无以复加，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为什么她不来找我……”
“为什么你一直在我身边都不告诉我……”司马润紧紧抓住孙成海的肩膀恨声问着，转而又把他揽进怀中，悲喜交加痛呼道：“儿子……儿子……你是我儿子……我终于有儿子了……” 
孙成海木然地被司马润抱在怀里，心中一片悲凉，父亲，此刻你最快活的，是因为终于有了儿子吗？
司马润抱着孙成海痛哭，等哭够了以后，方才想起问他如何混进天牢之中的。孙成海说自己离开平阳之时我让段随送他出城，然后在城外方才赠他一包黄金，因为在城内时怕他不肯收下。他将这些黄金全部拿来贿赂守牢人员，东晋朝堂上下浑乱不堪，他自然顺当的便进了天牢之中。 
司马润一听没有什么风险，便也放下心来，然后便愧疚得惨淡道：“儿子，爹如今罢官抄家，没有什么能留给你了，爹对不起你啊……”
孙成海缓缓摇头“不需要……”
司马润怔怔地看着孙成海，片刻后方才明白，他们不是一样的人，自己追求了一生的东西害了自己，害了月容，害了儿子，害了很多很多的人，幸亏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司马润顿了顿，复又颤声问道：“安……安和公主如何了？”
“公主，很好……”说起我时，孙成海的脸上方才展现出浅浅的笑意。
司马润点点头，重复道：“很好……很好……”
“儿子……”司马润突然抓住了孙成海的胳膊，长叹了口气，道：“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如今大限将至，也不愿她再蒙着这不白的冤屈无人知晓……”
司马润缓缓说出了当年简文帝司马昱与宇文锦兰、段起延之间的那段爱恨纠葛。
那年的宇文锦兰只有十七岁，随家里的商队初来建康，结识了在外远游返回建康的司马润，那时他还叫李润。
虽然李润有了私定终身的孙月容，可还是被明艳不可方物的宇文锦兰深深吸引，他壮着胆子跟胸无城府的宇文锦兰攀谈上以后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正好宇文锦兰跟家人下榻的客栈与李润家相距不远，他更是常常跑去与宇文锦兰搭话，宇文锦兰当他哥哥一般，自己又天真烂漫、活泼大方，所以并没有为之多想。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日宇文锦兰带着丫鬟在建康城里闲逛，被微服出宫的简文帝司马昱瞧见，立时惊为天人，当即便发誓一定要得到她。
司马昱想方设法地追了好些天都没追上，便暗中观察起宇文锦兰的一举一动来，他发现宇文锦兰似乎对那名她唤作李大哥的男子很友好，便登门找上了李润，请他帮忙，并承诺若能成事，必将重谢。
李润心中也喜欢宇文锦兰，自然没有帮司马昱的道理，但他前几日听闻宇文锦兰说自己在大燕已有婚约，并给他看过那块订情的玉配，李润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这会儿他又看到司马昱的衣着、谈吐以及气势均不是泛泛之辈，心中便有些动摇。他是个不甘平凡的人，他是有着野心的人。女人，女人而已，他朝有权有势还愁没有女人？到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于是李润装的一脸义正言辞要司马昱表明自己的真心，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玩玩就算的登徒浪子，司马昱一恕之下真心没表明，倒把真实身份给亮了出来，说自己乃堂堂天子，难道还会欺骗一个女人的感情不成？
李润吓得急忙叩见皇帝，心中虽有矛盾，但更多的则是喜悦，老天究竟待他不薄，竟然能让他有这样的机会结识当朝天子。
为了自己的前途，李润昧着良心帮司马昱把宇文锦兰往他怀里推，甚至亮出司马昱东晋皇帝的真实身份宇文锦兰也不为所动。李润为了成事，竟然一咬牙将宇文锦兰骗出来给她下了媚药，然后让司马昱进了那间他从外反锁的屋子……
事出之后宇文锦兰恨及李润及司马昱，近两个月之后她怀了身孕，司马昱得知以后当即便要接她入宫，哪料太后却有所阻挠，刚巧这个时候宇文锦兰远方难奈相思之苦的恋人赶来。也许是宇文锦兰将自己受辱一事相告，那男子没有嫌弃她，也许宇文锦兰为了怕恋人冲动涉险而不愿说侮辱自己的人是谁，总之，当司马昱再来找宇文锦兰，表明要接她入宫之决心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司马昱不甘心，他甚至不算真正得到这个女人，那仅有的一晚也是用了卑劣的手段得来的，他不能还未真正得到便又这么失去。于是他又迁怒李润，李润这时已经入朝为官，为了平息圣怒，他尽显奸臣本色，出主意派人多方寻探，终于得知宇文锦兰与恋人在路上已然成亲，并辗转多地在孩子都生下以后才回到大燕。于是他谋划在鲜卑燕地毒害了宇文锦兰的那个恋人，也就是她的丈夫。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段起延死后，宇文锦兰竟然抛下了襁褓之中的幼女，自刎于丈夫尸身之前。 
至于当年司马昱为何没有直接下令偷走那襁褓之中的幼女，李润也不知道。后来，那幼女被族亲的姑姑，段昭仪接近大燕皇宫中亲自抚育，司马昱也就再没提过这个孩子。
以后的李润自是飞黄腾达，步步高升，直到私下拜太子司马曜做干爹，后来司马昱驾崩，他在政变中拥护新皇有功，被小皇帝封为义宗候，并赐名司马润，他权倾朝野，达到了一个臣子的顶峰。
其实司马昱临终前并没有让司马润找过当年的那个幼女，只是司马润因为活神仙王嘉的原因知道了当年的那个幼女就是我，又因我是得活神仙相救，更在心里笃定我不同寻常，所以才一心捧我做安和公主，这件事情对他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司马昱当年为什么没有直接令杀手带回那个孩子，连临终也没提到过？没人知道了，也许司马昱连司马润都没有告诉过。
原因可能就像慕容冲说的那样，宇文锦兰在结识司马昱之前便已经与段起延私定终身，所以司马昱知道宇文锦兰非完璧之身，并不确定那个孩子就是自己的。
也就是说，仍然没人能告诉我，我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
司马润当初拗不过我，愿意放我去平阳，除了有活神仙王嘉的意思，还有一部分原因，应该就是他对宇文锦兰的愧疚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此刻说出当年的秘密，是不是表明他在忏悔？
长长的故事讲完，这下轮到孙成海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了。这个人便是自己的父亲，他与自己母亲有终身之约的同时又能喜欢上宇文锦兰，后来还能昧着良心帮司马昱得到宇文锦兰，再后来还能再另娶世家之女，再到后来为了仕途更是伤天害理的坏事做尽……
今日听到这个故事，他似乎是比自己母亲的遭遇还要难以接受，他自小便习惯了母亲与自己吃苦，这苦是母亲的丈夫，自己的父亲给予的，他能有什么话说？而此刻听到父亲竟然这样害过另一对夫妻，让另一个孩子刚刚出生就成了孤儿，那个孩子，还是，是安和公主……
孙成海的心里痛到滴血，仿佛一切一切的恶都不是司马润做下的，而自己才是那个凶手，他握紧双拳压抑着、隐忍着，甚至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司马润悲道：“我死以后，你将实情转告安和公主，但别说你是我儿子，这样，她方才能容你……”
她能容我，我却容不下我自己了……孙成海在心里苦笑，将眼泪憋回去，原来真的很难很难。
“礼部参奏了我弄丢安和公主一事，杭州灵隐寺里那个假公主已经自尽了……”司马润说着说着忽而顿了顿，复又说道：“这件事情的实情我没有招供，宗室们也因为安和公主是我寻来的便怀疑公主来历不明，所以朝廷也没有大力寻找失踪的公主。若公主在平阳过得安好，你便……便不要让公主再回建康了，免得日后受我牵连，凭白惹出事端……” 
孙成海一一答应，又听司马润絮絮叨叨老泪纵横说了很多悔不当初的话，时间一会儿便要到了。司马润紧紧拉着孙成海的手，泪含满眶道：“我如此作恶多端，上天竟还让我有儿子可以送终，我，我……”
“爹……”孙成海颤声叫了一句，司马润激动得差点晕厥，当即愧呼道：“我不配做你爹啊，儿子……”
孙成海低下头，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不管他自己怎么看自己……孙成海痛心地看了一眼司马润，这个人，他都始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可改变。
司马润最后嘱咐孙成海在他死后改回李姓，但为了不受牵连，千万不能透露出是他的儿子，孙成海默默点头不语。
当他慢慢起来转身离开牢房的刹那，却突然定住了，缓缓回首怔问道：“爹，如果当初你知道娘已经怀有身孕，会不会留下我们？”
司马润瞬间楞住了，他想了想，口中喃喃道：“月容……月容……”几声之后，司马润笑了，痴痴道：“会，我会，我会……会先把你们藏在安全的地方，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然后……”
孙成海的泪畅然流下，凄然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天牢。够了，已经够了，不是吗？慕容太守那样爱公主，不也是先将公主藏起来的吗？娘，爹的心里真正有你的，娘，如果你在天有灵能听到，会不会很开心？
司马润并不知道孙成海的离开，只是痴痴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诉说着自己心中畅想着的那个画面。 
他朝有权有势还愁没有女人？到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这么多年以后，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他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再得到，但那个她却再也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最爱他的她……
当夜，司马润于狱中自尽。
司马曜没有将司马润之罪祸及妻女，将尸首发还与她们治丧。
孙成海更名为李成海，在司马润坟前为他尽了此生第一次的孝。
半年之后，他才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送来，但是，却再没了见我的勇气，他在为父忏悔。司马润曾经对我父母做过的事，就是他曾经对我父母做过的事，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再也不是，也不可能是那个护卫在安和公主身边的孙成海了，如今的他，是李成海，公主的仇人之子。
他给我的信中最后一句话是“辜负当时临别约，此生无颜再相见！”
看完信，我眼泪无声的决堤，怔了半晌，待反应过来后急忙抓住烟玉追问：“那送信的人呢？”
“奴……奴婢不知道……要问外面那名守军大人……”烟玉有些诧异和紧张，她几乎从未见过我这个样子，我看了看门口，道：“快叫他进来！”
烟玉还没转身要出去传那守军头领，我便急道：“算了，我自己去问。”
一把推开门，那守军头领急忙低了首不敢直视行礼道：“夫人。”
“送信的人呢？”我慌乱之下也没叫他免礼。
那守军头领只得接着垂首答道：“是城门口打更的王二狗子他爹，属下正扣着呢，就是怕夫人要询问却找不着人。”
“快带他来！”
“是。”
王二狗子他爹见了我便哆哆嗦嗦地跪下道：“见过皇太弟夫人。”
“免礼。”我提了裙裾急忙上前问道：“送信的人呢？”
“走了，那人三天前把信交给老朽，又给了十两银子，让老朽三天后再将信送到守军大人手里，请守军大人转交皇太弟夫人。哦，那人个子高啊，模样也俊，倒可惜了是个和尚……”
“和尚？”我如雷轰顶，顿时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倒身后的茶几，烟玉急忙扶稳了我，我眼泪簌簌地落下，失控地奔向门口，扶住门框大声悲泣道：“孙大哥，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怎么会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啊……他是他，你是你，你何苦将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啊……你不需要为他去赎罪……不需要啊……”
“大哥，不要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好吗？”
 “好……”
“辜负当时临别约，此生无颜再相见！”
霏霏细雨中，我仿佛看见一个头戴蓑笠的青衫僧人，迈着隐忍坚强的步伐，他的身影在荒山旷野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再也遍寻不到一丝他留下的痕迹。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二十九







我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身子因为苻晖和孙成海两人的事，又时时坏了起来。慕容冲虽军务繁忙，却仍对我关爱备至，没有一丝地懈怠。可足浑珍珠的身子也不好，她常说，要是慕容冲军情不利，准是我们两人克的。
公元384年九月，慕容冲兵临长安城下。 
　苻坚登上城楼，亲自一会他曾经无比宠爱，心中再也容不下旁人的凤皇。但见城楼之下黑压压全是数不清的如野兽般杀红眼的鲜卑叛军，一副誓要取他首级的滔天气势，苻坚当即气愤不堪，扯着嗓子大骂：“你们这些奴才只可以牧牛羊，何苦来送死！”  
城楼之下慕容冲绝美的凤眸阴婺，回答却豪情万丈：“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就是因为厌恶了当奴才的苦处，所以想取你而代之！ 
苻坚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昔日甚至爱胜江山的凤皇儿竟然能够如此绝情。当凤皇儿拒绝娶他宗室之女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可如今多年以后再见凤皇，他的心又化了，只是凭楼远望，凤皇的绝代风姿依然深深震撼着他的心。他想起了凤皇小的时候，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苻坚见敌方阵势太强，遂派人送去一件锦袍，正是当年慕容冲在紫漪宫时穿过的，他至今还留着，他的凤皇儿的一切，他都留着。
苻坚遣使送袍，称诏曰：“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孤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言下之意，爱卿远道而来辛苦了，孤对卿情深意重，为何卿竟忽然之间变了？当年的小小锦袍，寄托着孤满腔的心怀。不要闹了，退兵吧……
苻坚对慕容冲不薄，最起码他自诩如此，当年在紫漪宫中便“姊弟专宠，宫人莫进”，后经王猛切谏遣其出宫，仍是授于太守高位。他以为，当年的慕容冲少年英姿，鱼水之欢，此时不忘旧情，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慕容冲远道来伐，苻坚一时间竟想到念其冷暖。他半生征战，文治武功素来宽厚骁勇，若已了无旧情，也不至于以锦袍取悦而缓兵。慕容兵临城下，他尤念恩份如何，此情也实令人嗟叹。
苻坚自己忆起了从前，无限怀念从前，他也想打动慕容冲念及从前的床第之情。但他哪里知道，这段记忆带给慕容冲的只有耻辱和仇恨，更加引起了他滔天的恨火。
慕容冲令使者传话“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我如今心在天下，怎么会考虑如此一件锦袍的小小恩惠？如果你知天命的话就投降，将我们的皇帝送出来，苻氏一族自然会得到宽贷。 
他真的心在天下吗？未必，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复仇！
此刻的他，复仇在望，他就如一个执拗负气的孩子般，击倒敌人的同时，连唇舌之争，也要尽占上峰。
苻坚顿时彻骨得冰凉，他的心里凉透了，一口气没顺上来几乎吐血，他捂着胸口大声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他此刻气愤交加才后悔当初没听王猛和阳平公苻融之言，竟使得鲜卑白虏敢于猖狂至此！  
苻坚从城楼上退回宫里以后，命将士死守，任燕军如何叫阵喊骂也不出来应战。慕容冲心念皇帝哥哥慕容暐以及数千鲜卑士族、民众还在城中，没有下令强攻。
燕军叫骂了一天之后，连嗓子都冒烟了秦军也不来应战。慕容冲一声冷笑，放军士们出去四处“逛逛”长安城郊，军士们一听皇太弟亲自发令，这等美事哪里还能错过，没有值班站岗守城任务的便立刻欢呼雀跃的四处打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去了。
慕容冲坐阵阿房，令一部分燕军围住长安城，余下的兵力继续应付苻坚的各路伐军。
长安城里的“大燕皇帝”慕容暐坐不住了，他窝囊懦弱了一辈子，如今是该殊死一搏的时候了。于是他秘密联络族人，借口儿子要结婚，请苻坚来赴家宴，也籍此表明自己不耻与慕容垂、慕容冲那等禽、兽同族，与他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实际上却是想借机行刺苻坚。
苻坚妇人之仁青史留名，没有因为慕容冲的围困而迁怒慕容暐，又为了安抚城中数千鲜卑民心，答应了慕容暐。哪料那日天降大雨苻坚没去成，一着失算，慕容暐就想率众逃跑。于是令人暗中放出消息说“大燕皇帝”将被调离长安，鲜卑人都可随去，应预先在某时某处集合。大家信以为真，结果就有人随口说出去了。    
　立即便有人密报至苻坚处，苻坚当然知道没有这个命令，这是阴谋。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姓慕容的没一个是可以驯服的。他胸中怒火冲天，咬牙切齿下令把城里数千鲜卑人，不管男女老少妇孺全部诛杀。
被血光映红了双眼的苻坚突然想到，他的紫漪宫中，还有一位。
苻坚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进紫漪宫，外殿的宋牙看到苻坚满脸的戾气，立刻惊惧万分跪下来抱住苻坚的双腿痛呼道：“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
苻坚用力一腿踹开宋牙，他干瘦的身子飞起撞到巨大的铜柱之上，然后贴着铜柱慢慢坠落，脑后的鲜血将铜柱擦出一条长长的印痕。
夕阳如血，斜映双颊，殿内的慕容滟明丽不可方物，令人莫敢逼视。眼见苻坚拖着染血的长长的袍裾进来，她笑靥如花，美得让苻坚的心再次揪了起来，颤了起来。
有多少年，没看到她这样的笑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四岁，他见她的第一眼便心旌摇曳、惊为天人，她是他这一生之中，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天香国色的她要有一个更加倾国倾城的弟弟？如果，如果没有凤皇儿，我苻坚的命运，会不会不这样？
苻坚开始有些失神，哪怕慕容家的人负他再深，他再恨，只要想起凤皇儿，他心中的某个地方，就会莫名的柔软起来。那样胜过仙人的天姿，即便他曾经拥有过，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如雾如幻，那般不真实，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那样的美，世间根本不曾存在过，那样的人，他此生根本不曾拥有过。
“陛下，您来啦？”
语如莺啼，苻坚被美到惑人心魄的慕容滟一声婉转轻吟拽回了心神和飘远的思绪，慕容滟一身盛装，却是鲜卑服饰，苻坚此刻一见更是格外刺眼，当即便怒不可遏。
慕容滟轻启朱唇，从容笑道：“陛下是要来杀妾身吗？”
“孤……”苻坚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女子温柔如水，淡定如云，久处于后宫却从未生过任何事端，她还这么年轻，她还这么美貌，但是……苻坚变了面色恨声道：“你可知你那一众叔伯兄弟们是如何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吗？”
慕容滟笑了，“该杀！全部都该杀！长安城里凡是身上流着鲜卑人的血，流着慕容家的血，全都该杀，一个也不能放过！”
苻坚震撼于慕容滟的滔天恨意，她的笑容甚至有些面目狰狞。可明明这么美的女人，怎么会有狰狞的面目呢？ 
“父王——父王——”一个五六岁大的似玉男孩儿跑了过来，他头上的金冠也因为急速慌乱地奔跑而颤抖，“父王……”男孩儿扑进苻坚的怀里，哭道：“他们说父王杀了舅舅……”
苻坚伸出手来，想要抚上男孩儿的头，却再没有了往日那般的自然。
他叫苻凌，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自己把所有的天伦之情都给了这个儿子，他长的很像凤皇儿，很像……
“凌儿过来……”慕容滟温柔地伸出手去呼唤着苻凌，苻凌抽泣着伏进慕容滟的怀里，慕容滟为他拭去粉红小脸上的泪水，面含笑意看着苻坚，却认真地告诉苻凌“因为舅舅是鲜卑人，舅舅姓慕容……娘也是鲜卑人，娘也姓慕容……”
苻凌吓的急忙抱住了慕容滟，慌张对苻坚说：“父王，父王不要杀娘——”
“父王……”苻坚颤抖着伸了一只手，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滟却扳过苻凌的身子，拂上他俊美出尘的小脸，无限疼爱道：“凌儿，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儿子，是吗？”
“嗯！”苻凌坚定地点点头，微微转身看了看苻坚，然后天真地笑道：“父王说过，凌儿是父王最疼爱的儿子！”
“好，真好……”慕容滟笑着将苻凌揽入怀中，紧紧环住他，闭上双目，泪水倾泄而下，然后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苻坚，面容扭曲地笑道：“苻凌，你最疼爱的儿子……”
苻坚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惊恐地伸出手去，瞠圆双目大喊“不要——”
慕容滟环住苻凌腰身的手，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柄利刃，厉叫一声将匕首齐根插、入苻凌幼小的身子。
苻坚顿时一阵晕眩，身体猛颤摇晃，几乎无法直立，不！凌儿，我的儿子，我最疼爱的儿子……
苻凌漂亮的小脸因为剧痛而变形，他张着小嘴颤道：“娘……”
慕容滟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去看他，紧闭双目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瞬间鲜血四溢，喷了她满脸，也浸染了裙摆。慕容滟“咯咯”地笑着，脸上泪水与血水混在一块儿，她痴痴道：“苻贼，我杀了你儿子，我终于杀了你儿子，我终于杀了你最疼爱的儿子，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苻坚如野兽般双眼布满血丝，冲上前去用尽全力狠狠扇了慕容滟一个耳光，慕容滟被他打翻在地，发髻散乱，牙也落了几颗，口中鲜血直流，却依然勉力地支撑笑道：“苻贼，自从我第一晚做你的女人我就恨不得你死——你强逼了凤皇，我日夜都恨不能食你肉、拆你骨、饮你血——哈哈——”
“儿子死在你面前，很心痛吧？”慕容滟被仇恨烧灼的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得疯狂道：“看着儿子浑身是血的尸首躺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心痛——”
苻坚浑身难以压下的怒气似乎要将他的胸腔冲破，他双目赤红喷火，紧握的拳头生生脆响，他一步一步走近慕容滟，伸出大掌便要拧向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慕容滟的笑，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枝香梅，能令天地回春，她目光中燃起熊熊希望的火焰，突然间，趴在地上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恨意滔天血红双目仇视着苻坚，那目光在刹那间竟令苻坚有丝后退与恐惧。
只听慕容滟以疯狂的意志绝然凄厉叫嚣“我慕容家不屈的英魂将保佑族人覆灭大秦，诛尽氐贼，苻氏子孙个个不得好死——” 
说完，天香国色的女子高高举起素指中血红的匕首刺进自己柔软的胸膛之中，她的身子缓缓倒下，嘴角渗出鲜血，她无力看了看伏在一旁儿子的尸首，凄然笑了笑，然后望向远方，痴痴道：“诛尽氐贼……凤皇儿……”
她倒地的那一刹那，人世间最美的花儿凋谢了，就仿佛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凤凰的传说中，独独缺少一段属于她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丽传说。
很多很多年以后，五胡十六国中的一位清河公主被载入史册，仅仅留下十七个字“慕容儁女，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爱非常。”
很多很多年以后，甚至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光芒被她一众叔伯兄弟们与日月争辉的灿烂所掩盖。也许她并不想在历史上留下名字，记得她，就记得她的一段屈辱岁月。或许人们也并不想记得她的名字，人们只是在想，清河公主究竟有多美？清河公主那倾国倾城的弟弟凤皇儿又究竟有多美？是不是人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会苍白到黯然失色？
很多很多年以后，甚至没有人记得这一段历史了，这段历史太过血腥、残忍、色、情，连凤皇儿都被尘封了，更何况她呢？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当有人发现了倾国倾城的凤皇儿的时候，终于随着那句“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也发现了史书中仅留下只言片语的她。
她一定很庆幸，在史官一时兴起多带了两个字，也为她书写笔墨的时候，将她载为前燕清河公主，慕容儁女，而非苻坚宠妃。
这一生，若没有那段岁月，该有多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冲一生载于史册最有名的四句话：1、“班队何在？” 2、“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 3、“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4、“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不知大家能否从中窥得凤皇性格的一二？
尤其是长安城下他与秦王坚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尔的一段话更是成为经典。
史书载：慕容冲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也？其强若斯！”大言责冲曰：“尔辈群奴正可牧牛羊，何为送死！”冲曰：“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坚遣使送锦袍一领遗冲，称诏曰：“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







慕容冲还没攻进长安，苻坚就先用鲜卑人的血将长安清洗了一遍。秦、燕两国的仇恨更如火上浇油，烈焰冲天。  
自此之后，灭人国者如果不忍心对亡国家族下绝杀令，劝谏者往往以苻坚为“柔仁邀名”的首例，致使后代亡国之皇族罕有保全者。 
公元384年十二月，慕容暐计划谋害秦王坚失败，城中千余鲜卑被杀。慕容柔与慕容盛死里逃生，乘间得出，奔慕容冲。 　
公元385年正月，得到慕容暐死讯，慕容冲在阿房继承皇位。改元更始。 
登极当日，有云如凤状聚于阿房城上，燕人大喜大庆，皆曰祥瑞之兆，新皇乃天命所归。
虽然即位匆忙，但好歹也赶制了像样的衮冕出来，即便龙袍皇冠不甚完美，但穿在慕容冲的身上，倾世风姿容颜，旷古绝今，天下悠悠众目，莫敢逼视。
得知慕容冲在阿房即皇帝位的消息，苻坚气得直哆嗦，孤乃内政修明、武功赫赫的贤圣天王尚未敢称帝，你一个白虏龙阳小儿竟然如此狂妄至极！
苻坚还没来得及好好大气一场，便迎头赶上慕容冲发动的一连串疯狂战争，英雄迟暮的苻坚无力招架。
长安城内的苻坚避不出战，如果可以的话，慕容冲几乎连城墙都要拆了。 
一日夜间，慕容冲派遣尚书令高盖，引兵悄悄潜伏在长安城外。城中守军没有发现。清晨照常打开南门，突然燕军冲入，哪料秦军增援从内城杀出，猛厉无比，燕军狼狈撤退。来不及逃走的，都被秦人下了油锅食之裹腹。    
高盖转而进攻渭北的几个城池，又跟太子苻宏打了一仗，损失三万。
更有一回，苻坚愤忍不住亲自出战，将燕军一顿追击，追赶到阿房城，阿房城门来不及关，秦军将士们想乘胜杀入，苻坚怕城内有埋伏，下令撤军。 
慕容冲退回阿房，收拾败局。他打仗最值得称颂的地方就是胜不骄败不馁，若胜了，无所谓，这不是他的终极目标；若败了，也无谓，有的是人头，他交的起学费。
 不过这次败回阿房，他明显的情绪阴郁，这是他与苻坚的首次交战。
但这哪里能怪他？苻坚从小便习学兵法以及治国之道，而后更是身经百战，历练无数。可慕容冲，学习这一切的大好光阴之即却在紫漪宫中承受非人的痛苦与蹂、躏，忍辱负重。
慕容冲坐在皇位上，支起雪白纤长的右手撑着额头，一旁的太监小心跪报：“启禀皇上，夫人身有不适。”       
“哪位夫人？”慕容冲虽即了皇帝位，却并没有册立皇后，我与可足浑珍珠都是以夫人相称。
“是……段夫人……”太监声如蚊蝇。皇帝吃了败仗，心爱的妃子又身体不适，偏生自己这么倒霉今天当值，一个不小心随时就可能人头落地……
他还没在心里紧张恐惧完，慕容冲已经立起身子匆忙往后宫赶去。
这阿房皇宫只是战乱之中临时建起，虽规模庞大却并不若长安皇宫和邺城皇宫的那般华丽。尽管如此，该有的任何承制，却是一样不缺。
还未到我的寝殿，便有宫女、太监一路跪地叩拜万岁。慕容冲视而不见，匆忙奔到我的榻前，掀开锦帐，慌张道：“楚楚……”
看到他紧张苍白的脸，我微微笑了笑，坐起身子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晕，那帮太监太会声张了，这么点儿小事也要去烦你……”
慕容冲坐在床边，将我紧紧拥进怀里，道：“你的事，再小，都是大事！”
我拍拍了他的后背，安慰道：“真的只是头晕，没什么的，我不是经常头晕的吗？不过，我今日觉得身子有些乏，不想给皇上见礼了，可不可以？”
慕容冲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地抚上我的脸，宠溺道：“我何时要你给我见礼了？”
“要说朕！”我纠正道：“你总是忘记……”
慕容冲扬起嘴角笑了，揽我在怀里轻轻地抚摩着。朕？朕哪里会不知道要说朕？只是，与你在一起，我又何尝要说那个字？
能够看见慕容冲的笑，我就是幸福的。我伸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在他耳畔甜声溺道：“凤皇，我好想你……”
慕容冲听了，笑笑地在我面上温柔一吻，然后便将我的身子轻轻放倒，倾身压上吻了起来，一旁的宫女太监即刻退了出去，放下月亮门长长的珠帘，静在内殿外间守候。
其实我是什么病自己心里很清楚，慕容冲打仗打的满脑子都是人头，没有天天督促我，我已经很久没喝避孕药了。
在慕容冲的身下，我享受着他带给我最原始狂野来自灵魂的美妙感觉，激情燃烧，他修长手指拂过的地方均衣衫尽褪，寸褛不着。我正闭上双目，全身心等着慕容冲进一步动作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下来了，怔怔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我有丝不解，他从来没有这样煞风景过。
慕容冲疑惑着问道：“你是不是很久未来葵水了？”
我顿时一脑门子黑线，你打仗忙成这样竟然都能记得我多长时间没来葵水？
“呃……这个……”我有些吱唔“好像……我……我不记得了……”
慕容冲当即坐起身子向外急喝道：“快传太医！”
我慌忙抓过被子遮住胸口，嗔道：“你急什么啊，我还没穿衣服呢！”
外面“遵旨”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有太监慌张奔进来的脚步“皇上，夫人……”
“出去！”我没好气道：“没叫你别进来！”
说完，我看了看慕容冲一眼，嘟起嘴别别扭扭地穿上了衣服。
太医诊断的结果很显然，我又怀孕了。面对慕容冲怀疑的眼神，我表现得很泰然自若“我忘喝避孕药了”，反正这孩子是你的，又不是偷旁人的，我没犯错。
以我如今的身子比起怀望故那时候是强太多了，所以慕容冲倒也没有太责怪我设计他偷种，只是说我太任性了，儿子有一个就够了，何必生那么多来争斗。
如此开通、豁达的思想，在这个时代，真是不可多得。为什么我的凤皇这么好呢？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整整七八天慕容冲和我，再加上可足浑珍珠都是见人就赏，人家嘴巴勤快，你打赏也起劲啊。
慕容冲心情大为好转，调养好军队，改变作战方针，发扬强匪精神，许燕军四出打劫。誓要将长安附近的粮食全抢光，把符坚饿死。 
秦军为了争夺粮草，不得不与燕军几度开战，但均损失惨重。
上次受了刺激再度疯癫的苻晖乱下军令，指挥将士胡打一气。他本人更是如魔上身，后来知道那个啦啦队里都是女子，于是见阵便大唤“楚楚”，满眼都是楚楚的影子，不但不退，反而策马上前追逐。
追上一个，发现不是，当即砍杀，再追上一个，发现不是，又是二话不说砍杀。秦军怨声载道，主帅疯成这样像什么话，满把子力气不去斩杀白虏却全场地去追女人，那个楚楚真是大秦的祸水……
苻晖几乎领着全军来送死，他自己置生死于不顾，全军都为他陪葬。因为心魔，苻晖屡战屡败，屡败却又屡战，最终将苻坚交给他的大军折腾的没剩几个人了。
损失如此惨重，苻坚再也忍不住，不顾苻晖的魔障，一心恼他败兵之挫，气得大骂：“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 你还是我的相当有才华的儿子，统领如此大军却连白虏小儿都打不过，还屡战屡败，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苻晖一日在营帐发狂后醒来，接到苻坚的这道谕旨，呆呆看了会儿，没有说话。
父王，以我为耻！是的，是该以我为耻！
“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
“你，爱过二哥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只有他……”
输了，真的输了，从一开始便输了吗？苻晖坐在榻上手中无力地拿着那道谕旨，清冷的泪珠落在谕旨上，溅出了几滴泪花。
我是平原公苻晖啊，大秦天王的儿子！我堂堂男儿汉，竟然败给个龙阳之流，何用生为？何用生为？
“我才是你的妻子，那女人一直在骗你！她到底哪里好？”
她一直在骗我，她到底哪里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的人，说不出哪里好，可就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苻晖手中的谕旨无声落下，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营帐外面，掀开帐子，满目苍茫，四野白皑皑一片，连周围的营帐都变了颜色。他伸手接住天空中簌簌落下的莹洁颗粒，下雪了，三月下雪，下桃花雪了吗？
桃花，那个女子，是个如桃花般美丽的女子啊！我永远记得，她如桃花般似醉非醉的眼神，那眼神，让我醉了一辈子，一辈子啊！
“没什么，我忌桃花，见着便要流眼泪，闻不得这个味儿……”
“启禀将军，逆贼慕容冲为夫人段氏遍寻桃花广植于宫掖之中……”
我从来都不明白，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爱的，正是桃花……这漫天的桃花雪，是她想起了我吗？是她在为我哭泣吗？她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一丝的余地吗？
苻晖发丝散乱在雪中木然地走着，他忆起了那一年在长安城外山顶上，她拉着他挨在一起坐着，然后解开他的棉袍，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一起等待着看日出。那一晚，是他这一生中，最美丽的夜晚……
她怎么会心里没有我的余地？苻晖突然笑了，他摇摇头，不对，不对，她心里有我的，燕军中的那个女人不是她，不是她……
是我惹她生气了，是我让她伤心了，是我没有好好地保护她。她，她真地飞走了，飞到月亮里面去了……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楚楚，月亮里面那样冷，你怕不怕？你是不是很孤独，你一个人抱着玉兔，是不是都没有人和你说话？苻晖怔怔望着天空，天为什么还没有黑？月亮呢？我要看看你，楚楚，你让我看看你……
“那她跟后羿还能再见面吗？”
“不能，永远都不可能。她在天上，后羿在地上，她下不来，后羿上不去，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楚楚你不要学嫦娥飞到天上去。”
楚楚，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好好地待你，可我好想你，怎样才能再见到你？
苻晖仰望天空的脸庞滑下两行清泪，他看到天空中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在向他展开双臂，“楚楚，是你吗？你来看我吗？”苻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住她，那少女的影像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楚楚……楚楚……”苻晖望着天空大声哭喊着，呼唤着，那少女却再也没有出现了。
“她在天上，后羿在地上，她下不来，后羿上不去，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如果，后羿也去了天上呢？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
雪地上洒过一片滚热的鲜血，苻晖的身子缓缓坠落，慢慢倒下。漫天纷飞的雪花中，他笑了笑，终于可以找到你了，楚楚……
作者有话要说：秦平原悼公晖数为西燕主冲所败，秦王坚让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
苻晖越想越羞，越羞越恨，自忖无法打败慕容冲雪耻，终于真的选择了轻生，苻坚后悔也已晚矣。
公元385年三月，晖愤恚自杀。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彭和正恐长安不守，召集西州人屯于韭园；坚召之，不至。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一







听闻苻晖的死讯，我当场晕厥，尔后便是泪流不止，元气大伤。
   这个深爱我的男人终于死了。死，会不会让他解脱？他在死前会不会想到我？是不是很恨我？苻晖，你一定要恨我，好不好？记得恨我……
过度的悲痛使我动了胎气，看着慕容冲忧心而焦虑的眼神，我更是痛到无地自容。我真是天底下最坏的女人，我怀着他的孩子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慕容冲一怒之下将给我诊断的太医车裂，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血，又是血，又一个因我而死的人。
苻坚又失去了一个儿子，他恨不得将燕人碎尸万段。于是，他派来了杨定，率军讨伐慕容冲。
但是，还没等两军相遇开战，便听说杨定被擒住了。生擒杨定的大英雄是慕容柔、慕容盛与慕容永。
当初慕容暐计划谋害苻坚失败，城中数千鲜卑人被杀，慕容柔与慕容盛死里逃生，乘间得出，投奔慕容冲，几经辗转凶险终于碰上了接应他们的慕容永，哪料途中竟遇杨定只带数骑策马急奔赶回长安。于是三人合力杀掉杨定骑从，生擒杨定回来献于慕容冲。
慕容冲会不会杀杨定？我很担心，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得好转。杨定是从我们灭国迁至长安再到离开长安一直对我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他死。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他是慕容冲的敌人。
慕容冲来看我，摸着我的肚子，又摩挲我的脸，半晌后平静道：“杨定想见你。”
“见我？”我有些难以置信，他见我做什么？慕容冲视而不见我的惊诧，只是淡淡问道：“你见不见他？”
我靠在慕容冲怀里木然地点了点头。
杨定不可以来后宫，于是慕容冲便下旨，让我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木轮椅上，再由太监推着我去前殿的一间偏厅，杨定正站在那里。
见我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杨定也很是吃惊，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无从说起。我微微笑了笑，虽气弱却坚定道：“杨将军，我很好。”
想必所有人都知道我其实并没有死的消息了，能重新见人的感觉很坦荡。
杨定张着嘴努力了半天终于喊了声：“段姑……夫……夫人……”话音刚落，他便直直跪在了地上，抱拳垂首道：“请夫人相救！”
“杨将军快快请起！”我坐在木轮椅上无力起来搀扶他，焦急慌乱之下又“咳”出了几声，道：“我……”
杨定并不起身，一脸愤然抱拳道：“杨某不服！杨某率军出征，公主正是临盆在即，途中突闻公主……公主难产，杨某不能弃公主于不顾，当即匆忙赶回相探，哪料为慕容永等三人所伏。若于战场之上，杨定技不如人自当无话可说，而今杨某心念家中难产之妻子，被慕容永等趁人之威，心中实难意平！”
公主难产？杨定闻妻子难产便偷偷返回相探，虽然没有顾念大局，但却情深意重，我心中着实动容。我也是女人，我也有孩子，如今又怀有身孕，若我在难产之即，丈夫能在身边，那种满足与幸福，我能体会。
而且，杨定至今无子……
“杨将军……”我没有再容他多说一句话，静静道：“杨将军请起，我誓必帮你……”
这下杨定怔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利索、痛快，他以为就算抬出他往日对我的恩份，我也未必愿意助他，毕竟他只是一位故人，而慕容冲却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
“杨将军静候，我去求皇上。”我微微垂首，轻出了口气，定定地说着，然后便唤太监推我去见慕容冲。
我在做什么？我苦笑着摇摇头，我怎么越来越敌我不分？我怎么越来越给我的凤皇增堵添乱？
“段姑娘……”太监未来之即，杨定语含哽咽苦涩地凄然说了句“我……喜欢过你……”
你喜欢过我？我淡淡笑了笑，也许，我知道。
太监入内来推了我去见慕容冲，杨定怔怔望着载着我的木轮椅渐渐消失，一时间整个胸腔豁然开朗，竟是从来没有这般轻松畅快过。
杨定，你知道吗？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着对我好的人，一个个走的走，死的死，下场那般凄凉了……  
慕容冲似乎是在等着我，我还没开口，他便垂了垂眼睫淡淡道：“要放杨定？”
“是……”倒是我，我做了亏心事，我心虚。
慕容冲绝美的凤眸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变化，只是过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传旨，放了杨定。”
“遵旨。”殿内的太监跪下领旨，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传旨去了。
看着我既如释重负又不敢置信的脸，慕容冲走下御阶，蹲在我身边，抚着我的脸，温柔道：“可以安心了，知道吗？”
慕容冲，他明知杨定见我想做什么，也明知我会求他放了杨定，可为了我的身体，为了爱我，他竟然这样就同意了。我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环住他的脖子，哽咽道：“凤皇，对不起……”
慕容冲抚上我的头，幽幽叹息道：“别哭，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慕容冲的西燕军在长安城外围城日久，城中乏粮，以至于出现人吃人的惨剧。不少百姓从死人堆里、乱坟岗里拖走那些还算新鲜的尸体回家下祸煮肉，甚至连猪狗牲畜的尸体都不放过。
苻坚倾最后家底设宴款待群臣，为他殊死拼命打仗的将军也分不到几片肉吃，塞进嘴里不敢咽下，回到家“吐肉以饴妻子”。数月之间，烟尘四起，百姓死亡无数。 
公元385年 五月，慕容冲攻长安城，秦王苻坚全身甲胄，亲自上城督战，飞矢满身，被乱箭射的血流遍体。秦军见天王身负重伤仍坚持不下火线，立时备受鼓舞，势气大增，拼死顽抗。
慕容冲这次没能控制住，因为长安城和苻坚的命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一不顺心就狂躁发疯，竟然翻身下马亲自举着燕国大旗就往云梯上冲。他那倾世的绝代风骨目标太明显，秦军的箭羽立马都朝他集中射过来，幸亏部下韩延拼了命才护住他。
慕容冲解不了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失控就在长安城脚下如同个下级军官一样对着城墙狂吼狂啸大半天，最终怒气攻心体力不支才被拖回阵地。此后慕容冲对韩延信任非常。
 现在长安城里，苻坚只能仰仗女婿杨定。杨定私自回来后，苻坚没有怪他，继续让他出战慕容冲。杨定骁勇善战，以骑兵二千五百俘掠鲜卑万余，全部坑杀，打得燕军心惊胆颤。
慕容冲为杨定重挫，我是罪魁祸首。虽然慕容永等人嘴上没说，可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颇多微词。
后来的战事，我流着眼泪好求歹求，慕容冲终于穿上那套明光铠。
这明光铠正是他即皇帝位下臣赶制衮冕时，我让人另制的，样式仿照当年在邺城他十岁荣任大司马太傅慕容评送他的那套小明光铠。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意气风发的绝美少年，跨着神驹白马，精制的明光铠映着亮晃晃的太阳光，那一刻的他，光芒万丈，尤胜天边那一轮火阳，照射的人睁不开眼来。银盔中的他，眉目如画，似梦似幻，被阅的士兵很多人都傻了，直呼太傅用幻术所制的偶人娃娃来糊弄他们……
慕容冲为了再次擒住杨定，在战场上挖了好多陷马坑，终于将这个劲敌捉拿。不少人要求砍杨定的头。慕容冲和高盖惜才，于是高盖收杨定当干儿子，借机保护。但这也给了那些平素看不惯高盖的宗室一个把柄。
杨定那日回去后，公主仍是死于难产，如今长安，已没有他所眷恋的了。
听闻慕容冲大胜由阵地返回皇宫，我心里的愁云立刻散了大半。本来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就有刻意休养身体，这会捷报传来，身子竟也利索了。多日未见，慕容冲战袍未褪便迫不及待地赶来见我，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热泪盈眶。
慕容冲劳累之下被我扑了个踉跄，像抱个孩子似的直着抱起我，我还呜呜地哭着，他便笑道：“乖，别哭了，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慕容冲好一顿劝，我才止住哭泣，从他怀里下来之后，我抽泣着给他卸甲，又令宫女打来热水亲自伺候他他洗手，满身的血腥味刺激我胃部难受差点呕吐出来也不愿假手他人。
对我，慕容冲自是百般爱护，极尽温柔，可对于苻坚的秦地，对于他的那座长安城，慕容冲是恨到了骨子里！
天下皆言慕容冲凤凰羽毛孔雀胆，毒暴关中。他与他的部下视人命如草芥、蝼蚁，不分昼夜的烧杀抢掠，人间凄凉，惨绝人寰，整个秦川大地上千里人烟断绝，肥沃的田园俱化作乌有。关中民众对慕容冲更是敌意深重，纷纷给长安送粮，但多数人在途中便为燕兵截杀。
暴力只能激发民众们的反抗。三辅人与符坚合谋策划了一个放火的法子。长安方面派骑兵八百，劫西燕军营地。三辅人同时放火，不幸天助慕容冲，风向忽然倒转，反而将纵火者烧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里收不到粮食，又遇旱灾，生活惨不忍睹。天空群鸦盘旋，悲鸣不已。血凤凰慕容冲如死亡之神降临，遮天蔽日，长安笼罩在末世的恐慌和饥饿中。
人吃人，狗吃人的惨剧每日都在发生。
为了彻底从心理上摧毁秦人的意志，慕容冲又玩起了装神弄鬼的把戏，派爪牙混进长安城内渲染恐怖，命他们夜里偷偷躲藏在阴暗的角落唱“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天一亮，即刻遁逃的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盛名在身的活神仙王嘉出现了，他在苻坚失了大将杨定，再无依靠之即，放出话风“帝出五将久长得”，苻坚信以为真，在数百兵士保护下从长安出奔，带着宠妃张夫人，少子中山公苻诜以及两个幼女苻宝、苻锦跑到长安西边的五将山躲起来。只留太子苻宏守城。 
做为秦人精神支柱的国君苻坚一走，太子苻宏又哪里是慕容冲的对手。公元385年 六月，秦太子苻宏带领家族几千人南逃东晋，长安城立刻失守。慕容冲终于攻进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终于，他摧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秦，曾经不可一世的苻坚。望着这曾经是天底下最繁华都城的长安如今血流成河，荒无人烟，他终于能在人前发自内心的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浅笑了。
那是世人所见，他唯一的一次笑容，令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若能得他如此一笑，纵覆灭一座都城，一个帝国，又有何不可？
太多年，他没有被人真正看起过了，曾经长安城里所有唱着“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讥讽过他的人们都付出了代价。他们都死了，都化骨扬灰了，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长安成了人间最大的一座死城，一座坟场，一座乱葬岗。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二







可足浑珍珠康复了没多久的身子突然又病重，我急忙令太监去通知慕容冲。
   太监去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吱吱唔唔说皇上龙颜不悦，谁也不见。
  我怕可足浑珍珠听了伤心，领了太监来外间，小声问道：“皇上怎么了？”太监低头道：“奴才不知，听说上午皇上亲自查阅太子武艺，太子不小心伤了皇上与自己，再过一会儿，皇上就……就龙颜不愈了……”
望故受伤了？怎么没人来告诉我？就算他把自己和慕容冲都弄伤了，慕容冲也不至于为这个事而生气啊，他是身经百战的马上皇帝，即使儿子习武受伤也算正常，他会气到不见任何人？正常的情况应该是他杀了教望故武艺的师傅才对……
“我去看看皇上。”我自言自语道，然后转回去跟可足浑珍珠说了声，便出了她的寝宫，往慕容冲处政的正殿方向走去。
哪料我到了之后，慕容冲根本不在那里，太监说皇上狩猎去了。狩猎？这附近还有猎可狩？还有活着的东西？还有什么是没死绝的吗？
我满腹狐疑地回寝宫，让太监等慕容冲回宫之后告诉他，说我来过。回到了寝宫之后，我又派人去叫了望故过来，问他慕容冲究竟是怎么不高兴的。
望故想了想，委屈道：“儿臣正舞剑呢，父皇说招势不够凌厉，于是儿臣就换了狠辣的舞法，结果父皇还是不满意，亲自拿了柄剑与儿臣过招。儿臣一紧张剑尖回旋的时候刺着了自己，父皇急忙前来保护儿臣，哪料儿臣又旋回剑来不小心刺着了父皇。再然后，父皇看着那柄剑，越看越生气，连脸色都变了，理也不理儿臣就走了……”
 剑得罪他了？我看了看望故臂上的包扎，伤势不大啊。无论是当年慕容鸿他们练武，还是如今上战场，这几乎都算不得伤，“那父皇伤的重吗？”我又接着问道。
望故摇摇头，道：“流了两滴血。”
流两滴血他就气成这样？他是不是气望故不争气，对他的武艺不满意？
“娘，您劝劝父皇，让父皇别再生气了，儿臣不是故意的。”望故低下头来，我抚了抚他的头，语重心长道：“望儿，你是太子，一定要给我们鲜卑的男儿郎做个表率，千万不能让你父皇失望，知道吗？”
“儿臣知道。”望故乖巧地点点头“儿臣一定勤于修文习武，为父皇分忧，做个好太子。”
我欣慰地笑了笑“去吧，你父皇那里有我呢。”
“谢谢娘！”望故喜笑颜开，行了礼便领着贴身太监退了出去。
望故今年虚岁十岁了，漂亮的像个假娃娃。因为家族遗传，有的时候心也挺狠，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可爱听话的孩子。近十年来他都是慕容冲的独子，慕容冲也非常疼爱他，即位当天便封为太子，怎么突然因为这么件小事就气的谁也不理？中邪了？等他回来要好好问问他。 
慕容冲狩猎回宫后任我怎么请都请不来，这下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不得不挺着肚子亲自去找他。见我到来，慕容冲没有往日的温柔与微笑，而是冰冷着一张本就苍白的脸屏退了左右太监。
我忍不住小心试探着问道：“凤皇，听说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给我看看好不好……”
慕容冲阴着脸，半晌没有吱声，绝美的凤眸中我窥探不到任何内容。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扶着肚子缓缓踏上御阶，走到他跟前，正准备抚上他的肩膀，他终于开口了，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发现你有事瞒着我，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会不会生气？”
我心里一颤，他知道了我“借尸还魂”的这件事？ 
见我面色突变，慕容冲接着冷声道：“当日我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对你的心，不会改变……”说到这里，他才微微抬起眼睫，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竟然那样清冷、那样遥远，又那样陌生。
我心好痛，现在呢？现在会不会改变？
“现在……我仍是这句话，但，你要对我说实话！”生平第一次，慕容冲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他自己的眼中，也划过一丝灼人的伤痛。
我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了下来，是我的错没错，可他这样的态度仍会让我伤心不已，不就是没有告诉你我“借尸还魂”吗，我不是怕吓着你吗，你至于这么生气吗？从小到大，你第一次生我气就因为这个？你怎么发现的？是谁告诉你的？
王嘉？不可能，虽然他在长安放出话来“帝出五将久长得”，苻坚因此才弃城出逃，可他并没有来阿房啊，而且慕容冲也不认识他。若他现身，只会帮我，没理由害我啊，我正想着怎么找他再泄露点天机帮我们算算命呢……
我还在胡思乱想一气，慕容冲站起身来，他身上的寒冷，仿若万年极地冰川。他不再看着我，缓缓从口中硬硬挤了句让我如五雷轰顶般的话“慕容瑶，不是我儿子！”说完，便推翻御案拂袖而去。
慕容瑶不是你儿子？慕容瑶不是你儿子会是谁儿子？我跌坐在地上泪水决堤，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疯了？你怀疑我偷人吗？哪有自己把绿帽子往头上扣的？慕容冲你回来，你给我说清楚……
我一个人在大殿里哭的伤心欲绝，眼瞅着哭到了半夜，慕容冲终于在太监的陪同下回来看我。他看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肚子，语气冰冷缓慢地对太监说：“扶她起来。”
“遵旨。”太监领了旨便弓着身子想要上前来扶我，我怒声拂去“走开，别碰我！”
“皇上……”太监为难地看了看慕容冲，慕容冲淡淡开口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来人，拖出去斩了，尸首喂狗。”
“慕容冲！”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太监连哭带嚎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脑袋都磕出了血来，我看着这个突然间陌生的男人，第一次对他有了一丝怨愤。
“能将你扶回寝宫的那个人便不用死，不知这里的奴才够不够杀……”慕容冲阴婺地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过身去，准备回宫。
“凤皇！”我叫住了他，噙着眼泪道：“你送我回去。”
慕容冲的身子顿了一下，停在那里，我伸出手去，痴痴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对我的心，不会改变吗？”
凤皇，不要不管我，不要丢下我……
慕容冲微微垂了垂琥珀色长卷而浓密的睫毛，缓缓伸出了雪白修长的手臂。这一段距离，竟然那么长。
我哭着扑进他怀里，拍打着他“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慕容冲任我拍打着他的胸膛，默默地抱着我回宫。
路上死一般的沉静，他淡淡开了口“慕容瑶与我的血同落于剑刃之上，相遇却不能相融。”
就因为这个？无知的古人！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不过大骂他的冲动倒是有。我趴在他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点也没有求饶或是生气地配合我。我更是气愤道：“你就因为这个而不相信我？滴血认亲的法子根本就不科……不准确！”
慕容冲并不答话，只是默默抱着我，他腿长脚长，一会儿就到了我的寝宫，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转过身就想走，我紧紧抓住了他“慕容冲你站住，有话你直说！”
他的表情很难以理解，也许他认为我被捉了现形，怎么竟然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他重重出了一口气，凤眸中满是伤痕，那伤痕，让我的心，好疼好疼。就像，就像当年在紫漪宫中的一样……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但你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发现你有事瞒着我，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会不会生气？你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我对你的心，不会改变，但你要告诉我，你做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忍不住顶了一句，相信我你还问我做过什么？
他不说话，他不愿意看我，他在藏着他的伤，可他知不知道，我伤得更重？我凄然笑了笑，泪水滑过脸庞落入口中，摸着肚子问道：“你会不会怀疑这个也不是你的种？” 
慕容冲的身子猛颤了一下，望着泪流满面的我，良久后，他坐下身子伸出手来轻轻擦拭着我的泪水，幽幽道：“楚楚……”
我吸了口气，自己擦掉泪水，哽咽着告诉他“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你等着我。”
慕容冲长长一声叹息，将我拥进怀里，虽然仍是那么温柔、那般爱恋，我却总觉着，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了。
“凤皇，明天，我想吃葡萄。”我仍抽泣着撅起嘴任性道。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好。”一如往昔的轻柔与包容，我泪流不止，既然仍然深深爱着，何苦连这样的信任都要失去？
刚刚六月的天气，长安附近根本没有成熟的葡萄，派出去找葡萄却空手而归的人，都被杀了。
一时间，我只顾任性，我只顾试验他对我还有多少爱，竟然忘了现在哪里能在这座死城找到那鲜灵灵的葡萄？我的手上，再度染满鲜血。
我派去告诉慕容冲我不想吃葡萄的太监尚未回来，慕容冲已经令人快马加鞭从南面送来了青嫩欲滴的葡萄。眼前的青嫩，在我眼中，却刹那间变成血红，我不敢吃，不敢吃。
慕容冲已经不会主动来找我了，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
我仔细想了想，大宋提刑官宋慈写的《洗冤录》是世界历史上第一部法医学著作，那里面就有宋慈利用滴血认亲的法子成功破案的事例。
滴血认亲，真的一点点都不科学，都不可信吗？
我决定试一试。于是，我让段随给我采集几对父子的血液。他对我突然提出如此要求是很难置信的，我笑说只要几滴做个小玩意就可以了，千万不可把人家杀了。
段随半信半疑地给我找来了几对父子的血分别装在小瓶子里送来，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取来一只盛有清水的碗，将一对父子的血液滴入两滴，过了一会儿，两滴血液相融。
我心跳得厉害，抖着双手又开始试验第二对。直到测试完了四对父子的血，我才跌坐在软榻上，手捂胸口，浑身无力地喘着粗气。
怎么会这样？他们的血全能相融！不可能，望故怎么会不是凤皇的儿子，这不可能，我根本就没有第二个男人啊，这怎么可能！
我跌坐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便抱着案上的东西发疯似地跑入望故的寝宫，抓起他的手指用力一咬，望故疼得直叫“娘你干什么？望儿做错什么事了？”
我紧紧掐着望故的手，将他指尖的鲜血滴入自己带来的水碗里，那里早已滴进了我在途中便咬出的指尖血。等望故的血滴了进去，我屏住全部呼吸，眼睛睁得老大，凝神注视着那只水碗。
碗中的血，漂漂浮浮，游离四散，你是你，我是我，没有半分得亲昵。
我期望又绝望地看着望故，眼泪落了下来，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便在失神慌乱中打碎了那只水碗。我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从望故的寝宫中跑了出去。
“凤皇——凤皇——”我哭着扑进慕容冲的怀抱，哭的上气不接上气，悲痛万分道：“慕容瑶……也不是我的儿子……”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三







慕容冲如一座绝美惊艳的冷雕伫在那里，没有过多的惊诧，他的手缓缓抚上我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幽幽道：“我……猜到了……”
伏在他怀中的我拍打着他的胸膛抽泣道：“你猜到了为什么还怀疑我？不相信我？”
慕容冲满脸的愧疚，凄然笑了笑，道：“我没有怀疑过你什么，但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发现你有事瞒着我，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会不会生气？所以，我以为你将我儿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没有怀疑你别的，真的……”慕容冲托起我的脸，凤眸中盈盈含有湿润，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怎会不相信你对我是一心一意？”慕容冲在我脸上轻吻一下又将我埋入他怀中，悲戚道：“我以为，你在跟我闹着玩，我不喜欢这样的玩法……可才分别了几日没看见你，我的心就疼的受不了了，我想，你的心，一定也一样的疼着，你哪里会玩这样的游戏，我们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于是，我们从望故出生的时候开始，一点点开始回忆寻找着蛛丝马迹。慕容冲说自望故被抱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只看了一眼，便绝不可能再认错。也就是说，一开始被抱到他面前的，就不是真正的慕容瑶。
看着慕容冲如此坚信笃定的眼神，我也陷进了回忆之中。那晚招待完慕容温我就开始肚子疼，因为比大夫诊断的预产期提前了有半个月，所以接生婆还没住到府里来，然后慕容冲就急忙让孙成海赶快去把陈大娘接来。再然后，他说陈大娘跌断了腿不能来所以请了别的接生婆，那接生婆在我疼晕过去的那一刻就被慕容冲杀了，接着便将我送到了陈大娘那里。我醒来的时候就只见房内坐在木轮椅上的陈大娘一个人在为我接生。景儿说她向慕容冲承诺保我母子平安，慕容冲这才与可足浑珍珠退到外面守候。再接着身下响起婴儿啼哭的时候我便晕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陈大娘未出房间便换了我们的儿子？她又为什么要换我们的儿子？
不容我多想，慕容冲立刻派了段随去平阳将当年为我接生的陈大娘抓来见他。
平阳尚未有消息传回来，阿房皇宫内的可足浑珍珠已经病入膏肓。我怕她再受刺激，因为她是那样得疼爱着望故，所以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我日夜心里都念着我的慕容瑶到底在哪里，他现在好不好，苦不苦，整颗心里就如同长满了野草一般，不能寝，不能食，日夜垂泪。
可足浑珍珠的事同样折磨着我，我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近几日的气色渐好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想想她的一生，可以说都是毁在了我手里。如果没有我，她那样美好的一个女人，又那样深切地爱着慕容冲，日子久了，慕容冲怎么会不注意到她，怜惜到她呢？
她被最爱的人，误了一生，伤了一生。尽管她自己说，她是那么得满足，能嫁给表哥，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我让慕容冲去临幸可足浑珍珠。她都快要死了，这辈子，都不能真正得到她的丈夫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的妒意。这一生，我们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慕容冲没说话，怔怔地看着我，我也怔怔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彼此眼里的内容相互碰撞。僵持了许久以后，他立起高大瑰伟的身子，留给我一个倔强微颤的背影，幽幽叹息着离开我的视线。
仅仅到半夜，慕容冲便神色疲倦地回来了，他木然地说着：“她死了……”
她死了？她这么就死了？我的眼泪瞬即失控泉涌而决堤，虽然早就知道她挨不了几天了，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心依然会那么那么得疼啊！这样美好的女人啊…… 
一直以来，我都因为病体虚弱怕不能陪慕容冲到终老。哪里想到，我这样破落的身子总是拖着不死，向来比我康健的可足浑珍珠一病反而死了。
“她让我立你为皇后……”慕容冲幽远的声音传来，仿佛在天边一样。
她飞蛾扑火般飞向慕容冲，无怨无悔燃烧这短暂的一生，而慕容冲最终能记住的，仅有她的名字而已。
我没有问那一晚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我知道，能够死在他怀里，她这一生，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由可足浑珍珠我又想到了清河公主，为什么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偏偏要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她们不能好好地绽放一生，却都要在最美的时候凄然凋谢？我好好地痛哭了一声，这是亏欠她们的眼泪。
可足浑珍珠死后，我主动跟慕容冲说了“借尸还魂”的事。以前是我多想了，我们的爱，难道还经不起这件事情的考验吗？我为什么又要说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瞒着你，没有跟你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慕容冲听了，淡淡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是狐狸精变的……”
什么话！我白了他一眼道：“我若是狐狸精，你不就是昏君了吗？”
“狐狸精就狐狸精，昏君就昏君，有什么不可以？”慕容冲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只要你我是在一起的，怎样都好……”
我心里万分的动容，他不在乎，他统统都不在乎的。只是，他不是昏君，在世人眼里，他是暴君。
“那，你相信吗？”我怔怔望着他的凤眸。
“你说，我便信。”慕容冲凤眸坚毅却流淌着似水柔情。
“我不疑你分毫。”他定定地笑着说。
眼泪总是难以控制，凤皇，这一生，有你，真好……
不知为何，慕容冲对于“穿越”这种离谱的事竟然没有太大的惊奇和追问，倒是我自己心理素质差，人家是见过大场面的，再加上古人本就容易相信前生今世之说，所以他若有唯一的恐慌，便是怕我有朝一日又会突然消失，离他而去。
可我怎么会舍得离他而去呢？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更何况，还有我们的儿子呢，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儿子，我们的慕容瑶，到底在哪里？我伏进慕容冲的怀里，抚上他的胸膛，闭上双眸。从小我便知道，这温暖宽阔的胸膛，是我可以依靠一辈子的。
慕容冲紧紧将我搂在怀里沉默了会儿，垂了垂眼睫，绝美的凤眸划过一丝黯然，缓缓道：“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我的身子在他怀中猛然一颤，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很多年前，那个身着明光铠的小小少年大司马，曾经这样情深意切地跟我说过。
“我一刻也未有忘记，我一直都不愿负你……”慕容冲长长叹息，尽管口中含着无尽的悲凉，却仍旧勉力浅笑着“等我灭了姚苌，就正式立你为后，实现儿时的诺言……”他顿了顿，滚动了喉结，有一丝哽咽道：“你记着，我一刻未曾忘记过……”   
“我信你，我自然信你不会负我……”凤皇，哪怕你今天不说这句话，我此生也毫无怨言。儿时的诺言一定要实现吗？你早已做的比儿时的诺言好上千万分。
   慕容冲灭了苻坚的前秦以后，还有姚苌的后秦虎视眈眈，此刻又要寻找我们失散的儿子，开始的几场战事进行的并不算顺利。
对于我在“起死回生”过程中提到的王嘉，慕容冲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但我的心却是动了，王嘉曾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再找他了，现在是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上次还现身说了什么“帝出五将久长得”终于致使苻坚弃城跑路，说明他一直在观注着我们，他上次救我脱离长安之时不是说与我们恩情已了，不该再有瓜葛的吗……
慕容冲不提找王嘉帮忙，我也忍着没有多话。一直以来，很多事情他本可以解决，都是因为我而又让他多费周折。
段随人尚未回来，便有飞鸽传书到“陈大娘九年前暴亡，其家一族悉数迁出平阳，皇上示下。”
如炸雷般在头顶劈开，陈大娘真的有问题！但她自己暴亡，家人也已不在，消失的这样干净，究竟何人指使她？
线索断了一截，慕容冲下令段随全力追查陈大娘家人迁往何处，一定要找到活口带回来。
望故自从那日被我咬烂手指滴血认亲，事后也明白了些。我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在他面前做这件事，毕竟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得？慕容冲十岁已经是前燕大司马了。
我挺着五个多月肚子去看了几次望故，安慰他，告诉他不要多想，他永远是慕容冲的儿子。尽管如此，他的心，始终都失去了一些东西，多出了一些东西。
前秦太子苻宏带领家族几千人从长安逃到东晋以后，前秦的官员们也树倒猢狲散，不少投奔了姚苌的后秦，纷纷向新主子讨好卖乖，把苻坚的去向清楚禀报。姚苌得到风声，立刻进五将山捉拿苻坚。  
苻坚被姚苌派兵包围，秦兵溃奔，身边只剩下十余个侍卫。此时的苻坚仍然坚持帝王之度不改，坐而待之，召厨师进食。
姚苌大将吴忠驰马赶到，把苻坚捆起来送到新平，然后姚苌又派人向苻坚索要传国玉玺。苻坚大骂姚苌：“国玺已送晋朝，怎能送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贼！”姚苌又让苻坚把帝位禅让给他，苻坚更是骂道：“禅代是圣贤之间的事。姚苌什么东西，敢自比古时圣人！”姚苌恼羞成怒，下了杀令。
苻坚先杀苻宝、苻锦，手刃两个亲生女儿，以保全她们的清白。此时此刻，他定是想到了十多年前，他覆灭前燕之时，从燕国掳来的那对小小的人间绝色、天降尤物。他终于也能稍稍体会到那种滋味了吗？
苻坚被姚苌遣人缢死在新平佛寺，宠妃张夫人和少子中山公苻诜也随之自杀。
终于，曾经不可一世的苻坚，在他四十八岁那一年饮恨而亡。巧合的是，淝水之战战胜他的东晋丞相谢安也于同月病死，一南一北两个大人物同时离开历史舞台。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学家陈登原认为苻坚主要有四大善事：文学优良，内政修明，大度容人，武功赫赫。历观中国古代君王，真正能做到这四点的寥寥无几。苻坚与王猛君臣相得，明锐果决，想得到的一定要成功，豪俊不凡，但可惜的是矜大好功，不知休息民生，怀妇人之仁，在内有慕容垂等未除之时又大举伐晋，一跌而失天下，成为后世讥讽攻击的目标。
但他的历史口碑却相当不错，向来被奉为五胡十六国第一明君，几乎没有人对他诟病什么。哪怕他曾经染指过凤皇儿，也没人指责些什么，因为这跟他的“丰功伟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慕容冲是那样残无人性的暴君，而苻坚，却是天下难得的仁圣之君……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四







段随带回来一个面目狰狞恐怖又瘸了双腿的人。说他是陈大娘的儿子。
     这人脸上被火烧过的五官面目全非，全是一块一块的的黑肉疙瘩，喉咙暗灼嘶哑，膝盖以下空无一物，坐在一架几乎快要腐朽的木轮椅上，怒睁的双眼充满恨火。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恐怖的“人”，不禁吓得后退了两步，双手扶着肚子，躲进慕容冲的怀里。
慕容冲紧紧揽住我道：“别怕，有我在。”
“皇上若无其它旨意，微臣告退。”段随奔波了这么些天了，脸上满是浓浓得倦意。更何况，他一回来，慕容永就找他商量讨伐后秦的作战事宜。
“你回去好好歇息吧。”慕容冲淡淡地开口道。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段随恭敬地抱拳跪地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慕容冲接着又冷冷道：“全都退下。”四周宫女、太监一声“遵旨”，也都退了出去。
慕容冲一脸阴婺地坐在皇位上，又抱着有些惊恐发颤的我坐在他的大腿上，压抑住恨意对木轮椅上的“人”缓缓冷声问道：“你可认得朕？”
那人见到残暴之名毒冠天下的慕容冲倒也并不害怕，仍是中气十足道：“草民认得皇上，皇上曾在平阳做过十年太守，草民之母曾经为皇上的一位夫人接生。皇上恕草民身有残疾，无法行礼。”
听这口气，他并不知道他娘做过什么事？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慕容冲转而问道。
问到此处，那人突然双手撑着木轮椅的两边把柄，直了身子从轮椅上跌落，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呼号道：“求皇上申冤！”
“你有何冤屈？”慕容冲冷冷看着他。
那人慢慢伏起身子，伸手拭了两滴眼泪，惨淡地笑道：“草民的冤屈正是皇上的冤屈！”
我与慕容冲心中大动，直直地盯着他，只见他缓缓问道：“皇上是否想知道当年的皇子一事？”
“说！”我与慕容冲异口同声喊道，一个焦急，一个却是满脸的戾力。
那人抬起脸，面目极其痛容，本就模糊不堪的五官也因而更加扭曲可怖，他望向远处拾起当年的回忆，缓缓道：“草民名叫陈大力，家母正是平阳颇有名声的接生稳婆……”
当年陈大娘答应了为我接生以后，却在我即将临盆之前突然遭人打断了腿，因为那人要她在为我接生之日用另一个婴儿换下我的孩子，并施以重金相诱。陈大娘一生皆是老实本份之人，自然不愿做这伤天害理之事，当即便严辞拒绝，遂被那人令手下打断双腿。
断了双腿的陈大娘继续受到威胁，若她不配合便全家都要毙命。终于，因为陈大娘断了双腿不能动弹，我临盆当日慕容冲又杀了第一个接生婆，最后只将我抱上马车送去了陈大娘家里。
陈大娘深恨那断她双腿之人，为我接生之即，报复之心骤起。
恰巧那人的妾室当日那也在陈大娘处产子，只比我早片刻的工夫。陈大娘接生的房内还有好几个里间，是给不同产妇接生的床位。那人的妾室生了孩子便一直睡在里面，尚无人来接她，陈大娘恨意滔天，就在为我们孩子清洗的时候将那人妾室所产之子与我们的儿子相换，又将那人交给她的一名用来替换我们儿子的早产婴儿换了襁褓，仍还给那人，说是换下的我们的儿子。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陈大娘时刻担心那人终有一日会将她灭口，于是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了陈大力，母子二人商量之下当即便决定远走他乡避祸。哪料那人果真不肯放过他们一家，逃亡的路上，陈大娘以及她的三个女儿被当场杀死，陈大力滚落山崖，大难不死却跌断了双腿。
捡回一条命后，陈大力为了自保，咬牙狠心地烧毁了自己的脸，就是怕被追杀他的人认出来。从此以后，他隐姓埋名躲在平阳附近，苟且偷生，为了有朝一日平阳太守察觉后能够寻访自己的骨肉也帮他报仇。
后来战乱四起，当年的平阳太守四处征战又在阿房登基做了皇帝，他正准备想尽法子也要来这里求见当年的太守，告知当年之事，哪料就见当年太守府内的侍卫来查访陈大娘的下落……
“命你母换朕皇子的人是谁？”慕容冲咬牙切齿，凤眸直欲喷出火来，握紧的拳头青筋凸暴，连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我们跟谁有这样滔天的仇恨？那时的慕容冲只是一介小小太守，根本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威胁……
陈大力圆瞪的双目几乎要飞出眼眶，他满是杀气地恨道：“先母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见过他。来找先母的，一直都是他蒙面的手下，但他妾室的样子，先母曾经画给草民看过。早在未曾出嫁之即，先母刺绣描画的工夫便是不俗。虽然那画一早便被销毁，但草民记在心中临摹多年，早已能画得一般模样，便是死了化成灰也不会忘记半分！”
只知道他妾室的样子有什么用？我焦虑万分，慕容冲喘着粗气将御案上的笔墨一把摔倒在地，阴戾地怒喝道：“画出来！”
陈大力爬在地上捡起纸笔，刚刚握了笔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想起九年前的灭门惨案，他的目光再度喷射出怒火，手指也刚劲有力起来。
就像简笔画般几笔而成，但也栩栩如生，眉目清晰，我望着那画上的女子，顿觉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慕容冲自是不认识她，握紧拳头凝声问道：“再也没有旁的线索了？”
陈大力趴在地上，一脸痛楚。 
“我想起来了！”我突然一声惊呼，伸出右手颤抖地指着那张画像，急喘道：“她是……她是……”
“是谁？”慕容冲扶住我的双肩，也颤了声音问道。
“是……”我摇摇头，根本不敢置信，流泪满面道：“是……带方王当年还在长安时聘下的一名女子……”
“四哥？”慕容冲的双手从我肩膀上滑落下来，如遭雷击，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无法相信地喃喃道：“四哥……四哥……”
四哥，你为何要将弟弟伤到这般田地？
慕容冲再也强抑不住满腔的恨意和怒火，愤起全力抬腿猛踢向御案，厚重的御案被他一脚踹翻，从丹陛上滚落正好重重地压在了趴倒地上的陈大力身上。
陈大力当即惨叫一声，他头部被御案猛烈地撞上击中，尖角凸起部分楔入他脑门，鲜血滚滚而流。陈大力狠狠怒睁着满是仇火的双目，在地上扑腾了没几下便断了气，被仇火充斥欲爆的双眼至死也不曾阖上。
“凤皇——”我吓得赶紧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恐惧侵袭了我的全身，我无声地趴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流泪。他怎么可以在我面前杀人……
“楚楚……”慕容冲被惶恐不安的我撮住才反应过来，担忧地抚着我的后背不住安慰道：“别怕……”然后又对殿外的侍卫扬声喝道：“来人，拖出去！”
刚刚进来两名侍卫拖走陈大力的尸身，我便额头直冒冷汗，双手捂住腹部，疼痛不堪道：“凤皇……我……我肚子好痛……”
慕容冲惊惧地看着我的腹部以下两腿间缓缓被鲜血染红，立刻慌乱不堪地狂叫道：“快传御医——”
“凤皇……”我集中全身的力气抱住他，咬牙忍痛道：“我……我要生了……不要……不要再……杀人……”
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御医和接生嬷嬷全都慌成一片，这是慕容冲即皇帝位后降生的第一个皇子。这位暴君平时没有任何理由都能随意杀人，若皇子与爱妃有任何差池，只怕三宗九族都能被灭个精光。
因为不是头一胎，我躺在床上痛苦挣扎了大半夜便顺利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精疲力竭的我听到了孩子明亮的啼哭声，接生嬷嬷“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夫人生了个小皇子！”的欢呼声，以及满殿宫女、太监“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的跪贺声，我强撑着一口气对趴在床边一脸心疼的慕容冲颤抖道：“凤……凤皇……看住……我们的孩子……”
慕容冲握着我的手也在颤颤发抖，他眸中噙泪不住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看住我们的孩子……”
“好……那就好……”我脸上带着安慰的一丝笑意，再无任何力气沉沉睡了去。
渐渐恢复了元气的我抱着怀里漂亮到简直像个假人似的小婴儿，难掩喜色地逗弄着的，一旁的景儿也忍不住啧啧赞叹道：“夫人，小皇子真是太好看了，奴婢第一眼都不敢相信，哪有刚生下的孩子能美成这样的？小皇子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孩子！”
“是呀是呀！”烟玉也跟着喜道：“跟皇上简直太像了……”
一句话令我如醍醐灌顶，不禁想到当年曾经无奈过望故没能全然继承到慕容冲美貌的事来。望故是慕容温的儿子，可也是我亲自养大的孩子，我对他，不会因为他的父亲而骤生恨意，可他的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他是最疼凤皇，最懂凤皇的四哥啊……
“夫人……”景儿的声音把我从沉沉思绪中拽了回来“皇上昨日下旨为小皇子赐名为慕容珏……珏乃玉中之王，皇上对小皇子真是比对太子还要宠爱……”
我的心再度被她碰了一下。她认为两个都是我生的，慕容冲宠哪个都是对我宠冠天下，可是……
“太子呢？”我关切着问了一声。
她俩又哪里知道？我摇了摇头，道：“去请太子来看看小皇弟。”
“是。”烟玉领命去了望故的寝宫。
在我们都为慕容珏的降生而欢喜雀跃的时候，他的心里一定是非常脆弱和孤寂的，有一种被遗弃、被忽略的伤痛。我还不知道慕容冲接下来会怎么对他，但我一定要保护他，不管慕容温如何，望故都是我养大的儿子。而且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早已不会将一个人的罪孽迁怒到他亲人的身上了，因为苻晖在我心里留下了永远的痛。














生死相随俱尘土卷三十五







望故来了之后我先是询问了些他最近的课业情况，他恭恭敬敬的认真答了，说到父皇再没有去亲查他功课的时候，眼里的落寞与黯然叫人心酸，他甚至不敢抬探首看一看我怀里的慕容珏。
“望儿过来看看弟弟。”我温柔地和善地叫了他一声。
望故抬起脸来吃惊道：“可……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我笑了笑“你是他的哥哥，他是你的弟弟呀。”
望故听了以后略微放心试探着凑上我的跟前惊奇地瞄着慕容珏。慕容珏闭上狭长美艳的凤眸睡的正沉，比天上的白云还要细嫩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浓长卷曲的琥珀色睫毛偶尔颤动着，小鼻子高悬英挺，一张小嘴比玫瑰花还要鲜红诱人，嘴角还渗着两滴刚刚咯出来的奶渍。
望故看着慕容珏，脸上露出欣奇又惊讶的笑容，情不自禁赞叹道：“弟弟长得真漂亮。”
我笑道：“望儿小时候，就和弟弟一样漂亮。”
望故终于发现了，虽然他也长着一双凤眸，但究竟是慕容珏那双狭长绝美的丹凤眼与慕容冲更加肖似。尽管慕容珏此刻正闭着眼眸睡的香沉，但那完美的眼型轮廓与挑人心弦的眼尾弧度已经足以惊为天人。望故惊叹着脱口而出“弟弟跟父皇长得真像……”
话才刚一出口，望故自己便也觉察到了，兀自低了低头，眼神黯然。其实他也是个漂亮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孩子，与慕容忠两个走在一块，是这皇宫里一道绝美的风景。慕容家又有哪个男子不是国色天香的呢？
“望儿是这宫里最漂亮的少年郎。”我安慰他道：“望儿以后习完功课一定要常来跟弟弟玩，这样弟弟将来才能长的跟望儿一样漂亮啊……”
望故看着我的目光中有点点晶莹与湿润，他抿了抿唇，伸出颤抖的雪白手腕道：“我……能摸摸他吗……”
“你抱抱他好吗？”我温和地笑着，试着把怀中的慕容珏小心递给望故。
望故眼中的泪水刹那间滴落下来，哽咽着叫了一声“娘……”
慕容冲晚上回宫后，抱着慕容珏半天不肯撒手。我知道，在他心里，这才是他儿子，真正的小凤皇。但望故也很无辜啊！慕容冲凤凰羽毛孔雀胆，向来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我心里安稳不下来，劝他不要迁怒于望故。
“凤皇，望故怎么说都是我们养了十年的儿子，我……我不许你伤害他……”我咬牙着说出了这句话。
慕容冲目光透着清冷，划过一丝阴狠，他看了我一眼，将慕容珏交给奶娘抱了回去睡觉，缓缓坐到我身边。我接着小心翼翼道：“况且……四哥不知道他一直以来养的儿子正是我们的慕容瑶，一定不会虐待他的……”
只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凤皇那温润如玉的四哥啊！
慕容冲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淡淡开口道：“很久以前，四哥就是吴王的人了……”
慕容温是慕容垂的人？当年的可足浑太后没说错？“这……这怎么可能……”我瞠目结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慕容冲冷冷笑了笑“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年……当年的那一幕……我也以为不可能……”他的思绪回到那一年，苻坚在宫里宴请慕容一族，他缓缓坐到四哥身边，四哥眼中闪过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将他伤了一辈子……
见慕容冲神色黯然一变，我抚上他的肩，关切道：“凤皇……”
慕容冲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婺笑，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然后淡道：“母后待四哥不好，四哥便自小与我亲近……”看着我惊恐惧的目光，慕容冲又接着面无表情道：“哪料母后最终还是囚禁了他，他心中怎能没有恨意？吴王虽多年臣服于氐贼，但早有反心，慕容温要向吴王表明自己的忠心，为吴王日后铺路，当年在平阳换走了我们的孩儿！”
慕容温，真的有这样的心机和狠绝吗？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啊。从我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是温润如玉的带方王，最疼爱凤皇的四哥啊！
可再度回想当年的情形，似乎又有蛛丝马迹可寻……
当年慕容温离开长安赴任，途经平阳，因为听慕容凤回长安时说凤皇要当爹了，所以才更要来看看，不过他没想到凤皇孩子的娘就是我。
其实当时慕容冲与慕容温就仿佛有芥蒂的样子，难道那时慕容冲就怀疑他是吴王慕容垂的人了？
慕容温此行只有自己和一个随从，在我们那住了一晚便要起程。晚上我突然生产他不方便露面，而我生下慕容瑶的第二天他又走了，那时我还在昏迷着，慕容冲也没去送他……
“当年慕容温途中赴任带了妻妾，但与他一前一后，并未同行。临盆在即的妾室先住进了陈大娘的家里……”慕容冲毫不迟疑地说着。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仍是不愿相信，慕容温怎么会是这种人？
“推断、查探。”慕容冲冷冷地说着“派人查了慕容温次子的出生前后，正是九年前诞于平阳，侍妾所出……”
“他……他就是……我们的瑶儿……”我紧紧抓住了慕容冲，流着眼泪颤抖道。
慕容冲扶上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的坚毅给我莫大的安全与温暖“你放心，我一定会抢回我们的儿子！”
当年苻坚淝水之战战败，早有反意的慕容垂趁奉命讨伐华北叛乱之机，逃回前燕故地起兵反叛前秦，慕容温参加淝水之战后也随慕容垂东去，并且政绩卓越，深受重用。
慕容垂的势力越来越大，他隐忍了一辈子，对那个位子不会没有野心，但他却不是名正言顺的登位者，若我们返回邺城，皇位却只有一个……
慕容温或许早料到这一天，既泄可足浑太后之恨又邀吴王慕容垂之宠，换了我们的儿子留待日后关键时刻“重用”。只是他并不知道，不甘屈恨的陈大娘在他的调包之上再调包，他与慕容垂手中的那个所谓“慕容瑶”仍是当年他交给陈大娘的那个用来调包的婴儿，而他从小养大的二儿子，却是真正的慕容瑶……
在关中抢够杀够的鲜卑野兽军吃饱喝足后便要求返回前燕故乡，慕容冲也阴红了眼准备着东归邺城抢回我们的儿子，如此便大军准备起来。
我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终于可以回到故乡了吗？终于可以见到我的慕容瑶了吗？若真打起来，慕容冲会不会是慕容垂的对手？
奇怪的是，最近这几天我脖子上的血玉时时会产生些温度，这让我大感异常，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莫非它要提醒我什么？或者我应该请王嘉出来问一问。
哪料我还没去找他，他便先急着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个转身发现突然冒出来的他，差点没吓晕过去。
十几年没见了，怎么他的行事风格越来越飘乎不定了？有时像个苦口婆心的老者，有时像个语重心长的兄长，有时又像个冒失的孩童，这家伙的仙根一定没扎稳……
“丫头，你们要回邺城去？”王嘉一扫拂尘，径直地问道。
我刚回了寝宫正准备午睡，宫女们都打发出去收拾行李了，所以现在寝宫卧室的里间就只有我与他两个人，想必他也是跟了很久才找到这个机会的吧。
“王道长……”我有些欣喜地叫了他一声，然后便转而忧虑道：“我们的儿子还在邺城……”
“你们的儿子在邺城会好吃好喝过完这一生，你们又何苦要添乱？”王嘉皱起眉头劝道。
“他会好吃好喝过完这一生？”我心里开始活动起来，什么叫添乱？是说我们回去了他反而会有危险吗？
“我们……不该回邺城去吗？”我懦懦地问了出来。
王嘉拂了拂长须，叹了口气，道：“这一去势必战乱四起，死伤无数，再度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哪……”
我垂了垂眼睫，心里有些愧疚。可我又怎能控制不去想我的儿子？哪怕他在邺城会好吃好喝过完这一生，我仍是迫不急待的就想见到他，把他抱在我的怀里好好疼他一场。
“倒不是说你们该不该回邺城，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们……”王嘉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下，又接着叹道：“我到底是修行不够，一再泄露天机……”
“道长……”想起以前，他曾经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过我，帮过我，我再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含泪对他叩拜下去。
“丫头快起来！”王嘉扶起了我，口中无奈笑叹道：“一次欠便一世欠，世世欠，我是还不清了，你听我跟你说……”
我站了起来擦去眼泪，静静凝神听王嘉说着“凤中之皇今世涅槃已了，上天自有给你们的定数。若东归邺城，破坏了上天的定数，你们的缘份此生而止；若留下，缘份生生息息，不绝不灭，但……”
“但什么？”我急切追问道。
王嘉看了我一眼，缓缓道：“但你们……可能会死……”
我凄然笑了笑，喉中一阵哽咽，定定看着他，问道：“当年你不是说过上天眷顾，给了我们一个摆脱涅槃的机会，把该结束的结束。只要坚持把最难走路都走下去，以后我们就会很快乐很幸福，再也不会分开，一直到永远永远的吗？”
“那要看你们如何选择了……”王嘉望向远处轻道：“如果你们不选生生世世，这辈子完结后也不用再受涅槃之苦了。此后再不会相见，永世没有交结……”
此后再不会相见，永世没有交结……这怎么可以，我摇摇头，泪水倾泄。爱他已经成了习惯和信念，深入灵魂的习惯和信念，如果下辈子没有他，我会不习惯，我的灵魂会空虚，我的心会莫名的疼痛……
“如果我们死了，我还有这么小的慕容珏……”我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不是惧怕死亡，我只是心疼我们的孩子，若我们死了，他该怎么办？他才那么小，还在襁褓之中，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叫一声爹娘……
“他自有他的命运，你们……可以放心……”王嘉轻轻拍上我的肩膀。
“我……知道了，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我闭上双目，任泪水无声地落下。
我愿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只是，他会怎么想？他会有何种选择？王嘉走后，我坐在床上痴痴楞了一下午。慕容冲晚上回宫后，我跟他说了此事。
王嘉是有名的活神仙，又曾经三番两次相救于我，慕容冲已经听我说过，对于他的神通并不怀疑。
凤皇，我们要不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如果要，就不能回邺城，但我们可能会死，我们的儿子有他自己的命运，他会好好的……
慕容冲看着我雾水迷蒙的眼睛，伸手抚上我的脸，带着柔醉的浅笑，缓缓得温声道：“爱你，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和信念了，如果下辈子没有你，我会不习惯，灵魂会空虚，心，会莫名的疼痛……”
  “凤皇……”我泪流满面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到浑身抽搐、几欲昏厥也不愿松手，永远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
慕容冲也紧紧地抱住我，抚着我的发丝轻吻，身上的龙涎香沁入我灵魂深处，将我拨弄的意乱情迷。这一晚，我们极尽疯狂与缠绵，长夜不休，仿佛这一刻，就是我们的天长地久。
 慕容冲下旨不再东归邺城，他要另谋他法夺回我们的儿子。
四十万鲜卑民众怨声载道，愤难心平。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杀光氐贼，抢了他们的财物和女人然后东归故乡，回到昔日的家园。
可如今打完胜仗以后皇帝贪图享乐，惧怕势力强大的王叔慕容垂，竟然执意窝在长安不肯回去。于是他们开始不满，开始争闹，就如同当初慕容泓下令军队不得滋扰氐人百姓、违令者斩一样，矛盾于军中激化。
公元385年十月，慕容冲派高盖去攻打姚苌，高盖大败，投降了姚苌。损失5万人，他的干儿子杨定趁机逃到陇右，收集旧部，重振仇池。
     攻打后秦失败，西燕军东归之声更是日益沸腾，凡是吵闹不休之人，慕容冲下令立斩不赦。
     最近他的心情不好，御书房内的宫女、太监每天全都要全部换一轮，因为他只要看其中一个奴才不顺眼，就会杀了整个御书房的人。
     今天我的右眼皮老跳，迷信的说法这是凶兆，我心里也莫名的慌乱不堪，是不是慕容冲今天又要杀更多的人？我放下慕容珏，将他交给奶娘，揉了揉肩膀，准备去御书房看看。哪料越走越觉情况不对，御书房的大殿外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有，又都被他杀了？
     我急忙提了裙裾奔进殿内御书房，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他听见我匆忙的脚步声与急喘声，缓缓回头，正是韩延。
  他手中的宝剑沾满鲜血，再看他身后皇位之上，慕容冲胸口鲜血淋漓，绝世倾艳的面庞歪在一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凤皇——”我失声凄厉得大叫着扑到他的身边，肝胆俱裂得惊恐心痛到了极致，竟连眼泪都落不下来，“凤皇……凤皇……”
“楚楚……跟……跟我走……”慕容冲笑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温柔抚上我的脸。
我的泪刹那决堤泛滥泉涌般滚落于他被鲜血染红的手上，竟将那浓郁的鲜血冲刷的浅淡开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泪如洪水之势不可挡，不住点头，呜咽着“好……我跟你走……天上地下我哪里都跟着你……”
    说完，我回过头来恨恨地看着韩延，韩延慢慢跪在地上平静地开口道：“罪臣定要东归，手刃吴王，以报夺妻杀子之恨。大仇得报之后，罪臣定当向太子请罪服诛。”
     我紧紧抱着慕容冲，不容我们之间留下一丝的空隙，泪流满面再次看向韩延，对他笑了笑，道：“韩将军，杀了我。”
     韩延有丝难以置信，平静的脸上现出片刻的惊异。
我将脸紧紧贴上慕容冲，他微笑着伸出颤抖的手来抱住我，瑰伟的身躯将我紧紧包围，胸前的血染红了我的裙袍。  
     好温暖，好幸福，我闭了闭双目，偷偷再享受一下这一刻的美好，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笑对韩延“皇上有旨，命你杀了我！”
最后一行幸福的泪水流下，凌厉的剑光闪过，慕容冲拥着我的身体与我双双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一点一滴浸透，逶迤漫延，彻底染红了那散发出隐隐灵光的古玉，如盛世牡丹天香国色。
倾国倾城的绝美男人紧紧抱住怀里的女人，将她完全包围，甚至没有分毫衣襟露出他瑰伟身躯的遮蔽之外，谁也看不出，那是两个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永恒地定在那一刻，再不会改变。 
今天是二月初二，我们的生日，既是龙抬头，又是百花节。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二十七年后的同一天。这一生，竟能如此圆满。
公元386年，二月，左将军韩延杀慕容冲。推段随为主。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杀韩延，段随。 立宜都王子慕容顗为燕王。 
公元386年，三月，四十余万鲜卑人收拾行李，离开长安。 
内斗不断，在黄河西岸的临晋城，慕容顗被杀，慕容恒和慕容永闹翻，立慕容瑶当皇帝，改元建平。慕容永攻来，杀慕容瑶，立慕容鸿子慕容忠，改元建武。惟数月后，慕容忠又被将军刁云所杀。慕容永于是被推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河东王，暂对后燕帝慕容垂称臣。数月后，慕容永进据长子，即皇帝位，并改元中兴。中兴八年（公元393年），后燕大举伐西燕，第二年（公元394年）灭西燕，慕容永被杀。
由慕容泓首建年号，慕容冲开国的西燕亦随之灭亡。
阿房之上，一青衫道人仙骨飘飘，仰视着脚下那片被血光染红曾经一望无际的桐竹。如今的桐竹早已失却了它本来的颜色，傲视人间的凤皇儿偏偏不爱桐竹……这片竹林被凤皇儿伐致所剩无几，多年以后，连这阿房城都将不复存在，还会有人记得你，记得你们的故事吗？
其实，一辈子的相依相恋也已够了罢，为何一定非要生生世世？王嘉淡然笑了笑，人间自是有情痴，也许，这又是他修道之人不懂的了。他不也矛盾着吗？怕看到生灵涂炭不想让凤皇儿飞还故乡，目睹了他们的生死相随又终觉过于痴缠……
我，终究是修行不够啊……王嘉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绝美到让他眩目的婴孩，淡淡笑了笑，亲昵道：“走，我带你修行成仙！”  
风，拂动他的长须及袍角，尘缘已了，从此入山深修再不出得世来。人间留下他最后一句歌谣“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一首凤皇谣，短短四句话，一个倾国倾城男子一生的概括：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凤皇凤皇止阿房。”  
“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很多时候，历史比传说更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还有最后一篇终结篇，然后作者会将作品更改为“已完成”状态，谢谢各位追文的筒子们X个月以来的支持，某楚上台鞠躬。














缘起—终结篇







云雾缭绕，极乐仙界，一望无际的梧桐碧竹林，一只周身笼罩着金光的飞天火凤傲然降落，栖于梧上，他是天上人间最美的生命，凤中之皇。
他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和幸福。在肉身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轮回后他亦能以更美好的躯体获得重生。
五百年，他五百年才能回一次天庭。
竹林外的角落里，有一株小小的桃花，她在角落里那样不起眼，谁也不会注意到她。她孤独地长大，脚下的那块顽石，是她唯一的玩伴。但她仅仅能看着它而已，因为它甚至不会说话。
      有一天，她刚刚睡醒，还没睁开眼来，就在恍惚之中觉得有什么遮天蔽日的景象正在发生。她立刻睁开大大的粉红色眼睛，只见闪着万丈光芒不得逼视的火红色巨大羽翅从头顶高高掠过。
惊世一瞥，只那一瞥，她便再也忘不掉了。
那是谁？竟会有着那样美丽的翅膀？仅仅是翅膀便能美成那样？
是不是凤中之皇？离她不远处缠云缭雾的宇墙内，有望不到头的梧桐竹林，那是天上人间最美的凤中之皇回天庭时栖息的地方，是不是他？除了他，还有能谁能那样美丽？
她好想再看一看他。可是，下一次，他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她还能不能再看到他？
五百年过去了，又一个五百年过去了，她用了一千年时间，终于长到和宇墙一样高了。一千年没有见过他了，会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梧桐竹林，他还会不会回来？
她第一次讨厌自己是一株小小的桃花，为什么她不是桐竹？那样她就可以每五百年见他一次了。
又过了五百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她已经一千五百年没有见到他了。他，他真好看，真漂亮……
好看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漂亮到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就在远处那样呆呆得楞着、傻着，一直到他再度飞走她才哭了出来。
为什么她都没有想起来叫他一声？又要再等一个五百年……
又是五百年过去了，他又飞回来了。
真好看，真漂亮。她好笨啊，为什么除了好看和漂亮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见到他，她还能说出话来就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
月里的嫦娥能比他美吗？她摇摇头。
瑶池的仙女能比他美吗？她摇摇头。
天边的云彩能比他美吗？她摇摇头。
空中的彩虹能比他美吗？她摇摇头。
她很高兴他是最美的，就好像他的美是属于她的一样。
可是，他却从来不曾看到过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很伤心，她很难过，凤中之皇，你能不能看我一眼呢？我已经等了你两千年了。
五百年过去了，又一个五百年过去了，她又用了一千年时间，终于长成一株娇艳无比、摇曳生姿，连风神都称赞的美丽桃花。
她看到了他从遥远的天边飞来，伸展着巨大的火红羽翅能遮天蔽日，那光芒连太阳都要望而却步，月亮星辰都暗淡失色。
他每次回来都比以前更好看，他会不会有一天好看到我不能再看了？她笑了，她在风中尽情的摆动，挥舞着手臂。
喂，高贵无比、美丽无比的凤中之皇！
他落在青翠欲滴的桐竹林上，绝美的凤眸微微流转，远处一株粉红的桃花在迎风而舞。
跳舞？那是跳舞吗？她花枝乱颤，抖的不成样子，连花瓣都簌簌四散飘落。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她心里激动得快要死过去了。
三千年了，他终于看到我了，终于看了我一眼了。
       又是五百年后，他从桐竹林上飞到她身边。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离我这么近，我睁不开眼睛来了。她捂住脸，她的脸红了，她真的睁不开眼睛了。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看到你吗？
      他的声音竟也这么好听，她要醉了，要活不下去了。太阳神，明天我还能开花吗？
      他笑了，她的花瓣，落满了一地。
      又过了五百年，他每次回来都会来看她，就站在那块顽石上低头看着她。
      他是那样的耀眼、瑰伟，而她却是那样的黯淡、渺小。
      凤中之皇，你又来看我，我好高兴，我高兴地要哭了。
      叫我凤皇吧，小桃花。
      凤皇……凤皇……她真的哭了，天地间，能够这样叫他的，唯有她一个。
       从此，每五百年他都会从人间飞来和她在一起。他给她讲人间的景色，人间的故事，人间的万物生灵，人间的爱恨、悲欢、离合。
      她听得连眼睛也忘了眨，真精彩。什么时候，她也能去人间看看呢？
     小桃花，人间并不都是美好，人间有太多的苦难，所以我每五百年就要涅槃一次，投入火中以生命的终结为人们换来幸福与安康。
      你，你疼吗？凤皇，为什么要你投入火中自焚？她呜呜地哭了。
      因为凡人的力量很小很小，需要我去救赎。
      我会不会有一天见不到你了？她哭得满脸泪水。
      不会，我会永远来看你，永远陪你在一块。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
      真的，我不会骗你。
      这一刻，哪怕让她元神俱灭，永不超生都是值得的、幸福的。
     西风骤起，下雨了，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在她身上。
     他立刻展开天上人间最美的羽翅为她遮风挡雨，将她包得严严实实，任再狂的风，再暴的雨，都丝毫侵袭不了她。好安全，好温暖。
     凤皇，凤皇，你不冷吗？凤皇，凤皇，你不怕吗？凤皇，凤皇，你快躲起来。
     他笑了，不过是风雨。
     不过是风雨……她喃喃地重复着，眼中流下幸福的泪水。
     终于，风止了，雨停了，他还是要飞回人间去。
他走后，她哭个不停，她伤心、难过、思念、不舍、望眼欲穿……五百年，那样长的时光，我要怎样才能等到你回来？
从第一眼看到他到现在已经一万年了，一万年的日子都没觉得长，为什么如今的五百年竟然会觉得那样遥远？
     小桃花，小桃花，别哭啊，我陪你。
     谁？她呜咽着。
     是我，是我啊，我在你脚底下呢。
     是你？小石头！你怎么会说话了？
     凤中之皇渡我灵性，助我生成仙根啦。
凤皇渡你灵性？他踏着你，你就生出了仙根了？
 是呀，他是凤皇之皇呀，当然了不起呢！几千年来，他每五百年踏我一次，我现在已经有了灵力啦。他真是我的大恩人，小桃花，我要好好谢谢你。
我，我不要你谢我，你陪我说说话吧，陪我说凤皇好吗？他才刚走，我就开始想他了。五百年，我要怎样才能熬过去？
我陪你说话，你别哭啦，你的眼泪把我身上都淋湿了，我来陪你说话。
远处桐竹林里一只绚彩斑斓的孔雀眸中闪过一丝怨毒，飞向了太阳殿。
神圣无比的太阳神，凤中之皇不栖梧桐，流连桃花，更加延误了这次涅槃的时辰！孔雀心中的怨毒已经积存几千年了，为什么他从来不看他？他本该栖于梧桐之上却几千年来流连桃花，他触犯天条还有什么资格做百鸟之王，凤中之皇？
凤中之皇不栖梧桐恋桃花？太阳神盛怒，他担负着人世间最神圣伟大的使命，怎么可以触犯天条，如此不伦？
将凤中之皇与桃花被打入凡间历千世情劫之苦！
孔雀笑了，凤中之皇，这就是你不看我的代价。
天上其他的凤凰飞向太阳神。孔雀为增加灵力要做百鸟之王不惜借助魔界的力量，因为魔力的增加，他的胆已经浸满了毒液。  
凡鸟终究是凡鸟，就算一度飞上了枝头，也不可能成为凤凰，不可能成为百鸟之王。    
孔雀被打入人间，他再也不能飞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一片艳红，花开如火。两株火一般热烈盛开满枝的花树紧紧并在一起。微风吹来，花瓣飘飘散落，花落而其色不褪，树下宛如铺上一层壮丽的红毯，美的令人心旌动容。它们的花瓣就像是美丽的蝴蝶，栩栩如生。其中一株树形甚美，树冠就像是一把大伞，牢牢罩住身旁略小的那一株。
“子明哥哥，这是什么呀？真漂亮。”
“这是凤凰花。”
“凤凰花，真好听的名字。”
火红的凤凰花，就像一团一团的火凤凰羽毛，枝头上的花瓣开的又红又大，一团一团的花瓣裹起来，仿佛串串燃烧的火球一般。花瓣呈鲜红色带黄晕，花开之即满树结花，火红一片，与绿叶相映成趣。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它们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见过？”
“传说这里以前埋着一个叫凤皇的人。”
“凤皇？他怎么会叫凤皇？”
“因为传说中，他像凤皇一样的美丽。”
“像凤皇一样美丽？那凤皇又究竟有多美？”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肯定没有洛儿你美丽。”
“子明哥哥，你又笑话我，我不理你了。”
“洛儿妹妹等等我。”
他们在说我们呢。他们真好，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们也很好，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分开。
我们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是的，永远。
永远是多远？
永远，是天与地的尽头……
生死相随俱黄土，千秋万古，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凤凰花开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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