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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 作者：虬虬


文案：
由爱做成的，总是在超善恶中发生。

主角关键字 —— 紫式樱 萧潇 安娜   



1


魔鬼对上帝来说拥有最远大的前景，因此，魔鬼对上帝保持相当远的距离：——即，魔鬼乃是认识的最老的朋友。
一
我问她这世界可有神秘的奥义，她回答说：“我曾见过一池莲花。”
二
我还记得那个秋天的风的颜色，还记得那个小山丘的形状，还记得她的声音和那寺庙的晚钟，以及那些午后的清凉……小姑娘的问题使我这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
    久到连她也已经不在了……小姑娘的母亲，我的学姐，已故的著名设计师丁宁，没有她便没有这个故事，她是我的……我十二岁时第一次见到她，她一个人在教室的窗边，侧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黑亮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毫无凌乱之感，就像一张精心设计的艺术照片，她的姿态是孩子气的，没遮没拦的，还未懂得人世艰辛的天真烂漫，可我看到她的脸后心跳没由来地停了半拍，这是种略显隔膜的惊人美态，淡淡地透着刚毅，就象圣杯。当她注意到我时，露出了一个之后我在她脸上一直看到的笑容，温存而——虚假——她展现给别人看的形象。但那已经太迟了，我看到了另一种真实，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她很快叹了口气，“你的麻烦不会比我少。”她略有点夸张地说着，伸出了手，“丁宁”。
“紫式樱，”我也伸出了手，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已经是……算是“朋友”吧！
那个秋天的一天早晨，她突然打来了电话，约我在日本见，匆匆的没头没尾的并不像她的作风，我不会问为什么，我相信她的理由，当天我就上了飞往日本的客机。
一切有待发现。
未知是值得期待的，可我分明记得自己那时的感受是——“安宁”！
三
1992年2月4日，一个自称自由解放同盟的组织绑架了19岁的安娜?巴拉迪，她是巴拉迪汽车帝国的女继承人。她在与未婚夫卡伦?耐特同居的公寓被绑架走。三天后自由解放同盟从一个秘密的隐藏处宣布安娜是战犯，并勒索1000万美元，说是用于一项给穷人分发食品的计划。4月3日自由解放同盟公布了一盘录音带，其内容是安娜宣布决定加入该组织。4月17日她被拍下与一伙人一起抢劫旧金山的爱尔兰银行。之后在一次洛杉机枪击事件后，她与该组织仅剩的两名成员，比尔和米兰达一起躲藏了近半年。1993年3月16日在旧金山与他们一起被捕，被判处在联邦监狱坐牢7年。1996年，克林顿总统为她减了刑，获释后，她与她的前任保镖结了婚。
四
正是心情沉重而忧郁的人，通过使别人变得心情沉重的东西，通过仇和爱会变得更轻松并且暂时来到他们自己的表面。
罪犯与其罪行常常不甚相称；因为，他缩小并中伤罪行。
那天她穿的什么衣服，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她一如既往地优雅娴静，欺瞒天下，让人无法拒绝。礼节性的拥抱，使彼此的热度驱散，不由地冷静与戒备，上了车，一路无语。
到了酒店，进了房间，关上门，我们都松了口气，很有默契地看向对方，很有默契地大声笑起来，现在她不是名设计师丁宁，我不是修女玛丽亚，我们是……
安置好我的行李，她体贴地扔了件睡袍给我，“先去洗个澡吧！”
虽然有一肚子话想问她，但我心中没有一点焦急，只是和平地笑着，接过衣服，进了浴室。我想我并不在乎是否真的有事发生了，我想我是太信赖她了。
梳洗玩，一身清爽的样子，她已经坐在那里喝着冰镇的香槟。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呷了一口，“我记得你喜欢喝三十年份的红酒。”
“偶尔也可以换换口味。”她举高杯子，轻轻地摇动着，让酒沿着杯口游走。
    杯子挡住了她的眼神，我那时是想看穿她的。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痕，我大吃一惊，谁让她受的伤？谁……办得到？“你的手臂。”
她停下动作，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你多久没看新闻了？”
在加尔各答时间过得特别快，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多久没活在现实中了。
见我困惑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新华火箭基地发生大爆炸的时候，我正在那里为二区的改建设计草图。”
这件轰动世界的恐怖活动，我当然也有耳闻，据说是少数颠覆份子干的，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因为据我所知，中国境内并没有拥有类似力量的组织，“是谁？”她一定知道。
“沈周。”轻轻地吐出这个名字，她的表情变得复杂。
我不可置信地猛咽了口酒，“开玩笑……” 沈周是独行侠，是英雄，他怎么会变成恐怖份子，但——她是不会错的，“他出了什么事？”
她沉默着不置一词，连呼吸也几不可闻，我坐着一动不动，并未品味出此时。
“他是出事了，”她缓缓开口，并不望向我，只是盯着手中的玻璃杯，“他要报复。”
我静静地等待，连呼吸都想摒住。
“记得坦尼亚女伯爵吗？”她问话并不看我，她知道我认识那位女伯爵。
“坦尼亚女伯爵是欧洲最富的女人，她干炼果断，心狠手辣，在欧洲各国极具影响力。据说她的势力早已渗透各国，可以直接影响政局，但一年前她以身体变差为理由，退出了世界舞台，隐居到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当然见过那位女伯爵，她可是我们修女会的金主，但她只是习惯性地捐赠，她压根不在乎那些钱到底捐给谁，她只是像绝大多数巨富一样履行着一项叫慈善的义务。
她满意地抿了抿嘴，并不看我，又消失于寂寥。
“她已经死了。”她顿了顿，“周杀了她。”她抬起头盯着我，目光炯炯，我反倒平静了，只想听接下来的故事，对她温柔地笑了下。
她会意地灿然一笑，拿起酒瓶将酒杯注满，细细品了口，像在思索，“三年前， 坦尼亚计划引发中东地区大规模的圣战，使之陷入混乱。然后她可以借联合国维和部队平息战乱，利用以色列的野心和美国的贪婪，控制该地区的石油，不再受制于欧佩克阿联盟。这个计划被周发现了，周很巧妙地破坏了她的计划，使她大为恼怒。之后，他们又有几次交锋，也互有输赢。而后来坦尼亚却发现她自己已经爱上了周。你知道的，周是浪子，他喜欢美女，但他不会爱上谁。他确实欣赏坦尼亚，俩人也有过几夜情，但他并不打算守着谁。这让坦尼亚大受打击。这时她遇到了赫曼博士。赫曼博士原来是德国生物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但由于他沉迷于克隆技术的研究，做了不少危险的被禁止的实验，为此他被驱逐出研究中心。为了再继续他的研究，他向坦尼亚保证可以克隆周，以取得坦尼亚的巨额资助。结果他成功了。”
“现代弗兰肯斯坦。”我对这类故事一向无甚好感，想做上帝吗？人真的骄傲至此了吗？其实我并不讨厌那样的经过、结果，无知和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更糟。”丁宁微笑着显得生动，“赫曼博士，他居然还想复制周的记忆。他长期研究记忆的脑信息，并且还研究古代巫术。”
我扬扬眉，现在真有点佩服那位博士了。
“他的研究很精彩，看过他的研究笔记，我承认他是一流的科学家，但他没料到科学也会背叛他……关于爱情，被埋藏在周记忆最深处，那东西是独一无二的，那里面有一个回忆，一个承诺。赫曼博士以为那只是周对爱情的强烈渴望，而这无法复制，或者说注定地阴错阳差地这段意识被转移到了克隆人身上，而博士使克隆周认为坦尼亚就是他所爱的那个人。于是坦尼亚快乐地和克隆周一起隐居生活了，而周本人并不介意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是浪子，不相信自己会爱上谁，也并不真正理解他到底丢失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女孩子来找他。”讲到这里，她好像苦恼地摇了下头，不知是不信还是不解，声音依然平淡，没有一丝波折，“那女孩很美，周是爱美女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又是一段快乐的艳遇，可女孩的苦恼让他心烦。那女孩一再问他是否记起了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承诺，而他完全相信女孩讲的都是真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遗落了什么。这时他们遇到了克隆周和坦尼亚，克隆周见到女孩就想起了一切。”沉默着，她显得迟疑，好象不知道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似乎确定地开了口，好象换了种声音，“一千多年前身为花仙的女孩爱上了人类的周，天界不容这样的事发生，就拘禁了女孩。那时俩人约定永志不渝，不论她被天界拘禁多久，不论他轮回几世，永远不忘记这个相爱的承诺。女孩没料到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天界才肯放了她，千年的等待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女孩心灰意冷，望着没有俩人相爱誓约的周化作一阵花雨魂飞魄散了。而周承受了女孩所有的痛苦、绝望，那千年等待的悲辛和最后的无可奈何几乎将他压倒，几乎让他发狂，他觉得不做什么他会疯，之后他杀了坦尼亚、克隆周，毁了赫曼博士的实验室，但这并没有停止他的痛苦，他感受到的女孩的绝望是如此之深，他只能继续毁坏下去，他一定要报复，后来他破坏了许多生物研究所，只有这样才能暂时缓解他的混乱。”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还没定下来，人、神，都有够恶劣的，我其实……这个结局……“他怎么样了？”
她脸色闪烁不定，酒杯的反光让她看上去扑朔迷离。许久，才听她说，“King执行了家法。”
独行侠King，沈周的师傅，原来是这样——这样的结局……并不坏吧！
少女：我爱的究竟是什么？若你已不是你，我……果然是“花非花”，你再也不是你了，那么我也不用再选择，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我记得我们曾说过……
克隆周：我是什么？仅仅是复制品？为什么要给我这些虚假的记忆，让我可以去理解、判断，让我可以痛苦，如果会痛苦，那我算人吗？那并不是我的记忆，那一切都是假的，可为什么失去你让我如此痛苦，，为什么——我现在想死，我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绝不独活，不，全是假的，别人的，我到底算是什么？……我很高兴他动手了，现在我不用犹豫了，现在我不用想了，不用痛苦了，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坦尼亚：我只要求这一点点，为什么还是得不到？
沈周：我不明白，什么是爱，但为什么我感受到了她的心情，那么悲伤，那么绝望。我不明白，我怎么能拥有她的心，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是绝不能忘记的，我怎么能丢失了它呢？停，停，停下来，这样的痛苦是什么？啊——我快要受不了了……我要——报复，我一定要干点什么。
赫曼博士：这个故事是真的吗？真的有上帝吗？那我的科学，人类的命运又算是个怎样的玩笑呢？生命的意义，我早已摒弃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的、无意义的东西，现在是在报复我吗？死亡是建造通天塔的惩罚，还是新的恩宠，这一切都会有合理的解释的，我相信……我是相信……的。



2

五
绑架发生后几天，在激进派只就有了这样的推测：是安娜自己导演了这起绑架。人们主要的推测认为她是个出来找乐子的富家女，对于上层社会生活的约束有一种反叛。那时人们对于自由解放同盟只知道他们对于杀害耶鲁大学的黑人主管马丁?马科斯负有责任，并声称他们在全国有革命的军队，别的就不甚了了。左翼激进派没有立即对该组织发出欢呼，而对安娜却立即产生了仇恨——一个“罪有应得”的富家孩子。当右翼和公众中的保守派对这个可怜的姑娘和她可怜的父亲表现出同情时，便划出了一道界线。
安娜的背景，她的童年，学校生活和与卡伦的私事都成了每天新闻报道的对象，把这个小姑娘描述成一个温顺的、容易引导但是却具有反叛性格的少女似乎同时与左派的推测和右派的同情相吻合，在绑架发生后不久公众的意见有适应性地根据新的推测或谈论而变化——并且对她的安康怀有一些真正的担忧和关心。
但4月3日和4月17日发生的事件改变了一切，左派自鸣得意的自大（他们知道她是跑出来寻求刺激的富家女）与右派看到他们所珍视的价值被美国昔日最美好的东西践踏时所产生的谴责结合在一起，公众的意见倾向于一种必然性，评论着从“你可以从富人那里期待什么”到“现在十几岁的少年无法控制”这样的问题，这些判断都导致了对安娜不可避免的仇恨和不理解。她被嫉妒、被谴责、被同情、被嘲笑，因为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孩或女儿，一个绑架的牺牲品或一个革命的、受到洗脑的神经病或一个普通的罪犯，一个出来冒险的富家女或一个无助的牺牲品，她成了一个象征，对于自由解放同盟和公众而言，她已不再是一个人。
银行抢劫事件后是半年悄无声息的地下状态，然后就是她的被捕、坐牢和审判，人们开始激烈地抱怨安娜占据了太多的新闻空间。在审判之后，她被保释，然后又回到监狱，此时，公众已感到厌烦和怨恨。
六
凡没有爱与恨参与游戏的地方，女人表演的就很平庸。
在仇与爱中女人比男人更野蛮。
那天晚上我还听到了另一个故事，现在想来她的叙述是否过于主观了？但至今我依然相信她的诠释，因为她有一种天赋——看穿事物隐藏的一面。无法清楚表达的情绪，在她那里化成了简明的语言流畅生动的形象，我常想她无法表达的无法说出来的究竟会是什么呢？存在吗？即使这样，那仍就是一个故事，因为它太完整，他人的完整，而我们是无法成为另一个人的，我们是无法成为神的——无法那样全知全能。
King在官方公布的资料中首先是一个逃犯，他因参与恐怖活动被捕，理应被判处死刑，但因人质们表示他在恐怖行动中始终表现了其人道主义精神，故被判为终身监禁。三年后他成功越狱，之后成了一个幽灵，四处游荡，执行他的公义。这多少有点荒唐，但绝大多数人认为他是个独行侠，而他最让人吃惊和叹服的是，他从未杀过一个人，即使对手是那些恶名昭著的军火贩子、大毒枭，卑劣的政客和资本家。他会一次又一次暗中破坏对方的计划，逼迫对方放弃而绝不用暗杀之类的手段，人们觉得那是他的幽默感。许多大人物对他恨之入骨，甚至有几个大型黑帮组织联合起来悬格2亿美元要他的命，之后却也不了了之了。因为最后那些幕后的大人物们发现，其实他一定程度上阻止了他们的短视，使他们没有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毁了全局。他似乎有意识地在策划一种地下黑经济的规范体系，使之不会陷入盲目的自我毁灭。于是他们也默认了他的行为，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他的所作所为，而官方则始终保持沉默，好像他这个人并未存在过。
“不杀生”他以为他是基督徒啊！刚听到他的一切，我是这样本能反应的，不敢想象不伤一人与天下抗争为了什么天理，简直像开玩笑，但遇到她后，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她说她跟他学过一些格斗术。
可那天晚上她告诉我，King杀了一个人。
那年秋天King来到了英国昆布兰湖区想休息一阵，那时候埃菲刚死，她一直是他的精神导师，他想找寻埃菲所讲的宁静，于是来到了昆布兰湖区，进入了人烟稀少的林区。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对夫妻，他们隐居林区，仿佛与世隔绝，靠丈夫打猎为生，出于直觉King感到他们很不简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隐情，丈夫的样子像是一种伪装，而妻子纤弱得像是快要死去。就是这么巧偏偏有人找到King，要他帮忙寻找议员失踪的女儿，那女孩就是他在林中遇到的那个妻子。他调查后发现丈夫是一个在逃的重犯，涉嫌杀害二名年轻的女性，据调查她们都是他的女友，心理医生诊断他是偏执型精神病人，那两名女性的死亡应该是由于她们无法忍受他的专制而要求分手导致的。King想起妻子的垂弱，自然联想到了一起，便想把女孩救出来，于是又去找他们。
再次见到King，丈夫显然并不高兴，但并未表现出来，而King清楚地感到只要自己有一点破绽，对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自己。晚饭时，他仔细看着女主人。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个人偶，仿佛是空的，但又似乎在发出一种强烈的讯息，要求帮助。King感到害怕因为她要求的帮助是——杀了她。King很怕自己错了，但他无比清晰地明白这是确实的。丈夫查觉到异样，想要杀King时，却毒发了，原来妻子在他的食物中加入了毒菇。妻子突然对他说，她从未爱过他，他起初怎么也不信，于是妻子冷静而详尽地告诉他这外表像黄色松菇的蘑菇其实是一种罕见的毒菇，它可以让体内的肌氨酸激酶大大提高，破坏肌肉组织，使全身的横纹肌溶解，人会活活痛死，要想获救必需全身换血。她讲这些时就像教师在讲课，不容置疑，按部就班，好像这一幕她已经在心里温习了无数遍。丈夫忽然就相信了，便发狂地想杀她。她并不闪躲，King却情急开了枪，这让King自己都不敢相信。后来她告诉他，她早就知道她丈夫是什么人。她为了逃离那不可摆脱的生活而选择了这个男人，条件是欺骗他假装爱他，为此他会为她付出一切，她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的死寂的生活，但她没料到这生活使她渐渐死去，她正在渐渐死去。这时King来了，她不希望男人死于无知，于是由她自己做了一个了断。之后King再也放不下她，他带她去各个地方，想唤起她身上的生气，对生命的渴望，他一刻都不离开她，觉得她下一刻就会离开。King成了她新的牢笼。
King望着这个女人，有生第一次感到疏慌。她现在看上去就像个玻璃娃娃，美得过于透彻、精细，虚假而充满质感。非常奇怪，刚才自己杀了人，但好像那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无法让他的心起一丝涟漪，但这个女人却激起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简直像一出荒诞派的戏剧，难道这就是人类的真实？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在看一块岩石，穿上外套，简洁地说：“走吧！”
俩人出了门，关上门，好像一切正常，无声地上了King的奔驰，那沉闷就像一窗窄门，其实并不太难。
车子开动不久，就听到她开了口，“疯子往往强有力，而我也不比他正常多少。”沉默着，King感到她身上渐渐有了光彩，之后他听见她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只是太想要爱了，没有爱他快渴死了，而我想要摆脱自己的生活，我要丢掉自己的身份、历史，我不想要这个世界。但我暂时也不想做死亡的逃脱，于是我选择象牙塔，我利用了他。疯子比常人要真诚得多也坦率得多，他永远不会放弃我，这样我暂时就很安全。开始只是想逃开一切，但那以后……可生活是无法逃避的，或者说我们不能用逃避生活来取得安宁。从来人们只有一种生活，如果我想绕开它，那么我就太自大了，并没有第二条道路可供选择，仅仅是放弃生活，这两年来我渐渐地枯萎下去，有时思维也会有短暂的混乱，说话也会跳跃不定，甚至会一下子听不懂他的话，最简单的话，就像是正在慢慢走回那黑暗的洞穴，走回人之初以前，有时也会后怕，但这种生活已腐蚀了我，我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做些什么，也懒得再去做什么，外面的生活让我发疯，里面的生活让我死去，疯狂和死亡，我选择死亡，因为至少那还是我可以自主的。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放弃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我知道自己只是利用他，所以我带着毒菇准备随时都可以离开，如果你不出现也许，也许我永远不会使用它，但你来了，我宁愿他死在我的手上，而不是你。在他死前我要告诉他一切的真相，也是我对他说过的唯一的真话。”说完这些话，她变得光彩夺目，变得真实，也变得让人不敢靠近，仿佛一走近，一碰触，一切都会消失。她沉默着，宁静而幽远，有点疲累的样子，但不再是蒙克笔下笼罩在死亡中的少女，只是想休息一下。
那么现在呢？King很想问，但开不了口。也许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他的了，对，就是他的了。到了旅馆，她倒在床上睡着了，她是真的累了。King帮她脱掉鞋子、外套，安置她睡下，一切都是自然的。望着她的睡颜，King明白了那是为什么：是一样的，她们，她和埃菲追求死亡的方式和紧抓着生命的样子，是一样的。已经不能放手了，埃菲已经死了，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不能连她也失去，King想到了许多零碎的片断，想到了一些奇怪的印象带着浓浓的伤感，这一切至少有个好开头，不是吗？从一开始她就讲了所有的实话，之后她再也不会撒谎，那么好吧！一切从现在开始。King做了个决定，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不必说她也知道了，现在开始他将是她新的牢笼。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样子很柔弱，在以后俩人相处的岁月中她一直保持了这种形象。那天早晨醒来在看到King的脸后她就懂了，只是淡淡地笑了，轻轻地低喃，“早晨，我的目光是那样的绝望，我的顽强是那样的衰微，以致我所遇到的人们可能没有看出来。”
“什么？” King没听清楚。
“没什么。”她保持这种淡而优雅的笑容，“我变成了一出奇异的歌剧：我看到每个生物都有幸福的命运；行动不是生活，而是消耗力量的一种方式，是一种神经发作，道德是神经衰弱。”
这是对他最低限度的劝诫吗？King想自己会在有生之年弄懂，希望不要太久。于是他保留了自己的沉默。
他带她去了许多地方，希腊的古迹、中国的园林、印度的寺庙、墨西哥的金字塔、非洲的荒原沙漠……她始终不动声色的样子。但King知道她是喜欢的，走在那里，她的脚步总是缓慢而轻灵。King觉得她并不是用头脑去记忆，而是用心灵去记忆、思考，去感受这一切。她有否感动，她有否赞叹，她有否惊异，她有否欣喜，他都无法知道，她几乎不对他说话，也经常逃避他的目光，只是有时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过份的纯净、干脆，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好痛，以致于无法再看她，被逼入绝境他会问她很尖锐的问题，她从不躲避，一一作答，清晰得让人觉得恐怖，她是想得太清楚了，那么，King问自己：我能赢吗？能将她带入生活吗？能唤起更深的感受吗？能希望片刻的永恒吗？能……爱她吗？
有一天夜晚，他做了一个梦，他们在埃菲尔铁塔上，风很大，她说她想离开，就跳了下去，长裙在空中打旋，丝巾飞扬上来飘过他的眼前。他抓住了她，想拉她上来，但她一直松着手，她微笑着请求他放她飞，她想飞，做折翼的飞翔，她的目光温柔地让人心碎，她的微笑仿佛令世界静止。King觉得自己简直无法抵御地想要去满足她一切的愿望，无法抗拒地几乎放弃，几乎要松开手，就差一点。这时，他被自己惊醒，差一点就放手了，差一点就让她死去了，平息下心中的撼动，他转身寻找身边的她，她被身边的动静惊扰到，但没有醒来，只是孩子气地卷被子，把自己深深埋入被内，他当时就忍不住笑了，原来她也有这样的真实。那个晚上他紧紧地搂着她，一夜也没合眼，脑中乱哄哄的，感受到自己怀内的温度，心就平静了，安详得好像不用再想明天，那之后他忘了，一切。理性分析到此为止。
你想学的真理越是抽象，你就不得不去引诱追求真理的感官。
从感觉出发，才引出一切可信，一切善心，一切真理的幻想。




3


人们出于博爱，有时要拥抱随便什么人（因为，人们不可能拥抱一切人）；但是，正是这一点，人们可不许向这随便什么人吐露真情……
七
不是感情坚强，而是高尚情感的持续，才造就高尚之人。
人们为其美德要受到严惩。
她讲了King的许多，我讶异着却没有往心里去，故事就这么结束了，让我很不习惯。她起身看向窗外，身体半倚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微低着头，侧着脸，夜晚的灯辉都凝聚在她身上，好像失落了什么一般。多年后，我依然记得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头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了她身后的黑暗，以及那之中的力量和妖异鬼魅。
“我也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突然想到一种雷同，人们毕竟是殊途同归的。
她转过身，有点惘然地看着我。她也许是在奇怪我怎么会突然来了兴致去折磨自己的大脑，这确实不像我，但总有些东西是无法逃避的。
我有些困窘回望她，一时忘了如何开口。她轻舒了口气，换回了之前的优雅温存，从容地开了第二瓶酒。
我松了口气，“二年前修女会来了一个新成员，27岁的中国女子温道盈，是个很文静安详的女子，待人和蔼可亲，好像……如果可以，我想说她有像天使一样的光辉，是无污明净的。她是个榜样，但显然没有组织才能，她通透，但恐怕有点不通人情，不明世故，大家都很喜欢她，可院长从不夸赞她，不像对大家那样地微笑地对她，只是用深究的目光，端详着她，好像有着无尽的心事把她困住了，这让大家都很迷惑。一年前，也就是在她来后的第二年的复活节，修女把我们俩叫到她面前，要我们当着她的面跪下祈祷，我这才发现她和我一样不善于祈祷。院长这时才对我们说，‘你们是太骄傲了，放不下自我，只是用信仰上帝来克制自己。可你们确实有信仰，而且是优质的信仰，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信仰，但我相信这可以拯救你们。’之后她让我们互相忏悔，她相信我和温可以互补，重新发现真相。当然首先我们得向她坦诚。”
“特雷沙修女真这么精明吗？是你们故意露出马脚让她来指点你们吧！”学姐目光流转，太快让人觉得狡诈有点阴郁。
“也许！我们都在寻找拯救之途。”谁知道呢？可能她说中了事实，也可能一切只是猜测，“温出生在中国的大都会上海，中产阶级家庭，父母也就是那样的人，应该算是平稳的生活。温说她从小就不惧怕死亡，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那么害怕。她像悉达多王子一样被衰老和疾病吓到了，但死亡她从来不怕，因为那对人生而言是最大的解脱，她说那时候她就像晚年的弗洛伊德那样想用对死亡的渴望去破坏生命的本能。但她又意识到生命是具体的，当你意识到自己拥有它时，是否已负了罪，该去承担之后的责任，逃避生命是否只是在逃避生活，她想确定这一点，她不想成为生活的弱者，她说她决不允许自己成为弱者，成为逃兵，她要战胜生活。大学毕业后，她进了一家大公司，和同事们关系很好，业绩也不错，她证明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在社会中是完全有立足之地的，她不是因恐惧社会而逃离。二年后，她去了内地山区当老师，她想证明自己完全没有文明病。”
“文明病？”学姐重复着问我。
“文明带来的是整洁、干净和秩序，在山区中生活条件极差，衣食尚且不谈，居住条件糟糕得难以想象，况且一个用惯抽水马桶的人，现在要叫她自己处理粪坑，这要多大的决心？还要喂猪、种田，完全没有现代化社会的优裕，这对于一个城市人，而且是个娇生惯养的年轻美丽的女子而言有多难，我无法估算，她的选择没有丝毫压力，只是她想理解生活所做出的努力，我敬佩她的坚毅。在山区教了三年书，她就来到了加尔各答，彻底断绝了世俗世界的生活。她想寻找拯救之途，这次是在另一个轨道上，寻求另一种生活。”
“为了让她随着时光的增加，对即不知置身何处又不知爱朝向哪一空际逐渐少一些恐慌。”她微笑着冷冷地说道。
“她本人也这么说过。”
“嗯？”
“她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是死亡的疾病，无法爱，或者说她意识到她不可能爱上某一特定的人，去过平常生活，无法成为一个拥有自私自利的理性的人类，她只是一直深爱着全人类。”
学姐沉静着，嘴角微动，好一会儿才道，“她是真的爱人类吗？那种奉献的精神算是爱吗？全人类，那还有人存在吗？是物化。只是打算找个理由在这个虚无的世界活下去吧！”
我猜到她会这么说，爱全人类那是个古怪的词，但要做到却是出奇地容易，只要放弃自我，不去判断任何东西，在什么崇高的名义下去做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但我们不同，因为我们早就知道此路不通，“第一次听到院长的故事，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只爱人们，为人们而活，那她自己呢，她把她自己置于何处？之后我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灵魂的生活和肉体的生活本来就是不同的，在世俗生活中我们做什么都在问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但在宗教生活中自我是不存在的，这是个蠢问题。”
“我没有问错问题。”她温和地指出。
“对！我们是固执地选择自我的人，所以院长看透了我们。记得我的选择吗？院长在抨击慈善组织的不义时曾讲过个故事。在一个慈善大会上，人们高谈阔论要为饥饿中的人们送去多少粮食，但在会议大厦的门口有个饿得快死的人无人理睬。院长没有参加会议，而是将他带至垂死者之家，当天晚上那个人在院长地看护下死去了。院长不理解世人的言行不一，无法看那种冷漠和理所当然。我想大多数人看后都会有同感。但我想说院长错了。我问自己人们如果看到了那个人，引起了关心，她们能把他带去哪儿，自己家吗？二个三个又怎么办？真想要帮助所有人，就必须有随时牺牲掉自己的生活的觉悟，在世俗生活中的人如果放弃了自己的生活，那他还有什么，他又算什么。院长是可以将他们带走的，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因为她有教会。如果我们想要去帮助人们，首先要准备好基础不然一切都是空话，所以我选择了教会，光有爱只能陪着别人一起等死。”
“你的修女不会同意你的这种说法。”
“我现在不想讲道德上的大儒主义。”
“你在犯错误。”
“或者说我根本不爱人。”我也不客气了起来，因为我知道这没有错。
她露出一个不想再跟你争论的表情，有点黯然，我们的问题是一样的。
“但如果我不爱人，我又为什么会选择这条道路，她想救几十几百个人，而我却想救助成千上万的人，难道这也算是我的虚荣和野心吗？”我知道我无法再深究下去，将一切剥开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还爱自己吗？”
“我珍视你、小枫、小彻，自己……我不清楚。”我觉得我逾越了。
许久才听到，“你只是想利用教会的物质基础，你没有忘记你的根本，你是想救治人心，所以你没有犯那个低级错误。”丁宁举起头，肯定地坚定地说道。
我不由就笑了，开心地拦也拦不住地笑了，我是多么需要她的肯定。
“你现在知道你和她的区别了吗？”
“嗯！我想救治世界，从小就有的执念。她想确定自己的选择，理解自身和自己和解。”
“和自己和解？”她回味着这话。
“光同上帝和解是不够的，同上帝和解就是同世界和解，接受这个世界。但仍未同自己和解，可能只是顺从，糟得话反尔会丢失自己。”
“她说的？”
“对！她依然不能清楚地体会她握着那些垂死的人的手时的心情，一方面她会觉得他们太软弱，而另一方面她又对那致人于死地的强大的力量无可奈何，我不知道她是否会责备自己，但是我觉得她的情况比我更糟。现在她告诉我，她已经不会再去为人们的软弱而动心，只会充满同情和理解，但她却经常走神，在人们认为应该有戏剧化的一击的时候失神，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她。”
“修女会留下她，而你必须离开。”她突然宣布道。
“什么？”我有些不解。
“一种必然？”她神秘地笑着，不再打算讲下去，也阻止了我的问题。
不久后，我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特雷沙修女去世后指定温为她的继承人，而希望我返回英国，发展那些发达国家的修女会，使它们变得和加尔各答一样。她临终前对我说：“你的事业在外面，那些饱受痛苦折磨的精神上极度疲乏的世界需要你，天父比你想象中要看重你得多，他会一直指引你，就像我曾在你身上看到的光辉。你一直遵循着他为你指定的道路。”至于她对温讲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即使那以后我们依然互相忏悔，但关于这，我们都守口如瓶。



4

八
通常，如果一个被绑架者在和绑架他的人在一起被迫进行犯罪的话，这些罪是不被起诉的。然而安娜不仅由于爱尔兰银行抢劫案而受到起诉，而且她的案子被神秘地移到了法庭排满的日程的前面，政府受到一种狂热的驱使把这个受害者推上了法庭，在绑架她的人因绑架而受到审判之前就给了她一个教训。
安娜只能从她受到自由解放同盟奴役和虐待的意义上来解释她为何参加了银行的抢劫。可法庭不相信她的解释。审讯中忽略了她被绑架的事，忘记了她是由于报复性的绑架才变成亡命之徒的。而这一点的报告是所以各方——被告方、检控方、法官和陪审团——接受的唯一的事情。为什么？卡伦?耐特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描述了他当时的未婚妻——安娜被绑架的事，男性的证词就足够了，在审讯时卡伦?耐特甚至没有被要求去作证。其余的——她是一名绑架案中的受害者，是一名逃亡者——我们只有她的话，她的证词，那是不够的。
有一种善的狂妄，看上去像恶。
同情，在智者那里，几乎起的是可笑的作用，放在独眼巨人的手上，则很温柔。
九
“我是耶和华你的神，曾将你从埃及的为奴之家领出来，除我之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它，因为我耶和华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诚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不可妄称耶和华你神的名；因为妄称耶和华名的，耶和华必不以他为无罪。”
“当纪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六日要劳碌作你一切的工，但第七日是向耶和华你神当守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仆婢、牲畜，并你城里寄居的客旅，无论何工都不可作。因为六日之内，耶和华遣天、地、海和其中万物，第七日便安息，所以耶和华赐福与安息日，定为圣日。”
“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
“不可杀人。”
“不可奸淫。”
“不可偷盗。”
“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
“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了“十诫”，不知不觉中想忘也忘不了，我没有别的神，并不曾树立偶像，不侍奉它、跪拜它，不恨他，不曾妄称神的名，坚守圣日。敬爱自己的双亲，为此我选择这样的道路，不杀人，不奸淫，不偷盗，不作假见证陷害人，不贪恋人们的一切所有，但我是——不信神的。
少女时代我很喜爱俄国作家的小说，那里除了灵魂，还是灵魂，它带动肉体，展现了一个足够迷人的世界，或者说迷惑人的世界。我在那里寻找准则，却只发现了些故事，学姐曾讲过的那些故事让我回忆起过去，我依然迷恋奇迹。
我想我并没有上当受骗，只是不太聪明地选择一条路走到底，学姐是足够聪明的，但希望她的聪明可以赶得上她的智慧，否则那也是于事无补的，我多希望她能为我指点一下方向，但她从来没这么做，我想这是源自于她的冷漠，她从不安慰人。最后她死了也是正常的，不足为奇。她犯了所有的罪。以前我曾以为至少她从不曾贪恋什么。可小姑娘的忏悔让我明白了，一直以来困惑我的事物，其实她贪恋的是奇迹，她到底懂不懂痛苦？我想她是不会愤怒的，也许会有丝嘲讽。
那也仅只是个故事。在丁宁25岁时遇到了来华留学的梦幻财团少东萧南楚。当时萧南楚只是个21岁的大学生，同美国所以有钱公子一样过着几分糜烂的生活，但在遇到丁宁后他被完全征服了，拼命地追求她。萧南楚是个英俊、多才、心怀宽广的人，很有其父梦幻财团创始人萧怀仁的精明与迫力。基于俩人的背景，他们的交往很被看好，虽然丁宁长他4岁，但岁月对这个美女显然是情有独钟的，起初一些不快的流言也很快消失无踪了，俩人于三年后步入礼堂，之后生下了小姑娘。在外人看来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小姑娘美得像天使，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也许她太像天使，喜欢揭开面纱让所有人看到真相，于是她做了一件事，之后让她后悔不已的事，教会了她代价的事。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很少见到她用这么阴狠的语气说话，“虚有其表的东西让我忍不住想要毁灭。”即使当年5岁的小女孩已经亭亭玉立，现在的萧潇还是这样迟疑地说道，她也许多少明白了别无选择的含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悲剧，因为就黑格尔的观点而言，悲剧就是两个伦理的力量碰撞而引起的毁灭。对于学姐而言那算不算伦理的，我猜不到。她在第一次去拜访萧南楚的父母时也许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去回忆，可一无所获。如果那时候她看见的是爱情，那么之后她是否尝到了由它所给予的甜美。那是个禁果，她和她未来的公公萧怀仁发现了对方，第二次见面俩人就做爱了，一切仿佛是自然的，他们一定感受到了激情，至于恐惧，萧怀仁可能会有，而她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之后他们保持了十年通奸的关系，他们瞒过了所有人，却偏偏忘了孩子的眼睛是通透的。小姑娘爱她的母亲和爷爷，当然也爱她的父亲和奶奶，她只是想揭穿一切，但却没有想过后果，为此她付出了代价。在她5岁生日那天，她引她父亲去母亲和爷爷幽会的地方，萧南楚由于惊愕过度，狂奔到街上时被过路的汽车撞死。其母由于悲伤过度在几天后心脏病发过世。丁宁决定离开，萧怀仁开枪打死了她，之后也饮弹自尽。小姑娘被吓到了，成了自闭儿，后来她告诉我，那是由于不敢去叙述这一切，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为此我常问自己到底怕什么，是什么使我想要哭泣，是什么使我想要企求上主的宽恕，又是什么使我如此强大。学姐总是低垂着眼帘，遮住一切心事，隔绝一切，人们纵容她。但我办不到。“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清楚这个人。”这话究竟是她还是温对我说的？或者她们又说了同样的话？我从没有迷失过，这样的清醒真的算是清醒吗？她们何尝不是在犯同样的毛病。
学姐她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惩罚来临之前，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我们为爱而生。
成就不了爱，我们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忍受煎熬。
成就不了爱，我们就会在那个世界里受到惩罚。”
多像个笑话！但洛扎洛夫或许是对的。我们发笑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一点。但也同样相信自己和他人无法做到这一点。为爱而生对于这世界上的人而言到底是过于严苛了。最高的道德还是早点丢弃为妙。所以我们最好嘲讽这一切，忘记自己曾经相信过。
如果不爱，那我到底在干什么？看不清……
看不清啊！
一八八一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去世了，对于他的死，托尔斯泰非常悲痛，在给尼?尼?斯特拉霍夫的信中，他写道，“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与他有过直接交往，但当他死了以后，我突然领悟到，他是我最最亲密，最最亲爱和最最需要的一个人，……我失去了某种依靠。我茫然不知所措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他对我来说是那样的珍贵，于是我哭了，而且现在还在哭。”
人其实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看不清。
眼前的事实。
我们绕了太多的弯路，真相其实一直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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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
在被从自己的公寓绑架后，安娜先被关在一个闷热、堆满东西的储藏室中，然后在另一个储藏室被关了57天。有两个星期她只能得到绑架者同意后才能去盥洗室，后来同意她想去的时候就敲敲门，在储藏室里度过了两个星期后，她的双手被允许捆绑到前面来。她的月经停止了。他们定时喂她，但开始时她根本无法进食，当她能吃东西的时候，她被蒙着眼睛带到储藏室外面，忍受着羞辱，她在努力吃的时候，知道那些人在看着她，嘲笑她。绑架者每星期给她洗一次澡，当她的蒙眼布拿掉的时候他们就戴上滑雪面罩，接触到光给她带来的异常的痛苦和视觉的变形。在储藏室中她听到外面不断传来很多卡嗒声和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枪的子弹夹进出的声音，有时好像是在开枪，在储藏室前面对着她。在57天的关押中迁移时他们就把她塞在一只垃圾罐中。
他们说她必须为她的父母所犯下的资本主义罪行付出代价，他们把一台录音机拿到储藏室，并指示她如何录下第一次信息。后来组织中的妇女指责她做得不够好，并报告给了杰德拉，于是杰德拉用性虐待来惩罚她。有一次在储藏室里她受到朱迪?哈里的威逼，朱迪对她说她将与托尼?威尔斯睡觉。后来威尔斯进入储藏室强奸了她。
57天后安娜被允许离开储藏室，两天后，尼尔?得墨把她的一头长发剪得只剩一英寸长，用作侮辱。在离开储藏室之前，他们偶尔也允许她出来活动活动，参加一些有关政治的讨论，在这些讨论中，她发现他们比她更了解她父亲的财产。他们没完没了地问她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要她提供一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信息。这种策略使她处于无法招架的境地，想加剧她的无用和无助，造成她对于财富和巴拉迪帝国的一种负罪感。
人们可以真正尊崇的，只有不追寻自己的人。
十一
自己对自己的非道德感到害羞：这只是面临终点的梯次的一级，人们在这里也会为自己的道德而感到害羞。
当她一走进教堂，我就认出了她。她长大了，也更像她母亲了，小姑娘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庄重，仿佛强作镇定。我知道她是来找我的，但我不明白，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立即就认出了我，直直地走过来，“我是萧潇，修女妈妈。”笑得有些牵强，她不由露出了疲态，刺痛了她那年轻动人的脸庞。
“我认出来了。”我笑得平静，人冷冷的。
“我来忏悔，”她轻轻吐出来意，“就像妈妈一样。”
我微微一惊，她是如何知道的？那是我和学姐的秘密，“不！”想也不想地拒绝，我有点气急败坏。
“求您。”她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
我不由后退了一步，在那么相似的脸上，我看到了什么？无助？企求帮助？她不在了！眼前这个人只是她的女儿。“跟我来。”我的声音有丝不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做对了。
仿佛是谁松了口气，空气变得柔软，我不再看她的脸，进入忏悔室，空气变得稀薄，我就像突然站在了广阔的高原上，却一点也动弹不得。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像是另一世界的福音。
“我爱我的家人们，但我更爱真相，为此我常折磨爱我的人们，为此我失去了所有亲人……我爱我母亲，我觉得我是她和爷爷的孩子，所以我也很爱爷爷，当时只是想知道我喊爷爷叫爸爸会怎样，而且那可能才是正确的。小时候听大家讲到外婆，见到两个外公，我想像外婆那样坦诚，只承认真相，为什么不呢？他们做得到，我们怎么会做不到？可我想错了，我忘了那个一开始就存在的谎言，它是最可怕的，谎言的代价就是永远不能说真话，一旦你开始说真话，你就必须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我揭穿了那个谎言，于是我失去了一切，或许这才叫对，但太恐怖了，那是我生下来第一次感到害怕。”
“撒谎。”如果对方是学姐我会保持沉默，而对她，我做不到宽容。
“没有。”她否认我的指控，“我确实心安理得，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怕。”
“怕这个后果还是怕你自己？”
“怕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来？”我不想再继续下去，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早在九年前我得知她的死讯时，不该再添加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句话，一个词，一声叹息。
“如果真的有神的存在，……”她平静而迟缓地吐着词，好像并不奇怪的样子，但尾音也偷偷地打着颤，“那什么才是被允许的？”
听她的口气，我讶然了，难道她也见过那神秘的力量。
“妈妈如果见识过，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知道标准？我还记得她的平静，在事情发生后，父亲死去的那晚，她像往常那样抱着我，哄我入睡，告诉我并没发生什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从容镇定，没有一丝作假，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她，她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大，始终那样温和地笑着，但竟没一个人会认为那是假装的，仿佛那一切都是自然的，野蛮而恐怖的自然。”
“那不真实。”我陷入对她的回忆，曾有那么几次我几乎看穿了她，但也仅仅是几乎。
“除非有另一种真实。”萧潇好似无奈地找不到另一条道路。
“那你为什么来？”我叹息着，望着她，像放弃了什么争执，有些疲累地问道。
“我见到一种生物，它形体像人，但它并不是人。我想那是神。”她好像在讲一件极平常普通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三周前，我和一支探险队进入撒哈拉沙漠腹地，遇上了沙暴，大家都失散了，我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岩洞中，我看到了一个……人形的东西，它那么完美，仿佛是静止的，时间，那里没有。我不知会发生什么，有些迷迷糊糊，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家。无论如何，我也忘不了那种姿态，那个空间，那份凝固。我想我是想了解以后该怎么办，如果有那种事，那个世界，我们还能这么任性妄为下去吗？我们……”
“你妈妈不会问这种问题，她不会怕。”我止住她，那个问题还是回到了起点。
“她爱过吗？她爱我吗？”所有的疑问都包含在这个问题中，这一点我们心知肚明。
“孩子，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她一直深爱着你。”我知道这不是安慰，但却过于残酷了。
“我太贪心吗？”
“不，只是你太小。”
“这不是个好借口。”
“她爱你，不会希望你难过。”我变柔和了，渐渐地我对她变得宽容，不再那么坚硬，我的心变得柔软，也许也开始欺骗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哼——”她一阵轻笑，之后略显神秘庄重地低沉地说，“神的帐幕在人间，他要与人同住，他们要作他的子民，神要亲自与他们同在，作他们的神，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对吗？”她反问着，静默有力。“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你得将一切都更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本能地反应着。
她如银角般的笑声近在眼前，但我什么也抓不住。
“不是你欺骗了我，而是我不再相信你，这震动了我。”



6


十二
对聪明人来说，人们不相信他们的愚蠢，这给人权造成了多么大的危害啊！
审判中，法官驳回了专家对安娜精神状态的中肯陈述，这样就只剩下她自己说的话留给陪审团。但他们不相信她。实际上，有一位陪审团成员甚至从绑架安娜的人的角度进行考虑：“我很难设想这所有的七个人都疯了，全是疯狗……这些人可能是用某种合理的方式来对待她的。”陪审团也不相信她被强奸了。另一名陪审团的男性说他不能确定：“这就看你怎么看了。”“这只是她说的。”在讨论安娜被关在储藏室的问题时，另一名陪审团成员声称：“我们（陪审团）觉得她没有被关在储藏室那么久……在商议时我们认为她被关在里面只有‘两个星期’。”显然大多数人并没有想过被关在储藏室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两星期或57天。
1971年12月28日日本恐怖组织“赤军”中的一个以森恒夫为首的小组同另一个极左翼恐怖组织“京滨安保共斗”合并，并在群马县的榛名山基地会合，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在那里“京滨安保共斗”女首领永田洋子坚决主张“针对组织内部仍保有中产阶级习惯的成员，施以再教育，彻底整肃思想落伍的成员。”
首先被整肃的是“京滨安保共斗”的两名成员：加藤能敬和小屿和子。俩人由于接吻时被永田洋子撞见，当天晚上就被审讯。小屿跪得两腿发麻，苦不能忍，只得承认：以前就与加藤发生过性关系。森恒夫指责加藤一定还与其他女同志胡搞过，下令将他绑在柱子上，狠狠地打。加藤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面，永田还威逼加藤的两个弟弟：“你们如果真正希望他能洗心革面，就上去打，表明立场，否则，你们俩也有问题。”兄弟俩一向敬重大哥，但更害怕永田的淫威，怕自己也被整肃。两人稍有犹豫，还是走上前用拳头与哥哥“决裂”。之后，永田又威逼小屿也去，“揍他几下。”但小屿不肯狠心打自己的情人，永田勃然大怒，认为小屿也该整肃，下令将她也绑起来，按永田的命令，加藤与小屿被绑在屋外的柱子上。当时冰天雪地，寒风阵阵，俩人冻饿交加，加藤在7天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小屿由于被绑，大小便就地排泄，每当小屿小便时，永田就尖叫：“看哪，那个贱货在男人面前小便，在享受快感。”
两名成员被处死后，永田又看上了“赤军连”小组中漂亮的远山美技子，她决意拿远山开刀。永田严厉职责远山留长发和化妆。森恒夫一向优柔寡断，处处迁就永田，此刻他看到老部下被逼得已无招架之力，认为“京滨安保共斗”已牺牲两名成员，自己的小组也应该血祭，于是远山美技子成了第三个被整肃者。她的长发被剃掉了，娇好迷人的面孔被打得面目全非，随后被捆绑起来，推到茅屋的地下室里。她在下面能听到其他人吃饭、喝酒、说话、打人的声音，她在饥饿和寒冷中熬了3天才死去。
接着“赤军连”又整肃了9名成员，整肃方法也愈加惨绝人寰。1972年2月17日，警察赶来了，此时“赤军连”的整肃已告一段落，最后一名被整肃对象——金子通世被扒光衣服，赤条条绑在树上，已活活冻死，金子通世怀有8个月身孕，由于结婚和怀孕，被指控为阻碍集团行动。
“土耳其人和契尔克斯人因为害怕斯拉夫人一个个都起来造反，所以在保加利亚内为非作歹，奸淫烧杀，把人抓起来，用铁钉把他们的耳朵钉在围墙上，一直折磨到第二天早晨，然后再把他们绞死，如此等等，简直惨不忍睹……这些土耳其人却津津有味地折磨孩子，用匕首剖开孕妇的肚皮挖出胎儿，一直到当着母亲的面把吃奶的孩子抛向空中，再用刺刀接住，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当着母亲的面干这些暴行，不过还有一个场面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你想象一下：一个浑身哆嗦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四周围着一群闯进来的土耳其人，他们想出一个寻欢作乐的方法：他们嘻嘻哈哈地逗弄婴儿，想引他发笑，结果成功了，婴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土耳其人在离孩子的脸四俄寸的地方举起手枪朝他瞄准，孩子快活地笑着，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手枪，突然，那演戏的家伙对准孩子的脸扣动扳机，把他的小脸袋打得粉碎……”
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赵太子石邃喜欢把自己的美妾打扮得楚楚动人，然后再把这个女子的头割下来，洗净血，放在一个盘子里，让人托着给他的宾客传观，传观完毕，再把这个美人头拿去烹煮，让在座的所有宾客一起来吃这种美人肉，石邃还发明了把美人头马牛羊头一起煮的做法，据说吃了这道名菜的人都连连称赞：好吃，好吃！
还有很多，那就是一种名叫人的东西。
你看到了吗？看清楚了吗？看明白了吗？
我已经走不动了。
我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看到自己愿意看的东西。



7

十三
说到“真实性”，过去也许无任何人是真正真实的。
我和学姐之间的秘密，并没有什么特殊，我们使之复杂神秘，连自己也陷了进去。我们在玩游戏，谁是上帝？我们在合力嘲笑上帝？真奇怪，我只记得那个声音，那种奇特的微微颤动的语调，只有在忏悔室里，她的声音会变，那么透明，明亮得让我想睡去，我怀疑自己大概真睡着了吧！在那里我只是倾听，一个糟糕的媒介，完全像个玩笑，不，我们都很认真，庄重到跳出教堂，我们在云端。我什么也听不到，头脑中浮现的是各种色调，一些奇怪的画，她了解我明白，现在我常暗自揣测她是否真的说过什么，或者这一切只发生在梦里，只是我们的故作姿态，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当然她也留了些什么给我，每次，她忏悔过后的夜晚，在梦里我会看到一些奇怪的故事，醒后，我总是异常清晰地记住了那一切。
梦
父亲、阿姨、男孩三个人一起生活，在男孩心中阿姨虽然只长他两岁，但就像他的女儿和母亲。父亲常欺凌阿姨，为此男孩很害怕。他要去北京上大学了，他担心阿姨的安危，但也无可奈何。父亲的两个女学生来家里玩，和父亲有说有笑。突然阿姨冲进书房说她杀了她们，父亲笑着让她自己想办法。父亲在肢解尸体，人的形体在改变，大腿好像金华火腿，他忍不住咬了一口，吞下了那口肉。之后父亲把尸体埋在屋子的墙角下。儿子回家了，他长大了，要保护阿姨。因为腐肉，父亲的内脏开始坏死，他被儿子赶了出去，在外游荡，被人欺凌，心中充满怨毒，想要报复。父亲摇摇晃晃地找到了回家的路，回到家中和儿子起了激烈的冲突，想杀死对方，冲突中他们想到了过去，儿子、阿姨，包括父亲本人都意识到，父亲一直深爱着阿姨，但她太小不明白，而他表达不清并为她的抗拒而恼羞成怒，处处欺侮她。他原本想报复，但发现被埋的尸体已发出臭味，就只想到警告她。他担心尸体会被发现，她会被抓走。父亲的行为使阿姨想到过去，她意识到那时候他是深爱她的，只是她会错了意。儿子原谅了他，父亲不治而愈。儿子搬离了家中，住到了宿舍去。那些尸体腐蚀了墙壁，墙角已经化了，父亲和阿姨决定在旁人发现前把尸体处理掉，他们合力将尸体运出郊外烧毁，但警察还是来了，他们在藏尸处找到了些毛发样本，去做DNA比较，父亲开车带着阿姨逃走，在红灯停顿处遇到了当了警察的儿子。阿姨由于虚弱已昏迷而神智不清，儿子没声张，他本意放他们离开，但车子开动后他改变了主意，向身边的警察告了密，他们被拦了下来。
一个男人因一人对其不敬，而杀死了对方，被判入狱，叫未婚妻等他出狱。出狱后又因一中年妇女因其坐过牢而歧视他，将其杀死。出狱后在一所学校看门，其未婚妻在这里任教，俩人都已步入中年，但一直没有结婚。来了一名男生，男人觉得这孩子跟自己很像，就与男生交往成了朋友，即想杀死他，又想帮助男生不要像他一样。有三张床，左边的空着，他的未婚妻睡在中间的床上，床上加了一个木质的盖子，他和一个浓装艳抹的化妆得像中年妇女的男妓在右边的床上交合。男孩远远地看到这一切，他想打开中间的床上的盖子，但只是爬上左边的空床，沉沉睡去。
女警A负责寻找二年前失踪的女学生来到一所学校。见到了在那里执教的男老师B，他穿着黄黑格子西服，戴着黑眶眼镜出现在教学楼阴暗的走廊中，使A本能地感受到B的杀意，断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杀手这时又出现了神秘的少女C，她巧妙地给A一些提示，使A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B的犯罪证据——两年前失踪的女学生的尸体。A发现B是食人狂，他一口口地吃，直到对方咽气。但B在A快抓住他时巧妙地脱身了，并抓了两名女教员，又消失了。
二年后，A巧遇B，却惊讶地发现C竟在B的身边，两人相爱了。但B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往往在俩人很温情的情况下，突然伤害她。但他咬下C的肉后会恶心地吞不下她的肉，虽然极端厌恶自己的行为但仍控制不了。A亲眼目睹B在拥抱C时突然暴怒，咬下C的手指（吐出两个手指，小指指甲上有小丑的图样）惊骇不已，想方设法要把C带走，但C仍坚持留下。看着半边身体被咬得伤痕累累的C，B恐惧不已，他不能失去她。他让C捆着他，C看到他因渴血而难耐不已，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感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他吃掉，虽然并不怕死，但仍有莫明的恐惧。最后她忍不住上前亲吻他，让他吃，想结束他的痛苦。B在还有一丝清醒的情况下，没有伤害C，而是朝自己的舌咬下去，在他还没用力咬下去的片刻的犹豫中，A趁机用麻醉药击晕了俩人。
两个女人，头发很漂亮，一起走进了教堂。又出现了一名女子，教堂突然燃起冲天大火，四下一片慌乱，那名女子和两名男子分别被送走，他们上了马车，身后是教堂，钟声和鲜花，以为是什么好运，实际上是落入人贩子手中，被拐卖到大雪之地（西伯利亚）。两名男子被路过的名侦探救了出来，他们决定一起赶去救女子。女子恍然长出翅膀，展翅飞翔，同拐子一起到了一个女子学校。女校长是拐子的姐姐，这是个人口贩子的窝，女子发现自己失踪的妹妹也在那里。女子非常美丽，女校长强行将她妹妹带走，并想对她不利。她施展魔法，使对方动弹不得，逃跑了，途中遇到了女校长的小儿子，孩子要求和她一起逃。她将孩子变成一片绿叶含在口中，飞走了，飞过一片草原，在一座小石桥前停了下来，她走过石桥，发现下面是只有几米宽的秃地，前面仍是一座小石桥，在经过那片秃地时，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掉了她的半边的翅膀。她越过第二座桥，来到了一片黄色的沼泽地。那里有人出言不善，还想动粗，这时两名男子和名侦探开着汽车赶来了，他们看到了女子。女子面对动粗的人用手指一指，那人的手臂就定住了，他握紧的拳头张不开了。女子走到一棵大树旁，召唤妹妹，妹妹出现了，她向着太阳，毅然跪下，“吾主请降临吧！”
“修女，玛丽亚修女。”我猛然惊醒。
父亲在女儿参加同学聚会时，放火烧死了女儿和同学一家。
女儿又出现了，在黑夜中由星光凝聚而成，外星人买了许多地球上的陶器，但都不知为什么出现了断裂。
父亲被送上了法庭。
外星人要带女儿走。
那年他十七岁，她十岁。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衣服，换睡衣，解开发结，轻轻地抚摸着发丝，沿着她的背部游走，终于手在腰的左上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粉红色胎记，菱形的。他将唇附在上面，像在亲吻圣像，老样子，每天如此。然而，那天她突然受不了了，那种暧昧不明让她透不过气，她突然转过头望着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地逃开了。
她跑到侍女长那里，要求在她那里睡，他来了，要带她回去，她死也不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粗暴的样子，侍女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失去她，他怕极了。他只听到自己生硬地重复着，“跟我回去。”这句话，面无表情，惟恐别人看穿。
她还是跟他回来了，晚上他照样要帮她解开发结，却被她固执地推开了，她一件件脱去衣服，解开头发，美得叫人害怕。她倔强地迎视他，走近他，动手脱他的衣服。他愣愣地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听见她细声说，“做你想做的。”他如遭雷击，颤抖着伸出双手，但在触摸到她的前一刻尖叫了起来，“不——”他猛地跳开，哆嗦着缩在床角，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穿上衣服，离开了这里，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只听到她的脚步声远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被逐出了乐园。
注重血统的小王国，继承人的长子却娶了一名外国女子，该女子生下一子一女后，离奇死亡，可能由于政治暗杀，小王子发誓要保护妹妹，俩人形影不离。但俩人的感情发生了变化，王子发现自己爱上了妹妹，努力克制自己。小公主发现了，有点生气，她要哥哥爱她，但王子做不到，为此她离开他，逼他来找她，逼他说出真心话。但政变发生了，父亲遇刺，王子下落不明，据传已被秘密处死，小公主终未能再见他一面，在忠心的老仆护卫下逃了出来。老仆的孙子与小公主一般年纪，他誓要保护公主周全，俩人一起长大，五年后，一场意外的大火，使公主容颜尽毁，双目亦暂时失明，小孙子仍不离不弃地看护着她。她恢复视力后被自己镜中的样子吓坏了，但那时枫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他唯一的挚爱，她投降了，为了能回到阳光下生活，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生活下去，她跟着大祭司走了，去医治她的脸。半年后，她回来了，恢复了容貌，俩人快乐地一起生活。不久传来王子并未死亡，并发动政变夺回王位的消息，她被迫回去，兄妹相见，恍若隔世。她表示要回到枫身边，王子以保护她的安全为由将她幽禁在深宫。一天他们为此发生冲突，他在狂暴中强奸了她，事后他悔恨不已，不敢见她，下令放她离开，她愤恨不已，因为她仍然要他的爱。
幽深的古宅，后花园中有一个脏水池。那里有几个人不知为什么在争吵。古宅中有奇怪的巨兽出没，争吵中有一个人被杀死，掉进水池中。那人又浮上来，复活了，变成了怪物，认不出同伴，想要杀死他们。巨兽出现了，和怪物撕杀了起来，两败俱伤都死了。师徒俩人大难不四，觉得那水池有古怪，结果在水池中发现了一个玻璃瓶（小可乐瓶的样子），里面有奇怪的液体。师傅发现这是使生物变异的物质，可让人变强，身体变形，变得失去理智，想要去杀戮破坏。瓶中的物质是高浓度的，只要些微就可使人变异，他要徒弟丢掉瓶子，忘记这件事。徒弟还想了解这物质究竟有多大破坏性，犹豫再三，并没有做妥善处理，只是将瓶子丢进了垃圾箱。原来一直有政府情报部门人员在追踪他们，情报人员取得了瓶子，并找到师徒俩要他们研究下去。师傅不愿研究而逃遁下落不明，徒弟开始了研究。但由于研究过程中吸入过多该物质，开始发狂，杀死了一直温柔支持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研究室发生了泄漏，政府不得已下令关闭那里，他趁机逃离，心中悔恨不已。
数年后，法国报纸大行其道，读者们都反应读过这报纸能使人精神振奋。美国的报业大亨们为此恼怒不已，质问政府官员，要求进行商业限制。但美政府拒绝了，认为他们该自己抢回生意。经过一番波折，对此事也引起了高度的重视。对其事进行了调查，最后发现，法国人在印报纸的油墨中极稀地加入了那种让人发疯的神秘物质，这样的剂量有让人振奋精神的作用。原来法国人无意中得到了被关闭的研究室，开始利用该物质。美政府找到了徒弟，强迫他继续研究，提供该物质的配方，以便加入美国的报纸中，徒弟为了赎罪，假意答应，暗中开始研究中和这种物质的方法。
法国报业在印报纸的时候发生了事故，几名工人因泄漏的物质而发狂，这件事被压了下去，这种物质快要用尽，他们以其岳父为要挟，要求徒弟交出这种物质的配方。徒弟将旧研究室中固体化了的神秘物质交出，想要与他们周旋到底。
一群快乐的阿拉伯强盗，从沙丘上滑下来，叫着，笑着，热情高涨。休息时他们开始整理自己抢到的东西。其中有个古色古香的柜子，众人打开柜子，发现其中有个女人，正在沉睡中。强盗们厌倦了大漠的生活，想到大城市中去干一票大的买卖。他们抢劫了银行，并躲进了一所学校，装成外国学生插班进了三年级。渐渐地和班上的同学成了好朋友，但其中有几个学生察觉了他们的真面目，其中一个男孩想告发他们，被抓了起来。另一个女生想去救他，但没有来得及。男孩的母亲赶来找儿子，女生安慰了她，心中却明白他是回不来了。他们开始怀疑她，监视她，但她仍趁机逃出了被关禁闭的房间。学校中的人们都在食堂那儿等开饭，不知为什么学校出现了大群旅客，半边学校成了旅馆，她跑到门口，向门口的值日生求助，但他们说他们管不了，要她找警察。门卫认为她在胡说，要去找她的班主任。她不得不逃开，跳上了公车，想去最近的警局。片刻后，她就发现公车是假的，司机、乘客都是强盗们假扮的，她又被抓了回去。首领对她说她是他儿子的母亲，别想离开他。如果她还想离开，她将失去自己的儿子，他很爱她，不会伤害她。她又被关了起来。他们计划离开。几天后，她趁着看守松懈，爬阳台再一次逃离。两个女强盗发现了，紧追她不放，想杀死她。这时巡逻警赶来了，发生了火拼，一个女警腹部中枪，两个女强盗发现情况不妙，赶紧回去报告。她安抚了女警，并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将手放在对方的伤口上，自然地按着，子弹被吸了出来，伤口愈合了。两个女强盗将其事报告给首领后，他一言不发，突然抱起了襁褓中的婴孩大笑了起来，周围的人都被他弄迷糊了，但渐渐地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快乐地笑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好事，他们相信他们的首领。大批警察赶到了学校，但强盗们已经离开了，女人担心自己的孩子，向警察求助。他们发现一只大象跨过水池，仰天长啸，它走近众人，低下了头，女人发现孩子就在大象头顶上。他把孩子留给了她。就像开头一样，那些快乐的强盗回到了沙漠，他们再一次滑下那个沙丘，笑着，叫着，热情高涨。又有一只古色古香的衣柜，大家围了上去，要打开。一个中国女子（柜子中的女子）穿着像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样子，她和一个强盗相爱，并跟随他，她想要他亲吻她，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吻她，但他只是草草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热情正在减退。女子愣了下，之后打开了柜子。柜子里有个穿晚清衣服的女子，她被掉下的衣架砸醒。醒来后见到一大群人以为自己到了目的地，开始说教，大讲东方和西方各自的优劣，后来她问人们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告诉了她，她发现这已是二百年以后，她夸张地昏了过去。
原来在梦中我们还相信爱。




8

十四
任何一个陪审团成员都说安娜在审讯期间倦怠、茫然和苍白，在等待她回答律师提出的有关SLA对她实施的残忍行为的经历时，陪审团希望听到一种感情的爆发。但当一名陪审团成员说到她在为自己被强奸作证时“非常平静地描述着，在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这使另一名陪审团成员断定她只是在叙述律师们事先安排好的内容，人们认为她在利用她的身体和她所说的话撒谎。
审判后不久，安娜的肺部病得厉害，外科手术后医生说她非常虚弱，合法的医学权威证实了她的苍白和倦怠是真实的，合法的甚至是可以相信的。医生是可信的，但是太迟了，她已经因抢劫而被定罪。
啊，伏尔泰！啊！人道！啊，胡说八道！这回“真理”，同寻求真理有某种关系：如果人在这个问题上太人情味地驱动此事——他只是为行善而去寻求真理的——我敢打赌，他什么也找不到！
十五
日本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但我对它没有归属感。这里的樱花很美，宁静的寺庙和暗地里涌动的疯狂，一切都很和谐，很一般，大家都是未成年，只是在玩游戏，她喜欢那些山和温暖，在加尔各答我已经习惯了炎热，这里对我而言已经太冷了。我在维也纳出生、长大，算是所谓的音乐神童，但那只是假装，许多东西理解并不难，但不一定会感同身受。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遗传，我那热爱真理与爱的双亲，我记忆中不太清楚的双亲，确实给了我力量和方向。救治这个世界，我可以不太羞愧地说那是我的目标。
怎么才能保持平衡，那一直是我的问题。问了太久，都快忘了。温曾笑着说，我有暴君的倾向，因为我的血液中有一把武士刀，有该死的贵族的骄傲，她说我离天堂很近，但我在等上帝的邀请，绝不会自己主动跨进去。她说我真是无可救要了。但我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我们都是叛徒——我们只是不信上帝。
哪一天它出现的话，我们会把它当成个好笑话。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那虔诚的仁慈的博爱的父母为什么没有留下最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我在经历过那一切之后，走到另一个尽头。多年之后，我会发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凭什么我认为自己可以不犯那个错误呢？凭什么我就能认为自己将与别不同，自己可以达到人们数十个世纪也达不到的目标——我将建立一个地上的乐园。一直一直以来，那么多才能出众的人都犯了这个错误，难道还不足以告诫世人：一切都已经说过，一切都已经做过了。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人类的本性始终没有任何改变，利维坦在长大，没有人可以驾驭它。怎么就能奢求自己将是那最后一个人？怎么就能自大至此？怎么到现在还不放弃，还相信着什么？
原来，我只是犯着骄傲的罪。
请别笑了。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她已来到我身边，双手按在我肩上，那语气是在对我说别再胡思乱想了，“真的不去看他们？”
小枫、小彻，我最挂念的(我已经多久没想到他们了?)，我仅有的亲人，我可以为了他们的幸福去做一切可怕的事，只要他们是安全的，只要他们还可以笑，只要他们还能明白幸福。但我现在不想见他们，一点也不想，我……我……，“不见，暂时。”
“他们看不穿你，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不，是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痛苦，你怕他们会看出你痛苦，那样他们会难过，但他们仍然不会明白你，他们也许会为你找个合乎逻辑的理由，那样你就会更苦恼吧！”
“困苦不堪！”我一字一顿，并非虚言。
“恨他们吗？你可以为他们想到一切，但他们永远不会懂你，即使你痛得想尖叫，苦得不想再活下去了，对着他们，你也不得不笑，既然于事无补，就别把别人也拖下水，让他们不知道，他们就可以安全了。是这样想的吧！对吧！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怨不着谁。”她一字一句，我全都明白，早就明白了，一点都不稀奇。
“白痴，”我笑出来，她怎么也老生常谈了，“我是自找的，我怨谁去。他们好，一切便好了。”
“那你呢？你的困苦呢？”她捧起我的脸，用力地看进去。
“有你替我兜着，我怕什么？全世界都不明白，你明白，你懂，我怕什么？有你丁宁在，用得着我怕吗？”那是真心话。
她起身不语，走到窗边，驻足良久，沉寂道：“你高估我了。”
我会心一笑，温暖的感觉渗进心胸，手脚依然冰冷，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自找的就得自己挨着。
“不要失望，甚至对你并不感到失望这一点也不要失望，恰恰在似乎一切都快完了的时候，新的力量来临，给你以支持，而这正表明你是活着的。”在快倒下时，我总会想起卡夫卡的这段话，我一直，没敢问学姐对这位大作家的看法，那会干扰到我们的理解。奇怪的是，我总会想起《变形记》结尾处的小插曲，年轻的少女伸了个懒腰，那姿态常鲜明得让我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自私、残酷、无耻、虚假的责任、解脱、自由、希望，人的本性在此暴露无疑，我只求自己不要看得太清楚。我们已经指责太多了，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我已经放弃和自然界抗争了。
我放弃了吗？我早已经放弃了吗？
门外边是什么？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心倾听，一直，一直，太久，人们睡着了。
如果仅仅是不相信，那我又在干什么？
“我要你见一个人。”她说这句话的声波在之后的岁月常令我思念起她，郑重其事又仿佛无关紧要。这次会面的高潮即将到来，我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很期待。之后她丢给我一些材料，随手翻了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如果仅仅是这样，那是不够的。安娜?巴拉迪——我此行的目的，暴虐而荒乱的故事，已经让我生厌了，但我并没有将厌烦表现在脸上，现在的我只想在她身边多歇息一会儿，可以暂时忘了自己是谁，暂时不用想起“我”该干什么。
别太快了。



9


十六
如果人们要训练自己的良心，那么良心立即就会亲吻我们，因为它也咬人。
我不得不说这里很美，依山傍水，仿佛是未经世人染指的净土。那寺院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是自然而非沉暮的。一切很平静，让我想起那个一生与金钱无缘，住草庵，靠乞食为生的但写出了许多优美诗文的禅师良宽。“生涯懒立身，腾腾任天真。囊中三升米，炉边一束薪。谁问迷悟迹，何知名利尘。夜雨草庵里，双脚等闲伸。”虽然我到过越后国上山，但我并没有去看五合庵的遗址。因为那草庵是重建的，良宽的草庵随着他早已经去了。而这里让我想起了自己不愿去碰触的一抹哀愁：那样的思想，那样生活过来的人确实存在过。他们存在过，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成了思想的主流，但也仅仅是看上去像，他们除了自己谁也赢不了，可我连自己也赢不了。
这里只有住持一人，五十开外的样子，洁净而冷清的一个人，没什么话，懒得搭理我们的样子。寺边是一大片菜园，他一个人自给自足，让我说什么好呢？完美得简直不像真的。温曾经期望过的，但她说她找不到那样一片土地，而在这里，我看到了，有人做到了……但并非完美，不久我就了解到这寺庙一直由东门家族支持着，不然它不足抵御灾年和无休止的开发。所以一切也仅仅是看上去像，温是不会接受这样的缺憾的，和她一样，我们的骄傲不允许我们接受一丁点的施舍。
我们只是放不下……
年轻的悉达多充满迷惑与难解的痛苦，这时他遇到一个路人，手中托着一个瓷钵，身上穿着一件破陋的旧黄袍，他从没见过这种怪模怪样的乞丐，那人的样子坦然、平和，双眼显出心灵的平静。
“大人，我是个被生命问题所困扰的行脚僧，我看透世上的一切：万事万物都转瞬即逝，一切都难逃湮灭无常，所以，我抛家舍业，来寻找可靠而不朽的幸福，寻找那种以平常心态对待朋友和敌人，而与财产或美貌根本绝无干系的幸福。这是唯一能使我满意的幸福。”
“大人，到一个偏僻的荒凉的地方，到一片宁静的森林深处，在那儿，在宁静之中，就能找到‘启示’。问我拿着这钵做什么吗？我拿着它，善良的人就会施舍点食物给我——对这世界我就剩这点要求了。噢，对不起，我得赶路了，我要沿着这路到那座深山中去，启示在那等着我呢。”
基本上都是对的，但只有一点，凭什么“善良”的人要施舍？就因为你追求永恒的迷？凭什么让别人支付？凭什么为了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凭什么美化那一己的私欲？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当个寄生虫？凭什么？但这也过去了，再不会有善良的人伸出手，我们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中人只有靠自己，靠自己辛勤工作来生存下去，没有工作就是个废物。我们必须和他人共同生活下去。太多太多让人生厌的脸，太多太多琐碎的规矩，太多太多蹉跎生命、无聊的废话。所以说我们只是放不下。在加尔各答偶尔还会看到这样的苦行僧，尼泊尔则更多。温说她一直想去西藏看看，那儿还有很多高僧，不断地散发着一星点异样的光彩，只是迷惑人的乱目的五色。我们做不到的，仅仅是由于那方便得让人怀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现实很难，逃开它算什么勇气。夸耀自己的贫穷，自找的麻烦，心灵上就比别人高贵？还有一堆无用的知识。若没有这世界的奇怪逻辑，真怀疑这些人怎么活得下来。抛弃固然是勇气，但另一条路到底对不对呢？不能因为只有二条路，就非此即彼地走下去吧！其实只是在两个原点踏步，走下去了，也许就有不同。就像温说的，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与旁人两不相干。
如果我们错了……
那有何妨呢！
放不下就继续提着，放不下就不要放，是不是更简单方便呢？
之后，我们也和住持一起闲坐过几次，他言谈之间很是随意安适，没半点造作，不卑不亢，自然坦率，老实说，我有点献羡他，有所依持的人总是幸运的，他们问过为什么，也找到了答案，从此坚信不移，比那些终身不知为什么和问了为什么而得不到答案的人，幸运不知几许！
而学姐始终让我吃惊，她和这里几乎是融洽而契合的，静坐时我完全看不到她，我弄不明白：有阵子我差不多认为自己已看穿她了，可现在这个人是谁？我知道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可以做到最好，可看她那么随意而端庄地沏着茶，看她那优雅的姿态，好像我们回到了战国时代，在本阿弥光悦的太虚庵中静静地等待品茗。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终已一生，我追不上眼前这个女人，拼上性命也是无济于事的。
一种哲学家的新种走上了台：我敢如此说，要为这种品类起一个并非不危险的名字。就如我猜中的一样，他们也让自己猜中——因为，这属于他们的品类，随便什么地方都想要始终存在谜团——，这些未来的哲学家想拥有一种权利，也许同时也是一种非权利，可称之为尝试者。这名字本身，最终只不过是一种尝试，而且，如果人们愿意如此说，也是一种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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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同样的激情，在男人和女人那里的速度却各异；因此，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停止误解自己。
她棕色头发，随意地挽着，淡米色的休闲裙和她很搭调，她倚着柱子，坐在廊上，看着院中的池子。池中只有几片绿叶，听住持说这本是莲花池，但从没有人看到过莲花，想是这山里的地气不适宜莲花生长。她看得很入神，学姐就朝我摇摇手，示意我别打扰到她，我们俩也就在她身后坐下了，看那池子，各自想各自的心事。从侧面看来她略显清峻，肤色有点不太健康的苍白，眉目仿佛笼着层薄雾，说不上悲伤，说不上妩媚，仿佛她就是这么看身外的一切的，仿佛她不太想认真看。不知为什么在这恣意地逝去的时间中，我知道我会喜欢她，不管为什么。
一阵脚步声之后，我见到了她的丈夫，高大魁梧的一个人，脸却斯斯文文的，且过于平静了，隐隐地我觉得他对我们有点敌意，我也懒得深究。他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夜了，起风了。”俩人四目相接让人看着舒心。注意到我们，她转过来欠了欠身，“等很久了吗？”她望向学姐，俩人好像是多年的挚友，对对方一切了然于心。
“有一会儿了。”学姐与她和与我是不同的，立刻我就分出了那不同：与我她是略带纵容的，而与她却较为冷淡持重。
“进屋吧！”眉目间一丝笑意轻轻闪过，她起身向屋中走去。她丈夫始终握着她的手。
四人坐定，气氛却不是特别得好，她丈夫对我们有点戒备的神情，莫名其妙地我被弄得紧张了起来，那俩人倒是一派平常。
“这是我丈夫汉斯。”安娜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觉得那层薄雾正在慢慢散开。
“紫式樱。”自我介绍之后又是沉默，好像一旦开了头，就永远无法挽回。
“开始吧！”学姐的声音是不容置疑的。
安娜腼腆地笑了下，但有点勉强，她望向她丈夫，对方也正望着她，苦涩地。她漏出些怜悯的思色，是安抚人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她隐藏了什么？我心中警铃大响，潜意识里我想立刻逃开，能有多远，走多远，我不想知道。那些人，那些事，关我屁事，不能被纠缠住。
“唉——”幽幽的一声叹息，学姐略显疲态，“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起身利落地走了出去，我顿时轻松下来，来不及看那俩人的反应，追着她离开了。起身时，我觉得自己双脚微微打颤，出门口时几乎是有点摇晃的。等静下心的时候，我讶异地发现：居然……居然她也会有继续不下去的时候——
来这里干嘛？汉斯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以前再艰难都过来了，况且丁宁小姐是安娜的挚友，之前她也帮了不少忙。那位紫式樱小姐就是享有盛誉的玛丽亚修女，她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恶意，那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心中暗颤，即使在知道她已活不了多久了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忧心过，不是一直都很坦然吗？一直想给她保护，陪她生活下去。到底还有什么可怕的？
在特种部队呆了七年，离开时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掉了，当要人的保镖是希望自己不要衰竭得太快，可以用一种习惯支撑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出现在自己眼前，十四岁的少女，青涩而可爱，走过来对自己说，“以后请多关照。”她和那些人是不同的，和那些把我们当成人肉防弹衣的人是不同——她有着奇怪的平等意识，不是宪法里的那种平等，而是……而是基督教导过的——那平等。
她很虔诚，这周围的人都知道，可她却好像羞于承认这一点，总是涨红着脸争辩道，“不，我没有，不是的。”沉静时，看得到她眼中的迷惑，人们一定认为她应有尽有，受父母的宠爱，又那么迷人和乖巧，她能有什么不称心呢！但我却知道她不快乐，为什么？我猜不到，可以有许多理由，我为她设想过很多，但在她的笑容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毫无立足之处，她内心的想法，仿佛是任何人都碰触不到的禁域。但这都不重要，她一贯所做的，她的善良和平等，为了这我们希望可以回报，而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
我不相信上帝，从来我的生活中就不存在这种东西。如果遇到她可以让我有那么一点感谢，那接下来的一切，让我想去大声诅咒。它为什么不愿放过一丝美好？一定要将一切都撕裂吗？她十五岁时，她父亲由于目睹妻子与人通奸，三人争执中失足从楼上摔下，致使下半身瘫痪。她母亲在与情人私奔途中被抓回来，但她的情人惨死在她怀中，她神经错乱了。她父亲本想隐藏一切，他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8岁的大卫和11岁的路易莎那时有点自负和刁钻，但他们都是好孩子，怎么向他们解释这一切呢？可孩子们还是听到了父亲和外婆的争吵，事后外婆带走了已不认识他们的母亲，孩子们需要解释。她就直接走过来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甚至没想到过骗她一下，就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她只说了句“就这样吗？”我不明白她的冷淡，“就这样吗？”！那天晚上她哄弟妹入睡。那天晚上之后孩子们再也没关心过这个问题。我无法想象她跟他们说了什么。我只怕她会先垮下来。她每周六都会去看望她的母亲，一直都没间断过，直到出事那天。
耐特家的少爷不讨人厌，但也很无趣。他们订婚全是出于政治目的的考虑，她不置可否，也许是一开始就了解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容她反抗，说到底她平静地接受了一个未婚夫，不讨厌的样子，也没什么喜悦。而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情，我爱她，但我只能尽量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她始终是我无法碰触的另一世界的宝贝。我是嫉妒了也痛苦着，于是他们在一起时，我就离得远远的，这也带给我一生最大的不幸与打击。她在耐特的寓所被绑架了。
认识我的人都会说我是个冷静干练的人，军队的训练不是假的，当然我性格中固有的冷静沉着更重要。她出事后，我试图配合警察寻找她，但毫无收获。她就像凭空消失在空气中，不见踪影。那一年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度过的，老爷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一直以来是安娜支持着他面对打击。路易莎吓坏了，有一阵子不敢出门，大卫很愤怒，后来的报道对她很不善，为此大卫恨透了记者和左翼激进派，有两个狗崽队追着问他问题，被他打成重伤，事后用钱摆平了。我们都不相信报道，我们都怕警察突然打来电话叫我们去认尸。我们都恨透了那些污蔑她的传闻，也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令人吃惊的是，她母亲却在这打击中恢复了心智，同样的悲伤和希望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她父母言归于好。夫人安抚了路易莎，使她振作了起来，但大卫始终没有原谅她，抗拒她的关爱，他只要安娜。而我一直进行着毫无收效的调查，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现在只是孤身一人。
丁宁小姐的出现使事情出现了转机，她由于受伤昏迷，大半年后才知道的这件事，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地就得到了正确的情报，警方根据这些情报，找到了她，可谁料到，一切并没有结束。她被捕、坐牢、受审判，那些无耻的政客争先恐后地发表见解，表明态度，没人愿意相信她是无辜的，她被定罪、入狱。大家去看望她，她不说话，我们不能体会她内心的感受，但我们希望她能知道我们相信她，支持她。事实上当我们知道她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地心也忍不住发抖，怎么会有人这么做？她用什么样的忍耐力活了下来，以后她回到正常社会后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她能用什么样的信心再次支撑自己去面对将来必然的打击？我只恨自己不够强，连起码的保护都给不了她。
她被保释回到家中，老爷和夫人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外人打扰到她，希望平静、安宁的生活可以帮助她恢复，不仅是健康，还有面对生活的勇气。路易莎不敢接近她，因为她怕那些发生她姐姐身上的事情，她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和面对那些事。她只能尽量逃得远远的，为此大卫和她大吵了一架，他痛恨路易莎，认为她背叛了大家。他只要一回家就跑到安娜身边，静静地陪着她，引她说话。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更爱她。我知道我们都希望她忘了过去，但外面那些人不容她忘记，而面对那一切，我们都做不到，何况是她。这时候我又忍不住想感谢上帝，那些日子她总爱在下午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晒太阳，手里握着她祖母留给她的那串十字架项链，宁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紧抓着十字架的样子，也许我觉得只有上帝救得了她，也许我只是知道她一直以来唯一依靠的人只有上帝，也许我只是相信上帝对于她、她对于上帝是特别的。
上诉失败，她又不得不回监狱，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她那么平静安详，安慰了老爷和夫人，叮嘱大卫照看好父母，不要乱发小孩脾气，仿佛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样而已，我突然回忆起多年前她说过的那句话，“就这样吗？”我猛地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心灵的一角，那天夜里在大家都回房休息后，我偷偷潜进她的房间，她有那么一点意外的样子，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我沉重地问她，“‘就这样吗？’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不让我看她的表情，那天我出奇的平静、出奇的耐心，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终于她抬起头，微笑着，“保护我吧！”我听见她这么说。她走近我，拉起我的手，把脸颊贴在我的手心，“谢谢你一直爱着我，我不值得你……但我还是希望有你一直陪着我。”我想我再也不会去别的地方。那天夜里，我得到了幸福。
第二天一早，警署来人带她走。临上车前，路易莎冲了出来，抱紧她，哭着说对不起，说爱。她笑了，我不近不远地看着她，一切真好，剩下的就只是等待。
她出狱后，我们立即结了婚，大卫有点不服气，他认为我保护不了他姐姐，为此他甚至赌气不来参加婚礼。可事后送来了结婚贺礼。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现在我们生活得很快乐，现在我已经在最靠近她的地方保护她了，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健康，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离去，这我早有了思想准备，不，死亡并不可怕，但我知道那里有比死亡更深的东西，横在我们之间，我始终没能跨过去，现在凭本能，我知道马上就有答案了，我开始害怕。
她们走后，安娜长时间地凝望我，我知道她也爱我，但我从来不知道她爱我有多深，现在她这样地看着我，使我意识到她是多么眷恋我，我把她拉到怀里，让她躺在我怀中，认真地看她的脸，眉毛的弯曲，鼻梁的挺直，细微的唇角，肌肤的色泽……我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告诉我。”
“从十四岁起，只要我一回头，你就在我身后，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对吗？”她抬起手轻抚着我的眉眼，“你不知道，只要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会很安心。”
“但这还不够，对吗？”我痛苦地闭上眼。
她抿紧了嘴唇，目光开始涣散，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沉浸进了自己的内心。




11
十八
感性，常常超过爱的增长，以致扎根不深，易于抽出。
那天学姐始终静静地不说话，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她在一个山崖边停了下来，坐在山石上，信目四下张望，心思倒像是在山水上。良久，她回身看我，“大自然的美不足以让你心动吗？”她这么问我，我愣了好一会儿，她见我不答话，就指向前面的连绵，“就算人类再毁灭一万次，世界也不会跟着消失，它们会一直生存下去，上帝也无法抹杀它们的存在，看着这些，我们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呢？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劳心劳力，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我回过神，没想到她会对我进行这样的思想教育，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让我忍不住想要反驳，“我赞叹自然的神奇，但我只是一个人，想尽己所能地生存下去，克守简单的生存之道，不背叛自己。自然的力量是违背理性，凌驾于理性之上的强大。我光想着要如何抓住理性就已经耗尽了全力，哪有什么功夫去对自然的恐怖顶礼膜拜。我只是生存于人道，安于人道，挣扎于人道……虽然我选择成为修女……”她知道我选择的含义，她知道的。
她还是那样用包容的微笑将一切轻轻带过，招了招手，她示意我到她身边，我讨厌她这种高高在上的笑容，那刺痛了我，但我更讨厌和她争论。我紧挨着她坐下，和她望向相同的方向，听她喃喃地低语，“从这里往下看，会让我有跳下去的冲动，要知道人们只要站在高的地方，俯视下方，就会有往下跳的想法，但也仅仅是想想罢了，为什么人会有这么不理智的念头呢？我觉得是沉睡在我们体内的鸟类的远祖在召唤我们，跨出去，离开地面，在空中风将再一次托起我们，带着我们飞翔，往下跳不是为了接触下面的地面，而是希望可以摆脱地面，在空中化成一阵风，变成一片云，可以自由，摆脱这肉体，摆脱那最缠人的证明——万有引力。”
我无声地笑了，不知何时，我靠了过去，头枕在她大腿上，她轻抚着我的头发，有点像在玩小猫，“我希望跳下去的下面有水，江河湖海什么都好，只要它深得可以托起我，带着我漂流，我想浮在水面上顺流直下。”
“直到有人把你捞上来，看护你一辈子，”她轻笑着说，语气中有几分讥诮，更多的是纵容和宠溺。
我不否认那是我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太疲累了总会想逃，但自尊会迫我在逃之前选择剖腹，所以这一切只是说说罢了，没一点现实意义。不，也许我错了，其实在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她就已经看到了我，并把我捞了上来。之后，她编了个篮子，让我躺在篮子里，将我放回水中，重要的是她在篮子上绑上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牵在她自己手里，让我不会离她太远，漂到她不知道的地方。
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似的，她说：“不是我捡到了你，而是你让我捡到了你。”
“喔！”我恍然大悟状引得她大笑，她使劲地揉我的头发。我又笑又叫嚷着要她住手。
安静下来之后，她一手抚着我的头发，一手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我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
我有点迷惑地抬起头看向她，她平和的带着点忧愁和向往地说，“我要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她会任性而骄傲，执着而坚强，善良而澄净，有点坏心眼，偶尔的软弱是她身为人最动人的地方。”见我仍是不解地望着她，她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触摸我的脸颊，“你已经长大了呀！”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中我已经长大成人，这么说多少有点怪异，但她于我其实一直是亦父亦母的存在，我在她身后寻找榜样，寻找足以支撑自己的信念，渐渐地我成为了现在的我，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她，自己的理念和她是不同的，我在走我自己的路，前面将不会有她的背影。（为了自我肯定，人需要对象，人们会因为依赖对象而被对象束缚，该是从复杂的心灵之锁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了。）
“你会有一个小妹妹，小女儿，你要代替我好好教导她。”她当时说这话是什么神情，我没注意，只是随意地听着，没当回事，时至今日，我有点怀疑，她难道早就看穿了未来？现在我很后悔，当时没仔细地看着她说这句话，错过了又一个奇迹。
安娜和她丈夫住在寺庙中，学姐和我却并没有住在那里，我们借宿在离寺庙五里远的寄宿男子高中“东门学园”，一看名字就知道，这也是东门家族的产业。据说这所封闭式的高校是日本升学率数一数二的名校，里面也有不少贵公子。学姐的来到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那些可爱的小男生的纯纯的初恋啊！我同情他们，单相思的滋味不好受。有看着看着撞上花坛的，有往我们门缝里塞情书的，有送花的，还有半夜弹吉他的，我忍笑忍到内伤，令人觉得奇怪的是，那阵子学姐真是温柔得不像话，她固有的坚硬不知都退到哪里去了，柔得几乎化成一池春水，我虽奇怪，但忍住了没问她，我怕一开口，这一切都会消失，现在的她是可以将任何人都溺毙的，于是这里的情况真是非常的严重，到处都是爱慕的眼光，有时确实是满恐怖的，好在她没什么感觉，一切照单全收。
这所学园是天主教学校，师生们每星期都要做礼拜，学校里的小教堂很朴素，那个耶稣像和全世界各地的同类产品没两样。我只奇怪东门家是不是什么神都拜，大概是想谁都不得罪吧！无论是佛祖，还是上帝，拜了就没错，日本人不都是礼多人不怪的嘛。教堂里有一架不错的风琴，我弹了点巴赫，和一些古旧的弥撒曲，那时她总坐在后排静静地听。
晚上，她喜欢去飞车，超恐怖的那种，我只试过一次坐在她后座上让她带我，终身难忘，像飞翔，飞过深渊上空的感觉迎面而来，下一秒就是地狱，我拼命抱紧她，不敢有一点松懈，渐渐地就忘了害怕，但她停下来后好一阵，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头晕脚软。自此，我再不敢让她载我去飞。我想我始终只是清溪中的一尾小鱼儿，悠然自得，永远不会像她那样乐于飞翔九天，做一只顽强的苍鹰。我所做的都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静静地过去，算是快乐的吧！离开后她再没提起安娜，我竟然渐渐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沉浸在日常的乐趣中，放松心情，半个月的时间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突然她对我说，我们去寺里吧！我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我觉得全身细胞正在疯狂地加速分裂，我想逃，但也仅只是站在原地微笑地望着她，好像深表赞同。
我还记得那天太阳很好，阳光充足，几乎让我感觉到脸上有轻微的刺痛，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她好像讲了几句，但看我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就作罢了。到寺庙时差不多下午二点，空气有点闷热而湿沾，池塘那儿传来一阵阵清亮的蛙鸣，住持请我们喝了一杯，安娜和汉斯上后山去了，秋季的午后一切都显得很清淡。
他们回来时，阳光已变得微凉，他们手牵手慢慢走近的样子始终让我不能忘怀，看到学姐和我，汉斯的表情明显地僵硬了，而安娜一直朝我们甜甜地笑着。住持借口该去准备晚餐的料理了退了出去，留我们四人干巴巴地互相张望，空气很沉闷带着点凉意。
安娜和汉斯的目光交缠在一起，没有缠绵的感觉，而是有点离恨的哀愁。汉斯的目光几乎是悲怜的但仍刚毅有力，他抓着她的手，死死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放，她的目光起初有些闪烁，但渐渐地透出决心，炯炯地固执地回复他。她将自己的手使劲抽了出来，放回自己膝上，汉斯的目光顿时变得……可以称之为绝望吧！还是觉悟？
我真的不知道啊！为什么我们会同时出现在这世界的一角。命运如果有的话，命运……
命运——
安娜朝我望过来，我仿佛失重而飘浮在半空，太阳快要从西边升起了，日色已暮，我好像看到她叹了口气，弯腰欠身行礼，日式的礼仪，“你相信上帝吗？”她起身后直着背脊。
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让我顿时回到了自己的肉体，现在，我在这里，“不知道。”我这么回答她。
她笑了，天真而孩子气，由衷地笑了，“我也是。”
汉斯有点讶异地看向她，他一直以为是对上帝的信仰拯救了她，使她不至于滑向毁灭，使她自始自终爱着大家，自始自终没有怨毒，而她现在却说她不知道，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看懂了他的不解。
安娜重又将目光投向他，有点歉意，好像不知该如何启口，那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可怕的秘密，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对他说，“我从不觉得痛苦啊！”
他起初有点不懂的样子，但忽然就睁大了眼睛，了悟了一般，很快黯然了双眼，“就这样吗？就是这个意思！”安娜笑了，好像放下了多年来一直压在身上的包袱，轻松无比地笑了。
这俩人打什么哑谜，我心里有点焦躁，蠢蠢欲动的不安在心上爬来爬去，隐隐地又好像有点明白。
安娜振奋了起来，又望向我，“从来我就不明白痛苦，不理解痛苦，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足以让我动心，无论多大的不幸对我而言也仅仅是‘就这样吗？’只是这样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心中如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句话，“我犯下了人所能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我从不感到幸福。”她说她从不会痛苦，没有黑暗又何来光明呢？她懂得幸福吗？
她依然平静地说着话，“总听周围的人抱怨东抱怨西，一点小事就好像世界末日，嘴边一直挂着痛苦，或者再大点，不公平的命运，生离或是死别，小事在我看来是无病呻吟，而大事也只是一时的彷徨，只要想到将来，一切都会过去，就没什么好挂心的，暂时的困扰，一定要去面对的事实，怎么会让人觉得痛苦得活不下去呢？毕竟一切都会过去。在看到他人痛不欲生时，我心中总是空荡荡，有时会有点不耐烦，我真的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抓住不放，事情来了面对它就是了，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在自身的情绪中折磨自己，我真的不明白。”
“那快乐呢？你明白吗？”我忍不住打断她。
“快乐，当然有，但快乐很短，开怀大笑后就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寂寥和悲凉的感觉，也许那不是真正的快乐甜蜜，可快乐……我想我还是懂的。只是再想起来时，不是微笑而是叹息再也不能重复那时的快乐。”
“这我就不懂了，”我无奈地摊摊手，“你只是神经比较粗吗？不是这个意思吧！那上帝……关于上帝你到底想说什么？”
“美国是个清教徒国家，我们家族世代都是坚定的信徒，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像被打了烙印，终身都会在上帝的威慑下度日，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教会是在用痛苦和犯罪唤醒我们，宗教感绝大多数时候是自我折磨，那个为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献出了自己清白无辜的鲜血的那个人，那个也同样不怎么守规矩的人，那个除了教导‘爱’再没留下任何准则的人，会是这一切的基石吗？这一切都是后来加上去的罢！可痛苦——人所不堪承受的，他承诺背负的，一直也没有间断过，直到我发现我从不觉得痛苦。”
“那到底算什么意思呢？”我烦躁地嚷起来。不明所以，无法自制地嚷着。我别过头去找学姐，但我看不到她，她明明在这里，而我却看不到她。
她依然平静地说着，“被绑架的经历算是恐怖吗？被挟持、被虐待、被凌辱时会有尖锐的疼痛，但只要一停下来，我就会问自己，‘就这样吗？’只是这样吗？死亡仿佛很近的时候，就不会怕了。但我也没必要为了什么英雄主义去找死，我想活下去，直到明白痛苦。我想知道上帝为什么把我造成这样。这样是什么样的与别不同，是新的特殊的折磨吗？”
“只是你的骄傲罢了。”我也不明白怎么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丢了出去，实际上我同时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到底想说什么，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全部不明白，可我还是说了。
她有点惊异，但又释然地笑了，“宁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是可以了解的。”
了解个屁，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几乎有点自我厌恶起来，已经莫名其妙了。
“直到我被捕，再次回到正常社会，再次见到爱我的人们，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在经过审判和入狱之后，看到了大家的痛苦，我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在被绑架的时候，我想到过父母弟妹，知道他们会难过、绝望、伤心，但我并不为之担忧，甚至很少几乎没有想到他们的感受，只是想如果我这样死了，他们一定会难以承受地痛苦得要命，但这毕竟会过去，不久他们就会将精神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振作起来，生活下去，当然不久就会有新的幸福。我这么想也许是对的，但也只是对了一部分，而真正的重点是，我再一次看到他们被痛苦扭曲了的脸后，我终于发现在痛苦中其实有着高贵的存在，而不是我一直所以为的只有怯懦的含义，只是无病呻吟和无益的浪费精神。我质疑上帝，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坚强到足以应付一切，足以背负自己所有的不幸，我以为人是可以负担自己的痛苦的，我们不需要上帝的拯救，我们可以自己救自己。我不欠他什么，我不需要他的帮助，我是不怎么需要他存在的。我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去尊重任何东西。以致于不明白他的真实含义，不愿意明白爱的意思，而一味拒绝他。我伤害了他们，伤害了那些爱我的人们，而我曾在心底深处厌烦他们，以为他们只是群软弱的小鬼，以为他们不可理喻，现在我明白了他们的优越，他们比我更懂爱，他们甚至比我更坚强，除了自己的世界，他们还要兼顾别人的世界，并不以旁观者的身份。”
胡说八道，“那你现在会觉得痛苦吗？”我想问清楚些。
她望向丈夫，俩人目光坦荡，再无芥蒂，“我现在很幸福，虽然我仍然不觉得痛苦，但我已学会了尊重他人的哀伤，尊重他人为爱而做的挣扎，尊重上帝的存在。”
我还是不明白，我……不想明白，我已经明白了——
躺在火刑柴堆上仍在欢呼的人，并不是在庆贺苦痛的胜利，而是在庆贺他期待苦痛却不觉苦痛的胜利，一种比喻。





12


十九
“高傲的人，驯服吧！”回到学园很久了，脑中只有这句话在盘旋，我想不起来是谁说的，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窗外又传来阵阵吉他声，不一会儿又传来宿舍管理老师的叫骂声，一阵吵乱后，周围恢复了宁静，还是骄傲啊！不愿意软弱的自己，……
在学习克尔恺郭尔的时候，我了解到他认为人不应该把自己的生命中止或限制于近在手边的，或稍有些距离的，或自己创造的彼岸，人应该向外寻找宗教的最高彼岸：人应该培养在最高力量面前的被动的放弃，而不管这有多么困难。温和我都认为这种排空自己的行为无异于软弱与妥协。况且那最高的力量对我们而言是因为必须而自己创造出来的，我们并没有……真正相信，不，我们是相信的，但仍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学姐接到一通电话，半夜里匆忙离开了，但听她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就没担心，只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空间好像顿时开阔了不少，气温又下降了，我紧紧地裹着毯子，还是觉得冷，真奇怪冷得我都发抖了，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许多片段掠过我的脑海。小时候，被爸爸抱在头顶玩飞飞，妈妈做的蛋糕的香味，无聊时我喜欢吵小枫睡觉，哥哥姐姐带我们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时小枫居然又睡着了。伯母病危，妈妈和爸爸从巴勒斯坦赶回来，但还是没见着最后一面。葬礼那天晚上小枫没睡觉，我知道他在后悔以前太嗜睡，没好好陪他妈妈。伯父临走那晚用树叶为我们吹了好一阵曲子。他想将伯母的生命延续下去，放弃了银行总裁的位置，去世界各地收集民间的乐曲，然后寄给我们整理、出版，完成伯母一直以来的心愿。二年前他寄来最后一份乐谱就消失在非洲大平原上。哥哥姐姐成了我和小枫的爸妈，早上哥哥开车送我们去上学，晚上姐姐帮我们洗澡。假期时爸爸妈妈没有回来，哥哥说爸妈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们去看他们，妈妈一直哭，我想上去拥抱她，她惊恐地逃开了。爸爸沉默得吓人，之后也没多说话，只是让我们在难民营住几天。那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人间的人造的地狱，我说不出话。爸爸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一切，怎么才算帮助他们，做什么才能解决问题，人怎么会是这样的？我什么也不懂，回维也纳后，收到妈妈的信，她说如果世界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幸福可言，如果现实是这样的，她怎么还能闭着眼享受阳光，在问题解决之前，她没有信心可以用单纯快乐的心情拥抱我。不久，爸妈脱离联合国医疗小组，加入了巴解组织，从事宣传活动。那之后我们再没有见面，直到十年后，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他们的死讯，暗杀，炸弹，在他们以为离成功只差一步了的时候。现在，我分明又看到了妈妈推开我时的目光。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了，我明明已经忘记了的，在脸上胡乱地抹着，眼泪却唰唰地止也止不住。姐姐第一次发病，小枫几天没睡，后来就一个人跑到日本去了，哥哥要照顾姐姐，我被送去了英国的贵族女子学校，认识了几个有趣的修女和神父，姐姐执意要生下小彻，死在手术台上，我抱着小彻看着哥哥开车飞出悬崖，带着姐姐一起坠入大海，那时我很满足，一直笑一直笑，小彻也一直笑着。所有这一切我怎么能忘记了呢？从一开始我就置身在巨大的奇迹中，而我还一直不相信。因为有太多悲伤，我们承受不起，我们……我们一直闭着眼在走路。他们为爱人而付出的努力，原来我并没有全部忘记，原来我是希望去相信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多么拒斥，仍希望可以去相信。
上帝啊！人在苦难中就会产生怀疑，过多的泪水就会使双面失明，悲痛的事把人推入深渊之底，既然看不见你，也就不能表达虔诚。上帝啊！我承认倘若人把怨恨吐露，那他就已达到疯狂；我不再去诅咒，我不再去控诉，但得让我痛哭一场！
第二天早上我被突然出现的强烈的阳光惊醒，勉强睁开眼，学姐已站在窗前，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有点不悦地瞪她，她不以为意地走过来，坐在床沿，毫无预兆地亲了亲我哭红肿的双眼，“十点了，快起床吧！”说完就起身离去。
“学姐，”我猛地叫住她，“爱是要付出代价的呀！”
她明显愣了下，而后甜美地笑了起来，“是啊！”走出去时，她背对着我，“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衣服换到一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再一看，门又关上了，她已经离开，“这家伙，”我咕哝着有点哭笑不得，有点不服气，“快变成老太婆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罗嗦得像个老妈子。”妈妈啊——
好怀念……
原来她昨晚是去接安娜的弟弟大卫，那孩子一头金发，高高瘦瘦，十六岁的男孩子却显成熟，他的眼睛充满了各色慌乱，急切地想见到他姐姐，一路上不停地听到他说，“我知道出事，一定出事。”
快到寺庙了，我远远地望过去，那地方显得那么陌生，仿佛异世界的生物突然在我眼前蠕动，好像我推开一扇门，走进了镜中的魔法世界，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到达寺庙门口时，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男孩急速冲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哭嚎，我心中一紧，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告诉我了……还没有说谢谢，又没来得及。恍惚之间，有人牵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学姐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我感到了她手心传过来的温暖。
汉斯和大卫扭打着从屋子里滚出来，其实是大卫不停地对汉斯拳打脚踢，汉斯缩着身子没丝毫反抗，而大卫像是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挥着拳，口中嘟哝着，“你说过会保护她的，你发过誓的，你这个混蛋，你保证过的。”
“把他们拉开。”学姐大叫道，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和她合力拖开大卫，汉斯蜷在地上轻微地抽动着，大卫还在大吵大闹，不得已学姐把他打昏了。
“真没办法呀！”学姐有点无奈地说，“我带他回学园，这儿你留下看着。”
我点点头，大脑一片混乱，看着她带大卫离开，再看看还在地上滩着的汉斯，我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现在怎么去安慰人？那些轻飘飘的话我自己想来也觉得无力，怎么开口？不想了，我又看了他一眼，就向屋子走去，还是去说声谢谢吧！
那个人静静地躺着，跟睡着了没两样，浅浅的一丝笑意还停留在她脸上，她走时一定很平静，没一点痛苦。我在她身旁坐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到外面传来木鱼的敲击声和住持的颂经声，我才想到还在外面的汉斯，想站起来时却发现脚都麻了，酸、涩、痛，好久没尝过了，待刺痛减轻点，我站起来向外走去，有点吃惊，汉斯正陪着住持敲木鱼，脸色平和了许多，虽然仍是灰败不堪。我想今晚留下来为她守灵，如果有天堂，她应该已经在那里了，别再走错地方了。
外面传来小鸟啾啾的叫声，我悠悠转醒，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现在脖子有点转不动，外面天已放亮，住持已经不在了，汉斯也不在了，我转了几圈脖子，想出去找点吃的。
“早！”汉斯对我微笑，我一下子无法接受，我睡着的时候，谁施了什么魔法？“你——”我张目结舌，“没事了。”
“去看看她吧！”我听到他这么对我说，魔法……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她的卧房，定眼一看，塌塌米十分平整，上面没有人，我是说，她不在那里了，她消失了……“怎么……怎么回事。”我震惊着，跪坐到地上，光线很柔和，迎面有阵阵清风，闻上去有点香味，我抬起头，拉门敞开着，外面……外面……外面……
那池中莲花盛开——
充满生命力地强韧地怒放着。
“哼！”我透不过气来，终于在我眼前一个奇迹滑过了，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在激动、感动，并不是在欣喜、宽慰。我只知道现在全世界在我手心开成了一朵明洁的莲花。
这个清晨我看到了。
一池莲花。
那纳克意识到他的死期将至，他坐在一颗枯萎的刺愧树下，但这棵树马上就开满了花，变得枝繁叶茂。他选中的继承人安格德跪在他的面前。那纳克的妻子和家人开始哀悼哭泣。在其信徒咛唱赞美诗时，那纳克进入了神秘状态。已经皈依了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信徒们开始讨论是根据穆斯林的传统将他的遗体埋葬还是依照印度教的习俗将他火化。那纳克指示伊斯兰教徒和印度教徒将献花分散左右。埋葬还是火化取决于哪一边的鲜花在第二天依然盛开。他让大家唱歌，并用一块布单把自己盖上。而后，他就去世了。第二天，两排放置的鲜花依然怒放。但信徒们揭开布单时，他们发现他的遗体已经无影无踪了。




13

二十
凡是洞察了世界深处的人，就会猜出其中蕴藏着何等的智慧，而人则是肤浅的。
我急速离开寺庙，一股狂溢的热流好像将要冲破我的胸膛。我被这股冲动席卷而去，我想要立刻去，现在马上就去。飞快地在山路上奔跑着，头发散了，手臂被划伤了……这些一闪而过，我全没在意，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快成那样，好像在飞，没多久就到了学园。我冲进教堂，这时间里面空无一人，我冲到神坛下，望着那个人，生平第一次不带杂念地跪下去，我觉得自己有满腔的话要说，我要忏悔，我要祈祷，我要对他说。我喘着粗气，流下了眼泪，我噎着了。
平静下来，我闭上眼睛，握起双手，摆在胸口，我想说……我是想说……我是想……我心中空无一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颓然坐倒在地上，抬头望着他，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洞，巨大的空虚，我听到，“那一吻在老人的心头燃烧，但他仍然坚持原来的想法。”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鲜血的滋味和疼痛，我咬牙切齿地望向他。
许久，我放弃了一般整个人轻懈下来，我听到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就这样吧！我会慢慢学会祈祷的。”我凝望他，心境已经平静，“我因伟大的理性而接近你，却又因伟大的理性而无法接触你，我不会刻意地拼命地要接触你了，我会在你所指明的道路上尽我所能地前进，达不达到已经没关系了。”他正被钉在十字架上承受苦难与折磨，他兑现了他的承诺，而我们也要去兑现我们今生的承诺——他教导过的尚未被规划、被界定、被命名的勉强称之为“爱”的东西，我想我终于笑了。
“很有精神嘛！”学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有点调侃的语气，目光很有力，一脸的欣喜。
“白痴，”我打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忙着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她站在一边静静地等我忙完，笑得有点让我看不惯，“你干嘛？”
“我想忏悔。”她就这样说了。
“什么？”我不太明白。
“ 我想忏悔啊！修女。”她把一个十字架放到我手中，然后就笔直向忏悔室走去。
“为什么要我——”我有点无奈地低语，握紧了拳头，手掌被十字架刺痛了，我又看了眼神像，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会是我。
从此以后，我们都很认真地学习。
汉斯说他决定留在寺里，他也真的留下了，和住持一起下田、念经，那个秋日午后走进屋里带着敌意与戒备的男人已经彻底消失了。我们临走那天他剃了度，傍晚时分他用钟声为我们送行，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
大卫始终没有原谅这一切，他接手家族事业后干劲十足，同时也把手伸向了政界，他的努力卓有成效，37岁那年他成了加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州长，我们都知道他的目标是总统。他始终痛恨左翼激进派和恐怖分子，是世人尽知的最好的保守派和最坚决的反恐主义者。当然他和我们修女会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因为学姐的缘故，他对我也是推心置腹的。现在他已经是副总统，相信下次大选他就可以达到他的目标了。但每次见他，我总觉得难过：他心中的狂怒在那么多年后也没有一丝减弱，即使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
而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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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凡到达其理想的人，同样因此而超越了这理想本身。
回加尔各答的途中，我绕道去了维也纳，哥哥姐姐合葬在那里，事实上是由于从海中打捞起来哥哥将姐姐紧紧地抱在怀里，旁人无法将他们分开，人们喜欢凄美的故事，尊重不朽的爱情，大家一致认为该让他们合葬在一起，而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虽然我不相信爱情。
他们的身边还有伯母和我的父母。我想对爸爸妈妈说声谢谢。谢谢他们造就了我，谢谢他们为我做出的榜样，谢谢他们的公义和不懈的努力。
这一趟没有白走，在他们的墓前，我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如释重负，走下去，就会知道道路的另一头究竟是什么了，我带着新生的勇气和信心踏上了行程。
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仁爱修会的资产已达到200亿，正式成员八万多名，还有为数众多的义务工作者。在我的努力下又建了140多家孤儿院，60多处露天学校，20几所麻风病治疗中心，70几所爱滋病患者收容所，还有不知道多少未婚妈妈之家、老年人之家、残疾人教育学院。当然我同修女的做法是有些不同的，我更关注各国对弱势群体的立法意向，童工法案、健康保障法案等，我一向是积极促成的，为此有时候我会有一点虚伪的政治气，事后温会打我的屁股，算是扯平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看了我做得确实不错。
正如修女说的，我属于外面的世界，财富带来的贫困才是我的工作重点。那些对父母和社会失去信心的孩子，那些被前进的狂潮抛下的人们，那些除了堕落就无事可做的人，那些没有被公平对待的人，那些迷失自我的人，那些丧失了信心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那个臭小子显然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毕竟被一个四十多岁，身形娇小的亚洲女人当街摔出去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的，现在他看我的眼光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其中亦有点恐惧，八成以为我是身怀绝技的中国功夫大师，不可救药的美国人。细看下这男孩子长得还不错，十四、五岁，衣服有点脏乱，看来是个流浪儿，可能饿了好几天肚子了，才会对我进行顺手牵羊的行为。今天本来想放自己一天大假的啊！我哀叹着假期的提早报销，心里怀疑是不是温看不得我偷懒暗中诅咒了我。
连哄带骗，其实是恐吓，花了十几分钟把这小子带回了“爱心之家”，一餐饭后，我换上了修女服，他一脸不可思议。这时杰生也来了，他是我九年前捡到的小流氓，打起架来又凶又狠，但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感谢学姐的先鉴之明，她对我说要来纽约就先学防身术，由于有孕在身，就请了当时的世界名模，同时也是奥运柔道冠军的超级个性美女维林?希教我柔道，我的过肩摔可是世界水准，现在布鲁克林区我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爽，我想杰生自己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被我教养成一个警察吧！不过他穿警服真的很适合。
“臭小子，你叫什么，住哪里，父母姓名，干什么的？”杰生不善地询问男孩。只要我一捡到漂亮的男孩子，他就会凶人家，他对我深刻的恋母情结有时候真叫人哭笑不得。
问下来知道这孩子由于跟父母发生争吵而离家出走，青春期叛逆的小鬼，不过他的父母好像也有很大问题，都是酒鬼，还好没吸毒。这对父母就交给杰生了，小鬼嘛！留下来工作，他以为这里的白米饭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杰生见我要把小鬼留下来，顿时黑了脸，我当然不会理他，三两句就把他打发出去找别人晦气了，那对父母，自求多福吧！
“咦，又捡到一个啊！”林笑娃，我二十一年前捡到的弃婴，由于是克拉克宝宝，即由于父母吸毒而受到影响的胎儿，所以一直很难带，不知不觉就被她缠上了，悲惨啊！还被她骗得教她柔道，她现在的身手拿个亚运冠军应该没问题，不过她也被萧潇这小姑娘骗了去，现在正在为她做牛做马，只要她别再浪费我的米饭，基本是她去干嘛，我都举双手赞成。再说小姑娘付的薪水一定很高。这么说——看我一脸垂涎的表情，她很认命地奉上支票，“十万美金，现在我身上就这些。”
“又加薪水了？”真不能小看她，听小姑娘说她已经可以进入核心了，相信不久就能担当重任。我笑得眯了眼。
“加多少还不是一样。”她有点酸酸地说，见我又要发作，忙开口，“我知道了，知道了，修士会二十几年的米饭不是白吃的。真是的，连句谢谢也没有。”
谢，当然谢，这点礼貌我还是有的，于是我将表情放庄重，“林小姐，多谢你对我会的捐助，我在此代表所有仍在苦难中煎熬的好人们向你致以十二分的谢意。”
“饶了我吧。”她一副噎到的表情，让我再次在心中欢呼胜利。
晚上，有艾丽斯?亚葵拉举办的晚宴，这个纽约社交界的红人请的多是巨富、官员、名人，纽约市关于单身母亲的再就业培训法案迟迟未定，借这个机会，我一定要尽己所能地煽风点火。
“亲爱的嬷嬷，你来了我真高兴。” 艾丽斯一上来就抱着我不放，我知道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嘛，香水快把我呛死了。艾丽斯是传媒大王的独生女，由于槽糕的成长环境，十六岁就几次意图自杀，认为生活空虚无聊，生命没有意义，到处都是苦难与不幸（比如父母太忙，不关心她，朋友交了新男朋友，没好好安慰失恋的她，诸如此类）。我把她带去“垂死者之家”，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幸与苦难，她在那里呆了半年，回来后确实大变样。开始发奋向上，准备接她老爸的班，听她说她要让她的媒体传达正义、爱、与希望，光听就让我心里发毛，这些好像都不是我善于应付的，不过这些年她们家没少给我寄支票。
好不容易离开艾丽斯的怀抱，才想松口气，耳边就有人吹热气，“好久不见，真想你啊！”闭着眼我都知道这家伙是谁，詹姆斯?科纳，全球女性的梦中情人，一部影片2000万美金的大明星，当然也是我的小朋友。那时候只是个吸毒的高中生，父母都离家出走了，由祖父母抚养。在我的淫威下，成功戒除毒瘾。他有万人迷的长相和喜欢骗女人的个性，让我一脚踢去了好莱坞，果然迅速窜红，于是乎，我收钱收到手软。不过有一点很不好，应该说非常不好，他发誓他爱上了我，不在乎我长他十岁，因为年龄根本不是问题，总之他想拐骗我放弃修女这个行当，嫁给他，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看他现在这副口气，应该还没放弃，拜托都十几年了，还没玩够啊！“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他笑盈盈地看着我，白痴都看得出他一副大灰狼看到小红帽的表情，有点痛恨东方人优质的肌肤，在美国没人相信我已经四十二岁了，都当我二十七八。那时候的小鬼头，现在看上去比我还苍老，难怪他那么得意。我要是个秃头、皱皮、没牙齿的老太婆，看他还敢追。“是你老得太快了，再多两条皱纹，当心女影迷们看不惯你，过气的明星一般生活都不会太愉快。”我好心地提醒他。
“别的女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只要你。”他两手按墙，把我圈住，“专注”地望着我。基本上，我认为这是性骚扰，有完没完啊！喜欢骗女人的个性一点没变，我差不多算他妈，跟我来这一套，不想活了，我觉得自己开始手痒，真想立刻把他摔出去，但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时机未免太差了，我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
“修女妈妈，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萧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拉了我离开，我总算松了口气，小姑娘今天穿着名师设计的晚装，清纯中又带着诱惑。唉！不愧是丁宁的女儿，也是我的，我在心里偷笑，愉悦地。
绕过大厅，走进一间小会客室，里面等待的是萧潇的伯父林汉孝和他的长子林孟威，还有华生参议员，妇女权益协会会长玛丽?高和他们的两个助手，寒暄过后，很快就切入正题，大家事前都已经达成默契，于是很快就有了共识，法案出台是势在必行的，但在一些地方必须让步，没关系，下次我们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很高兴这次有这么好的收获，欣喜之下，我就和他们干了一杯，不由怀念起以前和学姐一起牛饮的时刻。还来不及伤感，小姑娘又把我拖了出来，阳台上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转过了身跟我们打招呼。
“朝文华。”小姑娘介绍她给我认识，“她是中国的律师。”
年纪轻轻看不出来，我见过的那些律师基本上都是中年秃顶的无趣的家伙，这女孩看上去像样多了。
“修女，我受人所托，希望你可以为我的委托人转交一样东西给温道盈女士，也就是安妮修女。”她语气沉稳，从容不迫，无形中给人一种压力，小小年纪，锋芒毕露，未必是件好事。
“请问拜托人家的时候，该说什么呀？”我故作询问状，一脸求知，用撒娇的声音。
她脸色一僵，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人，那当然啦，公众形象就是公众想象，他们想他们的，我还是老样子过活，那些白痴到相信痴人说梦的家伙，跟我本来就没一点干系。萧潇在一旁已没形象地大笑起来，这家伙一点也不顾忌朋友的感受，不过始作俑者好像是我耶。过了片刻，她的自信回来了，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我的委托人二周后将被执行死刑，这是他的照片。”她从手袋中取出一张小照片，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心中开始大乱，这张脸，这张脸，不会错的，“他犯了什么罪？”
“煽动叛乱，从事恐怖活动。”她冷冷地说。
“我要见他。”我心中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潇儿，帮我安排一下。”
“遵命。”萧潇好像一早就知道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很快乐地行了个军礼。
“这位小姐，我想知道他具体做了些什么。”沉下脸，现在的我迫力惊人，当我决心做某事的时候。
“是……”看到我的巨变，她一时接受不过来，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地应声。
“文华，天娇让你晚宴后去酒店见她，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酒店吧！明天早晨7点我会派人去接你，上飞机后你和修女妈妈再谈这件事。”萧潇利落地说着，算是帮朋友解围，现在在这里就把她彻底压倒，她可能会再也爬不起来。
“你也去吧！”我闲闲地说，她才是最想见龙天娇的人吧！不诚实的小孩，想一下，刚才我是有点过份，那女孩因萧潇的话好像回过神了，应该没问题。
“那我明天来接你。”她，小姑娘临走时亲了我一下，很亢奋呐！看着她们离开我精神大好，待会去红灯区逛一圈吧！看看能捡到什么好东西。我心情很好地开始哼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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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龙天娇从浴室里出来，发现萧潇还在发呆，打开音响，她也没反应，无奈地走到她面前，“小姐赏光跳支舞吧！”
“你什么时候回房的。”萧潇一惊。
“都回来半小时了，你没看到我连澡都洗好吗？”不甘心啊，龙天娇在萧潇唇上轻啄了一下，拉起她与自己共舞。
萧潇将头靠在龙天娇肩上，随着她摆动。
“刚才在想什么？”
“嗯？”
“刚才在想什么？”
萧潇目光越过龙天娇的肩膀，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才听到她说，“一池莲花。”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龙天娇不解地拉开俩人的距离，去寻她的眼。
萧潇的笑意显得晦涩，她仰起头去亲吻对方的唇，接下来龙天娇没再问。
由爱做成的，总是在超善恶中发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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