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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仙（四月天VIP完结）  
作者：沈若书
文案：
陈欢喜从来都以为，自己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能生还父母的九转灵珠，于是她带了小丫头七夕离开凌仙台，在繁华的都市艰难生存。
在凌仙台从来不会用到钱，可在S市，她不仅要买上杂七杂八的一大堆东西，若是房租欠久了，又要被很凶的房东阿金婆威胁，于是她只好尽可能地多找些驱魔除妖的小单子，
然后，认识了斤斤计较的奸商商容天，又认识了懒得要命的冯警官，以及后来形形色色的人和妖和鬼……
就在她一点一点地解开各个谜团的时候，却不仅爱上了别人的男朋友，更是突然发觉，原来，她自己，更是谜团中的谜团！

四月天VIP完结

一
  夜半时分，马路边的一条僻静街巷内。
  老式的白炽路灯自巷口投进一方惨白斜光，越往巷子深处，光线则越为黯淡，隐约闻到深夜雨后墙砖和老式青石板地面阴凉湿漉的气息，墙面上的砖块凹凸不平，间或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渐渐的，有女子高跟鞋“哒哒”的声响，清晰敲击着青石地面，从巷头延伸到巷尾，应声清脆。
  他蹲伏在一排垃圾箱的阴影里，屏着呼吸，嘴角勾一抹笑。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没有失望。
  高跟鞋声愈来愈近，慢慢就到了近旁。
  忽然的，鞋声好似迟疑了一下，他心内蓦的一紧：难道被发觉了？
  可他终于还是松了口气，因为那鞋跟又开始“哒哒”敲击地面，似乎声音还格外响亮了些。
  他不免有些愉快地想：你以为故意走得大声一点就没事了么？小姐，拜托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再想想现在还有没有无名英雄！
  于是，当高跟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晰响起时，他熟练地扑出，搂住一具温软身躯靠到墙边，右手顺势将牛角刀抵在对方细嫩的咽喉处。
  那具温软的身躯因为一瞬间的惊吓和恐惧，变得有些绷紧僵硬，可是，他满意地想，还是很不错的，按着手感，应该不过二十来岁。
  “你、你要钱么？我、我给你……请你、请你放了我……”那真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隐约的灯光下，他看到她黑亮的眼和红润的唇，只是脸色被吓得有些苍白。
  他低低笑，牛角刀往里再抵进一点，白皙肌肤泛起一丝殷红血痕。
  他喜欢这样，喜欢看到鲜艳的血自白嫩的肌肤中溢出，红与白的鲜明映对刺激着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会因此兴奋，因此战栗，战栗得快乐无比。
  “宝贝，我要钱，也要人，”他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喷着细密的热气，“可如果你不乖，我，还要你的命……”
  女子的身躯紧绷一会儿后，终于慢慢柔软下来。
  她身上真香，连柔韧的发丝内都隐隐透出蜜糖的气息。他心内暗喜：这真是一个宝贝，最坏也才不过是个雏妓，比一个月前的那个老妓女不知要好上多少！
  “那……请你不要伤害我，”她放松下来的声音也是悦耳，溪水一般泠泠，“我……我愿意给你。”
  她轻轻转过身来，滑腻的手指柔软攀上他粗糙的脖颈，黯淡光线下，她乌黑的睫毛纤长浓密，仿若蝴蝶的翼翅，那么黑，黑得隐隐发蓝。
  那把牛角刀“哐啷”一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他觉得身下肿胀发硬，他粗大的手指重重按压上她的脸，他喘着气，狠不得将她深深揉进自己的身体……
  “不要急，我来，好不好？”
  女子微微一笑，唇轻启，丁香小舌缓缓滑过他嘴角，脸侧，耳廓，脖颈，然后，吐着甜蜜芬芳的香气。
  “喜欢吗……这样？”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喃喃跟着说：“喜欢，喜欢，喜欢……”
  女子又笑，笑声不似嗓音那般清脆，却有一种奇异的媚人的低哑，无端地风情万种。
  她的唇吻在他的后颈上，再启开时，忽然有森森白牙亮得耀眼，其中有两颗獠牙一般长而尖利的犬齿，在阴冷的巷内，蓦的闪起森冷寒光！
  她明明没有说话，他却听到她柔媚的嗓音在他耳后蛇一般地游走：“宝贝，给你个机会猜猜我是谁，猜对的话，我只要你的人；猜错了，我要……你的命。”
  ……
  很多时候，陈欢喜会想，这个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一种人，生活于她（他）来说每天都是新鲜而美好，早起看到朝阳会幸福地微笑，傍晚目送夕阳一点一点地隐没在西边的山际，她（他）也会觉得真好，满心满眼都是可以想见的明天的美好……
  那样的一种人，应该是……白痴吧！
  她皱着眉头看眼前，傍晚的大街上，车来车往，无数人和无数车发出的喧闹声车铃声鸣笛声如无边无际腾生的烟雾迅即将她包围。除了噪音，大街上还有各种浮尘废气——肉眼看得见抑或是看不见的——她才深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呼出，就被呛得用力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她咳得泪光闪闪，好容易才擦着眼角止住，再回眼一瞪敞开的门内，不耐烦道，“七夕你到底好了没有？！”
  “小姐小姐……”七夕背了个斜挎包，边走边跳地扯鞋后跟，口中匆忙应着，“小姐等等七夕……”
  “我是可以等你，你面子比我大，架子比我大，我们之间你是小姐我是丫头，我当然可以等你。”欢喜唇角一弯，抿出一个极动人的笑，“可是七夕啊，时辰不等我们，人家妖精鬼怪也不等我们，你说怎么办才好，啊？”
  七夕总算扯好鞋跟在欢喜面前站定，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口中讷讷道：“小姐，七夕知道错了，你要骂就骂好了，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地损我，我……我会起鸡皮疙瘩的……”
  “哦，原来你还会起鸡皮疙瘩呀？”欢喜好似很惊诧地睁大眼，“我还一直以为你只会拖拖拉拉，然后一看到鬼怪就吓得躲我身后……呢！”
  “呵、呵呵……”七夕尴尬笑，“小姐，我们再不走的话，可真是会误了时辰……”看欢喜表情淡漠，她只好又做痛心疾首状，“小姐，我保证以后再也再也不拖拉，若是再犯，七夕任凭小姐处置！”
  陈欢喜无可奈何地看她，末了，眉眼轻轻一挑，“算了，走吧。”她伸手拦下经过面前的一辆计程车，上车对司机道：“麻烦你，去天容商城。”
 
  天容商城是商氏集团前些年投资所建的大商城，地处S市的繁华商业中心，高达六层的环形商城规模，除了常驻的品牌服饰店和餐饮中心，商城内还设有五星级影院及包括KTV、SPA馆等在内的休闲娱乐中心，是一座集购物、休闲、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城。
  但是，这样的一座大商城内，却突然闹了鬼。
  “陈小姐，具体情形上一次已经详细说明，” 天容商城的总经理助理方盛已经等在了约定地点，他有着瘦长苍白的脸颊，大约因为焦虑，眉头一直紧锁，“你们今天来，有把握……把脏东西……清理干净吗？”
  “你既然请了我们清洁，就应该对我们有信心，”欢喜胸有成竹，侧过脸看七夕，“七夕，商城结构图。”
  七夕答应了一声，从挎包里取出天容商城结构图，展开在欢喜和方盛面前。
  图上有几处地方用红色记号笔做了标记，欢喜一个一个地指给方盛看，道：“根据之前了解的情况，商城的楼梯通道应该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处，所以我想先从这里开始。”
  “可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请尽管开口。”方盛紧锁的眉头有些舒展开，他想了想，又叮嘱道，“对了陈小姐，不管怎样，请绝对不要惊动到商城内的顾客，还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出去。”
  欢喜微微一笑：“这点你放心，不过，我的确有事需要你帮忙配合。”
  按结构图所示，天容商城共设有三处楼梯通道，安装的都是普通的感应灯，人到灯亮，人去灯灭。陈欢喜站在其中一处通道的扶手边，从最底的一层往上看，黑乎乎的，一眼望不到头。
  “小姐，为什么不等商城关门了再来？”七夕跟在欢喜身后往楼上走，一边轻声道：“万一小姐抓鬼的时候被它破门而出，一定会吓坏商城里的顾客。”
  欢喜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格一格举步往上，她靠着楼道内侧，目光敏锐注视每一个上层。楼梯通道的感应灯都有些灰蒙蒙地亮，映照得楼道内仿佛被蒙了一层灰青色的毛边纸，视野狭隘而模糊。
  她不答话，七夕也不好再问什么，从小跟着小姐，她明白干活时小姐不喜欢有人在她身旁多言，再加上楼道内因为空寂而隐现的阴森，她纵然心里有疑惑，也只能乖乖跟在后面，小心地一步步往上。
  这一处的楼梯通道检查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推开六楼的通道门走出，商城内的灯光一瞬间让两人眼前明亮起来，整个环形商城汇聚起来的人气热气人声音乐声自底楼往上喧腾开。六楼虽然是行政办公楼层，不比下几层热闹，可因为中空的环形圈结构，自下涌上的那些喧闹气息还是很快驱散了方才楼道内的阴森和冷清。
  通道门已经自动阖上，欢喜回过身，伸出两指按在门扇闭合处，虚画几笔，有暗红的光芒隐入门内。
  “那几个员工都是在晚上七点多碰上鬼，商城关门是晚上十点，十点后一直到凌晨五点，商城内都有保安轮流巡查，却是从来没有碰上，你说我们是现在来，还是等商城关门后再来？”她回身看七夕，唇角微微一抿，“好了，这一处的楼梯通道我已经隐了符，鬼进不去，我们到下一处，这次，从六楼到一楼。”
  七夕明白地点头，想了一想，还是疑惑：“可小姐，鬼不进这里，难保它不会跑到大厅呀，那时不就要吓坏顾客了吗？”
  欢喜笑笑：“七夕，上个月你跟我二姐回去后，在上面一定是吃好喝好，整天连脑子都不动的吧？”
  七夕一愣：“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白痴了呀！”欢喜伸了手指在她额上用力一顶，无可奈何道，“第一，商城大厅灯光明亮人气旺盛，鬼不要命了才跑那里去；第二，我，你小姐我，陈欢喜，是那么容易让鬼逃脱的人么？啊？！”
  不等七夕说什么，她已经迈开步子走向另一处楼梯通道，七夕在她身后怔了怔，终于是红着脸跟了上去。
  才一推开通道门，欢喜便面色一凛。 
  她回身在门上快速画隐符，一面压低声音对七夕道：“这里有阴气，可能就在下面几层，中间楼层的出口我已经让方助理锁了，门缝里插了桃木片，鬼逃不出。你自己要小心，再害怕也不能撞开通道门冲出去，被它逃走就麻烦了。”
  七夕赶紧点头，楼道内的感应灯在她们进来时就亮了，灰白的光亮让七夕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她紧紧抱了挎包在胸前，瑟缩缩地跟在了欢喜身后。
  下到第五层，感应灯有些灰暗了。
  到第四层，感应灯亮一下，又暗一下，再亮一下，又暗一下。
  到第三层，感应灯已经是明明灭灭，楼道内阴气氤氲，连七夕也能感到那种冰凉的寒意。
  “就是这里。”欢喜停下脚步，闭眼凝神，再睁开眼，沉声道，“七夕，现身粉。”
  “是。”七夕迅速自挎包中取出一个蓝色布袋打开，欢喜伸手从袋中摸出一点粉末，手在空中一挥，淡蓝色的粉末挥洒开来，带了一点诡异的香，徐徐在眼前落下。
  一个灰青色人形慢慢现出在前方。
  一瞬间它好似有些惊诧，见欢喜和七夕依然镇定站在面前，顿了一下，马上身形暴长，极凶恶地向欢喜和七夕扑来！
  楼道内的感应灯一时全部大亮，下一刻，又全部噼啪爆裂！ 
  欢喜却是冷冷一笑：“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朝我来？！”
  她双手拈指交错在面前，拢成一朵莲花形状，口中默念咒诀，竟然真有一团莲花模样的水汽自她手中缓缓生出，在暗沉沉的楼道内发出幽蓝光芒！
  灰青色人形被那幽蓝光芒激得一骇，暴长的身形迅即缩了回去，化做一道灰青色光芒冲向一楼的通道门！
  “小姐，它要跑了呀！”七夕急道。
  可她话音刚落，那道灰青色的光又倏的飞回，上下浮动了片刻，马上冲上了六楼！
  欢喜只是稳稳托着莲花状水汽，微笑道：“你忘了？三处楼梯通道的一楼一开始就都被我用隐符封住了，二楼至五楼的出口锁了也插了桃木片，它能去的，只有六楼，而六楼的门口我一进来就用隐符封了，它逃得再快，也只能乖乖进我的莲心。”
  七夕松一口气，“小姐你都准备好了的呀……害我担心。”
  欢喜笑，托着莲花状水汽快步上六楼，在楼层相交处，果然就看到那团灰青色的光正在门口急急浮动，可才一接触到门缝，迅即被一道暗红的光打回，它急得胡乱转动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靠近门缝！
  欢喜低低一笑，再默念咒诀，莲花状水汽在她手中的幽蓝光芒愈来愈盛，那团灰青色的光瑟缩着，竟然就发出呜咽的声响，可在幽蓝光芒的逼近下，只能一点一点地后退。
  看准时机，欢喜眼神一凛，手势急变，水汽凝聚成的莲花蓦的脱飞而出，直直朝灰青色光扑去！
  可就在这时，通道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朝内看，一边道：“方助理，这里的感应灯坏了？维修工通知了没有？”
  灰青色光倏的飞了出去，而莲花状水汽则撞在门扇上化成了一滩清水！
  欢喜眼睁睁看着，怔了片刻，忽然便大步走到男人面前，劈头盖脸骂道：“你怎么回事呀你！方助理没告诉你我正抓鬼这门不能随便开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就只能用一次大日如来莲花诀而且用一次很费灵力的呀！啊？！”
  那男人明显怔了一下，他方才也只看到楼道内灰青色的光一闪，以为是感应灯坏了，却不想里面竟然还有人在，更没料到这人一出来就对他一通大骂！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微侧过脸，对身后急急赶来的方盛道：“方助理，她说她在抓鬼，天容商城里……有鬼吗？”
  
二
  “你连你们商城里有没有鬼都不知道？是，方助理肯定是叮嘱过不能随便谈论这件事，可他肯定也通知过你们今晚有人要来清洁不能随便打开楼梯通道门吧？！”陈欢喜好气又好笑，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衬衣黑西裤的男子，面容是沉静清俊了一些，可袖口都卷到了手肘上，应该是商城里的员工或是技术工人，怎么可能连商城里闹鬼的事都不清楚？！
  “是啊，我也觉得很疑惑，”男子面色有些发沉，淡淡看欢喜一眼，又侧过脸去看方盛，“方助理，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这件事？”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方盛缓下脚步，白着脸，慢慢一步一步走到男子身旁。
  “总、总裁，”他不止脸色苍白，连额头都开始渗出细密汗珠，“我……对不起，是刘经理叮嘱过，说不能让您知道这件事……”
  总裁？
  陈欢喜一怔，回头看身后的七夕，七夕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我们好像闯祸了……不是，应该说，我们不当心漏口风了。”
 
  几分钟后，四人的交锋地点移到了天容商城六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开了几盏冷光灯，亮度调低了，淡淡映照着长会议桌，胡桃木皮桌面暗沉沉的，灯光只在上面晕出几团模糊光影，气氛有些压抑，有些沉闷。
  商容天坐在会议桌最首面的位置，他适才卷起的衬衣袖口已经放下，黑色西装外套折了一叠放在一侧。暗淡灯光下，他的眼睛却是黑得发亮。方盛立在旁边，两手贴放在身侧，只是垂着眼。
  陈欢喜和七夕坐在他右前方的位子。七夕坐久了不自在，觉得身下的椅面磨得屁股实在难受，她才想换个姿势，侧眼看到欢喜坐得极静极稳，只好作罢，还是双腿并行坐好。
  商容天终于开口，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下，他的嗓音也显得略微低沉：“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不觉得还有什么鬼怪之类的传言，尤其是在商氏这两年重点投资的天容商城。刘经理正请假，方助理，你告诉我事情的缘由。”
  “是。”方盛点头，微俯身，低声而清晰道，“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先是有员工在楼梯通道看到灰青色人影，他以为是谁躲在那里偷懒，可连叫几声都没有回应，想走近去看，那人影竟然就不见了。”
  商容天双手交抱在胸前，沉静道：“这不能代表什么，也许是那员工的错觉。”
  “是，一开始我们也这样认为，。”方盛微垂下眼，继续道，“过了几天，有清洁员打扫楼道时发现墙面上有灰青色人影，她一开始以为是墙上的污渍，可才拿了毛巾去擦拭，灰青色人影竟然从墙面上飘出，慢慢飘到上个楼层去了……那个清洁员被吓得不轻，也因此请了好几天假。”
  “很多人都会这样被吓着，”陈欢喜插了一句，淡声道，“上次来了解情况，那个清洁员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商容天略一思忖，“只是这样也不能证明，还有吗？”
  方盛顿了一下，“……还有我，”他的面色又有些苍白了，声音更是低沉下来，微微的，还有些颤抖，“上周五晚上，一楼大厅有庆祝活动，几乎所有员工都在一楼帮忙，我……我那时突然想起有一份文件要传真，就回了六楼。传完文件后，正想下楼，忽然的，我就看到……就看到一个灰青色的影子……慢慢的，从我身侧飘了出去……”
  商容天并没有说话，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前方的桌面上，仿佛在想着什么。
  “……总裁，”方盛努力平稳了嗓音，继续道，“除了方才我提过的，还有一些员工也碰上过，虽然它并没有怎样，但闹得公司里人心惶惶。最主要的是，若是被顾客撞上，相信一定会对商城的声誉造成影响。陈小姐是刘经理请来清洁的，她让我锁上中间楼层的每一处楼梯通道，只余下一楼和六楼进出，商城内的员工我也已经嘱咐下去，不要打开任何一扇通道门，只是……只是没想到总裁突然到来，而且，而且又去开了通道门。”
  “你这么说，好像是指刚才的事就是我的责任，是吗？”商容天忽然抬眼看方盛。
  方盛忙解释：“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只是说……”可他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讷讷住了嘴，眉头紧紧锁起。
  陈欢喜忍不住开口：“事实就是如此，你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我本来就要抓住它了，还不是被你给放跑了！”她想起浪费的大日如来莲花诀，依然觉得心疼。
  “事实就是，根本没人告诉过我有这样的一件事。”商容天双手交握靠上椅背，目光平静望向她，“不要说是不是真的有鬼，就算有，适才放跑它的也不是我，而是你。”
  “我？！”欢喜不相信地伸手指自己，“你是说我？”
  商容天点头：“你是商城请来清洁的，就应该全权负责好一切，包括清洁中可能随时会出现的突发状况。现在推开门的的确是我，但如果有顾客或是客户无意中走到六楼，难保他们就不会去开门。这一点你并没有考虑周详，所以，责任在你。”
  “你凭什么说我们小姐！”七夕急了，蓦的从椅子上起身，“我们小姐出手从来没失准过，不然你们商城也不会请我们小姐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小姐呀！”
  “事实的确是如此，”商容天轻耸肩，“你们不承认，我也无话可说。”
  “你——！”七夕还想争辩，欢喜拉住了她。
  “既然如此，我想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好了，”欢喜推开椅子起身，冷冷道，“天容商城的门槛太高，我们小小做清洁的，哪里高攀得起。”
  她拉了七夕就往外走，方盛有心想叫住她，可碍于商容天在场，也不能真是去拉她回来。
  “这一点你说得不对，不是我们门槛高，而是你的本事差。”商容天依然稳稳坐在会议桌前，只是微微提高了嗓音，清冷道，“真是有能耐的话，把鬼捉到我面前，之前答应过的报酬，我愿意付双倍。”
  欢喜好似没听到，依旧拉着七夕往外走。
  “三倍，已经是极限。”商容天只是看会议室窗外墨黑的夜，“方助理，替我联系国家科学院，我听说那里有超自然现象研究机构，保密机制高，效率也不错，比一些江湖术士老道神婆之类的肯定要好得远。”
  “等一下！”
  陈欢喜回过身来，定定看商容天，而商容天的目光也自窗外收回，从容自若望她。
  “老道神婆？”她冷冷哼笑一声，“单子我继续接了，酬金我也不需要另加，我就是要抓到那只鬼，然后把它扔到你面前，让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也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老道神婆！”
  话一说完，她便大步离开，会议室内只剩下依然沉稳定坐的商容天和总算松了口气的方盛。
  “方助理，不管这件事最后如何，你和刘经理都要写一份报告详细说明，”商容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隐隐带一丝严厉，“天容商城是商氏重点投资项目，出了任何状况都应先向商氏汇报。”
  方盛才偷偷擦过汗的额头又开始冒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他讷讷答应着，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刘经理到时会被总裁如何训斥。
 
  “好了，我也该走了。”商容天拿起一旁的外套起身，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挽了外套在臂弯内，边接手机边往门口走。
  “SPA做完了？那我到楼下等你……还要买衣服？你自己去逛吧，帐单签我的名字……对，明早有个会议，晚上我还要准备，不能陪你太晚……这样吧，你慢慢逛，可以等商城关门，到时我再接你去 青花流 吃宵夜……好，就这样，你逛得开心点。”
 
  挂了电话，已经走到电梯口，商容天却又突然回过身，对跟在后面的方盛道：“你不用跟出来了，回去整理一下，楼梯通道不能老是锁着，可以在门口放个维修标志牌，顾客就不会随便进入。还有，我要拿到刚才那个女孩子所谓的清洁……清洁公司的资料，明天中午前发到我秘书的邮箱里，越详细越好。”
  
  方盛微有迟疑，可还是点头答应了。
  入了电梯，商容天按下直达一楼的按键，他静静站着，看按板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变化。
  如果不是陪女朋友马妍来商城里的SPA馆做SPA，他也不会突然想起到六楼看看，更不会发生方才实在令人惊讶的一幕。但是……他皱了皱眉，若不是如此，他也根本不知道天容商城里会出这样的事，方盛还请了那两个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抓鬼……
  忽然就想起刚才另一个女孩子的说话，她不服气地，一口一个“我们小姐”，像极了古装片中小姐身旁的丫鬟。
  他轻笑出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人，又是抓鬼又是小姐……一定是看电视电影太入迷。”
  可是，真的是有鬼吗？
  他望着灯光明亮的梯室，轻轻蹙起了眉。
  若是其他人说，他不一定会信，可方盛曾在商氏总裁办公层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他就是认可方盛才调派他协助刘经理管理商城，方盛说的情况……他不会完全不信。
  可那个女孩子……
  陈欢喜的脸在他脑海中隐隐现了出来，不是特别清晰，可他却是清楚记得她一开始的勃然大怒和后来一直冷淡的眉眼。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会是如她自己所说的……有捉鬼的能力……吗？
  与此同时，陈欢喜和七夕正在商城里闲逛。
  陈欢喜的面色因为刚才的事还很不好看，她半带怨愤半懒洋洋地在各个店铺之间流连，抓起一件商品看了看，又不感兴趣地扔了回去。
  “小姐，”七夕跟在她身后，也是满肚子的不高兴，“刚才的人那么无礼，小姐真是要继续接他的单子么？”
  “我总要证明给他看，我陈欢喜的名号不是吹的吧！”欢喜硬邦邦答道。
  七夕想了想：“可是小姐，你不觉得……他好像在使激将法吗？”
  “就算是又怎样，”欢喜停下脚步，回身冷冷一笑，“他会激将法，我还会反间计。捉鬼后，我可以请一些小鬼来捣乱，哎，他不是那个什么商氏的总裁吗？我就派小鬼上他那儿去，让他恭恭敬敬地求我去捉鬼，哼！”
  七夕迟疑：“小姐，好像……你只会画隐符和使大日如来莲花诀，请小鬼……大概要找人帮忙……”
  欢喜睨她一眼：“那又怎样，只要可以让那男人不舒服，我愿意去求人帮忙。”
  七夕只好咧咧嘴笑。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商城四楼，正中的五星级影院里传出悠扬的音乐声，不少男女正手牵手捧了爆米花可乐之类的进入。
  影院门口贴了不少巨幅海报，其中一幅上有着各式各样的恐怖画面，最上的标题用一种变异字体写着五个血红大字——“惊悚夜专场”。
  七夕好奇地侧过脸去看，“小姐，看起来一点都不恐怖嘛，而且都是晚上七点多到十点，这种时候看恐怖片哪里能恐怖得起来？！”
  欢喜不太感兴趣，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我看看哦，有《午夜凶铃》、《鬼来电》、《德州电锯杀人狂》、《僵尸先生》……”七夕还在看，边看边呵呵笑了起来，“都是老鼻子的恐怖片了，还拿出来放映，也有人看的么？看都看烂了，有什么可怕的呀……”
  “那你还舍不得走？”欢喜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走啦，回去好好想想那鬼的来路！”
  “哦！”七夕眼看又要被落下，只好也加快了脚步追上去，“小姐等等七夕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天容商城，再经受了一路的浮尘废气，最后疲倦回到住宅楼下。
  一脚迈进楼道之前，欢喜忽然停下，仰头看黑蓝的夜幕。她想，比起白天来，城市的夜晚还是显得干净一些的，至少月亮看起来就很近，天空看起来也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
  可还是收回目光，走上灯光昏黄的楼道。
  “小姐，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什么啊……没有的事……”
  “呃……对了小姐，等我们抓到那鬼以后，你真的不准备多收酬金？那个男人说啦，可以给三倍，三倍耶！”
  “三倍又怎样？我们不希罕这个钱。我陈欢喜在上面不能被人看不起，在下面同样不能被人看扁！”
  “说得也是，小姐你一向很有骨气……可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啦！”
  “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你整天嘴巴动个不停的，你的嘴不累我的耳朵也累。”
  “小姐这么说七夕，七夕会伤心的……”
  “你会伤心？”已经到了五楼，欢喜停下脚步回过身，一脸的怀疑，“我可不相信！”
  七夕咧嘴笑，抢在她之前取了钥匙开门：“先到先用卫生间！是小姐你说的喔所以不许……”房门一打开，后面的小半句话在她口中戛然而止。
  “那个，小姐，我们的骨气……能卖多少钱？”
  
三
  “老婆子我呢，也很想知道你们两个小姑娘的骨气能卖多少钱，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们能不能先给我把上两个月的房租给清了，啊？”狭小的房间正中，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沙发上，翘二郎腿，嘴角叼一支烟。
  格格格格格格……
  陈欢喜握了拳头在身后捏得格格响，七夕担心地把挎包抱到胸前，心想小姐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冲动啊……
  事实也证明，七夕的担心向来多余。
  “金奶奶——！”
  欢喜松开拳头，笑容满面地展开双臂作拥抱状上前，“金奶奶欢喜好想您啊——！”
  老妇人马上用两根手指夹了烟挡在欢喜拥抱的双臂前。
  “这套就别来了啊，还钱最要紧，”她的一双眼皮已经满是褶皱，却依然涂了亮蓝色的眼影，灯光下亮闪闪的，斜斜朝欢喜睨过来，“每次一说到房租就来这一套，你不嫌烦我都要嫌烦了！”
  欢喜尴尬笑，两臂在老妇人面前停滞半秒，怏怏放了回去。
  死老婆子……每次讨房租都不声不响擅自闯入别人家里……你不觉得变态我都觉得变态了……
  “金奶奶说这话多见外呢，”可她还是笑嘻嘻的，转而在老妇人身旁坐下，“我和七夕能碰上金奶奶这么好的房东，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呵呵……”
  老妇人重新衔了烟在嘴角，“对了，还有一样，别叫得这么肉麻，老婆子跟你也就房东房客关系，没那么熟啊，你要不叫我房东，要不跟着别人叫我阿金婆，太肉麻兮兮的话我老婆子受不了。”
  “行——！阿金婆——！”欢喜笑容更甜了，“要上上个月的房租是吧？行——！七夕啊，今晚……今晚那个什么商什么总裁的不是说过两天就把钱给我们汇进来吗？阿金婆耐心等两天，欢喜保证把新崭崭的钞票送到您面前！”
  阿金婆却不搭理她，自顾自起身离开沙发。
  “瞧瞧瞧瞧，”她看看房间四周，又挨着沙发伸手摸上面米白色的靠背绒面，“也就我阿金婆，会这么便宜租这么好的房子给你们两个小姑娘，可如果你们不识趣我老婆子也没办法。这样吧，明晚我再来，如果还没钱，我就重新招租，明白了么？”
  她涂了亮蓝色眼影的老眼皮下的老眼睛又一次朝欢喜睨过来，在沾染了长年尘埃的略微昏黄的顶灯光下，好似有一道闪电“哔叽”一声打进眼里，震得欢喜微微一楞，而七夕已经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后来，欢喜和七夕恭恭敬敬送阿金婆出门，目送她下楼梯。七夕才想关门，欢喜已经先她一步重重关了门！咬牙切齿落了锁！
  “死、老、婆、子！”欢喜气得牙痒痒，“她以为她是谁？包租婆吗？啊？包租婆吗？如果不是隐符大日如来莲花诀对她都没用，我一定每天用隐符贴她用大日如来莲花诀收她让她天天生不如死死不如生非得痛哭流涕跪在我面前求我租她房子不可！！！！！”
  “小姐你又失控了，”七夕可怜地看欢喜，“每次阿金婆来都会让你失控，小姐，要不我们回去好了？”
  “不行！”欢喜用力摇头，“没找到那珠子前，死也不回去！”
  “那，”七夕想了想，“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租吧，找个客气体谅的好房东，就不用受阿金婆的气了。”
  “我也想，问题是，现在房租都贵死了，客气体谅的好房东……或许做梦还能找着！”欢喜走回沙发坐下，怏怏道，“行了，赶紧想法子把那个鬼抓住，不然我们真得露宿街头。”
  只是抓鬼又谈何容易，尤其是昨晚上这么一闹，再笨的鬼也不会贸贸然出来溜达了。
  第二天清晨，欢喜起床吃了七夕做的火腿片煎蛋三明治早餐，再叮嘱七夕走时锁好门，便先自出门了。
  已经是暮春时节，天气一天热过一天，清晨稍稍凉快一些。路上行人已经很多，不少人穿起了夏天的薄衬衣和T恤，在清凉的晨风中或行或立，笑容恬淡。
  可陈欢喜的脸色却有些发愁。
  愁好多东西呢，愁珠子的事，愁上面的事，愁天容商城抓鬼的事，还愁近在眼前迫在眉睫的阿金婆的房租。
  可她又好似什么都不愁，或者不想去愁。她陈欢喜，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痛痛快快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何况已经二十二岁，赚点小钱的同时，还应该去谈个浪漫的小恋爱，结不结婚倒还无所谓，可至少应该有男人来送玫瑰花送巧克力，应该有个男人愿意为她随叫随到，任她呼来喝去、差来遣去……
  但是但是但是——！就算什么都不管不顾，她也还是得赶紧抓住天容商城的鬼拿到酬金付房租！
  思及至此，她颇有些无奈地仰头望天，轻轻叹一口气。
  这么早，天容商城还没有开门，后门倒是开着，有清洁员从里面推了小清洁车出来，将垃圾一一分类。
  趁其不备，欢喜偷偷溜了进去，再避开其他几个清洁员，悄悄上了六楼。
  整个环形商城都是安静的，云白的大理石地面在晨光中明亮照人，环形楼层的不锈钢护栏也是光亮可鉴，大约清洁员还喷了芳香剂，空气中有似有若无的柑橘香，在这个暮春的季节，让欢喜忽然怀念起秋天的橘子。
  好像又不止是秋天的橘子，还有从前家中院子里的那些月亮橘，每到有月亮的夜晚，它们都会散发出清香诱人的气味，深深吸引着欢喜。
  可现在来，自然不是为了闻这人工制造的柑橘香气。
  欢喜取出一个黑色小盒子，小化妆镜一般大小，打开后，自盒中拿出一截短香插入里面的圆柱形凹槽，手指在香头上一捻，便有一股怪异香气淡淡逸出，香头上生出一线白烟，如小蛇一般袅袅而动。
  昨晚上的搜查面小，她还可以凭自己的灵力去感觉阴气所在，现在整个商城那么大，她不得不动用到寻踪香。
  “本来也可以常常用你，只是呢，你也太贵了，”欢喜看着香头，自言自语，“高酒酒那个奸商太不道德，把你卖得比雪茄烟还贵，你损耗得又厉害，我只能省着点用你了。”
  香头上生出的那线白烟依然袅袅，却无法准确引出某一个方向，她只好托了盒子尝试着往楼梯通道的方向走，一边仔细看白烟的变化。
  七夕到来的时候，商城已经开门，餐饮中心和品牌服饰店都开始营业，有顾客陆续涌入商城的各层。
  怕打搅到欢喜做事，七夕不敢打电话，只好一层一层地找过去，终于是在四楼的五星级影院门口看到了欢喜。
  影院开门晚一些，要到十点，所以四楼暂时还没有其他人。
  欢喜托着盒子站在影院门口，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姐，你发现什么了吗？”七夕走上前去，探头想看盒子里的香头。
  香头的白烟已经熄了，还剩下小半截香立在凹槽内。
  “寻踪香没用吗？”七夕有些疑惑。
  欢喜摇摇头：“找遍了整个商城也没有反应，我就把香掐了。”她依然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前面的巨幅海报。
  “噢，高酒酒卖假的给我们！”七夕恍然大悟，忿忿道，“这个高酒酒怎么可以这样？小姐再拮据也不会少了他的货钱，他竟然给我们假寻踪香！”
  欢喜好似没有听到，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不是，高酒酒不是这样的人。”
  “那怎么连寻踪香都没用？”七夕不相信，“那个鬼一定是在商城里面，不可能找不到呀！”
  “七夕，”欢喜忽然打断她的话，“反正一时找不到，今天我们也没什么事，去看电影吧。这个泰国恐怖片应该还可以，我们去看看。”
  看早场电影的人不是很多，有场次的也就是一个宝石厅，宽敞的双人沙发座，幽暗的厅室，鬼影憧憧的大银幕，不时突然拔高的声响效果总会吓得七夕和其他一些观众尖叫，唯有欢喜静静坐看，目光敏锐注视着银幕上的一切。
  “……小姐，泰国片怎么也这么恐怖呀？……”
  “恩。”
  “……小姐，这个女孩子到底死了没有？……”
  “恩。”
  “……小姐，如果这个女孩子的鬼魂在我们身边，你能抓得了她吗？……”
  “恩。”
  “……”
  “小姐，我们已经连房租都付不出来了，又花钱来看电影，可你竟然还不理我……”七夕很委屈，还想说什么的，银幕上的一个恐怖镜头又吓得她尖叫一声！
  “对了对了，就是这里！”欢喜忽然抓住七夕的手，兴奋道，“你看你看，看到她后面那个灰青色的影子了吗？像不像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
  “什么……”七夕闻言睁大了眼去瞧，却不料银幕上的女鬼镜头被突然拉近，好似猛的迎面而来，吓得七夕和其他观众又是连声惊叫！
  只有欢喜微微笑着，轻松靠上沙发背，仿佛胜券在握。
  方盛上午去了机场一趟，回来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商容天的电话。
  “对不起总裁，”他讷讷道，“陈小姐清洁公司的详细资料无法找到，只知道她是去年年底注册的公司，负责人便是陈小姐，员工只有她和另外那个女孩子，生意是接过几桩，口碑不错，所以刘经理才请她，其他……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电话另一头有片刻沉默，“没有一点个人资料？”
  “是……”方盛忐忑应答，心想不知道总裁还会提出怎样的要求。正在惴惴不安，忽然有员工急急跑进，说四楼影院的放映机房被两个女孩子闯进锁住了，无法安排正常放映！
  “是不是那两个人？”商容天在电话里听到了，马上追问。
  方盛略微迟疑，还是答道：“听员工描述，好像……就是她们两个。”
  
四
  “砰砰砰！砰砰砰！”
  影院员工着急地拍放映机房房门：“小姐有什么事出来说，你们这样让我们很为难，请赶快出来！”
  而放映机房内，七夕正被欢喜差遣着搬了好几个大拷贝箱挡在门口，看着被敲得簌簌震动的房门，她不免担心道：“小姐，你确信我们这样有用吗？万一……万一那个家伙并不在这里，待会儿出去一定会被骂死的……”
  “有方盛在，你不用担心，”陈欢喜在一旁的十几盘胶片中翻找着，不在意道，“可以的话我自然也想先通知他，谁让他的电话不是没人听就是打不通，为免夜长梦多，我们只能先动手。”
  “但是……”七夕还是怀疑，“这放映机房已经很小，可我还是感觉不到一点阴气。”
  “我也感觉不到，可我知道它就在这里，而且，就在这一盘胶片里。”
  欢喜终于挑出了一盘胶片，她捧在手中，目光慢慢严肃。
  关了灯，放下胶片盘在房间正中的地面上，她伸出两指在四面各画一道隐符，灰暗的机房内，隐符暗红的光若隐若现，那些拍门声和呼喊声忽然就被隔在了门外，房内蓦的安静下来。
  她微闭眼，低低念起了咒诀，四道隐符暗红的光芒隐隐相连，渐渐连成网状，愈来愈红，愈来愈亮，突然便一同朝地上的胶片盘罩下！胶片盘先是一动不动，慢慢的，跳了一跳，有一道微弱的灰青色光芒逸出，才想冲向放映机房的通风扇口，却是迅速被隐符暗红的光芒打回！
  欢喜睁开眼来，微微一笑：“你还想逃么？”
  她将右手比成剑指朝胶片盘挥去，暗红色的光汇聚成一道，自胶片盘中硬生生拉扯出了那道灰青色光芒！
  灰青色的光，颤抖着幻成一个半高的人形，面貌看不清晰，只知道它在瑟瑟发抖，却是绝对不敢再去碰隐符设下的结界了。
  “就你这样的灵力，连我的隐符也能制住，还出来混什么呀？！”欢喜忍不住撇嘴，想到还为它白白浪费了一次大日如来莲花诀，又觉得实在不值，“早知道我就不用大日如来莲花诀收你了，简直就是浪费嘛！”
  七夕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小姐，它真的很弱耶，昨晚上还挺厉害的阴气现在都不容易感觉到了。”
  “我……我本来就不是恶鬼……”灰青色人形忽然开口了，它低声道，“又被你的隐符打过，我只能勉强依附在胶片盘里……现在又被拉出来，我……我也快魂飞魄散了。”
  “哎，你现在可不能魂飞魄散！”欢喜一瞪眼，“我说过要把你抓给这个商城大BOSS看的，你若是魂飞魄散了我还怎么向他证明我抓过你？！”
  “可是小姐，它好像真是快不行了……”七夕看到它身上灰青色的光愈来愈弱，不由有些心软，“我怕它等不下去。”
  欢喜没有马上应声，看它一眼，顿了顿，这才没好气道：“不是恶鬼出来吓人干嘛？！你存心找死……不是，你存心要魂飞魄散啊！”
  灰青色人形沉默半晌，“……我也不过是为了还情。”
  “还情？你是还情鬼？”欢喜怔了一怔，“那为什么昨晚还要做出那么凶恶的样子？”她的神色一瞬间有些慌乱，还有些迟疑。
  “……其实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灰青色人形轻轻叹了口气，“那时我曾受过一个女子的恩情，为了还情，我特意去找她，可却阴差阳错地被收进了胶片之中。那盘胶片一直没有人动用，直到上个月突然被拿出放映，我才发现……人世间已经过了十年，而我，也处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贸贸然离开这里，只好在入夜后，趁胶片放映偷溜出来，在稀少无人的地方游荡……昨晚上并非故意，只是看你们不像普通人，怕被你们赶走，或者是……被你们抓住。”
  “小姐……”七夕偷偷拉扯欢喜的衣角，“还情鬼是好鬼，我们害它魂飞魄散是要折福分的……”
  欢喜一摔衣角：“这我清楚，不用你多废话！”
  她颇有些懊恼地挥手撤去隐符，放映机房门外的声音又重新喧嚷在耳边，依然是有人重重敲门，大声道：“快开门！再不开门就撞进来了！”
  适才隐符一消失，灰青色人形精神微微一振，可门外的吵嚷声和敲门声却又惊得它瑟缩，它身上灰青色的光芒愈来愈弱，它的身形也愈缩愈小……
  “小姐，它快要魂飞魄散了！”七夕惊忙道。
  欢喜冷冷瞥视，又转头看被敲得震响的房门，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小姐，现在绝不能开门，一开人气就会冲得它彻底魂飞魄散的！”
  欢喜的眼神更冷了。
  好一会儿后，她不带任何表情地看向胶片盘上黯淡的灰青色人形。
  “好吧。”
  然后伸出双手在身前，拈指做莲花状。
 
  方盛正要带人撞开放映机房门，房门却从里打开，走出一脸冷然的陈欢喜和微微有些丧气的七夕。
  方盛一愣，正想询问，眼角余光却瞥到商容天的身影。
  “总裁……怎么来了？”
  “通话时我正在附近，听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就赶了过来。”商容天目光严正看向陈欢喜，“刚才的事，陈小姐能不能解释一下是什么原因？”
  欢喜抬头，淡淡瞥他一眼。
  “我和七夕闲得无聊，看到放映机房很感兴趣，所以就进来参观一下。没想到关门时不当心落了锁，又碰倒了旁边堆积的几只大拷贝箱，两个人搬了好久才搬开。”
  商容天静静看她：“这样吧，我们能否换个地方谈话？”
  “没必要，说了我们不是故意的嘛，你还想怎么样？！”欢喜很没好气，她双手插到两侧衣兜内，下巴微微扬起，视线只是落在右前方的墙壁上。
  商容天轻蹙眉，半晌，终于是对方盛道：“检查一下放映机房，若有什么损坏，寄帐单给这位陈小姐。”
  “行啊，反正你们有我的手机号，不怕找不到我。对了方助理，你把楼道门上的桃木片都撤了吧，以后用不上了。”欢喜转头唤七夕，“走吧，我们回去了。”
  走出天容商城，午后阳光融融洒落一地。
  “小姐，你不跟他们说实话，是怕他们不信你，对吗？”
  “怎么跟他们说实话？说我超度它了？所以没法子把它抓到面前让他们亲自观赏了？”
  “可如果你不超度它，它马上就魂飞魄散，永远不能投胎转世了。”
  “它转不转世关我什么事？！它要魂飞魄散也随它去好了！”
  “小姐虽然这样说，可刚才还是帮它超度了嘛……”
  “都说了它是还情鬼，我伤了它是我不对，为了免遭折福，干脆送它一程好了！”
  “对了，说到这个，小姐你怎么一开始都没看出它是还情鬼呢？”
  “……”
  “哦，我明白了，小姐又把那些书给扔了！”
  “……走啦！想想晚上怎么应付那个阿金婆啦！我们连最后一点钱都没啦！”
  “小姐你总是口是心非……哎哎哎……小姐别走那么快，等等七夕嘛……”
  
  可阿金婆倒绝不会口是心非。
  入夜后，她准时出现在门口，依然是涂着亮蓝色的眼影，嘴角叼一支烟，微拢的双眼看向陈欢喜和七夕，不经意间便迸出几丝锋芒般的光亮。
  “钱呢？”
  “哎呀！今天忙了一整天，都忘记去银行取钱了！”欢喜做如梦初醒状，抱歉地笑，“阿金婆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等它开门，第一个帮您把钱给取出来，好吧？”
  “陈小姐，老婆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阿金婆轻轻一挑眉，“别在老婆子面前来这一套，我只问你一句，有没有钱？”
  “阿金婆我真是忘取钱了，明天就能取出来给您！”欢喜讨好地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碰七夕，“七夕你说是不是？”
  七夕才想点头，阿金婆的眼色冷冷扫来，她冷不禁打个寒颤！
  “银行里有钱是吧？那也行，老婆子陪你去自动取款机取。”阿金婆冷冷一笑，“可你别告诉老婆子你只有存折没有卡！”
  “……”欢喜面色白了一白。
  她捏紧了双拳，慢慢扭过脖子去看七夕，“不就是几个钱的房租么……至于这么逼人么……狗急了还能跳墙……人急了也会杀人……何况是我陈欢喜……”她咬牙切齿地在七夕耳边怨念。
  “小姐……”七夕脆弱的小心脏又开始噗噗跳动，她还真没想像过小姐若是和阿金婆明刀明枪地大干一场会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不消说这个小房间了，很可能整栋住宅楼都会遭殃……
  “没钱是吧？刚才都讹我老婆子是吧？”阿金婆冷冷一声嗤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条铁链锁，“哗啦”一声抖开！
  “这一分钟起，我收回这房子！锁门！另租了！你们两位请自便！”
  “……”欢喜的怒气愈加高涨，她猛的回过头，目光狠狠飞向阿金婆，“我跟你——”
  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谁啊！……什么？酬金已经打进我账号里了？这、这是为什么？……”欢喜的表情突然怔愣。
  方盛在电话另一头微笑：“是这样的，放映机房并没有任何损坏，所以酬金可以如数汇入陈小姐账户。”
  “可是……”欢喜还是诧异，“你怎么知道其实我已经抓住了那东西？”
  “陈小姐不会说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把楼道门的桃木片都撤下来，应该就是解决了。”方盛道，“不过因为没有履行之前和总裁的协定，所以酬金并没有加到三倍，这一点请陈小姐理解。”
  欢喜终于回过神来，“这我明白，是我没达到要求嘛……不过你们那个什么总裁的，他同意你们付给我酬金么？”想到之前被自己放弃的三倍酬金，她不免心里懊悔，勉强笑了一笑。
  “总裁……说要定一个时间期限，若是在未来三个月内重新出现那种现象，希望陈小姐……可以自动返还酬金，并且赔偿损失，不然……会向陈小姐发律师信。”方盛有些为难道。 
 
  “果然……”欢喜皱起眉头，那个狂妄的男人，真是奸诈啊……
  “罗罗嗦嗦的……电话打完了没？”阿金婆不耐烦了，“你刚才说要跟我老婆子怎么样？啊？”
 
  陈欢喜结束了通话，再抬眼看阿金婆时，极其谦和有礼地微笑。
 
  “没怎样，阿金婆急着要房租是吧，行啊，我们去自动取款机，您那么心急，万一急出什么病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多不好啊，我和七夕心里多难为情多过意不去啊，您说是不是哪？”
  
  取了钱给阿金婆，陈欢喜和七夕又去肯德基解恨地大吃了一顿，月正中天后，才慢慢往回走。
  “小姐，算了房租和饭钱，我们剩下的钱也不是很多了。”
  “担心什么，再接一桩生意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多生意好接呀，若是如此，我们就不会老是付不出房租了……”
  “你一个小丫头的担什么心？有我不是么！哎哎哎！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名品店，看起来很不错啊，我们去看看！”
  “小姐等等呀……”七夕赶忙追上去，跑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脚下忽然一顿。
  好像……刚才巷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可对于“好像”的东西她一向不深究，脚下也只是略微一顿，即刻便追着已经走远的欢喜而去。
  那条黝黑的巷子，只有巷外的路灯漏进些许惨白的光亮，静静的，在暗夜里仿佛无底的洞窟。
  而就在那片无尽头的暗中，忽然的，有森白的光一闪而过。
  
五
  大清早，茶花区的这一条巷子外围了许多人，公安厅的警车停了好几辆，警察在巷口十米处拉了蓝黄色的警戒线，只准查案的警察和法医出入。
  虽然进不得巷子，可围在警戒线外的小区居民却是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情况。
  “又发生这种案子了，真是可怕啊！”
  “那死人又是全身发白，没有一点血色？……啧啧啧，上个月才在中心街的巷子里发现了这样的死人，现在又是这样……要死喔！”
  “那人也真是该死，没事跑到这种老巷子里干什么？白天进去也阴森森的，一定是烂酒鬼，喝得醉醺醺摸不着边了……”
  “谁知道到底是烂酒鬼还是怎么回事……反正现在巷子里发生的事太多，就算是白天，我一个人也是不敢进去，这年头，怪事太多，还是小心点好啊。”
  ……
  冯警官穿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微弯腰，拉高警戒线钻进去。
  “你可算来了，”刘法医自尸体边站起身，脱下检验手套，一边轻轻摇头，“冯警官真是愈来愈大牌，负责案件的刑警竟然可以来得比法医晚？”
  “为什么不行？”冯警官抬起眼来闲闲一笑，“谁规定刑警就必须得比法医来得早？何况已经有警员先到现场，我来早来晚，其实完全不紧要。”
  刘法医无奈笑：“算了，不跟你废话。这次跟上个月中心街巷子的命案差不多，尤其是死者也是全身发白，血色全无，看样子……同样是周身血液几乎被抽尽。”
  “可尸体上也找不到伤口？”冯警官皱起眉头，“这不可能，怎么会真有这样的事？！”
  “等尸检报告出来，如果还是那样的情况，”刘法医调侃，“我看，这案子真得移交到超自然现象研究中心去了，只是……不知道到时他们要研究的，是僵尸呢，还是吸血鬼。”
  说着，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抬上担架，自冯警官身旁经过时，明明无风，白布却突然掀起一角，正好露出死尸的脸！灰白的，紧绷的！之前圆睁的眼已经被合上，可依然能看出是在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死亡！ 
  冯警官默默看着，直到那脸被重新遮上，自他身侧抬过。
  “尸检报告和鉴证科的报告下午就能出来吧？”他想了想，点点头，“如果还是一样的情况，明天我就得去找一个人。”
  吃了早饭出了门，走了好长一段路，欢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住，她抬头看灰蒙蒙的店名招牌，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手中的单肩包带，。
  卷帘门“哗啦啦”被卷起，矮小的店主探出头笑眯眯看她：“陈小姐总是这么早来，怎么就不多睡会儿呢？女人睡少了可是要生皱纹。”
  “少来！”欢喜抱手在胸前，黑亮的眼冷冷瞅店主，“高酒酒，你不把我当肥羊宰我就不生皱纹了，你这么关心我，干脆货都送我好了，省得我为了买你那点破东西，老是连阿金婆的房租都付不出！”
  
  店主高酒酒也不生气，依然满脸是微笑起来的小褶皱，“陈小姐这么说就见外了，我高酒酒的货品已经价廉物美，你跑遍整个S市，能找到跟我店里一样好价钱又一样便宜的么？说到这里不妨告诉你，前些天我还接了一个日本人的单子，也不晓得他打哪儿知道了我，在网上向我订购了一大堆货，最后一算，有这个数！”他举起两只手比了比，乐呵呵道，“而且人家还特爽快，二话不说就把钱款拨拉进支付宝了，我高酒酒呢，也不含糊，当天就把东西给他寄过去了。你说这生意，就该这么做吧，啊？！”
  欢喜蹙蹙鼻子，不置可否地一撇嘴，推开高酒酒就往店堂内走，“别吹啦，我今天忙着，赶紧给我看新到的货。”
  店堂是狭长的，两旁的小货架上摆了积满N年老灰尘的各种小玩意，可那些自然不是欢喜要看的，也不是高酒酒要卖的。越往店堂内处，因为采光不够，越显得阴暗，走到尽头，高酒酒伸手在黑糊糊的墙上摸了一下，极细微的一声“咔嚓”响，两人脚下的那方地板开始缓缓下沉，一直到底才停住。
  地下室才是高酒酒真正的店铺。
  他给欢喜指右边的一大排货架，很是得意道：“这里都是新进的货，渠道正，质量高，效果好，反响非常不错。”
  欢喜表情淡漠，只是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样来看。
  “这是蝴蝶粉，新研制的现身粉，比你上次买的高级得多，即使洒出去灵体已经变动位置，它也能吸附其上，而且现身时效更长。”高酒酒笑容满面地介绍。
  “什么价钱？”
  “哦，你也知道今年物价上涨了，又因为是新产品，所以……得这个数。”高酒酒微笑举起三根手指头。
  “哟，比普通的涨了一根半手指头啊。”欢喜瞥他一眼，将蝴蝶粉抛回了原处。
  “东西很多，可以再看看别的。”高酒酒继续笑脸相向，转而给陈欢喜介绍下一件新产品。
  陈欢喜即使再不甘愿，再怨念高酒酒杀人不见血的价钱，最后也还是拿了一小堆瓶瓶罐罐到收银台。
  按了好一会儿的计算器，高酒酒终于抬头笑：“陈小姐，一共是两千九百三，老顾客了，给你打个折扣，也算得吉利点，两千八百三，已经最便宜。”
  “我宁可你给我个不吉利的，”单肩包里的手机响了，欢喜拿出接起， “我是老老顾客，怎么说也得算个VIP的折扣，两千四百三。”
  “小姐你说什么呀？”七夕在电话另一头疑惑了，“什么两千四百三？七夕听不懂。”
  “不关你事，我跟高酒酒讲价。对了，让你办的事怎样了？”
  “恩，差不多了，所以跟小姐汇报一声，就等小姐你了。”
  “行，你在那里等着，我一会儿就过来。”欢喜挂了电话，目光淡淡望向高酒酒，“怎样？”
  高酒酒面有难色，“五百的折扣也太多了，这样吧，两千六百三，不能再少了。” 
  “两千五百三。”欢喜拿出钱包，慢条斯理地打开一半往里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高酒酒一咬牙：“算了，亏给你了！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啊！”
  欢喜这才微微一笑。她自钱包中抽出十来张百元钞和一张白纸，拿了笔唰唰写上剩余钱款和自己名字，再熟练掏出小盒装的印泥按指印。
  “今天现钱不够，过两天一定付清。”
  高酒酒怔怔接过她微笑递来的钱和欠条，好一会儿，才痛苦道：“陈欢喜，你这人没意思呀……我一开始对你的思想教育不是白费劲了么？你怎么每次都这么不爽快呢……”
  欢喜已经把瓶瓶罐罐都拨拉进自己的单肩包内，闻言抬头道：“高酒酒，我如果没意思不爽快就不会把包里的钱全掏给你，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我还欠着阿金婆的房租，能先付一半钱给你已经很好。”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够钱付房租，一半还是可以付给阿金婆让她延缓时日，不过，”她略略一顿，微偏头，轻轻蹙了蹙眉，“比较起来，我更愿意先付一半的钱给你，一个原因是不想坏了你的规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喜欢阿金婆。”
  高酒酒怏怏笑：“那我还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那随便你，”欢喜已经挽了单肩包往外走，又回过头来，“对了，高酒酒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卖给我的那些货不值两千五百三或者连它一半都不值，我一定回来砸你的店扁你的人！”
  高酒酒送她出地下室，他伸出一只手摩娑下巴，颇有些无可奈何：“陈欢喜，我们也算做了好几笔生意吧？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我还只收你一半现金，你怎么也该说点好听的吧？”
  “好听的？”冯警官走进店堂内，笑吟吟接下话来，“舅舅想要听谁的好话？”
  陈欢喜闻言淡淡瞥他一眼，依然是顾自往外走。
  “哎陈欢喜！”高酒酒喊住她，“别坏我规矩，最迟不能拖十天，啊！”
  “知道。”欢喜也不回头，应了一声跨出店门。
  高酒酒叹气，转眼看到倚着一旁货架的冯警官，有些没好气道：“你不是最不耐烦来我这儿么？有什么事？”
  “哎……麻烦事，”冯警官的目光自远去的陈欢喜身上收回，他离开货架，走到高酒酒柜台前的小沙发坐下，微叹一口气，“舅舅，这个世上……真是有鬼魅吗？”
  他看向高酒酒，眼神认真，却有那么一丝无奈。
  
  入夜后的茶花区，一片幽静，月色笼在缈缈云层之后，灰白的水泥石地面摇曳着模糊树影。
  一只雪白的兔子跃出，在黯淡路灯光下飞快蹿过！
  “七夕快抓住它！”虽然已经刻意压低，可陈欢喜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内还是显得清晰响亮。
  七夕看准时机扑上，只是兔子白色的影子在她身下一闪，倏的便重新蹿了出去！
  她懊恼地爬起，“小姐它溜得太快啦！我抓不住……”
  “笨丫头！”欢喜骂她，随手在地上拣了块小石子弹出，正好击中兔子的右后腿，兔子一个趔趄，速度顿时减慢许多。
  “小姐打中了呀！”七夕高兴地拍掌，“真是……小姐明明可以自己来嘛，还总是让我摔跤！”
  “笨丫头，连个兔子都追不上的还好意思怪我？”欢喜哼一声，可显然是得意，“快去抓住它，明天烤兔子吃！”
  七夕笑：“小姐，若是那个郑太太知道你准备把她心爱的兔子烤了吃，她一定会气得发疯。”她边说边朝一跳一跳往前蹦的兔子走去，口中又道：“不过小姐，小兔子很可爱呀，我们先养着吧，吃了多可惜……”
  “可爱个屁啊！”欢喜一撇嘴，“什么小兔子，再过一年就成精了，九十九年的老兔子，也就那老女人会惺惺相惜，还整天抱在怀里 兔兔  兔兔 地摸个不停。真等兔子成精了，就该轮到她躺在兔子怀里被摸来摸去啦！”
  兔子已经慢慢蹦到了一条巷子口，只是忽然之间，路灯光一暗便没了影子，而七夕才弯腰伸手过去，额头却是被一条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疑疑惑惑地拉起看，“小姐，这蓝黄色的……好像是警戒线呢，”她又回头看欢喜，压低了嗓音忐忑道，“这里……是不是不能进来的呀？该不会有什么凶杀案吧！”
  “管他，可能是凶案现场，不过我们还是得去抓兔子精。”欢喜上前拉高警戒线，身子一猫，便钻了进去。
  巷子内黑漆漆的，巷外的路灯光根本照不进巷内，欢喜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有微弱的火苗燃起，却是迅即被巷内的黑暗吞没。
  “七夕你带小手电了没？”她才想回头，“里面太暗我看不清……”眼前却是蓦的白光一闪！
  一声凄厉的惨叫，有一团湿乎乎的东西向欢喜迎面飞来，随之带起的劲风里夹杂了浓烈的血腥气！
  欢喜敏捷仰头避开，那团东西“啪”的摔在巷口，黯淡灯光下，赫然是兔子血肉模糊的身躯！
  “小、小姐！”七夕吓得脸大白，指着地上的兔尸，惊诧得说不出话！
  欢喜眼神一凛，她快速在身前画隐符，剑指一挥，隐符化成一小簇火焰直冲巷内而去！
  可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巷内依然漆黑，风里飘来女子清泠的笑声，明明很低很轻，却是刺得欢喜耳鼓针戳一般地痛！
  她正要伸手捂住双耳，“啪”“啪”“啪”几声，巷内巷外突然灯光雪亮！
  欢喜和七夕忙伸手挡住刺眼的光亮，只听得耳边有许多人跑近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喊：“巷里的的人放下武器，巷里的人放下武器！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两人再睁开眼，看到有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小区内已经被探照灯照得雪亮，巷外围了无数警察！
  “小姐，”七夕喃喃道，“我们不过就是抓只兔子，这也犯法吗？……”
  
六
  几个警员从巷子深处抬出四具尸体。
  都是灰白的、紧绷的面颊，双眼惊恐地大睁，全身上下的血管内找不到一丁点鲜血的残余。
  刘法医无奈摇头：“冯警官，你们头头当初应该在这里蹲上整个凶案组的人。”
  “然后凶案组就在公安厅除名了，全部死于非命，一个不留，是么？”冯警官冷嗤一声，皱着眉头沉着脸，将四具尸体的白布拉上。
  他挥手让警员将尸体抬走，转而问道：“那两个女的呢？”
  陈欢喜和七夕正在巷子附近接受检查，两个人的包都被翻了过来，手机、零钱包、小镜子、润唇膏、钥匙和欢喜的一些清洁工具都被倒出，凌乱散了一地。
  “怎么样？”冯警官走过来问，“有没有搜出什么？她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负责搜查的女警员摇头：“只是一些零碎物件，她们说是路过，照现场来看，应该没有嫌疑。”
  冯警官点点头，他看着欢喜，仔细想了一想，忽然道：“对了，你好像叫陈欢喜！”
  陈欢喜抬眼看他，有些疑惑地蹙眉。
  “是我，前两天还在我舅舅那里见过，”冯警官笑了一笑，“高酒酒你总该有印象了吧？他专门开店卖那种东西的，他是我舅舅。”
  欢喜想了起来，“你是高酒酒的外甥？你是警察？”
  冯警官才微笑点头，她却马上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既然这样，你，还有你的同事，你们这些所谓的警察，觉得就我和七夕两个女孩子，能把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再加你们三个牛高马大听说还是柔道高手跆拳道高手的便衣刑警抽干血扔巷子里么？！啊？！”
  女警员被欢喜的高声调吓了一跳！她大概不明白，刚才一直任她搜查的女孩子竟然会在男警官面前发这么大的火，可她更不知道，自从刚才兔子的尸体被扔出来，欢喜已经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现在正好全部爆发。
  
  “……陈小姐，”冯警官尴尬笑，“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的确很抱歉，但你们正好在现场，从程序上来说必须接受检查，所以……”
  “那你们也得先弄清楚该检查的是什么，”欢喜依然愤愤，“死成这个样子，你还觉得该检查的是人么？啊？是人么？一个普通人能把兔子这么血肉模糊地砸在我面前么？啊！”
  七夕拉拉她的袖子，小声劝道：“小姐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他们也是不清楚……”
  冯警官却是眼前一亮！
  “也对，你在我舅舅店里买东西，你应该也是干这一行的。”他认真看她，“陈小姐，我们，能不能聊聊？”
  
  一回到家，欢喜便搬了梯子架上阳台，“噔噔噔”爬梯子探身上屋顶。
  “小姐你爬这么高做什么？”七夕担心地扶住梯子，“这里是五楼阳台，又这么黑，摔出阳台就成肉饼子啦……”
  欢喜不理她，继续在屋顶上东摸西摸，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七夕正担心，终于听到她在上面一声欢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飞快溜下了梯子。
  “终于找到了，”欢喜走回屋内，拍拍手上簿子灰黑色封皮上的尘土，笑道，“幸好这些天都没下雨，不然早就淋坏。”
  七夕探头一看，恍然道：“原来是这本书啊，果然，上次小姐没认出还情鬼来，我就想小姐应该是把书给扔了……”
  欢喜白她一眼，冷声道：“没用时放着干嘛？现在有用，当然就拿出来！”
  “巷子里的那个家伙很厉害吧？”七夕揣测，“吸干了那么多人的血，连个小口子都找不出，它还不怕小姐的隐符，最可恶的是，竟然在小姐面前杀了兔子精，还把兔子精的尸体砸在小姐面前……”
  “所以我答应了跟姓冯的合作，”欢喜正色，将簿子放到桌面上，细心用手捋平整，“虽然还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鬼怪，可它残害了那么多性命，又被我撞上，不除掉它我枉为陈欢喜。”
  “大概也不是吧，应该是那鬼怪当着你的面杀了被你下符的兔子精，让你没面子了，”七夕撇撇嘴，小声道，“而且我们这行的规矩是，若是当面撞上，就必须责无旁贷地清除，否则会折了福分……”
  “咳咳！”欢喜的脸红了一下，她大声清嗓子，严厉道，“七夕你嘀咕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七夕忙笑着打哈哈，“我在说……对了，我说，那个冯警官的名字真是好有意思啊，跟小姐你真是好相配啊！”
  欢喜一瞪眼：“他的名字也算得上跟我相配？！”
  就在之前，就在一个小时前，还在茶花区的巷子口，看起来相当帅气若是当了演员一露面肯定谋杀记者手中大卷菲林的冯警官微笑对她和七夕道：“我姓冯，名开心，所以，我叫冯开心。”
  “小姐你想想啊，”七夕捂了嘴嗤嗤笑，“你们两个，一个是欢喜，一个是开心，不是很相配吗？”
  “我的名字……”欢喜冷声，“……我的名字——他也配？”
  见她面色不悦，七夕忙转口：“当然——不配了，小姐的名字夫人以前就说过，梦中见佛祖，佛祖看到小姐，生欢喜心，所以取名叫欢喜。”
  欢喜面色一暗，声音忽然便低了下来：“多少年前的事了……干嘛还要提。”
  七夕怔了一下，“小姐……是想老爷和夫人了吧？”她也神色黯然，再开口时，隐约带了哭腔，“说起来，七夕也很想念老爷和夫人，当年，当年若不是老爷和夫人，七夕和小姐都已经没命了……可是，老爷和夫人却……”
  “七夕！”欢喜突然高声打断她的话，“都说不要提了干嘛还提？！说这么多废话浪费感情，还不如抓紧找到九转灵珠——这样还有用！”
  “是！小姐说得是！”七夕用力擦去眼角的泪，仰脸大声道，“七夕一定帮小姐找到九转灵珠，来报答老爷和夫人的救命之恩！一定！一定！”
 
  夜深后，陈欢喜依然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七夕的话还在她耳边回想，“当年，当年若不是老爷和夫人，七夕和小姐都已经没命了……可是，老爷和夫人却……”每每想起这些，她的心便痛得揪成一团！
  她想起那个黑色的夜，想起那个黑夜无比狂烈的风，想起那个自头顶飞过的黑色的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巨大影子，想起父亲和母亲扑在她和七夕身上，他们身上的血迸溅开来，好像暗夜中最美丽又最凄凉的花，缤纷绽放在她脸上、身上……
  那些花朵和花瓣，无比艳丽，无比滚烫，又无比冰凉，从此让她记住了这个世上最腥烈的一种气味，最惨烈的一种盛开。
  可她也记得一些别的，她……
  “小姐，小姐还没睡吗？”七夕在睡房外敲门，“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小姐。”
  她起身打开房门，懒懒倚在门框上，有些发红的眼隐在走廊灯光的阴影下。
  “什么事？”
  七夕举起一个小盆栽，翠绿的枝叶间有两朵花，小朵的是一个花苞，大朵的则盛开着。
  “大花今天开了，也就是说，大小姐明早要来。”
  陈明绣在天微微亮的时候敲响了房门。
  “大姐你总是这么早来……”欢喜穿着睡衣打着呵欠来开门，“都不让我睡个囫囵觉……”
  陈明绣微微一笑：“总比陈明晴总是半夜三更跑来敲门要好吧？”
  “嗯，是比二姐要好得多。”欢喜歪头想一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大姐，欢喜有些想你了。”她俯过身，和陈明绣轻轻拥抱。
  七夕趿着拖鞋也过来了，她揉揉惺忪睡眼，笑道：“大小姐来啦？”
  陈明绣笑，伸手轻捏七夕的脸庞，“小七夕，上次一别，又胖了一些，当心太肥了以后没人要哦。”她的嗓音里，满是宠溺的味道。
  欢喜大声道：“七夕跟着我自然吃好喝好，她不胖才怪呢！”
  她挤到陈明绣和七夕中间，笑嘻嘻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明绣。
  “是啊，跟着我们欢喜，自然不会吃亏，”陈明绣转而看欢喜，“可是欢喜，你怎么都没胖呢？嗯？”
  “唉，大姐你都在上面，不知道世道艰难哪……”欢喜故意叹气，“这样好了大姐，我们一起去逛街，去吃最好吃的东西，我和七夕沾点光，不胖的变胖一点，胖的可以更胖一点，好不好？”
  “沾光？”陈明绣轻轻笑，她眉眼秀气，笑起来更是美丽，“意思就是，得由我来请客了，对么？”
  “嗯……”欢喜和七夕对视一眼，笑嘻嘻地挤成了一堆。
  一个女人逛街，买衣服，喝咖啡，看各种新鲜小玩意儿，或是坐在露天茶座看风景。
  两个女人逛街，买衣服，喝咖啡吃点心，尝试一些新鲜小玩意儿，然后坐在露天茶座闲聊，若是累了，想到近况，或许还会长吁短叹一番。
  三个女人逛街，试衣服，买衣服，吃点心，喝咖啡，兴致勃勃玩各种小玩意儿，童心大发去坐摩天轮或是海盗船还有碰碰车，再在露天茶座里嘻嘻哈哈聊上很久，点色泽漂亮的水果汁和冰淇淋，欣赏路过的香车美男。
  陈欢喜、陈明绣和七夕，正是这样的三个女人。
  最后逛累了玩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又看够了，三个女人挽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嘻嘻哈哈往回家的路上走。
  暮色已经四合，灯光璀璨洒遍城市每一个需要光明的角落，马路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明亮河流，光的河流缓缓涌动着，风里隐约有夜花的香气，流淌着一丝妩媚柔情。
  原来心情好的时候，城市也是可以如此美丽。
  不经意的，欢喜又抬头看夜空，若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若是每天都可以如此，或许自己会更喜欢做陈欢喜，也会更开心一些，可是……
  尖利的刹车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欢喜直觉地闪身避开，她再一看，陈明绣正拉了七夕退在一边，而那辆车的车头距离她们不到十厘米！
  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陈明绣的手拉着七夕的手，怔默好久。
  然后，上前一步，重重拍掌在车头盖，眼神凌厉地瞪视车内的人！
  “出来！干嘛不出来？！撞到人了你还躲里面装什么！”
  那是一辆鲜红的跑车，车内静默了片刻，有人“啪”的推开车门走出。
  “你拍什么拍！”车内下来的女子也不示弱，她身材高挑，有着美丽精致的眉眼，长发在脑后斜扎成小波浪，穿玫红色的七分袖中长缎裙，好似就是陈欢喜她们下午在商厦看过的ANNALI最新款春装。
  “又没撞到你们，干嘛拍我的车？”女子眉眼斜斜一挑，“我这车头盖就值好几万，拍坏了赔得起么你！”
  “噢，你差点撞到人你还有理了？！”欢喜更用力地一拍车头盖，“道歉！向她们道歉！”
  七夕忙过来拉欢喜，“小姐算了，我们没事……”
  陈明绣也温声劝道：“欢喜，我和七夕都没事，算了吧。”
  女子得意冷笑：“她们都不计较，你瞎操什么心呢？真是多管闲事！”
  “你——！”欢喜气得瞪眼，她一甩七夕的手，大声道，“今天这事还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道歉的话你别想走！七夕！打电话！报警！”
  见七夕傻愣着，她一跺脚，取了自己的手机拨冯警官留下的联络电话：“冯警官？对，是我陈欢喜，我现在遇上麻烦事，有人恶意开车撞人，在景德大厦右拐弯的路上，对，请你尽快来解决一下。”
  女子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她也不二话，探身回车内拿了手机，迅速拨下一个号码：“容天？我是妍妍，我被一个女疯子纠缠着不放，在景德大厦右拐弯的路口……是，你赶紧过来帮我啦！”
  两人放下手机，继续狠狠瞪视对方。
  忽然，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冯警官？
  容天？
  对方口中的名字……仿佛……似曾听闻。
  
七
  “冯开心？”马妍惊诧地看冯警官。
  “商什么的BOSS？”陈欢喜惊诧地看商容天。
  “马妍？”冯警官惊诧地看马妍。
  “陈什么的神婆？”商容天惊诧地看陈欢喜。
  四个人站在景德大厦右拐弯的路口，惊讶地大眼瞪小眼。
  “都是认识的吗？”陈明绣笑，“既然大家都认识，一场误会，算了好了。”
  陈欢喜回过神来，冷嗤一声：“怎么能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应该道歉的还是得道歉！”
  马妍气恼，侧身挽上商容天的臂弯，娇嗔道：“……容天，你看她竟然还这样……人家又没真撞到……”
  “真撞到了还有机会让你在这里撒娇发嗲？！”欢喜冷笑，“不管你叫了谁来，商什么的BOSS也好什么什么的BOSS也好，你，在我陈欢喜面前，必须给我大姐和七夕道歉，道歉！”
  “陈小姐，那个，”冯警官插进两人中间，清清嗓子，微笑道，“其实是这样的，容天和我是老同学，马妍是容天的女朋友，所以……能不能……”
  “不好意思，不能！”欢喜简单利落打断了冯警官的话，“你是警察的话，就请秉公处理；不以警察身份介入的话，就请合情合理地看待。再说了，我请你来做什么用啊？请你来帮肇事者说话的么？！”
  冯警官自知理亏，只好尴尬一笑。
  “是应该道歉，”商容天忽然开口，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地低沉，“妍妍，跟人家道歉。”
  “容天？”马妍不敢相信地睁大眼，“为什么要我道歉？我是你女朋友呀……”
  “所以才要道歉，”他沉静看她，嗓音平稳，“没有撞到人已经值得庆幸，我们理亏在先，应该道歉。”
 
  陈欢喜倒显然不曾料到马妍请来的人还会帮着自己说话，她不相信地瞅他，微眯起眼，只是依然保持一种冷冷的神情。
  马妍再不甘心，可因为商容天的缘故，竟然真是懊恼地别开眼，赌着气，对陈明绣和七夕低低而迅速说了声“对不起”。
  可她还是觉得丢脸了吧？或者还觉得心情沮丧，因为商容天并没有帮她说话。
 
  鲜红的跑车率先绝尘而去。
  “抱歉，妍妍的脾气有时是倔一些。”商容天回过头，对冯警官微笑，“老冯，好久不见，又在忙什么案子？”
  “做我们这一行的，没日没夜，什么案子都得忙，烦哪……”冯警官无奈笑，“容天你是大老板，什么时候帮个忙，找份闲差给兄弟做做？”
  他和商容天对视一笑，目光又转向陈欢喜：“陈小姐，正想找你谈案子的事，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见陈欢喜冷着脸不理他，他又怏怏赔笑：“方才的事我是有不对，只是大家都是朋友，何必伤了和气……好，对不起，我道歉，我赔不是，好吗？”
  欢喜瞅他一眼，冷然道：“你要不要道歉赔不是可不关我事，只是别忘了我不是无偿跟你合作，事成后我会收取劳务费。至于在哪里谈案子，你看着办，只要不是警局，我都无所谓。”
  “这样吧，去我们住的地方，反正就在附近，”陈明绣上前一步站到中间，她温文大方地笑，“我们逛街时买了新口味的水果茶，可以一起尝尝。”她又看向商容天，笑道，“商先生是吧？没要紧事的话也一起过来好了，你和冯警官是老同学，好久不见，也可权当聚聚。”
  
  二十分钟后，四人都坐到了欢喜租屋的客厅沙发上，人手一杯陈明绣和七夕现泡的水果茶。柔亮的顶灯光映得茶色淡淡的粉，各种水果丁或浮或沉，色彩缤纷，很是好看。
  “上次谈话仓促了些，案件的资料并没有给你，”冯警官放下茶杯，自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除了昨晚上的三个警员，在巷子里被同样手法杀害的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都是嫖客，常出现在夜总会等娱乐场所，而且，几乎都涉嫌吸食白粉。”
  欢喜接过文件夹细细看。
  “那些人死前都有过性行为，所以暂时认为凶犯是女性的嫌疑比较大，”冯警官咧嘴一笑，“当然，如果是鬼的话，就是女鬼了。”
  “小姐！”七夕突然想起，笑道，“那只兔子精好像也是公的哦！”
  “你不要插嘴！”欢喜皱了皱眉，“从你上面的资料来看，不算三个警员，同样死法的人已经有五个了，你们警察都是不干活的么？知道他们都是嫖客而且吸食白粉却想不出办法顺藤摸瓜，只能派警员在巷子里守株待兔？”
  商容天端着茶杯静听，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冯警官的脸红了一下，“当然不会了，只是因为……”
  “算了，别说废话，你说说看要我怎么合作？”大约因为晚上的突发事件，欢喜的心情有些烦躁，商容天和冯开心本来都不属于受邀之列，可他们两个现在却正大光明坐在自家的客厅沙发上，还喝上了大姐和七夕泡的水果茶？
  好吧，之前答应过和冯开心合作，所以，他的到来无所谓；可是，可是……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另一边的商容天……他来这里干什么？继续调查她是不是江湖术士老道神婆么？！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你看行不行？”冯警官有些吞吐地提出了要求。
  “呃……你说什么？”因为分神，欢喜没听到冯警官刚才的话，可却是看到陈明绣和七夕都惊讶地张了嘴看她，连商容天也停下喝茶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神情。
  “是，我的意思就是，”冯警官无奈，再一次艰难开口，“……请你当警方卧底，潜入夜总会打探疑凶踪迹。”
  欢喜的脑子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当卧底？去夜总会当什么卧底？服务生吗？要怎么当？”
  “不是服务生，”商容天突然插话，“去夜总会当小姐，服务生能查到的线索太有限，当小姐才方便。”
  他边说边别有深意地注视她，好似很疑惑她连这个也想不到。
  “让我去当小姐……鸡？”欢喜突然反应过来，勃然变色，“冯开心，你发什么神经！你怎么不去当鸭子！你们警局没有女警了么？！”
  冯警官为难，“你刚才没听清我的话，刚发生案子时，我们怀疑是变态杀人狂，曾经安排了警员在夜总会假扮服务生和小姐。可服务生什么都打探不出，而当小姐的……没几天就神秘死亡，所以……”他讪讪笑，“不是鬼魅，我们自然会保护你人身安全；是鬼魅的话，你一定可以应付，而且，应该是绰绰有余。”
  冯警官一晚上尽是好言好语，可以说态度恭敬到了极点，他的讨好，连陈明绣在一旁也忍不住笑出声。
  “大姐你也笑？”欢喜很恼火，矛头又对准冯警官，“去夜总会当小姐……这种事也就你们警察想得出！有没有想过别人感受啊，真是——你冯开心如果愿意当鸭子我陈欢喜就愿意当小姐！”
  “好啊，”冯警官马上应声，“你说的啊，可不能反悔。”
  现场顿时安静无比。
  “老冯，你不是开玩笑？”商容天静静开口。
  冯警官已经不知道是晚上的第几次叹气了，“我也不想，是上头命令安排两个卧底，一男一女……一只鸭子一只鸡。”
  “扑哧……！”
  这回不仅是陈明绣，七夕已经笑出声来，连商容天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过分……！”陈欢喜已经气得发抖，“冯开心你……”
  不待她说完，冯警官已经快速截住了她的话，“上头说了，这次卧底若是破案有功，不仅全市嘉奖，还将获得市政厅的奖金，数目非常可观！”
  陈欢喜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顿了顿，她清清嗓子，微微和缓了语气，“咳咳……反正不管怎样，当卧底很危险，这件事，我需要好好考虑。”
  
  日落以后，夜幕降临，城市又迎来它的妖娆夜晚。
  樱斋是S市为数不多的大型夜总会中的一家，坐落在城市的西南面，每每到了夜晚，灯光迷离璀璨，以大门为中心，玻璃幕墙两侧的等离子拼接大屏幕上飘坠了无数樱花和花瓣，粉红雪白，洋洋洒洒，在黑蓝夜色中尤其妩媚迷人。
  从大门进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樱斋的开阔厅堂，同样是等离子拼接屏幕的室顶吊得极高，屏幕上无数粉白嫣红的花瓣徐徐飘落，灯光经过了精心设计，多处相互映照，明亮又不失柔和。许多客人喜欢樱斋，不仅因为樱斋的舒适和优质服务，还因为走在她的厅堂内，就好似走在春日柔美的樱花雨中，缓缓生出许多柔软情意。
  七点钟的时候，樱斋已经有客人陆续到来，服务生端了饮品在走廊上走得又稳又快，有着露肩低胸长裙的年轻貌美女子，娉婷步入卡座或包厢，。
  陈欢喜贴靠在走廊一侧，看准时机，她揪了端托盘的冯警官到大堂最里进的一个隐蔽角落，左看右看后，压低嗓音恶狠狠道：“冯开心，为什么你穿的是服务生的制服？你不是当鸭子吗？！”
  “我是卧底当鸭子呀，”手中的托盘被陈欢喜的气势震得晃动，冯警官忙端稳，小声解释道，“不过樱斋不需要太多鸭子，我闲着没事，领班就让我先熟悉环境。”
  陈欢喜这才觉得公平一些，怒气消了，可懊恼随之而来。
  “唉唉唉唉唉……”她烦躁地在角落走来走去，“怎么办怎么办，我……”
  “陈欢喜，你该不会紧张了吧？”冯警官惊慌起来，“那怎么办？我可是全靠你的，你紧张成这个样子，我们的任务还怎么继续下去？还怎么破案？还、还怎么拿到市政厅的高额奖金？”
  欢喜的脚步蓦的顿住。
  “谁说我紧张了？”她皱皱眉头，深深吸了口气，“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茫茫鸡海鸭海，那个东西又没有泄露出一点阴气或妖气，我该……我该怎么找到它。”
  “噢，原来这样，看来是我白担心了。”冯警官好似转忧为喜，开始安慰她，“不要担心，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晚上才刚开始，你多注意那些小姐的动向，尤其是出台的那些，及时通知我，我通知外面接应的警员跟踪她们。”
  “心心？心心？”走廊外传来领班的呼唤声。
  “我得走了，领班叫我呢，你自己小心。”冯警官忙扶好托盘，匆匆跟欢喜告别离开，到了走廊，想到欢喜刚才被自己唬得硬着头皮充好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偷笑。
  他发觉，陈欢喜这个丫头看似很凶，其实很好骗。
  而另一边，陈欢喜失了发泄对象，只好怏怏往休息区走。
  休息区也是化妆室和更衣室，樱斋的小姐们都在这里换上漂亮的露肩裙，边沿缀各色小蕾丝或者亮闪闪的珠片，描眉扑腮红擦亮彩唇膏，再花枝招展地摇曳而出。
  她们看起来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模样，最多不过二十七八，笑容或清纯或温婉或甜美或妩媚，可眼神都隐隐透露成熟性感。
  “喜喜，怎么还不换衣裳？”欢喜这边的领班进来，眼睛一扫就瞄到了她身上。
  “抓紧换衣裳，一会儿客人点你名字了还磨磨蹭蹭就失礼了，万一得罪了贵客就更不得了，明白么？”领班的语调不高，可语气却柔中带严，目光更是严厉。
  欢喜无奈，只好从衣架上随便取了一条裙子下来，慢吞吞进了更衣室。
  “唉……”她靠着更衣室的隔墙，长长叹了口气。
  “你是第一次做这个吧？”有柔和的声音在她隔壁的更衣室响起。
  欢喜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更衣室还有其他人，难道也是同她一样，第一次当小鸡？
  “我自然不是第一次，刚才陪客人喝酒，不当心弄湿了衣服，所以回来换。”对方好似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从隔壁更衣室走出到她面前，柔柔浅笑。
  
  她生得细眉细眼，眼角用墨色眼线勾挑而上，抹了桃红色眼影，不是很深，浅得仿佛早春的桃花，娇嫩薄红，似乎可以嗅到恬淡花香。
  “刚才听领班叫你喜喜，你好，我叫桃夭。”她笑吟吟的，向欢喜伸过一只手来。
  欢喜有些发怔，稍许才回神，也伸过手去。桃夭的手很轻软，像古书上描绘的美丽女子的手，柔若无骨。
  “握手不能这样握，尤其是握客人的手。”桃夭却是轻轻捏握住欢喜的手，柔声道，“你不要使力，手劲越小越好，还可以故意装害羞，轻轻碰一下就躲开，这叫欲拒还迎，客人往往很喜欢。”
  欢喜囧住，脸有些红了，好似施了薄红脂粉。
  “你年轻，肤色这么好，又害羞，客人都是喜欢的，”桃夭的手自欢喜脸颊上柔柔拂过，她微笑道，“不要紧张，自然一点，只是陪他们玩，陪他们喝酒，不一定出台，哄得他们开心一点，我们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她再一次伸过手来，“来，喜喜，我帮你换衣服。”
  她的声音轻柔而魅惑，欢喜竟然有些痴了，顺从地任她帮自己换上刚选的裙子。
  有人在外面喊桃夭的名字。
  桃夭答应了一声，细细端详了欢喜，微笑起来：“瞧，你多好看，不要担心，坐客人身边的时候，笑一笑，喝一点酒，多劝他们喝，别出大岔子就可以。”
  桃夭离开后，欢喜怔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到试衣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发呆。
  待她回过神来，突然脸大红，惊慌遮住裸露在外的肩膀和一小片胸！
  “冯开心冯开心冯开心！”她恨恨嘀咕，“我怎么就瞎了眼答应跟你这个家伙合作呢？！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一定会笑死我的！”
  她拉了一条披肩遮在外面，极不情愿地出了更衣室。休息区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映在梳妆镜上，她在一张梳妆台前坐下，怏怏叹气。
  佛祖保佑，千万别让领班来叫我名字。
  正暗自祈祷，面前的梳妆镜里却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迅速回头，看到休息区门口的暗红色厚幕帘正被一只手挽起些许。
  而在那只手下，一双眼正沉沉注视她！
  欢喜还来不及想到什么，那双眼突然隐入幕帘之后，而那只手也随之放下，厚幕帘重新垂下遮在了门口。
  她心内无端一悚！
  那双眼又圆又大，本来应该是美丽动人，可因为用力瞪视，在暗红的幕帘下就显得有些异常了，眼白膨胀在黑色的眼珠四面，硕大可怖！
  
八
  从来没有想过做小姐也是这么累人。
  陈欢喜凌晨三点多才回到家。住宅楼老式的楼道暗沉沉，灯泡常常莫名其妙出问题，阿金婆请人换过一次又坏一次，后来她索性不换了，任着一层昏黄一层暗淡一层乌黑，反正她住在最底的一楼，楼层灯亮灯暗对她没有实际意义，而房客爱租不租，她不愁这些钱，只是不喜欢房客租了又拖欠房钱，比如陈欢喜。
  小心开门进去，欢喜才想去摸门边的顶灯开关，却见客厅灯光微亮，沙发旁的老式落地灯开着，只是灯光仿佛沉淀在凌晨的静谧中，说不出的沉厚。
  七夕蜷在沙发上，拉了一条薄被遮盖，犹自睡得香甜。
  欢喜还在樱斋时她就发了好几个短信过来，问欢喜怎样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家，问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准备宵夜……
  欢喜回了短信让她别等，她嘴上答应了，可还是强撑了眼皮在等她吧，然后实在捱不住，歪在沙发上睡着。
  想到这些，欢喜忽然心内柔软。
  “七夕？”她轻轻推七夕的身子，“不要睡沙发了，起来去房里睡，我可抱不动你。”
  七夕嘟囔了几声，终于睁开眼来，看到欢喜时愣了愣，忽然便笑了，半坐起揉眼。
  “……小姐回来了呀，饿不饿？我去下面条给小姐吃……”
  “不用啦，去你房里睡，我累死了，一会儿也洗洗睡了。”欢喜打呵欠，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我大姐呢？早睡了？”
  “哦，大小姐走了，让我跟小姐说一声呢。”七夕卷了薄被抱在胸前，慢慢往房里走，“那我去睡了哦，小姐也早点睡。”
  欢喜的神色有些黯然。
  可她什么也没说，关了落地灯就回房。
  随便冲了澡，换上睡衣，她盘腿坐到床上。大概将近凌晨四点了吧，窗外的天色不再如她刚回来时那般浓重暗沉，而是好似墨汁里洇了一些清水，将那稠厚的黑稀释了一点点，于是天空看起来清澈一些，有隐隐的蓝，也许再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空便重新清亮透明，一如每个清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空气清新微凉，风里有晨花的淡香。
  “至少，至少她还让七夕跟你说一声了，”她换了个坐姿，手合抱住双腿，又将下巴支在膝头上，喃喃道，“如果是陈明晴，她才懒得理你呢，说也不说一声，立马就来，又立马就不见……神出鬼没，她以为她是神仙么？”
  她微微扯一扯嘴角。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今朝有觉今朝睡，不作他想不作烦！只要自己能找到九转灵珠，一切都可以扭转改变！
  她咧开嘴笑，大喇喇躺倒，手脚舒服地伸展开，愉快闭上眼。
  说起来，已经是陈欢喜和冯警官在樱斋卧底的第三天。
  冯警官虽然很帅，可樱斋里的帅气男人也很多，而且更偏向一种阴柔美，女客来的时候，那些美男就很抢手，用领班的话来说，这就是现在的流行趋势：人人都爱花美男。所以冯警官暂时还只能当当跑腿的服务生，无法成为一只真正的鸭子。
  陈欢喜虽然很不服气冯警官卧底性质的前后不搭，可因为樱斋里同样美女如云，她又经常借故躲在更衣室或洗手间，未曾真正坐台，所以便也不深究，两个人反倒常常偷空躲在樱斋最里废弃的女洗手间聊天。
  “你说我们是不是弄错地方了？三天了，什么都没发现。”陈欢喜穿着露肩低胸裙，颈下用一条披肩像饭兜一样围了，盘腿坐在抽水马桶盖上，疑惑蹙眉。
  “不会，那几个死者都来过这家夜总会，而且别的夜总会我们也有卧底，虽然也没查出什么，却是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所以这里嫌疑最大。”冯警官倚着墙壁站，手上托了水果盘。他掂了颗樱桃放嘴里，想了想，又摇摇头：“欢喜，我觉得你这样不行，总是躲更衣室洗手间的，怎么能打探到消息？”
  “跟我躲不躲没关系好不好！”欢喜白他一眼，“要查的是小鸡又不是嫖客，我只要和那些小鸡打好关系就行！”
  “哎，可你总要清楚那些小姐和哪些男人接触过吧？何况你说打好关系，又打好了几个关系？”冯警官不认同地摇头，“你是新来的，很多小姐对你首先就戒备了，担心你抢了她们饭碗。”
  欢喜不怒反笑：“我会抢她们饭碗？老天，送给我我也不要，我才没那么贪钱！”
  冯警官眼睛一亮：“那好，到时市政厅的奖金都归我，你一分都别要！”
  
  “我说那个钱了么？！”欢喜一瞪眼，伸手从果盘里拿了只苹果“咔嚓”咬下！
  “冯开心，你敢让我白忙活，我就让你跟这个苹果一样！”她举着一口就被咬下一半的苹果，狠声嗤鼻。
  冯警官微有咋舌，原则上他是应该严厉怒视陈欢喜，责求她积极进取，努力做好卧底小鸡的工作，可问题是陈欢喜偏不是他下属，他还有求于她，当好卧底小鸡打探好消息只能够在那笔市政厅的奖金上多作文章，跟她软磨硬施。
  后来冯警官被领班叫走，陈欢喜收拾了一下秘密联络地的卫生，心想也不能老待这里，不管怎样，姓冯的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于是搭着饭兜披肩，小心谨慎穿过走廊往休息区去。
  她想：就去休息区待着好了，最多去卡座坐一下陪一下，那些死人看起来那么猥琐，应该不是能坐得起包厢的人。
  可她偏偏很不好命，走廊上只顾着想事情了，忘了求佛祖保佑，于是被领班盯上。
  领班说：“喜喜，八号大包厢刚来了贵宾，快去快去！”
  陈欢喜直觉地就推脱：“不行啊领班，去大包厢我还不够格……”大包厢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才不干，去小卡座就好了！
  “我不知道啊？”领班没好气地瞪她，“一个突然坏肚子，我只好让你先去凑数，不然哪有轮到你的份？！”
  欢喜忙装肚痛捂肚子：“领班，我也肚子痛，大概也坏肚子了……”
  “你是怎么回事？”领班蓦的沉下脸来，“你存心来捣乱的还是来干什么的？哪个小姐不是争着求着要去大包厢，只有你推三诿四……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了？！”
  “想——！”欢喜心想不好，忙堆了满脸笑容讨好，“人家刚才也是害羞，故意开开玩笑嘛……”
  她悻悻跟着领班到八号大包厢门口，正要推门，领班好似想到了什么，回身一把拉下她饭兜一样围着的披肩，“我就觉得什么不对劲，幸好发现及时，不然一定被贵宾投诉小姐没素质没品位……”她再开门，将正惊诧用手盖住低胸的陈欢喜推入门内！
  “商总许总林总梁总，这是刚来不久的喜喜，请多担待照顾了啊……”
  整个包厢的目光齐唰唰落到欢喜身上脸上，她自诩胆大，却也从来不曾在这样一个场合下以如此装扮狼狈出现，又被领班推了个措手不及，踉跄着差点跌倒！
  “喜喜？”桃夭惊喜唤她。
  欢喜这才看到桃夭也在里面，心下顿时轻松，好似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就要往她那边去，可再一看，坐在桃夭身边的，那穿着休闲西服的男人——不正是商什么的BOSS？！
  商容天初一见她也是惊讶，转念一想便心下明白。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坐着，只是淡淡瞟她一眼，目光似乎是有意无意掠过她颈下低低的领口，然后，轻扯一扯嘴角。
  他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就是——挑衅嘛！
  欢喜忍着气，才想在一旁坐下，只是忽然之间，她便变了主意，身子一转一动，就坐到了商容天身旁。
  “是……商总吧？”她端过身前沙发几上的一只酒杯，好似敬酒一般对着商容天，笑吟吟道，“喜喜敬商总一杯。”
  商容天略略一怔，可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从容自若地微笑，只是偏了头对身侧的桃夭低语：“她不懂事，你去坐林总旁边。”
  桃夭也是微愣，随即柔声笑，“喜喜，商总就交给你了。”她优雅起身，越过商容天和陈欢喜，坐到旁侧空了一个位子的林总身边。
  因为之前欢喜的突然出现而静了片刻的大包厢又开始重新热闹起来，梁总许总身旁的小姐都娇笑着嚷着点酒开酒喝酒，室内灯光被重新调暗，等离子大屏幕上的画面随着音乐声快速变换，有人点歌，有人唱歌，有人倒酒，有人劝酒，有人喝酒，有人斗酒……很快便喧闹成一片。
  “你这是什么意思？”商容天微侧过脸，压低了嗓音问。
  “没什么意思，”欢喜摇摇玻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冷淡道，“反正你知道我的目的，大家又认识，帮个忙也好。”
  
  “我可帮不了你，”他微蹙眉，“你要查案子请自便，跟我无关。”
  “查案子你当然帮不上忙啦，”欢喜白他一眼，“不过我初来乍到，这种场合不擅长，坐你旁边好过跟那些陌生男人。冯开心你总认识吧，给我行方便就是帮他行方便，你们还是老同学老朋友，不会小气到连这个忙也不肯帮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商容天也不好在这里跟她争辩，轻轻拧了拧眉，便也任着她去。
  欢喜坐定下来，心内轻松许多，于是转眼去看包厢内其他的几位。刚才领班喊的什么梁总许总林总她也不认识，只是看到几个男子都如商容天一般敞了西服外套，松着衬衣领口，搂了身旁的美艳女子笑得极惬意，喝得极畅快。
  桃夭身旁的，好像刚才听商容天说是林总，看起来有些胖，肤色倒很白，小眼睛在桃夭的胸口处不住溜溜打转，一只肥手不声不响就攀上了桃夭的大腿……她蓦的有些担心，刚才自己也是一时兴起，会不会害桃夭被那个男人吃豆腐占便宜呢……正忐忑着，却见桃夭顺势拉了那只手端详起来，嘴上还笑笑说给林总我给您看手相吧……
  她这才意识到桃夭本来就是吃这一行饭，之前还教过自己欲拒还迎，这种场合应该是驾轻就熟。
  这样一想，心里便轻松了，她又转眼去看其他几人，目光才移过去，却是蓦的对上了一双眼！
  又圆又大，本应美丽动人，却是用力瞪视着自己，眼白膨胀在黑眼珠四周，包厢内光线微弱，可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里迸射出的寒意！
  是上一次在休息区门口的那双眼！
  她忽然莫名心怯，不想再注视下去，于是匆忙抬手饮下杯里的酒。
  那酒液有些呛喉，她灌了一大口，差点就要呛咳出来，忙放下酒杯，随手拿过沙发几上另一杯看起来色泽清亮一点的酒堵下。
  第二杯酒是没哪么呛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本来只是想缓和第一杯酒，可因为酸甜可口，于是她全都喝了下去。
  商容天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他看她一眼，默声叹气。
  “叹什么气啊？……”欢喜睨他，放下杯子，仰身靠上沙发背。
  他摇摇头，顿了一下，低声道：“你刚才喝了威士忌，后来又马上喝白葡萄酒。”
  “那又怎样？”她心想那白葡萄酒还挺好喝，难不成这么小气喝一点酒都不可以？
  “没事，”他只是道，“你还是坐着好了，不然醉了很难看。”
  “我会醉——？”她突然心头火起，腾的坐直了又要去拿酒，“我才不会醉！”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虚虚的，稍稍犹豫了一下，只是抓了小瓶装的啤酒打开，直接往嘴里灌。
  商容天暗想不好。果然，那小瓶啤酒才喝到一半，欢喜的身子便猛的一僵！她顿了一下，匆匆搁了瓶子，捂紧嘴巴跌撞绕过沙发上的众人开门直冲出去！
  桃夭愣了愣，想起身，商容天已经先她站起跟出。
  “我去看看，你陪林总。”
  
  扒在白陶瓷洗手盆边沿，欢喜呕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
  因为晚上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她呕出来的也就是刚才那些酒水，还有之前和冯警官一同偷吃的水果，只是呕完抬起脸，她看到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无神，有点傻乎乎的样子。
  怎么就吐了呢？她还有些迷糊，脑袋发晕额头隐痛，该不会真被商BOSS说中……醉了吧？
  从水喉下接了些凉水泼脸上，她用力闭一闭眼，再睁开，感觉清醒些许。
  走出洗手间，却看到商容天正抱臂靠在走廊一侧墙壁，听到她走出的声音，微微抬眼望她，唇角似有若无地轻扯。
  “还好吧？”
  他的眼睛在走廊橘黄的灯光下闪着墨黑的光，可因为光线的柔和，那一瞬间，他的双眼也仿佛闪烁了柔亮光泽，没有第一次相遇时的冷然凌厉，反倒给人一种温柔错觉。
  欢喜怔怔，稍许才回神，用力揉两侧的太阳穴。
  她想自己真是醉了，醉得眼神不好内分泌失调甚至有些意乱情迷？！
  “还不行？”商容天拧眉，走过站到她身前。
  “我就是有点恶心犯晕，大概是晚上没吃饭的缘故。”欢喜再抬起眼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已经沉静下来，“不就是一点酒嘛，还醉不倒我。”
  出乎意料的，商容天竟然有些赞赏地点头：“威士忌加葡萄酒加啤酒，已经是相当厉害的混搭，你依然清醒，看来酒量不错。”
  “承蒙夸奖，非常荣幸。”欢喜懒懒应他，转过身往大包厢走，“走啦，不然以为我把你这个贵宾拐跑，领班要骂死我……”
  回到大包厢，桃夭马上过来关切问她，她摇摇头笑，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另一侧的女子，那个女子在许总身旁巧笑倩兮，双眼大而美丽动人，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阴影，如蝴蝶翼翅般细密，带了一点隐隐的幽蓝。
  她自若地调笑着，视线完全不落在欢喜这边，好似连匆匆掠过也不屑。
  仿佛完全没有适才的凶狠瞪视。
  “桃夭，她叫什么？”欢喜偷空低声问。
  桃夭看了那女子一眼，唇角抿起一个浅淡的笑。
  “洛美，她叫洛美。”
 
  次日傍晚，洛美如往常一般最早到化妆室。她喜欢一个人更衣化妆，整个休息区都是安静悄然，仿佛全室的灯光都是为她而亮，她是光亮中的焦点。
  她将眉毛描画得细长，如柳条一般有着柔韧的弧度，再扫上浅紫色的眼影。
  梳妆镜里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脸。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放下眼影刷，慢慢转过身来。
  “洛美，”陈欢喜站在她面前，轻轻抿了嘴角，“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是，为什么你总要瞪得更大地看我？我很疑惑。”
  
九
  洛美微扬了下巴，漠然看陈欢喜一眼，又回转身，继续上眼影。
  “你看错了，”她的嗓音清泠，“你不过是个刚来的新人，礼数不懂，酒量也不行，我瞪你干嘛，妒忌你么？”
  陈欢喜蹙眉，好似也很疑惑：“对啊，所以我也很奇怪。”
  说话间，她低垂在身侧的右手快速动作，并成剑指，口中默念咒诀。剑指顶端忽然生出一小簇微红光亮，只要她指尖一弹，那小簇红光便会脱飞而出，趁洛美不注意时，落到她身上……
  “陈欢喜……喜喜！”冯警官突然掀开幕帘进了休息区，看到洛美也在，马上改了称呼。
  陈欢喜手势急变，那小簇红光噗的熄灭在指尖！
  “干嘛！”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冲冯警官嚷，“没看我正——这里是休息区女子化妆室你跑进来干嘛！”
  “呃……外面有人找你，对，有人找你。”冯警官冲她使眼色，示意她出来。
  洛美自镜中瞟一眼他们两个，轻轻嗤笑一声。
  陈欢喜只好怏怏跟陈警官走出，她才想骂人，陈警官已经一把拉了她到旁近的小包厢，阖上门，神情严正地看她：“陈欢喜，昨晚又有人死了。”
  陈欢喜吃惊：“谁？还是在茶花区的巷子里？”
  “哪里只会在一个地方？是凤凰山庄百米外的一条小巷，死因相同。”陈警官的眉头紧锁，“死者名叫林嘉平，大华公司总裁，昨晚上来过樱斋，你有没有见过他？”
  他又取出一张相片，“你看看，就是这个男人。”
  “林嘉平……总裁……”欢喜接过相片细细端详，忽然眼前一亮，惊讶道，“林总！是林总！是那个咸猪手呢！”
  
  “林总啊？”桃夭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旁边的时尚杂志翻开，“哦，就是昨晚的那个，后来他不是跟商总他们一起离开了么？”
  “他……没有邀请你……出去？”欢喜斟酌稍许，小心翼翼道，“然后，也没有邀请……别人？”
  桃夭放下杂志，微笑看她：“他确实是没邀请我，不过，有没有邀请别人我就不清楚了。对了，你认识他？怎么这么好奇？”
  “呃……”欢喜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你也知道我头一次在这里做，很多事情都好奇，权当满足好奇心。”她又探身过去看桃夭手上的杂志，“你看什么呢？…… 恋爱法则 …… 你是谁的那杯茶 ……？桃夭，你是不是想恋爱了？”她笑。
  桃夭垂眼看杂志，面上不在意一笑。
  “我们这样的人，能谈什么恋爱？”她好似有些无奈地低叹一声，“做个几年，能完完整整地离开，也算不错。但是，真是离开的时候，不是遗落了这样，就是丢失了那样，谁……还能是完整的？……”
  “桃夭……”欢喜低声唤她，她的言语和表情，仿佛历尽沧海桑田，忽然让欢喜心中有些难受。
  可她忽然笑，抓了欢喜的手用力一拍，“你怎么了？我刚才开你玩笑呢！傻了？！”
  欢喜还有些愣愣的，“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很悲伤……”
  “真的么？”她微抿嘴，面上淡淡一笑，“逗你玩呢小朋友，你这么年轻，想那么多干什么？……”
  说着，她放开欢喜的手，取出手机看时间，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过会儿就得准备了，我先去趟洗手间，最近可能吃了不洁的东西，总有点闹肚子。”她穿着银色细脚高跟鞋款款往休息区门口去，手挽上幕帘了，又回过头来，微微笑道：“喜喜，其实你应该庆幸，才来不久就碰上了商总，他还对你挺照顾。那可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嗯？”
  不等欢喜说什么，她微一低头，便自幕帘下走了出去，手一松，暗红色的厚重幕帘重新落下，遮盖了欢喜的视线。
  “商……总？”欢喜脑海中忽然现出商容天的模样。他那天倚靠在走廊墙壁一侧，微微抬眼望她，乌黑眼眸在走廊橘黄的灯光下泛起柔和光泽，仿佛落日下的大海，海面上无数细碎金光，一种致命的温暖的诱惑……想起这些，她心上蓦然涌起一阵暗潮。
  但是——她是那天喝醉了才这么莫名其妙地眼神失准内分泌失调情感失控！
  她回过神来，忍不住用手用力抚去双臂上泛起的细密疙瘩，“桃夭怎么会明白我跟商BOSS的恩怨呢？不错的男人……他不错在哪里了？天下的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也不会是我的那杯茶！”
  经过调查取证，大华公司总裁林嘉平被证实的确有吸食白粉的瘾好，警方在他凤凰山庄的住宅里搜出了一些毒品和注射用具，毒品的数量不多，可和平日里林嘉平的公众形象一对比，已经令人咋舌。
  同时，警方秘密将当天晚上曾在死者死亡时段外出不在的樱斋小姐进行名单整理，排除了有明显不在场证据的十几人，最后剩下的，不过是十个。
  “但是她们身上，我都感觉不到阴气、鬼气，或者妖气。”陈欢喜接过冯警官递来的名单，手指自那些名字上一个个抚过去。
  “其实，第一次在巷子里，我就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她沉吟道，“你昨晚告诉我消息后，我用寻踪香试了一次，也没有效用。”
  冯警官点头：“的确是比较棘手。我们现在设想了一个方案，安排这些人进行一次测试。凶犯杀人都有共同点，这个女鬼也如此，不然她不会只对吸食白粉的嫖客下手。既然死亡地点都在巷子里，我们准备对这些小姐进行犯罪重演，说不定真能让女鬼现身。当然了，你一定要全程随行，保护在场人员的安全。”
  “啧啧啧……警察不保护我还要我来保护警察？”欢喜皱起眉头，“你们警察真是想像力丰富，不是卧底当鸭子小鸡的，就是赶一大堆人犯罪重演……也就你们想得出这种方法！”
  冯警官惴惴：“有什么不妥吗？主要是我们一点进展都没有，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欢喜给他一个白眼：“不要说如何犯罪重演了，就是你一个一个地重演过去，若是被女鬼察觉了呢？她跟你们将计就计，你能掘地三尺让她现身么？”
  “那你说该怎么好？”冯警官很是忧郁，“上头说若是案子再拖下去就得移交国家公安部，到时市政厅的奖金就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不行！”欢喜一瞪眼，“我们都当鸡鸭这么多天了，哪能被国家公安部的那些家伙抢了白食去？！三天，就三天，我一定给你查出来！”
  冯警官忍下心头窃喜，小心翼翼问：“真行吗？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你帮忙我一定通知你，”欢喜的神情很认真，“但是现在，你要做到的就是拖住你上头，不让他们轻举妄动，真是上交给国家公安部我就不干了！”
  “行——！”冯警官笑眯眯，“这一点我老冯还是敢拍胸脯保证！”
  
  那一份名单里的人，陈欢喜一个个套近乎找过去，笑嘻嘻地跟她们打太极。
  “玫瑰姐，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白嫩啊，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霜？……啊？那是外国牌子，好贵的呀……哎呀，真羡慕你呢！”
  “悠悠姐，我和美蕾姐搓麻将三缺一，你一起来？……不会？我才不会呢！我老是输钱的，想向你和美蕾姐好好学学呢！”
  “哎，柳柳，你刚买的新裙子吗？我看看看看……哎呀，该不会是MISA新出的款式吧？好像得好几千呢……真好看哪！”
  ……
  这一天，卧底小鸡陈欢喜同志开始绞尽脑汁不遗余力费尽口舌地打入樱斋秘密名单中的小鸡身边，就在她跟每一只小鸡套近乎的时候，趁她们不注意，她悄悄用背在身后的右手结印，剑指指端生出小簇微亮红光，再弹飞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到那些人身上。
  可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名单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洛美，一个是桃夭。
  桃夭她本来就相信，而洛美，虽然有些怪怪的，可直觉上欢喜并不认为她会是鬼魅，如果真是鬼魅的话，照之前两次阴恻恻的瞪视来看，洛美早就应该动手，可她并没有。
  她考虑了许久，终于也对她们两个试验。
  结果还是一样。
  这天的凌晨回到家，欢喜一反常态地没有马上洗澡上床睡觉。
  她盘腿坐床上，将那天自屋顶上找回的书摊开在面前，细细翻过去。
  “无法感觉，现身粉没用，寻踪香没用，显形手印没用……”她口中低声念叨，目光紧紧盯着翻过的每一页，眉头轻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要像冯开心说的那样，来一次犯罪重演？”
  她有些丧气，眼睛也酸涩得厉害，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面前的书页被她的那口气吹得微动。
  她突然心中一动，哗啦啦往下翻，终于在一页前停住。
  “活形鬼！”她眼前一亮，高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可能真是活形鬼！”
  
  
  入夜后的樱斋，又是一片迷离璀璨之美，只是在这样神秘的美景下，不知掩埋了多少的声色犬马和钱权酒色，仿佛愈是光鲜华贵，底下的实质就愈腐朽枯竭。
  十点多的时候，不少小姐都回到休息区补妆，她们或换条裙子，或坐下喝一点解酒的茶水，或者闲聊扯淡，也有养精蓄锐的，以应付接下来更长久疲劳的战斗。
  “哎，真是讨厌死啦！”陈欢喜摔开幕帘走进，面上又恼怒又沮丧。
  桃夭她们也正在休息区，见状不由关切问：“怎么了喜喜？”
  “有一个客人啦，真是很恶心很讨厌！”欢喜用力拉扯披肩，怏怏道，“明明长得丑死了，可还以为自己是大帅哥，摸我大腿还不够，又来摸我胸部……我都说不要了，可他的手还是不老实！”
  “扑哧！”玫瑰笑出声来，“喜喜，你以为那些客人来这里找我们是纯粹聊天的么？”
  柳柳也笑：“喜喜姐，你真纯洁，你虽然岁数比我大，可你比我幼稚哦！”
  “这我也清楚，可问题是……”欢喜欲言又止，无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反正以后一个人的小包厢我是不想去了，走廊上的音乐声那么吵，到时我在里面被他们吃了都不知道。”
  “你这么清纯，上樱斋来做什么？”坐在梳妆台前补妆的洛美忽然回头，“你以为人家称你一声小姐，你还真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了？！”她的目光很清冷，明显流露出不屑之意。
  “哎，你是你，我是我，我也不过是开玩笑，犯得着这么较真么？”欢喜的嗓音一下子扯高，“我刚才也是难为情，不好意思说，你若碰上一个变态的，让你又这样又那样的，还拿粉让你吸，你也欢天喜地乐不可支？！”
  不少人马上围了上来。
  “喜喜，那人真是变态的么？”
  “哎呀，你别去小包厢了，以前有人就是在小包厢里被变态搞得厉害，后来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让你吸粉？你没吸吧？我们做这行的又吸上粉可就什么都完了，赚的到时还不够吸的呢！”
  ……
  “我当然不吸啦，我傻子呀我？！”欢喜点点头，又委屈道，“可那客人让我下班后去他那里，还约了我在富美巷见……我不想去，可他说若我不去，就会天天来这里找我，还到我家去……该怎么办好？”
  她边说边偷眼看众人反应，有人表情淡漠，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一脸同情地看她，也有人说去告诉领班，让领班拿主意。
  桃夭沉吟半晌，道：“喜喜，能不去的话就别去，太危险。”
  “嗯，”欢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呀，刚才他给我的钱我都拿了，他若是告诉领班我就惨了……算了，反正也就那么几个小时，眨眨眼就过去了，我也只是自己吓自己。”
  
  后来走出休息区，她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趁没人注意，蓦的拐进旁边一条岔道，那里通向的是樱斋的迪厅，音乐声动感十足，远远就能听到节奏感极强的音乐，震得地板也仿佛在簌簌而动。
  她回头探身往来时的路上瞧了瞧，确信没人尾随后，才回过头来，却是一下子迎面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痛得她皱起了眉头！
  “干嘛干嘛 ”她忍痛嚷道，“走路没带眼睛的吗？怎么走的呀！”
  “我、我还没说你好不好？……”对方也不甘示弱，喷着酒气，捂了撞痛的额头劈头盖脸反击，“走……走道这么窄，你不前不后的……挡在这里做什么？当……当道长啊你！”
  闻言两人都抬起头来，一看之下仿佛连空气都静止凝固了，偶尔自两人之间冒出嗞嗞闪电，或是发出火花迸激的声音，到得最后，好似能闻到毛发烧焦的味道！
  “你……陈欢喜！”对方冷冷笑道，“穿这么身裙子，在、在这里……干嘛！”
  “你，马妍，”陈欢喜也不是吃素的，同样冷笑，“有男朋友的人，却跑到这样的地方来，还喝得醉醺醺的，干嘛！”
 
  
十
  凌晨一点的时候，开始有客人陆续离开樱斋，或是喝得烂醉地被人扶出，或是搂了小姐快速钻进私家车，车门一关，车子飞快开走。
  陈欢喜换了身衣裳走出，虽然同样是亮片闪闪的裙子，可她用披肩将肩头部分仔细包裹好，一个人往寂静的富美巷方向走去。
  “我现在出来了，”她对着颈边被披肩遮掩的一个微型耳麦低语，“我把那些死者几乎都有的行为大肆渲染了一番，名单上的几个人都听到了，相信活形鬼在其中的话，也一定被激起了鬼性。……对，我之前跟你提过了，活形鬼其实是已死的人，只是并不清楚自己已死，白天和常人无异，可在夜深时分，或是受到刺激，往往都容易现出鬼性。……行，我自己会当心，你只要在巷子里把我说的那些都布置好就行，千万别出岔子，你和七夕也藏好，别忘了在身上喷点消味水，不然被活形鬼嗅出你们的人气就完了！……放心吧，没人跟着来，刚才碰上了你那个老同学的女朋友，跟她吵了一架，不过她大概喝了点酒，醉得稀里糊涂，也吵不过我，一下子就把她给解决了……好了不说了，说多错多，被活形鬼发现可不好，就这样。”
  藏好耳麦，她正要继续向前，身后传来有人唤她的声音。
  “陈、陈欢喜！”那个女人在后面醉醺醺地喊，“……你……你给我站住！站住！”
  欢喜默默叹息，她回过身来站定，目光冷冽望向马妍。马妍身旁还有一个男人，使劲挽着扶着她，可不知道是自己的气力不够还是喝醉了的女人实在厉害，他丝毫不能阻止马妍跌撞着朝欢喜这边过来，边歪七扭八地走，边使劲挥舞双手，大声嚷嚷含糊不清的话。
  “你也看到这个人喝醉了吧？”欢喜抱臂在胸前，对那男人无奈道，“是个男人的话就送她回家，别任着她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还往大街上撒酒疯，最重要的一点，别让她来骚扰我。”
  男人面色有些晦暗，一边低声在马妍耳边说着什么，一边试图拉扯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
  “你……你别烦我！”马妍用力摔开那男人的手，皱着眉头嚷，“陈、陈欢喜！陈欢喜！陈欢喜！——我要找陈欢喜啊！”
  陈欢喜干脆懒得理她了，转身继续往前去。
  “你……跑？”马妍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转而笑嘻嘻道，“呵、呵呵！陈欢喜，你……你怕了？你、你不跟我吵架了？！”
  “我不是不跟你吵，”欢喜一边走一边懒懒应她，“只是我今天有事，要不我们约个时间，明天后天都成，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吵，而且准备充分不吵死你我绝不罢休，行么？好了好了，跟你新男朋友回去了，别来烦我。”
  马妍听得愣了一愣，回头看看身后的男人，想了想道：“他……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容天都不帮我……我不过是烦嘛……去跳舞嘛……他是谁呢？……呃，我也不知道诶……”
  陈欢喜一听，停下脚步转身，那个男人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站住，有些躲闪地抬眼瞥她，眉宇间似乎有焦躁之意。
  “你手机呢？”陈欢喜伸手去掏马妍的包，“把你手机给我，我让商容天来接你。”
  马妍这次没有反抗，乖乖任欢喜拿她的手机，翻到商容天的号码按下。
  “那个，你女朋友喝醉了，缠着我不放，现在在樱斋外面，你赶紧过来接她，我让她先回樱斋……”
  “容天！容天！”马妍突然夺过手机，放到耳边嘻嘻笑，“容天你来接我呀！我找陈欢喜吵架呢！你来看呀！……”
  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上一次从鲜红色跑车里倨傲走下死不认错的傲慢模样？！
  陈欢喜无奈摇头，可看马妍边说电话边歪歪斜斜朝富美巷过去了，忙追着上去想要拉住她——
  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一把拉了马妍退到旁边，挨着巷外的墙壁站定，将一把雪亮折刀抵在马妍白皙的颈下！
  “别、别动！”那男人微微喘着粗气，黑色小眼珠紧张盯着欢喜看，“把、把你的包……给、给我！”他说着，箍住马妍的手粗鲁拽下她手上的包和手机，拿刀子的手打着轻微的颤。
  陈欢喜忍不住翻白眼：晚上这是怎么了，来一个马妍不够，又来一个假装她新男朋友的抢劫犯？！
  “我劝你赶紧放人，”她冷然地望向他，一边装作整理披肩的模样露出小耳麦，“我晚上真是有要紧事，再拖拉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别吓唬我！再不把包扔过来……我就杀了她！”男人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神情焦躁，更加用力地抵住马妍的脖颈！折刀刀口锋利，马妍又醉得厉害，被箍得难受就不住挣扎，于是刀子在她的颈下划开了一道鲜红小口，巷口的路灯晦暗，可依然能看到鲜血自颈下渗出的痕迹。
  欢喜皱皱眉头，她对着耳麦低语几句，然后蹲下身捡了一块小石子在手中。
  只是石子还夹在指间未被弹出，她耳边忽然吹过一阵阴恻恻的风，有什么东西柔软而冰凉地拂过脸颊，眼前好似生起一片白色雾气，有女子的笑声凉凉在四面响起，下一刻，只听得一声极短促的惊叫，马妍被推到欢喜身前，她忙伸手抱住马妍，踉跄倒退几步！
  稍许，白雾散开，那男人倒在巷外的地上，面色灰白，惊恐地大睁双眼！他的脖子侧弯着，上面有两个鲜红的洞孔，旁边，是一个女子单膝半蹲的背影。
  “洛美？”欢喜不敢相信地望着她，“怎么是你？”
  洛美缓缓回过头来，她起身，抹去唇边的血渍，阴阴一笑：“你怕了吗？”
  欢喜心内震惊，她看着洛美，慢慢后退，一边把马妍推到自己身后。 
  “洛美，你为什么要杀人？”她紧紧盯着洛美，微提高嗓音问，“那人虽然可恶，可也罪不至死，而且，你还吸他的血……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为什么杀他？我为什么吸他的血？吓！”洛美的眼睛又睁得极大，露出死鱼般硕大的眼白，她仇恨地瞪视地上的男尸，又蓦的抬起头，瞪视欢喜！
  “你怎么不说他该死？怎么不说他们该死？”她一步步地朝欢喜这边走来，口中恨恨道，“他们这些臭男人，不务正业，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嫖女人，就吸白粉，就践踏那些辛苦赚钱养活他们的人——他们怎么不该死！”
  “他们是该死，但自有社会和法制来惩治他们，你这样做就是滥杀无辜。”欢喜一边护着马妍往巷内后退，一边机警应对，“洛美，你不过是活形鬼附身，你清醒一下，不要糊涂了。”
  “鬼？”洛美突然哈哈大笑，“做鬼可比做人畅快得多！那些臭男人，我想玩就玩，想杀就杀，想吸血就吸血……这个根本没有公义所在的所谓的人的社会，与其就这么糜烂下去，还不如由我洛美来主持公道！”
  欢喜已经将洛美慢慢引进巷内。
  她碰碰身后的马妍，低声道：“一会儿我大声喊你，你就赶紧蹲下，没有听到我说起来，你绝对不要起来，明白么？我们现在要对付一个鬼，你一定要清醒一点！”
  “鬼？”马妍歪了头想，再偷眼瞅瞅洛美，嘟囔道，“你……也怕鬼？别骗我啦……我都听说啦，你就是一捉鬼的，好像，好像容天叫你—— 神婆 ！对啦，你就是神婆，陈神婆！”她的嗓音高了起来，笑得很是得意！
  欢喜面色一暗，想要捂住马妍的嘴已经来不及。
  果然，“神婆？你是捉鬼的？”洛美的声调陡然吊高，她瞪大眼看欢喜，好似很陌生，“怪不得……她醉了看到我不怕不奇怪，可你见了我也不怕，原来是个神婆啊，在樱斋一副天真模样，都是装的……可是，神婆能捉住我么？嗯？” 
  她的嘴角，忽然的，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欢喜恼怒，她最恨被人说神婆，可现在这个令她失控的称号已经从商容天口中宣扬开来，不仅马妍说，连一个活形鬼也说！
  “是，我的确不是普通人，混进樱斋也是为了找出谁是这两个月深巷夜半吸血案的凶犯。”欢喜索性挑明自己身份，她反手一推，身后的马妍踉跄退到墙根跌坐而下。
  她又扯了扯嘴角：“但是，我是不是神婆倒还不是你说了算，所以能不能捉了你，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哼！”洛美又露出一贯的冷淡鄙夷之色，她看向那具男尸，五指凌空一抓，巷口的男尸倏的飞进巷内到她脚下。她微一嗤鼻，半蹲下身，两指相并在男尸脖颈的血洞处一抹，再拿开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的痕迹，只剩下死尸灰白干皱的皮肤。
  “看到了么？”她抬起头来，冲欢喜娇媚一笑，“我只要这样，你们就永远也查不出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警察再多有什么用？来樱斋当卧底的，还不都是轻易露了马脚，一个一个地被我处理了？”
  “可就是这样，警察才怀疑做这种事的不是普通人，才会请我协助调查，你明白么？”欢喜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
  洛美面色一变，“别废话！今天是你自寻死路！”她羞恼起来，两手大张，十指蓦的生出长而尖利的血红指甲，带了一股凛然寒气直戳过来！
  欢喜毫不含糊，右手比成剑指抵在唇下，低声念咒诀，一道红光自她指尖破出，倏然扩散成扇状，挡住了洛美袭来的寒气！
  “冯开心 七夕！”她趁机抬头冲巷子上方大喊，“快动手！”
  洛美没料到附近竟然还有人，她惊慌抬头，巷子上方突然罩下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将她罩住！
  “一张网而已，能奈我何？！”洛美冷冷一笑，她的十指指尖都闪着血红而锋利的寒光，毫不顾忌地就要戳破大网——
  可她突然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大网在夜色中竟然开始闪烁耀眼金光，每个网眼都好似一个小太阳，猛烈灼烧着洛美的指甲和手指，她痛得瑟缩，眼神蓦然变得惊恐不安。
  马妍蜷坐在墙角，愣了愣，好似有些清醒，伸手揉自己的双眼。
  欢喜看准时机，拈指交错作莲花状，“莫无更守，行无定容，三千年发，三千年守，三千年荣，鬼魅不行！邪魅不容！去！”她眼神一凛，手势急变，手中的莲花状水汽蓦的脱飞而出，带着幽蓝光芒扑向大网中的洛美——
  商容天在巷口匆匆停住脚。
  他惊讶地看到一朵水汽般透明却闪着幽蓝光芒的莲花飞向一张闪着金光的大网，网里的白衣女子惊恐地睁大双眼，在发出一声极尖利而短促的惨叫后，幽蓝光芒瞬间笼罩了金光和整个巷子。这幽蓝仿佛天欲破晓时的晨光，只是色彩更浓一些，如最后的夜，最深底的海，以及……以及他也不知道的某一种东西，可是，就是这么突如其来地直直撞入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在那团幽蓝的近旁，他看到陈欢喜笔直而立，面色端正严肃，双手拈指成一朵莲花的形状，口中念念有词。
  幽蓝光芒开始慢慢退去。
  陈欢喜再一挥手，那些光芒就全部散去，巷子上方依然是墨黑的天，隐约有点点星光。
  巷里巷外是如此的安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
  大网上的金光也已经退去，白衣的洛美瘫倒在地，轻轻颤抖着，她的眼睛不再如之前那般圆睁，她十指上的尖利指甲也已经全部折断，断裂处有残余的殷红的血。
  欢喜怔了一下，慢慢走上前，伸手掀开大网。
  洛美低低喘着气，用力抬起眼来瞪视她。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欢喜低声问，“为什么要杀那些男人？”
  “……你不是我，你，你当然不明白。”洛美勉强冷笑，她将目光转投向不远处的地面，狠狠瞪着，“如果是你……快要结婚的男朋友……却因为吸粉上了瘾……不但不结婚了……还让你去卖……卖了赚钱给他买粉……你、你不恨？”
  欢喜皱皱眉头：“这样的男人你还理他？趁早一脚踢了最好！败类！”
  “呵……”洛美突然发笑，她的嘴角开始涌出血来，她勉强擦了去，又笑，“可我那时真傻……我以为我爱他，就应该为他做任何事……于是我就去卖，卖了得来的钱一部分给他，一部分留着，准备为我们的将来攒着……可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告诉他，可他说、他说那不是他的孩子！”
  她突然激动起来，痛苦地别过脸去，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他把我绑起来，拿棍子打我的肚子……他打了一下，又打一下……他说孩子不是他的，他要把孩子打下来……”她光秃渗血的指尖重重摁磕在巷内的石地上，剧烈地颤动，“……他打了还不够……后来，他拿了针头，把粉……注进我的身体……”
  欢喜愣住，慢慢蹲下身来：“……那么，你们的孩子呢？”
  洛美仰起脸来，凄凉一笑：“他疯癫完了给我松绑，我竟然还可以爬起来，然后擦干净那些血渍，继续去接客……那天晚上，我经过一条巷子回家……有人突然从暗处蹿出，拿刀子逼着我……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可我的身下却更黑……那么黑，又那么红……我已经流了一地的血。”
  有清澈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欢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就在那一瞬间，洛美突然闪电般出手扼住了欢喜的脖子！
  伏在巷子墙头的冯警官和七夕都倒抽一口冷气，连隐在巷口的商容天也不禁一震！
  欢喜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看着洛美。
  “……可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就像现在，我还是很想杀了你，可我也没有力气了。”洛美回过脸，微微眯了眼笑，扼在欢喜脖子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我就看着自己身下的血愈流愈多，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然后，眼前很黑很黑……”
  “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应该称作幽冥道，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在一个黑不隆冬的走道里走……”手松松按在欢喜肩头，她抬眼看天空，好似在辽想，“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在喊 洛美 ， 洛美 ……我回头看，眼前有一粒血红色的小珠子，轻轻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说洛美，你只要吞下珠子，你就能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了……于是我伸手取下了那粒珠子，我没有一点犹豫，我吞下了它……”
  “现在，”她忽然垂头看自己的心口，“……我感到它就要出来了……”
  她身子颤了一颤，有一粒血红色的珠子自她心口的地方生出，悠悠漂浮在她面前。
  “我总是想，若是我可以回到从前，或是，我像你这么年轻，我一定可以选择一条新的道路，可是……”她忽然流下泪来，“为什么我能报仇，却总也回不到过去？……为什么？……”
  欢喜默然，她伸手想去拿住那粒珠子，可突然之间，那粒珠子幻化在了空气中，只余下一小团暗红的光晕。
  洛美的手自欢喜肩头落下。
  她身上缓缓生起白光，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终于消退后，洛美已经不见，欢喜身前只留下一小堆灰白的细沙。
  “小姐！”七夕和冯警官自墙头跳下，她跑到欢喜身旁，小声道，“小姐，你没事吧？”
  欢喜摇摇头，目光依然留在那堆灰白细沙上。
  “怎么会这样？”冯警官惋惜地摇头，“怎么办，这个样子怎么带回凶案组交差？”
  欢喜站起身来。
  “我要帮你的事已经办妥，到底该如何报告处理你自己看着办，之前说好的劳务费和市政厅奖金请在三日内汇入我的银行账号。”她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墙根似醉非醉的马妍，语气淡漠道，“还有，请你处理一下这个醉女人，回头交给她那个磨磨蹭蹭的男朋友。”
  她说完就往巷口走，七夕忙卷了地上的网，小跑着也跟了上去。
  “小姐，你等等七夕嘛！”
  送马妍回家后，商容天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房的书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的一个小柜门，取出一个沉香木的小盒子。
  他捧着盒子，默默抚摩盒盖上厚重光滑的木纹。
  在一片沉寂的黑中，他看到陈欢喜拈指交错在身前，自她手中生出的幽蓝莲花发出巨大光芒，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巷子……
  他按下沉香木盒的黄铜锁扣。
  极轻细的一声“啪嗒”响，盒盖缓缓打开，有一片柔和白光自盒中溢出，如熹微晨光，缓缓映亮了他清俊的脸庞。
  
  樱斋的休息区，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唯有一个身影还坐在梳妆台前。
  室内灯光忽然轻轻闪烁。
 
  她微微一动，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摊开。
  一片暗红的光晕后，一粒血红色珠子静静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隐隐的，开始流转出碧色。
  她拈起珠子细细端详一番，再轻叹一口气。
  “接下来，该把你送给谁呢？嗯？”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眉眼细长地蜿蜒开，桃红色眼影如早春的桃色，绯红薄嫩，似乎还有淡淡香气。
 
  
十一
  今年的清明节，很应景地下了雨，可那雨却不是诗人口中描述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绵绵细雨，而是天公翻了脸，祖先考验后辈子孙，令除了气象局之外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一场倾盆大雨。
  不少人依然是冒了这样的大雨上山祭拜去世的亲人。他们用带来的柴刀砍去坟墓四周的杂树杂草，用小笤帚清扫干净，再将坟墓上方去年的坟土扫去，撒上新土，压上红红绿绿的纸片，在坟前摆上鲜花。
  临走时，一个男人将柴刀扛到肩头，却不慎带飞了一坨湿泥，甩落在邻近的一个坟头。那坟头一直清冷，没有一抔新土，没有一张红绿纸，没有一片花瓣。坟上长满野草，草色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润碧绿，可也因为雨水，坟头的土被冲刷而下，稀沥沥流成了一小条泥沟，刚被甩上的那坨湿泥更是沿着长久失修的墓碑蜿蜒而下，糊污了整块碑面。
  扛柴刀的男人没有发觉什么，一手撑了伞继续往山下走。
  只是走着走着，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
  什么都没有，只有上行或下行的祭墓人。
  他疑惑地蹙了蹙眉，回过头来，跟着同行人继续一脚一个泥泞地下山去。
 
  “什么！你说市政厅的奖金全部取消就是因为没有抓到凶犯而公安厅里的那帮死脑筋又不相信凶犯是个活形鬼？！”
  景德大厦偏里的一幢老式五层住宅楼内，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
  冯警官的面色很难看，他小心陪着笑，点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天我就说过了，没凶犯连尸体也没有不好向上头交差，所以，所以……”
  “那关我什么事？”陈欢喜的脸色绝对绝对是比冯警官更难看，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情绪激愤，“劳务费没有、市政厅的奖金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是，”冯警官继续赔笑，“所以……”
  她蓦的回头来瞪冯警官，口气凶凶道：“冯开心，你的意思就是我白当了这些天的小鸡白浪费了这些天的时间更是白白浪费了我的工具和灵力——嗯？！我告诉你，这绝对绝对不可以！不可能！”
  冯警官理解地点头：“对，所以……”
  “所以个屁啊！”陈欢喜继续怒气冲冲，“所以我告诉你冯开心，我还欠阿金婆的房租你舅舅的工具钱还有杂七杂八许多费用！你今天不给我留下千儿八百的钱你就别想完完整整离开！”话毕，她在餐桌旁停下脚步，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小姐！”七夕吓了一大跳，“桌板上次被你砸裂过一次了，再坏了请人修又得花钱！”
  “花不花钱又怎么样！”陈欢喜最后一声大吼，“我们白忙活了这么久，什么都没赚到！”
  “对，所以……”冯警官终于微笑了一下，“我和容天决定付你私人劳务费。”
  “……”
  陈欢喜噎住，好一会儿，才怔怔道，“呃，哦，你们给我私人劳务费……对了，你付钱给我很正常，可是，商容天，他付钱给我干嘛？”
  “容天说你救了马妍一命，所以想表示谢意，而我呢，为了表示歉意，就替你付清了我舅舅那里的欠款。”冯警官摊开双手一笑，“就是这样，很简单。”
  “他会相信我？”欢喜还是觉得怀疑，“他不是老说我是神婆什么的么？他也愿意相信这世上有鬼魅？”
  冯警官耸肩：“他没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就像我从来都很不屑我舅舅卖那种东西，可到了必要时刻也不得不求救于他和你一样，我想容天，也会有一些思想上的转变吧。”
  欢喜一撇嘴：那个家伙，他会么？
  值得继续怀疑。
 
  冯警官走后，陈欢喜还有些不能回神。
  “七夕，”她转头唤七夕，“把你上次带回来的梅花酒拿来。”
  七夕虽然奇怪，可还是依言抱来了酒坛子，拔开坛口圆塞，一股淡雅酒香随即溢出。
  “嗯，幸好很香很甜，不然我就不喜欢了。”欢喜捧起坛子倒一碗酒，低头细细一嗅，面上露出柔和笑意，“七夕，你也一起吧。”
  “不要啦小姐，”七夕摇摇头，“上次以为这酒甜香就喝了一碗，没想到睡了足足一天一夜，我可不敢再喝。”
  “谁让你酒量太差，你不喝我喝。”欢喜抬手仰脖就是一碗。
  七夕颇有些费解地望她，平日里并不是特别喜欢喝酒的，今天这么有兴致，难道是因为有钱了太高兴？
  喝了不知道几碗后，欢喜觉得已经有些头发晕。
  “七夕过来，”她嚷嚷着向七夕招手，“站我面前来，让我看！”
  七夕疑疑惑惑走到她面前站定，“小姐，你是不是晚上太高兴了？你好像喝醉了哦……”
  她仔仔细细地看七夕，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再细细瞅脸部，终于满意一笑。
  “果然，喝醉了看人，都是顺眼很多，好看很多啊！”她抬手又端起一碗饮下，“果然，果然……”
 
  后半夜，欢喜自梦中被几声沉闷的声响吵醒。
  那些嘈杂的响声是从对门传来的，她最烦睡得好好的被打扰，再加上喝了酒，额头发胀发痛，于是心头的火气也愈大。
  “大半夜的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啦！”她开门出去，极不满地嚷道。
  对门的房门也开着，两家房内透露出来的灯光，黯淡映亮了狭窄的五楼走道。
  住在对门的女人惭愧招呼：“吵着你了？真对不起，我们刚从医院回来，他不习惯拄拐杖，我又没搀扶好他，刚才在楼梯上摔了几跤。”她的丈夫被她搀扶着站在门口，果然是极别扭地拄着拐杖，额头上还缠了绷带，只是苍白着脸。
  都是租住在这里的邻居，平日里虽然不热络，可有时上上下下还是见得着的。
  欢喜略略一顿，清醒不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讪讪道：“……怎么摔了？”
  女人叹口气：“说起来也是倒霉，我们是外地人，他却有个远房姑婆老死在这里，念着也是亲戚一场，就去给姑婆上坟。下大雨的，我早就劝过他当心，可下山的时候还是滑了一跤，整个人滚到山脚，一条腿摔折了，额头也撞伤了，幸好没伤到脑子……本来应该住院，医院床位不够，医生又检查了说不紧要，让先回家养伤，折腾到现在，也只能打车回来了。”
  “哦……”欢喜点点头，“那就早点休息，腿伤得好好养。”
  她不再啰嗦寒暄，退回屋内准备关门。
  女人也搀扶男人慢慢拄着拐杖进了屋。
  就要关门的一瞬间，欢喜的动作突然一滞。
  她重新开门去看对门，可对门正好关上了门。楼道内重新灰暗，只有自己屋内的一点光亮泄漏。
  不知道为什么，欢喜心头有些怪怪的，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又说不出来。
  只好重新关门，继续睡觉。
 
  几天后的傍晚，欢喜见屋子里闷热，准备搬阳台上吃晚饭，才和七夕往外搬折叠桌椅，就听到门外有阿金婆的铁锁链抖得哗啦啦响的声音。
  “七夕，我们上个月上上个月的房租都付了的吧？”她转头看七夕，七夕想想点头，下一刻，两人马上扔了手上的折叠桌椅直冲门外！
  “阿金婆，又没少你房租干嘛锁我们的门！”
  阿金婆冷冷瞥她一眼，重新回眼去看对门的夫妇两人。
  “上次已经说好，今天付不出房租就锁门，怎么样？”她抖一抖铁锁链，面无表情地道。
  女人扶着拄拐杖的丈夫，为难道：“阿金婆，我老公这几天摔折了腿没法上班，医药费又花了不少，我们外地来打工的，本来就拮据，再宽限几天，行吗？”
  她的丈夫垂头立在一旁，面色涨得通红，粗壮大手紧紧攥握住拐杖。
  欢喜一看就明白了，对门也碰上了阿金婆的最后通牒。
  “每个人都让我宽限几天，那我这房子还不如白送给你们住！”阿金婆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当初租我房子就该懂我规矩，没得商量。”
  夫妇俩的面色更难看了，苦着脸哀求着。
  七夕凑在欢喜耳边低语：“小姐，阿金婆又在赶人了，我们不是还有些余钱吗？要不先拿出来帮他们垫垫？”
  欢喜白她一眼：“你富婆啊？！过些天就月底，到时我们拿不出钱被赶的就是我们了！”
  七夕不甘心：“可救急如救火，他们这么可怜，总不能看着晚上被赶出去吧？”
  夫妇俩还在向阿金婆哀求，欢喜听着，忽然对女人道：“对了，你丈夫不是上班的吗？他受伤了，应该有医药费补贴吧？”
  夫妇俩都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是工伤……也能补贴？”
  “能——！一定能！”欢喜很认真地点头，用手肘碰碰七夕，“七夕你昨晚不是看了一档子什么法律在线吗？上面就是这样说的，对吧？”
  七夕愣了一下：“……啊，是啊，好像是有这样说……”
  “所以，”欢喜冲阿金婆笑，“阿金婆也不用急在这么一时半会儿的，明天，保证明天他们一定能拿到补贴付房租！”
  夫妇俩满怀希望望向阿金婆。
  阿金婆的脸色还是冷冷的，她皱了眉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取出一看，面色随即变得柔和，转身就往楼下走。
  “哇……”七夕惊讶好久才回过神来，“小姐我没看错吧？刚才，刚才阿金婆好像笑了耶？”
  “你是没看错，”欢喜撇撇嘴，“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她竟然会笑……”
  可是，阿金婆笑起来的样子，似乎跟平日里冷漠的样子很不同。
  更奇怪的是，欢喜竟然觉得，阿金婆的笑，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这位小姐？”
  对门女人唤欢喜，有些感激，又有些为难地道，“明天我们准备去公司问问，可我们又不懂……小姐，你就好事做到底，帮我们一起问问那赔偿的事，行不？”
  
  其实医药费赔偿的事陈欢喜那时也是乱扯一通，她对付阿金婆一向是能拖则拖能赖则赖，昨天见阿金婆做得过分，这才脱口而出信誓旦旦下保证，却是没想到又揽事上身。
  逞什么英雄充什么好汉冒什么尖呢？
  她在心内埋怨自己，可偏偏是冷不下脸拒绝对门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外地夫妇。
  公交车在市中心商业区的一处站牌停下。
  下了车，陈欢喜抬头仰望眼前高耸的大厦，银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与周边的无数高楼大厦一同雄壮挺立，组成了这个城市的中流砥柱。
  “是在这个公司上班吗？”阳光太猛，欢喜伸一只手搭在额前，“挺有气派呀，叫什么名字？你在里面做什么？”
  “商氏集团，”男人用力撑着拐杖，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我……是停车层保安。”
  欢喜一怔，搭凉棚的手不由自主缩了回去。
  果然，阳光照耀下，大厦墙体一侧是商氏集团的字样。
  “完了，”她不免有些丧气，“我们一定要不到钱了，你们老板不但吝啬奸诈，而且，他还跟我有过节。”
  女人着急了：“小姐，那我们怎么办？”
  欢喜扯扯嘴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们老板坐得那么高，我们只要跟管这事的人沟通好，应该不会惊动到上面。算了，去试试吧。”
  陈欢喜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准备，出发前，她打电话向冯警官咨询过公司员工非工伤医药赔偿的事，知道还是可以得到一定补助的，于是心里安定一些，找到商氏集团的相关部门，也没怎么费口舌，就拿到了补贴。
  搭电梯下楼时，夫妇俩还在一个劲地感谢她。
  “不用谢我，”她不在意地摆摆手，“其实我不来也没事，你销假回来公司就会补贴给你啦，你们公司还是不错的，没那么刁钻。”
  女人感慨：“我们外地来打工的，最怕出意外，很多老板根本不把我们看在眼里，这次也真是幸好……”
  欢喜撇撇嘴：“幸好……应该是幸好不用跟你们大老板碰面，说不定他也是那种人，只是你们离得太远都不清楚而已。”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她和夫妇俩走出，到门口下台阶了，迎面却撞上了商容天。
  商容天一见她也是微微错愕，片刻之后，才轻一点头，从他们身侧走过。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突然扔了拐杖伸手去抓商容天！
  可他的伤腿还未复原，另一条腿根本无法支撑整个身体，于是猛的扑倒在商容天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细的叫声！
  女人忙去扶他。
  欢喜也正想伸手，却是突然一怔！
  下一刻，她迅速半蹲下身抓住男人伸向商容天的手，食指和中指相并扣住他的手腕，一折一翻，口中默念咒诀，再手势急变，凌空在男子手腕处一抽一抓，这才放开站起身。
  “怎、怎么了？”女人急忙蹲下挽住男人，又抬头望欢喜。
  “没什么，”欢喜淡淡道，“他大概有些体弱，晕眩了吧。”
  商容天也站住，转过身来，微微蹙眉。
  男人被搀扶起身，欢喜捡了倒下的拐杖给他，只是刚才抓男人手腕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捏握。
  “总、总裁，”男人难堪地解释，“刚才、刚才我就眼前一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要紧。”商容天看了他一眼，“我见过你，你好像是停车层的员工，腿伤了就在家休息吧，劳动合同没有结束之前，公司不会无故解雇你。”
  夫妇俩同时感激地点头。
  欢喜只是扯扯嘴角。
  “陈小姐，”商容天的目光突然落到她放在身侧一直紧握的手上，“陈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要话跟我谈？”
  “没有啊，没什么好谈的。”欢喜抬眼看他，“哦，对了，你让冯警官交给我的支票拿到了，跟你说一声。”
  商容天轻一点头：“那是应该的。”
  欢喜心想：你以为我要感谢你啊？本来就是应该的，我最多夸一下你比较懂礼数罢了。
  可是，他一直盯着自己握在身侧的手看，这一点，让欢喜心里很有些不宁静。
  这个商容天……难不成他发现什么了么？
 
  回到家，欢喜让七夕关紧门窗，拉严窗帘和遮光帘。她先用另一只手画隐符设结界，再将紧握的那只手伸入结界中，慢慢松开。
  闪着细碎红光的隐符结界中，自她手下现出一团淡紫色的光芒。
  “妖魅，”欢喜目光淡淡地看向它，“现出你的原形。”
  
十二
  那团淡紫色的光芒在结界中一上一下地浮动，正中是一颗小小的亮紫色圆珠。
  “还不显形？”陈欢喜轻一嗤鼻，“是不是想让我用显形手印打你一下，或者，直接用大日如来莲花诀收了你才甘心？”
  那颗亮紫色的珠子微微一滞，片刻之后，上下浮动得更快了。
  “妖魅妖魅……谁是妖魅啊？你这是大不敬！”有极轻细的女孩子的嗓音自珠子内发出。
  七夕惊讶笑：“小姐，它开口了呢！”
  慢慢的，那团淡紫色光芒开始扩散，然后在隐符结界内，幻化成一个少女的模样。
  她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六高，小小的白玉脸庞，一双黑亮大眼仿佛随时都在灵巧转动，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
  但是——她穿淡紫色的织锦缎曳地长裙，还有一件珍珠白对外开小交领曳地大袖长袍，发顶两侧各挽了一个小髻，别了淡紫到亮紫各色不等的精致珠花，更有两绺黑发自耳后垂曳而下，静静落在肩头两侧——完全是古代女子的装扮！
  欢喜和七夕都有些微的惊诧。
  “古代鬼？”七夕忍不住道，“小姐，你抓了个古代鬼回来？”
  “真是没有教养！”少女忍不住双手叉腰一声娇斥，“我是公主，请称我阿沅公主。”
  “阿沅公主？”欢喜皱眉头，“你是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公主啊？”
  少女严正道：“我是暮依国的阿沅公主，暮依国的年代虽然和现在已经相距一千多年，但是，那时你们中原天朝的皇帝，也是很友好地称我阿沅小公主，你们作为天朝皇帝的后代，怎么可以如此无理？！”
  欢喜和七夕不免有些面面相觑。
  这不但是一个古代鬼，而且还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边远小国的公主鬼，更是一个跩得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公主鬼！
  “天朝……”欢喜叹口气，“好吧，就算你是什么暮依国的公主，连我们中原天朝的皇帝也很友好很喜爱地称你一声阿沅小公主，那么，请问公主大人，您为什么要附身在一个停车层保安身上，而且，还准备突然从他体内出来抓住他公司的大老板？最主要的是，那个保安的腿伤跟您有没有关系？”
  阿沅公主的面色蓦的一红，她微微垂下眼来，有些不安地绞着双手。
  “公主大人啊，”欢喜心里明了了，口气也严肃起来，“不管您生前如何风光，做鬼就应该有做鬼的分寸规矩，不能贸然干涉到生人的生活，他的腿是你弄折的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沅公主低低叹口气：“其实……其实他也有错啦，如果不是他上坟把湿泥团甩到墓碑上弄脏我的脸，我就不会故意使绊子绊倒他了，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就摔下山去了……”
  欢喜听着不对，赶紧打断她的话：“等等，你说清楚一些，是他上坟时甩了湿泥团到你墓碑上是吧？可是，你是公主坟啊，他上的是他远房姑婆的坟，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座坟——你到底是不是公主？”
  “我当然是公主啦！”阿沅公主马上抬头挺胸正色，只是语气黯然，“只不过当年我来天朝做客，中途突然出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尸骨被随意抛弃在野外，很多年后，才被一个好心人收拣进野坟，立一块简单的墓碑，作为了我的葬身之所。”
  “哦……”七夕听得动了恻隐之心，“阿沅公主好可怜……”
  欢喜蹙眉：“你是野魂，可是，也算有葬身之所了，怎么不去投胎转世？”
  “我连自己如何死去都不明白，自然不甘心了，”阿沅公主撅嘴道，可同时，她的眼神变得极温柔：“而且，我还想见一个人。”
  欢喜心中一动：“跟你刚才的突然举动有关？跟那个公司老板……有关？” 
  
  阿沅公主微笑起来：“你不错，还是挺聪明呀……”她的双眼忽然闪烁了梦幻般的光泽，“刚才那个男人……真像我的天朝哥哥……他是天朝皇帝的太子。”
  “其实当年，父皇带我去天朝做客是有意将我嫁给天朝太子。我从小就听父皇讲述天朝哥哥的事，也从去天朝的使者口中了解了他的喜好，他的画像挂在我的房间墙壁上，我每天看着画像，就好像真是看到了天朝哥哥。”
  灰常灰常老套的古代小女人爱情故事……欢喜忍不住撇撇嘴，“可是公主大人，您怎么没嫁给那个天朝太子，反倒出事了呢？”
  阿沅公主忽然难过起来：“到了天朝才知道，天朝哥哥要迎娶伊莲国的公主做太子妃，因为是天朝皇帝决定的事，连父皇也无法，我那时心里难过，就从皇宫跑了出去，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呃，无帅哥呢？”欢喜清清嗓子，安慰阿沅公主，“公主大人，反正现在那个天朝哥哥已经不知道投胎转世几回了，或许成了一头小猪也说不准，您就别介怀那么多，赶紧投胎去，或许还能吃上那猪肉……呃不是，买到那头小猪当宠物猪！”
  “可是，我还想见天朝哥哥一面，”阿沅公主哀哀地抬眼瞅她，“我以一个公主的身份请求你，请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欢喜忍不住嘴角抽搐：“公主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去见那个相像的男人吧？”
  阿沅公主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
  “不可以！”陈欢喜毫不留情地否决，“你是鬼他是人，见什么见！不可能！免谈！”
  
  第二天，陈欢喜极不情愿地通过冯警官问到了商容天的电话。
  “那个，商先生是吧，我有事想跟你谈谈，方便的话就到我家里来好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方便一点……呃，方便一点。”
  挂了电话，她再次向阿沅公主提出警告：“千万记住，只能看不能显形不能出声，连一点点小小的声响也不准发出来，明白么？！”
  阿沅公主忙不迭地点头。
  “七夕，”她又回头看七夕，厉声道，“你，今天负责把整个房子重新打扫干净，有一点灰尘就得负责解决！这是多嘴的下场，明白么？！”
  “噢，小姐我明白的！”七夕笑眯眯的，拿了扫帚飞快开始清扫房间。
  阿沅公主飞到七夕身旁，不好意思道：“七夕小姐，如果不是你帮我想法子，你们小姐就不会答应我的请求，可你现在却被罚……都是我牵累了你。”
  “没事的，”七夕快乐地笑，“阿沅公主，我们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吃软不吃硬，法子虽然是我帮你想，可一整夜在她床头飞来飞去哭哭啼啼的还是你呀，她如果不可怜你，早就将你抓了关进结界，而不是好像受不了你的哀求无奈只好答应你。”
  阿沅公主想了想：“七夕小姐，我帮你打扫吧，我可以用灵力哦！”
  “千万不要，”七夕赶紧探头去看陈欢喜是不是在客厅听到了，“我们小姐罚我也是做样子，如果被她知道你帮我，我们两个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千万别出岔子了。”
  “嗯！”阿沅公主很认真地点头，“七夕小姐，我以公主的名义发誓，下辈子若你是我的婢女，我一定让父皇收你当义女，和我平起平坐！”
  七夕笑：“好啊！”
  陈欢喜在客厅一侧忍不住嘴角抽搐。
  真是两个天真的家伙……
  可是，自己似乎更天真，答应了阿沅的请求，还邀请商容天到家里来。只是晚上的戏，该怎么演下去呢？真是头疼。
 
  暮春的傍晚，天色似乎也在留恋，漫天金红霞光徜徉许久才缓缓淡去，直到天边现出墨蓝，逐渐洇染整个夜空。
  商容天就是这时候敲响了陈欢喜住处的房门。
  “笃笃笃。”他的敲门声低沉有力，仿佛可以想见修长手指相扣叩击在门板上的情状。
  “哇……”阿沅公主一脸神迷，“天朝哥哥连敲门都这么温文有礼，跟一千多年前一样，我真喜欢他……”
  陈欢喜一脸黑线。
  “要发花痴请推迟，”她面无表情道，“要不我现在就用结界封住你？”
  阿沅公主忙摇头，她用两手紧紧捂住嘴，表示一定一定不再犯规。
  欢喜这才开门。
  微暗的楼道灯下，商容天站在门口，同样是简单至极的白衬衣黑长裤，薄外套搭在右臂弯，眉宇干净，眼神清澈明亮，颀长如同挺拔青竹，穿堂风带进一股弥淡的薄荷香。
  流光错影间，她似乎听到自己胸腔内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跳。
  “……来了，请进吧。”她淡淡扯了扯嘴角，目光自商容天面上迅速掠过，便立刻转移了方向，退开几步让他进门。
  对同样站在门边的七夕点一点头，商容天跟进到客厅，在沙发一侧坐下。
  “找我来有什么事？”
  “呃，也没什么事，也算是认识的，请你来喝茶。”欢喜顾左右而言它，说完又有些后悔，好像错漏百出，只好扯开话题，“那个，七夕，请客人喝茶吧。”
  商容天点一点头，微沉吟，抬眼道：“上次……谢谢你救了马妍。”
  “哦，那个啊，你不是已经谢过了吗？没事，我也拿了你的酬金，大家互不相欠。”
  “昨天是怎么回事？”
  “昨天？哦，昨天……他们是我对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我一起来问医药费补贴的事，解决了解决了，没事……”
  “这我已经知道了，”商容天盯住她看，眸光黑亮，“我是问后来的事，后来，你在他手里抓了什么？”
  欢喜眼神一暗：“你多心了，我只是想扶他。”
  “可你又放开了，没有扶。”
  “……”欢喜偷眼瞟商容天身侧两眼桃心的阿沅公主，勉强道，“那也有原因，跟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
  “我认为有必要知道，”商容天步步紧逼，“他一直正常，不会突然扔了拐杖扑过来，一定跟我有关。”
  “……”欢喜气恼，“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都说了不关你事！”
  而且，就算真是关你事，你知道了还不吓死？！
  商容天静默片刻，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没有交谈下去的必要了，告辞。”他拿了外套，起身就要朝门口去。
  “天朝哥哥不要走！”一道清亮的紫光，阿沅公主突然显形，“你不要走！”
  七夕正好端了托盘走出，见状大吃一惊，手下一松，托盘落地，茶杯摔碎，茶水漫出，茶香溢了一屋。
  商容天也吃惊，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看了看身侧又着急又高兴的阿沅公主，再看向陈欢喜。
  “现在，是不是关我的事了？”
  
十三
  可商容天并不认识阿沅公主。
  “我都说了，他只是长得相像而已，并不一定就是你那个天朝太子哥哥。”陈欢喜抱臂靠上沙发，懒懒道，“再说了，就算真是他，已经一千多年，他又不是情痴，哪会记得你？”
  阿沅公主很伤心，她坐在一旁看商容天，哀伤道：“他就是天朝哥哥，我能感觉到他就是，只是，他认不出阿沅了。”
  商容天有些尴尬：“或许，真是相貌相似而已。”
  “好了阿沅公主，现在你也见过他，总可以回去了吧？”欢喜坐正，认真道，“人鬼殊途，你以前在坟墓里还好，现在在阳间，不能待太久，我送你一程吧。”
  阿沅公主只好点头，她留恋地看商容天，又道：“可是，我连自己如何死都不明白，就这样离开我不甘心，而且，我还想再看我父皇一眼……”
  “事隔千年，你的死因我们要查也查不出，”欢喜不认同，“天朝太子你也算见着一个相像的了，而你父皇，投胎转世不知多少轮回，想见他纯粹是异想天开，除非回到一千年前，但那又怎么可能？”
  阿沅公主叹息：“如果在那时，其实还是有可能的。我听父皇说，天朝哥哥之所以要迎娶伊莲国的公主，就是因为伊莲国公主有一颗白莲珠，相传可以转换流光，而天朝太子有一颗黑娑珠，可以转换三魂七魄，只是黑娑珠一现世便带了煞气，必须靠白莲珠的清泠之气去化解。”
  陈欢喜和七夕听得都很好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两种珠子。
  商容天更是震惊，可他素来镇定，所以此时虽是心内大震，但表现在面上也只是眼里有些微惊诧。
  “只是，除了天朝皇帝和太子，除了伊莲国公主，谁也没有真正见过那两颗珠子，其实，我也是听父皇所说，或许，只是父皇为了安慰我的话，”阿沅公主垂下眼来，怅怅一笑，“或许，我只能就这样了……”
  
  后来，阿沅公主飞到阳台上目送商容天离开。
  陈欢喜沉默坐在沙发上，她好似在思索什么，眉头微拧。
  七夕俯身收拾沙发几上的茶盏，端了两个杯子到托盘，她忽然停了手，起身看欢喜。 
  “小姐……”她欲言又止。
  “嗯？”欢喜抬眼看她。
  “阿沅公主的事……我们要不要帮她？”
  “怎么帮？”欢喜的目光朝阳台上的浅紫色身影瞥去，口中淡淡道，“她年纪小，又死得不甘心，所以容易异想天开些，你不会……跟她一样天真吧。”
  “可是，”七夕忽的放下托盘，面皮有些涨红，“小姐，你不觉得阿沅公主说的白莲珠和黑娑珠很奇特吗？尤其是黑娑珠，可以转换三魂七魄，跟九转灵珠很像，我想，该不会就是九转灵珠吧？”
  欢喜收回目光，黑亮的眼静静望七夕。
  “七夕，我知道你也想尽快找到九转灵珠，可是，转换三魂七魄和生还三魂七魄……这不是同一回事。”她嗓音沉稳，神色平和，“白莲珠和黑娑珠现在只知道出现在一千多年前，我们毕竟不是神仙，不是说回去想回去，就能回去。”
  “小姐……”
  七夕定定看她，终于轻叹一声，“好吧，我明白了。”转身端了托盘离开。
  欢喜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回头望阳台上的阿沅公主。
  如果阿沅公主说的是真的，她何尝……何尝不想试一试？
  离开陈欢喜住处回到家，商容天再一次直入书房取出沉香木盒，打开锁扣，屏声静气地看着盒内那颗莹白珠子。
  莹白珠子发出柔和光芒，还有淡淡莲花清香，仿佛缈白雾气中的一朵含苞白莲。
  “这是商家的祖传之物白莲珠，你一定要小心守护，直到你遇上一朵蓝莲花，那时，白莲珠才会发光，帮助你找到我们商家的守护神。”那是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那时，他也是头一次见到沉香木盒以及盒中的白莲珠。
  他拈起当时并不会发光的珠子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父亲已在弥留之际，他不会让父亲走得不安心。
  只是他从来不相信这么一回事。
  所以不信魂灵，不信鬼魅，不信陈欢喜，不信这白莲珠。
  可自那天在富美巷外看到那朵水气般透明的幽蓝莲花后，他当即心内一震，到家打开沉香木盒，从来平平无奇如普通珍珠的白莲珠却是突然发光了。
  
  还有晚上阿沅公主的话，关于白莲珠和黑娑珠的传说。
  他托着沉香木盒，白莲珠的光芒柔和映亮了他微蹙的眉宇。
  许久之后，他取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凝重，又有些犹豫，“我想，我可以帮助阿沅公主，我……有白莲珠。”
  
  
十四
  几人又一次聚集在陈欢喜住处，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阿沅公主很是吃惊：“我知道你一定是天朝哥哥，可是，天朝太子应该有的是黑娑珠，你怎么是白莲珠？”
  “我并不清楚，”商容天将沉香木盒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面色平静，只有语气中微含困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保管，我一直没发现它的异常，只以为是一颗普通珠子。”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陈欢喜问。
  他略略一顿：“没有，只让我保管白莲珠，还有就是，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瞒了白莲珠见蓝莲花则发光这一段，也略去了陈欢喜很可能是父亲口中所指的商家守护神。他想，至少，至少现在，还没有必要说出口。
  “有白莲珠就足够了！”阿沅公主面色微微涨红，她抬眼望欢喜，认真道，“欢喜小姐，请送我回千年之前吧！让我回去看看我的父皇母后，让我明白自己当初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行，”欢喜摇头，“你是千年野魂，本来就不该在人间游离，如果再穿梭时空，只怕会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阿沅公主的眼里泪光闪闪，“我能在这里见到天朝哥哥，还有白莲珠，这都是一个契机，可我偏偏无法回去……”
  “他不是你的天朝哥哥，”欢喜叹息，“最多，他也只是天朝太子的转世罢了，也不知道经历了几世，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凝重，“……我们是有白莲珠，可并不清楚该怎样通过它回到千年之前。”
  她伸手拿过沉香木盒，一只手自盒中锦垫上的白莲珠上方缓缓拂过，随着她手指的游移，白莲珠泛起一片如水波般柔和的白光。
  “等一下小姐！”七夕忽然好似发现了什么，“小姐，你再把手从珠子上慢慢移过去。”
  欢喜再一次将手自白莲珠上方拂过，珠子四周又一次泛起渺渺水纹。
  “现在，商先生，”七夕盯着珠子道，“请你也伸手过去，也从珠子上移过去。”
  商容天有些疑惑，可还是依言而行，珠子同样泛起渺渺水纹。
  “噢，我明白了！”阿沅公主突然叫了起来，“不是所有人对珠子都有影响，刚才七夕小姐也摸过珠子，可珠子就跟原来差不多，我也试过没用，而欢喜小姐和天朝哥哥伸手过去，珠子就起变化了！”
  欢喜凝神，再次伸手到珠子上方，这时商容天也伸手过去，白莲珠突然发出低低鸣叫，它动了一动，开始慢慢旋转，它周围的白光愈来愈盛，逐渐在它的转动下形成一个白色漩涡！
  欢喜和商容天赶紧移开手！
  珠子蓦的停下，白光形成的漩涡消散无踪，连低鸣声也顿时停止。
  四人惊讶地对望。
  “天朝哥哥是白莲珠的主人，欢喜小姐是有灵力的人，”阿沅公主忽然笑，“对了，你们、你们两人合力就能回到千年之前！你们可以驱动白莲珠！”
  欢喜心里一动，她抬眼望商容天，而商容天也正抬起眼，深邃目光投入她眼里。
  真的可以回去吗？
  她想，他也在想。
  
  “什么！穿越时空！”意识到嗓门太高，冯警官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好一会儿，才松开，小声道，“容天，欢喜，你们不是在拿我开涮吧？对了，今天是不是愚人节？”
  “愚人节早过啦冯警官！”七夕立在一旁，反挽双手在身后，笑眯眯道，“你也算是经历过抓鬼的人，现在又看到我们美丽无双的阿沅公主，怎么连这个还反应不过来啊？”
  阿沅公主很有公主仪态地端坐在沙发正中，微微笑，轻轻点一点头。
  冯警官不好意思地清嗓子：“那个，我也是太兴奋了……这样吧，能带我一起去吗？”
  阿沅公主丧气：“我想去也去不成呢，你以为谁都能没事就来一次穿越么？”
  “哈！哈哈！哈哈哈！……”冯警官尴尬笑，“我开玩笑来着……对了，既然没我的份，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欢喜正色道，“我会在白莲珠四面设一个结界，驱动白莲珠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需要有人帮我们看守这个结界，但是，只有七夕和阿沅公主我不放心，所以想请你帮忙。”
  冯警官忙道：“这没问题，上次的案子一结我就调了休假，一个星期都没事儿！”
  商容天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莲珠上，此时也抬眼看冯警官：“老冯，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妍妍如果打电话问你，你就说听说是去国外出差，具体情况不清楚。”
  “明白，”冯警官郑重点头，“你们两位就安心上路，一切有我老冯，放心！”
  陈欢喜额头狂飚黑线：“冯开心你说话就不能正常点么？”
  冯警官笑着打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别介意……哎，对了，距离现在一千多年大概是唐朝，你们两位……准备就这个样子过去？”他瞅瞅欢喜和商容天的穿着，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来。
  “这一点不用担心，”阿沅公主胸有成竹，“我和七夕小姐已经帮他们准备好了，一会儿他们就可以换上。”
  “嗯……”冯警官点点头，他想了想，忽然又道，“对了，给你们准备一点武器怎么样？我有一点私人收藏，现在可以贡献出来，只要……你们能帮我保密。”他压低嗓音，笑得很神秘。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陈欢喜和商容天也换上了阿沅公主准备的衣裳。
  陈欢喜是普通的古代女子装扮，梳了发髻，余发披散在肩头，穿素色的短襦长裙，袖子是不拖拉的窄袖。商容天是天青色的圆领袍衫，七夕给他做了一个假发套，穿戴起来，竟然很是清俊儒雅。
  阿沅公主的双眼又开始桃花朵朵开：“如果不是欢喜小姐一个劲的反对，我一定给天朝哥哥准备太子的衣裳……可是，天朝哥哥，你这样穿起来同样好看哪……好看得跟一千多年前一模一样呢！”
  “欢喜的反对不是没道理，如果真让容天穿得像个太子回去，只怕还没在天朝的土地上站稳，估计他俩就要被乱箭穿心了——一个天朝哪能出两个太子？除非其中一个是妖精！”冯警官笑嘻嘻地擎下巴，又道，“就是我没得去，若我也去，一定要过一把武将瘾，到时我带上枪，啪啪啪！”他做了一个举枪瞄准射击的动作，眉眼得意一挑，“哈，估计那些古人一个个都得吃惊地掉下巴，到时那天下，说不定就拱手让出给我了！”
  “关键就在于，你没得去。”欢喜毫不留情打破了他的幻想，冷静道，“行了，可以动身了。”
  和商容天一起站到白莲珠前，她伸手画隐符，念咒设下结界，然后看身侧的商容天。
  “准备好了么？”
  商容天看着她，轻一点头。
  自从上一次在樱斋的大包厢，现在是第二次和他靠得这么近了，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清淡的薄荷香。
  于是她的心口，又轻轻一动。
  好吧……
  她深深吸气，伸出一只手到白莲珠上方。
  他也伸手到白莲珠上方。
  隐符暗红的结界好似微微震荡了一下。
  白莲珠发出低低清鸣，它开始慢慢旋转，白光在它周围缓缓荡漾。它转得愈来愈快，白光也变得愈来愈激荡，然后在急促的鸣叫声中，幻化成一个半人多高的白色半透明漩涡……
  白色漩涡带起了无边无际的风，欢喜的黑发襦裙以及商容天的袍衫边角都被这风吹得飘扬起来……
  突然一道雪亮白光！
 
  那道白光太强太猛烈，刺得阿沅公主、七夕和冯警官都忍不住闭了眼，房间正中的暗红结界重重震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突然风平浪静，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三人睁开眼，只看到结界依然在面前闪着暗红的光，而中间的陈欢喜和商容天已经不见踪影。
  “走了？……走了？走了！”阿沅公主高兴地飞来飞去，“他们回去了，回到天朝哥哥那个时候去了！”
  冯警官也笑，可能因为没得去，笑容微有黯然。
  只有七夕的笑脸迅速垮下来。
  “阿沅公主，冯警官……”她指着结界，有些结巴道，“这、这是白莲珠？”
  白莲珠安静落在结界中间，有隐隐的白光流转。
  阿沅公主看了一眼，不在意道：“是啊，是白莲珠啊，怎么，才一会儿你就忘了？”
  “那么，”冯警官的面色也暗了下来，“白莲珠没有跟着他们一同回去，那他们，该怎么回来？……”
  “……”
  三人愣在那里，完全傻眼。
  
  仿佛又回到了在凌仙台的时日。
  自从父亲和母亲不在后，她每天都在凌仙台的山上奔跑。她奔跑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奔跑在凌仙台狂放恣肆的山风中，奔跑在落日金红的余晖里。
  最后，弦月初上，她终于跑回了自己的小院子，然后，喘着气，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在院子里的月亮橘树下，蹲下身。
  很小的时候，她听人说只要跑，只要用力地快跑，总有一天可以跑得比时光更快，那时就可以在时光中穿梭了，可以回到从前过去，可以弥补那些曾令自己后悔的过往。那时对于这样的话，她是嗤之以鼻，可如今，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传言成真。
  只要可以跑回到过去，跑回到那一天。
  她蹲在月亮橘下，抬起头来看天空，天空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天上的弦月。
  可却永远无法触摸到父亲严正的脸庞、母亲温柔的面颊。
  她心内一恸，鼻尖酸涩，眼泪忍不住就落下。
  泪水纷纷落在脸颊上，那么冰凉……？
  陈欢喜蓦的睁开眼！
  上方黑蓝色的夜空中，有无数银针般的雨点直直坠落而下，在夜色中带着微微的白亮。
  她一骨碌坐起，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大片草坪上，雨点打湿了她的发髻和衫裙，更是打得周围的花草枝叶簌簌而响。
  好似有些冷，她忍不住要打喷嚏，可鼻子酸涩涩的，喷嚏又打不出来。
  她失神了片刻，终于想起自己已经穿越时空回到一千多年之前，是为了帮阿沅公主看望她的父母，还有找出她死亡的真相。
  她忙翻出随身的小挎包看，幸好数码相机装在防水相机套中，而冯警官所谓的私人珍藏也用黑色塑胶套子装了，没有被淋湿的危险。
  才想松一口气，她却是蓦的想到一同穿越而来的还有商容天，可是，现在，夜雨下的草坪上空旷无人，有的也只有她一个，那么，商容天去哪里了？还有，她没有在草地上发现白莲珠，难道是被商容天带去了？
  “这个家伙……”她不免有些气恼，边爬起身边埋怨，“又不是做游戏，怎么可以一个人走开？好吧，在2008年的S市你是大公司老板，你可以呼风唤雨，可现在呢，你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不会，东西也都在我这里，你一个人走开不是自找麻烦？！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我可没耐心没时间处理你惹的麻烦……”
  正碎碎念，她忽然抬眼看到前面不远的小亭子里，好似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而立，远处楼阁的灯火在雨中隐约映亮了他的背影。
  商容天？！
  欢喜一看更气了，这个家伙，自己一个人躲到亭子里避雨，却把她撂在草坪上，真是过分，亏她刚才还在担心他来着！
  于是她迅速走到亭子前，很大力地登上台阶，伸手就往那人肩头重重一拍！
  “喂，商BOSS，说好一起行动的，你怎么就这么没组织没纪律？！白莲珠呢？交给我，弄丢了你可担待不起！”
  
十五
那人身子一僵，转过身来，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你是何人？”他穿着浅紫色袍衫，眉宇清俊，却因为发顶一只小小的金色腾龙束冠，平添王者之气。
  他又问，嗓音低沉淳厚：“你怎会知道白莲珠？”
  陈欢喜顿时愣住。
  商容天穿的是天青色圆领袍衫，虽然七夕给他带了古人束发的假发套，可绝对不会如眼前人的黑发看起来如此真实，纤毫毕现……最重要的是，商容天的束发上只是普通的天青色束带，可眼前人却是金色腾龙束冠！
  相貌相同，可装扮截然不同！
  她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绝对的大错！
 
  “……我……”她尴尬地咧咧嘴，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寻思该用什么法子把这一段蒙混过去。她的符咒肯定对这人没用，好象记得被她乱扔的一本古书上有专门擦除记忆的幻术，可自己当时并没有上心去学……如果换作阿沅公主，此时绝对乐不可支心花怒放，可自己是不是应该闪电般出拳先将这人打晕？……
  她脑子转得飞快却是纷乱，还来不及想出什么，眼前人却是蓦的面色一变，厉声道：“冯未住手！
  只是欢喜已经颈后一痛，有人用手刀用力劈在她后颈，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跌去！
  “冯未！”男子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一双沉黑眼眸严厉逼视她身后侍卫模样的男子，“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被称为“冯未”的侍卫单膝跪地，拱手朗声道：“太子殿下请恕罪，属下见这陌生女子来意不善，似乎身上还有刀刃锋利气息，属下怕她伤了太子殿下，只好先下手为强。”
  “可你出手太重，”太子不认同，沉声道，“这几日有伊莲国和暮依国的客人陆续到来，若是被你误伤，我国该如何面对客人？”
  冯未一低头：“属下知错，只是无论是伊莲国还是暮依国的客人，也不应该不受邀请擅自闯入太子宫殿后花园，这与礼不合。”
  “好了，我也是怪你出手太重，”太子看了看半靠在身前依然昏迷的欢喜，低声道，“扶她到书房，请御医过来一看。”
  
  欢喜在一股柔和弥淡的清香中醒来。
  睁开眼，几乎全是淡淡的明黄色，金丝蟠龙刺绣帷幕低低垂挂而下，一侧被金丝绞龙纹半月钩勾起，帷幕外的烛光晃动映入内室，和着那股清香，光亮显得柔和而温暖。
  “唔……”欢喜想坐起，却扯动了后颈的伤，痛得她轻哼一声。
  外室有人走近，他微俯首，手轻托起一只半月钩进入内室，在欢喜半躺的锦榻前立住。
  “你醒了。”他嗓音淳厚，有些微低沉。
  “商容天？……”欢喜直觉地就开口，反应过来，又马上改口，“……呃，你是……天朝太子？”
  太子点点头，眉头微蹙：“商容天？刚才在亭子里我听你说过 商 这个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我是认错人了，”欢喜承认，她不喜欢坐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于是按着后颈起身，站在太子面前，“你和我的……朋友长得很像，可我不当心跟他失散，所以，我刚才以为你就是他。”后颈已经不酸痛，她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了笑。
  太子望着她，唇边漾开一抹柔和的笑：“御医说你有些感染风寒，我让人去煎汤药了，我们去外室坐。”
  他微笑起来的样子，突然就让欢喜想到了在樱斋那个晚上的商容天，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笑，然后，也一模一样的，让她心口微微一动。
  唉……这是一种什么怪异感觉呢？
  可她还是跟着太子一同走出内室，只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随身小包时，却是蓦的一惊！
  “我的包呢？”她抬眼看太子，有些着急问，“太子，你看到我的包了吗？”
  “是那个包裹吗？”
  她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自己的小挎包被平整放在一张圆几上。
  “你刚才晕过去，包裹里的东西有些硬，我就让侍女帮你解下放着。”似乎看到欢喜的疑惑，太子微微笑道。
  欢喜过去拿起包来看，相机都还好好的，冯开心的私人珍藏也在，她轻舒一口气，笑道：“谢谢你太子。”
  两人在一旁坐下，太子端详她片刻，沉声道：“恕我冒昧，我觉得，你不像天朝人，但是，也不像来访的伊莲国和暮依国人。”
  “我……”欢喜想了想，“我只是一个外乡人，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草坪上，然后就看到你，又被人给打晕了。哦，对了，刚才谁下手的呀，力道那么重！”
  太子正要开口，冯未敲门进来，手中还端了一碗汤药，犹自冒着腾腾热气。
  “殿下，药煎好了。”
  “你看，”太子笑，“刚才犯错，现在端药赎罪。这是近身侍卫冯未，下手重了些，请不要怪罪他。”
  冯未脸有些红，可他并没有什么愧疚之色，只是将药端到圆几上，轻一颔首，再站到太子身侧。
  “冯、冯开心？！”欢喜指着一脸莫名的冯未，惊诧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完了！她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碰上脸熟的人了呢？
  天朝太子是商容天的前前前前前……前世，这她是清楚的，可是，怎么太子的近身侍卫和冯开心长得这么像啊？而且也都姓冯，难道也是冯开心的前前前前前……前世？
  “又碰上相像的人？”太子疑惑看了冯未一眼，又回头看她。
  “是啊，”她咧嘴一笑，“还真是像……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殿下，”冯未皱眉，俯身拱手道，“这姑娘来历不明，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太子淡淡一笑，他没有应答，反倒是回过头看欢喜，平静道：“冯未的话不是全无道理，姑娘的来历的确有些怪异，而且在亭里还提到白莲珠，白莲珠是天朝和暮依国之间的秘密，姑娘如何会知？”
  果然，商容天的前前前前前……前世，看似宽和无害，其实也很精明嘛……
  欢喜无奈，可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借着白莲珠穿越时空而来。
  “好吧……其实……我真实的身份，”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嗓音道，“是神仙，咳咳，是法力不太高深的小仙。”
  “小仙？”
  冯未一脸的不信，而太子则是轻眨眼，露出一个未置可否的笑来。
  “不信是吧？”欢喜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我想你们也是不信，这样好了，我展示一些仙术给你们看，不然你们还会跟某人一样，以为我是老道神婆。”
  她凝神静气，右手成剑指伸出，在身前的空气中画隐符，隐符在室内闪着暗红的光，她再一挥手，隐符燃成一小团火焰，缓缓落入室内的熏香炉中。
  “怎么样？”她回头望太子。
  冯未有些吃惊，太子却是镇定自若，他点点头，唇角始终微抿，“还有吗？”他轻笑。
  欢喜思索，现在又没有鬼魅可抓可超度，大日如来莲花诀最好不要轻易施展，接下来该用什么呢？显形手印么？
  她忽然想到冯开心准备的私藏，于是伸手自挎包内取出。
  那是一把德国制造的电子手枪，冯开心教给了她简易的使用方法，她握好在手中，对着前方的一处瞄准。
  “别吓着了，最好捂起耳朵。”她偏头看太子，眨眼一笑，再回头，沉稳扣下扳机。
  
  那天晚上的后果就是，电子手枪发射的子弹击中了门口烛座上的一枝蜡烛，虽然已经装了消音器，但蜡烛被打飞冲击到门窗上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太子宫殿的守卫，于是跑进一大群侍卫，各个都紧张举剑对准陈欢喜！
  陈欢喜赶紧摊开两手，电子手枪倒勾在中指上，她回身看太子，耸耸肩，无辜地笑。
  太子依然端坐，他示意侍卫退下，再饶有兴味地望欢喜。
  “很好，”他淡淡笑，“小仙姑娘，明晚皇宫会设宴为暮依国的贵客接风洗尘，你可否和冯未一道，随我一同前往？”
  
  天朝皇宫的晚宴在日落之前盛大开场。
  西边的天空霞光万道，金色飞檐如欲腾的龙、将展翅的鹏鸟，呈现在一片柔和金光之下。远远望去，宫殿群巍峨壮观，金碧辉煌。
  暮色渐浓之后，大殿前长长的两排连枝铜灯被陆续点亮，烛光温柔映红了黑蓝的夜。天朝的王公重臣和暮依国的贵客渐次入席，宫女描画了精致容妆，着浅红色软缎曳地襦裙，端着描金漆长方托盘，轻盈穿梭其间。
  太子在皇帝到来之前先入座。
  “小仙姑娘，一会儿你不必拘束，”太子微侧过脸，对欢喜淡淡一笑，“父皇母后和王公大臣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暮依国的贵客身上，你想尝什么就让宫女帮你拿，不要饿着自己。”
  “哦，这你放心，”欢喜笑道，“我还没尝过皇宫大宴的点心，一定不亏待自己。”
  冯未站在太子身侧，眼睛偷偷瞄了瞄欢喜，好似顾虑着什么，又慢吞吞移开。
  “冯侍卫，”欢喜发觉，故意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冯未蓦的脸红，“那个，小仙姑娘，”他有些别扭道，“能否……借你的仙器一看？”
  仙器？欢喜想了一想，“是这个吧？”她从挎包中取出电子手枪，笑嘻嘻地在冯未面前一晃，“干嘛？看我的仙器厉害，也想试试？”
  冯未的脸更红了。“……不是，属下晚上要保护太子殿下，所以，想借小仙姑娘的仙器……”他顿了顿，索性用力一点头，“是，小仙姑娘的仙器实在厉害，属下想借来一看。”
  欢喜忍不住弯了嘴角！
  冯开心的前前前前前……前世真是太可爱了，动不动就脸红，可也爽直，比冯开心好玩多了呀！
  于是她很大方地将电子手枪交给冯未，简单讲明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又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可动用。
  冯未将电子手枪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看，一脸的兴奋好奇。
  这时，大殿之上缓缓奏起庄严宫乐，方才尚有喧声的宴席顿时变得安静。
  “父皇母后和暮依国国主公主入席了。”太子沉声道，他的目光投向了大殿之上的帝王御座，而席上众人也纷纷起身，恭迎皇帝。
  欢喜抬眼望去，果然，跟在着明黄龙袍皇帝和金红凤衣皇后以及紫金蟒袍暮依国国主身侧一同入席的，就是身着淡紫色织锦缎曳地长裙的阿沅公主。
  阿沅公主微笑着，目光在大殿之上快乐地来回，似乎在寻找什么。
  欢喜知道她要寻找的是谁，她想看到的是谁。
  只是，现在还那么快乐的阿沅小公主，却要在这次充满期待的天朝之行中心伤命殒，游魂飘渺千年无归依……想到这一点，欢喜心内蓦的有些难过。
  阿沅公主的目光终于朝太子这边徐徐而来。
  欢喜脑中忽然一个闪念，她装作整理襦裙，微蹲下身，不动声色地避到冯未身后。
  千年之后的阿沅公主并不认识她，那么在这次的皇宫大宴上，她就不应该被阿沅公主看到。可能只是匆匆一眼而过，但她站在太子身旁，只怕会让阿沅公主误会。
  看来晚上是不能尽兴了，连正大光明站在太子身后也不可能。
  欢喜思忖一番，跟冯未低语几句，悄悄退到宴席之外。
  已经是在大殿外侧，宫女和侍卫都离得远了，应该不会被发觉。
  却是有人在身后轻碰她的手肘。
  她回过身来，看到一双熟悉黑眸，映出一点冷冽的光，安静沉和。
  “商容天？”她十分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商容天反问，然后，默叹一口气，“白莲珠把我送到了暮依国人暂住的外殿，我料想你也该是在宫城内，于是趁皇宫大宴混入暮依国人队伍中悄悄跟来。”
  “是吗？”欢喜笑道，“我被送到了太子宫殿花园的草坪上……对了商容天，你看到太子了吗？他真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他身旁的侍卫冯未，竟然跟冯开心长得极像！真是奇妙！”
  他点点头：“刚才我看到你站在太子身后，就是说，你一直跟太子一起？”
  “是啊，”她疑惑，“怎么了？”
  “没有，”他摇头，目光落到那边的大殿正中，灯火辉煌的中心，低声道，“没什么。”
  欢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天不见，从一开始两人合力驱动了白莲珠来到这里……好似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其实她一直很想问问他为什么愿意拿出白莲珠，又为什么愿意和她一同穿越到千年之前，因为从之前的情形来看，他好似，一直对神鬼之事冷冷淡淡，不仅不热心，更不愿意相信，可阿沅公主的突然现身并没有吓到他，而且……他竟然还有白莲珠！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缠绕，仿佛一团浸水的乱麻，又湿又纠缠不清，令人头疼费解。
  于是索性就不想，她也抬眼朝大殿正中望去。
  却是看到阿沅公主突然惨白了脸，有些神色不定地自席位上起身，暮依国国主拉住她说了些什么，而她勉强笑了一笑，附在国主耳边低语几句，然后撇退侍女，独自一人朝大殿后方走去。
  “皇帝宣告了太子同伊莲国公主的婚事，”商容天的神情变得严肃，“阿沅公主无法接受这个消息，找借口独自一人离开了。”
  欢喜心头一紧！
  “我们得赶紧跟上！”她急道，“阿沅公主说自己就是听到这消息后出事的，她这样跑出去一定出事了！”
  两人急忙从另一边跟了过去。
  弦月在黑色夜幕中闪着清冷光芒，天边有一缕黑云缓缓浮过。
  
十六
  既要跟紧阿沅公主，又要当心被皇城内的侍卫发觉异常，商容天和陈欢喜在皇城内躲躲闪闪，跟得十分艰难。
  渐渐的，阿沅公主偏离了主殿，向皇城后方走去。
  “暮依国国主也真是，当爹的，怎么就由着自己女儿一个人乱跑？”欢喜皱了眉头，压低嗓音嘟囔。
  “那倒不会，”商容天冷静道，“你仔细看阿沅公主后面。”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欢喜看到有两名暮依国侍卫跟在阿沅公主身后，只是始终保持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
  “我想，太子的婚事应该是临时宣布，刚才我看暮依国国主面上也有惊讶之色，只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又在天朝做客，不能真实显露自己的情绪。”商容天缓缓道，“阿沅公主年纪还小，心里难过，既无法在大殿之上失态，也无法继续隐忍下去，只能匆匆撇退侍女离开，独自伤心。”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欢喜轻轻点头：“看来是我误会了暮依国国主，阿沅公主毕竟是他心爱的女儿，侍卫离得远，大概也是因为国主叮嘱，怕被阿沅公主察觉，怕她更不开心。”
  “天底下为人父母大抵如此，”商容天微侧过脸看她，“难道你的父母不是这样？”
  他这平淡简单的一句问话，恰恰是击中了欢喜心内最脆弱伤痛的地方。
  她垂下眼去，心口蓦然揪痛，忍不住鼻尖酸涩。
  “……怎么了？”商容天发觉她神情不对。
  “没什么……鼻子有些痒，大概七夕在念叨我。”她用力将眼底的泪意逼回，狠狠揉了揉鼻子，这才哽着嗓子，若无其事地扯扯嘴角。
  她想，现在还不到伤心的时候，等完成了阿沅公主的嘱托，她还要去打探黑娑珠的消息，看看那颗能转换三魂七魄的珠子是否真能让她如愿以偿。
  商容天看着她，若有所思。
  可就是两人这么片刻的分神，前方的阿沅公主和侍卫竟然都不见了！
  抬眼望去，他们已经走到皇城最后方的一处偏殿。
  相比较前殿的灯火辉煌，此处显得格外清冷僻静，没有任何的侍卫看守，殿前惟有两支黑鸟铜灯，各点了一枝长白蜡烛，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这个偏殿没有殿匾，一切都沉寂在幽暗夜色里，清冷弦月下，檐角闪着一星黑铁般的冷光。
  幸好还有两枝长白蜡烛的光亮，看得到正中敞开的殿门，朝里望进去，只是黑沉。
  阿沅公主和两个侍卫……难道就是进了这个偏殿？
  可近旁再没有其它去处，惟一能解释他们突然不见的，只有这一处偏殿。
  “这里……有些诡异。”欢喜低声道。
  “是，”商容天点头，“可要找到阿沅公主，就一定要进去。”
  他往前跨出一步，欢喜微一沉吟，伸手拦在他身前。
  她抓起他的右手，低声迅速道：“手打开。”
  商容天微愣，可还是依然张开手，在她面前平摊成掌。
  欢喜一手按在他指尖，另一只手比成剑指靠在唇下，轻念咒诀，再伸出在他掌心画隐符。
  “隐。”
  她低念。
  隐符闪着暗红的光，倏的隐入他掌心，再看时，手还是原来的手，没有丝毫异常。
  “万一遇上不测，你就伸出这只手挡在面前，”她抬眼，黑亮眼眸静静望他，“我在隐符里加了驱魔咒，只要不是很诡异的脏东西，足可以抵挡一次。”
  他微微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紧了手，轻一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慢慢靠近偏殿，脚下放轻再放轻，抬脚进了殿门。
  黑，除了黑，还是黑，好似瞬间坠入到黑暗的深渊里，眼前只是无边无际的黑。
  因为看不见，她心头莫名慌乱，脚下忽然趔趄！
  有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小心。”
  她侧过脸，黯淡的黑里，朦胧看到是他的脸，见她看他，那脸上漾开一抹柔和的笑。
  她心头涌上一阵暖，于是也笑，也任自己的手，被他宽大有力的手包握。
  于是脚下就很稳。
  渐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微亮的白点，越走越近，那白点越来越大。
  终于走到近前，原来是一个洞口，洞外是白亮的天，薄云缓缓浮游在天际，或许是早春时节，阳光清亮而不刺眼，空气中有轻软花香。
  然后就在那片白亮中，她看到了凌仙台。
  青碧色的竹篱小院，低矮却果实累累的月亮橘树，父亲坐在青石圆凳上看书，母亲坐在父亲身旁，拿着长长的银色编织针，微垂首，一针一针，细细打一团洋白色毛线。
  她怔怔立在洞口，喉咙口被一团什么东西重重堵着，鼻尖又开始酸涩。
  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同时抬起头来。
  “小三？”母亲惊喜出声，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小三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吭声？”
  父亲也放下书在青石桌面上，宽厚地笑：“我们家的小三，好似长高长大了不少啊！”
  于是她喉咙口的那团东西，就堵哽得更厉害。
  父亲，母亲……她眼底的泪蓦的涌上……小三、小三很想你们……很想很想……想到连梦里都是你们……
  她流着泪，抬脚就要迈进那片白亮的光芒中——
  可是有人在用力拉扯她！
  好似耳边还有人在大声喊她：陈欢喜！陈欢喜！陈欢喜！……
  为什么要喊我呢？
  她费劲地想，依然是要跨出洞去，那里有青天白云，那里有凌仙台的篱墙小院，那里、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父亲母亲……
  忽然的，她颊上一痛，好似被人用力扇了一掌！
  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光一闪，眼前的白亮骤然消散！
  她重新跌回一片漆黑中，好久之后，才渐渐适应了这片黑，也看得近在眼前，有一个模糊人影晃动。
  “他们呢？”她低声喃喃，“他们在哪里？……”
  “你是怎么了？”商容天用力扳过她的脸和她正视，“陈欢喜！你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
  “……”她抬眼望他，还有些迷惘，“刚才，你是不是扇了我一巴掌？……”
  他点点头，她伸手摸脸颊，犹自火辣辣地痛。
  她蓦的清醒过来！
  “商容天！你干嘛打我？！”她用力挣脱他扳住自己脸颊的手，气恼道。
  商容天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总算是清醒了，”他看着她，面上现出放心的笑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担心？可你痴痴呆呆的，眼看就要往下跳，我拉不住你，只好……呃，只好出此下策。”
  她吃惊地朝面前的地上看去，暗淡中，隐约看到一个黑色洞口，有些狭窄，但绝对不小，可容两人上下有余。
  好似想到了什么，她指着商容天的右手问：“刚才……，你是用这只手打我的，是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闪烁了一点隐符的红光。
  “是，”他点点头，“情急之下，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觉得不甘心，我只能说抱歉。”他刚才的笑意已经淡下，神情淡漠。
  欢喜的面色有些红，“……不，没有，我不会怪你，”她低声道，“对了，刚才，刚才我有没有脚下不稳，然后，你拉住我的手？”
  商容天看着她，“看来你真是出问题了，”他叹气，“进了殿堂，没走几步，你愣了一下，忽然就抓了我的手到这个洞口，也不知道这么黑你怎么发现这个洞的，我问你你也不答应，然后就准备往下跳，我怎么也拉不住你，只好打醒你了。”
  欢喜只是看着洞口，稍许，才沉声道：“不是我出问题，应该是这个洞有问题。”
  “刚才我看到一个白亮洞口，还看到我的父母在洞里，可他们已经过世很久……”她顿了顿，语调稍稍扬高，“我想，我刚才一定是被幻境迷住了，这个殿，还有这个洞，一定有什么迷人心智的机关在。可是，你怎么没事？”她抬眼瞅他，轻轻拧眉。
  “这我不清楚，不过，”他平淡道，“你刚才抓我的手抓得那么紧，如果不是你清醒过来，估计我就得被你拽着一同往下跳，所以，这个地方绝对厉害，迷了一个牵累另一个。”
  牵累另一个？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没用，说我连累你了么？”
  “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明白就好，”他却是淡淡一扯嘴角，“但现在可以肯定的就是，阿沅公主和侍卫的失踪一定和这个黑洞有关，我们……要不要进去？”
  “进去，”她用力点头，“为什么不进去？！”
  要找到阿沅公主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竟然用凌仙台和已经过世的父亲母亲来迷惑她陈欢喜？！
  绝对不能原谅！
  
  此时，大殿之上的宴席进行得正热闹。
  “冯未，”太子微侧脸，“小仙姑娘还没回来？”
  冯未将电子手枪收好在腰间，俯身道：“是，小仙姑娘说坐在这里太拘谨，想到处去走走，让殿下不用担心。”
  太子点一点头，才收回目光，御座之上皇帝的笑声便朗朗而来。
  “皇儿，适才朕与你母后商议的事，你都清楚了吧？”
  是说他与伊莲国公主的婚事。他自然是听到了，而且，早就知道。
  “是，孩儿心里清楚。”他微颔首，却是不经意看到对面的暮依国国主笑容稍许黯淡，若有失意。
  暮依国国主的神情变化，应该是和他的婚事有关，也和刚才还笑容满面却在父皇宣布了婚事便借口走开的阿沅公主有关。
  “明日，最晚也就在后日，伊莲国公主就能抵达皇城，”高高的御座上，皇帝对皇后笑道，“那个丫头也是很小的时候才见过，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皇上，伊莲国国主和国后皆是品貌双全，他们的公主又怎会逊色？”皇后柔柔笑着，目光似有深意地瞟过太子，“倒是皇儿还不曾见过公主，这样的会面，很是令人期待。”
  于是大殿上下的人都和乐而笑。
  太子只是淡淡弯起唇角。
  有太监急急过来，附在冯未耳边低语了几句，冯未面色微变，走到太子身旁，低声道：“殿下，负责冷宫日常膳食的公公来报，说是有两位娘娘不知所踪。”
  太子微抬手，举起酒樽，平静道：“几时不见？如何报到我这里？”
  “晚上去送膳食，觉得太过安静，进去才看到之前送去的膳食都好好放在各自的寝宫内，大概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冯未低道，“已经通知了宫城守卫严密搜查，因为怕惊扰皇上，所以先禀报殿下。”
  “先不要声张，秘密搜查，大殿周边加派守卫，不能被她们闯入大殿之上。”太子沉声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执意闯入大殿，不要伤了她们，虽然被打入冷宫，但毕竟也是父皇曾经的妃子，先送回冷宫再说。”
  “是。”冯未领命，回身依言叮嘱太监及近旁侍卫。
  太子沉稳端坐在宴席上。
  忽然的，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望不知何时已经笼了一层薄黑云雾的夜空，眼色微暗。
  “冯未。”
  “属下在。”
  他低声道：“准备一下，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
  
十七
  偏殿内的地洞太黑，欢喜先画一道隐符燃起，看着它坠入洞中，火光隐隐映亮了洞壁四面。
  “地下应该是有一个暗室，”欢喜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又道，“但洞口不像暗室的入口，也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好像被人胡乱砸开。”
  隐符的光亮在洞内显得十分微弱。
  “火要灭了，我们赶紧下去。”欢喜蹲下身，抓住洞口凹凸不平的地方，准备慢慢蹭下。
  商容天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长绳，拉拉还算牢固，就将一头系在偏殿内的圆柱上，另一头抛下地洞。
  “拉着绳子，”他身手矫健地先揪了绳子蹭下，“我先下去，一会儿你再下。”
  欢喜怔了怔：“为什么？”
  “我可不是让着你，”他整个人已经下到洞口，仰头淡淡道，“我怕你又被迷了心智入了什么幻境，万一一会儿我下来你冷不丁拿把刀子等在下面戳我怎么办？”
  那你怎么就不担心你正拉着绳子往下我在上面把绳子割断了？
  欢喜撇撇嘴，哼一声，不理他。
  可心上却泛起一丝暖软。
  等商容天完全下到洞内暗室的地面上，她才拉住绳子，一点一点地蹭下。
  隐符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
  欢喜又画一道隐符燃起，一边道：“这洞里阴气很盛，不然隐符的效用不会这么短，早知道应该把刚才殿外的两枝蜡烛一起带下来，隐符用太多就损耗灵力了。”
  “那边有蜡烛。”商容天指了指前方。
  那是洞内壁上的一扇小门，门口有一座长枝烛台，也不知道立在那里多少年了，欢喜过去一摸，厚厚的灰尘。
  点上蜡烛，烛焰稳定烛光明亮，这才看清了洞里的一切。
  比洞口没大多少，普通内室的布置，一切都蒙了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有人来。
  只有地面上脚印杂乱，还有好几条拖痕，自洞口下方一直延伸至小门外。
  小门是朱红色的，并没有落锁，欢喜和商容天对望一眼，她伸手，小心推开门扇。
  门缓缓开了，没有长长的咿呀响，却无端有一股阴恻恻的气息，令人心头发寒。
  然后，烛台上的烛火摇了一摇，噗的熄灭。
  欢喜心头一跳，一切又陷入黑暗中，甚至，比刚才还要黑。
  “小心。”身侧有人伸手拉住她，“跟着我。”
  那手坚定有力，让她心头重新稳妥下来。
  可是——
  “啊！”商容天突然叫了一声，怒道，“陈欢喜，你拧我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笑，“我以为又是幻境，就想拧拧看是不是。”
  商容天皱眉头：“那你也该拧你自己的手吧？真是！”
  她不好意思地赔笑，他蹙眉，握住她的手终究是没有松开。
  在一片无边际的暗色里，身旁有人握住你的手，而且你知道那是谁，心上忽然就很安稳，仿佛眼前的黑暗也不足惧。
  她忽然想：执子之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可她没有时间再深思下去。
  因为她和商容天的眼前，忽然隐隐现出一团光亮。
  身后好似被人用力一推，两人同时扑入门内，一阵风过，小门“砰”的阖上！
  
  再爬起身的时候，身上手上好似粘了一些什么东西，白白的，又黏糊糊的，幸好不臭。
  “喂，商容天，你没事吧？”欢喜拉拉商容天和她交握的手，小声问道。
  商容天闷闷应了一声：“还好。”
  抬眼看去，整个小室有些暗沉沉，但正中一张供桌般的几案上有一团朦胧光亮，淡淡映出了室内正中，只是也不太清晰。
  两人困难地站起，想要揩去粘在手上的黏状白色物体。
  又有几条白色黏状物落下在欢喜手上。
  “什么东西呀？……”欢喜觉得很恶心，一边用力甩落，一边抬头朝上看。
  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赫然悬在头顶上方！
  “是什么？”欢喜诧异，“蚕茧？蛹？还是……”
  那个白色的大东西忽然动了动，她慢慢看清了形状，心头蓦的涌上一丝恐惧！
  随着蠕动，白色物体上不断有白丝落下，渐渐露出内里。
  “那是……”欢喜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是阿沅公主，”商容天已经看清，沉声道，“上面是人，是阿沅公主。”
  白丝已经完全散落，上面的人体直直坠下，“砰”的一声落在两人面前！
  阿沅公主趴在地面上，襦裙和黑发上还黏着白丝，然后，缓缓的，轻轻动了动。
  她微微抬头，只是发髻已经散乱，好几绺黑发披散垂落在脸上，再加上光线黯淡，看不清黑发下的面部表情。
  商容天怔愣片刻，直觉地便要上前去搀扶。
  欢喜伸手拦住他。
  “商容天，你看过恐怖电影的吧？”她低声道，“看过《午夜凶铃》第一部吗？”
  他盯着眼前地面上的阿沅公主，道：“听说过，怎么？”
  “电影快到最后的那个镜头，就是贞子慢慢从电视里爬出来，然后垂着散落在眼前的黑发，一点一点地爬到男主面前，”欢喜侧脸看他，勉强笑了一笑，“你不觉得那场景……和现在很像吗？”
  脚下陡生寒气，两人盯着阿沅公主，一点一点地后退。
  而地面上的阿沅公主已经半抬起身，明明无风，可她的黑发却向两边散开，露出惨白的脸和呆滞的双眼。
  那张白得异常的脸上，忽然的，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而下一刻，半趴在地半抬起身的阿沅公主如一枝离弦的箭，倏的朝欢喜和商容天扑飞而来！
  “蹲下！”
  欢喜大喊一声，右手已经飞快在身前画隐符，阿沅公主直直朝她冲来，就到眼前时，她正好完成隐符最后一笔，并“啪”的一声，用力按在阿沅公主的前额！
  隐符暗红的光衬着阿沅公主惨白的额，形成一种更诡异的情形。
  “隐！退！”
  欢喜低声念诀，隐符暗红的光倏的隐入阿沅公主额头，她呆滞的双眼缓缓阖上，然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光了气力，滑落在欢喜脚下。
  欢喜放下手，轻轻喘气。
  “阿沅公主，”她转过身，对商容天道，“她……”
  又有两声重物坠地的“砰”响！
  而这回好似更猛烈，她还来不及回身，身后左右两侧已经感觉到刀刃的锋利气息，夹着两股阴冷劲风迅速袭来！
  商容天一把将她护到身后，伸出右手朝那两个同样脸色惨白眼神呆滞的侍卫打去！
  他手心的隐符迸发出剧烈红光，激得那两个侍卫仰身飞出，只是还是有一把刀划过他的手臂，暗色中飞溅了一抹血红！
  欢喜赶紧上前，分别在两个侍卫前额上打入隐符，这才匆忙回身，拉起商容天的手臂急问：“你怎么样？！”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渗血的伤处，淡声道：“没关系，就是被划了一下。”
  “伤口有些深，”欢喜仔细看了看，“你先按住。”她低头在随身小挎包里翻找，终于是找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面的几颗胶囊打开，将白色粉末细细洒在他的伤处。
  “七夕常常摔着，所以我随身都会带云南白药的粉末胶囊，不过她的伤口还从没这么深过。”她说着，又俯身在襦衫边角上咬开一个小口，一手拉住衣角，用力一扯！
  “刺啦”声中，短襦被撕下一条。
  她用撕下的布条给他的伤口扎绑，一圈一圈绕过来，很仔细，可也很利落。
  “要不要再打个蝴蝶结？”他忽然开口。
  “呃？”欢喜一愣，“什么蝴蝶结？”她再一想，忽然明白，忍不住笑。
  
  “我说商BOSS，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啊！缠绷带就缠绷带好了，还要在最后打蝴蝶结……我估计谁知道谁笑死！”
  他也笑：“不是我想的，是妍妍，她以前不当心摔折过手臂，却嫌护士缠的绷带难看，让我给她打了个蝴蝶结。”
  “……”她的手微微一滞，“原来是说马妍……她那人也会喜欢打蝴蝶结？”
  他点点头：“看起来是不像，不过她只是爱耍小姐脾气，心地还是不坏。”
  “嗯……行，那就如你所愿，帮你打个蝴蝶结！”她轻轻点头，缠好绷带，最后果真打了个蝴蝶结，惹眼地突在他的天青色袍袖上，有些突兀的可爱。
  他失笑地看蝴蝶结，轻轻摇头。
  “对了，刚才在洞口你是用这手扇我巴掌么？”她疑惑地瞅他的右手，“按理说隐符已经用过一次了，怎么你还能用？”
  他张开右手看掌心，现在已经没有一点暗红的光，平平无奇。
  “人不是常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潜能么？”他淡淡一扯嘴角，“说不定我就是潜能很强，所以隐符剩下的一点点驱魔力被我无限扩大，终于是击退了两个鬼魅。”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一开始的幻境，阿沅公主和两个侍卫都成了这个样子，”她起身，转头朝进来就看到的供桌样的几案走去，“一定跟这上面的东西有关。”
  那供桌般的几案上，隐隐流转了一团光芒。
  好像是墨黑，又好像有血红色，再最后，还隐隐流动了青碧色。
  “这是什么珠子？”她已经走到几案前，微俯身看，只觉得好似有些熟悉。
  
  她的身后传来轻细的“咔咔”响。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哼哼哼哼……”
  一阵女子的阴冷诡异笑声传入耳内，她慢慢回头，门边的商容天已经赫然无影！
  
十八
  室内很静很静，静得让陈欢喜听得到自己微微急促的心跳，还有稍显紊乱的呼吸。
  可她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她的前方，被供桌上珠子的光芒淡淡映亮的室内正中，此时正垂下一张白色黏稠的大网，网里懒懒半躺半坐了一个红衣服的女人，长长黑发遮住了她半边脸，而露出的另外半边脸上，脸色极白，眼圈极黑，唇色极红艳，映着淡淡白光，显得苍白而不真实。
  可很真实的却是——商容天被她用白丝缚在身侧，丝毫不能动弹，而她微微垂首，黑发便一丝丝落在他脸上，仿佛一条条极细长的黑线虫，缓缓爬过他的额头脸颊，又在他的颈上一圈一圈缠绕！
  他不知道被怎样制住了，手脚被缚，脸色苍白而僵硬，嘴角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子……”女人微微叹息，“您父皇不爱我了，您爱我，好吗？”
  欢喜忍住心内的震惊战栗，一步一步，慢慢朝前走去。
  “他不是太子，只是跟太子长得相像而已……”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你能不能……先放开他？”
  女人的目光朝她缓缓扫来，黑色睫毛浓密纤长，光晕下竟然分成一丝一丝，闪烁了点点暗红幽光。
  “他是不是太子，由你说了算么？”她冷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下贱婢子，竟敢对本宫喝三道四？——嗯？！”
  她眼神一凛，竟然就有几道雪白的光芒直刺过来，欢喜忙侧脸避开，可还是感到脸上刺痛，那白光来得太猛太快，脸颊已经被划伤！
  “你——！”欢喜大怒，她右手成剑指抵在唇下低念咒诀，有红光自她指尖破出，她再低喝：“疾！”红光倏的飞向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只是懒懒瞅她一眼，眼眸微动，她身侧的商容天就被那些白丝扯过，挡在了欢喜的红光之前！
  欢喜面色一变，蓦的回身收手，“回！”
  红光在商容天眼前急急止住！
  “你怎么这么卑鄙呀你！”红光收得急，她喉咙口蓦的涌上一腔腥甜，此时更是气愤，怒道，“还说什么皇帝不爱你了让太子爱你……爱你你就用他当挡箭牌啊！”
  “卑鄙？”红衣女人好似听到绝顶可笑的事，轻轻笑了起来，她微微仰脸，一只苍白瘦长的手微掩在唇前，边笑边斜睨了眼瞟欢喜。
  “贱人，”她的声音随着眼神一丝丝变冷，“什么叫卑鄙你大概没听过不清楚不知道是吧？”
  她一挥手，商容天便被撇落在地，她苍白瘦长的手转而在网上轻轻一按，白色大网缓缓坠下，她轻巧往前一迈，便站在了欢喜面前。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欢喜忍不住后退，她眼睛急速朝地面上的商容天望去，却是发觉因为从网上落下，他缚在身后的白丝被扯断了几条，手腕处能稍稍活动，只是红衣女人长及曳地的黑发依然缠绕在他脖颈上，似乎随时都能将他重新扯回。
  而他侧躺在地，黑亮双眸直直盯着她，又移到她身侧的挎包上，好似另有深意。
  她心中一动，手摸上了挎包。
  红衣女人一步步朝她逼近，眼神凌厉，苍白前额似乎爆出隐隐青黑的筋脉，愈加触目惊心。
  “什么是卑鄙？”她恨恨道，“不折手段费尽心思用尽心机要把你除之而后快才叫卑鄙！夺去你的人又夺了你的心可最后还是将你弃之如敝屣才叫卑鄙！——你明白么？！”
  她的阴冷之气几乎就扑上了欢喜的脸！
  “我明白！”欢喜已经被逼到了身后的供桌，她靠上供桌桌面，双眼努力正视红衣女人，口中镇定道，“我怎么不明白？”
  “他！”她腾的伸手指向红衣女人身后的商容天，急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放了他？因为他是就个负心汉！我是受人之托要捉他回去，让那些被他所负的女人杀之而后快！”
  红衣女人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明白欢喜所说的意思。
  “你还不懂？”
  欢喜好似无奈地叹一口气，她丧气地拿下小挎包乱揉，好似愈来愈气恼，揉成一团朝商容天狠狠砸去！
  “你看！这样一个负心汉！我恨不得砸死他！”
  小挎包倒是重重砸在商容天肩头，再滚落在他身后被缚绑的手边。
  里面有不少东西，大概砸得还挺重，他皱着眉头闷哼一声，目光狠狠扫向欢喜。
  “你、你瞪什么瞪！”欢喜索性瞪大眼，双手叉腰朝他骂，“你敢说你不是个负心汉？女人玩了一个又一个，别人脚踏两只船已经很过分了，你想想自己踏了几只船，啊？！流氓！色狼！无耻！败类！”
  她骂得那么厉害，虽然知道是在演戏，可他脸上也实在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
  红衣女人的目光自商容天身上扫过，又缓缓落到欢喜脸上。
  “你以为这样说，本宫就只杀他，不杀你了么？”
  她的眼神重又变得阴冷，黑色眼线在眼圈外如虫子一般狰狞扭曲，她慢慢伸出手，苍白的，瘦长的，长指甲上涂了艳丽的蔻丹，好似很轻地搭在欢喜肩头。
  趁她不备，商容天费力地用被绑缚的两手探入挎包内摸索。除了之前借给了冯未的电子手枪，包内还有一部数码相机，一把军用匕首，双刃口极其锋利，欢喜原来嫌匕首没用，冯开心就吹了一根头发上去，发丝一碰到刃口便折断，欢喜这才带上了它，想不到今天正巧被用上。
  “你别急，你的心情我懂，你……”欢喜脑中转得飞快，她伸手拍拍自己前额，恍然道，“对了，你、你应该是皇帝的妃子，是妃子，对吗？可晚上不是皇宫大宴么，你怎么没去呢？”她眨眨眼，“我看到皇上皇后都在宴席上，好似很快乐呢！”
  红衣女人面色一暗：“住口！休在本宫面前提那个贱人！”
  商容天已经摸出了军用匕首，他小心拔出，趁手腕松动一些，反手握住去割那些白丝。
  “贱人？”欢喜偷眼看到他动作，忙故作惊讶道，“你、你怎么可以骂皇后娘娘是贱人？噢，难道她对不起你？”
  “她对不起的人，又岂止是本宫一人？”红衣女人攥紧了双手，长指甲紧紧扣入掌心，似乎都已经刺入手肉中，“整个天朝皇城的女人，哪个不想将她生吞活剥，哪个不想将她千刀万剐？！”
  “皇后这么对不住你们啊？”欢喜咋舌，也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怒道，“这种可恶的女人，人人得而诛之，她一定是平日里用她皇后的身份使劲挤兑你们，而且耍尽手段陷害你们，是吧？”
  商容天已经割断了缠住手腕的白丝，他又快速割去脚上的白丝，最后，匕首靠近缠绕在他脖颈上的黑发，准备用力割去！
  红衣女人却好似被戳到了痛处，黑发飞腾而起，那半边脸也露出，整张脸在愤怒中膨胀扭曲！
  她的情绪变动太快，商容天猝不及防，拿在手上的匕首被她的黑发一扫，“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红衣女人蓦的回头看商容天，又蓦的回头瞪陈欢喜！
  “贱人！你竟敢欺骗本宫！”
  她一声怒叱，黑发张扬起来，如绳索般紧紧箍住商容天！
  欢喜这回不再迟疑，剑指破开一道红光，直朝缠绕在商容天脖颈上的黑发而去，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那些发丝！
  趁红衣女人错愕，她再翻身到商容天身前，将他护在身后，连画数道隐符朝红衣女人打去！
  红衣女人纵然不怕隐符，可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得不举手遮在脸前。
  “莫无更守，行无定容，三千年发，三千年守，三千年荣，鬼魅不行！邪魅不容！去！”
  欢喜要的就是这个瞬间，她迅速唤出大日如来莲花诀，幽蓝莲花带着清冽气息，朝红衣女人迎面罩去！白丝顷刻间化为无有，而红衣女人也发出一声极凄惨的叫声，慢慢慢慢伏了下去……
  “呼……”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瘫坐在商容天身侧，“总算解决了呀……”
  虽然已经与红衣女人的黑发断开，但缠绕在商容天脖颈上的发丝这时才纷纷掉落，他也缓过气来，跌坐而下，长长舒气。
  头顶上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似乎暗室上面的偏殿里有不少人跑进。
  “会不会是找阿沅公主的人来了？”欢喜推推商容天，“喂，商BOSS，你去看看吧，或者喊几个人来，我可累坏了。”
  商容天摸摸险些就被缠断的脖子，点点头，又看供桌下的红色身影，“你确信……她已经不会构成危险了？”他指指红衣女子。
  “当然了，你怀疑我的大日如来莲花诀么？”欢喜振振有词，“为什么它一天只能用一次，就是因为太好使了呀，而且也耗灵力，所以我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行，你觉得可以就行。”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打开朱红色小门。
  门才打开，却有一绺白丝无声无息自门框上垂下，灵活缠住他的腰，再一缩，将他整个人吊至门上！
  欢喜才要惊呼出口，数绺白丝不知从何处悄悄游来，迅速缠绕住她的手和脚，将她也紧紧箍住在原地。
  供桌上的珠子泛起墨色水纹般的光泽。
  供桌下的红色身影轻轻动了动，然后，慢慢爬起身，转过头来。
  她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之前垂在左侧的黑发现在垂落在右侧，露出左侧的脸来，眼梢吊得极高，黑色眼珠缓缓转动，同样的苍白的脸颊和艳红的唇，只是唇形极薄，抿成一个讥诮的淡笑。
  “那贱人终于被你们除去了么？啊呵呵呵呵……真是太好了！终于轮到本宫出口恶气了！”她的声音显得刻薄尖利，带着笑腔时如夜枭鸣声般刺耳。
  
  “陈欢喜！”商容天被吊在门框上，他使劲扭动身子，于是白丝缠得他身子更紧，“你这个没用的神婆！你不是说没事了么？啊？！”
  “关我什么事啊！”欢喜怨怒，“我怎么知道除了一个竟然会生出另一个……啊，对了，双形鬼！你们两个是双形鬼！”
  双形鬼的称呼是陈欢喜在那本古旧的簿子上看来的，一个鬼体内藏了两个魂魄，阴气强盛的魂魄占了上风，会处处挤压另一个，但是，若是双形鬼被杀过一次，之前受挤压的另一个魂魄便成为鬼体的主体，令鬼体重新复生。
  “双形鬼还是单形鬼随你怎么说，”那女人嗤嗤笑，“那贱人太蠢笨，轻易着了你的道儿，本宫可没那么傻，说吧，你们两个，谁先来？”
  “陈欢喜！”商容天狠狠一使劲，白丝吊着他荡起极高，他怒道，“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我带了重要的宝物不能拖拉……你看你磨磨蹭蹭，现在好，两个人都成了瓮中之鳖！宝物若是落到鬼魅手里就不得了，它们的怨气会更强大，也会更厉害更难以制服……你怎么就没放在心上？！你个笨蛋！”
  他边大声骂，边冲欢喜用力眨眼！
  “你……你怪我有什么用？情况那么突然，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欢喜蓦然心领神会，她悄悄后退一点，被白丝缚住的手够住刚才被红衣女人的黑发扫落的军用匕首，她像商容天刚才做的一样，反手拿住，不动声色，却是用力割去腕上白丝！
  “宝物？”女人果然很有兴趣，她虚虚飞到商容天身前，干瘦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是太子啊……什么宝物呢？请让臣妾看一眼吧？”
  “既然是宝物……自然不会平白让你看。”商容天努力仰头避开她的抚摸，一面偷眼瞥欢喜，看到她迅速割去了手上的束缚，三下五除二，也快速切开了脚上的白丝，还扯过一旁的小挎包取东西。
  “宝物在这里呢！”陈欢喜喊道。
  女人讶异回头，陈欢喜迅即连按好几道快门，数码相机连连发出清晰的“咔嚓”响，闪光灯雪亮耀眼，刺得女人尖叫一声，快速飞回供桌前，侧头用手挡住光亮！
  “怪不得只能当老二，得等大的那个死了之后才能现身出来，果然很蠢笨啊！”欢喜冷冷撇嘴，放下相机，她又迅速画了好几道隐符打出，女人已经被相机的闪光灯灼伤，于是无法再抵挡隐符的冲击，哀叫几声伏在了地上，浑身发颤！
  “笨鬼！”欢喜拍拍手，重又捡了匕首在手中。
  “合作愉快啊商BOSS。”走到商容天身前，她轻轻一笑，准备用匕首割开他身上的白丝。
  商容天却是面色一变：“小心！”
  两绺粗大的白丝自欢喜身后疾飞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缠上了她的脖颈，欢喜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她用力拉扯白丝，白丝缠得愈用力，她脸涨得通红，眼看白丝越勒越紧……
  “噗！噗噗！”
  几声因为消音器而略显沉闷的枪声在狭小室内响起。
  欢喜只觉得脖子上一松，那些白丝颓然落地，她回过神来，摸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而商容天身上的白丝也纷纷散开，他落回到地面上，却因为无法站稳，朝身前的欢喜扑去，于是两人都摔在了地上，十分狼狈！
  “小仙姑娘？”冯未放下枪跑进来，“小仙姑娘你没事吧？”
  他拉起压在欢喜身上的商容天，不由大吃一惊：“太子殿下？”
  太子正迈入小门，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冯未。”
  冯未一怔，“哦，是。”他转身跑到供桌前，细细辨认额顶被电子手枪射了好几个洞的女人，回身点头，“殿下猜得没错，果然是丽妃娘娘，不过，好似不见一同失踪的阮妃娘娘。”
  欢喜挣扎坐起身：“……她们两个是双形鬼，屈身在一个鬼体里，一个刚才被我除掉了，所以形体上看到的只有这一个……古代鬼毕竟是古代鬼，怨气重得连我的隐符也制不住！”
  这次的战斗实在是艰难长久，刚才又被商容天迎面扑到，她觉得浑身酸痛，连动一动都要痛得皱眉。
  太子淡淡看了她和商容天一眼，笔直走向供桌，对着正中焕发莫名色泽的珠子，微微蹙眉。
  “黑娑珠的煞气愈来愈强，”他回身，神情凝重道，“白莲珠最快也要到明日，还有好几个时辰，不知能不能捱过去。”
  欢喜听得一愣，好似忘了伤痛，她急忙起身走到太子身旁，望着珠子喃喃：“这、这就是黑娑珠？”
  商容天站在她身后，眉宇轻蹙。
  黑娑珠静静伫在供桌正中，它通体是半透明的黑，墨光流转中，隐隐闪烁了血红和青碧。
  实在是很诡异的一颗珠子。
  
  
十九
  “黑娑珠是先祖传下的宝物，相传能转换三魂七魄，可因为有极重的煞气，所以必须供奉在皇城最里进的偏殿地下，殿外镇以黑鸟铜灯，并以朱红门挡煞。”
  大殿之上的宴席还在继续，陈欢喜和商容天则随太子一同回到太子宫殿，在书房坐下歇息。
  太子继续道：“先祖曾留下遗训，黑娑珠是护城宝物，不可妄自丢弃，虽有煞气，但形成缓慢，只要能及时寻到白莲珠，不仅化解煞气，若是机缘巧合，两珠合为九转灵珠，更能生还三魂七魄，福泽子孙后代。”
  欢喜正端过一杯热茶，闻言不禁大震，滚烫茶水自杯盏中泼出，大片溅落在手背上。
  可好似根本感觉不到茶水烫伤的痛楚，她只是怔怔端着茶盏，目光痴怔。
  坐在身侧的商容天首先发觉她的异常，“你怎么了？”他伸手去触她烫伤的手，“不痛么？”
  被他的手指一碰，她才发觉手背已经发红发烫，她痛得直抽气，慌忙放下茶盏，有些手足无措地笑：“……刚才、刚才太惊险，我还没回神……”
  “虽说小仙姑娘不是凡人，但来到天朝就是客，刚才的事我有责任。”太子马上召侍女去唤御医，又回头对冯未道，“冯未，也该将仙器还给小仙姑娘，若是一开始就有仙器在手，他们也不会如此受罪。”
  “是，殿下。”冯未自腰间拔出电子手枪，俯身呈到欢喜面前的几案上。
  商容天微侧过身，在她耳边低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小仙？”
  她淡淡一抿唇角，没有言语。
  因为九转灵珠，她期待已久的九转灵珠，如今突然就近在眼前了，反倒令她觉得不可思议，心里虚空而惴惴。
  太子淡淡看了商容天一眼，目光重又回落到她脸上，缓缓道：“这几日天象有异变，我原以为黑娑珠会出事，可那日小仙姑娘突然现身皇城，我便以为那异变是小仙姑娘，不想黑娑珠还是出事了。照你们所遇的情形来看，应该是黑娑珠的煞气冲破了朱红门和黑鸟铜灯，因为皇城内的人都明白此处是禁地，我担心出事，也就没有安排侍卫在近旁，所以反倒被冷宫的阮妃和丽妃无意中闯入，最先被黑娑珠的煞气所侵，成了半人半鬼的妖物；后来阿沅公主和暮依国的两个侍卫跟随而来，接连被煞气侵袭，只是因为时辰尚短，并没有如阮妃丽妃一般严重，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不再说下去了。
  “对了，”欢喜想起阿沅公主，忙问道，“阿沅公主……你们准备怎么办？”
  太子沉吟，稍许，才沉声道：“因为被侵入黑娑珠的煞气，阿沅公主……尸身必须尽快焚毁。”
  欢喜急道：“这怎么行？暮依国国主不是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深深看她一眼，“侍卫和丽妃阮妃的鬼体我已经让冯未送去焚烧，阿沅公主的之所以还留着，只是想让暮依国主见上最后一面。”
  “我知道被煞气入侵的鬼体不能存留，尤其不能埋入地底，不然一定会吸收地气而成精，但是……”欢喜迟疑了一下，恳切道，“……但是阿沅公主本性纯良，若是被如此焚烧，魂魄一定是灰飞烟灭……”她想到自己穿越而来的原因，可心里又实在疑惑，千年之后，阿沅公主的魂魄又是如何存留下来？
  说话间，有人踉跄推门而入。
  侍卫紧跟进来禀报：“禀太子殿下，暮依国主坚持要来见殿下，属下等拦阻不住。”
  欢喜他们都起身，看暮依国主缓缓走到面前。
  “阿沅呢？”他好似瞬间苍老了许多，面容灰暗，双眼无神，伸手过来的时候，竟然止不住地颤抖，“我的阿沅呢……她在哪里？”
  
  那一夜，皇城内发生的这件事被严密隐瞒压下，太子只禀告了皇帝，第二日的清晨，皇帝亲自来送别阿沅公主。
  送别仪式在皇城郊外的一处树林秘密进行。
  阿沅公主由欢喜整理了妆容，将她穿戴一新，躺在了桃枝桃木搭建的火葬台上，她的面容宛如在世，只是黑亮大眼再也无法睁开，仿佛一个安然入梦的女子，静静睡在柔亮晨光中。
  暮依国国主站在火葬台前，目光悲恸地望着自己女儿，一动不动。
  “国主，时辰拖得愈久愈危险，”太子抬头望天，天欲破晓，东边一片嫣红，他低声道，“请国主节哀，保重身体。”
  冯未点燃了火把，默默送到暮依国主身前。
  暮依国主接过火把，慢慢的，紧紧的，抓在了手中。
  他举着火把，就那么呆呆立在火葬台前，依然是一动不动。
  晨风扬起他的黑发，不过才四十上下的年纪，可因为悲恸，一夜之间，他的黑发里夹生了不少白发，也被风吹得悠悠飘飘，仿佛毫无依靠，无端令人心生怅然。
  欢喜忽然觉得很不忍，偏过头去，紧紧攥住身上的挎包。
  商容天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应该有变数，”他缓缓开口，“若是阿沅公主就这样魂飞魄散了，那我们碰上的那个鬼魂又是谁？”
  欢喜也疑惑，她慢慢回过头来，却是看到暮依国主猛地扔了火把在地上，转身双膝一曲，向皇帝直直跪下！
  “皇上！皇上！”泪水自他眼中不断滚落下来，“请恩准小王带小女回去吧……一切都是小王的错，是小王不该带小女过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皇帝立在他身前，面有痛色，却不得不摇头。
  欢喜攥在挎包上的手捏抓得更紧了。
  暮依国主悲恸的模样，忽然让她想到自己的父亲。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不仅是因为阿沅公主，更是因为阿沅公主的父亲，纵然是一国之主，可他也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他心里一定又痛苦又懊悔，若是不曾带阿沅公主到天朝，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想到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眼底的泪终于是忍不住，汹涌而出。
  “陈欢喜？”商容天以为她是为阿沅公主难过，可也真是不知从何安慰，只好道，“你不是神婆么？你应该比我更相信有变数……你以小仙自居，可却哭成这样，当心太子他们怀疑你……”
  他低声劝，迟疑了一下，伸手过来，轻轻扶在她的手臂上。
  她却好似想到了什么，猛然止住泪，大声道：“等一下！我、我有办法！”
  “阿沅公主身上的煞气并不是非常重，我想，如果用我的大日如来莲花诀去化解的话，应该能起一定作用。”她快步走到火葬台前，又看向暮依国主，缓缓道，“只是，我的法子只能使公主免于火葬焚烧之苦，魂魄也能存留，但尸身依然无法入土，只能找个僻静的地方散在土层之上，等待有缘人将她真正入土。”
  话一说完，脑中电光石火一般，她突然想到阿沅公主跟她说过的那些话，阿沅公主说自己的尸骨被随意抛弃在野外，直到许多年后才被好心人入殓……难道，自己的到来真是这样的一个变数？！
  “这样……真是可行？”皇帝微有疑惑。
  “是，”她镇定地看向皇帝，又看向太子，“源头主要是黑娑珠，但能化解珠子煞气的白莲珠不是近日就会到达天朝吗？我化解了阿沅公主尸身的煞咒，白莲珠再化解黑娑珠的煞气，只要看管仔细，公主的尸身就不会出事，请相信我。”
  太子静静看她，终于是点一点头。
  “父皇，若不是小仙姑娘，只怕黑娑珠的煞气现在已经扩散至整个皇城，”他向皇帝恳切道，“孩儿觉得，可以相信小仙姑娘。”
  “皇上……”暮依国主再一次深深伏下，“小王，小王愿意长年守在小女尸骨旁，直到有缘人出现，若是小女尸骨生变，小王愿以己之躯相葬！……”
  
  后来，晨光已经是愈来愈明亮。
  阿沅公主的尸身被安放在林中的土层之上，欢喜站在她身侧，深深吸一口气，拈指做莲花状。
  随着她缓慢的念诀声，幽蓝半透明的莲花状水汽缓缓浮现在她手中，旁观众人几乎都睁大了眼，十分惊讶。
  商容天则静静看着，然后，侧脸看一眼太子，太子也正静静观望，面上波澜不惊。
 
  只是那些讶异的表情和低低的惊叹声，在欢喜的眼里和耳里，几乎都是不存在的。
  她只是托着幽蓝莲花，慢慢蹲下，将莲花托放在阿沅公主额上。
  莲花闪着微微的蓝光，渐渐隐入阿沅公主额内。
  下一刻，好似潮水漫来一般，阿沅公主周身都现出一层水纹般荡漾的幽蓝光芒，那片光芒柔柔涤荡，稍许，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欢喜合上眼，低低念了一段咒诀，再睁开眼时，一缕阳光穿过树林的枝叶缝隙洒落，她转脸看暮依国主，微微笑了笑。
  “国主，阿沅公主会遇上有缘人，或许千年之后，她就能轮回转世，那时，她又会是您的女儿。”
  暮依国主哽咽着，泪水流了满面，只是重重点头。
  欢喜微笑走回商容天身旁。
  “……你扶我一下。”
  不待他伸手扶住，她已经软软靠上了他的肩侧。
  眼前一阵晕眩。
  “你没事吧？”他低声问，伸手挽住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担忧。
  “没事的，”她轻轻摇头，微垂眼，“我只是累了……不过，只要歇歇就好……”
  喉头又涌上一阵腥甜。
  她从来没试过在连用大量隐符，又用过一次大日如来莲花诀后，第二日清早又马上再一次使用，她知道这样很损耗灵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她非做不可。
  可她又明白，很多事不是愿意去做，就能做到做好的。
  就像如果大日如来莲花诀能够换回父母的性命，她愿意耗损再多的灵力去唤出，即使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可终究是不可能。
  太子在另一侧望她。
  当那缕阳光自她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洒落而下的时候，他看到她微笑的模样，心里很深的某一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站在和自己容貌相像的男子身侧，看起来，离自己，好似很遥远。
  有侍卫过来在冯未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未听完，马上到他身侧禀报：“殿下，伊莲国公主的銮驾已经临近皇都，大概今日傍晚便可抵达皇城。”
  他的目光终于自她脸上收回。
  “命令下去，”他沉声道，“准备迎接伊莲国公主，迎接……白莲珠。”
  
二十
  回到皇城，因为一夜未曾入眠，欢喜和商容天被安排在一处侧殿歇息。
  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繁乱，欢喜睡不着，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终于是起身下床，走到侧殿的小庭院，却意外看到商容天竟然也在，他蹲在青竹桥下的曲水边，不知在看什么。
  好似觉察身后有人来，他回头，看到她，澹然一笑。
  “怎么不休息？”
  她望着他，也是淡淡笑，“你不是也没睡么？”走到他身旁，她也蹲下，看流水澄碧地自脚下缓缓淌过，水面上空气微凉，晨花的香气仿佛也浸润在水中，清淡凝润。
  “我想事情结束了，我们也是该走了，”他低声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留恋，就想多看看这里，看这千年之前，还有，看那个我的不知道第几个的前世。”
  说到走，她忽然是一怔。
  “我……现在还不想走，”她垂下头来，手轻轻拨弄脚边的一块小卵石，“能不能晚两天？”
  他有些困惑地侧过脸：“为什么？”
  她不答话，只是低头拨弄卵石，半晌，才闷闷道：“如果你急着回去，要不你先走，我晚点回来……”
  “我想知道原因。”他盯住她看。
  “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知道。”她依旧拨弄卵石，口气有些疏冷。
  他蓦的觉得心头发堵，有些生硬道：“陈欢喜，你这是什么话？没有你同我一起驱动白莲珠，我一个人又如何能走？”
  她的手指停滞在那几块卵石上。
  然后，重重地按压下去。
  她站起身，“我是说真的，如果你要先走，我可以帮你一同驱动白莲珠，但我也有办法留下不走。”说这些话时，她的嗓音变得冷硬，她努力抑住自己喉头的哽，才使得声音不发颤。
  他同样站起身。
  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好似又回到了一开始在天容商城里的那次相遇，眼前的这个陈欢喜，不是还在前两天与他一同穿越时空而来，又在昨晚与他一同克敌的陈欢喜。
  那时的陈欢喜，有小小的骄傲，可是真诚坦实，很多处他都能感觉到她对他的关护。
  而现在，她执拗、冷漠、疏远，陌生得不像他日渐熟悉的那个人。
  “那好，若是我先走，留你一个人，你如何走？”他努力平声静气地问。
  她一滞，目光怔落在脚下，可很快就重新飘向了别处，只是沉默。
  他蓦然觉得失望，什么也不说，大步走回屋。
  她默默站了许久，直到正午的阳光明亮落下。她仰头望天，抬手微遮在额前，那光芒并不刺目，可她有一瞬间的晕眩。
  然后她放下手，看了看他的屋子，轻轻往殿外走去。
  身上有太子给的通行令牌，她很容易地出了皇城，一个人在一千多年前的天朝大街上行走。
  这里此时也是暮春，阳光明亮，正午的暖风柔和拂过身侧，夹带了人家屋檐下院落里的花香和草木香，有些清淡，有些馥郁。
  天朝的大街很宽阔，青石板路面平坦厚实，两旁是高低错落的人家店铺，花花绿绿的商旗飘扬在檐下，小贩的叫卖声嘹亮起劲也悠扬，有些好似古老的歌唱，忽忽悠悠荡上云霄，令她心里有些轻松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前方路口一转，她离开了街道，拐入一处冷僻小巷。
  巷子也是宽阔，旁侧不知是谁家的院落，青瓦白墙在绿树掩映下，显得清幽安静。
  有人坐在白墙下，摆着一个算命摊，慢慢摇一把土黄色的草编大蒲扇。
  “姑娘，算命吗？”她正要走过去，那人忽然开口，微笑问道。
  她一愣：“你……在问我吗？”
  “此处除了姑娘，再无他人经过的脚步声，在下自然是问姑娘你了。”他放下蒲扇，双眼却是茫然地看向前方的某一处。
  他好像……是个瞎子。
  她这才仔细看了看他，很年轻，大约是二十多岁，穿一身纯白的袍衫，脸色也很白，眉宇清俊，一双眼眸漆黑，只是显得空洞无神。
  这么年轻，却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了。她忽然有些同情他，于是走到他摊前停下，看到有一张竹凳，便拉过坐下。
  他笑笑，目光飘忽落到她身后：“不知姑娘想算什么？姻缘？运势？或是凶吉？”
  “我不信命，所以，我不算命，”她默叹一声，轻轻道，“我只想，找个人说话。”
  他长眉轻一挑，现出微讶的神情：“哦？听姑娘话语……似乎有心事？”
  她点了点头，拿过桌面上的一只小小卦筒轻抚，那卦筒是一段青竹雕成，或许被摩挲久了，筒面触手清凉，微抚极为光滑。
  “我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从很早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有这样东西，它可以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偿还多年来的心债，为了找到它，我甚至离开自己的家，离开从小居住的地方，只想能尽快找到它。”她抚摩卦筒，轻声道，“然后，就在这里，我终于知道了找到它的方法，可那东西又不属于我，我想得到它，又怕它的主人不答应，更怕拿走后，这里……会因为它的消失而起波澜。”
  他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姑娘说得那么神秘，这东西，到底是何物？”
  她放开卦筒，摇摇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颗珠子，可是，它能让我和父母重新团聚。”
  “既然如此，何不耐心与珠子主人详说情形，请求主人的谅解与同意？”他温声道，“百行孝为先，珠子主人若是知此，也许会谅姑娘一片孝心，将珠子赠与姑娘。”
  “可以吗？”她期待地抬眼看他，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一个定点，可她还是觉得有了希望。
  他笑笑：“可不可以，总要姑娘去试过才知晓，在下也只是如是想，不过，若是珠子为在下所有，在下一定愿意将珠子赠与姑娘，让姑娘能与父母团聚。”
  她站起身来，高兴道：“那我去问问他，如果他不肯，我就去求他！”
  他轻轻点头：“在下祝愿姑娘得偿所愿。”
  “嗯！”她转身就往来路走，到巷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大声道，“谢谢你！”然后加快脚步径直前去。
  他拿起蒲扇，继续慢慢摇，稍许，又拿过卦筒摆放回原处。
  他望向欢喜背影消失的巷口，黑亮双眸闪烁有神光芒，然后，微微一笑。
  
  欢喜急急朝皇城走去，快到皇城了，却在一个路口迎面撞上了商容天。
  他一见她，之前微有焦虑的神情重又缓和平静下来。
  “……你去哪里了？侍女说你不在房里。”
  他去找过她，那么，现在出来，也是来找她的了？
  她心里一阵欣慰，又一阵歉疚，只好笑道：“……我去街上走了走。”
  他默默看她，轻叹一声，低道：“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就这么走开。”
  “……没有，我也有错，”她忙道，“是我脾气不好，而且，我没有告诉你原因。”
  “我想过了，你做事，应该有你的理由。”他道，“反正已经来到这里，也不差一两天，千年之后有老冯他们看守，应该不会出大漏子。”
  她点点头，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拉他到一边，低声道：“其实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太子昨晚说的话么？他说白莲珠和黑娑珠在机缘巧合下会合为九转灵珠，而我一直以来，就想找到九转灵珠。”
  他有些吃惊：“我记得太子说九转灵珠是生还人的三魂七魄，你找来有什么用？难道……”
  “在黑洞口，我不是被幻境所迷吗？我看到了我的父母，而他们已经过世了……”她的语气微有低落，而后，又重新振作起来，“我一直在找寻九转灵珠，希望可以借它生还我的父母！我想，我可以去求太子，让他把白莲珠和黑娑珠借我一用，等我还回父母的三魂七魄，我再将珠子还给他！”
  话毕，她满怀希冀地望着他，却是看到他面色沉郁，神情肃穆。
  “怎么……？”她忽然有些不安。
  他注视她，声音低沉，却是有力地道：“我……不是很认同。”
  她的面色迅即黯淡下来：“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白莲珠和黑娑珠是天朝和伊莲国的宝物，而太子要迎娶伊莲国公主，也是为了得到白莲珠化解黑娑珠煞气，他一直不丢弃，自然是从整个国家社稷而言。不消说能不能求得珠子，就算求来了，机缘不巧合，两颗珠子无法合二为一，你依然无法生还你的父母，徒增失望。”顿了顿，他的声音和缓了一些，“况且，生死有命，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每个人都想改变生死，那世上的一切就不再有规矩定律可言。”
  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可我不信命，我不信。你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我，我父母就不会过早离世，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去世的，我若无法偿还他们的命，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你懂吗？”
  “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他有些动容，“若是在现代，我可以帮你一起去找珠子，我愿意将自己的白莲珠给你，可我们是在千年之前，稍许举动就会改变历史，昨晚的事已经是极限，若是有大变动，只怕改变的东西会更多。”
  她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不，你不懂，商容天，你怎么能体谅我的心情？”她后退几步，轻轻摇着头，“你不是我，你如何能懂？”
  “欢喜……”他蹙眉，上前想要拉住她。
  可她却躲开了，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与决绝。
  “我能来到千年之前，能在这里听到九转灵珠的消息，还能成为令阿沅公主免于魂飞魄散的变数，我想这就是机缘巧合。”她深深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奢求你帮我，我自己的事，我一向只靠自己，不靠别人。纵然改变历史，该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的人也只是我——可我不在乎！”
  说完，她转身就往皇城的方向跑去，他根本来不及拉住她！
  他只能走出站在大街上，看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心上，蓦的泛起一丝无奈和苦涩。
 
  
二十一
将近黄昏的天朝皇城，西天万道红霞绚烂夺目，宫殿群在夕阳的余晖下恢宏壮丽，一派尊贵大气。
  而太子宫殿的庭院内，松竹掩映，晚风徐徐，石刻棋盘上摆了一副残局，太子正手拈一子，垂目似在沉思。
  半晌，他落下一子，沉声道：“不行。”
  欢喜在一旁已经站了许久，闻言忙道：“为什么？就算我请求你也不行么？”
  “若是其它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惟独此事不行。”太子又拈起一子，深邃目光沉沉注视棋局，稍许，才抬眼看她，“白莲珠和黑娑珠关系家国社稷、千秋万代，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允诺你。”
  “可我又不是不归还，”欢喜恳切道，“只要你借我一用，用完我就可以还你。”
  “无论是白莲珠和黑娑珠，只有主人才可动用，”太子的声线低沉，却透露着不容置否的坚决，“何况，两珠若是合二为一，用过一次后就会分离，散落凡间，不知多久才能重新寻回。”
  她显然不曾料到这一点，怔怔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虽然白莲珠和黑娑珠分别在我和伊莲国公主手中，但实际上的拥有者却是天朝子民和伊莲国国民，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两颗珠子只能各自其用，不然，”他静静看着她，“你以为如我父皇那般看重暮依国国主，喜爱着阿沅公主，可却为何不等到两珠融合生还她？”
  她默然许久，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似是很轻很轻地颤着。
  然后，慢慢的，她的眼底淌下大滴泪来。
  “小仙姑娘……”冯未看在眼里，忍不住担心道。
  “别叫我小仙，”她却是抹去眼泪，深深吸气，“若我真是神仙，就算法力不高深，可至少能令人生还，何须动用到人家的宝物？……还是商容天说得对，我不过是个神婆，没用的神婆……”
  她又转而看向太子：“太子您说得是，国家的宝物应该为天下苍生家国社稷所有，为我的一己之私，实在是会令您为难……可是，我总不会放弃，我就不信，既然我可以成为变数，我如何会与两珠无缘？总有一天，两珠定是为我所有，任我驱唤。”
  说完，她再用力抹去再一次溢出的泪，低声道了句“告辞”，便转身离开。
  太子拈子的手还停留在棋盘上方。
  他微蹙眉，似乎不知这一子到底该落在何处。
  许久，他才放下手，将棋子重新放回棋盒中。
  “冯未，”他叹一口气，“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这样做，是否对她不住？”
  冯未低声道：“小仙姑娘有小仙姑娘的难言之隐，而殿下亦有殿下的难处。”
  “可是她哭了……”太子转过身来，望着她离去的宫殿门，缓缓道，“她因为阿沅公主哭过一次，现在，又哭了，是我对不住她。”
  冯未不知道该如何说，想了想，只好道：“殿下太过自责，其实说到底，殿下与小仙姑娘也不过萍水相逢，无需如此介怀……”
  “可冯未你的心里也在为她而难过吧。”太子站起身，背手在身后，遥遥望着宫墙之上的远天，那里红霞万丈，缥缈云絮如同翻滚在无尽红潮中。
  “禀太子殿下，”侍卫来报，“伊莲国公主銮驾已到皇都，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可抵达皇城。”
  “禀太子殿下，”又有一侍卫来报，“商容天商公子求见殿下，此时正在殿门外等候。”
  “哦？”太子轻轻蹙眉，“他要见我？”
  
  欢喜在皇城外走了许久。
  她想找到午后的那条小巷，找到青瓦白墙下的那个算卦摊子，找到那个眉宇清俊的年轻人，他虽然看不见，可至少他可以安慰她，或许也因为都有失去的东西，他能更明白她心里的伤痛。
  可她找不到。
  后来她找得急了，像一只没头苍蝇一般在街巷里乱转，可依然是找不到。
  她索性蹲在了一堵白墙下，反正暮色昏黄，没人看到，她伏在自己膝头，开始时小声啜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她想自己真是这世上最倒霉最没用的人，日思夜想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可她偏偏无法得到它，而她又明白它的重要，于她自己的重要，更是于别人的重要，所以，她又无法用任何手段去得到。
  难道真要如商容天所说的，生死有命，死者已矣，人死不能复生，就任父亲和母亲永远地离开自己么？
  可她不想，她不甘心……
  她哭了许久，终于是哭累了，这两日连续辛劳，又因为恸哭，她的喉头再次呛出一丝腥甜，只好努力擦去眼泪，慢慢起身，向宽阔的大街走去。
  她想自己还是不能放弃，破罐子破摔不是她陈欢喜会做的事，既然有契机回到这千年之前，那么，一定也会有契机得到九转灵珠。
  应该先回去，她忽然想到，既然白莲珠流传到2008年，那么黑娑珠也一定可以流传下来，应该是在某一个人的手上，她有心去找，不会一点线索也没有。
  所以现在至关重要的，便是先和商容天一同驱动白莲珠回去。
  她打定了主意，脚下加快。
  身后忽然有鸣锣开道的声响，她疑惑地回头，却见一排长长车驾，金红色的披纬，金红色的长长流苏，连车头的骏马也被装扮得仿佛一个个高傲的武士。
  她蓦的想到：是伊莲国公主的銮驾！
  而这时，车驾中最富丽的一辆正从她身侧缓缓经过。
  晚风拂起车厢侧面的金红车帘，只是匆忙间，她瞥眼看到车厢内的女子，正取下脸上的轻绉面纱，侧脸朝窗外望去。
  车内女子看的是窗外街景，而她看的，则是车内女子。
  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
  里面的女子，竟然宛如镜中的自己！
  “公主，前面不远就是皇城，”侍女在车内婉声道，“请公主戴上面纱。”
  女子好似低叹一声，重又戴上了面纱。
  而车帘也重新落下，遮住了欢喜的视线。
  车驾已经赶过了欢喜，向皇城正门去了。
  欢喜立在原地，怔愣地说不出话来。
  
二十二
  许久之后，她回过神来，又朝皇城方向慢慢走去。
  可皇城的正门口想必已经都是迎接伊莲国公主的人，除了皇帝皇后，还有必不可少的公主未来夫婿太子。
  说不定，商容天也会站在那里看热闹，看传说中的伊莲国公主。
  想到这里，她蓦的有些惆怅，顿了一下，便改了方向，往皇城的偏门而去。
  果然，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皇城守卫，日夜不停地守护着这天朝宫殿群的城门。
  她出示了通行令牌，慢慢走进门内。
  皇城里的人同样不多，或许大家都去看未来的太子妃了，甬道上静悄悄的，已经是黄昏，四面花木的香气徐徐溢出，更显得静谧。
  没走多久，好似觉察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她错愕地一抬眼，这才看到商容天正站在前方不远的一堵墙下。
  他微靠着墙面而立，漆黑眸子遥遥望着她。
  她明白自己不该对他生气，于是轻轻瞥他一眼，低声道：“伊莲国公主进城了，你怎么不去看热闹？”
  他淡淡一抿唇，径直走到她面前。
  “正是伊莲国公主到来，所以我想你一定不会去赶那个热闹，不走正门，独独往偏门而来。”
  她蓦的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你专门在这里等我？”
  他点点头，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她已经有些平静下来的心重又开始泛起波澜，她微扭过头，只觉得心头隐隐地痛。
  “……你说的对，生死有命，有些规矩定律不能改变……可是，我更相信变数，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对不起，在对待你父母的事上，我真是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他歉疚道，“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你做的事，你说的话，你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坚强、冷静，有时冷酷至无情……”
  “所以你会觉得，这个陈欢喜怎么会如此怪异，为了已经不在人世的父母如此执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是有些自讨苦吃了，是么？”她颇有些凄惶地笑了笑，“可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做的事，一直说的话，都并不是我喜欢做，喜欢说的……”
  他安静地望着她，没有插话。
  她低叹一口气，垂眼看甬道边郁郁葱葱的碧草，外人眼里看它们那么青碧，可怎知，或许它们更乐意生长在参天茂林中，而不是这深宫大院里。
  “我们陈家虽然不同普通人，可也不是神仙，不过是依着祖训，代代秉承着一点灵力，安静生活在高山之巅的凌仙台。从小我便与父亲、母亲、大姐、二姐还有七夕一起，和乐而居，日子平静却也安详，直到……直到那件事之后。”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后来，我的生活不再平静，为了替父母报仇，我要学习很多东西，我还要每天充沛自己的灵力，我想，只有自己变得很强，才能有更大的把握生还父母的魂魄……可是，我终究是个资质有限的人，我再学，也有太多局限……最主要的是，因为父母是因我而死，所以……她们都怨我……”
  “她们？”他微讶，“是谁？”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说……可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抓鬼，喜欢靠近那些怨气，喜欢看怨灵在自己手下烟消云散的……，我……”她的泪水终于是夺眶而出，“……就像我不喜欢哭，可我还是忍不住……你说得对，我一直很坚强冷硬，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就忽然变成这样了呢？……”
  到得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有些话在心里憋长久了，终于可以吐露出来，心头不至于那么烦躁。
  可是很难过，心伤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不住地在以前的旧伤上划下，每一下，都划开了旧伤口，都添上了新伤痕。
  她哭得难以自抑，哭得剧烈颤抖起来。
  他默默看着，终于是伸过手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抱住她。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她伏在他胸前，哭声慢慢低下。
  她知道，现在，至少在现在，她陈欢喜还没有痛声大哭的资本，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去完成。
  一个人若想真正轻松，就不应该背负任何人的债。
  “……除了在这里等你，其实我还想告诉你，”发觉她渐渐平息哭泣，他开口道，“我想过了，既然白莲珠可以流传到我手中，那么黑娑珠也一定会流传到某一个人手里，所以我去请求太子，无论将来如何，希望他可以将黑娑珠最终的归处记下，若是代代相传了，就叮嘱子孙后辈记录最终所在，然后埋在某一处地方，我们回到千年之后，就可以去那里寻找，不管怎样，至少能了解到黑娑珠的一点信息。” 
  她怔愣地抬起头来：“那……你跟太子说了我们的事？告诉他我们是穿越而来，你是他的后世？”
  “没有，”他摇头，“其实我们无需说，太子也多少清楚一些，他是个聪明人。”
  她轻轻点头：“你说得对，他很聪明，很冷静，不愧是你的前世。”
  好似打定了主意，她抹去残余的一点泪，点头道：“其实我也正有此意，趁宫里人都在迎接伊莲国公主，我们回去好了。对了，白莲珠一直在你那里吧，你先拿出来，我们找个地方驱动。”
  他讶异：“不是一直由你保管么？穿越过来后，我就没见过白莲珠！”
  
  两人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片刻之后，异口同声道：“难道——？！”
  天色完全暗下后，天朝宫殿点起了灯，远远近近，明明暗暗，闪闪烁烁，宫殿群在黑蓝的夜幕下，荡漾了一片柔和的微红的灯海。
  太子从大殿方向而来，回到书房坐下，面上有淡淡倦意。
  “殿下，”冯未跟在一旁走进，踌躇片刻，微俯身道，“属下斗胆，属下有一事不明。”
  太子稍稍抬眼看他，伸手端过小几上的茶盏，垂目饮茶，再沉声道：“说。”
  冯未道：“殿下，为何皇上对于伊莲国公主的到来，并没有如对待暮依国国主一般的隆重宴请？”
  太子微一沉吟，片刻之后，笑了笑：“冯未，那你明白为何伊莲国公主一直垂遮面纱，而不以真面目示人？”
  “属下以为……”冯未想了想，道，“……应该是公主即将嫁入天朝，成为太子妃，既然是新娘子，还未真正过门，自然是不能抛头露面了。”
  “这就是了，”太子放下茶盏，“父皇不是不隆重宴请，而是将时日延后，大婚当日，一定是天朝上下举国同庆之时，到时，不知要比宴请暮依国主隆重多少……只是冯未，”他缓缓抬眼朝冯未看去，“我和父皇都不急，你这个侍卫，急什么？”
  冯未尴尬笑一笑：“属下……也只是好奇，而且，属下看殿下……似乎并无大婚将至的……”说到此处，他似乎又有些迟疑了。
  “说下去。”太子平声道。
  “属下斗胆，”冯未躬身，大胆道，“平民人家的新郎，大婚前莫不是喜气洋洋，可殿下您……似乎并不愉快……”
  “可至少，我也不是很不愉快。”太子接下了他的话，站起身来，走到窗扉前，遥遥望黑沉沉的夜空，“那么冯未，那你觉得，伊莲国公主快乐么？”
  “属下……”冯未摇了摇头，“同样不觉得。”
  太子背手在身后，炯炯双眸直视天外。
  “人总会因为某些原因身不由己，我是为了得到白莲珠化解黑娑珠煞气，所以迎娶公主；而公主，则是为了她自己的国家能得到天朝的庇佑，委身下嫁于我……”他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只是那悲凉是转瞬即逝的，他再开口时，已经回复了一贯的低沉有力，“但公主一定会嫁，我也一定会娶，既然娶了公主，我就不会、也不能辜负她。”
  冯未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属下想，公主应该是很信任殿下，不然，就不会还未大婚就送来了白莲珠。”
  太子回过身来：“白莲珠的到来的确是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我怕连小仙姑娘设下的结界，也无法再抵挡黑娑珠的煞气。”
  “那白莲珠的确是宝物，属下刚才见殿下将其与黑娑珠供奉在一起，黑娑珠的煞气立时减轻，充斥在结界内的黑色烟气也顿时消散不见。”冯未由衷高兴，只是忽然又有些担忧，“只是小仙姑娘跑出去了……也不知现在怎样。”
  太子却是沉默，他回到锦榻坐下，重新端起茶盏饮茶。
  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禀殿下，商容天商公子和小仙姑娘在门外求见。”
  
二十三
  然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偏殿。
  殿前依然是两支黑鸟铜灯，各点着一枝长白蜡烛，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走入殿内，之前被人强行挖开的洞口已经重新封好，太子走到殿堂侧面的一副卷轴前，手在卷轴一端轻旋，殿堂正中缓缓移开一道小门，露出地下暗室的入口阶梯。
  冯未提了一只灯笼，最先从阶梯走下。
  太子、欢喜、商容天依次走下。
  到了那扇朱红小门前，冯未吹熄了灯笼内的烛火，轻轻推开小门。
  门内一团朦胧白光，缓缓现出在众人面前。
  “是白莲珠！”
  欢喜惊喜地看到，在那张供桌上方，一白一黑两颗珠子静静焕发着柔亮光芒，白莲珠的清气显然驱散了黑娑珠的煞气，一切都变得祥和柔缓，连欢喜布下的暗红隐符结界也在那片朦胧白亮中变得隐约黯淡。
  “你们的意思是，白莲珠渡你们从另一个年代来到此处，是么？”太子看着白莲珠，淡声道。
  “是，”欢喜恳切道，“当时我们以为白莲珠也一同过来了，可现在才发觉原来珠子只是起一个渡的作用，也就是说，起一个媒介的功用……呃，怎么说呢，就是，我们现在要回去，只能向你借这颗白莲珠，但你放心，珠子只能将我们送走，却不会随我们离开。”
  商容天也道：“这一点我能担保，太子殿下，就如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一样，珠子只能送我们回去，等我们回到那个年代，我们就去寻找您定下的埋藏黑娑珠着落的所在。”
  太子没有做声，他只是看着两颗珠子，那些朦胧白光如水纹般一波波荡漾开来，映得他清俊的面上，也现出淡淡莹白的光芒。
  “殿下，”冯未有些担心，“白莲珠是护国之宝，如此作用，属下只怕……”
  太子回过身来，静静道：“是，我的确会担心。”
  欢喜有些着急了，她看了看商容天，又看了看太子。
  “可我也相信他们，”太子继续道，“我相信小仙姑娘是有急用，白莲珠能帮助他们回去；我也相信商公子不会言而无信，任黑娑珠在这里大放煞气，引得生灵涂炭。”
  他伸手拿过白莲珠，珠子在他手中莹莹生光，荡开一圈圈柔白波纹。
  “冯未，将我准备的东西交给商公子。”
  冯未虽有些迟疑，可还是颔首答应了，取出一个金黄色的锦囊交到商容天手中。
  “锦囊内是我将会埋下珠子归处的几处地方，毕竟时日长远，我还无法决定就埋在哪处，你们回去后，可去相应的所在仔细查找。而小仙姑娘……”太子又看向欢喜，面上流露出歉意，“……九转灵珠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望小仙姑娘可以谅解，我所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欢喜怔怔望着他，心头涌上的不知是什么感觉。
  她以为他会如对待九转灵珠一事一般，毫无商量余地地拒绝，可他偏偏没有。
  对于九转灵珠，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既然白莲珠不会随着他们一同穿越时空而来，那就说明，在同一个时空，绝对不会出现同样的两样东西，或者白莲珠，或者黑娑珠，就算她强行要来，也同样带不走。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于是她深深吸气，感激笑道：“太子殿下，很感谢你，之前我太冒昧了，请你原谅。”
  太子淡淡笑，将白莲珠交到她手中。
  珠子重又泛起水纹般的光芒，一圈一圈，轻柔荡漾。
  “小仙姑娘，你们……”冯未顿了顿，道，“……不多待些时日，待殿下大婚后再走吗？”
  她蓦的想起傍晚看到的车驾中的女子，不由有些慌乱地抬眼看太子……商容天应该没见到伊莲国公主，可是，太子呢？他见到了吗？他看到伊莲国公主竟然同她如此相像，他会怎么想？……
  “冯未，”太子平声道，“小仙姑娘和商公子自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可惜伊莲国公主一直遮着面纱，连殿下也无法得见，不然你们一定可以看看殿下的新娘，我们天朝未来的太子妃。”冯未不无遗憾地道，“再或者，你们多留些时日，大婚后也能见到。”
  原来也没见到……
  她暗暗松了口气，“冯侍卫，有缘的话，我们一定会再见，对吗？”她微笑。
  “是的，”冯未笑道，“小仙姑娘，有缘再见。”
  商容天已经在一旁等她。
  她走过去，在两人周围设下结界，再将手平放到白莲珠上方。
 
  六日后，天朝举国同庆，太子迎娶伊莲国公主为太子妃，皇帝大赦天下，天朝皇城的喜宴整整摆了三日，烟花爆竹燃放了三日，连夜空也同样绚丽辉煌。
  喜宴之后，太子回到宫殿，那里已经被装扮一新，处处洋溢了新婚的喜庆。
  连他的寝宫门上，也垂着金红色的流苏，装饰着预示吉祥如意的金龙彩凤。
  他站在门口，手停在门扇上，稍许，缓缓推开。
  室内同样是一片金红，宛若烂漫的金黄与火红的海洋。
  而在那片海洋中，坐着一个青绿婚服的女子，她是他的新娘，天朝的太子妃，他今后的娘子。
  屏退室内侍女，他缓缓走上前去，也在金黄锦缎铺就的榻沿坐下。
  轻吸一口气，他抬手，准备撤去她遮在面前的金红绣面团扇。
  “殿下请稍等。”团扇后的女子轻柔出声道，她的嗓音并不娇美，平和中带着一点坚决的意味。
  他的手停住，“怎么？”
  “其实殿下同妾身一样，只是为了家国而成婚，”她缓缓道，“所以，请恕妾身冒昧，殿下与妾身之间，是否可以订下一个盟约？”
  他放下手，微微一笑：“公主，你令我有些好奇了。”
  “太子殿下同样令妾身十分好奇，”团扇后的嗓音依然是不疾不徐，“殿下是天朝未来的皇上，能与殿下共结连理，妾身自然是三生有幸，何况太子又是为了家国与妾身成婚，伊莲国不过是边远小国，妾身委实愧疚难安。只是婚姻大事，一生惟有一次，还望殿下可以斟酌考虑，切莫因为妾身而耽搁遗恨。”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公主如是说，我想我再不济，也应该可以明白公主的言外之意。”
  “多谢殿下，”团扇后的女子似乎有些欣喜，“那，是否可以和妾身订立盟约了？”
  “这有何不可？”他炯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团扇，“公主与我成婚，这本身已是人生最大的盟约，公主若是担心将来，还请公主放心，公主厚爱，我绝不辜负。”
  团扇顿时一僵，“太子殿下您……”
  “公主初来，想必还不是很了解我的脾性，其实越是意料之外，我越是有兴趣。”
  他笑着，一边伸手拿开挡在面前的团扇。
  团扇后是一个女子清秀的脸庞，只是因为突然，她微微涨红了脸，黑亮双眸在迎上他时，显然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一见，也微微一怔。
  “殿下，殿下与妾身……是否见过？”
  他扬起唇角：“不管是否见过，能认识公主，便是三生有幸。”
  
  公元2008年的S市。
  “七夕！我上次买的一大罐卡布奇诺咖啡粉怎么都没啦！”
  “哦，小姐，我看冯警官和阿沅公主守护结界太累太困，就冲给他们喝了，本来就没剩多少嘛。”
  “七夕！谁动了我的杂志？我特别放起来有商场打折券的那几本怎么都不见啦？！”
  “那些杂志哦……我们无聊都翻着看，大概混在里面了吧，小姐不要急，我一会儿就帮你找。不过，如果是商场打折券的话，好像有时间期限的，我们一直没空去，再加上你离开的那几天，可能已经过期了。”
  “……那么七夕！为什么、为什么我刚买的BAMILA高跟鞋变成平跟鞋了？！”
  “呵、呵呵，小姐，阿沅公主看了你的鞋子很喜欢，她说她试穿一下，可在晚上飞出去的时候，不当心鞋子掉下去了，然后，就被路过的车子碾掉了鞋跟……不过小姐，阿沅公主说以后会赔给你的！”
  “那阿沅公主呢！”欢喜气得咬牙，“让她赶快飞到我面前！我要用隐符好好教训她！一千多年的游魂，散漫惯了哈，屁股痒痒了哈！”
  “可是小姐……”七夕很是担忧地看着她，“我们昨晚刚刚超度了阿沅公主，她大概已经投胎转世去了，你在那边是受了什么刺激吗？怎么连这件事都忘了？”
  “呃……”欢喜一时噎住，顿了顿，才道，“我也是气糊涂了……说起来我也对她不住，带去的数码相机竟然显示不出相片……”
  “小姐，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是时空转换的关系，不然，商先生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怎么也显示不出来呢？”七夕想了想，认真道，“可小姐你把暮依国主的言行一五一十地描述给了阿沅公主听，她知道了她爹是对她很好很好的，不再有怨气，也不再有牵挂，这样也已经对得起她了。”
  欢喜有些怅然，可也是点了点头。
  “对了七夕，明天我准备回去一趟，你就别跟来了，我和商容天说好要去找九转灵珠的下落，若是他那边有消息了，你及时联系我，知道吗？”
  “是！”七夕又道，“小姐，请代我向大小姐和二小姐问好，对了，上次二小姐送我的蜜酿野酸枣味道很好，小姐帮我再要一些吧！”
  她蓦的有些失落，冷淡道：“你不会自己去跟她要？！”
  “可是小姐你又不让我回去，”七夕笑眯眯道，“小姐你上次也吃好多，枣子不重的，小姐一根手指头就能拎一篮子呢！”
  “若我知道是她给的，再好吃我也不吃！”欢喜斜睨她一眼，“反正我是不会开口向她要，你就死心吧！”
 
  
二十四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回到千年之前得知了九转灵珠的来历，欢喜曾经想过，除非已经找到九转灵珠，除非已经有十足把握生还父母的魂魄，否则，她不想再踏上凌仙台。
  凌仙台从前带给她的都是快乐和无忧，可后来，不仅有痛彻心扉的伤痛，还有更多无奈和不解。
  她有时候看书看电视，说某某地是谁谁的伤心地，她那时忽然就会有些怅然。
  她想，凌仙台也是自己的伤心地。
  可还是回去了。
  两天后，她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篱墙小院，细细寻了许久，最后终于找出了一本灰皮簿子。
  她将簿子平放在桌面上，再小心翻开。
  发黄的纸页上有黯淡墨迹。
  上面说九转灵珠是人间的灵物，只要肉身尚在，就可以起死回生，还人性命。
  她翻过这一页，下一页已经是在介绍其它灵物。
  她心里一动，将两页之间用力拉开一些，果然，两页交缝处，有被撕去一页的痕迹！
  这一页的失落，使得她从来以为九转灵珠就是天然的一颗珠子，却不想原来是两颗珠子的结合。
  可是为什么，偏偏被撕去了这一页，而这一页，又是谁撕去的？
  她微微皱了眉头，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
  “大姐？”她直觉地就喊出声，可话一出口，马上发觉不对。
  门外的人一定不会是陈明绣，七夕通知了陈明绣，所以她不会不声不响地进来，她若是来，一定在门外就喊她欢喜的名字了。
  果然，有人推门进来。
  她有细瓷般洁白的肌肤，长而浓密的黑发在脑后高高扎成笔直的一把，双眸仿佛黑夜深处最闪亮的星子，在漂亮的脸上闪烁着犀利的光……是的，她看起来很漂亮，可是，是一种很犀利的漂亮，就如她现在看向欢喜，也是微微扬着下巴，漆黑眸子从高处睨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怎么，找到珠子回来了？”她的嗓音也是冷硬，听在欢喜耳中，尤其像一粒一粒冰渣子砸下。
  欢喜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收回。
  她继续垂眼看自己手中的簿子，淡声道：“不是。”
  “呵，那你回来有何贵干？”那女子冷淡笑，“我记得有人当初离开时骨头很硬骨气很足，说不找到珠子就不会回来，那现在，回来干嘛？！”
  欢喜听得忍不住跳眉，若是从前，她肯定一拍桌子就起身骂开了，可或许是回了一趟千年之前的缘故，也或许是经历了一些世事的缘故，她竟然可以忍住心中怒气，只是用力攥了攥手心，懒得再搭理她。
  “哎，奇怪了，怎么这回一声不吭了？”女子眼神怪异地睨她，微微用了一种稀罕的口吻，稍俯身道，“怎么，你转性了？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欢喜攥了簿子起身，“抱歉，我现在没工夫理你，我要走了，如果你看到大姐麻烦跟她说一声。”
  女子挡在她面前，眉眼凌厉地一挑：“陈欢喜，你以为你是谁？凌仙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吆三呵四！”
  欢喜再也忍不住，一把拍了簿子在桌上，不甘示弱地抬头怒视她：“陈明晴你够了吧！有你这么说话吗！我是没找到珠子没资格对你吆三呵四，我是说过没找到珠子不会回来，可我这次回来是跟珠子有关，你凭什么就对我挑三拣四看不顺眼！”
  “凭什么？”陈明晴冷笑，双手抱臂道，“就凭当初父母是因你而死，就凭当年父母莫名其妙把提升灵力的丹珠给了你，就凭到如今已经十年你还是一无所获生还魂魄的誓言依旧是空口白话——陈欢喜！就凭这些难道还要我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来欢迎你招待你？——我是傻子白痴啊我！”
  房间里顿时极其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住，六月的天，却是冰霜一般地冷冽。
  
  欢喜站在原地许久。
  “好，”她忽然垂下眼来，“你说得对，就凭这些我是没资格让你眉开眼笑欢天喜地来招呼我，可是，我也没必要这么被你奚落，而且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既然父母是因为我出了事，我就一定会负责到底！”说完，她抓了簿子推开陈明晴，迅速走出房间。
  一出门，阳光浅淡自天空中洒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凌仙台离天空很近，可光线落下永远是柔淡，不会太薄弱，也不会太猛烈。
  她的脚步一时缓慢，顿了顿，又蓦的加快。
  走出小院子，穿过郁郁葱葱的石林，再拐几处弯道，来到一个洞窟口。
  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
  她在洞窟口停住脚。
  “父亲，母亲，我来看你们了。”她低声道。
  洞窟内很是湿冷，她沿着石阶慢慢走下，走过长长的洞内甬道，两旁的石壁不时有水滴滴沥坠下，落在同样湿漉的洞内地面上，轻轻的，又很有韵律的，“叮叮咚咚”的响，好似一首简单却动听的歌。
  好像母亲以前常会唱给她听的歌谣。
  那时七夕也跟在一旁听，然后和她一起，很新奇很喜欢很着迷地跟着母亲轻轻哼唱。
  而母亲的笑容，宛如最温暖和煦的阳光……
  她忽然地心头一恸，泪意直直地涌上来，手紧紧攥成拳按在身侧。
  可脚下却并没有因此放慢，虽然已经许久没有走这条路，可她还是一直一直地走了下去，走到洞窟的最深处。
  然后停下。
  寒气到这里已经最盛，无数缈白雾气自地面升腾而起，重重包围住前方正中的巨大水晶棺，她慢慢走上前，看静静躺在水晶棺中的两人。
  “父亲，母亲，小三……来看你们了。”
 
  从洞窟中出来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想走，却又想到七夕请她帮忙的事，她直觉地不想去做，也已经走出很远，可还是叹了口气，快步走回小院子。
  远远就听到屋内有争执的声音。
  “姐你别说了，你爱找她找她去，反正我是不去！”是陈明晴的声音，一听便可以想见她双手抱臂无所谓的模样。
  陈明绣叹气：“你怎么回事？欢喜再怎么说也是我们三妹，你何必说话这么冲？”
  “抱歉姐，我可不想承认她是我三妹，”陈明晴悻悻，“如果不是她，父亲母亲会躺在冷冰冰的水晶棺里整整十年？而且，你别以为我不清楚，我上次听你在水晶棺前自言自语……”
  陈明绣迅速打断她的话：“我说过上次的话是我胡说你别当真——算了，我也不是怪你，父亲和母亲会这样，我心里也难过，我也怨欢喜，可现在能有机会生还魂魄的人也是她，你何必让她心里不痛快？更何况，她那年只十二岁，事情……也不能完全怪她。”
  陈明晴还想说什么，可终于是不甘地“啧”了一声：“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最多她下次回来我不理她就是了。”
  “这样最好，”陈明绣轻叹一口气，“明晴，我知道你守在凌仙台已经很久，尘世间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以后我守着的时候，你就去下面走走，养养脾性，也散散心，可以的话，帮欢喜一起打探九转灵珠的消息。”
  看陈明晴也只是敷衍地点一点头，她无奈摇头，走出屋来，走到院子口，看到欢喜正笑盈盈站在月亮橘下望着她。
  “欢喜？”她面上一怔，然后一笑，“你到哪里去了？你二姐才跟我说要去找你。”
  欢喜笑一笑：“大姐，我去冰洞看父亲和母亲了，才走到这里，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走吧，”陈明绣走过来拉她的手，“去我房间坐，午饭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不了，”欢喜笑道，“我在S市还有事，也订了回去的机票，现在下山刚好赶得及。”说完，她轻轻挣开陈明绣拉她的手。
  陈明绣有些失望：“才来就走……？”
  “是啊，要赶紧找到珠子嘛，而且现在也有新线索。”她笑笑，“对了大姐，七夕让我向二姐要一些蜜酿野酸枣，你知道她懒得搭理我，不如你帮我向她要啊，我就在山口等你，谢谢啦！”
  头顶上方的月亮橘散发出一阵一阵清甜的橘子香，她站在橘树下，微笑着，静静闻着橘子的清香。
  仿佛方才屋内的那些争执话语，她一句也没有听到，或是听到了，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只是想，已经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能习惯？
  而她也从来，都分得清什么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七夕一直没有联系她，下了飞机，回到S市这个已经生活了一段时日的城市，她忽然有些亲切。
  搭公车到市区，下车后又步行了一段路程，就在住宅楼前的路口，她蓦的停下，因为看到一辆非常眼熟非常跩的鲜红色跑车。
  当然，跑车一侧靠站了一个同样眼熟同样跩的红衣女郎。
  她轻轻蹙眉，这个马妍不知道来这里干嘛，难道找她？可自己好似没跟她有什么瓜葛了呀？
  可她还是走上前去，目不斜视，笔直朝楼层入口过去。
  “哎，陈欢喜，你眼瞎了是不是？没看到我在这里么？”马妍离开车身朝她急急过来，“你站住！”
  欢喜站住，转过身来，“我为什么就一定要看到你站在这里？请问我跟你很熟么？”
  “哼，我当然跟你不熟了，”马妍走到她面前站定，精致描画过的双眼直直逼视她，“可你最近好像跟我男朋友很熟，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你问个明白？”
  欢喜心里一个咯噔，难道哪个人大嘴巴把他们穿越时空的事情说漏嘴了？可商容天应该不会，七夕也不可能，难道是冯开心？好似也没有道理，他是警察起码知道有些事应该守口如瓶……
  “做贼心虚了？”马妍用力瞪她，口气凶凶道，“我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容天上个星期说出国了，可他的车子为什么一直停在你家楼下？别以为我没证据，他车上有GPS全球定位，我查得清清楚楚！”
  欢喜噎住，商容天也太幸运了，有这么一个可以媲美私家侦探的女朋友！
  她只好淡淡道：“关于这一点，你应该去问你的男朋友，如果他把车子停在S市女市长家的楼下，你也要去人家那里兴师问罪？我不过是个小小做清洁的，整日打交道的也就是那些妖精鬼怪，哪里能入你男朋友大老板的法眼。”
  马妍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陈欢喜，你别用这个来压我，别以为你救过我我就得对你忍让，上次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摆平，”她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驱魔龙族马家的后人，我可是姓马，马小玲是我姑妈！”
  
  
二十五
  驱魔龙族马家的名号是每一代驱魔除妖人都耳熟能详甚至如雷贯耳的，欢喜自然不例外，还在凌仙台的时候，她就听父亲和母亲提起过这个家族，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甚至见过马家这一代的继承人马小玲，那是一个很漂亮的阿姨，身材高挑，看起来冷若冰霜，私下里却对她笑得可亲可爱。
  父亲曾经告诉欢喜，正是因为有驱魔龙族马家在尘世间守护着，他们陈家才可以清清静静留在凌仙台修行，不必受到凡尘琐事的干扰，而马家的这一代继承人马小玲阿姨亦十分优秀，完全可以胜任驱魔除妖的重任。
  她和大姐陈明绣二姐陈明晴都很喜欢这个阿姨，二姐陈明晴甚至崇拜到了模仿这个阿姨的装扮言行，现在陈明晴扎在脑后的长长笔直黑亮的一把马尾巴就是那时特意蓄起来的，可欢喜觉得，陈明晴似乎只学到了马小玲的表象，却并没有学到她漂亮冷酷外表下一颗善良易感的心。
  当然，她陈欢喜自认为也没有学到，她惟一和马小玲相似的，大概就是在对待金钱和鬼怪上的态度都很坚决，或许越是在这些方面毫不留情，那些麻烦的人才越不会看轻自己，自己也才越容易在这繁华的大都市里生存下去。
  不过，后来对于马小玲的消息都是通过父亲和母亲偶尔的闲谈断断续续了解，而且当时尘世间也发生了一些惊天动地的大变动，然后突然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就为了救她失去了性命，而马小玲也好似空气蒸发，全无消息，一直到现在。
  好久之后，欢喜才从回忆中慢慢走出，她发觉自己已经在楼道口站了许久，而身前的马妍正用了一种很是得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她。
  “怎么，被吓着了？”马妍洋洋自得道，“若不是我们家族有明训，不得随意泄露家族名号身份，我是一定会让你知道厉害的。不错，那天晚上我是喝醉了被你救了，可若是我搬出我姑妈的名号，估计那个什么鬼的一定会吓得瞬间消失，哪里还敢作祟！”
  欢喜抿了抿嘴，淡淡道：“马妍，你是驱魔龙族的后人，可是，你一定不是传承人，我敢打赌，你大概连如何驱魔除妖都不懂。”
  马妍的面色白了白，“你、你为什么这么说？”她的语气忽然就有些发虚。
  “真正的驱魔人不会把驱魔除妖的事轻描淡写放在嘴上说，因为驱魔除妖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有趣的事，它也不是玩游戏，事实上它非常危险，随时都会面对报复、伤痛甚至死亡……”欢喜的话语蓦的有些缓慢下来，无来由的，她感觉到了沉重，“你的姑妈马小玲，其实我很早就见过，她身上担负着驱魔龙族的家族使命，于是她绝不会如你一般轻松快活，同样，也绝不会无聊得为了一个男人跑来跟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争风吃醋！”
  马妍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
  “陈欢喜你——！”她羞恼地抬起手攥紧了拳头！
  “我也是实话实话，”欢喜只是淡淡瞥了瞥她举起的拳头，“马妍，因为我敬重你姑妈，所以老实跟你说，你男朋友和我的关系你绝对可以放心，我们两个——一点不正常的关系也没有。”
  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颤，还有些微的涩然。
  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她想到后来见到他时心头轻轻的动，在天朝皇宫地下暗室时他牵过她的手，为了保护她他手臂上被刀划过的伤痕，他不同意她的想法时她顿时失望难受的心情，还有他后来专门等她，跟她说抱歉，在她恸哭时，轻轻抱住她，还有……好似，还有很多很多，她跟他之间曾经发生的事，两个人之间的一点微妙不同。
  真是没有一点关系吗？
  可至少和一开始相比，已经完全不是了。
  “……陈欢喜，这可是你说的，”马妍抬起的手早已慢慢放下，她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终于是道，“好吧，看在我姑妈的面子上，我暂且相信你……其实，我也是不用担心的啦，容天他一直对我很好，只是出国这件事太突然，他的车子又一直停在你家楼下，我也有些怀疑罢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说你以前见过我姑妈，你现在知道她的消息么？”
  欢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你的姑妈吧？我不过是外人，怎么可能比你知道得多？”
  “那也是，可我想，你们都是干同一行的，或许会知道一些。”马妍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只是马家的后人，所以对驱魔除妖这些都不怎么了解，就算我姑妈，也是一年难得见上一次，后来，在我读中学的那一年，我姑妈忽然就失踪了，什么消息也没了。”
  对于马小玲的失踪，有人说她去了一个很遥远的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有人说她死了，还有人说她……众说纷纭，对于不明确的事，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猜测。
  就像那一年的那一夜出现的巨大黑影，欢喜一直在猜想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恐怖，如此凶残，如果现在它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能不能应付，或者，还有没有人可以来保护她……
  
  回到家，欢喜把一袋子的蜜酿野酸枣扔到茶几上。
  “七夕，你们家二小姐让我捎给你的蜜酿野酸枣！赶紧找个罐子装起来，那么多，当心坏掉！”
  “噢！”七夕很高兴地抱了个玻璃密口罐跑过来，“谢谢小姐！谢谢二小姐！”
  “对了，”欢喜坐到沙发上，拿过茶几上的一些信件来看，“商容天那边没消息吗？”
  “现在还没有，”七夕一边往密口罐里装野酸枣一边道，想了想，又道，“对了小姐，冯警官倒是来了好几个电话，说有急事找你。”
  “冯开心？”欢喜眉头一跳，“那家伙有什么事？”
 
  冯警官能有什么事，他找来的事，没有一件会让人能胃口大开吃得下饭的。
  “这是白云中学这一个月来死亡学生的资料，”冯警官一见到欢喜，马上拿出资料给她看，“有男有女，学习成绩有好有坏，可照他们平日的表现态度来看，根本没有自杀倾向。”
  欢喜在冯警官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摊开那些资料细细看起来。
  白云中学是S市的一所重点初级中学，每年都会培养出一大批成绩优秀的学生考上S市的重点高级中学，升学率几乎是全市第一。欢喜有时候经过白云中学门口会看到那些学生，一到放学，就穿着简洁大方的白色滚蓝边校服，有说有笑地从门口鱼贯而出。
  可近一个月来，白云中学频频发生学生自杀现象，有爬上教学楼楼顶跳下的，有在教室的日光灯管下上吊自杀的，有在学校花园的鱼池中溺毙的，还有一个学生，竟然吞下了一粉笔盒的粉笔，活活噎死！
  欢喜把手轻轻放在那些死亡现场的照片上，那些学生死状离奇恐怖，可无一例外的，都在死前挣扎写下“我该死”三个字，血红狰狞，在放大的彩色照片上看起来尤为触目惊心！
  “这些死状是诡异恐怖了一点，”欢喜放下资料，抱臂靠上沙发背，“可是，也不排除是变态杀人狂所为，干嘛一定要找上我？”
  冯警官展开他招牌式的帅气笑容：“我们之前也这样认为，不过呢，由于发生频率太高，而且有两次是由学生和老师亲眼目睹自杀死亡的，据他们回忆，当时怎么喊怎么劝也无法阻止，死者好似全然听不到，也不畏惧死，好像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一般。”
  欢喜白了他一眼：“那些老师学生一定是看日本动漫看多了，你是警察你也相信？”
  冯警官很无辜地笑：“可上次樱斋的女鬼不就是这样么？而且我也见识到你的神力了，还有你那张大渔网，真是厉害啊……所以不找你能找谁？”
  “什么大渔网！”欢喜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大罗金丝网，从你舅舅高酒酒那里买的，贵死了！”
  “我知道，所以后来不是替你把余额都付清了么？”冯警官继续很和善很恭敬地笑，“你放心，这次破案一定有奖金，我以人格担保。”
  欢喜也跟着他笑：“也不用说得这么认真，只要你能用你的钱包担保，我就无所谓，朋友嘛，帮忙嘛……”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进来。”冯警官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清清嗓子道。
  “冯警官，”有风姿绰约的女警抱了一个文件夹进来，微笑道，“这是刘法医刚得出的验尸报告，他说很重要，请冯警官仔细看一看。”
  “放在这里好了，谢谢。”冯警官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对了TINA，明晚有空吗？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愿意赏脸陪我去试试吗？”
  被称为TINA的女警露出微微发愁的表情来，“可怎么好？”她轻蹙了好看的眉头，笑道，“我男朋友上星期就带我去尝过了，而且明晚他约我去海湾，恐怕我没办法应冯警官的约了，很抱歉。”
  冯警官笑着打哈哈：“……没事没事，那你去忙吧。”
  女警离开后，欢喜故意意味深长地叹息：“哎，我还以为冯警官青春无敌帅气无敌魅力无敌，没想到……唉，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呢，是吧？”
  “唉……”冯警官也叹息，然后很可怜地看向她，“可我明晚已经在餐厅订了位子，陈小姐不嫌弃的话，能否赏光？我们可以边吃边谈案子……呃，听说那里有些餐点非常可口，价格也是贵的，不过因为新开业，所以可以打折扣。”
  欢喜想了想，觉得好似也无不可，便点点头道：“那好吧，明天我会去学校看看，明晚再跟你谈详情。”
  又谈了一些情况，欢喜便带了资料起身离开，冯警官送她出警局，回来时，经过女警TINA的办公桌前，笑眯眯道：“TINA，我觉得你最近愈来愈美丽。”
  “算了吧，”女警TINA有些意兴阑珊，“人家说说谎的女人会变难看的，冯警官，若是我以后难看了，一定要你赔。”
  
二十六
  因为冯警官还有别的案件要跟进，第二天，他让凶案组的一个警员专门陪欢喜去白云中学了解案情。
  白云中学的校长显然被接二连三的学生自杀弄得焦头烂额，欢喜和警员还在办公楼的楼梯上走，就听到顶楼的校长办公室不时传来一阵一阵的电话铃声，以及校长接电话费力解释的声音。
  校长自然也没时间，就让德育主任陪同欢喜他们去死亡学生的教室看看。
  一共死了四个学生，又在不同的班级，惟一相同的是同一个年级，可这又好像找不出任何线索。
  走到其中一个班级时，学生都上体育课去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进时半开的窗子轻轻咿呀的声响。
  “这、这间教室死的学生，就是、就是吊在那根日光灯管下死的……”半秃头的德育主任伸手指了指教室上方，手指和声音都微微发颤。
  欢喜抬头朝那根日光灯管望去。
  很普通，垂吊在天花板下，被风吹得有些微的摇晃。
  这时下课铃响了，上体育课的学生都汗渍渍地跑回来，有几个高大的男生冲在了最前面，可就到教室门口时，蓦的刹住了脚步，等好几个人都到了身旁，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一起进教室去。
  有几个女生经过欢喜身旁时正窃窃私语。
  “我跟班主任提换位子的事，班主任到现在都还没给我换呢！整天坐在那根日光灯管下，真吓人！”
  “你想换给谁啊？总得有人坐下面，要不就换班级好了。”
  “换什么班级啊，都死了四个了，谁知道换了班级后还会不会继续死人……我妈说要给我换学校，可就是担心别的学校没我们这里学习抓得紧。”
  “唉，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但愿死四个就够了，再死一个我可就受不了刺激了……”
  教室走廊喧闹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有一个矮小的男老师拿了课本教案之类的走过来，看到德育主任，轻轻颔首，转身进了教室。
  教室里之前还有些喧闹的，慢慢就静了下来。
  “上课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再转转，”德育主任走时，又看了已经开始讲课的男老师一眼，有些感慨道，“不过出些事情也有好处，以前一上张老师的课学生总是吵闹，现在好，吵闹的人也少了。”
  欢喜跟在他身侧走，不经意问道：“吵闹？为什么？”
  “张老师教思想政治的嘛，这属于副课中的副课了，考试也开卷，学生自然不重视，不重视课程，也就不太尊重任课老师了。”德育主任说得见怪不怪，“其实这也是现代教育体制的一个弊端，只抓学习成绩而忽视了学生思想素质，可是，每个学校都这样，连家长也只看成绩，学校又能怎么样？”
  欢喜心里忽然一动：“那么，思想政治老师只教这一个班级吗？”
  德育主任笑：“那怎么可能？起码教六个班，每个班一个星期也就两节课，挺轻松的。”
  “这样吧，”欢喜想了想，道，“请把学校的任课表复印一份给我，还有那几个死亡学生的班级课目资料。”
  后来离开学校的时候，欢喜又回头望了一眼。
  校门口巨大黑色的电动铁闸门正缓缓阖上，虽然校园里郁郁葱葱，此时又是上课时间，分外安静，可欢喜心上却漫过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分明觉得，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他们都被这铁闸门关住，在狠抓成绩的校园生活中，无疑好似囚犯。
  而囚犯，可能最容易衍生出变态的行为。
  回过身来，正要上警车，她脚下忽然一滞。
  她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因为匆匆一瞥，她并没有看真切，再重新正眼看去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坐进警车，心下有小小的疑惑。
  那个身影真是很熟悉，可她偏偏无法想出是谁，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好似……有一千多年。
  
  入夜后，城市又绽放了烂漫的光之花朵，那些璀璨灯火在黑蓝夜色下尤为迷人，仿佛簇簇晶亮的钻石花，又仿佛夜幕中的点点星子，如梦如幻。
  冯警官果真到欢喜住宅楼的楼下接她，欢喜以为他会开警车来，没想到他开来的是一辆警用三座摩托车，宽敞的副座，在夜色中飞驰时，连黑发都长长飘扬起来，实在很拉风。
  “……冯开心，你有时候还真是让我觉得惊喜！”欢喜迎着风，忍不住大声道。风那么大，吹得人神清气爽，好似许多纠缠已久的烦愁都被吹散吹淡了不少。
  冯警官只是专注开车，偶尔回头招牌式地帅气一笑。
  迎面而来的夜风如此狂野，声音都被湮没在风中了，他大概是没听到。
  可到了意大利餐厅门口，他下车来，俯身伸手对欢喜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笑道：“不给你个惊喜，你如何能记住我的与众不同？”
  欢喜一时有些发怔，稍许才回神，好笑地拍开他的手。
  “冯开心，你还真要拿我开心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邀请不到漂亮女警才退而求其次邀请我的；也别以为我还真那么贪吃，我只是不想浪费你订的位子，明白么？”
  冯警官只好笑：“明白。”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灯光幽微，倒是每张小方格子布餐桌上烛光明亮动人，映得人人面上晕红，仿佛喝了一点醉人的酒，再加上男男女女笑容温柔甜美，更是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欢喜和冯警官在预留的那张小餐桌旁入座，点了主食和甜点，冯警官又开了一瓶红酒。侍者刚转身离开，欢喜便拿出自学校带回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上。
  “今天去学校，我有新发现。”她将四张任课表一字排开，用红色记号笔把每张任课表上的思想政治课都圈了起来，“那四个死亡学生，他们属于不同班级，可是，是同一个思想政治老师教的。”
  冯警官看她一眼，身子微微倾前，道：“你继续说。”
  “我一直在想死者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自杀的原因，因为死状相似，那么他们之间就不应该没有任何联系，只是你们的调查资料显示他们除了是同校，根本互不相识，学习成绩也高低各异，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为什么都要自杀呢？”她用笔点了点圈起的思想政治课，沉声道，“后来我想了想，大概跟这个思想政治老师有关。我调查后发现，那四个学生都极不尊重他们的思想政治老师，上课态度轻慢，有时甚至会跟老师抬杠作对。鉴于他们临死前写下的 我该死 三个字，可以视作临终忏悔，那么，会不会就是对老师的忏悔？”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冯警官赞赏道，“可是，我们已经调查过所有的老师，几乎都没有作案嫌疑。”
  “我现在也只是猜测可能跟不尊重这个老师有关，因为当一个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时，他的怨念往往会变得十分惊人，甚至会因此吸引其它怨灵附身，”欢喜想了一想，“不过，离开学校时我特意去接触过这个老师，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太强烈的怨念，但我想，我们可以试一试。”
  冯警官很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准备怎么试？”
  这时他们的餐点已经送了过来，欢喜边拿开桌面上的资料，边道：“我不确定是不是还会发生案子，因为那个老师还教另外两个班级，我需要你安排人员随时监控那两个班级的学生情况；另外，或许我们可以假装在公众场合诋毁那个老师，看看会不会再出现死亡，当然你放心，去诋毁的人我已经想好了，可以让七夕去，她娃娃脸，打扮一下完全可以当个中学生。”
  “你说的计划我考虑一下，”冯警官给她倒上一杯酒，笑道，“菜已经上了，先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
  欢喜依言整理好资料放一旁，她点的是海鲜奶油烩饭，她拿起勺子，刚尝了几口，然后不经意地一抬眼，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商容天和马妍。
  而商容天和马妍，也正好看到了她和冯警官。
  “怎么了？”冯警官也回头，见状一愣，又马上起身笑着招呼，“容天，马妍，你们怎么也来了？过来一起坐吧。”
  
  商容天回来后就开始面对一大堆工作，商氏集团今年正在筹划扩展，资金投入多，因此决策方面都需要特别谨慎，几乎每一项提议他都要亲自考核审计过去，以确保在多方融资的状况下依然能严格掌控操作。
  可马妍偏偏这两天很缠人，追着他问出国怎么都不打电话给她，连最起码的一个短信也没有，莫名其妙地还把车子停在陈欢喜住的住宅楼楼下……
  对于这些问题，他自然不好回答，也无法回答。他不想骗马妍，也不想编出一个又一个谎言来继续圆谎，可有些话不能说，他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当然，马妍也不是过分到打扰他的正常工作，她或许刁蛮任性了一点，但终归有分寸，于是这就让他更加歉疚。
  不知道为什么，从千年之前回来后，他心里就开始对马妍有些愧疚了。
  愧疚什么呢？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除了骗她说出国了，他几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马妍的事。几年来，他认真做好一个男朋友的本分，或许很多时候会因为工作冷落了她，但至少他从没有二心，不会如一些别的女人的男朋友，身体出轨，心灵出轨，甚至脚踏两只船。
  想到这些，他忽然就回想起在天朝皇宫的地下暗室时，为了帮他争取自救的时间，也为了误导那个红衣女鬼，陈欢喜故意大声骂他是败类，说他脚踏两只船不够还踏了不知几只船，骂得他差点挂不住脸。
  他不经意地弯了弯嘴角。
  千年前的天朝之行，可以说让他重新认识了陈欢喜，她并不似往日他所见的那般冷酷无情，她会哭会笑，会开大大咧咧的玩笑，会和他一起虚张声势声东击西，而且，她其实有一颗善感的心。
  她的心里，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其实就他而言，并不喜欢女人心里藏掖着太多东西，那会让他觉得很累，他会和马妍交往，一个原因就是马妍不会有太多心事，她有话就说有仇就报，虽然不够稳重，可毕竟让人心里轻松。
  但是，陈欢喜好似有些不一样。
  她微笑的时候，他心里会轻松；她伤心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难过。
  因为她不是多愁善感，她只是将伤心事藏在心底，然后用坚强冷硬的态度，去争取解决每一件事。
  这一点，他又是很赞赏的。
  但不管怎样，他终于是答应了抽时间陪马妍到这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饭当补偿。
  然后就在和马妍进来找位子的时候，不经意的，就看到了她。
  她和老冯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吃得很开心的样子，然后也好似不经意地一抬眼，看到了他。
  他心上，忽然微微一动。
  隐隐的，他好似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马妍感到愧疚了。
  
二十七
  餐桌是长方形的，面对面坐两人很宽敞，面对面坐四人同样不显得拥挤。
  “容天，出国那么多天，终于想到要陪陪你家马妍了？”冯警官笑得有些促狭。
  商容天还没有说什么，马妍便理直气壮地开了口：“当然啦，若不是他工作太忙，我一定要他天天陪我！”说完，她似乎别有深意地偏过脸看了欢喜一眼。
  欢喜正端过水杯喝水，被她一看差点噎着。
  可她还是很快便镇定下来，很漠然地继续喝水，好似在说：这关我什么事？
  商容天只好一笑：“前些日子是我太忙，好久没有陪妍妍，晚上有空就约好一起吃饭，没想到碰上你们。”
  “我们……”冯警官笑笑，才想说什么的，却被马妍打断。
  “对了冯开心，你该不会是在和陈欢喜……拍拖吧？” 马妍故意提高了嗓音好奇问。
  “别乱猜！”欢喜马上看了商容天一眼，目光才一相交，就好似被火灼烧一般，迅速跳转开，又看向冯警官，印证似的强调道，“我们是谈案子，公事！”
 
  “……对，是公事，”冯警官无奈，点点头道，“白云中学出了件棘手的案子，看起来像是灵异事件，我只能找欢喜帮忙。”
  马妍忍不住笑开：“哈！冯开心！我听说你舅舅还是专门卖这行工具的，怎么你就没学到一点皮毛？”
  “我也想啊，”冯警官叹气，耸肩，“无奈我那亲爱的舅舅也是只会卖不会用，我还能向谁学？”
  这时有侍者送上菜单，马妍拉开椅子起身：“容天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你帮我点吧，我去趟洗手间。”
  她离开后，三人这才松口气。
  “你女朋友昨天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你的车子一直停在我家楼下。”欢喜想了想，还是说道，“如果她问你的话，最好你能解释清楚，我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的。”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妍妍就是任性一点，事情过去了她就不会再问。”商容天道，“不过我这些天真是很忙，太子锦囊里写的地方跟我们了解的有太大出入，不如约个时间一起研究。”
  冯警官马上举手：“事情我也有份参加，我也要一起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欢喜白他一眼：“奇怪了，你事情不是很多么？白云中学的案子都还没破呢！”
  “那个案子有你在，我很放心。”冯警官笑嘻嘻道。
  “白云中学……”商容天沉吟，“我好像也有耳闻，说是白云中学一下子死了好几个学生，是有鬼作祟吗？”
  “有可能，”欢喜点点头，认真道，“但我不是很确定，因为我怀疑的那个人身上并没有异常，不过我有法子，可以去试试。”
  商容天踌躇片刻，终于道：“那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欢喜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帮忙？……不用，你自己也忙，再说了，如果又和我们牵扯一起，估计你的女朋友不会罢休。”她说笑着，好似很轻松的样子。
  “这样吧容天，”冯警官亲密拍拍他的肩头，很大方地道，“若是我们有财政上的困难，一定找你帮忙！”
  商容天笑：“这一点我不同意，因为你老冯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自给自足，我从来都不担心。”
  “开玩笑嘛！”冯警官笑。
  欢喜看着他们两人也笑。
  其实她从来都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们两个这样坐在一起闲聊说笑。他们两个一开始于她来说都是陌生人，而且和他们的相遇都无不充满了戏剧性，可没多久，竟然可以一同经历许多事，现在，又坐在一张餐桌旁吃饭。
  她以为在尘世间，她只能每天为生计和九转灵珠而奔波忙碌，没有闲心闲力交朋友付出情感，她好似只能为一个目的而努力奋斗，她甚至以为或许这一生都会如此了，除非能找到九转灵珠。
  可现在，她突然发觉，原来有朋友的感觉非常好。
  至少她不再孤单寂寞。
  于是晚上的用餐非常愉快，虽然多了马妍时不时突然冒出的一些惊人之语，可气氛还是和乐的，每个人都喝了一点红酒，这家餐厅的意大利菜也做得相当地道，酱汁浓郁入味，甜品也非常可口，再加上餐厅内若有若无飘扬的音乐，足以令人心情舒畅。
  晚餐后，商容天回公司继续做事，马妍接了好几个电话，她朋友很多，常常邀她一起去玩。
  欢喜晚上还要继续为白云中学的案子忙活，于是冯警官便开警用三座摩托车送她回家。
  到住宅楼楼下时，欢喜下车，跟冯警官道了谢，转身便要进楼道口。
  “欢喜……”冯警官忽然出声喊住她。
  “什么？”她回过身来。
  “呃……这个案子破了，我一定会向上头多争取奖金。”冯警官笑笑。
  “那是当然！”欢喜故意道，“你可要记得，你是用自己的钱包担保的，反正不管怎样，我都要拿到奖金！”
  冯警官轻轻点头，略略踌躇了一下，又道：“欢喜……”
  “什么？”欢喜觉得冯警官晚上好似有些奇怪，可到底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个究竟来。
  “其实我是想……”冯警官也很疑惑，平日里他差不多能舌灿莲花，可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却偏偏老是口拙。
  欢喜面上却是一愣。
  “哎……”
  她看向冯警官的身后，思忖片刻，终于恍然大悟。
  “哎！算命先生！”她边喊边朝冯警官身后走去，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笑来，“原来真是你啊！”
  在冯警官身后，有一个穿白色休闲西服的男子，他站在柔和而弥散着夜花淡香的晚风中，肤色白皙，眼眸漆黑，有一种清澈的干净。
  他看向欢喜，露出一个浅淡有礼的微笑：“小姐，我们认识？” 
  欢喜心里有一刹那的惊讶，可随即她便明白过来，微微一笑：“……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男子温文而笑：“没关系。”
  那男子走后，冯警官才问道：“欢喜，你认识他？还是真认错了人？”
  “应该说……”欢喜偏了偏头，笑道，“……我认识他的前前前前前前前世，可是，他不认识我。”
  
  可第二天到白云中学的时候，欢喜又碰上了这个男子。
  他正站在白云中学的校门外，微微仰头往铁闸门内看，目光沉静澹然，看不出他心中究竟所想。
  欢喜和七夕朝他走去，他好似有感应一般回过头来，朝欢喜轻轻一笑：“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欢喜有些惊讶地笑：“你……”
  “我姓蓝，叫极夜，”他沉静道，“我是驱魔人，我能感觉到这个学校里……有怨气。”
  
  
二十八
  蓝极夜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驱魔人，他也是出自驱魔人的家族，只是并不如驱魔龙族马家那般有名。
  欢喜看到蓝极夜的时候，只觉得分外亲切。
  因为蓝极夜和她在千年之前遇上的那个算命先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那个算命先生，她一直在心里有隐隐的感觉：他和她都有失去的东西，他比别人更能明白她心内的伤痛。
  那么蓝极夜，他应该也会这样吧？
  根据欢喜的安排，七夕进了白云中学初二（5）班当了插班生。
  当天下午放学回家，七夕就很委屈地找欢喜诉苦：“小姐，那些学生都看怪物一样地看我呢！”
  欢喜正在翻看商容天托人送来的一些资料，头也不抬地应着：“……哦，他们怎么看怪物一样看你呀？”
  “我年纪比他们大好多啊！”七夕在她旁边坐下，托腮叹气，“你说我娃娃脸……好，我是娃娃脸吧，我也不是很高，才一米六三，有些女学生已经有一米六五一米七零了……可是小姐，我在学生群里一站，还是觉得很扎眼，就像一个成年人穿了校服站在学生堆里，难怪他们像看怪物……其实他们都应该叫我阿姨了！”
  “哦，阿姨就阿姨吧……”欢喜依然把注意力集中在资料上，她轻轻蹙眉，用原子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有些发愁道，“……怎么办，太子锦囊里写的那些地址，怎么都那么奇怪……”
  “小姐——”七夕扁扁嘴，放下手，“你根本没心思听我说嘛，算了，我去做饭……”
  她起身要走，欢喜这才回过神来。
  “哎七夕，坐下坐下，”她推开资料在旁边，拉了七夕的手，正色道，“我刚才也是在想事情，好了，你说说看今天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异常？”
  七夕点了点头：“没有，就是上课下课，那个思想政治张老师上课还挺好，就是学生不够重视，课堂纪律不太好，不过，也没有怎么大反应。”
  欢喜略略一思忖：“那你明天就故意激激他，要不你带头破坏一下课堂纪律，他若是有怨气，一定会被你逼出来。”
  “我……”七夕有些为难，“小姐，其实我不太愿意，那个张老师看起来人挺好的，这样多伤人自尊啊，而且，让我捣乱，我也不会。”
  “傻妞，不会才让你故意呀！”欢喜伸出食指轻轻戳她的前额，“你平日不是最喜欢看那些TVB的连续剧么？里面的坏蛋见过吧，他们怎么演你也怎么演，要不晚上再临摹一遍？再或者，想想你们二小姐，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你就学学她的样子，斜着眼，抬着下巴，口气不阴不阳地说上几句！”
  “其实小姐……”七夕有些怯怯地笑，“小姐好像比七夕更适合呢，要不小姐去演啦，好吧？”
  欢喜一瞪眼：“我能去我早就去，可我就担心自己往课堂上一站那些小孩子就得叫我阿婆了！再说了，那些学生太难搞，我怕我忍不住就动了手，到时向校长和冯开心都不好交待，所以，还是你最合适！”
  “咿……小姐你就是借口最多，”七夕没法子，只好道，“算了，我明天先试试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就成功。”
  第二天，七夕果然没成功。
  张老师来收作业，她思量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冲张老师喊：“……姓张的，下节课又不是你的你来干嘛？”
  张老师明显被她的话说得一愣。
  她瞬即脸红，难为情死了，可欢喜这时正在教室窗外监督她呢，她只好红着脸，继续颤着嗓音道：“……干、干嘛！我、我又没说错！看见、看见你这人就好烦啊！”
  张老师更诧异了，而班里的学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愣愣看着才来一天就口出狂言相当出言不逊的七夕。
  欢喜则紧张注视着张老师，随时感觉他身上的怨念。
  “他不是，”忽然有人在欢喜耳边轻声道，“他没有怨念。”
  欢喜怔愣地一回头，竟然是蓝极夜！
  蓝极夜淡淡回看她：“真的不是，学校里的怨念时强时弱，现在，弱得几乎感觉不出。”
  果然，再回头看教室，七夕已经被张老师叫到了讲台前，因为教室里又开始重新喧闹起来，所以她在外面，并不能听清张老师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而七夕红着脸，不时轻轻点着头。
  后来七夕说，张老师正在开解她，他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他甚至告诉她，这样的话以后千万不要在别的老师面前说，他可以当没听到，可其他老师就不一定了。
  七夕最后很无奈地一摊手：“小姐，我可真是没法子了，那个老师太好，我不能再用这样的话去伤害他了。”
  因为蓝极夜和自己都感觉不出张老师的怨念，七夕又这样说，欢喜只好先停止，继续想办法。
  
  入夜，白云中学开始了每晚的学生夜自修时间。
  夜自修到第二节课的时候，坐在初一（12）班教室的施老师忽然心上有些烦躁。
  施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教师，可因为保养得好，也生得好看，于是看起来就像二十五岁的女子一般，很多男老师喜欢她。
  她结婚好几年了，一直还没要孩子，身材也还很好，于是学校里继续有不少男老师暗恋她，常常会用一种痴缠的目光尾随她许久，那些目光，如黏稠的丝线，曲曲折折，徘徘徊徊，缠缠绵绵。
  她很不屑，又很喜欢。
  尤其是教思想政治的张老师，和她同岁，可一直没结婚，他以前就喜欢她，到现在，她其实心里很明白，他还是很喜欢她，可能因为喜欢得深，甚至拒绝了不少人给他介绍的其他女子。
  因为这样的一种独特钟情，使得她常常在心中充满了骄傲。
  于是她看到张老师，目光总是居高临下地飘落。
  她想：他在自己面前，或许是要永远卑躬屈膝的。
  就如今天中午在教师餐厅，她不过就是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竟然激动得连餐盘都拿不住打翻了，害得她忍不住大笑起来，而他则窘得面色通红，半天抬不起头。
  她看过这样一句话：爱情中，谁爱得多些，谁就会更卑微一些；爱情的胜利者，往往更是那些不爱或爱得浅的人，他们对于另一方，永远可以昂首挺胸如帝王。
  于是她的心情，总是很好。
  可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心上就是很烦躁，仿佛有一根坚韧却隐蔽的钢丝弦，时隐时现地，轻轻地，却不屈不挠地，一直在骚扰着她。
  教室里很安静，那些初一年级的小孩子都在认真完成每天大量的作业，因为作业太多，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时间来偷懒或捣乱。
  日光灯管放射着白亮的光芒，因为安静，甚至听得到灯管中的荧光粉末极轻细的咝咝响。
  她忽然抬头注视日光灯管，无缘无故注视了很久，直到有一只外面的大飞蛾被灯光吸引着从窗外飞入，扑打着灰色厚重的翼翅，锲而不舍地一次次扑落在日光灯管上。
  她眼神一直，身子一颤！
  蓦的，抓了讲台上手边的一把暗黄色木制教学大圆规，迅速起身走下，在所有学生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抡起圆规向那只大飞蛾打去！
  大飞蛾虽然迟钝一些，可圆规挥舞过来带起的风还是让它无端惊悚，于是它迅速调转方向，在圆规沾到自己的翼翅前急急飞开！
  圆规打中了那支白亮的日光灯管，“哗啦”一声清脆响，灯管应声而碎，细小的碎片飞溅满地。
  学生都吃惊地愣在了当场。
  大飞蛾有些得意地悠悠飞着，又在下一支日光灯管边打圈圈。
  施老师目光凶狠，迈开步子奔向那里，继续抡起大圆规打去！
  又一支灯管粉身碎骨！
  已经有学生吓得哭出了声，连别班的老师和学生也惊讶地跑了过来，可看到施老师凶狠挥舞圆规的模样，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因为日光灯管的碎裂，教室里暗了些许，那只大飞蛾无趣了，开始飞向了窗外。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曾经漂亮可现在却极凶狠地绷紧了面皮圆睁了双眼的施老师突然大喝一声，抡起大圆规飞身追去，在大开的窗户上微微一绊，身子在窗外一闪，就在夜色中倏然消失！
  窗外响起重物坠地的砰然声响！
  那些哭着的学生吓得都忘了哭。
  好久之后，才有隔壁班的老师颤颤走向窗边，探出身朝下看去，从这幢六楼高的教学楼顶楼往下看，清亮月色下，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赫然是一个俯趴的人形！
  有黑红色的液体自她身下缓缓溢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迅速蜿蜒漫开。
  然后，人形微微动了动，伸出一根手指，沾了黑红的血，慢慢写下三个字：我该死。
  最后一动不动，完全死寂。
  而同样的月色下，有一粒橙色的珠子闪着晶亮的光芒转动着，随即，被人握入了掌心。
  
二十九
  冯警官一行人接到报警后迅即赶往现场。
  其实现场已经有几个警员在了，是冯警官安排在思想政治张老师教的另外两个班级全天候监控的，可那两个班级都是初二年级，而今晚的命案却发生在了初一年级教学楼。
  初二年级教学楼和初一年级教学楼，两幢楼之间，只隔了一个青竹小园子。
  冯警官蹙着眉头，擎着下巴，低头注视教学楼前水泥地面上的尸体。
  刘法医检验完尸体后站起身，调侃道：“冯警官，你们凶案组最近真是生意兴隆。”
  “凶案组有生意一定会罩着你尸检科，”冯警官伸手拍他的肩膀，“老刘，咱们彼此彼此。”
  刘法医无奈笑：“照这情形来看，完全就是自杀性行为，或者是冲动之下坠楼身亡，可是，跟前几个案子一样，死者都留下了 我该死 三字遗言，而且是在一种极不可能的情况下手指弯曲蘸血写下，这一点，绝对不可思议。”
  “我明白，”冯警官轻眯一下双眼，叹道，“可惜我们头头偏不信邪，比我还不信，就算我想将案子上报超自然现象研究中心或者移交灵异科，他也绝不答应，比驴还犟。”
  刘法医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他：“那你怎么办？就这么继续被你们头头折磨摧残？”
  “那当然不，”冯警官冲他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我老冯自有妙人。”
  正说着，欢喜和七夕从教学楼的楼道口走出，她们最先赶到现场，查看了尸体后又上了六楼教室，现在才回来。
  冯警官马上很热络地上前问：“怎么样？”
  “有怨念，可不是在尸体身上，而是在她写的那三个字上面。”欢喜将适才用过的工具交到七夕手中，叮嘱她收好，再看向尸体，继续道，“可那些怨念又消失得很快，才片刻工夫，就好似被风吹散。但你要知道，怨气怨念只能化解，是不可能被吹散的，惟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操控一切。”
  冯警官点点头：“既然事情发生到了老师身上，那么我们就应该先查查这个老师跟那思想政治张老师有没有关系。”
  欢喜抬眼看他：“除了这个，我还需要知道死者今天一整天的行踪，如果有摄像的话，最好能调出画面来看。”
  
  白云中学自从前些年接二连三地发生教室电脑和师生车辆被盗后，就花了大价钱在整个校园都安装了监控器材，几乎每个楼道和角落都有监控摄像头，影像画面集中在监控室内。
  “调查后发现，张老师跟施老师的直接外向关系并没有，但是，”冯警官微顿了一下，“不少老师反映，张老师很可能暗恋施老师。”
  “施老师不是结婚了吗？”七夕疑惑道，“难道是情杀？那那些学生怎么解释？老天，不会是师生恋吧？……不对不对，死者里有男生，难道张老师还是玻璃？OMG！”
  欢喜挫败地呼出一口气：“七夕，麻烦您老人家别乱猜行么？还说不能去打击张老师，你现在都把他说成双性恋了！”
  七夕吐了下舌头偷笑：“小姐，我也是乱猜呢，别当真，别当真……”
  欢喜摇摇头，继续动手调当天的监控画面。
  他们现在就在白云中学的监控室内，三面白色的墙壁，面前是小型的监控屏幕，画面上是校园的角角落落和一些公众场所，上面的人物也形形色色，神情各异。欢喜向负责监控的人员了解了调出画面的方法，基本上都是自己在操作。
  “对了，你调一下当天中午在教师餐厅的画面，”冯警官好似想到什么，忽然道，“我听一些老师说张老师在餐厅打翻了餐盘，施老师笑得最大声。”
  笑得最大声？
  欢喜神色一变，马上动手调出当天中午教师餐厅的监控画面。
  教师餐厅是中午十一点开始就餐，第四节有课的老师来得会稍微晚一些，大概十一点十五至二十分陆续到来，思想政治课一般都在上午第四节和下午二三节，因此等画面中出现了张老师，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是张老师！”冯警官专注地盯画面，“能调近一点吗？”
  “可以的。”欢喜按适才监控人员说过的方法推拉镜头，将张老师的画面一点点放大，看到他走进餐厅，到菜台前点餐。
  这时已经有一些老师用餐完毕离开，大部分老师还在座位上继续用餐，说说笑笑，虽然没有声音，可看得出情形十分轻松，气氛融洽。
  这时画面中又出现了施老师。
  施老师是教自然科学的，当天也是最后一节课，因为有些拖堂，来得比张老师还晚了一些，于是在菜台那里就排到了张老师身后。
  张老师正要点菜，见施老师站在身后，愣了一下，做了个手势，口中说了些什么，好似是想请施老师先点餐。
  施老师笑了一笑，也不退让，施施然站上前去先点。
  张老师站在她身后，微低着头，这时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了。
  等张老师也点完，拿着餐盘去找位子的时候，施老师早已坐下开始用餐。
  她看到张老师，大概是伸手向他打了个招呼致谢，张老师有些激动地笑笑，看到她旁边有空位子，就拿了餐盘想过来，不料他走得急了些，地面上有其他老师拿餐盘不慎倾斜洒下的菜渍油污，于是脚下一滑，身子一晃，手中的餐盘没拿住，全打翻在地，甚至还有一些残渣飞溅到自己的衣服鞋子上！
  其他老师都转过头来看，露出惊讶可惜的表情，而唯有施老师愣了一下，突然仰脸大笑起来，她笑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扔下筷子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看得出笑得厉害。
  就算在如此安静的画面上，欢喜他们仿佛也能听到施老师肆无忌惮的笑。
  而张老师则窘迫立在原地，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分明是怔怔了许久，才蹲下身捡起餐盘，重新回到菜台前点餐。
  “这个施老师怎么这么过分哪？”七夕忍不住道，“就因为张老师暗恋她，她就这么笑话他么？若我是张老师，我一定会很难过，甚至很气愤！”
  冯警官则紧张注视画面，低声问道：“怎么样？现在有怨气了吗？”
  欢喜只是沉默，她不时推拉着镜头，目光紧紧盯着画面上的一切。
  蓦的，她停下手，画面静止在餐厅门口。
  “怨气很强，但是，不是张老师。”她将画面再放大，定格在门口靠外的一处，“这个男生是谁？我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怨念，和那些 我该死 上面散发出的怨念是一样的。”
  冯警官看了一下：“你先继续放下去。”
  画面又开始动了，张老师重新点了餐后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他匆匆吃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适才一直站在门口的男生，笑了一笑，便和他一道离开了。
  “果然和张老师关系最大，”欢喜停下手，抬眼看冯警官，“看来，我们还是要找张老师好好谈谈。”
  
  张老师正在为施老师的死而难过着，可他不是她的任何人，充其量只能说是同事，于是他的悲伤无法显露太多。一个人若是苦苦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能宣泄，那么一定会自心内开始憔悴。
  这样的憔悴，明眼人都能一眼识出。
  欢喜见到张老师的时候，他正沉默坐在办公室，作业摊开在面前，可红笔却丢在一旁，一动不动。
  欢喜表明来意后，他有些诧异，似乎是并不明白欢喜话中的意思。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跟着欢喜一起到监控室。
  那个画面出来后，他面上微微一变，大概是想起了那天，可却是看到施老师的最后一天，那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了。那天她那样笑他，可没想到，已经是永别。
  他眼中，忽然的就涌上了泪意。
  他想，自己依然是喜欢她、爱她的。
  欢喜无奈摇摇头，指了门口的那个男生问他：“张老师，你一定认识这个男生，他是谁？”
  张老师努力缓和下自己的情绪，微哽声道：“他……是我上届的一个毕业生，现在在白云高中就读，有时会来看我。……对了，你们找我就为了看他？他……怎么了？”
  
三十
  有了明确目标，接下来的事情就进行得很顺利。
  那个男生名叫徐争，已经从白云中学毕业，可是却和从前的思想政治张老师关系非常好，时不时会来看望一番。后来张老师细细想了想，才发觉每一次徐争走后，好似真是会发生学生自杀事件。
  那些学生，都是在当天的课堂上出言不逊顶撞过他，只是他一直不在意。思想政治课本来就不受重视，学生心理压力太重，不能对主课老师发泄，那么偶尔对副课老师发泄一下，他觉得是可以谅解的。他认为，若是学生不学会适时宣泄自己的怨怒，天长日久，可能会对成长造成更大影响，而且他总想，那些孩子现在还小，总有一天会学会自我控制，既然自己做了他们的老师，就有责任去承担他们因为过重的心理负荷造成的失控。
  徐争之所以一直记得他这个老师，就是因为听过了他这样的一番话，也看过他这样的行为，从心底里敬佩他，也爱戴他，虽然徐争从来都不认同他如此的做法。
  甚至好几次，徐争言辞激烈地反对他的忍让和宽容，他惊讶于徐争一刹那流露的凶狠神情，可因为明白徐争是为他不平，又以为徐争年纪还轻，所以并不放心上。
  于是同样的场景又开始上演。
  白云高中校庆放假，徐争来看望张老师，在教室外听他上课，七夕找了个机会出言顶撞，还故意扔了笔袋和书本，笔袋里的各种笔都飞散出来，好几支打落在张老师脚下。
  徐争的双手就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身上的怨念剧烈膨胀，他眼中的神情极其凶狠，让人根本不敢相信他还只是一个刚开始高中生涯的学生。
  欢喜心内一凛，正以为他会就此发作，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迅速收敛了那些怨怒，只是狠狠盯住七夕看了看，然后转身离开。
  
  入夜后，冯警官和几个警员一路跟踪徐争，随时监督他的动向，而欢喜则和七夕一同待在家里。
  欢喜在七夕身上画下一道道隐符，她的神情很认真，拈指念咒，隐符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片刻之后，便隐入七夕体内不见。
  七夕被欢喜推着转圈，隐符隐入体内时忍不住痒痒，就笑道：“小姐好了啦，这么多隐符已经够了，我没事的！”
  “你当然不会有事，”欢喜瞪她一眼，“你是从小伺候我到大的丫头，你想有事我也不允许！”
  “呵呵，小姐故意这样说，”七夕却笑嘻嘻道，“其实七夕知道小姐一直待七夕很好的，老爷夫人说七夕和小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缘分很深，所以七夕一定不会出事。”
  欢喜画完最后一道隐符，在她额上轻敲一记：“你这么说，我倒真希望你出点什么事才好呢！整天麻雀一样在我身后叽叽喳喳，真正的忙又帮不上多少，我怎么就搭错了筋把你给带下来了？”
  七夕故意叹气：“小姐又说这种让七夕伤心的话了……”
  “行了啊，别装了，”欢喜给了她一个大冷脸，然后拨通冯警官的手机，“喂，冯开心，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正想通知你，”冯警官开车缓缓跟在徐争身后，“不知他从哪儿知道了你们的住址，现在已经往你们这边来了，你和七夕一定要小心。”
  “行，我知道了，有情况你随时通知。”她结束通话，最后检查一遍门窗，对七夕道，“好了，现在，七夕，你安静坐着，有什么不对或是觉得心里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噢。”七夕很乖地坐沙发上，静静望着欢喜在四周走动，时不时跟冯警官联系着。
  小姐总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可其实待她很不错，从来不因为她只是个丫头就轻慢她，只是二小姐总是为她不平，又因为老爷夫人的死，常常和小姐拌嘴，生起气来，两个人都是倔脾气，不愿意低下头妥协退让，于是关系就很僵。她其实心底里是同情小姐的，因为老爷夫人，小姐心里有很多委屈，可没人能够真正诉苦，连大小姐也只是嘴上不说，内心同样认为是小姐的缘故。于是小姐就更沉默了，后来寻了个契机，直接带了她下山来找九转灵珠。
  这样想着，她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起来，忍不住酸涩。
  “他在楼下拐弯角站住了？”欢喜正和冯警官通话，看七夕只是低着头并没有什么异常，于是继续说，“好，那你继续监视他的举动，对了，你还要注意这些……”
  七夕默默看了欢喜一眼，当年老爷夫人的死，其实也是在救她，那么，她也应该负很大的责任，而不是只让小姐一个人承担。
  阳台上好似有些响动。
  她转头去看，竟然看到大小姐和二小姐正站在外面望她。
  她忽然想：自己应该去跟大小姐和二小姐说清楚，老爷夫人的死不能只怪小姐，她七夕也有原因，她七夕也有错！
  于是她看了看忙碌通话的欢喜，悄悄起身打开阳台门走出。
  屋内突然涌进好大一股风，窗帘都被夜风吹得翩然鼓动，欢喜的长发也被吹得飞扬起来。
  欢喜蓦的一怔，回头看时，七夕竟然已经走到了阳台的栏杆处！
  “……欢喜，我看到他吐出一颗珠子在手上……是橙红色的，还在发光……”冯警官发觉有异，“老天，那颗珠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喂？欢喜？你在听吗？”
  欢喜来不及说什么，她扔了手机就跑出阳台，可七夕已经半个身子翻出了栏杆！
  她心头突然掠过一阵极恐惧的感觉！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拼了全力扑过去，在七夕整个人翻出栏杆的瞬间，及时拉住她的手！
  “七夕！七夕！”她用力抓住七夕的胳膊，狠狠道，“你傻了呀你！赶紧抓住我！抓牢！”
  七夕整个身子已经坠出了阳台，她乌黑的长发被自下而上的夜风吹得不住涌动，她仰起脸呆呆望着欢喜，苍白的脸上有着难过的神情。
  “七夕……”欢喜怔住，手下一松，七夕便滑下几分，她赶紧重新用力抓牢，“傻丫头你抓住我啊！你会掉下去的！”
  七夕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忽然便涌出清澈的泪来，流光一闪，便滑坠在夜空里。
  冯警官也发觉了楼上的异常，他派了几个警员跑上楼帮忙，自己则着急地仰头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徐争，再也来不及想什么，转身便朝徐争跑去！
  徐争手心上方浮动的橙红色珠子闪着诡异的光芒。
  那光芒映出了徐争青白的脸，脸上凶狠狰狞的表情。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他口中恨恨道，“你对不起张老师，你对不起张老师！你该死！”
  冯警官才跑到他身前不远，却被那橙红的光挡在了外面，再也无法近前！
  他有些急了，掏出佩枪瞄准，略一思忖，然后用力扣下扳机。
  子弹迅疾射出，却在橙红光圈之外被挡住，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回，冯警官见势不好，赶紧偏头避开，子弹“砰”的嵌入他身后的警车上！
  徐争仿佛毫无知觉，他只是狰狞笑，冷冷盯住五楼阳台上挂出的七夕和用力拉住她的欢喜，手依然前伸，橙红色珠子阴沉上下浮动。
  欢喜额上已经淌落了大滴的汗。
  七夕在她手下愈来愈低，只靠自己用力拉住她的胳膊，根本无法坚持太久。
  “七夕、七夕……”她挣扎着开口，可夜风太大，嘴一张开便被呛住，“……七夕，你醒过来……我是欢喜，我是陈欢喜啊……”
  七夕难过地望着她，可双手依然无力张着，然后，一点一点地下滑。
  “……七夕，你说过要帮我找九转灵珠的，你不能失言……”欢喜继续道，可心上愈来愈强的恐慌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然后，眼泪直直落下，在夜空中一闪，滴落在仰脸朝上的七夕面上。
  七夕蓦的一动！
  “……小姐……”她喃喃开口。
  “……七夕！”欢喜赶紧更用力地攥住了七夕的手，这时她身后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响，几个警员快速冲上阳台，一人一只手更牢地抓住了七夕，帮着欢喜把七夕往上拉。
  楼下的徐争面色一变，他眼中的神情更凶狠了，更用力地盯住七夕正往回的身躯！
  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住七夕往下，连欢喜和那几个警员都被拉扯地直往阳台外而去！
  每个人都十分惊恐，欢喜这时根本无法腾出手来，冯警官在下面干着急，后来一跺脚，找了根棍子便朝徐争那边戳去！
  橙红色的光芒蓦的一闪，棍子被反弹而回，连冯警官也因为巨大的反推力被弹得撞在车身上！
  他气得咬牙，却是无计可施！
  徐争冷冷笑：“你们都对不起张老师，你们都对不起我，你们都该死！”
  突然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带着耀眼金光倏的刺破橙红光圈，无比准确地射中了徐争的手！
  徐争晃了一晃，手蓦然无力垂下！
  吸住七夕的那股力量瞬间消散，欢喜和警员赶紧将她拉回。
  徐争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再也抬不起来的手，那颗珠子没有了手的依托，已经落到了地面，橙红色的光芒也变得黯淡。
  他身前不远，蓝极夜放下弓箭慢慢朝他走来。
  “为什么？”徐争恨恨看着他，“张老师那么好，你们却要伤害他，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伤害过张老师的人，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错，并不是被你杀死就能解决问题。你心里有怨气，可你害了他们的性命，他们同样会怨你，甚至进而怨恨张老师，那么，张老师做了那么多，还有什么意义？”蓝极夜静静开口，他白皙的面上看不出太明显的表情，可他黑亮的双眸却在夜色中闪着熠熠的光。
  他拈指在唇下，低声念咒，一股清澈气流自他指尖涌出，缓缓围住了徐争。
  
  欢喜匆忙跑下楼来。
  徐争表情悲哀，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就在那股清澈气流中消逝不见。
  “又消失了？”冯警官很懊恼，“又没法子向上头交差了……”
  “他怨念太重，只能连身躯都化解。”蓝极夜微微叹息，再侧过脸看欢喜，“你没事吧？”
  欢喜喘着气，点了点头，然后，也看到了地上的那颗珠子。
  脑海中似乎突然有什么迅疾闪过！
  “我见过这颗珠子！”她看向冯警官，急急道，“是樱斋的洛美死前出现的那颗，那时它还是隐隐的橙光，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蓝极夜一伸手，那颗珠子飞上他手心，橙光这时不再强烈，隐约现出淡淡的黄。
  “这珠子……”他微蹙眉，才想说什么，橙光一闪，珠子瞬间消失不见！
  
三十一
  夜已经很深，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橘黄小灯，欢喜坐在七夕床边，望着七夕的沉静睡颜，静静望着。
  房门是虚掩的，蓝极夜走进，低声道：“你去休息，我来看。”
  欢喜这才自七夕脸上收回目光，她看向他，淡淡一笑：“没事，我不累，对了，你应该去休息一下。”
  蓝极夜摇了摇头：“这样吧，你先出来一下，请冯警官帮忙看着，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以前听说过这样一种珠子，它一现世便带了极强烈的煞气，任何心存怨念的人一旦接触，怨念便会变强，陷入一种迷幻境地，驱使珠子为害人间，而珠子也反过来驱使了他们，一步步增强煞气。”
  坐在客厅沙发上，蓝极夜抿一口茶，缓缓道，“那珠子还会幻变，每吸取一次怨念，它便会变一次色，若是经历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重煞变，就会迎来天地颠覆，整个人间或许也会因此毁灭。”
  欢喜听得面色微微地白：“就是刚才的那颗珠子？我以前见过它，它那时还是暗红色的，可现在，已经是橙色了，接下来……便是黄色？”
  蓝极夜轻轻点头：“应该就是这颗珠子，也不知道被谁掌控在手，若是继续下去，事情或许会愈来愈严重。”
  “我只知道黑娑珠现世便带了煞气，”欢喜苦笑，“没想到这颗珠子也……”她突然停口，面上现出讶异神情！
  “黑娑珠？”蓝极夜面色一沉，“我记得，这珠子的名字里也是带了一个黑字，而且天地间另有一颗白色珠子可以化解它的煞气。”
  “白莲珠？”欢喜终于想到，“我记得在天朝……呃，是以前，我也看到它闪烁了橙色的光芒，原来竟然真是黑娑珠！”
  她蓦的有些激动：“黑娑珠！我找了那么久的黑娑珠！它竟然早就出现！我竟然一直不认得！我——”
  “欢喜！”冯警官突然从七夕房间里跑出，着急道，“你快来看看七夕！”
  
  七夕躺在床上，本来只是沉睡，可现在，她白净的面上氤氲了一层灰色雾气，而那灰色愈来愈浓重，好似就要完全吞噬她的脸！
  “是怨气！”
  欢喜和蓝极夜异口同声道，她和他迅速对望一眼，分别拈指在唇下念咒诀，两股清澈的气流随着他们的咒诀声缓缓涌出，与那层灰色雾气纠缠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将灰色雾气驱散。
  “这怨气太强烈，一时半刻无法清除。”蓝极夜沉思片刻，“但我知道有一种七星草可以驱除这种外侵的怨气，只是要花时间去找。”
  欢喜看了看七夕：“七星草在哪里？我去找。”
  “我去吧，我比你清楚它的样子，七夕需要你照顾。”蓝极夜沉静道。
  欢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那么，蓝先生，谢谢你。”
  “你太客气，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叫我极夜就好。”蓝极夜温声道，清澈双眸中有淡然笑意，“你不要太担心，七夕不会有事。”
  
  她再次点头，只是看向七夕时，心头涌上淡淡忧愁。
  
  蓝极夜去找七星草后，商容天来看过七夕一次。
  欢喜在七夕身旁已经守了许久，那时她刚好极困极累，再也捱不住，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只手支了下巴，撑在七夕床沿，沉沉睡去。
  留下看守的警员给商容天开了门，他走入屋内，看到这一幕，脚下蓦的放轻，见警员出声要唤欢喜，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警员回去客厅，他则轻手轻脚走到七夕床边，看了看沉睡中的七夕，又看了看欢喜。
  她面色有些苍白，因为疲倦，眼下还有淡淡黑影。
  他慢慢走到她身侧，看着看着，伸出一只手来，却是停在了她发顶。
  他这样做了，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或许，他只是想放手在她肩头，给她一点安慰？
  她忽然一动，支在下巴的手一歪，眼看整个头就要往床沿撞去！
  他眼疾手快地将那只手递过，扶住了她下倾的头部！ 
  她竟然没醒，下巴压在他的掌心，继续酣睡。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那一刻，心上突然掠过的是不忍！
  
  他不忍她这么劳累，他不忍她从睡梦中醒来，他不忍……不忍很多。
  于是他默叹一声，保持着这样的一种姿势不动，继续轻轻地，又稳稳地，托着她。
  好久之后，在他以为周身已经麻痹得快没有任何知觉了的时候，忽然感到手下的她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放开自己的手，退开一点，靠着床沿站住。
  她果然醒了过来，睁眼抬头看到他，微微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来了好久吗？”
  “没有，才刚来，”他轻轻按压自己酸麻的手臂，淡笑道，“我听老冯说了，今天有空，就来看看七夕。”
  “哦……”她笑一笑，“谢谢你，不过，七夕没事的。”
  他似是有些不信：“可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担心。”
  “担心是有，不过我们小七夕福大命大，又有我这么厉害的小姐在，她能出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小睡了片刻的缘故，她忽然觉得心情不错，担忧许久的心也开始有些轻松起来。
  他望着她，澹然一笑：“是吗？这样也好。”
  她也望着他，目光就那样落入他的目光中，仿佛坠入一泓深潭。
  深潭中还倒映了清亮月光，带着一种致命的温暖包裹，几乎让她沉溺……
  她猛地回过神来，匆忙移开目光，略带慌乱地去看床上的七夕，稍许，才镇定下来，淡声道：“对了，既然你来了，我们谈谈太子锦囊里的那些地址吧，我抽空看了一下，觉得好像……”
  门口响起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她才抬眼去看，就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是陈明绣和陈明晴！
  欢喜从小凳上起身，笑了一笑：“大姐，你们来了……”她昨晚就通知了凌仙台上的大姐，大姐平日里待七夕……很不错，她想不管怎样，也应该告知她们一声。
  只是陈明晴也跟着来了。
  陈明绣只是冲她匆匆一点头，便和陈明晴疾步上前，仔细察看七夕的现状。
  “我和一个朋友用灵气阻挠了怨气的扩大，”她站在她们两人身后，轻声道，“你们别担心，七夕没事的……”
  陈明晴却是蓦的回过头来！
  她漂亮的双眸定定盯住欢喜，然后一抬手，迅速给了她一个响亮耳光！
  那一个耳光如此迅速如此响亮，欢喜始料不及，连陈明绣和商容天也错愕不已！
  陈明晴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动了手，那一耳光打下去后，她也有些愣住，可瞬间便反应过来，怒视欢喜道：
  “没事？现在躺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不是你，你凭什么就认定她没事？！她若真没事，现在一定笑着站在我和姐面前，可现在——她连眼睛也睁不开！”
  欢喜脸上火辣辣地痛，她几乎是下一刻便扬起了手，只是还没挥到陈明晴的脸上，又硬生生停住！
  “明晴，你疯了？！”陈明绣吃惊地上前搂住欢喜，“欢喜，你怎么样？你……”
  欢喜不看她，只是冷冷注视陈明晴，嗓音同样地冰冷：“陈明晴，你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陈明晴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可她仍是强声道，“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七夕替你冒险惹怒怨灵，害得她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没命！她平时忠心耿耿地跟着你，你却这样待她，你说我该不该教训你？！”
  仿佛被戳中最隐秘的伤处，欢喜的身子轻轻一震。
  她扬起的手慢慢放下。
  “是，我承认这件事我有考虑不周详的地方，我承认七夕现在这样我要负责任，我承认七夕平日里的确对我忠心耿耿一心以我为主——”她异常冷静地看着陈明晴，“可是，陈明晴，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七夕只是从小跟我到大的丫头，为什么，你要为了她，打我？”
  陈明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神情复杂地盯了欢喜看，然后，转身重新去看七夕。
  陈明绣忽然有些心疼了，她轻轻搂住欢喜，低声道：“欢喜，别理你二姐，她是太担心七夕了才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回头……回头我好好说她，行吗？”
  欢喜的目光一直冷冷注视陈明晴。
  她缓慢而有力地拉开陈明绣搂住她的手，上前走到到陈明晴身后：“陈明晴，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叫你二姐吗？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妹妹看，我甚至想，或许我和七夕两个人，她才是你的亲妹妹，而我陈欢喜，则什么都不是，对吗？”
  她的神情如此冷静，可嗓音里却打着轻微的颤。
  商容天的心蓦然痛起！
  陈明晴的脊背僵硬着，可她固执地不转过身来，她的手停留在一直阖着眼的七夕身侧，然后，才轻轻的，伸手拂开她脸侧的几丝散发。
  “明晴！”陈明绣忍不住上前拉过她，“你疯了吗你？这不是欢喜的错，你是心急了才动手的，你跟欢喜道歉呀！”
  “不用！”欢喜冷声道，“我不需要！”
  她用力攥紧了按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很紧，连整个身体都僵硬住。
  门外又有人进来。
  “欢喜，我找到七星草了，”蓝极夜微笑走进，“七夕一会儿就能醒来……”看到屋内情形，他有些愣住。
  欢喜僵硬地一笑：“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她迅速转身擦过蓝极夜往房间外走去，脚才一踏出房门，嘴角便溢出一线猩红，她不动声色地迅速擦去，随后，走回自己房间，轻声而用力地阖上房门。
  “……陈欢喜，那不算什么，”她努力笑了一笑，“真的，那不算什么的……”
  
  
三十二
  那一天过去得很混乱。
  七夕醒来后，陈明绣跟欢喜提出要带七夕回凌仙台住一段时间，欢喜答应了，但是因为七夕才苏醒，所以最后商定陈明绣和陈明晴先走，等七夕好一些了，再由欢喜送她上飞机。
  七夕好似大病了一场，一开始连说话都没气力，躺了两天，面色才不再那么苍白。
  白天的时候气温太高，欢喜等到黄昏晚风起了，在阳台上支了小桌子小椅子，扶了七夕坐到阳台上看日落。
  “小姐，这些本应该都由我来做的……”七夕不好意思地笑。
  “没事，你现在是伤病员，我来。”欢喜并不在意，也在她旁边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七夕由衷道，“谢谢小姐。”
  “是不是也应该谢谢我？”蓝极夜从房间内走出，端了三杯茶，“如果不是我的七星草，你怎么能醒得这么快？”
  七夕忽然有些脸红了，垂眼腼腆一笑，低声道：“……嗯，也要谢谢极夜先生。”
  “这样不好，”蓝极夜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似思忖了一番，微蹙眉道，“我年纪也不是很大，左一个蓝先生右一个极夜先生的，都把我的辈分叫大年纪叫老了，不好，不好。”
  “……”七夕窘住，不知道该怎么好，只能使劲瞅欢喜。
  欢喜递过一杯茶水给她，微笑道：“极夜故意逗你呢，你就跟我一样，叫他极夜，大家年纪相仿，都是朋友，随意一些没关系。”
  蓝极夜笑意澹然：“是，就叫我极夜，不然我直呼你们欢喜七夕，不是会显得我很无礼？”
  七夕终于是抬眼看他，轻声道：“……极夜，小姐，嗯，过两天我就要回凌仙台了，寻找九转灵珠，我怕是帮不上多少忙了。”
  “你本来就帮不了多少忙，”欢喜故意严肃看她，“到时你回了凌仙台，好好养着，多增强灵气，下次可别这么没用了！”
  “话说回来，”蓝极夜想了想，“那天晚上若不是欢喜先在你身上印入大量隐符，只怕那些怨念已经侵入你体内，就算有七星草也无法及时将你救回，可你的二小姐……”
  欢喜面色有些暗下，她放了茶杯，低声道：“极夜，这跟七夕没关系。”
  “小姐，”七夕很内疚，轻拉住欢喜的手，“是七夕不好，是七夕的错……”
  “不是，真的不是，”欢喜低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可七夕你要记得，我不在凌仙台，就由你代我照顾我大姐……她们，还有父亲母亲的水晶棺。你自己也应该变得更强，因为你家小姐我没用，不能完全保护好你，所以，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明白么？”
  七夕用力点头，眼圈忽然便有些红。
  黄昏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逝去，落日仿佛最圆润的咸蛋黄，一跳一跳地落下山了。
  七夕不是没离开过自己的身边，只是这次走，没有好一段时间，大概大姐二姐是不会让她回来了。
  欢喜蓦的有些惆怅，她想，接下来的时间，一定要抓紧寻找黑娑珠的下落。
  
  三天后的早上，她送七夕上了回去的飞机，蓝极夜也不在，她便在街上随便走了走，临近正午，也没什么胃口，就在一家茶室的露天茶座上坐了，要了一杯冰镇果汁，衔着麦管慢慢吸，又拿出太子锦囊中纸条的复印件琢磨。
  正午的太阳火热，可露天茶座上的太阳伞十分宽大，再加上凉风习习，于是坐着也不是很热。
  从天朝回来没多久，她就和商容天一起打开了太子临别赠送的锦囊。
  本来以为循着锦囊中所指的地点，可以顺利查找到黑娑珠在现代的下落，可不想锦囊中字条上注明的所在十分令人费解，两人想了许久也想不通，更不要提去找了。
  商容天将字条复印了几份，说请几个朋友帮忙看看，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
  而欢喜心里懊悔的是，黑娑珠在现代已经两次出现，两次都在自己面前，可她都没有放在心上，于是依然没有珠子的行踪。
  她松开一直衔着的麦管，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字条。
  “陈欢喜！”
  那声音太耳熟，她忍不住皱眉头，可回头看，发觉果真是那位能让她马上狂飙满额黑线的女人！
  “哎，你别过来，”她马上朝马妍摆摆手，口气疏冷道，“我今天没心情跟你吵架，也不想跟你讨论你男朋友杂七杂八的事，你还是离我远点好。”
  马妍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却依然是“噔噔”踩着高跟鞋走来，然后不客气地在欢喜旁边的位子坐下！
  “哎你这个陈欢喜，跟我有大仇么？一见我就说这种话，我没事干嘛整天跟你吵啊？多毁我自个儿形象啊！”
  欢喜眯眼瞅她：“那你就别吃干醋，不要动不动就把我跟你男朋友扯到一块儿。”
  “你放心，上次不过是误会，”马妍放下手提包，好心情地取出随身的小镜子补妆，一边道，“其实我今天出来是想给容天买个生日礼物，他过几天就生日，我一定要送样最好他也最喜欢的！”
  是商容天生日吗？
  欢喜有些失神，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杯上，冰镇果汁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绚丽色泽，晶亮而又朦胧，好像某些东西……令人一想到就觉得隐隐甜蜜，可是，也隐隐忧伤。
  “陈欢喜？你怎么傻了？”马妍补了妆，看到她发怔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下午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陪我逛街吧，也帮我出出主意。”
  她回过神来，别开眼，口气冷淡道：“你自己去吧，我从来不买什么礼物，出主意也帮不上忙。”
  “干嘛！”马妍故意不高兴地瞅她，“你怎么这么小气吧啦呀，不就是上次误会过你也跟你吵过一小架嘛……不如这样好了，你不是很仰慕我姑妈吗？你陪我逛街，我说我姑妈的事给你听？”
  欢喜嗤鼻：“你不是说自己也难得见你姑妈一回么？再说了，你朋友多得很，干嘛非缠我陪你逛！”
  “因为……”马妍想了一想，有些认真道，“我朋友是多，可她们都只会说好好好，不会像你一样跟我不客气，有些时候呢，也需要听听你这样的人的意见。”
  这样的话倒是让欢喜有些吃惊了，她微微有些疑惑地仔细看马妍。
  马妍当下拍板：“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她抬手招了侍者买单，拿了手提包，另一只手就过来拉了欢喜。
  “走了，我们先去天容商城逛！”
  陈欢喜就知道马妍的话只能听一半，另一半，只能当她放屁！
  说是给商容天买生日礼物，可到了天容商城，一见那些名品店新到的衣服鞋子包包首饰，马妍就双眼放光忘情地直扑而去，欢喜在一旁当她眼镜架子，好几次差点不耐烦，眼角抽搐嘴角哆嗦，就差头顶冒烟了！
  马妍试着TILIZA的新款，一边眉眼挑挑地笑问她：“陈欢喜，你也别干站着呀，你看好多新款呢，那件银色的缎裙不错的，你也试试呀？”
  欢喜撇撇嘴，抱臂靠上旁边的一排衣架，懒懒瞅马妍感觉无限好地试了又试。
  当然，她陈欢喜也喜欢新装，可是，她还没那么挥霍，一件TILIZA的新装抵得上她两个月的房钱或者高酒酒那里一堆的工具，她还是有必要认真抵制这些诱惑的。
  再说……现在烦心事也多。
  迫在眉睫的黑娑珠的事，凌仙台的事，九转灵珠的事……还有商容天的事。
  商容天，她又想到商容天！
  要命！
  她懊恼地一跺脚，泄气道：“姓马的你好了没？你到底是买给商容天还是买给你自己呀！”
  马妍正从收银台刷卡回来，抬手显一显新挽上的袋子，笑嘻嘻道：“好啦好啦，我们给容天买礼物去，对了，我还要给你说说我姑妈的事呢！”
  欢喜这才罢休，她转身就往外走，一抬眼，却不经意看到前方一个女子熟悉的身影。
  “桃夭……？”她怔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惊喜地去拉那女子的手，“桃夭，真是你呀！”
  桃夭正从商城另一边过来，被欢喜拉住，也不由一愣。
  “你是……喜喜？”她微笑起来，眉眼魅惑地眯起，“喜喜，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嗯，我挺好，你还好吧？”欢喜有些抱歉，“上次在樱斋瞒了你那么多，离开时没见到你，也没机会跟你解释，对不起。”
  “没事，只是你走得太匆忙，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桃夭轻轻摇着头笑，“其实樱斋常常有警察卧底，不是扫黄就是缉毒，或者来查案子，我见多了。不过，你倒是跟他们有些不一样。”
  “我……”欢喜尴尬笑，“我能算什么呢……”
  又聊了几句，桃夭说有事，于是先离开了。
  等在一旁的马妍这才上前来。
  她有些不屑地望桃夭远去的身影，皱眉道：“那女人是樱斋的吧？我记得我见过她，单眼皮女人，却妖气得要命，我可不喜欢。”
  “嗯，就数你最好了！”欢喜懒得搭理她，自顾自就朝前走去，“你等一下，我去个洗手间。”
  上完洗手间，她洗干净手，又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发，这才开门走出。
  一个女人跟在她身后走出。
  明明是在她后面，却偏偏要直直往前，于是差点和欢喜绊了脚！
  “哎……”欢喜回头奇怪看她一眼。
  可她只是冷冷看了看欢喜，便直往前去了。
  “咦？这不是叶兰么？”马妍一直在外面等欢喜，她本来就没性子等人，才一小会儿，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这时看到那女子，也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眉。
  欢喜又看了那女子离去的身影一眼：“你认识她？”
  “她叫叶兰，是容天公司里的新员工，”马妍不在意道，“上次我去公司，她正往会议室里端咖啡，差点撞上我，被看到的主管说了一下，我就记得了。”
  “不过，”她又奇怪道，“她认得我了呀，怎么也该打个招呼问声好吧，怎么这么目中无人哪？”
  欢喜不禁失笑：到底总是目中无人的是谁呢？
  可她的笑很快便淡下。
  那个叶兰……刚才擦身而过时，她心上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隐隐的，她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三十三
  这一日的傍晚，夕阳金红的余晖自开阔的落地玻璃窗斜斜洒进，整个总裁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片淡色的金红中。
  商容天阖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靠上大班椅，稍稍闭目养神。
  秘书特意放慢脚步，将一杯刚冲泡的咖啡放到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再轻手轻脚离开。
  可他的手机却响起清亮的短信提示音，打破了难得的静谧。
  “容天，晚上你生日，我在暮云坊订了位子，七点钟准时到，别忘了！”
  他微微一笑，按下手机快捷键，拨通了马妍的号码。
  “妍妍。”
  “容天，你现在就能下班了吗？”马妍在另一头欢快道，“真难得，可我还没准备好呢，要不你在公司等我，差不多半个小时我就能过来，然后咱们一块儿去暮云坊！”
  “一会儿我还有个会议要开，你不用着急，我在公司等你。”他靠着椅背，轻轻一转，大班椅便转向了透亮开阔的落地玻璃窗，几缕金红日光染上了他笔挺的铁灰色西裤。
  “好！”马妍笑眯眯答应，“对了，晚上你可是我的，别请其他人了，连冯开心也不行！最多下次请他吃个饭好喽！”
  他无奈笑：“随你。不过，怎么我生日，反倒你最大了？”
  “哎，我可是你女朋友哎！”马妍得意，“若我在你心里不是第一了，我还当你女朋友做什么？！”
  他心里却是微微一震。
  面色微有凝重，他重新转回大班椅，对着办公桌坐好，沉声道：“好了，再过几分钟就要开会，你来了在办公室等我，就这样。”
  结束通话，他阖上手机，若有所思地摩挲了手机黑色钢琴漆外壳。
  秘书走到他桌前站定。
  “总裁，五分钟后开始高层会议。”
  他放下手机，点点头：“整理一下会议材料，三分钟后过去。”
  傍晚的高层会议针对最近的投资项目临时召开，时间不会很久，但讨论的也是商氏集团目前的资金统筹与流向，因此每位高层都在认真听取策划人的汇报。
  汇报结束后，商容天仔细翻看手中的会议材料。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助理进来倒茶，将每位高层面前的杯子重新沏上茶水。
  有几个高层对刚才的汇报进行了评论，谈了自己的看法。
  市场部副经理乔安惠抿了几口茶水，和旁边的市场部经理韩建低声探讨了几句，然后也表示要发言。
  乔安惠和韩建是商氏集团少有的夫妻高层，两人都是商容天认可的精英人才。
  商容天轻一点头，示意乔安惠说看法。
  乔安惠带着一贯的微笑开始陈述，她嘴角下方有一颗黑痣，笑起来尤为迷人，说话时，那颗黑痣就随着她唇部的动作上下，时刻吸引着众人的注意。
  韩建当初就是被乔安惠的这一点吸引，相识渐久，又发觉乔安惠实在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人，有见解有胆识，于是渐渐与她相爱。
  此时，他一边听着妻子的发言，一边不由自主地微笑望向了妻子生机勃勃的面庞，还有红润双唇下那颗魅惑的黑痣……
  可渐渐的，那颗黑痣变红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眯了眯眼，又伸手揉眼，再睁开时，那颗黑痣依然是鲜红！
  不！不是黑痣变红！而是乔安惠的嘴角不断地溢出血来，漫流而下，将那颗黑痣都染红了！
  可乔安惠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依然是精神振奋地说着，还时不时地抬手做手势示意！
  韩建的面色蓦的煞白！
  会议室内的其他高层都发觉了这一点，几乎各个都是吃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连一直垂眼看材料的商容天也有所察觉，抬眼望去，神色一凛！
  乔安惠口中的鲜血已经喷涌而出，溅落在她面前雪白的会议文件和深色的会议桌上。
  乔安惠终于发觉不对，她愣了一下，停止了发言，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怎么了？”
  “安惠……你、你……”韩建颤抖着手指了指她的脸，就再也说不下去。
  乔安惠闻言低头，又摸了一下自己已经鲜血淋漓的下巴，突然的，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惨叫，下一刻，整个人直直栽倒在会议桌上！
  整个会议室蓦的响起接连不断的惊叫声，各个高层都踉跄起身，惊慌失措地离开会议桌，口中叫着“保安！保安！快报警！快叫救护车！”
  连才出电梯口的马妍也被惊叫声吸引了过来。
  她一到会议室门口，就看到这让她极其恐惧的一幕！
  乔安惠满脸是血地扑在会议桌桌面上，她圆睁着惊恐的双眼，手指狰狞曲张，嘴角下方的那颗黑痣，在一片血红中额外凸出！
  她吓得一怔，提在手中的礼物“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接到报警，冯警官很快就带了警员赶来。
  高层会议室的现场已经被封锁，商容天及时制止了现场众人的惊慌失措，冷静吩咐下去杜绝消息外泄，并在公司的出入口都设了保卫人员，禁止各路媒体的介入渲染。
  安排完毕，他走到冯警官身前，沉声问道：“怎么样？能查出是什么原因吗？”
  刘法医已经初步检验了尸体，闻言摇了摇头，道：“起初以为是猝死，但心脏病发或者脑血栓阻塞都不会这么大出血，况且死者根本没有心脏病史，那么很有可能是中毒，但症状同样不明显，要做个详细的尸检才知道。”
  冯警官伸手拍拍商容天的肩头，轻松笑道：“别担心，有我老冯呢，这种案子是小CASE，尸检一出来就能清楚到底是猝死还是他杀。对了，会议室大概要封上一段时间，里面的一些东西也要拿回去做鉴证，先跟你知会一声。”
  商容天不免苦笑，“说实话，我倒还从没想过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公司里，”想了想，他认真道，“老冯，我有个要求，死因还没清楚之前，封锁消息，不要让媒体介入。”
  “这一点你放心，”冯开心豪爽答应，“做我们这行的，最清楚那些干媒体的了，被他们一介入，再简单的案子也会变复杂，不过，你们公司内部要处理好，别泄露了消息。”
  商容天点点头，又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马妍，刚才她也看到了现场，大概有些吓着了。”
  
  马妍在总裁办公室内，很是心疼地望着放在办公桌正中的水晶笔插。
  看到商容天进来，她抬头惋惜道：“容天，你看我给你买的笔插啦……摔在地上都碎了。”
  商容天走近，细细看了看笔插，笑道：“只是碰落了一点边角，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马妍嘟嘴，小心用手抚摩水晶外层，“本来是晶莹剔透完美无瑕，好了，一摔就出来好几个口子，一点也不完美了。”
  “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吧？”商容天微笑，“是我的我就喜欢，明白么？”
  马妍这才有些眉目舒展，只是依然觉得心有不快：“都是你们公司那些高层，平日里看着衣冠楚楚沉着镇定个个精英翘楚似的，怎么一出点事就大呼小叫，害得我被吸引过来，看到那么恐怖的一幕！”
  商容天淡淡挑眉：“我看你倒是很镇定的样子，那么恐怖的一幕，你怎么就没被吓着？”
  “怎么没被吓着了？如果不恐怖，我会吓得摔了水晶笔插么？”马妍撇嘴，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乔安惠平时看起来挺健康的，怎么突然就死了？还死得满脸是血？”
  “死因现在还不清楚，”商容天默叹，“不过乔安惠的确是人才，年纪不大就升上了高层，平时和公司上层下属关系都不错，这样很是可惜。而且，她这么一出事，只怕韩建会有好一段时间精神不济。”
  马妍闻言有些怔默，她放下手来，低声道：“容天，我刚才那样说是不是有些不应该？虽然我跟乔安惠不熟，可至少她也是你下属，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挺悲哀呢。”
  “最伤心的其实还是韩建，”商容天神色微微黯淡，“刚才他一直呆在会议室不肯出来，去问他又什么都不愿意说，应该是伤心过度。”
  “换作我，”马妍咧了咧嘴，“最爱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大概会傻掉的。”她说完一怔，蓦的用力盯住商容天看，“容天，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我好好的，不会出事。”商容天笑着安慰她，可心上，忽然漫过一丝不祥。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又在公司处理事件到很晚，商容天和马妍取消了暮云坊的晚餐，后来随意吃了一点，便各自回家了。
  夜色沉沉，墨黑的夜空中几乎看不到星光，夜风倒是很大，吹得房间落地窗边的淡色纱帘翻涌不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时地拂动。
  商容天关了灯，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倒了一小杯轩尼诗拿在手中。他擎着酒杯，眉宇轻蹙，静静回想傍晚发生的一切。
  他想得很细致，甚至回想了乔安惠临死前的每一个动作眼神细节。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无奈只是感觉，却始终无法明确。
  其实今天白天他还见过乔安惠几次，一如既往地大方得体微笑，并没有任何不妥。
  可那时她却流了那么多的血！
  最主要的是，当她在流血时，她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连痛楚都感觉不到……
  若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这样。
  而最后，她看起来，更像是一瞬间被自己吓死……？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吓死？
  他想了一下，迅速拿出手机，拨下韩建的号码。
  等待音似乎无比漫长，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电话的时候，终于听到韩建的声音。
  韩建有气无力的，极其颓丧的，轻轻说了声：“……喂，商总您好……”
  他知道韩建正伤心，简单安慰了几句，便试探问道：“韩经理，我记得上一次公司活动时你好像说过乔安惠看起来很有胆识，胆子挺大，但却最怕看到血，是不是？”
  “……是，”韩建的声音依然极其沮丧，“她有恐血症，家里做菜用的鸡鸭鱼肉都是保姆着手收拾，或者在菜场直接让人处理干净，见不得一点血，可没想到，她自己却流了那么多血……”他说着，嗓音就有些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对了商总，您为什么问这个？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我不过是想起来，就问一下。”商容天顿了一下，沉声道，“韩建，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挂了电话，他重新靠上沙发，慢慢转动手中的酒杯，轻轻蹙眉。
  淡金色的酒液在夜色中闪着微亮光泽。
  他想了许久，终于是放下杯子，再拿起手机拨号。
  “陈欢喜，是我商容天，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三十四
  一进停尸房，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还是令商容天和陈欢喜忍不住皱了眉头。
  “咳，这我就比你们两个强多了，”冯警官很轻松地笑，“因为工作缘故，本人常常来这里逛逛，顺便探望老友，所以对这里非常适应。”
  刘法医笑瞪他一眼：“冯警官，请问你说的老友应该不是指鄙人吧？拜托，我只在验尸房，那里可没这么多尸体。”
  欢喜淡淡加了一句：“说到适应，拜托，请冯警官取下口罩再说话，届时鄙人一定佩服得五体投地。”
  冯警官的笑脸就僵了那么一下下：“拜托你们两位，这里空气质量这么差，对人的心理冲击又那么强，本人也不过是为了调节气氛……”他叹一口气，搭手在商容天肩头，凄凄诉苦道，“话说回来，还是容天最理解我，怎么说我们俩也是从小到大的死党铁哥们……”
  商容天面色沉静，只是默声而笑。
  刘法医找到乔安惠的号码，走到靠墙而立的一排锃亮的大柜子前，微弯腰，伸手扣住一格柜子把手，稍稍用力。
  “哗啦”一声，一个柜格被拉开，一股白气也随之涌出。
  冷气散淡下去，露出柜格中的黑色裹尸袋。
  刘法医“唰啦”扯开袋口拉链，乔安惠被冰冻得青白的脸庞立时呈现在他们面前！
  幸好其他三人或多或少已经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再加上以往经历中所见所触及的，于是也不至于恐惧得立刻撇开脸去。
  那不过就是一具死人被冷藏过的尸体。
  依然是乔安惠平日的脸庞，可是已经失了鲜润和血色；前一日才描画过的眉宇上凝着稀薄的霜花，眼皮死寂地垂盖在本应灵动的眼眸上；鼻子依然是挺直的，可不会再有任何细微的呼吸，而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凝固如青石的灰色，唇下的那颗黑痣，现在不过就是黏在上面的一个黑点，毫无魅惑可言——
  她就仿佛一条死去已久已经开始有些发干发硬的大青鱼，沉默地躺在四人面前。
  “呃……”冯警官率先打破了沉寂，“怎么样？有什么不妥吗？”
  “验尸结果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刘法医道，“失血过多是一个原因，而脑神经受到严重刺激更是致死的关键，死者丈夫说死者生前患有恐血症，这恐怕就是猝死的缘由了。”
  “可无论如何，”商容天蹙眉，“我想一个人不可能在连续喷涌那么多血的时候，感觉不到一点痛楚，也没有任何的异样感，那太不符合常理。”
  刘法医认同地点头：“是可以这样认为，但是，也有一种说法就是，人若处在一种好似被催眠的无意识中，那就会产生你刚才说的那种现象：没有知觉，没有痛楚，直到被人提醒，从催眠中被唤醒。”
  商容天未置可否，只是看了一眼欢喜。
  欢喜专注看乔安惠的尸体，稍许，才偏开目光，看着商容天，轻轻摇一摇头。
  “这样吧，”她思忖片刻，低声道，“我们午夜再来，到时阳气最弱阴气最盛，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刘法医晚上有事，午夜大概是赶不过来了，于是将一串钥匙交给了冯警官，到时由冯警官带欢喜和商容天进停尸房。
  接过钥匙的时候，冯警官不由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午夜啊……”
  见欢喜和商容天瞟过来的目光微有异样，他马上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行，反正我最近老是睡不着觉，午夜就午夜，当作散步也好，哈！”
  离开警局还是傍晚时分，大概在停尸房各个神经都高度紧张，三人开始觉得腹中饥饿，可也没心情找餐厅吃饭，商容天提议先去他家里，于是便坐了他的车子一同离去。
  商容天的住宅在S市的一处别墅区，小区内很安静，天还没黑透，便有值勤的保安在区内巡逻，见到商容天，都礼貌唤一声“商先生您好”。
  这个别墅区大，但人不多，业主基本上都是政界或商场上较有名望的人士，住在这里也是看中了环境的幽雅清静，于是物业公司严格挑选保安，对于出入的陌生人都要进行身份登记验证，确保小区内的安全防卫。
  商容天的房子也很大，上下共三层，都是复式结构，三楼的健身房设置了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墙，透光非常好，夜晚可以清楚望到天空的璀璨星光。
  进屋后，商容天就拿起座机的话筒：“你们先坐一下，我打个电话订餐，大概半个小时后会有酒店送餐过来。”
  “酒店的饭菜啊……”冯警官又咽了咽口水，忽然笑盈盈地看向欢喜，“对了欢喜，你会做饭吧？随便做一点给我和容天吃好了，下午看足了倒胃口的东西，叫酒店的饭菜浪费了。再说了，也给我们个机会欣赏你的手艺吧？” 
  商容天准备拨电话的手就停在了那里，他也看向欢喜，好似有所期待的模样。
  “我？”欢喜放下水杯，有些诧异地笑了笑，“做饭我是会的，但就是味道好坏的问题，你们不嫌弃的话，我是无所谓。”
  “不嫌弃不嫌弃！”冯警官乐得脸笑得像一朵花儿似的，“能尝上捉鬼大师陈欢喜小姐的手艺，我们怎么敢而且怎么会嫌弃呢？”
  “少来！”欢喜撇嘴，“冯开心，我觉得你最近说话愈来愈油腔滑调，什么捉鬼大师……我真是大师级别了还用待在这里亲自下厨做饭给你们两个吃么？何况，你就不怕我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做饭么？”
  冯警官听得一怔，他显然是想到了下午看过的那些死人的脸，他想像力也丰富，可能还联想到更多，于是讪讪一笑，借口上洗手间溜了。
  商容天的手还停在座机上，“真是由你来做？”他看欢喜。
  欢喜耸一耸肩：“都这样说了，难道我还推三诿四？当然，做的没有天朝皇宫的御厨好吃是肯定的。”
  说完，她灿然一笑，商容天想到上次的千年之行，于是也会心一笑。
  “那好，我带你去厨房，钟点工每天都会准备一些菜，以备我突然回家吃饭。”
  欢喜跟着他往一楼的厨房走去，想了想，疑惑道：“可晚上钟点工不在，那么准备的菜，是由你自己做？你会做饭？”
  “钟点工准备的都是可以简单烹调的菜，”他走在前面，回头微笑，“一个人住久了，或多或少也是会一些，吃饭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能应付自己的胃就可以。”
  欢喜淡淡笑：“那……马妍呢？她不过来帮你做饭吗？”
  他考虑了片刻，认真道：“会，但是，要等她学会做饭后才可以。”
  她想了一会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忍不住笑着摇头。
  可是，随着笑意一同生起的，还有心上淡淡的涩意，抑或是……惆怅？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时候，前脚已经跟着他跨进了厨房。
 
  他开冰箱，忽然发出一声愉悦的笑：“不错，晚上的菜还可以，有虾有鱼有肉有菜，应该会很丰盛。”
  她面色有些窘了：“我不会烧鱼……有一次七夕回凌仙台了我就自己动手烧鱼，结果焦了，味道也不好。”
  “那就煮虾吧，”他愉快道，“清水煮虾，只放一点葱姜和调味，很简单。”
  于是结果就变成，她是真正地在做“饭”，淘了米放电锅里，插上电源按下开关，静静等待饭煮熟的时刻。
  而他就做菜，虾是基围虾，虾须基本上被钟点工处理干净了，随冷水下锅，放上生姜片和葱白，煮熟后再切上几段深绿的葱叶，撒一点点味精，闻起来是很鲜淡的味道。
  他还做了一个炖咸火腿肉，也是很简单的做法，放在炖锅里炖熟了，有咸咸的香味。
  他做菜的时候，她就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看。
  看着看着，目光有时候就发怔了。
  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然后装着去看电锅里的饭是不是蒸熟了的样子，掀开半边锅盖，让蒸腾的白汽熏热自己略显失措的脸。
  吃饭时，冯警官很爽气地对他们两人的厨艺进行了高度评价。 
  冯警官说：“容天，你的菜做得不错，色香味基本俱全；欢喜，你做的饭不错，米粒晶莹剔透，有嚼劲有香头，鼓掌鼓掌！”
  然后三个人忍不住地，齐声笑了开来！
  
  吃完饭后稍事休息，不多久就到了晚上十一点。
  他们坐商容天的车回警局。
  警局自然是不熄灯不关门，可最里进的停尸房却灯光有一处没一处的，值勤的警员有些困倦地蜷在椅子上轻轻打盹，于是停尸房这一片就显得更静寂。
 
  “快十二点了哦……”冯警官没有叫醒警员，他掏出钥匙，先开最外边的一扇铁栅门，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抖了手，一整串钥匙“哗啦”落在水泥石地面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值勤的警员嘟囔了一声，或许太累，又转头睡去。
  欢喜拧了拧眉头，进了警局，她心上就略略有些不安，也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将近午夜，阳气渐衰阴气渐盛的缘故。
  冯警官尴尬笑，弯腰捡起钥匙，这回看准了，也没抖手，很顺利地开了门。
  走过一段灯光灰白的走廊，再打开停尸房的双合门，里面一片黑暗，消毒水的味道又开始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中，空气中有隐隐的阴寒。
  冯警官伸手摸上墙边的开关，连续“啪啪啪”几声，开了停尸房的灯。
  灯光下，白色的停尸车，白色的遮尸布，白色的大藏尸柜，停尸房显得有些阴恻恻地白。
  倒是藏尸柜的一处反射了一星银色的光。
  三人朝那边望去，皆是心头一惊！
  下午才见过的装有乔安惠尸体的那只柜格被拉开了，露出里面银色的内壁和裹尸袋的一点黑色。
  ——可是，柜格为什么被拉开了？停尸房的门一直关着，又是谁拉开的？！
  商容天抬脚就朝藏尸柜那边走去。
  欢喜忽然心上生寒，她快走几步拉住了商容天，努力压下微有颤抖的嗓音，低声道：“……等等，那边、那边有些诡异……”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藏尸柜那边，装有乔安惠尸体的柜格，发出一声轻细的、柜格被推动的声响。
  “喀啦……”
  
三十五
  那一声很轻细，又很清晰的“喀啦”，仿佛同时刺入三人心头的一根冰针，带着彻底的寒气，还有随之而生的莫名恐惧。
  连欢喜自己，也忍不住地自心底生出几分寒意，她紧张攥住了商容天的衣角，蓦的，又伸出两指抵在唇下，准备应对随时发生的变故。
  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三人又是陡然一惊，然后听到有人试探地问：“你们是……？”
  冯警官回过身，看到是刚才在大门口值勤的警员，松了口气。
  他出示了证件，指着藏尸柜被拉开的柜格问：“这个柜格怎么拉开了？有人进来过吗？”
  警员疑惑地挠了挠头：“不清楚，下午是刘法医最后关了门，后来……后来应该没人进去过吧？或者……不久前有人送尸体进来也说不定。”
  冯警官的脸色马上严厉起来：“有人在这里随意进出你都不清楚？你上级是哪位？我要找他谈话。”
  警员窘迫地垂下头去：“对不起长官，刚才……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特别困……”
  冯警官语气严肃：“你的警员编号。”
  警员“啪”的一声立正站直：“报告长官，74351！”
  冯警官忍住笑，严正道：“回去继续值勤，再出纰漏，我一定找你上级！”
  欢喜这时的心绪已经宁静下来，寒意也不再如刚才那般强烈。
  她示意商容天先站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走到柜格前看，并没有发觉任何不妥的地方。
  只是乔安惠的裹尸袋被拉开了一点，露出她青灰色如石块般僵硬的脸，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碜人地寒。
  商容天和冯警官这时也走上前来。
  “会不会是有人拉错，然后忘记关上？”冯警官猜测，“或许刚才我们听到的声响，不过是柜格有些卡住，然后松落下来发出的？”
  欢喜没有应声，她凝神静气，伸手自乔安惠的脸上缓缓拂过。
  “没有什么异样，”她拉上裹尸袋的拉链，再将柜格用力推了回去，“看来是虚惊一场，我们走吧。”
  刚才的警员已经先离开，三人走到停尸房门口，再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显得阴郁的室内，伸手准备关灯。
  可冯警官的手还未碰到墙上，整个停尸房的灯蓦的全部熄灭！
  一股阴寒之气急急掠过三人身前，双合门外走廊上的灯光也忽明忽暗，每个人都额前一凉，好似有无名阴风扑面吹来！
  欢喜迅即画出一道隐符，剑指疾挥，隐符燃成一团火焰向藏尸柜方向直冲而去。
  可不过是瞬间的工夫，停尸房的灯闪了闪，一根根长条灯管又重新亮起，依然是白得有些阴恻恻的光，空气中还有轻微“噼啪”的灯丝爆响，隐符已经燃尽，化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灰烬，徐徐飘落坠地。
  大门口传来电箱关上的“砰”响。
  冯警官惊出了一声冷汗，忍不住冲大门口喊：“警员74351，刚才是怎么回事？！”
  编号为74351的值勤警员脸窘窘地从外面跑进，“啪”的一声在冯警官面前立正：“报告长官，刚才停尸房的灯突然熄了，我想可能是跳闸，就开了电箱重新扳上！”
  冯警官呼出一口气：“是这样……好了，你回去吧，继续值勤。”
  “看来又是虚惊一场，”他转身对欢喜和商容天抱歉地笑笑，“午夜缘故，不仅神经脆弱，连带着电闸也脆弱了，呵呵……”
  可欢喜的面色却凝重起来。
  “不对，”她重新审视了一番停尸房，语气坚定道，“刚才不只是跳闸，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她快步走回藏尸柜，“哗啦”一声用力拉开装了乔安惠尸体的柜子，再迅速拉下裹尸袋拉链！
  商容天站在一旁，只觉得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没什么异常吧？”冯警官也赶了过来，迅速瞥了尸身一眼，“还是跟原来一样……”
  可商容天的面色也迅速凝重。
  “欢喜说得对，这里有诡异……”他的嗓音忽然有些轻颤。
  冯警官还是不明白：“这不是一样么？什么都没多，也什么都没少呀？”
  商容天伸手，指在乔安惠的下巴上。
  他低声道：“少了，她的黑痣不见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朝乔安惠的唇下看去，心头悚然。
  果然，在青灰色的唇下，之前的黑痣已经不见，那一处只剩下被指甲抠掐的痕迹，还有一点淡淡的灰白。
  “之前……”冯警官的嗓音也有些发抖，“就是在刚才，我还看到在的……”
  “那就是没电的那一刻被人抠掉了，”欢喜的声音在一片阴恻恻的白光中也变得冰冷，“不对，人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扳下电闸又在片刻工夫间回到停尸房抠掉黑痣，何况期间我们一直站在门边，也没有听到柜格开关的声音……”
  商容天接下她的话：“所以，那不是人。”
  她点点头，有些凝重的，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人。” 
  于是三人的身后，同时都凉飕飕起来。
  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冯警官，陈欢喜，还有商容天，都睡得很不安稳。
  欢喜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忽然脑中闪过一点什么，她迅即爬起身，拿过手机拨下商容天的号码。
  “我想到，那个害了乔安惠的，应该是个女人！”
  商容天也没睡着，接了电话静静听，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是猜测，”她的双眸在黎明前的暗色中闪烁着沉静光芒，“首先，乔安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有美貌有气质事业爱情都成功，难免不招人嫉恨，尤其是女人；其次，她很可能是被抓住恐血症的弱点致死，那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害死她，同时又在她死后抠掉她的黑痣的人，一般不会是男人。……或许女人，才更会如此地仇恨深长。”
  商容天认真听完她的分析，略微思忖：“可乔安惠在公司里人缘不错，没听说过和谁有过节？”
  “表面的风平浪静，不代表内里就没有暗潮汹涌，”她轻轻笑了一笑，似乎有些自嘲地道，“女人和女人最是容易嫉恨，就算是亲姐妹，也有隔夜恨，何况是一个站得那么高的女人。”
  他听出她话中的凄楚，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和陈明晴，心头微酸。
  “这样好了，”她道，“你在公司里秘密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因为乔安惠的死而得益的，尤其是女人。”微微顿了一顿，她又道，“明天……呃，不是，就是今天，我也会来你们公司一趟，看一下有没有人是被怨灵附身。”
  “好，”他低声道，“谢谢你。”
  她笑笑：“上次你帮我回了一趟千年之前，我也没谢过你，再说了，日后若是找到了黑娑珠，只怕还要借你的白莲珠……”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想到太子说过，白莲珠和黑娑珠合为九转灵珠后，用过一次便会消散在凡间，到时再重新找回大概是很不容易了，那么白莲珠，应该是他家祖传的白莲珠，他是否愿意借她呢……
  他似乎听出了她的担忧。
  “等找到黑娑珠，我就把白莲珠给你，”他柔声道，“我在千年之前说过的，我答应过你的，你忘了吗？”
  他这样说的时候，仿佛在说一个誓言。
  那个誓言已经很久，令她忽然有种穿越千年的缈茫感；可那个誓言又很真切，令她心中生出万千柔情，知道有一个人对她有誓言，而且，他会把誓言真正实践。
  虽然此誓言，并不是彼誓言。
  她微微垂下眼来，默声叹息，然后轻声地，柔柔地，说：“好，我记得了。”
  凌晨的光阴仿佛就此停滞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些时刻，那道长长的看不见的手机讯号穿过整个S市，将她和他连在了一起。
  她和他的声音都如此真切，呼吸都如此清晰，好似就在身边。
  她和他都用一种认真倾听的姿势坐着，静静听着话筒内对方的呼吸。
  纵然那呼吸很轻，很轻。
  
三十六
  不知是谁说过，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对于逝去的人，它永远是残酷。
  商氏集团没有了一个市场部副经理乔安惠，它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照旧每日正常有序的工作。
  乔安惠的职务很快便被另一个副经理替上，而她的丈夫韩建，也在几日的休息后，迅速恢复，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陈欢喜站在总裁办公室玻璃隔墙内，手指撑开两页垂幕百叶，看着隔墙外总裁办公层的有序工作景象，不由得，发出一声默叹。
  商容天正低头看秘书送来的文件，好似有所察觉地抬头，问道：“怎么？”
  “没什么，”欢喜放下百叶，回身淡淡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凉薄，一个人不在了，转身便被众人遗忘，纵然她生前有再高的地位和再大的名望，总有人可以马上接替她，生活不会因为少了她而改变。”
  商容天放下文件，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说得不错，生活不会因你一个人而停止或改变，越是在都市生活，就越要有这种心理准备。”他抬眼，漆黑眼眸因为落地玻璃窗外的晨光而明亮，“你经历过许多，应该懂，为什么还会介怀？”
  她笑：“我的确很早就懂了。你说过，我给人的印象便是冷酷无情，对于鬼魅，我往往会用一种冷硬态度去对待，既然已经不是凡间人，那就不应该再过问凡间事，尤其不应该死心不息妄图作祟。”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轻叹，“从天朝回来后，忽然觉得那些鬼魅也是不容易，或者说，情有可原……人若生前不如意，死后必定有怨念，希望借魂魄的力量实现生前夙愿。”
  他笑：“你的意思是，以后你会对那些鬼魅网开一面？”
  “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静静注视他，“我会同情，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若有一天……”他忽然低声道，“我也成了鬼魅，你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她心头蓦然一痛！
  他安静地盯着她看，目光深远地望她。
  “我不知道，”好一会儿，她淡淡一笑，别开目光，“有些事现在言之过早，等真到了那一天，我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你也不迟。再或者，有可能我比你走得早，那么，你的问题，就轮不到我解决了。”
  两人沉默片刻，然后，都轻轻笑出声来。
  莫名其妙的，竟然在讨论这样的问题？！
  可是，笑过之后，两个人的心头都有些怅然。
  那样的一天，大概是她，还有他，都不愿意面对的。
  
  欢喜在商氏集团大楼多处地方印入隐符设了结界，若是有怨灵或过强的怨气，她都可以感应察觉。
  但一天下来，那些隐符结界都没有任何反应。
  暮色四合，大楼的玻璃幕墙被夕阳金红光芒暖暖照耀，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下也洒落了大片的金红，人的影子在光亮中拖曳得细长。
  “一天都没有反应，是不是谋害乔安惠的怨灵并不在公司内部？”商容天猜测，“这么长的时间，而你的隐符结界也设得严密，应该不可能会有员工遗漏。”
  “也不一定。”欢喜摇头，认真道，“你还记得樱斋的洛美么？她就是活形鬼，不到深夜或者没有受到外界刺激，她身上的怨气就不会显露；同样的是，像我们昨天在停尸房，乔安惠尸体上的黑痣早不被抠晚不被抠，也要等到午夜，那就说明怨灵往往在力量强大的午夜现身。”
  商容天微一蹙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公司待到午夜，而且，最好让员工也都留下？”
  “那样大型的加班没有特殊理由不容易向员工解释吧？”欢喜笑了一笑，“而且留下过多员工在这里，万一怨灵现身的话，很可能会造成误伤，也不好。”
  商容天笑：“那你说怎么办？”
  “呃……”她别有深意地眨眨眼，“你是总裁，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主意多。”
  
  临近下班时间，商氏集团内部突然发出一项新通知：由于原市场部副经理乔安惠永远离开了公司，临时决定晚上在公司为乔女士进行内部追悼，要求公司中层和上层集中各会议室默哀悼念，而普通员工不做要求，可自行决定去留，公司会另行安排时间集中开追悼会。
  根据通知的要求，下班后，公司中层和上层都在公司餐厅简单就餐，大约八点三十分，集中在中层会议室和高层会议室进行默哀追悼。
  因为普通员工会另行安排时间开追悼会，于是除了一些助理员工留下，大部分普通员工都按时下班离开了公司。
  韩建这两天都吃不下饭，晚上同样如此，他让助理从餐厅带了个便当，在办公室快速解决后，又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
  忽然旁边的手机响起，他匆匆看了一下，是家里的来电。
  微一怔愣，他放下手上文件，伸手拿过手机接起。
  “爸爸——！”另一头传来才五岁大的女儿朵朵稚嫩的呼唤声。
  “朵朵……”他忍不住手有些颤抖，低声唤着女儿的小名，“……朵朵，怎么打电话给爸爸？”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朵朵在另一头认真问道。
  他微微弯了嘴角，柔声道：“晚上爸爸公司要加班，晚一点，晚一点爸爸就回来了。对了，外婆不在你身边吗？”
  “外婆在的，可外婆老是流眼泪，外婆说，是沙子被风吹进了眼里。”朵朵顿了一下，又犯愁地问，“爸爸，妈妈出差好多天了，怎么也不给朵朵打电话？以前妈妈出差，晚上睡觉前都给朵朵电话，跟朵朵亲亲的……”
  他的手一抖，眼眶中蓦的涨满了泪。
  “……妈妈，”他忍下喉头的哽咽，努力平声道，“妈妈工作忙……出差也很累……朵朵都五岁了，应该能体谅妈妈，是吗？”
  “嗯——！”朵朵拿着话筒用力点头。
  “……好，”他抬腕看一眼手表，柔声道，“朵朵很听话的，快八点了，朵朵可以上床睡觉了，好吗？”
  “好，”朵朵听话地应着，又小小声道，“爸爸回来要跟朵朵亲亲哦，还有，如果妈妈打电话来，要告诉妈妈，朵朵很想念妈妈，可是，朵朵也会体谅妈妈的。”
  “……好，爸爸、爸爸一定告诉妈妈……”
  听到另一头传来清晰的话筒挂断的声音，那一刻，他眼底的泪终于是止不住，大颗大颗滴落下来，他颤抖着放下手机，双手捧在脸上，无声地哭泣。
  好一会儿，他终于平息下来，擦了眼泪，仰头靠上椅背，深深吸气。
  “笃笃笃。”虚掩的办公室门上响起略显迟疑的叩门声。
  他眨去眼中剩余的泪光，看向门口。
  “是谁？进来。”
  有人从门后探出头，轻声道：“韩经理，是我，叶兰。”
  “叶兰？”他有些疑惑，“你没回去吗？”
  叶兰推开门走进，她留着墨黑而安静的长发，脸孔白皙，眼眸沉静，永远有一种文静安和的味道。
  她有些伤感的，淡淡地一笑：“晚上追悼乔姐，我……怎么能离开？”
 
  
三十七
  算起来，叶兰应该是韩建和乔安惠在商氏集团的晚辈。
  韩建和乔安惠在公司基本稳住脚跟的时候，叶兰才刚进公司，因为也是市场部，便照惯例跟着当时还是主管的韩建学了一段时间，私下里玩笑起来，大家就怂恿叶兰称韩建为“师父”，于是市场部的内部聚餐，免不了叶兰这个做徒弟的敬上师父几杯。
  叶兰是一个生性安静而略略有些羞涩的女子，也不大会饮酒，因为众人起哄，只能勉强饮下一杯两杯，可公司内部的酒桌上，人人都喜欢逗新来的年轻女员工，于是叶兰便有些招架不住。
  那时，还是韩建先开口说算了，说人家一个女孩子刚进公司，别被那些酒给吓着了。
  乔安惠也在酒桌上，也笑笑说还是适可而止好，万一人家女孩子怕了，下回不敢参加聚餐可怎么办。
  于是众人又都笑，说还是师父和准师母体谅徒弟呀！
  那一次，叶兰才知道原来韩建和乔安惠已经在筹备婚礼，而她租住的房子刚好和他们的新家在同一个小区。于是每次夜班结束回家，叶兰总会经过他们新家的楼下，然后仰头，望六楼他们新家窗玻璃上映出的柔和橘色灯光。
 
  灯光下窗帘内两个朦胧人影，亲密地头挨着头，宛如一对亲爱的相思芙蓉鸟。
  叶兰仰着头看，许久，才垂下头来，在稍暗的草坪照明灯下静静伫立，再默默离开。
  她想：没有人知道，仰望别人的幸福时，自己心底是如此地惆怅。
  没多久，韩建和乔安惠就结婚了，婚礼上，叶兰头一回大方地敬酒，还破例饮了许多，看得众人都大跌眼镜，都说这个徒弟太给面子了。
  太给面子的下场，就是叶兰醉得一塌糊涂，当夜是被同事送回租屋的。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她窗前的时候，她醒了过来，摸到枕上一片微微的湿凉。
  
  晚上八点三十分，商氏集团中高层内部悼念会开始。
  悼念在中高层会议室分别进行，两处会议室都将乔安惠生前的相片放大在投影屏幕上，在那里，乔安惠还是从前的模样，眉目秀丽，笑容大方，唇角下的黑痣也仿佛在笑，散发着一如往昔的迷人气息。
  然后，在总裁办公室通过监控察看这一切的欢喜，忽然就觉得心头隐隐跳起。
  “有怨气，”欢喜通过微型耳麦低声告诉正在高层会议室的商容天，“杀害乔安惠的人果然在你们公司，而且，她果真恨乔安惠，恨到看到她生前的相片就会有怨怒。”
  商容天面色沉下。
  “可以找出是哪个会议室散发的怨气吗？”他对着耳麦侧头低声，不动声色地看着公关部经理在前方主持追悼，一面道，“尽快找出所在，我可以先安排部分人离开。”
  “那你就应该想想如何让凶犯的怨气更强。”欢喜淡淡一笑，她坐在办公桌前的大班椅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一旁的水晶笔插。
  “这你放心，”商容天笃定道，“既然是嫉恨，那么我们只要把乔安惠夸得非常好，凶犯肯定会露出马脚。我已经安排公关部经理在追悼中动情朗读悼词，到时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怨灵附身。”
  “行，我等着。”欢喜的手指攀上了水晶笔插，却是突然低声“哎呀”一叫，她急急抽回手，发现手指被笔插上的破口刺破，不多久，便有殷红的血珠子自伤口冒出。
  商容天听到她低呼，眉头一蹙：“怎么了？”
  “……呃，没什么。”她掐住伤口边沿，挤出一点血，再用纸巾揩去，“你继续，我有发现了就通知你。”
  “好。”结束通话，商容天重新将目光投向会议室前方正中。
  公关部经理还在会议桌首席主持追悼，在她的背后，乔安惠生前的相片静静映出在投影屏幕上，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宛如在世。
  他有些沉痛，想：到底是谁，会对乔安惠如此嫉恨，而痛下杀手？
  这时听得公关部经理的悼念词愈来愈动情，会议室内的高层平素和乔安惠关系不错的，皆是垂下眼来轻叹，女性高层更是红了眼圈。会议室内十分安静，主持悼念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后，他看到韩建低着头站在其中，虽然看不到面上的表情，但能够感觉到他是在极力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恸。
  他有些叹息：最伤心的，真的莫过于韩建了……
  “商容天，怨气愈来愈强烈，”耳麦中传来欢喜的急切低呼，“商容天！她就在高层会议室！怨气离你很近！”
  他面色一凛，低声道：“在哪里？能察觉到是谁吗？”
  欢喜专注盯着监控屏幕，仔细在上面搜寻，但怨气无形无色变化极快，她只能感觉到就在这一片，却无法找出究竟是哪个人。
  悼念词愈来愈悲恸，韩建终于是忍不住，有清亮的泪自他眼中滴落而下，摔在会议室的花灰色地毯中，裂成无数瓣。
  那一瞬，怨气猛然间膨胀许多！
  欢喜心头忽然一动，就在她要察觉出什么时，屏幕中似乎有人抬眼朝监控摄像头瞥了一眼，蓦的，屏幕闪烁几下，画面全部消失！
  商容天尚不知情，依然是对着耳麦低语：“陈欢喜，发现是谁了吗？”
  可没有回应。
  “陈欢喜？”他有些奇怪了，又低声问了一遍。
  好一会儿，耳边才传来欢喜低低的声音：“商容天，尽快结束悼念会，你来办公室，我有事要告诉你。”
  
  追悼会结束，公司中层和高层陆续离开，商氏集团大楼的灯一层层熄灭，最后，基本上就只有几个办公室还有光亮了。
  商容天匆匆回到办公室，却是看到欢喜正在修补水晶笔插。
  “怎么样？”他问道，“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她却是专心致志地修补，将笔插碎裂的边角涂上强力胶，再用小镊子仔细黏合在原处。
  “幸好碎片你没丢，都放在一边，”她边黏边淡声道，“不然我就没法子帮你补了。”
  他心头顿时疑惑。
  “哎，你怎么不坐呢？”她补好一块，抬眼似乎是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对了，我渴了，请你秘书泡杯茶来可以吗？没有的话，随便什么饮料也可以，我听说大公司茶水间储备都很丰富。”
  他只是心念一转，便已经心领神会。
  “好，我拨内线让秘书送饮料，她应该还没离开。”他不动声色走到她身旁，眼睛迅速瞟了话机下压着的一张字条，再伸手摁下话机内线。
  “ANDY，送两杯咖啡到我办公室，茶水间有饮料的话，也带两瓶过来。”他沉声道。
  然后他垂目，似乎是看她如何将水晶笔插一点点黏合，实则凝神看字条。
  
  看着，面沉如水，眉宇轻轻蹙起。
  “笃笃笃。”有敲门声，大概是秘书送茶水来了。
  他迅即收了字条，朗声道：“进来。”
  门开了，果真是秘书，端了茶和饮料进来，可随之一同进来的，竟然还有马妍！
  马妍之前还笑嘻嘻的，一见他身旁坐着修补水晶笔插的陈欢喜，蓦然变了脸色！
  “陈欢喜，你怎么在这里呀？！”她直直冲上前来，看到欢喜手中的水晶笔插，更大声道，“还有，你干嘛动我送给容天的礼物？！”
  欢喜有些错愕，可她迅即恢复镇定。
  她放下水晶笔插，慢慢望了马妍一眼，微笑道：“原来是你送的，我可不知道，商容天请我来帮忙修补，我就来了。”
  “真的只是修补？”马妍不相信地看她，“我那天就说拿去补的，容天都说了不用。何况，你会干这个么？你不是都做……”
  欢喜迅速瞥她一眼，眸光严厉：“我会做什么难道都得跟你汇报？马妍，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上次答应告诉我你姑妈的事，可你食言了。”
  马妍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怔住，又想起那天的事，不由有些赧然：“……那天是特殊情况，好了，既然你要帮我们补笔插，我就在这里告诉你吧。” 
 
  “你先坐一下，我去趟洗手间。”欢喜起身朝门口走去，和马妍擦身而过时，在她耳边低声迅速道，“别多话，有事问商容天。”
  
  离开办公室，她低低呼出一口气来。
  马妍的到来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的，无疑也给她和商容天晚上的计划带来了障碍，但是，那个女人脾气又不好，若是直接让她离开，想必她是死也不走。
  该怎么办呢？
  她微微皱了眉头。
  其实就算实话告诉马妍，恐怕她也会过于自信自己是驱魔龙族马家的后人而赖着不走……若不告诉她实话，她又会担心自己对商容天图谋不轨，更是虎视眈眈非要留在自己和商容天中间，牢牢看着才放心……
  可晚上的怨灵……她想到刚才屏幕画面的消失，不免有些担心。
  这时，已经到了总裁办公层的洗手间。
  可女厕门口挂了“修理”的牌子，她没办法，只好从旁边的楼道往下一层。
  依然是“修理”。
  她正想着马妍的事，也没多考虑，又继续往下一层。
  还是“修理”、“修理”、“修理”。
  连续多次重复后，她蓦的反应过来！
  可这时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在哪一层，楼道和洗手间门口都是极安静的，办公楼层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洗手间和楼道亮着灯，只是灯光显得有些灰白，寂寥而冷清。
  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推开面前的洗手间门进入。
  洗手间光亮的瓷砖将灯光映衬得更发白，一切都是寂静的，唯有她脚下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嗒嗒”声响。
  她细心看了看整个洗手间内部。
  厕格的门都阖着，好似某个厕格内的冲水器有些漏水，于是空荡荡的室内又多了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去推第一格厕格的门。
  手有些发抖，开始很慢，推了一小半后，吊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第一格厕格内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又去推第二格。
  还好，也是什么都没有。
  可放下心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在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如水般冰凉，小蛇一般缓缓游移在她心头，或许突然的，蛇头便会昂然扬起，吐出猩红色的信子，并闪电般扑下！
  ——她的心头，陡然一惊！
  已经到最后一格厕格门口了。
  漏水的“滴答”声愈来愈清晰，她伸手去推门时，后背竟然冒出一层冷汗，手指轻轻发颤。
  更让她心头大骇的是，她的手指才触到门上，厕格暗黄色的门已经自行朝内开去，发出一声悠长的，又冰冷的声音。
  “吱嘎——”
 
  
三十八
  最后一格厕格的门缓缓打开，欢喜迅即伸出剑指比在身前，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可厕格内依然什么也没有。
  这一格的冲水器倒是真的坏了，水自合金冲水管的旋钮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滴水声响。
  欢喜松口气，皱皱眉头，放下手。
  上完厕所，她走到洗手台前，两手撑在台上，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个其实已经很疲倦的自己。
  所以发丝有些散乱了，双眼无神而呆滞，眼下黑影很深，睫毛的阴影投下来，仿佛两把笨重的刷子，支离破碎地印在了眼下。
  而脸色……就更不好了。
  她想叹气，终究是没叹，只是抿了抿嘴，拧开水喉洗手，又接了一捧水，俯下身去，轻轻扑在脸上。
  从水喉中流出的水很是清凉，激得脸颊上的毛孔都仿佛一个激灵，立马精神振奋些许。
  正想关上水喉，眼角余光似是看到洗手盆内一点黑色的东西，衬着洁白的陶瓷水盆，很是显眼。
  于是她缩回准备关上水喉的手，任清水汩汩流下，冲刷那一点黑色的污渍。
  可那黑色似乎是越来越多。
  她垂眼看去，神情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那是从水盆底部的下水孔中冒出的一缕黑色毛发。
  水愈流泻而下，那缕黑色毛发就愈加涌出，仿佛黑色细长的草叶藤条，蜿蜒爬上白色陶瓷水盆，越来越上，一直爬满整只水盆。
  而此时水喉也开始断断续续地流水，好似有什么东西阻塞在其中，发出“空空”的呛水声，水流时急，时缓，到得最后，它已经流不出水了，无数黑色发丝自水喉中爬出，覆盖在水盆内之前的黑色毛发上，如同一股乌黑潮水缓缓漫过，愈来愈多，愈来愈快，最后，无数细长黑色的发丝漫过盆沿，如一支支黑色小箭闪电般朝欢喜直射过来！
  欢喜始料不及，才想伸出双手，那些黑色发丝便急急缠上她的手腕，下一刻，又迅即缠住了她的脖颈！
  黑色发丝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点一点地在她的手腕和脖颈上勒紧，她努力张着双手想要挣开，极力不被拉扯着往水喉那边拽去，可无声无息间，已经有另外两股黑色发丝爬下洗手台，笔直爬来，一直爬上她的脚腕并用力缠住！
  好几股黑色发丝一同用力拉扯，她再也站不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坚硬而冰冷的瓷砖地面！
  她已经被勒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双手双脚都开始无力……
  “唔……”她挣扎着仰起头来，直直盯向前方的洗手台，发出脆弱而挫败的呻吟声。
  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中，慢慢现出一个模糊人影。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要找的人也不是你，你何必跟我过不去……”镜中人影淡淡道。
  欢喜用力仰着头，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人影微微有些清晰起来，隐约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你在公司耍的那些小伎俩，别以为我就什么都不清楚，”她轻轻哼一声，“既然你要坏我的事，那就别怨我要你的命。”
  欢喜双眸蓦的睁大，她使劲摇了摇头，又挣扎着发出几声短促的“唔”！
  那女子的面孔渐渐现出来了，轻掩在一袭墨黑的长发后，似乎是很安静沉和的容貌。
  “你放心，没了你，谁也不会无法继续生活下去，”她忽然诡异地笑一笑，“就像没了乔安惠，韩建也不会永远一蹶不振，他还有他的生活，他还可以继续他的爱情，总有人可以替代乔安惠，也总有人，可以替代你。”
  她抬起一只瘦长白皙的手，轻轻一挥，欢喜身上的黑色发丝开始缩紧，而更多的发丝潮水般朝欢喜身上漫过来，缓缓围住了她的周身。
  就在黑色发丝将要覆盖住欢喜的头部时，她突然一仰头，张口吐出一道金红色的隐符！
  那道隐符闪烁着金红色的光，闪电般直直飞向镜中女子，如同一把利刃，齐齐截断了她遮垂在脸前的墨黑长发！
  女子惊诧地一叫！
  那些黑色发丝顿时消失不见，欢喜手脚重新获得自由，迅即伸出剑指在身前，朝镜中女子连发无数金红色隐符！
  女子被隐符打得哀叫不已，狼狈弯下身去。
  “我若真是那么容易就中你的计，我还在这里混个什么劲啊？！”欢喜冷笑着起身站好，自衣兜内取出大罗金丝网抖开，准备罩在那女子身上。
  蓦的，眼前漫过一片暗黄色光芒，欢喜手中的大罗金丝网被那光芒一碰，竟然就燃起了火，火点愈烧愈大，欢喜拿不住，“哎呀”一声丢在了洗手间的地上！
  片刻工夫，大罗金丝网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灰烬全无。
  “不可能！”欢喜怨怒道，“这怎么可能？！”
  她再抬头朝镜子看去，先前的女子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白色的洗手台上只剩下一绺墨黑长发，静静散落其上。
  刚才那片暗黄色光芒……
  她心头有疑虑，可也不是十分确定，但很明白的是，事情开始变得复杂，对方也是愈来愈难对付。
  连她灌注了更多灵气画出的金红色隐符，也只能让对方暂时无还手之力。
  水喉中又开始流水，清亮的水流汩汩而出，一点一点冲刷着残留在水盆内的黑色发丝。
  “我的大罗金丝网……”欢喜很是懊恼，她仰脸犯愁地想了想，还是心疼，又忍不住重重跺一下脚！
  洗手间一直阖着的门忽然被推开！
  “陈欢喜？！”马妍走了进来，看到她，不屑地一笑，“你是上洗手间还是上电视啊？这么慢……”
  欢喜懒得理她，心想刚才进来的若是你，你还能这么轻松站这里说话？！
  “对了，”马妍就着一直开着的水喉洗手，一边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门缝里漏出黄色的光，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那种事啊……”欢喜也走过来洗手，她悠悠地道，“只有你想得出，我可做不出。”
  “哈？！”马妍一撇嘴，“还说没做不可告人的事……你说你是来修补水晶笔插，可你是在补笔插么？……”
  “那是不可告鬼的事！”欢喜忍不住侧脸看了她一眼，“商容天都告诉你了是吧，那你知道这里有怨灵，还敢一个人过来……啧啧，马妍，我开始佩服你的勇气了。”
  马妍得意地一抬下巴：“我说过我不怕这些就不怕！”
  “那好，”欢喜淡淡道，“杀害乔安惠的怨灵就由你来捉好了，我正好省心。”
  “我？”马妍诧异地一指自己的鼻子，末了，还是傲慢道，“那就算了，我是不怕，可没说过我也能捉鬼，再说了，你不是挺缺钱的么，你帮容天除了怨灵，容天一定会给你报酬的，他出手都很大方，你可以放心。”
  欢喜皱了皱眉头：“好，我就看看商容天能大方到什么地步！我的大罗金丝网被烧了，请你男朋友首先赔我张好网，不然我可不能担保就抓住那怨灵。”
  “行啊，不就是一张网嘛！”马妍很轻松地答应了，稍许，她又转头问道，“对了陈欢喜，说了好一阵子的怨灵，你知道是谁了么？”
  “我知道，”欢喜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缓缓道，“就是上一次我们在商厦内碰上的女人，你说她叫叶兰，对吗？”
  
  “是叶兰？”商容天的面色有些凝重了，“是韩建的助理？确定吗？”
  “上一次我和马妍在商厦碰上过她，当时觉得她有些怪异，不过也没放在心上。”欢喜在总裁办公室内踱着，一边道，“可晚上悼念会时，她就站在韩建身后，而那一处便是当时怨气强烈生出的地方，尤其是当韩建为乔安惠落泪时，怨气蓦的膨胀，可见怨灵对乔安惠的恨，以及……”
  她顿了一下，回过身来，目光沉重道，“以及，对韩建的爱。”
  “因爱生恨，于是利用乔安惠的恐血症杀了她？”商容天蹙眉。
  欢喜摇摇头：“不是因爱生恨，她是因爱生狂，于是准备替代乔安惠，获得韩建的爱。”
  “可我担心……”商容天沉声道，“韩建恐怕不会让她替代乔安惠，不会爱她，然后，她会真正地因爱生恨。”
  
  
三十九
  夜色深沉，大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偶尔有车子零星开过，在空旷马路上发出沉闷的车胎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
  几乎只是一路寥落的橙色灯光。
  走在这样的灯光下，叶兰恍惚想起自己在大学的最后一夜，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醺醉，说着，笑着，也哭着，不少男生还抓了啤酒瓶子，晃晃悠悠踏碎了一地的路灯光和月光，试图挽留最后一夜的学生生涯和同窗生活。
  后来几经周折，她来到商氏集团的市场部，仿佛一株孤单零落的兰草，惴惴不安地开始了她今后的职场生活。
  那里也有许多人，夜晚也有一瓶瓶的酒，可学生生活的纯真无拘束已经全然消散，她每天要长久保持着僵硬微笑，对上司笑，对客户笑，也对疲倦至极的自己笑。
  因为每一个人的眼色都在告诉她：叶兰，你不可以不笑。
  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中，好像只有一个并不是这样的。
  他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会了她许多：如何做出一份美观而有效的市场调查报告，如何针对市场和产品现状做出切合时机的策划方案，如何与客户沟通，如何与上级交流……
  他还告诉她：叶兰，在这里，你不能只做你自己，但是，你需要坚持你自己。
  多难得，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社会中，有一个人真心地在教导你，而且告诉你，你需要坚持你自己……
  想到这里，叶兰的脚步慢下，她在一片橙黄的路灯光下立住，鼻翼隐隐地酸胀。
  这样的一个人，她从来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可现在……
  她伸手摸上自己肩下被齐齐截断的黑发，唇角微微一动。
  ……可现在，她完全有机会站到他身旁，她完全有机会去替代之前的乔安惠！
  她想到乔安惠美丽大方的脸庞，唇角下方魅惑的黑痣，忍不住冷冷一笑。
  再美丽大方，再魅惑，乔安惠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那么现在的他，不是孤单一人么？
  想到这一点，她突然的，就很想见到他。
 
  韩建的家门在深夜被敲响。
  他依然是没睡着，无论如何强迫自己入睡，可一闭上眼，出现的依然是妻子曾经的脸……
  他想，若是此时来敲门的是妻子，就算是鬼魂，他也会欣喜。
  于是心忽然就“怦怦”跳起，他抑下心头的奇异盼想，伸手扭开门把。
  是叶兰。
  他蓦的有些失望：“怎么是你？”
  “我……”叶兰笑一笑，“我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
  他点点头，侧身拉开门：“你进来吧，只是朵朵睡着了，别吵醒了她。”
  她换下鞋子，轻手轻脚进入这间她从前就来过无数回的房子。
  依然是老样子，墙壁上还挂着硕大的婚纱照，上面的乔安惠笑容太灿烂，一瞬间有些刺痛她的眼，尤其是乔安惠唇下的黑痣，看在她眼里，如同一只丑陋恶心的苍蝇！
  可是，那也不过是从前的照片了，她颇有些自得地冷眼瞥去望了望，心上泛过一阵诡异的得意。
  “你坐，”韩建倒了一杯水放在沙发前的玻璃几上，“喝水。”
  她依言坐下，拿了水杯在手中，关切望他憔悴的脸：“人死不能复生，你应该看开点，早些放下。”
  他苦涩地一笑：“叶兰，你还年轻，还不清楚有些东西是不可能轻言放下……”
  她想，她如何不清楚？可人就是这样，愈是清楚，便愈是放不下。
  “我的意思是，乔姐已经去了，你还有自己的将来，你还是你自己，不应该继续沉浸在伤痛里。”她柔声道，“我刚进公司时，是你告诉我，不能只做自己，可也要坚持自己，我想感情上，也应该是这样吧。”
  他抬眼看了看她，怅然一笑：“我这样告诉过你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感情和工作毕竟是两码事，工作再重要，它也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感情再短暂，它已经成为我心的一部分，永远都在。”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微微一怔，又不甘心道：“可乔姐的不在已经是事实，你不可能永远都把她放心里，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该为朵朵想想吧？你总要……你总要再给她找个妈妈……”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些羞怯了，她想为了他，她是不在乎马上成为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的。
  可他的神情蓦然悲恸：“就是为了朵朵……我、我才觉得心痛！叶兰，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安惠死了，伤心的不是我一个人，将来最痛苦的会是朵朵——我都想不出如果告诉她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会怎样！可我更恨，若是在安惠的死上有一个凶手，我一生都会恨他！就算他被抓住被处决了我还是会恨他！——可偏偏是没有，我都不知道该去恨谁！我、我只能恨我自己！”
  她心头一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就这么放不下？乔姐、乔姐的事……不过是个意外……”
  他用手捂住脸，仰靠上沙发，颓然一声长叹：“它是个意外，可这意外害的不仅是安惠，它更是害了我们一家，害了朵朵……”
  “爸爸……”朵朵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卧室门口，穿着白底绿碎花小睡衣揉着眼睛，茫然道，“爸爸怎么还不睡？”
  韩建忙走过去抱住她：“朵朵乖，爸爸跟阿姨谈事情，把朵朵吵醒了，朵朵回床上继续睡，好吗？”
  他转头看叶兰，低声道：“抱歉，你先坐会儿，我去哄朵朵睡觉，她外婆这两天都很伤心，吃了安眠药才睡着。”
  她点点头，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些呆怔。
  当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巨大的孤单和恐慌慢慢侵袭了她的身心。
  她一抬头就看到墙壁上那幅硕大的婚纱照，上面的乔安惠微笑望她，好似在说：你现在知道了吧，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替代我……
  她冷硬地朝乔安惠瞪去，可乔安惠的笑容蓦的消散，变成了一张哭泣的脸，好似在说：可你知道吗，你毁了我，毁了韩建，毁了朵朵，毁了我们一家……
  不是的！
  她攥紧了手指，表面的冷硬瞬间垮下！
  我、我不过是想替代你……我没想过害他，没想过害朵朵……
  她眼眶倏然泛红：你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他，一直很喜欢很喜欢，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们，我只想自己可以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可那天你跟他说，说我这么久了还不找男朋友，说我跟他走得这么近，该不会是暗恋他……
  她的双眼因为忿恨而通红：我喜欢他，可我不会让他知道，我不会！就算你说的是玩笑话，若他察觉了，我还怎么在他身旁继续待下去？是你！是你逼我！是你！
  婚纱照上的乔安惠依然是微笑，她偎依在韩建身旁，笑容温馨甜美，仿佛想见了自己永生永世的幸福。
  
  哄朵朵入睡后，韩建轻阖上卧室门离开，转身却看到客厅是空荡荡的，并没有叶兰的身影。
  “叶兰？”他以为她可能随意走了走，可几乎整个房子都不见她，后来到门口玄关处一看，叶兰的鞋子已经不在了。
  他有些疑惑，叶兰不是这样不打招呼就离开的人，而且晚上太特意跑来看他，不免……不免有些奇怪。
  可他也没多想，只是回到沙发坐下，看着一室的空寂，心里也同样的空落。
  手机突然响起，他拿起看到屏幕上的呼叫人，心下更是疑惑。
  “总裁？”他接起，有些迟疑道，“……请问有什么事？”
  对方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这不可能，”他惊诧道，“这、这怎么可能？！”
  
  
四十
  “怎么不可能？”
  桃夭轻轻抚摸叶兰的黑发，微笑道，“男人嘛，只会一时心伤，时日久了悲伤淡了，他也就能看开放下，也就会看到身边的你了。”
  随着她的抚摸，叶兰发下截断的一处缓缓生出乌黑发丝，黑缎一般柔顺伏在叶兰肩头。
  叶兰忧伤地一笑：“可我好像有些后悔了，我害了乔安惠，却让他们一家都痛苦，我……是不是不应该如此？”
  “你真是傻，世上的事，哪有绝对的应该不应该？”桃夭冲她媚惑地一眨眼，“人人都说良辰短美景暂，你有几年的青春可以去爱一个好男人，又有哪一个好男人可以用一生的光阴来等待你？嗯？”
  “那么你呢？”叶兰抬眼看她，轻声问，“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啊？……”桃夭别过脸去不看她，眼眸中泄漏了一丝晶亮光芒。
  她低低笑道：“大家同样是女人，我也是看不过去，所以才帮你。”
  “我想还是算了吧，”叶兰不由有些意兴阑珊了，“公司那边应该是察觉了，昨晚还在会议室用上了监控摄像，总裁好像请了一个挺厉害的女孩子，我本来想吓走她，可不但吓不走，除不去，她差点就抓住了我，如果不是你送我的珠子，恐怕我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
  她自心口引出珠子，朦胧了一层暗黄色的光泽，并不十分明亮。
  桃夭眼神一暗：“你把珠子拿出来干什么？快放回去。”
  叶兰只是将珠子托在手心，低声道：“我……我不想要了。”
  “你是不是怕了？”桃夭抑下心头怒火，勉力平声道，“你忘了之前受的屈辱么？你默默无闻跟在他身边整整五年，他当上了市场部经理你暗中帮了他多少？还有那个乔安惠，只知道指派这个指派那个去做事，可自己却在副经理的位子上坐得那么舒坦……对了，她还暗地里嘲笑你，说你一直不找男朋友是暗恋她老公，她一定总在韩建耳边说这些话，而且，还在市场部里开这种玩笑，在整个公司开这样的玩笑！”
  “你想，”她用一种蛊惑的嗓音缓慢道，“那时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暗恋韩建却得不到他的爱，所有的人都会笑话你，都会看不起你，包括……韩建。”
  韩建、韩建……连韩建也会看不起她！
  叶兰忍不住全身颤抖，只是片刻之间，她已经攥紧了手中的珠子，双眼血红，怒气腾涨！
  好久之后，她松开手，珠子焕发了明黄色光芒，在她手心旋转，腾空，发出低厉的鸣叫！
  “这样就对了，”桃夭满意微笑，“你看，你那么恨他们，应该把他们全都杀了才好，不但是乔安惠，还有韩建，还有商容天，还有……他请来的那个女孩子，你不对付他们，总有一天，他们就会对付你。”
  “我不对付他们，总有一天，他们就会对付我……”叶兰喃喃重复她的话，目光涣散游移，她重新将珠子放近心口，珠子闪烁着明黄光泽，缓缓隐入她体内。
  桃夭看着她慢慢离开。
  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极清冷的笑。
  “傻瓜，你的怨气不强烈一些，如何给我的珠子能量？”她细长的眉眼轻轻眯起，有璀璨光芒蓦然一闪。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是的，叶兰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她坐到沙发上，用另一只手拿过一杯酒，“刚才她的怨气又被重新激发，我看过不多久，珠子就能转色，到时，离您的大计也就不远了。”
  她笑着，轻摇手中的高脚玻璃杯。
  酒液在杯壁上缓缓荡漾，闪烁了一星暗红光芒。
  
  早上的会议结束后，韩建回到办公室，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十一点。
  “PANDY，帮我联系了叶兰吗？”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面前市场部新出的营销策划。
  助理PANDY摇摇头：“对不起韩经理，叶兰早上没有打考勤，拨她手机也不通，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吧。”
  他握笔的手微微迟滞了稍许，“好，你去帮我泡杯咖啡，如果看到叶兰，记得让她到我办公室一趟。”然后，继续看那份营销策划书。
  助理PANDY也很费解一向随叫随到的叶兰的缺席，她走到茶水间，拿了杯子和小勺，从壁柜里找了韩建常喝的咖啡粉，三小勺咖啡粉一小勺糖粉，再转身放饮水机下冲泡。
  “PANDY，你冲咖啡吗？给韩经理的吗？”有人在她身后问道。
  “是啊。”她说着侧身看去，冷不丁看到是叶兰站在身后，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咖啡也洒了大半！
  她懊恼地放了杯子擦拭，一面道：“叶兰你想吓死我啊……一声不响地就站那里了！”
  叶兰很淡很淡地笑一笑：“你去忙吧，这里我来，一会儿我还要找韩经理有事。”
  她的嗓音很平，听起来没有半分的抑扬，同样没有半分的情感，和平日里比起来，好似陌生人的声音。
  虽然感觉怪异，可少了一点活计还是乐意的，想到又加了一句：“也对，韩经理刚才也找你，那这里就麻烦你了。”
  待PANDY走后，叶兰面上的笑容倏然隐去。
  她倒掉先前余下的咖啡，重新三小勺咖啡粉一小勺糖粉冲水搅拌好。
  回身瞟了瞟四面无人，她迅速自心口引出那粒珠子，此时珠子闪烁着明黄光亮，她弯起唇角，将珠子在咖啡杯上缓缓绕一圈，然后，又绕一圈。
  “乔安惠是被自己吓死，那么亲爱的，你要怎么死呢？嗯？”她笑得很森冷，琥珀色的咖啡液中涌上了明黄色的漩涡，然后慢慢消失。
  她做好了一切，端起咖啡杯，微笑着，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我不对付你们，总有一天，你们就会对付我……”
  
  韩建抬起头来，看到叶兰端了咖啡站在办公桌前，不由有些吃惊。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敲门？”
  “哦，我刚才敲门了，只是你没听见而已。”她微微笑着，很慢很慢地道，“咖啡泡好了，赶紧喝吧，冷了，就难喝了。”
  韩建点点头，他端起咖啡杯到嘴边，正要饮下，又顿住。
  叶兰眼神一紧，盯着他手中的杯子，直直地盯着。
  “对了，我有事要拜托你，”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道，“叶兰，晚上，一起吃饭吧。”
  她蓦的一怔：“什么？”
  他的面色有些窘：“我知道这样说是有些冒昧唐突了，其实，主要是今天六一节，总要给朵朵过节日，可安惠不在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我和安惠的朋友里，朵朵最喜欢你，所以，想请你帮忙一起去……这样，可以吗？”
  她的心怦然一跳！
  他这样……是邀请吗？是邀请吗？！
  她蓦然觉得心酸难抑，五年，整整五年，除非是市场部内部聚餐，他从来没邀请过她，她也从来没机会和他单独用餐……可五年后的今天，就是现在，他竟然邀请她一起吃饭！他还说，他和乔安惠的朋友中，他们的女儿最喜欢她……
  “怎么了？”韩建心里有些发紧，他端着杯子，有些僵硬地笑，“你有约了是吗？还是……还是不愿意？没事，我也只是询问你的意见，你不答应没关系的……”
  “我有空！”她好似要失去什么似的，忙上前一步急声道，“我愿意！”
  他这才松口气，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情愿……那下班后你在办公室等我，我们一起去。”说完，他端了咖啡杯到唇下，准备就饮。
  她心下大急，忙装作站不稳的样子扑向前去，手一挥，便将那杯咖啡弄翻，淋淋漓漓地洒了一桌！
  韩建始料不及，杯子还端在手中，可里面只残留了一点咖啡渍。
  “对不起，对不起……”她庆幸不已，可还是用极其抱歉的语气连声道歉。
  韩建摇摇头：“不碍事，让清洁员来收拾一下吧。”
  她帮他整理了重要的文件放一旁，然后跑去喊清洁员。
  一路上，一颗心，因为欣喜，而飞得又高又远。
  
  “大罗金丝网，瞬间凝固液，迷觉粉……”欢喜一边看标签，一边将货架上需要的东西取下，直接扔身后高酒酒提着的购物篮子里。
  高酒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着愈来愈满的购物篮，一脸的喜色：“欢喜最近生意一定很好啊！”
  “哪有，是你生意好才对，”欢喜转完两侧的货架，利落拍了拍手，“行了，你算一下吧。”
  高酒酒拿了购物篮到柜台，“嘀嘀嗒嗒”地按了好一会儿的计算器，末了，好似想到什么，又转身在柜台内的架子上一顿好找。
  “那，这个，宝贝！”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举了一柄长剑出来，神秘笑道，“欢喜啊，看在老顾客的份上，我老高诚挚向你推荐这柄古剑，能辟邪驱魔，好东西啊！”
  欢喜淡淡瞥了一眼：“好东西，也好价钱吧？说吧，多少钱？”
  高酒酒举了一只手，笑眯眯道：“给你个实惠价，也就五根手指，若是落到那些收藏家手里，起码就得以万来计算了。”
  “不过……”高酒酒又有些迟疑，“听说这柄古剑一现世便搭配了一片龙骨，持剑人若是服用了龙骨碾成的粉末，便可和这古剑心心相通，威力无穷，可那龙骨倒是从没见着踪影，或许是唬人也说不定。”
  “你这剑说不定也是唬人，行了，把我刚才选的算一下吧。”欢喜推了推堆在柜台的工具，手指不经意碰上了古剑的剑柄。
  好似有幽微的蓝光闪过，一股轻细的颤栗自她触碰剑柄的尾指指尖一直传到另一只手的尾指指尖，瞬间又流遍了周身！
  她猛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盯住了古剑！
  高酒酒正不无遗憾地准备将古剑放回去。
  “等一下！”欢喜顿了顿，讷讷道，“这柄剑……我要了。”
  她从手袋内取出钱包，又抽出商容天给她的卡：“嗯，刷卡吧。”
  高酒酒十分惊喜：“欢喜都直接刷卡了呀，怪不得这次这么大手笔……行，这也方便，一卡全刷！”
  “等等！”欢喜伸手又止住了他，“卡上先刷大罗金丝网的钱。”
  高酒酒有些嫌麻烦，可还是依言办了，而欢喜也将那些工具都打包装好，再自钱包中抽出二十来张钞票。
  “喏，老规矩，打了折扣算下来也就那个价钱了，先给一半，剩下的完事拿了钱再付。”
  高酒酒当即怔愣：“你这卡……”
  “卡不是我的！”她面无表情地抽回高酒酒拿在手中的卡，仔细在钱包中放好，“卡的主人只欠我一张大罗金丝网的钱，别的，什么都不欠。”
  高酒酒难看地咧咧嘴：“这可是无限额的……人家都这么放心给你，摆明对你有意思，你还忒认真了你……干嘛不用啊？”
  欢喜拿过那些袋子，认真看了看他：“我就是不想跟他有牵扯，所以，我首先就不能在金钱上和他不清不楚，明白么？”
  她转身就走，心上又坚强，又有微微的怅然。
  
四十一
  这一日的傍晚，韩建准时下班，和叶兰一起带了朵朵去儿童乐园玩，又去麦当劳吃六一儿童餐，一直到将近八点，朵朵也疲倦了，这才开车回到自己家的楼下。
  叶兰看着朵朵的外婆下楼接走了朵朵，心想这么难得的一夜就如此过去了，心里很是不舍，这时韩建说：“上车吧，现在还早，你陪我一会儿。”
  她稍稍一愣，然后轻点头：“好。”
  车子在夜晚宽敞的马路上稳稳前行，韩建放下了敞篷，于是夜风轻啸着自她和他的头顶吹过，她柔长的黑发在夜色中翩然飞舞，宛如不息的海潮。
  而她这一天的心境，因为韩建的不同往日，也如翻涌不息的潮水，时涨时落。
  后来，车子在偏离市中心的一家餐厅门外停下。
  餐厅是全透明的玻璃顶玻璃幕墙，璀璨灯光的映照下，夜色中宛若硕大的玻璃体水晶，焕发了神秘美丽的光泽。
  可餐厅内却没有其他客人，连侍者也不见，只有正中的一张方形小餐桌，其上斜铺了淡橘色方格纹桌布，两枝米白旋纹长蜡烛淌着晶莹的烛泪，映出了两侧剔透的高脚玻璃杯，中间斜靠在酒架上的一瓶酒，瓶壁内暗红色醇厚的酒液。
 
  她随他走到餐桌旁，见状不由微吃一惊，然后转过脸望他：“这是？”
  他默笑不语，只是稍躬身，替她拉开浅灰缎面椅子，待她入座，再在她对面坐下。
  她迟迟疑疑地笑着，又问了一声：“我不懂，这……？”
  “昨晚你走后，我想了想，”他低下眉眼，淡淡笑了笑，“其实你说得对，安惠不在了，我不应该永远沉沦在其中，朵朵需要一个新妈妈，我也需要自己的将来。”
  她心头一震，一种既惶惑又甜蜜的感觉不知不觉便涌上了心头：“可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是……？”
  说不懂，其实，应该说是不敢相信。
  她真是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期待的事会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他只是微笑，然后亲自为她斟满一杯暗红酒液，又亲手递到她面前。
  “叶兰，你愿意接受我这杯酒吗？”他温文而笑，眉眼似乎都朦胧在了酒液暗红的光泽中。
  那一刻，她泫然欲泣，连心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她想：那是多么幸福的颤抖，就算哭，也是多么幸福的哭泣……
  她努力抑下喉头的哽，微笑接过了酒杯：“韩建，我从来没有如此甘愿过。”
  然后和他碰杯，慢慢地，带着眼底的泪饮下了那杯酒。
  酒液有些涩然，却有一股醇厚香气，一直萦绕在鼻间，然后，也弥漫在了心间。
  她饮完放下杯子，有些羞涩地抬眼望他。
  却见他的眉眼倏然冷下，仿佛变了一个人。
  “那么叶兰，当你甘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嗓音也变得冷冽，“……有没有想过，别人是不甘愿的？”
  “韩建？……”她怔住，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韩建苦笑：“你怎么会不明白？倒是我不明白了，我和安惠一向待你不薄，可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死安惠？”
  她一颗柔软而温热的心瞬间直直落下。
  她的笑还僵硬在脸上，可神色已经冷硬下来，然后，紧紧攥握了手，慢慢推开椅子起身。
  “你都知道了是吗？”她垂下眼眸，低声道，“你知道是我害死了乔安惠，然后你就设计了这么一个晚上，带我到这里来兴师问罪，是吗？”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叶兰，你亲口承认了？真是你害死了安惠？”
  “是，是我害死了她，那又怎么样？！”
  她将目光冷硬地自他脸上移开，硬生生地扭向了小餐桌上的淡橘色方格纹桌布，那桌布柔淡的色彩此时看在她眼里竟然是如此惨淡，宛如她此刻渐渐冷硬的心。
  这个在这一刻之前还以为是无比幸福的夜晚，这个在这一刻之后，已经坠入万丈深渊的夜晚。
  她只觉得心口怦跳得厉害，那粒珠子仿佛受到她剧烈情绪的召唤，不住地翻腾着滚动着，好似随时都会冲破冲出！
  她想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必须马上走！
  可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有人从餐厅隐蔽的角落走出，站到了她面前。
  欢喜将那柄古剑横在身前，冷冷道：“叶兰，你做了那样的事，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餐厅是为了抓你特意布置的，你以为你还走得了么？”
  她用手捂在心口，低沉瞪视欢喜：“关你什么事？！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叶兰，”商容天也从一旁走出，沉静看她，“我们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是谁让你变成了这样？”
  “是谁？”她缓缓回过身来，淡淡瞥视了韩建一眼。
  “是你，是乔安惠，是你们所有的人，”她冷笑道，“你们今天设了这样的一个局，难道不是想置我于死地？不想死就让开，我还可以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这话一开始你就该说了，”欢喜伸手轻轻拂过剑身，叹息道，“可你忘了刚才喝下的那杯酒么？那酒里被我下了隐符，不信你试试看，就现在的你，还能像上一次在洗手间那样为所欲为么？”
  叶兰的面色愈来愈难看，可她始终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强忍下自己心中的郁怒！
  叶兰……耳边却是飘来桃夭熟悉的低语，你为什么要沉默……你为什么要忍耐……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你有权利表示你的不满……叶兰，你应该让他们知道你的愤怒……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手下一松，珠子闪烁着明黄色的光亮破空而出，在她面前滴溜溜腾空旋转！
  她顿时像变了一个人，文静脸庞上涨满了戾气！
  她凶狠道：“好，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们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们！”
  她眼神一凛，头一甩，乌黑长发如铁丝直直射出，笔直冲向了欢喜三人！
  欢喜迅即避开，可商容天和韩建却是被叶兰的黑发缠中，尤其是韩建，黑发缠得他坐不住，仰身连椅子一同摔倒，又碰翻了身后的餐桌和椅子，玻璃杯碎了一地！
  欢喜侧身避在餐厅内的一根立柱后，迅速思考眼前情况。
  在叶兰身前的那颗珠子，应该便是黑娑珠，而且，它因为吸食了太多人的怨气和戾气，已经进入了第三重煞变，色彩愈是偏冷，珠子本身的煞气便愈重，除非目前的宿主消失，不然它的煞气只会愈来愈强。
  
  可当前她又很难近叶兰的身，大罗金丝网若是贸然使出，恐怕又会被珠子的煞气所伤，烧成一团灰烬，而叶兰的武器，应该就是她的头发。
  头发，头发，又是头发……
  欢喜默叹：好似每一个女人都喜欢拿头发当武器，千年之前的深宫怨妇如此，今天求爱不成怨而杀人的叶兰也是如此……
  而且，上次她明明用金红隐符将叶兰的长发截断，以她一人之力，不可能短时间内便恢复，看来，真是有幕后主使。
  她垂下眼，看到手上提着的古剑，忽然有了主意。
  叶兰的身前，黑娑珠旋转得飞快，明黄色光芒也愈来愈强烈。
  与此同时，缠住商容天和韩建的黑发也开始箍紧，两人的手都被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叶兰露着狰狞的笑，她恶狠狠地盯着欢喜藏身的立柱，眼神一凛，一绺黑发便闪电般飞出，紧紧缠住了立柱！
  欢喜在立柱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你看，你怎么跟我斗？你怎么跟我斗？！”叶兰凶狠地笑，“你我同为女人，你何苦为难我，你何苦跟我过不去，你何苦要害了你自己？！”
  “……同是女人，那叶兰，你又何苦……何苦跟安惠过不去？……”韩建挣扎着自地面上仰起头来，悲伤地盯着叶兰。
  她一怔，面上凶狠的笑有些淡了。
  “我、我也不想跟她过不去……我喜欢你，我只想在你身后看着你，可她对你说，说我是暗恋你……她这样说了，我还怎么在你身边继续待下去？……我努力不去妒忌她的幸福，可她却要连我最后的尊严都拿去……是她，是她跟我过不去！”
  韩建痛苦地摇摇头：“……安惠不过是说玩笑话，我从来没当真，可你却因为她这样的玩笑就杀了她……”
  她望着他痛苦的样子，悲怆地落下泪来：“可你们为什么要开我这样的玩笑？……在这样的事上，我不容许你们开这样的玩笑……我爱你，可我不想你知道……我不愿意你用怪异怜悯的眼光看我，我不愿意……”
  商容天叹息：“叶兰，你太禁锢自己的心了，有些东西，不能总是压抑在心里。”
  此时韩建身下的玻璃碎片接连刺伤了他的手，他低低呼出一声，叶兰却是一惊，忙问道：“你怎么样？”
  她缠在他身上的黑发，一时全都散开。
 
  缠着商容天和立柱的黑发虽然不变如故，却因为她的心慌，不知不觉也滑落了几丝。
  连黑娑珠的明黄色光泽，也变得有些黯淡了。
  她俯下身去，准备去看韩建的伤势。
  而欢喜就是这时动手的。
  几乎是同时，她连发数道隐符挡在了黑娑珠之外，又向俯身低头的叶兰撒出大罗金丝网！
  下一刻，叶兰还来不及回头，她已经迅疾唤出了大日如来莲花诀，莲花带着幽蓝光芒朝网下的叶兰飞去，那些乌黑发丝一碰到蓝光便纷纷断落，那根立柱后，代替欢喜被缚住的古剑，也“哐当”一声坠下地来。
  叶兰慌乱地仰起脸，幽蓝莲花已经笼罩了她的周身。
  她身上的戾气怨气全然消散，她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文静安和的叶兰。
  可她在莲花的光芒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
  “韩建……”她仰躺在地上，躺在一堆散乱的黑发中间，轻轻看向了韩建，“师父……”
  韩建忍住手上的伤痛站起身，犹豫了片刻，走到她身前，半蹲下。
  “叶兰，你知道吗，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那样做……”他沉痛地望着她，想到死去的妻子，揪心地痛。
  欢喜走到商容天身边将他扶起，她想阻止韩建，商容天却对她摇摇头。
  叶兰微微笑了：“已经做了，来不及了……师父，你不会原谅我了吧？”
  韩建哽住泪，坚定摇头：“不会，我不会原谅你。”
  她发出一声轻叹，“我想也是……可我还是要说，我爱你，遇见你之后的五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为什么要让我遇上你呢……”
  她眼里流出泪来，整个人，在幽蓝光芒中愈来愈透明。
  蓦的，韩建伸手想拉住她，可握在手中的只是空气——她已经完全消散了。
  商容天过去，轻轻搭手在他肩头，安慰地拍一拍。
  而黑娑珠也从空中坠下，轻轻滚落在一旁。
  欢喜正要伸手去拾，珠子突然闪了一星绿色的光芒，眼看又要同之前一样消失，她忙低声念诀，眼疾手快地攥住了珠子！
  眼前恍惚一个错影，有另一只手也攥住了珠子，她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那个人，比她更快更牢地攥住了珠子，她笑一笑，另一只手在欢喜额头一拍，便轻松夺去了珠子。
  欢喜踉跄倒退几步，额头被对方拍得隐隐地痛，还有些发晕。
  可她更诧异的是刚才看到的人！
  商容天看到她的异常，忙上前来扶住她：“你刚才怎么了？”
  “……是桃夭，”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竟然……竟然是桃夭？！”
  然后，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忍不住呛出一口血！
 
  
四十二
  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樱斋的休息区。
  她躲在更衣室里，犯愁地揉手上缀满粉红珠片的低胸缎裙，然后听到隔壁更衣室内有人走出来的声音，那人笑问：你是头一次吧？
  她睁大了眼去看，看到那人站到自己面前，细长的眉眼，眼角勾挑而上，因为抹了淡淡的桃红色，于是看起来便像缀了一朵融融的粉红桃花，仿佛还可以嗅到早春的恬淡花香。
  可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宛如一滴浓墨融入水中，那朵桃花顷刻间便失了之前的淡雅色泽，它变得浅灰，灰黑，浓黑——那人眼眸犀利地一瞪，眼角那朵黑色桃花倏然一张，顿时暴扩张开扑向了她！
  ——欢喜蓦的坐起身，她的双眼因为惊恐而大睁，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坐在近旁的商容天听到响动，忙起身过来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做恶梦了？”
  他取过旁边的毛巾，才想帮她擦汗，微顿了一下，还是放到了她手上。
  “你出了很多汗。”
  她还没清醒过来，有些呆怔地望着他，然后，再望了望自己身下的床铺，以及周边的整个室内。
  “我怎么了？”她轻弱道，“你怎么在我家里？”
  他淡淡一笑：“叶兰消失后没多久，你突然就晕倒，还呛了一口血，我送你去了医院，医生说你大概太累，又有些气急攻心，于是嘱咐你回家好好休息。七夕不在，我就暂时留下了。”
  她边回想边点头：“我记得当时……我要去拿珠子的，忽然看到了桃夭……对了，桃夭！”
  她蓦的望他，急急道：“桃夭、桃夭可能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
  “你晕倒前也跟我提过桃夭，”他认真道，“我想一定跟这事有关，就通知了冯开心去调查，但没有任何结果。樱斋的人说，谁也不清楚桃夭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她留在樱斋的身份资料都是假的。”
  “我要去找桃夭！”她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那珠子是黑娑珠，黑娑珠在桃夭手里，她一定知道我想得到黑娑珠！”
  他忙拦住她：“你这个样子去哪里找？要找也得先想好！”
  她想想也对，只是又犯愁：“如果太子锦囊内的信息能赶紧被破解就好了，至少，我们可以知道黑娑珠是如何到桃夭手中。”
  “这我正想告诉你，”他微笑起来，“我的一个朋友终于查出了太子锦囊内所指的地点，我准备等你好了再一起过去看。”
  她闻言大喜：“其实我就是累了，我已经休息够了，我们赶紧去吧！”
  “要坐车，要坐飞机，可能还要坐那种东北森林里的小火车，”他微微蹙眉，“你确定你可以？”
  她用力一点头：“我当然可以了！”
  坐车，坐飞机，倒还真的都是可以的，就是飞机遇上气流有些颠簸，震得她胸前肋骨隐隐地痛，头也有些发晕。
  下飞机后，又换了好几趟车，终于是来到了一个小型的森林火车站。
  南方这时已经是夏季，空调冷气开始铺天盖地地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可在这北方，东北冷僻的一处小森林内，到处还是白皑皑的积雪，老式的森林小火车吐着缥缈的白烟，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这时基本上已经没有人乘坐这种小火车了，狭窄的车厢内也就寥寥几人，东北森林的夜晚很快就到来，火车内供电不足，本来就黯淡的厢顶灯光在行驶一段路程后就全然熄灭，有人拿出蜡烛点上，车厢内闪烁了小小而红暖的烛光。
  商容天在车窗下的旮旯缝里一摸，也摸出两枝蜡烛，于是也点起，竖在他和欢喜中间的小座板上。
  “为什么太子锦囊里写着的是这么偏远的地方？”欢喜偏头看窗外黑沉沉的森林，森林下方青白色的黯淡雪光。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偏北的地方，即使是穿在身上的羽绒大衣，好似也无法完全挡住这天地间阴寒的冷气。
  “我那个朋友是研究古籍的，同时他非常爱好破解一些深奥的包含玄机的名称，”商容天淡淡笑，“我猜太子将黑娑珠的信息藏得这么偏远，可能是担心被别人轻易知晓，另外，他或许还想考验我们是否真有毅力去得到。”
  “黑娑珠……我现在已经很确定是在桃夭手里，”她轻轻皱了眉头，“但桃夭的功力比我能想象的都要深远，如果不多了解一些她的信息，我……很难有把握从她手里夺到黑娑珠——何况，现在我们连她在哪里也不清楚。”
  “桃夭的出现的确是个谜，不过，照你猜想的她可能在逐步实现黑娑珠的煞变这一点来看，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商容天笑一笑，“至少，我们可以请冯开心警官多留意那些怪异的死亡案件，说不定其中就有桃夭为黑娑珠寻找的下一任宿主。”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只是那笑容里始终有难以排解的忧愁，然后，似乎是闷咳了几声，便微微蜷缩了身子。
  光线十分暗淡，仅有小座板上的一豆烛光，可他还是发觉了她的异常。
  “陈欢喜，你没事吧？”他低声道，“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
  “看什么看？……”她白了他一眼，更低地蜷缩了下去，几乎是紧紧蜷在了车厢座的角落里。
  可他还是发觉了她嘴角颜色的异常，下方不似脸部其它部分的白皙，而是显得淡淡凌乱的红。
  他心头一紧，马上从自己的位子上起身坐到她旁边，用力将她的脸扳过来！
  她挣扎着要缩回去，可这时气力完全不及他，一时气急，又闷闷地呛咳几声，嘴角溢出了几线猩红！
  “又是血？！”他觉得心头很是慌乱，“陈欢喜你到底怎么了？我已经好几次见过你咯血！”
  她擦去那些血痕，勉强笑一笑：“我……说不定我就快不行了。”
  “你在说梦话！”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忙努力镇定下来，把她环到自己怀里，沉下声道，“现在，你就这样靠着我睡一觉。我猜是上次回到千年之前受了伤，这几次下来，大概又触动了旧伤，加上劳累，所以才有咯血现象。这个……其实一点都不严重，回到S市，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就可以。”
  他说完，又仔细将她毛衣的领子掖紧，将羽绒衣的帽子翻出，细细捂住她脸部周围裸露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细致，他的神情很专注，小小红暖的光晕下，她看到他紧抿的唇角，黝黑深邃的眼眸，还有，有力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心头，缓缓漫过一丝酸涩。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到了叶兰，想到她爱着韩建，可只能努力压抑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直到后来被桃夭用黑娑珠控制，这才做出了自己一直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告诉韩建她爱他。
  在这样的层面上，若是换一种角度来讲，如果没有遇上桃夭和黑娑珠，叶兰这一生，会不会告诉韩建她爱他呢？或许是不会了，只能在漫长的一生中等待那种深爱的淡去。只是她和他，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上？或者就像叶兰消失前说的，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在已经不可能的时候遇上？……
  她觉得脸颊上有些温湿的凉，不用去触摸，她也知道是眼泪。
  她不由有些失笑，一向心肠冷硬的自己，竟然会为叶兰落泪？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落泪？！
  于是忽然的，她微微仰起脸来，轻声唤：“商容天……”
  他好似正在想什么事，闻言忙垂眼看她：“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看着他的眼，目光慢慢坚定起来。
  他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说什么我们是朋友啊什么的那些废话！”她缓和了一些气力，坚定道，“从千年之前回来后到现在，很多事情你都在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深深望她，许久之后，只是帮她捋开散落在脸颊上的发，更轻地，更紧地，将她环在自己的臂弯内。
  然后，低低道：“我不想说，有些话若是说出来，总会伤害到另一些人，所以，我也不能说。”
  车厢内一时很静很静，只有小火车在缓慢前行中发出的隆隆声响；车厢内也很暗，隔壁车厢座望过去都是朦胧的灰黑，惟有他和她面前的一豆红暖烛光，悠悠映在了两人黑亮的眼眸中。
  半晌，她轻轻笑了：“好，我明白了。其实，若是让我说，我也不能说。”
  于是她微闭眼，更深地蜷进了他怀里：“现在我要休息了，可我病了，你是我朋友，就请照顾好我吧。”
  小火车继续在东北森林的黑夜里隆隆前行，森林是黝黑的，那么多的松树桦树以及其它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树木，密密匝匝挡住了暗蓝如湖水般的天，夜光倒映在安静的雪地上，于是雪地便也如漫过一泊暗蓝的湖水，青白中朦胧了一层幽蓝。
  可那么高的天，和那么低的雪，始终隔着中间的黑色森林。
  就如同她此时深深依偎在他怀里，却是自始至终的，和他隔了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四十三

小火车在东北森林里行驶了很久，终于在凌晨的熹微晨光中，停靠在一个简陋的临时站点。
两个人在小火车的颠簸中，竟然不知不觉就都睡着了，彼此头挨着头，睡梦里仿佛看到了东北广阔的天地，长长的枕木蜿蜒开去，不知铺到哪里才会是个尽头。
惟一的一个乘务员唤醒了他们，然后她和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快速整理了自己的行装，下了小火车，来到了临时站台上。
这里的凌晨没有风，但幽蓝的天黝黑的森林以及脚下青白色茫远的雪地，还是让他们感到了丝丝寒意。
他颔首，低声问她：“现在……好点了吗？”
她微笑着点头：“现在……觉得很好。”
那位研究古籍的朋友因为要参加国外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只是告知了商容天大致的路线，给他传真了一份到临时站点后的手绘路线图。上面告诉他们，太子锦囊内示意的地方，应该是一处废弃窑洞，那处窑洞年代已经很久，但因为没有太多考古价值，于是一直被人们忽视，又因为地处偏远，在战争年代也幸免于难。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之前商容天还担心太子锦囊内留下的地址或许在今天已经无法寻到，中间相隔的时日太长久，总有一些事情的发生是令人无法预料的。
按着路线图，欢喜和商容天开始在东北森林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
撇开那些琐碎的难处不谈，在凌晨的雪地里行走还是很好玩的，那么多那么厚的雪，完全是如蛋糕般的松软，偶尔会看到有灰褐色的小兽飞快自眼前跃过，长长蓬松的尾巴倏然一扫，便在一片白皑皑中没了影子。
“是小松鼠吧？”她兴致勃勃地看他，“以前凌仙台上也有小松鼠，它们在树洞里做窝，有时还到我的院子里偷栗子吃！”
“嗯，那只是小松鼠，而我旁边的，是陈欢喜。”他摸摸她羽绒衣帽子上茸茸一圈淡灰色茸毛，笑了一笑，“其实我见过的小动物不多，所以，我也分不出那是小松鼠还是小灰狼。”
她忍不住笑：“你小时候，一定是个用功读书的好孩子。”
“也不是的，”他摇头，想了一想，笑道，“我读小学时很皮，有时会抓毛毛虫放进老师的粉笔盒里，没想到老师非但不怕，还罚我多抓个十条八条的，我没抓全，就被罚了打手心，后来再也不敢。”
她乐呵呵地笑：“你以为所有老师都怕虫子的吗？我明白了，你们男生肯定以为女生就一定会怕毛毛虫！”
“不说我的了，”他温柔澹然地望向她，“你呢？说说你学那些驱魔除妖术的经过，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
“印象深刻的呀……”她仰起脸来想了想，忽然笑道，“我想到了！那时我刚学会了用隐符，就找了一个狐狸洞准备去抓老狐狸精，可没想到老狐狸贼精贼精，被我用隐符打了一下后就装死，我以为它真不行了，想去抓它尾巴的时候，它腾的跃起，火红色的大尾巴用力扫了我一脸……哈，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反正当天晚上我的脸就过敏红肿，起了好多个小红疙瘩，是我大姐用清毒的树叶捣成泥汁敷了三天三夜才消肿的……”
他笑，故意很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庞：“嗯，我看看，好像真有小红疙瘩的印子。”
她忙用带了防寒手套的手捂住脸：“乱讲，都已经很久很久啦！”
然后又乐呵呵地笑。
笑过一会儿，她的笑容有些淡下，望着身前茫白一片的雪，她轻声道：“其实，以前学驱魔除妖术的日子，没有几天是很快乐的，因为要救回父亲和母亲，所以就狠命地学，有些实在学不会的，也勉强了自己很多次，最终依然是没学成。”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吧……”她轻轻长叹，“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刻苦努力好学的人，当初能提升灵力的丹珠若是给了我大姐二姐，或许，她们早就找出九转灵珠来了也说不定。可我能怎么办呢？父亲母亲临终前硬是把丹珠给了我，我就一定要担负起责任。”
他默默想了半晌：“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等九转灵珠救回了你父母的魂魄，你准备干什么？继续在S市驱魔除妖吗？”
“呃——不会了！”她微笑着呵出一口白气，“我不会了！”
“到时，我会选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来做，比如，开个小小的蛋糕店，每天做自己想象中的漂亮蛋糕，不管卖得好不好，我每天都会做一个两个的，然后，等有缘人来买。”她微微歪了头又想，“而且，我要去谈恋爱，我要找一个很帅很帅很帅的男人，我可以爱他，他也可以爱我，然后，花前月下啦，廊前屋后啦，池边院里啦……反正怎么浪漫就怎么来好啦！”
他点一点头：“那真是很浪漫，也很好。”
她轻轻笑，然后，慢慢的，把手探入他的臂弯里。
“当然了，那些只是梦想而已，现在，我要做的事还很多啊……啊，这里不好走，你搀我一把吧。”
他只是笑，轻轻挽住她，两个人继续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渐渐白亮的天光和雪地里行走。
东北的小森林虽然辽阔，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似大都市那般地形复杂，路线图上都标注了很清晰的参照物，他们很顺利地经过了一个个路标点，最后，在天光完全明亮的那一刻，欢喜伸手，指向了前方两棵松树下的一座黑色窑洞。
“是那里吧！”
两人抑住心内的激动，加快速度朝窑洞走去，到近前了，才真切看清了这座窑洞的模样。
普普通通的，灰黑色的，却是残破不堪，上面落满了整个冬天的积雪，后来晴了几日，才不至于完全被积雪覆盖。
“这样的地方，怪不得一直没人发现，”商容天笑，伸手拿开一团雪，“现在我们来猜猜看，太子殿下遗留下来的线索，到底会在哪里。”
窑洞非常情理之中地空着，有好几段烧焦的松木散乱在中间的雪地上，或许有山里人路过这里躲避风雪，然后在里面用松木生火取暖。
欢喜和商容天拨开那些松木仔细寻找，甚至还细细察看了窑洞缝隙，却都是一无所获。
欢喜不免有些失望，她拨下防寒手套，手指插入窑洞内一些狭窄角落搜寻，那些角落积满了从洞顶塌开的口子处掉落下来的雪，手指在里面摸索久了，渐渐发冰发硬发麻，可她顾不得这些，依然只是努力摸索。
商容天却站在被拨拉开了松木段的空地前若有所思。
“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我想太子殿下不应该再给我们出难题，”他沉声道，“他留下线索的地方，要不就是很明显，要不就是很容易让我们想到。”
说着，他半蹲下身，扳下一段松木上的一片，小心在空地上刨着。
先是上面的一层积雪，渐渐便露出了深褐色被雪浸湿的东北土壤，可刨挖了好一会儿，松木片触到的都只是土层。
“就算在下面的话，也不一定就在这一处吧？”欢喜在他旁边蹲下身来，皱了皱眉，道，“我们应该带个铁铲子，这样的话，一铲子下去就解决了。”
“嘘……”他竖起一指按在唇上，轻声示意她，“你听。”
他将木片竖直下插，插入土壤将近木片三分之二深度的时候，欢喜听到了一声很轻微，也很钝闷的碰撞声。
他和她迅速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小心刨开上面的土壤，露出下方的一块坚硬石板。
大概已经很久很久了，石板一开始根本移动不了，他们把周边刨得更开一些，终于是掀开了方石板，露出了底下的一个小凹槽。
小凹槽内，一枚黑色棋子静静伏在其中。
“棋子？”商容天拈起那枚棋子，轻蹙眉道，“为什么是一枚棋子？”
“我也不明白，”欢喜忧心一笑，“太子殿下又要跟我们玩猜谜吗？”
凹槽内没有其它东西，两人又细细搜查了一番，再也没有任何获得。
于是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枚棋子上。
应该有千年的光阴了吧，可在东北森林地下如此一个将近密封的环境内，棋子依然保存完好，摸在手中光滑如昔，微有黑亮光泽。
“这枚棋子……”商容天将棋子放在手心轻轻掂量，迟疑道，“这棋子的重量不对，好似比一般棋子还要重一些。”
想了想，他将棋子平放上一块稍稍平整的石面，捡起一块石头举在手上。
他看欢喜：“可以吗？”
欢喜有些犹豫，可还是点了点头。
棋子在石块的撞击下，应声而裂。
碎片中，露出一卷摺叠得极严密的细长绢帛，欢喜慢慢展开来看，一边现出讶异的神情来。
“是太子留下的，上面说，”她低声惊讶道，“上面说我们离开后的第五十年，突然有一天，天朝遇上了大变故，太子和伊莲国公主的孩子被恶灵所害，连白莲珠的灵气也无法解救，就在他们悲痛欲绝的时候，无意中触碰到一起的白莲珠和黑娑珠突然融合，成为了能生还魂魄的九转灵珠，救回了孩子的命，可同样的是，九转灵珠用过一次后便重新分离，白莲珠和黑娑珠各自化为一道白光和黑光飞去，在天空中闪烁了一下，便都消失不见。”
“那么这个呢？”商容天拨开棋子的碎片，捡起一片小小的深色碎片，很明显的，那并不属于棋子的质地，于是，便也不是刚才破裂的棋子的一部分。
欢喜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绢帛。
“上面说，那是从遥远的伏龙国进贡的一片碎龙骨，传闻与增强伏魔人的灵力有关，本来应该与一把伏魔剑同存，只是伏魔剑现世之后便陷入了剧烈的争夺中，无法寻到。他觉得没能给我们留下黑娑珠的线索，很是愧疚，于是将这片碎龙骨一同封入棋子中，希望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碎龙骨？伏魔剑？”商容天轻舒一口气，“听起来真像是一场神鬼游戏，而我们……就好像那些寻找驱魔除妖宝物的人。”
“等一下！”欢喜忽然道，“我看看那片碎龙骨。”
他将碎龙骨放入她手心，她细细地端详半晌，那片碎龙骨小小的，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却有着与其形体分外不称的厚重感。
“高酒酒——就是冯开心的舅舅，我上次在他那里买了一把古剑，”她将碎龙骨拈在指间，望着他，认真道，“他告诉我，那柄古剑是避邪驱魔的灵物，它一现世便搭配了一片龙骨，持剑人若是服下龙骨碾成的粉末，便可与古剑心心相通，发挥古剑最大的威力。”
她的眼里，慢慢焕发出神采来：“我想，这一片碎龙骨，会不会就是那柄古剑所配的龙骨？而那柄古剑，会不会就是太子在绢帛上所指的伏魔剑？”

  

四十四

棋子中摺叠的绢帛在欢喜和商容天看过之后不久，便在东北森林的寒冷天气里破裂成无数丝状的细碎，散入雪地中，真正地了无痕迹，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
能在棋子中封存千年的时光，以绢帛的质地，也已经是极其不易。
倒是那片碎龙骨，依然厚重如昔，欢喜将它贴身放好，准备带回S市让高酒酒过目，检验看是不是真正的龙骨。
回程的路上，依然是东北森林的小火车，然后坐车，坐飞机，又坐车，坐飞机。
可是，和来时不同的是，两个人的手自始至终地交握在一起，或者是，她只是如孩子一般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可无论是挨靠着他坐，抑或是偎依在他身旁走，她一抬头，或是他一低首垂目，都能望入对方黑亮的眼眸中，然后看到对方眼角轻轻弯着，唇角微微抿着，荡漾了柔柔笑意。
仿佛东北森林小火车里，暗淡的车厢中，小座板上，倒映在两人眼眸中的，那豆红而暖的小小烛光。
暖暖内含光。
她想，这一生里，不管短暂或是长久，她都不会忘记那豆烛光。
还有如那豆烛光一般，带给她温暖情爱的这个男人。
下了最后一程的飞机，步出机场大厅，远远的，她和他就看到接到通知并且正在那里翘首等待的冯警官和马妍。
于是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不约而同的，轻轻的，慢慢的，放开了。
她抬眼看他，轻松笑：“你看，冯开心和马妍，他们来接我们呢。”
他点点头，也笑：“是，来接我们了。”
还是冯警官眼尖，多年的刑警生涯练就了他敏锐的视觉，他最先看到他们，眼眸一亮，唇边漾起一抹释然的笑，然后，扬手朝他们挥了挥，微笑注视他们推了行李车走到身前。
“好家伙，东北呢，那么远的地方，你们两个一声不吭就跑去了！”冯警官故意冷下脸来，极不满地抱怨道，“当我老冯是朋友么？嗯？！”
“老冯，下次去哪里一定先向你报备，”商容天微笑，“最好是请冯警官协助同行，这样的话，就算碰上再麻烦的事也不用担心。”
马妍则在一旁撇嘴：“商容天，哼！商容天！”
“别哼啦……没经你同意就拉了你男朋友帮忙是我不对，”欢喜叹息，“好吧马妍，你想怎么样？”
“我想……”马妍一抬下巴，得意瞥他们一眼，“我想容天也陪我去一趟东北！我听说那里还在下雪，哇，在雪地里玩一定好浪漫的……而你，陈欢喜，你要陪我去逛街，去东北我得买好多东西呢，大衣靴子帽子防寒服什么都要买……对了，还应该买雪橇，现在不去滑雪，难道等那里的夏天到了再去么？！”
三个人不由面面相觑。
“现在去……恐怕那些雪也快融化了吧？”冯警官试探着看了商容天一眼。
“我刚从东北回来，再去一趟的话，时间上首先就无法调整，”商容天思忖一番，道，“不如这样，我先处理手头的事，再选择一处近一些的地方，短途旅行？”
马妍又开始撇嘴，目光直直盯向欢喜。
“呃……好吧，就算短途旅行，也应该买好多东西的不是？”欢喜投降，点头道，“说吧马大小姐，你想逛哪些地方？想逛多久？我陈欢喜一定全程奉陪。”
“这还差不多……”马妍终于是满意，她笑嘻嘻地，上前一步挽上了商容天的胳膊，“容天，晚上陪我吃饭，时间你自己定，多晚也成，地点就由我选，好不好？”
“好。”商容天淡淡笑，伸手轻拍她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会流转到旁边的另一个人身上，也努力着，让自己看马妍的眼，和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心，都不是太愧疚。
只是在心内，好似不管怎么努力，他都做不到。
“那我先回家，”欢喜半捂了嘴打呵欠，漫不经心道，“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我得回去好好补眠，养精蓄锐，随时准备陪马大小姐逛街。”
“是应该好好休息，其实呢……”冯警官笑，“我手头上还有几个案子，看着挺悬的，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商讨商讨。”
“噢——！”欢喜忽然想起叫道，“冯开心，你不说我还忘了哦，上次那个校园神秘自杀事件，你说有奖金的，在哪里？我还欠你舅舅钱呢，你可别赖账！”
“不会不会，”冯警官笑盈盈地，“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我如何会赖账？”
回来后，日子好似也就波澜不惊地过着。
自从上一次发现桃夭竟然是一直在掌控黑娑珠的幕后主使之后，欢喜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而近一段时间，S市也好似比较太平，冯警官所谓的悬案其实都是他的夸大之辞，害得欢喜又丢给了他好几个大白眼。
晚上，欢喜洗了头，用干毛巾随意擦了擦，便坐到阳台上等晚风将湿发完全吹干。
从五楼的阳台望出去，S市的夜景如同一片烂漫的海，无数灯光闪烁在夜色中，如同夜空倒映在海面上，星光璀璨。
可这样的比喻又好像不是很恰当，毕竟大都市的夜空已经不再见太美丽的星空了。
这倒令她想起东北森林的夜空，虽然冷，可幽蓝的夜光如湖水一般润泽，夜空宽广而干净，星辰熠熠闪耀在其上，宛如清澈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手机突然响起，她从思绪中被唤回，有些好奇地拿过手机来看。
“小姐小姐！我要回来了哦！”七夕在另一头快乐地喊。
她忍不住笑起：“是吗？什么时候？”
“明天就会起程，大概后天会到。”七夕顿了一下，又小小声地笑，“对了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难得跟我说话这么温柔的……”
她一愣，转而语气冷硬道：“对你好声好气一些你还嫌弃了？问那么多干什么？没大没小！”
“咿……小姐你又来了……”七夕好似撅了嘴，可还是很快乐地道，“好啦小姐，回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而且，大小姐还让我带了好多吃的给你呢，你要在家里等我哦，我没带钥匙的！”
关上手机，她耳边还是七夕快乐的声音，于是心上，也不由地快乐起来。
发梢还有些滴水，她又拿过一旁的干毛巾轻轻擦拭，只是手机铃声又欢快地叫了起来！
她看也不看就拿过接起：“七夕丫头，你又忘了什么啦？”
“是我。”商容天在另一头澹然笑，“怎么，七夕要回来了吗？”
她微微一怔，笑：“是你啊，对，她大概明后天就能回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去医院检查了，医生怎么说？”她的身体检查是他一回来就安排下去的，算起来，也是差不多到知道结果的时间了。
她轻松笑，继续用干毛巾擦湿发：“嗯，医生说没什么，喀血可能是因为气急攻心，不要轻易动气，多休息就好了。”
他轻轻蹙了眉头：“只是这样吗？”
“奇怪了，我骗你干嘛？！不信你可以去问医生嘛！”她笑，想了想，又问道，“对了，你准备和马妍去哪里玩？”
“妍妍去旅行社拿了许多路线资料，她说要不跟旅行团，要不选了路线自己驾车去，我只要能抽出时间来，都没关系。”
她默声一会儿，又笑了一笑：“你那么忙，还抽空陪我去了好些地方……谢谢你。”
“不说谢，可以吗？”他淡淡笑，“碎龙骨让高酒酒看过没有？他怎么说？”
她这才想到碎龙骨的事，便道：“高酒酒也只是听说有这样一片龙骨，但并没有真正见过，所以无法肯定是不是就是这一片，不过，他说这片碎龙骨也应该很有用处，让我先妥善存好。”
“这样，你拍下照片传给我，我可以请专业人员鉴定。”他提议。
“好，”她爽快道，“我晚点会传给你。”
好似该说的又说完了，两人都沉默了半晌，只是听着手机内对方轻轻的呼吸声。
那么远，又那么近。
隐隐的甜蜜，又隐隐的感伤。
晚风吹得黑发有些湿湿地凉，她回过神来，感觉沉默太久，正想再说点什么，却是好似听到楼下“砰”的一声响，房内的灯顿时全部熄灭！
“怎么了？”他在另一头也听到，忙问道，“什么事？”
“……哦，好像是没电了，”她拿着手机站起身来，边说边往漆黑的房内走去，“我刚才听到楼里有一声响，可能是保险丝爆了或者怎么了……先这样吧，我挂了。”
“……好，”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她答应着，关上手机，慢慢往房间内走去。

  

四十五

房间里黑漆漆的，尤其是刚从微有光亮的阳台回来，眼前尤其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欢喜摸黑走到墙边，伸手摸上电灯开关，按上按下几次，顶灯丝毫没有反应。
“难道真是保险丝爆了？”她喃喃自语，一面摸索着走到门口，准备下楼察看电箱。
开了门，楼道内是同样的黑，惟有楼层转弯处的窗子透进了外面的些许光亮，才不至于黑得一点也看不见。
有几户人家开了门，探头探脑看了看楼道，嘟囔了几声“停电了？”，又缩回头去，不再理会。
“外面灯光明亮，就我们这住宅楼黑乎乎的，若是停电，难道还只停我们这里么？”
欢喜心里纳闷着，可还是摸着扶手慢慢往楼梯下走。
下了几层，或许觉得脚下踏实了，她心下一松，却是立马一脚踩空，眼看就要往下跌去！——
有人及时扶住了她，惊讶问道：“怎么了？”
“极夜？蓝极夜？”欢喜听出蓝极夜的声音，忙庆幸笑道，“你怎么来了？不过也幸好你来，不然我就要摔跤了！”
“我刚经过附近，看到你们这幢楼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就顺便过来看看。”蓝极夜笑，眼眸在暗色中闪着微微的光亮，他扶着她慢慢往下走，“是不是保险丝烧断了？”
欢喜点头：“我想也是这么回事，所以就准备下楼看。对了，上次你说去外地有要事的，都办完了？”
蓝极夜笑：“是，事情也不是很棘手，处理完也就回来了。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自从上次叶兰的事后，最近一直还比较太平，”欢喜笑道，她忽然想到碎龙骨，便道，“对了极夜，你比我见多识广，应该了解很多驱魔除妖的灵物，什么时候有空，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说着已经到了底楼，电箱设在楼梯一侧，幸好还有外面的路灯光，黯淡映出了楼梯下的大致轮廓。
隐隐的，欢喜听到隔墙的阿金婆房间里有争吵的声音，不过听不太清楚。
打开电箱，却并没有闻到意料中的保险丝烧爆的焦味，她睁大眼辨认着里面各户人家的电闸，然后找到总电闸，用力将它扳回去。
“啪”的一声，头顶的楼层灯亮了，灯光略显得昏暗，可在黑暗之后的光明，总能给人一种重见天日的欣喜感。
“果然是电闸被人扳掉……”放下心后，欢喜愤愤道，“又不是重装电路，竟然扳掉了总电闸，谁这么缺德啊，真是！”
蓝极夜伸手轻触电闸扳手，微皱眉：“这里，有妖精的气味。”
欢喜一吓：“真的吗？我怎么都没有察觉？”
这时阿金婆的房间门“砰”的一声甩开，有一个胖子气冲冲地走出：“谁！哪个王八蛋又把电闸给扳回去了？ ”
那个胖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可生得又肥又壮，尤其恼怒着说话时，连整张脸上的肉都在颤颤而动！
“这样说起来，刚才把电闸扳了的人就是你喽？”欢喜眯起眼，冷冷瞅他，“怪不得好端端的突然没电，我们还在想那个王八蛋是谁呢！”
胖子更恼怒了，睁大了眼狠狠瞪欢喜：“臭丫头，你骂谁啊你？！”
欢喜冷着脸回他：“抱歉，我这个人很讲文明礼貌，不喜欢说脏话，我只是代表这里的住户谴责那个莫名其妙扳了整幢楼总电闸的那个王！八！蛋！”
胖子气噎，下一刻，他蓦的扬起手要打欢喜——当然，他的巴掌是没有任何机会落到欢喜脸上或身上的，因为蓝极夜正抓了他的手，使得他肥硕的手掌只能僵直在头部上方，而无法顺利落下。
蓝极夜气定神闲地看他：“不能骂人，就更不应该打人，首先打女人就不对，其次你比她要大，以大欺小就更不对。”他的手看似很轻松地抓着胖子的手腕，可胖子却是怎么也挣不开，只能无可奈何地干瞪眼！
阿金婆却在这时冲出房门！
“连云！连云！”她气急败坏地冲欢喜和蓝极夜嚷嚷，“你们两个干什么？你这个人，抓住我们家连云干什么？！”
两人有些错愕，而那个胖子却趁机死命地叫嚷起来：“抓啊，打啊，最好打死我掐死我，反正你又不给我钱，还不如让他们把我弄死算了！”他那副叫嚷的样子，实在是一个十足的泼皮。
阿金婆脚下一滞，可还是冲上前去，要用手拉开蓝极夜抓了胖子的手。
“你是什么人，万一把我们家连云的手抓伤了怎么办？！”她狠狠瞪欢喜，“陈小姐，你认识这人吧，让他放手啊！”
欢喜心里奇怪，可还是迅速和蓝极夜交换了一个眼色，蓝极夜放开手，胖子马上捂着自己的手腕大呼小叫起来：“哎呀，痛死我啦！痛死啦痛死啦！手腕一定是断啦！”
阿金婆心疼地要去摸他的手腕，可胖子眼一瞪，蓦的缩回了手：“让我手腕断了算了！除非你给我钱让我去找医生！”
“你这孩子……”阿金婆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可终于还是从衣兜内掏出皮夹，抽了几张钞票出来。
胖子看准时机，眼疾手快地夺过皮夹，把里面的钞票全都抽光，这才抛还给阿金婆，赘肉横生的脸上得意地一笑：“妈，我走啦！”然后转身飞快跑出！
阿金婆气得浑身发抖，她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神情愤怒而又无奈，平日里亮蓝色的眼影和眼眸中四射的精光都已经不见，她这时，不过就是一个被儿子气得发抖却偏偏无计可施的老人。
可是……阿金婆的岁数看起来也有六七十了，怎么有一个才二十七八的儿子？
半晌，她觉察到欢喜和蓝极夜疑惑的目光，回过神来，勉强缓和了情绪，眼眸冷静地回视了他们两个，冷声道：“看什么看？有电了就回去吧！”
欢喜笑一笑：“我们倒也不是喜欢看热闹，不过就是觉得好奇，阿金奶奶岁数也……怎么儿子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啊！”
“关你什么事！”阿金婆蓦的有些恼怒，她用力瞪了欢喜一眼，忽然像是记起什么，又道，“对了陈小姐，到月底了，你也该付房钱了吧？”
“噢……”欢喜恍然，轻轻拍自己的额头，“极夜啊，我突然想起我楼上还烧着水呢，晚了你也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有空过来玩，慢走啊……”
她边说边蹭到楼梯口，下一步，便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上楼了。
蓝极夜失笑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阿金婆出乎意料地没有追上去，她只是愣愣望着胖子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房关门，防盗门缓慢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滞重的落锁声。
第二天，欢喜在街上又碰上了那个叫做连云的胖子。
他正在巷口的一家网吧里，坐在靠近门口的一部电脑前，疯狂地打网上游戏。
之所以称为疯狂，是因为他庞大的身躯已经差不多贴在了电脑桌上，而双眼更是直直逼近电脑显示屏，冒着发狠而狰狞的红光，粗壮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急速地摁动，发出“噼里啪啦”的激烈声响！
欢喜本来就不想去理他，可才走过去不远，蓦的，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等她再倒退回去时，胖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死胖子！押金都不够啦！”网吧老板追出去已经来不及，只能冲着门外愤愤啐一口，“胖得跟头猪似的，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下次见到揍死你！”
欢喜则望着胖子之前坐过的位子，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慢慢走了过去。
她伸出剑指在胖子刚刚用过的还温热的鼠标上方，口中默念咒诀，手指轻拂，一道暗红的光芒微闪而过。
鼠标上，隐隐现出几点青绿色的荧光。
“果然……”她眉眼轻轻一挑，唇边抿起一个不出所料的笑来。

  

四十六

这一天，胖子又来住宅楼内故伎重演。
他和阿金婆谈不拢了，就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冲到电箱前“砰”的一声拉开箱门，用力扳下总电闸后，再“砰”的一声甩了回去！
整栋住宅楼顿时又全部断电。
七夕已经回来了，正在浴室里快乐地洗澡，灯光一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探头出来问欢喜：“小姐，怎么没电了？”
欢喜正看电视呢，肥皂剧虽然冗长得倒人胃口，可正看到关头上还是令人牵肠挂肚的，屏幕画面一黑，她一怔，再看到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顿时明白，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个死胖子！”
“死胖子？”七夕疑惑，“小姐，谁是死胖子啊？”
“阿金婆的儿子喽，”欢喜撇撇嘴，“整天跟阿金婆要钱，不给钱就捣乱拉电闸，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幼稚愚蠢得跟头猪似的——啊不，他本来就是头猪嘛！”
想到这里，她忽然眼前一亮，起身笑嘻嘻道：“七夕你继续洗澡，门开着好了，别摔着了，我去楼下一趟。”
住宅楼内依然是静悄悄的，有些人还没回家，有些人因为惧惮阿金婆，断电就断电，也麻木得不予理会。欢喜已经习惯了这种摸黑下楼，她挽着扶手，就着楼层窗外黯淡的路灯光，很快就到了底楼。
她听着隔墙阿金婆房内隐隐的争吵声，摸到电箱前，口中微念咒，一道暗红色光芒自她指间绽破而出，隐入电箱门的把手内。
“搞定！”她笑一笑，拉开箱门扳回电闸，再重新阖上。
楼道内重新有了光明。
她迅速躲到一层楼梯的拐角处，凝神静听阿金婆房间内的动静。
果然，房门被胖子一脚踹开，他怒气冲冲的，边走边骂：“哪个不长眼的动了老子的电箱？！出来！出来啊！”
他冲到电箱前，伸手就要去拉电箱门。
可肥硕的手才碰上电箱门把手，突然之间，好似电击雷轰一般，胖子整个人僵直住，下一刻，他“哇”的怪叫一声，被火烧着似的急急缩回手！
“连云！连云！”阿金婆跟在他身后赶出，见状慌忙道，“连云你怎么了？！”
胖子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一瞬间阿金婆以为自己眼花，因为她眼前的胖子竟然变成了两个——不，也不能说是两个，因为他浑身颤抖着，不住地哆嗦着，上半身包括脑袋就好似分成了两瓣，一个是胖子的影子，而另一个，竟然……竟然是一个猪头？！
“啊！”阿金婆也吓得惊呼一声，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胖子虽然还在慌乱地哆嗦，可再也没有分成两个。
她用力揉眼睛，疑惑地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出来的目的，又问道：“……连、连云，你、你没事吧？”
胖子还是惊慌的，他出乎意料地没有跟阿金婆顶嘴，而是怔怔地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末了，竟然一声不吭，踉踉跄跄地回房里去了。
阿金婆的嘴巴又一次疑惑地张大。
欢喜躲在楼梯拐角，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忙捂住嘴，可还是泄露了一丝笑声。
“陈小姐？”阿金婆耳朵实在尖，马上就听出是欢喜的声音，“陈小姐你……？”
欢喜也不躲了，大大方方地走出，清清嗓子，很无辜地笑道：“哦，阿金奶奶，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哦。”
“可是……”阿金婆还想说什么的，欢喜已经打着呵欠往楼上走了：“阿金奶奶，晚安哦……”
回到五楼，欢喜关上门，再也忍不住了，连声“哈哈”笑着，差点瘫坐到地上！
“小姐……”七夕穿了睡衣走出，有些害怕地瞅她，“小姐你没事吧？”
“唉，七夕，你不知道啦……”欢喜终于是淡下笑来，她揉着肚子，慢慢走到沙发坐下，“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长长舒一口气：“啊……看来抓怨灵太多容易招惹怨气，自己也变得心情郁闷，还是那些妖精可爱，又不怎么害人，有空逗逗它们玩，也挺有意思呀……”
“妖精？”七夕在她旁边坐下，好奇道，“你碰上妖精了吗？跟以前我们在山上抓过的老狐狸精一样吗？”
“哎，那只老狐狸精是异类啦，贼精贼精，提到它我就想起那时满脸的小红疙瘩，不说它！”欢喜摆摆手，“不过这次的妖精不一样，挺蠢的，而且，你知道它附身在谁身上么？它……”
她正要说出口，有人“咚咚咚”敲门，刚好打断了她下面的话。
七夕勤快地跑去开了门，可进来的，竟然是阿金婆？！
欢喜倒是很泰然自若，她仰靠上沙发背，笑嘻嘻地跟阿金婆打招呼：“阿金奶奶，这么晚还上来，有什么事吗？”
阿金婆的神情怪怪的，她平日里一上门就是来催要房租，没有一次不是冷着脸嗤着鼻子哼着声的，可惟独这一次，她看起来似乎有些踌躇，犹犹豫豫地，慢慢走到欢喜身前，然后，讷讷地，嗫嚅着，低声开口道：“陈小姐……”
“七夕！”欢喜却是突然看向七夕，“对了七夕，我们银行帐户里还有多少钱？阿金奶奶一定是来要房租了，我们的钱够付房租吗？”
七夕一吓，心想小姐这次怎么一点也不忌讳被阿金婆知道没钱付房租，可欢喜的眼直盯盯地瞅着她，没有使眼色，也没有眨眼，她只好疑惑着点了点头：“如果小姐最近都没钱存进去的话，我们的帐户里……剩下的钱应该不太多。”
欢喜好似很苦恼地垮下脸来：“那就是了呀……怎么办阿金奶奶，您来得真不是时候，我们的钱暂时还不够付房租的。”
阿金婆蓦的有些恼，可因为有求于人，于是她还是不甘不愿地，低下声来，带了一点商量的口气道：“房租的事好说，我现在也不是来讨要房钱……陈小姐，我知道你是干哪一行的，刚才连云的事我也知道一定跟你有关，我不怪你捉弄他，我只想……我只想你可以帮我个忙。”
阿金婆既然把来意挑明，欢喜便也不跟她打马虎眼，她稍稍坐正，淡淡一笑：“那么，阿金奶奶想我怎么帮呢？”
“其实我早就发觉连云不对劲，而我刚才……我刚才看到连云的身上又出来一个头，”阿金婆深深吸了口气，“那个头，竟然是个猪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欢喜插问一句：“那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一般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不对劲已经很多年了，”阿金婆的神情凝重下来，“他以前好乖的，可现在却成了这么一副样子，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要不就跑来向我要钱，一次两次我也就给，可次数多了数目大了，我肯定有些担心，但是……你也看到，不给他钱，他就用各种方式威胁……连云，他是不是中邪了？”
欢喜摇摇头：“他不是中邪，可是，他被妖精附身了，而且，应该是一头猪精。”
“猪精？！”阿金婆吃惊道，“它干什么要招惹我们家连云？我们连云和猪向来无冤无仇，何况人人都吃猪肉，为什么偏要找上我们家连云？！”
“这我也不明白，”欢喜笑道，“或许猪精觉得和你们家连云特别合得来，所以就喜滋滋地来附身喽！”
“陈小姐！”阿金婆一瞪眼，“请你……”
“哦，那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好了，”欢喜耸一耸肩，“好了，你要问的问完了，我要说的也说完了，那么，我和七夕能休息了吗？”
阿金婆却道：“不行，你得帮我把那猪精从连云身上除去！”
“猪精没害人，”欢喜很为难，“我没理由伤害它呀，人家也不过是一头小猪猪而已……”
“可它把我们家连云弄成了那个样子！”阿金婆气急，忿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只要你把连云身上的猪精除去，我免你两个月房钱！你干是不干？”
“干——！”欢喜答应得无比干脆。
她并指按在唇下，低声念咒，再拿过面前的一只水杯，剑指疾疾挥动，一道金红色隐符遁入水中，水色瞬间也变得金红，可片刻工夫，又恢复了透明澄澈。
欢喜将杯子递给阿金婆：“他现在一定魂不守舍，你拿这杯水去让他喝下，猪精就会被逼出，可能叫得有点儿惨，你受不了的话，就先把他手脚绑着，嘴里塞上布团，一切OK！”
阿金婆有些将信将疑，可还是小心捧了水杯下楼去了。
“小姐，能管用吗？”七夕在门外听了好久，楼下都没有响动，不由有些怀疑，“阿金婆真会给她儿子喝吗？”
“那不过是一头猪精嘛，而且很蠢的，阿金婆巴不得她儿子变回去，怎么不给他喝？”欢喜不在意地摇摇头，“你放心，一会儿肯定就叫得跟杀猪似的了。”
果然，她这话说完后没多久，楼下果真是传来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听得每层楼的住户都心里毛毛的，胳膊上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
欢喜叹气：“阿金婆还是心软了，舍不得给胖子嘴里塞布团，这不，我们的耳朵都受罪。”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楼下传来的不仅是杀猪一般的惨叫，更是阿金婆的尖叫！
“……阿金婆肯定被吓着了，”七夕同情地看向楼梯下，“可怜的阿金婆，可惜她没能看到她平时来催要房租的样子，不然更会被吓着的。”
楼下的惨叫声渐渐低弱下去，欢喜从沙发上起身，愉快地拍了拍手：“看来是搞定了，真好，我们可以免费住两个月！七夕，关门，上床睡觉！”
“好。”
七夕关门，正要落锁，房门却被用力敲响！
打开门，竟然还是阿金婆！
“陈欢喜！陈欢喜！”阿金婆气得浑身发抖，“你让我给连云喝的什么水，啊？！那猪精不但不走，还把我们连云给害得昏死在地上……你、你还想不想在这里住了，啊？！”

四十七
  
  那个名叫连云的胖子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低低喘着气，手脚都曲张蜷缩着，喉咙内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低嚎。
  “他、他刚才喝了水后，的确有猪精的影子从他身上冒出来，”阿金婆指着胖子，又有些惊魂未定，又有些气恼不已，可还是努力压低了嗓音，“ 可那猪精怎么也不走，拼命挣扎着惨叫了好一阵子，又缩回我们连云身上去了！你说你怎么办？！”
  欢喜皱着眉头细细看胖子，她低声念咒，两指并合放在眼眸前轻轻一划，再看去，果然在胖子体内，一头白猪死命蜷缩着，低低喘着粗气，它身上青绿色的光芒时强时弱，可它就是不离开，垂死挣扎！
  “死猪，为什么赖着不走？！”欢喜伸手扯向它的耳朵，用力要把它扯出来！
  可猪精哆嗦了一下，更加用力的扒住胖子，就是不离开他的躯体。  
  欢喜大怒：“死猪，你再不怕开水烫也捱不住我的隐符吧！”她扬起手来，准备就往胖子身上打隐符。
  猪精颤了一颤，突然的，就要拼命扒进胖子的魂魄内！  
  欢喜急急住手！  
  “你敢？！”她怒叱道，“你是妖精他是人，我之前都不伤你就是看在你没有加害于他的份上，可你若是进了他的魂魄，你可就害了他，我也要真正除去你了！”  
  猪精的动作停住了，可它依然保持了那样的一个姿势，虽然一声不吭，可意思很明白，若是欢喜继续不依不饶，它无计可施了，一定会扒进胖子的魂魄内！
  “死猪！臭猪！王八猪！”欢喜怏怏放下了手。  
  阿金婆什么也看不到，一脸的焦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阿金奶奶，”欢喜回过身来，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这猪精一定是跟你儿子有关系，不然不会这样死赖着不走，你好好想想，你儿子到底对猪做过什么？”
  “怎么可能？！我们连云从小就乖，除了吃猪肉啃猪骨头，他还能对猪做过什么？！ 他小时候还——”阿金婆蓦的住了嘴，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地睁大了眼。  
  她赶紧把欢喜拉到房外，低声道：“我、我想起来了，连云小时候养过一头小猪，可后来，那头小猪死了。”
  “死了？”欢喜恍然大悟，“是胖子把它弄死的吧？你看，这就叫冤有头债有主，所以它要附在胖子身上报复他！”  
  阿金婆白一眼她：“不知道别瞎说！那头小猪是自己淹死的！”  
  欢喜撇撇嘴：“那也一定跟胖子有关。”  
  阿金婆回身看了一眼房内，轻叹一声气：“说有关，也真是有关的，那一年连云不过十来岁，小猪仔是他奶奶从乡下带来给他玩的，说是城里流行宠物猪。连云好喜欢那头小猪仔的，整天带着它跑进跑出，连我带他上街买东西他也要带着小猪仔区，形影不离。可有一天小猪仔突然不见了，下着大雨呢，连云就跑出去找，我看好久了都没回来，正担心着，听到邻居说看见连云往河边跑去了，等我赶过去时，只看到连云昏倒在河边，而那头小猪仔……已经浮在河面上淹死了。”  
  “渊源还挺深呀……”欢喜想了一想，“可能小猪仔觉得就这么死了离开胖子了不甘心，于是附在他身上，这两只……感情真好啊……”  
  “好什么好！”阿金婆不乐意了，“你也说一个是人一个是妖精，再好也不能总缠着呀，何况，真是好么？把我们家连云弄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它宰了烤乳猪！”
  欢喜不由赞赏地看向阿金婆：“阿金奶奶，如果你是干我们这行，一定数一数二，我们做清洁的，最紧要的就是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真是心狠手辣的话，当年也就不会……”阿金婆忽然之间有些发怔，她喃喃自语了几句，又低声叹气。
  欢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这个老婆子，或许古里古怪的往事多得很，不过跟她打交道，还是要谨慎一些才好，不然就被她苛刻去了！  
  “怎么样？有办法赶走猪精吗？”阿金婆突然问。  
  欢喜一时没反应过来，稍许，才点点头道：“有是有，不过，我要请一个朋友帮忙。”  
  商容天接到欢喜电话的时候，很是疑惑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能不能借到有水塘的私家花园。
  但他还是答应了：“其实不用借，我在市郊有一栋别墅，那里就有一口小水塘，你什么时候要用都可以。”  
  她在电话另一头，轻轻笑了笑：“其实，我本来想请冯开心帮忙，可打他手机都不通，或者无人接听，我想你应该也会有办法，就来问你了。”  
  “你何必跟我太客气？”他笑，“有些东西……我可能永远都无法承诺你，可我只希望，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我能第一个帮上忙。”  
  她忍不住鼻翼酸涩：“你不要这么说，其实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顿了顿，她又道：“容天，你知道吗，我以前几乎就没有朋友，可现在，七夕，你，冯开心，蓝极夜，还有马妍，都是我的朋友，能认识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他沉默，片刻后笑道：“你为什么要不开心？你本来就应该开开心心的，你就叫欢喜啊。”
  “是，我会开开心心的，”她轻轻吸气，笑道 “等我完成了那件最重要的事，我一定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了，因为我是陈欢喜啊！”隐隐的，她真是对将来充满了期盼，她想，等找到九转灵珠，等生还了父母亲的魂魄，她一定要做一个真正开心欢喜的人。  
  之所以要找有水塘的私人花园，自然是为了帮阿金婆家的胖子摆脱猪精，可那只猪精到底是不是当年的小猪仔，这倒还是在猜测之中，只能权当作是来试一试。
  阿金婆显然是紧张又担心的，可她硬是冷静按照欢喜教她的法子一步步地做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待胖子恢复过来，依然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上去，他要钱也给他，随他在外面游荡到深夜才回家。过了几天，她对胖子说有人要低价卖一栋别墅，让胖子帮忙着去看，顺便可以砍价。  
  阿金婆许诺他，不管多少，只要胖子能帮忙砍下价钱，少付的那部分全部都给胖子。
  胖子一听到钱，立马眼睛大亮，很干脆地答应了。
  看房子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天空中偶尔飘起零星雨丝，胖子有些疑惑在这样的天气趋看房，可阿金婆很镇定地告诉他越是倾盆大雨去看房子越好，这样房子有没有漏水啊有没有哪里潮湿啊都能够看出来，方便跟卖主讲价。
  胖子没有疑虑了，兴冲冲地跟阿金婆乘车到了市郊，商容天充当暂时房产经纪人在别墅等他们，简单交谈后，便开始看房子。  
  慢慢就转到了房子旁侧。这里的绿化做得很好，榕树深翠茂密，树冠浓厚如云，其下是一方小水塘，此时雨势渐减趋大，之前雨丝飘落在水塘中形成的小圈涟漪因为坠落的雨点儿开始又深又大，雨点密集起来，水面上的涟漪也快速地激起，又快速被周边迅速形成的涟漪碰碎，消失在深润的水塘内。  
  胖子忽然有些脚下迟疑了，他举着伞，犹豫着看了看水塘，又回头看阿金婆。  
  “请这边来，”商容天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微笑着将他们带往水塘边，“这是别墅附带的水塘，完全是私人拥有，若是你们有需要，也可以改建成私人泳池，喜欢江南风格的话，还可以在上面建一座小木桥，小桥流水嘛，非常怡人的一处景致。”
  阿金婆很高兴，拉着胖子就往水塘边走：“连云啊，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玩水么？这水塘真好啊，到时真买下的话，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胖子被阿金婆拉扯着往水塘边上走，他忽然就脚下发软，面上现出恐怖的神情来。
  商容天看向旁侧茂密的树冠，藏身在其中的欢喜冲他做了个手势，他点点头，等胖子被拉到了水塘边，趁他不备，猛地将他推入水中！胖子整个人跌入水塘，在水面上激起了好大一片水花！  
  他惊恐地挣扎着，用力拍打四周的水面，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看来真是以前的那头小猪仔，”欢喜从树上爬下，捋捋已经湿嗒嗒的额发，看向水塘中不时被拍溅而起的大片水花，“它生前就是被淹死的，这样的场景重现，可以让它产生极度恐惧，不得不离开它俯身的躯体。”
  果然，胖子不住挣扎的身躯内竟然开始分出另一个白色的影子，哗哗的雨中，隐约看出是一头白猪，它张大了嘴，四蹄刨抓着，发出低哑的嚎叫。
  “走啊走啊快走啊……”阿金婆俯身攥紧了双手，紧张注视着胖子和他体内的那头白猪，暗暗祈祷猪精赶紧离开胖子。  
  胖子撑不住下沉了好几次，呛了好几口水，他挣扎着冒出水面时，忽然叫喊起来：“姆妈！姆妈！姆妈……”  
  阿金婆怔了一怔，“这、这……”她突然慌张起来，“连云、连云……”
  欢喜安慰她：“你放心，他这样淹不死的，最多呛呛水，一会儿猪精离开后，我们就能拉他回来了。”
  “不是、不时……”阿金婆的神情很是慌乱，“他、他……他叫我……他叫我姆妈……连云只有小时候才叫我姆妈……连云、连云……”  
  “难道连云小时候也遭遇过溺水，所以场景重现的时候，也引发了他的恐慌？”商容天疑惑道，“那么当年溺水的，到底是连云，还是小猪？”
  欢喜也开始疑惑，这时，水塘里突然出现了令他们都吃惊的一幕。
  猪精真是脱离开了胖子的躯体，可它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用力撑起胖子，一拱一拱地将胖子推向水塘边。
  雨下得极大，大得连伞也撑不住，几乎每个人都湿了半身，只是呆呆望着水塘飞溅的水花中，一头忽然变得很小的小白猪慢慢地，用力地，将胖子一点一点地拱回水塘边。 
  胖子依然是硕大的身躯，可小白猪硬是一点一点地将他拱了回去。
  “连云！连云！”胖子已经昏迷了，阿金婆赶紧拉住了他，商容天和欢喜也帮忙，用力将胖子拉回了岸上。  
  因为拉上时被水塘边的石块在后背顶了好几下，胖子突然一仰身，呛出好几口水来，然后就喘着粗气，瘫在岸边一动不动了。  
  欢喜又回头去看那头小白猪。
  它在深邃的塘水中沉沉浮浮，细得近乎透明毛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躯上，它黑亮的小眼睛远远望着岸上的胖子连云，望了很久很久，再望了一旁的欢喜一眼，慢慢阖上。  
  哗哗的雨水中，被雨点打出无数小水洞的水塘内，小白猪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澄澈的雨滴里。  
  欢喜回过眼来看商容天，商容天的目光也正好从水塘内收回，望到他脸上。  
  两人就这么望着，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几天后，胖子从昏睡中醒过来，他愣愣了好久，然后对阿金婆说：“姆妈，我做梦梦见小猪仔了，姆妈，我的小猪仔呢？”  
  阿金婆鼻子一酸，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手心内，慢慢拍着。  
  “连云啊，我的傻儿子，你知道自己现在多大了吗？”  
  胖子想了想：“我……二十八了呀。”  
  “对啊，所以小猪仔早就不在了，”阿金婆疼爱地看他，“你大了，小猪仔陪了你那么久，还不够啊？”
  胖子笑了一笑：“够的，姆妈，我以后都会想小猪仔的。”
  阿金婆也有些哽咽了：“连云啊，听到你喊姆妈，姆妈心里很安慰，你姐姐不在之后，也只有你和姆妈一起了……”  
  “姆妈，”胖子拉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低声道，“姆妈，我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我替着姐姐，和姐姐一起孝顺你。” 
 
   
 
  
四十八  

  晚上，阿金婆敲响了欢喜的房门。
  “陈小姐，我说过给你免租两个月，就一定是两个月，这是字据，你可以存着当凭据。”阿金婆递了一张字据给欢喜，又拿出一袋水果放桌面上，“这里有一些时令水果，权当我谢谢你帮忙。”  
  欢喜有些受宠若惊：“阿金奶奶怎么这么客气……”
  阿金婆难得弯了弯嘴角：“我这人平日里确实是不客气，我也懒得跟旁人牵扯太多，我房租比别人便宜，但你若当我房客，一定得守我规矩。可这件事之后，我虽然免了你两个月房钱当报酬，可我心里还是感谢你的，连云总算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你不知道我心里……我心里有多安慰。”  
  欢喜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含笑道：“其实小猪仔也不是很坏，我们猜想它从前为就连云而亡，可因为连云待它太好，它舍不得离开，就附在他身上，也因为喜欢连云，所以纵容了他身上的各种坏习惯坏脾气，慢慢成了现在的样子。可你放心，猪精已经离开了，连云也清醒过来了，他对以前的事几乎都没印象，只以为自己一直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阿金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虽然我不喜欢干你们这行的人，可这次若没有你，只怕连云也会一直任性下去……我现在就他一个儿子了，将来的一切都是他的，除了依靠他，我一个老婆子，还能依靠谁呢？”  
  “说起来，我倒有些疑问，”欢喜想了想，试探问道，“为什么阿金奶奶这么不喜欢做我们这一行的？而且，听你口气，好像连云还有兄弟姐妹？”  
  阿金婆一怔，笑了笑：“这……做你们这一行的，整天跟神神鬼鬼打交道，听说捉鬼多了怨气也重，谁会喜欢呀？”可她的神色变了一变，分明有些隐瞒了。  
  “那倒是的，”欢喜淡淡笑道，“我也常跟七夕说抓鬼太多怨气太重，害得自己整天不高兴，可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东西天生注定，我再不喜欢也得接下来。”
  阿金婆默了片刻，才有些犹豫地问道“陈小姐，有一个人，他也是做这一行的，名叫风四羽，你……认识吗？”  
  “风四羽？”欢喜摇摇头，“这个名字很特别，可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那连月呢？”
  “连月……跟连云有关吗？”欢喜忽然想到。  
  “连月是连云的姐姐，她比连云大了十多岁，”阿金婆垂下眼来，嗓音里泄露了一丝苦涩，“不过，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这样……怪不得连云还这么年轻，”欢喜道，“那么风四羽是不是也跟连云连月有关？是阿金奶奶认识的人吗？”
  “不……不是，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字，”阿金婆有些怅然地笑了笑，随后起身道，“跟陈小姐说了这么久，我也得回去了，就不打搅了。”
  欢喜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欢喜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终究是没说，挽着扶手，一步一步地下楼去。
  “风四羽……”欢喜轻轻念了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心想什么时候可以问问蓝极夜，他的阅历比她来得广，驱魔人认识得也比她多，或许他会知道这个人。
  回到房内，她才坐下，便接到冯警官的电话。  
  “冯开心，”她笑道，“打电话给我，怎么，又碰上灵异案件了么？不过我现在可不缺钱，阿金婆免了我和七夕两个月的房钱呢 ”  
  冯警官的声音似乎有些低弱，他笑了笑，轻声道：“欢喜，我住院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住院？”她一吓，忙道，“冯开心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你在哪家医院？”
  冯警官是在追捕凶犯的过程中被枪击中受伤的，不过幸好子弹击中的地方离他的心脏还有点距离，所以并没有生命危险。
  欢喜匆忙赶到医院，看到的就是身上缠了好多白绷带挂着吊瓶的冯警官，他半靠着床头躺着，看到欢喜，冲她虚弱地一笑。  
  “冯开心你怎么这么逊啊……”欢喜看到他青白的脸，还有灰白的唇，忽然有些难过了，勉强笑了笑，“抓捕凶犯就不穿防弹衣的么？电视里演的警察可都是穿防弹衣的呀……”
  “哪能每次都把防弹衣穿身上……？”冯警官轻轻笑，头朝床边的凳子微微一努，“这么晚还让你来看我，真抱歉……你坐。”
  欢喜在一旁坐下，“其实你早就该通知我的，我们是朋友嘛，如果我受伤了，我一定要把你们这些朋友都招呼来，”她轻松玩笑道，“一个端茶倒水，一个洗衣送饭，一个专门陪我说话聊天，各个都物尽其用，呵呵……对了，商容天知道了吗？”
  “他太忙，”冯警官笑，“而且，我只想你来看我。”  
  他又开始没正经地油腔滑调了，欢喜瞪了他一眼，可心里还是高兴的，他能开玩笑，说明他真是没什么大碍。
  知道医院的伙食不合胃口后，欢喜便让七夕在家里熬粥作一些清淡小菜，她再送到医院给冯警官，冯警官提了提他想念老民巷那里的鸭脖子和炸臭豆腐后，她虽然嘴上说病人不能吃那么荤腥的东西，可还是给他稍带了一点，然后看着他乐滋滋地喝着鸡粥吃着鸭脖子炸臭豆腐，心里也觉得愉快。
  原来朋友不光是相互帮助，当对方快乐的时候，自己也是快乐的。
  后来她上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撞上了一个女警，她低声道了“抱歉”，便要离开。  
可那女警却叫住了她：“陈小姐。”
  欢喜疑惑地看了看她：“你认识我？”
  “我叫Tina，和冯警官同一个警局，都在凶案组，”女警微微一笑，“上次你来我们警局，我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欢喜恍然想起似乎还真是有这么回事，笑道：“我这个人太健忘，我记得……当时冯开心想请你吃饭，可你回绝了他。”
  “陈小姐，冯警官想请吃饭的人是你好不好 ”女警笑着摇头，“可他担心你不爽快答应，就请我帮忙假装回绝……他还没告诉你么？不过现在挺好，你每天都来看他，还给他送饭，看来冯警官的苦心没有白费。”  
  “他……？”欢喜有些吃惊，怔怔笑道，“对不起，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女警了然地笑：“行了陈小姐，我们不会为难冯警官逼着他赶紧请客的，你也别帮他掩饰，若不是他女朋友，怎么每天都来看他都来送饭？冯警官看起来很爱玩，可我们都没见他这么认真地追过一个女孩子，你真让我们羡慕了。”
  在回病房的路上，欢喜的心里一直不平静。
  冯开心喜欢她？  
  她其实一直没想到这一层上，她只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何况她从来都没怎么给冯开心好脸色看过，不是追着他要奖金，就是怪他又给她惹了麻烦。  
  可他竟然……喜欢她？  
  推开病房门，她看到他正用一只手翻她帮他买来的杂志，上面有许多枪械的彩页，他看着津津有味，连她进来了也不知道。
  “冯开心，”她犹豫了一下，轻笑道，“我这两天有事，可能……可能没法子来看你了，也没空带吃的来，医院的伙食虽然难吃，可还是挺有营养，对你的伤口痊愈有好处，你应该习惯去吃。”
  冯警官蓦的有些失望，他放下杂志，笑得微有涩然；“……哦，是吗。”
  “呃，这样吧，我可以让七夕给你送饭，”她想了想道，“反正只要有饭菜吃就好了，七夕也可以陪你聊天，不也挺好吗？”
  “……哦，不用了，你说的嘛，医院伙食对我伤口愈合有好处，就不用了，”他垂下眼来，摸摸自己身上缠着绷带的地方，淡淡地笑。
  可欢喜还是看到了，他眼眸中迅速掠过的，一抹黯然。
  “冯开心，”她觉得嗓音都有些颤抖了，“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一愣，抬眼紧张地望她，片刻之后，轻轻点头：“我不是开玩笑，我是喜欢你。”
  “为什么要喜欢我呢？”她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这人没什么好的，相貌平平，又贪财，又冷酷，对你还老是挑三拣四斤斤计较，而且，我是个做清洁的，整天要跟怨灵打交道，总会沾染怨气……”  
  “那些有什么重要？”他截住了她下面的话，柔声道，“我喜欢的是你，跟你别的都没关系，就算是缺点，在我眼里也是优点。”  
  她心头涌上一阵感动：“冯开心，谢谢你喜欢我，可是，我……”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吧？”他淡淡道，“我看得出来，所以，我一直都没说。”
  “……对不起。”她歉然。
  “那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他转而爽朗的笑，“只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阻止我继续喜欢你，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比你喜欢的那个人更好。”
  她忍不住笑：“冯开心你真是大言不惭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
  他摇头，笑：“不清楚，不过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有一个明确的竞争对手。”  
  她也摇头，笑：“那就抱歉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喜欢着他，却不能跟他在一起。”  
  “所以，”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你一样，有喜欢的人，却无法跟对方相爱。”
  “欢喜……”冯警官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她轻轻吸一口气，微笑道：“冯开心，你住院期间，我还会每天来看你，来给你送饭，可是，我只能使你的朋友，好不好？”
  “虽然有些失望，可是，怎么不好？”他眨眨眼笑，“既然不能相爱，何必要相恨？再说，说不定你哪一天就发觉我的好了，我只是在张网捕鱼，惟一需要的就是慢慢等待，何乐而不为？”  
  欢喜也笑，她不知道冯开心是不是真的能淡下对她的喜欢，可她喜欢他的这一点，拿得起，放得下，凡事都能轻松对待。  
  可她同样不明白的是，既然清楚商容天无法回应她的喜欢和爱，她却依然不能放下他重新寻找。  
  她想，大抵是，每个人都格外珍惜着，人世间除了亲情和友情外的，原本是陌生的两人之间，忽然而然产生的美妙情愫。  
  美妙而甜蜜，美妙而感伤。 
 
 四十九  
  
  这一日，欢喜去了医院，又去了高酒酒的店铺里转了一圈，回到住宅楼，还在三楼的楼道上走着，就听到上面的楼层传来很开心的说笑声。
  她想不知道是四楼还是五楼的住户，有什么那么开心的事，可以许多人笑得如此爽朗无忧。
  可再一细听，那说笑声里分明有七夕的声音，还有陈明绣，竟然还有陈明晴？  
  她脚下不由地一滞。  
  陈明晴也来了，七夕怎么都没通知她一声？……  
  可她还是振作了精神，继续一步一步地照常上楼，然后，看到自己住处的房门虚掩着，说笑声如淙淙溪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有时急一些，有时又缓一些，却都分明能听出说话人的欢快心情。  
  她轻吸一口气，微微弯了嘴角，推开门笑道：“大姐你们怎么来了？说什么这么高兴？”  
  “小姐回来了 ”七夕快乐地跳起，跑过来帮她拿手袋，“小姐，大小姐带了客人来哦 ”
  她这才看到客厅中间的沙发上不仅坐着陈明绣和陈明晴，另有一个青年男子，面目清朗俊秀，有一种清淡出尘的气息。
  陈明绣起身，微微笑道：“欢喜，这是我的朋友顾辋川，他也是驱魔人。”  
  顾辋川含笑起身，“你就是陈欢喜吗？幸会，我是顾辋川。”他侧脸，伸手牵过陈明绣的手，轻声道，“可明绣，你怎么只说我是朋友？朋友的定义范围可大可小，我可不想被你妹妹误会只是普通朋友。”  
  陈明绣白皙的脸蓦的一红，她低垂下眼，只是默声含笑。
  倒是旁侧的陈明晴清脆拍了下手，撇撇嘴笑道：“姐你看，人家顾辋川都大大方方承认了，你还瞒着做什么？”
  欢喜迟疑笑：“难道……？”  
  “是啦小姐 ”七夕在一旁高兴道，“顾先生是大小姐的男朋友 ”
  顾辋川和陈明绣是在凌仙台上认识的，那时顾辋川正追踪一只猫妖，猫妖被他追得走投无路，只好上了凌仙台，慌乱间钻进了陈明绣设在山上的结界内，结界因为猫妖有了反应，她赶过来查看的时候，就看到顾辋川正准备除去猫妖。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却是愈谈愈投机，彼此觉得心意相通，于是互生好感，直到现在，已经确定了关系。  
  欢喜自然很为陈明绣高兴，她对顾辋川的第一眼一印象也很不错，陈明绣如果能得到幸福的话，她只会衷心祝福，对于父母亲因为自己而过早离开她们三姊妹的内疚也可以减轻一点。  
  “辋川，”入夜，大家在阳台上乘凉聊天，趁陈明绣和陈明晴进屋做水果拼盘，她看向顾辋川，轻声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大姐？”
  顾辋川笑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你大姐不是都说了我们的相识经过吗？”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坚持道，“喜欢的和话，总有个理由吧？”
  “要说理由，也应该是有的，”顾辋川点一点头，“比如，你大姐温和大方，心地宽厚，外貌心性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望向夜空的深远处，眸光柔亮，“可其实，喜欢并没有理由，有时候就是一种感觉，只觉得跟她一起，我就很愉快，宁静而快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  
  欢喜若有所思，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蓝的夜空深远处，有极细微的星光闪烁，夜风吹过，那星光便失了影子，片刻之后，又开始熠熠地闪。  
  她想到冯开心对她说的话，他说：“我喜欢的是你，跟你别的都没关系，就算是缺点，在我眼里也是优点。”
  她还想到商容天，他其实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喜欢，或是爱。
  可是，他用自己的目光、举动，用他的心在关爱着她，他不辞辛劳地帮着她，他心细如发地察觉到她的伤，他陪她去了千年之前，他又陪她去了遥远的东北森林，他拒绝和她去求太子向太子借黑娑珠，可他愿意将自己的白莲珠给她，即便用了之后无法再复还。
  在东北森林的小火车上，外面是黯淡的夜光和雪光，车厢内是小小的一豆红暖烛光，他将她环在自己怀里，静静地，低声告诉她，承诺的话他无法说，因为会伤害到另一些人，也因为他实在无法承诺。  
  她想起这些，轻轻地，在心内叹了一口气。
  眼眶内有些微的湿意，可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她喜欢着别人，也被别人喜欢着，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她可以感受到自心内涌现的安和宁静，她觉得愉悦而隐隐甜蜜……  
  “欢喜？”顾辋川有些疑惑地看她，“你怎么了？想什么了？”  
  她笑笑：“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所以，请你好好待我大姐，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以后，也一定是一个好妻子。”  
  “我会，”顾辋川含笑望玻璃窗内陈明绣的身影，“其实……我跟明绣一起，可能会很不容易，但是，我爱她，我会努力令她幸福。”
  欢喜点点头 ，想了想，又问道：“对了辋川，你岁数比我 一些，也是驱魔人，你听说过风四羽的名字么？”  
  “风四羽？风四羽……”顾辋川喃喃念着，想了一想，“我……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好像是很有名的驱魔人……”
  “是了 你再想想，能知道他现在的消息么？”欢喜觉得很高兴，总算有认识风四羽的人了，虽然只是阿金婆简单问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可以帮上阿金婆的忙，心内也是愉快。
  顾辋川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他和一个凡人女子相爱，当时发生了很多波折，后来……他们还有了孩子，可那凡人女子因为他而殒命，之后，他……也就没了音讯。 ”
  欢喜蓦的心里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受到波折？”
  顾辋川看她一眼，叹气道：“欢喜，有灵力的人往往肩负着驱魔除妖的重任，他们的命运天注定，若是与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在一起，很容易让另一方受到伤害，来自各方面的伤害……你明白么？”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黯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欢喜失落地点了点头，她想到自己，已经很没有机会和商容天一起了，这样看起来，大概是更没有机会了。  
  可她也想，自己喜欢他，就一定不要让他受到伤害。  
  那么风四羽，他为什么，还要令自己爱着的人受到那么大的伤害？  
  她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商容天会因为自己而……
  她马上中止了这种可怕的想法 
  她将自己深深地蜷进椅子内，低下头来，呆呆盯着阳台下方的一只小盆栽。  
  她的确不敢想象。
  这些日子，陈明绣和顾辋川一直留在S市，他们像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逛遍了S市的大街小巷，纵然是同一处地方，可也觉得滋味无穷。
  冯警官的伤口好多了，不久之后便可以出院，商容天知道了消息，马上到医院看望他，马妍也跟着来了，然后再病房里谈她和商容天即将到来的出游计划，很是兴致勃勃。欢喜在一旁听着 看着，微微地笑，也提一些建议。  
  蓝极夜到欢喜住处几次，七夕每次看到他来都很高兴，跑进跑出地准备好多吃的喝的，欢喜故意说她喜欢蓝极夜了，可她偏不承认，说自己只是感谢恩人。  
  大家都混得很熟了后，有一天晚上，顾辋川和陈明绣宣布订婚。
  那是令所有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一件事。  
  于是每个人都是高兴的。 
  顾辋川和陈明绣的订婚仪式很简单，只是在酒店订了一桌酒席，大伙儿吃完后都到欢喜住处玩，继续喝茶聊天玩笑，幸好人也不是很多，欢喜并不宽敞的住处才没有被挤破的危险。  
马妍又在缠着商容天讨论出游的事，冯警官则专心致志尝七夕的小点心，顾辋川在酒店已经被敬了许多杯，在这里又被蓝极夜和陈明晴拉住继续喝……  
  欢喜到房内，看到陈明绣正打开自己的旅行箱，拿出一只红缎小盒子在手上，打开细细端详。  
  “大姐，”她走过去，在陈明绣旁边坐下，调皮笑，“姐夫被缠着灌酒呢，你不去救救他？”  
  “晚上难得高兴，不去了，随他吧。”陈明绣微笑，将盒盖轻轻阖上。
  欢喜静静望着她温和却幸福的脸庞，默了片刻，低声道：“大姐，你知道吗，今天，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好久不曾有过的快乐日子。”
  “欢喜，”陈明绣轻搂住她的肩，柔声道，“大姐相信你能完成对父亲母亲的承诺，所以，别太内疚自责，有些事……有些事也是注定的，你……要相信你可以。”  
  “嗯，”她笑一笑，偎依在陈明绣肩头，“大姐，顾辋川一定会对你很好哦，你会很幸福的。”
  陈明绣笑：“你以后也会呀……”  
  从房里出来，顾辋川还在和陈明晴碰杯，其他人也依然在玩闹。  
  阳台上却有一个 人影，欢喜走出去一看，是蓝极夜，他靠着栏杆站着，黑发在夜风中轻微拂动。  
  “极夜，”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不去和辋川比酒了？”
  “欢喜，”蓝极夜转过身来，面色有些凝重，“有一件……有一件不好的事，我要告诉你，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五十
  
  欢喜从未见过蓝极夜如此凝重的神情，她的笑容有些僵硬了：“极夜，你……不会是开玩笑吧？什么不好的事……让我要有心理准备？”  
  蓝极夜静静望着她，黑亮双眸闪烁了一丝莫名光泽。  
  “其实……”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微笑起来，“其实我真是跟你开玩笑。”  
  他重新转过身去，双手扶在栏杆上，远远望向黑蓝夜空。  
  “刚才我酒喝多了，说了一些不知轻重的话，让你紧张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欢喜这才松口气：“蓝极夜，你刚才真是要吓死我了 ”
  他只是淡淡笑，眉宇间，轻轻掠过　一丝犹豫。
  顾辋川和陈明绣订婚后的几天，蓝极夜常过来闲坐聊天，他有时会和顾辋川谈笑，有时就看着他和陈明绣，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日的傍晚，他从住宅楼出来后，便径直朝市郊而去，最后到了一处青竹林。  
  青竹林笼罩在一片金红暮色之中，枝节高直苍劲，竹叶青翠俏绿，晚风吹过，枝叶娑娑而动，青竹的气息柔淡溢出，远远望去，仿佛弥漫了一团淡薄的青色雾气。
  他站到这青竹林前，两指夹了一张符咒掷出，符咒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迅即飞向林子，却在触碰到林子最外层的一片竹叶前蓦的停住，下一刻，燃烧起来，坠落在地化作了一星灰烬。  
  他皱了眉头，目光凝重地看着青竹林。  
  这时，自他身后又同时飞出两道金红色的光，直直射向青竹林，却同样是在林子最外侧的叶片前停下，燃成两小簇火焰落到地上。
  他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看到欢喜。  
  欢喜轻轻拧了眉，上前走到他身旁。
  “这片青竹林为什么这么诡异？连你的符咒和我的隐符都无法入内？”  
  她同时侧过脸看他，“蓝极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疑惑？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蓝极夜轻叹一声：“既然你已经察觉，我也不能再隐瞒。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怀疑，那天晚上比酒，我忽然看到顾辋川眼里有青光一闪而过，似乎还有一些妖精的气息，但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姐夫，也因为那些气息是在是太薄弱，我还无法准确断定。而这几天，我留神观察了顾辋川，终于发觉他身上的确有另一股被特意隐藏的气息，追根溯源，跟这里的青竹林如出一辙，现在一试，果真有异常。”
  “辋川……辋川会是妖精么？”欢喜实在不敢相信，“他看起来跟我们一样，而且，他已经和我大姐订婚了，他们是要结婚的呀 ”
  蓝极夜微一沉吟：“若他真是妖精，一定灵力精深，但这些都还不是我担心的地方，这几日我翻查了一些书籍，若是妖精想真正成为人，可以借助某些天地灵物，比如，黑娑珠。”  
  “你的意思是……辋川和大姐在一起，他和大姐订婚，很有可能……是为了黑娑珠？”欢喜心内蓦的咯噔一下，面色有些发白。
  “我也只是猜测，但是，”蓝极夜看向她，“你真是要仔细考虑一下了，无论如何，顾辋川决不是一个普通的驱魔人。”  
  “我知道，我明白……”她垂下眼来，低声喃喃道，“顾辋川，顾辋川……”  
  其实要试出顾辋川到底是人是妖精，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蓝极夜请陈明绣帮忙去商场买一些东西，顾辋川开玩笑说请陈欢喜帮忙是可以的，请他的未婚妻帮忙就得按时计费了。蓝极夜笑，说这东西欢喜没法子帮忙，只能靠陈明绣。陈明绣自然是答应的，而七夕也自告奋勇要帮忙，欢喜瞅瞅她，说你能帮什么忙？七夕就笑嘻嘻的，说没法子帮忙买东西，至少可以帮忙提东西  
  陈明晴在陈明绣订婚的第二天就回了凌仙台，父母亲的水晶棺都在凌仙台上，没有人镇守的结界终归是担心不够牢固。  
  于是房子里，只剩下欢喜和顾辋川两个。
  顾辋川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簿子，他有好几本这样的簿子，上面是各种各样妖精鬼怪的记录，外貌体形、幻化特征、灵力法术、致命弱点……他都记得很详细，尤其是他曾经收服过的鬼魅妖精，纸页上更是记录得密密麻麻。
  欢喜坐在另一侧，微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这样的一个人，一个驱魔人除妖无数的人，他怎么可能自己就是妖精？  
  好似觉察到她的目光，顾辋川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欢喜的眼。
  他笑：“欢喜？你有什么事么？”
  欢喜略略一怔，移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笑：“……呃，没什么，我……我在想该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可以记下这么厚的簿子，可以积累这么多的经验。”  
  “你年纪还轻，才刚开始，不着急，”顾辋川将簿子掩上，笑吟吟望她，“而且你想看的话，这些记录你随时都可以当做参考。”
  欢喜笑一笑，想了想，认真看向他道：“对了辋川，若是有灵力精深的妖精化成人形，我们……可以用什么办法让它显形？”  
  “灵力精深的话，普通的符咒和显形水恐怕都起不了作用，”顾辋川略一沉吟， “不过，若是有特别的灵物，或者，能找到妖精的命门弱点，也可以逼它显形。”  
  “ 只有这两点吗？”欢喜递过一杯水去，笑道，“辋川，我可是很诚心地向你讨教。”  
  顾辋川笑：“你想拜师吗？这拜师茶可不是一杯水就能解决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水杯，毫无疑虑地饮下了杯中的水。  
  欢喜脸上的笑淡下来：“我不是拜师，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可以逼出妖精的原形，譬如，用相克物类的元丹。”  
  顾辋川的笑有些僵住，他放下杯子，疑惑地看欢喜：“欢喜，你……”  
  “你刚才喝的水里，有石榴精的元丹，”欢喜站起身来，目光淡漠地自他身上移开，“若你是青竹精，很快便会显形；若你不是，妖精的元丹可以助长驱魔人的灵力，对你不会有任何损害。”
  顾辋川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腹内却猛地迸出一道艳红的光芒，震得他还没有站稳，又跌坐回去，然后，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腹部，面上现出青莹莹的颜色来。  
  欢喜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她一只手已经伸出，拈指画出金红色隐符。
  “顾辋川，虽然你灵力精深得让我和大姐都无法察觉，但你现在的灵力已经被石榴精的元丹暂时压制，现在的你，连我的隐符都可以完全制住，若不想被我打得魂飞魄散，就请你明明白白说出来，为什么要接近我大姐，为什么……要骗我们大家 ”
  顾辋川捂住腹部，他周身都现出青莹莹的绿光，他弓着身子，轻颤着，半抬起眼看欢喜。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我的元神……”他忍着体内与他相克的石榴精元丹，努力道，“你说得对……我是青竹精，可是、可是我接近你们没有任何的目的……我只是爱明绣，我也喜欢和你们交朋友……你不知道，做一个千年不死的妖精……有多么孤单痛苦……”
  欢喜沉痛地摇头：“可你自始至终都是妖精……就像你那一晚告诉我，驱魔人无法和普通人一起一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妖精是无法和凡人一起的，尤其是——你是妖精，而我大姐是有灵力的人 ”  
  “我、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苦涩地一笑，“所有那晚我还告诉你，我和明绣在一起会很不容易……可是我爱她，我会努力让她幸福……我虽然是妖精，可我以驱魔人的要求来对待自己……我凭着千年灵力，为人世间驱魔除妖……我想只要我福泽深厚，总有一天，我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也可以、配得上明绣……欢喜，你明白吗？”  
  欢喜看着他，没有说话，好久之后，她长叹一声气：“辋川，我明白，可是，我还是不能让你再接近我大姐，不要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凡人，我担心我大姐在你身旁时日久了，会被你吸去仅有的一点灵力，最后，只怕会连凡人也不如了。”
  “我不会让明绣受到伤害的 ”顾辋川用力按着腹部站起身来，他坚定地看着欢喜，“我爱明绣，我只想让她幸福，我怎么会伤害她？ 你自始至终介意的就是我妖精的身份不是么？你放心，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凡人，我爱明绣，我不能离开她 ”  
  这时房门却是突然被打开，陈明绣站在那里，目光呆怔地望着他。  
  “辋川……”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露出一个勉强而难看的笑来，“辋川，你……你怎么会是妖精？……”
  “明绣……”顾辋川大震，他痛苦地望着她，体内的艳红的光芒渐渐弱下，周身开始被一层青光笼罩。  
  陈明绣蓦的落下泪来：“辋川、辋川……你怎么会是妖精……你怎么会是妖精……？”
  站在她身后的蓝极夜却是面色一变：“欢喜，石榴精的元丹压不住他了 ”
  顾辋川身上果然青光大盛，他按在腹部的手也可以慢慢移开，那艳红的光逐渐微弱，他站起身来，向要朝陈明绣走去。  
  欢喜正要掷出手上金红的隐符，只是顿了一顿，马上撤下，重新画出暗红色隐符打出，逼得顾辋川连连后退 
  “顾辋川，如果你现在就离开我大姐，我不杀你 ”她连画数道隐符，齐齐拢在手中，暗红色的光芒如一团幽微的火焰，却是烈烈灼烧着顾辋川的眼。 
  顾辋川近不得陈明绣的身，而此时蓝极夜也扬手掷出符咒，他连连受到重击，而体内石榴精的元丹，似乎在他受到创伤后，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痛苦而不舍地望了陈明绣一眼，又看了看表情冷漠的欢喜，终于是化成一道青光自窗口逸出。  
  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那本簿子，书页被风吹翻着，发出轻轻的“哗哗”响。  
  陈明绣眼睁睁地看着他幻化离开，她再也站不住，颓然瘫坐在地。  
  她轻颤着，眼泪一颗一颗，直直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五十一
  
  订婚的快乐，因为家中多了一个新成员的快乐，那些由之而生的无法名状的快乐，忽然就在这一天，因为顾辋川真实身份的曝露而全然泯灭。
  陈明绣把自己关在房内已经很久，她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她的房门沉默地伫立在欢喜面前，如同一面水泥石灰浇铸的墙，打不开，也很难推倒。
  蓝极夜有事先离开了，欢喜和七夕就同样沉默地坐在沙方上，偶尔被一两声轻微的响声惊动，蓦的抬起头来看，却发现并不是陈明绣的房门打开，于是，继续回复之前的沉默，垂下眼，望茶几上的那本簿子发呆。
  “小姐，”七夕有些怯怯道，“大小姐不吃饭，你也不吃饭吗？”  
  欢喜摇摇头，“我不想吃，也吃不下。七夕，你饿了自己去弄点吃的吧。”
  “七夕也吃不下……”七夕叹口气，“本来好好的，大小姐和顾先生都那么好，可怎么就……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欢喜默然地望着顾辋川留下的簿子。  
  平心而论，她也不相信他不会伤害陈明绣，可是，他始终是一只妖精，就如他自己所说，妖精和凡人，妖精和有灵力的人，如何能在一起？就算勉强在一起了，又是否真能善始善终？  
  天下何其大，她陈欢喜不可能管到所有的妖精，但是，若是牵扯到她的家人，她就一定要制止 
  只是她又在想，现在已经是深夜，顾辋川……是回到了他的青竹林吗？他体内的石榴精元丹，是不是已经被他用灵力逼出？……
  忽然有房门打开的的声响，她条件反射般地朝陈明绣的房门看去，果然，房门真是开了，陈明绣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走到沙发前拿了那本 簿子在手中。
  “大姐，”她试探地问，“都这么晚了，我们先吃饭好吗？”  
  陈明绣点点头，欢喜心里高兴，马上冲七夕使了个眼色，七夕欣喜地点头，转身便去了厨房。
  陈明绣却不在沙发上坐下，她拿着簿子，慢慢走到阳台上。  
欢喜倒了杯水，也跟了上去，然后站在她旁边，将水杯递上：“大姐，喝点水。”
  “欢喜，”陈明绣接过水杯，她看着阳台外宽广的夜空，低声道，“你是怎么发现辋川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吗？”
  欢喜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末了，她轻声道：“大姐，你应该……可以忘了顾辋川的，对吗？”
  陈明绣淡淡一笑：“怎么忘？我爱他，他爱我，我要如何忘？”
  “大姐，”欢喜耐心劝她，“可顾辋川是妖精，你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就算他再爱你你再爱他，你们只会永远痛苦。”  
  “可若是有爱，再痛苦的事，或许也能变得　幸福甜蜜。”陈明绣轻轻抚摩手中的簿子封皮，眼中流露出深深眷恋。
  欢喜叹气：“大姐，小时候母亲给我们讲过的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你应该记得吧？他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妖精，就算在一起过又怎么样，最终还不是要分开？一个被压雷峰塔，一个在塔下长年扫落叶，再近也不能相见，你难道想步他们的后尘么？”  
  “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们的故事？”陈明绣的嗓音变得轻柔，她望向夜空下的璀璨都市，微笑道，“可我那时就很羡慕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却情比金坚，生死不渝。他们最终分开又如何？毕竟他们有过　那么幸福的一段经历，何况一个在塔内，一个在塔外，看到塔便像看到对方，多好……”
  欢喜心内一震：“大姐，你该不会是想……”  
  “其实从前听那个故事，我是一直恨许仙的懦弱的，我想若是他坚定一些，不在人和妖的界别上踌躇太多，他和白素贞或许会更幸福。”她轻声笑道，“可我也从没想过，这样的事终于有一天会落在我身上，而我，也要面临如许仙一般的艰难抉择。”  
  欢喜低下声来：“那么，你还要做许仙吗……”
  “我不做许仙，我不做他那般懦弱的人，白白辜负了白素贞对他的情爱，”她的笑容坚定起来，“我想了那么久，如果在辋川的爱和本本实实做一个有灵力的人之间做一个抉择的话，我选择辋川的爱。辋川隐瞒妖精的身份来爱我，他比我要付出更多的勇气和决心，要面对更多的艰难打击，我如何能辜负他？若我只是冷漠逃避，只怕我……我是连妖精也不如了 ”
  欢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心内受了陈明绣话语的极大撞击，她承认陈明绣的话让她受了极大的震动，因为纵使是她自己，在明白自己和商容天之间的不可能之后，却依然心有眷恋，暗暗希望有一天能柳暗花明，上天可以许她一个光明未来……
  她不由苦笑：是不是当女人在面对情爱抉择的时候，心中的天平往往更容易倾向自己心中所爱的那一边？
  “欢喜，”陈明绣见她默然，柔声道，“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决绝了一些，可是，我是真心愿意和辋川一起的，你……会支持我的，是吗？”
  她抬起眼来，轻轻笑了一笑。
  “大姐……因为你是我大姐，所以，我很抱歉。”
  夜色下的青竹林，朦胧了一层青色的烟气。
  顾辋川就在那片青竹林中盘膝而坐，他运掌在胸前，想借助青竹林的力量，用自己的灵力将石榴精的元丹逼出。
  可每一回，正当他就要将那粒艳红的小珠子逼出体外时，他无来由地蓦的心口一痛，手下一松，石榴精的元丹重新滑落而下，压制了他的元神。
  他无力地放下手，疲倦地坐在地上。  
  心口的痛，其实他明白那并非无来由。
  他总是会想起陈明绣的脸来，想起她得知他身份时满脸的惊愕和不信，想起她涌落而下的泪，想起她痛苦的眼神……  
  那些种种，使得他心口揪紧地痛，连青竹林的源头之力也无法将之驱散，枝枝竹节，片片竹叶，都只能颓然而无奈地垂下，仿佛他此刻心头的怅痛。  
  他明白自己隐瞒了身份是错，可若非这样，他要如何才能以妖精的身份去接近她，去爱她？
  他长叹一口气，忍下心中的痛楚，再端正盘膝坐好，运掌在胸前，准备先逼出石榴精的元丹。
  不远处好似传来珠子滚动的声音。
  那是一粒发着青绿色光芒的珠子。  
  他疑惑地看着珠子，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书籍，可好像除了他自己的元丹，没有听过有什么珠子也是闪着青绿光芒的。  
  忽然的，他身子一颤，体内的石榴精元丹好似被什么威逼着，急急自他体内离开，之前还艳红无比的色彩，一离开他的身体便迅速失了颜色，最后坠落在林中的泥地上，灰暗暗的，一动也不动了。  
  而他身前的那粒青绿色珠子正莹莹生光，他的元神也因为突如其来的一股灵力而雀跃不已，周身都充溢了力量  
  他蓦的脑中一个激灵  
  他伸手，将那粒珠子小心拿起托在掌心，面上现出惊喜的笑来。
  “明绣，明绣，”他低声而欣喜地喃喃，“我想一定是上天有意，它将黑娑珠送到我面前，它让我借助珠子修炼成人，它——同意我们在一起 ”  
  他合拢了手掌，含笑望着珠子的青绿光芒自指缝间溢出，然后，缓缓的，沉入他掌心，与他的元神渐渐接近……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晨光渐渐明亮，欢喜自沙发上抬起身来，她用力眯一眯眼，看到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
  “七夕，六点了，起来吧，”她唤同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七夕，“去看看大小姐起床了没有。”
  七夕正好睡，低低“嗯”了几声，转了转身子，却又是重新睡过去。
  欢喜见叫不动她，只好自己起来，简单拉扯了身上的衣服，走到陈明绣房前，轻轻敲门。  
  “大姐，大姐，你醒了吗？”
  她怕真是打搅了陈明绣，也不敢唤太大声，见没有回应，心想她或许还在睡梦中，发生了这样的事，身心都是疲倦的，不如让她多睡片刻。
  她转身就要走，只是，突然的，她好似想到什么，马上抓住门把手拧开  
  果然，房间里空空如也，陈明绣不在，她和顾辋川的旅行箱也不在了 
  她的面色迅即沉下。  
  “极夜，是我，”她迅速拨通了蓝极夜的电话，“我大姐不见了，我猜她可能去了青竹林，我现在马上赶过去，我们在那边的路口会合 ” 
 
  五十二
  
  青竹林的雾气一夜之间浓郁了许多，陈明绣拖着两只旅行箱站在林子前，她看着青竹林，隐约闻到了顾辋川的气息。
  她鼻子有些酸涩，这样的一个人，怪不得他身上从来都有一股竹叶的清气，她爱着这样的气息，却从来不曾想过，原来是青竹精。
  可是，只要相爱，他是不是妖精又有什么要紧？她回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那些甜蜜，她就觉得心上温暖柔和，他虽然是妖精，可在很多地方，他做得比一个人还要好，她为什么要辜负他对她的爱？……
  深深吸了口气，她拉起两只旅行箱，坚定地走入青竹林。
  愈到深处，青竹林的雾气就愈浓郁，后来她站在一小片空地中，只看得四周青青绿绿，有雾气，有青竹杆，有青竹叶，可是，她看不到青竹精——她的辋川。  
  忽然，好似四面的竹枝竹叶都轻轻地颤抖起来，面前的青绿雾气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他缓缓朝她而来，带着惊喜而不敢置信，却又是有些惶惑的神情。
  她的眼泪蓦的就掉落下来。
  她放开两只箱子，想也不想就走上前去，扑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竹叶的清香，轻声啜泣。  
  他愣了愣，双手无措地张在两侧，稍许，才慢慢的，轻轻的，回抱住她。
  她的身上发上，有他熟悉的花香，凌仙台上的初遇，她就如一朵温柔绽放的花，却重重击中了他的心房，让他从此沉沦，身心都沉浸在她的香气里。
  好久之后，她才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里还有泪光闪动。  
  她轻轻笑：“辋川，我愿意跟你走，我们去很远的地方，我帮助你一起修炼，总有一天，他们会愿意接纳我们。”
  他点点头，又笑着摇头：“明绣，我已经有了修炼的灵物，不需要太久，我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
  她又惊喜又好奇：“真的吗？是什么？”  
  “黑娑珠，”他扬起唇角，一只手自心内引出那颗青绿色的珠子，“我以前也只是听说过它，它虽然有煞气，可是能助长灵力，只要加以妥善引导，它会在极短的时日内渡化我的远神，使我具有凡人真正的魂魄，到时，欢喜她们就不会再阻止我们。”  
  “黑娑珠？”陈明绣的面色微微一变，“可我听欢喜说，这珠子会……”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手心的青绿色珠子却蓦的腾空而起，缓缓转圈后，闪电般直冲入他体内 
  他震了一震，惊愕地踉跄倒退几步，周身青绿色的光芒猛然冲涨而出，整个林子的青绿气焰顿时膨胀 
  欢喜和蓝极夜就是在这时赶到，欢喜急着上前拉开陈明绣：“大姐，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
  陈明绣急忙拉住她：“欢喜、欢喜，救救辋川啊，他、他体内有黑娑珠 ”  
  欢喜和蓝极夜皆是面色一变  
  顾辋川站在他们身前，面上的表情好似极其痛苦，他体内的黑娑珠不但包拢了他的元神，更是将他身上的青竹灵气吸收殆尽，然后，又加倍返还到他身上，他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饭还，全身仿佛一下子着了火，又好似坠入冰窟中，忽热忽冷，他实在捱不住，双拳重重打自己的头，发出痛楚的喊叫 
  陈明绣不知道该怎么好，只是焦急而难过地拉着欢喜，一个劲地掉眼泪。  
  “极夜，”欢喜忙侧过脸看蓝极夜，“怎样才能把他体内的黑娑珠逼出？”
  蓝极夜目光凝重，他拈指掷出几道符咒，却是根本近不了顾辋川的身，他身旁聚拢了一团青气，符咒才靠近，便化作片片灰烬落下。
  “黑娑珠极大地激发了他体内的妖性，”他沉声道，“他本意是想借黑娑珠之力渡化元神成为凡人魂魄，可他并没想到，黑娑珠已经进入了青绿阶段，有强大的力量控制妖精元神，它激发他的灵力，同时，也会将他体内再小的怨气激发膨胀，达到增强它自身煞气的目的。”  
  陈明绣呆怔：“你的意思……”
  “只能收伏他，”蓝极夜看了欢喜一眼，“欢喜，我的灵力只怕不够，还需要你的大日如来莲花诀。”  
  “不—— ”陈明绣用力拉住欢喜，悲恸道，“欢喜你不能用莲花诀收伏辋川，他被莲花罩住，一定形神俱灭 ”
  欢喜为难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蓝极夜，不知底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她是应该狠下心来，可是，对方是顾辋川，她首先就不忍心，再加上会波及到陈明绣，她便更加下不去手。  
  可惜势由不得她多想，一直捶着按着头部两侧的顾辋川突然停下手，也停下了之前痛苦的叫喊。  
  陈明绣也停下手来，吃惊地向他看去。  
  他慢慢抬起头来。  
  每个人都是心头一震。
  顾辋川全身被青气笼罩，他脸上是诡异的青色，连他的眼珠，也生了莹莹青光，看上去阴森可怖。
  “为什么要阻止我和明绣？”他低厉道，“为什么我偏偏是个妖精？为什么我和明绣不能在一起？为什么？ ”
  下一刻，他手蓦的扬弃起，四面密密匝匝的青竹有不少慢慢俯身弯腰，然后，“嗖嗖嗖 ”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过来 
  欢喜忙拉了陈明绣伏到地上躲开，蓝极夜跳着躲避了几支竹箭，又迅速掷出几张符咒，在他们四周设下一个小小的结界，青竹箭矢被结界挡住，纷纷坠落下地。
  “欢喜，你救救辋川吧，你救救他呀……”陈明绣还在哀求欢喜，“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不要用大日如来莲花诀……”
  欢喜忧心地看结界外的顾辋川，他还在不住地发出青竹箭，眼中充溢着青绿的光芒，看起来凶狠而诡诈。  
  “大姐……”她叹息，“你看看他，他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顾辋川了。”
  陈明绣哀伤地看他一眼，却依然是摇头：“他是被黑娑珠控制住了，只要你们帮忙把珠子逼出，他就会没事的……欢喜，三妹，小三……大姐第一次求你，你就答应大姐这一次好吗？……”  
  “欢喜，我们没有时间了。”蓝极夜勉力支撑着结界，可顾辋川青光大盛，再加上是在青竹林的中心，青竹箭矢不住地飞射而来，结界如水波一般圈圈震荡开去，眼看再不多久，它就要被完全击散。  
  又一簇竹箭飞射而来，结界终于是承受不住，重重一荡，便如水汽一般消散了。  
顾辋川停下手，他现出一个阴沉的笑来，黑娑珠在他体内飞速旋转，煞气和怨气同时达到最高点  
  蓝极夜已经开始拈指念咒，他微闭眼，无数蓝色光芒自他指尖溢出，缓缓汇成一个蓝色的光团，他的念咒声愈响亮逾快，光团便愈大色泽愈深，一股清冽之气逐渐升腾而起，慢慢逼开青竹林中的妖气。  
  他再骤然睁眼，深蓝色光团自他手中脱飞而出，带着一道长长的浅蓝色的尾光直向顾辋川而去  
  顾辋川躲避不及，被深蓝色光团击中，蓝色光芒迅速包拢了他的周身，将他身上的青绿色压得淡了些许，也暂时压制了他，使得他无法动弹。  
  “欢喜，我压制不了太久，你抓紧 ”蓝极夜回头对欢喜道。  
  “不要 欢喜你不要这样 ”陈明绣赶紧拉住欢喜的胳膊，“我们试着把珠子取出来好不好？啊？好不好？”  
  欢喜正踌躇，却是听到七夕在身后唤他们的声音：“小姐，大小姐，极夜……”
  “欢喜 ”蓝极夜挣扎着唤她，他的深蓝色光团已经被顾辋川体内重新膨胀的青光一步一步逼开，他面色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已经支持不住  
  顾辋川双眼暴睁，他双手用力一顶，深蓝色光团被他顶得炸开，而蓝极夜也捂着胸口倒退几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线 
  “既然你们不放过我和明绣，那就别怪我不仁不义 ”顾辋川阴恻恻地笑，他双手一同扬起，周边的青竹齐齐弯下腰身，如蓄势待发的箭矢一般，全都对准了欢喜他们。  
  “七夕拉住她 ”欢喜一咬牙，将身侧的陈明绣用力推开。  
她先迅速在四周划开一道又长又阔的暗红色隐符，那些青竹箭矢如流星雨般一簇簇射来，都被隐符挡在了其外。
  下一刻，她拈指念咒，以极快的速度唤出大日如来莲花诀，莲花状水汽涌动着幽蓝光芒，在她手心盈盈而动。  
  “欢喜不要——”陈明绣想要扑过身去，可七夕用力拉住了她，带着哭腔劝道：“大小姐、大小姐 你不能过去 ”
  欢喜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又马上回过头。  
  隐符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慢慢弱下，几支青竹箭穿破隐符，直直插入欢喜面前和身侧的泥地里。
  她托着莲花，带着一种无奈而悲凉的神情，最后看了顾辋川一眼。
  “疾。”她低声念。  
  幽蓝莲花带着清冽水汽自她手中飞出，它化作一道幽蓝光芒，闪电般飞入顾辋川的额心。  
  青竹箭一时都停滞了下来。
  顾辋川呆怔在原地，慢慢的，他的体内焕发出莲花幽蓝的光芒，那光芒如水一般涌遍了他的周身，最后，完全覆盖了他身上和体内的青气。  
  青竹箭纷纷坠落在地。
  他晃了一晃，颓然仰倒。
  “辋川—— ”陈明绣心胆俱裂，她用力推开七夕，踉踉跄跄奔走到顾辋川身前，然后，慢慢的，无力地，瘫坐下来。  
  顾辋川眼里的青光终于全部消散。
  他软软地抬起手，轻抚臣明绣的脸庞。
  “明绣……”他低声唤她。
  陈明绣已经泣不成声，她拉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硕大的泪一颗颗砸下，全在他清瘦的脸颊上破碎零落。  
  “辋川、辋川……”她悲凄道，“你答应过和我一起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他虚弱地笑笑，手指轻颤着抚过她的眉眼：“明绣……我对不起你……来生、来生我一定和你一起……”
  他的手指无力地垂下，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不要……”陈明绣紧紧抓住他的手，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了一道青气，逐渐消散在林中。  
  他倒下的地方，只留下那颗黑娑珠，静静焕发着青色光芒。
  欢喜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想上前去安慰陈明绣，可她也知道此时任何的安慰都是无用。  
看到黑娑珠，她突然心念一动，拈指挥出，几道金红色隐符将珠子包围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她慢慢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将珠子拿起托在手心。  
  黑娑珠闪着诡异的青光，好似一个孩童顽皮而恶劣的笑脸，得意地望着欢喜。  
  “黑娑珠，黑娑珠……”她苦涩地笑，“明明得到你了，可是，为什么我心里一点也不高兴？……”  
  “既然你不高兴，那就把珠子还给我。”她的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她马上握了珠子在手心，飞快回转过身  
  昔日的桃夭正笑吟吟地扼住七夕的咽喉，蓝极夜则在旁侧紧张地组攥着手，眼睁睁地看着，却是无计可施。 
 
  五十三  
  
  这是得知桃夭的真实身份后，欢喜第二次见到她。
  上一次她用黑娑珠控制了叶兰，利用叶兰的怨气杀了乔安惠，差点就波及韩建和商容天，自然还有欢喜自己。
  而这次，她同样打着黑娑珠的主意，但是，却害了顾辋川，还有她的姐姐……
  欢喜只觉得心口一股郁愤之气直涌而上，她攥握了黑娑珠的手也忍不住轻轻颤抖……  
  “桃夭……”她低声沉痛道，“我与你没有怨仇，你为什么总要跟我过不去？你知道你这次害了谁么？你害的是辋川，害了他便也害了我的姐姐——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如何能放过你……？”  
  “呵呵……顾辋川不过是一介青竹精，他什么时候也成你家人了？再说，真是你家人，你怎么就出手杀了他呢？”桃夭仰脸轻笑，她粉红的妆容在青竹林中闪着淡薄的粉色光泽，她的眉眼妖娆地挑起，斜斜睨了欢喜，口气奚落道，“喜喜啊，你怎么还那么幼稚？到底是谁不放过谁还不知道呢，你现在就来威胁我，跟我谈筹码么？”
  她依然是从前的那副妩媚模样，可是，她斜挑的眉眼妖娆而狰狞，她媚人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是浓浓的煞气——
  那不是在樱斋时的桃夭了 
  或者说，现在的桃夭，已经完全卸去了在樱斋时温和无害的伪装，她现出了她原本的真面目，她要达到她的目的，就如蓝极夜所预料的，将黑娑珠经过七重煞变，最终颠覆天地 
  “桃夭，你放了七夕。”欢喜镇定下来，桃夭会来夺取黑娑珠她早有所料，只是不曾想到会如此迅速，而且，在被隐符烫伤后还不肯放弃。
  桃夭笑：“喜喜，我们也算有缘分的了，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吧，哪有这么听话，你让放开我就放开的？好了，我们也不要磨磨蹭蹭了，你把珠子还给我，我把她还给你。”
  欢喜冷冷一笑：“刚才我也是跟你客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我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是最重要的？这个 丫头不过是服侍我的仆人，平日里就笨手笨脚，现在又拖累我，你以为我真会傻得为了她而放弃梦寐以求的黑娑珠？”  
  七夕听得面色微微地白，可她咬紧了下唇，哽声道：“妖精，你还是放了我吧，我们小姐不可能把珠子给你的，就算……就算她愿意，我、我也不同意 ”
  桃夭微笑：“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都来蒙我唬我是不是？”她用另一只手捏住七夕的手腕，好似没怎么用力，可静寂的林子中分明听到了骨节被捏的“嘎嘎”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而七夕已经痛得惨白了脸，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而下 
  欢喜心里着急，黑娑珠在她手心，明明是青色的冷光，却如火一般烈烈灼烧着她，她忍住要把珠子砸到桃夭脸上的冲动，紧紧攥了珠子，脑中飞快思索。  
  “等一下 ”一旁的蓝极夜出声道，“这个小丫头的确是没什么用，你要威胁欢喜，还不如用我。”  
  他说着，大步走到桃夭身前，平静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先封住我的灵力。”
  桃夭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七夕，忽然笑：“怎这么精彩？刚才有一人一妖生离死别，现在，又出来这样的好戏码，你们都是傻子么，要代替别人受苦？甚至是死？”
  “别废话，”蓝极夜伸出双手，“如果你还不动手，别怪我马上反悔。”
  桃夭笑了笑：“既然你愿意，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张口吹出一朵嫣红桃花，妖异的红光一闪，桃花瞬间隐入蓝极夜前额，他 痛苦地一颤，然后，踉跄退站到七夕身侧。
  七夕被放开了，她哭着拉住蓝极夜：“极夜……”  
  “傻丫头，快过去你小姐那边，”蓝极夜用力推了她一下，勉强笑了笑，“你灵力不够，自己要保重……”  
  七夕万般不愿，可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到欢喜身侧，她眼里的泪还没干，只是忧心地望着蓝极夜。  
  “若是不交换，”桃夭伸手扼住蓝极夜的脖颈，冷笑道，“你就等着看这个驱魔人生生丧命在你面前，我不跟你们啰嗦，我说到做到。”
  欢喜却是突然一笑：“你要说到做到，总也得有这本事吧。”
  “你说什么？ ”桃夭蓦的气恼，她故技重施，也要去掐蓝极夜，可她的手才触到蓝极夜的手腕，就被他反手迅速箍住，他口中低声念诀，咒诀如浑厚钟声一般徐徐震荡　开来，桃夭漂亮的脸蛋难受得皱成一团，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垂下头来痛苦呻吟。  
  蓝极夜屏气凝神，慢慢将额内的桃花逼出。
  “我告诉你封住我的灵力，你也就真的去封？”他淡淡一笑，“妖精和人果然有太大差别，一只妖精，果然永远也无法胜过人的智慧。”
  “极夜 ”七夕惊喜地跑到他面前，“原来你是故意的呀 原来你和小姐都是故意的呀 刚才吓死我了 ”  
  欢喜摇摇头；“我刚才说你笨，到底也是没说错。”  
  情势得到了控制，她松了口气，可想到一直都瘫坐在地的陈明绣，她蓦的心里难过，于是准备转身去看。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突然瞥到一道黑光  
  “七夕小心 ”她急声大喊。  
  可显然已经是来不及，一直捂耳垂首的桃夭突然仰脸张口吐出一朵黑色桃花，那朵桃花骤然膨胀，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劈头盖脸就要朝七夕罩下——
  蓝极夜一把拉过七夕，自己挡在了她身前，而那朵黑色桃花，也就迅速罩在他脸上  
  他面色顿时煞白，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桃夭笑得极开心：“中了我的腐心黑桃花，凡人当即腐化，你再有灵力，终究也是难逃一死……哈哈哈哈 ……”  
  她虽然仰身大笑，可嘴角也开始溢出黑红血线，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欢喜大怒，她迅即画出无数道金红色隐符，一齐朝桃夭用力打去 
  桃夭被隐符击得连连倒退，她的周身满是隐符金红色的光芒，如烈火一般吞噬着她的身躯，可她好似全然没有知觉，只是嘻嘻笑着，别有深意地睨着欢喜，然后在一片红光中，慢慢蜷缩成一朵淡红桃花，残破跌落在地上。  
  欢喜这才停手，这变故发生得太快，都让她有些惶然了。  
  “极夜 极夜 ”耳边传来七夕惊恸的呼喊。  
  她忙转身看去，适才桃花的黑色迅速蔓延蓝极夜的全身，他重重颤抖着，实在支撑不住，颓然瘫倒在地 
  她忍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快步跑到蓝极夜身旁。  
  “极夜，你等等 ”她想要去拉他的手，“我用莲花诀驱除黑桃花的腐毒 ”  
  可他却缩回手去。  
  “不需要了，不需要了……你再唤一次，非但救不了我，只怕你也要没命……”他勉强笑道，“其实我早就算过命中会有此一劫，你们不要替我难过……”
  七夕跪坐在他身旁，眼泪止也止不住，她哭着喊道：“极夜……都是我害了你……，你救了我，可我却害了你……”  
  蓝极夜笑笑摇头，他想说什么的，还想伸手做什么的，可终究在瞬间停下。  
欢喜悲恸地看着这一切，手心的黑娑珠硌痛了她，可她还是紧紧地、紧紧地捏握住它。  
  她多想为终于得到了黑娑珠而大笑呼喊，可是她的嗓子眼里硌了太多的伤痛和悲哀，她张着嘴，回头看了看一直呆怔在原地的陈明绣，又看了看身前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蓝极夜，看恸哭不已的七夕……  
  她强忍住泪，慢慢站起身来。  
  “大姐，七夕，”她咽下喉头的哽，努力平声道，“我们现在……”
  可她还是说不下去了。
  这一天，她终于实现了多年的盼想，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黑娑珠，只要将它和白莲珠融合，就能成为生还父母魂魄的九转灵珠。  
  可这一天，又因为顾辋川和蓝极夜的死，竟然就成为了永远。 
 
 五十四  

  白莲珠和黑娑珠终于呈放在了一起。  
  两颗色泽完全不同的珠子，一颗焕发出温润莹白的光芒，一颗闪烁了青绿诡异的冷光，隐隐还透出一点幽蓝。当它们放在一起，相互碰撞之后，忽然的，自两颗珠子底下开始缓缓腾生出缈白雾气，先是朦胧，后来愈来愈多，愈来愈浓郁，大片大片的，完全遮挡了欢喜等人的视线。  
  在场的几人皆是心情紧张，七夕站在欢喜身侧，更是攥紧了手，直盯盯地瞅了那团浓雾看。
  不多时，浓雾缓缓散去，有一股奇异的清冽香气萦绕在四周，只欠放置了两颗珠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颗，可那又不是刚才的任何一颗珠子，它几近透明，光泽流转，细细看去，珠子内似乎还有缕缕飘缈云气，淡薄，缈白，内里仿佛无穷深远，一眼看不到尽头……  
  抑下心头的激动，欢喜走近珠子，按着古书上所述的方法，取一刃俏薄小刀划开左手掌心，让溢出的鲜血滴落在九转灵珠上。  
  鲜红的血缓缓包拢了珠子，片刻之后，尽数被珠子吸取，珠子外壁重又变得光滑透明。  
  “我陈欢喜，今日以血祭九转灵珠，祈求灵珠生还我父亲母亲之魂魄，诚心祈求，此心可表，日月可鉴。”  
  她放下小刀，双掌合十，再单竖两指，低念咒诀。  
  在她低沉的念诀声中，九转灵珠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它发出清越的鸣叫，愈转愈急，愈转愈快，突然化成一道白亮光芒，倏然飞入它面前的水晶棺内  
  每个人都被这道白亮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侧头低首，直至白光渐渐淡去。  
  耳边传来一片泠泠的清脆碎响，有无数彩色的细碎光芒缓缓自上而落，尽数落在父亲和母亲身上，再隐入他们体内不见。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专注看水晶棺内的父亲和母亲。  
  然后，看到父亲和母亲各自轻轻仰了下身，自喉头发出一声轻细的响。  
  陈明晴一颤，她最先冲上去，伏在水晶棺沿，颤声道：“父亲……母亲……”
  而陈明绣和七夕也相继上前，急切地看着水晶棺内。
  父亲和母亲，都缓缓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突然自他们体内冲出两道光芒，一道莹白，一道青绿，各自冲破上方的洞壁顶部，便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就是融合后又重新分离的白莲珠和黑娑珠了吧……  
  欢喜望着方才两道光芒消逝的所在，在心里，轻轻地道：对不起，辋川，对不起，极夜，对不起，容天……  
  然后，她收回目光，慢慢的，一步一步地，也走上前去。  
  父亲和母亲被扶着半坐起，微笑看着她们三姊妹，还有七夕。  
  看到欢喜，母亲眼中闪烁了欣喜的光芒，轻声唤她：“小三……”
  她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一声落下，滚烫跌过衣裳前襟。
  “母亲……”她哽咽着，又看向父亲，“父亲……”
  父亲朝她欣慰地笑，声音虽然虚弱，可听起来依然是从前的沉稳声色，他说：“小三，我们知道你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让我们全家再团聚……”  
  那一刻她心头释然，只觉得过往再多辛酸苦痛都是可以不去计较的，泪水欣慰涌落，滴在手背上，也觉得暖。
  “明绣？怎么眼睛红成这个样子？”母亲心细，看到陈明绣红肿的双眼，关切问道。
  “……没事，只是看到你们能回来，太高兴罢了……”陈明绣低声笑，她垂下眼，默了片刻，又重新抬起，明眸粲然。  
  只是欢喜忍不住心头一酸，她知道，那是为顾辋川的。
  在凌仙台上住了几天，欢喜又重新回到S市。
  深夜，她坐在阳台上，晚风柔柔吹来，她仰起脸看头顶的夜空，星子光芒黯淡，仿佛很轻很轻地悬挂着，将落未落。  
  “容天，我终于得到了九转灵珠，终于生还了父母的魂魄，可那快乐只是短短瞬间，现在我心里，一点也不好过，我觉得自己对不起辋川和极夜。”
  她轻叹：“容天，为什么我要让辋川离开大姐？他虽然是青竹精，可他深爱大姐，大姐也深爱他，他虽为妖精，却几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是一个比凡人还好的妖精，但是，我却生生隔开了他和大姐，以至于他心急之下受了黑娑珠的引诱，进而被控制，最终只能丧命于我手下。”  
  “容天，我小时候常听我母亲讲故事，她讲到白素贞和许仙，总是会叹息，说他们虽然不是同类，可情深至此，不由让人嗟叹。我虽然不认同一人一妖相爱，但我也恨多事的法海拆散了他们，害得他们相近却不能相见，徒留遗憾……但是今天，我却做了法海，拆散了辋川和大姐，他们不但不能相见，也不相近，天人永隔，生离死别……”
  她又叹一声气：“容天，为什么我去找大姐要拉上极夜？他本来可以做他的驱魔人，他的灵力也高深，或许时日久了，还会有更大的造诣，可我却连累了他，害得他殒命于此。”
  “容天，这些日子我做了我最恨的人，拆散有情人，连累无辜者，所以，虽然实现了这些年来的大愿，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为了那颗黑娑珠，它要实现的是我的愿望，可却付出了太多人的生命代价，这样的一颗珠子，它在我手中是那么沉，我觉得自己就要拿不动它……”  
  她再叹一声：“容天，我还觉得对不起你，你把白莲珠借给了我，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它化成一道白光飞去，只怕……此生无法再还给你一颗完整的白莲珠。”  
  商容天一直在电话另一头静静倾听，他明白有些时候，更需要留给她一个人倾诉的时间。  
  然后，他才温声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还白莲珠，珠子虽然是家传之物，可不见得从来就属于我们商家所有，这样的一件宝物，不应该只是妥善保管，权当观赏。”  
  她苦涩一笑：“你真大方，若是我，恐怕不会如此。”  
  “若不是你，恐怕我也不会如此大方，”他听得她心情舒缓一些，也微笑，“对了，既然父母已经回来，怎么不在凌仙台上和他们多住些日子？”
  “有大姐她们在，还有七夕，父亲母亲一直把她当自己孩子一般看待，”她的声音又低落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又觉得心中还有事情未了，在凌仙台上也又不能做什么，索性先回来。”  
  他微一沉吟：“可能跟近阶段发生了太多事有关，你回来也好，先住一段时日，让心情平复。”  
  她点点头，又听得他忽然笑起：“何况，有陈欢喜在S市，再多的妖精鬼怪我们也不怕了。”  
  她笑，心上漫过淡淡的甜。
  “明天我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吧，我在信德路66号等你。”他又道。
  信德路66号。  
  欢喜站在马路牙子上，微微仰了脸看去。  
  此处是S市的一处安静街落，往来的都是邻近社区的居民。这是一条老街巷，两边有几家花店，每日清晨都会运刚采摘的鲜花过来，花茎花瓣上还凝着黎明时的露水，香气清新怡人，似乎自无声无息之中，就可以染香整条街。
  而信德路66号是一间似乎刚刚装修完毕的小店铺，它的店面看起来不大，可却窗明几净，最外有一只透明的玻璃橱柜，用同样剔透的玻璃板隔成了三层，看起来，好像那些小蛋糕店的玻璃橱柜呀……  
  欢喜想到自己的愿望，不由微微笑了一下，回头就对商容天道：“容天你知道吗，我上次跟你提过想开个小蛋糕店的，其实就是这样子的小店呀 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在太热闹的街市上，我只是想静静的 ，一个人做着喜欢的各色蛋糕，然后摆放在这样明亮的橱柜里，等待同样喜欢它们的人来将它们带走。”
  “你能喜欢，我也就放心了。”他上前来，微笑看她。  
  欢喜有些怔愣：“你是说……”  
  “是的，”他伸手，指尖轻点橱柜玻璃，“把白莲珠给了你之后，我就告诉自己，陈欢喜一直放在心头的事就要结束了，接下来，她应该追求自己喜爱的生活，而我，作为陈欢喜的朋友，也应该为她的理想生活尽一份绵薄之力，尽可能地帮助她达成自己的愿望。”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神色平和宁静，眉眼淡然，似乎自己所做的，真的只是非常非常小、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见她不作声，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微微笑：“你这样的反应，我会理解为你嫌弃这家店面太小所处太不热闹。”  
  “不不不……”她回过神来，怅然一笑，“我只是……我只是不敢相信，而且，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似乎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欢喜，你总是要说感谢，你总是……不能坦然接受我的帮助。”
  “因为你的帮助，于我来说都是台太贵重，”她笑笑，“何况，你不能承诺我什么，我也就不能欠着你什么——不敢现在说这些话都是废话了，我已经接受了太多，再加上这家小店，我觉得我自己就像背了沉重龟壳的乌龟，或是蜗牛，每挪一步，都要在身后留下深深痕迹。”
  “这样吗？”他眸中光芒一闪，“有痕迹好啊，你干脆把它们都变成字，每个字都表达着对我的感谢，这样可以了吧？”  
  她忍俊不禁：“好吧，那么蜗牛陈欢喜就每天一睁开眼念诵十遍 感谢商容天 ，入睡前 又虔诚念诵 感谢商容天 。这样好不好？”
  他笑：“还不够，你每天都要给我留一个蛋糕，大小都无所谓，总比你口头上说感谢来得实在很多。”  
  蛋糕店已经装修完毕，设施也一应俱全，只要有技术，当场就可以开始烤制蛋糕了。
  商容天买了不少的糕店制作指导书籍，欢喜选了个最简单的开始依样画葫芦，和面粉，搅拌鸡蛋，加入 牛奶和糖粉，再送入烤箱，设定时间，最后静等结果。
  因为是简单的小糕店，所以烤箱设定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可欢喜和商容天干坐在烤箱前等待，偏偏觉得时光漫长。  
  尤其是看得到烤箱内暗红的热光，以及闻得到隐隐飘出的面粉混合了奶糖鸡蛋的香气，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好像有些饿了……”商容天笑道。  
  她也不好意思地点头：“其实我也是……”  
  “叮”的一声，设定的时间已到，烤箱内的红光慢慢退去，欢喜再耐心等了一小会儿，戴上厚手套，打开箱门，小心取出烤盘。
  烤盘内银白的锡纸上，静静伏着六块不规则 的焦黄物体，虽然卖相不是特别好看，但至少香气扑鼻，引得两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就要扳一块来尝  
  可真正尝了之后……  
  “对了欢喜，其实……最近我挺忙的，刚才说的每天给我留个蛋糕就先免了，”商容天又喝了一口水，用力咽下喉头的糕饼，咧咧嘴笑，“其实冯开心特别喜欢吃蛋糕，可以先把我那份给他尝，他也是我们朋友，总不能落下他。”  
  “那怎么行？”欢喜也用力咽下糕饼渣，很一本正经地道，“说了是朋友，自然要一视同仁，你有，冯开心也会有，这一点你别担心。”  
  商容天苦笑，脑中迅速思索这硬得完全可以砸得人一个趔趄的糕饼可以理直气壮地抛给谁完成。  
  欢喜也笑，可心内却琢磨着目前蛋糕店绝对不能正式营业，起码，她得先去读个糕店制作速成班。  
  两人心知肚明，陈欢喜做的糕点，就当前来说，绝对绝对是不好吃的。 
 

五十五  
  
  平静而隐隐愉悦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开始了。
  经过一小段时日的强化训练，欢喜总算表现出了除驱魔除妖之外的另外一种小天赋。有人说：兴趣是一个人最好的老师。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凭着对糕点的巨大热情，欢喜的小店在筹备完全之后，终于是正式营业。
  店铺的名字却是斟酌了一些时日。
  冯开心说就叫“开心蛋糕店”或者“开心西饼屋”，登时就被欢喜用力白了一眼，连其他人也纷纷笑话他居心叵测，说真是取这样的名字，还不如直接把店子交给他管理好了 
  马妍说要起得西化一点，最好就用英文名，毕竟蛋糕还是西洋来的，名字太中式，总给人感觉不够规整。
  可商容天不是很赞成，他说若是大型的蛋糕店，的确应该用较为西式的店名，可欢喜的这家店小小的，又在老街巷中，太西化反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七夕嗫嚅了半天，问可不可以就直接叫“欢喜蛋糕店”，她的意思是毕竟是小姐自己的店，用名字做店名，总是亲切许多。
  欢喜想了想，说这样的名字简单好记，但是，也太简单了，还不如不要加上“蛋糕店”或者“西饼屋”这些字眼，直接取个名字好了。  
  店好开，可店名却不好取，这倒是之前没想到的。
  晚上的时候，欢喜一个人坐阳台上乘凉，七夕从房内端了水果盘出来，也在她旁边坐下。  
  “小姐，”七夕拿了把小团扇轻轻摇，一面问欢喜，“蛋糕店的事，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告诉老爷和夫人呢？”
  “过些时候吧，”欢喜淡淡道，“父亲母亲还在恢复中，等他们身体调养好了，可以接他们到S市住些日子，顺便也告诉他们我已经转业，从今往后，不再有驱魔人陈欢喜，她只是一家小蛋糕店的主人，她要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那也是的，小姐以前为了找九转灵珠，不知吃了多少苦，”七夕动容道，“若我是小姐，我也不想再做这一行，不但容易招惹怨气，而且……而且若再碰上像大小姐和顾先生这样的……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想到陈明绣，欢喜侧了脸看七夕：“七夕，我大姐最近怎么样？她……还好吗？”  
  七夕的脸上现出微微发愁的神情来：“怎么说呢，大小姐好像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可是，她也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在凌仙台的僻静地方坐很久。”
  欢喜默叹：“她是想念顾辋川了……”  
  “我想也是，不然，大小姐就不会把顾先生的东西都放在自己房里，而且，顾先生留下的簿子，大小姐也好好地收着，有时候拿出来放在手上，一看就看好久。”七夕怅怅，“现在，老爷夫人也知道大小姐的事了，可他们也没说什么，大概觉得既然人已经不在了，还不如让大小姐慢慢忘记……小姐，你觉得大小姐会忘记吗？她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欢喜未置可否，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一笑。  
  大姐和顾辋川如此相爱，他们的离别又如此痛苦，若是换作自己，一定不能忘记。
  “我想，应该是忘不了吧，”七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像极夜的死，我想我也永远忘不了，他已经救过我好几次，可最终……还是为我而死……”说到这里，她已经喉头哽塞，话音里夹杂了哭腔，神情悲恸，再也说不下去了。
  欢喜欠过身来，宽慰地拉她的手。  
  “七夕，你们都不应该内疚，错的其实都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她勉强笑了一笑，“我知道你觉得愧对极夜，我也愧对他，我们也要相信，极夜是这么好的人，他来生一定会很幸福，你说对不对？”  
  欢喜轻叹，她抬眼去看阳台之外的夜空，夜空深处，一颗细小的流星轻轻滑过，瞬即消逝在一片黑蓝中。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拉七夕的手。
  “七夕，我知道蛋糕店应该取什么名字了，”她迎上七夕微有惊讶的眼，带了些微的笑意，一字一顿道，“就叫 蓝川 ——蓝极夜和顾辋川，好不好？”  
  七夕笑：“可是小姐，这根本不像是蛋糕店的名字呀 ”  
  “我知道不像，可是，我本来就不是想开蛋糕店赚多少钱，”她笑笑，低声道，“这样的店名，可以让我们永远记住那些应该被记住的人，因为没有他们，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出乎意料的，这个店名招牌做出来后，效果竟然是非常好。招牌底色是带了淡彩的浮凸细条纹，远远看去，仿佛一幅鲜亮生动的抽象画，而额外镶在其上的宝蓝色“蓝川”两字，浮雕效果很是明显，于是也很醒目。
  可重要的是，欢喜的玻璃橱柜不再是空着的了，她每天很早就赶到店里开始烘焙各色面包，然后在晨光微亮的时候，将那些散发着浓浓奶油香气的面包小心摆入橱柜，托盘下都垫上雪白的花边纸，面包外皮金黄油亮，夹层有肉松的，也有鲜奶油的。她还学着做了三明治，花样就变得更多了，碧绿生菜嫩黄蛋皮再加淡红 火腿片，或者换成金枪鱼蛋黄酱。再后来，她发觉其实不一定要完全按着书上的做，于是自己大胆想象，在三明治里夹了白切肉，或是火腿肠炒鸡蛋。有一天冯开心来店里溜达，她兴致勃勃拿了新做的三明治给他尝，冯开心受宠若惊，一口咬下去，却发觉夹层竟然是肉丝豆瓣酱 他最怕豆瓣酱的咸鲜味了，可在欢喜面前又不好张口吐掉，只能缓慢地、用力的、伴着一声清晰的“咕噜”咽下去。
  当然，欢喜倒也不会真把火腿肠炒鸡蛋三明治、肉丝豆瓣酱三明治、红糖稀三明治摆上台面，她只是自己尝试着。招牌上写的是特色三明治，专门供应给老街巷里的一些老大妈老大爷，他们不喜欢吃面包蛋糕上的奶油或色拉酱，可对肉丝豆瓣酱和红糖稀却是情有独钟；而巷子内的一些小孩子，特别喜欢吃火腿肠炒鸡蛋三明治，欢喜怕他们抓在手上边吃边跑弄撒了，特意将蛋液和火腿肠切片搅和起来再放锅里煎，这样也能成蛋饼的样子，不会碎，也就不会弄撒。
  午后的时候，夏日的阳光灼然炙烤着地面上的一切，老街巷两旁有高大的梧桐树，青绿色的枝叶密密匝匝遮挡了阳光，只是微风吹过，叶片沙沙而动，碎银一般灿烂的阳光就从枝杈叶缝间泄露而下，在地面上晃出一个个细碎的小亮点，明亮，耀眼，令人有一种懒洋洋的惬意。
  欢喜这时就会将两臂伏上玻璃橱柜，下巴再枕上手臂，静静看店门外不多的路人。
  有时，她会想起从前的陈欢喜，那时的足迹如何会有这般清闲逍遥的时刻？她为着一个心愿忙得焦头烂额，即便没有行动，也要在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如何，仿佛一个陀螺，整天不停地转动，没有皮鞭抡打，可就是要不停地转，好似只消停一小刻，她心中的愧疚便会加深一层。  
  只是现在，那样的日子，已经是过去了吧。  
  她想起新买的做蛋糕的书，便从一旁的小桌子上伸手拿过，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这种书都是大幅大幅的彩页，色彩鲜亮，用的都是质量上乘的铜版纸，于是每一页触手皆是光滑挺扩，再加上图片上的蛋糕都非常漂亮，于是更加诱人。  
  翻着翻着，欢喜忽然停下手。
  这一页是关于黑森林蛋糕制作的介绍，上面有好几种样式的黑森林蛋糕，每一只蛋糕上都撒了密密麻麻的巧克力屑，可唯有一个，撒上的是真正的黑巧克力屑，于是整只蛋糕看起来神秘而诱人，仿佛那些黑色中蕴涵了无穷神秘……  
  欢喜脑海中蓦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黑夜飞过她和七夕头顶的巨大的黑色影子  
  她忽然想到，父母亲虽然回来了，可却对那一晚的事情绝口不提，而她自己，也因此竟然就忘记了……
  “怪不得我还觉得有事情未了……”她低声喃喃道，“……那个黑影子、那个黑影子……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从前就在，难保……今后就不会再出现……”
  她想得心头惶然，手上的书也变得沉重起来。
  正想将书阖上，可面前光亮的彩页上，忽然倾斜了一大片的黑色阴影——  
  黑色阴影 
  她蓦的抬头，一手已经扣成结印手势，准备在对方出手之前抢先触手 
  可她扬起的手却急急停住——  
  “请问……”玻璃橱柜外站着的人微笑问道，“有新鲜的火腿三明治吗？” 

五十六  

  店面外梧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吱吱”声仿佛一曲单调又漫长的歌，突然的，好似被街面上的热气猛烈灼烫着了，它发出一声尖利而辽长的嘶叫，然后，便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欢喜还有些发怔地看着玻璃柜台外的人。  
  他则是眉棱微微一挑，颇有些嘲讽地弯了弯嘴角：“老板，只不过问有没有三明治，不至于吃惊成这个样子吧？”  
  “……不、不是、我……”欢喜顿觉自己的失态，她回过神来，无措地笑了笑，“对了，你要火腿蛋三明治是吧？有的，你等一下。”
  她起身就去拿三明治，转过身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回头瞥了一眼玻璃柜台外的那人。  
  他正有些悠闲地侧身靠上玻璃柜台，狭长双眸淡淡扫过街面，只是突然的，又迅速转了回来，正好迎上欢喜偷看他的眼。
  他淡淡一扯嘴角：“怎么，觉得我不像是要买三明治的人？”
  欢喜窘迫地一笑：“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面善，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
  可岂止是长得很像而已，应该说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她心里很清楚的却是，他们只是相像罢了，绝不会是同一个人，起码说话的腔调和神情动作，那些是绝对不像的。
  她抑下胸腔内的轻颤，快速做好火腿蛋三明治，再包好递给他。
  他的瞳仁很黑很亮，朝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放下钱离开柜台。
  欢喜微微探头，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的背影也和那个人酷似，可两人走路的姿势又分明是不同的，那个人是沉稳而有些安静，而他就显得轻快飞扬许多，甚至，还带了一点不驯和傲气。  
  她默默叹息，心里不能说是不失望，刚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真是差点就将他错认。  
  “小姐 ”
  一抬头，她看到刚好从对街走来的七夕，提了一个鼓囊囊的乳白色半透明购物袋，高兴地冲欢喜直挥手，一面用力提了提袋子，大声喊：“小姐 我给你带冰镇西瓜来啦 ”
  她的喊声如此欢快响亮，引得方才那人不由停下脚步，侧目看了看她。  
  七夕不经意地迎上目光，一看到他，面上笑容蓦的凝固。
  “……极夜？”她提了西瓜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不敢置信地，低声而软弱地又唤了一声，“极夜 ”  
  他笑一笑，回过身继续往前走，然后在街口拐弯，再也看不见。  
  七夕愣在原地片刻，马上大步跑过来，她将袋子往欢喜的柜台下一扔就要去追那人，可欢喜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她，厉声道：“七夕你要干什么？ ”
  “小姐……”她转过脸来，竟然已经是眼泪汪汪，“小姐，他是极夜……他是极夜阿……”  
  “极夜已经不在了 ”欢喜忍下心头的酸楚，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七夕，他不过是跟极夜长的相像而已，你想想看，若他真是极夜，他怎么会认不出我们？你喊他的时候，他怎么就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七夕怔怔看她，终于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姐，我刚才、我刚才真以为极夜还没死……他没有为了救我而死……他还活着，好好的活着，跟我们一起说笑……”  
  她狠狠地抽噎起来，眼圈鼻尖已经红了一片，每每想到蓝极夜当时是为她而死，她心内总是悲恸不已。  
  欢喜默叹，其实，她心里又何曾不如此盼想？  
  可她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抱住七夕，轻轻安慰地拍她的背。
  “对不起，”刚才已经离开的那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带着些微的笑意，又有些神情迷惑地问道，“请问你们刚才……是不是提到一个名叫极夜的人？呃，蓝极夜，你们认识吗？”  
  欢喜和七夕都不由地一震  
  他笑笑，伸手指了指店面上方的招牌：“其实我一开始只是路过，看到这块醒目招牌上的 蓝 字才停下来，我姓蓝，我叫蓝极昼，蓝极夜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你们见过他吗？”
  出乎意料的，蓝极昼知道蓝极夜的死讯后，并没有太惊讶或太愤怒，他只是微微震了震，面上浮起悲痛之色。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低垂下眼来，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其实那天我正在国外，可莫名其妙的，心口就一痛，我们双胞胎兄弟，本来就会有一点微妙的心灵感应，当时我就想，会不会是我哥出什么事了，果然……”  
  “对不起，对不起，”七夕难过地低下头，“极夜是为了救我……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你……”
  “七夕，”欢喜示意地拍拍她的背，又看向蓝极昼道，“你说你是极夜的双胞胎弟弟，可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而且，他是驱魔人，可你，我感觉不出你身上有灵力。”  
  蓝极昼交握了双手，仰身考上椅背，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我们虽然是双胞胎，可也有差别，就像他比我先出生那么几分钟一样，他也比我多了凡人所没有的灵力，正因为如此，他从小就和普通的小孩不同，很是老成持重，十九岁那年，他就离家踏上了修行和驱魔除妖的道路。说起来，我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若不是我们容貌相像，或许，我都会忘了他长什么样……”  
  欢喜心有歉意：“我们当时遇上的是桃花精，极夜中了她的腐心黑桃花，毒性太强，我也是有心无力，而且，极夜也已经入土为安，因为不清楚他的家在哪里，我们把他葬在东郊墓园，要不，我带你去看他的墓碑吧，可以吗？”  
  “不看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呼出来，好似下了某个巨大的决心一般，微笑起身，道，“我哥离家的时候就说过，做驱魔人，本来就是把自己的性命托付了出去，生死斗已经不重要了，何况人固有一死，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既然他不在了，去看他的墓碑又有什么意思？我——还是不去了 ”  
  他边说边朝店门外走去，又回头一笑，道：“你这家蛋糕店很特别，三明治我刚才咬了一口，味道还可以，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来光顾，再见 ”
  欢喜再一次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她回头又看七夕，这个傻丫头眼圈还红红的，显然还没从悲恸中回复过来。  
  “七夕，”她低声道，“其实在之前，你就已经喜欢上蓝极夜了，对不对？”
  “小姐……”七夕抬眼望了望她，眼中泪光隐隐。
  离开蛋糕店，七夕本来想回家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去东郊墓园。”
  午后，东郊墓园在一片辉煌灿烂的阳光下，树林深邃，草木深翠，在日光下散发着夏日特有的馥郁气息。
  七夕在墓园内慢慢走着，这里她只来过一次，可却永远都不会忘记。  
  然后，就看到深深刻在她脑海中的蓝极夜的墓碑。
  可她还看到，有一个人正坐 在墓碑底座上，轻轻靠着碑沿，金红的光线勾勒了他英挺的侧面，他一只手揽在墓碑上，垂着眼，唇瓣翕张，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  
  “蓝极昼……？”七夕微讶道。  
  他有些匆忙地抬起头来，看到是七夕，竟然是慌乱而快速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你怎么来了？”他从底座起身，简单拍了拍身后，有些无措地笑了笑。
  七夕轻声道：“那么你呢，你不是说不来看的吗，你怎么也来了？”
  “我……”他回头看了看墓碑，眼中迅速掠过一丝伤感，“怎么说也是双胞胎兄弟，他不在了，我总要来看看。”  
  “可你还哭了呀。”七夕从来就没发觉自己的目光如此敏锐。
  “啊？是吗？哈，这里的气氛总是有点……呃，你也知道，有点令人容易小伤感的……”他好似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唇边勾着一抹笑，可那笑意却是很快淡下，他重新在墓碑底座坐下，深深垂下头来，肩膀轻轻颤抖。  
  七夕慢慢走过去，也在他旁侧坐下。  
  他抬起头来，悲伤道：“你知道吗，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可他在跟我失去联系这么多年后，竟然一声不响的、就不在了……”  
  “我知道，我知道，”七夕望着他，望着他那张酷似蓝极夜的脸，轻轻伸手环住他，“所以，你要哭就哭吧，有些事，总要发泄出来才会舒服的。”  
  她和他头靠着头，都默默落下泪来。
  欢喜的蛋糕店渐渐有了不少回头客，他们在品尝了各色面包和三明治之后，提出要在蛋糕店订做生日蛋糕，欢喜当初想的是自己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可真是开始营业后，她还是觉得之前的想法太简单，因为看到有人喜欢她做的面包蛋糕，她心里就很快乐，只觉得只要自己力所能及，任何要求她都会答应。
  这是在她以前驱魔除妖的生活中很少会出现的满足感以及由 之而带来的快乐。
  于是她真是开始了订做生日蛋糕的业务，每一个都尽心去做，努力让客人满意，也让自己满意。  
  可她也发觉自己愈来愈忙，有时候光她一个人真是不够，七夕虽然也能打打下手，可是，她还需要一个同样具有蛋糕制作技术的有力的助手。  
  有一天，当她正在为这一天的好几个生日大蛋糕发愁时，七夕领了一个人站到她面前，笑盈盈道：“小姐，我给你找了好助手啦 ”
  蓝极昼微笑站在她身前：“我说过我还会来光顾的，其实我在国外就是学习西式点心的制作，回国后暂时还没着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些小忙。”
  欢喜一怔，然后一笑：“你能来帮忙，我很欢迎。” 

五十七  

  蓝极昼有着很不错的西点制作手艺。  
  几天下来，欢喜的蛋糕店不但能如期完成每单生日蛋糕的预订，还新推出了多种小型花色蛋糕及点心，更是吸引了老街上一众女孩子的目光。每天傍晚放学后，她们都要聚到蛋糕店买小蛋糕，可买了之后又不走，凑成一堆站在玻璃柜台前看工作间里的蓝极昼，脸红红地，交头接耳一番，再吃吃地笑。  
  七夕每天给欢喜和蓝极昼送饭，她现在下了好大的工夫在饭菜上，几乎餐餐都会变着花样，午后又常送冰冻过的饮料或甜汤来，亲手盛到欢喜和蓝极昼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喝下。  
  有一天欢喜出去办了点事，回来时，还没到蛋糕店，远远的就听到店里有快乐的笑声，走近了些，看到七夕和蓝极昼靠得挺近地站着，从某些角度来看，姿势显得暧昧。  
她悄悄走到门口，然后“吭吭”假装咳嗽。  
  “小姐你回来了呀 ”七夕转过身来，很高兴地举了两手冲她喊，“小姐，你看极昼教我裱奶油花呢 ”
  她的样子看起来极高兴，眼眸笑得微弯，眸光熠熠。她的手上已经沾了不少奶油，连鼻尖上也不例外，冒了几点白的红的黄的，好似一只小花猫。  
  蓝极昼则笑：“七夕对做蛋糕也很有兴趣，她裱的奶油花很有创意，我想顾客也会喜欢。”  
  欢喜每说什么，她只是笑笑。
  晚上回到住宅楼，欢喜关了门就对七夕说：“七夕，现在蛋糕店有极昼帮忙，要不你先回凌仙台吧。”  
  “可我回去了，谁给小姐和极昼做饭送饭呢？”七夕忙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老街上快餐很多，再不行，蛋糕店里也都是吃的。”欢喜在沙发上坐下，有些疲倦地揉揉脖子。  
  “快餐吃多了不好，同样，蛋糕吃多了也腻的 ”七夕站到欢喜身后，讨好地给她捏脖子，“小姐，反正凌仙台上大小姐二小姐都在，我回去也没事做呀，还是让我在这里继续服侍你吧，好不好？”
  欢喜扯扯嘴角：“若你只是一心想服侍我那也好，可问题是我觉得你更想服侍蓝极昼。”  
  七夕替她捏揉脖子的手微微一顿：“小姐，极昼现在在帮你，他又不要报酬，我们总要对他好一点吧？”
  欢喜轻叹：“七夕，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你不要太糊涂，他是蓝极昼，不是蓝极夜。”
  “小姐，你不相信极昼吗？”七夕有些着急了，她急急走到欢喜身旁，半蹲下身道：“小姐，其实极昼他很看重极夜的，你知道吗，那天他说不想去东郊墓园看极夜，可后来我去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墓碑下面，揽着墓碑说话，还难过地哭了……”
  “这样吗？”欢喜面色有些舒缓，可她还是沉声道，“七夕，不管怎么样，我们认识极昼的时日并不长久，有些事情，还是要谨慎一些好，知道吗？”
  七夕点点头答应了，可她的表情，分明是有些勉强。
  马妍和商容天旅行回来后，也来过蛋糕店几趟，虽然已经知道蓝极昼是蓝极夜的双胞胎弟弟，可马妍看到他时还是眼前一亮，忍不住用手肘推推欢喜，暧昧道：“陈欢喜，蓝极昼比蓝极夜帅多了嘛，蓝极夜这人太雅，我还是喜欢蓝极昼这样的帅哥，好有型哦 ”
  欢喜瞥她一眼，淡声道：“你要喜欢蓝极昼也很容易啊，先把你家那个甩了，我绝对给你和蓝极昼制造机会。”
  “那可不行 ”马妍一瞪眼，认真道，“真要说好说帅说有型，蓝极昼又怎么比得过我们家容天？ 哎，陈欢喜，我刚才也是跟你玩笑随口说说，你可别当真了，如果被我知道你多嘴了，我可一定要找你算账 ”
  欢喜懒懒应她：“我还怕你当真呢，知道你宝贝你家那个，放心，我也是跟你玩笑而已……”  
  “这还像回事 ”马妍喜滋滋的，想了想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礼盒，“对了陈欢喜，这是我和容天送你的礼物，旅行纪念品，你收好吧 ”
  欢喜心里一动，接过盒子：“是什么东西？是你和商容天一起送的吗？”
  “当然啦，难道还得我们一人送你一份呀？”马妍一撇嘴，“我对你也真是算不错了，你也不想想，上次你和容天去东北都没给我带礼物……不过算了，谁让我当你是朋友呢，所以容天提出给你、七夕还有冯开心每人都带一个，我就很爽快地答应啦 ”  
  她还想说下去，蓝极昼端了一个小托盘走过来，他将托盘内的两碟小蛋糕放下，微笑道：“两位，尝尝我刚做的 喜玛拉雅之雪 ，再给在下一个评价，OK？”  
  “OK ”马妍冲他笑，颇为优雅地拿起碟子旁的银色小匙品尝。
  “唔……很美味，”她将手肘支上桌面，轻轻交叠了双手，微笑道，“极昼，我给你打九十分，剩下的十分，就让我打包一个带回去给容天试吃，他说OK就OK，可以吗？”  
  “愿意之至。”蓝极昼舒眉而笑，他穿着雪白的厨师服，干净笑容中带着一点点的玩世不恭，引得柜台外偷看的女孩子纷纷倒吸一口气，心跳加速，面色潮红。
  可是，只有欢喜，她将小礼盒拿在手中，好似很不经意地拿着，却细细感受着盒子在手心的棱角，还有盒面上缎带的丝滑与柔腻。
  她想，不管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不管这东西是不是只由马妍挑选，她都是喜欢的，因为喜欢着他的一份心意。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蓝极昼正准备动手制作花式小蛋糕，运送蛋糕原料的供应商打电话来说车子突然在前面几条路口处抛锚了，反正也不是很远，就问能不能由蛋糕店派人来一起帮忙搬货。
  “极昼你去吧，”欢喜挂了电话，对他说道，“就在巷子出去过两个街口，你把送货的小三轮骑去好了。”
  “那这里怎么办？”蓝极昼无奈地摊开两手，“原料都准备好了，耽搁了时间只怕蛋糕做出来味道不正，而且会晚于正常的上柜时间。”
  欢喜看了看，取过工作间的厨师服穿上：“这里我接上，你去搬货吧，当心点。”  
  搬货说是容易，可蓝极昼骑着送货的小三轮，还是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才把面粉、鸡蛋、牛奶这些的都运了回来。  
  欢喜已经烤好了蛋糕，蓝极昼忙着把货物整理进库房，她索性把蛋糕的外层装裱也全部做足，最后放在垫了雪白衬纸的托盘内，仔细放入了玻璃柜台。  
  蓝极昼做的小蛋糕的确很漂亮，不过她陈欢喜做的，也是很不错的。  
  她看着柜台内散发着新鲜奶油香气的小蛋糕，不由微微地笑。  
  天色暗下来之后，玻璃柜台内的蛋糕面包已经所剩无几了，欢喜将剩下的重新摆放了一下，再小心推上玻璃柜门。
  忽然店外有吵吵嚷嚷的声响，她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个中年妇人带了两名警员直朝她这边过来，终年妇人气冲冲的，一看到她就喊：“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我买给儿子的小蛋糕就是这里买的 ”  
  欢喜有些吃惊：“请问有什么事吗？”
  中年妇人冲上来就要揪她绫子：“我儿子吃了你店里的蛋糕后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你说你开蛋糕店的安个什么心哪 ”
  警员走上前来拉住了中年妇人：“这家蛋糕店的负责人是谁？我们接到这位女士的报案，说是你们蛋糕店出售毒蛋糕，负责人需要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欢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你是说蛋糕有毒？这不可能，我们的蛋糕都是严格按照工序制作，卫生条件也都合格，怎么可能有毒？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这是你们蛋糕店的蛋糕吗？”一名警员拿出一只塑料盒打开，露出吃了三分之二的一块蛋糕。
  欢喜一见之下不由心惊，这的确是店里的蛋糕，而且，这是她下午亲手制作的蛋糕  
  她怔怔点了头：“是，是我们店里的，可是……”  
  另一名警员道：“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既然蛋糕的确是你们店里售出的，就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蛋糕店暂时停止营业，等事情查清楚后再做处理。”  
  中年妇人已经等不及，再一次扑上前来扯了欢喜的领子：“走啊 走啊 你看你把我儿子害成了什么样？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一定跟你没完 ”
  她的动作又重又粗鲁，欢喜根本没办法仔细思考现状，正要被她拉扯着往外，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说：“等一下，那些蛋糕都是我做的，要去协助调查的话也应该是我，和她没关系。”
  她有些错愕地回过头来，看到蓝极昼已经走来站到面前。  
  “我是这家蛋糕店的糕店师傅，也是半个负责人，蛋糕制作都经由我手，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也应该由我负责，让我去吧。”  
  他伸手轻轻拉开中年妇人扯欢喜的手，淡淡看了欢喜一眼，再别开眼去，沉静地看向那两名警员。  
  “我跟你们走。” 
 
五十八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深夜，夜空星光满天，平静得似乎从来看不到人间的一点波澜。  
  冯警官走在最前面，到了警局出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欢喜，极昼，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凶案组最近有大案子，我们晚上还有行动，不能离开警局。”  
  欢喜笑：“难道还让你送我们两个回蛋糕店么？今天的事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只怕我和极昼还要继续被扣留在警局里。”
  “有什么可谢的？”冯警官爽快道，“那个孩子是吃了街上流动摊贩的变质食物才中毒，本来就跟你们的蛋糕没关系，查清楚了你们自然也可以离开，我们警员的调查工作没到位，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若是每个警察都可以像冯警官这般开明就好了，”蓝极昼回身，仰脸看了看警局高大的楼房，微微笑道：“只可惜，最正义严明的地方，可能就有最黑暗腐败的勾当……”
  “极昼 ”欢喜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了，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冯警官则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极昼的话不无道理，只不过，没有黑，就没有白，世上的所有都是相对而言的，就像没有日出，就不会有日落一样。”
  “那不一定，”蓝极昼转过身来，淡淡笑道，“或许真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只有白，或者只有黑，那么，也就可以只有白天，或者，只有黑夜了。”
  他的眼眸黑亮，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泽，在夜色中既迷人，又微微地令人不安。  
  “极昼……”欢喜轻叹，“你……”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踌躇了几秒，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冯警官回警局后，她就和极昼在马路边上慢慢走。  
  夜深了，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白天的燥热已经全然不在，夜风凉凉自发间和指缝间穿掠而过，仿佛一双温柔轻软的手，渐渐抚平人心中的烦扰和愁绪。  
  “极昼，今天的事也要谢谢你，”欢喜侧过脸，恳切道，“那个蛋糕是我做的，要调查的话的确应该找我，你为什么要替我顶过？”  
  蓝极昼插手在裤袋内，微仰脸，淡声道：“说不上谁替谁吧，我的确是蛋糕店的糕店师傅，蛋糕虽然是你做的，可原料都是我准备的，真要负起责任来，我绝对脱不开，索性认了好了。哦，对了，”他转过脸来，悠然笑道，“倒是有一样我冒替了，我不该说自己是蛋糕店的半个负责人，一时口快，请老板原谅。”  
  欢喜摇摇头笑：“说起来你已经在 蓝川 做了一段时间，我想问一句，近阶段拟要回国外吗？”
  “应该是不回去了，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我本来就打算回国安定下来，”他有些疑惑地挑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欢喜好似考虑了一下，微笑道：“我想了一下， 蓝川 的确需要一个糕店师傅，光靠我一个人还是忙不过来，既然你有打算在国内发展，不如暂时先在 蓝川 做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你也可以自行发展，我绝不会拉着你不放。”
  “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蓝极昼眨一眨眼，“其实到时候，或许是我赖着你不放也说不定。”
  “只怕到时，”欢喜别有深意地一笑，“会有另一个人赖着你不放也说不定。”
  想到七夕知道蓝极昼会在 蓝川 待上一段时间后的高兴模样，她就不由地自心内而笑。  
  若是七夕知道自己暗允了她和蓝极昼的交往，会不会……更高兴呢？
  她想得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心内轻松而愉悦。
  或许有时候她真是顾虑太多，父母亲已经回来，每个人都应该开始明媚的生活，七夕抑或是她自己，也不例外。  
  生活果然开始一天天地明媚动人起来。  
  毒蛋糕事件澄清之后， 蓝川 的生意又日渐恢复，欢喜已经正式聘任蓝极昼在蛋糕店做糕店师傅，薪水起点不是特别高，但是每月都有一定抽成，这也算是对蓝极昼的帮忙表示感谢。七夕依然是每天到蛋糕店送饭，不同的是，欢喜有时会把午后的一段时间留给她和蓝极昼，自己则回住宅楼休息，用她自己的话说，住宅楼里有床有枕头，比在店里睡躺椅要舒服多了，可她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呢，只有她自己明白。  
  父亲和母亲也到Ｓ市来过一趟，那几天，欢喜把蛋糕店交给蓝极昼大理，自己则和七夕带了父母在市内和郊区都游览了一番。父亲和母亲都很高兴，可大约是因为魂魄离体多年的缘故，他们老得有些快了，不过才一个月，黑发里日渐掺杂了丝丝银发，欢喜有时走在他们身后，静静望着他们略显佝偻的身形，心里就忍不住有些酸涩，可她也明白，父母亲能够死而复生，已经是上天的极大恩惠。  
  而她现在的宁静生活，也应该是一种恩惠吧。  
  于是她不自觉地笑了一笑，快步赶了上去，两手一左一右分别挽住父亲和母亲，笑着朝走在最前面领路的七夕喊：“七夕你慢一点呀……”
  生活，本应该就是如此轻松而愉悦。
  
  这一日的午后，她回到蛋糕店，正准备让七夕回去的时候，店面外停下了马妍那辆又红又拽的跑车，马妍长腿一跨下车来，自脸上摘下那副硕大的蛤蟆镜，笑嘻嘻道：“陈欢喜，陪我去逛街呀 ”
  “干吗，没见我要做生意，正忙着么？”欢喜对她没好脸色惯了，马大小姐找来一般也没什么好事，索性对她不冷不热。  
  马妍也不生气，走到玻璃柜台前，微俯下身，靠在台面上笑道：“别以为我知道，现在这会儿都没什么客人，天这么热，人家要逛街也上大商场去了，哪还往老街上你这小蛋糕店里跑呀 好啦，陪我去逛街啦 ”  
  欢喜懒懒抬眼瞅她：“马大小姐，我不是没陪过你逛街，你买东西也太磨蹭了，我现在是有空，可过会儿就没那么闲了，我只是开小店的，再小生意也得好好做吧？”  
  “有极昼和七夕不是么？”马妍冲蓝极昼和七夕眨眨眼笑，“极昼，七夕，你们下午看店可以的吧？借你们老板陪我去逛街，回来我带好吃的请你们啊 ”
  七夕笑呵呵道：“好啊，小姐你就去吧 ”  
  蓝极昼无所谓地一耸肩：“ＯＫ，记得回来给我和七夕带好吃的就行。”  
  欢喜忍不住瞪他们一眼，这两个家伙，就巴不得她走开好留给他们二人世界嘛 
  午后的大街果然行人寥寥，日光滚滚地灼烤着行道树上的每一片叶子，有些落叶被烤得枯黄卷边，被车子驰过的风带飞，贴着地面摩挲，发出枯涩硬脆的声响。
  马妍将跑车停在新兰诺购物商场的地下停车层，然后很亲热地挽了欢喜的胳膊进商场，走着走着，她不经意地侧过脸来，嫣然一笑：“陈欢喜，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找你逛街吗？”
  欢喜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大小姐总是心血来潮，我怎么知道你今天又发什么神经 ”
  “欢喜，容天要和我订婚了，”她停下脚步，很认真地道，“我告诉你，我和容天要订婚了。”
  她笑颊粲然，乌亮眼眸中飞扬了一抹动人光彩。  
  欢喜心头好似被突然撞击了一下，她愣了一愣，才低声道：“哦，是吗。”  
  “哈 我就知道你会吃惊 ”马妍放开挽她的手，陶醉一般地轻轻转了个圈，微笑道，“我自己之前也不信，可容天的父母亲自来过问啦，晚上我们要一起吃饭，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啦——哈 ”  
  “所以让你陪我买衣服啊，”马妍笑嘻嘻地，歪头想了一想，又道，“我得给容天准备个订婚小礼物，另外，你帮我选一件睡衣啦……”她微微低下声来，眨眨眼道，“我要选好性感的睡衣啦，容天一直说工作忙，晚上……我可不能再放过他 ”
  “是吗……”欢喜勉强扯起嘴角，目光散漫地投向商场四处，她忽然之间意兴阑珊，好似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欢喜，你这是什么表情嘛 ”马妍发觉她神情不对，皱皱眉道，“你算朋友么，听到我和容天的喜事这种反应？哎，你该不会不高兴吧 ”  
  “……我该高兴么？”欢喜终于将目光收回，静静望着她，“是你和商容天订婚，又不是……你们晚上吃饭也不请我，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你说呢？”她用力弯起嘴角，嗔怪地一笑。  
  马妍这才笑：“你吓死我，我还以为你吃醋呢 晚上和容天爸妈一起吃饭，所以肯定不能请上你，不过别泄气呀，我跟容天说订婚后再请你们一帮朋友，好不好？”  
  “再说吧，”欢喜淡淡笑，“你不是说要买订婚礼物吗，还说要买好性感的睡衣……我帮你啊。”
  回到蛋糕店已经是将近傍晚，欢喜下车来，才关上门，却见马妍正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也“砰”一声阖上车门。  
  “你下来干什么？”她有些疑惑，淡淡问，“不去见未来的公公婆婆吗？”  
  马妍笑：“你急什么呀，晚餐订在七点，现在还早着呢，我现在有些饿了渴了，先在你们这里吃些点心，尝尝我们蓝大师的手艺啊 ”  
  蓝极昼正将刚做好的一盘小蛋糕放入玻璃柜台内，抬头冲她们笑道：“刚好做了一种新蛋糕，欢迎试尝。”  
  七夕已经回去做晚饭，欢喜和马妍坐到店内的小休闲桌旁，蓝极昼端上两碟小蛋糕，马妍道了声谢，正要拿起小银匙，又抬头问道：“有没有喝的，我很口渴。”
  蓝极昼道：“牛奶可以吗？经销商刚送了几箱牛奶。”
  “我不喜欢牛奶，”马妍想了想，“而且最好是冰饮料，水果汁最好了。”
  “极昼，冰柜里有我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汁，拿两盒来吧，”欢喜回身指了指工作间旁的冰柜，“我都放在上层的最后一格，你看看。”
  蓝极昼打开冰柜拿出两盒软包装果汁，马妍拿过一盒，欢喜看了看，拿过另一盒给她。  
  “你喝这盒吧，是苹果汁，”她淡淡道，“那盒橙汁给我。”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苹果汁的？”马妍怪怪瞅她，“我以前告诉过你吗？”  
  “不是，是我更喜欢喝橙汁，”欢喜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就一定要让你先挑选么？有些东西我没权利选择，可这件事上，我至少可以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吧。”
  “你是主人，总应该让让客人吧？”马妍扁扁嘴，随即又大方笑，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  
  她拿出给商容天的订婚礼物，打开盒盖看了看，还是觉得很高兴。
  “这只表我还是挺喜欢的，”她将盒内的手表倾过来给欢喜看，“山度士系列的都做得不错，白色表盘蓝色钢针显得很干净，我想容天一定会喜欢。”  
  欢喜点了点头，拆开麦管插入果汁盒，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马妍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容天，我在陈欢喜的蛋糕店呢 下午欢喜陪我买了订婚礼物，你猜猜看是什么？”  
  也不知商容天在另一头说了什么，马妍凝神听了一会，点点头道：“那好，我现在就过来，我先回去换衣服，你在那里等我吧。”
  她阖上手机，吃了几口蛋糕，拿了手表和果汁起身，道：“我得先走了，果汁我带着路上喝，ＢＹＥ ”  
  看着她一路走出，进了车子，再发动离开，蓝极昼笑道：“马妍今天好像特别高兴，不知道有什么喜事。”
  欢喜慢慢吸着果汁，很轻很轻地笑：“她和商容天要订婚了，你说，她怎么会不高兴？”  
  酸甜的橙汁在唇齿间漫开去，到了喉口，有微微的涩。  
  其实苹果汁或是橙汁对她来说都没太大区别，可今天，或许微涩的橙汁更适合她现在的心情。  
  后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七点。
  欢喜若有所思地抬头朝墙上的挂钟望去，指针已经超过了七点的刻盘，静静听着，能听到钟盘内指针移动的清晰咔咔响。
  商容天和马妍已经订婚了吧，她怅然地想，马妍给他准备了订婚礼物，他呢，应该也给马妍准备了礼物吧……
  而他的父母，应该是很满意马妍这个未来的儿媳，所以才会亲自来过问他们的事……  
  她想象着他的父母，他，还有马妍一起其乐融融的遥远场面，漫上心头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忽然电话急急响了起来，尖利打破了店内的静寂，吓了她一跳 
  “欢喜，是我，”商容天的声音有些急切，他沉声道，“马妍出事了。” 
 
 五十九  

  马妍是在酒店大堂突然出事的。
  当时她正和商容天一起，旁边还有他的父母，他们正准备搭乘电梯去五楼的贵宾房，可就在迈进电梯的一刹那，马妍突然眼神涣散神情迷乱，神经质地咯咯笑，不住拉扯商容天的衣服，然后就瘫坐下地，嘴角流涎，涎出迷乱而痴傻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着了，商容天马上开车送她去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认为马妍是服用了相当剂量的迷幻药才出现这种异常反应，于是院方报警，警方也介入了此事，现在正在医院等待马妍清醒。
  欢喜匆忙赶到医院，在马妍的病房门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颀长背影，他站在房门外，透过门上狭长的玻璃窗往内看，然后又回过身来，长眉轻蹙，神情有微微的焦虑。  
  她的心，登时就轻轻疼了一下。
  “马妍呢，”她走上前去问，“她怎么样了？”  
  商容天抬眼看到她，默了一秒，抬头对她做了个悄声的手势。  
  “还没醒，警察在里面，我们暂时不能进去。”他低声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欢喜，谢谢你过来。”
  她苦笑：“大家都是朋友，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了，医生没有误诊吧，马妍真是服用了迷幻药？她下午都跟我在一起，后来接了你的电话就出去了，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呀……”
  他侧脸看了病房窗口一眼，轻声道：“我没发现过，也觉得不可能，妍妍虽然有大小姐脾气，可对毒品禁药绝不乱来，我想，会不会有人从中捣鬼？”  
  她边想边摇头，以马妍的心性来说，最多傲了些脾气大了些，可性情还是爽直的，要说与人结怨被人设计，好像并没有太大可能……  
  “对了，”她想了想，道，“会不会和她吃过的一些东西有关？我以前听说有人在食物或饮料里掺入毒品，就是为了诱人成瘾，然后从中牟取暴利。”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可能，但一切都要等妍妍醒后才清楚，警察刚才问过我当时的具体情形，你下午都跟妍妍在一起，一会儿也可以把情况跟警察再说明一下，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警方怀疑妍妍是自己服用了迷幻药，但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晚上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
  说到这里，他忽然是停住了口，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晚上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是吧？”  
  她心内一紧，可仍然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轻轻地笑：“是，我知道了，下午马妍找我逛街也就是为了这件事。你看，她这么重视，要去配衣服鞋子首饰，还给你买了礼物，所以，她绝不会服用迷幻药，这一点，我们都可以相信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才稍稍别开眼去，目光落在病房雪白的外墙上。
  医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颜色，不是浅浅的蓝，就是单调的白，从来一成不变，这样的安静，肃穆，也这样的死寂，不起波澜，让人容易联想到受伤和疼痛，哀伤和死亡。  
  然后，她听到他低声地道：“欢喜，对不起。”  
  那声音如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中最紧绷却也最脆弱的那根弦，“噔”的一声，她微微一震，眼里似乎就有泪要落下来。
  可她怎么能落泪？  
  她和他都已经说好了的，他和她其实都已经是心知肚明，她，抑或是他，都是告诉过自己要拿得起放得下也要给得起收得回——她和他，已经说好只是朋友 
  其实本来 就只是朋友。
  从来没有开始，又何来说好结束？
  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微笑道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要你负责偿还的，你和马妍总会走到这一天，而我也说过，我会找一个我可以爱他、他也可以爱我的人，不是吗？”  
  他重新看向她，长久长久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叹一声气。  
  “你说得对。”
  医院的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而她和他就在这生涩而又锐利的气息中，各自勉强地笑着，忍下心头的隐隐冲动，静静等候在病房门外。
  从医院回来已经很晚，欢喜回到住宅楼，七夕还在给她等门，见她回来，忙起身过来问：“小姐，马小姐没事吧？”
  她疲倦地点点头，走到沙发坐下，将自己深深埋入沙发内。  
  “醒过来了，只是状态还不太好，商容天在那里照顾她，让我先回来。”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七夕犯愁地皱眉，“马小姐怎么会服用迷幻药呢？”
  “她没有服用迷幻药，”欢喜轻轻摇头，“警察已经问过她了，医生也给她做过血液检测，都呈阴性，证实并没有服食的习惯。”  
  “那难道是被人下药？”七夕惊讶地张大了嘴，“是谁这么坏心眼，马小姐在这个时候出事，不是就不能和商先生订婚了吗？”
  欢喜瞪她一眼：“你说什么话，马妍好了就能和商容天订婚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你担心什么？ ”  
  七夕辩解道：“可是，或许那个坏蛋就是想一次次地破坏他们订婚 啊，他不是跟马小姐有仇，就是跟商先生过不去，所以才弄出这样的事来破坏他们 ”  
  欢喜无奈笑：“七夕，你都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你以前都想不了这么多的，这次这么会想？”  
  七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你晚上去医院后，我和极昼在店里闲着没事，就谈到了这个，我也没想到太多，这些都是极昼说的，他说如果不是马小姐自己服食迷幻药，就是有人故意给她下药害她。”
  欢喜只是笑笑：“你们猜得也不无道理，不过，现在都还说不准，一切要等到警方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明确……对了，说起来应该给冯开心打个电话，他过问一下的话，或许结果出来的速度会更快。”
  那个晚上就在等待和思虑中慢慢过去。
  清早，欢喜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觉自己整晚就睡在了沙发上，此时动一动就脖子酸痛，料想今天一整天都得这么痛着了。  
  她抬头看挂钟，不过是早上六点多，正奇怪是谁打这个电话来，接起一听，竟然是冯开心。
  “欢喜你听好，”冯开心的声音有些着急，“你要有心理准备，警方在马妍车上的果汁盒里验出了迷幻药的残余物，而马妍说果汁来自你的蛋糕店，警方一会儿就要去蛋糕店检查了，你仔细想想，你店里的东西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道：“……什么？你是说马妍喝的果汁里有迷幻药？可果汁我昨天也喝了，我都没事……”  
  “据马妍说果汁是她离开蛋糕店后喝的，所以也不排除在半路上被人下药的可能，”冯开心沉声道，“但警方依然会检查蛋糕店，我早上还有行动，只能跟你说这些，你自己要小心，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或者容天，我手机关了的话就给我留言，明白么？”  
  “好，我知道了，”她终于清醒过来，拿着电话从沙发上起身，“我这就去蛋糕店，冯开心，谢谢你，有事的话我会联系你。”  
  放下电话，她只觉得心头沉沉，迷幻药的事情突然牵扯到了她身上，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她急急赶到蛋糕店，果然见蓝极昼站在门外，店内有几个警员正在搜查。
  蓝极昼看到她，忙道：“早上有警局的人通知我说要来检查，我打电话给你都占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她看了看店内的情形，皱了皱眉头，“我也是早上得到的消息，说是马妍喝的果汁盒里被查出有迷幻药成分，而她的果汁就是在店里拿的，警方可能怀疑我们店里被人下了药。”  
  “可你也喝了果汁不是吗？”蓝极昼疑惑，“如果两盒果汁一盒有药一盒没药，下药的人怎么知道有迷幻药的那盒就一定是被马妍喝了？”  
  “我也不清楚，”欢喜只是摇头，她此时心情莫名其妙地紧张，总觉得接下来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检查结果出来，蛋糕店没有找到迷幻药等毒品，而店内的蛋糕等物里也没有发现毒品成分，惟独同样存放在冰柜内的果汁，却是验查出含有迷幻药。  
  欢喜知道结果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她镇定下来后，沉声道，“这果汁是我从家里带过来自己喝的，我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事，怎么可能会有迷幻药？”  
  可警察的搜查地点已经从蛋糕店转移到欢喜家里了。  
  住宅楼内的住户都站在自家门前看，爱看热闹的甚至都站到了欢喜家门口。
  “看什么看 ”阿金婆出来赶他们，她呵斥他们道，“平日里要个房租就跑得没影子的人，现在全都钻出来看热闹了 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先把拖欠的房租给我缴清了 ”  
  看热闹的人缩回去一半，可还是有一半人站在门口，又好奇，又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  
  欢喜战在客厅内，冷静看着警员在房间内搜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地方有一天也会被警察光临，客这样的一天，竟然如此真实而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正当时间越来越长，而门外看热闹的人开始有些百无聊赖之时，有一个警员从欢喜房间内快步走出，他手里拿了一个小盒子，走到负责的警官面前道：“李警官，从屋主房间内发现了一整盒的迷幻药。”  
  欢喜只觉得不敢相信，她看着警员手中的盒子，睁大眼仔细地看了又看，还是不能相信。  
  “这盒子不是我的，这里面的迷幻药不是我的，”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平声道，“我没有藏匿毒品。”  
  “对不起陈小姐，这盒迷幻药是在你房间找到，警方有权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负责的警官面无表情，他一说完，便有警员上前来拉住欢喜，将一副冰冷的手铐拷上她手腕。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腕上锃亮的手铐。  
  “小姐 ”七夕跑过来拉住她，看看她，又哀求地看警官，焦急道，“小姐不会藏迷幻药的 这不是小姐的东西呀 ”  
  “七夕、七夕……”她镇定下来，拉住七夕的手，匆忙道，“我不会有事的，你要记得，别把这里的事告诉我父母，连大小姐也不要说，知道吗？ ……”  
  她还想说什么的，可已经被带着往外走了。  
  后来上警车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要对七夕说的事。
  不要告诉商容天。  
  她想对七夕说，不要告诉商容天。
  可她却清清楚楚地明白，出了这样的事，跟马妍有关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六十  

  商容天果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当即开车到警局，联系了冯开心，一起去保释了欢喜。
  警员将欢喜从拘留室内带出来，他看到她慢慢走出，略显瘦小的身形却依然是笔直挺立，那一刻，他心头被重重撞击，他向前跨出一步，他微微地张开双臂，他想去拥抱她，他还想告诉她：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只是——  
  警局喧嚷的人声很快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他身旁的冯开心已经先走上前，一把将欢喜拥在了怀里，歉疚道：“欢喜，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
  欢喜不知所措地伏在冯开心的肩头，她还尚未从初次的拘留中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靠在他肩上，然后，抬起眼，看到冯开心身后的他。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或许只是一两米的距离，他的双手微微张在身体两侧，好像是想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可终究，只是停滞在那里。
  他遥遥望着她，然后，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她鼻尖一涩，眼底蓦的落下泪来。
  他看到他的瞳仁黑亮而充满柔情，她看到他眼眸里无声的话语，他在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她伏在冯开心的肩头，双手虚虚地挽在他背上，望着一两米之外的这个微笑的男人，默默地流着泪。
  她想保持距离的，却是靠得如此贴近；而她想靠近的，偏偏只能隔了另一个人相望。
  不过是一两米的距离，如此近，又如此远；如此远，却也如此近。
  好一会儿，她拍拍冯开心的肩，低声道：“冯开心，你抱得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冯开心尴尬笑笑，松开两臂。
  她也笑，看看冯开心，又看看走上前来的他，恳切道：“谢谢你们把我保释出来，也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  
  他淡淡一笑：“妍妍已经出事了，如果你再出事，我……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不会有事的，”她凝望着他的眼，低声道，“有你们在，我不会有事。”
  冯开心将他们带到自己在凶案组的办公室，关上门，面色微微严正下来。
  “马妍被下药，欢喜被发现藏药，这两件事联系这么紧密，你们有什么想法？”  
  “妍妍被下药后，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当晚的订婚被取消，另一个就是怀疑到了欢喜身上；”商容天一点一点地分析过来，“而欢喜被发现藏药，而且发现的迷幻药超过了两百克，很明显就会因此坐牢，我想，下药的人和栽赃嫁祸的人，他的目标应该只有一个，就是——”
  “就是我，”欢喜接下了他要说的话，冷静道，“我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你和谁有这么大的仇怨？”冯开心不解了，疑惑道，“若是有仇怨，也就是那些妖精鬼怪，可它们差不多都被你收拾掉了，或者它们要报仇，用自身的灵力不是更方便迅速？”
  商容天蹙眉沉思：“或许，它们在灵力上无法胜过欢喜，于是就想出用人的招数来陷害她；而且有些妖精鬼怪虽然已经不在，但不排除会有其它同类来替它们复仇的可能。”  
  “但至少，”欢喜皱眉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并没有感觉到周边有灵力强大的物类存在，或许不是妖精，可我也没得罪过任何人……”
  分析讨论陷入了一个僵局中，欢喜心头疑虑重重，她能感觉到一点什么，但那感觉却太虚缈，她无法准确抓住，只能继续苦苦思索。  
  几天休息下来，马妍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她家里堆满了别人来看望时带来的鲜花和水果之类的物品。那些花太多，她放花瓶里插一天后就扔了还是有许多，水果也同样，她挑拣了自己喜欢的放着，其它也零零散散送人或扔掉，可也还剩许多，没办法了，她只好把多余的花和水果都整理到一块儿，开车带到商容天的办公室。
  商容天正看市场部送来的策划书，马妍则兴致勃勃地将他房里茶几上的大玻璃瓶清空，灌上清水，左一枝右一枝地插上花，最后，细细地端详着，微微地笑着。
  商容天在决策书上签字，觉察到她的笑，不由抬眼看她，道：“让秘书来做好了，你身体才恢复，应该休息。”
  “哎，那么多天都躺床上，我快闷死了……”马妍嘟起嘴抱怨，随即又笑嘻嘻道，“这插花也挺有意思呀，这样好了，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换水，花快蔫了的话，我就来换花。其实这几种花我还不太喜欢，我喜欢大波斯菊，还喜欢郁金香，天堂鸟也好啊，就怕你不是很喜欢 ”
  商容天笑笑，看她重新焕发了神采的脸庞，如阳光一般透出微微的光亮。  
  他想：妍妍，你就永远这样简单而快乐就好，我已经对不起欢喜，我不想再对不起你……  
  “容天，我给你剥个甜橙吧？”她弄完了花，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水果上。
  “怎么拿了这么多水果来？”他摇摇头，“你应该自己多吃。”  
  “我已经吃得够多啦，我还提了一大袋子去陈欢喜的蛋糕店呢 我说陈欢喜你看我对你多好，喝了你的果汁中毒了，可我还拿这么多水果来送给你……”马妍笑，顿了一下，又有些疑惑地道，“不过，陈欢喜好像有些怪怪的，她也不瞪我不烦我，真让我有些没趣了。”  
  他想了一想，温声道：“她认为你被下药主要还是她的缘故，她心里很内疚，觉得对不住你。”
  “我又没怪她，她内疚什么呢 ”马妍不在意地笑，“难不成她还真是想这样的法子来破坏我们订婚？哈 难道她不希望我们订婚？ 真是好笑了 ”  
  他听得面色微微一变。
  “妍妍，不要随便开这样的玩笑，你明知道欢喜不是这样的人。”  
  他拿了一些文件起身过来，走到她身旁时，道：“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会议室一趟。”
  “哦，好。”她笑着答应了，又加了一句道，“不过我刚才真是开玩笑，你可别说给陈欢喜听，那个丫头生起气来挺麻烦的，也就她敢不睬我。”  
  商容天走后，她在办公室内坐着无聊，便拿了个杯子到茶水间泡咖啡。  
  才走到茶水间门口，便听到里面有女员工小声说话的声响，她凝神一听，竟然好像是在说她，于是轻下脚步，悄悄走到一旁，侧耳倾听。
  “那个陈欢喜到底是不是下药的人啊？”  
  “听说还在调查，她只是被保释出来，要找到有力证据证明她和那些迷幻药没关系才能真正澄清呢 ”  
  “说起来真是奇怪了，那个陈欢喜我左看右看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那个下药的人为什么要栽赃陷害到她身上？”
  “明摆着呗，陈欢喜肯定不愿意马小姐和总裁订婚 ”
  “你胡说什么，陈欢喜和马小姐还有总裁有什么关系呀 ”
  “怎么没关系了？你没看到我可看到了，上次陈欢喜来我们公司，总裁马上就放下了手头的事招待她，还有两次，总裁不在公司好些天，你知道他干嘛去了吗？都是跟陈欢喜在一起 他们两人的眼神，我一看就心里明白，肯定有内情 ”  
  “总裁……不会是这种人吧？我看陈欢喜……也不像是那样的女人啊？”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可我看得出他们两个之间肯定不简单，不过，可能因为有马小姐在中间了，所以……”
  “那你的意思就是，陈欢喜为了阻止马小姐和总裁订婚，特意给马小姐下了药，破坏她和总裁？”
  “别乱猜，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下药的人不栽赃陷害别人，就陷害陈欢喜，肯定是陈欢喜的动机特别明显，嫌疑比别人都要大一些。”
  “这么复杂呀……啧啧，幸好马小姐不知道，不然岂不是要起风波？不过，马小姐挺傲的，陈欢喜也挺冷的，两个人……也不知道谁是咱们未来的总裁夫人。”  
  “哈，反正不会是你了 ……”
  说话声随着脚步慢慢朝门口方向而来，马妍一惊，忙闪身躲进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大约主管都去开会了，办公室内没有人，空寂而安静。
  可她的心却因为刚才偷听到的内容而不平静。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她微微张着嘴，攥紧了手，指尖扣进了掌心。  
后来，她离开了公司，不知不觉开车到了欢喜的蛋糕店门前。  
  可她并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看着店内的那个人。
  好久之后，她才开车离开，只是到了路口，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她不清楚一直肿胀在心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按着她平日里的性子，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问个究竟，可今天，她去觉得根本问不出口  
  这时，她听到有人在轻轻敲她的车窗。  
  她缓缓放下窗子，窗外的人俯下身来，对她微微一笑。
  “你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有办法可以帮到你。” 
 
 六十一
  
  近些天，欢喜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紧张的思绪中。  
  自桃夭被打回原形，黑娑珠和白莲珠幻化为九转灵珠生还了父母的魂魄，然后再一次分离飞散后，她以为这世上不再会有令她过于紧张焦虑的事，虽然因为商容天，她时常会产生一种惆怅无奈的心情，但至少那并没有让她陷入到如此的烦扰无措之中。
  可现在，事情好像陷入了一个僵局中。
  马妍的被下药，她自己的被栽赃祸藏药，矛头都直指到她身上，可她却想不出幕后策划这一切的到底会是谁。
  下午她出去办了些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暮色四合，老街巷两边的楼房渐次亮起了灯光，她就踏着那些或橙黄或白亮或橘红的灯光回到了蛋糕店，店门依然如往日一般地敞开着，门口玻璃柜台内剩下的蛋糕面包依然是不多的，大概到晚上八点，这些蛋糕面包会以半价出售，作为对当然滞留糕店的处理。
  欢喜踏进店门，只看到蓝极昼正在翻看一本什么书。  
  “七夕还没送饭来吗？”她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这时只觉得腹中饥饿，“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送饭来了呀。”
  蓝极昼将书合上，笑道：“她刚才打过电话，说下午有点事耽搁了，晚饭得推迟一个小时，如果我们饿了的话，可以先吃些点心解决。”
  “她不担心我，也得担心你会不会饿肚子吧？一向都极准时的，今天倒是晚了，偏巧我正饿了。”她笑笑，走到小休闲桌旁坐下，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蓝极昼手里的书，问道，“极昼，你看什么书？”
  “闲书，无聊了随便看看。”蓝极昼将书拿在手中快速晃动了几下，然后起身去开玻璃柜台，“我也饿了，我们先吃些蛋糕。”
  欢喜拿了匙子挖蛋糕，吃了几口，又喝一口饮料，只是明明是饿的，可她又好似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不想再吃，放下匙子，默默叹一口气。
  “怎么不吃了？”蓝极昼抬眼看她，忽然笑道，“该不会是怕饮料里有迷幻药吧？你放心，有药的都被警察带走了。”
  她明白他是开玩笑，淡淡一弯嘴角：“我不是怕这个。”  
  “那你怕什么？或者，担心什么？”他放下匙子，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难得认真问道，“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你担心或者害怕的东西？”
  她看一眼他，奇怪道：“怎么没有？我陈欢喜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有仙人愁吧。”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黑亮的眸光流转开来，宛如一道黑光流泻而过。
  “说到这个，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冯开心……我是指冯警官，”他略略一顿，平声道，“我看得出她对你很在意，可是，你好像不为所动。”
  她微微苦涩一笑：“他是对你很好，但是……”
  “也就是说，你并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或者说，你已经另有所爱了。”他的话语平淡，带了隐隐的猜测，却如一道剑光在她眼前闪过，很快，快得令她心惊不已  
  “有些事，是不能光凭一点两点来猜测判断的。”她轻轻皱眉，好似很漫不经心地道，“极昼，你和我们在一起不久，不是任何都可以只凭想象得出。”
  可他的瞳仁却黑得发亮，直直地盯着她看：“我不是凭想象，其实我是用眼睛看到，你爱着的人，是商容天，对吧？”
  她心头一震，蓦的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若无其事地笑着，继续道：“难道不是吗？”
  “倘若不是的话，那个真正对马妍下药的人就不会栽赃嫁祸到你身上，因为你爱商容天，可他却要和马妍订婚了，于是你有极大的动机去伤害马妍，以此达到你破坏他们订婚的目的。”他轻一挑眉，悠然道，“是人总会有弱点，你爱商容天，可他却不能正大光明地来爱你，于是你的爱，就成了你的弱点。”  
  白瓷小碟那么光洁通透，店内的灯光落在它的碟面上，汇聚成一点一点的亮光，璀璨耀眼。
  而同时，璀璨耀眼的好像还不止这一处。  
  她心内的紧张、惶惑、不安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可她却一直沉默。  
  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他，异常镇定地，开口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对马妍下药的人会是谁，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天一共有两盒果汁，喝了之后，不是我出事，就是马妍出事。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对于下药的人来说，不管是我，或者是马妍，只要是我们中的一人喝了那盒有迷幻药的果汁，就都达到了他的目的，因为果汁是我带来的，也就是说，他都可以牵扯到我，让我有事。”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沉声道：“而那个人，他对我的一切都很了解，知道可以利用马妍来栽赃嫁祸我，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把药藏到我的房间，他甚至——在这里偷偷藏起了另一个人 ”  
  她蓦的伸手指向他身后半开放式工作间半掩的门：“蓝极昼，你赶快放了马妍，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蓝极昼微微转头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里，露出了马妍银色高跟鞋的鞋头，这款银色高跟鞋是马妍订婚那天她陪同一起买的，鞋头上有昂贵碎钻，在灯光下璀璨得晃眼。  
  “都绑得这么紧了，怎么还被你一点一点地蹭了出来？”蓝极昼却是镇定自若，他口中啧啧有声，从容起身走到工作间门口，看了看手脚口都被胶带纸缠住封住的马妍，摇摇头道，“她还没亲口承认，你就不能再耐心一点？脾气这么急躁，怪不得商容天会脚踏两只船。”  
  “蓝极昼 ”欢喜厉声道，“你快放了马妍，门口就是大街，我一喊，马上就会有人去报警 ”  
  蓝极昼却不在意地笑，他手腕微动，袖内便滑下一柄俏薄小刀，正好抵在门内马妍的咽喉处。  
  “现在，你把卷帘门放下来，”他温声道，“关门的时候，记住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你看到商容天和马妍在一起时故意做出的表情一样，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这样的话，我的刀子才不会不小心划过马妍的颈动脉，明白吗？”  
  “你不敢，”她沉声道，“你要找的人是我，你伤了马妍，我马上就能杀了你。”  
  “所以你更不敢，”他笑得胜券在握，“我或许只能杀了马妍，可她一死，你和商容天会一生内疚，而且，我准备了这么久，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下一步的计划？”  
  她深深盯了他看，目光如刀，可她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将她完全算计进去了  
  “好，我照你说的做，”她终于是妥协，“可你也要答应我，不能伤害马妍。”  
  他点点头，笑道：“我不会，最终伤害她的，只会是你们。”  
  她狠狠瞪他一眼，转身拉下了卷帘门。  
  “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吧 ”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微笑道：“我目前惟一想要知道的，就是在商容天心里，到底是马妍重要，还是你更重要。”  
  “你神经病 ”欢喜忍不住骂道，“你的目的不是我吗？别把旁人扯进来 ”
  蓝极昼轻轻摇头，好似很不解地道：“你难道还不清楚，现在，决定权不在你手上了，到底你和马妍谁生谁死，我想交给商容天来决定。”  
  “你—— ”欢喜气急，一手已经高高扬起，可她突然觉得眼前晕眩，“砰”的一声，直直扑倒在地  
  蓝极昼看向一旁小休闲桌上剩余的蛋糕和饮料，唇边抿起一个淡淡的笑来。  
  他拿过马妍和欢喜的手机，分别打开，翻到商容天的电话。  
  他按下其中一个通话键。  
  “商先生是吗？”他微笑着，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嗓音柔缓道，“你不要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陈欢喜和马妍都在我手上，从现在开始，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可好？” 
 
  六十二  
  
  “陈欢喜，你别装晕了，你醒醒 赶快给我醒过来 ”  
  欢喜在暗色中被一阵勉力的踢蹬折腾醒，她睁眼，有微亮的光芒柔弱地自四面涌现在她眼前，那些光线中悬浮了一粒粒细小的尘埃，看起来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可她却伸不出手去触摸那一切，因为她的手脚都被胶带纸牢牢绑缚着，双手更是反绑在了身后，无法动弹。  
  她有些费力地想，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我又在哪里？
  “你终于醒了呀 ”马妍缩回蹬她的双脚，怏怏道，“不过醒了也好，你快点想办法，我不想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 ”  
  马妍的话如一针清醒剂，片刻间，之前发生的所有一切倒带一般在欢喜脑海中快速回复而过，她清楚回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蛋糕店，又是如何在与蓝极昼的对话中发现马妍在工作间门边露出的银色高跟鞋，继而她想要救出马妍，自己却无来由地一头栽倒，然后……然后就被一阵踢蹬弄醒，看到这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嗓子微微干涩，低声道，“这里不是蛋糕店，蓝极昼呢，他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 ”马妍冷声道，“我也是才醒来不久，我一点都不知道 ”
  她这才发觉马妍嗓音里异常的冷漠，她用力，一点一点地挪过身来，看到马妍被同样反绑着坐在近旁，她明丽的脸在暗色中苍白着，眼眸漆黑，显出一种决绝的疏冷和悲凉。  
  “马妍……”她张了张口，低声道，“你……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
  “救我？”马妍的目光顿时如利刃一般直直射来，她轻轻一声冷哼，“你怎么救我？也是如之前信誓旦旦告诉我你对容天没有兴趣一样，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是么？ ”  
  她心头一痛，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马妍悲凉一笑，“你有什么可心虚的？你和容天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一直骗得我团团转，好像每个人都看出了你们之间的不正常，可我却那么相信你们，像个傻瓜一样地在你们之间两头跑，把你当朋友，什么都告诉你——陈欢喜，要懊悔的人现在是我，不是你 ”
  “马妍，我不想辩解什么，我承认我喜欢商容天，但是……”她轻轻叹一声气，“但是因为只是我一个人的喜欢和爱，所以我没有必要公布天下，或者，向你告知。”  
  “你这是什么意思？”马妍不相信地看她，“你是说只是你喜欢容天，而容天，他并没有喜欢你？”
  她淡淡一笑，点了点头：“是，所以他一直把你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所以最终他要订婚……进而结婚的对象，只是你。”
  马妍顿了顿，疑惑道：“但是，他陪你去了东北，很多事，你好像都跟他在一起……”
  “去东北，那是我请他帮忙，大家是朋友，你有急事找我去，我也会去的，”她低声道，“很多事在一起，是因为有妖精作祟，而且我们都认识冯开心，他碰上案子里有灵异事件，大家的联系肯定就更多。”
  马妍将信将疑，她微垂下眼来，半晌，才讪讪道：“可你还是骗了我，你喜欢容天，你却对我说没有这回事。”  
  她没有作声，只是费力挪了挪身子，使劲想挣开手腕脚腕上的胶带纸，却是徒劳无用。  
  “你看，只有单方面的喜欢是没用的，就像现在我想挣开这胶带，可它不合作，我也没办法，”她颇有些无奈地一笑，“而且马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是，这个世上，喜欢商容天的人，绝不会只有我和你，难道你要为每一个喜欢他的人懊恼么？”  
  马妍一怔，有些讷讷道：“可是……”
  “我喜欢你男朋友或者说你未婚夫，高兴是我的事，伤心难过也是我的事，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你和商容天，”她神情倏然冷淡下来，转而用一种疏冷的口气说道，“我想，在这里发脾气骂不公的应该是我才对，你何必因为我微不足道的情感吃所谓的干醋，而且，还重了蓝极昼的圈套，害得我也被关到了一起 ”
  “不是 ”马妍忙澄清自己，“我也只是听到容天公司里有传言，我开车过来，本来想找你问个清楚，可想想还是不问了。我正准备开走的时候，蓝极昼来敲我的车窗，他告诉我说有办法弄清你和容天之间是不是有问题，我还没答应他呢，忽然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清醒过来后，就是在你蛋糕店的工作间，手脚都被绑着，嘴也被封住了，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后，我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蹭出来提醒你的，你怎么还能说是我害了你？ ”
  “怎么不是你，”她继续冷声道，“若不是为了救你，我至于被蓝极昼威胁么？”  
马妍怏怏，“那你怎么不说蓝极昼本来的目的就是你？我只不过是被他利用的一颗棋子，你们之间有仇怨，我却是受害者。”
  “蓝极昼……”欢喜有些感慨，深深吸了口气，叹息道，“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和我过不去，难道只是因为他哥哥蓝极夜的死吗？”  
  “行了，别说废话，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马妍使劲扭了扭手脚，“陈欢喜，你想想办法呀 ”  
  “你看我刚才已经试过，但是挣不开。”欢喜侧了侧身，显出身后被绑缚的双手给她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马妍气急：“你不是神婆吗？你不是有灵力的吗？动动手指念念咒诀就可以了的呀，怎么这么没用 ”
  欢喜冷嗤一声：“抱歉，我只是干清洁的，咒诀符咒驱魔除妖是行，可对凡人起不了作用，若是动动手指念念咒诀就内难能干这个干那个的，我还辛辛苦苦那么多年做什么？我直接抢个银行不就一生无忧了 ”
  “你——”马妍泄气，“那你说怎么办好？之前在蛋糕店你也听到了，蓝极昼可能要用我们来威胁容天，我……我不想容天因为我们受胁迫。”  
  欢喜低下声来：“你不想，我自然也不想。”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周围都是黯淡的，看起来像一个大仓库，只是四壁皆空，大概已经被空置许久。  
  “这样吧，”她探过身去，仔细看了看马妍被反绑的手腕上的银色阔口胶带纸，道，“我们一起转身，背靠背，我试着去扯开你手腕上的胶带。”
  马妍依言转过身去，她也转身，手指试探着触碰到了马妍的手指，再摸索着，用之间刮到了马妍手腕上胶带纸的一头。
  她将胶带纸慢慢刮扯起来，等到手指能捏住时，再用力攥住，一点一点地往外剥开。
  “撕开了 撕开了 真的撕开了 ”马妍听着胶带纸被拉扯的声音，高兴道，“我的手腕好像没那么紧了 ”
  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马妍突然叫了一声：“陈欢喜，很痛啊 ”
  阔口胶带纸黏得牢，死死粘住了皮肤，欢喜只是轻轻一扯，马妍就痛得叫出声来  
  “你别叫那么大声 ”欢喜张了张因紧张而僵硬的手指，歇了口气，低声道，“当心蓝极昼就在近旁会听到。还有，最后一层黏着皮肉肯定会痛，你忍着点，不然我们就没办法出去了 ”
  她一咬牙，用力将胶带纸拉扯开，伴着一声声艰涩的“刺啦”响，马妍痛得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可她也是拼命忍着，直到手腕完全松动，这才心疼地将手弯回身前，轻轻抚摸腕上被拉扯而起的大片赤红，小口小口地吹气。
  “别吹了，快点帮我扯开 ”欢喜忙道，可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低声迅速道，“马妍，快把胶带纸拿在手里，照原来的样子坐好 ”  
  暗色中，仓库的门“哐啷”一声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太刺眼，欢喜和马妍都忍不住眯起了眼，只恍惚看到一个　人影走进，然后，又“哐啷”一声关上了门。  
  “蓝极昼 ”欢喜看清来人，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  
  蓝极昼从容　走到她面前，缓缓半蹲下身，微笑道：“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们，游戏……现在开始。” 
 
 六十三  
  
  商容天放下手机，沉声问：“查到没有？”
  一直在计算机键盘上飞快操作的警员这时也停下手来，无奈地摇摇头：“通话时间不够长，而且对方虽然手机号码明确，但是总有不明讯号不时进行干扰，无法查出准确位置。”
  “妈的 ”冯开心狠狠一拍身前的桌子，“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连钱都不要，他到底想干什么？ ”  
  “极昼呢？”一旁的七夕着急道，“绑匪有没有提到他？”  
  “他只说欢喜和妍妍在他手上，并没有提到蓝极昼，”商容天安慰她，“而且从目前来看，他只是想利用欢喜和妍妍来威胁我，所以就算蓝极昼在他手上，暂时也不会有危险，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七夕眼泪都出来了，“小姐出事了，极昼也不见了，店里的地面上好多血，整个蛋糕店一片狼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商容天和冯开心对视一眼，两人都暗自叹一口气。　
  可两人也都明白，越是在这样的关头，自己越是不能乱。  
  现在，惟有以静制动，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再根据对方提出的条件，见机行事。  
  “滴滴滴……”  
  商容天的手机突然又响，他立刻看向冯开心，冯开心示意警员准备好，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按下通话键，镇定道：“你好。”
  “商先生，我现在很不好，”蓝极昼在另一头，微微发愁道，“有一个问题深深困扰了我，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他冷静道，“只要能确保陈欢喜和马妍没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是不可能伤害她们，会伤害到她们的，只有你一个人，”蓝极昼笑道，“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不拖拖拉拉，我只要你参加一个游戏，规则很简单，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若是迟疑超过十秒，陈欢喜和马妍两人，就会分别受到一定程度的处罚，可以吗？”
  商容天沉下声来：“正常的问题我自然会回答，可如果你有心刁难，就像把惩罚都实行在陈欢喜和马妍身上，这一点，我绝对无法答应。”
  “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呀……”蓝极昼好似很无能为力地笑，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欢喜和马妍，她们的嘴上都被重新封上了胶带纸，只能忿怒地盯住他看。
  马妍已经被解开的手腕在身后不安分的扭动着，欢喜暗暗涌胳膊碰一碰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若是同时和两个女人有牵扯，那他就注定要付出代价，那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也注定要为此付出，这是最简单的因果循环，你从来都不清楚么？”蓝极昼移开目光，他拿着手机，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我清楚，”商容天努力抑下心头的忿怒，恳切道，“可她们两个都是无辜的，能不能不要牵扯到她们？”
  “那不行，”蓝极昼快速回绝了他的要求，“废话少说，我们先开始，第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需要一颗牙齿，你希望我是从陈欢喜嘴里敲下来，还是从马妍嘴里敲下来？”  
  商容天浑身一震，他握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我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
  蓝极昼笑：“不行，这是第一个问题，不回答或是迟疑超过十秒，那我就能得到两颗牙齿，现在开始，十，九，八……”  
  他变了调的数数 声从一旁的扬声器里清晰传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惊恐而忿怒  
  操作计算机的警员极力查询号码所在地，只是始终有几波不明讯号在干扰，使得他们无法准且得知具体位置。  
  欢喜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蓝极昼，而马妍则是气得面色通红，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时也不敢乱动，只能恨恨地盯住他看。  
  蓝极昼笑着，继续倒数：“……五，四……”  
  “我的，”商容天攥紧了手机，沉声道，“我把牙齿敲下来给你，你要两颗的话，我给你两颗。”
  “……二，一，时间到。”蓝极昼叹了口气，“我要你的牙齿有什么用？好了，你无法回答出这个问题，我现在要敲下她们两人各一颗牙齿，因为过程会比较……呃，怎么说呢，反正你最好别听，所以，我暂时要挂电话。”  
  “等等 ”商容天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另一头的蓝极昼已经从容不迫地关了手机，然后，看向欢喜和马妍。
  他的旁边有一只小铁箱，他打开，慢悠悠自内取出一柄铁钳，两手各抓住铁钳的一只手柄，尝试着扳开又阖上，再扳开又阖上。  
  “其实我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他望着铁钳黑色微微泛着铁红的钳口，唇角轻抿，“你们两个女人，都是牙尖嘴利，尤其是你马妍，多言，善妒，我早就想敲下你的牙齿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的目光如一泓冰凉彻骨的水，缓慢自欢喜脸上移到马妍脸上，“我给商容天机会，就是想让他给你们其中一人机会，或者你陈欢喜，或者你马妍，但很遗憾的是，他两个都不给，倒是给了我得到两颗牙齿的机会。你们也别担心，我这人说一不二，说好一人敲一颗牙齿，就绝不会敲你们第二颗，而且，我还能再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陈欢喜，是你先来，还是马妍先来？”  
  他放下铁钳，一手一张撕开欢喜和马妍嘴上的阔口胶带纸，马妍嘴巴一松动，顾不得痛，马上破口大骂：“蓝极昼 你真是疯了你 我和陈欢喜哪里得罪你了？ ”  
  欢喜忍着唇上被撕扯的刺痛，冷声道：“蓝极昼，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哥哥蓝极夜的死吗？”  
  他微笑着摇摇头：“你以后会知道。”
  他重新拿起铁钳来，单手就将手柄扳开：“好了，我再问一次，陈欢喜，是你先来，还是马妍？”  
  “我，我先来。”欢喜迅速看了马妍一眼，冷静道，“马妍她怕疼，我担心她挣扎得厉害，一不小心反倒把我给踢着碰着了，还是我先来。”  
  蓝极昼的面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赞赏神情来：“果然是陈欢喜，不简单，那我就满足你这个要求，先敲你的牙齿，可你也应该配合好，不然我钳子没夹紧，你再一挣扎，钳子脱出去敲到你另外几颗牙齿就不好了，明白吗？”  
  他一手箍住欢喜的下巴，使得她被迫张开了嘴，另一只手则拿起铁钳凑近。
  “等一下 ”欢喜挣扎着扭动了一下，“我要跟马妍说一声 ”
  她用力看向马妍，很用力地看着她：“马妍，你一会儿可不能被吓晕了，我的手脚是不会踢到打到你的，可你绝不能吓得踢到打到我，明白么？嗯？ ”
  马妍忙点点头，双手在身后微微动了动。  
  她此刻心内极其紧张，她明白陈欢喜刻意强调的目的，可她的脚腕还被绑缚着，她可以自由活动的双手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不可抑制地战栗——她清楚感觉着自己手脚的冰凉和心口已故急切想要喷发而出的热力——可是，她的全身又在轻轻地颤抖，她只觉得没把握  
  “其实，我觉得马妍可能还是晕过去舒服一些，”蓝极昼缓缓笑道，“这样就看不到令她恐慌战栗的一幕，而且，或者我还能再她晕眩的过程中顺利敲下她的一颗牙，当然，没有麻醉剂，她也是会痛醒过来的。”
  “你……你变态 ”  
  马妍忍不住又一次破口大骂，她只觉得体内一股血气直涌而上，她真是愤怒了，却也意外地冷静下来，然后，就在蓝极昼再一次箍住欢喜的下巴拿起铁钳伸过去时，她突然猛力扑出，抱起身前不远的小铁箱就往蓝极昼的头上用力砸下 
  “砰 ”
  “嘭 ”
  “哗啦啦 ”
  先是蓝极昼手中的铁钳直直落到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再是马妍手中的小铁箱也摔落在地，里面的各色铁制工具滚落异地。  
  蓝极昼身子一歪，颓然倒向一旁，欢喜定定看着他倒下，这才松一口气，虚弱道：“幸好，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她看看马妍，马妍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他死了吗？”  
  “不知道，大概是晕过去了，先给我解开。”欢喜用力扭过身来，马妍忙给她撕胶带，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扯了好久都扯不开，欢喜忍不住骂了她一声，她才定下心神，总算扯出了一个边角，慌乱地将欢喜的手腕解开。  
  “被缠得这么紧，手都麻痹了……”欢喜揉揉红肿的手腕，咬咬牙，快速扯下了脚腕上的胶带纸。
  她转眼看马妍，奇怪道：“马妍你傻了么？怎么还不把脚上的胶带纸撕开？ ”
  “我……”马妍又想哭又想笑的，她的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地跳着，急急喘着气，不能恢复过来。
  “看你平时那么嚣张，原来都是装的呀 一碰上真格就露馅儿了 ”欢喜好气又好笑，嗔怪着看了她一眼，还是主动伸手给她撕下了胶带纸。
  “……他怎么办？”马妍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脚，可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蓝极昼看。  
欢喜微一沉吟：“我们先把他绑起来，再通知警方，等警方来处置他。”
  “如果警方来不及赶到怎么办？”马妍依然心有余悸，“他、他会不会像电视电影里的那些家伙，突然又睁开眼站起来？”  
  “怎么可能 ”欢喜用力瞪她一眼，指指蓝极昼的头道，“你不知道你举了铁箱子砸下去有多重么？他都流血了，暂时不会醒，好了，我们手上也没有什么可以绑住他的绳子，就用回我们的胶带纸吧，都缠系在他的手腕脚腕上，黏性不够，牢固度也应该是可以的。”
  她先动手开始捋适才被胡乱扯下来的胶带纸，马妍愣了一会儿，也蹲下身整理她脚下的胶带纸。
  那些胶带纸被撕扯下来后有些相互黏住了，捋平很不容易，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弄平整。  
  “陈欢喜，我的可以了，”她抬眼看前面的欢喜，“你缠他的手腕还是我缠？要不我们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僵硬地停在了那里。  
  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霎时冰冷，她忍不住，又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六十四
  
  “其实我在很久之前就仔细想过，妖精混迹在凡人中，凡人的确是无法闻出异味，而一旦其中有驱魔人在，时日一久i，就不免于有被发现的危险，那么，我想藏匿在你陈欢喜的身旁，应该用什么方法才好。”  
  蓝极昼缓缓起身坐好，他一只胳膊斜倚在单支的膝盖上，手心翻外，两指相并，指尖指向前方，有一道红色的光芒自他指尖破出，牢牢凝聚在了他面前的欢喜身上。  
  欢喜被他的红光牵制而住，只觉得周身僵硬，无法动弹。  
  “你……你是妖精？”马妍身子不稳，一下子便后倾倒地，她勉强用手肘支撑着，颤声看着欢喜，“……陈欢喜，他是妖精……你、你怎么都不知道？”  
  蓝极昼温文而笑：“她如何会知道？我在天池的极冻寒泉中浸泡了整整一个月，以此减弱我身上妖精的异味，再用蓝极昼的身份接近你们，几乎全天都待在充满面粉奶油气息的蛋糕房里，你们怎么能发觉我的异常？”
  欢喜冷冷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屏气凝神，却始终无法挣开那一道红线的禁锢。  
  “陈欢喜，这么多年了，我想试试你的灵力到底有没有长进，”蓝极昼的指尖轻轻打了一个圈，欢喜就觉得身上的禁锢又紧了一层，他低笑道，“当年你想用刚学的法术抓我，却反倒被我的尾巴弄得狼狈不堪，那么今时今日，你也算历练过了，不知道是不是能将我制服？”  
  “当年？”欢喜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不记得当年和你有过交集。”  
  “那时你还年幼，大概忘了。”蓝极昼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虚虚画了一个红色光圈，光圈内缓缓现出一处深翠树丛，其中，一条蓬勃的火红尾巴一扫而过。  
  “老狐狸 ”欢喜惊讶道，“你是凌仙台上的老狐狸 ”  
  蓝极昼微笑着点头：“你只知道我是一头老狐狸，可却并不清楚我是九尾狐家族的成员，我们九尾狐，生性好妒，好斗，也爱记仇，当年我负伤所以没能杀了你，可还有一天我就满了千年道行，何况我现在已经制住了你，杀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欢喜用力挣扎了几下，恨恨道：“你是九尾狐又如何 九尾狐我不是没杀过，我只是暂时被你制住，你若真有能力，不如解开我的束缚，跟我光明正大比试一番，我若是输了，情愿任你处置 ”  
  “呵呵呵呵……”蓝极昼忽然轻轻笑出声来，“陈欢喜，我知道你杀过九尾狐，所以，你认为我真是会蠢到和你单挑么？我煞费苦心借着蓝极昼的身份接近你，就是为了不让你生疑，既然陷害你不成功，那我就跟你玩游戏，你们人类最喜欢玩游戏，我们精灵类同样如此，只是，你在一开始的公平游戏上已经是输，蓝极昼不过是个凡人，你也上了当，落得一个被绑架胁迫的下场；当然，你也不笨，知道利用马妍来偷袭我，那么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今天就跟你斗法，看看是你驱魔人陈欢喜道高一尺，还是我千年九尾狐魔高一丈 ”
  他手指一曲，一直牵制着欢喜的红光被他收回，欢喜发觉自己能动了，欣喜之下正要打出隐符，蓝极昼的动作更为迅速，他腾跃到仓库的半空中，口中念咒，手势急变，无数红色的光芒自他手中洒落而下，落在欢喜和马妍的四周，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红色结界。  
  蓝极昼在半空中盘膝而坐，笑得胸有成竹：“现在，我会让商容天追踪到你和马妍的手机所在地，我张这个网，就准备等其它的鱼自动游进，届时，我一网打尽。”  
  “你不过是想报仇，找我一个就好了，牵扯那么多人干什么 ”欢喜气急，想自结界中冲出，可手才碰上结界的红光，迅疾被红光灼烧，痛呼一声退回原地。
  蓝极昼面色一变，冷声道：“我的目的，你很快就会知道，有本事的话，你就冲破结界出来。”
  他不再看她，手朝地面上的手机一指，手机自动开机，而商容天那边也同时出现了手机号码的位置，不再有不明信号干扰，清楚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  
  冯开心等人已经是心急如焚，一查清地址马上动身直冲这边而来 
  马妍在结界内愣愣站了片刻，突然懊恼地冲欢喜喊：“陈欢喜，你看还不是你 你看还不是你害了我 ”  
  “你走开 ”欢喜心烦意乱，不客气地朝她大吼，“我是临死还要拉着朋友下水的人么？有能耐你就破了这个结界 ”
  “你—— ”马妍也气急，“你是驱魔人都破不了的结界，你让我一个普通人去破？ 你不赶紧想办法的话，一会儿容天他们过来就都要没命啦 ”  
  欢喜不吭声了，她发泄似的打出一道道隐符，或暗红或金红，却都在触碰到结界的那一刻焚烧起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 ”蓝极昼在半空中仰脸大笑，“陈欢喜，我已经有了千年道行，普通人的小法术对我根本没有效用 当然，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今天若没有两个驱魔人的灵力，你对我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  
  欢喜暗暗咬牙，她努力令自己静下心来，比上眼，细细回想当初学过的一切。
  九尾狐，对付即将有千年道行的九尾狐……
  “陈欢喜，你不是会那个什么莲花诀吗？”马妍突然想起，急急道，“那个莲花诀不是很厉害吗？你快使出来呀 ”
  “大日如来莲花诀一日只能用一次，”她冷静道，“而且我担心它只能用来冲破结界，若是没有必胜的法术除去蓝极昼，我们出了结界同样是白白送死。”
  “那怎么办？”马妍急得跺脚，“容天一会儿就要过来了，我不要容天死，我也不想死……若是我姑妈在就好了，若是我也从小就学习法术就好了 ”  
  欢喜蓦的睁眼 
  “马妍，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是驱魔龙族马家的后人？”  
  马妍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只能怔怔点头：“我骗你干嘛 可……可我没有法术……”
  “如果你真是驱魔龙族马家的后人，你就应该知道，马家人的血，本身就是一种法术。”欢喜面上有了些微笑意，“马妍，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双手交叉在身前，合十念咒，然后，她伸手去拉马妍的手。
  “你要干什么？”马妍心里有些发慌，忍不住缩了一下。
  “我要画一道血符，”她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蓝极昼一眼，低声道，“我陈欢喜的血，加上你马妍的血，驱魔人的血加上驱魔龙族后人的宝血，足以汇聚强大灵力，应该可以冲破这道结界。”  
  马妍眼一瞪：“你要我的血？ 我还从来没输过血呢 ”  
  “你现在不贡献一点血给我，一会儿蓝极昼一定会用它的狐狸嘴把你身上的血吸得干干净净 ”欢喜睁大眼恐吓她，见她面色一白，这才认真道，“马妍，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没有十成把握，但至少我们可以试一试，请你相信我。”
  马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将手递到她面前。  
  “只是一点血哦，我怕痛，你动作快点。”  
  刚才从小铁箱内滚落了不少工具，其中就有一柄小刀落在她们脚下，欢喜蹲下身拾起，在衣上简单擦拭，动作利落地划开自己和马妍的手掌。
  伤口瞬间没有任何动静，可片刻之后，有殷红的血自其中涌出，欢喜将自己与马妍的手掌半合，待两道血痕涌出的血汇合后，再用另一只手蘸了血画符咒。
  马妍忍着痛，她不敢看伤口，只能看着欢喜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快速挥动，那些黏稠的血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里，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形成了一方图案，她看不懂，可却看得出和自己小时候看到的家里存放的黄纸符上的图案很相像。  
  她想，那大概就是陈欢喜说的血符了。  
  “你在做什么？”结界外的蓝极昼在半空中悠悠而动，他笑道，“想画血符？光你一人的血如何能冲破，马妍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以为她是深藏不露的驱魔人么？”  
  欢喜画下血符的最后一笔，她收回和马妍相合的手，一手支肘，一手成剑指抵在唇下，闭上眼沉声念咒。  
  蓝极昼嗤之以鼻：“你这样做不光是白费力气，而且还浪费灵力 ”
  他的话音刚落，欢喜突然睁眼，剑指朝浮动在面前的血符一指，再一挥：“疾 ”
  血红的符咒冲上蓝极昼设下的半透明红色结界，它紧紧贴附在结界表面，三秒钟之后，蓦然迸发出血红色的强光，红色结界被血红光芒灼烧者，也就是那么几秒的工夫，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  
  “啊，我们出来啦 ”马妍高兴地拍手，一拍之下才发觉掌心湿黏而且发痛，低呼一声捂住手掌。
  欢喜将依然在渗血的掌心在衣上随意擦了擦，她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蓝极昼，笑道：“老狐狸，当年我制服不了你，可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剥了你的狐狸皮 ”
  “能破我的结界，的确是不简单，”蓝极昼自半空中缓缓落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异，可依然笑道，“马妍星马，我只是算错了这一步。”
  “你在人间活了将近千年，就没人告诉过你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吗？”  
  欢喜一挑眉，双手拈指在身前拢成莲花形状，随着她的念诀声，手中缓缓浮起幽蓝水汽，在她手中如莲花绽放。
  “哼 我在人间许多年，我只听过 兵不厌诈  ”  
  蓝极昼脸一沉，他右手一伸，一道红光从他掌心破出，直冲向一旁的马妍 
  马妍来不及躲开，被他的红光牢牢吸附，正惊诧着，突然看到自己的掌心溢出一条细长的血线，缓缓朝蓝极昼而去。  
  “我有马家后人的宝血做盾牌，”蓝极昼的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尽数吸纳着马妍的血，他冷笑道，“陈欢喜，你的大日如来莲花诀能奈我何？ ”
  “你——”欢喜将幽蓝莲花拢在掌心，愤怒道，“你真是卑鄙 ”
  “陈欢喜……”马妍惊恐道，“我的血、我的血……”  
  她掌心伤处的血被源源不断地吸去，她的面色也变得愈来愈苍白。  
  “马妍你忍着 ”  
  欢喜一咬牙，将手中的幽蓝莲花朝蓝极昼方向用力掷去，蓝极昼则将从马妍掌心吸纳的血汇聚成一个圆形的血盾，极力阻挡着幽蓝莲花。
  可又要抵挡幽蓝莲花又要牵制马妍，他有些力不从心了，牵制马妍的那道红光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快不行了，马妍你试着用力捂住手 ”欢喜见幽蓝莲花始终被血盾挡在外侧，赶紧朝马妍大喊。  
  马妍也发觉了这一点，她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捂住流血的手掌，起先根本捂不牢，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是牢牢捂住了，于是连接着马妍和蓝极昼的血线断开，蓝极昼身前的血盾变得稀薄，开始摇摇欲坠。  
  仓库外已经响起隐约的警车鸣笛声。  
  欢喜大喜，剑指再用力指去 
  蓝极昼支撑不住，踉跄倒退好几步，他的脸色已经青白  
  “陈欢喜你等等 ”他勉强硬声道，“你要想清楚，你若是杀了我，一定会有人恨你一辈子 ”  
  “你想说谁？七夕？”欢喜冷笑，剑指再用力向前一指，“等她知道你不过是千年九尾狐，等她知道是你绑架了我和马妍，你想她是恨你还是恨我 ”
  蓝极昼的唇角突然泛起一丝神秘的笑：“她不会知道，我把蛋糕店布置成混乱的现场，我一直用假声跟商容天他们通话，所以，她只会以为我也是被劫持绑架的人，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欢喜一怔，手下不由有些松动。  
  “你想，一会儿她进来若是看到我死在你手下，她会怎么想？”他暗暗地逼近，用一种蛊惑的嗓音缓慢道，“你是她的小姐，可你却杀了她最爱的人，蓝极夜已经死在她面前了，蓝极昼再死在她面前，她还能坚持得住吗？”  
  “可你不是蓝极昼，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蓝极昼这个人 ”欢喜发觉他的用意，警觉道，“何况，七夕喜欢的是蓝极夜。”
  “哈 可蓝极夜已经死啦 ”蓝极昼仰头大笑，“当我用蓝极夜的相貌出现在七夕面前时，她就已经把对蓝极夜的感情转移到了我身上，我若是死，绝不亚于她看到蓝极夜再死一次 ”
  欢喜一咬牙，用尽全力将幽蓝莲花朝前顶去，莲花终于冲破血盾，冲入蓝极昼的躯体，将他笼罩在一片幽蓝之中  
  蓝极昼的手颓然落下，那些火红的大尾巴也倏然缩回他身后，他伫在原地片刻，然后，“砰”的一声直直倒下。  
  欢喜也已经站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仓库外的警笛声已经很近了，她努力起身，想去帮忙开门，忽然想到马妍，忙跌撞着走过去。
  “喂 马妍 ”她蹲坐在马妍身旁，摇摇马妍的胳膊，“你快起来，商容天来啦 ”  
  可马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些发慌，勉强笑了笑，轻轻拍马妍的脸颊，温声道：“马妍，你动一动好不好？商容天来了，他来救你了……”  
  马妍的脸色极其苍白，她被划开的手掌上都是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马妍、马妍……”欢喜恐慌得厉害，急急推她的身子，“马妍你不要吓我 ”  
  马妍突然呛咳一声，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
  “陈欢喜……”她虚弱道，“你还说只要一点血……”
  欢喜这才放下心，可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擦眼泪，一边道：“一开始真是只要一点血嘛，可我没想到那只老狐狸这么卑鄙……”
  “……容天、容天呢？”马妍挣扎着抬起身子，欢喜忙帮着搀起，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你听到外面的警笛声了吗？”她笑道，“他们就在外面了，一会儿就进来了。”  
  “是吗……”马妍微微抬起头来，又疲累地垂落下去，她露出一个苍白而无力的笑，轻声道，“陈欢喜，我刚才还以为……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容天了……”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驱魔龙族马家的后人，你姑妈还是马小玲，你怎么这么容易没命？ ”欢喜轻声骂她，而后又暖声道，“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等等啊，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容天了……”
  这时她听到仓库大门被砸开的声音，她惊喜地回过头去，看到商容天和冯开心都跑了进来。  
  然后，她臂弯上好似有什么东西轻轻侧下。
  她心头一凉，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忽然之间，她只觉得想哭。 
 
 六十五
  
  “下午你看过尸检报告了，如果没有异议，蓝极昼的尸体，警方准备在这个月内安排火化。”冯开心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一手拿话筒，一手翻办公桌上的尸检报告。
  已经是深夜，他依然待在办公室，在亮着一盏明灯的房间内，听着电话线另一端的声音。
  警局办公大楼的窗外，望出去是黑蓝的夜空，夏天在这个城市逗留了几个月，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排自己的退场，晚风里，已经或多或少地夹杂了秋天的凉。  
  “好，就照你们警方的意思来办。”欢喜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拿着话筒，目光飘移在窗外。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夹杂了初秋凉意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扇处徐徐而入。
  然后，她将目光收回，垂下眼来，轻轻叹一声气：“开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尸体能够尽早火化，暂时停放期间，我贴在尸体上的符咒不能动。”  
  “这我明白，可以尽早的话我会安排下去。”冯开心顿了一下，又道，“马妍的遗体告别，你会去吧？”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会去。”  
  两人久久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有警员过来找冯开心，他们这才互道再见，结束了这一通不时长久沉默的电话。
  欢喜放下话筒，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觉得有些口渴，看到茶几上的水壶是空的，于是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水喝。  
  一转身才看到，七夕正静静站在她身后。  
  她微怔：“七夕，你怎么站在这里？”  
  七夕的眼圈这几天一直红着，她低垂着眼，只是问：“为什么要急着火化极昼的尸体？”
  “他不是蓝极昼，他是千年九尾狐，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她上前几步，轻轻挽住七夕的肩，温声道：“七夕，他只是借蓝极夜的外表来骗我们，你不要继续被他骗。”  
  “可你之前从没说过他是千年九尾狐，你还默许我跟他在一起，”七夕抬起眼看她，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切，“而且，若他真是妖精，为什么被你的大日如来莲花诀打中也没有灰飞烟灭？从来没有妖精会在你的大日如来莲花诀下依然能保持完整躯体 ”
  欢喜叹气，正视她道：“这一点我也很疑惑，可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冯开心吧？警方在仓库现场遗留下来的收集和一些工具上找到的只是蓝极昼的指纹，而且仓库大门上也有他的指纹，若他不是凶手，如何可以自由出入，留下那么多罪证？”
  “可小姐，极昼不是这样的人……”七夕忽然掉下眼泪，她带着哭腔去拉欢喜的手，“小姐，极夜已经死了，可现在极昼也不在了……小姐，极昼他说喜欢我……小姐，他不是妖精呀……”  
  她哭得不可自抑，连站也站不住了，整个人都伏在欢喜身上。  
  欢喜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肩背。  
  “七夕别哭，会过去的，以后你会碰上真正喜欢的人，好吗？……”
  可拍着拍着，她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愈来愈难过。  
  她可以这样勉强安慰着七夕，可另一个人，她要如何安慰他，她又要如何，才能不那么内疚地去面对他……
  后来七夕哭累了睡了，欢喜帮她盖好毯子，再关上房门走出。  
  夜已经很深，可她觉得心内很沉重，很想到外面走走。
  她真是下了楼，在静寂的马路上，沿着长长无尽头的路灯，没有任何目的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几站，她停下脚步，仰头看身旁高耸的商业大厦。  
  这里和她从前几次来过时一样，都是那么宏伟而气派，通体的玻璃外墙有着半透明的墨色，可还是能看到玻璃内几处隐约的灯光，这是那些深夜依然工作的人吧？  
  她苦笑一声，心想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他在。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准备往回走，忽然旁侧的电动闸门徐徐打开，有车子从里面驶出，车灯雪亮，顿时耀花了她的眼。
  她伸手挡在眼前，灯光很快就转了方向，她放下手，正好看到车子缓缓自她面前驶过。  
车窗的一侧没有阖上，她看到车内的熟悉面孔，不由怔了一怔。  
  而这时，车内的人也不经意地侧过脸来。  
  她蓦的有些激动，脚下只是一顿，便想走上前去。
  车内的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停留，可就在她走上前去的时候，他往另一边打了方向盘，慢慢踩下油门，她的手刚抬起来，车子已经在她面前转弯离去。  
  她的手还抬起在身前，然后，顿了片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他没看到是我，算了，他没看清……
  她想弯起嘴角扯起一个笑的，可努力了许久，嘴角只觉得僵硬，连那只曾半抬的手也僵硬起来，然后，在身侧蜷缩着，打着轻轻的颤。  
  她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顺着原路往回走。
  这里有一段是下坡路，本来应该最好走，可她身子又莫名颤抖得厉害，于是脚步不稳，在下坡路的一个拐角，她脚下一扭，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站在拐角，从旁侧伸过手来，牢牢扶住了她。
  “欢喜。”  
  她抬起眼看他，只觉得眼眶发热，眼底的泪忍不住要落下来。  
  “欢喜，对不起，我心里难受……”
  他低声说着，然后，将她拥入怀里。
  她在他怀里，依然是轻轻颤抖着，可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他身上的暖包拢了她，让她心里也有了一点小小的暖。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容天，我……我真怕你不再理我了……”  
  市的半山公园那边，有一大片开阔而平坦的空地，商容天将车子停在半山下的停车区，和欢喜一起上到半山，在空地上俯瞰整个S市。  
  “那天之后，你一直没找过我，我也不敢去找你。”欢喜伏靠在空地边缘的栏杆上，远望山下S市明明灭灭的灯火，淡淡道，“除了之前因为还没找到九转灵珠不敢回凌仙台面对父母，我从来没有不敢去找谁的事，可这次，我真是不敢。”  
  她侧过脸来，看一旁的他，低声道：“我不敢看你，我怕你怪我，怕你不理我，怕你当我是陌路人，甚至是仇人。”
  “我不会，”他苦笑，“我也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看我的目光，我怕你只会觉得内疚。”  
  “我怎么能不内疚？”她潸然一笑，“身为驱魔人，我没有发现一直藏匿在身旁的妖精，我没能保护好马妍，我害了自己的朋友……”
  “错不在你，你不要太自责。”他叹一声气，目光转而去看夜空下的都市，“其实……其实我想如果不是我，或许蓝极昼就不会抓了你，又抓了马妍，我、我……”  
  两个人都变得相对无言，其实他和她都明白，现在无论说什么，无论说多少，都很难让自己，或者是对方的心不那么内疚。
  不是直接凶手，却间接伤害了另一个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好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对了，七夕怎样，还好吗？”  
  “不好，她很伤心，”她摇摇头，无奈道，“她始终不敢相信蓝极昼是妖精的事实，而且或者可以这样说，无论蓝极昼是不是妖精化身，对于她来说，她又一次失去了心爱的人。”
  “七夕，七夕……”他低声喃喃，“或许时日久了，她会好一点，只是……”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吗？”  
  她马上反应过来：“你是指蓝极昼的尸体？”
  “这是一点，虽然对你们这行业我不是很了解，但至少知道妖精死后不会依然以人的形体存在，按着我们传统的神鬼故事框架来解说，不是应该被打回原形，或者灰飞烟灭吗？”他微微蹙眉，沉声道，“而且之前我看你用过大日如来莲花诀，被打中的魂灵几乎都是消失。”
  她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还会继续调查，而且，不会再出现蓝极昼之类的事了，我不会……不会再让妖精藏匿在身边……害了我的朋友。”  
  她低下声来，可声音却是坚决。
  “其实，我还有很不好的预感，”他眉头变得更为严肃，“我觉得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而那些事情好似都围绕着你而来，看似解决，其实并没有结束。”
  “知道乔安惠死在韩建面前后，妍妍曾经跟我说，换作是她，看着最爱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大概会傻掉，她还告诉我，千万不能出事，”他忍不住唏嘘，深深吸了口气，道，“我那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可没想到，我还是亲眼看到她在我面前出事。”  
  “所以，”他顿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拢在两手的手心，沉声道：“欢喜，很多事情我都是无能为力，可我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保护好自己，可以吗？”
  她心内涌上一阵苦，又漫过一阵暖，她看着他，温柔而眷恋地看他。
  然后，她指了指头顶的夜空，温声道：“容天，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抬头往上看：“天还黑着，可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看看表……将近令成两点。”
  “是啊，是将近凌晨两点了，”她微微笑道，“已经是后半夜，天虽然黑着，但这时的时间已经开始用凌晨来命名。所以无论现在是如何的黑暗，但是，人们好似总能看到即将到来的光明。”  
  他看着她，好似不明白她所说的话。  
  她笑，暖声道：“所以，你要相信所有事情终会水落石出，一切终会真相大白，而在这之前，我陈欢喜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因为，若是我不在了，谁来保护你，谁来保护我的这些朋友？ ”
  他终于是释然而笑。
  他拉着她的手，分外眷恋地、不舍地拉着。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一想：“我准备先送七夕回凌仙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担心，或许在凌仙台上，她的心情会慢慢平复下来。”
  “好，”他温声道，“我等你回来。”
  她点点头：“我一定会回来。” 
 
 六十六  
  
  凌仙台上，依然是从前的旧模样。  
  已经是夏暮秋至，山上的树木变得愈来愈深翠，细细看去，不难发现树冠顶端已经有些鹅黄，不少夏木逐渐开始落叶，山间的岩石小道上，常常有穗穗落花，或是飘零的落叶，又是下过一场雨，那些落花和落叶便混在雨水中，曾经的明艳色泽，无一不在脚下零落成泥。
  入夜后，欢喜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她坐在父母亲的屋内，看着母亲喂七夕喝下安睡的汤药，然后看着她入睡。  
  “母亲待七夕真好，”她不由有些羡慕道，“母亲待七夕，好像待自己女儿一般，大姐二姐对七夕也好，七夕……其实很幸福。”  
  母亲有些怔住，看了看父亲，这才笑道：“你待七夕不也很好？你们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本来就缘分不浅，虽说是主仆，可也和姐妹差不多。”
  “是，”她轻轻点着头，“所以我觉得对不住七夕，她有喜欢的人，却不得不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
  父亲默了片刻，沉声道：“小三，这不是你的过错，蓝极夜的死是个意外，而蓝极昼——也就是千年九尾狐，你若不除去他，将来一定会留下大患。”  
  她笑笑，只是笑容难免有些苦涩。
  “对了，”她想起问道，“回来一直没见到大姐，她……还好吗？”
  母亲和父亲不由对视了一眼。  
  “明绣已经好多了，”母亲的嗓音总是温和柔婉，“一开始她有些沉默寡言，你父亲劝过她后，现在整天在南面的岩洞内静修，可能她也觉得自己法术不精，开始把心力都转移到这一处来了。”  
  她心内有些轻松下来：“这样就好，我还担心大姐会一蹶不振。”  
  “只是我们陈家的孩子，本来应该是驱魔除妖，怎么反倒一个个都和妖精牵扯不清了呢……”母亲忽然叹气，“小三啊，你和你二姐，可不能再让我和你父亲担心了呀 ”
  “这人和妖本来就不能有关系，更何况是我们驱魔人 ”父亲摇摇头道，“其实就算小三不出手，若我知道，我也不让明绣和那个青竹精一起 七夕也一样，也不能和千年九尾狐混着 驱魔人身份特殊，连和凡人结合也不能，你忘了从前四羽是怎么——”  
  欢喜正认真听到，父亲却是硬生生截住了下面的话，不再说下去了。  
  “四羽？”她忽然想到，低呼道，“父亲，是风四羽吗？我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  
  母亲用力瞪了父亲一眼，接下话道：“小三，你父亲魂魄离体多年，老是拿出陈年往事来提，都是老糊涂、老脑筋了 ”  
  “我——”父亲不甘心地要反驳，最终还是就罢，“算了，算我脑筋糊涂。”  
  “晚了，小三，你回去休息吧，”母亲起身拿了几个彤红的果子递到她手里，“你房里的被褥我都给你晒过了，这些果子是昨天刚摘的，是夏天就结的果，味道很好，你带房里去尝。”
  她虽然还想知道关于风四羽的事，也想跟父母说说自己对于蓝极昼尸体的疑惑，可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了，心想不如明天再问再说，于是起身道别，离开了父母亲的院子。  
  凌仙台是山上一处较为平坦的山石台，树木繁茂，泉石掩映，而父母亲、大姐、二姐还有欢喜自己的院子就错落在其间，七夕本来和欢喜同住一个院子，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就让七夕先睡他们房里，准备随时照应。
  走出院子后，欢喜在林间小道上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袋子忘了拿，大概是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不免笑自己的粗心大意，于是转身往回走。  
  到了小院，她见父母房内的灯已经熄了，于是轻手轻脚走到石桌旁，准备拿了袋子就离开。  
  石桌离房子的窗户很近，然后，她听到房内父母压低的说话声。
  她从来没想过要偷听，可那说话声偏偏触动了她的某一根神经，让她移不开脚步。
  先是父亲的声音，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小三？”
  母亲好似有些为难：“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可已经这么多年，小三也这么大了，若再不说出真相，”父亲叹了口气，“只怕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而我们，也实在对不起四羽和连月啊……”  
  她听得耳膜一震一震，而心内的震惊更甚 
  什么叫做“事情的真相”？什么叫做“只怕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她轻轻的，一步一步地移到窗下，慢慢蹲下身来，细细听窗内的说话声。  
  父亲还在说着：“你刚才不拦着我，我差点就要把四羽的事说出来了，其实说出来也好，放在心里那么多年，我越来越不安。”
  “我们当年也是没办法，”母亲也叹息，“连月死得早，四羽把小三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就告诉我们将来必有一劫，而只有小三才能救我们一家人出劫，不然、不然我也是不会把七夕和小三调换，七夕才是我们的亲身女儿，是明绣和明晴的亲妹妹，让她从小跟着小三，我也觉得舍不得……”
  “你有什么舍不得的？”父亲有些责怪道，“小三怎么对七夕了？七夕是以丫头的身份待在小三身边，可小三亏待她了么？还不是当她亲姐妹一般地对待？ 四羽也是我的好兄弟，可我却……”他好似说不下去，又是叹息。
  欢喜蹲在窗下，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愈来愈凉。
  她忽然是想到二姐陈明晴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大姐陈明绣虽然待她不薄，可也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来……原来自己并不是她们的亲妹妹。
  原来……原来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只是猛然间，她鼻翼发酸眼眶发热，只觉得一股热流眼看就要涌出眼眶 
  窗内，母亲柔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内疚，我们待小三如同亲生女儿，虽然也有挡劫的原因在其中，可毕竟是照了四羽的嘱托来做，至于要不要告诉她事情真相，我看还是过一段日子再说吧。”  
  父亲好似无奈答应了，房里的说话声愈来愈低，终于是听不到了。
  很久以后，欢喜才从窗下慢慢起身站起。
  她的腿已经麻木，可她还是僵硬地一步步地走出院子。  
  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她看着黑蓝夜幕下的凌仙台，这个她从小就熟悉的地方，以及身后院子里她从小就亲近的两个人，为了让他们回来，她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是——  
  他们不是她的亲身父母。  
  天地如此之大，可她却突然没有了容身之处。
  几天后的傍晚，七夕的状况好一点了，父亲母亲和她一起在院子里坐着；陈明绣从岩洞静修回来，坐在一旁，拉着七夕的手，轻声跟她说着什么；陈明晴从另一处山台练剑回来，额上还贴了晶莹的汗珠，她收了剑，也坐下来，脸色红扑扑的，和晚风中飘扬的剑穗一般的红艳，很兴奋地说着什么。
  欢喜最后一个来到院子，陈明绣看到她，目光微有异样，不说话了，陈明晴则眸光一斜，横过剑擦拭起剑身。  
  倒是父亲和母亲向她招手，笑道：“小三，快过来坐。”  
  她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他们身前。  
  也不坐下，只是僵硬而直直地杵着。  
  “我只想知道，风四羽和连月是不是我的亲身父母？”她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道，“当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你们，而你们，又为什么要把我和七夕对换？” 
 
  六十七
  
  院子里的平静和乐，一瞬间全都凝滞住了。  
  每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目光惊讶地看着欢喜。  
  七夕慢慢站起身来，怔怔道：“小姐，小姐你说什么呀？你是在跟大家开玩笑吗？”
  “我不是开玩笑，”她摇摇头，目光中闪过一瞬的悲哀和无奈，随即坚毅道，“七夕，这里除了你和我，每个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到今天，也该让我们知道了吧？”
  母亲马上朝陈明绣看去，陈明绣摇头，低声道：“我从来都没说过。”
  “哎，也不是我说的 ”陈明晴马上澄清自己，“大姐都藏着掖着不跟我说明白，我也是以前偷听到一点而已 ”  
  “你们两个—— ”母亲埋怨地瞪了她们一眼，只能叹气。
  父亲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小三，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既然你多少知道了一点，那你坐下来，我把当年的事说给你听。”
  她看着父亲，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忍着眼里要夺眶而出的泪。  
  很好，她终于亲耳听到自己一直以来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准备对她说实话了。  
  于是她慢慢走上前，在一只石凳上坐下。
  “七夕你也坐下，”父亲指了指欢喜另一侧的石凳，低声道，“这事情也跟你关系密切，你坐到小三旁边，一起听。”
  七夕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她一时有些怔了，是陈明绣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到欢喜旁边坐下。  
  “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紧张而小声地问欢喜，“我从没见过老爷这个样子。”  
  “你别叫我小姐了，”欢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也从没见过，你仔细听吧，跟你关系很大。”  
  “说吧，”她随即回过脸去，表情淡漠道，“我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父亲的表情显然是沉重的，母亲拍拍他的肩，他点了点头，轻轻咳了一声。
  “就如你们之前知道的一样，我们驱魔人通常分为两类，一类像我们陈家，几乎世代居住在远离城市的山上，静修术数，岁月过得平静而淡然。而另一类，”他看着欢喜，“则是长年在人世间奔波，为凡人驱魔除妖，比如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风四羽。”
  欢喜心内一颤。
  风四羽，风四羽……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那竟然是她生身父亲的名字。  
  “四羽从小跟着他的师傅在城市乡村里奔走，边学法书边驱魔除妖，因为他的师傅跟我的父亲是好友，所以每年的初一至初六，四羽的师傅总会带着他到凌仙台找我父亲叙旧，而我和四羽的友情，就是在那时建立起来。”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掌轻轻抚摩过青石桌面，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四羽是一个沉稳而安静的人，通常情况下，他不是太爱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别人说，然后只是微微地笑。我那时倒是常常沉不住气，忍不住要趁着父亲和四羽师傅叙旧的时候拉四羽去玩，然后和他一起追赶凌仙台上的小兽。见到有了些许道行的兽类，我总要出售除去，可四羽却阻止我，他说那些小兽道行尚浅，而且在凌仙台上时日久了，得到的是山中灵气，不会成为为害人间的妖精，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或许是想起当年的趣事，父亲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来：“我那时还替四羽担心，山上的小兽倒还罢了，若他在山下遇上那些邪恶的妖精鬼怪，他也如此手下留情，该怎么办好？只是我还是多虑了，四羽的师傅说，四羽出手从来是快、准、狠，他的目光也分外锐利，从不放过一只罪孽深重的精怪，他们每到一处，有些精怪畏惧了，还会主动逃离，不再作恶。”  
  欢喜听得入神，原来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这么厉害的一个驱魔人。
  可是，他又有一颗多么纯良的心啊……  
  “……很多年后，我的父亲和四羽的师傅，都分别离开了人世，那时，我已成婚多时，明绣在她母亲的肚子里将近十月，我也快要当父亲了。”父亲目光温柔地看了看母亲，有些嗟叹道，“可四羽还是一个人在奔走着，他也跟他师傅一样，每年的初一都会上凌仙台和我叙旧，有时给我们带些山下的新鲜物品，告诉我们世上发生的一些大事。”
  “有一次，还没到年初一，他突然来到凌仙台，还带来了一个女孩子，他告诉我，她叫连月。我直觉地就看出四羽和连月之间的不寻常，可我也为他高兴，因为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父亲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欢喜脸上，有些凝重，“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连月并不是驱魔人，她的身上，甚至没有一点灵力，也就是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不是说我有什么门第观念，只是从古到今，驱魔人家族就有着这样的一条戒令，因为驱魔人的身份特殊，所以不能和凡人结合。我想这样的一条戒令，它大概有这样的两重原因，一是因为驱魔人和驱魔人结合的话，两方的灵力能够得到互增，对两方都有好处；而另一个原因就是，驱魔人往往处在生死不知的危险中，若与凡人一起，不仅会有累赘，而且也很难白头偕老。”
  父亲叹了口气，道：“可四羽不是一个普通的驱魔人，他有很明确的目标，也有很自主的意识，当我跟他说明这一点的时候，他只是告诉我，他爱连月，连月也爱他，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两个。”  
  “后来，四羽就很少来凌仙台了，我有时从山上精灵的口中，得知他和连月的一点消息，知道他带着连月驱魔除妖，而且每次都很好地保护了连月。那时，明绣已经两岁，明晴已经一岁，你们的母亲又怀孕了，我和你们在一起，有时候也会想到四羽和连月。我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四羽的想法，我只能祝愿他和连月平安幸福。”  
  “但是，”父亲的面色微微沉下，“那个时候天地有些不平静了，天上常常涌来大片大片的黑云，突然间电闪雷鸣，又突然间云开雾散，搅得人心里不安宁。照着古书上说，这样的一种预兆，是要有大灾难来临了，可世上的万物皆是相生相克，于是有另一种说法，便是天命注定的灵力强大之人将要随之诞生。纵然如此，我们心里还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倒不是主要，只是因为有了孩子，便有了无穷无尽的忧心。”
  “那一年的年初一到年初六，四羽没有来，而你们的母亲就在那时临盆，生下了一个女婴。”父亲看看欢喜，又看看七夕，“可就在孩子满月后，四羽却是突然来了，那天忽然就下了大雪，他没有和连月一起来，反倒抱了一个同样满月的女婴，静静站在我们的院子里。”  
  听到这里，欢喜蓦然觉得辛酸，她仿佛看到漫天飞雪中，她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躺在父亲的臂弯中酣睡，而父亲则一手抱了她，站在这个院子里，静静看他的友人。  
  母亲就在这时挽上了父亲的臂膀，轻轻靠着他。
  父亲的嗓音突然有些颤抖起来：“其实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的就是，为什么驱魔人不能同凡人结合，不光是刚才那两点，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若与凡人结合，驱魔人身上的灵力会一点一点地流失掉，直至变得和凡人相同 四羽那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分明感觉到他身上灵力的流逝——他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强大了 ”
  欢喜心内猛地一揪 
  “四羽告诉我，这是他和连月的孩子，刚刚满月，可现在，不能再跟着他了。”父亲颤声道，“他说，跟着你们吧，你们一家将来会遇上一个大劫，可这个孩子能帮你们出劫，只要你们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可我也知道，四羽他从来不会说谎，他不是会为了找我照顾他的孩子而说这种谎话的人。我已经好久没有他和连月的消息，于是我就问他连月在哪里。”说到这里，父亲顿了一下，眼里闪烁了泪光，他看向欢喜道，“他一开始只是沉默，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他说，连月已经不在了，他没能保护好她，她不得不先离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如往常一般的，平静无波澜，可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伤痛……”父亲深深吸了口气，恻然道，“四羽是怎样的人，或许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了，他是那种把眼泪留到最后落的人，他说着连月，其实心里都在发痛发颤，他把孩子托付给我，是想自己跟着连月而去……”
  “因为之前的重重预兆，又因为四羽说的大劫，我想山下一定发生了大事，于是我问四羽，可四羽只是告诉我们待在山上，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也帮忙照顾他的孩子，山下的事他会处理。”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他在山上没有久留，离开时，又嘱托我们一定要抚养孩子长大，多给她准备一些增强灵力的术书，如果有一天突然遇上大劫难，她一定可以救我们出劫。”  
  “后来，他终于是不得不离开了，我想起还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忙跑上去问他。”
  “欢喜，他看着孩子，很温柔地看着孩子，轻声说，就叫着孩子欢喜吧，不用管姓什么，只要知道她叫欢喜，不管会有多少波折苦难，可她总会有欢喜的……”  
  说到这里，父亲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母亲和陈明绣低下头去擦眼泪，陈明晴偏过头，可也是听到她轻微的唏嘘声。
  欢喜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的难受，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太普通了，可如今才知道，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是对她寄予了多么美好的祝愿。  
  “欢喜，欢喜……”她轻声喃喃着，泪水不住地落下，“原来我的父亲希望我会永远欢欢喜喜，不管有多少波折苦难，总会有欢喜……”  
  “那我呢？”七夕哭着道，“那我到底是谁？……”
  “所以，”父亲缓缓道，“七夕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而欢喜，你是四羽和连月的女儿。”  
  “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四羽，后来有一天，整个天地突然黑得像墨汁被打翻一般，几声巨响之后，那些黑色才渐渐退去，我突然就想到，我以后再也看不到四羽了。”父亲的眼里又闪烁了泪光，“后来我特意向精灵打听了四羽，果然是在那一天，人间被一片黑暗笼罩，而四羽一人找到了黑暗的源心，在自己身上下了最强大的符咒，自己跳进了源心内……”
  院子里异样地安静，每个人都沉默着，耳边回响着他刚才的话。
  欢喜一直垂着眼，此时她仰起脸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直接用手掌抹去满脸的泪，轻声道，“为什么又要把我和七夕调换？”  
  陈明晴也回过头来，努力另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是啊，如果照着风叔叔的嘱托，我们只要照顾好欢喜就可以了，为什么又要把她和七夕对换？为什么不能认自己的亲妹妹？”  
  她的语气里，还是分明的不服气、不认同。  
  父亲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亲，叹道：“这一点，就是我和你母亲对不起小三了，也对不起四羽和连月。”  
  “都是我，是我的错，”母亲惭愧道，“几个月后的晚上，我突然做梦，梦见我带着七夕和小三在林子里走，有声音问我说，哪个是你的女儿，我就指了指七夕，说这是我的女儿，然后，七夕突然就被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我在一旁只能哭，什么也不能做……醒来后，我把这个梦告诉了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竟然也做了同样的梦，只不过梦中带着七夕和小三的变成了他而已。既然做了同样的梦，我们不免心里沉重起来，制定一定会有大劫难，可却不清楚该怎么应对。突然的，我想到既然问的是我的女儿，若是、若是我当时指了小三，会不会七夕就没事了呢……”  
  母亲的嗓音低了下去，他愧怍地望着欢喜，说不下去了。  
  父亲接着说道：“于是我们就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将小三当作自己的女儿，而七夕当作小三的小丫头跟在她身边。那时你们都还小，什么也不知道，我和你们母亲说什么，你们也就认为是什么，明绣和明晴把小三当作了亲妹妹，把七夕当作小丫头……可明绣毕竟年长，后来隐约觉得不对，就找了你们母亲问，你们母亲就告诉她这是为了全家人好，小三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明绣也懂事，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果然到了这样的一天，”母亲道，“那天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小三和七夕在一起玩，突然一团巨大黑影罩了过来，我和你们父亲都以为有小三在会没事，可没想到黑影朝着小三和七夕两人一起罩下去了，事情太突然，我和你们的父亲就扑了过去，把你们藏在了自己身下，后来，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情发生后，只有我知道欢喜和七夕的真实身份，可我又不能告诉任何人，”陈明绣接下去道，“后来欢喜开始潜心练习灵术，我常去存放水晶棺的山洞，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父亲母亲的魂魄能被生还，心里难过，就对着水晶棺自言自语，没想到有一次被明晴偷听去了。”  
  “是，我就是那次偷听到的，可大姐怎么也不肯说，我就觉得父亲母亲太偏心，不让我们认亲妹妹，所以，”她顿了一下，尴尬地看了欢喜一眼，“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欢喜的错。”
  “这不怪小三，她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救了我和你们母亲的性命。”父亲感慨着，看向欢喜，诚恳道，“小三，这都是我们的错，你……你能原谅我们吗？”  
  欢喜没有做声，她一直静静听着，她此时的这个样子，很像她的父亲风四羽。  
  然后她抬起眼来看他们，声色平静道：“这样说来，也就是当年你们的出事，并不只是为了救我？或者说，你们一开始就是为了七夕，对吗？”
  父亲和母亲对视着，低低叹一声气。  
  “可我却以为一切都是因为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她缓缓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异常冷静的笑，“这么多年来，我每天每夜都在自责内疚，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就不会有这样的一天，于是我丧失了这之前的所有欢乐，我每天在你们的谴责目光中苟且过活，我把寻找九转灵珠当作一生最大的奋斗目标，我还去和那些妖精鬼怪拼杀，然后在它们的怨气中，努力平心静气，让自己继续去寻找可以生还你们魂魄的一切方法，也让自己可以最终得到你们的谅解和宽恕……”
  “小三……”母亲低声唤她。
  “可是，我却是生活在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中，受委屈被利用的人反倒是我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蹦出话来，“别叫我小三，我不是你的亲生女，我只是被你们利用的棋子，我叫欢喜，我的父亲给我取的名字，我、就、叫、欢、喜 ”  
  “你怎么这么说话？ ”陈明晴忍不住了，杏眼一瞪道，“父亲母亲是有对不住你，可好歹也养你到大呀，他们当年也是出于无奈，你就不能宽容对待他们么 ”  
  “陈明晴你住嘴 ”她眼睛一瞪，冷冷看着陈明晴，“在这里，在这些人里面，最没有资格对我叫嚷的人就是你 这些年，我受你的气还少吗？你对我的无理取闹无理指责还不够吗 可你现在也称心如意了吧，七夕已经光明正大地被认证是你的亲妹妹了，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我又害着她牵累到她了，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  
  “小姐，”七夕被她的样子吓到，怯怯地伸出手想去拉她，“小姐你……”
  “别叫我小姐，”她走开一步，躲开七夕拉她的手，冷声道，“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你才是凌仙台上的三小姐，你父母亲的亲生女儿，你两个姐姐的亲妹妹，如果你父母当年没有做那个奇奇怪怪的梦，你才是我的小姐，而我，不过是个被寄托在这里的丫头 ”
  父亲看着她，不由痛苦道：“小……欢喜，虽然我们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可你要相信，我们真是当亲生女儿一样对你，你……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
  她心内只觉得冷，她表情淡漠地看着他们，冷淡道：“我没有自暴自弃，我父亲死了，我母亲也死了，我能活到现在，真得感谢你们一家子的大恩大德，可现在，我要报的恩想必也差不多了，所以，我不用再待在这里，再见，不，不是，是永不再见。”
  她转身就走。
  母亲已经泣不成声，陈明绣突然起身唤她：“欢喜 ”
  她脚下一顿，站住，却没有回头。  
  “陈明绣，虽然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可这么多年，你对我还是挺好，我谢谢你。青竹精的事虽然让你伤心了，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看到我父亲和母亲的下场了，驱魔人和凡人尚且不能一起，何况是驱魔人和妖精呢，你自重吧。”  
  她这回没有再停下脚步，而是笔直出了院子。  
  天色已经黑下，她不知道自己该向哪里去，可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留在凌仙台。
  她想她真是跟自己的父亲一样，认准了一点，便不再回头。
  可她要去哪里找回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当她真正知道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了。 

六十八
  
  阿金婆已经睡着很久，可她好似听到窗外有沙沙的声响，以为是下雨，挣扎着自梦中醒来，起身要去收衣服。
  可窗外是安静的夜，并没有下过雨的痕迹，或者说，即将下雨的预兆。
  她心里疑惑，可还是关上了窗子，正准备回房继续睡，又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难道是小偷？
  她仔细想了一想，悄悄走到门口，拿起门边一根长棍之类的东西，大概是连云的棒球棍，她拿在手中，觉得心里安定一些，于是轻轻将门开了一条小缝。
  “陈小姐？”  
  阿金婆放下棍子拉开门，她奇怪地看门外的欢喜，“陈小姐，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欢喜没想到惊醒了阿金婆，她忙笑了一笑，温和道：“没事，没事，我……我才从外面回来，正想着钥匙有没有带呢。”  
  “那钥匙带了吗？”因为连云的事，阿金婆对她很客气，忙问道，“没带的话，我这里有备用的钥匙，我拿给你？”  
  “不用，不用，我带着……”欢喜笑笑，目光落在阿金婆的脸上，竟然是分外地依恋。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阿金奶奶，你，你有连月的相片吗？”
  阿金婆一怔：“……怎么说？”提到自己的女儿，她的嗓音又开始发颤。  
  “你上次跟我提过连月和风四羽，他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们是夫妻，对吗？”
  阿金婆的面色黯淡下来，每次提到连月，提到风四羽，她总是会想起当年的许多事，可她又怎么能不去想？她的女儿，从小就乖巧懂事，却偏偏喜欢上了一个身份特殊的总要到处奔波的男人；她也不是说就讨厌风四羽，可惟一的女儿因为这个男人离开了自己，直道现在还是没有音讯，她心头总会有埋怨，有牵挂。
  “陈小姐啊，你问连月的相片……到底是什么事呢？”阿金婆没有正面回答，还是问回了之前的问题。
  “是这样的，”欢喜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我有一个朋友，他见多识广，大概会认识风四羽和连月，但他说最好看看相片，所以我顺便问问……呃，应该有吧？”  
  阿金婆有些迟疑，这时连云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里走出，嘟囔道：“姆妈，这么晚了，什么事啊……咦，陈小姐？” 
  “哦，”阿金婆愣了一下，对连云道，“陈小姐想要你姐姐的相片，你去相册里拿一张来。”
  后来，她把相片交到欢喜手上，恳切道：“陈小姐，如果有连月的消息，请你一定要通知我。”  
  欢喜轻轻点头：“我……我一定会。”  
  她努力让自己拿相片的手不发颤，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很平和安静。  
  可这一切在阿金婆的房门关闭后轰然倒塌 
  她流着泪，抖着手，将相片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相片也已经许多年，边角泛着淡淡的黄，她看到上面的女子黑发披肩，脸庞小小的，有柔和的眼眸，秀气的鼻梁，还有微抿的浅笑的唇。
  她轻轻摸相片上的连月，然后，又轻轻地摸自己的脸庞。  
  这就是连月，这就是她的母亲啊……  
  “母亲，母亲……”她轻声唤着，将相片小心贴上自己的脸，仿佛可以感觉到其中的温暖。
  好久之后，她才放下相片，目光眷恋地看着面前的门扇。  
  门内有她的外婆，还有她的舅舅，虽然他们不知道她，可她自己知道，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那就已经足够。  
  后来，她在静寂无人的马路上一个人走。
  也已经是后半夜，城市里的灯光已经变得稀疏而暗淡，反而是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在如大海般深沉的夜中，静静璀璨。  
  “现在是……”她抬起手腕看表，轻声念着，“将近凌晨两点。”
  她放下手，仰脸看天，不由轻轻抿起一个笑来。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和他一起在半山谈论“黑夜”和“凌晨”，她为了让他放下，抑或是，也为了给自己信心，她告诉他，纵然还是黑夜，可人们有着希望，有着光明的向往，所以把黎明前的这一段黑暗命名为“凌晨”。  
  那时，她还告诉他，要相信所有事情终会水落石出，一切终会真相大白。
  她面上的笑渐渐凝固。
  纵然已经是凌晨时分，可天还是黑的，夜还是在的，她所希望的，要到何时才能出现？  
  或者还是，永不出现？
  她将目光自夜空收回，默叹一声，准备继续往前。  
  前方的路上，忽然是传来几声低低的狗吠。
  她抬眼看去，一只健壮的大狗挡在前面，而大狗低吠的对象，则是它身前的一窝小猫。  
  那窝小猫还太小，花色的细毛稀疏贴在身上，眼眸微眯着，似是还睁不太开。
  她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这窝小猫是被谁狠心遗弃在路边的，不想就要遭到这大狗的欺负。
  眼看大狗呲着利牙喷着热气，高昂的头颅慢慢低下凑近那窝小猫，她脚下略略一顿，就准备上前赶开大狗。
  “喵—— ”
  一只大猫不知何时突然从旁边跳了出来，将口中衔着的一个什么东西丢下在大狗面前，急切地喵叫一声 
  大狗的动作停住，而她也停下之前的打算。
  “喵……”大猫又叫了一声，然后，退到了那窝小猫的前面，仰头哀求似的望着大狗。  
  她心里一阵感动，应该是那窝小猫的母亲，为了救小猫在哀求着大狗。  
  大狗似是有些迟疑，可还是低头嗅了嗅刚才大猫丢下的东西，喷了喷热气，将那东西叼在了嘴里。
  狗牙尖利，大概是穿透了那东西的某处，有鲜红的血渗了出来，沾在了呲出外露的狗牙上。  
  那团东西痛苦地动了动，发出一声轻细的“喵”。
  她心内一动，定睛朝那东西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  
  那竟然是一只小黑猫 
  因为颜色暗，她只以为是一团什么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小黑猫 
  她再看看地上那一窝花色的小猫，看看大猫身上同样花色的毛，忽然间便明白了。  
  她忍不住地冷笑起来，之前涌起在心中的感动顿时荡然无存 
  “人就是这样，猫也是这样，也是这样……”她笑得又悲凉又忿恨，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都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孩子，就可以牺牲他人的孩子……为了自己的性命，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去送命……都是一样地卑鄙 无耻 下贱 ”  
  她停止了冷笑，双手成拳紧紧攥握在身侧，她直直走上前去，抬脚就要朝那怔愣在原地的大猫大狗踢去——
  忽然之间，大猫大狗全都消失不见。  
  她懊恼而疑惑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了吧，动物尚且不懂事，可人自诩为高等高级，同样是会做出为了自己不惜牺牲别人的可耻行径。”
  有声音自她头顶上方缓缓响起，那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平和，淡泊，却好似有着一种蛊惑的吸引力。
  她马上抬头，上方有淡黄的路灯光，再上方就是黑蓝的夜空。
  “欢喜，你多无辜，”那声音叹道，“二十多年生活在别人的谎言中，一直以为当年的灾难是自己的罪过，自责，内疚，一心想要赎罪，可却是被别人利用。”  
  她想到凌仙台，想到自己才知道的真相，心里忍不住地痛。
  “更可气的是，当年你的父亲母亲明明可以不死，”那声音继续道，隐隐夹杂了愤慨，“但是却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连自诩为好友的人也没有 当你母亲死去的时候，当你父亲跳入黑暗的源心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依然是每天吃吃喝喝，依然是安安乐乐地过活，不光是你的养父母，还有这个世上的所有凡人，当你的父母为了救他们牺牲自己性命的时候，他们都是浑然不知，不知道庆幸，不知道感谢，也不知道要改变自己之前的错误，依然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 ”  
  她听得心揪痛，忍不住手握成拳重重按在心口。  
  那声音缓下来，轻轻叹息：“欢喜，他们不值得你父母为他们丧生，而今，也不值得你为他们继续如此。你为了他们辛苦奔波，可他们，只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你也应该过自己想要的喜欢的生活，你何苦……为了他们而如此劳苦自己？”她悲愤地抬起头来：“是 他们不值得我这么做 他们不值得 ”
  “那就不要再管他们了，”那声音转而变得温柔，充满了诱惑，“欢喜，你有年轻美好的生命，你有强大无敌的力量，那么，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去狠狠惩罚那些对不起你的人吧。”
  “可我的力量不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驱魔人，我的力量无法对付那些人……”  
  “欢喜，到我们这边来，”那声音劝道，“我们给你力量，给你比驱魔人更为强大的力量，那时，你就能报复那些人了。”
  “……是吗？”她重又抬起头来，疑惑道，“可你怎么给我力量？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以后会知道，”那声音隐隐含了笑意，“现在，我送你一颗珠子，只要你保管好，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那力量会让你吃惊，让你变得不认识自己。”
  随着那说话声，一颗焕发了幽蓝光芒的珠子缓缓落下在她眼前。
  她迟疑地看着珠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这是……”
  “拿好它，”那声音温和道，“有了它，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真是伸手拿住了珠子。  
  珠子焕发出巨大的幽蓝光芒，那光芒将她笼罩在其中，猛然间，她心头一震，只觉得周身都开始发热，隐隐膨胀了无穷的力量。
  她知道从今往后会不一样了。  
  可她心里很深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欢喜，你行不行？ 

六十九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人间突然开始变得混乱。
  一家大型的美发店内，发型师拿着锃亮细长的剪子在女顾客头上飞快舞动，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指灵巧拨弄着那些发，使得它们可以轻巧落入剪子的两刃，在清晰的“嚓嚓”声中飘飞坠落而下。  
  剪得差不多时，他停下剪子，双手拢拢顾客的发，对着面前明亮的镜子察看造型。
  “这里再修剪一点就ＯＫ了。”  
  他自言自语着，拿起剪子准备剪下两边微有不齐整的发。  
  本来是极简单不过的事，可剪子在他指间突然地一坠，两刃一滑，竟然剪下了一大绺发  
  他吃惊地不知道该怎么好，才想再赶紧修整一下补救回来，可剪子仿佛不听他使唤，在顾客的一头黑发上“嚓嚓”舞得飞快，无数黑色的发丝飘坠下来，他看得触目惊心，脸色惨白 
  “ＪＡＮＥ你怎么了？”旁边的发型师也发觉他的不对劲，一看大吃一惊，“头、头发快剪光了 还、还不赶紧停下来？ ”  
  店内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种异常，那个女顾客惊恐得连动也不敢动，剪子在她头顶舞得飞快，她只看得到雪亮的光芒不住闪烁，而自己头上的发渐渐稀疏。
  被唤作JANE的发型师回过神来要拉开剪子，可他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摔开，剪子脱飞离开他的手，兴奋而放肆地在美发店内飞来飞去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剪子中竟然发出女子尖利的笑声，在场的众人都惊吓得捂住耳朵，片刻之后，尖叫着连滚带爬跑出美发店 
  “阿宝啊，妈给你炖了乌骨鸡汤，在厨房的小火上煨着呢，你赶紧去吃了啊。”
  “哦 ”阿宝放下乒乓球和球拍，进了厨房，先拧开水喉洗手，又将手在身上随意擦干，乐滋滋地就要去掀煤气灶上炖锅的盖子。
  “咦？没有鸡呀？”阿宝奇怪地看了又看，转头冲客厅喊，“妈，炖锅里只有汤水，乌骨鸡呢？”  
  “妈又不偷吃，这鸡不在锅里难道还飞了不成？ ”阿宝妈妈不相信地走进厨房，口中嘟嘟囔囔，“你这个死小孩，肯定又想骗人 ”  
  阿宝懒洋洋地将炖锅盖子翻在手上，嘴巴朝炖锅一努：“我干吗骗你啦？妈你自己看嘛 ”
  果然炖锅里空空的，只有黄澄澄的汤水，里面还漂浮着一起炖下的枣子、党参、黄岑之类的药材。
  “哎这就奇怪了，这鸡都炖得快烂了，难道真是长翅膀飞了？”阿宝妈妈自己也糊涂起来，“家里一晚上没人来呀，你爸还上晚班呢，这鸡到底哪儿去了？”  
  两人正挠了头想，忽然听到客厅有“咯咯咯咯”的鸡叫声，还听到有淅沥的滴水声。  
  “妈，您在客厅里养鸡了？”阿宝笑嘻嘻地先跑出去看，“哎，您还养了只黑鸡……”
  可下面的话阿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这小孩说什么话呀，我怎么会在家里养鸡 ”  
  阿宝妈妈不高兴地数落着，等她走到阿宝身旁时，突然便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啊—— ”  
  客厅的沙发上，一只如人那般大小的被煮得快稀烂的乌骨鸡转过头来，黑色的头一颤一颤地，喙子张开，冲阿宝他们嘻嘻笑。  
  半夜时分，医院的停尸房内，看管老徐正坐在门口打着小盹。  
  有推车在水泥地上滑过的单调声响，他一惊，条件反射地抬头起身，口中含糊道：“又、又来尸体啦？”  
  “老徐你又睡着了是吧？”推推车过来的医护人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别装了，这是晚上车祸死的，头都被碾碎了，恶心着呢，你别忘了给他上个手牌。”
  老徐讨好地笑笑：“行，放心吧，我马上就弄上，多恶心的尸体我老徐还没见过么？”  
  医护人员走了之后，他拿出一块小牌子，照着身份单上的资料写了死者的姓名年龄编号之类的，再将小牌子系到死者的手腕上。
  尸体被一袭白不遮盖了，他只掀开旁侧的白布，露出死者的手臂，将手牌系了上去。  
  “真可怜，连头都被碾了，家属来看准是一看一个晕。”他口中啧啧感叹着，一边将白布重新盖上。
  “行了，走吧。”  
  他将推车推入停尸间，放好之后，准备离开。  
  可眼角的余光好似瞥到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他定睛一看，是尸体被白布盖住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又露出在外面，滑下在推车一侧，单单地吊在那里，手腕上的小牌子一晃一晃的。
  “奇了，刚才不是把你放得好好么？”老徐嘟囔了一声，还是走过去把那手臂放回推车上，重新盖上白布。  
  那条手臂青黑色的，触手又湿又滑，好像随时都会蠕动或弹跳起来。
  “可别再掉出来了啊，”老徐教训道，“不然一晚上都没人给你放回去 ”
  他重新看了看停尸房，灯光青白，一片死寂，充满了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走到门口，关灯，准备开门走出。  
  “谢谢……”
  他蓦的停下脚步。
  “我、我听错了吧？”他觉得腿肚子有点抖，“这、这里可没其他人了呀……”
  为了壮胆，他又去按电灯开关，却是不管怎么按都开不了  
  “谢谢……”  
  那声音又一次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好似从嗓子的最深处发出，如同无数牙齿在细细啃噬老徐的耳膜。
  “……谢谢谢谢谢什么谢……”老徐连声音都抖了起来，“我我我我我我……我不认识你……”
  暗色中，他看到一排排推车都静静地停在他身前，然后，其中的一辆轻轻滑动了一下，有一个被白布遮盖着的人形慢慢坐了起来。
  “你帮我放回手臂，我谢谢你……”
  老徐全身都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朝门边挨去：“不不不不不不……不谢 ”
  那个人形好似笑了起来，在空气中形成訇訇的回响。
  “那你就再做一件好事吧，”那声音缓缓道，“我的头被碾碎了，把你的头借给我好吧，啊？”  
  老徐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站不住了，转身用力撞开门冲了出去——
  “鬼啊—— ”  
  ……  
  陈明晴跟在陈明绣身后往前走，她边走边不高兴地嚷嚷：“父亲母亲也真是的，找欢喜你一个人来就好了呀，干嘛还非得拉上我 ”
  陈明绣一路上已经听厌了她的牢骚，于是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大姐你慢点呀 ”陈明晴跺了下脚，一咬牙还是紧赶了上去，“现在也到S市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歇一下吧？”
  陈明绣抬头看已经墨黑的夜空，大概是晚上的八点多，华灯初上不久，夜风清凉，可不知道为什么，马路上行人不多，车和人都是匆匆而过，连马路两边也几乎都关着门，很少有打开门做生意的。  
  她终于是缓下脚步，微微蹙眉，沉声问：“明晴，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陈明晴怔了一下，转头四看了一番，疑惑道，“奇怪，刚才倒还都没发觉，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冷清？我以前来不是都很热闹么？”  
  正奇怪着，忽然头顶的路灯光暗了暗，前方的路口响起一阵飘忽的笑声。
  在那有着惟一一盏白亮路灯的地方，一个墨发飘飞的白衣女子慢慢探头出路口，她的眼眸乌黑，可脸庞却在灯光下白得发青，她嘻嘻笑着，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她歪了歪头，娇声道：“两位姐姐，怎么还在路上走呀？不知道这里是我小媚的地方么？”
  陈明绣陈明晴神色一凛，她们后退一步，各自摆开阵势站好。  
  “妖精 ”陈明晴斥道，“就凭你也敢在这里吆喝称霸 ”  
  她脚下一等，跃上空中数十米，指节相扣结印，口中急念，有一道白亮的剑光自远方急速飞来，近了，才看清是一柄发着白光的剑，到她身前不远时，她飞扑而出伸手抓住剑柄，在空中舞动着挥向了路口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色更白了，她吓得惊叫了一声缩了回去，可陈明晴挥出的剑气却不放过她，直逼入内，仅仅尾随着白衣女子而去 
  “明晴，”陈明绣有些不悦地皱眉，“不过是一个怨灵，怎么用了九天降魔剑法，这样不是会损耗你的灵力？”
  “那有怎样 ”陈明晴落回原地，长长的黑发在身后一甩，收了剑笑道，“我刚练成了这套剑法，也该让我试试威力呀 ”
  陈明绣摇摇头，又疑惑道：“可这里怎么会有妖精如此猖狂？难道欢喜不在？”  
  “若是我说，一定是欢喜那丫头还怄气，所以偷懒不干活了 ”陈明晴冷哼一声，“亏她架子还忒大，父亲母亲让我们两个去请她，她——”  
  她话还没说完，却是蓦的变了脸色  
  因为她和陈明绣都看到，她方才的剑气正被一道蓝光缓缓逼出路口，而那个白衣女子，正洋洋得意地跟在蓝光后面走出。
  “这道蓝光、这道蓝光……”陈明晴惊讶地道，“它怎么能抵御我的降魔剑气 ”  
  “怎么不能？你长年都在山上，以为你的九天降魔剑法就是最厉害的吗？”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冷笑道，“在我眼里，她不过……就是狗屁 ”  
  陈明绣和陈明晴皆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那白衣女子的身后，她们看到欢喜慢慢走出，她看上去和平日差不多，又好像很不一样，她不过竖着一根手指，而轻松将陈明晴的剑气逼出的蓝光正源自她的指尖，她指头再轻轻一弹，那道蓝光猛然一冲，陈明晴的剑气已经再也坚持不住，顷刻间破裂消散  
  陈明晴心口猝然一痛，她的剑气连着她的心脉，剑气一散，她心上就如同受了重击 
  “啊，欢喜小姐好厉害 ”白衣女子娇笑着拍手，“欢喜小姐，赶紧教训她们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吧 ”
  “你住嘴，”欢喜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却隐隐含了警戒之意，“我和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你多嘴。”  
  “是……”白衣女子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可还是退到了欢喜身后，然后，隐身不见。
  “欢喜，你这是在做什么？”陈明绣不敢相信地看她，“你……你竟然和妖精一起？”
  “妖精又如何？妖精不过灵力浅了点妖性强了点，”欢喜不在意地回视过去，眼眸中闪烁了墨色的光芒，又隐隐地幽蓝，“可反倒是有些人，人性都丧失了，连妖精都不如。陈明绣，你说是不是？”
  她背手在身后，微扬着脸，唇角微弯，显出一个冷淡至极的笑来。  
  “陈欢喜你怎么回事啊你 ”陈明晴捂着心口上前一步，恨恨道，“父亲母亲好心好意让我和大姐来找你，你却沦落到和妖精为伍，你疯了还是傻了呀 ”  
  欢喜眼一瞪，一道幽蓝光芒破空而出，直直刺向陈明晴，她慌忙一偏头，蓝光自她耳边险险擦过，她惊魂未定，而耳边更是火辣辣地痛 
  “你再口没遮拦胡言乱语乱嚼舌根——我保证下一次你就没有偏头的机会 ”欢喜冷冷看她道，“你们两个走吧，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欢喜你……”陈明绣还想说什么，可欢喜已经别开脸去不再看她。
  “大姐我们走 ”陈明晴用力拉她往回走，口中泄愤一般地道，“她比我们厉害着呢，她得意着呢，我们干嘛要在这里受她的气呀 ”  
  陈明绣明明心里不甘愿，可也无法，只能被陈明晴拉着一步步离开。  
  她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回凌仙台把事情告诉父亲母亲，她不相信欢喜真会如此绝情，更是与妖精鬼怪沦为一路，或许父母知道后，会有别的方法也说不定。  
  她们走得远了，欢喜这才回过脸来，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目光冷然。  
  她再微微垂眼，伸出一手，在身前摊开成掌。  
  她的掌心跃动了一团小小的半透明的幽蓝火焰，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伸出手去，她随时都可以置人和妖于死地，甚至，是驱魔人。  
  她现在，真是变得非常强大。
  “欢喜小姐、欢喜小姐……”刚才的白衣女子忽然现身出来，着急道，“有人用符咒制住了小媚的姐妹，请欢喜小姐赶快去救救她 ”
  “用符咒？”欢喜懒懒一挑眉，语含不屑道，“在这里，还有别的驱魔人么？”
  “小媚不清楚，可小媚听说领头的是个警察 ”白衣女子怨愤道。  
  “警察？”欢喜略略一顿，随即道，“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七十  
  
  市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内，此时正乱成一团。  
  超市的员工和顾客都已经吓得逃到外面的空地上去了，每个人都心有余悸，站得远远地探头看超市内，议论纷纷，却是不敢再踏进去一步。
  也难怪他们不敢再进去，一向灯光明亮的超市此时光线晦暗，中间顶上的几盏日光灯明灭闪烁，发出单调的好似灯丝爆裂的“咝咝”声响。而整个超市内部，一排排商品架都凌乱不堪，无数件物品散落在地上，有摔坏了的，有踏脏了的，也有一些好似被烟熏火燎过，表面黑乎乎的，还有好几个被烧出的小洞。  
  “舅舅你快点 接下来该怎么办 ”
  在两排商品架中间，冯开心正姿势僵硬地举着一柄桃木剑抵在一个白衣女子额前，白衣女子黑发曳地，面色青白，双眼瞪得又圆又大，两手曲张在身前狰狞地挥舞，露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  
  可因为冯开心抵在她额前的桃木剑，她只能凶狠地嘶叫着，却不敢再动一动。
  “接下来、接下来……”冯开心的身后，他的舅舅高酒酒正慌乱地翻着一本破旧泛黄的簿子，他终于是翻到了一页，忙大声喊，“开、开心啊，下、下面得念，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听清楚了吗，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  
  冯开心凝神静气，沉声念出咒诀，一道红光自桃木剑顶端迸出，直刺入白衣女子的额心  
  白衣女子惨叫一声，瞬间伏倒在地，她全身颤抖着，慢慢就幻化成一道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超市内的灯又一次明灭闪烁后，终于是重新明亮起来。  
  “呼……”冯开心垂下举剑的手臂，重重吐出一口气来，“真是累死我了……”  
  “我还累死了呢我 ”高酒酒瘫坐在地，没好气地白了自己的外甥一眼，“死小子，没听过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 啊？请你舅舅来做这样的苦差事 ”
  “舅舅—— ”冯开心转过身来，一手举剑，一手叉腰，笑嘻嘻道，“谁叫我只有你这么一个舅舅呢，再说了，你是卖驱魔除妖工具的，我不找你，我找谁去呀？ ”
  高酒酒仰脸，不高兴道：“你也说我是卖工具的，我又不是驱魔除妖的高人，若不是翻箱倒柜找到了这老旧的簿子，我们舅甥今天还真得倒大霉 ”  
  冯开心摇摇头笑，可一转眼，他马上神色严厉起来，对着高酒酒背后高声道：“一个个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出来 ”  
  随着他的呵斥声，高酒酒身后的商品架内，一个个警员小心翼翼露出头来探出身来，看了看四面，才小心问道：“头儿，那妖精还是鬼的……死啦？”  
  “哼 ”冯开心一瞪眼，“我怎么有你们这么些狗屁手下啊 胆小如鼠 不就是个白衣女人嘛，竟然也吓得躲起来 ”  
  “头儿您别这么说呀，”一个警员笑眯眯道，“刚才您也看到了，那女人太恐怖了，连这个灯也一闪一闪的，抓罪犯我们肯定连眼也不眨一下，可这个、可这个……”
  其他警员也尴尬笑，正要从商品架后出来时，猛然间耳边阴风大起，头顶灯光又是一暗 
  众人心头大跳，动作整齐地躲了回去，倒是赶紧提醒了冯开心一句：“头儿您小心点 ”  
  冯开心急忙回转过身。
  一道阴风逼面而来  
  他还来不及看清什么，一张白得发青的脸已经逼近在他眼前，而与此同时，一双干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扼上了他的颈脖，他被迫踉跄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一排商品架才不得不停下 
  “敢动我的姐妹？”他身前同样是白衣墨发的女子面色阴沉，声线很低，却如一根细线被弹动而引发的回响震荡在他耳内。  
  他被女子的手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硬声道：“……你是妖精还是鬼？为什么、为什么要出来作乱……”  
  他拿剑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在身侧，想用力举起，却偏偏使不出任何力。  
  白衣女子阴阴冷笑，她扼在他颈上的手劲愈来愈大，手也箍得愈来愈紧，他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冒金星，渐渐的，他觉得自己被扼着脖子提起来，脚下虚空，离地面愈来愈远……
  “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
  高酒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过了冯开心手中的桃木剑，他一个翻身滚到白衣女子身后，口中大声念咒诀，举起桃木剑就往她的背心用力刺去 
  又是一道红光迸射出来  
  白衣女子痛苦地嚎叫起来，可她好似并没有被桃木剑完全制服，而是松开了扼住冯开心的手，转身用力朝高酒酒的头顶拍下去——
  “舅舅 ”  
  冯开心急得大喊，可高酒酒的手还握在桃木剑上没有松开，眼看就要被白衣女子击中天灵盖——
  一道蓝光笔直射来，正中白衣女子的额心  
  她怔了一怔，手掌在离高酒酒头顶不过几毫米的地方停住，然后，颓然瘫倒，也化成一股白色的烟气消失了。  
  高酒酒惊魂未定，伸手小心摸上自己的头顶，直叹好险好险……
  “欢喜 ”冯开心惊喜地大喊，他不顾自己身前还有个蹲坐在地的高酒酒，推开他就往前大步走，“欢喜你终于来了呀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急？可我怎么就一直联系不到你呢？你——”  
  他后面的话在看到欢喜和她身后的白衣女子后急急停住 
  他赶紧改口大喊：“欢喜小心你身后 ”  
  可他又是惊讶地看到，欢喜身后的白衣女子只是不甘愿地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他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欢喜收回射出蓝光的手指，将那只手，轻轻反背到身后。
  她看着冯开心，微微笑了一笑：“冯开心，方才用符咒制住妖精的警官……原来真是你。”  
  她的微笑看在他眼中，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妩媚。
  “我……”他尴尬笑，“我刚才也是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对了欢喜，你身后……你身后那个……”  
  “哦，你是说小媚？”欢喜侧脸，淡淡瞥了身后的白衣女子一眼，“她和刚才的两个女子一样，都是怨灵，怎么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欢喜，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除了她们。是么？”她回过头来，轻轻一笑，眼眸中荡漾了墨色的光泽，隐隐的，又好似有些幽蓝。
  “冯开心，”她的笑容淡下，正色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今往后，你若驱魔除妖，便是与我作对，明白么？”
  他听得面色一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欢喜小姐，”她身后的白衣女子不甘心道，“可他害死了小媚的两个姐妹，欢喜小姐就不教训他吗？”  
  欢喜冷冷看她一眼。
  “她们两个活该。”
  白衣女子被她的眼色吓得一噤，可还是有些不服气。
  “你记住，也叫你的姐妹们记住，不要去招惹冯警官，”欢喜继续冷然道，“我已经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可你们若是多生事端，犯到他和高酒酒分毫，别怪我一样毫不留情，记住了吗 ”
  她的声音低厉，听在白衣女子耳里，却有一种无形之中的巨大压力，于是白衣女子连头也不敢抬起，只能讷讷点头。
  她这才神情重新平和起来，转身准备就走。
  “欢喜、欢喜……”冯开心略一迟疑，还是追上去问，“欢喜，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  
  她停下脚步，片刻之后，平声道：“冯开心，我不过是想通了某些事，一个人活在世上，那么拼死拼活地辛苦干什么？还不如好好享受自己的力量带来的权力和快乐，那不是很好？”  
  冯开心不相信：“欢喜，这不应该是你的真实想法，虽然、虽然我和你认识不久，可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很明白 ”  
  她好似笑了一笑：“我是怎样的人……你会明白？”
  “我当然会明白，我们共同经历过很多，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他顿了一顿，有些艰难道，“而且，你不是不知道我对你……”
  “冯开心，”她快速打断了他的话，转而用一种冰冷的口气说道，“我不觉得你会明白我，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你又如何能明白？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春秋，你何必事事都要明白，人人都要明白 ”
  “欢喜……”他还想再努力试着去挽留她，可只见眼前蓝光一闪，他顶上前方的一盏日光灯直直掉下，正好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上，顷刻间便成了无数碎片  
  她回过身来，将迸射出蓝光的手指举在他面前，低声道：“现在，你看到我们之间的不一样了吧？”  
  她的面色很平静，语调却低沉有力：“我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我为什么……要甘于平凡？”  
  她再放下手，重新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超市。  
  白衣女子恨恨瞪了冯开心他们一眼，也跟上前去离开超市。
  他怔怔站在原地，只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高酒酒和警员慢慢走上前来。
  “开心外甥啊，”高酒酒拍拍他的肩，神色凝重道，“我们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不太平喽。”
  那些警员也小声议论起来，无一不是面色发白。  
  可他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这地上的日光灯管一般，碎了的那片，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样寂静的夜，有没有谁，会想起我曾经的一切……一切的繁华，一切的喧嚣，一切的美好，又一切的忧伤……可在这样静寂的夜，独独是我想起了我自己，想起了我曾经的一切，繁华喧嚣，美好忧伤，全成过往云烟，然后有一天，它们烟消云散……”
  坐在半山公园的平台栏杆上，欢喜望着山下的灯火阑珊，听着耳麦中的女生轻轻哼唱。
  她此时的心，好似听到的这首歌，又好似自半山下涌上的无穷无尽的夜风，清冷，落寞，带一点点的感伤。
  白衣的小媚徐徐飞到她身前，在半空中微微上下浮动。  
  “欢喜小姐，”她似是欲言又止，“小媚……”
  欢喜轻轻摘下耳麦，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什么事？”  
  白衣小媚鼓起勇气：“欢喜小姐，我已经告诉姐妹了，不要去犯那个警察和他的舅舅，可姐妹们……都心有不甘。”
  “为什么？”她微微一转眼眸，眸光如水般清冷，“为什么会心有不甘？”
  “因为您是我们的欢喜小姐，可您……可您对那些凡人太宽容，”白衣小媚迟疑道，“姐妹们都是以您马首是瞻，可您这样的做法，让姐妹们心凉了……”
  “呵……”她轻轻笑起，手指拂过鬓边被夜风吹乱的黑发，“有什么可心凉的，我让你们不犯他们的条件，便是他们也不犯你们，若是他们按耐不住动了手，我难道还会阻止你们反击么？”
  “真的吗？”白衣小媚面露惊喜，“可是……可是他们对欢喜小姐来说……好像很重要？”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重要，可他们……只是我曾经的朋友。”
  “曾经的朋友……也就是今后不再是朋友了，是吗？”白衣小媚很是兴奋，连连上下飘动了好一会儿，只是忽然的，她又疑惑道，“那么欢喜小姐，你有没有一个朋友……是不会成为曾经的？也就是……他对你来说，真是很重要很重要，你会为了他……对付小媚？”
  她之前在栏杆下轻轻摇荡的双腿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投向了黑蓝的夜空，以及夜空下的一切，很久很久。  
  摘下放在膝上的耳麦里，隐约听得那个女声轻轻哼唱。
  “……可在这样静寂的夜，独独是我想起了我自己，想起了我曾经的一切……然后有一天，它们烟消云散……”  
  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耳边很静很静，好似一切都凝滞在了那里。  
  连自己的一颗心，也就那样地凝滞住了。  
  “那我呢？”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算不算……这样的一个朋友？”  
  那真是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她觉得心里温暖而安宁。
  可她的心颤了一颤，还是变得清冷下来。
  她回转过身，从栏杆上轻轻跃下。  
  她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你说呢？” 
 七十一
  
  半山的风忽然就大了起来，呼啦啦吹起了她的黑发，如同翻涌不息的乌云。
  她看向身前不远的他，笑容依旧道：“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的手机关机，阿金婆也说你许久没回来过，我好不容易联系了七夕，她说你已经离开凌仙台，”商容天静静看着她，“我想我只有把自己和陈欢喜一起走过的地方都找一遍，幸好，在这里看到了你。”
  “如果……”她笑一笑，“如果在整个S市都找不到我，你会去东北吗？”  
  他点点头：“只要确定整个S市都没有你，我一定会去东北，沿着我们当时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不找完所有地方，我不会放弃。”  
  他的语调很轻，可面上的神情很坚定。  
  她不由得，微微怔了一怔。
  但那种怔忡并没有维持多久，只是几秒间，她便回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的神情。
  她仰身靠上平台栏杆，两手交叉平放在身前，好似有些犯愁地想了想，道：“商容天，连七夕你都联系到了，那么你……也应该跟冯开心联系过了，对吗？他……难道什么都没说？”  
  “他有说，”他淡淡道，“他告诉我近阶段晚上最好不要外出，如果跟你有联系的话，一定要好好劝你，他说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这样。”  
  “呵……”她轻轻一笑，“冯开心那个家伙还是那么鸡婆，怪不得当初被选中当卧底鸭子……他这人，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好心害死。”
  “那你觉得自己又是怎样的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当初你不也跟他一起去卧底？如果你不好心，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我，还有，帮我。”
  “那是他说有酬劳还有奖金 ”她冷淡地别开眼，“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谈到了酬劳，你别告诉我你都忘了，你是个商人，我陈欢喜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
  “那阿沅公主呢？”他平静问，“帮她不在你的义务之内，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你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是我别有用心。我从她口中得知了白莲珠和黑娑珠，虽然当时并不清楚那两颗珠子能合成九转灵珠，可我想它们至少也会有大用处，帮一下于己也有利，为什么不做？ ”  
  “欢喜，”他轻轻叹一声气，“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其实，就算你把自己说得再不堪，在我们眼里，你依然是从前的陈欢喜，你也是……也是我喜欢的陈欢喜，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她忍不住一震，她交叉的十指颤颤地松开，又颤颤地重新合拢交叉。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话语，也永远地对她有影响力，她的心，也永远会因为他而平静，或不平静。  
  “欢喜小姐，”白衣小媚徐徐飘落在她身侧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朋友吗？”
  她心口猛地一痛 
  她深深吸了口气，很不在意地回过眼来，笑看他道：“是，他不一样，因为，我很喜欢他，我，很爱他。”  
  “那……”白衣小媚低低抽气，有些恐慌道，“可欢喜小姐你刚才不是这样说呀 ”
  “可我爱他那又怎样？”她的笑容淡漠下来，“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虽然不久前刚死，可他和我，永远都不可能，我干嘛……要抓着一个不可能的东西不放 ”  
  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地一紧 
  “欢喜，”他上前几步，站到她面前，沉声道，“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不会相信，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很担心你，有什么事回去之后再说，好吗？”  
  “要我跟你回去么？”她微微眯起双眸，好似很好奇地道，“跟你回去，我能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她离开栏杆，更贴近到他面前，然后，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肩。
  “我若跟你回去，”她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那你忘了马妍，只爱我一个，马上跟我结婚。”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现在的她离他如此近，他清楚看到她眼眸中的墨光和隐隐的幽蓝，她的睫毛纤长浓密，她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柔淡，她和他的呼吸，都亲密地缠绕在一起。
  如果那一次在东北森林的小火车上，他现在怀中的她，那时的她，现在她，在他眼中都是一样，都是从来不曾改变过。
  “好，”他答应道，“我会忘了妍妍，只爱你一个，跟你结婚。”
  他微微低下头，轻柔吻在她唇上。
  四面仿佛瞬间安静下来，连夜风也变得无声无息。  
  她飞扬的黑发静静回落到肩上，他修长的手指温柔穿过那些墨黑柔顺的发丝，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感受到一开始的凉，还有她轻细的微颤，她有些生涩的回应，以及，缓缓而来的温柔缠眷。
  “欢喜，我爱你……”他低声呢喃。
  她忍不住地眼眶涨热，有温柔的泪缓缓滑落而下。
  她想自己等这三个字等了不知道有多久，纵然相识的时间不长，可在她心中，却好似已有千年。
  她忽然是想起千年之前的天朝太子和只有一面之缘的伊莲国公主，相似得近乎相同的面貌，她和商容天，会不会便是这样的前世今生？  
  若真是前世今生，那么，她就更不应该……
  于是，突然的，她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接着，毫不留情地推开他 
  他毫无防备地被推开，踉跄倒退好几步，错愕地抬眼看她  
  “欢喜小姐……”连白衣小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
  她重新靠上平台栏杆，狠狠抹去沾在唇上的他的血，冷笑一声，睨了眼看他，道：“商容天，你不爱我。”  
  “若你爱我，这个爱字就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若你爱我，你便不会同时又和马妍纠缠不清；若你爱我，你更不会在马妍死后依然和我保持距离 ”
  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顾不得唇上的痛，他辩解似的道：“欢喜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你刚才是答应只爱我一个，愿意跟我结婚，可是，”她心中一团怒气急急涌上，厉声道，“你不过是为了让我跟你回去 你不过是想继续利用我 ——你，你们所有的人，都只是想骗我 ”  
  “欢喜，我……”
  他急切地上前，想要跟她说什么的，可她蓦的挺直身体，右手掌心朝外挡在他面前，然后，竖起其中的食指。  
  她的食指指尖上，有一簇细小幽微的蓝色火焰，却如信子一般袅袅而动，隐含了极度危险的讯息。
  “这根指头，”她叹息一般地痴痴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而清晰道，“我用它教训了陈明晴，也用它逼退了冯开心，商容天，我对你终归不会全然无情，所以，我不想把它也用到你身上。”
  她眼眸一转，眸光如刃看向他：“商容天，人贵自知，好死不如赖活着，少我一个陈欢喜，那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对别人来说，少你一个陈欢喜，的确算不了什么，”他站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目光深邃如大海，“可对我来说，陈欢喜，已经是我心的一部分，如果她不在了，那么我的心，也就不再完全。”
  白衣的小媚在她身旁，也不由得有些忧伤起来。  
  可她竟然笑，笑得好似连眼泪都出来了，眼里泪光闪闪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她笑得不可抑制，“你拿去哄骗马妍还可以，可惜她已经死了，永远也听不到你这样的甜言蜜语 ”  
  “而我，”她终于不再笑得那么厉害，轻轻眨去眼中的泪光，感叹道，“我不会相信那些话的，我不会——再相信。”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小媚，带我离开。”  
  白衣小媚迟疑地飞到她身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也别打他的主意，”她淡声道，“他终归是我爱过的男人，现在是我不要他，可是，我也不允许你们伤害到他，明白么？”  
  “小媚明白了。”白衣小媚忙点点头，伸手拉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飞上半空。
  夜风突然又起，风大得都要令他睁不开眼。
  可他站在半山的平台上，努力地睁大眼看着，看着她和白衣女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蓝的夜空中。 
  他想看着他回头，他想，她一定会回头的。
  可终究是没有。  
  
  短短一个月内，S市，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妖怪的都市。
  而以它为圆心扩展开，周边不少城市也开始陷入因为妖精鬼怪引发的重重恐慌之中，除了白天，所有人几乎都不敢外出，黑夜的降临，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灾难。
  警局内，冯开心正教一帮警员给手枪上子弹。
  “这种子弹，”他拿起一粒银色子弹在面前，对警员道，“弹头上被下了符咒，对付普通的妖精鬼怪没有问题，只要你们能对准它们的额心或心口射击，基本上可以将它们除去。”
  他放下银色子弹，转而拿起另一种金色子弹，加重口气道：“而这种金色的子弹，看起来和我们平时的子弹没有太大差别，但它内部装的是很厉害的符咒，对付厉害的比如怨气很重或是法力强大的妖精鬼怪，就可以用这一种。”
  “头儿，”一个警员提问，“我们也分辨不出妖精鬼怪哪个怨气重法力强的，万一用银色子弹打不死就完蛋了，干脆全用金色子弹吧？”  
  “这一点难道我不知道么？”冯开心眼一瞪，“可问题就是两种子弹都是数量有限，我舅舅能想方设法给我们弄来这么多，已经是格外不容易了 ”
  警员们只好不说话，各个认真摆弄自己的枪械。
  “每人两把枪，另外，别忘了还有一把匕首，”冯开心将一把匕首拔出，重重戳到面前的桌面上，“这匕首上也下了符咒，万一有近身搏斗，子弹又用尽了，用匕首，至少还有一半逃生的机会。”  
  只是，他的话才一说完，众人都陷入了一种异常安静的氛围，大家呆呆看着自己手下的枪械弹药和匕首，表情竟然很是悲壮。
  “头儿，”一个警员泫然道，“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就没有多少活命的机会了？”
  他心一沉：“放你妈的狗屁 还没开战呢，说什么丧气话 ”  
  “真的，头儿，我们都有预感了，”另几个警员互相看了一眼，悲哀道，“虽然有枪弹在手，可真要和妖精鬼怪动起手来，我们几乎就没有生还的机会，更不要说头儿你认识的那个陈欢喜，她不过就动了动手指，灯就 砰 的落下摔得粉碎，我们都是普通人，怎么跟她斗啊？”  
  冯开心默在那里，心情沉重地说不出话来。  
  好久，他才沉声道：“她……是我的朋友，她……不会跟我们动手，她不会，不会……”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陈明绣，陈明晴，七夕，她们的父亲母亲，高酒酒，以及其他一些人走了进来。  
  “还有我们，”陈明绣淡淡笑了一笑，“我们来帮你们。”
  警员们各个转忧为喜：“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  
  高酒酒放下一个大袋子在冯开心面前，乐呵呵道：“开心外甥哦，有你更高兴的呢 陈小姐的父母会教你们简单的驱魔除妖术，所以别担心，啊？”
  冯开心觉得心里轻松一些了，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小姐，该怎么办？”七夕难过道，“如果真要我对小姐动手，我……我做不到。”
  “她又不是从前的陈欢喜 ”陈明晴口气冲冲地道，“你可别傻啊，别到时她都对准你了，你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对她哭鼻子 ”
  “明晴，”母亲开口，不满道，“七夕心里已经很难过，你别这么说她。”
  陈明晴不服气地偏过脸去：“我又没说错……”  
  现场的气氛又一次沉寂下来。  
  “我们始终要面对欢喜，不如，我们来一个投票表决，”好一会儿，父亲才缓缓出声道，“或者赞成对欢喜动手，或者反对，最后……看投票的结果。” 
 
 七十二
  
  警局后面的空地上，日光明亮，陈明绣站在一队整齐排列的警员面前。  
  “驱魔除妖，不是有了工具就可以，”她示意性地举高了身前的手，“要念咒诀，还要学会结手印。”  
  她简单地结了几个手印，特意做得很慢；“大家看好，每个手印的结法都有一定讲究，而且是配合不同的咒诀使用，在面对妖精鬼怪时，将会非常有效。”
  警员们跟着她一起举起双手，在身前试着结印。
  “只是我们现在时间有限，所以要学习的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咒诀和手印，”她继续道，“我们的目的，既是为了驱魔除妖，更是为了自保，所以，一定要熟记，最好，深深刻在你的脑子里。”
  夜幕降临，妖精鬼怪纷纷游荡在街道上。  
  鬼怪幽幽地穿梭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它们青白的脸半遮半掩地晃动在夜色之中，女鬼长长的黑发如最灵巧的蛇一般蜿蜒游动着，时不时地钻入任何人家门窗的空隙，然后，听着屋内人发出的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声，露出阴恻恻的笑。  
  妖精则幻化为各种各样的形体，有妩媚妖娆的女子，有英俊帅气的男子，在长长的街道上搂抱调笑，女子媚眼如丝，男子举止轻浮，城市里妖气弥漫，到处都氤氲了一层灰黑色半透明的烟雾，浑浊不堪。
  马路两侧的楼房内，有孩子好奇而小心地贴近了窗玻璃，他才试探着掀起了窗帘的一角，迅即被他的父亲用力扯回去，并一把将他拉离窗口  
  窗外的大街上，各种各样的妖精鬼怪嘻嘻笑着，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这个曾经繁华热闹的都市。
  “用驱魔术的话，一定要对准你想要对付的妖精鬼怪。”  
  陈明晴举起一只手，两指相并成剑指，利落地向前挥出 
  自她指尖飞出一簇红色火光，直直飞向前方的黑色靶子，一记中的 
  警员们在一旁惊讶而小声地议论着，也都试着将手指相并挥出。
  “哎 你，你，说你呢 ”陈明晴冲一个警员直瞪眼，“你这是剑指啊还是胜利手势啊？ 有像你这么驱魔的么？ ”
  警员窘得忙放下手，又不甘心道：“我、我又不是干这行的 我、我哪能一下子就做得好 ”  
  “那就多练呗 看着 ”陈明晴白他一眼，重又挥出一记，红光准确落在靶心，燃起一小缕青烟。  
  深夜的大街上，妖精鬼怪依然是一群群地在游荡。
  鬼魅般的乐曲幽幽响起在其中，有女妖和着音乐曼曼起舞，舞姿婀娜却妖媚，无数幽灵鬼火绿荧荧浮游其间，烟雾的色泽忽而灰黑，忽而又胭脂一般妖异地红，水墨般洇染了整片夜空。  
  有不慎晚归的人被妖精抓到，被包围在了鬼魅群中，妖气熏绿了他的脸，而惊惧则又使他吓得面色惨白，腿肚子哆哆嗦嗦，连站也站不稳 
  “哟，是个还满标致的男人嘛……”
  有女妖媚笑着靠近男人，伸手轻抬起他的下巴，长长艳红的指甲故意戳伤男人的脖颈，见他吓得直往后仰，忍不住尖声笑起。
  “这男人归我了 ”她将男人揽到自己胸前，宣告性地一挥手，“这么多年没尝过男人的味儿，今晚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她再侧脸看怀中的男人，血红长舌缓缓舔过男人因为受惊而失了血色的唇。  
  “你的血……一定很美味，”她笑，张口露出森森獠牙，“今晚，我们定要玩个尽兴，好吗？”
  男人再也受不住这样的惊吓，眼一翻，头一仰，直接昏死过去。  
  “别玩儿了你，”有其它女妖悻悻道，“欢喜小姐说抓到人就送她那儿去，你可别惹恼了欢喜小姐，她发起火来，我们都得跟着你遭殃 ”  
  女妖不甘心地撅了撅嘴，终于还是将男人一把推倒地上  
  “我不过是玩玩儿嘛，难道这也不成？ 不过一个男人，谁稀罕了 ”
  又是一天的傍晚，夕阳自西面的天空慢慢落下，暮色四合，天边呈现出一种迷离的嫣红，仿佛即将凋零的花朵最后的明媚。
  警局的集训厅内，冯开心站在一排排的警员面前，目光严正地看向他们。
  “经过这几日的加急训练，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驱魔除妖技能，再不济，也是能熟练使用特殊的灵力武器。”他顿了一顿，语气有些低缓下来，“目前整个S市的状况如何，相信大家都是看在眼里，在平日，我们是社会人民的公仆，拿纳税人的钱，为保障纳税人的人身安全而努力；在今日，我们依然是社会人民的公仆，在民众遇上大灾难的时候，尽我们的力，努力为民众，为社会，为国家，为这个世界，做我们应做的本分。”  
  “现在，”他的眼光自一排排警员面上徐徐扫过，“有些要退出的，上前一步。”  
  警员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很好，”他心内一阵欣慰，可依然是振作了声色道，“天黑后我们就要正式行动，现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先动手，将身前桌面上的两把手枪分别装上银色和金色的子弹，再收好别入腰间的枪套中，有将匕首拔出，细细看了看，重新装回去，也插入腰间。  
  警员们也如他一般，将装备仔细检查，再重新放好。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手枪轮盘转动的“咔咔”响，还有匕首回鞘的轻响。
  弥漫在众人中的，有悲壮，也有坚决。
  陈明绣轻敲门窗，透过门上的玻璃对冯开心做了个手势，她示意性地举了举手腕，让他可以清楚看到自己腕上的表。
  冯开心点点头，也看自己腕上的表。
  “好，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完全天黑，”他沉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我们马上出发。”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Ｓ市外出的人开始慢慢减少，街上行人愈走愈稀，当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后，马路上已经是空荡荡，惟有街灯昏黄黯淡的光影，在地面上投出一圈圈同样黯淡的光晕。
  有女鬼长发纷飞地自路灯下幽幽飘过，路面上本来就晦暗不明，她周身发出来的青绿色幽光更是鬼魅，潜伏在这一区的警员见状不禁有些腿抖，他哆哆嗦嗦地举枪瞄准了女鬼，可手指扣在扳机上半天，还是颤颤地扳不下去。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女鬼，怨气不重，可她若是发现了你，敌意陡升，怨气会瞬间膨胀，到时，你手中的枪就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陈明绣在他身侧低语，“瞄准她的额心，开枪。”  
  警员鼓起勇气，对准女鬼的额心，正待扣下扳机，那女鬼却好似觉察到有人的气息，倏然朝这边侧过脸来，周身的青绿色幽光蓦的蹿升，形成一股强大的怨气 
  警员的手又开始发抖，他看着女鬼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藏身所在，实在忍不住了，竟然往后跌坐在地  
  陈明绣两指夹住一张符咒，默念咒诀，迅速向女鬼掷出 
  “诛邪 ”
  女鬼被符咒掷中额心，她只是愣了一愣，符咒发出强烈的明黄色的光芒，而她则惊恐地尖叫起来，然后再明黄色的光亮中，分散成无数绿色的光芒消散无踪 
  警员颤巍巍站起身来，他羞愧地看向陈明绣，低声道：“Sorry陈小姐，我、我实在是不敢……”  
  陈明绣只是淡淡看他：“你再不敢的话，到时没命的就是你，你现在想退出，我不勉强你。”
  “我、我……”警员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去。  
  陈明绣默叹一声气，转身准备朝另一处潜伏区而去。
  她知道眼前的情况不能怪这个警员，除非是驱魔人，任何人面对鬼怪都会有自然而然的害怕恐惧心理，但到了尽头这样的时刻，所有的畏惧害怕都将无济于事，就像她之前说过的一样，加急训练既是为了驱魔除妖，更是为了自保，若想活命，只能是鼓起勇气扣下扳机。  
  “砰 ”
  她回转过身。  
  从刚才警员枪口射出的子弹笔直嵌入前方一个鬼怪的额心，他挣扎了半秒，便在符咒的作用下化为乌有。  
  警员汗涔涔地回过头来，冲她赧然一笑。
  她点点头，唇角轻抿，于是不再有迟疑地，转身朝另一处潜伏区而去。  
  到了半夜时分，整个S市的妖精鬼怪和警察之间的交锋已经愈来愈厉害。  
  由于白天已经有所布置，不少妖精鬼怪被驱赶着进了陈明晴的结界中，她看准时机，举剑长挥，九天降魔剑法带着白亮的光芒施展出来，将一众妖精鬼怪都杀得灰飞烟灭 
  但也有怨气重或法力强的妖精鬼怪，露出凶狠狰狞的真面目，不遗余力地狠命反击，不少警员被它们击中，幸好有事先贴在心口的符咒保护，只是受了重伤，尚不致命。
  但妖精鬼怪的数量还是太多，冯开心他们渐渐疲累，常常是顾得了这头又顾不了那头，慢慢开始显出弱势。  
  陈欢喜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白衣的小媚带着她从半空中徐徐落下，她神色平静地望着交战的两方，看不出她面上的情绪如何，也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
  “欢喜小姐 欢喜小姐 ”有妖精鬼怪向欢喜求救，“请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  
  “欢喜 ”冯开心急忙喊，“欢喜你快过来 我们大家需要你的帮助 ”
  “小姐 ”七夕也从另一边跑来，满脸期望地唤道，“小姐 ”  
  交战的两方，忽然就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她的下一个举动，或者，是她的一句话。  
  她站在两方的中间，目光徐徐自他们身上脸上掠过，闻到无数妖精鬼怪被消灭后残余的焦味，也看到许多警员被袭击后身上脸上的伤痕，以及，两方都同样的，充满期待的目光。
  “欢喜，”父亲走出来，恳切地看着她，“在这之前，我们都在迟疑，如果你助妖魔出手的话，我们要不要对抗，而商量后的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赞成，也就是说，不管你站在哪一方，你都是我们的欢喜，我们……只希望你可以回头。”  
  她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敬仰又冷心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些曾经的亲人、朋友，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静静看了许久。
  “那不可能，”她终于是开口，嗓音淡定，“若我真是站在另一边，我出手的话，你们绝不会毫不还手。”
  冯开心只觉得沉痛：“欢喜，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吗？”  
  “朋友？”她轻轻一笑，“冯开心，你不知道么，连曾经的亲人都可以相互隐瞒、利用、背叛，朋友……又能算什么？”  
  她的话意有所指，父亲母亲都难过地垂下眼来，心中万分懊悔。  
  “陈欢喜 ”陈明晴忍不住了，长剑一挥便指向了她，“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就不信我真是不如你 ”
  长剑在夜色中闪烁了明亮的白光，剑光耀眼，仿若极地的雪光。  
  于是她笑：“你们看，我还没怎么表决，已经有人开始把我往另一边赶了，我如果想留下来，不是要被人笑我脸皮太厚做人太无耻？”
  说到最后，她的笑容倏然冷下：“陈明晴，你真想胜我的话，不如放开胆子来试一试 ”
  她后退一步，正式宣告站在了与他们对立的另一边，两手举起在身前，隐隐闪烁了诡异的蓝光 
  “明晴 ”陈明绣才喊出声，陈明晴却早已按耐不住，纵身一跃，便挥舞着长剑直扑过去  
  而不等欢喜出手，几个女妖已经挡在了她身前，用尽全力和陈明晴厮杀，一时陈明晴雪亮的剑光和妖精身上妖异的红绿光交叉缠绕，斗得异常激烈 
  电光火石间，一道蓝光打在她的剑刃上，力道之大，剑身如同受了重挫，被直接反弹回来，陈明晴差点拿不住，踉跄后跌好几步，才勉力稳住脚。  
  “陈欢喜你—— ”陈明晴恨恨直视她，却也不敢马上再次挥剑刺出。
  冯开心这边都被这一幕震住，他们根本没想到欢喜的力量已经是如此强大，陈明晴在他们之中算是很厉害，可欢喜不过动了一下手指头，就逼得她连连后退。
  “陈明晴，”她缓缓上前来，一手反背在身后，一手拈指在身前，冷笑道，“你看你怎么跟我斗？ ”
  她口中低念，放在身前的手快速变幻指法，突然的，她目光一凛，无数道幽兰光芒自她周身迸发而出，再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蓝光，狂龙一般咆哮着冲向陈明晴  
  陈明晴脸色惨白，她用力举剑挡去，可那股蓝光太强大，她抵挡不住，整个人拿着剑一起被击飞起来，父亲母亲忙飞身扑出去抱住她，跄踉落回到地面 
  欢喜收拢回手，眼眸微眯，轻轻一抿唇角：“你们若不齐力，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妖精鬼怪那边都兴奋地尖啸欢呼起来，白衣的小媚高兴地上下飞舞，拍手直喊：“欢喜小姐好厉害 欢喜小姐，杀了那些可恶的人吧 ”  
  冯开心等人的面色都是很难看，有不少警员已经慢慢后退，可也有不少人极其愤怒，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欢喜。 
  欢喜毫不在意，冷冷瞥他们一眼，再次举起手——
  “欢喜！陈欢喜！” 
 
  七十三  

  她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前方的众人。  
  她看到那个人从冯开心他们身后走出，他微微喘着气，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也许是之前跑得太急，他每走一步，似乎都特别疲累，可他直直盯着她，一步一步的，直到走到她身前。  
  “欢喜，”他深深吸气，一字一顿道，“听我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容天 ”冯开心忙上前想要拉他回来，“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
  知道，他当然知道这里危险，从傍晚打不通冯开心的电话开始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跑上大街，如上一次跑到半山公园的平台一般，他向陈欢喜可能在的地方寻去，他想，他总能找到她，而且，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就像现在，他紧紧地盯着她，他希望看到她眼里单纯的墨黑光泽，他希望看到她点头，然后及时挽回一切。  
  可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走开，”她淡声道，“这里是战场，你不过十个商人，来凑什么热闹。”
  “在这里，我不是商人，”他坚持道，“欢喜，你跟我一起走 ”
  她神情莫测地看了看他，下一刻，手掌在他身前凌空一推，他只觉得一股大力冲得他往后直飞起来，冯开心他们急忙扑上前去，这才拉住了他  
  “小姐 小姐 ”七夕难过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收回掌，很是厌恶地瞪了七夕一眼：“你怎么就只会哭？ 蓝极夜死了也哭，蓝极昼死了也哭……哼，那你呢？你死的话，还哭不哭 ”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速在身前变幻指法，一团蓝光自她手中缓缓升起，她再拈指默念，蓝色光团动了动，瞬间便朝七夕疾飞而去  
  陈明绣一把抓过陈明晴手中的剑，在七夕面前用力挡下了那团蓝光 
  只是蓝光太强，她终究是被震得往后一退。  
  她面色苍白，喘着大气，将剑重新扔回给陈明晴。  
  “我们……合力。”
  她看着欢喜，低声而清晰道，“我们都不想跟欢喜为敌，可如今站在我们面前的陈欢喜，已经不是我们之前熟悉的那个人，而且今晚，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  
  “冯警官，”她侧过脸对冯开心道，“陈欢喜由我们几人负责，请你和你的警员协助我们，不要让那些妖精鬼怪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冯开心点点头，开始安排警员的部署，受伤的警员做防御，而其他所有警员则重点抵挡那些极其凶狠的妖精鬼怪的攻击，以便陈明晴等人能集中精力应对欢喜。  
  “父亲，母亲，明确，七夕，”陈明绣再看向自己的家人，“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合力。”
  父亲默叹：“也只有如此了……”
  “父亲叹什么气呢，”陈明晴很有信心地道，“我们五人合力，我就不信胜不过陈欢喜 ”
  “明晴，”母亲无可奈何，她看向七夕，“七夕，你……可以吗？”  
  七夕只是轻轻点头，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再看欢喜一眼，低声道：“我听你们的。”
  在警员的围护下，陈明绣、陈明晴、七夕，以及她们的父亲母亲相背盘膝而坐，每个人的双手都与另外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闭眼沉声念诀。  
  自他们五人身上，分别生出不同色泽的灵光，灵光缓缓上升，在沉黑的夜色中，发出柔淡的五色光彩。
  妖精鬼怪们有些惊异，纷纷议论起来。  
  可欢喜毫不在意，她只是轻蔑地看着，口中轻哼了一声。  
  商容天想要上前，高酒酒拉住了他，劝道：“商先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陈欢喜她连你也不放过 ”
  五色灵光慢慢聚拢在一起，它们相互包容着，渐渐幻化成一股金红色的光芒。
  突然的，金红的光芒四射而出，下一刻，从四面八方又涌来无数道金红的光，那么多的光芒齐齐汇聚，形成一道强烈的金光，倏然飞向欢喜  
  欢喜双手齐拢在身前，自她指尖发出的幽蓝光芒也在片刻之间膨胀成一个蓝色的光球，牢牢挡住了金光的来袭 
  “欢喜小姐真厉害 ”妖精们各个喜形于色，欢呼道，“连那五人的合力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挡住 ”  
  陈明绣等人只是闭眼，继续沉声念诀。  
  金光好似更强烈了，将蓝色光球逼得往后退了一点。  
  欢喜拈指拢在身前的手突然一收 
  蓝色光球光亮一暗，于是金光撞破了她身前的蓝光，撞得她跌撞后退，好不容易停下来时，面色已经发白，她微微呛咳，喉头溢开一点腥甜。
  “欢喜小姐 欢喜小姐 ”白衣的小媚急得不知该怎么好，而其它妖精则纷纷杀气狂涌，准备对冯开心和那些警员展开攻击，以破坏陈明绣等人的合力 
  她拈指在身前，闭目默念，一颗幽蓝的珠子自她心口的地方缓缓生出，她睁眼，摊开右掌，珠子悬浮在她掌心之上，蓝光忽明忽暗。
  “他们的合力太厉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沉声道，“现在，惟有把你们的力量都注入到珠子中，我才能胜过他们 ”  
  妖精鬼怪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全都幻化成一缕缕色彩各异的烟气飞入珠子，珠子的蓝光在一瞬间强烈迸发，那么蓝，那么蓝，映得欢喜的面色也隐隐幽蓝。  
  可那幽蓝之中，分明又在微微地发紫。
  陈明绣等人面色一凛，更加专心致志地将灵力聚拢，他们五人顶上的金光变得愈来愈耀明，冯开心和那些警员都忍不住要伸手捂上眼睛 
  只有商容天面色沉重地看着欢喜。
  她也看着他，眸光隐在珠子的蓝光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本来已经黑蓝的夜，忽然变得更加沉黑，有狂风自四面八方汹汹袭来，夜空中墨云翻涌，每个人心头都掠过很不好的感觉，仿佛，有更加邪恶的力量即将到来  
  然后，在那墨云涌动的深处，传出几声如雷的轰鸣。  
  一个周身黑色铠甲的人缓缓现身在云端。  
  狂风吹起了他墨黑的长发，他的眼眸漆黑，在夜色中闪烁了晶亮的光，他看向欢喜，微微一笑。
  “欢喜，好久不见。”  
  欢喜微怔，却随即自若笑道：“我应该称呼你什么？是蓝极夜，还是，蓝极昼？”
  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吃惊地抬头看半空中的这个黑色铠甲的男人。  
  七夕也吃惊地睁开眼来，看着那和蓝极夜蓝极昼相同外貌的男人。
  “不管是蓝极夜，或是蓝极昼，那都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他沉声笑道，“欢喜，你是聪明人，你能跟我联手，这个世界，将来就是我们的。”
  她淡淡地笑：“我记得，当你是蓝极昼的时候，你曾经说过，或许真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只有白，或者，只有黑，那么，也就可以只有白天，或者，只有黑夜了。你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候吗？”
  “知道你手中的珠子是什么吗？”他问。  
  “如果我没猜错，”她看自己摊开的掌，掌心那里，珠子幽幽地蓝，又隐隐地紫，“这应该是黑娑珠，你曾经用蓝极夜的身份告诉我，黑娑珠若是经历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重煞变，就会迎来天地颠覆，整个人间或许会因此毁灭。可我奇怪的是，你的力量在我们任何人之上，为什么偏偏要把珠子给我？而且，黑娑珠曾被我用来与白莲珠结合化作九转灵珠，珠子后来是自动飞离，你又是怎么找回的？”
  “你的记性很不错，我的确是这样说过，”他笑笑，墨发在四面涌起的狂风中飞舞，而他的眼眸中，闪烁了神秘莫测的光芒，“可你不知道的是，黑娑珠的煞气到达顶点，最终颠覆天地，是要经过整整十世的幻变才能完成，而且在最后一世，也就是它的最后一次幻变，必须要由一个灵力强大的驱魔人来完成。珠子一直在我的掌控中，它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整整十世，我都在等待着它的最后一次幻变，欢喜，你是我选定的人，只有你，才能够让黑娑珠生出最终的煞气 ”
  “我不算是灵力强大的驱魔人吧，”她微一沉吟，笑道，“我还记得，黑娑珠的每一次幻变都是跟怨气有关，也就是，每吸取一次怨气，珠子才会经历一次煞变，你选择了我，就是因为，你知道我的身世，也知道我明白真相后的怨愤，其实这条路你早就铺好，只是等我，一步步地走过，是吗？”
  “果然，”他赞许得点头，“我已经说过，你很聪明，那么，你是不是会怨恨我没有告诉你真相？”
  她垂下眼来，有些悲凉地一笑：“恨你做什么？不管是早知或是晚知，真相就是真相，它也已经发生，我无法去改变。”
  “那么你，”他沉声问，“愿意……与我一同颠覆天地，再主宰天地么？”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商容天轻轻摇头，他默声道：欢喜，你不可以，你绝对不可以……  
  “我如何不愿意？”她沉静地笑，然后，将珠子拢在了掌心。  
  黑娑珠经历了十世的煞变，它在她掌心透彻的凉，蓝光中透着微微的紫光，那些光芒自她指缝间泄漏出来，如同末世的最后一点征兆。  
  她想起那天晚上接过珠子的时候，她在心里问自己：欢喜，你行不行？  
  你行。
  她将珠子拢得更紧，在心中低声答道：欢喜，你一定行，而且，一定要行。
  众人的心，都在一瞬间冰凉。  
  冯开心等人严阵以待，陈明绣五人重新合力念诀，灵气汇聚在他们顶上，再次发出强烈的金光，金光愈来愈强，愈来愈明亮，最后幻化成一条金色巨龙，眼看就要朝欢喜直冲而来 
  欢喜摊开手掌，黑娑珠的光芒猛烈地迸发开来，怨煞之气直冲云霄 
  她再将珠子拈在左手指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用珠子的力量来抵御金光的袭击时，她却快速用右手并指画符，口中低念咒诀，最后，两指指尖在珠子上重重一按 
  另一边的高酒酒看得面色一白：“这、这……陈欢喜这个疯子在干什么？她……她竟然将黑娑珠的力量封印？ ”
  金色巨龙已经朝欢喜直冲而来  
  她微微一笑，将光芒顿失的黑娑珠拿在身前，巨龙顿时冲击在珠子上，迸发出明亮的金光  
  金光的力量十分强大，欢喜被冲撞得要飞起来，可她屏气凝神，口中默念咒诀，牢牢定在了原处，便也使手中的黑娑珠完全承接了金光的冲击  
  “砰 ”
  无数妖精鬼怪怨灵的惨叫声铺天盖地响起，黑娑珠中汇聚了十世的邪魅之气在金光的强烈撞击下烟消云散。  
  可欢喜还是被金光和珠子迸裂的力量震得踉跄后退，她终于是稳住脚步，苍白的面色，映出自她面前四溅的珠子的碎片，一星半点的蓝紫光芒如最后的星光，徐徐散落而下。  
  蓝极夜心口遽痛，他直冲下来就要抢夺珠子，抑或是，珠子的碎片。
  而欢喜则更为迅速 
  “莫无更守，行无定容，三千年发，三千年守，三千年荣，鬼魅不行 邪魅不容 去 ”
  她快速唤出大日如来莲花诀，莲花带着同样幽蓝却清澈的气息扑向落地的蓝极夜，他被罩在那片幽蓝的光芒中，两手茫然地张在身前，望着黑娑珠无数细小的碎片在蓝光中凝固，缩小，最后，化成一点光芒，全部消逝……  
  他只来得及抓住一小粒碎片，然后，慢慢伸手捂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腾升出一股乌黑的烟气，随后，也在莲花的幽蓝光芒中，渐渐消失不见。  
  他颓然扑到在地。  
  黑色铠甲已经如烟气一般消散，他的周身也焕发出幽蓝的光芒，最终是灰飞烟灭。
  欢喜这才放下手，她木木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蓝极夜消失之前的地方看。  
  陈明绣等人站起身来，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所有的妖精鬼怪都已经荡然无存，前面的空地上，只剩下一个陈欢喜。  
  她转过脸来，看了看他们，虚弱地一笑，身子一晃，软软瘫倒在地。  
  商容天猛然醒悟，他颤抖着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让她靠到自己怀里，然后，轻声地唤她：“……欢喜，欢喜……”
  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  
  因为他看到，她苍白的唇沿，缓缓地涌出黑红的血。
  他眼里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七十四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陷入昏迷之前，她只模糊看到，从自己唇角涌出的血那么黑红，又那么多，甚至洇湿了自己的衣领，她想伸手擦去，可手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连抬起的气力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无力。  
  商容天在她身后抱住她，如同在东北的森林小火车上一般，将她环在他怀中，让她可以有一个温暖的依靠。
  可她明显感觉出他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颤抖得那么厉害，她努力抬眼看他，竟然看到他眼里好大的一颗泪落下。
  他颤声唤着她：“欢喜，欢喜……”
  她努力地微笑，她想告诉他她没事的，最坏不过就是一个死，可她连这样的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意识仿佛生了透明的羽翼，愈飘愈远，她开始昏沉，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我真是要死了……
  在最后一刻的清醒时，她这样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冷，睁开眼来，看到一片茫茫的白。  
  这是在哪里？
  她站起身来，茫然地四顾，她看到自己在一片白皑皑中，雪花从苍茫的天穹飘飘坠坠而下，落在她的发顶和脸上，也钻入她的衣领内，一点一点地凉。  
  这么多的雪呀……  
  她情不自禁地仰起脸来，微笑看那些雪花，有风过处，雪花柔柔掠过，如果没有那么冷，它们就像春天被风吹落的梨花，或是樱花，花瓣中洇染了淡淡的粉，只是少了那么一点芳香。
  欢喜，欢喜……  
  她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她，她疑惑地转过身来，看到那里站了一个男子。
  雪好像小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站着，身影在雪中有些隐约，偏巧他的衣衫也是白的，于是在雪中淡得几乎不见，惟有他墨黑的发在身后轻轻拂动，仿佛水墨画大片的留白中，浓浓淡淡的缕缕墨迹。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她忽然就感到心里疼痛难过。
  你是谁？她伸手捂上自己的心口，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你，我心里会很难过……为什么？  
  可他没有转过身来，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欢喜，我带你上凌仙台的那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雪。  
  她的心蓦然地揪痛  
  眼眶不由自主地涨满了泪，望着他的背影，她迟疑地，轻声地唤：父亲……你是我的父亲，是吗？
  他依然是叹息：欢喜，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她忍不住地就哭了：为什么要把我送给陈家？……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和母亲在一起……为什么？
  你恨我吗？半晌，他只是轻问。  
  她哭着摇头：我不恨，可我很难过……至少我看到了母亲的相片，可是，可是我连你的长相都不清楚……
  那么，他又问，陈家如此待你，你恨他们吗？  
  她擦去脸上的泪，只是低声道：那你恨他们吗？若是当年他们能与你合力，你不一定会死。  
  欢喜，他柔声道，选择生死的是自己，就像你现在做的一样，当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而如今，你也是希望你身边的朋友能好好活下去。  
  她低头不语，可眼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下。
  好久之后，她轻轻抬起头来：父亲，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好吗？
  你已经看过了，他没有回过头，只是温和地说，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一直一直地盯着我和你母亲看。后来，我把你抱在怀里，送你到凌仙台，一路上，你也都在看着我，我低下头，你还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摸在我的脸上……欢喜，我和你母亲的样子，其实你已经刻在了心里，虽然看不到，可已经永远在你心里。  
  我……把你和母亲的样子……都刻在了心里吗？  
  她迟疑地，再一次地伸手到心口的位置，那里，有柔软的东西在轻轻地跃动，那么温热而柔缓的跃动。
  眼泪又落了下来。  
  好吧，她微笑起来，哽咽着说，父亲，你和母亲的样子……都在我心里，永远永远，都在呢……
  雪忽然就下得大起来，斜风载着雪花，在她和父亲之间徐徐掠过，她看到他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中渐渐淡去，连那一点墨黑，也最后不见了。  
  可她手掌下的心口，却是那么温暖。  
  “欢喜？欢喜 ”  
  商容天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慌忙地四顾，眼前是白色的病房，他再急忙向病床上的欢喜看去，她依然是阖着眼，脸和唇都是苍白的，只是安静地睡着。  
  “欢喜……”
  他知道自己只是不当心伏在了床边睡了，他在梦中见到的情景并没有出现，他的欢喜，依然没有醒来。
  他低声叹着，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里曾经是健康漂亮的粉红色，可也如同一场梦一般，那些粉红全部消散，唯只留下如今的苍白。  
  陈明绣悄声开门进来，她将带来的一点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再走到病床前。  
  “商先生，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去休息吧，”她轻声道，“我来看着。”  
  他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想看着她醒过来。”
  “她……”陈明绣微有沉吟，“她受了我们合力的重击，又耗尽了自己的灵力，可能暂时……她还醒不过来。”
  “可她不会永远醒不过来，”他握住欢喜露出在被沿的一只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两手中，低声道，“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既然安排了这一切，就一定做好了准备，所以，她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  
  陈明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知欢喜的状况，可她的心里，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你说得对，”于是，她点点头，坚定道，“欢喜在我们这些人中灵力最强大，她一定不会有事。”
  这时，又有人小心开门进来，是冯开心和高酒酒。  
  “欢喜醒了吗？”冯开心急切地看向病床上的欢喜，“她、她有没有好点？”  
  “笨外甥 ”高酒酒挥手敲了冯开心一记，“我都告诉你啦，若是她醒来，商先生他们一定会通知你 ”
  冯开心只是伤心地看着欢喜：“可她到现在还没醒来，都已经一个星期了……舅舅，你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你铺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就没有能救命的 ”  
  高酒酒一瞪眼：“哎，你、你这小子 你舅舅真那么本事，东西真都那么好，我、我还不发大财了我？ ”  
  “冯警官，”陈明绣忙劝道，“别怪呢舅舅，他如果有办法一定会说出来。”  
  “老冯，”商容天低声道，“你们别太大声。”  
  “就是 还是陈大小姐和商先生说得在理，你还是我外甥呢， 天上雷公，地下舅公 ，有这么对你舅舅的么 ”高酒酒低声训斥冯开心，末了，看了看沉睡中的欢喜，又叹气道，“不过陈欢喜这丫头也真是……这么拿命去搏，我一看到她封印黑娑珠的动作就觉得不对劲了，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  
  “我们应该早就看出来，”陈明绣歉疚地看欢喜，“陈家的确对她不住，可我看着她长大，她又怎么会是因为心中有恨便睚眦必报的人？那天我们的合力的确超出了一般的灵力，可她有黑娑珠的话，不会真实抵挡不住，而不得不让那些妖精鬼怪都助她一臂之力……她做那么多，就是为了把妖精鬼怪的力量全都封在珠子里，再毁掉珠子，并引出幕后的主使人……”  
  “唉唉，她演戏也演得那么逼真，对我们都动了手，我们自然就信以为真了……”
  高酒酒再一次叹气。“说起来，如果我铺子里有灵物就好了，像龙骨啊……”  
  一直默声不言的商容天忽然是抬起了头：“龙骨？你说什么龙骨？ ”  
  “哦，是这样的，”高酒酒忙解释道，“上次陈欢喜在我铺子里买了一把古剑，传说中那把剑是搭配了一片龙骨，若是服下龙骨碾成的粉末，持剑人便能和古剑心心相通，威力无穷。龙骨是世间的宝物，既能辟邪，自然也能增强灵力，欢喜现在主要是因为灵力耗尽，若有了龙骨，应该……哎哎，对了对了，上次陈欢喜给我看过一片龙骨的，她还说……”
  商容天马上站起身来：“我不知道那块龙骨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效果，可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试一试 ”  
  后来，七夕从欢喜的房间里找出了古剑和那片碎龙骨，高酒酒将碎龙骨带回铺子用特殊工具磨成了粉，大家都聚集在欢喜的病房内，看着高酒酒将装载杯子内的龙骨粉拿出。
  高酒酒看着杯子里的粉末，忽然又有些迟疑：“其实……其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龙骨，因为我也是听说，并没有真正见过。”  
  “这的确是碎龙骨，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商容天沉声道，“我和欢喜得到它的时候，才知道它是和一柄伏魔剑搭配，欢喜当时就说她从你那里得到了一柄古剑，可能就是伏魔剑。”
  那柄古剑七夕也一同带来了，她的父亲拿在手中看了许久，点了点头，道：“这柄剑的确有很长的时间，虽然我并不能感觉到它的灵气，可也能肯定，这一定不是一柄普通的剑。”
  “那就试试吧，”陈明晴干脆道，“反正欢喜现在也这个样子，还不如试一试，总是一个机会。”  
  陈明绣点头：“我也觉得可以一试，总比我们什么都不做要好。”  
  众人皆是点头，高酒酒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将杯子注上水，看着龙骨粉末在水中逐渐化开，可奇怪的是，龙骨粉末本来是淡灰黑色的，可和水一溶合，反倒什么颜色都没了，最后大家看到的就是一杯水，澄澈透明，好似里面从来没有溶化过任何东西。  
  “这……”高酒酒拿着杯子，不知道该怎么好。  
  商容天想了想，道：“会不会是这样，传说中的龙本来就生活在水中，那么龙骨粉末一遇上水，便和水真正地溶合了。”
  七夕有些迟疑：“这样的水……小姐喝下去，真是没事吗？”  
  “有没有事，都要试一试了，我来。”  
  商容天不再犹豫，他拿过高酒酒手中的杯子，一手将欢喜微微扶起，另一只手则小心将杯子移到她唇边，然后，准备将杯里的水一点一点地倾入。  
  只是，那些溶合了龙骨粉末的水才一靠近欢喜的嘴唇，竟然就汇成了一条细小的水流，自动流入欢喜口内。  
  不多久，杯中已经空空，那些水一滴不漏地，全部流入了欢喜口中。  
  商容天放她躺回床上，他站在一旁，纵然心内焦急，可也只能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欢喜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该不会弄错了吧？”冯开心忍不住道，“那些水、那些水对欢喜不会怎么样吧？”  
  他话音刚落，突然的，病床上的欢喜周身发出光来 
  那是一种柔白的光芒，自她体内各处焕发出来，映得整个房间都是一片柔白。  
  只听得一声长剑出鞘的清音，陈明绣父亲手中的古剑突然飞出剑鞘，在欢喜身体上方盘旋。
  众人都屏气凝神，只怕呼吸太重，也会惊扰到关系欢喜生死存亡的这一刻。  
  渐渐的，古剑盘旋得愈来愈快，在房内形成了一股风的漩涡，微微靠近病床一点的零碎物件，都被这风的漩涡擦到，碰撞落在了地上。
  而欢喜体内发出的白光也变得愈来愈明亮，渐渐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猛然间，一道极其强烈的白光闪耀而过，众人都被刺得捂住双眼，好一会儿，耳边旋转的呼呼风声忽然是停了，慢慢睁开眼来，看到白光已经完全消退，而古剑掉落在欢喜身上，一动不动。  
  “欢喜？欢喜？”商容天走到床边，轻轻唤着她。
  他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得加速跳动。  
  然后他看到，她的手，忽然是动了动。 
 
 七十五  

  秋天的夜，慢慢慢慢地，也就降临了。
  凌仙台的篱墙小院里，月亮橘深翠茂密，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叶缝零星漏下，清辉如细白的雾纱，夜凉如水，整个小院都仿佛沉浸在清润的水雾中。
  欢喜坐在月亮橘下的石凳上，她靠着石桌，月亮橘的清香淡淡而来。树上从前还是青碧的果子，现在，已经都染上了柔淡的橙色，她小时候不知道，以为青碧的月亮橘也是可以吃的，一尝才觉得苦涩，才知道只能等成熟。  
  成熟了的果子，就有了清甜的味道。
  而同样成长了的她自己，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小姐，”七夕端了一个果盘放上她面前的石桌，也在石凳上坐下，笑吟吟道，“小姐，吃水果啊。”
  她看了七夕一眼：“都说不要叫我小姐了，怎么就是改不了口？”
  “叫了二十多年，已经习惯了，一下子也改不过来，”七夕有些担忧地看她，“小姐，你该不会还在生气吧？他们…… 我是说父亲母亲他们，他们当初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她笑笑：“七夕，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我那样说那样做也是故意，只为了骗取蓝极夜的信任，让他真以为我是怨恨你们一家，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父母认回了你，我也知道了我的亲生父母，那么，我们不再是主仆关系，我和你，年纪相同，我叫你七夕，你就叫我欢喜。”  
  “欢喜……欢喜……”七夕轻声念着，有些新奇，“好吧，我以后尽量改过来，我不叫你小姐，我要叫你……欢喜，嗯，欢喜。”  
  她微微地笑，望着这个和自己一起这么多年的女孩子，虽然同年同月同日生，可在她眼里，七夕一直像个妹妹，或许是，她从小就需要比七夕担负更多的缘故。  
  “那么小姐……呃，欢喜，”七夕有些欲言又止，“……你还生气吗？身体恢复后，你会继续留在凌仙台吗？”
  她没有应答，只是侧过脸，深深看自己住了许多年的篱墙小院，也看这始终在她心中的凌仙台。
  纵然已经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可她还是觉得留恋。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虽然我不恨他们，可知道真相后，总有些是不一样了……或者，你说我气量太小也好，我始终认为，若是当年你父母能与我父亲合力，或许，或许我父亲不一定会……”  
  说到这里，她还是觉得心里难受，就不再说下去。
  “小姐……”七夕愧疚地看她，“其实是我对不起你，父亲母亲做那么多都是为了我，所以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你自己不也什么都不知道？”她轻呼一口气，安慰地按一按七夕的手，“好了，我也只是说说，不会真的想那么多……对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凌仙台，还是去到处走走？”  
  “我……”七夕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还是想跟小姐一起。”
  她忍不住笑：“那怎么可以？总有一天，你是要跟另一个人一起的，呃，一起走一生的路，那些树上都是这么说的，是吧？”
  七夕却是神情一暗，她垂下眼，不说话了。  
  “……七夕，你是不是还想着蓝极夜。”她想了想，试探问道。  
  “我不想的，”七夕的目光落在身前的青石桌面上，她低声道，“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想他曾经对我做的那些事，跟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故意的，他只想让我对他有感恩之心，他只是……在利用我。”  
  “那你就把他彻底忘掉 ”她微微提高了嗓音，坚定道，“既然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那就别去想着，人总是要向前看不是么？怎么可以因为他曾经的欺骗就让自己时不时痛苦？你是个好女孩，总有一天，会有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出现，而那样的一个人，才值得你去想，去珍惜。”  
  “好，”七夕抬眼看她，终于是笑道，“小姐这样说，我就觉得很有信心了，我不会去想他，我要准备迎接另一个人的到来，是吗？”
  她赞许地点头：“这样才对。”  
  “那么小姐呢？”七夕忽然是问，“小姐，你有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了吗？”
  “呃……”她被问得一愣，“我……我也跟你一样，在准备迎接这个人。”  
  “可我看商先生好像很不错，”七夕思忖道，“以前倒没怎么觉得，可这些日子，尤其是小姐你昏睡的这些天，商先生比谁都忧心，那么再想想以前，从你们一起回去千年之前，后来商先生又陪你去了东北……啊，小姐，商先生对你真是很不一样呀 ”  
  “我们……”她有些艰难地回答，“只不过是朋友，”  
  只是，心猛然间被刺得一痛  
  她想起在半山公园平台上的那个吻，他说的那三个字，以及，后来她狠咬的那一口，他留下在她唇上的血。  
  她想：商容天，我是该向前看，还是，该懂得珍惜？  
  几天后，陈明绣、陈明晴、七夕，以及她们的父母终于是挽留不住，欢喜收拾了自己的行装，离开凌仙台，回到了Ｓ市。  
  她先回了住宅搂，把自己租住的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上水果点心还有茶水，然后，她打了个电话给底楼的阿金婆。  
  不一会儿，阿金婆便和连云一起上楼来。  
  “陈小姐啊，”欢喜的门开着，阿金婆进来就叫道，“我把连云带来了，你说哪里的管子坏了？让连云来修，他现在技术很好，我整幢住宅楼都不用请修理工的 ”  
  “管子的事等一下，你们先坐。”
  她把阿金婆和连云带到沙发前，看着他们坐下，然后，在他们前面也坐下。
  阿金婆和连云显然有些糊涂了，连云还带了个工具箱上来，更是觉得不明白。
  “陈小姐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阿金婆问道。
  欢喜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她看着阿金婆和连云，轻声的，清晰地说道，“没有什么管子坏掉，我也没有别的什么事，请你们上来，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叫欢喜，我的父亲，名叫风四羽，而我的母亲，名叫连月。”
  她平静说出了那些话，然后，静静等待阿金婆和连云的反应。
  而阿金婆和连云，呆呆地怔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半晌，阿金婆才咧咧嘴，有些尴尬地笑道：“陈小姐，我是请你打听过风四羽和连月的消息，可是，你跟我开这个玩笑做什么？我老婆子年级大了，经不起这样的玩笑……”  
她说着便起身，有些仓促地想要离开。
  “我没有开玩笑，”欢喜依旧坐着，再一次重复道，“我的确是风四羽和连月的女儿，虽然，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你、你是我姐姐的孩子，那、那我不是……”连云惊讶道，“我、我是你舅舅？”
  “是，舅舅，我是你的外甥女，”她轻轻点头，然后，朝阿金婆，轻唤了一声，“外婆。”  
  阿金婆忍不住地一颤 
  “你……是我的外孙女？你是我们家连月的女儿？……”她看着欢喜，颤颤地问着，眼中泪光闪闪。
  “是的，外婆，”欢喜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抱住阿金婆，“我是你的外孙女，是你的亲外孙女，如果你仔细看了的话，你会发现，我有些地方是很像妈妈的，虽然……呵，虽然我没有妈妈好看。”  
  她伏在阿金婆的肩头，轻轻地笑，默默地流着泪。  
  “也是……”阿金婆终于是伸手抱住她，哽咽着道，“可你性子不像你妈，倒是像我了，整个住宅楼，也就一个你敢明里暗里地跟我对着干，我那时还想，这是谁家的孩子呀，脾气怎么跟我一样……可是、可是你竟然就是我们连月的孩子……我的亲外孙女……”  
  欢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紧紧靠在阿金婆的肩头，在自己外婆的身上，去感受自己母亲的气息。  
  好一会儿，阿金婆才好好地将欢喜的样子看了又看，又伸手摸她的脸。
  “这样看，也真是像的，可以前就是没想到……”她笑着叹气，又问，“那连月呢？那个风四羽呢？”  
  “是啊，我姐姐姐夫呢？”连云也笑着问。
  欢喜深深吸口气，微笑道：“他们……把我从小就寄养在一个朋友的家里，母亲跟着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驱魔除妖，他们说，等到我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驱魔人后，他们才会回来看我。”  
  “真的吗？怎么就把你一个人放在人家家里呀？”阿金婆有些将信将疑，“不过，你父亲我是知道的，当初不愿意让你母亲跟他，也是怕一去就不回来了……可你父母也真是狠心，让你也当驱魔人，还什么真正强大的驱魔人，这我可不答应了，女儿女婿都不在身边，外孙女是一定要在的 ”  
  “好，”她柔柔地笑，“外婆，我不会去很远的地方，我就代替父亲母亲，跟你和舅舅在一起，好不好？”  
  “好，好，怎么不好……”阿金婆忍不住地老泪纵横，她看了看连云，又看了看欢喜，感叹道，“其实我每天都在盼你母亲回来，我想她再倔，我闭眼前总得回来看看我吧？现在好了，我也安心了，他们把你留给我，我看着你，也就不用太记挂他们了，不记挂了……”
  “外婆……”欢喜轻声道，“以后，我代母亲照顾你，代我父亲，保护你。”  
  商容天将车子停在半山公园的入口处，然后，顺着蜿蜒而上的山路往前走，一直到公园宽阔的平台。
  秋天的深夜，风吹得有些凉了，可他好似并没有察觉，他的眼里，只看到那个在平台栏杆前站立的女子。
  她背对着他站着，穿着和他平时看到的一样简单，大约是因为夜凉，多加了一件薄外套，就那样站在山风涌来的地方。
  好似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是他，微微笑：“你来了？”  
  他点点头，走过来，也在栏杆旁站住。
  她看起来好了很多，面颊是淡淡的粉润，不再如病床上一般苍白了，他终于是放下了心，欣慰道：“你现在看起来很好，不用我太担心。”  
  她只是轻笑：“容天，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要找你出来吗？”  
  “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他略略停了一停，开口道，“欢喜，其实我想跟你说……”
  “我先说吧。”她轻轻接下了话。
  “我以后，大概会长住S市，凌仙台就不回去了，我和七夕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一些，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可我还是觉得很难面对，所以，索性离开，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也会回去看看，但那里，毕竟不是我真正的家了。”  
  她转过身去，双手按在平台栏杆上，栏杆是以前的生铁铸成，时日久了，也有了深沉的色泽，也是一种痕迹。
  “今天，我去见了我外婆和舅舅，现在，他们是这个世上我惟一的亲人，”她的目光远远投向了半山下的万家灯火，“可我没有告诉他们父亲母亲已经不在，已经那么多年不见，他们习惯了只是思念，以为他们还活着，我想，这总是一个希望，总比清楚知道真相要好，而我以后，会好好地照顾外婆，也保护好他们。”
  “然后，”她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容天，我还想问你，上一次，也是在这个平台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是算数的吗？”
  他笑，反问道：“什么话？”  
  “就是……”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有些艰难道，“你上次说……会忘了马妍，然后，只爱我一个，并且……跟我结婚。”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完全不是上一次的强硬气势。  
  “如果我上一次已经是这样说过，那么”他只是笑，“你为什么还不确信，还要问我？”
  她一窘，脸上已经是通红。
  “好吧 ”她好似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清晰道，“上次我说我不相信你，是为了让妖精相信我真是要和你们恩断义绝；而你上次的承诺，也有假意应承，为了让我先跟你回去的原因在。今天我既然叫你出来，也就准备不要脸皮了，反正，我就问你，上次的承诺，你还认不认，算不算数？”
  他不再笑，神情渐渐严正。
  “我记得，我不止是承诺，我还说了三个字。”
  他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她勇敢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也深深落入她眼里。  
  皆是深邃，墨黑，如一泓深潭，闪烁了星点的光亮。  
  “我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假意，也从来都算数。”他低哑着嗓子道，“可我也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也对我承诺，对我说三个字？”
  她鼻翼一酸，只觉得眼底蓦然涌上热泪来，想也不想，她便伸手环上他，付在了他胸前。  
  “容天，”她小声说，啜着眼泪说道，“其实、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忘记马妍，可是，我不想只是把你放在心里想念，我不想你也像我的父亲母亲一样，只能留在我心里，我……我想可以真实地跟你在一起，我想哭的时候，就可以这样抱着你……”
  他叹一声气：“你都知道这样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故意和我们恩断义绝，你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你把自己的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你这样做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痛苦？”  
  “我知道的，我以后不这样了，”她吸吸鼻子，孩子般听话地点头，“而且，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我恐怕就不能做驱魔人了，我的灵力……会一点一点地消散，我以后，恐怕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了……可是容天，我还是愿意跟你在一起，我不想自己以后后悔。”  
  “那就做一个普通人吧，”他轻轻抱住她，低叹道，“欢喜，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嗯。”她轻声答应了，挂着泪微笑靠在他怀里。  
  夜风虽然凉，可两人彼此相互依靠，只觉得暖。
  活着说，纵然夜风再冷，只要有一个人和你心意相通，于是，心里便也温暖如春。
  好一会儿后，她忽然是想起了什么，自他怀里抬起头来，道：“容天，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你跟我一起去吧。”
  他们来到那天毁灭黑娑珠的地方，已经是后半夜，马路上显得空旷，因为之前的妖魔作祟事件，所以人们到了现在依然是心有余悸，夜晚习惯了早早回家。
  欢喜站在这一片空地上，她闭上眼，仿佛看到黑娑珠在她手中迸裂后四处飞溅的模样，而耳边，似乎还有那些妖精鬼怪的惨叫声。
  她深深叹了口气。  
  商容天问她：“你要做什么？”  
  “超度。”她轻声道，双手在身前画出数道隐符，在整个空地上构成暗红色的结界，“黑娑珠里的妖精鬼怪如今只剩下了一缕烟气，它们只是受人利用，也没有太大罪过，我超度了它们，也能让它们下一世有个好归属。”  
  她想起白衣的小媚和她的那些姐妹，那些怨灵纵然凶恶，可也是因为生前怨气不散，当自己假意和她们在一起时，她们对她忠心而热情，毁了黑娑珠，总觉得对她们不住。  
  商容天不再问，也不说，只是站到一旁，静静看她。  
  她两手拈指在身前，拢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大日如来莲花诀。
  陪伴了她这么多年的大日如来莲花诀，一开始她总因为一日只能使用一次而觉得不大满意，可现在，忽然就觉得不舍且留恋。
  或许以后，灵力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她就再也无法唤出那朵幽蓝莲花了。
  但是，她也希望，今日便是她最后一次召唤。  
  “莫无更守，行无定容，三千年发，三千年守，三千年荣……”
  她沉声念诀，拢在身前的双手间渐渐现出了莲花状的水汽，幽蓝通透，宛如一朵真正的蓝莲花，自她手中缓缓飞出，带着清淡的气息，笼罩了整片空地。  
  在一片幽蓝的光芒中，无数细小的红色青色灰色黑色烟气自地面上升腾而起，伴随着泠泠的清脆细碎声响，那些烟气皆是在莲花的光芒中缓慢消散，成为一缕清气，真正在空气中散去。  
  好久之后，她才放下手，幽蓝莲花将那日残留的怨灵之气净化，并超度了无数幽怨之灵，她再挥手，撤去暗红色的隐符结界。
  “这样，我就能真正放心了。”  
  她笑笑，转身走到商容天身旁，伸手挽上他的臂弯，“容天，我们走吧。”  
  在他们身后，空地上依然是深夜的静寂，好似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然后，有一星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紫光缓缓破土而出，在半空停了一停，倏然飞入了辽远的夜空中。 
 
七十六  

  过了两个星期，欢喜和商容天去登记注册了结婚，一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婚礼不是特别隆重，却是请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然后在S市的一所小教堂内，共同见证了两人的爱情。  
  誓词结束之后，神父微笑道：“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商容天从伴郎冯开心的手中接过戒指，细心给欢喜戴上。
  欢喜也从伴娘七夕的手里拿过戒指，微笑着给商容天戴上。
  她忽然笑意加深，小声道：“容天，其实我们应该举行中式婚礼，现在请上帝保佑我们，西天的如来佛祖一定会骂死我 ”
  商容天也不由笑，靠近她耳边低语：“那我们明天再举行一个中式婚礼，拜天拜地拜菩萨佛祖，这样的话，上帝也保佑，菩萨佛祖也保佑，不是很好？”  
  “那可不好，一女都不能嫁二夫，信仰也不能有双重，”她振振有词道，“真是这样，我的灵力一定消失得更快，早晚会被收得干干净净 以后，我还怎么驱魔除妖，我还怎么……”
  只是话还未说完，他已经覆唇在她唇上，用吻堵住了她想要继续申诉的话。
  教堂内响起了众人热烈的掌声，每个人都在为他们由衷地高兴。  
  她竟然忍不住害羞，脸上烫得好似火烧。
  半晌，他才结束了这个吻，在她耳边低道：“陈欢喜，你以后只能是商容天的太太，不能再想着驱魔除妖，总是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会担心。”
  她脸红红地垂下眼来，小声道：“我知道，刚才也是开玩笑，既然跟你在一起了，我就不准备再当驱魔人了，而且，不管我想不想，我也只能是一个普通人了……”  
  只是说完这句话，她的心头，忽然是泛起一阵莫名的伤感。  
  结婚后，她的灵力会一点一点地消失，从此之后，她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
  可是，那也是她想要的幸福生活，不是么？  
  她就像自己的父亲风四羽一样，明知和普通人的相爱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结果，只是，爱了就是爱了，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如飞蛾扑火。
  后来，众人簇拥着她和商容天走出教堂，教堂外已经围了好多人，有认识的朋友，也有容天集团的员工，女孩子们都聚在最前面，等着她手中的花球。  
  她微笑着，正要转身，看到七夕还站在身侧，忙推了推七夕道：“七夕，你还不赶紧站到下面去？”  
  “我？”七夕不好意思地笑，“我还是算了吧……”
  “这个怎么可以算？ ”她用力瞪一眼七夕，“没结婚的都要站下去，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呢，别让我失望 ”
  七夕只好站到了那些女孩子中间，陈明绣和陈明晴也在其中，拉了七夕和她们站一起，皆是微笑。  
  然后，她转身举起花球，闭上眼，轻轻往后一抛。
  “啊——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身后蓦然沸腾起来，无数娇嫩的嗓音如花朵争相绽开，片刻之后，又听得无数叹息，她回转过身来，看到七夕傻傻地站中间，手中捧着芬芳的花球，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她只觉得心里欢喜，原来每个人，都是有机缘巧合的时候，注定了的事，是任谁也逃不开的。  
  就像她和商容天。
  或是世上的每一对有情人，总有这样苦尽甘来的时候。
  其实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可以逐渐适应的。  
  结婚后，欢喜真是开始了家庭主妇的生活。她每天早起做早餐，商容天出门后，她简单收拾一下，照料阳台上的花草，逗一逗刚买的小猎犬；每天有钟点工过来打扫，她不用费心太多，有时又和商容天在外面用午餐或晚餐，没事的时候，还跟到S市来的七夕或陈明绣去逛逛街，总归日子是过得很悠闲。  
  “小姐，”七夕看着她愈来愈红润的脸庞，总是会羡慕地说，“小姐比以前胖了一点，看来真是以前太辛苦，现在很幸福。”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幸福，每天都能和商容天在一起，他对自己又好，忙事业也顾家庭，没有令她觉得有缺憾的存在。  
  可是，她有时候也会有怅惘。
  每每到了深夜，她会独自走到阳台上，然后拈指在身前，默声念咒画隐符。
  一开始，隐符和从前没有两样，闪烁了暗红色的光芒；渐渐的，她画出的隐符有些隐隐约约了，暗红的色泽也变得愈加黯淡，大日如来莲花诀的幽蓝光芒更是薄弱，莲花状的水汽慢慢地也就不成形了……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黑蓝的夜空，其间有点点的星光隐约闪烁，如梦如幻。
  她轻轻放下手，默默叹一声气。
  可回到卧室，看到睡得正熟的商容天，她又会变得心内柔软，重新回到他身侧躺下，细细地端详，很轻地摸他的脸庞，再微笑着重新入睡。  
  世上的事，从来便是有得也有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想要普通人的幸福，那么，也就必然要舍弃作为驱魔人的灵力。
  这样的一种舍一种得，她觉得很值得。
  一天，欢喜和七夕、陈明绣一同逛街时，忽然觉得很累。
  她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下，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微微地喘着气。
  陈明绣见她唇色有些发白，忙问是不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
  “小姐，”七夕很是着急，“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摇摇头，唇色虽白，可额上又冒着虚汗，然后，只觉得胃部一阵阵地恶心难受。  
  她不自觉地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只是突然地，她感觉到了掌心下的一点细微的悸动。  
  她只觉得又惊喜又惶然。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明绣和七夕，有些不知所措地笑道：“我想，我想我……是不是有孩子了？”  
  怀孕五个月后，欢喜身上的灵力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可她不再有惆怅，她的整颗心，已经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
  刚开始，她常常会有恶心呕吐的情况，胃口变得极差，有时刚吃完饭，下一刻便又全都吐了出来，身体极其难受。等正常的反应过去，她开始慢慢适应，遵从医嘱，注意自己的日常饮食，也适当进行运动锻炼，努力让自己更快地习惯准妈妈的生活。
  商容天一如既往地忙，他尽量地多抽出空来陪欢喜，在公司也常打电话回来，只是因为忙，欢喜还是一个人在家中的时间多，不过七夕常来陪她，于是她也不觉得寂寞。  
  其实有了孩子，她就不觉得寂寞。
  她常常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傍晚的夕阳缓缓自西边的山头坠下，霞光绚烂了满天，她就轻轻抚摩日渐隆重的腹部，微笑着向孩子描述着暮色中的美景。
  那时，阳台上的花草都开得很好，小猎犬时不时绕着她的躺椅打转转，而七夕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煲汤端到她面前。有时看到小猎犬想要舔她的脚踝，七夕就轻斥一声，用脚踢踢小猎犬，转而自己在她身旁坐下。她闻着花草的清香，听着七夕对腹中孩子的逗趣话，忍不住地微笑。
  商容天买了许多书，有关于孕妇饮食的，有关于孕妇保健的，还有关于胎教的，他还选了许多胎教的光盘，又从里面挑选出自己觉得合适的，存入MP3，欢喜就听着这些音乐或故事，有时也把耳塞放在腹部，感觉腹中孩子轻轻的动，心内一阵阵地荡漾柔暖。  
  晚上的时候，她和商容天会想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有一天，她忽然是想到了，轻声道：“容天，我们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好不好？”  
  商容天正在翻字典，他和每一个准爸爸一样，为着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的名字，可以不厌其烦地翻遍整部字典或者词典。
  他停下翻字典的手，笑问道：“想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简宁，”她偏偏头，微微一笑，“好不好？”
  “简宁，简宁，商简宁……”他想了一想，微笑点头，“不错，可是若是女孩，叫简宁就有些简单中性了。”  
  “女孩子的哈，那就叫宁馨，”她胸有成竹，“你难不倒我，我可都是想到了的。”  
  “商简宁，商宁馨……”他感慨，“涵义深刻，也听得悦耳。”
  她轻轻点头：“是的，我们的孩子，我不想有太多的要求，只希望他或她可以有安静温馨的生活，有时经历太多了，反倒也会失去太多，简简单单……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又过了五个月，当她的肚子已经大的走几步就很累的时候，预产期已经差不多到了。  
  那天傍晚，忽然天色阴沉得厉害，漫天的乌云中，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再后来，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大得吓人，欢喜生产的医院里，忽然就灯光齐齐熄灭，只是片刻工夫，灯盏又全部恢复了光亮。  
  商容天在产房外面，第一次急得不知所措，只能团团转。  
  一起过来的七夕和冯开心他们都安慰他，阿金婆和连云也在，心里更是焦急，对于自己即将出世的曾外孙或是曾外孙女，阿金婆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猛然间一个炸雷，医院的灯光又全部熄灭，片刻的漆黑之后，应急灯亮了起来。
  商容天竟然是沉不住气，转身就想往产房里去。  
  忽然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打破了所有的焦躁不安，灯光重新亮起 。 
  产房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走出，微笑道：“恭喜商先生了，是个儿子。”
  “我妻子没事吧？大人小孩都没事吧？”他只是着急地问，然后，缓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刚出生的……是我的孩子吗？”
  “商先生请放心，你太太和孩子一切都好，”医生忍不住笑，“而且很巧的是，晚上整个S市的医院，除了你太太，没有任何孕妇生产。”  
  “这么凑巧？”连云笑着对阿金婆道，“姆妈，看来你的曾外孙是独一无二。”  
  “哎呀，赶紧去看看吧，”阿金婆已经很着急了，“我想看看我的外孙女和曾外孙呀……”
  众人都笑，这时欢喜被推出了产房，她面色疲倦，黑发已经汗湿了，她看着众人，只是轻声唤着：“容天，容天……”  
  商容天一把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欢喜，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露出一个疲倦而满足的笑：“一会儿，把孩子抱来给我看……”
  “孩子要先进行简单的护理，”医生道，“你们先回房间，过会儿护士会把孩子抱过来。”
  不多久，孩子果真被护士抱到房间，她正倦得想阖眼休息，听到声音，马上振作了精神，轻声道：“我要抱抱孩子……”
  商容天小心接过孩子，把他放到她怀中，自己也在床沿坐下。
  孩子的皮肤有些红，肉肉的，看上去有些皱巴巴，可已经有了些许黑发，黏在大大的脑袋瓜上，看上去滑稽有趣；因为眼睛还睁不大开，所以看不清楚眼珠到底是黑色还是灰褐色，小小的鼻孔微微翕张着，嘴唇也很小，淡淡的粉色，溢出一点点的唾沫。
  “真丑啊小简宁……”她满心欢喜地看着，用指腹轻轻碰孩子肉乎乎的小脸，“可是，妈妈好喜欢你啊……”  
  商容天只是笑，在这样的一种时候，他只觉得心内欢喜，却想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
  他望着自己的妻子，又望着自己的孩子，只觉得幸福。  
  孩子很快就满月了。  
  这一段时间，商容天基本上将办公的地点移到了家里，公司的大小事务有各部门的经理副经理处理，重要决策也可以通过网上视频会议进行，他尽量每天都抽出半天的时间陪伴欢喜和孩子，他和欢喜一样，都在学习如何用心照顾自己的孩子，如何称职地为人父母。  
  满月的时候，他们给孩子办了满月酒席，请了亲朋好友来一同庆祝。  
  孩子比一开始的时候已经大了一点，黑发开始浓密起来，肤色也从之前的肉红开始逐渐白皙，他常常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自己目所能及的一切，两只小手在身前晃晃地摆动，看到令他觉得高兴的人或物，便咧开小嘴，露出可爱的笑来。  
  除了出生时那声嘹亮的啼哭，孩子到现在一直没哭过。
  满月酒席上，孩子被亲朋好友抢着抱，每个人都喜欢孩子，喜欢这未沾染尘世污浊的宝。  
  欢喜看着，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刚满月，却已经没了母亲，父亲抱她上了凌仙台，在纷纷扬扬的雪中，把她交给了自己的友人，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灯火辉煌的酒席上，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眼底渐渐蒙上了泪。
  商容天有所察觉，低声问：“你怎么了？”
  “没有，”她微垂下眼，轻轻眨去眼中将落未落的泪，微笑道，“看到孩子被这么多人疼爱着，我心里高兴……”
  是的，她真是心里高兴的。
  她的孩子，永远也不要像曾经的她自己一样，还那么小就永远失去了亲生父母，然后在谎言中长大，更是后来得知真相，心伤难抑。  
  她和商容天的孩子，一定要平安幸福地成长。
  至少，她和商容天会一直地陪伴着他。
  满月酒席结束后，商容天开车带她和孩子回家。  
  她小心抱着孩子，等商容天进门开灯后，再抱着孩子进去。
  家里被钟点工打扫得干净整洁，傍晚又下了一场雨，打开落地窗，阳台上雨后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
  她抱着孩之上阳台，微笑对孩子说：“小简宁，小简宁，看到月亮了吗？下过雨，月亮就更清更亮了，跟小简宁的眼睛一样地清亮呀……”
  小猎犬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呜呜地叫。
  “小简宁，我们家小狗狗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她抱着孩子，微微弯下腰看小猎犬，却是看到自己脚边有一颗白色的珠子，而小猎犬的鼻子正对着珠子一拱一拱的，然后，又抬头对她低低地呜叫。
  她有些奇怪，方才上阳台的时候，根本是没看到脚下有珠子的，何况珠子色泽莹白，夜色下更是显眼，她不可能看不到。
  她直觉地要将珠子踢到角落，若是自己不小心踏上，很可能就摔倒在地，也会使孩子受伤。
  可她才微微抬起的脚，忽然就停在了那里。
  她小心地蹲下身来。  
  仔细地看那颗珠子。
  清润的月色下，那颗珠子静静地停在眼前，发出同样清润的光芒。 
 
  七十七  

  白莲珠被放置在之前的沉香木盒中，它焕发着莹白柔和的光芒，还有淡淡的莲花清香，仿佛缈白雾气中的一朵含苞白莲。
  “白莲珠重新现世……”欢喜看着木盒中的白莲珠，神情凝重道，“这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商容天则不然：“白莲珠不同于黑娑珠，它曾是商家祖传的宝物，它的重现，或许只是和孩子的出生有关。”
  欢喜想了一想，也是点头，“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她笑笑道，“自从蓝极夜的事情之后，我把所有一切都想得有些复杂了，白莲珠是圣洁之珠，本身就能化解煞气，它的出现，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我突然想到 ”商容天疑惑道，“我们曾经用白莲珠回到千年之前，那时你要生还七夕父母的魂魄，为什么没想 过用白莲珠回到事发当时？虽然那时的力量还不够，可你们及时做好防护措施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灾难。”  
  “我怎么没想过？”她低低叹一声气，“用白莲珠转换流光是可以，但是，若要回到特定的时间，必须要有哪个时候的灵魂做指引，所以那时我让阿沅公主帮我们护法，也让冯开心加以保护，若阿沅公主不在，我们只能坠入时间的漩涡，睁开眼来，只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原来是这样，”他点一点头，“怪不得你一定要找到黑娑珠，有些事情，真是缺一不可。”  
  “好了，”她阖上沉香木盒，将它交到他手中，“白莲珠本来就是由你保管，现在依然是，你放好吧，我去看看孩子是不是睡安稳了。”
  他依言拿了木盒放入书房的暗柜，回到卧室，橙黄的壁灯光下，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俯身在婴儿床上方，目光温柔地注视熟睡中的孩子。  
  他就那样看着，心头涌上绵软的暖。
  他以前在个人情感方面考虑得其实并不多，可遇上一段真正的感情之后，有了婚姻和孩子之后，他只希望，可以天长地久。  
  直到深夜，冯开心才从高酒酒的店铺走出。  
  孩子的满月酒席上，他喝了不少酒，后来跟着高酒酒回到店铺，竟然还不罢休，又喝了好几罐冰啤酒，现在走出门来，脚步不免就有些虚浮了。
  高酒酒送他出来，看着他的样子，免不了又叮嘱道：“你喝得这么醉，明天上班能行吗？你也真是，人家孩子的满月酒，你喝那么豪爽做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孩子的爸 ”
  “舅舅——”冯开心笑眯眯道，“你外甥高兴嘛，简宁是欢喜和容天的儿子，也就是我干儿子，哎，你说我干儿子的满月酒，我能不喝个畅快么？ ”
  “干儿子干儿子……真是你亲儿子就好喽 ”高酒酒低声埋怨，末了又劝道，“不是我这个做舅舅的多嘴，你爸妈都不在了，你又是我惟一的外甥，都老大不小，你不着急舅舅也替你着急了，既然都知道认干儿子，你争气的话，也给舅舅弄个侄孙来抱抱呀 ”  
  冯开心用力点一点头，保证道：“是，长官 明年、明年就给舅舅您带个外甥媳妇  不出个把月，保准出个侄孙 ”  
  高酒酒作势踢他一脚：“你这兔崽子，说得这么好听，明年带不来的话当心我不认你这个外甥了 ”
  冯开心忙跳开，笑道：“舅舅不是常说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 的么？怎么能跟外甥这么较真？不过我冯开心说到做到，我现在就行动去，找媳妇儿去 我走了啊舅舅 ”  
  “路上当心 ”高酒酒忙喊，“哎，后边儿有计程车，你坐车回去吧 ”  
  “是 长官 ”
  冯开心答应着拦下了计程车，上车后，又从车窗探出头来，跟高酒酒用力挥了挥手，看他已经转身回去了，这才回身坐好，对司机说：“去警局。”  
  他的面容已经完全沉寂下来，方才的嬉笑嗔骂，好似一阵烟气，消失得没有了任何的痕迹。
  他以前对感情从未认真过，可第一次想要认真对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去付出。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他轻声念着这句忽然涌现出在脑海中的语句，然后，平静侧过脸去看窗外。  
  夜风呼啦啦自敞开的车窗涌入，计程车平稳行驶在通衢大道上，绵延的路灯光晕染出一圈圈的黄晕，而他就　在这浮光掠影之间，心下微微地怅然。
  高酒酒关了店门回到屋内，他正想去洗个澡再睡觉，却是听到一旁的电脑上传来淘宝旺旺的声音。
  他在淘宝网上开了一家专门卖清洁工具的店铺，若是有人看中想买，就通过淘宝旺旺跟他联系。高酒酒人到中年，对网络日新月异的发展变更却是十分热衷，领域开拓了，生意自然也很不错。
  于是他心下一喜，忙先坐到电脑前面看留言。
  一个用户名是“夜”的人表示对他的清洁工具十分有兴趣，想购买一些备用，问他是否可以打个折扣。
  他不急着先回复是不是可以打折扣，而是问对方准备买多少。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复过来，说他也是刚开始做这一行，工具都需要配备，就先每种都买一样。  
  高酒酒顿时乐坏了，他店铺里的清洁工具不下百件，虽然有贵有便宜，可合计下来，也得不少钱了  
  于是他非常爽快地回复过去，说虽然利润是很低的，但真是每样都买一件的话，可以考虑打个九五折。  
  可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有些心急了，莫不是嫌自己打的折扣太低？可他也知道，有些买家就故意拖延时间或是特意好久都不回复，卖家心急的话，或许就能给更低的折扣。  
  但是……他不免有些心疼的想，若真是能谈成这笔生意，他一次就能赚上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这时，淘宝旺旺又发出声响。
  但是，页面上却没有任何的回复。
  他奇怪地盯着那方小小的对话框看，淘宝旺旺的留言声一个接一个，可他的电脑上却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的变化。  
  “难道是电脑死机了……”他疑惑地皱皱眉，正想试着移动一下鼠标，电脑显示屏却是突然黑了  
  整个房间的灯光也在一瞬间熄灭  
  “没电了？”
  他不相信地自言自语，心里又疑惑又懊恼，这一死机一断电，也不知道刚才那单生意还成不成……
  只是片刻之间，他的电脑显示屏又重新焕发出光亮来。
  可房间的灯依然没亮，只有显示屏上的白光，映得他的脸也亮荧荧地白。  
  然后，他突然恐惧地哆嗦了一下  
  就在他面前，离他的脸部不过几十厘米的电脑显示屏内，缓缓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
  他急切地想要起身离开，可他全身好似被无形的双手禁锢住，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青灰色的手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突然的，那只手闪电般直探而来，蓦的箍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顿时呼吸困难，他惊恐地睁大双眼，努力着想挣脱开——  
  他的右手，忽然是能动了  
  就在他用力抓起电脑旁边的一只玉石笔筒，想要用力砸向显示屏时，那只箍在他脖颈上的手轻轻一使劲，他只听得自己的脖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喀嚓”，他双眼蓦的往前一突，手中的玉石笔筒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摔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他重重扑到在电脑面前，手垂落下来，将鼠标推了出去，直直挂落在桌前。  
  房内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然后，他的电脑重新启动，大概一两分钟之后，电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他的淘宝旺旺自动登录，片刻之后，跳出对话框，发来对方的留言。 
  七十八  
  
  欢喜蓦的从睡梦中惊醒 
  她半坐起身，额上尤自汗涔涔的，微微地喘着气。
  “怎么了？”商容天也醒了过来，坐起身来看她，“做恶梦了？”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梦见……一只青灰色的手。”  
  “青灰色的手？……没事，一定是你以前抓鬼太多，脑海中类似印象太深，就在梦里显现出来了，”他安慰地轻拍她的肩，“现在还是五点，天也没亮透，再睡一会儿吧。”
  “你睡吧，今天还要去公司，我去看看孩子。”她披衣起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孩子的婴儿床边，见孩子睡得正熟，心里总算踏实一点，于是回到床边准备睡下。
  床头的手机却是突然响了起来  
  商容天被重新惊醒，有些含糊问道：“谁打来的？怎么了？”
  欢喜已经迅速按下了通话键，她听着听着，面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高酒酒死了，”她放下手机，看向商容天道，“冯开心昨晚才离开高酒酒的店铺，后来发现有东西忘带了，回去拿时，却发现高酒酒死在了电脑显示屏前。”  
  商容天起身坐起，他很是吃惊：“怎么死的？”  
  “这就是冯开心打电话给我的原因，”她面色微沉，低声道，“法医检验后是心脏病突发而死，可冯开心说，高酒酒从来没有得到过心脏病。”  
  高酒酒是冯开心惟一的亲人，他自己本身又没有任何子嗣，于是他的后事，由冯开心一手操办完成。
  从东郊墓园回来，冯开心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欢喜抱着孩子走在他身旁，想了想，还是道：“你别太难过了，人的生死有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是，”他却是低声道，“我舅舅不是心脏病猝发而死，我和他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有心脏病，而且，我也从没看过他有这样的症状。”
  这样的话，从高酒酒出事后，他就已经在多次重复强调了，他好似突然变了个人，不再开心爽朗，而是沉重低落，一心只想找出高酒酒真正的死因。
  欢喜和商容天无奈对视一眼，商容天开口道：“老冯，你是想太多了，几乎整个S市的法医都检验过你舅舅的尸体，他们都能确定是死于心脏病猝发，而且现场也没有任何值得人怀疑的地方，你是警察，应该知道……这样就可以确定死亡原因。”
  “可他是我舅舅，我惟一的亲舅舅 ”
  冯开心却是突然转过脸来，他看着他们，眼圈涨得通红，他极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悲恸，哑声道，“欢喜，容天，你们不明白……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在跟我说要我争气一点，带个外甥媳妇给他看，最好还能给他带个侄孙……可我回去的时候，却看到他就那样趴在电脑前，眼睛直直地大睁着，手指弯曲蜷张在那里——他还没看到他的外甥媳妇，他还没抱过他的侄孙——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  
  “开心……”欢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歉疚道，“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帮你查出是否有邪灵在作祟，可我真是很抱歉，生了简宁之后，我身上的灵力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商容天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老冯，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我明白，”冯开心长舒一口气，他稍微振作了一些，平静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能帮忙的话，你们绝不会袖手旁观，那么，现在，别阻止我去寻找真相，我冯开心平日里没个正经，可我不能对不起我舅舅，我不解开这个疑惑的话，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听他这样说，欢喜忽然想到：“对了，如果你真是怀疑有邪灵作祟的话，我可以请七夕父母帮你，还有他大姐二姐，应该也能帮上忙。”
  后来，冯开心先离开，他要回警局，继续追查他舅舅的死因。
  商容天将车子从停车场那边开过来，欢喜抱着孩子上车后，隔着前窗玻璃，看着冯开心的车子远去。
  她不由得轻叹一声：“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执着的样子。”  
  “我也没见过，”商容天道，“可任何人碰上了这样的事，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吧，面对自己最亲的人，心里总会放不下。你忘了吗，上次回到千年之前，你一心要求得太子的黑娑珠，我只是劝你生死有命，你却悲愤地斥责我，你说你不信命，你还说若无法生还父母亲的魂魄，你将会一生不得安宁……那时的你，就跟现在的老冯一样。”
  “你说得对。”她默默叹息，低头看怀中的孩子。  
  不知什么时候，孩子已经安安静静地睡了，小脸小手小脚都蜷在了她怀里，仿佛一艘小小的月儿船，停泊在了最宁静的港湾。  
  今日，不管是容天或是简宁出事，她还会如此。
  她的手机忽然又响。  
  她忙按下通话键，商容天已经小心接过了孩子，她轻开车门下了车，低声道：“七夕？有什么事吗？”  
  “小姐、小姐……”七夕带着哭腔道，“父亲母亲出事了……”
  她心头大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摔落在地 
  几天之后，欢喜才从凌仙台回来，商容天接到她的电话，已经把孩子从阿金婆那里接回，正在给孩子热奶。  
  她进门来，一脸疲倦地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也没说，可眼圈已经红了。  
  “怎么样了？”商容天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玻璃及上，关切问道，“那天只说出事了，这两天打你电话也都是关机，是不是很严重？”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他们两个……在凌仙台的洞壁里静修时，突然山石崩塌……落下的石头堵住了洞壁，堵得太严实……等陈明绣她们发现……已经来不及……”  
  他只觉得不相信：“山石怎么会突然崩塌？他们又都是有灵力的人，怎么、怎么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深深叹气：“我去的时候也觉得疑惑，听七夕说，之前下了好几天的雨，可能洞壁上方的山石有些松动了，他们在里面静修，过于全神贯注，就没察觉到山石的响动，后来……后来就来不及了。”
  他也叹气：“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那七夕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七夕这几天都在哭，陈明绣陈明晴好一点，毕竟是姐姐了，总要担负起一切来……”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头看了看，问道，“孩子接回来了吗？”
  他起身去婴儿车里抱出了孩子，又拿了温热的奶瓶过来。  
  “才抱回来没多久，我刚给他热了奶，现在温度刚好，你喂还是我喂？”
  “我来。”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睁着墨黑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小手轻轻挥动着，像是想要摸她的脸。
  她俯下身，将孩子的脸贴近自己，感受着那柔嫩的温暖。
  “小简宁，小简宁……”她低声喃喃，“妈妈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想妈妈呀？”  
  可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容天，”她抬头看他，哽咽道，“他们毕竟抚养了我多年，他们做那么多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原谅他们，为什么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坐到她身旁，轻轻搂住她和孩子。  
  “他们知道你心里已经原谅他们了，你不恨他们，你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就已经得到了安慰。”  

  凌仙台上的黄昏，落日映红了每一处篱墙小院，花草的香气在晚风中静静酝酿，原本是一片怡人的暮色。  
  可那处最大的篱墙小院，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气息。  
  陈明绣在父亲母亲的房间内整理遗物，金红的余晖映在半边墙面上，温暖地就像父母曾经温柔注视的目光。她默默收拾着父亲母亲留下的书籍、针线和其它零碎物件，房间里那么安静，一时之间她有一种错觉，父亲母亲并没有离开，他们只不过是晚饭后在凌仙台上散步，等月亮上到树梢，他们就会踱着步子回来，然后看到她在房内，便微笑道：明绣，你怎么在这里？
  明绣，你怎么在这里？  
  她正在整理物件的手蓦的一滞，她慢慢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有人背光站在门口的位置，他身后是大片金红的日光，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她微微眯了眼，心上却升腾起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来。
  明绣，他在问，你还好吗？  
  她忍不住地一颤，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辋川、辋川……”她哽声道，“是你吗？是你吗？……”
  明绣……他低声叹息，你为什么还不忘记我？你总是记着我，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辋川，我要怎样才能忘记你？……”她流着泪道，“你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可你却抛下我先离开……我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你说我该怎么走下去？……”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叹着气，好久之后，他向她伸出手来。  
  明绣，那我带你走。  
  “好……”她激动地伸过手去，“你带我走 你带我走 ” 
 
  七十九
  
  他依然是背光站立在门口，可他向她伸出了手，她分明能感觉到他面上熟悉的和煦笑容。
  于是她伸出手去，脚下也仿佛受了吸引，一步一步地，情不自禁地往前方迈去。  
  他伸出的手就在前方，那么近，那么近，看起来触手可及，夕阳的余晖照耀在其上，闪烁了一星金红的光芒。  
  她伸出的手，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他的指尖……  
  一道耀眼的白光挥舞而过，有人用力拉住她的手，并将她往回一扯，她惊惶而不知所措地踉跄后退，终于是回过神来 
  她颇有些恼怒地摔开陈明晴拉住她的手，大声喊：“明晴你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 ”陈明晴收回晖出的剑，气急道，“姐，你干嘛这么想不开呀你 ”  
  “我怎么想不开了我？ ”陈明绣生气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再见到辋川，你为什么要分开我们？ ”
  “辋川？顾辋川？”陈明晴好气又好笑，她拿剑朝前方一指，悻悻道，“姐，你睁大眼睛看着前面，前面哪里是你的顾辋川？前面是悬崖 ”  
  陈明绣定睛看去，心头重重一跳  
  果然，她的前方是凌仙台的悬崖，落日的金光洒遍天际，她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心内却极其怅然。  
  “那么……那么辋川呢？……”她低声喃喃，鼻尖蓦然酸涩，“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陈明晴叹气：“姐，你不会还想着那个顾辋川吧？他已经不在了 ”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到一旁的岩石上，轻声啜泣着。  
  “说实在的，你为什么还要想着那个顾辋川？他不仅是个妖精，他还欺骗了你，”陈明晴忿忿道，“好吧，我承认之前我一直对欢喜有偏见，可对于她除去顾辋川的事，我却觉得她做得很对 我们驱魔人和普通人就很难在一起，何况顾辋川还是妖精……姐，你醒醒好吧，父亲和母亲刚过世，你再这么出事的话，我和七夕该怎么办？”  
  “……我有分寸，”她微抬起眼，眼圈还是红红的，只是低声道，“明晴，辋川虽然是青竹精，可他对我真是很好，如果不是被识破妖精的身份，他也不会受到黑娑珠的诱惑驱使，那么，他也就不会……不会被欢喜用大日如来莲花诀驱散。”
  陈明晴叹息：“姐，那一切已经发生了不是？我知道顾辋川对你好，可不管他怎么隐瞒，也终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你和他，始终是不能在一起的。再说，已经这么久，你就别再想着他了，就像父亲母亲不在了，你、我、七夕，我们也要过下去，对吗？”
  她只是垂眼想着，好久之后，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她有些疲软无力地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她的目光又望向了方才的悬崖外。  
  就在那金光万丈的天际，仿佛做梦一般，她看到了她深深埋在心底里的那个人，可是，那不过是她的幻觉。
  只是幻觉。  
  于是她转身，准备随陈明晴一同离开。  
  眼前忽然出现了光线的明暗交替。  
  她直觉地回身抬眼去看，竟然又看到那个熟悉身影  
  “明晴……”她喃喃道，陈明晴正站在她身前，背对着那个身影，“你看你身后……”  
  “什么？”陈明晴转身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件极其怪异而令陈明绣感觉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身影竟然举起了手，他的手中无端端多了一柄墨黑长剑，笔直而毫不留情地朝陈明晴刺去  
  “明晴 ”
  情急之下，陈明绣一把将陈明晴拉开，于是那把长剑，无情地刺入了她的身体 
  那一剑……仿佛贯穿了她的身体，黑影怔了怔，很快便将长剑拔出，她吃惊地捂着自己腹上被洞穿的伤口，然后看着鲜红的血缓缓涌出，溅落在凌仙台的地面上。
  她的心，一瞬间好似已经死去。  
  陈明晴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便举剑朝那黑影挥去  
  她慢慢瘫坐在地，双眼茫然地大睁着。
  她的眼前光影错乱，黑影，陈明晴，墨黑的长剑，陈明晴闪着白光的剑刃……那些影子如最光怪陆离的情景，却在她面前真实而残酷地显现。  
  然后，她看到那柄墨黑的长剑同样无情地打飞了陈明晴的剑，陈明晴被剑气重击，痛苦地哼了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于是她挣扎着半抬起身，将右手举到眼前，拈指，念诀。  
  一道微红的光芒自她指尖破出，直直击向那道黑色身影。  
  或许是没有防备，她的符咒击中了黑影，黑影在一片红光中消散无踪。
  “你不是……辋川，不是。”  
  她轻声而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再也坚持不住，颓然倒地，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是多久，她听到耳边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在焦急地走来走去，慢慢的，她睁开了眼睛。  
  “大姐？大姐 ”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七夕惊喜地唤她，“大姐你终于醒了 ”
  她只觉得心口疼痛得厉害，可她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七夕满是泪水的脸庞。
  她轻声笑：“七夕……怎么哭得这么难看？……”  
  欢喜听到她的说话声，忙过来看：“你现在怎么样？”
  “欢喜，你也来了……”她虚弱地摇摇头，“我没事……明晴呢？明晴还好吗？……”
  七夕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欢喜低声道：“你们都受了重伤，你是剑伤，又用尽了自己的灵力；陈明晴是被剑气所伤，本来不是很严重，但她后来用自己的灵气为你护体，所以……”她的声音愈来愈低了下去，面上的神情也沉重起来。
  “明晴、明晴在哪里？……”她不顾自己心口的揪痛，撑着一口气半坐起身，“我要看看明晴……”
  陈明晴在她对面的床榻上抬起身来，虚弱地笑一笑：“姐……我在这里呢，我没事呀……”  
  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明晴……，是姐对不起你……”
  陈明晴也哭了：“姐……是你为我挡了那一剑，是我对不起你……”
  她却轻叹一声气：“……你们都是我的妹妹，父亲母亲不在了，我是要好好照顾你们的……可我却……”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流去，而自己的意识，也好似愈来愈轻渺。  
  “欢喜……”她抬眼看向欢喜，“欢喜，你帮我……照顾她们，好吗？”  
  欢喜极力抑下眼底的泪意，她狠心扭头，道：“你才是她们的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照顾她们？ 我、我不愿意 ”  
  她轻轻笑一笑：“……也是，我这个做大姐的都没做到，怎么……怎么能让最小的你来做？”
  “你知道最好，”欢喜依然是硬着心肠，硬声硬气地道，“你们的父亲母亲不在了，你就是最大的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担起责任 ”  
  她很轻很轻地点头：“……我知道了，我……我会担起责任……”  
  可话音未落，她心口重重一痛，她忍不住呕出一口血，那血喷溅在粉白色的被单上，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大姐……”七夕哭着扶住她，“大姐你千万不能有事……”  
  欢喜难过地转过头，泪眼婆娑中，她的目光正好对上另一边陈明晴的目光。  
  陈明晴看着陈明绣，又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痛苦和哀求。  
  “好吧……”欢喜深吸一口气，快速抹去眼中的泪，平声道，“我会帮忙照顾她们的，你别太担心。”
  陈明绣靠在七夕肩头，苍白着脸，笑了笑：“欢喜，你还能……还能再叫我一声 大姐 吗？”  
  “大姐……”她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可她还是努力抿起一个笑，“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姐姐，我嘴上不说，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的，一直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什么这么悲痛，陈明绣不是她的亲姐姐，陈明绣甚至也欺骗了她这么多年，可是，她真是一直待自己好，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姐姐。  
  陈明绣终于是放下心来。  
  她留恋地看了看房内的三个妹妹，想要再跟她们说些什么的，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她只能再看一眼她们，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她想：辋川，我真是要来找你了……
  七夕哭得嗓子都沙哑了，欢喜则轻轻将被子往上拉，遮盖住陈明绣依然秀气明丽的脸庞。
  她想起自己和七夕还在S市的时候，陈明绣有时来看她们，和她们一起逛街，三个人在街上开心地说说笑笑，那些美好的时光，到得如今，已经成为了永远的过去。
  她们的身后，陈明晴再也撑不住，重重倒了下去。
  欢喜和七夕忙赶过去。
  陈明晴的脸色白得吓人，她本来就生得白皙，以前的她，黑发映衬着白皙的面庞，两颊还有淡淡的粉红，眼眸墨黑，闪烁着漂亮而犀利的光——至少在欢喜的印象里，她一向是骄傲而美丽的，可现在，她却如此苍白，连她引以为傲的束在脑后的长长黑发，也仿佛是失去了光泽。
  “陈明晴，你可不要吓我和七夕 ”欢喜哽着嗓子，勉强冷声道，“我刚答应了大姐要照顾你和七夕，你如果……你如果出什么事的话，我不就成言而无信的人了么？ ”  
  陈明晴好似笑得很不屑：“陈欢喜，你现在还大言不惭呀……我比你大，凭什么、凭什么要你照顾我……”
  她这样说着，可明显看出是逞强，她的笑容很快就维持不住，重重地喘着气。
  “二姐，二姐……”七夕哭着道，“你要坚持下去，大姐已经不在了，你若也不在，我……我该怎么办？”  
  “你还有欢喜呀……”陈明晴侧过脸来，温柔地注视她，“七夕，有欢喜在，二姐……二姐很放心……”
  “别又推给我 ”欢喜深深吸气，仰起脸来，好似很冷漠地道，“你刚才也说了，你别我大，凭什么都要推给我？何况……何况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欢喜，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吧……”陈明晴好似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个黑影绝不简单，你和七夕……一定要小心，小心……”  
  她再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以前误会了你……对你有偏见……你恨我也好，原谅我也好，我也没机会再做什么了……其实，我就是觉得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你比我小，可他们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我就觉得不服气……可蓝极夜的事情之后，我算是明白了……欢喜，你就当我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放屁……你别往心里去……”
  “陈明晴……”欢喜终于忍不住落泪，“你不要这么没用行不行？……你振作起来呀，你不是最崇拜马小玲么？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
  她忽然是轻轻笑了：“呵……也就你记得，记得我崇拜马小玲……可我只是陈明晴，我永远也成不了马小玲……我……始终太浅薄……”
  她最后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双眼还直直地睁大朝上望着，可她的美丽、骄傲、崇拜、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往。  
  这一生，就这么简短地过去了。
  欢喜呆呆望着她，然后伸手，缓缓阖上她的眼。  
  “二姐，”她低声道，“我早就不恨你了，我也是跟你一样，觉得凭什么你就可以那么傲……所以二姐，你和大姐都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七夕，也好好地……照顾自己。”
  七夕伏在床沿恸哭，她俯下身，轻轻搂住七夕。  
  “小姐……”七夕转过身来抱住她，哭着道，“小姐，我心里好难过……”
  “想哭就哭个够吧……”她拍拍七夕的背，柔声道，“七夕，你跟我回S市，以后，你就跟我住一起。”  
  再一次回到S市后，曾经新婚的快乐，怀孕的快乐，以及有了简宁的快乐，已经不复存在。
  欢喜抱着孩子坐在落地窗前，看夕阳一点一点的坠落下来。
  商容天从公司回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很是担忧，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  
  “欢喜，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我没事，七夕倒是都睡不好，又有些发烧，刚才吃了药，现在正在休息。”
  “可我更担心你，”他忧心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样子，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好似了无希望。”
  “的确是了无希望，”她抬眼看他，沉重道，“容天，我现在开始觉得冯开心的怀疑是对的，高酒酒的死，七夕父母的遇难，以及现在陈明绣陈明晴的死，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低声道：“欢喜，你想说什么？”
  她轻声道：“容天，你知道在一场战斗中，什么最可怕么？不是对方如何强大你如何弱势，而是，而是你始终不清楚对方是谁，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以及……我们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而现在，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对付我们，他一个一个地攻击，下一个目标，或者依然是我们身边的人，或者，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不怕，”他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要来的始终会来，他最多要我们的命，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死……又有何惧？”  
  她动容地看着他，半晌，低声叹息。  
  “只是死，我何曾怕过？上一次对付蓝极夜，我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是现在，我们有了孩子，”她低头看怀中的孩子，分外不舍地道，“容天，我舍不得孩子，我……我不想他也跟着我们……无辜送命。” 
 

 

八十  

  已经是深夜，S市的警局依然是灯火通明。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警局门口，警卫室的人看到，走出询问：“哎，你有什么事吗？”
  大他没有应答，只是侧过脸看了警卫一眼。  
  暗色中，一道墨黑的光芒悄然闪过，警卫好似突然发了怔，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回到了警卫室。
  “那人是来干嘛的？”警卫室的另一个警卫问他，“你怎么有些傻了？”  
  之前的警卫愣了愣：“哦，没事，那人我认识，是局里一个同事的亲戚，找他有事来着。”  
  于是黑衣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门口，这一路上便不再有人阻拦他，他几乎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进了警局大楼。  
  警局大楼内，不少警员正在忙碌地来去，有几个被怀疑藏毒的年轻人让出去巡逻的警员带了回来，正带往审讯室准备进行审问；一个警员港从鉴证科取回了物证化验结果，匆匆忙忙地要紧电梯；扫黄组的警员在晚上由一次突击行动，他们跟着行动小组的组长，从电梯下来准备出发……  
  黑衣人站在一楼宽敞的大厅内，他深邃莫测的目光，就这样从那些警员或嫌疑犯的脸上缓缓掠过。
  和他目光相接的那些人，眼中都闪过了一道几不可见的墨黑光芒，他们只是微微一怔，便迅即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低头的地头，训斥的训斥，准备出发的准备出发。
  没有任何人发觉有异常。
  黑衣人的目光又转而移到了大厅一侧的墙面上，那里是一张警局楼层示意图，某某部门在几楼某某科室在哪一处，都在示意图上标示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随意瞟了一瞟，便看到了他想要去的地方。
  凶案组。
  四楼的凶案组。
  因为刚结束了一个行动，凶案组的警员已经陆续离开回家了，只有里面的小办公室还亮着灯，冯开心正在灯下继续他的调查取证工作，他把高酒酒店铺里的电脑搬了过来，他开启了电脑，开始查看高酒酒死亡当天晚上的电脑记录。
  一个警员敲了敲办公室门，探头进来道：“头儿，大伙儿都走了，你还不走吗？”  
  “我还有些事，”冯开心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吧，这几天连续行动，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嗨，我们年轻人身强力壮，再出几次任务也没事儿 ”年轻的警员笑嘻嘻的，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问，“头儿，你舅舅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你……你还放不下？”  
  “我之前忘了查电脑，晚上反正没事儿了，就搬了电脑来看看，”冯开心淡声道，随即瞪了警员一眼，“哎我说，你是不是准备不走留下继续加班呀？”  
  “哎，不，我走，我走，”警员忙缩回脑袋，想了想，又加一句，“头儿，你也别累着了，早点回去休息啊 ”
  警员关上了小办公室门，又将外面大办公区的灯全部 熄灭，这才关门离开。
  楼层走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他边走边轻轻叹气，也不怪他们头儿这么拼命，若是自己惟一的亲人莫名其妙被确认是心脏病猝发而死，他也觉得不能相信，可头儿这么个拼命法，又让人觉得心里挺难过的。  
  他本来准备搭乘电梯下楼，可电梯的楼层数字好像老半天都没动一下的样子，他懒得等下去，索性走进一旁的楼道门，直接从楼梯下去了。  
  楼道门自动阖上的那一瞬，他正自顾自下楼去，所以并没有发觉四楼的楼层走道上，之前还明亮的灯光，忽然是诡异地闪了闪。
  冯开心也没发现发觉。  
  他在凶案组大办公区的小办公室内，专注地盯着电脑显示屏看。
  他查到高酒酒死亡当天，电脑的历史网页上只有淘宝网被打开的记录，他知道高酒酒在淘宝网上开了店铺，于是也打开了网页，因为高酒酒设定了永久密码，他的淘宝帐户便自动登录，然后，跳出了淘宝旺旺的的对话框。
  电脑已经好些天没有打开了，淘宝旺旺上有不少买家或卖家的留言，他一条一条地仔细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点击去看高酒酒死亡当天的淘宝旺旺聊天记录。  
  只有一个名叫“夜”的买家。
  从记录上可以看出，当时高酒酒正在跟“夜”谈生意，两人在价格折扣上有些争议，可后来，“夜”发过来的都是空白内容，连续数条之后，才出现了同样是“夜”发来的有内容的信息，说可以的话希望再打一些折扣。
  而高酒酒的死亡时间，就在最后一条信息出现的前几分钟。
  冯开心的神情凝重起来，他的舅舅高酒酒，就是在跟“夜”的谈话过程中突然死去的。
  但是，为什么中间有好长一段空白，而空白信息……也能发出？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夜”的淘宝旺旺头像是灰色的，应该没有在线，于是他发了一条留言过去，说如果上线了，请务必联系。他还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然后，他继续翻查高酒酒电脑上的其它记录。
  但是，好似都没有什么重要或有用的信息，倒是高酒酒在一个文件夹里报春了几个文本文档，里面都是一些符咒什么的，那个文件夹还命名为“保命”。  
  他心里一动，取出U盘复制了这个文件夹。  
  正不知道该继续等待还是先结束离开，之前的灰色的“夜”的头像，突然是明亮了起来，伴着淘宝旺旺特有的提示音，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
  “你是谁？”对方这样询问。  
  他略一踌躇，马上回应：“我是卖清洁工具的，我上次突然有事，所以没能跟你继续谈下去，我的电脑也出了故障，中间有一大段空白了，你能把当时的聊天记录传给我看一下吗？”
  对方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你看也没用，当时的聊天记录，的确有一段时间是空白的。”
  他觉得有些怪异了，可还是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对方传送了一个诡异的笑脸过来，“因为当时坐在电脑前面的人……已经死了。”
  小办公室内的灯光闪了一闪，顿时熄灭 
  只剩下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屏，闪着亮荧荧的白光，“夜”发过来的笑脸神情诡异，好似能听到同样诡异的笑声。
  他全身骤然冰冷，整个办公室好似突然弥散了阴寒之气，他心头大骇，忍不住地 打了个寒噤 
  四楼楼层的灯光，已经在不断地明灭闪烁了。
  大办公区的门缓缓打开，有脚步声不轻不重地传入冯开心耳内。
  与此同时，之前和黑衣人目光相对的那些警员或嫌疑犯蓦的眼睛发直，他们有的坐在审讯室内，有的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也有坐在正行驶的警车内，可无一例外的，他们缓缓转过头来，皆是神情怪异地看向了自己身旁的人。  
  透过小办公室门的玻璃窗，冯开心看到阴暗而闪烁的楼层走道，走道旁已经打开一半的大办公区门，以及，隔在他的小 办公室和楼层走道之间的大办公区，黑乎乎的，却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他努力镇定下来，一只手悄悄滑下办公桌，拉开最上一格的抽屉，露出里面的佩枪。  
  脚步声已经在小办公室的门外了。  
  冯开心盯着门看，他全身都进入了紧张的防备状态，探入抽屉的手已经拿住了他想要的东西。
  “吱嘎”一声，小办公室的门也开了。  
  好似突然起风，房内的文件资料都被吹得盘旋而上，再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就在那些飘散的白色纸张中，一只青灰色的手陡然迎面袭来  
  同一瞬间，那些警员和嫌疑犯也突然伸手，迅速箍住自己身旁人的脖颈 
  阴暗的灯光下，他们的手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指甲都生得极长，闪着灰色的暗光。
  空气中，开始弥漫了一股腐尸的恶臭味。
  而冯开心的脖子，也同样被那只青灰色的手箍住 
  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淘宝旺旺的对话框接连不断地跳出“夜”发来的信息：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极其触目惊心  
  冯开心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只青灰色的手，从黑暗中诡异地凸出，却如此牢固地箍住了他的脖颈，并且慢慢使劲，使得他呼吸愈来愈困难，几乎要连声音都发不出。
  而他的手脚也好似在慢慢失去力气，曾经的力量，已经开始如水般缓缓流逝……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脑中迅即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他几乎是用了全力将右手抬起伸出，他的指间夹了从抽屉佩枪下抽出的三张黄色的符咒，被他以最快的速度拍在那只青灰色的手背上 
  “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牟牟西——那多西咪牟  ”
  他拼命一般地大声念咒  
  黄色的符咒“噼啪”爆裂，青灰色的手大力地瑟缩了一下，触电般倏然缩回了黑暗之中，小办公室的灯光重新明亮，楼层灯光也恢复了正常。
  那些警员和嫌疑犯好似梦醒一般，惊讶地看着自己扼在旁人颈上的手，那手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好似有些僵硬麻木。
  冯开心一下子瘫坐在办公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电脑显示屏上的对话框已经消失了，那个“夜”的头像，已经重新变成了灰色。  
  好似一滩死水，从未起过半点波澜。  
  下一刻，冯开心疯了一般扯出抽屉，从里面抓出上次陈明绣留下的所有符咒，他将符咒全部塞进衣兜，慌乱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将方才的U盘和抽屉内的佩枪都放到了身上。
  他飞一般地冲下楼，跳上警车，又飞一般地开出了警局  
  已经是后半夜，他疯狂地敲响了商容天家的大门。
  商容天才一脸惊讶地开了门，他已经冲了进来，用力关上门，不等接连起床的欢喜和七夕问什么，他将衣兜内的符咒全部掏出，贴在了门上和窗玻璃上，再将剩下的那些，一起放到欢喜他们身前。
  “出事了……”他的嗓音还有些发抖，于是他用力吸了吸气，努力平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可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 夜 字，晚上在警局他差点就杀了我……可我想没那么简单，你们都待在家里不要出去，这些符咒应该能用上……欢喜容天七夕，你们、你们好好保重 ”
  他的话说得语无伦次，可欢喜他们都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好似依然沉浸在方才的凶险中，微颤着来回走了几步，想了想，又从身上取出那个U盘和自己的佩枪。
  “这个U盘里有我舅舅写了 保命 的文件夹，我没细看过，可我想对你们或许有用……”他又检查了佩枪，“枪里有子弹，虽然可能对妖魔之类的没用，可总好过没有……你们也放着，防身……”
  他转身就 往门口走，商容天忙叫住他：“老冯，你上哪儿去？ ”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我回警局吧……只怕出了事，警局也没得幸免，兄弟们都在那里，我总是要回去的……”
  “冯开心 ”欢喜急道，“你要回去可以，带上符咒 带上枪 ”  
  他已经开了门，一脚跨出了门口，他停了一下，轻声道：“该来的一定会来，我要那些也没用，你们放着吧……我干儿子就靠你们了，别让我失望……”然后，轻轻阖上了门。
  他的心内，忽然是如湖水一般地平静。  
  他好似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事，那么接下来，不论要面对什么，他都觉得……已经无所畏惧了。 

  八十一
  
  大门就这么在欢喜他们面前阖上。
  窗外的天那么黑，正是后半夜，城市里的人都是睡得正熟，如果不是高酒酒猝死之后又接二连三地出事，如果不是冯开心在这样的一个时候亲自跑来告诉他们有危险，谁也不曾想过，这一年来的平静安宁，竟然只是暂时。
  在他们未曾察觉之时，已经有什么在悄悄潜入，然后在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欢喜怔愣了片刻，忽然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她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直接朝门口走去。
  商容天忙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我得出去看看，”她镇定道，“冯开心把救命的符咒都拿来给了我们，他连枪都不带了，一定很危险。”
  “那你这样出去同样危险，”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这么黑，你担心老冯的话，我去。”  
  她却摇头：“你什么都不会，出去更危险，七夕身体还没好，孩子也需要人照顾，你不能去。”  
  “可你忘了吗，你现在跟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了，”他淡淡一笑，“没事，我带上老冯的符咒和佩枪，有情况的话，我马上开车就跑，四条腿总好过你的两只脚。”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她还是放心不下，想了想，又道，“我还担心外婆和舅舅，既然你开车去，索性把他们都接过来，大家在一起好一点。”  
  “那我呢？”七夕忙道，“我也去吧 ”  
  “七夕你留下，”她顿了一下，道，“你帮我和容天照顾简宁，房子有符咒保护，你又有灵力，简宁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安全。”  
  趁商容天去换衣服，她和七夕重新将符咒　贴好，尤其是窗缝和门缝处，都粘贴仔细，又将孩子的婴儿床推倒客厅正中，在婴儿床的四侧，也分别贴上符咒。  
  七夕将剩下的符咒都交给她：“小姐你带着，只要记得咒诀，这些符咒都能用上。”
  她想了一下 ，又从书房的暗柜里取出白莲珠和伏魔剑，一起放到七夕面前。
  “我们不在的时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要寸步不离婴儿床，”她细细叮嘱，“白莲珠就放孩子的枕边，万一有邪气入侵，至少可以起暂时的抵御；你就拿着伏魔剑，有情况的话，也能抵挡一阵。”  
  商容天换好衣服走出：“我们走吧。”  
  “小姐 ”七夕忽然是上前拉住欢喜的手，哽咽道，“小姐，我一定会保护好孩子，可是，可是你们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欢喜轻拍她的手：“没事的，我怎么舍得让孩子没爸爸妈妈？我们会回来的。”  
上车后，商容天开车，她则用手机拨了个电话给阿金婆。　  
  听到对方接电话的声音，她松了口气：“外婆，我现在和容天一起来接你和舅舅，原因到时候我解释给你听，我们开车过来大概十几分钟，你和舅舅简单整理一下，等我们来敲门再开门。”
  阿金婆显然有些不明白：“欢喜啊，出什么事了么？”
  “没事的外婆，只是有些紧急情况，”她安慰道，“而且，我也想你和舅舅了，反正我们那里房子宽敞，大家在一起的话，也热闹一些。”
  “……你这孩子，只是想的话，犯得着这么晚来接我们么？”阿金婆忍不住唠叨，可还是披了外衣起身，“算了，我也想明天去给你送些饺子，你舅舅跟我一起包的，都放在冰箱里冻着呢……”
  “好啊，我好久没吃外婆做的饺子了，真是有些想念了呢。”她微笑道，“我不说太多了，现在路上没几辆车，可能我们会到得更早，你还是和舅舅赶紧整理吧，就这样了。”
  “好吧好吧，”阿金婆忙道，“那我去叫你舅舅啊。”  
  “好，挂了。”
  她结束了通话，看了看前方宽敞的道路，问道：“照这样的路况，应该能到得更快吧？”  
  “应该可以，”商容天把着方向盘，点头道，“你坐稳，我加速了。”
  她扣上安全带，又拨了个电话给冯开心，可冯开心的电话好似一直占线，她怎么也拨不通，心里渐渐有些慌乱。
  “容天，冯开心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她继续拨电话，一边问，“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商容天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翻翻里面的电话簿，应该还有他家里的座机和警局办公室的电话。”  
  她继续拨电话，家里的座机没人接听，她不免有些忐忑起来，然后，把最后的希望都放在了警局办公室的电话上。
  “嘟……”电话开始接通了。  
  她焦急地等待着另一边的回应，可这时，商容天的车子却开始缓缓减速。
  “喂？”终于，她听到了冯开心的声音。  
  “冯开心 ”她蓦的有些激动，“你还好吗？刚才打你手机都占线，你没事吧 ”
  “欢喜，我没事，”冯开心微笑道，“我刚才都在接一个紧急电话，你和容天不用担心。”
  “那就好，”她放心道，“我和容天正准备去接外婆和舅舅过来，你看可以的话，你也到我们这里来，大伙儿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接下来怎么应对。”
  冯开心略一思忖：“我看情况吧，警局里也有任务，我不能随便离开。你们在外面小心点，可以的话尽早回去。”  
  “行，你也自己小心。”  
  欢喜结束了通话，放下手机看车子前方，那里设了路障，围了不少警车和救护车，看来是交通意外。
  “这条路过不了了，”商容天往旁侧打方向盘，“我们得绕路，可能要耽搁一点时间。”  
  她低头看腕表，盘算了一下时间：“呃，绕路也就几分钟，时间不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耽搁。”  
  车子往右拐入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灯，全靠车前灯的光才得以勉强看清路面，但这样一来车速就慢了，再左拐右拐之后，才驶到景德大厦附近的路段。
  欢喜正要安心，却看到景德大厦旁边也设了路障，隐约听得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奇怪，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这么多交通事故？”她自言自语着，车子慢慢驶近，眼前竟然出现了大片通红的火光 
  “是着火了吗？”她有些着急了，“也是景德大厦后面的，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外婆那栋楼……”  
  商容天把车停在最近的一处，一跳下车，欢喜边拨电话边往里面跑。  
  路口围了许多人，前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也看不清是哪一处，商容天赶紧向旁边打听：“是那里起火了？严重吗？”  
  “哎，就是那栋住宅楼嘛 听说是一个姓金的老婆子的，可惜这么一大栋呢……”
  围观的人啧啧叹息，“就是几分钟前起的火，一下子烧得那么厉害，楼里的人哪跑得出来啊……”
  商容天蓦的怔住 
  他迅速回头看身侧不远的欢喜，她显然是听到了人们的议论，她拿手机的手在耳边重重地颤抖，可她还在拼命往里挤  
  “……欢喜，”他慢慢走到她身侧，张了张口，“你……”
  她转过头来，紧紧地盯住他看，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然后，她重新回过头去，继续往里挤。
  “请让让 请让让 ”她带着哭腔道，“那里是我家 里面有我的外婆和舅舅 请让让 请让让 ……”  
  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出来。  
  商容天和她一起跑了进去。  
  住宅楼的火还在肆虐燃烧，整个 一楼都被卷进在了火海中，只有上几层的住户，颤巍巍地站在了窗口或阳台上，然后，在消防人员的鼓励协助下，闭上眼狠心跳下，落在巨大的充气垫子上。
  “一楼的人呢？”欢喜抓住一名消防员就喊，“一楼住着的人呢 ”  
  消防队员摇摇头：“我们灭火小组的人进去了，不过一楼的火烧得最厉害，可能……没有太大希望了。”
  “不会的、不会的……”欢喜怔怔摇头，“我是几分钟前还跟他们通了电话，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几名消防队员从火场中冲出，抬出了两具烧得焦黑的尸首。
  “一楼只有两个人，”其中一名消防队员报告说，“可惜火太猛，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真是奇怪了，”方才的那名消防队员皱了眉头，“不过几分钟的当儿，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除非这两个人是起火的源头，但是，没道理两个人同时起火呀……对了，身份明确了吗？”  
  “呃，应该是这栋住宅楼的户主和她儿子，”消防员回答，“不过，具体身份还要再确认。”
  可是，欢喜已经不需要他们的再确认了。  
  那两具被烧焦的尸体，那两个熟悉的体形，在她眼里再清晰不过，再明白不过。
  一具尸体的手突然松开，从里面滚落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  
是饺子。  
  就在十几分钟前，外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准备把和舅舅一起包的饺子带过来让她尝。
  “外婆，舅舅……”她流着泪，慢慢走到尸体旁蹲下。
  只不过是十几分钟，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是天人永隔。
  商容天过来环住她：“欢喜，不一定就是他们，应该……应该等身份的最后确认。”可他自己也是心情沉重，于是连说这样的安慰话，也是心里一阵阵地虚冷。
  她只是摇头，然后缓缓起身。
  “容天，”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们回去。”  
  回去的一路上，她格外沉默，目光没有焦距地飘移在前方的路面。
  商容天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看着她，她这种样子，总是让他特别担心。  
  忽然，她取出手机拨下冯开心的号码，接通之后，平静道：“冯开心，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差点被杀的，我要知道具体情形，越详细越好。”  
  到家后，看到七夕和孩子都没什么事，她便直接进了书房，开启电脑。
  她打开淘宝网的网页，在登陆的页面上输入高酒酒的淘宝帐号，然后，密码自动跳出，她顺利登陆进去。
  她从淘宝旺旺的最近联系人中找出“夜”，打开对话框。  
  “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要找的人是我，你若只要我的性命，我可以马上给你，如果有别的目的，请你明说，我在线等待。”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然后，微微仰身考上椅背，沉静地盯着对话框。  
  在那里，“夜”的头像灰灰的，如一滩死水。
  可她好似入定一般，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冯开心在警局听到消息后赶过来，她还是这么坐在电脑前等待。  
  就在众人都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突然的，“夜”的头像明亮起来，然后，给她发来了回应。 

  八十二
  
  “你看到我的力量了吗？”
  “夜”在好久的沉寂之后，忽然是发来这样的一条回复。  
  欢喜默默盯着对话框，然后输入信息：“是，我看到了，你很强大，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夜”发来一个诡异的笑脸：“欢喜，纵然没有了黑娑珠，你，还有你的亲人朋友，以及整个世界，都不过是我手心里的蚂蚱，我只需轻轻一捏，你们便毫无生还的可能。”
  “蓝极夜？……”欢喜打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可她还是一字一字地输入进去，“你怎么会死而复生？”
  “夜”依然是笑：“我的生命是和黑娑珠联系在一起的，上次你毁了黑娑珠，可被我拼命抓回了一粒碎片，在你用大日如来莲花诀杀我的时候，我把仅存的力量都封印在了那粒碎片中。后来，你又善心大发，用大日如来莲花诀超度亡魂，于是我抓住了这个机会，死而复生。”
  欢喜想起那夜在她手中迸裂的黑娑珠，以及蓝极夜急急跃下的身影，她虽然利用合力毁了黑娑珠，可却没有注意到被蓝极夜抓回的那一粒碎片，碎片虽小，也蕴藏了黑娑珠的邪恶力量，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遗漏，给了蓝极夜可乘之机……  
  她努力让自己的手指不发抖，继续输入：“那么，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是吗？”  
  “欢喜……”对方传过一个叹息的符号，“我那么信任你，可你却利用我的信任毁了我一千多年的心血，你说，你如何对得住我？”  
  她不由冷笑：“你错了，你不是信任我，你不过是要利用我达到你最终的目的，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好了，为什么偏是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  
  “你放心，也会轮到你，”“夜”只是微笑，“看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丧命，你心里的悲怨才会积蓄得越深，到时，我还是可以颠覆天地，由我，重新开始一个世界的创立。”  
  “你是丧心病狂 ”她蓦的心内激愤，忍不住骂道，“我之前没注意，被你得逞，可从现在起，我不会让自己的亲人朋友再被你伤害 ”
  “夜”却不疾不徐：“这由我说了算，你现在什么力量也没有，你，还有这个世界的命运，开始要由我来书写。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这三天，让你的亲人朋友和你好好告别，三天时间一到，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死去。这一回，我说到做到。”  
  回复一出现在对话框内，“夜”的头像便迅速变回了灰色。  
  接下来，不管欢喜再怎么询问，他皆是一动不动。  
  欢喜的手终于是疲倦地垂下。  
  她在电脑前坐了许久，然后，慢慢从椅子上起身，看向一同站在身前的那些人。  
  也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商容天，七夕，冯开心，还有，她的孩子。
  而后，她深深地低下头来。  
  “对不起，”她低声而清晰道，“是我害了你们大家，是我对不起你们。”
  后来的一整天，她都一个人待在书房内，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落地窗外的日升又日落。  
  七夕给她送饭她不吃，商容天和冯开心想要劝慰她她也不搭理，她连自己的孩子也不去看一眼。
  “小姐是太内疚了，”七夕又一次端了已经冷却的饭菜回到客厅，叹息道，“可她这样饿下去怎么可以？”
  冯开心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再去劝劝她，她这个样子、她这个样子……”  
  “老冯，”商容天伸手拦住他，“你别去，你去了也没用。”  
  他抬眼朝书房那边看去，房门虚掩着，隐约可以看到她坐在落地窗前的身影，孑然却并不孤傲。　
  “她不是只会沉浸在伤痛里的人，”他沉声道，“她不会真是如蓝极夜所说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个死去，她应该是在想对策。我们……让她一个人冷静想想。”
  “好，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冯开心想了想，“容天，把你的手提电脑拿过来，我要看看我舅舅的那个文件夹，既然写了 保命 ，对我们不可能一点帮助也没有。”
  时间慢慢过去，日落又日升，日升又日落，已经是第三天。
  高酒酒的“保命”文件夹里，大部分 都是各种各样的咒诀。他在一个文本文档里记录了原因，自从蓝极夜的那件事之后，他知道只有工具却不会使用，对自己最终是无益，于是他搜集了许多咒诀，以备不时之需。
  冯开心和商容天将那些咒诀都打印了出来。
  “可惜，”冯开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都是咒诀的纸张，叹息道，“舅舅搜集了那么多咒诀，可最终也没用上，保不了自己的命。其实容天，蓝极夜那么厉害，我们……我们可能也用不上。”  
  商容天只是一张张地翻看着：“用得上用不上到时再说，就算不能保命，能帮我们抵挡一阵子，那也可以了。”
  七夕抱着孩子在一旁看，她心里也难过，她想，若是自己灵力如小姐以前那般强大，现在肯定能帮上忙，可自己……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欢喜在里面待了整整两天，终于是走出门来。  
  才两天的时间，她好似瘦了一大圈，可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疾步走到商容天他们面前。
  “七夕，”她看向七夕，“还记得四极阵吗？”  
  “四极阵……？”七夕有些迟疑，想了想，道，“是小姐你以前在静修洞发现的壁图吗？”
  “对，就是那幅壁图 ”她目光炯炯，转而看向商容天和冯开心，“我以前在凌仙台的静修洞静修时，发现洞壁的一个豁口里画了四极阵的壁图，照图示所说，那是专门用来抵御邪灵的阵法，四个人分别代表天地四极，守在东南西北四方，联合日月形成的力量，会产生极大的威力，足以抵制有强大力量的邪灵。”
  冯开心大喜：“真有这么厉害的阵法吗？哈，我们刚好是四个人呀 ”
  “可是小姐，”七夕皱眉，“代表天地四极的四个人必须是有灵力的人才可以，而且，四极阵的壁图被画在那么隐秘的地方，连父亲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假不要紧，现在大难临头，有任何办法我们都应该试一试，”商容天沉声道，“但照七夕刚才所说，是需要有灵力的四个人，七夕是可以，我们三个……能行吗？”
  “我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欢喜微微笑了笑，转而看向七夕，“七夕，你相信我吗？”  
  四个人中，欢喜已经丧失了灵力，商容天和冯开心本来就没有，有灵力的，唯有七夕一个人。
  欢喜教七夕用结手印的方法，将自己身上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平均注入每个人的身体，这样一来，四个人都拥有了一定的灵力。  
  欢喜拈指在身前画符，暗红色的光芒中，她终于是见到了久违的隐符，心内十分高兴。  
  她画了四道隐符，分别封在了商容天、冯开心、七夕和自己的身上。  
  “虽然我们有了灵力，但因为不是天生具备，很容易丧失，所以要用隐符封住；”她解释道，“而七夕的灵力虽然是自身的，可因为流失过多，余下的很难保住，所以，也要用隐符封住。”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已经是傍晚，日薄西山，金红的余晖浅浅流淌在落地窗前的柚木地板上，荡漾成一片暖洋洋的光的湖泊。  
  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午夜一过，三天的期限就到了，我们要用全部的力量来抵制蓝极夜，不能胜他，那就制止他，不让他的计划得逞。”她深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养精蓄锐，我两天没吃饭，也真是饿极了，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  
  她和七夕在超市买了猪肉、芹菜、豆腐干、香菇，还有最重要的面粉。
  “包饺子，”她微笑道，“这是最能表现出团结精神的，我们大家一起做，大家一起吃。”
  猪肉被剁成了细细的肉糜，芹菜、香菇和豆腐干都也剁碎，和肉糜一起搅拌起来。　
  “加盐、味精、料酒，”她边说边在商容天搅拌的肉馅里加入调味料，“还应该加一点油，这样拌出来肉馅不会太干，入口味道也好。”  
  “小姐，你都是跟谁学的呀？”七夕笑眯眯问，“以前你在凌仙台只是练法术，厨房都没进去过，后来也都是吃我做的饭，可你说这些，好像很有经验呀 ”  
  “是我外婆说的，”她停下手来，默了片刻，淡声道，“我和容天在外婆家吃过几次饺子，她教过我拌饺子馅，她还说，肉馅拌好后应该尝一下，味道不够就可以及时加了。”
  每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连在用力擀面皮的冯开心也缓下了动作，只怕一个大力，就会捅破悲伤的暗潮。  
  “可惜……可惜没尝到外婆最后做的饺子，”她仰起脸来，眼中有隐约的泪光，“不过没关系呀，现在我自己会了，我就试着包饺子，反正是外婆教的，就好像在吃她包的饺子一样。”
  “一会儿，我们给外婆盛一碗饺子，”商容天低声道，“还有舅舅，高酒酒，七夕父亲母亲，明绣明晴……我们给他们每个人都盛一碗。”  
  “好 ”她点点头，大声道，“那我们赶紧做吧 ”
  肉馅拌好后，饺子皮也擀好了，欢喜把东西都搬到客厅，孩子的婴儿床也在一旁，大家就围坐在一起包饺子。  
  饺子包得很快，可样子却奇形怪状五花八门，每个人看了都哈哈笑，笑过之后，又有一点心酸，或者说，为着这可能的最后一餐，也或者，为着曾经的快乐，和即将到来的不可预料的命运。  
  孩子就躺在婴儿床里，他有时会微微侧过脸来，透过婴儿床的栏杆看这些大人，看他们有时大笑，有时又沉默难过，他墨黑的眼睛好奇地大睁着，可他还那么小，在这快乐又悲伤的氛围中，看不懂，也听不懂。
  饺子熟了之后，在沸开的锅内如白色的小元宝一般漂浮着，芹菜的青碧隐隐透出雪白的饺皮，闻来香气扑鼻。
  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也另外盛了七碗，放在桌子的一侧。  
  冯开心默念：舅舅，吃饺子。  
  七夕在每只碗里放上白底蓝花的瓷汤匙：父亲，母亲，大姐，二姐，你们吃饺子……
  欢喜和商容天则闭上眼，一同默念：外婆，舅舅，尝尝我们亲手做的饺子……
  除了孩子还小不能吃，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吃着，可眼泪忍不住就落下来，融在淡白的汤水中，一起咽下了肚。
  后来，欢喜端了一碗坐到落地窗前，商容天也过来一同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离蓝极夜约下的时间，已经愈来愈近。  
  “容天，”欢喜忽然侧过脸看他，“你后不后悔？”  
  他笑：“后悔什么？”
  “后悔碰上我，后悔我把你牵扯到这些灾祸里，”她愧疚道，“若不是我，马妍就不会死，你也不会遇上今天这样的事。”
  他只是问：“那你后不后悔？”  
  她奇怪地看他：“我？我后悔什么？”  
  “后悔碰上的是我这么一种人，”他叹气道，“若我也是灵力高强的驱魔人，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天，都能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只能拖累你。”  
  她反应过来，呵呵地笑，好一会儿，她的笑容淡下，轻声道 ，“容天，我只怕……只怕孩子会有事。”
  他朝婴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坚定道：“既然他是我们的孩子，那么不管有事没事，我想，他一定不后悔。”
  她忽然是想到，千年之前，太子和伊莲国公主的孩子也是遭遇到了危险，如果自己和商容天真是前世今生的恋人，那么，他们的孩子就算有危险，也只会是暂时，一定也会像太子和公主的孩子一样，最终化险为夷。  
  看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注定。  
  譬如相遇，譬如，分离。
 
  八十三（大结局）
  
  蓝极夜到来之前，欢喜四人盘膝坐在客厅正中，伏魔剑放在她身前，她，商容天，冯开心，七夕，按东南西北四极的方位合围而坐，孩子则房子了最中间。  
  此时月正中天，圆月的清辉透过长长的落地玻璃窗洒入，正好是落在四人身上。
  大他们屏气凝神，拈指在身前，按着欢喜教过的咒诀在心中默念。  
  慢慢的，他们头顶开始焕发出各色灵光，那些灵光汇聚了月光，相互联线，伴随着很轻微的嗡鸣声，在他们周围和上方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淡色光罩。
  好似忽然大风起，整幢房子的窗玻璃开始被风吹得“砰砰”响，那些贴在窗缝和门缝上的符咒，皆是被吹得飞扬而起，下一刻，突然“噼哩啪啦”一阵爆裂，符咒全都化成了灰烬，徐徐飘坠落下。
  客厅里的落地玻璃窗全部“哗啦啦”碎掉。  
  四人心头一凛，抬眼去看，蓝极夜已经缓缓现身在他们面前。
  他依然是之前的模样，黑色铠甲，墨黑长发被风吹起翻涌在身后，他低低悬空而立，眸子里闪烁了精亮的光。  
  他看这欢喜他们的四极阵，唇边漾开一个轻蔑的笑。  
  “怎么，想用阵法来跟我对抗？”他轻轻叹息，“欢喜，看来你还不明白什么叫做以卵击石，或者，蚍蜉撼大树，嗯？”  
  欢喜四人都不搭理他，他们守在自己的方位，精心默念咒诀。
  蓝极夜轻嗤，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扣，然后，轻轻一弹。  
  自他指尖迸出一道黑色光芒，箭一般飞向四极阵，直接撞击在那层淡色的光罩之上  
  光罩震了一震，可却依然牢固，那道黑光在光罩之外，化成了一股黑色烟气消散无踪。  
  欢喜四人皆是心中一喜，于是更加专注地汇聚灵力，四极阵果然不是虚妄，淡色光罩虽然薄弱，可在目前的情况下，至少能暂时抵挡蓝极夜的攻击。
  蓝极夜的面色有些沉郁下来。  
  他眉宇微蹙，冷声道：“我就不信这么一个破阵法，真能挡住我蓝极夜 ”
  他右手伸出在身前，摊开成掌，不知他默念了什么，自他的掌心旋转出一股黑风，慢慢拢成一只黑色的风球，风球在他掌心旋转得极快，似乎还能听到其中狂风呼啸的声音。  
  他冷冷一勾唇角：“去 ”
  黑色风球自他掌心脱离，飞旋着朝四极阵而去，它显然是汇聚了强大的力量，将四极阵撞击得不住震荡，欢喜在阵内也感觉到了外力的逼迫，她只觉得身上的灵气渐渐要流失出去，而周围的光罩也愈来愈稀薄 
  “大家凝神聚气，一定要顶住 ”她沉声喊。  
  四人皆努力定神，和声念咒，没有了落地玻璃的隔阂，笼在四人身上的月光愈加清晰明亮，于是淡色光罩重新稳定下来。  
  蓝极夜冷哼一声，收回了黑色风球。
  他忽然是抬头看了空中的月亮一眼，笑道：“我还疑惑你们怎么突然都变得灵力强大，原来，不过是借助了月光的力量。”
  欢喜心内一紧，暗道不好  
  果然，他对这月亮徐徐扬起手来，柔声道：“这月光太明亮，我们不如……来迎接真正的黑夜吧？”
  他轻启口，一颗小小的紫色珠子自他口中飞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飞向了夜空中的月亮。
  紫色珠子飞到半空，突然是滴溜溜旋转，片刻工夫，无边无际的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么多黑云聚拢在一起，将月亮的清辉一点一点地完全遮掩。
  没有了日月形成的力量，四极阵的淡色光罩，忽然是隐隐现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裂缝，蓝极夜再一弹指，黑光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光罩，四极阵被破，四人灵力大挫，皆是受了重创，俯身呛出一口血来 
  “哈哈哈哈……”蓝极夜得意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们的灵力这么薄弱，才没有了月光的力量，你们的阵就不攻自破……哈，陈欢喜，接下来，你还要怎么跟我斗 ”
  欢喜、商容天、冯开心和七夕都从地上爬起身，护着中间的孩子，退到了客厅的一侧。  
  蓝极夜收回了紫色珠子，他好似对珠子视若珍宝，小心送入自己口中，再看向欢喜他们时，神色蓦然凌厉：“陈欢喜，你破坏了我千年心血，今天，我要让你看着最后的亲人朋友死在你面前 ”  
  他一挥手，黑光一道道射出冲向商容天、冯开心和七夕，他们躲闪不及，身上的灵力也因为之前的四极阵被破而受挫，被黑光打得跌倒在地，只能不住地翻身躲避或倒退，皆是血色尽失、面色苍白  
  欢喜看得又急又心痛，她扑过来要挡在商容天他们身前，却是被商容天一把推开  
  “你别过来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艰难道，“欢喜，保护好孩子 ”  
  可他真是捱不住那些黑光的袭击，只能困难地翻身躲开，这时，他沾了血的手忽然是触碰到了纸张之类的东西，他心里一动，抓过来看，是他和冯开心打印下来的满是咒诀的纸张。
  他的血染在了纸张上，而那些被血渗入的咒诀，竟然发出隐隐的红光  
  蓝极夜的黑光再冲击过来，则被咒诀发出的红光挡住，随即化成黑烟消散 
  欢喜、七夕和冯开心看到，马上抓了纸张在手中，将自己的血涂上咒诀  
  欢喜脑中一转，更是将发着红光的纸张揉成团，用力朝蓝极夜掷去 
  蓝极夜本来是毫不在乎，可那满是咒诀的纸团竟然真是扔中了他，撞击在他的黑色铠甲上，撞得他一个趔趄 
  “这——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掉落在地燃烧起来的纸团，大概是想不明白这也会伤害到他。  
  商容天他们也是疑惑。
  “这不奇怪，”欢喜将血用力抹上咒诀，一边道，“他是借助黑娑珠的碎片复生，力量已经没有之前强大，那些纸张上都是咒诀，而且是高酒酒特意寻来保命的咒诀，想必要比一般的厉害许多，虽然是在普通纸张上，可一旦染上了驱魔人的血，也能发挥出符咒的效用 ”  
  于是其他三人也将纸张揉团，再用力掷向蓝极夜。  
  蓝极夜皱着眉头，两手挡在身前，可他还是被那些纸团击中，悬空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只是四人手中的咒诀纸张很快就扔完了。  
  蓝极夜稳住身形，他一甩手，目光凶狠地直逼而来  
  “没了吧？阵也破了，符咒也扔完了，陈欢喜，我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  
  他狠狠一挥手，无数黑色风球呼啸着直冲而来，将商容天、冯开心和七夕都冲击得飞扑出去，连地板上的伏魔剑也被冲撞得飞向一侧墙角，“哐当”一声跌落下来。欢喜则抱着孩子翻滚到一旁，躲开了黑色风球的袭击。  
  七夕一头碰在墙上，晕了过去。
  “看来，你最看重这孩子，”蓝极夜看出端倪，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转而却神情一变，阴狠道，“那我就先让这孩子死——”
  他同时向欢喜手中的孩子挥出好几个风球，欢喜抱着孩子，行动不便，而商容天适才摔伤了腿，一时来不及赶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风球呼啸着冲向孩子  
  欢喜一狠心，抱住孩子转身低头，准备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些黑色风球——
  有人突然飞扑在她身后，替她和孩子挡住了风球的重击  
  而他的血，重中喷溅在黑亮的柚木地板上  
  欢喜怔了怔，她才想抬起头，那个人便好似没有生命的木块一般，自她后背翻下，而后，沉重落在地板上  
  “砰……”
  那么沉闷的声音，却又是那么残酷地清晰响在耳边。
  一切好似瞬间静止。  
  她抱着孩子缓缓回过身来。
  “……开心？冯开心？冯开心 ”  
  她痛心地唤他，商融通挣扎着拖着伤腿爬到冯开心身旁，用力抬起他的头。  
  “老冯？老冯？”他急切地唤道，“老冯尼怎么样了……老冯尼振作一点啊 ……”
  冯开心虚弱地抬起眼，看到他和欢喜，轻轻笑了笑。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终于是无力地垂下头。  
  欢喜之前封在他心口的隐符倏然消散，而七夕注入在他体内的灵力，也如烟气般化为了乌有。  
  欢喜怔怔地伸手摸上他的脸。
  这张脸上，曾经有最玩世不恭最是闲闲的笑，在被她拒绝之后，他还是那么不正经地笑，说总有一天会让她发现他的好。
  “那么，冯开心……”她的眼泪轻轻落在他脸上，“现在，我发现你的好了，我……”  
  商容天按住她的手，哽声道：“欢喜，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他强忍悲愤，抬眼朝蓝极夜瞪去。  
  “你看，”蓝极夜残酷地笑，“欢喜，有一个朋友因为你而死去，你心里是怎样美妙的滋味？若是伤悲，那就赶紧把你的悲怨都给我吧，用悲怨的力量做交换，我可以让你们没有痛苦地上路。”  
  商容天挡在了欢喜和孩子面前。  
  “欢喜……”他冷静道，“不要上他的当，保护好孩子 ”
  欢喜含着泪点头，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然后，将孩子的脸贴上自己的脸。
  幸好孩子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  
  她轻轻摩挲孩子的脸，将孩子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忽然的，她胸前好似硌到了一颗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去看，是孩子脖子上挂着的锦囊，而锦囊里，便是她特意放入的白莲珠  
  她心中一动。
  “容天、容天，”她快速将白莲珠从锦囊中摸出，颤抖着拉过商容天的手，“容天，我们用白莲珠把孩子送走……”  
  商容天一怔：“可是你说过，没有魂魄的指引，孩子可能会被卷入时间的漩涡……”  
  “来不及了，能让孩子活着离开，这或许就是一个变数……”她迅速瞥了蓝极夜一眼，低声道，“快，我们的灵力不够，只能送孩子离开 ”
  “……小姐，”七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她听到了欢喜说的话，含泪看了看冯开心的尸体，坚定道，“小姐，我保护你们，你们赶紧送孩子走 ”
  蓝极夜好似有所觉察，他目光犀利地看向了白莲珠，却是轻嗤：“那是白莲珠么？可惜，这珠子只能化解煞气，却无法抵挡我强大的力量 ”
  趁他还不清楚自己的计划，欢喜和商容天将孩子平放在地板上，将白莲珠放在孩子胸口，再伸手在白莲珠上方。
  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七夕则盘膝坐在他们身前，她拈指念咒，面前缓缓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白莲珠发出低低的清鸣，它开始慢慢旋转，周围缓缓荡漾了柔白的光芒。  
  孩子却在这时突然放声大哭，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响亮，好似知道即将要离开自己的父亲母亲，可他什么都不能做，连话也说不出，只能响亮地哭，哭得撕心裂肺  
  欢喜和商容天狠下心不看他，只是默声念诀。
  蓝极夜发觉有异，忙挥出一个个黑色风球，却都被挡在了七夕的屏障之外 
  “你这个小丫头 ”他怒道，“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
  七夕睁开眼看他，泪眼模糊中，她好似又看到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蓝极夜。  
  那时的蓝极夜，她那么喜欢他……  
  “不是，他不是蓝极夜……”她落下泪来，低声道，“至少，他不是我心里的蓝极夜……”  
  她狠狠闭上眼，灵力忽然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将蓝极夜的黑色风球逐一击破 
  白莲珠转得愈来愈快，白光也变得愈来愈激荡，然后在急促的鸣叫声中，幻化成一个半人多高的白色半透明漩涡……突然一道炫目的白光，欢喜睁开眼来，她和商容天中间已经是空空，深色的地板上，只剩下那颗白莲珠。
  “简宁、简宁……”她悲伤道，“爸爸妈妈还是要离开你……”  
  蓝极夜恼羞成怒，又一次将紫色珠子抛出，珠子重重撞击在七夕的屏障上，屏障应声而碎，而七夕也吐出一大口血，颓然瘫倒在欢喜身上。
  “七夕、七夕……”欢喜抱住她，商容天也在一旁急切唤她。
  “小姐……”七夕仰起脸看她，艰难道，“其实，我还是习惯了叫你小姐……”  
  “好……”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七夕，那你听小姐的话，不要死……”  
  七夕疲倦地笑了笑：“……我也不想死，可是小姐……我那么没用……都没有好好帮过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
  她的声音已经轻弱地听不出了，欢喜忙俯下身去，凑耳在她唇边，听到她说完最后几个字。  
  然后，她安详地闭上眼，心口的隐符红了红，便完全黯淡下去了。  
  欢喜胡乱用手背抹去满脸的泪，小心挪过她，将她和冯开心一起平放好。  
  “容天，”她轻声道，“七夕告诉我，下辈子还要当我的小丫头……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好好保护过她……”  
  商容天没有应声，他转头看了看，适才被黑色风球撞飞的伏魔剑正落在他身后的墙角，他拿起伏魔剑交到她手中，低声道：“你的剑。”
  “伏魔剑……”她凄凉地笑，“这剑有什么用？说只要服下了龙骨粉末就能和伏魔剑心灵相通，可这剑根本就没有 ”
  她拔出剑来，伏魔剑通体墨黑，仿佛只是一块粗笨的黑铁。
  她一手握剑柄，一手握在剑刃上，笑容苦涩。  
  蓝极夜悬空在他们前方不远，他把玩着手中的紫色珠子，微笑看着他们。  
  “欢喜，你就是不听话，我让你把悲怨的力量给我，可你偏不给，于是，你的亲人朋友也就死得很痛苦。”他专注地望着手上的紫色珠子，神往一般地道，“纵然黑娑珠只剩下这粒碎片，可它也是一颗小小的黑娑珠，你看，已经是这么浓郁的紫色了，只要你的悲怨一注入，那我就可以完全颠覆天地，开始对一个全新的世界的主宰……”
  她心中的怒怨陡然膨胀，她握在剑刃上的手一紧，只觉得钻心地痛，血从掌心流出，一滴一滴地渗进了黑色的剑身。  
  伏魔剑突然发出沉闷的嗡鸣，剑身蓦然一抖，她一怔，就在片刻之间，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剑身通过她握在剑柄的手流入了她体内，然后，汇聚在了她心头。  
  这时，自她心口涌出一股全新的力量，返涌回伏魔剑，剑身突然发出红色的光芒，那红光来得太耀眼，刺得她和商容天都睁不开眼，连蓝极夜也被那红光震慑住  
  红光终于退下，她睁开眼来，看到手中的伏魔剑剑身笔挺，剑刃焕发出雪亮的光芒 
  大她只是轻轻一蹬，身体竟然轻如羽翼，和蓝极夜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容天 容天 ”她激动道，“原来这真是传说的伏魔剑 原来它真能和我心灵相通 我又有以前的灵力了，而且、而且我的灵力比以前更强大了 ”  
  商容天仰头望她。  
  他微笑着望她。
  他忽然想起在千年之前，她对太子自称是小仙，而如今，她真的是小仙了。  
  蓝极夜则是一脸的惊愕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他有些慌乱道，“我计划了一千多年，上次不慎被你设计了，但我还是死而复生了……可是、可是到了现在，我的目的就要达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出现变数？ ”
  “那我告诉你，”她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剑，笔直刺向他，“你大概没听过什么叫做邪不胜正，你想要颠覆天地重新创立一个世界，做梦去吧 ”  
  她手执雪亮的伏魔剑向他挥去，剑光如闪电一般耀眼，劈开了屋外沉沉的黑云 
  蓝极夜飞身避开，可剑光太锐利，他的发梢被削落，那些墨黑的发丝坠落在地上，蜷曲成一团，瞬间化成了灰烬 
  他惊惶而愤怒地盯住她 　  
  “我不相信 ”  
  他将珠子放在掌心，两掌合十，抵在额前低声念咒。  
  他的念咒声先是很低很轻，慢慢开始清晰响亮起来。
  可他的咒诀很奇怪，欢喜仔细听了，也不能听出到底是哪一种咒诀。
  正当她和商容天疑惑时，客厅中突然刮起了狂风，风太大，商容天被吹得不得不后退紧贴墙面，而欢喜在半空也不由得摇晃起来，她赶紧将伏魔剑挡在身前，才算勉强压制住了风力 
  一股巨大的黑色旋风自蓝极夜脚下盘旋而起。  
  旋风里夹杂了无数流沙般的黑色细末，它们旋转着飞起，愈转愈快，愈飞愈高，最后，将蓝极夜完全包拢在了黑色旋风的中心  
  欢喜心下一紧，忙牢牢握住了手中的伏魔剑，做好应对的架势。  
  果然，蓝极夜的念咒声突然停止，那股黑色的风极速旋转着，顷刻间朝欢喜直冲而来  
她一惊，猛力用伏魔剑去抵挡，可黑色旋风的速度太快，伏魔剑不但不能抵挡，更是被撞得自她手中脱飞而出，“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黑色旋风趁势又一次冲向欢喜  
  她失去了伏魔剑，灵力顿时减弱，被黑色旋风撞击得连连后退，最后，一个仰身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面上 
  她的背脊受了严重的撞伤，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刚想去拾回另一边的伏魔剑，蓝极夜已经带着黑色 旋风狂攻而来，她顾不得拿剑，猛力一蹬跃上了空中，可她脚下一点也不稳，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眼看承受不了蓝极夜的再一次攻击——
  “欢喜 ”商容天拖着伤腿拾回了剑，用力将它抛向她，“拿住剑 ”  
  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精神一振，伸手接住了伏魔剑  
  伏魔剑重新回到她手中，她竖剑在身前，左手拈指按在剑刃上，默默将自己的心念与剑合为一体。  
  伏魔剑发出清越的鸣叫，一道雪亮的白光自剑柄贯穿至剑头 
  蓝极夜带着黑色旋风再一次狂袭而来，这一次，欢喜先是飞身跃开，在黑色旋风还未回身的时候，她已经快速落下在黑色旋风背后，看准旋风中心，举剑就刺  
  剑身直入旋风中，几乎连剑柄也没入  
  风忽然是止住了。
  商容天听到一声清脆的“砰”。
  那是由黑娑珠碎片化成的小黑娑珠又一次碎裂的声响。  
  黑色旋风顷刻烟消云散，蓝极夜惊恐地现出身来，他颤抖着摊开双手，那些紫色的碎末自他指缝间泄露而下，落在地面上，皆是化成了一缕紫烟，消散无踪。
  欢喜抽回剑，她看着蓝极夜，有仇恨，有轻蔑，也有怜悯。
  “蓝极夜，你空有强大的力量，却一心想要满足自己的私欲，现在，黑娑珠是真正了无痕迹了，你……还想颠覆天地，重创世界吗？”
  蓝极夜缓缓低下头。
  “陈欢喜，你不过就是想杀了我，可是……”他阴狠笑道，“我决不让你如愿 我要让你下不了手 ”
  他突然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咆哮，旋身化成一股黑烟，直冲而下  
  欢喜忽然是明白他的用意，急道：“容天小心 ”
  可商容天根本来不及躲开  
  蓝极夜化成的黑烟尽数钻入他口中，他的周身都被黑烟侵占，慢慢开始僵硬麻木，也渐渐失去意识。  
  他忽然是笑了笑，明明是商容天的脸，却隐隐现出蓝极夜的影子，而且，更是发出了蓝极夜的声音。  
  “欢喜，你说我是商容天，还是蓝极夜？”
  她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手中的伏魔剑紧了紧，却实在没有决心拿起挥出。  
  “你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占据在商容天体内的蓝极夜却朝欢喜直扑过来，他周身的黑色烟气都带着致命的毒，一旦沾上，则会极大地损害驱魔人身上的灵力，欢喜不能用伏魔剑对准他，只好闪身避开，他没有扑中，狠狠摔在了地面上，突然是发出痛苦的呻吟  
  “容天 ”欢喜忙唤道，“容天你怎么样 ”  
  他缓缓爬起，转过身来，露出阴森的笑：“陈欢喜，你再避开，我就把商容天的身躯活活摔残摔碎，让你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
  他说到做到，真是又飞起朝欢喜直冲而来，这一回，欢喜不忍再避开了，她抱住他，却被他身上的黑烟烧灼得痛哼出声，她身子一斜，和他一同摔落在地，手中的伏魔剑也摔了出去 
  蓝极夜看准时机，准备强行吸取欢喜身上的灵气，可他忽然僵硬住，发觉自己不能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道，“为什么我不能动 商容天，是不是你在捣鬼 ”
  欢喜忍着伤痛，紧张地看着身前人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直到他听到熟悉的嗓音。
  “欢喜，快动手 ”他艰难道，“我身上的灵力无法支撑太久，你快用伏魔剑杀了他 ”
  她怔住：“容天，他在你身体里，我……我不能杀他。”
  “趁他不能出来的时候，”他狠心道，“你杀我，杀了我……也就杀了他 ”
  “不行 ”她一口否决，坚定道，“我不能这样做 我也不会这样做 我不能为了杀他伤害到你 我不能 ”
  他却声色俱厉地呵斥她：“陈欢喜，你不杀我一会儿我们都得死 这个世界也会因为你的犹豫而毁灭 ”  
  他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叱责她，可她一点都不生气，她只觉得难过，她的心，终究狠不下去……
  可就是这么片刻的犹豫，蓝极夜又重新占据了商容天的心神，他蓦的伸手扼住欢喜的脖颈 
  欢喜几乎不能呼吸，而蓝极夜身上的黑烟不断灼烧着她，她的灵气开始渐渐流泻……  
扼在脖颈上的手突然是松开，欢喜被他用力推开，他大声怒道：“陈欢喜 你还不动手？ ”
  她被推得跌坐在地，手掌刚好硌在伏魔剑的剑柄上，那里黑色繁复的雕镂图腾，忽然是硌得她手心疼痛 
  她慢慢张开手掌，轻轻握住剑柄。
  她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前不远的地方，他张开双臂，努力压制着体内黑色烟气的翻涌，将自己的致命之处完全暴露无遗 
  她的眼眶中，忽然是生生涨满了泪 
  她缓缓起身，紧紧握住了伏魔剑。
  蓝极夜的影子惊恐地撞击着他的身体，他艰难地压制着黑烟的逃逸，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她。
  他在说：欢喜，快动手 
  她沉痛地闭上眼，狠下心来，挥剑飞身跃出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然后，轻轻阖上了眼。
  可剑尖在他的心口突然硬生生停下 
  她收了剑，不顾黑烟的灼烧，轻轻的，紧紧的，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容天，你还记得千年之前的太子和伊莲国公主吧？”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你见过了，他跟你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我当时还把他误认为是你……伊莲国公主你没见到，可我见到了，她、她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缓缓睁开眼来，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她含着泪笑了笑，“我们是前世今生的恋人，下一世，我还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眼里也落下泪来，微笑道，“这一世我们没有过完，那么，一定要约在下一世，下下一世，永生永世……”  
  她哽咽着轻点头：“好……”
  她右手持剑在他身后，剑柄在手中一转，反手握住，然后，不再犹豫地自他后背刺入  
  他闷哼一声，体内的蓝极夜则发出惊狂的嚎叫，可伏魔剑迸射出雪亮的光芒，将他体内的黑色烟气全部灼烈烧毁 
  她轻轻地笑，剑柄再用力刺入，剑头穿过他的身体，戳入了她体内 
  她咬着唇忍住，可也是痛哼一声，和他一起瘫软在地。  
  鲜红的血自他和她体内涌出，交汇成一条细小的血流，流过深色的柚木地板，流过并排躺在地板上的冯开心和七夕，最后，流到了孩子之前所在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白莲珠。
  血渗入了白莲珠，珠子突然碎裂成无数粉末，不知是从何处涌来的风，将那些粉末携卷着盘旋而上，在半空中幻化，逐渐成了一朵雪白的莲花。
  莲花轻柔绽放，散发出柔淡清馨的香气，随风飘向了四面八方。  
  整个天地都沉浸在莲花的清香中。
  好久之后，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辽远的鸡啼。  
  天边开始现出第一缕金红曙光。  

  …… 
 
  “樱花被风吹散，美丽不过是暂时的一瞬间，这个世界，每天日升日落，每月月圆月缺，循环往复，一如既往，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让我们永远地想念……”  
  有人在键盘上敲下了这样的一行字，点击保存，再起身离开。  
  电脑屏幕上的字体忽然轻轻浮动起来，幻化出柔淡的粉色，如缤纷的樱花瓣，慢慢飘飞出窗外。  
  窗外是宽阔的马路，有年轻的女警员正在追捕一名嫌犯，嫌犯跑得快，左弯右拐之后逃进了一条小巷，眼看巷子出去又是四通八达的大街了，女警员着急起来，举起配枪对嫌犯大喊：“站住 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  
  嫌犯顿了一下，却是跑得更快了。
  女警员正在矛盾，有人走到她身旁，朝脚下的一只破竹筐用力一踢  
  竹筐翻滚着飞了出去，正好重重打在嫌犯的后背，嫌犯一个趔趄，速度顿时减慢，女警员赶紧跑了上去，用擒拿手制住了他。
  踢竹筐的人也跟了过来，一脚踏在那只破竹筐上，闲闲道：“小丫头，追人的时候，你越叫他站，他就越要跑，让他站住他就站住的话，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年轻的女警员红了脸，不好意思道：“谢谢冯警官。”
  他唇角一勾，露出招牌式的帅气笑容：“不谢。”  
  而离这条巷子不远是一栋五层的老旧住宅楼，有两个女孩子正急急忙忙从楼梯口出来，站在路口挥手招计程车。  
  马路上计程车虽然多，可几乎都是载了客，好久没拦着一辆，其中一个女孩子皱了眉头，冷冷道：“你看你看，都是你磨蹭，如果去晚误了时辰就不好啦 ”  
  另一个挎着大包的女孩子忙赔笑：“小姐别生气，哎，你看有空车呢 ”
  她伸出手来，朝不远处的空计程车用力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抛锚，缓缓停下在路边，车内的男人好似有很紧急的事，看了看腕表，终于是开了车门下车，也站在路口拦计程车。  
  计程车在男人身旁停下。
  他打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两个女孩子急忙赶过来拍车窗  
  “哎哎哎……先生，”挎着大包的女孩子急急道，“这车是我们先拦的 ”  
  车内男子蹙眉：“抱歉，我没看到你们在拦车，而且我有重要的事，麻烦你们坐下一辆。”  
  女孩子气急：“你没看到就算了呀 你有急事，我们也有急事呀，对吧小姐 ”  
  计程车司机开口了：“两位小姐就别争了，这位商先生我认识，我就是看到他拦车才停下的，后面有空车，你们两位就坐下一辆吧。”
  说完，他升上车窗，一踩油门，车子便在两人面前绝尘而去。
  挎大包的女孩子气恼：“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呀 ”
  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女孩子倒是面容平静：“车子是人家的，你再生气也没用，我们拦下一辆。”  
  挎大包的女孩子疑惑地瞅瞅她：“小姐怎么这么好脾气？”  
  “哦，”她微微一笑，“刚才你没看到一个霉气鬼趴在车胎上吗？虽然不会是严重的车祸，但我敢保证，不出五分钟，这辆车不是爆胎、漏气，就是没油、坏引擎，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坐下一辆？”
  此时，计程车上的男人正在接电话。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我正在路上，大概五分钟后会到。”
  结束了通话，他阖上手机，计程车笑道：“商先生真是大忙人啊，不过放心，以我的车速，五分钟一定到公司。”
  他只是淡淡一笑。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是想起了刚才跟他抢计程车的两个女孩子。  
  其中一个女孩子一直没说话，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他不由地微笑起来。
  那真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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