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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零一

　　紫云染天，虹霞驰空。
　　
　　裙裾拖曳的天女轻盈擦身，轻纱流光锦罗映彩，瑶池畔白玉案上金杯银樽，各方仙君长袖飘逸，漫天纷飞的花絮飘飘扬扬又绘出一度盛景。
　　
　　朦胧雾蕴间，心思却荡到了天外，随着银河瀑流倾泄入了凡尘。
　　
　　上一次踏足中天是多少年前，五千年前？
　　
　　原来这一眨眼，便逝去无数光阴。
　　
　　依稀还记得青灰苍穹，熔浆肆虐，红光裂天，怨气冲霄，天地间一抹红影倾刻间血肉迸离，散成血雾，每一滴都映出一张在绝望中悲切长笑的俊颜。
　　
　　“思忧，你又出神了。”
　　
　　天君微微转身，金冠镶珠，绣满十二祥龙彩凤繁复锦纹的紫袍明辉耀眼，腰侧蟠龙玉带缨络轻轻扫过我的手背，我敛回心神，低首：“是，天君。”
　　
　　“惘而入魇，魇而生痴，痴而恣魔。你入魇了。”
　　
　　“是。”
　　
　　两名飞天飘飘落地：“恭迎紫微天君。”
　　
　　天君点点头，又转身对我道：“思忧，奉礼。”
　　
　　天君素来清心寡欲，不喜热闹，常年独居于北极紫微宫中。玉皇天帝的宴贴五千年间送进紫微天宫近百次，天君却总是婉言回绝。这次玉皇天帝喜添了小天孙，南方南极长生天君、东方东极青华天君、西方太极天皇天君都受了请贴带了贺礼亲自赴宴，紫微天君自不好推拒不赴。
　　
　　这也成了五千年前我被紫微天君带走后第一次重回故地。
　　
　　“北极万年红珍珊瑚一株，琉璃腾龙东珠一斛，万兽永尊玉如意两柄，北极寒蚕血丝锦三匹，龙凤呈祥蓝玉水翡翠一对……”
　　
　　从身后的天女手上接过礼品一件一件递到身旁两名飞仙的手上，早已烂熟于心的礼名依次报出。待十二件礼品尽皆送出，两名飞仙躬身谢礼：“天君请随我等入席。”
　　
　　我转身带着身后十二天女离开，紫微天君道：“思忧，你跟着我。”
　　
　　我怔了怔，此等众仙盛宴，我这样低等仙籍的天女是没资格入席的，低头答：“是。”
　　
　　五千年前，我只是东海水畔集天地水气，山泽雾气生出一个小小魅妖。终日只呆呆坐在水畔，回忆一个自初萌意识起就深刻进脑海的梦魇：血浴霜天，红衣悲怆。紫微天君只道我是入惘入魇，又怎知我便是由这魇而萌出意识，进而幻出形体？
　　
　　飞天将紫微天君引到一棵翠柏树下的僻静案桌。天界酒气醇厚沁人，味道甜甜腻腻如化不开的缭绕云烟，入口即化顺爽入腑。我却知天君最不喜饮酒，一入座，便将那案桌上的酒壶收了扔到了翠柏树根旁。
　　
　　天君对我微笑：“还是思忧最会体贴人。”
　　
　　五千年便只跟着他这么一人，自然熟极了他的脾气喜好。
　　
　　宴会上的天乐响起，众仙女们飞上半空散花起舞，宴会在一片众仙同聚，缭缭酒香，美仑美奂中拉开序幕。我倒了一杯茶递上，天君半倚着翠柏树身，淡紫双眸扫过身边众仙，接过茶盏微含一口。
　　
　　宴会极是热闹，各方仙众皆口说祝词，称赞这初生的小天孙如何如何呈天之祥兆，日后必将功德无量。便是难得现身的三清道德天尊也赴了宴，双手抱着小小的婴儿，白发长髯，慈眉顺目，眉角笑弯到鬓发边：“恭喜玉皇天帝，此子将来必乘风踏月，入天地之无极，享道化之无穷，仙骨俊逸，万年难见啊！”
　　
　　我听着入神，心中却隐隐有些痛意，脑中莫名其妙又闪出那个红衣身影来。心想便是这一出身就享尽荣耀的至尊身份又能怎样呢？万事无常谁又能预料以后如何？
　　
　　几名仙众相继来向天君敬酒，天君以茶带酒，微微举袖示意，一饮而尽，搁了茶杯便不再理会那些仙众。仙众们自觉被冷落有些尴尬，便也讪讪地饮尽了酒，说了几句话离开。
　　
　　几杯茶尽，壶中已空，向天君说了声，我便拿了空壶起身，从筵席后绕了出去。路遇了几名天女，却都是匆匆而过无暇理会我，我又不知哪里有茶水，走走停停间绕进了一座桃花林。盘节枝丫错开伸展，枝头粉瓣如淡淡云蔼，许久未曾看过这样美的大片桃林，乍一见，痴醉地走了进去，走了几圈，才发现已然迷路其中。
　　
　　拿着手中空壶好笑，怕是天君要等得不耐烦了吧。
　　
　　回忆着来时的路，绕过几树枝叶繁茂的桃花，正努力辨认着身前的泥径，却听身后有人平平淡淡道：“思忧。”
　　
　　熟悉的声音乍然出现，激起心中无数回忆，转身，黑冠黑袍的高大男子立在一株桃树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俊美温柔的像貌映着团簇氤氲粉色，黑色镶银丝袍角扫过落花湿泥：“远远看着一个人身形像你，糊里糊涂入了这桃林，便跟了来，没想到真是你。这么多年未见，可好？”
　　
　　我心中一番难言滋味上涌，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踌躇几番不知如何面对，只得顺着他的话：“回七殿下，思忧一直跟在紫微天君身边，天君对我很好。”
　　
　　“何必客气，你照以前那般喊我澄熠，或七哥就好。你跟在紫微天君身边，我自是放心的。”
　　
　　那时我不懂世事，跟在醉月身后唤他一声七哥，现在既明了天界中的身份差距，怎能如幼时那般不识尊卑不懂规矩？他是东海龙宫七皇子，而我不过一小小天女，岂敢僭越。“不敢，天君正等着思忧，思忧不便久陪，告退了。”
　　
　　我转身离去，不想再去看他表情，他亦不拦我，立在树下一动不动，黑色的发丝拂过他的眼帘，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随我移动，扰得我心神不安。待我走出几步，他才慢慢说：“若无我带路，你可出得了这桃林？”
　　
　　我顿时脸红欲烧，恰踩了脚下一块石头，身子磕绊了一下。
　　
　　明明离着有些距离的人，瞬时便闪到了我身边，待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他一手紧紧扣住我的腰，另一手按着我的长发将我的头埋进他的胸膛，他的体息一向淡淡的，清爽干净，却让我头昏目眩，结实有力的心跳就在我耳边，坚硬的胸膛烫得我满脸红绯。
　　
　　“思忧，你……一声不响便是五千年，我寻遍了天地三界才知你被紫微天君带回了北极……你又是何苦，若有委屈跟我说便是，何苦自己独自离开……我待你——”
　　
　　“七殿下”我定了心神，连忙打断他，稳住脚步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推他，“天君还等着我，请七殿下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小天女。”
　　
　　抱着我的手固执地不肯松开，我抬头，他僵着身子，脸上已经有了薄怒之色。
　　
　　我叹了口气：“七殿下，前尘往事，早已忘却了，我现在只是紫微天君身旁一个小小侍女而已，请七殿下明白。”
　　
　　澄熠低头，发丝垂到我脸上，明亮双眸射进我的眼睛，仿佛想从我脸上探视进我的内心，我慌忙错开视线，双手推他，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我鲁莽了。”
　　
　　他转过身去，走了几步，我在原地心有余悸，他回头：“不走？不想出这桃林了？”我才慌忙跟上去，却保持了三步的距离。他走得飞快，中途却几次停下等我。
　　
　　眼前豁然一亮，筵席上繁荣热闹景像出现在眼前。我提了裙角急忙向回跑去，他突然拉住我手，我紧张地将手缩回，他眸子一暗，却是从我手中将空壶接过：“你是来取水的吧。”我一怔，他已将水壶交到旁边经过一个天女手上，说了几句话，那天女恭敬捧了水壶离开，不一会捧着壶回来。我打开壶盖一闻，上好的雪梅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回去吧。”澄熠松了我手，我道：“谢七殿下。”他摆手，似是不在意。我转身走了几步，却腰上一紧，他又凑了上来，贴着我的身子气息就喷在我耳边：“思忧，不用担心，我总会问紫微天君讨了你的。”说完，立刻松手。我脸上一阵火烧，看旁边来往的天女朝我投来奇怪的眼神，便掩了面急急离去。回首偷偷看了一眼，澄熠正被五六个与他一般年纪的仙人围着有说有笑地向琼花台走去。
　　
　　我叹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其它，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修文~~
1，主要是错别字，多到令我想引颈就戮！
2，修改了一些小BUG，修辞语句等
3，主要情节没有太大变化，细节方面会重新处理一下




章零二

　　将昆仑山石缝里绽放的寒菊采下，用北极寒潭水泡个七七四十九天，只用晨曦及暮日时的阳光经八八六十四天晒干，再经捡、挑、煎、炒等多种繁复工艺才做成了这昆仑寒菊茶。虽制茶麻烦，我因终年呆在紫微宫中无事，知紫微天君爱茶，便把时间都打发到了摆弄这些玩意上。
　　
　　拣了几朵大瓣寒菊，就着温热的雪梅水一泡，寒菊的清寒洌淡浸着雪梅香味丝丝溢出，清凉爽口，既解渴又消暑，最是适合这种时节。将泡好的一小杯温茶递到天君手边，他接了茶，品了一口，笑：“却不知你随孤出来还随身带着花茶，可有带别的？”
　　
　　我亦笑：“玉皇天帝这宴要连开个五天五夜，天君住在这里若是喝不上好茶又得埋怨思忧了，本是悄悄带着想给天君一个惊喜，却不料竟讨来了这雪梅水，便一时心痒忍不住泡了昆仑寒菊，这两者相形亦彰，最是匹配了。身上还带了些其它花茶，天君可要猜猜有哪些种？”
　　
　　“你这小丫头最是心思细密，又心灵手巧，肯定又是弄了几种新茶来诱孤了，孤可不猜，不猜。”
　　
　　“天君说笑了。”
　　
　　“刚怎么去了那么久？”
　　
　　“遇了个熟人，耽搁了一会。”
　　
　　天君不再说话，我低头将那剩下的昆仑寒菊收回锦带中，系回腰间，拿起一柄小团扇，跪坐在天君身后，慢慢地摇着扇子。
　　
　　“思忧……”
　　
　　“嗯，天君怎么了？”
　　
　　“你这般体贴细心，又酿了一手好茶，若是你以后离了孤，孤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思忧便永远陪着天君。”我低头，长长刘海垂下遮住我双目。
　　
　　天君微微一笑，却再无言语。
　　
　　太阳落在银河之际，天界已昏昏渐黑，众仙们玩的欢畅，犹自举杯更盏不知疲倦。有些不拘小节的仙友已醉得一踏糊涂，倒在路边随便抱着个树木石头酣畅大睡，嘴里仍碎碎着念道：“喝，喝……”
　　
　　几名天女来引紫微天君休息，穿过满地倾倒的案桌，仙肴珍馐散了一地，随处可见的金银器盏流光溢彩，便是这一番狼藉之态也显出了天界近些年的安定富足之态。
　　
　　我无意踢到了一个白玉鸡耳酒盏，见它圆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下滚了几圈，便从云雾缭绕间跌向人界。天君回首道：“思忧，你这一脚，不知又便宜地界哪方精魅灵兽了。”
　　
　　天界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沾着仙气，若是入了凡间，让一些修行的精魅灵兽们得了，便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这一场天界盛宴，不知要造福人界多少苦苦修行想成仙的生灵。也许当初我沾了仙气，初萌了意识，有了灵识感观，便也是哪位上仙的无心插柳之举吧。
　　
　　太乙真人从一团祥云上落下，挥了挥拂尘满脸笑容地迎上了紫微天君。我便识礼退了一步，在一旁等着。突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自远处投来，转了身并未发现何人，正怪自己多疑，目光瞥见了站在瑶池对面一个火红的身影之上。
　　
　　这一瞥，脑中瞬时又回想起初萌意识便深刻入脑海的一幕，血浴霜天，红衣悲怆。我曾想弄明白脑中这难以忘却的记忆是什么，有天女说前世刻骨铭心的记忆会烙进魂魄里，即使入了轮回也磨不掉，我便向天君讨要了前世镜，天君将镜子递来时说：“又从哪听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天地灵气蕴育的纯正魅灵，没有前世的。”果然，那精雕牡丹短柄铜境间映出的是一派水烟雾气，白白茫茫，空无一物。
　　
　　仔细去看那瑶池边的红衣之人，发现他也正看向宴席这里。天界仙人素喜欢长发，有飘逸轻扬之仙态，便是紫微天君也一头墨丝如瀑，他却是一头火红短发，在额头间缠了一条火红额饰，额饰上镶着一颗硕大的红晶，双耳上自耳廓到耳垂挂满夸张耀眼的耳饰，耳垂上的金色圆环足有我手掌大小，一晃一晃地反射着金光。
　　
　　我这才看清了，原来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像是天界新晋升上来的小仙，但这一身通红耀眼打扮太过夸张狂妄，那一脸冷漠寒冽的表情更是桀骜不驯。我心中暗思天界近几百年何时出过这样的人物？看他样子，似是连入宴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立在瑶池对岸，想来应不是什么品阶较高的仙人。
　　
　　那火衣少年似是发现我看他，向我投来目光，一瞬间我竟被他冷酷肃杀的目光逼得呼吸一窒，四肢俱冷，心中骇然，冷汗涔涔而下。天君觉察，回头问我：“怎么了思忧？气息如此紊乱？”
　　
　　我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没事。”再微微侧眼瞄向瑶池那边，火衣少年已全无踪影，心中平静下来的同时，却又觉得怅然若失。
　　
　　天界五帝难得重聚，刚被众天女引进了旃凌殿中，便有仙奴来请紫微天君去玉霄宫，道是天帝正在等着，三方天君都已去了，只差他一位。天君点头随那天奴离去。
　　
　　夜入深，露凝霜，紫微天君还未归来，想是又被最喜下棋的青华天君给绊住了。瑶池河畔盈盈圆月，银辉流华。寻着圆月沿着白砖地慢慢走着，突然身旁传来一声响动，吓了我一跳，却是一只喜鹊从旁边的林间冒了出来，展着翅膀啼叫着冲上夜空，不觉失笑，怪自己大惊小怪。出神走了这么一长段路，才发现又走到了白日里那片桃林。
　　
　　掩在夜色里的桃林宁静美丽，镀上月华银彩的桃花一反白日里的轻狂恣意，如羞涩女子拖曳了银纱瑟瑟遮面。映象里这般灿烂的桃花还只在五千年前见过。那时东海水畔，草茵木盛，漫山遍野的山花野草掩映了山腰间的百里桃林。
　　
　　那时我是东海边生出的灵魅，每日穿梭于水畔山林，无忧无虑，这一呆便是一千年。恰一日北极紫微天君来东海游玩，我被他仙气吸引，存了好奇悄悄跟了他百里地，只道自己掩于水气之间他便不会发现。
　　
　　“山气间生出的一个小小灵魅，却是纯正的仙家气息，确是难得。”
　　
　　我这才讪讪地从水气间幻出人形，拜倒：“小妖思忧，拜见紫微天君。”
　　
　　神思恍惚间又出了窍，凝回神思，重又看眼前银辉桃林，虽贪恋其美色，却又再不敢如白日里冒冒失失闯进去，若是迷了路深更半夜的可再难遇着人。想起白日里桃林间黑冠黑袍之人，摇了摇头，沿着桃树下草径向前走去。
　　
　　瑶池水集天界仙气，蕴百宝其中，若是以这水泡茶，甘甜可口，身心舒畅，泡以蓬莱仙岛产的鸠坑茶最是合宜。我蹲下身子，拿出一个小罐去汲瑶池水。
　　
　　波光流动，五彩水气如薄烟缭绕，朦朦胧胧间透出一个身影来，我心一惊，手一抖，水罐落下水去，我懊恼不已，伸手去勾，那水罐随着水流荡了荡，只冒了几个气泡，便失了踪影。
　　
　　触目而及是一片火红的袍角，惊讶的抬头，是白日里那个火衣少年。近距离看，少年显得更加气势凌人，毫无表情的面庞如寒玉一般，自上而下俯视，双眸如炬，左耳上的金环金光耀眼。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少年冷冷开口。
　　
　　我连忙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我是紫微宫的天女，随紫微天君赴宴而来。”
　　
　　“难怪……”少年双眸闪过一丝红光，我未看仔细，他已转身离去，我急忙喊：“慢着，可否请仙友帮个忙？”
　　
　　他停住脚步，我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还要比他高出一截，不禁失笑。这少年虽是气势迫人，却终是小小年纪。可能是生性冷淡，不善言语，因而显得拒人千里。见他长得这般漂亮纤细，心中顿时生出喜爱之情来。
　　
　　“我的水罐掉进了瑶池，仙友可有法子取上来？”我虽是天女，却是性子懒惰、不思进取，每日里只摆弄些花花茶茶，又因魅灵天生低等资质极差，修行起来要比别的生灵们更费功夫时间，便完全去了修行之心，是以对仙家法术一窍不通。
　　
　　火衣少年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以为他骄傲不肯出手，便只好赔笑：“仙友若是有事不方便，可先回，小奴——”话音未落，一条火红长绫擦着我的面颊飞了出去，不知他怎么出的手，速度快得我刚觉一片红色入眼，下一刻，我那乌黑的罐子已经被红绫缠着落在了他的手上。
　　




章零三

　　掐指算算，我自初萌意识至今，已有了六千年。
　　
　　六千岁，说来不短，倒也不长，天界里多得是三四万岁的仙君，相比起来，我这未满万岁的小天女实在算不上什么。
　　
　　一次跟天女姐妹们闲聊，她们谈到紫微天君数万年前的事迹，我只道不信，想天君看起来不过人间男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怎有那么老。寻了递茶的机会问他，他道：“人间长寿者不过百岁而竭，帝王将相为了长生不老无所不用其极，却不知这天上之人最不在乎的便是岁月，千年万年不过白驹过隙，时间太过久远，孤早忘了从前的事，记得最远的是二十万年前，元始天尊还常出来游山玩水时，与他一起游览了上古遗迹不周山。”
　　
　　我那时初进紫微宫，什么都不懂，听得咂舌，外面一众天女却笑得东倒西歪。待我出来，一个个笑我傻傻的又去问天君一些没头没脑的白痴问题，我只躁得满脸通红。
　　
　　六千年，前一千年我呆在东海水畔，数了千年潮汐涨落，后五千年我呆在紫微宫一方小天地，看了五千载日升日落。
　　
　　终于发觉自己过的这日子也实在单调枯燥了些。
　　
　　捧了一罐瑶池水回了旃凌殿，紫微天君已经回来。坐在殿中正座上微斜着身子，一手抚额，墨丝倾泻到了身前，周身笼在一片淡淡的紫霞中。微闭的双眼在觉察我进来后睁开，并不看我，声音幽幽传来：“去哪了？”
　　
　　我将水罐摆上旁边玉台，走到他身边：“不知天君何时回来，便去瑶池边取了点水，没想天君倒比我先回来了。可是又陪了青华天君下棋，是输是赢？”
　　
　　紫微天君摇摇头：“未下成棋，却是五帝间打了一个赌，回来路上让东海一小辈给绊住了，说了些会话，回来得晚了。”
　　
　　听到“东海一小辈”这词，我心里打了一个突，却问：“是什么赌让得五位天君一起入注？这么大的赌，若是哪位天君输了，岂不要赔得哭鼻子？天君可是有十足的把握？”
　　
　　“五千年之后，将有一次天地大劫，天地万物都会被这大劫袭卷，届时无数仙人痴妄入魔，重堕轮回，天界众仙将不复今日之和谐融融之态，五帝之赌便是赌的这个……不过，哭鼻子的总不会是孤。”
　　
　　我听了心惊，难道无数仙众数万年道行便要在这大劫之毁去？天君不再说话，我便不好再问，这等天机玄妙已经不是我一个小小天女可以妄窥的了。 
　　
　　“思忧，你跟了孤有五千年了吧？”
　　
　　“是，天君何故问起？”
　　
　　“刚那东海小辈来向孤讨你，你说孤给是不给？”
　　
　　我一怔，澄熠竟真向紫微天君讨我？心中五味杂呈，酸甜都有，犹豫了一下坚定回道：“思忧只想跟在天君身边。”
　　
　　“我知了，你回去休息吧。”
　　
　　第二日仙宴仍然继续，我坐在翠柏树下，看宴上一片欢腾景像，却想到昨夜里天君说的天地大劫，心里隐隐担心。紫微天君双眉凝蹙，似在沉思，在宴会上呆了一会，便起身回了旃凌殿。
　　
　　太乙真人是十二金仙之一，拜于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在天界举足轻重。傍晚时他又来拜访天君，我将他带进主殿中，沏了一壶花茶送进去，便退了出来。
　　
　　旃凌殿的后花园栽种了颇多花卉，都是玉霄天宫特有的，我心动起来，便寻了一柄银色小剪刀，挎了一个花篮入了花园。满庭芳华，乍入，惊起一阵蝶翅轻舞，金风细细，瓣瓣花语低呤。待我拨开叠叠丛叶，剪下一朵娇羞掩藏的玉柑摆入花篮，篮中已是半满。太乙真人仍没有出来。
　　
　　我起身，发现远处的花海里站了一人，火红衣衫，孑孑立在那里，像极一朵傲性至狂的独葩。他远远地看我，火红额饰下的乌黑双眸没有私毫亲近之意，脸上的表情一如北极峰顶的万年寒冰，我想，一个少年怎会有这样冷漠无情的表情？
　　
　　“你有事？”我将银剪放回篮中，迎上去。
　　
　　他不说话，在我以为他又要转身离开时，他开口：“我来找人。”
　　
　　“找谁？”我问，这里殿中只有紫微天君，我，从北极紫微宫带来的一十二名奉礼天女，他可是迷了路，走错了地方？
　　
　　他抿了唇不语，沉默片刻转身离开，我追上去，看他个头小，走起来速度却极快，我生怕他又像昨夜那般扔了水罐消失，急忙伸手拉住他衣袖，却未料直接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他停住，转过身来看我，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仙友若是不急，可否赏小奴一个薄面，品一品小奴泡的茶？”
　　
　　昨夜里抱了水罐回了旃凌殿，才想起连一声道谢也未曾。看这少年孤僻模样总觉得心中不忍，更有一丝熟悉之感萦绕心上。半夜里梦见他，他远远立在天边，麻木地看着天空，转过头来，眼中无泪无光。从梦中惊醒，心中更是一股难受滋味，憋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自是对他上了心，害怕这倔强少年就这般走了。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回带，他只最初怔了怔，便顺从地随了我。
　　
　　入了花园小亭，我取来了昨夜的瑶池水，倒进一个小壶中，搁上三足银风火炉，准备点火。火衣少年觉察了我的意图，左手轻轻抚上壶盖，只听“嘭”一声，一道烈焰窜了上来，他松开手，火瞬时熄了下去，壶盖跳跃着喷着沸气，壶中水滋滋做响。只他轻轻一抚，壶中水已经完全烧开。
　　
　　我无奈笑道：“我忙乎半天，搭火炉倒火油，描金扇子，银挑柄，帛布，备得满满当当，本是要好好控制沸水的程度，九分沸太过，七分则味不尽，八分才恰恰好，仙友这三味真火一烧，直接开了。”
　　
　　火衣少年缩回手，惊诧看我，似是讶异我竟说出这番不领情的话来，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我微笑安抚他：“仙友莫急，茶之一道最是花功夫，小火慢慢煮才能煮出水中滋味来。”
　　
　　重新摆上一壶水，细心调着火候，看壶盖又扑扑跳跃起来，掀了茶盖看水沸得差不多了，隔着帛布将水壶拎起，冒着白色热气的水成一股细流倒入早已备好的青花茶盏中，茶盏底的鸠坑茶叶打着旋儿浮上来，紧缩的叶子舒展开来，如一叶扁舟在清水中沉浮。隔着水气，火衣少年的脸部线条渐渐柔和下来，俊美如晨曦薄霞。
　　
　　将茶盏奉上：“请仙友品尝。”
　　
　　紫微天君常夸我谦虚，做事最是稳重，性子不骄不躁，柔和顺从，但于茶之道上却有些骄躁，每每制了新茶，便忙不迭沏了来献宝，偶尔说笑时便自称不是他爱茶，而是被我这五千年逼得不得不饮茶。此刻看着少年接过茶盏，我心里竟微微有些紧张，似是每次向天君“献宝”时的情景。
　　
　　“有些苦。”少年皱了眉，触上我满含期待的眼光，他又喝了一口，“好苦……”再对上我目光时，干脆一饮而尽，将茶盏搁上石桌。
　　
　　我心中苦笑，满心期待落空，难怪紫微天君常笑说我这手艺只有他看得上，也只有他可以收留得了我。
　　
　　“小奴本想是谢仙友昨日相助之恩，看来——”
　　
　　“很香。”
　　
　　“什么？”
　　
　　“幽幽的香味，淡淡的，滑而干爽，喝下去很心中很舒服，可以再给我一杯？”
　　
　　我随即眉开眼笑，提起水壶又沏出一杯。
　　




章零四

　　其后两日，火衣少年每日都来，只沉着脸立在远处看我，非等我发现了他，拉着他往亭子里坐，他才扭扭捏捏地进来，每次来讨茶倒好似我求他一般勉勉强强，看他人小老成的倔强模样，心中好气又好笑。
　　
　　一些还没给紫微天君尝的新茶就这般先便宜了这小子。知他怕苦，便挑了那些味甘汁纯的花茶泡给他喝，他喝了一杯接一杯，却吝啬得一句“好喝”也不曾出口。
　　
　　眼见已到了天宴第五日，宴散了便要随紫微天君回北极紫微宫去。有些不舍这少年，问天宫织女要了一些天纱锦丝，熬夜绣了一个锦袋出来。锦袋分了四层，可装四种花茶，都是他最喜喝的。锦袋完工时才发现竟连他的名字也不知，仙号如何也未问，在锦袋上绣什么字呢？
　　
　　天君问我这几日怎么如此开心，手上绣得又是什么东西？我道是在这里新交了一个仙友，极喜欢我泡的茶，日日来问我讨茶，临走前送他些花茶。
　　
　　天君笑：“别又是你逼着别人喝的吧。”
　　
　　绣针在指尖迟疑了，心想我虽不知他仙号，总得让他记得我名字，不然待我走了他哪日想问我讨茶喝，连个人都找不着。将“思忧”二字平平整整地绣上锦袋一角，字绣得极小，却是清晰易认，若他日后真是有心找我讨茶，便不会发现不了。将四味花茶装进了锦袋，放进袖间收好。
　　
　　第五日宴毕，众仙散去，各洲各岛的仙人都回了原来的修炼地。紫微天君并其他三位天君入玉霄殿与玉皇天帝告别，天帝表情凝重严肃，其他三君的也蹙眉不展，只紫微天君自始至终微笑。天帝挽着紫微天君的手说了些什么，紫微天君微笑着退后一步：“五千年后，一切都是劫数，天命早定，吾等已行逆天之举，只能静观其变。”
　　
　　出了南天门，我频频回首，紫微天君问我怎么了，我道：“没事。”
　　
　　火衣少年到现在还未出现，我无法，只得将锦袋放在了常与他泡茶的小亭里，他应该会发现吧。本想着亲自交到他手上，跟他告别，却终是没机会了。
　　
　　身后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无数天兵向后匆匆忙忙的跑去，似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太乙真人这几日常来找来天君论道，此刻正与天君送别，见身边天兵的慌张模样，拈起五指飞速掐算：“不好。”
　　
　　天君道：“真人有事可先行，无需顾忌孤。”
　　
　　太乙真人一摇拂尘：“我那孽徒又闹事了，让天君见笑了。”
　　
　　“无妨。”
　　
　　太乙真人召来一朵祥云，急急向远处天兵围聚的地方赶去。天兵将那里重重包围，不时有天兵被踢飞出来，隐隐有爆炸声传来，火光冲天中似有一个火红的身影若困兽一般狰扎撕杀，随后便是更多的天兵涌了过去。
　　
　　身边几个送行的玉霄宫天女小声讨论开了。
　　
　　“好像是三坛元帅又发狂了……”
　　
　　“呀，就是那个脾气火爆性格阴暗的缇查？前几日，他因一语不和将广目天王打成重伤，不是关了禁闭了？几乎所有仙人都拿到天帝的请贴，只他一人没有。”
　　
　　“天界是和平安定的地方，怎么让这种魔根深重的人当了三坛元帅……”
　　
　　“地界的魔物都是让他带兵征讨的，别的仙君仁慈不沾血腥，只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听说他六亲不认，噬杀狂傲。五千年前他入天庭时，闯下惊天祸事，翻起脸来连他师父都不认，照样兵刃相见……”
　　
　　“思忧，走了。”紫微天君在前面喊我，我收回有些失神的目光，恍惚间好像看见了火衣少年，再看时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满天火光，又隔得那么远，哪还分辨得出谁是谁？
　　
　　紫微天君已经召来一朵祥云，只等我，我收回心神，定了定心，踏上祥云。
　　
　　天界盛宴，五日五夜，四君齐聚，众仙同赴，山河欢腾，天地共庆。
　　
　　盛宴后，瑶池水逐日浑浊，蟠桃林渐渐枯萎，银河天水竟有枯竭迹像。
　　
　　三坛元帅因宴末冲撞了天后轿辇，被锁进了天雷台雷遣十日，放逐至天际银河断崖边。
　　
　　其后两千年间，近千位仙君度劫未过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而重入轮回下凡度劫之仙君更是无数，天庭萧条空虚，不复当年之盛景。
　　
　　又一千年后，太白金星、九曜星君、太阴星君、佑圣真君等数百位天宫高阶仙君堕入轮回下凡历劫。沉睡于混沌的元始天尊气息越来越微弱，一般仙众已经无法感应。
　　
　　当四方天君之一的南极长生天君下凡历劫的消息传进紫微宫中时，紫微天君叹了一口气：“天地大劫还未至，四君之一已去……看来，接下来就是孤了……”
　　
　　我惊得将手中茶盏打翻：“天君，难道你也要下凡历劫？”
　　
　　“此等天地大劫，万灵劫难，非独力可抗。天界水枯木凋众仙惶恐，人界动荡混乱兵战荒年，冥界鬼魂不安怨气冲天……三界一片混乱……长生天君势单力薄，只有孤一同下凡，散去一身灵力修为，方可合两位天君之神力暂时平衡三界阴阳……”
　　
　　“天君非去不可吗？”
　　
　　紫微天君抬头看了看夜空星轨：“算算，也就这些日子了。”
　　
　　“天君，我……”我心里难受万分，话全哽在喉头，说不了出来。
　　
　　“思忧，无需担心，两千年，天界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与长生天君下凡历劫后只要能在天地大劫前归位，东西南北四方天君合中央天帝，辅以历劫归位的众仙君之力，这天地大劫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思忧舍不得天君，我会在紫微宫中等天君归位！”
　　
　　紫微天君摇摇头：“思忧，你跟在孤身边已有八千年，当年孤将你从东海水畔带回紫微宫，是算出你我有一场主仆缘分，特意去东海寻了你。八千年过，你我缘分已尽。”
　　
　　我惊恐：“天君！”
　　
　　“不必害怕，你的出生并不在这三界轮回之内，你是个意外，至于你究竟从何而来，连我亦无法知道，你的命程已经脱离天道星轨，无人可算出，你的将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心中无比恐惧起来，跪在紫微天君面前道：“不要，不要，天君，思忧不愿离开你……”
　　
　　天君的手抚上我的额部，在我眉心处轻轻一按，我额上顿时火烧般的巨痛，身体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烈火沿着我的经脉血络肆意游走，我看到自己陷入一片冲天大火中，四肢都仿佛要被烧化，熔成一片血红浆液。一切就如我初萌意识时的情景，烈火焚烧中渐渐生出痛觉，自此有了灵识……
　　
　　诞生于世时的第一个感觉，便是痛，无边无际，刻入骨髓的痛，在痛中哽咽，在痛中哭叫，在痛中翻腾，在痛中绝望……
　　
　　“思忧，还记得你为什么叫思忧吗？”
　　
　　天君的话仿佛从遥远的天迹飘来，火光冲天中，他绣满十二祥龙彩凤繁复锦纹的紫袍如水波一般起伏摇晃，似要碎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淡紫色摄人心魄的双眸一直刺进了我心底，我心中一阵剧痛，顿时被一阵耀眼紫光包围，失去意识。
　　




章零五

　　我叫思忧，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还未塑出形体来，便有人整日伴在我身边，唤我：“思忧”。
　　
　　九千年如水逝去，记忆已有了许多模糊，但却记得我刚生出意识，还在懵懂迷糊间便有了一个兄弟。那时我是灵体，没有实形，整日只随风飘来飘去，懒懒散散。然而无论风将我吹得多远，每夜我都必回到东海水畔，因为我兄弟是个固执的人，他总是守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
　　
　　我兄弟跟我一样，是一个灵体，我曾想问他是否也是如我般从山雾水气中生出，看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便没问出口。大多时候我陪在他身边，都是我在说话，我跟他讲我被风吹过海面，吹过那片山头看到的奇妙风景。相对于我的兴致高昂，滔滔不绝，他总沉默以对。
　　
　　我觉得我的兄弟很奇怪，对于我们两个初生的灵体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美妙的，一草一叶都是那么完美，然而沉浸其中的却只有我一人。我兄弟就仿佛一个沉深的智者，对于我用我刚幻化出的视觉描绘出的凡尘美景不屑一顾。每当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向他描绘我的新发现时，他的无动于衷总让我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无数次我都想抛开这个僵硬的木头人，随着风一直飘到远方去看看外面的尘世，但最终却罢了念头。当时我还未明白“孤独”的意味，却知道离了我兄弟，这世上将再没有人可以知道我这个未有实体的灵体存在。固执地整日与这个木头人说话，也只是因为这世间只有他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人要知足，奢望太多换来的可能是一无所有，于是做为一个不思进取的小透明，虽偶有牢骚抱怨，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在东海水畔住定了下来。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水流波动，晶莹的彩色珊瑚发出淡淡的光辉，琉璃柱子上盘满了波浪花纹，各式精美的器皿装饰着这间精美的房间。我撑着柔软的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蚌床上。.我不确定眼前的景色是梦境还是现实。这里的摆设是如此熟悉，深深地映进脑海根深蒂固，即使几千年后我也未曾忘却。 
　　
　　床边坐着一人，漆黑的双目仿佛要看进我内心般深深看着我，我侧过头去：“七殿下，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紫微天君已经入了轮回，临去前将你交给了我。你不必害怕，好好休息就是。”
　　
　　我怔了怔，在紫微天宫里发生的最后一幕清晰的浮现在我脑海里。心中一阵酸痛，原来天君已经去了。谪仙般高高立在紫微天宫最高处睥睨天下的天君已经不在，我无法陪在他身边奉茶，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穿着繁重的华袍在游廊里穿过了。这一睁眼，恍如隔世。
　　
　　在龙宫住的这半月，澄熠并不常来看我。他政事烦多，很难得空。每日处理完事情已经深夜，来看我时，我已经睡下，他就坐在床边静静看我熟睡的容颜。有几次他伸手抚上我脸颊，指尖沿着我面容起伏轮廓慢慢临摹，我心跳得几乎要跳出来，却还是强压下心中情绪，装做睡着了毫无所觉。等真睡着后醒来，床边又空空荡荡的了，让我怀疑或许那只是自己做的梦。
　　
　　一夜，他一反常态地在我床边说了很多话，末了，他说：“思忧，我常常回忆当年，为什么你要不声不响的离开。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他俯身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我身子颤了颤，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我在装睡。他叹了口气，替我将被子盖好离去。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回想起了曾在这东海龙宫渡过最纯真无邪的时光。那时我是东海水畔生出来的魅灵，整日在海水畔游荡，一日追着一尾金色小龙入了东海，才知道这茫茫江面下居然是如此仙境。我追着那小金龙躲躲藏藏的进了龙宫，看那小金龙化成一个顶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珊瑚丛中跑来跑去，然后扑进了一个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身上，张口叫道：“七哥，七哥，抱抱醉月，抱抱醉月，陪醉月玩。”
　　
　　那时我就想，如果我哥哥也塑出了形体，会不会也像眼前这位兄长疼爱妹妹般疼爱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醉月，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澄熠。当时，醉月是一条才过百岁的幼龙，混身金灿灿的。而我亦刚刚塑出形体。我以灵体存在了两百年，这样算来，她还小我百岁。澄熠却已经是五百岁的成年龙族，像貌上也呈现了人间年轻男子的模样。
　　
　　黑袍上绣着金线，在水中一闪闪。他面庞如玉，俊奕非凡，发丝随水流轻轻飘动，整个人宛若从淡雅的水墨画上走下来一般，不沾纤尘。
　　
　　看见澄熠的第一眼，我已然不可自拔。
　　
　　澄熠第二日便因要事出了远门。婢女打扫完房间离开后，我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当年误打误撞进了龙宫，认识了醉月和澄熠后，其后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被醉月拉着在这龙宫里渡过，自是熟极了这里的宫殿房屋，花园小径。我避开往来的水族婢仆，悄悄地出了龙宫，浮上了海面。
　　
　　我站在东海水畔的一株万年古树下，仰头看枯死的树干在风中摇晃。这里是我的兄弟最喜欢呆的地方，站在高大的树身上，可以俯视整个东海水面。这里，也是我兄弟最后灵体消散的地方。
　　
　　最终，他还是没塑出形体，消亡了。
　　
　　我拔了拔左手小指上的上的一个紫色戒指，镶在中间的乌黑玉石暗淡沉默，毫无光泽，宛若沉睡深潭的乌木，死气沉沉。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章零六

　　人间，我只来过一次。
　　
　　还是醉月调皮，说要离家出走，趁澄熠出海办事的时候，用血祭来一只毕方，载着我们入了人间。毕方是上古神鸟，若不是强大的法阵很难将它招唤出来。醉月那时刚满五百成年，不知高地厚，照着一本泛黄的书页就用血画了法阵。那时我什么都不懂，没有阻止，就看着她在神神叨叨地念咒，直至一只通身火红的巨鸟“砰”地从阵法中现出来，张口喷出一团火来，仰天长嘶。
　　
　　我和醉月同时吓傻了，向后坐倒。
　　
　　回想起那一幕实在荒唐可笑，以血祭出上古神兽本是以命相拼，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的禁术，醉月凭她贵为罕见金龙的金龙圣血招来了一只毕方，还只是让它当坐骑，载两个路痴到人间去。想那毕方心里也很郁闷，在混沌沉睡了几十万年被人召来，本想大展神通，大开杀戒，却只是做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的坐骑。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人间之行，然而并没有进行多长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天而已。
　　
　　上古神兽毕方被人招唤，混沌界产生一丝动荡，动荡传到天界引起天庭重视，天帝派下六队天兵天将下界察看，毕方被招唤附近地域的神族受到了天将传召，东海龙王也在其列。
　　
　　当天兵天将，各路人马大张旗鼓，紧张戒备地杀至人间时，才发现不过是两个小姑娘无理取闹之举，众人哭笑不得。被壮观的天兵队伍压着上了天庭，我和醉月的这次出游，着实声势浩大，风光无限。东海龙王的脸都气绿了。
　　
　　然而只是短短的一天，也让我对人间这个繁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印像。
　　
　　再次进入人间，依旧是一片人来人往热闹情景。平整宽阔的大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酒楼店铺作坊，推着小车叫卖各式各样货物的小贩灵活得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穿着鲜艳袄衣的孩童在身边蹦踹跳跳，拍着手念着儿歌。
　　
　　人间的京城，一向是如此热闹的吧。
　　
　　我拦住一位路过的老者寻问皇宫的方向。
　　
　　老者说：“姑娘是刚从外地来的吧？”
　　
　　我说：“是。”
　　
　　“难怪了，怎会有人不知道皇宫在哪里。五日前赵越将军打了胜仗回了京，欢迎的仪仗从宫门口一直铺到京城郊，城里人全都出来看了。人人都说赵越将军定是战神下凡，七次出征，七次完胜，打得北蛮再也不敢踏进我陈国蓝莲山一步。那，你沿着树上挂着的彩绢，就可以一直走到宫门了。”
　　
　　老者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挂满彩绢的树木，隔了不远又有一排树木被装饰得鲜艳夺目。有能力这样铺张，如此看来，这个陈姓大国倒是一个富足强盛的国家。
　　
　　我来到恢宏的皇宫门口，抬头看彩色琉璃顶的巍峨宫殿自红墙黄瓦中现出重檐叠顶，人间龙气隐隐浮现，然而只一眼，人间权力至尊的神圣之地对我再也没有吸引力，我转身离去。
　　
　　皇宫上有龙气，却只是人间的真龙之气，而非天君的天龙之气。
　　
　　为王为将者，于其周围必有龙气。紫微天君下凡历劫，投的定不是凡胎，必为人间至尊，身份高贵，位高权重。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转世成为人间帝王。我凭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紫微天君的仙气，卜出他应转世到了人间东方，这个陈姓国家。然而现在一看，紫微天君却不在这皇宫中，除了皇族，他还能投胎到哪里？
　　
　　漫无目地，走过几条街。
　　
　　身边的人群热热闹闹地讨论着赵越将军七入北蛮的辉煌战绩。突听身边一人道：“听说啊，赵越将军凯旋之日，他的第七房夫人正好生下一个小公子，浓眉大眼，额宽耳大，一看就是贵人之相。人人都说这小公子像极了赵越将军，将来也是要带兵打仗干大事的。赵氏一族，国家栋梁啊。”
　　
　　旁边的人附和：“是啊是啊。”
　　
　　穿过了一条大街，我立在一座豪门大宅外，硕大的“将军府”三字在阳光下，散发凛然正气。门口两只石狮旁站了四名手握长枪的护卫，不茍言笑，态度严肃。我走到一个面色稍显稚嫩的护卫旁边，开口：“请问——”
　　
　　护卫不耐烦地打断：“应征奶婆子，到后门那里报道。”
　　
　　我怔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看那护卫脸虽稚，架子却不小，一脸死板不屑理人。转到后门，那里排了长长的两队，都是妇人，皆是丰满圆润，油光满面，犹为突出的是胸前的波澜壮阔。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瘦弱身板，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恐怕都不会让我进去了。再看看身侧两人高的坚实墙壁，难道真让我去翻墙？好歹我在天庭也算有个阶位，虽只是最低层的天女，像人间一些蝇营狗盗之徒做出翻墙之举，实在是有失天界体统。
　　
　　我避到一个没有人的偏僻巷子里，拈了一个隐身诀，还好，当年跟着醉月一起胡闹时学的基本法术还没有忘记，只是几千年未使，非常生涩，身子只隐了一半，上半截身子飘在空中，无人的小巷外加阴风阵阵，颇有些意境。多试了几次，总算把整个身子都隐了去。
　　
　　此时天已近黄昏，将军府外侍卫恰好换班，我隐着身子从正门偷溜了进去，跟在了一个捧着茶匆匆走过的婢女身后。在府中绕了大半圈，寻着细弱几不可闻的婴儿啼哭声进了一个偏院。将军府建得极大，府里游廊园林，假山池塘，竹林香苑，跟迷宫一样。找到偏院时已经花去了近一个时辰，我法术支持不住，渐渐现了身子。连忙一闪身冲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躲开正向外走的几个拿着婴儿衣物的婢女。
　　
　　屏风后传来人声：“怎没还没走？小公子要睡了，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让夫人知道又要责骂了。”奶婆子边说话边向我这边走来，我躲闪不及，只得硬了头皮，在她转过身那一刻，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我只是来找一个人，没有恶意，你不要叫！”
　　
　　奶婆子果然没有叫，脸色惊恐地看着我，两只眼睛向上一翻，露出眼白，身子猛地一抽，晕了过去。
　　




章零七

　　看着自己只显出的一半身子，我颇有些尴尬。但不及多想，将奶婆丢下，走进内屋。
　　
　　小小的婴儿蜷在厚厚的垫子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也不眨。我伸手去触他脸颊，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我抽手，看他身子小小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抓住不松，我用了劲，眼看就要抽出来，他眼睛眨了一眨。
　　
　　我心里狠狠地一颤。
　　
　　婴儿有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乌黑的瞳仁几乎占去了大部分眼睛。睫毛长而微微卷起，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精神。他握着我的手不松，眼睛盯着我不动，仿佛认识我一般，认真而安静。
　　
　　在紫微天宫里，天女姐妹曾告诉我，婴儿是记得前世记忆的，但说不出来。而等他会说话了，前世记忆也就完全消失了。这一刻，我信了。
　　
　　我俯下身去，用另一只手贴上婴儿的额头，轻轻抚摸他，说：“天君，你记得我对不对？”
　　
　　若是紫微天君刚转世呈婴儿之形，因入轮回盘时会磨去大量元气，龙气便隐于体内。这也是我为什么没在将军府上空看到龙气，却还是决定入府察看。
　　
　　我将脖上一块玉佩摘下，放到婴儿手里。婴儿立刻用两只手紧紧抓住。
　　
　　这块凤凰玉还是在紫微天宫时，天君赐给我的。那日天君意气风发，与几位上君从凤凰山打猎回来，正碰上一群天女堵在游廊转角处围着他讨要礼物。天女们讨了礼物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却向坐在亭中正静静观赏荷花的我走来，手臂优雅的扬起，那块绯红的凤凰玉便落进了我手中。
　　
　　我捏了捏婴儿的脸颊：“凤凰为上古神兽，像征轮回重复，永生不死。思忧身无珍宝，便将神玉回赠给天君，希望天君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婴儿似懂非懂地目地看我，眨眨眼，慢慢的闭上，安静地睡着了。
　　
　　从将军府中出来，我心中连日的压抑忧郁终于散去。
　　
　　走了没有多远，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记得来时，这里明明是几条巷道，现在怎么变成这么空旷的平地了？那里居然还有一片竹林。细细的竹子在月光下随风扬动，竹影交错洒在地下。竹影中似有人在抚琴，断断续续的琴声透着一股悲瑟。我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唱着：“人间繁华好，一醉梦千年。天上月凉薄，无情断丝弦。”
　　
　　“谁，谁在那里？”我警惕地后退一步，琴声嘎然而止。时间静止，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同时沉寂，原先静谧的竹林此刻显得黑暗空洞、宛若正张着大口的狰狞野兽。
　　
　　我转身狂奔。
　　
　　下一刻，我的脖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我狰扎着，胸腔的窒息感让我痛苦不堪，我伸手去拉脖子上的东西，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子被拖着在地面上迅速向竹林退去，石子划破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后背的鲜血淋漓。指尖扣进了泥土里，我摸到了尖锐的石头，握住它向头顶扼住我脖子的东西用力砸去。那东西颤了一下，松开了一些，没等我喘口气，那东西突然缩紧，几乎要把我脖子捏碎，我痛苦地垂下手臂，被那东西扼着脖子拎了起来。
　　
　　竹林里的琴声重新响了起来，女子的歌声在深夜里幽幽传出：“人间繁华好，一醉梦千年。天上月凉薄，无情断丝弦……”
　　
　　月亮从乌云中怯怯地露出半张脸，我终于看清扼住我脖子的是什么东西，是一根闪着妖异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尾端缠在一架七弦琴上，琴弦断得只剩两根，身材窈窕的白衣女子正是用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在那仅剩的两根琴弦上抚出断断续续的音乐。
　　
　　“妖孽，放开我！”我努力出声。
　　
　　那低头抚琴的女子猛然抬头，苍白的脸庞是惊人的美艳，红唇如血，媚眼如丝，嘴角轻扬：“妖孽？难道你不是妖孽？不过一个低等魅妖而已，哪来的狂妄口气。魅妖修行艰难，修出你这副绝色样貌来，恐怕至少也有两千年了吧。”
　　
　　白衣女子一只手臂诡异地伸长，白光森森的指甲向我的脸颊抓来，我伸手阻挡，左手碰上她手臂，她猛地尖叫一声，缩回。她手臂上已经被烫出一道白烟。我惊讶，看到小指上一直沉寂的戒指闪出一丝紫光，我醒悟，铭灵戒！这妖怪怕铭灵戒。我连忙用铭灵戒去触缠在我身上的藤蔓，所及之处，藤蔓立刻蒌缩枯死成丑陋的黑枝，断裂掉地，我身子一重，从半空中落下。
　　
　　我大口喘着气，顾不得痛得要碎裂开的身子，站起来就跑。藤蔓迅速围了过来，缠上我的脚，将我绊倒在地下，我用铭灵戒去碰它，它立刻退缩，然而更多的藤蔓围了过来，一根藤蔓趁我不备一下子缠住了我的左手腕，我无法再运用铭灵戒，身子又被拎到了空中。
　　
　　白衣女子抬头，身子上升向我移来，我骇然发现她竟没有下半身！她的腰腹下连着粗壮的藤蔓，狰狞异常，赫然是一只藤妖。
　　
　　她凑到我眼前，无数细细的藤蔓从她身后伸出，如做茧般将我束在中间。我别过脸，不想看她美得惊人的脸却长在这么一副恐怖的身躯上。她用长长的指甲掐住我的下巴，与我直视。
　　
　　“我跟了你五日……忌你身上的那块玉佩实在利害，不敢动你……没想你却笨到将那块宝玉送了人，呵呵，你这样纯净的身子，实在是……香……让我闻闻……呀，我捡着宝了，看来你还不止这两千年道行，岁数越大的精魅，越是美味……”
　　
　　若我告诉她我其实已经有了九千岁，她会不会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呢？
　　
　　我这才明白天君送我的那块凤凰神玉有阻止妖魔近身的神力。现在命悬一线，我心中没有恐惧，有的只是苦笑无奈。想我九千年魅妖，上过天，入过海，北极的紫微天宫里尚有我一席之位，此刻却毁在一个无名无姓道行低浅的藤妖手上，着实憋屈。
　　
　　呼吸越来越困难，脑子里越来越糊涂，奇怪的是，我却记起了紫微天君入凤凰山打猎之前的事来。
　　




章零八

　　约九百年前，紫微天宫旁的一个矮土坡上，不知何时搬来了一窝狐狸，一个个长得是媚态妖娆，丰姿绰约，一双双狐媚眸子任谁看了都移不开眼。紫微天君治下仁慈，在他统治的地域里允许各种族类居住，无论是仙人还是妖精，是神族还是兽族，只要不作奸犯科，都可以得到他的庇护。那窝子狐狸胆大，居然敢把窝挪到了天宫旁，但因为它们长得实在是漂亮，又洞析人心最擅投人所好，外加举止规范，没有私毫邪恶举动，紫微天宫外的守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这一窝狐狸中，有一只小狐狸，我记得最清楚，叫莲儿。莲儿不仅是这窝狐狸中年纪最小的，同时也是只公狐狸，一只极风骚的公狐狸。一晃身变做人间男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往路边上一走，周围一圈的雌性生物都给吸了魂去。
　　
　　莲儿除了喜欢变成人形，宣耀他无可匹敌的美貌外，最常做的事，便是溜进紫微天宫的后花园，与天女玩耍。莲儿展现了它身为狐狸的狡猾天性与完美的厚脸皮，在人前是一副翩翩男子英俊潇洒的模样，一溜进宫里，打个滚就现了原形，成了一只长毛畜生，撒娇装可爱，讨尽了天女们的欢心。从这个天女怀里跳到另一个去，占尽了便宜。一来二去，它就与紫微宫里的天女混熟了，天女们都知道每日午后会有一只可爱的长毛小狐狸从后花园的篱笆外翻进来玩耍。
　　
　　如果只这样也就相安无事了，可那莲儿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最不能原谅的是别人忽略它的存在，无论是英俊的男子形态，还是睁着双水灵大眼撒娇的狐狸原形。偏我当时一门心思钻营茶道，没工夫理会它。又因为有近八百年时间跟醉月这只龙族古灵精怪的小公主一起长大，见惯了她为吸引注意力，张扬个性而使出的千奇百怪的花招，便不把这只毛还没长齐的小狐狸放在心上。
　　
　　莲儿不开心了，有意无意在我面前蹦达。我剪花，它从花叶下钻出来；我打水，它趴在河边用爪子拨水；我坐在亭中发呆，它在我眼前扑腾蜜蜂蝴蝶；我在游廊上走路，它咬着我的裙角死不松口，像一个抹布一般被我拖来拖去。
　　
　　做出了百般示好举动，还是没有得到我的注意，莲儿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于是心一横，身子向上一窜，瞬时变成了一个英俊男子的模样，眉眼居然还有几分紫微天君的模样。他朝我妩媚笑，狭长的眼角一挑，我愣住，觉得身子完全不受控制了，脑子越来越糊，莲儿的脸越来越妖艳，看他嘴唇翕动，觉得他实在漂亮得不可思议，若是他现在让我死了我也愿意……
　　
　　后来的事就记不得了，醒来时，天君正按着我的额头给渡气，双唇抿成一线，看不出表情。天君离开后，一个姐妹告诉我，天君已经把莲儿赶出宫去了，再不许它踏进紫微山半步。她边说边叹气，似是非常不舍，说那莲儿被天君拎着扔出去时，缩成小小一团，哆哆嗦嗦可怜极了。若不是念在它年幼，又是初犯，没酿下什么大错，天君定是要严罚它的。
　　
　　莲儿也非常委屈，它怎么知道紫微宫里居然还会有天女像我如此没用不堪一击，连那么一点点媚术都完全没法抵挡。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它。过了几日，天君说约了几位上仙去凤凰山打猎，回来时便送了我凤凰玉。
　　
　　想起前因后果，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天君是特意为我寻那凤凰玉去了。他知我身为魅灵资质低等法术薄弱，又素无修行之心，恐我再这样被一些不上道的妖术给控制住，于是想了这个法子，送我驱妖的神玉。
　　
　　身上越来越痛，感觉体力都随着缠绕的藤蔓向外散去，心思从记忆里抽离，被逼着转回到眼前这只估计只有两三百年道行的小藤妖身上。它舔了舔舌头，笑得越发妖艳。突然它面色一僵，惨嚎一声：“什么人！”
　　
　　突然的变化让我卒不及防，藤妖发起狂来，围在它身边的藤蔓疯狂乱舞，全如刺一般刺向天空，又力竭一般掉在地下扭滚。束缚在我身上的藤蔓松开，我重重掉在地下，藤妖扭曲变形的女人脸孔在不远处痛苦吼叫，声音刺耳凄惨。
　　
　　我爬起来退后几步，藤妖瞪了我一眼，却不再顾我，身子一扬向后面飞去。原先藤妖抱着的断弦琴上居然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个人。藤妖试着接近那人，张牙五爪地扑过去，立刻被无形的东西弹开。我定了定神，看清坐在破琴上的竟是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少年，他似乎心不在焉，用手托着下巴垂头想着什么，似毫不在意身边发生的一切。
　　
　　藤妖凄惨地叫着：“滚开滚开，别碰我，你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东西，快滚开，别……碰我的身子……”
　　
　　少年的眉头皱起来，抬头看了藤妖一眼，慢慢站起来，瘦弱的身影迎着夜风无畏地与面前巨大的藤妖对峙。藤妖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喷出一注黏稠的绿液，腥臭无比。少年跃起躲过，藤妖粗硕的身子向他缠来，他不退反迎了上去，一拳打在女人脸上，半张脸瞬时毁去，仅存的半张丑陋扭曲的脸咯咯笑道：“你杀不死我的，谁也杀不死我！”
　　
　　少年落回地面，似是想了一想，猛地跳回原来的琴身上，琴已经被无数藤条包裹住，正正慢慢陷进藤妖硕大的体躯。藤妖惨叫一声，琴身上的藤枝迅速向他刺去，眼看就要将他“万枝贯心”，他无畏无惧地抬起一脚照着琴身重重一踩。只听一声细微的“喀”，藤妖的半张人脸一瞬间变得惨绿，张口欲发出一声尖啸，却没有声音出来，刹那连着周围的一切旋转扭曲着消散成一股黑烟。
　　
　　藤妖制造的结界毁去，周围恢复成普通空巷。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靠着墙壁站起身来。衣着破烂的少年将断成两截的木琴踢开，在墙角摸了摸躺下来身来，竟是准备就地睡觉。
　　
　　我摸不清他奇怪的举动，看了看一旁慢慢碎成细尘的断琴，再看了看蜷在避风角落的他，走上前：“小兄弟。”
　　
　　他猛地跳起，防备地看着我，仿佛才发现我的存在。我走近几步：“刚才，谢谢你，你是……”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凶恶，眦牙露出两排牙齿，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将我撕裂。被他凶狠的模样吓住，我倒退一步，他却猛地定住，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转身向黑黑的巷子里冲去，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在原地，没有反应。身后传来人声，四五个醉汉互相拉扯着大声吵闹着向这边走来，看见我，顿时双目放光，向我围来。我不欲生事，拈了隐身诀迅速离去。
　　




章零九

　　在京城逗留的时间，我夜夜潜入将军府中，探望天君。他这一世名亘，叫赵亘。为陈国大将军赵越第四子。母亲为慕容氏，身份不高，只是一个小官吏的女儿，嫁了赵越做第七房小妾。赵亘上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最大的已经二十几，最小的也有十一二岁。赵越中年得子，是以对赵亘非常疼爱，连带着慕容氏的地位也在府里提升了起来。
　　
　　我除了第一次潜进将军府被奶婆子当成鬼几乎把她吓死后，再没有被人发现过。我时不时买些街上的小玩意，晚上潜进将军府逗弄小婴儿。我从不知道天君婴儿时候会这么调皮，伸着小手抢夺一切出现在他眼前的新奇的玩意，稍不满意就哇哇大叫，小胳膊小腿在被子里踢来踢去，精力充沛。等以后天君重返天庭，我告诉他我看过他光屁股裹尿片时的样子，他会不会恼羞之下把我赶出紫微宫呢？
　　
　　赵亘的满月宴上，我混在祝贺的人群中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进了将军府。戎马一生的赵越将军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开怀大笑。参加宴会的客人满面笑容，围着他说着各种各样祝贺词。赵越的九房妻妾端庄地站在一旁，对客人礼貌的微笑，七夫人慕容氏脸上是欣慰满足的笑容。
　　
　　看着眼前宾客人流如繁花转屣，我心中渐渐平静，如止水不再起澜。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我轻声说了一句：“天君，保重了。”转身逆着祝贺的人群走出了将军府。
　　
　　走出将军府，我略有些失神地在街上漫无目地走着。脑子里满是过往在紫微天宫与天君相处时的情景。紫微天君对我来说亦兄亦父，若非他将我从东海水畔带回北极，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轻轻地抚过手上的铭灵戒，这是天君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
　　
　　一个冒冒失失的人影撞了上来，我躲之不及被撞到一边，四个人追着那衣着破烂的少年跑了过去。我一愣，少年的背影以及身上破烂的衣服是如此熟悉，很像那晚将藤妖杀死的少年。我急忙追了过去。
　　
　　一个空巷子里，四个高大的男人踢着少年抱头蜷缩的身子，边打边骂：“臭疯子，死傻子，敢偷老子的东西，不要命了，打断他的手，看他还敢不敢偷！”旁边一人递来一根粗木棍，一人踩在少年身上，将他胳膊向外拉出，重重一棍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只听“叭”一声，竟然是结实无比的粗木棍断成两截。
　　
　　一人道：“这傻子骨头倒挺硬，去拿把刀来，我倒不信是他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少年表情茫然地看着被按在地下的胳膊，双眼中是一片空洞。身上满是青紫，血从划破的衣服边流出来。我看不下去，想了想，用不熟练的手势拈了一个引风诀，那四名男子立刻向四周弹开。我冲上前去，拉起他狂奔。
　　
　　跑了很远，那四名男子没有追上来，我停下脚步。身后的人挣开了我的手，我转过身对上他的脸，在白天看到他清晰无比的面容，我怔住了。
　　
　　是他！
　　
　　虽没有张扬的火红短发，额上没有硕大的红晶额饰，耳朵上也没有夸张夺目的装饰，身上穿着不再是华丽的天界服饰，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三千年前，我随紫微天君入天庭参加玉皇天帝的天宴，向我讨茶的倔强小仙！
　　
　　“是你？”难道他也入了轮回转世成了凡人？
　　
　　少年空洞的双目没有一丝光彩，他抬头重复我的话：“是你？”
　　
　　我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摇摇头，呆呆地道：“名字？不知道……我记不得了……我有名字吗？”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抓了抓稻草般的头发：“有人说我是呆子傻瓜，总拿棍子打我……有人说我是妖怪，会吃人会招唤妖魔鬼怪，总想把我烧掉……人们看到我就要抓我，我只好逃，不停地逃……我不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说着蹲下身子去，痛苦地抱着头，脏乱的头发散发出阵阵恶臭。再怎么不可思议，我还是不得不相信，他居然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他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我，表情有些狰狞：“那晚你看到了对不对？你看到了那东西对不对！”我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钉在原地，他又埋下头来，痛苦地说：“它们总是缠我，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讨厌它们……”
　　
　　“你……那晚，你明明可以杀死藤妖，为什么对这些打你的人不还手？”
　　
　　少年痛苦的摇摇头：“它是怪物，我讨厌它！我跟它一点都不一样，我才不会害人，我才不要做怪物，我不要……”
　　
　　我想起在天界里与他相遇时的情景，他虽孤僻不喜说话，显得有些高傲，但却是举止得体，神彩飞扬。而现在，他漂亮得略显稚气的脸完全被枯黄蜡色和丑陋伤疤代替，身子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勉强支撑着，让人看了可怜不已。既使他是转世投胎，也不应该失了心智，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境地！
　　
　　我蹲下身，捧起他的脸，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迷茫地看着我。我擦去他颊上的血痕：“疼吗？”
　　
　　“疼。”他点点头，似是惧怕我亲密的碰触，身子缩了缩，想摆脱我的掌控。我拿出丝帕，细细地将他脸上的血污还有泥渍拭去，他不再抗拒，只是表情依旧迷惘，双瞳空空如无底深洞，我一动，俯身将他揽进怀里。
　　
　　他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昂起小脑袋问我：“你是谁？”
　　
　　我嘴角弯起：“姐姐，记住了，我是你姐姐。”
　　




第十章

　　
　　崎岖的山路弯弯绕绕盘上山顶，山顶隐在浓雾中，树木巨石若隐若现。山路并不好走，地面泥泞满是坚锐的碎石头，我感到有些疲惫，伸手擦了擦汗，感觉身边的有人拉住了我衣角。我转身，少年脸色苍白，两唇紧抿，有些自卑地连忙缩回手，无措地将手背在身后。
　　
　　我看他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呼吸急促，才想起他现在是凡人，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非常疲惫，却一句不说，一步不离地紧跟着我。
　　
　　我朝他微笑：“阿札，是不是累了？”
　　
　　他连忙摇头，又点点头。
　　
　　不远处正好有块平整的荫凉地，我扬手指道：“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决定将少年带在身边的那一刻，我其实并没有想太多。我看不下去他被人欺负又不知道还手的模样，舍不得他活得像草芥一般任人宰割。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是呆滞的，眼神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却是一个很安静乖巧的孩子。
　　
　　我问他名字，他摇头说他记不起来，然后低头苦思了许久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札，札……”我便叫他阿札。他现在看上去约摸是人类十五六岁的模样，除了发色，像貌几乎与在天庭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瘦弱得令人心疼。
　　
　　“饿不饿？”我将手中馒头递给他。他接过，想了想，把馒头掰成两半，递回一半。我说：“我不饿，你吃吧。”他固执地将伸着手，声音僵硬地说：“你，饿了。”我只好接过。他缩回手，立刻狼吞虎咽起来。我跟讲过很多次，我不需要吃东西，他似乎总是不明白。我是魅灵，无需进食，只要吸收些月露之华，山水之气即可，随身带的馒头和干粮都是为他准备的。
　　
　　将半个馒头收起来，反正还是留给他吃。也许是吃惯了天宫里的精致美味，将嘴巴养刁了，人间一般食物我完全吃不下去，味同嚼蜡。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晨清新的空气沁得我满心舒畅。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清凉甘甜的气味，我站起身来：“在这等我，不要离开，我一会回来。”
　　
　　阿札停下动作，捧着馒头，抬头看我，眼睛中一片纯净，仿佛无暇清澈的黑玉，点点头。
　　
　　便着天生的直觉，我分辨着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寻着那丝清凉甘甜的气味，拨开杂乱的树枝，果然一条狭长而澄清的溪流隐在树林深处。我蹲下身，用双手捧起溪水放在嘴边，甘甜可口。我取下随身携带的竹罐子，浸入水中。
　　
　　身后树林传来细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倒的声间，我吓了一跳，不会是树林里的野兽吧。刚站起来，一个狼狈的身影窜了出来。
　　
　　“阿札？”我惊讶，这树林里树木茂盛，地上几乎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很难行走，他跟来做什么。他似乎走得很急，身上衣服被划破了，头发凌乱。我低头，触见他脚边的腥红，急忙问：“怎么回事，这么急匆匆的，哪里受伤了？”
　　
　　他看到我，反而安静下来，呆呆立在那里不动，眼睛里满是乞怜之色，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我突然明白，他是害怕我把他丢了，一个人离开。他现在心智不全，长这么大一直受人欺负，父母又嫌弃他，心里肯定非常孤独。我叹口气：“阿札，过来。”
　　
　　他面露喜色，不顾脚下的碎石枯枝，心急地奔向我，又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住，不敢太靠近我。他长这么大，所经历的只有一次次被人厌弃欺凌，警惕地保持与任何人的距离，同时也是他内心深深自卑的体现。
　　
　　我拉过他，一起坐在溪流边：“我是来取水，不是抛弃你。我不会丢下你的，放心吧。你渴不渴？”
　　
　　阿札咧开嘴，笑了。我将装满水的竹罐递到他嘴边，他接过捧着大喝。我低头撩起他的裤角，他的鞋底已经完全磨破，脚上满是血泡，大部分已经破了，惨不忍睹。腿上除了刚刚被划破的伤，还有以前被殴打留下的伤疤。我顿时自责不已，只顾着自己赶路，怎么没有多关心注意他一下。想他才这么点大孩子，心性也真是坚强，痛成这样也一声不哼。
　　
　　我将他两只脚丫子沉进水中，用手轻轻揉着，血化成团絮般散开消失。他脚缩了缩，我安抚：“会有些痛，忍一下，我给你清洗伤口。”他怔怔地放下竹罐，目不转睛地看我动作。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腿脚上的血迹和乌渍洗去，尽量不碰他的伤口。我伸出一手，手心向下悬浮在溪面上，一片片白气从水中溢出，聚集到我手心里，发出柔和的白光。我将手贴上他的脚底，白气弥漫开，包围着他的双腿慢慢流动。
　　
　　“还痛不痛了？”我问。
　　
　　他惊讶地瞪大眼，伸出手小心地碰围绕着他的白气，抓了抓，白气从他指尖穿过。他似乎非常好奇，用手扇了扇，白气泛出一个个小卷。我无奈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调皮，单手轻轻地从他的膝盖一直滑到脚，白气顺着我的动作流动，最后重聚成一股，飞回溪水。
　　
　　我不会治愈法术，却会自清水，草木，花卉中提取天地自然纯净的精华。这些多少可以缓解他的疼痛，有助伤口尽快愈合。我拉他起来，拍落他身上的落叶枯草，抬头看了看隐在云雾中的峰顶：“今日我们不赶路了，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天色暗下来时，我点了一堆火。阿札抱膝坐在火堆旁，红光照在他身上，染出一片火红色。他面无表情，睁着双眼看着无尽夜色，像极了在瑶池畔初见他时的冷漠模样。我在他身边坐下，将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放在他手上。他转头看我，不明白我意思。
　　
　　我微笑着问他：“阿札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目光有些茫然，随即垂下眼帘，摇头。
　　
　　他不喜欢说话，内心深处有对周围事物有强烈的敌视感，总将自己的内心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有时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三四个时辰。我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让他恢复过来，只能慢慢来。我握住他的手，将那片叶子叠成一个鸟儿模样，托在他手心。
　　
　　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排斥，他讨厌任何东西碰他的身体。但这次他没有躲开，注意力被手上这只绿叶小鸟吸去了。我对着他手心哈了一口气，一团淡白色朦胧的光团落下，顺着我的动作溶进了绿叶小鸟身上。安静了一刻，阿札摒住了呼吸。
　　
　　这时，小鸟轻微地拍了拍翅膀，阿札吓了一跳，急忙缩手，绿叶小鸟已经扑腾着翅膀飞起来，绕着他欢快地鸣叫，声音清脆悦耳。阿札颤颤地伸出手去，绿叶小鸟立刻落在他手心上，轻轻地啄着他的手，用脑袋蹭他。
　　
　　阿札看了我一眼，在我眼神的鼓励下，也用手去摸摸了绿叶小鸟的身子，小鸟开心鸣叫一声，又扑腾翅膀飞起来，撒疯一般绕着阿札上下跳动。
　　
　　我伸出手在虚空一抹。树林里渐渐亮几来，一点点的淡黄光线从树林深入向这里迅速移来。不一会，这里就被无数萤火虫包围，阿札站起身来，仰头看满天萤火虫飞舞。我又轻轻地抚过身边的草木，瞬时，地面冒出密密麻麻的几近透明的白色小脑袋，睁着黑溜溜的眼缩在草叶后面看我，我对着这些树林中的小精灵微微一笑，它们立刻咧开嘴跳了出来，不足一指大的身子绕着我蹦蹦跳跳。
　　
　　阿札被遍地突然冒出的透明白的小精灵吓着了，脚不知往哪里摆，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只精灵。那小东西立刻扁成纸张一般躺在地下一动不动。阿札仿佛犯错的孩子，可怜地用眼神向我求助。我示意他不要着急，轻轻对着身边一只萤火虫一吹。那只萤火虫仿佛会意一般飞到那只小精灵身边，落在它身上。才落下，那小精灵就跳起来，身子如充气般鼓起来，蹦蹦跳跳地躲开萤火虫的追击。
　　
　　“这些小东西很怕痒的。”我用手挠了挠一个小精灵，它立刻翻在地下左扭右扭，张着嘴笑得咯咯的，声音很细，像小虫在啼叫。阿札学我用手去碰，几个精灵顺势抓着他的手爬到他身上，在他身上蹦来蹦去。还有几只跳到他的头上，揪着他的头发玩得开心。
　　
　　我退后几步，看阿札在满天萤火虫围绕中，追着林间的小精灵玩耍，稚嫩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开怀大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我趁他不注意，召来那只绿叶小鸟，它扑着翅膀落在我手心上，我对它说：“告诉你家主人，故人求见。”绿叶小鸟展开翅膀向夜空飞去。阿札跑过来拉我衣袖，我转头看他，他露出天真的笑容，脸上满是兴奋，拉着我向前走去：“姐姐，玩，一起。”
　　
　　我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做了一些修改，09.6.16




第十一章

　　
　　似乎有东西再咬我的耳朵，我醒来过，一只肥嘟嘟的野兔受惊吓地迅速从我身边跳开。天空刚刚蒙蒙亮，树林里充满朝雾，晶莹的露水从草叶滚落，几只小鸟在我头顶的树枝上蹦跳，叽叽喳喳。
　　
　　身边的阿札睡得正香，身子蜷成虾米，一只手还纂着我的长裙的一角。昨夜他玩得很疯，林间的小精灵们似乎也是许久没有人召唤它们出来玩了，几乎没把这座山闹腾得翻了底。直到他累得一头倒地呼呼大睡，这些精灵们才肯散去。
　　
　　不忍叫醒他，我轻轻抽回裙角，向溪边走去。一声鸟啼，昨夜的绿叶小鸟落在我手心上，扑了扑翅膀，显得非常疲惫。它张开口，说了一句“臭丫头，就知道是你，真麻烦”，就闭上眼睛重新变回树叶。我扬手，树叶飘进溪流中，漂漂荡荡一会没了踪影。
　　
　　我转身：“醒了？”
　　
　　阿札站在我身后揉了揉眼睛，“嗯”了一声。
　　
　　我拉他到溪水边，用丝帕子沾了水替他洗脸，他有些不习惯，脸往旁边避让，我捏了捏他脸蛋，警告他顺从点。他不躲了，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珠水，双眸湿漉漉地眨了眨，盯着我。
　　
　　他吃过食物后，我们继续上路。接近中午时，我们离山顶已经没有多远，大概再有一两个时辰就可以到了。这一路，阿札安静地跟在我身，不说话也不喊累，非常乖巧。我担心他脚上伤势，虽然心急，还是决定就地休息一会。
　　
　　阿札坐在草地上，抬头呆呆看着天空，一只手无意识地拔着地上的草。我亦寻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脑子中正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来，天色却迅速变暗了，滚滚乌云在天边迅速纠集，铺天盖地。不远处，妖风阵阵，气氛诡异。我奇怪，在这青幽山上怎么可能会有妖物出现！不等我细想，便感觉眼前一花，一道闪电落在我身边，将一块巨石劈成了粉屑。
　　
　　御雷术！好强的道行，何方妖孽不要命的在焕戈老儿的家门口闹事？我连忙将阿札护到身后，便听乌云中滚来一声大笑：“千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没用。”
　　
　　我摸不清这妖怪道行，来历，目地，只盼望焕戈老儿还没老到眼瞎耳聋，能尽快发现这山上异动。
　　
　　光线被流动的气流扭曲，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远处慢慢靠近。穿着极显眼的嫩黄色长袍，黑色波浪长发张扬舞动，看不清面孔，但身形明显是男的。
　　
　　“何方妖孽在些行凶，我劝你速速离去，此山为青幽山，乃焕戈上神修炼之地，若被他发现，必将你内丹毁去打回原形，毕生道行毁于一旦！”
　　
　　那妖孽哈哈大笑道：“你认不出我了？也对，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过。千年之前，你把我害得好惨！每每想起，咬牙切齿，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讨回来。老天有眼，我终于等到这天了！”
　　
　　“哗，轰隆隆……”一阵电闪雷鸣，接连不断地打在我身边，火光冲天，我的裙角已经被烧焦，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将阿札紧紧护在身后。
　　
　　听那妖孽的口气，似乎我与他有仇。可我只除了与醉月相处，同她一起天上地下的胡闹折腾时，犯了不少众怒，结了几个仇家。而千年之前，我正是乖乖呆在紫微天宫里，摆弄花草，安分守己之时，从没踏出天宫半步，如何结了这莫名其妙的仇人？
　　
　　不远处，那妖孽又走近了几步，火光映着他的脸，一瞬间我看清他的面貌，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竟是天上地下难得的绝色之姿。他狭长的双眸朝我一睨，芳菲妩媚，风情万种，春情荡得足够使生于北极寒潭里的冰莲花并蒂齐放。我心头一震，既为男子之躯，又能厚颜无耻打扮得如此风骚，极尽媚态惑人的，又认识我的，天上地下，除了那只公狐狸莲儿，还能有谁？
　　
　　只听他道：“因果报因，今日你所受雷电之遣，就是你当日恶行结果。”
　　
　　“莲……儿？”我试探地喊出口，看他脸色蓦然一变，顿时阴风大作，又是几道闪电朝我身边劈下。
　　
　　果然是他。没想千年未见，他这公狐狸倒是越发的风骚了。他今日之举，莫不是将当年被逐出紫微天宫这帐算到了我头上？想及前因后果，实在让我哭笑不能，我大声道：“莲儿，当年是你不守天规偷入天宫，又使媚术惑人，才被驱逐。况天君念你年幼无知，未做惩罚，你怎可以此为借口寻事。你为灵狐之族，天生聪颖，慧根极佳，若潜心修炼，五千年后可得道成仙，若执迷一时，犯下杀戒，千年道行尽毁，万劫不复！”
　　
　　莲儿冷哼一声道：“少说废话，告诉我，那老男人投胎到了什么地方！”
　　
　　我一愣：“老男人？”
　　
　　莲儿走近我，表情扭曲地瞪着我：“就是那个把我倒提着扔出去的老男人！他让我成了一个天大笑话！千年的耻辱！他不是投胎了？我以前奈何不了他，现在他只是一界凡人，哼哼，我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再吸干他的阳气，以泄当年之恨！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告诉我，我要报仇！”
　　
　　“啊，小贼，你在这里！哪里跑，还我师公雷电珠来！”
　　
　　莲儿身子一颤，连忙抓起我逃跑，我挣扎着，冲着正从山顶飞下来的一个青衣童子喊道：“燃水，快来救我！”
　　
　　青衣童子看了我一眼，张口喷出一道水柱出来，将我身边被雷电引起的大火扑灭。莲儿被水淋得狼狈万分，再顾不得任何形象，抓着我的胳膊往天上带，我则死死拉着阿札不肯松手。拉扯中，青衣童子拿着一把比他身子还长了一尺的锋利长剑越来越近。莲儿失了耐心，看了阿札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阴笑，我急忙喊道：“不要！”莲儿利刃般的长爪已经向阿札的脑门上抓去。
　　
　　我心顿时沉入谷底，急切之间，未做多想，身子一扑挡在阿札身前，生生受下莲儿一爪，左肩上火辣辣地，似乎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流了下，痛得我几乎要晕过去。我推了推阿札：“阿札，快跑。”
　　
　　阿札原来空洞的双目在触及我肩上喷溅的鲜血时，眸色蓦然深沉了下去。他伸手指在我肩上摸了一下，沾了一滴鲜血在食指上，放在嘴巴舔了一舔。我未及想他这个动作间意味着什么，身子就被莲儿向后抓了过去。
　　
　　“你这笨女人，找死啊！”莲儿气极败坏地大叫，伸手抵在我肩部伤口上，一股暖流缓缓从伤口流进，疼痛似乎也不是那么明显了。“不过一个凡人，有必要这么护着他，难不成是你跟凡人的孩子？”
　　
　　“胡说什么。”我瘫在莲儿身上，“胡闹够了吧，快放下我。”
　　
　　“休想，不告诉我那死老男人在哪，你一辈子都休想逃出我手心。”
　　
　　“原来又是你这只曾被紫微天君赶出天宫的臭狐狸！师公答应灵狐一族，暂时收留你助你渡千年之劫，你居然忘恩负义，偷了师公的雷电珠，速速还来，饶你不死！”青衣童子长剑一横，直指莲儿。
　　
　　莲儿将我丢在身后：“哼，焕戈这个臭老头丈着法力高强，整日让我做这做那，尽是些粗活脏活，你这个臭毛孩也敢对我呼来唤去！你们算什么东西，怎么跟我灵狐一族高贵的血统比。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今日就让你知道我千年灵狐的利害！”
　　
　　青衣童子哧笑一声：“妖族每隔五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若平安渡过第五个千年之劫即可飞升成仙。你不过一个小小千年狐妖，不知天高地厚自命不凡。你那点个破道行早被雷劈得差不多了，天雷才落了二十一道，你就不得不躲到我师公这里来，待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落完，说不定连灰都不剩。偷了师公的雷电珠跑到这里来欺负一个女人，好不要脸，我呸，还灵狐族高贵的血统呢。”
　　
　　莲儿脸气得红红白白，我却愣了，当年那个木讷的燃水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厉了？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是阿札慢慢地爬到了我身边，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我拍拍他的头，安慰他不用担心，燃水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他盯着我肩上的伤口，若有所思。
　　
　　那边，莲儿已经与燃水打在一起。他二人一人持雷电珠落雷引电，一人握青锋宝剑挥砍翻腾，雷声阵阵，火星四溅。天空被两人打斗之气击得破碎浑浊，天地时而明亮时而阴晦，四周草木被连根拔起，与巨石一起被带到半空中又重重落下，将山上砸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我撑起一片微弱的结界护住我与阿札，防止被暴走的雷电，剑气，还有砸下的碎石树木伤到。眼看这一片山头就要被这两人毁去，一个沉厚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住手。”
　　
　　燃水立刻收起剑转身喜道：“师公！”
　　
　　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白发老者飘近，声音威严带着怒意：“莲儿，燃水住手！你们想毁了我青幽山么！”
　　
　　燃水飞回至老者身边：“师公，是这只忘恩负义的臭狐狸偷了您的雷电珠。”
　　
　　莲儿冷笑：“什么偷，明明是夜里这珠子自己跑到我房里来，缠到我手腕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
　　
　　“胡说八道，雷电珠怎么可能自己去找你。”燃水讽道。
　　
　　“我怎么知道，哼，不管是它自己来的，还是你们借机想诬赖我偷窃，这东西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了。你们休想要回去！”
　　
　　焕戈摸了摸胡须略微一想：“你说是这珠子晚上自己跑到你房里去的？”
　　
　　莲儿落回到我身，将我拉起，劲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胳膊：“管你信不信，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没功夫跟你俩闲聊。天雷只有六道便可安然渡劫，我自己可以承担，无须再被你关在那个臭炉子里。你们可以滚了。”
　　
　　燃水怒道：“放肆！竟敢对师公无理——”
　　
　　焕戈阻止燃水说下去，道：“雷电珠认主，既然它选了你做它的主人，这珠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只不过我答应了你族人，必须护你至天劫过去，在此之前我绝不会放你下山，另外，你身边的女子，是老夫的客人，更不能容你带走。”
　　
　　莲儿将手臂扬起，闪着淡蓝色闪电之光的珠串正中，正是一颗葡萄大小的蓝色圆润珠子——雷电珠。
　　
　　“有雷电珠在手，我看谁能拦我！”
　　
　　焕戈眉头蹙起，伸手拦住身后急切冒进的燃水。我看焕戈的表情， 心知这珠子定是仙家宝器，不好对付。焕戈犹豫间，莲儿硬拉着我向后退去，我心中一急，再顾不得什么，伸手去抢他腕上雷电珠，只听他与焕戈同时惊呼：“不可！”我已经将雷电珠完全包在手中，但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扯不下来，珠子仿佛生在了他腕上一下。
　　
　　莲儿完全愣在当场，喃喃道：“怎么会没事？”等反应过来时，立刻推我：“你不要命了，你不怕这珠子落雷劈死你！”推我的动作僵在了原处，莲儿的脸慢慢变白，同时雷电珠上浓沉的蓝色也渐渐变白，直到完全褪去颜色变成普通的白色珠子。
　　
　　我松开手，莲儿身子跌落在地下，全身蜷成一团，脸上表情非常痛苦，张着嘴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子抽了抽，慢慢缩成了只混身雪白的长毛狐狸，将头埋进长毛里，“呜呜”小声叫着。我俯身将它抱起来，它又“呜呜”低叫了几声，将身子往我怀里凑了凑。
　　
　　“阿札？”我这才发现阿札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边，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盯着我手上的狐狸。莲儿猛地从我怀里钻出头来，眦着牙凶狠地对着阿札“吱吱”叫了几声，又疲惫地耷下脑袋，看样子真的是非常虚弱，连人语都无法说了。
　　
　　我心中奇怪，莲儿突然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燃水飞落到我身边，奇道：“这臭狐狸刚才还嚣张得要死，怎么一下子就蔫了？”
　　
　　焕戈将莲儿从我怀里接过去，用手顺了顺它的毛，叹口气：“没事，只是力气尽失，被逼现了原形。”
　　
　　燃水突然大叫一声，指着狐狸手腕上的雷电珠：“师公，你看，雷电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焕戈皱了皱眉，凝神细看：“雷电珠中的雷电之力也被散尽了，真是奇怪……不过没事，这珠子会自行收集天地雷电，用不了一个月就恢复如初了。只是莲儿他……天劫未完，还这样胡闹，现在被逼得现了原形，气力尽失，这下可难办了。”
　　
　　焕戈顺了一把胡须，方才正视我：“每次你这丫头一来，我青幽山里准没好事。不过幸好醉月那丫头没有一同跟来，不然我这青幽山此刻恐怕就只剩一顿废石碎木烂泥巴了，我这老骨头经不起你们折腾了。”
　　
　　我只得讪讪笑了一下，将阿札拉到身边：“老头子，这是我弟弟，阿札。”
　　




第十二章

　　焕戈原本是一只已经有几十万岁的老鳖，据说曾是藏迟星君的坐骑。藏迟星君曾是天界第一武将，为第一任的三坛元帅，十万年前带领七十二天将，四万天兵讨伐魔君缮尤时，将其引入混沌墟中同归于尽。藏迟星君寂灭后，焕戈拒绝了天庭的封赏，跑到了青幽山上造了一个乌龟洞，安安静静，自得其乐。
　　
　　焕戈因曾随过藏迟星君上过战场，颇有资历，虽他拒绝了天庭的一切封号，天界之人提起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焕戈上神”。
　　
　　焕戈脾气古怪众仙皆知，在青幽山布了一个结界，任何人求见一律不理会。有一年东海水枯，水族大量死亡，东海龙王急得团团转，派出许多人至东海各个角落查寻原因，皆一无所获。把大臣们召集起来商量了三天三夜，一个乌龟精道：“焕戈上神就住在与东海隔了八千里的青幽山上，他法力无边，道行高深，也许可以向他求助。”
　　
　　东海龙王迟疑道：“焕戈上神脾气古怪，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许多仙家向其求助，连青幽山都无法踏近一步，就被他赶走。他又如何肯助我东海？”
　　
　　乌龟精道：“龙王忘了，焕戈是一只万年老鳖，也算水族，现同族有难，他岂会见死不救？且下官与他属同宗，说起来，下官的祖先也曾与焕戈上神有过一些交情，曾在同一片水域为生，只要龙王备下大礼，凭下官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可以劝服焕戈上神出面解难。”
　　
　　那时醉月拉着我躲在帘里后面偷听，笑得东倒西歪：“这乌龟精满嘴胡言，焕戈都成神几十万年了，哪还会念着什么同族之谊，他这不是硬说他就是一只老王八吗？曾在一块水洼子里游过水，这种交情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早万年前的事了，谁知道。”
　　
　　我勉强拉住她，不让她笑跌到帘子外面去，也有些好奇地问：“东海龙王会相信这乌龟精的话？”
　　
　　“信，怎么不信，父王现在急得如热锅里的鱼，有一丝机会他都要抓住。况且交情这一说，神仙本来关系就乱七八糟的，扯上个千年万年，总能扯出点交情出来，谁与谁有交情，谁与谁没交情，都是嘴皮子里磨出来的，管你是真是假。”
　　
　　东海龙王微微沉思了一下：“七儿，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务必仔细准备几样重礼，一定要请到焕戈上神。”
　　
　　醉月用力拍了我一下：“呀，父王让七哥去办这事了。”
　　
　　我脸一红：“你拍我做什么，龙王派七哥去，与我有什么关系，把你龙爪子拿开。”
　　
　　醉月朝我眨眨眼：“哦，是吗？”
　　
　　我不敢看醉月的眼，看帘外澄熠跨出人群站在龙王面前大声说着什么。挺直的脊梁，墨黑的长发，俊朗自信的气质，谈吐自如的风采，无一不让我着迷，感觉到身后醉月推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来，看她笑得诡密地离开，我只觉得脸红得不能再红了，连忙跟着离开。
　　
　　去青幽山上的路中，醉月对我说：“我七哥是水族公认的美男子，多少女子芳心暗许，有大胆的直接跑到龙宫外面堵人，谁像你这么遮遮掩掩的。况且你现在跟我一起住在龙宫内，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别怪妹妹没提醒你，机会要好好把握，即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据我所知，我七哥比较喜欢主动的女子，对于羞涩胆怯的避之不及，像上次说亲的那个蚌族公主，看到七哥立刻缩到壳里去，任人叫唤都不肯出来，整个蚌壳都给从锅里煮过一样，通红通红。结果七哥只看了一眼，调头就走。所以呀，思忧，想要七哥明白你的心思，一定要主动出击。我觉得你是很有希望当我七嫂的。”
　　
　　“别胡扯了，小心被七哥发现我们偷偷跟我来。”我打断她，听到身后又传来嘤嘤的哭泣声，颇有些无奈，压低声音道，“真要把这个小东西带上？”
　　
　　小男孩坐在原地，显然是吓坏了，不停地掉着眼泪，双眼泪汪汪的，惊恐地看着我跟醉月两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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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月不耐烦地斥了一声：“哭什么哭，闭嘴。”
　　
　　小男孩立刻噤声，眼泪却流得益发汹涌。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让我心里越发有罪恶感，上前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他：“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抖了抖嘴唇，颤颤道：“燃……燃水。”又抽泣着问，“你们，你们不会吃了我吧。”
　　
　　醉月一转头，恶言恶语地说：“还哭，再哭，就把你煮了做鳖汤！”
　　
　　小男孩顿时吓得小脸煞白，混身剧烈颤抖，“啪”地一声，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乌龟，脑袋四肢全缩进壳里，整个龟壳还在不停地抖着。
　　
　　燃水本来是在东海里修炼的一只小小乌龟精，那日也算他倒霉，正好被醉月撞见，说什么第一次见焕戈怎么说也得备份大礼，不由分说龙爪一伸，将燃水抓住，拖出了他修炼了估摸有两三百年的乌龟洞。也许是因为当初对醉月的先入为主的恐惧感实在太强，深入骨髓，以至于即使其后几百年，燃水跟在焕戈身边受他衣钵做了他的徒弟，看到醉月，仍会吓得躲进龟壳里瑟瑟发抖。
　　
　　澄熠带去的人马在还没有靠近青幽山，就被一阵诡异的大风给吹飞了，满天乱飞的水族中，属那只献计的乌龟精嚎得最惨，澄熠的道行勉力抵住那阵大风，可再也无法近前一步。醉月则把小乌龟一拎，让我跟在她身后，拈了一朵云，顶着风直飞到了山顶，往焕戈门前大大咧咧地一站，将小乌龟扔在门前道：“老王八，我给你带了个龟孙子来啦。”
　　
　　结果那日，东海终究是没请得焕戈上神出面，只得表了奏章，上呈天庭请天帝派兵相助。一月之间，天帝一共降下三批调查人员，都没查出什么原因。其后某日，我帮焕戈老头捣药，醉月在他后屋的大片菜地里追着燃水打闹，把一园子的菜踩得七零八碎，燃水则哭得惊天动地，手脚俱用地往前爬。
　　
　　焕戈颇为头痛地长叹一口气：“这代金龙咋会生成这么一个混世魔王来。”遂大声说，“前阵子东海里死了一只毒蛟，醉月啊，你父皇还没清理吗？”
　　
　　醉月何等伶俐，一听就明白了，弃了燃水，拉起我腾云驾雾火急燎燎地就奔向东海而去。
　　
　　澄熠派人至海底细细察看，才在东海底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旮旯发现了一条腐烂的毒蛟尸体，尸体被珊瑚以及淤泥覆盖住了，很难发现，毒却随着着海水传播了出去，毒性不烈，一般成精了的水族很难察觉更不会中毒，但那些普通的水族就遭了殃了。
　　
　　至此就算是我、醉月与焕戈上神结识的经过了。东海的事情结束了，醉月却老念着那只叫燃水的小乌龟，隔三差五的上青幽山捉弄燃水。后来一日，焕戈上神看了看哭得鼻涕满脸，趴在地下死嚎的燃水道：“真不知你这小子是上辈子损了阴德，还是积了福，惹了这金龙……也罢也罢……”
　　
　　遂收了燃水为徒。
　　




第十三章

　　焕戈老态龙钟，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肉摺，眉毛长得与胡子缠在一起，垂到他胸口。他拄着一个拐杖，腰勾得几乎与地面垂直，走起路来却极是利索。一转眼，已闪到我身边，拐杖对着欲逃跑的小狐狸脑袋重重一敲，小狐狸立刻捂着脑袋吱吱乱叫，上窜下跳，还未跑不出一尺就被揪着尾巴拎了起来，四肢在半空中乱蹬。
　　
　　“师父，药好了。”燃水捧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几千年后重逢，燃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像貌上依旧是当年见到的童子的模样，白白的脸，瘦瘦的身子，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怜俐与勇敢。依着是一身青衣，规规矩矩地将头发全束在头顶，一根发丝也不乱。
　　
　　褐色的大碗，盛着一碗沸腾黏稠的药汁，绿泡一个个地冒出又破碎，空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欲呕的气味。燃水皱着眉头将药递到焕戈手边。
　　
　　“灌药。”焕戈简洁利落的吩咐。
　　
　　燃水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地将狐狸踩在脚下，伸手压住它剧烈挣扎扭动的身躯。莲儿还是不能做人言，只能露出一口狰狞獠牙尖叫，满山间就听到它凄惨的嚎叫声。绿色黏稠的药汁流进它嘴中，他狰扎得更加厉害，眼中满是恐惧，水灵灵的大眼转了两圈，就朝我这边可怜巴巴地望来。
　　
　　我捏着鼻子，自是能有多远就躲多远。这药气味浓烈腥臭，光是闻就已经让人受不人，更别提莲儿每隔几日就要灌上一大碗。估计臭到这份上，味道肯定也是极差，难怪每次灌药都弄得跟要杀了它的似的。
　　
　　灌完了药，莲儿一下挣脱，四肢着地，立刻发足狂奔，一眨眼就只剩个体毛倒竖的背景，消失在浓密地树林深出。
　　
　　燃水朝着狐狸逃跑的方向咧嘴一笑：“臭狐狸，让你前几日嚣张，师公的药可不是轻易可以喝得了的。”
　　
　　空气中还残留着强烈的药味，我挥了挥手问：“这几日莲儿都在吃这药，这样就可以抵过天劫？”
　　
　　燃水摇头：“这只是固本强元药。臭狐狸一身灵力耗得干干净净，就是普通的雷电也足可以把它劈焦，更别提天劫落雷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在下一道天雷落下之前，能给他补多少元气就补多少。要不是它偷了雷电珠出逃，现在只要躲在师父的龙脊鼎中躲在天雷即可，哪要受这种罪，真是活该。”
　　
　　“燃水，院里那几株天涤草差不多长成了，把它割下来。”
　　
　　焕戈正费力地将一只破铜鼎搬出洞口，我几步上前帮忙，刚触着铜鼎，一片片铜锈就屑屑拉拉地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
　　
　　“老头子啊，你洞里究竟还有多少破玩意，这东西差不多可以扔了吧。”
　　
　　焕戈虽是上神，资历在神仙中也算老的，性子却颇为小气吝啬。最喜欢搜集天地间的奇花异草，宝器灵物，乌龟洞里几乎填满了他从各地搜刮来的宝贝。可这乌龟洞里环境实在不好，阴暗潮湿，年岁久了，一些铜铁制品差不多就锈没了，一些精致的丝帛绢类几乎烂成了尘土，易碎的琉璃陶瓷几乎满地都是。焕戈喜欢搜集东西，却不喜欢收拾，更不许别人碰他这些破烂宝贝，这乌龟洞跟垃圾堆几乎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乌龟洞里的气味，趁着焕戈外出访友时拉着燃水进了乌龟洞，把里面的一些破铜烂铁全扔了，一些洞里地面积的灰足有一尺来厚，一些洞里满地散的全是破碎的竹简龟甲，还有一个洞里居然还住了几千来只红眼蝙蝠，满地的蝙蝠屎。
　　
　　那次收拾出来的垃圾，正好把山后面那个大峡谷给填平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只收拾完了了七十一个洞，所有洞窟总数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几乎这一整座青幽山都被这老鳖给掏空做了老窝。
　　
　　半月后焕戈回来了，跪在被填平的峡谷旁痛不欲生，嘴里嚷嚷着：“五万年的心血啊，全没了全没了……”
　　
　　此后看我的眼神跟看强盗没什么区别。
　　
　　焕戈瞪了我一眼，松开铜鼎，我没料这半人高的铜鼎竟这么重，身子一下子被拉弯下去。铜鼎落地，发出闷沉一声，鼎上的灰尘被震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锈之味。
　　
　　焕戈拄着拐杖坐到旁边的树荫下，捶了捶腰：“你小丫头懂什么，这东西是神器，集天地之精华，夺万物之造化，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
　　
　　我摸了摸粗糙的鼎身，依稀可以看到些古老图腾和文字，可早已被斑斑锈渍蚀得没剩下多少。或许这铜鼎曾经是无上神器，威风凛凛，可现在与破铜烂铁几乎没有差别。
　　
　　燃水捧了一把青绿的草走过来，焕戈指了指铜鼎：“思忧啊，去帮我把鼎洗干净。”
　　
　　我奇怪：“拿什么洗？”
　　
　　燃水把手中青草递了一半来：“天洚草，能洗尽天下污晦之物，用它来擦鼎身，可以恢复神器往夕样貌。”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看起来与普通青草无异的天洚草，也不知怎么个洗法，看燃水就跟拿抹布似的胡乱在鼎身上擦过，便学着他的样子照做。
　　
　　我环臂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又绕了铜鼎走了一圈，啧啧叹道：“估且不论这天洚草是否真能让神器恢复原先的样貌，洗了还不如不洗，这鼎现在模样，还不若刚才脏兮兮的样子。”
　　
　　铜鼎上的灰尘和铜锈没了，取而代之是坑坑洼洼的表面，铜色极不均匀，有的地方亮如金子，有的地方黑如烂泥，鼎面上布满裂痕和斑点，还有大大小小突起的铜疙瘩，鼎下的三足是歪的，一足缺了一角，整个鼎就如一个丑陋的残废，歪歪扭扭地站在地上。
　　
　　焕戈站起，亦绕着铜鼎走了一圈，用拐杖敲了敲鼎口，鼎发闷沉之声，就如垂暮之人的苦呤，听起来很不舒服。
　　
　　“想不到有一日这残岳鼎还能重见天日……唉，现在也只有靠它了。”
　　
　　“师公，你要用这鼎替那狐狸抗天雷？龙脊鼎也就勉强抗了二十二道天雷，这鼎这副模样……恐怕只要一道天雷就散架了。”
　　
　　焕戈伸出老树皮般的手，摸了摸鼎身上的沧桑痕迹：“这鼎自煅造之初，已经扛下三万六千多道天雷了。现在虽已破败成这幅样子，再扛百十道天雷不成问题。”
　　
　　燃水犹豫道：“一般妖精渡劫，千年劫不过二十一道天雷，灵狐一族灵力较强，有记载的最多不过落了三十六道雷，而这狐狸渡第一个千年劫，就落了四十九道雷，似要非劈死它不可。一般不是穷凶极恶，煞气冲天的妖物，不会招至如此凶猛天雷，师公还要救他？”
　　
　　“灵狐一族这代就得了他这根独苗，若它真没渡过天劫，它父母非在我面前哭死了不可。莲儿虽胡闹，却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理不应当召至如此凶猛天雷。四十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厉，最后六道更是凶险……能不能熬过去，只有看他造化了，老夫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不过雷电珠认主这事，实在是奇怪，奇怪……”
　　
　　我拍了拍破鼎，还是有些不相信：“这块破铜曾经被三万六千多道天雷劈过？”
　　
　　“小丫头别不相信，当年长生天君渡万年之劫时，曾靠它躲了三百多道雷。本是留着想给醉月那丫头渡万年劫时用，未曾想先给这小狐狸用了。”焕戈顿了顿又道，“听说你这八千年来都是跟在紫微天君身边？”
　　
　　我愣了一下，未料焕戈突然转了话题提到紫微天君，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走就走吧，一句话也不留。你走后，醉月赖在这山上，硬说我把你给藏起来了，几乎没把整个山给翻过来。还是她那个七哥哥通情达理，把她给接了回去。不然我这身老骨头，迟早一天被她给拆了。”
　　
　　我只得苦笑一声：“当时走得匆忙，忘了。”
　　
　　焕戈摸着鼎壁的手停下，沉默了一刻道：“三千年前，醉月来过一趟，提到她七哥在天庭看到你。你身为魅灵，修行艰难。一日我无意算出你千年之劫日近，急忙派燃水出去找你，欲将你接到青幽山上助你渡劫，你却彻底失了踪影。无人相助，你想要凭一己之力渡天劫几乎不可能，必会被劈得灰飞烟灭。其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除了醉月那疯丫头，几乎所有人都肯定你必是渡劫未过被天雷劈死了。没想你是跟紫微天君离开了，也算你这丫头的造化……你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就跟紫微天君走了？”
　　
　　我仍只有苦笑，不知如何回答。
　　
　　那日我悄悄跟着外出游历的紫微天君身后走了七百里，回了东海畔后迫不及待地来到古树边寻找我的兄弟，却恰巧看到他灵体消亡的一幕。满天红霞下，他的灵体化为万千道光华，散入天空，海水，草丛，泥土……其后几日，我一动不动，呆坐我兄弟最后坐过的树叉上。耳边依稀回响着他消亡那一刻，破碎喊着的我的名字：“思……忧……”
　　
　　记不得是第几天，我蜷在树上，从昏睡中醒过来，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日，猛然惊醒。我的兄弟消亡了——曾与我不离不弃的人，在最孤独无依时陪伴我百年的人，在我睁眼那一刻便唤我“思忧”的人，他不在了，彻彻底底地从我眼前消亡了，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刹那间万念俱灰，无论是与醉月的友情，对澄湝的爱慕，对凡世的好奇，都随着我兄弟的逝去散入风中，那一刻我心中所想的，竟恨自己不能随他而去。
　　
　　泪水如海水汹涌而出，天劫刹那而至。
　　
　　震天的雷声从空中滚来，闪光之间，一道雷势不可挡地朝我头顶劈下。在我闭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的身躯把我盖住，我抬头茫然望着眼前的男人，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呆呆地喊着：“哥哥，是你么？你来接我了吗？”
　　
　　紫微天君只是轻轻将我揽进怀里，不发一言地替我挡了七道天雷。末了，他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凌乱，袍服的边角被天雷劈焦了，却只是平静地问：“你可愿意随我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手指上的铭灵戒，低头不欲回答焕戈。他扫了我一眼，在我手上略停了一会，便转过身去：“燃水，去把莲儿找过来。”
　　
　　突然我腰间被狠狠一撞，几欲向前扑倒，却是被人从身后抱了个结实，一转身，阿札抱着我的腰，将整个头都埋进我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它，便看见莲儿如一阵闪电般地冲了过来，龇牙咧嘴面目凶恶地扑向阿札。
　　
　　我急忙拉着阿札躲开，莲儿扑空落地，转过头龇着牙朝阿札一步步逼近，似要把他拆骨入腹一般。它又如一道疾电跃起，直扑过去，阿札跌坐在地下，根本来不及躲蔽，眼看就被被它的利爪撕裂，横空里伸来一只弯弯曲曲的拐杖，“啪”一声，将它敲落在地下。
　　
　　莲儿四肢大趴着跌在地下，还没缓过神来就被焕戈拎着尾巴丢进了残岳鼎里。我扶起阿札，拍落他身上的泥尘，除了衣服被草木刮破并没有什么受什么伤。
　　
　　焕戈仰头望了望天，掐了几下指头道：“进屋吧，天要下雨了。”
　　
　　乌龟洞旁建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木屋，我扶着阿札进去，焕戈走到门后又转过身来吩咐：“燃水，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不在状态，脑子里空空的，写不出东西……不是不想更文，亲们见谅了




第十四章

　　
　　正午，天空却已乌云密布，天色暗似傍晚。云层间崩发出阵阵雷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打雷，下雨，收衣服。
　　
　　透过着窗户，天地浩大水帘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破铜鼎，与雷声间歇中夹杂的几声狐狸凄厉的叫声。
　　
　　“思忧，把窗户关了吧，雷雨有什么好看的，风刮得冷嗖嗖的。”
　　
　　焕戈怡然自得地与燃水对奕，黑白双方已经摆了大半个棋盘。焕戈摸了一把胡子，眉开眼笑，一副稳操胜券的自信模样。燃水蹲坐在棋盘旁，眼睛直直地盯着棋盘，心思全扑了上去，拿着黑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方才下了决心落下一子。焕戈紧接着落下一子，顿时吃了一半黑子。燃水懊恼不已，抓了抓脑袋，只得硬着头皮想下一步。
　　
　　阿札从没有见过围棋，好奇心重，蹲在一边，安静而入神地琢磨着棋局。
　　
　　莲儿被关在残岳鼎中出不来，雨水已将鼎中充满，它费力地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爪子巴着鼎口，露出半张脸在雷电闪光中忽隐忽现。可怜的狐狸正挣扎于暴雨肆虐之中，而这一屋子的人安闲自在，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我几乎要肯定焕戈的小心眼又发作了，故意整莲儿。
　　
　　“老头子……”我犹豫地开口，不知该不该替莲儿求情。
　　
　　焕戈拿白子的手突然顿住，仰头望天，低声道：“来了。”
　　
　　我没反应过来，屋外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如漆黑的深夜。似千军万马奔腾的雷声从四边八方滚滚而来，雷声由小极大，最后整个天地间就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刹那间一道白光贯穿天地，我急忙奔到窗边，就见一道耀眼雷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破鼎上。鼎剧烈一颤，发出轰鸣之声，我捂住耳朵，这声音震得我体内气息乱走，胸闷无比。
　　
　　焕戈推开棋盘站起，眉色有些凝重，道：“燃水，布界。”燃水盘坐在地，将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锋宝剑插进身前地面，两手翻腾捏诀，闭眼念咒，木屋顿时被一道淡白色的结界包住。
　　
　　结界刚成，又一道天雷而至，击上铜鼎的同时，雷光向四面八方炸开，周围的树木巨石立刻成了粉末，在木屋中的人也瞬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我被震的连退了三四步，直到被身后一人稳稳扶住。阿札双臂牢牢地抓住我，止住了我的跌势，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下。
　　
　　“燃水，思忧法术低弱，护住她。”
　　
　　燃水拔出宝剑，在我身边地面画了一个圆，将剑插入圆的正中心，剑身散发出的凛寒剑气，迅速形成一个半圆，将我和阿札护在中间。
　　
　　两道震天雷声接踵而至，我透过窗户只看得见外面电光大作，看不清铜鼎是何模样。木屋被震得剧烈摇动，屋里的器皿碎了一地。焕戈一只手藏在袖袍中一直在不停地掐算，突然道：“不好，莲儿命休已。”
　　
　　燃水不解，问：“师公，为何？”
　　
　　焕戈当即盘坐于地，将拐杖横于身前，双唇迅速动着念诀，猛然睁眼，双目圆瞪，大喝一声：“去”。拐杖立刻化成一道白光冲出窗外，白光将整个天地照亮，只见云层间猛然落下一个硕大的火球，带着冲天烈焰砸向被白光包住的拐杖。爆炸声后，天地山摇，白光随着红焰化为万千光芒向四周散去，顿时青幽山上一片火光冲天。
　　
　　“糟糕！”燃水大叫一声，迅速冲出屋去，焕戈喝道：“燃水，回来！”
　　
　　燃水停住去势焦急地说：“师公，山上着火了！”
　　
　　雷声突然止住了，只有云层间微弱的碰撞轰鸣声，暴雨瞬间停息，一切似乎又恢复平静。
　　
　　“结束了吗？”我问，刚才明明只落下五道天雷。身旁的阿札伸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地看。
　　
　　焕戈沉默不语，仰头看漆黑天空，一片死寂，安静得诡异，似乎一个张着腥臭大口的野兽正在安静蛰伏，等待着致命一击。漆黑的夜空下，山间的大火越烧越大，烈焰卷向天空，依稀可以听见山林间野兽的惨叫声。然而残岳鼎中的莲儿自第一道天雷后，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燃水急切道：“师公，山上的大火再不扑，整个山就要烧没了。”
　　
　　“再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前，绝不可出这木屋。” 
　　
　　“老头子，这天雷好生奇怪，不像是一般天雷劫。”我心中讶异不已，我从没有看过如此阵势的雷劫，厉害的不可思议。
　　
　　焕戈沉默了一刻，方才缓缓道：“业火焚煞雷，老夫也有十万年没见过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只小狐狸身上落下这么重的雷劫。”
　　
　　“那莲儿它，是不是已经……” 
　　
　　“不知道，应该还活着。刚才我用圪焇神戟为它挡去了第五道天雷，最后一道天雷只能看它自己造化了。”
　　
　　“师公，铜鼎已裂，那狐狸不可能扛住最后一道天雷的。”燃水指向窗外，鼎身散发出一层薄薄的红光，可以明显见到鼎身上自上而下裂开一条长缝，红光就是从裂缝间流出。
　　
　　焕戈叹口气：“狐狸的事，老夫已经尽力。”又摇了摇头，道：“老夫万年前测出青幽山会有一次大劫，却未料是应在这狐狸身上。罢了，果然天命不可测，燃水，助我启动十狱水门阵。”
　　
　　燃水大惊：“师公不可，十狱水门阵发动，四方之水倒流，青幽山洪水泛滥，山体落沉，这里将变成一片汪扬大海！”
　　
　　焕戈一瞪眼道：“你我两只大小乌龟，难不成还怕了水？”
　　
　　燃水脸一红：“师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青幽山自此会永沉海底了，师公在这里住了几十万年了，难道舍得？”
　　
　　“现在业火烧山，普通大水根本无法浇息，除非十狱水门阵发动洪涝，集四方之水灌入，否则业火之下，青幽自此将从三界消失。”
　　
　　“师公，早说了不要帮那只狐狸，害得我青幽变成如此模样。那狐狸没心没肺的，太不值了。”
　　
　　“此事于他无关，青幽此劫早已天定，只是借由它的天劫引发而已。且万年前老夫便已布好十狱水门阵，就是为了今日青幽可有一丝活路。”
　　
　　屋外依旧漆黑一片，屋内一老一少仿佛入定一般闭目盘坐，手指却迅速翻动，或上或下，或曲或直。阿札好奇想用手去碰他们，被我急忙拉回。我知阵法发分动之时，启阵者忌任何打扰，否则气息暴乱，走火入魔。
　　
　　阿札在我身边坐下，我拍拍他的背安抚他，心中却担心不已。屋外莲儿生死未卜，最后一道天雷迟迟未至，屋内老少正在发动强大阵法，阵法启动之时，便是天翻地覆之际。我看着阿札呆呆的模样，突然想其实呆子也有呆子的好来，至少他不会感到恐惧，不会满心思虑担惊受怕。他害怕时就单纯的害怕，相反，若是快乐起来，便会无所顾忌，露出纯粹真心的笑颜，不必为这俗世的一切所拘。
　　
　　“阿札，等这次事过，姐姐带你出去东海畔玩好不好？那里是姐姐出生的地方，那里有漫山遍野的美味山果，那里有掩在山间的百里桃林，浩大的海面下是你想像不到的华美宫殿。我可以教你捕鱼打猎，我能带你畅游天地，阿札想不想去？”
　　
　　阿札明亮的双眸盯着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好。我想学下棋。”
　　
　　我拍拍他的脑袋：“好的，没问题。姐姐还泡得一手好茶，你以前很喜欢姐姐泡的茶，记不记得了？还想不想喝？”
　　阿札摇摇头，又点点头， 又问“那里有像这样大的木头房子吗？可以不用睡在臭巷子里和泥巴地里，有软软的床，不会被风吹被雨淋？”
　　
　　“我们建一个大的房子，你想要多大就建多大。”
　　
　　“那会不会有那么高的大树，让我可以爬上去看风景？”
　　
　　“那里的树都很高，有一棵最高的，你站在树顶可以俯看整个东海水域。”
　　
　　“那……会不会有欺负我的狐狸？它总追我咬我，我讨厌他。”
　　
　　阿札提到莲儿，我心中一痛。莲儿虽性子刁蛮，对阿札自第一面起就抱着奇怪的敌意，心却不坏，平生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这次天劫，它恐怕熬不过去了。
　　
　　“放心，莲儿不会再欺负你了。”
　　
　　阿札咧嘴一笑，将身子凑近窝进了我怀里，我抱住他轻轻拍着，突然感到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阿札将嘴巴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姐姐，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直起身朝着我又是一笑，我却觉得这个笑容有些诡异，他又凑上前来，贴着我的耳边低声道：“缮尤，他醒了。”
　　
　　“轰”天地间一道声势浩大的巨响毫无预兆的降临，整个木屋立刻被炸成碎片卷向天空，看着被浩大闪电划破的夜空，我紧紧将阿札搂在怀里。雷劫之中，我根本没有听清阿札对我说了什么。现在的情况不容许我去想这些，不远的铜鼎被包在滔天烈焰之中，从天而降下的青色雷电延至铜鼎上，铜鼎剧烈抖动着发出痛苦的轰鸣声。鼎身上的那道裂逢越来越大，天空中猛地一声炸雷，一个奇大无比的火球势不可挡地朝铜鼎砸下，在火球砸向铜鼎的前一刻，铜鼎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向四周炸开。铜鼎再也承受不住雷电之力被炸碎。火球刹那而至，瞬间爆发出的耀眼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转身猛地将阿札扑倒在地。
　　
　　一切只是瞬间的事情，耀眼白光之后，宛若从洪荒而来的巨大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洪水肆虐而至，顿时淹没了我头顶，我急忙封住阿札七窍，将他揽入怀中，使了一个避水诀，劈开水流向上升去。洪水中似乎有无数野兽在狂奔咆哮，声音震得我耳朵几欲聋掉，水流的冲击之力似乎要将我撞碎吞噬。我再也承受不了十狱水门阵召至的凶猛洪水，眼前阵阵发黑。我咬住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拍阿札，他立刻脱出我怀中向上面迅速升去，我却慢慢沉向水底。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恍忽间看见明明被我封住七窍的阿札睁了双眼，直直的盯着我。那双眼睛中充满震惊，喜悦，痛苦，冷峻，种种复杂之色。那根本不像一个呆子会有的表情。然而我没有精力细想，脑中唯一想到的是，我死后会不会还化成那一片水气，飞回到朝思暮想的东海水畔？或许在东海畔无数水气当中，有一片曾是我的哥哥。万千水气中，我与他擦肩而过，或许彼此都没有了灵识再也认不出对方，却足慰永生之恨。
　　
　　也许千万年后，那些水气终会又聚出一只魅灵来，只是那不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在几名好友的鞭策（真的是用鞭子抽）之下，痛苦地码出一章




第十五章

　　“醒醒，快醒醒，姐姐……”
　　
　　身子浮浮沉沉间，我感到有人在摇我，疲惫地睁开两目，一个满脸水痕的清秀少年面庞放大在我眼前，短短的额发垂落下来，凌乱地盖住的他的额头。他的脸上写着担心，他的眼中是惊惶之色，他的嘴唇苍白无色。
　　
　　我动了动身子：“阿札……”
　　
　　洪水泛滥之下，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无边无际。阿札一手抓着浮在水面上的一根浮木，一手紧紧揽着我的腰。他瘦弱的身子在天地间显得是那般渺小，却拼尽力气在奔腾的洪水中坚持。
　　
　　“老头子呢？燃水呢？”我问。
　　
　　阿札摇摇头，转头将注意力集中一道渐渐卷近的洪浪上。
　　
　　被浪卷向空中的时候，他抱住我腰的手收得更紧，身子有些微颤，却固执地不愿弃我不顾。洪浪卷起的树木自空而降向我们砸下，我念出御空诀，一手反抱住阿札，腾空跃了几步躲开浪水和树木。
　　
　　在又一道洪浪咆哮而过后，我法力不济，掉落下来。还好这一波洪浪已经过去，水面平静下来，除了飘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突然，我发现杂乱的漂木之中，有一小团白色圆球，隐隐还有几丝微弱的蓝光从白球中溢出，我心一动，道：“阿札，看那里。”
　　
　　避开几根浮木，阿札拉着我游到那个白色圆球身边，将它捞起时，阿札露出厌恶之色，我吃惊之余心中多了有几分欣喜。
　　
　　那是莲儿。
　　
　　我原以为它早已经被最后一道天雷劈成尘屑，尸骨无存，却不料它命硬至此，活了下来。莲儿是灵狐一族，高傲骄纵，却终是小我太多。无论是当年在紫微天宫还是如今在青幽之境，无论它是无理取闹还是胡搅蛮缠，纵使半月前初见面它那般凶唳模样，在我看来，他永远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将昏迷中的莲儿小心地抱进怀里，顺了顺它湿漉漉的毛发。浓密的毛发间，雷电珠不再是纯白之色，浓郁的蓝色沉淀其中，整个珠子被一层薄而淡的蓝色光晕笼罩，依稀可见其中蓝光流转。
　　
　　阿札咬了咬下唇，突地伸手抓向莲儿，趁我没反应过来之时竟拎着莲儿的尾巴将它扔开。
　　
　　“你干什么？”我惊讶，连忙挣开他向莲儿游去。
　　
　　莲儿砸上了一块巨大的浮木，滚了几圈掉进了水中。我游至浮木前将它拎起，它身子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水灵灵的大眼胆怯地望了四周一眼，在看到是我时，立刻四爪一伸，向我颈上扑去，小小的身子盘在我脖子上，将脑袋蹭着我的脸，怎么也不肯松手了。
　　
　　阿札游了过来，伸手又要抓莲儿。莲儿一见阿札，立刻龇起牙示威。阿札冷着脸不理会，伸手捏住狐狸脖子，狐狸尖叫一声，混身发抖。
　　
　　“阿札，不要胡闹了。”我打落阿札的手，“莲儿好不容易渡过天劫，你不要欺负它。”
　　
　　阿札又咬了咬下唇，模样显出几分委屈。
　　
　　我想起了前几日莲儿欺负阿札的模样，心中愧疚：“放心，我不会让莲儿欺负你的。它现在刚渡完天劫，没有力气，一个人很难在洪水中存活，我们不能丢下它。”
　　
　　“我讨厌它。”阿札生气地转过身。
　　
　　“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将它丢下，不管它了，好不好？”
　　
　　阿札转过身，脸上露出喜悦：“真的？”
　　
　　我点点头。
　　
　　缠在脖子上的莲儿听到我的话轻轻地哼了哼，身子移落在我胸前，蹭了蹭，乖巧地将脑袋贴在我脖颈侧，便不动了。它撒娇求怜的乖巧模样让我心中软了一些。让我真丢下它不管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不过现在只能这样说说安抚阿札了。
　　
　　这时我才想起一件一直悬在心里的事情。
　　
　　“阿札，当时我把你送上去后，我记得我是被一个旋涡吸到水下去了，你怎么把我救上来的？”
　　
　　阿札指了指水底：“水里有妖怪，它把你带上来，我把它打跑了。”
　　
　　“什么妖怪？”
　　
　　阿札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蛇，好大的好大的黑蛇，很丑，也很臭，头上有角，还有四个爪了。”
　　
　　我心中一惊，难道这水下有恶蛟？
　　
　　“你用什么把它打跑的？”
　　
　　阿札沉默了，我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抿了抿嘴，脸色更加苍白了些，却只说道：“我不是妖魔。”
　　
　　我不知他怎么突然冒出这话来：“你当然不是妖魔，你是我的弟弟，是阿札。”
　　
　　他又说：“我也不是怪物。”
　　
　　“怎么了，阿札，发生什么事了？”
　　
　　阿札将手臂伸出来，手腕处竟隐隐浮出一层青色鳞片。我惊得连忙拉过他的手细看，每片鳞片仅有米粒大小，却排得密密的，不足一寸的手腕处排了不下上百鳞片，我用手摸了摸，立刻一阵刺痛，手指上便有鲜血流下。
　　
　　阿札连忙缩回手腕，紧张地抓住我的手翻看流血的地方。我嘴上说着没事，心中却非常不安。
　　
　　初见阿札，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我便非常肯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胎。我曾问过焕戈阿札的情况，凡人痴傻是因为体内的三魂六魄不全，阿札便是少了一魂一魄。神仙转世很少会发生魂魄不全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转世前，损失了大量的元神，导至他转世后魂魄不齐。人最根本的是魂魄，妖最根本的是内丹，神仙最根本的，就是神元，若神元完全碎裂就如凡人的魂飞魄散。
　　
　　至于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只藤妖杀死，焕戈说可能是他在转世的时候，残存了一些灵力没有被轮回盘磨尽，可以对付一些低等妖魔。但就他的情况来说，能在元神残缺，仅靠一丝灵力之下除去那只还算有些道行的藤妖，其修为必不简单，在天庭时极有可能是一位高阶仙君。
　　
　　然而现在看到阿札手臂上的鳞片，我心中却震惊了。无论他是否是仙人转世，无论他是否还残存一丝神力，都不可能在凡人的躲体上长出属于妖魔的鳞片！难道他在转世之前竟已经入了魔！
　　
　　我神色复杂地看向阿札，他正努力地用手去掩我手上的伤口，手指上的鲜血缓慢却极坚定地向外流着。被妖魔鳞片刺破的伤口很难恢复，以我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自行治愈。阿札的眼中满是关心与不安，低声宛若犯错的小孩：“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给你看我的鳞片了，我没想伤你。姐姐你不要流血了好不好？”
　　
　　我叹了一口气，将手缩回，道：“没事的，是姐姐不小心，不怪你。我们快点找个安全地方吧。”
　　

作者有话要说：记不得缮尤是谁？
第十二章开头有提到~~




第十六章

　　
　　在水中不知游了多久，眼前依旧是茫茫水面，怀中的莲儿显出不耐烦与焦急，阿札也有些烦躁。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心想焕戈与燃水这两只大小乌龟定是“如龟得水”在水中欢快的很，不知它们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一个我来。
　　
　　水底传来的一丝波动，不远处的水面开始扭转，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我心道不好，阿札突然反手紧紧抱住我，一个猛扎进了水中。我身为魅灵，化自山雾水气并不怕水，倒是怀里的狐狸痛苦挣扎着，脸上表情扭曲，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口中冒出一串串气泡。它现在毫无法术护身，在水下无法呼吸。我连忙点它眉心，封了它的七窍。它眼睛一闭，安静下来。
　　
　　阿札在水中跟在岸上没有区别，行动敏捷迅速，拉着我迅速朝与旋涡向反的方向游去。身后水流剧震，将我与阿札猛地向前推了七八尺，紧接着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旋涡中挣脱，正向我们追来，我转头，只一见条巨大的黑龙圆瞪着两目冲了过来。
　　
　　是龙，非蛟。
　　
　　依稀觉得眼前的黑龙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黑龙追了过来，张开龙嘴对着水面一吹，厉风立刻将水面剖开，将里面的我和阿札露了出来。我愣神的片刻，狰狞龙爪一伸，朝我头顶直抓下来，看到这龙爪，我猛然就记起它是谁了。
　　
　　阿扎抱着我，一道红光击向水面，借着红光之势，他竟凭空跃起三丈之高，险险躲开龙爪。他转过身，怒目而视，刚才那道红光顿时从水中冲出，向黑龙急驰而去，红光在空中翻腾左右冲击，黑龙似是很怕那东西，慌忙躲避。红光连击几次不中，向阿札迅速飞回，一转眼冲进他袖中没了踪影。
　　
　　黑龙怒火更盛，龙呤声响辙天空，巨大的身子在天空一翻，立刻乌云密布，倾刻间暴雨而至，水面上一片波滔汹涌。我和阿札已经落回水中，被层起叠出的浪花卷起又抛下，黑龙巨尾一扫，向阿札摧枯拉朽的击去。阿札来不急躲蔽，用力将我推开，红光再次从他袖中穿出，直击向黑龙。这次我看清了，那道红光竟是从阿札手臂的鳞片部位直接穿出来的，眼看就要刺向黑龙的眼睛，我大声喊道：“住手！”
　　
　　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我迅速扑向黑龙，挡在那道红光之前。红光就要刺穿我的身体，却突然顿住，停在我眼前一尺。居然是一柄短不过一指的袖珍小剑，小剑掉了一个头，飞回到阿札身边。随后一只巨爪便将我牢牢抓住，黑龙一张口，一道烈焰向阿札袭去，我大惊，急忙叫道：“阿札小心！”
　　
　　黑龙竟似发了狂，不听我言语，将我抓在手中再无顾忌，烈焰一道道向阿札喷去。阿札凭着红色小剑艰难的躲蔽，全身上下落着点点火焰，衣服头发烧焦了大半，却满脸的紧张之色，眼睛一直盯着我，不停地想冲到我身边救我，却被烈焰阻得无法近前。
　　
　　看到阿札如此模样，我怎能不心软。无论阿扎是否真的入了魔，那也是他转世前的事，与这世何干？而且他现在不过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却这样奋不顾身的救我，他心中善念未泯，我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龙爪虽是牢牢抓住我不放，却并没有真伤我，更加肯定我心中所想，我大声道：“醉月，快点不住手，不许伤了他！”
　　
　　黑龙仰头一声长呤，随后一道金光冲天，金光熄灭后，一堆淤泥黑水从天而降，淋了我满头满面，黑龙已经化成一个满身污泥的少女立在我身旁。
　　
　　她抹了一把脸，将我拉到身后，怒气冲冲道：“我在水底翻了几个时辰的污泥臭水，弄得这一身脏臭无比，方才将你找到救出，这魔物居然暗剑伤人将你夺去，思忧你先别急，待我结果了他再带你去找那两只大小乌龟算帐。居然不顾你生死启动什么破阵法，看姑奶奶我不劈了它们的龟壳！”随后又转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紧张道：“这魔物没伤了你吧？妈的，他的妖器还真是厉害，姑奶奶差点栽了。”
　　
　　醉月一口一个姑奶奶，性子比以前更加张狂，扬手招起一道龙卷风，就待朝阿札袭去。我连忙拉住她手：“他是我弟弟，快快住手，别伤了他。”
　　
　　“弟弟？”醉月用眼神刮了我一眼，“从前你总跟我说你有一个哥哥，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现在又说有个弟弟，这家伙哪里看都不像跟你一家子的，那一身戾气，乖乖，你别是认了什么不上道的魔物。”
　　
　　我脸一沉：“胡说什么，我认弟弟也要你管不成。”
　　
　　醉月伸手一拍我额头：“你个死没良心的，一听七哥说你回来了，我硬是从南海偷偷溜出来，结果你又失踪了。好不容易追到青幽山上来，结果看你差点被吸入水底那个破阵的什么阵眼。我担心了这么久，你还给我使脸色。”
　　
　　我歉然道：“醉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高兴能再看到你，但是他——”
　　
　　“喜重逢的戏码等会演，我先把眼前的事结决了。哼，这家伙伪装得在好，再像凡人也骗不过我金龙之眼，这魔物不能留！”
　　
　　阿札立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跟醉月熟络地交谈，脸上却苍白得毫无血色。我心中一动，轻轻唤道：“阿札。”
　　
　　“我不是魔物。”他平静道。
　　
　　“不是魔物？哼，那你是什么，凡人可以在体内藏把剑吗？一身的血腥味还有浓重的戾气，不是魔物是什么。”
　　
　　“我不是魔物。”阿札又说了一声，并不看醉月，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我却看到了倔强与……深藏心底的委屈。
　　
　　“少废话，我杀了你看你还不乖乖出原形来。思忧，你往后退，不要被误伤了。”
　　
　　我刚要说话，醉月却暗使了法力，我立刻控制不住的迅速向后连退几步。阿札明亮而充满期待的双眸明显一暗，他覆着鳞片的手却慢慢溢出红光来，他镇定向前走了两步，停下：“姐姐，我不是。”
　　
　　那“姐姐”二字仿佛两根针深深刺进我心中。
　　
　　九千年前初生灵识之时，我七窍未开，只能微弱地感到一片混沌空虚，我的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不安。那时如果我信念动摇不坚，好不容易聚的灵识很可能就再次散开。从那时起，便有一个人在我耳边不停的说话，我早已记不得那几十年的岁月中，那人究竟对我说了多少话，或许他将所有他可以说的话在那几十年中都说完了，所以后来待一日我幻出灵体可以与他交谈时，他竟沉默得宛若哑巴。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哥哥。他消逝时，我恨我自己连最亲的人都没法保护，甚至连最后的时刻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只匆匆见到他悲惨的最后一面。
　　
　　从那时，我知道亲情二字，便是这世界上至深、至痛、至死难忘的感情。
　　
　　而现在，他叫我一声姐姐，他将我视为他唯一的亲人。他害怕我抛弃他，他害怕我不理他，他害怕我像那凡夫俗子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如果连我也不再理会他，那这世，他还会剩下什么？
　　
　　当年瑶池畔的高傲倔强小仙，今世痴傻悲惨的少年，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我稳住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经过醉月身旁时，她用惊讶的目光看我，我视若不见。
　　
　　“阿札，过来。”
　　
　　少年手臂上的红光隐去，他跌跌撞撞地向我冲来，醉月慌张的伸手来拉我，我侧身避过，阿札便直直地冲进了我的怀中，紧紧抱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我弃他不顾。
　　
　　我摸着他的头，安慰他：“没事了，阿札，没事了，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第十七章

　　
　　焕戈提着莲儿的后腿如捡视猪腿肉一般上下看了看，捏了捏几处肥厚的皮毛，又翻看它的眼皮，随后将它又抛进我的手里。
　　
　　“这小子命大，内丹没被天雷打裂，身上除了在洪水中碰撞的轻伤外，没有别的伤。”
　　
　　“怎么可能。”我道，“铜鼎裂开后，最后一道天雷才落下，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天地，那么强大的雷劫之下，它怎能完好无损？”
　　
　　“你看它的手腕。”焕戈将狐狸无力的前爪拉出。
　　
　　“雷电珠？”
　　
　　“嗯，先前雷电珠中的雷电之力已经完全耗尽，此刻里面却充沛满盈。可能残岳鼎炸烈，天雷落下的时候，引发了什么契机，使得雷电珠自行运转，将天雷完全收归珠内，蓄为能量。这小子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若不是先有雷电珠认了他做主，若不是雷电珠中雷电之力因莫名的原因耗尽，若不是最后一道天雷时恰好引发契机，差一分一毫，它都必死无疑。”
　　
　　狐狸低低叫唤了一声，收回爪子舔了舔，又将头窝进身子里，盘卧进我怀里。
　　
　　“那它现在这幅样子，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业火焚煞雷劫下还能不死，是它的造化，但他元气受了重创，估计得养了二三十年才能恢复。”
　　
　　“那现在？”我为难地看着缠着在我身上的小狐狸，丢也不是，扔也不是，自将它从洪水中救出来，它便一直缠着我，别人一碰它立刻龇牙相对。
　　
　　“我已经让燃水通知了灵狐族了，过几日就有人来领它。它现在虚弱不堪，极没有安全感，它既然信任你，你就先带着吧。”
　　
　　“老乌龟，说什么呢，没完没了的。”醉月走过来，将我身上的狐狸拎起，在手上荡了荡，“小灵狐？”一转脸，手一挥，狐狸瞬时成了天际飘过的一朵浮云，“不就一只灵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别欺负思忧性子柔，让她帮你当保姆，我有正经事要说。”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惊恐尖叫着的莲儿被抛得没了影子，只得道：“燃水，去把莲儿捡回来，它吓坏了。”
　　
　　燃水在见到醉月出现的第一面，脸色就有些不对，现在则远远地站在一边，看了醉月野蛮的举动后，脸更白了白，不等我说第二遍，一溜烟跑了没影。果然，这小乌龟的童年阴影还在。
　　
　　焕戈跺了跺脚，长叹了口气：“小祖宗，怎么就把你给招来了。”
　　
　　“哼，若不是我来，思忧说不定就被你们俩乌龟给害死了。明知思忧法术低微，还发动什么十狱水门阵，不是存心害她是什么。”
　　
　　焕戈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思忧，把你手上的伤给我看看。”
　　
　　我伸出被阿札鳞片划破的手指，伤口很小，泛着青色磷光，鲜血却不止，以极缓的速度流下。
　　
　　“无妨，用草药敷上就没事了。奇怪，你怎么受的伤？”
　　
　　我将阿札的情况说出，焕戈眉头皱起，似在沉思。醉月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好想的，这不肯定的，那小子就是一魔物，让我去除了他。”醉月做势要起，被我拉住，“醉月，你别胡来，阿札还是孩子。”
　　
　　“是不是孩子跟是不是魔物没有关系，趁他现在魔性未完全苏醒，结果了再说。”
　　
　　我只得扯住她的衣角：“醉月，三千年前，我在天庭宴会上见过他，他曾是天上仙君。”
　　
　　“仙君？那更糟，仙人入魔，天庭必会想尽办法诛杀。这小子说不定就是被天庭追杀不得以跳进轮回盘，枉想转世成人隐藏踪迹。”
　　
　　我惊了一下：“会是这样？”
　　
　　醉月用鼻孔哼道：“难说。”
　　
　　我望向焕戈，老头子顺了一把胡子，既没赞同醉月的话，亦没有反驳，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阿札身上，上下打量着。
　　
　　阿札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平摆在双膝上，向着我的方向看来。我对他说在这边坐着等我，他便一直安静坐着，乖巧得令人有些心疼。
　　
　　“无论如何，他现在是我弟弟，我必须查清楚情况。事情未明之前，谁都不许伤他。”
　　
　　醉月瞪了瞪眼，气乎乎地看了看阿札，对我道：“随你，别怪我今日未提醒你，天庭对等魔物是什么态度，向来是革杀勿论，你自找麻烦带个魔物在身边，倒时天庭降罪下来，谁也救不得你！”
　　
　　五日后，灵狐族来人将莲儿接了回去。临去前，英俊的男子抱着莲儿对着焕戈千恩万谢，随后恭敬地奉上一只玉枕道：“这次大劫，犬子全靠焕戈上神才能保得性命，本族上下对上神感激万分。此物为冰玉凉枕，清凉镇暑，有驻颜之效，希望上神喜欢。”
　　
　　莲儿走后，醉月冲着男子最后一句话中的“驻颜之效”，将冰玉凉枕直接纳进了袖中。回头拉着我便嚷嚷：“差点坏了思忧性命，要不是你的乌龟洞沉水底去了，几百洞的宝贝都喂了鱼虾，定要你拿出几件宝贝给她压惊，拿一个破枕头是便宜你了。”
　　
　　焕戈叹口气，拄着一个拐杖在岛上——原先青幽山最高峰——走了几步，一扎身钻进了水里。
　　
　　第二日，醉月便拉着我离开，我想等焕戈从水底上来了，道个别，醉月却嫌麻烦，直接一扯嗓子对着水面叫道：“老乌龟，我把思忧带走了，你慢慢在水底挖你的宝贝吧。”
　　
　　水汩汩地冒了一串水泡上来，过一会浮上来一个人，却是燃水冒了半个脑袋，有些拘紧道：“师公的一样重要宝贝被偷了，让我跟你们一起出去，把宝贝找回来。”
　　
　　“什么宝贝？”醉月问。
　　
　　燃水摇摇头：“师公不让说。”
　　
　　醉月眯了眼：“嗯？什么宝贝不能告诉我？”
　　
　　燃水已全没了几日前的伶俐，看到醉月后整个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呆小子，只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定要被你抢去了。”
　　
　　“那你自己去找吧，跟着我做什么，思忧我们走。”
　　
　　燃水咬了咬下唇似是在心中下了极坚难的决心，方道：“是一面旗子。”
　　
　　“旗子？什么旗子，做什么用的？”
　　
　　燃水闭上嘴巴，小脸憋得通红，再不肯多说一句。燃水虽已是一只八千多岁的乌龟，可从初见面起，他就一副童子模样，宛若人间十岁孩童，至令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醉月看到燃水这副表情，知这已是他的极限，再威胁也不会问不出什么来，挥了挥手不屑道：“要跟我走就快点，别碍着我的路……什么破旗子，弄得神神密密的……老乌龟又死哪去了。”
　　




第十八章

　　
　　醉月从发间取出一柄金钗，丢进水中。金钗遇水立长，瞬时成了一支金光闪闪的小舟。醉月一跃跳上船头，我托着阿札跃上了船，燃水身子半沉在水中犹豫了一下，方化为一道青光跳上船。
　　
　　当即四人乘着这艘相当耀眼拉风的金舟向东急驶而去。三日后，已可遥遥望见东海海面。阿札之前在市井小巷子里生活，从没见过这样宽阔的水域与岸边天然雕饰的美景，一直站在船头，新奇地看着身边景色。醉月似这几日奔波得累了，缩身变成只一尺长的小金龙钻进我怀中。
　　
　　醉月幼时顽皮，龙宫里被她闹得天翻天覆，玩累了便化成小龙或是悄悄藏进珊瑚礁石，或是盘卧书案凳榻，或是钻进花瓶器盏里睡觉。现在这毛病还是没改得掉，此刻在我怀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自会周公去了。
　　
　　看着顶着两只小金角的可爱小龙的睡颜，委实难以想像怀里酣睡乖巧的小东西就是那个高傲蛮横，瞪着一双眼睛气势汹汹的火辣少女。
　　
　　我将燃水喊过来道：“我也有些累了，你来抱她吧。”
　　
　　燃水躲得远远地摇摇头，我拉住他的胳膊，将小金龙抱到他跟前，他低头着小金龙低声道：“醉月醒来会生气的。”
　　
　　我笑：“没事，有我在。”
　　
　　燃水畏畏地缩了缩头，方将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龙，看小龙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他身体整个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了。过了好一会见小龙睡得香甜在无动静，方小心地动了手臂，将小龙抱得更稳些，伸出一手试探地在龙身上如蜻蜓点水般地摸了摸。
　　
　　我走上船头，把阿札拉下来，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我用指头拎起一缕：“有些长了。”
　　
　　阿札回头看我：“姐姐，那里就是东海？”
　　
　　我点头。
　　
　　“是你的家。”
　　
　　“是的。”我顿了顿，“……曾经是。”
　　
　　阿札转过头又看向茫茫海面，少年的面庞白晳清爽，与海水上的蒙蒙白雾融合，宛若在云雾缭绕间的淡泊仙子。
　　
　　“姐姐，我觉得这里好熟悉，似乎，似乎……我曾来过这里。”
　　
　　“你喜欢这里吗？你愿意跟我住在这里吗？”
　　
　　阿札点点头：“姐姐到哪里，我便去哪里。”
　　
　　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少年的身体还未成熟，瘦削的肩膀有些轻颤，他顺势偎上我身子，双手搂着我的腰：“姐姐，我究竟是谁？为什么你愿意把我带在身边？为什么别人骂我妖怪魔物？为什么我手上会长鳞片？为什么看到海面，我会觉得心痛，就好像我曾在这里住了几千年一样？”
　　
　　他的问题我一个也回不上来，即使我知他曾是天庭仙君，但与他只相处了短短五天时间，甚至连姓名仙号都不曾问得。我只能轻拍着他的背说：“没有关系，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弟弟。”
　　
　　傍晚时，金舟驶进了东海，似有水族早就察觉我们的到来，排出整齐的两支队伍恭敬地在海面上等着。醉月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醒过来，瞪着挡在船前的一只鳝鱼精道：“滚开。”
　　
　　鳝鱼精躬了躬身子：“十七公主，南海四太子正在龙宫里等着公主回去。”
　　
　　醉月从燃水怀里蹦出来，瞬时化成女子，圆瞪起双目怒道：“他来做什么？”
　　
　　鳝鱼精脸一垮，可怜兮兮道：“南海四太子送了四十箱聘礼来，龙王便让他先住下。七殿下得知公主今日回来，特令小的在此迎接，请公主务必跟小的回去。”
　　
　　“七哥也回来了？走，快带我去见他。”
　　
　　鳝鱼精连忙招手，两排迎接的水族立刻聚过来托着金舟如箭一般在海面上穿梭。临入水前，醉月从腰间锦袋里掏了一颗白色无瑕的珠子出来，递给我：“避水珠，给那傻子含着。”
　　
　　我刚将避水珠放里阿札嘴里，金舟化出一道金光重落回醉月头上，我抱住阿札瞬时沉入海面。
　　
　　颜色鲜艳的珊瑚布满两旁道路，随水摇曳的水草间鱼群穿梭来回。辉煌高大的龙宫宫门处，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站立，醉月开心的扑过去：“七哥。”
　　
　　澄漝摸了摸醉月的头脑，道：“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一声不响地从南海跑回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父王担心死你了，生怕你又闯出祸来。”
　　
　　醉月扬脸一笑：“七哥，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醉月让开，将我露出来。想及上一次趁他出海偷偷离开的事，我颇有些尴尬，小声道：“七殿下。”
　　
　　澄漝上前几步，在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根本没勇气抬头看他。听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有事出海，留你一人在龙宫里，想你是闷得慌了才出去游玩，现在回来就好。你的房间我一直命人留着，你现在没有去处，还住在那里吧。”
　　
　　我怔了怔，摇摇头道：“谢谢七殿下美意。只是龙宫乃王族宫殿，思忧身份低微，不宜久住。我打算仍住回东海畔故居。”
　　
　　澄漝没有挽留，只淡淡道：“你想如此，便随你所愿。”
　　
　　醉月站在我与他之间，奇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拉住我道：“别啰啰嗦嗦的，有什么话回去了再说，站在宫门口累不累。”
　　
　　“他是谁？”澄漝盯着紧紧牵着我的手从他面前走过的少年，微微皱起眉头。
　　
　　“我的弟弟，阿札。”
　　
　　澄漝盯着阿札的脸，似是若有所思，醉月已经不耐烦地将我拉走。
　　
　　晚上，醉月被压着见完南海四太子，又被龙王留下好好训斥一番，回来后直冲进我房间，劈头盖脸就问道：“你跟我七哥是怎么回事。”
　　
　　我正将阿札哄睡，替他盖好被子，将醉月拉到外面客厅里，怕吵醒阿札，压低声音，“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醉月瞪眼，“这还叫没什么事？你对七哥那么生疏，居然叫他七殿下！七哥好意留你住下，你不领情也罢，甚至从头到尾就都没看过七哥一眼。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醉月，我离开已经有八千年了。”我提醒她，“这么长时间，很多东西都会变的。”
　　
　　醉月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是说你变心了？”
　　
　　“不是，只是时间太久，我已经想不起当年的事了。”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思忧，你可知道这八千年来，七哥一直在等你，父王为他提的亲事，他全部都退了，便是天帝的女儿看中他，想嫁他，也被他拒绝了，你可知他为的什么。”
　　
　　我沉默，摇摇头：“总不会是因为我。”
　　
　　“思忧，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当年明明是你先暗恋上我七哥，千方百计引得他的注意。等七哥爱上你了，你却突然不告而别，回来后，你见他如面对陌生人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怔住，少女时的纯情记忆如水潮般涌来，恍惚间我才想起，曾经……原来我曾经那么喜欢过澄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在是事多，更新慢得自己也觉得汗颜，默……




第十九章

　　
　　我自出生就一直住在东海水畔，见过的男子扳着指头可以数得过来。大多是刚成精的山妖水族，虽修成了人的身子，脑袋却还是原样，怪异丑陋。又因为我兄弟的冷漠傲气多少感染了我，我那时心性挺高，脾气也并不像现在这么温和，跟在醉月后面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捣蛋小魔头，对那些个歪瓜咧枣自是看不上眼。
　　
　　那时，澄漝已是水族里公认的美男子，他生性风流，虽不至于日日眠花宿柳，倒有那么几个红颜知己常伴左右。我初见他时，他身边便站了一只貌美的水蛇精。澄漝并不是专一的人，只要是面对女子，便会露出迷人的笑容谦和有礼，让人觉得正被他疼爱关心着。他处处留情，水族里多的是他的风流佳话，多的是为他心醉的女子。
　　
　　喜欢上他并不需要多少理由，这样一个被各种光环与美貌女子包围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心中掀起波澜。然而每每他微笑着与美丽的女子在花园中交谈，我却看到了他笑容下的隐藏的冷淡与陌视，于是我想，他其实也是一个生性凉薄之人，处处留情其实是处处无情。于是更加一发收拾，彻底沦陷进去。
　　
　　我说过，我那时心性还算高傲，颇有些矜持。看到水族各色女子围绕在澄漝身边，使出各种各样的争宠手段明争暗斗，非常不屑。于是对澄漝并不是十分热络，不若其他女子见了他就双颊飞霞，明眸含水。即使与他说话，也只有两三句简洁干脆，事情说完就离开，一副清清冷冷对他毫不在意的模样。除了醉月，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也是为他着迷的众多女人之一。甚至他都曾暗自问过醉月，可是他无意中得罪了我，使我这么冷淡对他。
　　
　　澄漝跟别的女子有说有笑，我远远看着心里醋味实足，面上却从不表现出来，醉月就总拿这事笑话我。一次与她斗嘴被她激得性起，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就是喜欢七哥怎么样，我就要暗恋他怎么样，我爱这样，你管得着吗？”
　　
　　醉月捂着嘴巴吃吃的笑，我才发现原来澄漝正站在我背后，脸上依旧是若有似无的温雅笑容，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看来是我多心了。”
　　
　　那次尴尬得我整整三天没理醉月。其后澄漝仍是如寻常一般对我，笑得春风和煦，我却知这笑容与以前已经不同。以前他把我当他宝贝妹妹的好友，因为我的冷淡，有时会刻意显出一些关心，而现在他必是把我当其它追求他的女子一般对待，心里恐怕也是极不屑的。这让我苦恼了好一阵。醉月这罪魁祸首却嘻嘻哈哈没心没肺道：“这样七哥明白你的心思岂不更好，有我帮忙，你放心，迟早让你抱得美男归。”
　　
　　现在想来，那时自己涉世未深，阅历短潜却又无知无畏，破罐子破摔地听了醉月的耸恿，与她想出了千奇百怪吸引澄漝注意的花招，光花园“偶遇”就不下了百次。几乎是能从人间戏本上看来的才子佳人的戏码都演了个遍。澄漝常要出海公干，醉月和我就以各种理由跟在他后面，借此把各种各样贴过来的美女阻挡在外。因此闹出了不少笑话，也亏得我当时厚得了脸皮，一门心思地死缠烂打。
　　
　　澄漝却只把我和醉月当小孩子胡闹，一笑而过从不放在心上。最后醉月咬咬牙狠道：“出绝招吧，给七哥下春药！生米成了熟饭，我看他敢不承认！”
　　
　　当然这阴谋最终没有实施成，实在是我脸皮还没厚到那个程度。
　　
　　就这样小打小闹地过了四五百年，澄漝身边的红颜知己换了一波又一波，隐隐有越来越壮大的趋势。醉月也从初露春华的少女长成绝伦美丽的成熟女子。而我，一如既往依旧深深迷恋着澄漝，直至那一日我哥哥消逝，我心死如灰地随紫微天君离去。
　　
　　回忆过往，想起自己曾经无比执着固执的事，只能一笑而过，叹一声“年少轻狂”。现在看到澄漝，心中早已经没了波澜，静若止水。这一份曾经认为此心至死不渝的爱情，终于慢慢随时间淡忘。醉月对我说澄漝爱我，我觉得好笑。他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他的心并不会为区区情爱困扰束缚，他的生性凉薄游戏花丛，只因他志不在此。这次回来，龙宫上下对他非常敬畏，他虽在龙子排名第七，却俨然是龙王最器重的龙子，并掌握大半皇权，足可见证其雄心抱负。
　　
　　想及此，我苦笑，果然跟在紫微天君身边久了，心思也早不像曾经那样单纯，什么事都简单理想化了。
　　
　　在龙宫里住了两日后，我拒绝了醉月的挽留，执意带着阿札回到岸上。临走前，澄漝来见我，却并没有说什么，只对我点点头道：“自己小心，我最近事情有些多，得了空去看你。”又匆匆离去。
　　
　　带着阿札出了水，醉月唠唠叨叨了几句，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龙王派的侍卫压了回去。这次南海四太子过来，她自顾不暇，也没有太多的精力来管我。燃水身负使命，住在龙宫里，随着醉月一起离开。
　　
　　等众人全部走后，便只剩下我与阿札两人。我执起阿札的手，牵着他在东海畔沿着海线慢慢走着。阿札只是安静地跟着我的步伐，两只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景色，沉默不发一言。
　　




第二十章

　　
　　与阿札同住的日子平凡而温馨。醉月派了几个小妖帮我在离海畔不远的百里桃林里建了一座木头房子。我将房子周园的地都圈做了菜地，种上一些人间寻常蔬菜，又自山野里移来几株果树。阿札说想下棋，我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陪他在山上寻找适合做棋盘的石头，在木屋子前摆上，每日傍晚陪他下一局。阿札虽是呆傻，棋艺却极好，不过半月后，我便已渐渐不敌。于是偶尔耍了些小花样，藏了几个棋子，急得阿札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又住了半月，我寻思起种些花草，酿些新茶，于是在木屋南面又圈出一个小花园，洒了几粒花籽进去。花籽冒芽后，阿札很是好奇，攀着篱笆问我这种小芽是什么花，那种又是什么。看我拿了小锄头进了花园，便也脱了鞋子跟着进来，嚷嚷着要学我施肥、除草、捉草。
　　
　　小花园里的花芽终是没有长大，不是阿札调皮踩坏了不少，而是一夜大风将屋后的鸡圈刮坏了，七八只鸡溜进了花园和菜园，几乎把花和菜都糟蹋了。阿札气恼得拿着扫帚追在鸡后面跑了七八里地，才气喘吁吁的回来，一屁股坐在花园前，心痛不已。
　　
　　没了蔬菜，鸡也跑了，没了吃的，我只好带着阿札到海边捉了些鱼虾回来清蒸。吃了几日海鲜，阿札才将对那几只鸡的仇恨忘记。
　　
　　一切又从新开始，重新在菜园重上蔬菜，在花园洒下花籽。阿札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再养鸡，就算没鸡蛋吃也不要。我就去了趟人间，要了四只幼鸭，还抱了一只小草狗回来。阿札又兴冲冲地动手围了一个鸭圈，做了一个狗窝，还为小狗取了个名叫黄黄。
　　
　　醉月来看过我几次，看我喂完鸭又挽了袖子蹲在花园里除草，叹了口气道：“思忧，你这是做什么？你甘心一辈子就跟一个凡人村妇似的？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你能忍受这样的孤独平凡？”
　　
　　“醉月，这就是我现在所向往的生活。况且我并不孤独，我有阿札陪着。”
　　
　　“阿札只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傻子，不过几十年后就会寿终。你没必要为了他这样。”
　　
　　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觉得这样的生活适合我。醉月，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什么大报负，我只要平平静静就好。紫微天君曾说我的命程不在星轨之中，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没有我的哥哥，没有你，没有澄漝，没有焕戈，没有紫微天君，我都不可能活到现在。现在我只想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的时间还很漫长，等到阿札离开后，我会等天君再入轮回，直至其重回天庭。”
　　
　　醉月离开后，燃水来过一次，帮我料理了花园，还与阿札杀了几盘棋后，站在木屋外跟我告别。他说他要离开了，焕戈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原先以为可以通过东海龙宫的势力找到偷取宝物之人，现在没有结果，他只能去一趟混沌墟。
　　
　　“混沌墟？”我皱眉，这地方极为不详。我曾听天君提起过，混沌是天地初开的源头，乃万物之根。天界与魔族几百万年争斗，为了争夺混沌界打了无数次大仗。混沌墟便是靠近混沌界的一片广大地域，为上古战场，在混沌墟里堙灭的神魔数不胜数，便是道行低点的人进了混沌墟也要被里面几百万年残存的戾气吞噬。
　　
　　“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一面旗子。”燃水依旧是这句话，再不肯多透露一句。
　　
　　跟阿札平静的生活又过了三个月，花开了又落，春来了又去，一转眼已是秋季，桃花都谢了，满山漫野的红枫却开得欢畅。
　　
　　深夜，我披了一件衣服出来，踩着露水浓重的小径慢慢走着，推开篱笆上的木门，夜风吹得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男子高大的身景隐在门外的银杏树下，长发被夜风吹得扬起，露出他明亮的双眸。
　　
　　我低头恭敬道：“七殿下。”
　　
　　男子向我走近一步：“还是不肯跟我回去。”
　　
　　我怔了怔，摇摇了头：“七殿下似乎是搞错了什么。思忧幼时无知，做些了可笑之事。七殿下一向宽大，从不计较。思忧不曾记得殿下曾给过思忧什么期望许诺，也不曾记得你我之间曾有过什么情爱。殿下莫要再拿思忧取笑了。”
　　
　　男子点头：“这段时日过得还好，习不习惯？”
　　
　　“很好，谢谢七殿下关心。”
　　
　　“我一直要事在身，未回东海，今日才匆匆赶回，本想先见你一面，未料你小气到连请我入屋喝杯茶都舍不得。”
　　
　　我抬头，正见男子稍带无奈的微笑表情，便是这样的表情，曾经迷住多少女人？
　　
　　“七殿下请进。”我转身，进了门。
　　
　　沏好了茶递上，澄漝喝了一小口道：“很香，早就听闻别人称赞紫微宫的一名天女泡了一手好茶，一直不知是你，未寻得机会讨茶。若是以后我常找你讨茶，可好？”
　　
　　“七殿下喜欢就好。”
　　
　　旁边房门传来一丝轻响，阿札揉着眼睛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姐姐，怎么了？”
　　
　　“姐姐来了一个客人，没有什么事，你回屋睡吧。”
　　
　　阿札点了点小脑袋，又晕乎乎地向回走。看他这迷糊模样，我心中有发笑，恰被澄漝看见，他不急不慢道：“你这个弟弟，似乎有些眼熟。”
　　
　　我心一惊：“什么？”
　　
　　“三千年前天帝喜获小天孙，开了一场盛大宴会，四面八方，各岛各洞的仙人齐来贺喜，便是四位天君也无一例外出席。我便是在那场宴会上重见到你。”
　　
　　“那与阿札有什么关系？”
　　
　　“五日宴末之时，三坛元帅因冲撞了天后车辇，引发一场不小的混乱，我恰在一旁，看到众天兵将三坛元帅拿下，至今任记得三坛元帅一身火红张扬的装束。他额上，耳上皆佩了禁制之器，却依然可以动用强大灵力，毁去了南天门外七层石阶，四根天柱。三坛元帅后来被放逐至天际银河断崖边，此后再无他的消息。”
　　
　　我心中无比震惊，难道我在天庭遇上的火衣少年，竟是三坛元帅，竟是阿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是一个天庭小仙，因历劫转世成了凡人，被我带回收养，怎么可能是天庭里的元帅。我一下子站起来，心乱得厉害，突突地跳着。我脑中混乱一片，急忙向外走，被澄漝拉住。
　　
　　澄漝将我慌张的模样尽收眼底，双手紧紧包住我的手，叹气道：“思忧，你总是在不自不觉中，给自己招惹上大麻烦。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真正放下心，让我放下心。”
　　
　　我听不见他的话，我想将手抽出来，他握住我紧紧不放，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身子也在颤抖，突然屋外天光一亮，一个洪亮声音道：“青龙孟章神君在此，特来捉拿天庭逃犯缇札，屋内之人速速出来，违抗者立杀无误。”
　　




第二十一章

　　
　　阿札推开门，仍是迷糊地问：“什么人，怎么这么吵？”
　　
　　“阿札，快回去。”我大叫起来，挣脱出澄漝的控制，还未跨出一步，腰上一紧，已被身后之人紧紧抱住，向后迅速退去。我转头怒道：“澄漝，放开我！”
　　
　　“思忧，缇札是天庭重犯，天庭派人寻了他几百年。此刻找上门来，断不会放过他，你不要参和进去。”
　　
　　我只觉得心中怒火燃烧，问道：“是你，是你告诉天庭阿札的下落是不是？就算我曾经得罪你，你也不至于这样与我敌，捉弄我很好玩吗！放开我，他是我弟弟，谁也不能将他带走。”
　　
　　澄漝脸色微变：“思忧，你不要自不量力，你怎么与天庭相抗。缇查为三坛元帅，在天庭当中举足轻重，根本不是你弟弟。他背叛天庭，私逃入轮回盘隐于人世百年，罪无可恕。此次天帝共降下一百名天兵捉拿他回去，他无路可逃。”
　　
　　“好，我是自不量力。我曾经自不量力地喜欢你，做出种种可笑举动，现在想来实在荒唐。向天庭告密，天帝给了东海多少好处，许诺了你什么地位？澄漝，现在我才真正看清你，原来你为了一己私欲可以不折手段至此。我思忧今日立誓，若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不善罢甘休！”
　　
　　远处阿札看到我受制于人，紧张大叫：“姐姐”，向我冲来，一道蓝光从天直降而下，向他击去，我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爆炸声过，阿札倒在地下，遍体伤痕，半撑着身子，向我望来，仍是喊道：“姐姐。”
　　
　　我泪如雨下：“阿札，快跑，听姐姐的话，快跑。”
　　
　　阿札挣扎站起来，却仍是向我冲来，蓝光一道道向他击去，他浑身鲜血趴倒在地。百名天兵手执法器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包围。
　　
　　“逃犯缇查拒捕，众天兵听命，轰闪七煞阵。”
　　
　　七名天兵迅速出列，围成一圈，高举手上长乾，鲜血般艳丽的红缨被狂风吹起，天空一阵巨响，一道耀眼闪电沿着七柄长乾流下，直击向阿札，阿札瞬时被耀光湮灭。
　　
　　我惨呼一声：“不要。”声音被天兵念咒声淹没。
　　
　　“天雷地动，疾。”又一道闪电被引落，阿札的小小的身影在光芒中一闪而逝。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我几乎觉得我眼睛要被这光芒刺瞎。我瘫倒在地下，澄漝将我抱起，我揪着他的衣服，涕不成声地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他，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要跑到我身边来，为什么布那重的阵法，他挺不过去的，他，他……”
　　
　　“缇查灵力高强，即使千名天兵连手也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转世为人，灵力并未苏醒，天庭必须趁机将他完全擒获。”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我耳中回响的只有阿札痛苦的呼喊声，他在喊：“姐姐，姐姐……”我捶打着澄漝的胸口，哭着求他：“澄漝，求求你放开我，无论你要求我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放开我，阿札没有错，他不是天庭逃犯，他只是一个凡人，求求你，让我去看看他，他在叫我……他在叫我姐姐……”
　　
　　“思忧，你清醒点。他不是阿札，他是缇查，嗜杀暴力的三坛元帅，他现在没有前世记忆，所以显得无知无害。你可知当年天庭对下界的征讨，全是他带兵出征，他诛杀起魔族来毫不心软，手段残酷。你若是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你便会知道他生性就是残暴之人。天庭众人对他畏惧不已，根本没有人愿意接近他。”
　　
　　我恍惚想起天宴那时，我在瑶池边远远望见那个红发张扬的少年，他冷冷漠视的表情在我脑中抹之不去；我回想起我一时心急，捉住他的手臂，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与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硬；我想起我泡茶给他，他皱着眉一口喝下，嫌苦却仍又讨要了一杯。
　　
　　他怎么可能是澄漝口中的残暴之人！
　　
　　十几个天兵将我和澄漝围住，紧握住手上的长乾。他们脸上毫无表情，一样的姿势，一样冷漠的表情，一样严厉的目光，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木偶。
　　
　　究竟是谁残酷，究竟是谁冷漠？
　　
　　一阵极耀眼的光在我眼前暴发，澄漝慌忙来捂我的眼：“思忧，不要看。”
　　
　　我躲过他的手，看着白光深深刺进我眼中，像一柄利剑直直捅了进去。眼角有东西流了出来，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眼泪，我已经无泪可流。
　　
　　白光过去后是一片黑暗，宛若天地未分宇宙混沌时的幽冥极夜。我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平静问：“他们走了？”
　　
　　身边之人拿什么盖在我的眼睛上，清凉的感觉却像一根根的刺，再一次深深刺进我心中。我打开他的手，平静地问：“他们把阿札带走了？”
　　
　　“思忧，别闹了，你的眼睛受了伤，必须赶快医治，我带你回龙宫。”
　　
　　我突然很想笑，我大笑出来，可是喉间却有什么堵在那里，发出咕噜噜的诡异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刺耳，可是我止不住。我听见阿札的惨叫声，我看到他倒在白光中鲜血淋漓的模样，我看见他傻傻地笑着，单纯地喊我姐姐，然后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流出来，他混身是血，微笑着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下，身旁有人来扶我，我看不到。我什么都看不到，周遭一片黑暗，就好像我初萌意识，未生出灵体前的长久的孤独与沉寂。
　　
　　我大咳起来，有什么又咸又热的液体从嘴中喷出，止不住地沿着我嘴角流出，我却觉得心中舒畅许多，喉中堵塞的感觉消失了。然而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却如炙铁一般滚烫，那是我初随紫微天君入宫后，他给我的礼物——铭灵戒
　　
　　“澄漝，很好，很好，你今日对我所我做种种，我记下了。”
　　
　　我忍住心口传来的巨痛，一字一口血地说出最后一句话，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痛楚瞬时把我湮没，我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二十二章

　　
　　将阿札带到东海畔的时候，我曾认真地想过我跟他的未来。平平凡凡就如普通村妇稚子一般相依为命过些清贫安逸的生活也未尝不好，我从没有想过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将他带到东海，若是我不是那么无能且法术低微，那么那夜种种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从昏迷中醒来，阿札混身是血倒在雷电中的模样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很想哭，却没有泪流出，摸了摸眼睛，上面缠着一条厚厚的布带。
　　
　　醉月来安慰我过我几次，我不想说话，宁愿独自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对外界不闻不问。有时我能感到身边有人静静站立，却不说话，我知他是澄漝，便拿起身边一切东西向他砸去，直到他叹气离去。
　　
　　半个月后，我眼上的布条被拆开，感觉眼上轻松的那一刻，我缓缓睁开眼睛，迎接我的却仍是一片黑暗，我只是平静地问：“我的眼睛是不是治不好了？”
　　
　　我能感觉到醉月握着我的手的颤抖，她抱紧，在我耳边重复道：“对不起，思忧。”
　　
　　我抬头，朝向我自认为的方向，我想他此刻一定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我的脸已经僵硬无比，我问：“阿札现在在哪里？”
　　
　　沉默，又是沉默，我恨这样的沉默。我站起身来向前走去，醉月拖住我：“思忧，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
　　
　　我推开她，向前走去，却撞到了什么，顿时腰上一阵剧痛让我向前扑去。我扑进一个坚硬的胸膛，我立刻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揪着他的领子声嘶力竭道：“澄漝，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我弟弟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我感觉漝澄用手指点上我的额头，温柔的气流慢慢流进我的身体，我便重新闭眼睡去。
　　
　　意识迷糊中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一会是阿札叫着“姐姐”，一会是醉月叫道：“思忧”，一会又是澄漝那张魅惑的脸凑近说：“我一定会治好你……”我头痛得要裂开，我甩头想把这许多声音甩出脑中，当我脑中终于安静下来时，我听到了我几乎已经遗望很久的声音。
　　
　　那是我还没生出意识前就深重在脑海里的声音，他说：“思忧，我叫你思忧可好？”
　　
　　“哥哥”，我大叫出来，想去追他的声音，却听到他开心地说：“等你生出了灵体，你可愿意陪着我？”
　　
　　我一个劲地点头，他却仿佛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一般，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忧伤，他说：“你支持不住了吗？灵识萌发的过程真的很痛苦吗？我来帮你吧。”
　　
　　一股炙烫的气流冲进了我的体内，我痛的想大叫，却猛地睁开眼。
　　
　　就如初生灵体的瞬间，我再次看清了这个烟哨凡尘。我看了看四周，是我无比熟悉的蚌床，我站起来，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色还是有些模糊，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眼睛，却发现额头很烫手，我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拔开了额头的碎发，眉心处自我生出形体起就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疤。此时圆疤的颜色变得艳红，就仿佛刚滴上去的鲜血一般。我用手碰了碰，红色渐渐褪去，又恢复成了原先的黑色。
　　
　　我站起来，避开龙宫众人，向海面上浮去。
　　
　　我本想去找焕戈，但醉月必定料到我会去那里。除了东海以及青幽，几乎没有我的可去之处。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几分悲凉来。我试过偷偷潜入天庭，但以我的灵力，很快便被天界之人发现，驱赶了出来。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间游走。
　　
　　一个月后，我无意间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时我正蜷在一棵树上睡觉，感觉怀中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钻了进来，我一向睡眠较浅，睁开眼正对上一只小狐狸水灵灵的大眼睛。它张了张嘴巴，道：“别出声！”随即钻到我背后树叶间藏了起来。
　　
　　两名美貌女子飘飘然从远而至，长得极是倾国倾城，一人朝我盈盈一笑道：“姑娘可曾见到一只白毛小狐狸经过？”
　　
　　另一人道：“家弟顽皮，又离家出走，家人非常担心，希望姑娘不要隐瞒。”
　　
　　这山林间，能出现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大多是妖魅精怪，我看得出她俩原型，她俩必也识得我的。我笑了笑：“我一直在这树上休息，倒不曾看到什么小狐狸经过，或许是我睡着了，没注意道，要不两位在四周找找看，幸许是藏在哪里了。”
　　
　　感到背后手上一痛，似乎是某只小东西怒了，狠狠咬了我一口。
　　
　　看似年长一些的母狐狸精道：“不必了，姑娘一直栖于树上，说没有那定是没有了，我们姐妹打搅了，告辞。”
　　
　　我点点头：“好，不送。”
　　
　　两只母狐狸精走远后，莲儿从我背后钻了出来，先劈头盖脸骂了我一句：“几月不见，你怎么邋遢成这模样了？”
　　
　　从龙宫出来我便一直宿在野外，现在这模样在别人眼中，的确是脏乱不堪了。我懒得与他争论，道：“追你的人走了，你可以离开了。”
　　
　　莲儿在我身前跳上跳下，四下打量着我，随即眼睛咕噜一转：“你身后那个小拖油瓶呢，上哪去了？”
　　
　　我闭嘴不答。
　　
　　他接道：“难道死了？凡人的性命还真是脆弱。”
　　
　　我不欲与他纠缠，从树上跳下，准备离去，他跳上我的肩头，问：“你上哪里去？干嘛不说话？”
　　
　　我只稍稍用力在它身上一弹，它便狼狈地从我身上跌下，我抬腿欲走，它连忙扑上抱住我的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可怜兮兮道：“你不能抛弃我，我现在孤苦无依，法力尽失，一个人走在荒郊野外的，会被坏人欺负的。”
　　
　　我不理会，将它踢开后，继续向前走去，它又扑了过来，就如当年无理取闹一般咬着我的裙角死活不松口。 我看了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样，终是没忍心再把它踢开。
　　




第二十三章

　　
　　紫微天君为人清冷，并不喜欢与人交往，常年呆在北极紫微宫中，除了偶尔几位老友拜访，便再无与其它天界之人来往。他这几名老友中，有一位就是霍昌清道长。霍昌清道长性子也颇为冷淡，虽长得极是英俊帅气，但总是板着一副脸矜持模样，不免有些无趣。
　　
　　他本是人间凡胎诚心修道，飞升成仙后，仍自称为贫道，也不喜欢住在天庭里，寻了一处人间隐蔽的山林住了下来。
　　
　　我初见霍昌清道长时，其实有些怕他。我生为魅妖，也曾因无知无畏，被人间一个法力颇高的道士发现了踪迹，差一点就把我给收了，若非恰遇到澄漝经过将我救下，我已经无命在此。那时远远看见一个姐妹笑盈盈地引着一个青衣飘逸的道士从远而至，我脑中回想起当日在道士手下落荒逃命的情景，差点转身就跑。身旁的紫微天君笑道：“思忧，去给霍道长沏杯茶来。”
　　
　　经过霍昌清身边时，他只是微微侧眼看了我一下，便再不理我。
　　
　　霍昌清道长走后，一夜陪紫微天君散步，他与我说起霍道长。
　　
　　“霍道长虽年纪轻轻便道法大成，飞升成仙，为人却极为固执正派，只要遇见妖怪从来不问是非直接斩杀。不过后来不知他遇上什么事情，性情大变，除了一些穷凶极恶的妖孽非杀不可，只要还残余一丝善心未泯的妖怪，他都劝其改过自新，放他们生路。此后，甚至有一些妖怪走投无路向他求助，他便专门开了一个道观，收留那些妖怪，教他们修道。霍道长也算是天界少有的奇人了。若是以后你有大难，可向他求助。”
　　
　　这几天日夜宿于荒野，我遇到了不少小妖，从他们的口中，我打探到了霍道长住在姑逢山上。回想起紫微天君对我说的话，我决定去找他。
　　
　　姑逢山位置较偏，在半山腰处有一座破落的道观，歪挂的牌匾上写着“清正观”。走进去，观内虽一尘不染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这清贫模样，实在不像是霍道长的居所。我在观内转了一圈，才在院落一个偏僻的角落发现一个正在打水的小道士。
　　
　　我上前问道：“请问这位道长，霍道长可在这观中？”
　　
　　小道士长得白白净净很是清秀，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抬头打量了我一眼道：“师父他外出云游去了，不在观中。”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不定今晚就回来，说不定一百年后回来。”小道士小声嘟囔道，“师父是个怪脾气，他想做什么，谁能猜到。”
　　
　　小道士将水桶从井中费力拎出，有些愤愤不平接道：“一声不啃就跑得没影，留我一个人守在这破道观里，可恶可恶。”没走几步，水桶突然裂开来，满满一桶水倾刻流得干净，小道士跳起来大骂：“死水桶，也跟我做对！”骂了没几句，抬头看到我错愕的模样，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跟你说了师父不在嘛。”
　　
　　我收回目光：“那我可否在这观中打搅几日，等霍道长回来？”
　　
　　小道士不耐烦道：“随你，房间自己打扫，食物自理。”
　　
　　小道士离去后，一直蜷在我怀里的莲儿方抬起头来，颇为不满道：“思忧，你真要在这破地方住下等那个霍道长？这清正观一看就不像是得道高人住的地方，这小道士脾气暴躁，料想他师父也不会好到哪去，恐怕又是一些不入流的三等道士，专门下山骗吃骗喝去了。”
　　
　　我重新将它的头摁了回去。
　　
　　傍晚，我将后院一间废弃的房间打扫干净，住了进去。莲儿又是一阵抱怨，不过这几日跟着我奔波，的确是累了，厌弃地看了漆色掉落的木床一眼，迅速跳上去，盘在床头枕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并无睡意，推门而出，恰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我迅速拈了一个隐身诀跟了上去。离道观不远处的一座密林里，一只肥肥胖胖的狸猫正费力跳着追逐一只黑色怪鸟，追了几步，看着飞远的黑鸟破口大骂道：“死鸟，又来偷东西，等我捉到你，煮了你！”
　　
　　这声音颇为耳熟，我略为在脑中想了想，不禁失笑，这只暴躁的小狸猫分明就是那个年纪纪轻轻的小道士。小狸猫低下头，样子有些沮丧，一步步向道观方向走了回去。
　　
　　在清正观中住了几日，我知道这个小道士道号安为，是一只刚刚修炼出人形的小狸猫，道行很浅。没人时，便连人形也懒得维持。整日化成原形在道观里跑来跑去，还有些孩子气，喜欢玩耍。有次被我撞见它正欢快地在花丛中扑蝶，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上一窜化为人形，双手和十，一板一眼严肃道：“贫道初修，难免还有不淡定的地方。”
　　
　　又住了半个月后，我不免有些心急，若霍道长真如小道士所说一百年后才归来怎么办？一百年，我等得，阿札却等不得。自阿札那夜被带走，我便再无他的消息。对他的担心，与日俱增。
　　
　　当我正要与小道士告别下山时，小道士却背了一个小包袱，腰间挂了一把桃木剑，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模样出现在我的门前。
　　
　　有人上山请霍道长下山除妖，师父不在，他义不容辞，正准备跟那几个村民离去。我想了想，决定跟他一起走。
　　
　　村庄座落在姑逢山脚。小道士在村中转了一圈，便断定问题出在村口的土地祠下。掘开土地祠下泥土，泥土都已经发黑，再向下挖了一尺，无数条红色小蛇从地下钻了出来，张牙就朝村民咬去，村民大惊，小道士却不慌不忙地拿出桃木剑，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向那些小蛇砍去。
　　
　　村民看到小道士挥剑，祠内光辉流动的模样，跪下磕头齐呼：“大仙显灵，大仙显灵……”
　　
　　我却知这小道士除了那挥动桃木剑斩蛇的动作是真，别的都是障眼法弄出来的假像，迷惑得了凡人，却骗不过我的眼睛。待杀尽了小蛇，村民又开始掘土，这次没掘多长时间，便挖到了东西，是一只精致的血红色木匣子，只有我拳头大小。
　　
　　小道士收回桃木剑，板着脸严肃道：“这东西就是做祟之物，现在看贫道毁了它！”桃木剑落下，红光一闪，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第二十四章

　　
　　一个青年男子男子拿了一柄长剑冲进祠内，剑尖一挑迅速将小道士手上桃木剑挑飞，身形一闪，已拿着着木匣子落到一旁。木匣子在他手上剧烈晃动，他迅速将木匣放在地上，拿着一根两寸长的铜钉朝木匣正中钉去。钉身没入木匣的一刻，一股黑气从匣身冲出，却被铜钉周身的黄光束缚，争脱不出，全部向铜钉冲去，瞬间将铜钉腐成黑色。
　　
　　小道士被挑开桃木剑，正欲发怒，看到木匣的情景，喊出来：“镇魔钉！”
　　
　　青年男子双眉紧蹙，神情凝重。我觉得他非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木匣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铜钉顿时断裂开来，未等铜钉完全被弹出，青年男子拿着青锋宝剑狠狠朝木匣劈去。看到青锋宝剑，我猛然想起他是谁来了。
　　
　　耀眼的青光中，木匣化成黑色碎片飞散开，独留一小节灰白色的枯骨在地上。小道士上前一步，大脚踩下，枯骨化为一堆尘屑。
　　
　　我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有些身形不稳的青年男子：“燃水，你没事吧。”
　　
　　青年男子这才注意到我，张着口很是惊讶，过了一会方恢复力气出声道：“思忧？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围观的质朴村民早被祠中种种怪异景像吓坏了，此刻围跪在燃水身边大呼道：“神仙下凡，神仙下凡呀……”
　　
　　小道士被抢了风头，不服气地啐了一口：“什么神仙，真以为我看不出你什么原形……”
　　
　　村民把我们请到一间较为富裕的村民家中休息。村民离开后，我与燃水单独聊起来，他才知道他走后，我发生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道：“三坛元帅缇查，我听说过他的事情。他本是太乙真人从山林里捡回来的弃孩。天赋极高，只用了几百年便远胜过他的同门师兄弟，又过了一千年，在一次天界盛会中与一位仙君发生冲突，把对方打成重伤。天帝严厉处罚了他，将他锁在诛仙台上受刑。没想这却激出了他体内的强大灵力，几乎将诛仙台完全毁去，然后逃了出去。天帝派了一千天兵捉他，却被他一人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天帝动用了一位天君，七位上神，十名星君，在他身上种下十八道禁制，方将他捉了回来。没多久，天庭传出他是藏迟星君的转世，天帝便授他三坛元帅之职。下界魔族猖獗，天帝让他将功抵过，带兵出征除魔。”
　　
　　“藏迟星君？”我觉得这名字很耳熟，想了想惊讶道，“焕戈不是曾是藏迟星君的坐骑？难道阿札是焕戈的——”
　　
　　“不是。”燃水肯定地打断我，“缇查根本不是藏迟星君的转世。当年藏迟星君为了消灭魔君缮尤，震碎自己元神与缮尤同归于烬，根本不可能转世。师公得了消息，亲自上天庭见了缇查，更加确信无比。”
　　
　　“那为什么有人说他是藏迟星君转世？”
　　
　　“下界魔族猖獗，无人愿意带兵征罚，与低等魔物打交道，为注重仪表修气净身的神仙所不耻，而且长期与魔物接触，会受魔气污染，不易修行。当时缇查是待罪之身，根本没有选择，便被强推到了三坛元帅这个位置上。然而大多数人并不知其中详情，为了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天帝便造出了藏迟星君转世这个借口。这些事情都是师公从天庭回来后，告诉我的。”
　　
　　我心里痛了痛，原来初见面时那个红发小仙，正因为有那样的经历，才会是那一副冷漠无情模样。他心中的委屈怨恨，有谁知道？
　　
　　“那么后来，缇查为什么私自下凡？他犯了什么罪？”
　　
　　燃水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失望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了下眼前年轻英俊的男子，燃水被我盯得有些脸红，转过头去咳了几声，我问道：“我不在的时候，醉月是不是常去青幽山找你？”
　　
　　燃水的脸瞬时涨成通红，我释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几月前初见燃水时我就有一些好奇，怎么他还是初见时的童子模样。按理乌龟精生长迟缓，比其它族类成年较晚，要五千年才能成年幻为成年人模样，但八千年已过，他发育再怎么迟也不能如此。现在想来，必是他故意变做童子模样，可以继续接近醉月。现在他外出，童子模样诸多不便，便恢复原貌。
　　
　　我笑笑道：“你何必瞒着醉月，说不定她会喜欢你现在这幅样子。”
　　
　　燃水叹了口气：“醉月玩心甚重，喜欢欺负可爱的东西，如果她发现我变成这样，不像以前那么可爱好欺负，恐怕连看我一眼都懒得。”
　　
　　我觉得燃水这种想法有些不妥，不过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转移了话题，问：“你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燃水的神情变得凝重，迟疑了一刻道：“思忧，你可还记得刚才那小半截魔骨？”
　　
　　“魔骨？”
　　
　　“对，那是上古魔神的遗骸，早已失了魔力，被象征性地镇在这片土地下。我在昆仑墟中发现不寻常的地动，一路追踪至此。这一路上我遇到十几次这样的事件，都是已经失去任何魔力的上古遗存，重新开始聚集吸收戾气，躁动不安。这里的情况还算好的，只是庄稼坏死，河流干枯。在其它地方，魔气已经将周围生灵魔化，变成魔物肆虐人间。”
　　
　　“这些事情是不是跟你要找的东西有关？”
　　
　　燃水又沉默了一刻，缓缓道：“我要找的是一面旗子，但不是普通的旗子，魔族称它为圣魔旗，是当年缮尤用来召集他手下七万妖魔的法宝，当年仙魔之战，天界四万天兵杀得七万魔军只剩两千，这两千妖魔分散三界，经过数十万年生存繁衍的，现在必已远不只两千之众。若有人拿了圣魔旗召集天下魔族，那势必是一场天地浩劫。”
　　
　　我惊了惊，这件事会不会跟两千年后的天地大劫有关？难道这些事也是天地大劫前的征兆之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圣魔旗自仙魔大战后，被师公镇于青幽山底，上次师公迫于无奈发动十门水狱阵，没想有人趁机将圣魔旗窃去。师公派我出来时曾嘱咐，若是找不到，必须尽快上天庭将情况报告给天界之人。现在上古魔迹苏醒的现像越来越多，以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止，我这几日就会到天庭走一趟。”
　　
　　我立刻站起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十五章

　　
　　既决定跟燃水上天庭，我不方便将莲儿继续带在身上，便把他留在姑逢山上。临走时，莲儿一脸愤恨地瞪我。可惜我心中满是对阿札安危的记挂，再也顾不得他人了。
　　
　　燃水带着我一路走到南天门，南天门外的守卫把我们拦了下来，我心中有些忐忑，害怕这一次再被他们赶出去。燃水不慌不忙道：“麻烦仙友通传天帝，焕戈上神座下弟子燃水前来拜访。”
　　
　　等了一会，一名天女降至南天门处道：“哪位是焕戈上神使者？天帝召见，请随我来。”
　　
　　跟在天女身后，我看着身边熟悉又陌生的天庭景色，两千年前，我陪紫微天君来过一次，满心的好奇喜悦，然而这一次，心中却多了许多沉重。终于上得这天庭了，我应该怎么办？
　　
　　天女将燃水引进了玉霄殿中，看到正悠闲坐在花园中品茶的男子，我心中无比紧张，跟在燃水身后一起跪倒：“拜见天帝。”
　　
　　我不敢抬头，天界的威严都凝在这一人身上，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凛然气势，让我觉得自己更加的渺小与卑微。我感觉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在我俩头顶扫过，随即深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你就是焕戈的小徒孙？”
　　
　　燃水抬起头，恭敬道：“是，陛下。”
　　
　　“你来天庭有什么事？”
　　
　　“前几个月，青幽山发生了一些变故，镇在青幽山底的圣魔旗被盗了。师公令弟子速来禀告。”
　　
　　天帝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白玉桌面上轻轻叩着：“月余前，天庭便已感到下界不寻常的魔动，朕已派人下去处理这些魔迹苏醒事件。朕已料到应是魔族圣物复出，没想到居然是圣魔旗。看来这一次魔族又要有大动静了。”
　　
　　燃水低下头道：“师公因圣魔旗被盗之事愧疚在心，命弟子向天庭赔罪，若为寻回圣魔旗，弟子万死不辞！”
　　
　　天帝点点头：“很好。”
　　
　　燃水顿了顿，看天帝再无什么话要说，便道：“弟子事情禀告完毕，告辞了。”
　　
　　天帝却道：“慢着。”
　　
　　我抬头正对上天帝投向我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
　　
　　“你身后是何人？”
　　
　　燃水愣了愣，正想该如何介绍我，我定了定心抬头大声道：“小奴思忧，见过陛下。”
　　
　　天帝目光在我脸上落下，像是寻着什么，过了一会道：“你是紫微身旁的那个小天女，对不对？”
　　
　　我怔住，没料天帝还能记得我，连忙道：“是，正是小奴思忧。”
　　
　　“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事要求朕？”
　　
　　“小奴请求天帝下令放了小奴的弟弟阿札？”
　　
　　“你弟弟？”
　　
　　“小奴弟弟痴傻愚笨，但心地不坏。两月前，青龙孟章神君带了一百天兵将他从小奴家中带走，请天帝宽宏大量，放他一命。”
　　
　　我谨慎郑重地说完，天帝却笑了起来：“你可知道你的所谓的弟弟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心里一颤，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我面前，刻意回避没有用。
　　
　　“小奴知道。但他已经转世成人，痴傻无知，也不记得前世因果，天帝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孩子？呵呵，他虽已转世，但他前世酿下的涛天大罪，不能因此一笔抹去。你回去吧，朕不可能答应你的请求的。”
　　
　　几名天女来拉我，我挣脱开，猛地跪到天帝脚下，重重磕下头：“陛下慈悲，仁厚圣德，请陛下怜小奴日夜挂念弟弟之情，放他与小奴团聚吧。”
　　
　　燃水在身后着急道：“思忧……你……”
　　
　　看到我的无礼之举，天帝没有立刻发怒，却站起身来扶我：“思忧，朕曾听紫微夸过你，说你是一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没想到朕第一次见你，你就这么鲁莽无礼。”
　　
　　紫微天君向天帝提起我？我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就被天帝的动作打乱的所有思维。天帝微笑着将我扶起，目光触及我的手时迟疑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戴在我左手小指上的铭灵戒。
　　
　　天帝坐回石凳上，挥了挥手道：“这样吧，你先在天庭住下，容朕考虑几日。”
　　
　　“谢陛下！”
　　
　　从玉霄宫中出来，燃水责怪我当时太冒失了。可我当时心中满是阿札，早就忘了别的。燃水本打算见完天帝立刻回去，因为担心我，暂时陪我留了下来。我仍被安排在上次来时住的旃凌殿。
　　
　　这一住就是七日。七日之中，天帝仿佛彻底忘记了我的存在一般。我请求面圣，也被天女以诸多理由打发。我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惶恐不安。又过了两日，仍没见天帝召见我，我忍不住了，深夜偷偷潜出了旃凌殿，还没走出几步便被燃水追了上来。
　　
　　“你干什么去？你这样很快被会被天庭上的人发现！”
　　
　　我知瞒不住燃水，拉住他衣袖道：“燃水，帮我！”
　　
　　他神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会，方道：“你说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阿札究竟被关在哪里，冒冒失失冲出殿外，也只会是茫目乱转。燃水说三坛元帅在天庭有自己的府邸，也许他会在那里。
　　
　　远远看见銮雍殿外站着十几名手持长戟的天兵，我便知我们找对地方了。燃水将我拉到一树后，嘱咐我道：“跟紧我，千万不要出声。”我点点头。
　　
　　燃水将我俩的身形同时隐去，拉着我从一处偏僻的角落跳进殿中。殿内有几名天女正捧着东西慌慌张张地跑过，我们跟在一个天女身后，来到一间偏殿门外，我看到从窗口隐隐透出来的光亮，我心中大喜，就要冲过去，却被燃水死死拉住。
　　
　　天女将东西送进去后，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没跑几步，刚才她们送进去的东西便跟着一起被扔了出来，殿内同时响起了一人的暴怒的声音：“拿出去，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禁不住地泪流满面，我有多久没见过他，没听过他的声音了？
　　
　　等人全部走光了，殿内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像委屈的孩子躲在角落蜷着头哭泣，我依稀听到几乎弱不可闻的一声“姐姐。”我再也控制不住，轻声喊了一声：“阿札。”
　　
　　殿内的声音瞬时消失了，接下来是长久的沉寂。我又低声轻喊：“阿札……”
　　
　　殿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身火红装束一如我初见时的那般张扬，额上的硕大红晶以及耳上挂着的各式饰物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初见时的冷漠与老成，此刻，他就像一个惊慌无比的孩童，冲出门外，却手足无措。
　　
　　我挣儿燃水的手，法力消失，我显出了身形。阿札看到我，立刻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却被什么东西给拦住，重重弹落在地下，他爬起来再次向我冲来，这一次反弹的力气更大，我能看到那堵无形的结界凝出一丝蓝光，狠狠击在他身上。他痛苦地爬起来，还要冲，我连忙扑到那无形的结界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平和：“阿札，不要撞了，听姐姐的话，镇定下来，乖……”
　　
　　脾躁的少年平静下来，慢慢走到我跟前跪下，伸手想来触摸我，又是一道蓝光闪过，他痛苦地缩回手，向后倒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下，连忙问：“阿札，你有没有事？痛不痛？”
　　
　　倔强的少年痛得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却摇了摇头：“不痛，姐姐，不痛了，看到你，我一点都不痛……”
　　
　　我觉得眼眶热得又有液体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眼前的一切，我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微笑道：“阿札，在这里不要闹脾气了，好好地活着，好不好？”
　　
　　阿札摇摇头：“不好，不好，阿札要跟姐姐在一起……姐姐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讨厌这里……”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阿札将头凑到我眼前，明明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但我知道这其中无形的阻隔就好像千山万水一般，让我们永远不能团聚。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在我眼前，纯真得不带一丝杂质，他眨了眨眼，无比认真道：“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心中又是一悸，随即重重点下头：“好，姐姐一定带你离开。”
　　
　　阿札笑了起来，显得那么单纯，那么开心，仿佛刚才的痛苦都没有踪影，就那般天真地望着我笑着。
　　
　　“阿札，在这里听话，不要乱发脾气，乖乖等我来接你，好不好？”
　　
　　“好！”阿札郑重地点下头，“阿札等姐姐，阿札一定乖乖等着姐姐。”
　　
　　回到旃凌殿，我仍沉静在刚才的悲喜情绪中。燃水一直沉默，直到将我送进寝室出门时，他才出声道：“明日我便会跟天帝请求回凡间，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摇头：“我答应了阿札，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走。”
　　
　　燃水顿了顿：“思忧，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额饰和耳饰？”
　　
　　“怎么了？”这么夺目夸张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那是当年天庭为了捉他，在他身上重下的十八道禁制，其中额饰上的禁制便是四大天君之一重下的，几乎束住了他的半数灵力。”
　　
　　“这些饰物就是禁制法器？那又怎样？”
　　
　　“我们先前看到的凡人阿札，他的身上并没有这些东西。禁制是重在他的元神里的，不可能随着轮回消失，现在禁制重新出现，表明他的灵力已经苏醒，他不再是凡人。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记忆没有恢复，神志也依然缺失。但是，思忧，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他只是一个凡人，或许天帝还有让你带走他的可能，现在他的灵力苏醒后，他就是天界上的战神，无论如何天帝都不会让他这么危险的人离开，你在这里等也是白等。而且这里给我的感觉，总像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我郑重道：“燃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弃阿札。无论他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危险的人，在你眼里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人，在我心中，他就是我弟弟，我思忧八千年前曾于东海畔立誓，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再让我爱的人从我眼前消逝，那种痛不欲生、心死如灰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再尝一次，哪怕死，我也要救他！”
　　




第二十六章

　　
　　第二日，我打定了心思，无论别人怎么阻拦，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天帝。燃水劝我不住，只能不放心地跟在我身后。刚出了旃凌殿门，就有天女迎上来道：“天帝要见你。”
　　
　　我在旃凌殿中住了许久，天帝一次也没想起我，没想我昨日刚偷偷看了阿札，天帝便来召见我。我点点：“甚好，我正想去拜见天帝。”
　　
　　带路的天女对我身后的燃水道：“这位仙家请止步，天帝要单独召见这位姑娘。”
　　
　　燃水皱了皱眉头，我转身说：“燃水，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燃水小声道：“恐昨夜事已知。”
　　
　　我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应付。”横竖我今日是要将话都跟天帝讲清楚的，天帝知不知昨日之事都无所谓。
　　
　　进了玉霄宫中，我脑中时候想着昨日与阿札相见的场面，想到他惊恐的模样，信心更加坚定了几分。见到天帝的那一刻，我无畏地抬起头，我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论是他的严厉斥责，还是冷淡驱逐，亦或是残酷惩罚，哪怕要拼了我的命，今日不将阿札救出来，我誓不出玉霄宫。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一个小小魅精不过多活了点岁数，在四天君之一身边呆过，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便想在天帝眼前叫嚣。且不知，即使我就是拼尽了全力死在了玉霄宫中，恐怕天帝也不会侧目一下。
　　
　　然而我所有强撑出的镇定与理直气壮，在天帝引我到一面镜前，全部土崩瓦解。
　　
　　天帝没有像我所料的那样斥责我昨日私见阿札之事，却一句话也未说地将我引到了云水镜前，让我看了凡间正发生的事情。
　　
　　云水镜中，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平野上打仗，炮火硝烟，尸横遍野。一批士兵的兵服上写着赵，另一批刚写着郑。两军交火，场面惨烈，但明显可以看出赵军占了优势。云水镜的现面突然定格在一个拿着长剑骑在马上，正与敌人搏杀的年轻将领身上，年轻将领转过身来，我一下子惊在了原地。
　　
　　竟是他！
　　
　　然而未及我再多看一眼，镜边缘处不知谁伸出一把长矛，一下将马上的正专心杀敌的年轻将领刺下。我大叫一声，恐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扑到云水镜架前：“天君！”
　　
　　年轻将领掉下马后，在地上翻了几圈，躲过几柄将他砍来的长刀，他没了武器，又失了坐骑，艰难地躲避七八人的围攻，只一会，身上便被砍了十几刀，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我泪流了出来，连忙转身道：“天帝，紫微天君危难，快救他！”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当我的心思全扑到云水镜上时，背后的天君正用怎样深沉、迷惑、复杂的表情看我。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到云水镜前，在一柄长刀制向年轻将领胸膛，我尖叫出声的那一刻，轻轻一拂袖。
　　
　　云水镜，以云为镜，以水为架，瞬间恢复了柔和的原貌。镜面上，云气缭绕，丝丝缕缕。镜架上，波光流动，光茫四溢。仿佛镜中刚才这一场惨裂撕杀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云烟水气。
　　
　　我全身无力地跪在地下。
　　
　　“紫微下凡渡劫，任何天庭之人都不能插手，否则会改变他的命运，后果严重。”
　　
　　我抬头道：“命运？天君的命运是什么？”
　　
　　“四天君与朕及五方帝君，我们的命运无人可算出。”
　　
　　“那如果天君的命运是消亡呢！天帝，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天君死去吗？”
　　
　　天帝却点点头：“思忧，你果然而灵窍通明，冰雪聪明。”
　　
　　听到天帝夸赞的话，我觉得脑中一道闪电响过，颤抖出声道：“天帝，你的意思是——不，不可能，天君怎么可能……”
　　
　　“两千年前，我们五方帝君齐聚在这面云水镜前商量过几千年后将发生的事情。天地大劫将至，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散去五帝君之一几十万年的灵力来平复三界间的阴阳善恶，因果循环。然而不到最后，朕不希望牺牲自己的兄弟。天庭上众多神仙下凡历劫后，情况却愈演愈烈，众多仙人惨死，三界一片混乱。生性最慈悲的长生天君看不下去了，私自堕天转世，将自己一身强大灵力暂散于天地之间，虽暂是恢复了天地平衡，然而这样接下去的后果，就是他凡胎死去之日就是他元神枯竭之时，灵力彻底被天地万物生灵所吸收，他就此消失在天道循环之中。紫微最重情谊，不忍心长生天君独力承担，便紧接着堕天，散出自己大半灵力的同时，聚回了长生还残留的小部分灵力，等待他历劫后重返天庭。有了两位天君的灵力调合，世间这些年才安定下来，然而朕未料到的是，安定也不过是一时现像，就如你刚才看到的，紫微已经渐渐不济。一旦他的凡胎死去，那么灰飞烟灭的就是他！”
　　
　　“不！”我尖叫起来，“一定不办法的……那，那让青华天君或天皇天君下去救他，就如他救长生天君一般！”
　　
　　天帝摇摇头：“长生堕天，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大错误，而紫微接着下去救他，更是错上加错。我们一开始都想错了，原以为只要四君之一肯牺牲，那么强大的就灵力足够了，却不知道天地大劫之前，天地就如一个无底洞，无论你散去多少灵力来平衡它，一时之效后便再续无力。四位天君若都如此下凡，那么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一个都逃不掉，全部灰飞烟灭。所以没有人能救紫微，天界任何人的插足，都会让他的命轨走向更糟的方向，这一切只有靠他自己挺过去。”
　　
　　“不，一定有办法的！”我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心中的信念却坚定无比。我相信那样俊逸非凡的紫微天君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对于我这样毫无理由的笃信，天帝并没有嘲笑，他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从上到下，细细的仿佛要把我的身体一寸寸拆开般看个清清楚楚。这样的目光让我心中莫名的冒出丝丝寒气，不禁退了一步。
　　
　　他点点头道：“是的，的确有办法的，只有一个办法。”
　　




第二十七章

　　
　　我抬头期望地看向天帝，他俯下身，一手按住我额头，我感到一阵炙热，非常痛苦，刚想躲开他的手，他却仿佛被烫了手一般迅速缩回。我隐约看见他手心似乎红了一块，他随意地将手摆在身后，踱了几步道：“思忧，若是你能救紫微，你愿不愿意？”
　　
　　我惊讶无比，不知天帝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能救天君，思忧万死不辞。但是小奴不明白，小奴只法力低浅的一个魅精，何德何能可以帮到紫微天君。”
　　
　　“一切自有因缘，若是这天地间还有一人可以救紫微，那只有你。我们五方帝君曾共同测算过你的运轨，皆无一人可测出。你的元神化自山雾水气，本就超脱三界轮回，而你的命程更无迹可寻。也许这世上只有你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才能跳出这天地大劫之外。”
　　
　　“那我该怎么做？”
　　
　　“朕不知道。”天帝低下头似是深思了一会，“或许你以为朕贵为中央天帝，统领整个天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是朕现在就像一个瞎子，天界的未来，众仙的命运，朕看不到。每当朕闭眼冥想，浮现的只有一片漆黑。朕也会无知，朕也会害怕，朕也有弱点，朕与那些人间的帝王一样，拥有无尚权力的同时，也拥有了更多倍的无奈与悲哀。思忧，你明白的。”
　　
　　我沉默了，良久无话。面对这样神伤的天帝，我不知该如何说话。而且因为阿札的原故，我对他一直抱有反感。对于我来说，他就像一个冷血的统治者，为了目的，不顾人情，不择手段。
　　
　　他转了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飘了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了，朕要说的话就这么多，你即刻启程去紫微那里吧。”
　　
　　我一怔：“现在？”
　　
　　我走了，阿札怎么办？谁来救他出来，谁来陪他生活，他是那么孤独，我不能弃他不顾。
　　
　　“紫微战场重伤，现在躺在床榻上昏迷了已有七日，若你再不去，恐怕他挺不过去了。”
　　
　　“可是……”我不能走，我不能丢下阿札！
　　
　　天帝侧头挑眉，平平道：“你不愿意？”
　　
　　我却觉得他的话饱含深意，他早就看清了我内心的挣扎，他让我在阿札与紫微天君中做出选择。我不能放下阿札，但我更不能背弃天君。天君之于我，亦兄亦父！
　　
　　“我去。”我郑重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哦？”
　　
　　“让我见阿札一面。”
　　
　　回了旃凌殿中，我魂不守舍，燃水担心地迎上来：“你跟天帝说了？”
　　
　　我摇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该向燃水怎么说，恰这时天帝派来的人来了，一名高大魁梧的天将站在殿门口，声音洪亮道：“持国天王奉旨护送思忧姑娘下凡。”
　　
　　我急道：“天帝答应我见阿札一面的。”
　　
　　“事情急迫，请思忧姑娘不要拖延，速速启程。”
　　
　　我咬了下唇，难道天帝要言而无信？但就算他真的言而无信，我又能怎样，事关紫微天君生死，我又怎能拖延。将一脸戒备挡在身前的燃水拉到身后，朝那魁梧天将点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随你走。”
　　
　　去往南天门的路上，我将大概的情况跟燃水说了，只隐去天地大劫这一事。此事除了五位帝君，还有我，恐怕整个天界知道的人再没有几个。燃水奇怪道：“紫微天君有难，为何让你去？”随后才醒悟道：“是了，你在天君身边呆了有八千年……”
　　
　　站在南天门外，我回首望，重重叠叠的宫檐璧角在层层云霭中若隐若现，美轮美奂的天界景色，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叹口气转身，刚跨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姐姐”，我连忙转身，远处，一个火红的身影正在挣扎，想向我冲来，却被身后的四名壮硕天兵压制着。
　　
　　我连忙喊道：“阿札！”
　　
　　阿札仿佛听不见我一般，不停挣扎大叫道：“姐姐，姐姐……”
　　
　　我的心揪着生疼，我想跑过去，却被身旁的持国天王拉住。
　　
　　“天帝已经允了他的话，思忧姑娘可以安心上路了。”
　　
　　我怔了一怔，随即苦笑，是啊，我要求的是见阿札一面，天帝果然只让我远远地见他一面。我低声下气地乞求道：“持国天王，他是我弟弟，求你让我近前跟他说说话，只要一会，说完就走。”
　　
　　持国天王拿异样的眼神看我，恐怕还是对“弟弟”这个字眼有些惊诧。在他们眼里，阿札是堂堂三坛元帅缇查，冷酷嗜杀，怎么可能是我一个小小魅精的弟弟。然而只一眼，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声音严厉道：“天帝有令，姑娘见过缇查元帅后，立刻启程，不得耽误。”
　　
　　“不，我求你，我只想跟他告个别……”
　　
　　他突然伸出手来，拉住我的胳膊道：“姑娘，事不宜迟，臣奉旨办事，冒犯了。”顿时身子被他拉着迅速向下堕去，燃水连忙阻止，却终是慢了一步。急速下堕中，我听见阿札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姐姐，你答应带我走的……你说要带我走的……”
　　
　　我艰难地转身喊道：“阿札，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我不知道我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到他耳边，他哭泣绝望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那一声声“姐姐”喊得我肝胆俱悴。远远的，那火红的身影如一片火红云霞，那么的刺眼，又那么的孤独悲凉。我流下泪来，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懦弱无能。
　　
　　感觉到有人拉住我的手，才恍惚发现燃水已经追了上来，正想将我从持国天王手下救出。他高声喝道：“放开她！”持国天王迅速侧身，将我拉至他身后，与燃水打斗起来，几招过后，似乎有些不敌，大声道：“臣奉旨办事，这位仙友想逆天而行吗？”
　　
　　燃水迟疑的瞬间，持国天王迅速在我后心口一拍，我顿时两眼一黑，痛得晕了过去。最后的声音，便是燃水的大怒声：“你要将她送去哪里！”
　　
　　在次醒来，我觉得后心口还在隐隐做疼，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手刚撑着地，便发现地面柔软且湿润，一阵阵难闻的味道充斥了我的鼻腔。我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才清晰起来，周围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我恰好落在七八具尸体之上，我的身上满是血腥与恶臭，苍蝇蛆虫就在我的身边围绕，我忍住呕吐的欲望，站起身来。刚走了没几步，传来一人的惊呼声：“啊，那里有一个活人……”
　　
　　我转过头，两个穿着破烂的兵服的小兵立刻大叫道：“是女人，是女人……快，捉住她！”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小兵已经围至我的身边，表情邪恶地望着我。我略微一想，稍稍明白了现在的处境，我平静道：“你们是郑兵？”他们的兵服虽破烂，但仍能看出前胸与后背上大大的“郑“字。而从地下躺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判断，这应该是赵郑两军厮杀后的战场。
　　
　　两名士兵就像见到了肥肉的狼，根本不理会我再说什么，向我扑来。我知道像这样被战争折磨得没人性的低等士兵，从他们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便将身子从腿至头慢慢隐去。这画面对于凡人来说，太过冲击，那两人怔了一下，当看到我只剩一个头颅时，齐声惨叫一声：“鬼啊——”屁滚尿流地转身逃跑。
　　
　　我沿着战场边缘走着，想从中分辨出赵兵退兵的方向，找到他们的军营，可惜战场实在太过惨烈，处处是腐烂的尸体，我判断，这至少已是五日前的战场，周围的树木都已被炮火烧光，根本无迹可寻。
　　
　　傍晚的时候，我寻到了一处小溪，看着澄清的溪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脏臭，便脱了衣服跳进溪中。将身上洗尽时，月已上了梢头，漆黑的夜幕浩无边际。我游回到溪边，看了看扔在一边的脏衣服，伸手在溪面上轻轻一握，一小缕水气便安静地凝在我手心中，我松手，将水气轻轻地放在湿润的泥土上，水气便慢慢凝出了一套纯白色的衣裙。这样以它物幻化出来的东西，根据施术着法力的大小可以维持不同的时间，有的可以维持几年甚至上百年，而我的大概只可以支撑穿个两三天。
　　
　　刚把衣服穿上，我便听到了树林间传来的人声，随即一串火光将树林照得透亮，一个年轻将领带着一队士兵迅速跑过来将我包围，年轻将领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惊叹也有疑惑，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沉声问道：“什么人？”
　　
　　我看清了包围士兵身上衣服，心里有了计较，盈盈一拜道：“小女子原为地方士族之女，逃亡之中与家人失散，无路可去，惶恐不安，今夜恰好欲到大人，请大人收留。”
　　




第二十八章

　　
　　年轻将领像是赵军的一个小统领，官职应该不大，为人却较谨慎，看我如此气质，料不是普通人，便也没有为难我，将我带回军营后，安置在一间不算大的军帐中，派了两人守着我。
　　
　　他离去时说：“姑娘好好休息，明日军队赶路，在下将姑娘护送到下一个城镇，可好。”
　　
　　我道：“麻烦大人了。”看他走出帐门，我想了想又追问道：“请问大人，赵王的伤势怎么样了？”
　　
　　年轻将领用怪异的神色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似是深思了一下道：“赵王未曾受伤，不知姑娘此话从何而来？”
　　
　　我一怔，天君未受伤？那我在云水镜中看到的画面，还有天帝说的话，难道都是骗我的？骗我有什么目的，只是要我放弃阿札离开天庭吗？天帝有的是别的办法，何须编这样一个借口？
　　
　　正怔忡间，那年轻将领却又折回来了，一手搭在我肩膀上，问：“请姑娘将刚才的话说清楚，你是从哪里听到赵王受伤的谣言的？”他的手使了力，好在我非凡胎，并不觉得痛疼，倒是他这样紧张的反应让我安心下来，看来天君受伤是真，只是为了稳定军心，并未有宣扬出去。
　　
　　我想了想，撒谎道：“我流亡的路上，曾碰上几名郑兵，他们想捉我回去，被我侥幸逃掉了，无意中听他们提起赵王好像受了伤。”
　　
　　“姑娘，军事重大，一些荒诞不经，动摇军心的谣言还是不要拿出去说比较好。”
　　
　　我低下头，“谢大人提醒，小女子一时无知，冒昧了。”
　　
　　当夜，我便潜出了军帐，在军营四处查看。我被收留的这一支军队约摸只有一千人的样子，首领便是那个年轻将领，我听旁人称呼他为：“高大人。”我隐身潜进他的军帐，恰好听到他与几名心腹正在议事，对话中皆是一些敌我情况的分析，我听得无趣，又耐心听了一会，只听他道：“我们这支军日夜兼程，后日便可于大军会合，大家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又听了几句，他们又聊到了其它战场的情况，知再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转身离去。不过他口中所说的后日与大军会合，可是指赵王所在之地？
　　
　　第二日天未亮，军队便启程出发。高将领将我带出军帐，指着他身边一个人道：“军中并无马车软轿，委屈姑娘与这位士兵共骑一马了。”
　　
　　我微微一笑：“不用，给我一匹马，我自己可以骑。”
　　
　　高将领又认真看了我一眼，似是不相信我这样柔弱的女子可以骑马，却没有多问什么，转身道：“将这匹马留给这位姑娘。”
　　
　　想我连上古神兽毕方都骑过，骑一匹俗马，又怎会不行呢。
　　
　　骑在马上跟在高将领身后，我心中有些喜悦也有些担心，如不出意外，明日我便可以看到天君。天君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云水镜中仅是勿勿一瞥，我也只看到他大概模样。上次见他是他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人界的时间与仙界时间不同，便是与青幽山、东海这些介于人、仙两界的时间，也大不相同。对于我来说只过了半年时间，对于人间，已经是二十多年，翻天覆地了。
　　
　　傍晚的时候，军队到了一个小镇，人口不算多，街道也显得非常冷清，只有偶尔几个行人弯着腰裹紧了衣服，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一支军队，匆匆跑过。
　　
　　高将领转过身来，道：“这镇虽小，但在这战乱之时也算一处平静安和之地，姑娘跟在我军行走多有不便，且不安全，不如留在这个小镇吧。”
　　
　　我知他已是下了逐令，便点点头：“谢大人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一个小兵来将我骑的马牵回，高将领骑在马上高高地俯视我道：“姑娘保重。”
　　
　　我仰头道：“高大人亦保重。”
　　
　　他吩咐旁人给了我一些碎银两，不多，不过在战荒之时，也算是救命之钱。不过我却无需，待他们走后，便将那些银两施给了蜷了墙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然后拈了一个诀，隐了身形，又悄悄地跟在那支军队身后离开。
　　
　　又过了一日，天将黑的时候，这一支军队遇到了来接洽他们的人。我看到那个高将领与另一名来接他的将领模样的人笑着说着几句话，便对身旁人说了些话，随后一整支军队都欢呼起来。高将领带着军队跟着来接他的约摸二十几人上了路。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的样子，天已经全黑了，我已看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火光，显示那里正驻扎着一支庞大的军队。我心中一喜，知道终于到了。进了军营，我便不在跟在高将领身后，凭着我手上的铭灵戒，我可以感应到天君的气息。我在军营里绕了大半天，在一间军帐门口停下。
　　
　　军帐周围站了一圈士兵，防守严密，帐口站了七八名面色忧愁的将领，我走近他们身边，听到他们其中一人担忧道：“已经九日了，赵王还未醒，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站在帐门口，一时怯了脚步。就要见到天君了吗？他果然重伤未醒，我应该怎么救他？我有什么办法救他？天帝只是将我指引到了他的身边，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救不醒他，难道他就要这样长睡不醒，然后消逝吗？
　　
　　不！
　　
　　我猛地掀开军帐，大步走了进去。
　　
　　旁边一人怪叫道：“好大的风啊，快把帐门关好，别让赵王吹了风！”
　　
　　我站在门边，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一样是记忆里的像貌，一样的那样俊美飘逸，只是没有了在紫微天宫中的逍遥无忧，多了几分沧桑与坚毅。长时间的昏迷，让他的面色苍白，胡渣满面。我慢慢地走到了他的床边，跪下，俯身贴到他耳边轻轻道：“天君，思忧来看你了，你忘了我了吗？醒来吧。”
　　




第二十九章

　　
　　烛火摇曳，满室昏黄。我一直守在天君床边，夜入深，霜寒重，我趴在他床边昏昏睡去。
　　
　　突然一声尖叫声将我吵醒，我睁开眼，便见一个侍女捧着一个铜盆，震惊地看着我，颤颤抖抖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我觉得浑身疲倦不已，头痛欲裂，没听清侍女的话，我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身上毫无力气，又瘫软了下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变得近乎透明，仿若一片纠结的水气，一吹即散。我心中一惊，急忙凝了心神，方将实形聚住。
　　
　　“咣当”一声，那侍女手里的铜盆摔在地下，铜盆中的热水洒了一地，她尖叫着“鬼”啊，向门口冲去。门“砰”地从外打开，冲进来四个男人，为首一个粗犷男人拿着一把大刀喝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注意到我，虎目圆瞪：“你是什么人？在赵王房里干什么？”
　　
　　吓软在粗犷男人脚下的侍女，伸着手指着我，语无伦次道：“她，她，她……”随即两眼一翻，活活骇晕了过去。
　　
　　男人不由分说，一把揪着我的领口将我拉起来，大刀架在我脖子上，声音在我耳边炸响：“你是郑军派来的间细是不是？你如何潜进我军中？”
　　
　　我想说话，奈何身上力气尽失，此刻被制于人手，毫无解脱之法。正心急，听到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方刚，住手。”随即一张熟悉的脸映进我眼中，我想张口喊他，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寻常的虚弱，好似我全身的灵力都被人吸走一般。
　　
　　高将领将我的下巴抬起，精光四溢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面色变得沉重，随即我感到他手扼住我的脖子，剧痛袭来，他低沉而危胁的声音同时而至：“是你？你一直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我大声咳出来，身子好似在冰火中煎熬一般，高将领略一松手，我心口一阵腥甜，张口便喷出一口血去。
　　
　　这一口血把当场几个男人都愣在当场，高将领略一迟疑，便迅速拉起我软搭的胳膊，一手搭上我的脉去。
　　
　　“你……你的身子……”
　　
　　我轻轻抽出手，这一口血喷出去，身上的力气仿佛又回来了一点，张口声音沙哑道：“床榻上之人是昔日小女子的主人，对小女子恩重如山，此刻主人有难，小女子不远千山万水来相助，将大人成全，留下小女子性命，在主人身边服侍。”
　　
　　“你无名无姓，来历不明，又在赵王伤重时候突然出现在他帐中，你叫我等如何信你？”
　　
　　我略想了想，道：“主人自幼身上有一块凤凰神玉，此玉通体晶莹红润，玉身正反两面分别雕凤与凰，玉边则以四条蟠龙纹做饰。”
　　
　　高将领认真看了我一眼，却道：“赵王生俱异秉，幼即聪惠英睿，出生十日龙气入天，四海震惊，有仙人下凡，赠其雕凤饰龙神玉，以为帝君之兆。此事早已世人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
　　
　　我道：“此玉原为主人所有，赠于小女子，后为保主人不受邪魔入侵，我又复赠回他。此玉可镇妖驱魔，并不是什么什是仙人所赠帝君之兆。”
　　
　　“如你所言，赵王得此玉时尚在襁褓，如何对你有恩，如何赠你玉？”
　　
　　我怔了怔，他又道：“我探你脉像，你现在早已是静脉俱伤，腑脏衰竭，重病在身，如你肯承认你是胡言乱语，老实交待为何而来，又如何而来，我可饶你一条性命，免你棍棒刑问之灾。”
　　
　　前世因缘，我又怎能向一个凡人道出，我非人是妖，我又怎可告于世人？我低下头，不再言语。
　　
　　高将领道：“初见你时，你立于沼泽溪畔，发丝流水，白纱曳辉，我心道可是妖精？你却自称你为官宦女子。我日夜观察，你走路轻飘，却也沾泥带水，你白衣无睱，却也落尘蒙垢。你言少沉默，弱不禁风，当日小镇放你离去，以为再无见面之时。此刻你出现在戒备森严的赵王帐中，且不论你一弱女子无马无车如何赶得上我的脚程，且你毫无声息凭空出现在万军包围的中心，若你非妖精鬼魅，便定是有外援内应。”
　　
　　我微微一笑，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只妖精。”
　　
　　帐中几人皆是一怔，不料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高将领皱了眉道：“不要再狡辩混淆视听，交待出你的同党内应。”
　　
　　我便又低下头。一个将领不耐烦地上前拉我：“啰嗦做甚，直接一百军棍先打老实了再逼供。”
　　
　　我身床边缩了缩身子，还是被那壮硕的将领抓住了胳脖，顿时感觉胳膊不是自己的一般剧痛。凡人都可以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我的身体究竟虚弱到什么程度了？沉重钝涩的身体被人轻松拎了起来，脚下悬空，好似被挂在万丈悬崖边上一般毫无所依。
　　
　　高将领道：“老八，不要胡来。”
　　
　　我感到头中一阵阵剧痛，痛得我看不清眼前的人，昏迷前的一刻，我感觉到一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随即无比熟悉、宛若从云荒万里间飘来的声音道：“放开她。”
　　
　　雾霭云气间，我畅快的翻腾游玩，身子隐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刚钻出一个头，便见不远处一道祥光闪过，存了好奇跟了过去，却是一个英俊年轻的男子正侧坐在一团绵云上，喝茶摇扇，好不逍遥。轻盈乌黑的发丝长而柔软，被风吹得轻扬，一小缕垂到我鼻间，我赶紧抓了放在鼻上一闻，一股子清香，心中顿时无比清净舒服。有些贪恋这样的逍遥风采，便痴痴跟了过去，这一跟就是八百里地。
　　
　　睁开眼睛，看着凑在面前英俊年轻的脸庞，乌黑明亮的双眸如亘古不变的星辰，张口道：“小妖思忧，拜见紫微天君。”
　　
　　面前人却怔了一怔，伸手探上我额头。他的手如寒冰一般，冰得我浑身一个激灵，顿时脑中清醒过来，立刻挣扎得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你的病很重，不要起来。”
　　
　　“天君，你醒了——”
　　
　　面前之人眉头更紧了一些：“你发着高烧，脑子昏就不要说话了，好生休息。”
　　
　　我方醒悟，改口道：“赵，赵王，你的身子怎么样了？你何时醒的，怎么醒过来的？”
　　
　　天君沉默了一刻，好像在深思什么，没有直接回答我，道：“你叫思忧？”
　　
　　我点点头。
　　
　　他道：“昨晚，是你在我的床边，不停的唤着我的名字，将我从一片荒无的废墟中唤回来？”
　　
　　他又道：“我记得你，你……是你将这个东西交到我的手里对不对？”
　　
　　我感到手上落进了一个清凉的物体，是那块血红色的凤凰玉。
　　
　　“很奇怪，那时我刚出生，明明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但我却记得你，你来到我的床边，将我抱起来，流着泪唤我，将玉塞进我手中。你……你的像貌一点也没有变化……你……”
　　
　　天君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晚一点再来看你。”他走出门的那一刻，转身又道：“我昏迷了九日，九日中，我感觉我一直身在一处浩大的废墟当中，黑色的泥土，红色的河泊，灰色的山峰，天空高而广阔，死灰般的颜色仿佛凝固一般，放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无边无际。明明没有任何人兽，我却总听到有声音在我耳边呜咽哭泣，有人在惨叫嘶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想了想道：“混沌墟。”
　　




第三十章

　　
　　混沌墟，混沌界的边缘。
　　
　　万物生于混沌，那里是天地一切的诞生地，是美妙神奇充满灵力的地方。除了长眠于混沌墟中元始天尊，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模样，是山花烂漫还是青草遍野，是明亮永昼还是亘古永寂，是平坦大地还是山峦重叠。
　　
　　但混沌的边缘，却曾是这世间最清秀宁静的地方，晴空白云，绿树红花，低陷的盆地连着重山峻岭，蜿蜒的河流顺着地势缓慢爬过，无数上古神兽在里面悠闲散步，精致灵珑的花精嘟着小嘴在花丛中跳窜。
　　
　　那时，它并不叫混沌墟。
　　
　　第一次神魔大战开始后，宁静的花园被战火烧遍，曾经绝世无双的至高圣境就这样一步步被邪恶、贪欲、血腥所腐蚀吞噬。天界史中记载下的最早的神魔大战，只是四十万年的，再久远的，已经遥不可考。
　　
　　十万年前，混沌墟中，又一次浩大的神魔之战以双方的首领同时毁灭告终。混沌墟经过这一次大战，彻底变成世间最荒芜贫竭充满危险的地方。
　　
　　火红的熔浆取带了清彻的河水流过大地，龟裂的大地上是各种神兽魔物以及仙人的尸骇，树木枯死的山峰上是乱石僵土，利刀般的狂风卷过，巨石便碎成粉屑，从地表溢出的硫璜气体布满天空，遮盖了日月星辰，聚于其中的近百万年来的怨气盘旋缭绕。
　　
　　灵力一般的仙人进来，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天君说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呆在那个地方。
　　
　　他的元神滞留在那个地方，所以他一直醒不过来。
　　
　　一念想及此，我止不住的后怕，若是天君没有突然醒来，若是他的元神仍滞留在那个地方……他已经呆了九日，撑不过半个月，他的元神就会完全被混沌墟中的怨气化去，他最后也将变成亿万怨气中的一缕，永世不得解脱。
　　
　　天君说是我将他从混沌墟中唤醒的，然而我却记不得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是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睡了一夜，一夜长梦，长梦无痕。
　　
　　窗外漆黑一片，已是黑夜。天君现在做什么呢？
　　
　　帐外的凉风吹得我打了一个颤，埋头走了几步，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我来不及说话，他已开口：“姑娘深夜出来，有什么事？”
　　
　　原来是那位高姓将领，我微笑道：“在帐里闲得无事，想去看看赵王。”
　　
　　“我正有事禀告赵王，姑娘与我同去吧。”
　　
　　一路上都是巡逻的士兵，高将领带着我进了天君的帐中。帐中亮着一支昏黄的烛火，明明暗暗，几欲熄灭。书案上叠着一摞高高的军情书信，赵王已经不堪深夜疲惫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连忙上前，拿起一旁的裘衣给他披上，高将领轻声道：“赵王，赵王，前方有军情送来，赵王……”
　　
　　一连唤了几声，熟睡之人毫无苏醒的迹像。我心中一惊，连忙捉起他的手，一片冷凉。我将手贴上他额头，感受不到他体内任何气脉涌动。
　　
　　高将领疑惑道：“姑娘，赵王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我心沉了下去，天君此时的情景跟前夜一模一样，明明他已经醒来，怎么又突然昏迷了过去？难道他的元神又被拘到了混沌墟？
　　
　　“高将领，赵王从连日昏迷中刚醒来，身体虚弱，不能太过操劳。他已累得睡了过去，我服侍他上床，你先出去吧。军情如果不紧急，先放在案上，等赵王醒了再批阅吧。”
　　
　　高将领道：“也好，赵王刚刚从大病中恢复，不宜劳累，麻烦姑娘了。”
　　
　　高将领退出去后，我将天君移到床上，紧紧握着他的手，唤道：“天君，是我，我是思忧呀，快醒醒……”
　　
　　我不知上次我究竟是怎样将天君元神带出混沌墟的，只能一遍又遍地呼唤，就在我束手无策时，铭灵戒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一道紫光从戒上紫石中窜出，直接刺进了我的眉心，一阵剧痛，我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剥离着我的灵魂，拉着我向前走去，我想退缩，却抵不过那种莫名的力量，我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黑灰色的天空。
　　
　　火红的熔浆从我的脚下流过，处处是升腾的黑烟，不远处的巨石上，一个人坐在上面撑着头沉思。我大声喊道：“天君。”
　　
　　我明明发出了极大的声音，眼前之人却听不见，就好像我跟他处在不同的时空中一样。他慢慢地抬起头，发丝没有往常的平敛柔滑，向后张狂飞散，闪着妖异的紫色，他微微眯了眼，不再温柔儒雅，邪气的双眸盯着不远处正正慢慢走近的人。
　　
　　这样的阴戾妖异的天君让我害怕。不对，他不是天君，虽然一模一样的脸，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邪恶的气息，根本不可能是天君所有。 
　　
　　云雾中，一个身影模糊的人向他走去，他望向模糊的人影，脸上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说：“藏迟，你终于来了。”
　　
　　红光炸起，一柄七尺长剑朝他的头上砍去。我明明知道他不是天君，但无论如何也见不得与天君一模一样之人倒毙在眼前。我想冲过去，拦住二人，却不知是谁的声音穿透了两个时空在我耳边响起：“缮尤，纵是万劫不赴，同归于烬，我誓将你困于混沌墟！”
　　
　　眼前的幻像消失了，我跪倒在地下，茫然地看向前方。指上一痛，却又是那铭灵戒迸出紫光，随即一人自手搭上我的肩膀：“思忧。”
　　
　　我转过头，他墨色的长发迎风张扬，脸上是稳重平静的表情，与刚才看到的紫发男子气质完全不同，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紫微天君。
　　
　　“天君……”我急忙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思忧，你来接我了。”
　　
　　“天君，跟我回去，呆在这里对你的元神损耗很大。”
　　
　　天君目光凝重地看着我：“果然这里，只有你能来得了。思忧，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可以完好无损地游走混沌墟中？”
　　
　　“思忧不明白。”
　　
　　天君低下头：“是啊，孤都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为什么一次次将孤带入这混沌墟中，让孤看到他俩自相残杀的幻像，缮尤，藏迟，你俩在这里已经睡了十万年了，想念孤了吗？”
　　
　　“天君……”我听不明白他的话。
　　
　　“思忧，孤这一生挚爱的有两人，一个是我的同胞兄弟缮尤，几乎跟孤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脾气性格却与孤完全相反，另一个就是孤的徒弟，她叫做藏迟。”
　　
　　难道那个紫发男子，他就是天君的兄弟？藏迟，缮尤，这两个名字好熟悉。
　　
　　天君不再说话，面像向刚才幻像的方向静静凝视着。
　　
　　我紧张地盯着天君的侧脸，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定都要将他带出混沌墟，便是地面的熔浆喷出，便是眼前的山峦崩塌，便是纷乱巨石滚落，我也绝不松手。
　　
　　天君转过身，平平道：“思忧，我们回去吧。”
　　
　　铭灵戒猛地暴出一阵强光，将我们俩包围，强光之中，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视线越来越模糊。
　　
　　隐隐约约的视线中，我又看见那个闪着紫色妖艳的长发的男子，天君的兄弟。他正站在不远处，七窍流着血，圆瞪而狰狞的双目凶恶的盯着我，突然他微微一笑，那诡异万分的笑，却笑出了十分妩媚，他向我伸手抓来，我退缩，那炙热如烈焰的手碰到我的胳膊，将我的血肉生生拉扯下。
　　
　　我将痛苦的惨叫声死死压在喉间，耳边充斥这令人心惊肉跳的嘶嚎鬼哭。有一个缥缈而混浊的声音在我耳边道：“陪我……不许走……留下来陪我……藏迟……留下来陪我……”
　　
　　铭灵戒发出的耀眼光芒将我完全吞噬，再次睁眼，已是军帐中满室的昏黄的烛光，身边的赵王缓缓坐了起来，转过头看我，“是你……又一次把我带出了那片废墟……”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快，混沌墟中发生的宛入一场梦魇，梦醒了，一切便又恢复如常。我上前将他抱住：“赵王，请放心，思忧永远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被混沌墟所拘。”
　　
　　他点点头：“思忧，我知道，你是天上派给我了神女，你是来保佑我赵军的。”
　　




第三十一章

　　
　　天君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壮大起来，所向披靡，郑军节节辙退，留下满地的辎重、兵器、尸体。望着硝烟弥漫，满目疮痍的战场，我常常静静地发起呆来。战争，无论是天界还是人间，都是这样的惨烈而触目惊心。我想，十万年前，那场震动翰宇的浩大仙魔之战，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死在仙魔大战里的仙人和魔族是不是也如眼前的碎肢残骸般如草芥凌乱散布，毫无尊严。
　　
　　天君说我是天上的神女，是上天派给他使者，是保佑他胜利的战神。随着我的到来，他的军队以惊人的速度壮大着，而伴着赵军的壮大的，是尸横遍野。
　　
　　我坐在天君的身边，星辰被薄薄的云层掩着，昏暗不明。我摇头：“不是，赵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胜利，是你用手中的剑在绝境中搏出来的。”
　　
　　天君大笑起来，豪气万丈。他伸手指了指黑暗的前方：“不出半年，我赵军即可攻下前面郑国十数郡州，到时，天下山川河流，万亩田地，皆为我臣属，我便是这人间至尊的王。思忧，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不再言语。这一世的天君，是雄心霸愿、满心豪情壮志，欲夺江山问九鼎的一世霸王。而曾经的紫微天君，他坐在北极最高的山顶，淡淡地俯视属于他的领地，他说：“北极寒辙入骨，孤在这北极紫微天宫中孤独了十万年，即使是这仙上之仙，神上之神，享受天界最尊贵的称号，拥有脚下万千山河，又有何用……”
　　
　　跟着赵军一路颠簸，天君再没有陷入昏迷，而我，却变得非常嗜睡，甚至骑在马背上，我都能睡去。每每被天君叫醒，我总是满心惊悸，全身冷汗。我开始做同样一个梦，然而梦中的一切，我却全然记不得分毫。
　　
　　赵军又一次顺利地夺下一个郡州，军队驻扎在州外的军事防御堡中，待士兵全安定下来时，我拎了一个陶罐走到不远处的溪边打水，眼前猛地一黑，陶罐摔碎在地上，发出轻脆而刺耳的声音，瞬间我又进入了那个梦境，仿佛那是我的另一生，我在那里真实活过一般。
　　
　　再醒来时，我满身大汗，躺在天君的床上。他将药汁给我喂下， 药汁苦得我说不出任何话，天君扶着我躺下，他说：“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你总在梦中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怔了怔，疑惑地看着他。我根本记不得我做什么样的梦。天君说：“你不停地喊……‘缮尤’，他是谁？”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那些记载在天界史中，神话般的久远人物，我只在紫微天宫里无聊时翻看过一些史书所知道，简单的几句“藏迟会缮尤于昆仑巅，战，亡魔众三千，再战银月谷，夜坠流星万灵哀恸，亡魔众一千，至混沌墟，红柔剑催燬缚阵，尤摧之，迟弃剑碎元神束尤，玉石俱焚。红柔剑失。”便道尽了那次仙魔大战的全部。
　　
　　我在梦中为什么喊着我一点也不熟悉的名字，我不明白。
　　
　　而缮尤，那个魔王，真的曾是天君的兄弟吗？他最后——竟是入了魔吗？
　　
　　半个月后，赵郑又一次正面交锋，双方军队多达十万人，在四周环山的盆地里爆发了殊死大战。天君骑在马上，一骑当先，挥舞着手中的剑，鲜血喷溅如雨，将他从头到下淋成血人。我跟在他身后，艰难地躲避地四周刺过来的兵戈。一只头颅突然抛到我眼前，他被削去了半个脑盖，白白的脑汁流出，嘴角却扬着，半睁着眼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这一切的撕杀血腥，又似在嘲笑我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沾一尘的天人，现在一幅地狱修罗模样。
　　
　　这样嗜杀的天君，仿佛勾动了我脑海深处最不愿回想的记忆，我仿佛又看到紫发张扬邪狞妩笑的男人。他挑了挑眉，轻屑地说：“藏迟，纵是杀尽天下生灵，于我何弊；纵我诸神灭佛，于你何关！”
　　
　　我一惊，聚在心口的一阵气顿时散开，我措手不及，在半空中现出了身形。周围的士兵像见了鬼一般看我，在前面搏杀的天君转过头来，看到我，明显惊诧万分，他从不知道我一直以这样方法在特殊情况下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挥鞭向我疾驰而来，他的手指就要抓住我的裙角，一支劲道强猛的羽箭飞来，我慌忙扑了过去，挡在他的背后。羽箭入体，就好像一把冰刃瞬时贯穿了我的五脏六腑，我俯身吐出一大口血。却是背后传来一声惨呼：“姐姐——”
　　
　　阿札！我转头，灰蒙的天空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挣扎着想向我扑来，却被身后两名天将压着。而他的身后，跟着一支森然整齐的天兵。火衣少年的身上沾满的鲜血，华丽的云缎衣裳已经破损，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柄玉青色的长弓。
　　
　　那支箭是他射的。
　　
　　他后悔而痛苦地跪在云上，抱着头痛哭。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你说你要带我走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答应我的，你会来带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等了你好久……”
　　
　　“你骗我，你跟在这个男人身边，你寸步不离，我在天上都看到了，你骗我，骗我……你替他挡箭，你不要我了……你要这个男人，不要我……”
　　
　　阿札的表情从痛苦变得狰狞，他抬起头，一脸愤恨地看我，猛地挣开钳制他的天将，扬起手中的长弓，箭尖直指向我：“我要他死，他死，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姐姐，你就不会再骗我了……”
　　
　　“阿札，不要——”我大声叫道。
　　
　　“啊——”阿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向前扑倒，他额上的红晶额饰瞬间发出一圈红光将他完全缠住，他耳上的禁制也闪出耀眼光彩，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阿札！”我向前冲去，被身后之人死死抱住，天君紧张地问：“怎么了思忧，你看到谁了，你哪里受伤了？为什么突然吐血……不要动，我们被包围了，马儿快支持不住了。”
　　
　　只我一恍神的工夫，天空上的人已经完全失去踪影，没有满身血污的阿札，没有队列整齐的天兵，没有那一道道无情冷笑的目光。我看清眼前，我被天君抱在怀里骑在马上，我们已经被郑军包围在中间，无路可退。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影，但我身上是真真实实受了箭伤后的剧痛。
　　
　　被阿札的箭所伤，我不知道我意味着这什么。我喉间不停地吐着血，一口一口，就如一眼充沛的泉眼，汩汩而欢畅地冒着水——血水。我的头越来越昏，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慢慢透明，慢慢化成轻薄的水气，连吐出的血也变得澈清晶莹起来。大片的水汽在我身边蒸腾起，我被包围在一片白雾中慢慢向天空升去，是化为一道白云，是降为一阵细雨，还是凝成一片草地上的露水，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
　　
　　消亡的那一刻，我突然记起常久以来梦到的梦境。原来那是一个如此美好的梦境。
　　
　　我兴奋地在花间小道里跑过，前方叉路闪出一人挡住我的去路。
　　
　　他笑着对我说：“藏迟，上哪去了，我找你半天。”
　　
　　我扬扬了身上袍子，转了一圈给他看：“缮尤，你看我新做的衣服，让人给我从银河边收集的月辉丝织的，好看不？”
　　
　　“你看看你穿成什么样子，明明一个女孩家，却要弄得跟男人一样，天界里你这混世魔王的名头可是出了名。收集月辉丝，肯定又弄得那些仙奴们不得安生了。让大哥知道，定要狠狠罚你才是。”
　　
　　我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缮尤，千万别告诉师父，不然我晚上又要站在蜃黄坡上砍一夜的破竹子了，那竹子又高又粗又硬，三个时辰都砍不下一根，都不知道师父怎么种的出来的。”
　　
　　“北极紫微天宫极寒之地，生出的竹子也带了七分寒气，若千年寒冰，坚不可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了，师父呢，在哪里？我要找他练武了。让开啦，别挡着我。”
　　
　　“你呀，明明我跟我大哥生的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你就那么敬畏喜欢大哥，没事就总想着找他，对我却呼来唤去没大没小。”
　　
　　我一手叉了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师父是紫微天君，是整个北极至尊的王，也是整个神界的战神，史书里记载了他为天庭赢得了多少胜仗，你知道吗？你这纨绔子弟，二世祖，就知道吃喝玩乐，没事找漂亮的天女给你喝曲跳舞，就你那点志气，你怎么跟师父比。”
　　
　　紫发英俊的男人眯起眼，依旧是顽世不恭的笑容，却让我觉得有些跟往常不一样，他说：“藏迟，我真的有那么差劲？你觉得我一点都不如我大哥？你也觉得我是那么无能可笑？你真伤了我的心。”
　　
　　我啐了他一口：“装，你装！”
　　
　　他哈哈大笑，伸手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走，陪哥哥喝酒去，下面几个懂事的小奴新供上来的桂花酿，从人间弄来的，香着呢。”
　　
　　我挣扎着：“不要，我要找师父，我要跟他学武，我要像他一样成为战无不胜的神话，成为一代战神！”
　　
　　“当战神有什么好玩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整天舞刀弄枪，有什么意思，陪哥哥喝酒是正经。对了，我前几日在佛陀那坐客，那卷发真客气，临走了还送了我一只活乌龟给我带回来煲汤，想不想喝龟汤补补？”
　　
　　“呸，那哪是乌龟，那是玄武，是神兽，专给佛陀驮经的，有灵气，你敢煲汤！”
　　
　　“怎么？你喜欢……那就送你了……我看那乌龟还挺可爱的，正养着玩呢，顺手起了名字，叫焕戈……”
　　
　　“我才不要，无事献宝，准没好事……放开我，拉拉扯扯的，坏我名声……喂，缮尤，快放开我……”
　　
　　泪水从我眼中流出来，水汽中浮出一幕幕景像，我觉得我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记不得，那个穿着月辉丝长袍的女子转过身来，我看清她的脸，是少女无忧无虑，明媚天真的脸。
　　
　　一瞬间我记起我是谁，然而下一刻，我又不确定我是她。
　　
　　天界史书中，关于藏迟星君的记载，只寥寥几笔，却刻画了一个刚强正直，英勇威武的战神形像。他以极高的天赋、惊人的灵力被众仙所认可，年纪轻轻便被封为三坛统帅，成了这个天界年轻辈中新一任战神。
　　
　　但我从没想过她竟是女的。而在我的梦境中，我便是她，那个还在紫微天宫勤奋练剑的小小学徒。
　　
　　我明明化自一缕缥缈无依的水汽，是一缕游荡天地微不足道的灵体，是最卑微的魅灵，怎生就有了前生今世？
　　
　　我挣扎着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一点点地化为水汽消失。水汽下映出天君惊骇紧张万分的脸，我想，也罢也罢，纵是最后一刻想起前世记忆又怎样，总逃不过消亡的命运。
　　
　　前世恩怨，今生纠缠，为何不让我永远长眠？为何又要将我唤醒？
　　
　　三千烦恼，上一世我烦死了，这一世我烦累了，下一世，愿永不记起！
　　




第三十二章

　　
　　“醒了，醒了……她醒了……”
　　
　　有声音在我耳边吵闹，我不耐烦地挥手打过去：“缮尤别闹了，让我睡，我练了一天剑，累死了……”手被人止住，我睁开眼，一个慈眉详目的老者正对着我微笑：“姑娘，你身子刚好，不要乱动。”
　　
　　我眨眨眼，觉得这满脸白胡子的老者十分熟悉，似乎很久之前见过。旁边又伸出一只手来，将我的手塞回被子里，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说：“思忧，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赵王，我很好。”
　　
　　我真的很好。原以为这一次我劫难逃，未料想竟还是留得一缕气息苟延残喘。
　　
　　白胡子老者道：“病人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要让人来打搅她。”
　　
　　天君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侍女仆人医者全退了出去。老者又道：“这位姑娘的病非常奇怪，老者有些话想单独说于这位姑娘，赵王可否——”
　　
　　天君看了老者一眼，站起身：“思忧，你不用担心，你是上天派给我的神女，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的人就在门外守着，有什么事你叫唤一声就行。”
　　
　　天君念念不舍地退了出去。
　　
　　“太乙真人，好久不见。”我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吐字倒还算清晰。
　　
　　“小姑娘果然好记性，三千年前天宴上勿勿见过几面，倒还认得老夫。”
　　
　　我不想多做解释，算是默认他的话。
　　
　　太乙真人顺了顺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你这个小丫头，当初看你安静无言地跟在紫微天君身后赴宴，老夫就知你这一世命途多舛……被缇查的裂天箭所伤，无论是仙是妖，元神皆焚。”
　　
　　我笑笑：“真人忘了？我是魅灵，化自山气水雾，本无实体，更惶论元神。”
　　
　　“幸是如此，裂天箭只是震碎了你的身体，而你手上的铭灵戒为你挡下了大部分神力，同时护住了你的灵识，你才能留下性命。”
　　
　　铭灵戒，我摸了摸冰凉的戒身，它的光泽暗淡了很多，果然那一击，它承受了很大的冲击。
　　
　　太乙真人盯着我手上的铭灵戒若有所思，良久开口道：“没想到天君竟是将这东西送给了你，真是……”又住了口，起身道：“你在紫微天君身边辅佐，你的一举一动，天帝都在看着。你这次做得很好，天帝答应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心愿，说吧。”
　　
　　我说：“放了阿札。”
　　
　　太乙真人摇头：“天帝说，除了这事，别的任何事都可以。”
　　
　　我身子累得有些犯困，慢慢闭上眼睛。
　　
　　太乙真人又叹了口气，转身欲走，我唤道：“真人，听说三坛元帅缇查是你捡来的，抚养成人收为徒弟？”
　　
　　“是，又不是。”
　　
　　“怎讲？”
　　
　　“当年缇查只是一缕附在一片树叶上的残魂，恰被我出游时遇上，便将他带回我的洞中，养在一株缇查草上，缇查开花结果后孕出一棵巴掌大的缇查果，果落地后裂成六瓣，滚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缇查结果成子，我便为他取名缇查。”
　　
　　“太乙真人，既是你将缇查抚养成人，你又怎忍心看他如此痛苦，被天庭之人唾弃厌恶？”
　　
　　“一些事，并不如你这小丫头想得那般简单。我那徒儿……实在是罪孽深重，无法洗清呀。”
　　
　　“若是连你也这样讨厌，不体谅缇查，你让他如何自处于天地？”
　　
　　“小丫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天机不可多说。紫微天君下凡历尘劫，经无数战争血浴，方成人间帝王。赵郑之战，血流成河伏尸万里，天君杀业过重，以至元神被混沌墟的怨气所吸引束缚。现在赵已灭郑，人间战火渐熄，天君不日将祭天地登大宝，届时天下平定，人间和平，天君的劫难也算过去了。”
　　
　　我怔了怔：“我究竟昏睡了多久？”
　　
　　“已经有半年了。”
　　
　　“那，那阿札现在怎么样？他在天庭怎么样？”
　　
　　“缇查当日带领百名天兵攻打魔族余孽回来，恰遇在人间征战的紫微天君，持利箭欲伤他，被天帝责令闭门思过。”
　　
　　只是闭门思过吗？我想起最后一幕，他身上的禁制发动时，他蜷在地下的可怜发抖模样，天帝会那么轻易放过他吗？
　　
　　“小丫头，缇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缇查私逃下凡，与你结识只一段虚缘，无因更无果，你又何必自缚其中？况且你此次助得紫微天君渡劫，等百年之后事紫微天君重返天庭，你便是头等功臣，可晋升品阶，不再是区区仙奴了。”
　　
　　怎会是虚缘？我思忧虽能力薄弱，但身边至亲之人，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周全的。我已失信与他一次，怎能再让他一人孤零零地被天帝利用折磨？
　　




第三十三章

　　
　　半个月后，天君登基，正式改国号为冥，自封为冥灵始帝。
　　
　　宽大的楠木大床，繁丽的锦绣软被，我半躺在其中，周围站着无数宫女宫奴。这样的帝王奢华景像，一度让我想起了在紫微天宫时的情景。
　　
　　我还未能下床，冥灵始帝在我床边设了一个案几，他每日就坐在案几上批阅奏章。就如在紫微天宫里，他坐在花园里看书，我在旁边的花园里采花晒花制茶。
　　
　　冥灵始帝放下手中书简：“思忧，朕总觉得朕认识你很久了，好像前世，我们便曾相识一般。朕真想把你留在身边，一直陪着朕永远也不要离开……但是朕明白，你不属于朕，甚至不属于人间，我真怕哪一天你又像那日一般，在朕面前变前一团水雾，再也不回来了。”
　　
　　冥灵始帝拉起我的手细细地包裹在手心里温着：“思忧，你会离开朕不？”
　　
　　我微笑：“皇上，第一世，我年幼志高，为求建功立业扬名仙界，千里迢迢寻至你的宫殿拜你为师，你我师徒情深，终其一生；第二世，你仍为高高在上的仙界帝王，我只是区区妖魅精怪，在你身边当了小小天奴，在你身边陪了八千年；而这一世，你转世为人间帝王，我不顾生死抛开一切，前来相助。皇上，你道我是天女，其实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妖，而你才是令这天地动色的至尊强者。思忧陪不陪在皇上身边，其实没有所谓。”
　　
　　天君松开手，低低地叹：“怎会没有所谓……”
　　
　　恰有宫人进来禀告，下面进贡上来十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请冥灵始帝过目。人未至，一阵酥骨浓香便先传了进来，在一名宫奴的引领下，身着薄纱长裙体态婀娜的绝色女子鱼贯而入。中间一人身材高挑，柳腰莲足面如桃花，狭长媚眼如丝如霞，眼波流转之间，就将那九名绝色全部比了下去。
　　
　　十名绝色在屋内搔首弄姿，冥灵始帝只是抬眼略扫了一遍，便挥手示意宫奴把她们带下去。旁边的人问这十名美女如何安置，可是要充入后宫嫔妃？冥灵始帝道：“宫里哪边缺人，就把她们送过去吧。”
　　
　　宫奴大惊，皇上这意思竟只是让这十名美人做宫女。
　　
　　我开口道：“我身边正差一个伺候的人，皇上可否赏我一人？”
　　
　　冥灵始帝侧头：“你要哪个，自己选吧。”
　　
　　我扬手指向了中间。媚态妖娆的女子方注意到我的存在，艳美风情的脸明显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收了所有张扬气焰。
　　
　　冥灵始帝走后，我招招手：“莲儿过来，让姐姐看看你俏模样。”
　　
　　风骚的女子朝我眦了眦牙，不甘心地一步步走到我床榻边。
　　
　　我微笑着说：“看来你恢复得很好。”我看了看她的脸，又低头看看了她玲珑凹凸的身材，“非常好。”
　　
　　莲儿的脸嘭地一声涨成通红，转身化成狐狸就要遁去。我连忙抓住他的尾巴：“我身子不好，你这一去，我可就找不到你了，乖乖坐着陪陪我。”
　　
　　小公狐狸方讪讪地跳上我的床，在我腿上趴下，还不忘瞪了我一眼：“不许笑，心里也不许笑。”
　　
　　狐狸皮滑而柔软，我一时失神，多摸了几把，把他摸出一身鸡皮疙瘩，毛全倒竖起来，吱吱叫了几声，警告我。我方回过神，拍拍了他的小脑袋，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还记恨着天君当年一扔之仇呢？”
　　
　　莲儿恶狠狠地瞪眼，对上我的笑意盈盈，终是低下头偃旗息鼓。
　　
　　莲儿告诉我昏迷的半年中，天上人间发生的大事。他百无聊赖地用狐狸爪子扯着床边一株金钟草叶子：“真想不到当初跟在你后面那个呆呆傻傻的少年，居然成了天界的三坛元帅。魔族余孽重返，他带着一千天兵四处征战，杀得天地间风云变色黑云蔽日。便是天界之人看他，也避之不及。我曾远远看他在战场上一箭诛杀百只魔物的情景，箭气凶毒凌烈，黑气弥漫，瞬间腐去十里地所有草木精华，比那些魔物的毒障都要厉害，说他未入魔，谁信？偏偏天上的人也奇怪，居然信任这样魔根深重之人。看他现在模样，也不像失去心智的傻子，作战灵活，精于布阵，手段狡猾起来，竟是那些魔物也比不上。”
　　
　　缩在锦被中的双手，紧紧握起，是心痛，是不忍， 是自责。
　　
　　若我不曾将他一人留在那冷冰冰的天庭，他又怎会变成这幅模样。昏迷前，阿札撕心裂肺的：“姐姐”还有那恨意万分的：“你骗我”，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莲儿，你知道现在那阿札在哪里？”
　　
　　“半个月前，他途经吴洞山漳降服了一只梼杌，现在应该奔西面的湿地去了。那里障气甚重，曾为魔族氏族之一磐刚氏的巢穴。”
　　
　　“你可认得路？”
　　
　　莲儿谨慎的看我：“你想干什么？告诉你，我死也不去那个地方。那里现在魔气冲天，湿地里的妖精、灵兽逃之不及，才没人傻傻过去找死。”莲儿誓死如归地看着我，又斩钉截铁补充一句：“死也不去！”
　　
　　我扬了扬手，莲儿嚎叫一声向床下跳去，迅速窜向窗口，比他快一步，一根莹白绳索准确无误地套进他的脖项之中。他翻倒在地滚了几圈，幻成人形，怒瞪道：“思忧，你使的什么妖法！”
　　
　　我放下手，凝在指尖的莹白之光淡去。
　　
　　“当年我与醉月召出上古神兽毕方，因怕其不服，特地还学了一个束缚的法术，可惜没用得上。现在使来正好。你为千年灵狐，心智尚幼，却狡猾多变，不知轻重，虽有时非你存心为害，却酿下不少祸事。放你在天君身边我终是不放心，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两天后，月盈如盆，夜华精淬，莲儿攀上一棵参天古树，盘坐吸取这满月之夜的月露精华。我招来一只草木精灵，白白圆圆的身体跳上我的手掌咯咯地笑，待我问了最近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时，精灵吓得瑟瑟发抖起来，细细的声音轻易地被风吹散。我将它捧到耳边，它害怕地说：“魔鬼……红色……魔鬼……”我皱了皱眉，小精灵“啪”地化成一大滴露水，瞬时消散在空气中。
　　
　　莲儿从树上跳下来：“梼杌是远古四凶之一，生性残暴嗜杀，吼声可震裂山川。这一只在吴洞山漳中沉睡了几千，被人用符阵激醒，破土千层而出。缇查元帅为捉他，射下十支裂天箭，几乎将吴洞山漳变成焦墟。这里的灵物早如惊弓之鸟了。”
　　
　　“这里离西面湿地还有多远？”
　　
　　“不知道，大概两三天吧。说好了，我只把你带到湿地外的毒障结界边缘，再深我绝不进去。你替我把脖子上这法术解了。”
　　
　　我越过他向前走去，漆黑的夜空下我分不清前程。我脑中突然想起，十万年前，我站在紫微天宫顶端，俯望着茫茫云海，便是这样的犹豫不绝。
　　
　　“纵是成全了忠义全勇，却连自己的至亲都保不住，藏迟，这样的胜利，你要不要？”
　　
　　我记得我清楚地回答：“天道纵横，冥冥命定，若天要我弃小我、成大业，我绝不退缩。”
　　
　　紫发男子放声大笑：“小姑娘，逗你玩呢，你紧张什么。”
　　
　　我气得瞪眼，俯望天地胸臆开阔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无形。心中只恨，天地间怎么还有这么老没正经的神仙，居然还让我遇上。
　　
　　恍神的功夫，我才想起，缮尤已经亡了十万年了，就在混沌墟中，我亲自动的手。
　　
　　红柔剑出，血溅天地。
　　




第三十四章

　　
　　梦，是梦。
　　
　　梦中云淡风轻，清风和月。山顶缭绕云雾间，是万年不化的冰雪。
　　
　　北极之巅，紫微天宫。
　　
　　笑声透过重重云雾传来，漫天风雪。
　　
　　鬓上沾了雪白，不堪重，我低了头头，泪水朦胧间，我看到的是团坐在云端三个言笑欢乐的身影。
　　
　　两名一模一样的男子坐在月下饮酒，一个墨发如泼儒雅沉静，一个紫发妖艳神色飞扬。两名绝色男子的身前，是穿着月辉丝长袍的美丽少女，少女放下剑，大汗淋漓的坐到两人对面，胡乱抓起案几上的酒壶就当水往嘴里灌。
　　
　　“到处找你们两个，原来在这里逍遥，却把我扔在山崖边练剑。”少女一连灌了几大口，才觉得口中干渴稍减，刚要再喝，却被墨发男子抢了酒壶。
　　
　　紫发男子大笑着将少女搂进怀里：“大哥，藏迟这丫头酒量大着呢，你私藏的兰花酿，她灌个七八坛都没事。”
　　
　　墨发男子微笑：“藏迟终归是女子，这酒还是不要多喝的好。”
　　
　　紫发男子惊怪地看了少女一眼：“大哥，你哪里看这脏小子像女的，我看跟咱家后山爬的几只泥猴子差不多。”
　　
　　少女挣扎，却抵不过紫发男子的力气，被他抱在怀里，怒瞪了双眼道：“缮尤，谁是泥猴子！放开我，不然我一剑劈了你，我的红柔剑可厉害了，哼哼！”
　　
　　“好啊，我倒要领教一下咱们养的这个泥猴子的高招。”
　　
　　腰上的力气更紧了，少女脚一软，狼狈栽进紫发男子怀里，抬起头大叫道：“师父，救我！”
　　
　　墨发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别闹了，打情骂俏也不必非在孤面前这般亲密。”
　　
　　少女瞬时涨红脸，鲜红欲滴，羞得几乎说不话来，紫发男子倒是颇为得意地将少女搂得更紧些：“原来大哥早就明白小弟的心意了，日后婚嫁喜事，少不得大哥花心思了。”
　　
　　“孤几万年方收了一个徒弟，便被你这般拐了去，现在婚事还要孤来办，你要怎么回报孤？”
　　
　　紫发男子低低笑出声来，心满意足地将怀中的少女搂得更紧些：“大哥答应了就好。”
　　
　　梦醒了，我摸了摸两颊，满是泪水。追寻阿札的路上，与他的距离越近，我记起得越多，前世的记忆拨开云雾，如一模浩翰长卷在我面前缓缓展现。那是我拜入紫微天宫后的第二个百年，在一个月色宁静的夜晚，我浑身汗臭地被搂在缮尤怀里，在他二人嬉笑寻常的对话中，便定下了我与缮尤的婚事。
　　
　　莲儿趴在我肩头，奇怪地看我：“你这女人也奇怪，好好的哭什么？前面就是湿地毒瘴了，起来上路。”
　　
　　这一片毒瘴已经形成了厚重黏稠的气界，将整片湿地包在中间，湿地中满是妖艳肥硕的植物，我走近一步，秽气扑面熏得我脚步一个踉跄。莲儿自后扶住我：“小心了，这里瘴气非常厉害，你一头栽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回头看他：“你怎么还没走？”我原以为我接近毒瘴的第一步，他已转身逃去。
　　
　　“你这低等魅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我还是幼狐时施展的媚术都挡不了，怎么进得了这毒瘴？进去也是个死。”
　　
　　莲儿颇有些忌惮看着眼前的瘴气，将我拉后几步：“思忧，你还是死了这心吧，这里连天兵都进不去，只有那缇查一人提了裂天箭孤身闯了进去，里面妖魔鬼怪，险不可测。”
　　
　　“莲儿，你回去吧。我自有办法。”
　　
　　我的身子渐渐变得透明轻巧起来，慢慢向半空浮去，莲儿在底下吃惊地看我，我化为一道白气如箭冲进了瘴气壁内。身下是冒着气泡的泥潭沼泽，我寻着空气中一缕清新水气向前飘去。前方是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河，沿着小河，我来到了一个平静的小村庄，村庄房屋整齐，田中作物青绿，田梗之上泥印犹新，一切再寻常不过，只若人间普通的村庄一般。只是毫无村民家畜，便是田间的虫啼也听不见，安静的近乎诡异。
　　
　　我在一个普通的土房门前停下，略一想推门而入，满墙的污血映入我的眼帘，一地碎肢中依稀还能分辨出婴儿的手足，我脑中一阵天旋地转，逃一般的冲出了土房。
　　
　　这一家看的出来是平凡的三口之家，只是现在夫妻的尸体已经成了一堆烂泥搅在一起，无法分开，而那只有七八岁的孩童被捏碎了脖颈躺在米缸里。这一家则是一对老夫妇，老夫满是皱纹的头颅挡在门前，突瞪的血目是临死前的不敢置信，而老妇的的尸身上被炸出了无数血洞，污黑的鲜血缓慢地流着。这一家是一个大家庭，父母子女七八人正围在一个大桌前准备吃饭，桌上的饭菜似乎刚刚盛上，新鲜得很，只是围坐在桌边的人已全没了气息。
　　
　　我接连推开几道木门，门后的惨景让我渐渐麻木。
　　
　　这是血的地狱，人间惨境。 
　　
　　走出村庄，我沿着那条盘旋滋养着村庄田地的小河继续向前走去，远处一个人正浸在河水中，缓缓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我止住脚步，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走过去。
　　
　　哽在喉间许久的声音无法唤出，我呆呆地看着那人将身上战袍解下，放在河水洗着。战袍上的血污几乎将整条河染红。这就是我一意要找，一心想救，一直保护的孤独少年吗？
　　
　　他的身影仍是那般寂寥萧索，孤零零地一人在这冰凉水中静静地擦拭着玉青色的长弓，但他的身后，我却看到地狱门开，怨灵哀嚎，烈火燎天。
　　
　　天界的人畏俱他，逃避他，厌恶他。我不解，我为他感到委屈。
　　
　　澄漝对我说他暴力嗜杀，生性残暴。我不信，我恨自己不能救他。
　　
　　天帝拒绝我的要求，不肯放过他。我恨天上之人无情残酷。
　　
　　现在看到这屠杀的地狱惨景，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残酷无情。我突然很想大笑，这就是我一直心心念念想保护的人么？我珍爱在心中的亲人，一个软弱的孩子？别人对我的劝柬我全然不听，全然不顾，只恨苍天负他。而现在，仿佛一个血淋淋巴掌横空挥来，将我从悲天悯人狠狠抽醒。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愚蠢可笑的人。
　　
　　河上的凉风吹过，刀般的锋利。不远处河水中的人已经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立在水中，静静地与我对视。水珠沿着他的红发流下，他这幅湿淋淋的模样，居然仍然让我觉得他很可怜。我苦笑着倒退一步，他立刻如被惊醒一般，扔下手中长弓，逆着水流匆忙向我奔来。这一刻，我却不想再看到他，我转身，拈了一个诀飞速向天空飞去，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只做未听，一咬牙，强迫催动体中灵力，只想离这村庄越远越好。
　　
　　一声兽吼响起，地动山摇。一只模样狰狞的怪兽从房屋中冲了出来，张嘴一股浊气就向我吐来，我被它的吼声震落，它扑到我的身上，锋利的爪子摁上我的肩头，阿札在身后急呼：“梼杌，住手！”
　　
　　巨兽整个趴在我身上，朝我喷了几口臭气，鼻子在我身上嗅了嗅，放开了我。
　　
　　我坐起身，阿札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一步距离，仿佛不敢置信，又仿佛害怕我消失一般，不敢近前。
　　
　　我直视他，他脸上露出喜色，赤 裸的麦色肌肤闪出水泽的亮光，他叫道：“姐姐！”冲上来抱我。
　　
　　我退后一步，低下头道：“小妖区区魅灵，不配当三坛元帅的姐姐。恕小妖还有事，不便久待，告辞。”
　　
　　我转身，哪怕多看他一眼，我脑中便出现村庄里血狱般的情景。心在颤抖，我不愿想信我一直爱护着的弟弟真的是如外人所说的那般魔根深重，残暴凶恶，然而眼前的情景又让我不得不信。
　　
　　阿札拉住我的手，握的紧紧的不肯松开，他臂一用力，我的身子便被他拉了回去，他脸上喜悦的表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
　　
　　“你又要抛弃我了对不对？你又要离开了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没想带我走，只把我当傻子，跟所有人一样把我当傻子，骗我！”
　　
　　“我没有，我当时的确发誓要带你离开——”
　　
　　“然后呢，你为了另一个男人下凡去了，你对他寸步不离，你为他挡箭，你愿为他死！你却不肯带我走！我是心智不全的傻子，你哄我！”
　　
　　“我不是……你——”我突然意识到面前之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傻孩子阿札，而是真正的三坛元帅缇查，他已经恢复了他以前所有的记忆，再也不是心智不全的傻子。
　　
　　我镇定下来：“缇查元帅，你既已经恢复记忆神智，应该明白当初我收留你，是因为你孤独可怜，不忍心你在人间受苦。你被天帝所拘，我一只魅妖，有什么能力救你，我自不量力给你承诺，你若当真便是个大笑话。况且看到这村庄里发生的一切，我更加肯定，你已经强大到不需要我了，我何需在留在你身边徒增负担。”
　　
　　阿札呆了一呆：“你进了村庄……你看到了……我……”
　　
　　我打开他的手：“思忧言尽于此，请元帅放行。”
　　
　　他猛然执起我的手怒道：“思忧，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你心中所想的吗？我是屠了这个村不错，你可知道这村里都是什么人！他们是魔族磐刚氏与人类的后代，他们都已经不是人，是魔！”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魔，我看到只是一个平静安逸的村庄被屠杀殆尽的场景，阿札，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阿札凄凉的笑笑：“你可以不管，我也不想管！我不想管，我从来就不想管，但是那些人逼着我去做！你看到我额上的红晶禁制吗？这就是你一心仰慕的紫微天君给我刻上的，一位天君，七位上神，十名星君，共十八道禁制，禁制发动之时，生不如死的痛苦你明白吗？三千年前，你请我喝茶；我痴傻在人间流浪，你收留我；我被天兵捉回，你上天庭见我……我原以为你会跟别人不同，结果……哈哈，苍天可笑，可笑……”
　　
　　阿札笑得大声悲凉，我伸手去拉他，他松开我，向后退了一步：“思忧，当日我误朝你射下裂天箭，你形神在我面前消逝，我万念俱灰心痛不已，被自己强行刻在身上的封印解开，我恢复了记忆及神智。我记起你便是当年请我喝茶赠我茶包的天女。我知这世上还有一人无因无由地关心我，保护我，不惧怕我，不讨厌我，我很开心，在人间当个傻子跟你身后，我心甘情愿，知道你死于我手，我自责欲死。然而现在，我明白，原来你也只是胆小怯弱之人，你跟那些天庭的人一样想我，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关心我爱护我的思忧已经不存了，你留在我身边，只会对我更加惧怕厌恶，你走吧，自此我与你再无关系。”
　　
　　“不，阿札，我……”我握住他的手，“不要这样，阿札，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必要再沾染血腥，离开吧，管他是仙是魔，你只你自己，好不好？”
　　
　　“你想的太简单了，思忧。”阿札退后几步，脸上已经是我不认识的表情，他指着额上的红晶，“想要逃开这一切，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取下这禁制，逃开天帝对我的控制。你知道要怎样取消这禁制吗？只要杀了刻下禁制的人就可以了。思忧，我要杀紫微天君，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心中骇然，倒退一步，冷汗淋漓而下。
　　
　　阿札笑了笑：“果然这样，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他是紫微天君呀，呵，我是什么？从始至终，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天庭用来杀戮的刽子手！”
　　
　　“不，不一定要这样，一定有别的方法！”
　　
　　“三千年，我与你的相识也不是偶然，我接近紫微天君，我想杀他。可他，呵呵，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而你甚至傻乎乎地跑到我面前，要我帮你取水罐，请我喝茶……我为什么遇上了你，为什么……”
　　
　　“阿札，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我会救你，我唤我一声姐姐，便永远是我的亲人，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刚才说不认我的人是谁？思忧，你这心思变得还真快。不会弃我不顾？那你现在就想好了紫微天君与我之间，你要哪个死！”
　　
　　“不——你们谁都不可以死！一定有别的办法！”
　　
　　阿札冷笑一声：“你心中果然最在乎的还是他，你陪了他八千年，而我不过天上三日，人间半年，你我情谊怎敌得过你对他的爱慕。只我呆傻，将你微不足道的关心照顾藏在心底，当珍宝一样记着！”
　　
　　我平静了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阿札，你不明白，你和天君，都是我此生关心之人，我谁都不会放弃！”
　　
　　“好，我倒时便看你如何取舍！天下人负我，也不多你一个。”
　　
　　狂风卷起，阿札一跃骑上梼杌，取回河边长弓战袍，头也不回飞离。
　　
　　我浑身气力尽失，瘫坐在地下。千里迢迢赶来找他，却换来如此结果。
　　
　　往日恩情，一夕尽泯。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了，所以再怎么懒散，这一个星期会更满两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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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冲进毒障内里，我用铭灵戒强行护住自己的心脉，此刻在毒瘴中耽搁许久，我已是渐渐不支。阿札御兽而去，我心神大乱，却散了心口强行聚着的一口气，顿时毒气倾入我身体，将我灼得肌肤俱裂。我挣扎要站起，围聚在我们的毒气越来越厚，如一团黑絮将我包裹其中，我向前走了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毒气从我的口鼻耳中灌入，仿佛我的内里也要被灼出一个大洞来，我俯身吐出一大口污血，污血流到地面，腐出一个洞来。
　　
　　心口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我心中生生撕裂出来，我捂住心口，感觉毒气正撕咬着我的心脏。心脏又是猛地一悸，似乎被扭碎了一般，我痛若得已经睁不开眼。
　　
　　更多的毒气向我聚来，我是这毒瘴中唯一的祭品，祭给它们守护了千年却一昔惨死的磐刚氏的怨灵们。
　　
　　我感到左手小指的铭灵戒剧烈颤动着，似要将我的手指生生箍断。突然戒指暴出一道紫光，从我的手上脱落，滚入旁边的草坪没了踪影。我痛苦得仰天惨叫一声，心口裂开，一道红光冲天而去。
　　
　　红光在我身边飞速绕转，四周的毒气恐慌地四处流窜，我向天伸出双臂，红光化成一道长剑向天空瘴壁刺去，“轰”一声剧响，毒瘴气壁崩裂，轰然倒塌，散成黑烟，被狂风般的红光袭卷吞噬。
　　
　　方圆百里集结万年的毒瘴壁一夕尽毁，大地震动，山川崩塌，洪水泛滥。我脚下的地面颤动着裂开豁口，眼前的村庄碎裂倾倒，扭曲着被地面的裂口吞下。
　　
　　我趴倒在地下，脚下地面剧烈翻动着，涌起凹下，天翻地覆。眼看我就要被地缝吞下，突然身子一轻，却是燃水不时何时来到我身边，将我抱起，向天空飞去。漫天尘沙中，突然一道紫光向我冲来，落进我的左手，紫光熄灭，铭灵戒又牢牢地箍在了我的左手小指上。
　　
　　铭灵戒重新戴回后，体内急速上涌的气血以及饱涨得几乎要将我撑裂的灵力渐渐平息。燃水将我带出毒瘴湿地后，一个身影追了上来。
　　
　　“燃水，这毒瘴怎么被破了，这么强大的法术，肯定不是你做的，难道是缇查？你将思忧带出来了！她怎么样，死了没有？”
　　
　　燃水嫌莲儿鼓噪，青锋长剑直接向他挥去，莲儿堪堪躲过剑气，怒骂：“臭乌龟你干什么！又不是我要带思忧进去的，她自己要进去，死了与我何关！”
　　
　　我吐了口血，张口大咳起来，燃水急忙将我放下，用仙术为我调理内息。我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道：“阿，阿札，他，他……”
　　
　　“不要说话，我用法术护住你心脉，你不要乱动气。”
　　
　　莲儿大嚷起来：“臭乌龟，不好了，缇查来了。”
　　
　　不远处，破碎的湿地毒瘴地界上，缇查手持玉青色长弓，骑着凶兽梼杌向这里气势汹汹地飞来。燃水将我放进莲儿怀里：“死狐狸，你先带思忧逃开，我去挡他！”
　　
　　莲儿道：“真的是缇查动的手？他已经六亲不认到要杀思忧吗？”
　　
　　“少废话，快带她走。”燃水一掌将莲儿向后震去，挥出青锋宝剑迎风而上，五彩剑气长贯剑锋，一剑挥出，剑气摧枯拉朽的将缇查冲去，竟是生死关头的搏命招式。
　　
　　我想阻止燃水，却被莲儿抱在怀里动弹不得，我急得用手捶打他，莲儿吃痛，叫道：“干什么打我！阿札早已经不是以前的傻子，他现在是三坛元帅，杀气甚重六亲不认，他都已经对你下手了，你还为他担心什么。”
　　
　　“不，不是……”我咳着血，他是看到毒瘴地界毁去，想回来救我！
　　
　　莲儿制住我的手，怔了一下，喃喃道：“奇怪，你身上怎么也被种下了禁制，你一个什么灵力都没有魅妖，干嘛要种这么厉害的禁制？”
　　
　　“什么？”
　　
　　“你看，”莲儿将我的左手拉到我眼前，“这戒指分明就是上古神器铭灵戒，这是一种非常厉害的禁制器，你身的禁制非常强大，非五方帝君做不来。”
　　
　　铭灵戒，我初随紫微天君入北极紫微天宫时，他送我的礼物。
　　
　　天君要封住我？封住我的什么？我根本一无所有！
　　
　　我伸手要将铭灵戒扯下，莲儿制住我的手：“你干什么，禁制哪能这么轻易取下。”
　　
　　无论我怎么用力，铭灵戒都仿佛扎根在我手指上一般。
　　
　　天君说我体来有破碎的元神，且有一股强大的灵力，他怕我控制不来，就替我封了，原来这铭灵戒是用来制住这些不属于我的元神以及强大灵力的。刚才毒瘴之中，我被毒气腐伤心脉，它们才震开了铭灵戒喷发出来，我体内被灵力冲满，竟一击之下毁去百里毒瘴。
　　
　　天君临下凡历劫前，说替我解开封印，看来也只是稍稍解开禁制，让我体内的灵力多一些，以便来保护我自己。若有一日禁制整个毁去之时，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容不下那么强大的灵力，只会完全爆裂。
　　
　　燃水重重地被打落在我眼前，他用剑撑起身向上飞去，只一会又被狠狠打落下来，他再站起时，阿札已经落在他的对面。莲儿与燃水紧张无比地与他对视，他却毫不在意他俩人的存在，将视线落在我身上，静静地看着我。
　　
　　莲儿终是露了心怯，大声道：“缇查你干什么，难道你今日想做出击杀仙僚背叛天庭之事吗？”
　　
　　缇查似是没听进他的话，只看着我，我想出口唤他，但喉间哽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将长弓举起，仰头大笑起来。
　　
　　“便是杀了你们两个不成气的东西，天庭能拿我怎么样？”
　　
　　我一听他这句，知他是真的动了杀意，急道：“阿札，不要再杀了！”
　　
　　他止住笑，死死地盯住我，眼中是噬血的表情：“思忧，难道因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也要与我为敌？”
　　
　　我心中气急：“阿札，无论你对天庭多么怨恨愤怒，你不能将你的怨气发泄成为杀戮！今日哪怕在你面前的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我都不允许你动他们一下！难道只有杀戮血腥才能平复你的内心吗？难道你甘心沦入魔道！”
　　
　　缇查大笑：“众仙背后皆道我已入魔，偏又只能依赖我，只有我才能带领天兵下凡去砍杀妖魔，守得天庭和平安定。我的心早已死了，对于我来说，只有在杀戮中才能有活着的感觉，我早就是个怪物了，你怕了吗？你曾经把我这样噬血的怪物带在身边那么久，你后悔了吧，你在看到我屠杀后的村庄就已经后悔了！”
　　
　　缇查拉满长弓，裂天箭直指向我，弓弦声响，燃水连忙向我扑来，大叫：“趴下！”
　　
　　裂天箭从我头顶飞过，身后树林瞬间成了炼狱火海。
　　
　　我从焦土中抬起起头，缇查骑着梼杌已经飞远，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莲儿心有余悸地从土堆里爬起来抖抖尾巴，仍有些不可置信道：“他居然放我我们了……”
　　
　　燃水亦坐起来，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神情呆滞，一动不动。他叹口气道：“思忧……阿札已经不再是你的弟弟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走吧，我带你回青幽山。”
　　




第三十六章

　　
　　汪洋大海，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当日十门水狱阵发动，四方水倒流，青幽山便成了一片海洋。
　　
　　燃水降落小岛，将我放下。水声哗响，焕戈拄着拐杖从水中升了出来。他扫视灰头土面的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半躺在地下的我身上。我此时精疲力竭，半倚在燃水怀里，他在我面前蹲下，仔细看了我的气色，沉声问：“怎么回事？”
　　
　　“师公，我一路追寻圣魔旗，到了吴洞山漳西的湿地毒瘴中，正好遇到三坛元帅缇查将湿地毒瘴内的魔族磐刚氏除去，他还震碎了万年毒瘴形成的气界。我赶到时就看到思忧重伤倒在开裂的土地上，便将她救了回来。缇查后来追我们而来，似是要杀我们，却不知为什么又放了我们，独自离开了。”
　　
　　焕戈将我的左手拉起，似是注意到我手上铭灵戒发出断断续续的紫光。他没有回应燃水的话，却是问我：“思忧，你手上的铭灵戒，当时是不是被震开了？”
　　
　　我点点头。
　　
　　“那万年毒瘴气界，是你毁去的吧。”
　　
　　我点点头。
　　
　　燃水吃惊道：“怎么可能！师公，那湿地经了万年才形成这浩大毒瘴气界，非排山倒海的力量，不可能将它摧毁，思忧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莲儿低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手上有铭灵戒。思忧，你哪来那么强大的灵力？”
　　
　　三人同时将视线放在我身上，我只能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
　　
　　关于藏迟的记忆，我只记起了最先我拜于紫微天君门下习武，与紫微，缮尤二人无忧无虑逍遥生活的情景，还有就是在混沌墟中，我看到的藏迟诛杀缮尤的一幕。这其中我怎么成了三坛元帅天界战神，缮尤如何成魔，我明明与他定下婚约却为何反目成仇，这些经过，我一点不知。但我清楚记得，我当日是完全震碎了元神，将体内的灵力全部释放与缮尤同归于烬。我能重聚形体托生成一只魅灵已是奇迹，我身体内的莫名强大的力量，我根本说不出来。
　　
　　见我也说不出个因果，焕戈顺了顺胡须低头沉思，燃水便带我到岛中木屋里休息。
　　
　　我极是劳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混混厄厄间出现了许多人的脸，仙的，妖的，人的，魔的，有的我叫得出名字，有的却从没有见过。他们围着我，神情呆滞地说着什么，伸出手想来拉我，又像似要将我撕裂一般。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身边的怨灵仍不放过我，我跌在地下，惊恐地缩成一团，这时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藏迟。”瞬间身边的怨灵都消失了，周围的场景又变成了那灰色天空，红色的河流，黑色的大地。
　　
　　我便从梦里醒了过来。
　　
　　看看外面，月亮已经升在梢头。推开木门出去，越过篱笆小径，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坐在水边谈着话。莲儿现了原形，盘在焕戈脚下熟睡。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焕戈移了移身子，给我让了个位置出来，我将莲儿抱进怀里，就着空位坐下。
　　
　　燃水道：“师公，我追寻圣魔旗一路过去，有几次我明明已经感到圣魔旗的气息就在附近，正要过去时，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孙好生奇怪，难不成这圣魔旗有灵性，知道有人以法术追踪它，会自身隐藏行迹不成。”
　　
　　“自古至今，圣魔旗上沾染了太多的仙魔之血，的确已有了灵性，有时甚至可以幻化它物以掩人耳目……燃水我问你，你追寻圣魔旗这一路是不是常碰到缇查？”
　　
　　“徒孙法力不及缇查，每次都是他走了之后，我才赶到他屠杀后的现场。徒孙心想这圣魔旗本就是魔族之物，而缇查又是一路斩杀魔族，我与他相遇是必然，并未做它想……师公难道认为圣魔旗在缇查身上？”
　　
　　“当日十门水狱阵发动，圣魔旗被盗，或许并不是别人盗了它，而是它自己逃了出来。圣魔旗嗜戾气，想来是当时偷偷藏到了还是凡人的缇查身上。当时他只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傻子，我便没有多想，看来是疏忽了。”
　　
　　我问：“如此说来圣魔旗不仅是一个旗子，已经成了不小的一个活物了，会变化会跑动，甚至会思考？”
　　
　　“圣魔旗是当年魔君缮尤耗费大量心血所制出的魔器，用来统领天下魔物。有圣魔旗在，无论魔众在何地，都可受到圣魔旗的调令遣派，而缮尤更是将一千拘在地狱里的凶灵炼在这圣魔旗中，仙魔两军对阵之时，这圣魔旗可立召一千凶灵为兵，邪恶无比。”
　　
　　我怔了怔：“这旗子是……缮尤做的？”竟是他吗？明明在我的记忆中，他是紫微天君的最宠爱的弟弟，没有紫微天君深沉持重，有些小滑头，有些小脾气，喜欢与我争斗，偶尔也会做出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来诓我。他……关心我，喜欢我，与我打打闹闹了百年，便求紫微天君应下了我俩的婚事。他为什么会入魔，为什么要与天庭做对，为何又要与藏迟决死战场？
　　
　　焕戈亦是沉默，过了一会道：“燃水，你休息几日待身上伤势好后，你便去寻找缇查，切记再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只要探明圣魔旗是否在他身上即可，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师公放心，徒孙明白。”
　　
　　燃水起身，看到我痴痴愣愣的模样，有些不忍心：“思忧，你不要伤心了，阿札现在这副模样……谁也不想看到。”
　　
　　见我没有回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焕戈道：“燃水，你先回去吧，我单独与思忧说一会话。”
　　
　　面前的老者，白发垂垂，老态龙钟，我想起，他曾经是藏迟的坐骑，驮着藏迟在战场驰骋。而他，亦是当年缮尤送给藏迟讨好她的礼物。或许对于缮尤与藏迟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他应该比天庭众人都清楚吧。我想问他当年究竟在缮尤与藏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才给演变成最后那一幕生死决裂的画面，然而我又胆怯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接受这一段不堪过去。我虽渐渐记起了藏迟的过去，然而我只是一只是懦弱低微的魅灵，我不是英勇无惧的天界战神，我没有那么坚强的心理，可以承受这一段惊天往事带来的冲击。
　　
　　我收回了飘散的心思，问起另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焕戈，我听燃水提起，天庭众人皆以为缇查是藏迟的转世，而你又否认这一点，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焕戈敲了敲而前的石案，在安静的夜色中发出钝浊之声，怀中的莲儿睡酣了，翻了一个身，将头整个埋进尾巴里。
　　
　　“我曾是藏迟的神兽，从她还是一个不知明的小仙时就跟在她身边，这一跟就是几万年，她的转世，我又怎会认不出来……缇查身上根本没有她一丝一毫的气息，他怎么可能是她。其实……倒是你，模样里有五六分像了她，初见你时，我确实吓了一跳，可后来发现，你也只是眉目有些像，身上寻不到一丝她的气息。主人当初是将自身元神震得粉碎，根本不可能还有转世的机会。”
　　
　　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在东海水畔第一次见紫微天君，他便留意上我，并在我千年天劫落时出现，将我带回紫微天宫。焕戈虽觉得我像，却没有认出我，那么天君呢？他认得出我吗？应该没有，他也是将我当一个像她的女子吧。我苦笑笑，当初藏迟震碎元神，世上恐怕再没人相信她还能转世吧。我的出现，实在是难以解释。
　　
　　“那为什么天庭还有人相信阿札是藏迟转世？”
　　
　　“因为红柔剑。”
　　
　　红柔剑？我心一惊，这是藏迟的剑，随她征战无数，寸步不离，十万年前两人同归于烬后，红柔剑便消失在了混沌墟里。
　　
　　焕戈叹了口气：“这红柔剑就在缇查的体内，当年天帝就是以此堵住众仙的口。红柔剑认主，若缇查非藏迟，红柔剑又怎肯心甘情愿呆在其体内，而不破体而出？”
　　
　　“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了。
　　
　　“红柔剑，天下至霸至强的神剑，同时也是魔剑，寄生在了一个不闻一名的小仙身上，是他的福，更是他的劫呀……缇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头子……”我真的是听不明白了。
　　
　　“说白了，缇查就是一个剑匣子。众仙以为缇查是剑主，却不知他就是一个剑匣子。”
　　
　　“剑匣子？”我感到心中漏跳了一拍，然后便狂跳起来，缇查是剑匣子，这难道意味道……
　　
　　“不错，红柔剑剑气凛烈，力量强大，它既寄宿于缇查体内，它的力量便是缇查的力量。它强大，宿主便强大，缇查之所以可以动用强大的灵力，三界难逢敌手，便是这红柔剑的强大灵力。缇查便是因此剑，而拥有强大的力量，被天庭委以重任。”
　　
　　“那岂不是只要将他体内的红柔剑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焕戈摇摇头：“思忧，一切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缇查入天庭千年之时，与一位仙君发生冲突把对方打成重伤，以至被锁在诛仙台上受刑。没想这却激出了他体内的红柔剑的力量，几乎将诛仙台完全毁去。当时凡间魔族肆虐，隐隐有上天庭挑衅之意。自十万年前的仙魔大战，藏迟亡后，天庭便甚少出武将，天庭之人对魔族都有恐惧，没有人愿意下凡征讨。这时缇查出现，他体内又宿有红柔剑，便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但他根本不想这样，为什么要逼他去做？”
　　
　　“红柔剑既选了他做剑匣子，那他的命运早已是天定的，这是他命中的劫难呀！”
　　
　　“那，那为什么又在他身上重下十八道禁制，让他痛苦不堪？”
　　
　　“红柔剑随藏迟斩杀了无数妖魔，早已被浸染了戾气，称为魔剑也不为过。藏迟武功高强，正气凛然，方能控制它。但缇查只是区区小仙，怎么驾驭得了这么强大的剑，因而被剑中的戾气所噬，以至心性残暴，渐渐入魔。这十八道禁制便是在他魔性大发时，控制住他，以免他做出背叛天庭之事。而这……也是到最后关头，他人性全泯，彻底沦入魔道后，可将他体内的红柔剑逼出，到时，他只是普通魔物而已，天庭诛杀他也简单。”
　　
　　我震惊得站了起来，莲儿从我怀里滚了下去，重重地撞在石案上醒过来痛呤，我声音颤抖着：“什……什么……”原来缇查自始自终只是天庭利用的一个棋子而已，天帝甚至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着他一步步入魔，并未做挽回，仍是让他在血腥中搏杀，让他万劫不覆！
　　
　　他身上被重下十八道禁制之时，已是对他的命运宣告了最终的完结！
　　
　　我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天庭怎么可以这样对缇查，他何其无辜何其可悲，只是不小心做了红柔剑的寄主！而红柔剑是我前世的剑……不行，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这样发生！
　　
　　绝不可以！
　　
　　焕戈将摸着脑袋喊痛的小狐狸拎起来，环在怀里走了几步，拐杖敲在一块石头上停住，他转过身来。
　　
　　“思忧，我今日将这些天庭机密告诉你，只是体谅你曾跟阿札有一段姐弟情缘，看你悲伤担忧心中不忍。但你现在应该明白，在这件事中，你什么都做不了。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束手无策，你还是趁早忘了，避开这些天上地下纠缠不休的事吧。我活了十几万年，早看透了尘世心灰意冷，才隐居到了这青幽山，你何必步我后尘？”
　　
　　怎么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利用尽后悲惨死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我既已记起我的前世，记起我就是藏迟，我又怎么看着缇查因为我而沦落到这样的结果！
　　
　　红柔剑系我所有，缇查今日之果皆是我十万年前重下。
　　
　　合眼之际，我已定下我此世宏愿！我思忧此世，定不负缇查！
　　

作者有话要说：情呀，爱呀，恨呀，都是浮云呀，浮云呀~~




第三十七章

　　
　　在青幽山住了十日，燃水背着青锋宝剑向焕戈告别。我从木屋里走到两人身边，说：“我要去。”
　　
　　燃水有些着急：“思忧，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焕戈拄着拐杖来回踱了几步，叹：“罢了罢了，你这小丫头看着乖巧，其实跟醉月一样，都不是让人省心的料。”
　　
　　水畔停着一条木船，燃水先跳了上去，焕戈将我拉到一边嘱咐道：“思忧，这次你寻缇查而去，前程不明，凶险难测，你自己定要小心。另外，切记，再不可将手上铭灵戒取下。虽然取下它你可以拥有惊天动地的力量，但这力量对你本身来说却是危害极大，你的身体再难承受这样强大灵力的冲击了，明白吗？”
　　
　　我拍拍焕戈的肩膀，看面前这个垂垂老者对我流露出的关心照顾，心里想到，他曾是被我一手养大的西方佛陀座下的灵兽玄武呀！
　　
　　木船顺着东风急驶离去，我转身，焕戈佝偻的身子站在岸边，仿佛一座石像，一动不动地目送我们离去。
　　
　　木船在水面上行驶了三天三夜，从第三日起，不时有水族的尸体顺着水流从我们身边飘过，燃水与我皆感到十分奇怪。燃水当即纵身跳入水中，搜寻了半个时辰跳上船，我连忙问：“怎么样？”
　　
　　“全是死的，没有一个活的。”
　　
　　我眺望向尸体流来的方向，那里是东海。
　　
　　燃水又跳下水去逆流向东游了百里，回来后面色有些苍白：“尸体是从上游流下来的，都是东海的水兵。”
　　
　　我心里惊了一下，难道东海出事了？我自东海水畔长大，那里无异于我的根，若东海出事，我怎能心安？
　　
　　燃水沉默不语，迎着狂啸的海风站立。小船驶得飞快，半夜时我们离东海已经没有多远，水面上突然狂风大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水底顿时像有无数庞大的水兽叫嚣着冲出来一般，将水面搅得风起云涌。燃水立在船头，努力稳住船身不被大浪打翻。我紧紧抓着船舷，眼睛被雨刃打得几乎睁不开眼。
　　
　　突如其来的闪电撕开夜空，雷霆之声轰鸣翻滚。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越来越多，江浪已翻腾成千军万马之势，木船在水中就如一片枯叶，不知是不是下一刻就会被巨浪打得粉身碎骨。眼见再不可坚持，燃水扔出青锋宝剑，拉着我跳上剑身，弃了木船御剑而行。
　　
　　狂风暴雨中，根本就分不清方向，我与燃水被淋得混身湿透，狼狈不堪，仅凭着一把剑，在天地间没头没脑地乱飞。
　　
　　不知飞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一道利器向我们刺来，燃水出手将利器打开，怒道：“什么人！”
　　
　　随即水下传来无数响动，瞬时冒出近五十个水兵将我俩团团围住：“你俩是何方妖魔。前方为东海水域，龙王命我等封锁此处入口，闲杂人等入内格杀无论。”
　　
　　燃水听说是东海水兵，立刻收了攻势，一拱手道：“我是青幽山焕戈上神门下弟子，路途上发现诸多东海水族尸体，特来查看。”
　　
　　水兵齐齐退后一步，让出一人，那人恭敬道：“可是燃水神使？东海危难，神使来得正是时候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坛元帅魔性大发，在东海大肆屠杀，东海上下乱成一团，七皇子正带兵与他在东海水面上大战。西、南、北三海龙王皆已收到求救信，援兵半个时辰前抵达东海，已经拉开战势加入战争。”
　　
　　我身子晃了晃，从剑上直直跌落，燃水连忙收起剑追我而下。我跌进冰凉的海水里，海水灌进了的五脏六腑，似要彻底冻寒我的心。缇查啊缇查，你究竟又做了什么，惹得四方水族齐要杀你！
　　
　　“思忧！”燃水辟水追我入了水底，水面突然亮如白昼，照得水底光亮一片，这是浩大法阵发动的现像。这一闪之后，便是长久沉寂，连水底汹涌的水流也渐渐平静下来。我心沉了下去，战争结束了，谁赢了谁输了，终归都不是我要见到的结果。
　　
　　燃水抓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升上了水面。水面上，厚重乌云已渐散去，天边露出黎明的微白，一夜风起云涌，原来天已经亮了。
　　
　　一名水兵兴奋道：“燃水神使，三坛元帅被七皇子布的阵打成重伤，落荒而逃！龙王已经知道神使的到来，命小的带神使过去。”
　　
　　我身子晃了晃，又要倒，被燃水扶住：“现下情况还未明，思忧你别着急。”
　　
　　我点点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跟着小兵进了水底龙宫，这一路上皆是大战后凌乱惨烈的场面，触目所及，水兵正在费力搬运着同伴的尸体、清理水中的血污。
　　
　　缇查，若你说杀毒瘴中的磐刚氏因为他们是魔，那这些水兵呢？他们何其无辜！
　　
　　进了龙宫大殿，燃水拜见了尊座上的龙王，随即一个人影冲进了我的怀里：“思忧，呜呜呜……你来了……呜呜呜……三哥他，他……”醉月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何时见她这么伤心过，我拍拍她的背：“三哥怎么了？”
　　
　　“三哥……他……他死了……”
　　
　　我惊住：“三哥死了？”
　　
　　昔日，我与醉月情同姐妹，常住在东海龙宫里，随醉月一起被当小幺宠着。东海三太子脾气暴躁，长得也颇为粗犷吓人，却极是宠爱醉月与我，每次出海归来都带了不少新奇玩意给我俩玩耍，有时我俩胡闹闯出大祸，他板着脸严厉训斥我们，一转眼到了龙王那里却将罪责都担了下来，半分都舍不得我俩受伤害。
　　
　　一股悲意杂着寒意上涌，我心里绞得冷冷的痛。
　　
　　“谁……谁……”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谁杀了三哥？”
　　
　　醉月抬起头，一脸愤恨：“我一要替三哥报仇，管他是谁，三坛元帅还是战神转世，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脑中轰的一声，只听见身边一人发出长长的叹息，走到大殿中央道：“父皇，三坛元帅东海寻衅之事皆因澄熠而起，三哥也是因我而死，此事是我闯下的大祸，当由孽子承担后果，请父皇允许我带兵出海追捕他。”
　　
　　“三坛元帅缇查大肆残杀我东海水族，是公然挑衅我四方龙族、叛乱天庭之举，又岂只是七儿之过。我们四方龙王已经联名写信上呈天帝请除缇查，誓要他血偿我东海，祭我儿亡魂。七儿不必自责过甚。”
　　
　　龙王一夕之间丧子，又死了无数臣民，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拄着龙杖颤着身子站起来：“你们都退下好好休息吧，昨夜通宵大战，你们也累了。燃水你随我来。”
　　
　　燃水跟着龙王离开后，众人也陆陆续续地退了，澄熠走到我身边：“思忧，走吧。”
　　
　　“七哥……”我双眼一热，流下泪来。
　　
　　他无奈的笑笑：“竟是这种情况下才肯开口叫我七哥吗？好了，别哭了，三哥的事，谁也无力回天了。”
　　
　　回了醉月的房间，醉月哭得两眼红肿，坐在珊瑚石凳上抱膝埋头还在不停抽泣，而我此时已经哭不出来，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竟是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愿想。
　　
　　燃水回来了，手上还着着一样破破烂烂的东西。澄熠起身相迎，目光落到他手上，沉了声：“确是圣魔旗吗？”
　　
　　燃水点点头：“龙王让我去辨认，这的确是魔族圣物圣魔旗，不过已经完全毁去了。”
　　
　　澄熠悲凉笑笑：“果然是这东西，难怪缇查敢单枪匹马闯我东海。我东海近万水族，竟就是丧在这旗中亡灵之口……”
　　
　　醉月猛地跳了起来，红了眼向燃水扑去，边踢边打道：“这就是那老乌龟让你找的旗子对不对？这就是镇在青幽山底的东西对不对？都是你，都是你，发动什么破十门水狱阵，让这东西重现于世，让那个魔鬼得了这东西杀了我东海那么多生灵，还杀了我的三哥，都是你！是你这个臭乌龟的错！你长高了，长大了，有什么用！你还我三哥！”
　　
　　醉月下手极狠，燃水脸色全白了，却用双手将发狂的醉月圈进了怀里，任她踢打哭骂，不还手，不松开，紧紧抱着。醉月埋进他怀里大哭出来。
　　
　　我站起来，努力镇静定地走到澄熠面：“七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澄熠苦笑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给东海惹来这样的大祸。思忧，你还记得当日东海水畔的木屋内，青龙孟章神君带领天兵出现，将你的弟弟阿札捉走？”
　　
　　“什么！”我脑中猛然记起什么，倒退几步，不敢相信。
　　
　　“他骑着凶兽梼杌到东海畔，命一个水兵进宫传话，要我出海与他决战。我当时不在东海，不知此事。而龙宫众人也没将他放在眼里，便随他去不闻不问。他不发一言在东海畔木屋——就是你跟他曾经住的屋子住了三天，三天后，他放任梼杌闯进海中，大肆捕食。父皇派人出去斥责他，他看也不看一眼便杀了扔给梼杌喂食。三哥脾气暴躁，见不得他目空一切在东海生事，带了几名随从上去与他对战，结果……便被他一箭射死，并被裂天箭焚得尸骨不存。随后他便召唤出圣魔旗中亡灵残杀水族，声明若我一日不出现，他便一日不离开。我得到消息连夜赶回东海，与他大战了三次，再后面的事，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情景了。”
　　
　　紧握的双手颤得几乎不属于我自己的，阿札，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肩上一痛，澄熠的双手紧紧箍住了我的肩，仿佛要把我肩捏碎，我痛苦地看他，他眼中闪出的却是决绝。
　　
　　“思忧，我知道缇查曾是你的弟弟，他记着你的情，他心里非常在乎你！他是恨我当日将他的行踪告诉天庭，使他与你分开被天庭捉回，他是来报复我！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还关心他，还把他当弟弟。思忧，我不想伤你的心，如果可以，我永远也不想再伤你的心！但是缇查的事，已经不是你我两人之前的事，他是我东海水族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澄熠若是不能杀了他祭我东海死去的水族们，我有何面目再见我的臣民同族，凭何立足天地之间！”
　　
　　肩上的手松开，我身子一软，瘫在地下。
　　




第三十八章

　　
　　澄熠将我囚在了我以前的房间里，不准我参于此事。无论我说什么，澄熠铁了心什么都不听。我急得追着他冲了出去，房门外被他布了结界，半步都踏不出去。我无力沿着墙壁滑下，抵不住疲惫渐渐睡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昏昏沉沉间，醉月来看过我一次，告诉我七哥带兵出海搜捕缇查去了，至今生死未卜。我又睡了两天，梦中尽是藏迟与缮尤在紫微山上一起修仙的情景，那时的藏迟永远笑得无忧无虑，而缮尤一直用着热烈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身边的少女一天天长大变强。再次从梦中醒来，燃水正将我从冰凉的地下抱起放到蚌床上，我挣着身子坐起来问：“外面怎么样？”
　　
　　“七太子没有找到缇查，已经带兵回海了，不过……天帝派来的人也到了。”
　　
　　“天帝他……他是不是说要杀缇查？是不是？”
　　
　　“思忧，四海龙王联名上书，缇查这次是犯了众怒，任谁也救不了他了。天帝下令革去缇查三坛元帅之职，命一千天兵助东海捉拿缇查。还有……”
　　
　　“还有什么！燃水你快说。”
　　
　　“天帝把当初给缇查种下禁制的十七位仙君从四面八方全部请了过来，这一次，天帝是真的下了杀心了。他们现在正在念咒发动禁制，估计到傍晚时缇查就会受不了痛苦现身。”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紧紧抓住燃水：“燃水，求求你带我出去找缇查好不好？求求你，我有办法救他，现在只有我能救他！”
　　
　　“思忧，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何呢？姑且不论你有没有能力救他，就算你可以救他，这样魔根深重嗜杀乖张之人，你真要救吗！”
　　
　　“燃水，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认为我是心肠软，不合时宜的滥好心。但无论你信不信，阿札变成这样，我难辞其疚。他体内的红柔剑才是这所有罪恶的来源，只要毁了那红柔剑，阿札就会变成普通人。”
　　
　　“红柔剑……原来师公都告诉你了。不错，红柔剑是至灵圣剑又是至邪魔剑，驾驭之人若不济反会被其所驱。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不，我有办法可以让红柔剑离开他的身体。只要这罪魁祸首离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思忧，你太天真了，你真以为到这种关头，取出剑一切就都结束了？天帝派下十七位仙君下凡，就是来取他体内的红柔剑，取出剑后他会被怎么样，你应该明白。”
　　
　　“不，不可以，不可以让天庭的人找到他！燃水，求你放我出去。”
　　
　　燃水用悲悯的目光看我：“思忧，你冷静一下吧，睡一个觉，一切都过去了，我先走了。”
　　
　　燃水走出结界，我追了出去，被结界狠狠弹在地下，我坐在地下抬头望着头顶层层水波，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不知到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龙宫女奴拿了夜明珠摆上，将水底照得莹白清亮，我抬头看看黑沉沉的水波，心中一惊，太阳下山了，已经是傍晚了。燃水说阿札最多撑到傍晚就会现身！
　　
　　我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向门外冲去，被结界弹了回来，我爬起来再冲，又一次被无情地弹开。我爬起来，目光落在左手的铭灵戒上，我右手颤颤地拿起了桌上的剪刀狠狠地向左手扎去，一刀一刀，血肉磨糊。我需要力量，我只要一点力量，一点就够了。
　　
　　左手生生被扎了几个窟窿，肉被扎烂了，血流了一地，铭灵戒却像烙在指骨上一般坚不可摧。我用剪刀尖疯狂扎着戒上的紫色宝石，口中不停念着：“求你了，求你了……”
　　
　　“思忧，你在干什么？”醉月被我颠狂模样吓住，破开结界冲了进来。我慌忙爬起来，推开醉月，从缺口冲了出去，醉月急忙追上来：“思忧你别出去，七哥带着四海水兵还有天庭的人马在外面击杀缇查呢，你这时出去会误入法阵被杀死的！”
　　
　　我顾不得她的话，箭一般地向水面上浮去，醉月见追我不上，迅速化身为金龙向我缠来，我法力不及她，被她缠住斗了几招，力气渐渐不敌，我一咬牙，狠了心一手按上了醉月的脖颈，那里长着逆鳞是龙身最薄的地方，醉月吃痛躲开，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醉月，今日谁也休想拦我，我思忧此世无情无爱无愧天地，独亏欠一人。我前世种下的因，断不能让他来偿这个果！”
　　
　　浮上水面，天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不远处，无数水兵天兵将天上水面包围得密不透风，我听有人高喊道：“来了，来了。”
　　
　　闪电照亮天空，骑着梼杌手持长弓的人从天边飞来，火红的短发如烈焰耀眼。天兵迎了上去，当先一人大声斥骂，红发红衣的少年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拉弓搭箭，裂天箭如流星雨落，所及之处一片火海，顿时将那叫嚣的天将吓了回去。无数水兵迎了上去，他跳起放任梼杌在水兵中冲击撕咬，凶猛无比。
　　
　　我钻进水中，隐了身形，迅速向前面游去。战场上失控的法术打进水里激起的水浪将我打得胸闷，我冲出水面，便见澄熠拿着长剑，踩着众水兵身体飞到缇查身边与他打斗了起来。我一咬牙，拈了一个诀飞上天空，刚飞了几步便被两人打斗波及过来的气场震开，重重落进水里。再要飞出水面时，被醉月牢牢地抓住。
　　
　　“思忧，够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以你的灵力，你连战场都靠近不了分毫，你能做什么！”
　　
　　泪水打湿了我的面颊，我恨自己的无能。恨为什么我不是前世的藏迟，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醉月突然惨叫一声：“七哥！”
　　
　　我慌忙抬头，不远处，澄熠敌不过缇查，被一掌打落。听到醉月的叫声，澄熠勉强稳住身形向这边看来，缇查的头也转了过来。我明显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接着他一跃跨上梼杌向我飞来。
　　
　　有人喝道：“一百天兵天将听令，布阵。”
　　
　　缇查以掌将身边的天兵一一打飞，一步不停地赶来。四周十七位仙君现身，禁制完全开启，缇查大叫一声从梼杌跌落下来。我听见身边的一位上神大声道：“时机到！取红柔剑！”
　　
　　十七道光剑同时脱手向缇查飞去，我肝胆俱裂，惨叫一声：“阿札！”便见十七柄剑全部插进了缇查体内。剑身的白光熄灭后，从阿札体内猛然爆出一道强烈的红光。十七位仙君飞上天空，围住缇查，念诀结印。缇查宛若死了一半，躺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红光如纷飞的粉红色蝴蝶一点点从他体内飘出。
　　
　　我闭上眼，将血淋淋的左手死死地按在心口上。
　　
　　红柔剑，红柔剑，若你还认得出我是你前世的主人，可以听见我对你说的话，请保护阿札，请保护他逃过此劫！
　　
　　一位仙君突然喊道：“不好！”
　　
　　我急忙睁开眼，飘离的红光又点点聚进他体内。
　　
　　“红柔剑拒绝离体，加注灵力，强启禁制，再取！”
　　
　　阿札耳上脖上的十七道禁制发出耀眼之光，他的身体剧烈颤动，光芒之间，我看见他似乎微微睁开眼，将头转向我的方向。我大叫起来：“够了，够了！”
　　
　　我的声音被淹没。十七位仙君再次聚出气剑，贯穿他的身体，他浑身猛地一震，又是一道强烈红光迸发。看到他痛苦的模样，我再也忍受不住，不顾战场上的力量几乎将我割得体无完肤，如飞蛾扑火一般向那团耀眼红光飞去。
　　
　　如茧般被光芒包围的人猛地长吼一声，十七位仙君竟被震得四散飞开，有几个当场气绝落进海里。红光之中，缇查手握着一柄火红色的长剑，耳上脖上的禁制之器一片片碎开，飞分崩离析。
　　
　　“红柔剑出！缇查他破了禁制！快，再次布阵，别让他跑了！”
　　
　　缇查提剑向我飞来，将我抱进怀里，我悲喜交加，紧紧搂着他瘦弱纤细的身体：“阿札，走，我们离开！”
　　
　　缇查抿着唇，向远处飞去。身下的水兵纷纷涌出水面，举着刀枪向我们涌来，缇查挥出手中红柔剑，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要！不要再杀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是怒燃的火焰，我手上一痛，他已震开我的手。
　　
　　红柔剑挥，血溅天地！
　　
　　一万水族，瞬成亡魂。
　　
　　我惊得去夺他手上的剑，他将我紧紧钳住，动弹不得。
　　
　　澄熠化成黑龙追了上来，仰首一声龙啸，悲凉至极。我泪如雨下，东海也是我的家，东海里的水族都是我的亲人呀。
　　
　　“阿札，若你今日还要挥动这红柔剑斩杀无辜，我便是你这剑下第一个亡灵！”
　　
　　阿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中分明写着恨，他不说话，收剑转身，带着我迅速消失在东海之上。
　　




第三十九章

　　
　　追军毫不松懈，紧紧跟在我们身后，阿札又要挥剑，被我死死按住。我故然不愿他被天庭之人捉住万劫不覆，更不愿看到他满手鲜血滥杀性命。身后黑龙紧追不舍，火焰一道道地喷来，皆被梼杌机灵躲过。黑龙终怒不可耐，长吟一声化成人形，高声喊道：“思忧，你要助纣为虐吗？你眼看我东海水族惨死，竟一点也不内疚自责吗？你还要偏坦你所谓的弟弟？”
　　
　　耀眼的金龙追到澄熠身边停住，金光乍落后，醉月一脸凄然道：“思忧，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我在东海里渡过的时光吗？你忘了三哥对我们的好吗？你忘了那些讨好我们的水族吗？东海是你的家，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说缇查是你弟弟，是你的亲人，那么我呢，我不是你的妹妹吗？七哥，七哥不是你的哥哥吗？还有死去的三哥！这东海上上下下，不是你的亲人吗？思忧，八千年了，离开了八千年，你就如此糊涂了吗！”
　　
　　我死死地咬住唇，左手按在心口上，心仿佛被人绞碎了般地疼。阿札转过头看我，眼中的目光竟是嘲笑，仿佛看清了我的虚伪，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后悔吗？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些却是我生命里的全部。思忧，你要再次舍弃我吗？跟你那些所谓正义的朋友亲人离开吗？”
　　
　　我心狠狠地一颤，十万年前缮尤的脸仿佛与阿札重叠，紫发男子邪邪地笑：“藏迟，后悔吗？当初你应该一剑杀了我，就不会留我在世上做恶了。要离开我吗？你再也逃不开我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缮尤，缮尤，你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越接近眼前这孩子，你的身影便在我梦中越清晰。
　　
　　没有任何理由，不惜背叛一切、放弃一切，一厢情愿地守住阿札——只是因为你啊。
　　
　　告诉我，究竟我犯了什么不可宽恕的错，前世你会不惜坠入魔道也要与我战场兵刃相见，今世又把阿札这样可怜的孩子连着他体内的红柔剑一起送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报复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因为红柔剑入魔，最后惨死在我面前？
　　
　　当初，我毫不犹豫的选择杀了你，现在你要让我再一次做抉择吗？
　　
　　我紧紧抱住阿札，这一世我没有力量去阻止发生的一切，他若杀，我便第一个挡在他剑下，他若死，我便随他一起！
　　
　　感觉到我的紧拥，阿札明显神情一震，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嘲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就如去往青幽山的途中，他赤脚跌跌撞撞穿过灌木林，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怯怯地看着我。
　　
　　不想被抛弃，不想被背叛，不想再孤独，他卑微乞求的，只是一点点的关心与——爱。
　　
　　“走吧，不要回头，带我离开。”
　　
　　裂天箭笔直射向天空，燃起的火墙将追兵阻隔在后。阿札手上的红柔剑渐渐缩小，化为一柄不足三寸的小剑，从他手腕处的鳞片中钻入他的体内。我终于明白见他腕上的妖魔的鳞片是怎么来的，那是红柔剑寄生的痕迹。
　　
　　远处的人群化为黑点渐渐消失，我来不及喜悦我们终于逃过此劫，身前之人突然歪了身子从梼杌上直直坠落。苍白的面孔上是痛苦紧闭的双眼，他受了重伤，支持这么久，已然不济。我连忙揪住梼杌的头，调转方向，梼杌仰首长吼一声，迅速追着阿札向下坠去，在他落上地面前，将他托住。我紧紧抱住他，指挥着梼杌飞向山涧里一个巨大的瀑布。
　　
　　梼杌将我和阿札放在湿漉的岩石上，不远处，瀑布的水飞溅过来，我将阿札放平，咬了咬呀，将双手按上他的手腕。锋利的妖魔鳞片立刻将我的手掌扎烂，鲜血流满他的手腕。失血让我呼吸开始困难，黏稠的血液下，淡淡的红光开始溢出，仿佛打开了个缺口，剑柄一点点露了出来，我顾不上喜悦，再一次狠狠将手掌按下，更多的鲜血流出来，鲜艳的血将红光映得越发妖艳，剑刃慢慢地出来了。
　　
　　“你干什么！”手下猛地一抽，如利刀生生地从我手骨上刮过，我疼得当场倒了下去，阿札将我血淋淋的双手握住举起，俯视我，“你想做什么。”
　　
　　我痛得眉毛纠在一起，艰涩的吐字：“取红柔剑！”
　　
　　“红柔剑？难道是我体内的那柄红剑？那竟是传说中的红柔剑？”
　　
　　我点点头，他松开我，我倒下去，他退后几步：“那些人刚刚做的，是不是也是从我体内取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是！”
　　
　　“为什么？你跟他们一样，想杀我？”
　　
　　“不，我要救你。”
　　
　　“救我？”阿札怔了怔，却仿佛意识到什么，连忙蹲下来，用手去捂我双手上的鲜血，血就如身旁的瀑布一般，涌汹不绝。
　　
　　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惊慌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札，没用的，血不会止住，只有源源不断的血才可以唤醒红柔剑，可以让红柔剑完完全全脱离你的身体。”
　　
　　“为什么！”
　　
　　鲜红的双手抚上眼前少年崩溃的脸颊：“对不起，阿札，一切都是我的错，红柔剑选了你的身体做宿主，它使你拥有了强大的力量，都是因为它，你才会被天庭利用成为杀戮的工具。取出它，你便只是普通人，一切就都结束了。”
　　
　　阿札不可置信地看我：“你是说，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体内的红柔剑？”
　　
　　“是，只要没了红柔剑，你便不会被剑中的魔性所噬，狂性大发。”
　　
　　面前的少年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包住他的手：“阿札，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鲜血顺着他的手流下，一滴滴落在岩石上，清脆的水滴音，红光又渐渐浮出。
　　
　　“不——”阿札将我狠狠推开，“不可以！”
　　
　　“阿札……”我倒在地下。
　　
　　“取了剑，那么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强大的力量，我根本一无所有！天庭上的人发动禁制，就是要取我体内的剑，没了力量，我的命就如蝼蚁一般任他们踩捏，贱如尘土！”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
　　
　　“你？保护我？”阿札仰头大笑起来，“你凭什么保护我？你只是一无事处的魅灵，灵力微小到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阿札指着额上的火红额饰，近似疯颠地笑着：“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十八道禁制，除了这一道，都碎了，碎成千片万缕，这天上地下，除了种下它的紫微天君，再没有人可以发动禁制来控制我！紫微天君现在是凡胎，即使天庭找上他，他也没有办法启动禁制，再无人可以控制我，我是自由的！我根本没有必要取剑，红柔剑在手，天上地下，再没有人是我的敌手！”
　　
　　我坐正了身子，将双手合于胸前，阿札惨叫一声跪在地下，他体内的红柔剑受我召唤，制住了他的身体，我平静地说：“阿札，对不起，今日，我必须将你体内的红柔剑取出来。”
　　
　　阿札痛苦地趴在地下挣扎：“思忧，你真以为将红柔剑取出，就可以抵消我一切的罪孽吗？天庭，魔族，四海水族，都不会放过我，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不会，我会带着你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你我，我会保护你。”
　　
　　“可笑？你怎么保护我！”阿札痛得身子蜷成一团，冷汗从他身上流下，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将鲜红的双手再次按上他的手腕。
　　
　　“我是红柔剑的主人，红柔剑听从我血的招唤，它可以保护你我。”
　　
　　阿札的身子被红光渐渐包围，他低喃道：“你是红柔剑主？不可能，不可能……红柔剑分明是……”
　　
　　“我是藏迟，”我缓慢地说，“我就是藏迟，虽然这一世我没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只要拿回我的武器红柔剑，我就可以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人。红柔剑不属于你，它只会害了你。它听见了我的召唤，我可以感到它的喜悦振奋，它也正努力要回到我的身边……”
　　
　　“不——”阿札痛苦地仰天长吼一声，在山涧里觅食的梼杌猛地冲了上来，我措手不及，被它狠狠扑倒，红光之中，阿札宛若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他慢慢爬了起来，火红的短发冲天竖起，眸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浮上半空中，凶狠地瞪着我。
　　
　　“你是藏迟……哈哈，我体内的红柔剑是你的……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是你将我害成这样……我已罪恶深重万劫不覆，你却要这时将红柔剑取走，将你的力量夺回……你害得我好惨，亏我还念着你曾经的好，以为你我一样，都是卑微活在世上的可怜人……你是藏迟，你是天界不败的神话，我只是你的替身，你的剑匣子！”
　　
　　我的身子狠狠地飞起，撞在身后的崖壁上，阿札再次挥手，我便重重摔进另一块巨石上，我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我是真的想救他，鲜血却涌涌不绝地从我的口中涌出，将我的话全部堵在剧痛的胸腔之间。
　　
　　阿札微微颤颤地站起来，举起了手中的玉青色长弓，裂天箭的箭头瞄准了我，我痛苦地喊：“阿札……”
　　
　　“十七道禁制已破，这天地间已没人能奈何我，杀了你，便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体内的红柔剑取出，这天地之间，将再没有人可以负我！”
　　
　　看着阿札目眦尽裂，我凄凉的笑，原来努力所有最后换来的，依旧是一场背叛与残杀。
　　
　　缮尤，你究竟在哪里？你看到了吗，我救不了他，努力了这么久，我还是救不了这个孩子，就如最后，我没有救出你……
　　
　　微风轻，瀑如飞，叶旋落，弦声响。
　　
　　我缓缓闭上眼。
　　
　　地动山摇间，涛天的热浪将我卷入，我艰难的睁眼，身旁的瀑布山崖完全崩塌，巨大的岩石滚滚落下。身子一轻，阿札骑着梼杌冲入漫天落石之间，将我抱住。
　　
　　最后，他还是偏了箭尖。
　　
　　来不及喜悦，我知道更大的危险在后面。
　　
　　“阿札，快离开！”裂天箭毁去了这一片山涧，如此大的动静，澄熠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阿札捂住胸口，俯身吐出一大口血，四肢全部软在我怀里，我握住他的手，一片冰凉，他已然昏迷。我连忙抱紧他，不让他跌下梼杌背。
　　
　　“思忧，你们逃不掉了。”
　　
　　巨大的黑龙将天空遮住，一瞬间，无数天兵水族将这山涧包围得密不透风。
　　
　　“思忧，缇查震碎十七道禁制，已是重伤之身、强弩之末，你护不了他。放开他，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你还是我的思忧，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澄熠落在我面前，不顾咆哮的梼杌，与我对视。
　　
　　我摇摇头：“澄熠，太晚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环视黑压压的人群，阿札，这些人都是要杀你我的……我紧紧抱住了怀里瘦小的身躯。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阿札，再见了，我一直护不了你，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缮尤，为了这个孩子，我尽力了……
　　
　　双手鲜血淋漓而下，鲜血包裹下的是炙烫着指骨的灼热，紫光透出黏稠的鲜血刺出来，我举起被溢出一道紫光的左手，澄熠不明所以地看我，人群中闪出一个人向我冲来，是燃水的声音：“思忧，不要做傻事，七太子，快阻止她！”
　　
　　澄熠仍是不明白，惊讶地看着我手上的紫光，燃水挥着剑直直朝我飞来，在接近我那一刻，我将左手举起，一道紫光柱直冲而上，浩翰的灵力产生的强大气场如千层狂浪一波波在天地间荡开。
　　
　　强大的灵力充斥了我的身体，就如一尊精致的瓷器，一道道地裂开，我看到我身体的碎片飘散风中。
　　
　　刚才阿札射的那支裂天箭，没有射中我，然而裂天箭的箭气却将我左手上铭灵戒震开了一道裂缝，禁制裂开，源源不断的灵力如狼似虎地涌出，一切都失控了。
　　
　　刹那间，所有的缺失的记忆一起涌入脑海，凌乱的画面，一幕幕的影像，我终于记起十万年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真真切切。
　　
　　我流着泪，将我的血滴入阿札的额头，仿佛怕惊醒了熟睡中的他轻声轻语：“离开吧，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你们的地方，就如十万年前，我最后给你留下的命令，永远好好地保护他。”
　　
　　阿札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红光将他包裹，他的身影渐渐消散，一支七尺火红长剑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记起来了，阿札根本不是什么剑匣。十万年前混沌墟的最后一战，我震碎了我所有的元神，不为同归于烬，只为封印他。我将缮尤封印进了红柔剑中，而红柔剑沉进了混沌墟中地底的熔浆之中。
　　
　　没想到，红柔剑居然从混沌墟熔浆中跳出，重新入世。
　　
　　阿札就是缮尤，缮尤就是阿札。
　　
　　第一次天庭瑶池畔相见，我便对神情落寞、身影孤寥的红发小仙上了心。
　　
　　人间再次重逢，他痴傻浑噩，我毫不犹豫、不愿深思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他残酷嗜杀作恶多端，众叛亲离之下，我仍是狠不下心恨他，放弃他。
　　
　　原来，纵使十万年后见面不识，我俩依然互相吸引、纠缠不分。
　　
　　藏迟缮尤，思忧缇查，原来一切只是一个轮回开的玩笑。
　　
　　铭灵戒上的裂痕一点点地扩大，周围是被我强大灵力震伤的人的哀嚎声，我松开手中的红柔剑，看着它连着封印在它体内的缮尤离开，化为一个红点，慢慢消失在天际。
　　
　　紫光已经将我完全包住，铭灵戒完全裂开，所有人的都趴伏在地下痛苦挣扎，燃水、醉月、澄熠的脸在透过紫光变得扭曲，他们张着嘴向我大叫什么，可惜我什么都听不见。
　　
　　朦朦胧胧中，我看到天边露出一道明亮的光线，极细的光线渐渐连成一片一片……一大片的白亮，耀眼夺目。
　　
　　东海水畔，我缓缓睁眼，懵懂间入世的第一眼，便是这样的日出。
　　
　　万年情恨，魅生梦死。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说，这不是大结局

有朋友说我，上一章情绪拔高的过程中，突然疲软掉了……我一边反思，一边囧……

这一章，不知道有没有人觉得还在疲软中……




第四十零章 前尘（上）

　　阿爹阿娘常在我耳边说的，便是这样一句充满自豪的话：“我们是陆吾的后人，是高贵而神圣的神族之后。”
　　
　　小时候，整日做的便是在山林里游荡，无聊时会到族里的祠堂里去见见自家的老祖宗。一只破旧的香炉供着一张泛黄的画卷，画上画着一个人面虎身九尾的怪物。阿爹说这便是我们的老祖宗陆吾。
　　
　　我转身看看自己的尾巴，诚然我的真身是有尾巴的，但也仅长长的肥肥的一条而已，冬天可以从肩上拉过护到胸口，确实暖和实用。但虎身，这也差太远了些。虽然与画上的老祖宗长得不太像，但神之后人这个论断却是确确实实，有天帝赐的神族血券为证。
　　
　　在我看来，不过也一块破铁皮，被搁在老祖宗画卷旁的案桌上，用一把青草供着。
　　
　　族人皆自豪我们身为神族之后，我却不明白这“神族之后”跟这片山木里其它的妖怪精兽有什么区别，诚然，也确实没什么区别。我每日能做的事，便只有跟着身边的小妖精们在山林里乱转，摘野果、猎野兽吃，要不然就用藤条系在腰上，学那些蝙蝠倒挂在树枝上，晃晃荡荡，晒一日的大好阳光。
　　
　　许多族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片山林。如果不出意料，我也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一天，一群魔物杀进了我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山林，看着阿爹阿娘还有我的六个兄弟姐妹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血泊中，我才明白我们这群自诩尊贵的神族之后们，是活在怎样可笑的信仰之下。我们生来有着神族高贵的血统，但是我们的力量，便是连那些修炼成精的妖怪们都抵不上，更惶论魔物。
　　
　　阿娘把我藏在供着老祖宗画像的香炉里。等我出来时，全族两百多人死得一个不剩，那支流窜的魔物军队已经袭击下一个生灵聚集区去了。我抹去满脸的血，悄悄地跟在魔物军队后面。一个月的时间内，我看着它们消灭了无数生灵，有妖，有精魅，有灵兽，有神族，也有像我们这样的神族之后。军队就像一片肆虐的熊熊毒焰，所及之处硝烟废墟生灵涂炭。
　　
　　但是像这我们陆吾族这般弹指尖轻松消灭的，却没有一个。神族之后，委实是个天大的讽刺。
　　
　　我跟在魔军后一直掩藏的很好，直到魔军入了北极之后，我耐不住严寒，晚上生了一小堆火，被一只魔物发现了形迹。我的剑插进它的胸膛之中时，它的手将我的腰上撕了一个大口子。
　　
　　我从雪山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山崖底，落进了个冰水潭里。我睁着眼睛思考，为什么我会是血统尊贵的神族后人，为什么我一点力量都没有，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冰水淹进了我的耳鼻中，我摒着一口怨气，死死不肯闭眼。七日后，我顺着冰潭连着的小溪流到了另一座雪山下。这座山真高，山顶已经完全被云雾掩盖，仿佛上面有天宫一般。听阿爹讲过，天上是有天宫的，东西南北中，五方帝君统领五方领域，他们统治下的神仙们便住在天宫里。我那时还傻傻的问：“我们也是神族，为什么我们不住在天上？”
　　
　　却不知，神族，天底下多的是神族，神族也分三六九等，我们陆吾族便在那九等之后。
　　
　　或许天不绝我，随冰溪流到雪山底下不久，冰面开始溶化，山上的雪水汇成几缕山溪流下，水过之处，草绿花开，不多时整座白茫茫的雪山就变成了青山，一派春意盎然绿意萌发的景像。
　　
　　气温暖和了，我缓回了一口气，湿漉漉地从溪里爬了出来，靠坐在一棵松柏下，用剑刃剔除腰上的腐肉。好在伤口不深，又有冰水镇着，没有恶化。包扎完伤口，我以剑做拐开始爬山。
　　
　　躺在冰水中的我，本已心如死灰走投无路，但看到这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想起阿爹曾跟我说的话，我便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力量。阿爹说，北极之巅建着北极天宫，北极天宫住着紫微天君，紫微天君是整个神界的战神。
　　
　　战神呀，那他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
　　
　　爬到半山腰，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懒懒散散地坐斜躺在桃树下饮酒，树叶落在他身上，像点缀着的翠绿玉石。紫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簪松松束着，垂落了许多，倾泻在他胸前。
　　
　　他一手拿着金樽，小饮了一口，笑道：“山顶天宫冰寒无趣，方化了这漫山寒雪，想欣赏下春之盛景，竟不料还能有伴同赏。只可惜，守在树下百年，方才盼来了一人，却是你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
　　
　　我放平了剑跪倒：“小人藏迟，特来北极紫微天宫拜师，请紫微天君收我为徒！”
　　
　　紫发男子笑笑，转了转酒杯：“我又不是紫微天君，你拜我做什么？”
　　
　　我一时懵了，长得这么英俊非凡，又使紫微山积雪尽融、枯树吐绿、百花齐放，这么大的能力及权力他竟不是紫微天君？我咬了咬牙，将头埋得更低：“小人辗转千山万水而来，一心拜师，绝不退缩。”
　　
　　我听不到紫发男子的回答，只能小心翼翼地抬了头，正对上紫发男子的双眸，他浅浅一笑：“你要拜紫微天君为师，所为何求？”
　　
　　我声音铿锵郑重道：“我要跟他学武，我要拥有巨大力量，我要像他一样成为战无不胜的神话！”
　　
　　紫发男子仰头大笑：“小丫头，你才多大？是哪片偏远林子来的小山妖？口气倒不小。”
　　
　　我想起祠堂里的老祖宗，想起那块被族人视为珍宝的破铁片，我怒瞪了双目：“我不是山妖，我是神族后人，我是神！”
　　
　　紫发男子伸手点了我的额头，我头一痛，便缩在地下现了真身。老祖宗是虎身，而我，充其量也就是一只猫身。我挣扎，被紫发男子抱进怀里，依次捏了捏我脊梁骨上的皮毛，我用尾巴抽他，他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只坏脾气的小猫，唔，这尾巴倒有一点陆吾九尾的样子，看来还真有点神族血统。”
　　
　　我眦牙冲他咆哮，他把我的尾巴握住在手里玩弄：“不是想要拜师嘛？真心想的话，就乖乖听话。”
　　
　　我眨了眨眼，立刻用小爪子抱住脑袋郑重磕了一个头：“谢紫微天君。”可惜我这副模样，怎样郑重都显得滑稽可爱，紫发男子捏了捏我的小爪子道：“都说了我不是紫微天君。”
　　
　　我抬头，有些迷茫。他却越发笑得开心：“我只是一个守山人，守着这片山不让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妖们闯进紫微天宫去。小东西，你想上山嘛？”
　　
　　我连忙点头。
　　
　　“良辰佳景，一个人喝酒真无趣，可惜没人陪我共饮。”
　　
　　看着紫发男子递来的酒杯，我毫不犹豫地接过灌了下去。我满脑子想着先把他讨好了，他便会放我上山。
　　
　　这便是我缮尤的初次相遇，被他一口气灌了两坛酒后，醉死了过去，朦朦胧胧间就这样被他拎回了紫微天宫。
　　
　　在紫微天宫呆了五十年后，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他又拎了几坛子酒找我喝酒。那时我已经拜得紫微天君门下，除了武艺灵力的增长外，就是被他三天两头的灌酒训练出来的大酒量。这一夜，我喝了七坛子兰花酿，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头在桌角上磕了一下，痛得我又清醒了几分，然后就被人点了额头，化了真身，又被当成暖手的炉子抱进了怀里。我颇有些幽怨地抬头看他，这家伙喝的明明是我的三倍，为什么我每次都先被灌倒，不服气，真不服气。
　　
　　他抚着我毛绒绒的大尾巴，也有些幽怨地说：“现在呀，也只有把你灌醉了，才能抱到这么可爱的小猫咪。”
　　




第四十一章 前尘（中）

　　
　　在紫微天宫日子里，除了每日跟师父习武就是被缮尤捉弄得团团转。日子过得飞快，无忧无虑，幸福到我几乎忘记我为什么会来到北极紫微宫。
　　
　　陆吾族惨剧的时候，我只是个孩童，无数个日月过去，悲恨深深刻在心中，反而记得并不是那么清晰了。脑中记得便只有初入天宫，跪在紫微天君脚下磕头拜师时，心中发下的狠誓：“我藏迟这一生定要功成名就，成为一代战神！”
　　
　　又五十年后，我五百岁了，迎来第一次天劫，二十四道天雷，不仅没把我劈散，反给我多劈出一条尾巴来。我有些郁闷地看着身后两条长长的尾巴，虽然北极天冷，多一条尾巴御寒的效果会更好，但五百年看惯了自己的真身模样，突然间多了条尾巴，实在碍眼。不过，比我更郁闷的是缮尤，估计是看到我已经长到豹子大小的真身，再也没法抱进怀里当猫咪玩耍了吧。
　　
　　师父摸了摸我的尾巴，低头沉思。天劫过后半月，我恢复了元气，重新化出了人形，稚子模样已经完全褪去，变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此时缮尤的忧郁期也过了，他不再喜欢动不动就化出我的真身抱在怀里，却喜欢上了直接将我揽进怀里。
　　
　　我一门心思却放在武艺上，每日缠着师父恨不得一下将他的本领全部学会。只道缮尤还是喜欢欺负我，见了他便避之不及，小打小闹便又过了百年。
　　
　　那时年幼，并不懂情。
　　
　　只记得那一夜清风醉月，青草拂香，我满身大汗的练武归来，又被缮尤抓住揽进了怀里，我挣扎间，不知师父与他说说笑笑地谈了什么，便定下了我与他的婚事。
　　
　　事后，师父将单独叫进房里，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缮尤。我只晃了晃脑袋，问：“师父，爱是什么？”
　　
　　还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他认真地盯着我，一直儒雅平静的面孔凝重如霜，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缮尤小孤十万岁，出身便是众神羡慕的至尊地位，天君之弟。五万年来，他从没有真正遇上过什么大劫大难。他将你带回天宫，我便知他情劫已至，却不知竟是落在你这个懵懂无知的幼女身上。收你为为徒，不知是吉是凶。”
　　
　　我说：“师父若要我嫁他，我便嫁他，师父若要我爱他，我便爱他。”
　　
　　师父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的手指点上我的额头，柔柔的光从我额头刺进，我闭上眼睛，听见师父平静的声音：“藏迟，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许久不曾记起的灭族后的惨景在脑海里浮现，我只平静地说：“我要像师父一样，拥有无上的力量，成为战神，无坚不摧，无所畏惧。”
　　
　　“陆吾，我会如你所愿，我会倾尽全力教授你武艺仙术，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你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你不爱他，你的心里只能有他。”
　　
　　师父将我跟他的婚期定在了四百年后，我千岁之时。
　　
　　其后每过一个百年大劫，我便长出一条尾巴，九百岁时，身后已然拖了六条尾巴，夜里即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了。看着自己与老祖宗的画像越来越像，我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自己真的陆吾的后人，看样子还是继承得不错的后人。阿爹身为族长，最后也不过长了三条尾巴，而许多族人终其一生，也只有一尾。忧的是，我的真身实在是越来越丑，越来越像个怪物了……
　　
　　此时我已经不是不懂世事，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少女了。缮尤对我一如既往的好，我也明白他的好意味着什么。我也如我答应紫微天君的那样，这心里便只装缮尤这一个男人。
　　
　　装的人，的确只有他，但是事，却塞满我整个胸腔，充斥了在我脑中九百年来每日每夜。
　　
　　变强，成为战神，一定要成为战神！
　　
　　一夜月圆，我隐瞒了性别偷偷潜出了紫微天宫。我偷偷跑到了天庭征讨魔族的战场中，凭着手中七尺长的红柔剑斩杀了百只魔物。毫无顾忌的杀戮，鲜血畅快的喷溅。我明白了，当年那一支不足二十只魔物的军队屠杀我陆吾族时是怎样痛快心情。
　　
　　战争结束后，我血淋淋地回到紫微山，在山底，我看到了紫微天君。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叫师父，而叫他天君。我跪在他面前，郑重道：“天君，请允许藏迟参军。”
　　
　　紫微天君神色复杂地看我，最终他点下头：“我给你一百年，百年后，你必须得回来，完成与他的婚约。”
　　
　　我带着一身鲜血重新回到了天庭，我拜在地坛元帅第三十六部之下，一个小小的天兵。我没有说出我与北极紫微天君的关系，与这里所有天兵一样，我只一个普普通通接了天庭征兵令，想战场建功的无名小卒。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地坛第三十六部军消灭了一支魔军回来的路上，被人挡了去路。天兵跪了一地，磕头道：“拜见北极虹极上君。”
　　
　　虹极上君，真是有些陌生的名字，九百年间，我记得我只叫他“缮尤”。我随众天兵一起跪在地下，微微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紫发静静地垂在一旁，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说我像山里的泥猴子，一日蹦跶个不闲，却不知，我是被另一只顽猴欺负的不得不四处蹦跶。
　　
　　他只微微看了这一支普通军队一眼，便在众天兵的恭送中离去了。夜里，我习武归来进了房间，发现他静静立在我床边，不知等了多久。
　　
　　面面相对，无语沉寂。
　　
　　良久，他走近我，执起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拂开我凌乱的发丝，叹了一句：“这便是你一心所求，功名仙阶？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摇摇头。他是尊贵的虹极清君，帝君之弟，生来便是至尊无上的地位，他无法体会我急欲建功扬名的心境。他不会知道当一个小小的陆吾缩在脏兮兮的香炉中一边小声压抑地哭，一边想为什么她是神族还这么懦弱无能。
　　
　　我反握住他的手，靠进他的怀里，将脸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上的温暖。他抱着我，问我：“百年后，你一定会回来吧。”
　　
　　我点点头。
　　
　　又一百年后，经过无数次战场搏杀，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从一个普通无势的天兵升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将领，可以调动百名天兵。天劫后，我又长了一尾。我知道每当我生出一尾，我的灵力便数倍的增长。我想，当我九尾完全生出时，我的灵力必将臻至极境，到时，我一定可以在战场上大显神通。前途对于我来说，似乎阳光普照一片光明。
　　
　　天劫后一月的恢复时间时，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便没有随军出征。上面派过来照料我的两名天女在我屋外的花园里聊天，我听到她们聊到了北极宫将要举行盛大的婚礼。
　　
　　“是紫微天君的弟弟虹极上君的婚礼，办得十分隆重，各地各洞的神仙都请到了，天帝也收到了喜帖，其余三方天君也正往那里赶。”
　　
　　“据说新娘只是一个山林里的小小地神，好像带了点神族血统。偏紫微天宫里的人小气，到现在都没有放新娘出来见客，大家都好奇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新娘究竟长什么模样，能让虹极上君看上。”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费力地晃了晃七条尾巴。原来我已经一千岁了，与缮尤的婚期也到了。我顺了顺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咬了咬牙。
　　
　　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小天将，这完全不够，不够。只差两百年，两条尾巴。
　　
　　天女说，婚期是下个月初六，不到十天。
　　
　　我拖着真身，趁着天女不在时，悄悄溜下凡间，回到我们陆吾族祖辈生生世世活着的山林，山林依旧树木茂盛，鸟兽热闹，却再没有曾经庇护这里数十万年的陆吾族了。我吃力地爬进了破败的祠堂，那里是山里最深的一个洞，当年的魔物没有找到那里，这一次，也不会有人找到我。我盘卧在已经锈成灰尘的香炉下，睡了十日。
　　
　　初七，我回到了天上。天庭里一片安静，与往日一样，与往日又不一样。照料我的天女仍常坐在花园里聊天，却再没听她们提起北极紫微宫这几个字，仿佛关于那场盛大的婚礼，只是一阵雾花，散了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恢复元气后，我带着我手下的百名天兵继续征讨魔族。再生一尾后，我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红柔剑的威力益发惊人，一剑之下，地裂三十丈。我打了一个漂亮的仗，地坛元帅提我做了他的亲随，地坛右将军。庆功宴上，我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自己的房间，黑呼呼的似乎立着一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把手中的红柔剑握紧，警惕地问：“谁？”
　　
　　那人不说话，只静静立着，我退后，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结了一道结界，我只能进不能退。红柔剑发出暗红的光，我挥剑砍下，结界纹丝不动，我突然感到恐惧，明明我的灵力已经那么强大，为什么我十成的力气，居然连一道结界都破不开？
　　
　　“在紫微天宫里，灌了你五百年的酒，终是把你的酒量给练出来，宴上喝了那么多酒，也没有醉。”
　　
　　烛火亮了起来，缮尤背身立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身散发出的强大压力，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从没有对他这么恐惧过。然而恐惧过后，我甚至有一点怨恨，为什么他身来就拥有尊贵的身份，强大到令人无法抵抗的力量，而我即使努力了这么久，连他随意布下的结界都毁不去。
　　
　　他转过身，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我的恐惧及怨恨在碰到他的刹那间抛到九霄云外，这个熟悉与温暖的胸膛让我安心。从幼时他将我当成猫咪抱在怀里起，我就喜欢上他结实温暖的胸膛。多少次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边缘，我握着冰凉的剑柄，渴望的就是他的胸膛。
　　
　　黑暗中，他抬起了我脸，用手细细地描摹我的轮廓，他说：“你失约了，我们的婚礼，你没有来。”
　　
　　我心紧紧缩了一下，手中的红柔剑掉地，我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脖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声说着，“再给我两百年，我还需要两百年，两百年后，我会褪去这身戎服，回到紫微宫，做你虹极上君的夫人。”
　　
　　“两百年……还要两百年吗？我等你出现，在紫微山腰的桃树下坐了一百年；等你从稚子长大，等了两百年；大哥定了我们的婚约，我等着婚期，等了四百年；现在，你让我再等两百年……”
　　
　　“对不起……”
　　
　　“好，两百年，我等你。”
　　
　　这一夜，我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与他相拥一宿。天明时，我挣了他的怀抱跑出屋去，再回来时，屋内空空荡荡。来是夜色沉沉，去时亦沉沉。
　　




第四十二章 前尘（下）

　　
　　又一百年过去了，我记得不得我究竟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魔物。只记得天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赐给我一块蟠龙玉诀，玉诀上刻着“地”。我成了天地中三坛元帅中的地坛元帅，与天坛元帅、中坛元帅，两帅齐名，豪气万仗，意气风发。
　　
　　我却仍是觉得不够，不够。
　　
　　再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之约要到，我却还没有达到我的目标，而我现在所拥有的，我也不想放弃。
　　
　　第八个天劫过去了，我长出了第九只尾巴，我的真身就跟供在祠堂里的老祖宗一模一样了，人面，虎身，九尾，硕大无比的怪物，我看着却欣慰。
　　
　　九尾已经长齐，我体内充斥着强大的灵气，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振奋。战场上，只要我出现，就像惊天动地的厉雷，将魔物震得心神俱碎。我无往不胜，无坚不摧，节节大败魔族军队，次次凯旋。天帝再次给了我无上的荣誉，他提了我的仙阶，封我为藏迟星君！
　　
　　封为星君第二日，天帝便给我了命令，让我带领五千天兵，征讨正纠集靠近北极的上古魔族部落窫窳，那是一群凶猛无比的兽魔，上古时于龙族本属同宗，龙首兽身，非常强大，先前天庭没有足够的把握，一直没有与它们正面交锋。现在，天帝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带着五千天兵奔赴北极，每接近一步，我的心愈加不安，与缮尤的两百年之约已到，我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现在不能跟他走，也不想跟他走。这对我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役，这一役后，我藏迟星君的名号将传遍天界，永享尊崇。
　　
　　我不知道我跟缮尤交手的话，谁会赢。我从没真正见识过他的身手，两百年前那一夜，他随意布下的结界便震撼了我所有心神。
　　
　　终于接近了上古魔族部落窫窳的领域，我命天兵们原地驻扎，不要轻举妄动，我必须侦察清敌人的情况，定下阵局，才能稳操胜券。
　　
　　深夜，我仍在研究着这周围的地势气场，拿捏着施什么阵法。
　　
　　风吹起我的营帐帘子，案边的红烛摇摇欲灭。我抬头，他站在我的案桌对面，居高临下的看我。两百年未见，重见他的那一刻，我一直以为我是会恐惧的，怕他将我带走。但真正看到他，我才发现心中的压抑的思念是那么涌汹，心一下下地紧缩，从不知道心可以这样疼，我想他，我真的想他。
　　
　　我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我能感觉他心中跟我一样的激动。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不愿分开。从定下与他的婚约开始，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我能爱的只有他一人。我一直不明白爱是什么，这一刻，我却知道，我虽然不明白爱是什么，但我应该是爱他的。拜入紫微天宫，与他相伴五百年的时光，怎么可以割舍！
　　
　　他抱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藏迟，两百年到了，跟我走，不要再管这些了，跟我走。”
　　
　　我被他温暖的胸膛包裹，情迷意乱的几乎要点头答应，却猛然一头冷水泼下。我推开他：“不行，我不能走。”
　　
　　烛光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就如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为什么，你要失约吗？”
　　
　　“缮尤，我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地位，完全凭我自己的努力，我不能舍弃。”
　　
　　“够了，这些东西，只要你说要，我全给你，哪怕是我虹极上君的封号，你要，我也可以给你！”
　　
　　我站起来，愤然：“我不要，我不要你施舍，我是神族之后，我是上古神陆吾之后，我可以拥有强大力量，我可以自己证明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我宁可骄傲地死，也不要平凡卑微的活着！”
　　
　　就像我那两百名族人一样，最终化成一滩滩腐肉，灰飞烟灭。
　　
　　“那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藏迟，你的心中有没有过我缮尤，我们的婚礼成了天庭的大笑话，我无所谓，你要我等两百年，我等。但是现在，你却说不愿随我离开！我知道了，我再不将你带走，你将越陷越深，离我越来越远，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走。”
　　
　　我倒退两步，苦笑：“缮尤，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他怔了怔，自我嘲笑道：“喜欢你？我不知道，自你闯进了我的桃花树下，变成一只小猫，我便知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了。大哥说这只是一场情劫，真是可笑……情劫？这两个字怎么道得尽我这几百年来的欢喜与心碎？”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狠了心，一把挥起红柔剑，一头长发倾刻削断凌乱地散在地下。
　　
　　“割发断情，缮尤，我无法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还要拥有更多。我自入紫微山便说过，我要成为战神，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是我一世心愿，我绝不会半路放弃。我们……取消婚约吧。”
　　
　　不愿看对面人震惊的表情，我拿着红柔剑快速走过他向帐外走去，还未至帐门，肩上一痛，已经被他捏着肩膀拉回，我转身挥剑，红光闪过，他看着流血的左手，不可置信。我将剑横在胸前：“不要逼我，我不会跟你走。缮尤，你我情份今日断绝！”
　　
　　“取消婚约……情份断绝……藏迟……你真以为你要断便可断！”
　　
　　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气势，紫发张扬飞起，他脸上露出一丝阴邪，向我伸出手，红柔剑被强大的力量夺去，我身子向他飞去，被他箍进怀里。
　　
　　“怎么断！你我生生世世都断不了！”
　　
　　我从腰间摸出一张玉符迅速贴上他的胸口，他震惊的看着我，怒声长吟。玉符发出强烈的白光，将他包裹进去，他痛苦地挣扎，紫发被气流倒冲而上，他伸手去揭胸口的玉符，却惨叫一声，化成一道白光消散在玉符中。
　　
　　玉符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蹲下身，将玉符捡起。这是我临出发前，问天帝讨要的。这枚玉符可以束缚住神仙的元神，将他强行送至别处。我将缮尤送回了紫微山。
　　
　　第二日，军队向魔族部落窫窳进军，我挥着红柔剑一马当先冲进战场。傍晚时，我们打退了窫窳第一波约一千人军队，赢得了初次胜利。战争打得很艰苦，胜利的喜悦却像蜜糖，滋润我的心。
　　
　　突然，不远处窫窳部落的中心地发出剧大的爆炸声，强烈的气场波散开，甚至震飞了我身后的十几名天兵。我急忙飞上天空俯望前方，远处整个窫窳的聚居地成了一个深陷的大洞。
　　
　　我不顾后面身边天将的劝阻向那大洞飞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是谁释放了这么强大的灵力，将窫窳族移为平地！
　　
　　飞近了，我看见一人迎着硝烟背立，紫发刺得我睁不开眼。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
　　
　　我在他面前落下：“这是你做的。”
　　
　　他笑了笑：“你真以为一道玉符便可束缚我了吗？我哥哥是紫微天君，是你一心想当的战神。我的灵力不在其下。我说过你想要的东西，我挥挥手指头就可以给你，看见了吗？对于你来说棘手紧迫的魔族窫窳，对于我来说，只要释放一点灵力便可完全摧毁，你要战神之位，我便送你。”
　　
　　我突然觉得无穷无尽的耻辱，我努力了这么久，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孩童的无理取闹，而他只需要凭借他的天赋神力，便可将我所有努力的功劳抹尽。
　　
　　我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站住。”他跳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事情已经过去了，昨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跟我回去。”
　　
　　我冷笑，指着自己及肩的短发：“昨夜已经说清楚，你我的婚约已经取消，你我再没有关系。”
　　
　　“藏迟，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他怒吼。
　　
　　我冷笑：“你还记得我入紫微天宫两百年时，你与师父定下你我的婚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插上一句话吗？这婚约本就是你一厢情愿！后来，师父把我叫去单独谈话，我对他说‘师父若要我嫁他，我便嫁他，师父若要我爱他，我便爱他。’我根本从来就没爱过你！师父后来问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的回答是‘我要像师父一样，拥有无上的力量，成为战神，无坚不摧，无所畏惧。’当时是，现在仍是！”
　　
　　缮尤看着我，脸上是震惊与愤怒：“藏迟，你——不行，你不可以走，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抽出红柔剑：“好，那你我今日便在这里做个了结，我输了，生死由你，我赢了，放我离开。”
　　
　　缮尤仰天大笑：“藏迟，到最后，你要跟我兵戎相见吗？好，我便陪你一战。”
　　
　　话音落，天空瞬时电闪雷鸣，强大的结界迅速形成，将我与他包在其中，结界中属于他强大的灵力将我压迫得喘不气来，衣袍被狂风卷起，他如一只坠落的殒石向我冲来，我挥剑而上。红柔剑光激荡出万千气波，结界被我俩强大的灵力碰撞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震出裂痕。
　　
　　从未真正跟他交过手，我从不知道他的力量可以强成这样。红柔剑一次次挥出，他挥袖以灵力成剑做挡，瞬时之间已过百招。我恍惚想起，幼时崖边练剑，他便是这样陪我。我挥剑挥得满身大汗，他轻松无比，仿佛只是逗弄一只愚笨小兽。最后我精疲力尽倒在他怀里，他替我抹一把汗，笑道：“这么努力干什么，嫁了为夫，还怕有人欺负你不成？”
　　
　　我委屈，我愤恨，他从来就不明白我心中真正的追求是什么。
　　
　　灵力激荡得结界摇摇欲坠，若非这结界，我想以我两人这样释放强大灵力的相斗，方圆千里将移为平地。他没有表情，动作轻松，一道道强光打在我右手腕上，几乎要将我的红柔剑打落。我气得满脸通红，恨他的平静，恨他稳操盛券的模样。我高呼一声，高举着红柔剑逆流而上。
　　
　　剑身没入他腹中时，我有一瞬间的怔愣，我呆呆的握着剑柄，看着鲜血顺着剑柄流到我手上。
　　
　　我抬头看他，我以为会看到他愤怒的表情，却没想到他在笑，笑得灿烂明媚，风华绝代。
　　
　　“你挥剑上来的时候，我一直再想，你会不会真的一剑刺进来……会不会心狠至此……是不是心里一点也没有我……是不是真的厌我至此……现在不用想了。”
　　
　　我喉间哑涩，说不出话来，随即胸口一痛，已经被他震飞。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我茫然地坐倒在地下，怔怔地看着天边。待夕阳落尽的时候，我弯下身，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痛哭出声。
　　
　　我从来不想这个结局，我从来不想。却终是我负了他。
　　
　　陆吾族灭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我根本就没有情，没有爱，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怎么爱他。然而他消失在我面前时，我再一次感到心一点点死去的痛苦。我想不懂爱，我不知道怎么爱，但是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你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你不爱他，你的心里只能有他。”
　　……
　　
　　回到天庭后，又过了一千年，我终于天上地下再无敌手。前所未有的被封为三坛元帅，统领天地中三坛，天庭中所有天兵天将皆在我号令之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战神，缔造了天庭战将新一代神话。站在荣耀的顶端，我原该满心欢喜，却总觉得心中空落，仿佛丢了什么。
　　
　　我回到了北极紫微山，被天女引进了空空荡荡的紫微天宫，我恍然失神，他还是没有回来。
　　
　　那日那一剑，他是可以躲过的，他没有躲。他想看我是不是真狠的下心刺下去，我刺了。从此自后，他再没有出现过。他躲了起来，他不想再见我，连紫微天宫，他也不愿回去。
　　
　　紫微天君在花园里见我，教了我几式剑招，叹了一口气，便弃了树枝。
　　
　　又五千年后，平静了许久的魔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天帝命我带兵征讨，我接了军令后领着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地出征。
　　
　　然后，在一片肮脏的沼泽林中，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一如紫微山下初见面时的随性，笑容绽放。他斟了一杯酒，遥遥向我举起。
　　
　　“藏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再见到我吧，这一次，天上地下，你再也逃不开我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泪流满面，举起了手中的红柔剑。
　　
　　当日紫微天君授我几招剑式后，弃下树枝，长叹了一声：“天轨星相，缮尤注定难渡情劫，一念成魔。我偷窥得天命，逆天而行，将你留在身边，寄希望于你们自幼相处，可以日久生情。然而你和他，却还是走到这一步……陆吾族灭，全族怨气积归你身上，唤醒了你体内的陆吾神性。”
　　
　　“陆吾性暴，英勇无比；陆吾性娇，高傲自尊；陆吾性淡，无、情、无、爱。”
　　
　　“缮尤成魔，魔君重临。魔道无法，天地不容。陆吾重现，注、定、嗜、魔。”
　　
　　泪水滴在火红的红柔剑上，顺着剑身凝成血红滴下，紫微天君最后两句话飘在我耳边：……魔君重临……陆吾重现……
　　
　　红柔剑出，洒下万千红泪。缮尤，你可知，我等今日亦等了五千年……
　　
　　这一次，天上地下，我的确再也逃不开你了……
　　
　　藏迟会缮尤于昆仑巅，战，亡魔众三千，再战银月谷，夜坠流星万灵哀恸，亡魔众一千，至混沌墟，红柔剑催燬缚阵，尤摧之，迟弃剑碎元神束尤，玉石俱焚。红柔剑失。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久没更，我很惭愧，所以一次把《前尘》贴完
下一章，就是大结局……
唔，让我先培养下情绪去~~




第四十三章 最终章

　　“呀，天上有一朵云，好可爱好小巧的云。”
　　
　　“快看，那朵云正在向这里飘来，奇怪，天庭从来没有过云。它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织云仙子不小心，漏逃出来的？”
　　
　　她们是谁？她们在说什么？
　　
　　“呀，你们几个呆在这里看什么，快，快去找织云仙子，把云给收回去，要是这雨云在天庭里下起雨来，淋坏了天庭里珍贵的花草怎么办！”
　　
　　她们究竟是谁？为什么对着我指指点点？
　　
　　不对，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唉呀，紫微天君今日历劫结束重返天庭，正从南天门归来，千万别让它遮了天君的祥光！”
　　
　　紫微天君？是谁？好熟悉的名字，为什么我心里有点痛？
　　
　　“紫微天君回来了？真快呀，一眨眼两千年过去了，还记得两千年前长生天君紫微天君相继堕天入世，我还以为天庭快要塌了呢。”
　　
　　“乌鸦嘴，说什么呢，还不快点去找织云仙子……呀，它往南面飞去了……别站着看了，快去找人呀！”
　　
　　南天门，嗯，应该是南面吧。我懒得再听那几个天女啰啰嗦嗦的话，吵得我耳朵疼。奇怪，身子好轻。我低头看了一下，顿时吓坏了。我的身体居然是一片水汽凝成的雨云。我欲哭无泪，怎么这么丑，奇形怪状的，被风一吹就不成样子了。
　　
　　飘飘荡荡，天庭的真是太大了，我差点就迷了路。
　　
　　“天帝已经命人备了紫微天君的纪银龙甲，紫微天君一归位后立即披甲上阵。”
　　
　　“紫微天君自被封战神以来，已经有十五万年没有披甲上过战场了，连十一万年前的魔神大战，他都没参加。”
　　
　　“这一次魔族猖獗，听说是魔君重生了，奇怪，当年的藏迟星君不是与他同归于烬在混沌墟吗？他怎么又活过来了。”
　　
　　“放心，有紫微天君在，有什么魔君消灭不掉。”
　　
　　…………
　　
　　一路听到无数人提到紫微天君，我更加好奇，他是谁，这么厉害？
　　
　　藏迟星君，魔君，战神，这几词儿怎么这么熟悉？再看看那几个缩在墙角边小声讨论的天奴们，我晃了晃身子，继续南飘。
　　
　　飘呀飘呀，飘到这都快睡着了，终于看到眼前出现一座高大的三重檐红砝大牌坊，上书三个乌漆漆的大字“南天门”。我心中一喜，终于到了。我挂在一块小檐角上歇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地面。奇怪，怎么一个人没有，连守门的天兵也见不到一位，不是说紫微天君回来吗？迎接的仪仗车驾呢？
　　
　　我不竟有些气恼，天庭的人办事都这么没有效率吗？
　　
　　我正困得打磕睡间，忽然见两名天女捧着一件什么东西，正急急忙忙向南天门外飞去。我看她们俩慌张的表情，一下子来了精神，悄悄跟了上去。那两名天女边飞边聊，连我飘在她们头顶上都没有发现。
　　
　　“紫微天君不肯回天庭，正在南天门外南山顶临雨亭里坐着，这如何是好！”
　　
　　“天帝只命我俩将纪银龙甲送去，其它的就别管了。”
　　
　　“但是，魔族军队已经在下界纠集，不知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紫微天君难道要弃众生不顾吗……”
　　
　　这一次倒没飘了太久，两名天女降落在山顶上，我便挂上崖边一棵玉兰树上，看那两个天女恭恭敬敬地捧着手上的东西进了石头亭里，又恭恭敬敬地退出来，跪在亭外泥地上。我看不到亭里人的模样，只有一个背景，冷漠地盘坐在一个石头莲花座上，对外面跪着两个貌美娇贵的天女不闻不问。我有些替那两个漂亮天女不值，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又等了一会，那两名天女似乎说了什么，可惜崖上风声太大，传到我这里只有呜呜的风哭声。男子挥了挥长袖，两名天女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飞走了。
　　
　　这山崖间，便只剩我这朵丑云，和那个背对我坐在石亭中的男子了。我突然想，如果他转过身来，会是什么样的惊人像貌？心中隐隐有些期待，可惜等了好一会，那名男子丝毫没有想动的意思，连放在他手边的银色铠甲他都没有看一眼。
　　
　　我耐不住性子了，想飘近些，可又怕他生气把我给驱散了，后来一想，他好歹做到天君了，涵养胸襟应该也不差。这么想着，壮了胆子飘上了石亭的檐角，刚稳住身子，便听长长一声叹气，那男子竟站起身来，转过脸来。
　　
　　看到他脸的刹那，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扎进了心里，又缓缓地抽出来。伤口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痛到骨子里。
　　
　　男子没看那银色铠甲，直接走到石亭外，对着山崖道：“临雨亭……等了一天一夜，雨还是迟迟不来……你果然是不愿见我……”
　　
　　我一听这话，暗叫要糟，果然，本来轻轻飘飘的身子越来越重，几乎已经挂不住石亭的檐角，我本还想聚口气撑一会，只觉得周身一空，身子便碎成了千滴万滴落了下来。
　　
　　瞬时间，山巅石亭不足半丈的地面飘起了一阵细雨，雨珠清澈晶莹，纯净不染纤尘。
　　
　　我惊得眼前一阵眩晕，难道我就这般碎尸万断了？
　　
　　待心中的恐惧消去，我重新能看清眼前的东西时，更加欲哭无泪，我竟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男子的手掌心中，身子还有些泛红，像不小心在凤仙花丛中滚了一圈，给染了色。若说雨云的身子丑懦，现只剩雨滴的身子，只能叫可悲。
　　
　　我颤了颤身子，映在他的瞳孔里，便只是一只晶莹轻颤，惹人怜爱的水滴。
　　
　　果然他又叹了口气：“藏迟，师父从来没想到你十万年后竟可托生成一只魅灵陪在师父身边八千年……可惜，这一次，师父仍没保护住你……是师父对不住你……如果当初不是我逼你……”
　　
　　“临雨亭落雨，思忧，便是你原谅了孤么……”
　　
　　男人覆手，我从他的掌心“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下。他拿着铠甲离开了石亭。
　　
　　我落在泥巴里，目送着他寂寞离去的背影，有些怔忡，思忧是谁，藏迟又是谁？这熟悉的名字，为什么让我心痛不已？痛到极点后，我觉得我的身子裂开了，淡淡的柔光从我身上散出，我看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变大伸展。没有痛楚，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心中的一片清明。崖风徐徐，树叶轻摇，我对着地面积着的一小洼水，挽起一头发丝。
　　
　　小小的水面，如镜子般清晰，映出了我皎皎白月般的容颜。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是藏迟的一滴血泪。她震碎了她所有的元神封印他心爱的男人时，留下的一滴血泪。苦涩凄凉到连混沌墟的烈焰熔浆也化不开的血泪。血泪滴在红柔剑柄上，静静地陪着剑中的缮尤过了五万年。直到那一日，混沌墟地震，山塌地裂，熔浆喷发，红柔剑被熔浆喷出，冲出混沌墟，落到了东海水畔。
　　
　　冰凉的海水熄灭了红柔剑的火焰。红柔剑柄上的泪化进了东海里。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以为跟我一样是魅的哥哥，原来是他，竟是他。
　　
　　剑中的他拼着最后一丝力量，收集了天地间属于她仅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一滴血泪。他将那滴血泪在东海水畔养了五万年，又将自己的大半元神灵力取出，费尽心力才聚成一片水汽，生出一只魅灵，那就是我。他在我身边又陪了两百年，终于撑不住元神耗尽，消亡在我面前。
　　
　　幸好有红柔剑护着，他留住了最后一缕残魂，被太乙真人寻去，用缇查果塑了身体。
　　
　　泪水从我空洞的双眸中流出，顺着我的面颊滴落地面。我站起身，望着紫微天君离去的方向。原来已经过去两千年了，那一日铭灵戒碎，我几乎要消亡了，是他的那一半元神灵力，再一次护住了我。我又变回了那一滴血泪，藏在这朵雨云中毫无意识地飘荡到现在。
　　
　　五千年前，天庭盛宴如画卷般在我眼前展开，那个红发张扬的少年遥遥立在瑶池水畔，望向我的那一刹那，我脑中浮现他被封印时的画面，血浴霜天，红衣悲怆。他的悲，他的恨，早已深刻植进了我的脑中，只因他恨我负他。
　　
　　其实他不知道我的心，谁也不知道。就在我一剑刺进他的胸膛时，我的心中凝出来一滴泪，深深的藏进心底，没有流出。
　　
　　陆吾性淡，无情无爱。没有人知道这只陆吾居然动情了，没有人知道。
　　
　　混沌墟，一切终结的地方，又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色的天空，黑色的泥土，红色的河流，无数的魔物盘聚在这里，摩拳擦掌欢腾喜悦。而混沌墟的外缘，无数队列整齐的天兵拿着长戈严阵以待，汗水从他们额头上滴落，没落上地面便被地面熔浆的热气蒸发。
　　
　　随着一个身着银光铠甲的威武男子缓缓从天空降落，天兵发出一阵欢呼，震天动地。
　　
　　我看着穿着铠甲气势凌人的天君浮在天兵上空，我有片刻的怔忡，原来天君在战场是这幅模样，冷面冷血，就如他一直住着的北极紫微宫，终年冰雪严霜。
　　
　　恐怕这世上，只有一个男子会坐在桃花树下，浪费那么多灵力，穷极无聊，只为让这雪山一日逢春。
　　
　　战争的号角吹响，鼓声震天，仙魔两军一起鼓燥起来，气腾腾的火焰将天地炙烤得如火炉一般。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五千年前，天庭盛宴，宴后五方帝君齐聚玉霄宫云水镜前，预见了五千年后的天地大劫。仙魔大战不可避免，天地万灵终将难逃一劫。但他们不明白的是，魔君缮尤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在十万年前被藏迟杀死在了混沌墟中，那么五千年后的仙魔大战，怎么打的起来。
　　
　　众多仙君渡劫未过，魂飞魄散后，长生、紫微天君只得下凡渡劫，去探明这天地间究竟哪里失了衡，，去寻找将在天地大劫中应劫而生的魔君究竟是谁。
　　
　　没有人知道，我没有杀死缮尤，只是将他封印。
　　
　　魔物军队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红衣男子慢慢走了出来，站在所有魔物之前，睥睨整个战场。他的像貌变化很大，已经不再是瘦弱的少年，而变回了他原来的像貌，跟他曾经的哥哥，紫微天君一模一样的像貌。这两个男人，一样的像貌，一样强大的灵力，命中注定，却是一仙一魔，自相残杀。
　　
　　原来我的努力终究是白费了。可悲吗？我不知道，我按住自己的胸口，那个细小的伤口在痛，痛不欲生。
　　
　　仙魔大战在我眼前爆发，天地齐暗，万兽奔腾，我被空中激战两人所爆发出来的灵力震落在地下，现了身形。有魔物发现我的踪迹，挥着大刀向我砍来，却被一名天兵削去了脑袋，那名天兵随后被涌上来的黑黑漆漆的魔物淹没，银白铠甲闪了一丝光便完全消失。魔物向我涌来，丑陋的身躯，恐怖的脸，还有恶心的笑容，我想，缮尤入魔后，便是跟这样一群可怕的东西相处在一起吗？他曾是那么风雅脱俗的人，翩翩立于崖上，迎风抬望，卓而不凡。
　　
　　一柄红色的剑自空而落，掉在我面前，将我身边一丈范围内的无论是魔物还是天兵齐齐化成一堆腐血。红柔剑中的魔气亦被这战场上的戾气所摧发了。我伸出手，握住了红柔剑柄。
　　
　　握住的一刹那，我脑中浮现的是十万年前，与缮尤战场对决的画面，一幕一幕，鲜血喷溅，惨声连天。握剑的手在颤抖，心中再挣扎，每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他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拿着剑站起来，战场上一时全部沉默了，有天兵惊呼了一声：“藏迟星君……”便见那些魔物们听到这个名字，如同见了鬼一般，退了三步。
　　
　　我抬头，正在空中激斗的两人没有发现地面的异样。一道道法术从两人之间法术爆发出来，纷呈的色彩如锦花夺目，却刹那间毁山裂地。
　　
　　我迎风举剑，风如刀割。一剑落下，带着万年怨气的红柔剑气瞬时将天空中那两人从中间劈开，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而他们没有停止手中的决斗，每一道法术，都想将对方至之死地。
　　
　　他们曾经是兄弟呀……
　　
　　我提着剑迎风而上，挡在了他们中间，两道光芒同时打向我刺来，却在靠近我时险险转了方向，我身子仿佛敌不住红柔剑的重量，要掉落下去，却被一人稳稳接住，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颤抖着伸手抚着他的脸：“缮尤……”
　　
　　“思忧，你没死！你说什么……我是缇查，我是你的弟弟阿札啊……”
　　
　　我摇摇头，泪水几乎将我完全淹没，我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他震开，一侧身，一道紫色光线直直没入我的体内，我身躯一震，向前喷了一口血。我抬头看向天君，穿着铠甲的他，冷酷无情，双眸中仅有的一丝怜惜也慢慢被严寒替代。我知道一旦穿上了纪银龙甲，他便不在是儒雅的天君，而是冷血无情的战神，眼中只有战场的血腥屠杀。他天界第一战神的称号，从来没有人可以替代。
　　
　　我提着红柔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抬头，头盔包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让开。”
　　
　　“不。”我举起剑，横在胸前。十万年前，我选择了与缮尤战场对决，十万年后，我选择对抗我的师父，天界永不可战胜的神话。
　　
　　“藏迟，让开，不要逼我动手，当年，我对你讲得很清楚。”
　　
　　是很清楚，清楚到其后的五千年，我每日每夜我都等着缮尤来找我，又怕他找到我。在矛盾挣扎中终于看到了他出现在沼泽里，以魔君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陆吾性暴，英勇无比；陆吾性娇，高傲自尊；陆吾性淡，无情无爱。缮尤成魔，魔君重临。魔道无法，天地不容。陆吾重现，注定噬魔。”
　　
　　陆吾噬魔是真是假我不想管，那一晚，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天庭，偷偷潜进了玉帝的玉霄殿中。站在云水镜前，我看到了十万年后的画面，魔君缮尤与战神紫微天君在混沌墟中大战，天地崩塌，混沌墟裂开，混沌被魔气侵入，天地万灵一片哀鸿荒凉。云气迷朦中，镜面剧裂颤动，一幕幕惨裂的战场画面在我面前呈现，最后画面定格，紫微天君的雪辉剑直没入缮尤的胸口，鲜血溅满镜面，似乎要溅到我脸上来。我跌跌撞撞地奔出玉霄殿，再一次跑回了老祖宗的祠堂，缩在黑漆漆的洞里，强迫自己忘记那些画面。
　　
　　我抬头看着眼前曾经敬仰无比的师父，我心心念念想追上的不败神话，我心中满是苦涩。
　　
　　“师父，是不是你早已知道今日，你将亲手屠杀你的弟弟，所以当初，我带兵片讨缮尤的时候，你不闻不问，甚至整个天庭，五方帝君都竭尽全力派出兵力供我调派。因为你们早就知道缮尤入魔后十万年，将掀起天地大劫，所以你们想趁他未真正成型前杀了他，所以你们利用了我！什么陆吾重现，注定噬魔，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话！”
　　
　　对面的人沉默一刻：“魔君未入魔前如诛杀，天地将可能孕出另一个魔君，引发更大的天地浩劫，我们只能等。但不可否认，促使魔君入一念成魔的人，的确是你。”
　　
　　我苦笑着点头：“是的，师父，是我，所以我决定披甲上战场，来弥补我的错误。我只想问你，缮尤真的是你的弟弟吗？”
　　
　　他静了静，缓缓道：“元始天尊沉睡入混沌之前，将一个婴儿交给了我，告诉我他就是将来的魔君……”
　　
　　我点点头，完全明白了，原来早在元始天尊还在的时候，天庭便已找到了魔君，并将他养在天庭里，希望可以控制他，结果他还是入了魔，入魔后，为了避免他引发天地大劫，本该是紫微天君亲自动手，却换成让我带兵诛杀。五方帝君利用了我，而我，亦利用了他们。
　　
　　那一夜我听到天君的话，心中所有的想法，只是离开天庭去找他，向他解释向他倒歉，但看到云水镜中的画面，我明白一切已经不可挽回，缮尤注定成魔。我不能看着他十万年后被师父杀死，我知道师父的力量有多强大，多恐怖，十几万年他从不上战场，因为他出手，那么必将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每次与缮尤对决，他恨不得将我饮血噬骨的模样，让我心痛不已，然而我只能一次次与他交战，一次次逼着自己挥剑，最后用自己的所有元神封印住他，隐藏住他所有的气息，甚至瞒过五方帝君。
　　
　　陆吾性淡，只因动情之后，山崩海裂也无法动摇。而动了情的陆吾，也将注定为情所噬，万劫不覆。
　　
　　“思忧，你让开，这是我与天庭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身后的缇查飞了回来，怒吼。是了，他还没有记起前世，他的大半元神还在我身上，他根本不可能赢过紫微天君。
　　
　　他指着额上已经碎出七入道痕的红晶禁制：“紫微，这是你当年在我身上重下的禁制，这两千年我用尽办法，已将它毁去七入成，我便看你能耐我何！”
　　
　　他掠过我，冲了上去。两人再次打在一起，耀眼的光芒普照地面，许多魔物天兵被刺瞎了眼睛，躺在地下翻滚惨叫。混沌墟的入口开始一寸寸崩裂，守卫的天兵被逼得后退，魔物们欢呼着向里面冲去。紫微天君迅速落到混沌墟口，一掌挥出千军万马之力，将百丈方圆内的魔物摧毁。缇查追了上来，被紫微一掌震飞进了混沌墟，紫微天君转头看了我一眼，便张起一张结界，将混沌墟的入口完全封口，转身追向缇查而去。
　　
　　混沌墟入口被封，外面的仙魔两军混战着，喊杀声传进我耳中，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我跪在结界边缘，泪亦流尽，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最终，他们两人还是进了混沌墟。十万年前云水镜的画面在我脑中显现，两人在混沌墟中大战，将混沌墟毁去，混沌墟中的万年怨气便会破开混沌入口，天地一切的源头，将受到无可避免的破害，天地大劫至此才算开始，此后天地江流枯竭，土地干枯，岩石风化，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将再也吸收不到混沌界的生命之力而渐渐死去，世间将只剩黄沙与狂风。
　　
　　而在那之前，天君的剑，会刺进魔君的胸膛，而天君也会散尽自身的元神灵力，来修补混沌界的裂口。这一战，注定两人俱亡。
　　
　　所以，当初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与缮尤做战，我只想保护他，也是保护住自己的师父，我希望以我之力可以避免这一天的到来。
　　
　　我伸手触摸眼前薄薄透明的结界壁。一股力量沿着结界壁流进我的体内，我身躯一震，心中突然变得分外明亮。
　　
　　这一切还可以挽回，还有办法挽回。我的出现，不会是没有意义的，陆吾出世，一定有它的意义！
　　
　　我站起来，用红柔剑割开了手，鲜血喷上结界壁，结界迅速张开一个小口，我从入口中钻进了混沌墟。回头看结界壁，鲜血已经被热焰蒸发，结界又恢复如初。透明的结界壁将外面的惨叫打杀声隔离在外，里面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冷寂。青色的天空下，我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只有大地的一波波震动，传到我这里。我御起红柔剑向前飞去。
　　
　　我看到他二人正站在一块巨岩上，随着两人的打斗，那块巨岩碎成了粉屑溶进了地面熔浆，他们又飞到一座峭山顶。我没有改变方向，继续向里飞去，我终于知道怎样可以终结这一切了，原来我存在的意义只为这一天。
　　
　　越往里，我感到天地间阻止我的力量越大，冰雹雷电火焰龙卷风，齐齐向我呼啸而来。然而恐怖的这空间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呼唤：“回来，陆吾，回来……”
　　
　　身后猛然一沉，我转头，缇查拉住我的手，拼命的止住我身下剑的飞势，怒吼道：“思忧，你干什么，想找死吗？再往里就是混沌，守护混沌的力量会将你撕成碎片！”
　　
　　“藏迟，回去！”紫微天君亦追了过来，“以你现在的力量，你不可能阻止一切的发生，不要逞强。”
　　
　　我拉住缇查的手，用双手包着，小心翼翼，彷佛怕他碎了一般，我抬头望向由远及近的紫微天君，微微一笑：“师父，你曾跟我说过，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我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我不爱他，我的心里只能有他。会对我这样说话的人，你当时一定是真心希望我会爱上缮尤，希望我可以跟他好好的生活在一起，我相信，你曾经真正把他视为的亲弟弟。”
　　
　　“师父，你最后对我说的什么魔君重临，陆吾噬魔，我从来就没信过，但是我偷偷去看了云水镜，我看到了以后将发生的事情。师父，我不想缮尤死，也不想你死，我不知道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封印住缮尤，让他在混沌墟中沉睡万年后醒来，便会忘记一切……但是我没料到，天庭还是将缇查逼到了这条路上来……”
　　
　　“师父，我知道你也不想与他交战，我相信你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面前的男人沉默着，雪辉剑闪着淡淡的白晕，他平静地看着我，摇头：“思忧，已经到这个地步，一切避免不了了。”
　　
　　缇查双目充血：“什么缮尤，什么陆吾，我听不懂你们再说什么，我不管，我现在就是魔君，杀了他这天界战神，我便天下无敌，不再惧你们那些虚伪的神仙——”
　　
　　我拉住缇查，紧紧握着他的手止住了他冲出去的动作，他转头看我：“思忧，不要拦我，等我结决了他，一切结束了。”
　　
　　我摇摇头，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紫微天君的恐怖，这个天界真正战神的恐怖。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天君“师父，如果我阻止了这一切，你放过缮尤吧。”
　　
　　紫微天君不说话，静静地立在红柔剑前低头看我。我感到手上一痛，却是缇查掐住了我的手，恶狠狠地看我：“缮尤是谁！他是谁！为什么你总处处替他着想，在我面前，心里也想着关心别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关心过我！”
　　
　　“阿札，答应姐姐一件事，”我抚上他的脸，“答应我，记起一切后，便放下一切，离得远远的，不要再回这里，一个人好好活着，好不好？”
　　
　　“思忧，你究竟在说什么！”
　　
　　“师父，如果缮尤放下了，请你也放下好不好？放过他，行不行？”
　　
　　天君看着我，双眸平静，只淡淡道：“藏迟，你在云水镜中看到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原来最后发生的只有我知道，云水镜只让我一个人看了，连五方帝君也不知道。这样真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改变。
　　
　　“云水镜为元始天尊生前所造，天尊只将魔君交与天庭，告诉我们数十万年后魔君苏醒天地大劫发生之事，然而自云水镜中，我们看不到任何关于天地大劫的画面，你看到了什么，说出来。”
　　
　　我摇摇头，转头再一次深深地看向缇札，我曾经的缮尤，我轻轻道：“再见了。”
　　
　　我松开他的手，红柔剑瞬时光芒大震，将他震开，他来不及反应，我已飞离。
　　
　　“藏迟，你以为你自身的力量封住混沌界的入口吗？不可能，你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紫微天君追了上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挣开他。
　　
　　“师父，你忘了，我是一只陆吾，我是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但是我的血可以，我的血可以唤醒沉睡在混沌墟中的陆吾神兽。陆吾就是守护混沌界的神兽，只要他苏醒，将再没有人可以进入混沌界！”
　　
　　我拿起红柔剑，朝着青色的天空痴望片刻，这一刻终于来了。红柔剑入体的痛感迅速蔓延，鲜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下，迅速被地面吸收，大量的鲜血流下，整个混沌墟开始震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咆哮着要冲出来。
　　
　　我松开剑，身子直直掉落在地下，我看到紫微天君震惊的表情，以及迅速向我掠来的身影，然而他还没飞近我，便定住了，我的身子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他紧紧搂着我，用手去按我胸口的鲜血：“思忧……不，藏迟……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我守了你五万年，好不容易让你活过来……不可以，不可以再抛开我离去……藏迟……我刚记起来，我刚记起来我们的过去……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不过以”
　　
　　身上的血液即将流尽，我身为陆吾的血液将完全还给老祖宗，老祖宗便会苏醒。我想起挂在黑暗祠堂里那幅我一直以为丑陋的画像，那片可笑的神族血券，那脏兮兮的香炉。
　　
　　原来我诞生及存在的意义，一直，只是为了保留那一滴血，一滴陆吾的血。
　　
　　朦胧间，我感到我身子又化为一片水气，聚聚散散了好几次，直要到最后消亡的时刻，我反而觉得习惯了，这一次是真的要亡了吗？或许早就该亡了。
　　
　　我看着身边缮尤痛不欲生的脸，他徒劳地用法力想将我化为水汽的身体重新聚集。
　　
　　没用的，陆吾血失，纵我体内拥有再怎样强大的元神，也无法再聚集成形。
　　
　　我用已经化为虚幻的手去触他的脸，指尖便碎成了千滴万滴。
　　
　　“缮尤，答应我，记起了一切，便放下一切。”
　　
　　自始至终，我只是一滴陆吾的血，红尘烟嚣里走了一遭，二十万年也只为等这一刻，唤醒陆吾神兽，守护混沌界，阻止天地大劫。
　　
　　至于那些情，那些爱，那些恨，就如我这雾水般的身体，飘飘散散，几聚几合，终将湮没尘沙。
　　……
　　
　　尾声
　　“当年入魔，不过为了气你负情，为了能战场多见你一眼。守了你万年，方聚出你的形体，却再次死于我眼前。我缮尤，纵为魔君，纵是得了这浩瀚穹宇，孤身一人，又有何用！”
　　
　　飞蛾扑火般的男人，燃尽了自己，将那一片散开的水雾包裹。水雾在光芒中凝出了一滴泪，被五彩光芒包裹着，融进了男人的身体，耀眼的光芒瞬间将男人的身影吞噬。
　　
　　光芒熄灭后，一粒晶莹剔透的石子落在地下，滚了几个圈，停在了提着雪辉剑，穿着纪银龙铠的男子脚下。
　　
　　混沌墟中是青色的天，黑色的地，孤零零的转眼间便又只剩他一人。
　　
　　冰雪之巅孤坐十万年，等来的是又一场寂寞失落。
　　
　　他将那粒小石子捡起，玲珑如玉的石头中心，是一滴泪，轻轻晃动石头，那滴泪轻轻地颤动着。
　　
　　他回到了紫微天宫，将那粒石头放在北极之巅的松柏树下。
　　
　　一壶桂花酿，两只银酒杯。
　　
　　一切便真就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是悲，可能会有许多人不满意，不过就是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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