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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语驿边桥  小椴
 
第一章：隔江人在雨声中
凄凄惶惶的雨，敲打着江对岸那边茫茫的夜——只隔了一座短短的木桥，桥这一边，却无
风无雨、清宁宁的沉静。
江对面的雨下得疲了，只听得声音‘噼哩叭啦’地传过来，连湿气似乎也到了桥的一半就
被阻住了似的。桥这头，却是个沙洲小岛。岛上树影拂疏，恰恰清绝。
在岛上抬头，天空中居然有月。江对面是个驿站，笼罩在那朦胧的大雨中，除了一点昏黄
的灯火，是什么轮廓也看不出了。
两个人在小岛的桥头一递一递地说着话，那话声若明若灭的，掺杂在雨声里，打得那话头
儿也一片片的湿润。
说话的是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客人。那老者旱烟锅里的残火一明一灭，一双眼却空空的。
年轻客人才折好手里的油纸伞，适才转动伞柄时甩落的雨滴犹沾湿在他的衣襟上。这时他
抬头看了看这仅隔一桥的阴晴晦明，人似乎也茫然了。
“记得前年我也曾经过此桥，不记得这里有个小岛呀？”
那老人看了年轻人一眼：“客人不是江湖中人吧？”
那客人脸上一阵迷朦：江湖——他漂零江海，说起来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但……有时，人
就在江湖，反不知江湖何在了。
那老者却似乎动了兴致，弹了弹手里旱烟锅里的残火，似打算拉开一大篇长话来——“那
客人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个‘三大禁地’的传说呢？”
年轻人一呆，口里喃喃道：“欲禁不禁梦华峰，陷空岛在晦明中；最有一处不可到，扪天
阁里哭路穷……？”
——‘梦华峰’、‘陷空岛’与‘扪天阁’就是号称‘江湖三大禁地’的三个所在了，至
今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座落在哪里——这老人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只听那老人悠悠道：“你即算半个江湖人，有没有想过去寻找那个三大禁地呢？”
那年轻客人脸上容光微微一灿——怎么会没有？在江湖中，那三个禁地可以说是最瑰丽也
最奇诡的传说了。传说中，只要你找到了那三个禁地，你都会经历这一生所能拥有的最奇
特的经历与赠与。
第二章：前事寂如钟
这客人是个丝商客人。他贩卖的是这世上最柔滑绮亮的蚕丝。川锦如何？‘锦官帛’丽甲
天下；杭绸如何？‘梦空罗’轻软如烟；苏缎如何？‘碎华丝’寒凉如无物……；这些织
绸织缎的丝从何而来？有一小半也从他手里经过吧？
隔江的雨也细冷如蚕丝。只听那老人道：“长夜无聊，要不这样。客人你给我讲一个小故
事，小老儿就给你讲一个故事，一直讲到雨停，小老儿就送你过桥如何？”
那年轻客人点了点头。老者拍了拍身边之石，从自己坐的褥子中抽出一层，给他铺上，让
他对面坐了。只见那年轻人未开口前，脸上先呈现出一片悠远之色。那面容上的空白就似
先空白出一段开篇了：
“……小子这些年游走江湖，倒确也见过一些奇异的事，印象最深的，却还是遇见一个小
女孩的经历。——那关联着一个关于‘钟’的传说。”
“那口钟该叫什么名字呢？以它锈迹斑阑的古旧，以它的沉实厚重，那该是一口很有名的
钟了。可那口钟上即未刻铸成年月，也没有刻下任何相关的文字。只是听少室山的人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最老最老的长老的口中，那口钟就已经存在了。”
“少室山中的人都把那钟叫做‘万应钟’。说是‘万应’，可它其实是无声的。无论什么
高贤大德，睿智巨力的人来撞它，那钟都空空洞洞，全不出声。它的出奇处也在于此，更
奇的是……”
那年轻人的神情生出丝轻微的耸动：“……一旦有人提起它，哪怕于千里之外，提到的与
听到的人心中，都会发出一声古古的回声。”
然后，他忽睁大眼，江对面那披着长发的夜的背后，似乎正有一声低沉已极的钟鸣传入他
的耳中。然后那年轻人轻轻叫了一声：“老丈，你听见了吗？”
那老者面上的皱纹似是给那钟声漾起一丝波动。他低哑着嗓子说：“我听到了。”
那年轻人道：“所以人们叫它‘万应钟’。——少室山前无声坐，回音原在软红中——这
就是那口钟传诵于江湖的一句口号了。小子年纪轻轻，本该不知道这等江湖秘辛。哪曾想
，这一段秘闻，有一天，我却会从一个小女孩子口里听到。”
“那一年，我应台州莫氏之约，为他们送去三车蚕丝。莫氏一门以织锦之术名驰天下，这
且不去说它了。我把蚕丝交割清楚后，一时闲暇下来，左右无事，便到海边去转一转。老
丈想来也知道，台州地接东海，民风极为强悍，所有居民以外来迁入者居多。当地习武之
风极盛。但这些我都不太关心，我久别海涯，那一天忽然很想听到海涛的声音，所以便一
个人去了海边。那是个阴沉沉的天，海上之云，落如垂天之翼，色重愈铅。云之下，海水
也是一种冷灰的颜色。那一种廖廓沉郁，虽让人闷懑，却别有一种天风海雨纵横辽阔的浩
荡，让你的心中一洗尘烦。那一天的风好大，那是个叫廖家湾的地方，隔海数百尺有一个
小岛醮，岛礁上的石头赤裸裸地，在天与海之间兀立出一种铁青的颜色。我在风中站了好
久，心中一直隐隐如有不安，想了半天没明白是为了什么。好久以后，我才发觉，那呼啸
凛冽的风中居然有歌声！一缕极细极细却清嫩高亢的歌声！——原来好久以前我就听到它
了，但那歌声沉埋在大风里，声音模呼，竟让我以为不过是醮穴空鸣。”
“注意到那歌声后，我耸耳细听，却一直辨不出那歌里唱的是什么。忽然，风力一弱，那
歌声入耳稍稍分明了些，我才断断续续地听出了那歌词大意。只听一个极嫩极嫩的声音在
唱……”
那年轻人喉音一低，轻吟般学唱道：“……‘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
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词意飘忽，响在这隔江夜雨里，仿佛一只沾湿了的蜻蜓翅膀蠕蠕地在动。
“小子为那歌声所动，幼年也曾学过一些功夫。见那岛醮不远，倒不用脱衣入水，便在海
岸边捡了一块二尺有余的木板，向那水里一抛，人跃向那板上，借着双袖迎风，浪起潮回
之力，不上一刻，也就到了那岛上。那块醮石的背后，我在岸上望不到的那一面……”
他顿了下：“……却坐了一个小女孩。那女孩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张脸生得如同晓露
芙蓉，那是一种人世罕睹的柔嫩。这些年我也算行游天下，但所见之女子只怕都及不上那
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容色的一半。最奇怪的是，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她本该好小好小，但
又有一丝什么让我觉得她……好老好老。那张脸上并没有沧桑之色，只是空白——只有一
片空白。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个女孩这个年纪该有的健康的血色。一张白白的小脸映在这铅
云苍波、枯醮裸石之间，那份对比，给我的留下的印象只有两字，那是：震撼。”
“那小女孩没注意到我来，依旧反反复复地把那首歌翻来覆去地唱着。我忍不住，叫了一
声：‘小妹妹’。她一惊——我适才见到的还只是她的侧面，她这一回头，我才见到了她
的正面。那一张颜面，叫我想来，就是当年允称‘天下三极’的‘丽极’阴萼华重生，怕
也不过如此了！她看到我的样子就似一呆，开口道：‘商哥哥’。”
“我一愣，没想她的脸色一变，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不是，我认错了。不过，你跟他，
可真的是有那么一点点象’。”
“我愣了愣，不由问：‘他是谁，谁是他？你在等人吗？’”
“那小女孩儿一笑：‘他是殷商呀。我是在等他，已等了好多好多年了。’”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声。‘他还没有来，难道连他也破不了‘万应钟’吗？难道……连他
也不能？’”
“她的声音低柔沉喟，听起来有一种好悲凉的味道。我听他提到殷商这个名字，心里就微
微一愣，因为，我与那人……却有着一些渊源。只知他如活着，该也有年纪了。这个小女
孩怎么会认识他呢？而那‘万应钟’却又是什么？”
那老人忽面色微动，问：“客人大号？”
年轻人道“不敢，我姓张，张徒戈，一介无名小卒。老丈如此高寿，只怕倒是听说过殷商
的名字的。殷商当年人称‘二十五郎’，六十余年前即以此艺名声噪天下。如今只怕已很
少有人知道他了，但当时当日，普天下虽少有人知道他也是江湖中人，但怕也少有人会不
知道一个唱做俱佳的‘二十五郎’了。”
只听那年轻客人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万应钟’。那口钟的钟声，对于
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只怕倒象个不详之兆了。据说近三百年来，普天之下，但有能人异
士，一旦修为绝顶，他就可能在某时某刻听到那口钟敲在他心底的回声。那声音无由而来
，无为而发，却响如晨钟暮鼓，清如深宵梵呗。听到的人一闻之后，往往会在一月之内，
就此失踪。三百年来，虽然就此失踪的人并不多，但算下来，只怕也近十有余人了。这失
踪之人，人人俱可称为高贤大哲。以小子所闻，第一个闻钟失踪的该是曾隐身于少室山间
、传说不食五谷、只以松子为食、道通空色的高僧‘亦休’了。他幼年行走江湖，壮年乃
入少林，执掌‘般若堂’总共二十有七年，一生所建功德无数，却于六十寿龄整破门出教
，自隐于少室山麓，独参大乘之密。嘉熹十七年，他有一夜望月而悟，振声而笑。然后广
召亲故旧好，欲以独得之密自开宗派，普渡天下。那一日的场面在江湖中百年之后犹传名
极盛。据说正当他金盆泼水，欲重返江湖之际。在座之人只见他面色一阵异动，然后他轻
轻低喃了一句：‘你们可听到了吗？’”
“旁人均满脸诧异，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然后只有距他极近的几个江湖耆旧才见得到他嘴
皮微动，听他喃喃说道：‘少室山前无声坐，回音原来软红中——‘万应钟’啊‘万应钟
’，怎么偏偏在这时响起来了呢？’然后亦休大师面色悲凉，低声一叹：‘本来以老衲一
人，了无足惜，可江湖中此后，只怕一代才人有厄了’。”
“旁人均还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却见他面色忽变得极为惨淡。那金盆之水本已泼溅入地
，只见亦休大师忽闭目盘膝于地，口里轻轻低诵，目隐莲华，鼻垂玉柱。他修为参悟所得
之密当世之人虽无由而见，这时却只见那青砖地上，一滴滴已沉隐不见的金盆之水忽滴滴
反涌，为他低诵所控，一滴滴竟重又返入金盆之中。这一手覆水重收，本只为传说中的绝
技。……那一诵足近有小半个时辰。然后亦休大师低眉垂目道：‘送客’。旁人欲要发问
，俱为他微笑所止。此后他就再未发一言。客人们摸不着头脑，只有抱撼而出。亦休大师
自闭门户，端居室中。数日之后，只闻室中微有异香传出，他随身弟子低声呼叫，室内却
全无应答。其弟子无奈之下，只有邀其故旧入室相探，却见——亦休大师所坐之处已空空
如也——他竟凭空在那禅房内消失了！此为近三百年来江湖第一大疑案。后人屡有索寻，
却俱无所得。可以说，‘万应钟’第一次留在江湖中人心中的异象就是此事了。”
那年轻客人咽了口口水：“那以后，江湖中失踪之人隔上数十年就有一个，比如‘无量子
’；比如以一身剑道直欲击破‘大同盟’主‘神剑’向戈的曲长青；比如《焚书九卷》才
成，不肯应钟声所召，发狂而隐的李赢。此外峨嵋一派，以‘寄语长风’一术秀甲天下的
人称‘峨嵋季子，秀剑长眉’的季长眉，据说也是闻钟而逝。江湖中人传说，此数人均欲
以一已之悟上通天道，重整人伦，却终于在悟道将成之日为钟声所召，身陷空蒙。但事出
有因，查无实据。据说除了大同盟之人，但有江湖散逸，此钟声在其心头鸣响之日，便为
其不可挽回的‘终劫’。”
“但我当日见到那个小女孩时，还不知此中情由。只听她低声呢喃道：‘他答应我，要救
出我的妈妈。他做到了吗？他说要去问那‘万应钟’一句话的。可他为什么没有回话？难
道连他……连他也叩不动那个沉默无应的‘万应’之钟吗？’”
“然后她闭起眼，怔怔地望着我。眼里似要有泪流下，可那泪却似被禁在她的眼中，凝硬
如石。这时我才发觉她的颊上有一滴泪，初看似一颗小痣，可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滴已将
凝结为石头的泪。这时，天风忽紧，她忽叫道：‘你快走吧。这里有大同盟之禁。未时一
到，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虽知道五派三盟当年所成立的‘大同盟’，但还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她推了我一把
：‘很高兴能碰到你。你一定和他有着什么渊源，虽然你还没他那么清扬高举，但你真的
和他很象。’我还想问什么，她忽面神一变：‘未时将届，走！’，说着她用力一推我。
我虽不敢自负艺业，但也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身不由主地这么轻易地被一个人推出丈许。接
着她抛过那一方木板。我落身方定，只听她在风里说道：‘一年里，我只有这一天可暂复
活，记起以前的事，能够行动，也能开口说几句话。’”
“我已落足海涛之上，波浪渐紧，我勉强稳住身形，叫道：‘姑娘，如果我真的见到殷商
前辈，该怎么提及你的名字呢？’”
“这时我远远见到她颊上那一颗已石化的泪微有松动的迹象，她轻轻道：‘对他说，我是
石泪——为大同盟所封的‘石女’凝泪呀。’”
“浪涛已紧，人是抗不住那天风海雨的造化之力的。我只有转头随波疾渡，耳中只听那女
孩儿的声音低柔柔地唱道：‘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
然后，那年轻人的面上浮起丝怅然难释的表情。“……风雨聚至，我在风雨中勉力回首，
这时，也不知是风雨弄人还是我眼花了，我看见——她已转过身的头发一根根变白，白洁
如石，海风激荡，却全无飘拂。只见她立身在那铁青色的岛礁上，真的象一个石女了。她
的身影并没变，却象一刹那间已经老去，老硬如石。那可真是……容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年轻人喉底的声音里已藏不住那一份悲意：“这件经历我一直没有对人说过——后来，我
一直都怀疑，那个小岛醮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陷空岛’呢？‘大同盟’‘未时之禁’又
是怎么回事？这甚至不能算做一个故事，但确是我这一生所经历的最……”
年轻人说不下去了，喉中耸动，话语至此终于嘎然而止。两个人望向江对岸的夜。雨犹未
歇——‘容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那曾有过的容色妍媚都到哪里去了呢？醮石一岛果
真能陷空如此？
江对岸的雨滴滴零零不成调地下着，象极了一个人的蒙着面的哭。那夜的长发披下来、披
下来、黑密不透地披下来——长发后，是那密极而疏的唏嘘的哭声。
第三章：说起萼华阴沉碧
好半晌，那年轻人才回过神来。只见他微微一笑：“老丈，该你了。”
雨犹未止，那老者磕了磕手里的旱烟竿——雨只要不停，这故事总还得说下去吧？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也许，只要是两个男人碰到一起，谈起印象最深的经历，
那多半要牵扯到一个女人。我虽老了，但我要讲的故事，也是关于一个女人。”
说着，他的眼神微微一亮：“你看我今年象多大年纪？”
那年轻客人不由有些迟疑，口里犹豫道：“老丈高寿，没有八十，总怕也过七十了吧？”

那老人微微一笑：“照我们‘倥门’的算法，我今年应该还只四十有七。”
年轻人一愕。那老人喟然叹道：“也许你不信，也不知这世上原还有个‘倥门’。在我们
的‘倥门’之中，世人三年原应只算门中一年的。这里面委曲过深，我也就不与你详解了
。只是我这面容之所以……容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说起来，也应该只是为了一个女子的
。”
“那个女子，名叫阴萼华。不错……她就是江湖中人称为‘江湖三极’、你适才也曾提及
的‘丽极’的阴萼华。”
“如今也算好多好多年过去了。阴萼华的名字在江湖中该已少有人提了。能提起的，怕只
剩下她那已成为传说的容颜了吧？那该是怎样的一张脸呢？她在二十多岁时，只怕还当不
上‘丽极’两个字。可随着岁月流逝，洗旧了多少江湖佳丽的容颜，却没能催残掉她的一
点。她的风情，该是到年近三十才达极盛的。我第一次见到她，该是在一个灰冷的冬夜。
那一夜，江湖中原有大事发生——‘梦华峰’顶‘炽剑一役’，有多少高手少年就此无归
呢？‘梦华峰’数十里之外的‘洗尘客栈’本是久已倾毁的了。那一天，却有好多人聚在
那里。那本是江湖中失意之人汇聚之所。那个苦寒之地，那一夜，下的竟不是雪，而是灰
——有如天神们烤倦了火随手倾倒的一盆飞灰。”
“那是个灰蒙蒙的日子。‘倥门’虽自立于江湖之外，别开一渡，但当日也算修为有年的
我——在那一夜，万物朽旧，一切似都即将触手成灰的时刻——心里也象被烧成了一场劫
灰。”
那老者抬起眼，灰蒙蒙的眼光穿不过黑夜，却象在试着穿透时光：“那夜是‘大同盟’主
‘神剑’向戈引领五派三盟同讨‘堕民’一派的日子。江湖堕民原是‘魔教’的旁流，后
来几成为其基石。其中堕民出身的‘魔教’教子剧天择也可以说是不世出的人物了吧？他
们行事魔怪，原不为江湖人士所容。可那种踏歌天涯，剧饮豪哭的活法，却也正是日日生
活在五派三盟苦口教诲而成的、平安朽旧的日子中的江湖子弟们所为深羡的。——你不知
道他们穿着乱染的衣服，杂处混居，篝火自肆，载歌载酒，落拓天涯，只以几辆蓬车游走
江湖的生活。可那一夜，五派三盟终于发力了。大家知道，那唯一的江湖中残余的可以不
顾纲常之忌的‘堕民’一派只怕也要从此灰飞烟灭了。他们没有朋友，就是连‘魔教’中
人也不肯略为援手。‘洗尘客栈’外，当那一天被西北风卷携而至的满天劫灰落起时，散
坐的人先还静静的。然后，有一人忽然疯了。他扯散长发，仰天痛哭，抽刀刺面，血流入
颈。可大多数人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一天劫灰，在默默的凝望里默默的崩溃。”
“灰尘太大，为了挡冷，众人生起了火。可那火为灰尘所压，连它也怯缩得欲熄了——如
同所有歌酒不甘的放肆，如同人生中那饱受黯压的欲望。我去那里，本是为了找一个人的
。我们‘倥门’一向与‘大同盟’有约。有一些他们料理不了也不便料理的人，一向是由
我们出面的。我在一天劫灰中想：这样也好，欲望熄灭，那正是‘大同盟’所祈求的一场
宁静。——这时，唯余的一个还残存着一点暧红的火堆边，一个人忽悲慨道：‘剧天择’
死了！’”
“我一惊——他说话时头正望向西北。众人抬头，果然，天西北划过了最后一缕炽烈的强
光。我看见，一个粗衣乱服，一直蒙着面的一个女人忽揭开了她的头兜。她的脸一抬，脸
上的气色也不是很好。但那残火为她容色一引，忽然又拚力一跳，似忽就要活泛过来。—
—你不知我当时心里那一刻的震撼，那张脸夹杂在一群槁木死灰的容面中——那一抬该是
怎样的一种惊艳！——那不是美丽，而是美丽也不能及的一点生之欲望。那女子脸上忽炫
然一红，那红似感染了所有在场的江湖失意人，接着，我听到几十几百颗心脏擂鼓般地响
。那疾疾的跳动给这本已死寂的荒效客栈带来了一场不安。那正是‘大同盟’所不允的。
也是我们‘倥门’所力求引渡、消解的一种不安。我看到她唇角忽冷冷一笑，苍白中夹着
残红的嘴唇好似一朵冰玫：冰中之玫。”
“——‘丽极’阴萼华，她就是‘丽极’阴萼华！‘大同盟’的消息果然不错，她今夜果
然就正隐身‘洗尘客栈’！’”
“我只见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几十里远处的‘梦华峰’顶似隐隐响起了一干人的欢呼声
。我心里也知，‘五派三盟’胜了。他们这回倾力而为，只怕死伤亦多。阴萼华忽站起身
，我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后面，就再也没有人跟上来了。她独自一个人走上了‘梦华峰
’。按人世的算法，那一日距今怕也已近七十余年了，可她的脚步留在劫灰上的痕迹我至
今也没忘却。‘梦华峰’上，厮杀已散，她是唯一的来抚哭叛徒的吊客。我眼见着她一具
一具地收着‘堕民’的尸体，亲手一具一具把他们埋葬。但‘梦华峰’顶，没有剧天择的
尸身——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当日他是从梦华峰的‘噩梦崖’上一跳而下的——而她
，原来就是剧天择的妹妹。”
“说了这么久，我好象还没有和你说我是谁吧？”
那老者忽转眼望向那年轻人。
年轻客人摇摇头。
那老者一叹道：“你知道‘倥门’吗？”
年轻人想了想，依旧摇头。
老者轻叹道：“想来你也不知道。但你即知道‘万应钟’，那知不知道那‘万应钟’原本
还有两个‘钟仆’呢？”
年轻人一愕。
那老者道：“这段隐密知道的人原本极少——‘万应钟’从千百年前立成之日起就有了两
个‘钟仆’了，代代相传，每一代都是两个人。这两人名称‘接引使’，又号称‘呼应二
使’，我就是‘呼应二使’中的‘偬长老’了。”
年轻人不由一呆。
那老人微微笑道：“能见到我们——哪怕是只听到我们名号——的人，都一定是有着些特
殊机缘的。”
他双目深深地望着那个年轻人：“而你，就有着这段机缘。”
“阴萼华从‘梦华峰’下山后，一直在苦修她的‘欲字决’。——‘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
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
须臾高知之！’”老者的声音忽转高亢，猛地念起一首汉乐府来。——“这一首《有所思
》，据说就是修习‘欲字决’的人的核心心法。‘欲字决’起自魔教。江湖中，不为‘大
同盟’所制，不为‘倥门’所控，千百年来，犹香火不熄的教派说起来也只有魔教了。这
一决原为魔教‘人欲大法’的心决。阴萼华一习此决，我就知，我们无可遮避的会面之日
转眼就要到了。”
“‘大同盟’一向最忌惮痛恶的也就是这‘欲’字一决了。‘大同盟’总堂原名为‘天理
堂’，存天理而压人欲——他们一向认为人欲二字是扰乱天下的祸首。而‘人欲’二字，
何者最多？孔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狎，远则生怨。‘大同盟’最受不了的就
是那一种发自天性的纠纠缠缠的狎腻生怨了，也受不了这一段倾心倾命的《有所思》。他
们制定纲常，限定人与人之间接触的模式，每一种模式都给出一个最佳的范本，你只能依
样而行，超出的感情是不为其所容的——我只不明白，‘大同盟’主‘神剑’向戈即明知
阴萼华已苦修‘欲字决’，分明要代乃兄复仇，为什么他没有出手阻拦，而是把这件事过
早地推给了‘倥门’？”
“阴萼华苦修‘欲字决’三年零六个月后，双眼神彩已丝丝如碧。当日大同门冶下，原有
三极，人称‘江湖三极’。一为‘宗极’，也即‘大同盟’主‘神剑’向戈，其一身修为
，号称天下万法之宗；一为‘智极’，却是我师兄‘倥长老’，他明智善断，无人能及；
其余一极便为‘丽极’阴萼华了。我不愿与她朝面，但又必须跟着她，因为我要等到她功
力将成之日，那时我必需有所作为。这是我的职责。而那一天——终于对面共语的一天还
是来了。”
那个‘偬长老’的声音忽然低哑下去，似是想起这一生中他最动心也最不愿回首的一段过
往……
“那一天她的长发也是这么样垂下来的。”
老者看着对江的雨丝。
对江的雨丝虽千丝万线，却没有哪怕任何两个头绪的相互纠缠。
——可人世呢？
“这雨真冷肃呀，各肆其道，却无纠缠。可雨丝虽无牵碍，那天她的发丝却会将天下任何
一个男人的目光胶粘纠缠。我们‘倥门’的心法本得自‘止水清眸’的止水堂水清眸一派
，可那天，我望到她的头发时……”
‘偬长老’那皱纹累累的脸上，忽爆起一晕烛花似的轻红：“……也觉得，双目如粘，—
—不可自持！阴萼华的嗓音有一种特别低沉的磁性。当时我们正在苏州‘碧夜心’。‘碧
夜心’在苏州曲巷里的一个临水小矶，她忽开口对隐于数丈之外的我道：‘你跟了我三年
零六个月了。难道，只是为了你的使命吗？’”
“我一惊，原来她知道我的存在。我们的‘倥偬身法’江湖中很少有人能看破的。她一语
中的。这一句即出，我的心里就偬偬一乱。我入门有年，心还没没那么乱过。看着她垂在
‘碧夜心’石矶外那飘柔的秀发，忽然有一丝欲望活了过来。只想伸出一只手、一只手，
用力、再用力，把它在她的脖颈上狠狠揉乱！而那脖颈下微开的衣领内隐现的是的皮肤是
一种什么样的魅惑！那是水果也不及的一种香诱。”
“‘绣手谁织细襦，碧罗轻拢鸡头’……”
“……阴萼华忽然开口，语音滞腻，如同胶住我目光的，她脖颈上那一块该死的微露的脖
颈。”
‘偬长老’的语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他忽惊觉，猛地一顿，长吸了一口夜空中的凉气，
才接着道：“我就知道——她与我的决战提早到来了！她不能容我这么无休无止的跟踪监
视。本来我一向还小视她的修为，不管怎么说，她虽号称‘江湖三极’，一身功力已为江
湖中女子数百年未有之异，可我‘倥偬’一门，千百年来，见过的高手何止于此！可我竟
抗不住她那滞腻的语音。她的每一呼吸，都让我油然而生起一丝痛恨——另外还有一缕烧
灼！那是一场缘于天命的烧灼，那烧灼感烧灼着我的心，我的肺。对衣履谨然的她由然而
起一种痛恨。”
“我不由想——这样的夜不该是这样的！——当这样的夜里有这样的一个女人时。她在招
呼我一场相触无遮的亲近。我当时双手紧紧握拳，生怕拳头一松，会伸出为爪，不由自主
、控制不住想要在她白细的颈上揉出一片狼红。”
“——‘欲字决’果为天魔大法，它从不须脱衣解履，效那下九流迷神诸法所为，它只以
先天为诱，引动男子心深处那承之于天的一场接触蹂躏、也被人亲近缠腻的欲望。……夜
色何其？波碧如沉。而夜色下相对的人，似乎只有那一场交触，狠狠地痛揉与呻吟才是唯
一的办法可以证明你生之所在！我惊悟之下，已发动‘止水清眸’中‘垂九’之力与之拚
力相抗。可她的唇边还是那一朵绽放在冰天霜意之中的玫瑰般的魅色！只听她道：‘你以
童子之身苦修倥门大法，人生一世，纵有所成，于你何益？’”
“然后她忽回身，一头墨发飘下来，夜也不及的黑下来。而她一身碧罗衣衫的后背上，居
然有一条狭长的缝。那缝只一隙，可天知道那碧绿与黑墨的碰撞会交击出一种什么样的绝
色！我长长吸了一口气，以我的‘止水清眸’，自信还抗得住‘欲字决’中‘色、诱’七
彩中的‘夜碧’。可那一缝即出，却似乎要把我所有的血肉都吸了进去。那是一种渴望—
—天下何倥？由倥生寂，由寂而知孤独，由孤独而求存在。那孤独唤起我一丝无悔亲近的
渴望。只有那肉与肉的嘶哑，只有那唇与唇的勾连，只有那齿与齿的交击，只有那痛与不
痛间的抓咬，只有那腹间的热力，只有那后背的红痕，只有你呻我吟、汝纵我横的媾合象
才是这天地间唯一可以让你不再感到孤独、可以面对‘永远’与‘存在’两个词催迫的一
场抗争与救赎。只有它，才是对这永无回音的生命的回应……”
“那一夜我输了，她的齿狠狠地咬入了我的颈，我的手硬硬地揉红了她的肌肤。那一夜的
经历我此生难忘。原来‘夜碧’是人生最难抗击的一场魅色。等到我幼修的嗅觉从遥远的
倥偬中重新于世外嗅到了那身边的腥腥汗味时，我才知道我输了。我怔怔地望着这个女人
，脑中木木，口里也木木地道：‘你为什么没收了我的修为？’”
“阴萼华忽然笑了：‘你苦入‘倥门’，以童子之身戒色远欲，一意修为，是为了什么？
’”
“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起过这些。我木木地看着她，木木地道：‘永远——，为了——‘永
远’。’”
“她忽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我是以何术困住了你？’”
“‘——这魅惑可并不源于我一人之力，哪怕我允称‘丽极’。——你知道你的‘止水清
眸’为我所破是为了什么？’”
“她忽有些悲凉地看着我：‘不过也是为了呼应与证明两个字——‘永远’罢了。‘神剑
’向戈这一生想要世人忘记的就是这两个字。他们‘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
’、‘祭神如神在’，以薄味之生昧万民于纲常。可我们堕民之人，却忘不掉，脱不开，
所以我们永为异类。你想没想过我们堕民一派和你们‘倥门’究竟有些什么不同？’”
“她摆摆头：‘我们只是证求的方法不同而己。你是禁欲，而我是纵色。可你的永远为什
么容不下我的永远？’”
“她的声音沉沉的，象不是对着我而发，而是直问时那碧夜的当心。”
“我默然无声。那一夜，与今夜一样。天空中，都是难测其深的碧色沉沉……”
第四章：又谁六蕴皆空
‘偬长老’的叙述最后显得有一点点急。他忽掩住口，似是心思仍沉浸在他回思起的往事
之中。
隔了良久，那年轻人才开口说道：
“说起堕民，我倒想起了我经历过的一段往事。”
他之所以留下一段静，是为了给一个回味的人留下一点余思的空间，这是人与人之间一丝
起码的尊重。
“我成长在云浮山边。那里地近浙右。所以，从小，我就知道‘堕民’这个称呼了。”
“在浙江绍兴、宁波府与江苏常熟一带，有一种人生来就被呼为‘堕民’。他们在户藉上
被称为‘丐户’，但他们其实并不以乞讨为职业。”
“至于堕民的由来，传说典藉，种种不一，似是从南宋初年起就有了这种称呼的。因为造
反抑或降金，朝廷杀戳之余，把剩下的人和他们的妻儿另造一册，贬为贱民。从那以后—
—‘四民中居业，彼不得占；四民中所藉，彼亦不得藉。四民中所常服，彼不得服’，他
们也不得与平民通婚。他们中男子主要的职业只有吹鼓、演戏、抬轿、打傩，而女子则保
媒、卖珠、接生、为大户人家服役。所以在民间，他们一向是为人们所贱视的。”
“我们山下的那个小镇，有一个卖珠儿的婆婆，她的户藉就是丐户。我们唤她为汤婆婆，
因为她每常也卖些茶汤——比如孩儿茶呀，碾子茶呀，石莲茶呀……都是我们小孩爱吃的
东西。我们就常混在她那茶铺里厮闹。那是个人间味道浓厚的小镇，终日不乏的都是吵闹
声与油烟气。阴萼华的名字，我就是在这样的空气中从她那里最先听到的。”
“平民百姓一向与汤婆婆很少说话，因为轻视她。但她弄的茶汤实在好喝，所以她的生意
也一向很好。那一天、白天又有人拿她的堕民之藉开玩笑——似乎那婆婆年少时，颇不安
份：不安于自己的身份，一直想找个平民嫁了，却一直没能如愿，以至孤老单身。那天，
有两个客人谈到了当年‘萼姑娘’的事。她似乎也是一个‘堕民’，很有名的堕民。因为
那两个人讲起她时，油汗汗的脸上浮起丝腻腻的笑。他们讲她如何休夫，如何吊诡……。
我们几个小孩在旁边都听入了神去。可惜他们没等讲清楚，就被人相召，不一会儿就散了
。”
“我一向喜欢汤婆婆，也为她所宠。那晚，所有的客人都散了后，连孩子们也回家吃饭了
，我还赖在她那里没有走。汤婆婆在收拾她的茶棚，她象是忘了我的存在，口里低声喃喃
道：‘‘堕民’又怎么了，萼姑娘又怎么了。不说别的，就是算上皇妃，可有一人有她那
样的美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小时最喜欢听讲古，之所以赖着没走，就是想在汤婆婆口里听到一点那个‘萼姑娘’
的过去。我听她叨咕，自觉入巷，缠着她追问，要她把那萼姑娘的故事讲下去。”
“汤婆婆本不愿说，无奈被我缠得紧，无奈下一笑，把我拉到她膝头：‘你即想听，我还
是讲给你吧，可你不许和别人说呀。’”
“我高兴地直点头。她沉吟了下：‘也好，我要不跟你讲讲的话，你这孩子今晚估计又睡
不好觉了。’其实我知道她要不说说的话，心里也多半会憋闷得睡不着觉了。但大人都是
这样，喜欢显得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模样。我不插话，为要听她说下去。只听她道：‘萼姑
娘她本姓沈，叫沈……萼华……’”
“‘她的出身却有些特异，她是个孤儿，从小不知父母是谁，被人丢在镇子边的大槐树下
，包袱里留了她的生辰八字，那八字后来被个算命先生算了后，吓得立马收拾起摊子就走
。她那时只怕也才过一岁，正巧被镇上教书的、一直没有儿女的沈先生看到了，就把她抱
回了家去，她也就跟了沈姓。’”
“‘但大伙儿后来传说，她原是堕民的子孙。这传说先前还不是很盛，可随着她的年长…
…’汤婆婆的眼里神色似乎漾回入当日：‘容貌越来越漂亮，漂亮得简直不是人间可有。
——你还小，不知人世间嫉恨为何物。从那时起，先是从各家闺阁里，再到酒馆船家，最
后人人都说她是堕民的孩子了——因为她漂亮得简直令人惊异。‘寻常人家哪有这么漂亮
的女儿？’这是大伙儿指她为堕民的为一藉口’。我见汤婆婆口气里虽有愤慨，但愤愤中
也别有一丝得意——似是堕民之中，男子女子们原是以妖容丽色一惯见称的。”
“‘因为这个口实，所以她的容貌虽罕绝一方，嫁得却很不如意。她嫁到绍兴城里成了一
个玉工之妻。那玉工名叫卢二，长相很不好。那一年她才十六岁。她的下场可谓颇称人心
，大家口里叹息，其实说的人心里都美得跟朵花儿似的。这份人间的悻悻之态，你再长大
些也就明白了’。”“汤婆婆摸摸我的头，继续道：‘可谁想，这么美丽的一个人，老天
爷也是不容她就此平淡一生的。此后，她居然碰到了会稽的五王爷。五王爷在会稽可算得
上是一方名望了。他的富贵不去说他，就是那权势也是江南一地无人能及的。五王爷可谓
一眼就看中了她。他们这样权贵世家，好多事不用自己出面的，自有师爷闲人们帮他打点
料理。于是好多人都游说那卢二，让他弃了这个发妻，以结五王爷之欢——那时，不用做
活，五王爷的赏赐他一辈子就用不光了，到时想再找个什么样的好人家的女子不行？——
卢二被人一说，也就动了心。这事儿，没想到了沈萼华那里却被卡住了’……”
“‘那天，卢二终于仗了酒意和萼姑娘说及了此事。萼姑娘当面没有发作，只冷冷一笑：
‘这事，就是要做你也要他们王府的人亲自和我来说’。卢二猪油蒙了心，果去和五王爷
的人说了。五王爷发话：无论要求什么，都依她。可背地里，邻居女人听那萼姑娘私下自
叹：‘我本打算这一生就这么平淡过去，可天妒地忌，他们不容呀。爹娘，这可不能怪我
不孝了’……旁人当时还猜不明白这话是何意思。’”
“‘没想那萼姑娘居然有此烈性，她说要自己改嫁的话一定坚决不从，除非五王爷府上能
答应她一件事。王府的人问她是什么事？她说她虽不见得看得上卢二，可也不甘受他小人
所欺！她要从五王爷可以，可她要先恢复自由之身——她居然要官断，由她开出一纸休书
，休了卢二这个渣滓！’”
“‘她要休夫！——此言一出，当时整个城里都翻了天了！五王爷可能是爱她爱得深了，
竟真听了她的建议，传唤官府，当真大印一压，允了她的休夫之书。这样的事，真可谓千
百年来所没有！她就这么留下了满城人的艳羡与诧异，独身一人去了会稽。”
“……‘平生容色耽顽艳，但有爱慕悔无及——这是后来几个酸秀才给萼姑娘作的一句诗
。萼姑娘一入王府，便擅专宠。那一年她也不过十七岁。我知道她的心里是有着那一丝恨
的。但她的恨，不会象平常女子一样忍恨吞声，她那样的容色，生异常人，只怕生来就是
对与这人世做对的吧？她一入五王爷家，擅宠专房，但有所求，五王爷无不应承。不上二
年，竟有本事让五王爷家财荡尽、内宅反乱，权势日削、亲故叛离。五王爷也形销骨立，
接下来不上一年就呜呼哀哉，撒手而去了。五王爷一去，大树已倒，他家中子侄妻妾久已
对萼姑娘恨之入骨，此时正是报复良机，便指她聚敛私房无数，群起而攻，一定要她交出
私房，自刎相殉。’”
“可他们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任谁也没想到：那三年，萼姑娘竟已凭堕民之藉入了魔教
。所谓魔教，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个势力。听说教主叫什么剧天择，萼姑娘好象还是他的妹
妹。萼姑娘不知修为的是什么法术，略一施为，五王爷家人就不敢逼她了。她那日见众人
大闹灵堂，却只淡淡含笑，最后有些好笑着对他们说：‘我是积下了不少私房，这钱多过
你们无数。可这钱脏，你以为我会用它一分吗？’”
“‘说罢，她竟当着五王爷的全家人面，尽散所积财宝给了极贫极贱之人。然后略无顾惜
，绝尘而去。出了王府大门，就自削青丝三千，把绝世黑发换了个水月光头。然后据说一
个人去了杭州，当了一名女尼。’”
“‘可是她这样一个人，就是当尼姑也不会平常的。好久以后人们才开始传说，她原来就
是‘魔教’的‘圣女’，入世原为历劫的。她在杭州‘水印庵’中出家三年，本来蹈劫已
尽，魔教中人要迎她回去，可她坚持不肯。旁边女尼一直未觉她身材有异，可那一天早上
，忽然听到她房间里传出一几声婴儿的哭声。女尼们急忙前去一探究竟，才发现——萼姑
娘居然在禅房里诞下了一个女婴！这件事不只有违清修，也大犯了魔教之例。据说魔教大
为震怒，出动五戒五罚、十魔神位，要萼姑娘交待这一件事。可萼姑娘居然不顾禁忌，破
门出教，尽驱魔子，独踏江湖。从此，杭州城少了一个女尼，江湖中，却多了一个妇人。
’”
“‘据说他们教中之人曾逼问她女婴之父为谁，当时情形险极，她却一直坚不肯说。教徒
发恨。从此，魔教就少了她这一号人物。她后来据说恢复了母姓，母姓是阴，在江湖中又
传出了个极大的名头，唤做‘丽极’阴萼华。至于那个孩子的父亲，好久以后，我才听人
讲，似是个来头极大的人物，叫什么……’”
年轻人顿了下：“汤婆婆挠了下头，想了半天道‘对了，叫什么‘神剑’……向戈，是叫
‘神剑’向戈’！”
那老人猛一搓手，似是从一个堕民老妇口里才解得了一个多年迷团，拍拍头道：“原来如
此，原来如此！”
只听他喃喃道：“怪不得向盟主明知那阴萼华苦修‘人欲大法’，却略不加阻止，把这事
过早推给了我们‘倥门’，原来他们还有这么一段源缘。”
他话中语意不知是嫉是憾。
那年轻人好奇道：“那阴萼华后来结局如何？”
他怎么说也是江湖中的少年，对那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人的结局难免不切念在怀的。
只听那老人失神道：“……我即是那‘万应钟’的接应之使，‘倥门’也一向与那‘大同
盟’有约，如果有人一旦参透世道，欲以一已修为干扰纲常，而‘大同盟’之十条九规、
三纲五常之约不能为制时，就当出面以钟声相召，借‘万应钟’空凉之悲，困其于空茫。
”
“而那‘丽极’阴萼华果非常人，兄殒情丧之后，竟力修‘人欲’大法，不惜走火啖魔之
虞。一但入世，必将天下耸动，祸乱无数。她虽放我一次，但她功成之日，我却不能不借
‘万应钟’之力，以钟声相召，从此陷她于陷空岛，以免她误己害人了。”
“那一日，我发起感应，启动‘万应钟’，那一战，我几乎丧去了一半修为，但好在，还
是收她于陷空岛了。此后，阴萼华的名字总算消弥人间。可这事，我做对了还是错了呢…
…”
他的眼空空地望向对岸。……每说起阴萼华，他似就有些难以自制。
那年轻人适时道：“陷空岛？难道那日我所见的岛醮还并不是陷空岛？”
那老者失神道：“那里是‘贞节圈’呀。你所见的女孩儿，叫什么？石凝泪？如果我猜的
不错，她该就是阴萼华的女儿，也该就是——大同盟主‘神剑’向戈之女了。”
“……我想：她是做为人欲的结果，为‘大同盟、天道堂’之‘德、容、言、工’四法所
禁的，所以才枯变为石，号称‘石女’，以为天下女子有才容者戒，他们戒的其实是个人
欲。你看着她还好小好小，其实，她的年纪该比你不知大了有多少。……但她脸上的那滴
泪还没凝成，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没被完全失忆，凝结为不可动心之顽石，成为一个
完整的‘石贞女’呢？”
他失神自语之下，只见那年轻人脸色陡变。他忽一跳而起，身形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身
法曼妙，分明修为已近化境。
然后他空中张伞，伞影一晃之下，他在伞柄中就拨出了一把剑。然后他落身于地，天上明
月皓青，他的剑中也有一种濡濡青意。那青意抖抖而动，直欲从他的剑上滴下来。然后，
只听他清喝道：“原来如此。我已查得，二十五郎殷商就是在叩钟之后，渺无所踪。江湖
妖侣，从此绝迹。他是不是就被你以‘倥偬’之术困于陷空一岛？”
他的声音忽转激越，振声叫道：“师父，师父，徒儿今日来救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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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　美得无处藏
人在身旁　如沐春光　宁死也无憾

国色天香　任由纠缠　那怕人生短
你情我愿　你来我往　何等有幸配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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