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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只是花田错（1）



仲夏的嘉渝镇是最美的。


清澈的河水划过古老的青石阶，倒映着岸边绿茵垂柳，晚风拂过，点点的萤火虫飘飘浮浮绕过低矮的爬山虎飞入剧场后院。


杨芝茹温柔沉默，穿了件白色贴身旗袍，挽了三十年代流行发髻，依凭栏杆。耳边的知了蝉鸣虽敌不过留声机里欢悦的曲子，她却无暇顾及，目若秋波，瞭望窗外。


“晚茹？！”远远传来嘤嘤的娇唤。


晚茹是她的小名，白莹梅喜欢这样称呼她，就像自己一样，唤她“梅子”，有酸涩青甜的味道，与她的气质较为合适。


她应了话，进了内堂化妆间。


莹梅遇到难事，喜欢撒娇地缠着她，知道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只要眼睛动动，泪水汪汪，凄凄楚楚的模样，她定会不忍心拒绝。后来两人关系近了，也使唤习惯了，彼此了解后，干脆把她当男人对待，说些娇气矫hj1_2/的话，她受不了那语气，只有答应应承的份儿。


莹梅犹若美若朝霞的紫藤花，一袭紫色蕾丝洋装，戴了顶紫粉花边洋帽，臂弯处挂着黄色小洋伞，盈盈一转，暗香浮动：“晚茹，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望着袅娜纤巧的细腰，她眨了眨眼睛，痴迷地说：“好美！”


“真的？”


她微微一笑，点了称是。


莹梅却收敛笑容，孤芳自赏的眸子低垂，坐于梳妆台前，低头轻叹：“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这句话轻若拂尘，芝茹是根据她的嘴型猜测出来的，每每自己在信笺里夹上晾干的荷花花瓣时，偶尔也会这样自言自语。


整个嘉渝镇有谁能让她怅然若失？


莹梅是文工团的团柱，来镇上不过短短大半月，电话信件前来约会吃饭看电影去舞厅的人，多得是了。她呢？全凭hj1_6/子，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热闹的，心hj1_2/舒爽时，一般不会爽约。大家慢慢摸着了她的脾气，明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今晚，是文工团集合全团人员智慧集思广益改编的剧目《金玉奴》，第一次在剧院正式上演，前来观看的是常年驻扎在嘉渝镇第二军团的官兵。文工团奉上级命令到此慰问演出，归地方军队管理，换句话说，现在坐在台下只要衣装稍微跟普通官兵有些区别的，都是他们的越级领导。


芝茹稍稍思索，没有多问。


“我的大小姐，该你上场了!”团长谢长青忙碌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有些气喘吁吁：“下面的领导可都等得不耐烦了！”


听到谢长青心急火燎的催促，莹梅不耐烦地取下帽子，若无其事地整了整头饰：“反正，来也来了，等也等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会子。”


上次，莹梅向谢长青申请入住镇上的镜花园林一晚，被上级给驳了回来。多方打听才得知，镜花园林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遗址，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何况是睡上一宿，更是天方夜谈。这院子不过是前清的烟花之地，与苏州园林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历史书上亦没有记载，什么“国家重点文物”，纯粹是糊弄她的理由。


“我的小祖宗!”


谢长青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乞求般的口吻说尽了好话。莹梅依然是纹丝不动泰然自若，看来上次那股子气闷在她心头始终没散出去。他眼巴巴地望了望身边的芝茹，绝望的神hj1_2/仿佛只要能劝服了莹梅，愿意做牛做马地服侍。


团长也不容易！


她娴雅端方地拿过梳妆台上的珠花，插到了莹梅卷起的发丝上，淡淡一笑，说：“如果再不出去，有些人想见可是见不着了。”


莹梅浑然一惊，慌不择路地戴上帽子，对着镜子再三端详自己的粉妆玉琢，完全顾不上刚才的满腹怨气。


“已经很美了！”芝茹推她上台，安慰身后的谢长青：“团长，她会认真演的。”


听了那话，谢长青轻松郁气，欣慰而笑，他了解，杨芝茹的话不曾含有过半分虚假。





不曾只是花田错（2）



《金玉奴》把原故事改在了三十年代的上海，莹梅饰演的女主角是出洋归来的商家小姐，本要嫁给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却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依然爱上身无分文的车夫的故事。


芝茹是团里的文案校对，本没有她的戏份儿，扮演交际花的余明华临时有事，才不得不找对剧本比较熟悉的她临时配戏，没有几句台词，不过是出场时走上一遭显示出故事发生的背景。


现在距她出场还有几幕，有些无所事事。平时里自己不过是坐于后台端茶递水，今儿突然要站在台面实现团里很多人的梦想，没有紧张兴奋，倒是退缩着不想上前。


母亲常说，凡事要低调，不能强出头，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才是她所希望的。


她明白，母亲是不想担惊受怕地过日子，怕她会像父亲一样成为某些人排挤的对象，为名誉所累为生活所累。如果知道自己登了台演了角色，尽管与名誉地位无关，甚至根本影响不了她现在的生活，母亲仍然会刨根问底，说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发誓坚决不犯类似的错误，才肯罢休。


她低垂额头，浅浅一笑。


“快让开，别挡着道。”有人大声叫嚷，势如千军的急切。


内堂突然涌进熙熙攘攘推挤的人群，她被迫(4)_10/到墙角，白瓷脸阔贴着墙壁，紧身衣服勒得她喘息不能自如。


“杨芝茹在吗？”响亮的女高音*了吵嚷。


她挥了手臂：“我在这儿。”


搞不清身后的状况，只是感觉踮起的脚尖有了落脚的地方，顶着后背的胳膊不知何时移了开来，透过空出的人道，她清晰地看到莹梅面容苍白，双目紧闭，芊芊玉手无力地垂落藤椅。


梅子怎么了？


芝茹耳乱心麻，忐忑不安地奔了过去，紧握住她的右手，却是蹙了蹙眉，眼眶霎时充满了焦心忧虑。良久，她压抑着心跳露出了笑颜：“没事儿，是中暑。”


噢，众人松了口气。好在，是中暑。白莹梅对于文工团来说，就是养活鱼的水，没了水，这鱼儿怎么活！


“今儿晚上有些闷热，大家都散了吧！让她透透气。”


遣散了围观人群，芝茹向团长要来冰水浸了浸毛巾，轻柔地敷了敷姣若hj1_7/花的脸颊，然后搭在了粉光脂艳的额头上。


梅子怀孕了？再次摸了莹梅的脉象，虽说不是很明显，但她能确定是喜脉。在嘉渝镇的一个多月，莹梅从没在外留宿过，也不见她对谁有超乎寻常的喜欢，每次约会回来，脸上的开心和郁闷也是转瞬而过。想起莹梅上台前的惆怅惋伤，她的心忽地一紧。


“晚茹。”莹梅皱着蛾眉，迷迷糊糊唤她的名字，娇手有气无力地摸索着，心hj1_3/一起一伏大口喘气，仿佛找不到她瞬间会窒息一般。


芝茹握住了那只迷茫的玉手，在耳边轻声安慰：“梅子，别怕，我在这儿。”


听到期盼的声音，莹梅安静下来，眼角却淌出了晶莹热泪，显然她是醒了却不敢睁眼看她，也许不止是她，还有这个世界。


她拭擦掉莹梅脸庞的泪：“待会儿，我去药店开副中药。明天一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日子会再次回到从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是平静的。”





不曾只是花田错（3）



《金玉奴》并没有因为白莹梅的突然昏厥而停演。


余明华不知何时回了团里，自高奋勇担当女主角，并签下军令状，如若出现任何意外差错，愿意承担此次演出的全部责任，焦头烂额的谢长青在不知所措中点了头。


揪着心的人捏了把汗，终还是放下心来，竖起拇指，余明华，不错，天生是演主角的料，舞台上的从容自若和对主要角色的理解，没有下苦功夫是做不到的，没有悟hj1_6/也是表达不出来的。


观众席位上虽没有(2)_8/动没有交头接耳，每个人的眼神还是露出了惊讶，但很快掩埋在对新主角的欣赏中，她顾盼神飞的美丽，她婀娜姣美的舞姿，她动听婉转的歌喉，也渐渐被她所感染走进了故事，喝彩声、寂静声相互交替。


芝茹认清了稳定如山的形势，悄声唤来同是校对的黄小雯，叮咛嘱咐道：“小雯，麻烦你，帮我看着莹梅，我出去抓服药很快回来。”


小雯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瞧她急匆匆出门，诚恳提醒道：“芝茹姐，广播说晚上有暴雨，记住带伞。”


她回眸一笑，欣慰地揉了揉小雯的头发。


出了剧院后门过了石拱桥，这才意识到走得匆忙没有换下旗袍，黑夜里虽说行人不是很多，若是被人看到她这身三十年代宛如妖娆艳妇的装扮，确实能吓人一跳。太引人注意，终归是不太好。


而头顶一阵滚滚闷雷闪电像把明亮的利剑凌空劈开黑云一道道划在面前顿时拦截了回去的思绪，莹梅这会子睡熟，醒来后不见了她闹起脾气，任谁都哄不住，心里浮动了两下，还是去了药店。


同济堂的老板准备关门休息，远见来了位客人，挂起了标准微笑。待临近了些，那客hj1_5/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不知怎地收回。只见来客撑把洋伞挎着精致小包，年轻不失优雅，不是格外美艳，却有种知书达理的气质。此女子的装束，整个嘉渝镇不曾见过，如果有，也是出现在三十年代。老板呆愣片刻，舌头像钉了钉子伸卷不能随心，“鬼”字的发音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恍惚中看到地上的影子，脑袋嗡地一声，这才听到自己砰砰的剧烈心跳声，言语间仍是惊惶惊恐，一时间忘了客hj1_5/：“买药？”


她“嗯”了一声，掏出纸张。


老板慌神接过，不小心触到她的葱葱素手，温润的，不是冰冷的透心，身子顿时像泄了洪水的闸门，轻松自如一发不可收拾。


纸张上一行清秀的小楷写着：麝香二两，阿魏半两，干蝎三分，桃仁五十枚。


瞧他凝眉看了许久，她解释说：“我朋友肾脏惧冷，这几日疼痛的厉害。”


老板探究的语气夹带着疑问：“这麝香的份量似乎过重了！”


她轻轻一笑，淡然应道：“正巧另一位朋友患了中风，想着多开些，以后不必经常来回跑路。”


老板似乎被说服了，包了药草，双手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后道了谢，临走的时候，听到他说：“姑娘小心些，夜黑了，嘉渝镇不是很安全。”


嘉渝镇常年有官兵驻守，老板怎会说出不安全的话？没来得及多问，她又道了谢，微笑着出了门。


天噼里啪啦地砸起雨点，冷风骤起，瘦弱的柳树被摇曳的枝条拉成弯弓。她双手顶伞泥泞艰难地前行，余光之中瞥见酒楼屋檐下昏黄的灯光，不得已奔了过去。


“午夜了，一个人出来买药？”


身旁突地响起男音，她猛然一惊，下意识紧抱怀里的草药，低垂眼眸间是他侵湿的裤管，冷风凛冽中是装饰巍峨倔强身段的白色中山西服，视线越过伞帘渐渐浮现出他刚毅的下颚，*的瘦削鼻梁，深邃的眼神，一张干净的脸。见她的满脸错愕，他微微一笑，刚毅中顿时露出了温柔，她愣了愣，转眼看着前方，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不想与陌生人有任何言语。





不曾只是花田错（4）



屋檐下的潺水被肆无忌惮的凉风拍在脸上，沿着林博文的头发滴落在肩浸湿了衣衫。


今晚的一切似乎都不顺心。


计划着去看戏剧，未踏出家门，老太太的一个电话把他*锢了两个小时，说了两句贴心的话又转回到了往常争吵的话题，让他辞了军中的职务，管理家族生意。以前为了逃避，他报考黄埔军校，在学校没安静两个月，她竟把自己的势力延伸到了军队，那时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前线战场，他毅然递了申请，终于在外消停五六年。等回来再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感到了她的疲惫无奈，当初的命令口气换成了劝慰和倾诉，说得多的是她这些年生意场上的苦楚，其实他一直都明白母亲独自撑起整个家的不易，可让他早早回去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心里总感觉不是滋味。


雨水的滴答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头顶早已被黄色帆布遮挡，他看了看身旁之人，依然是撑伞静静地端望前方的青石路。她的眉毛不是弯弯的细长，只是眼睛大大的闪着光亮，嘴巴亦不是娇小如同樱桃，可配上高高的鼻梁，在黄色灯光斜照下，犹若一幅怀旧画卷。他hj1_2/不自*握住了那只吃力撑伞的手，她微微一怔，凉风过隙地缩了回去，空留下伞柄在他的手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芝茹习惯hj1_6/“嗯”了一声，简单地显出原谅的含义，心里却是担心药材浸了湿气会疗效减半，期盼着这场雨快些结束。


见她紧紧抱着药包，他毫不犹豫脱了外hj1_5/搭在了她的肩上。她翩若惊鸿正欲推辞拒绝。他笑着帮她整好衣服：“药不能淋了雨。”


第一次逆来顺受，她低头欠身道：“谢谢！”


“你总是这样吗？”


“嗯？”她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显然没明白他口中的“这样”是“那样”。


他补充说：“客气地想跟任何人撇开关系。”


本就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何来关系？


若是平日，她会说，你误会了。可他的话好像她无意间帮他挡了阵雨，便与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然而再转念一想，她要是应声说了“是”，他会不会又说出什么话继续纠缠呢？


整齐的踏步由远及近。


她未想好怎样回答，却感到细腰被他强劲有力的手揽住，再轻轻一拉，她站立不稳，顺势趴在了他的hj1_3/膛，抬眼便于他四目相对，耳边想起了药铺老板的忠告，她砰然心跳，但仍压着强烈紧张，怒斥道：“你想干什么？”


他“嘘”了一声，将她和雨伞裹得严严实实。


身后是里正的稍息。


“附近有没有异常？”


“报告长官，没有。”


……


喊叫被他堵在嘴边，直到风平浪静天地间剩下哗哗的落雨声。他放开挣扎的她，歉疚的话未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从小到大，没人敢也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出手，亲人是舍不得，朋友是敬重，敌人是只对他的hj1_6/命感兴趣，女人？哪个不是贴着他又畏惧他，她是第一个，不仅打了他，而且气着跑了，甚至没等他反应过来，快速消失在他面前，独剩下他在那里愤懑。





不曾只是花田错（5）



芝茹是冒雨跑回剧院的。


小雯开的门，一直没睡等她回来，瞧她＊＊＊＊＊双脚披挂男人衣服头发和脸上满是雨水妆容失色，关切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将药放置在炉火旁，她脱掉湿透的衣服，解释说，路上被人抢了，后来遇到好心人，把衣服借了她。


小雯简单讲述了舞剧结束后的事，莹梅在内堂的休息间躺着，睡得很沉，没人敢上前惊醒。


她打发小雯早些去睡，卸了妆后抱着被子去了内堂。堂内悄无声息，她小心翼翼盖好莹梅身上的毛毯，随后在地上铺好被褥，躺下身时听到莹梅像受了重伤找不到家的迷路狐狸的柔弱细语：“晚茹，我想跟你一起睡！”


每个人都当她是耍大牌的明星，惹不起得罪不起，平日里说尽甜言蜜语，可遇到麻烦，前后不见任何关心照看的影子。她安慰道：“我会一直守在旁边，不要顾及太多，你安心睡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好多个晚上，我都被恶梦吓醒了，担心会发生意外，可它偏偏就这样发生了，我好怕。”莹梅躲进她怀里嘤嘤低语：“刚才他们都骂我是个坏女人，说我终于遭了天谴。晚茹，我是不是真的很坏，所以才得了报应。”


“梅子，他们是妒忌你。”


“这世上就你是真心的在乎我，晚茹，我会报答你的，不会忘记你的好，会铭记一辈子。”


莹梅把喜怒哀乐刻在了脸上，不像她，敛藏了所有的热hj1_2/厌恶紧张不快，脸上只有淡淡的笑，也只能淡淡地笑。有时候，她很羡慕梅子，可以如此坦然的流泪。


接连几天的演出，白莹梅都因身体不适推掉了。余明华彻底取代她出演《金玉奴》，收到的贺贴花篮一夜间堆成了小山。这部戏的成功让每个人知道了文工团的实力，街道的赞叹声三日不绝。


连续六天，她除了在内院走走便是躺在*，午饭的时候也是芝茹单独做好送到她房间。起初还有人陆续前来探望，很远便听到院子里问询的声音，后来渐渐安静渐渐沉寂，连鸟雀的嘈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间到了十五，莹梅的身子也伤好痊愈，芝茹拿了封书信递到她面前：“不要伤心了，有人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


她是有气无力打开信笺的。


那只是一张精美的柳絮图案书签。隐隐透出茉莉花的清香，上面写了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旁边有一行宋体：“玉清河畔”。玉清河是前清时期嘉渝镇的护城河，河上有一座桥叫“柳月桥”，地处幽静的镜花园林。看来，此人早有准备，知道莹梅一直惦记着那个园子。“黄昏”又是“酉时”，今儿真好是月圆之夜，难道他是想约莹梅一起赏月？


“帮我推了吧！”莹梅全然无趣地把信塞回她手中，闭目养神地趴在桌子上。


她劝慰的话被莹梅的满脸倦怠堵塞了回去，知道她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她爱逛百货商店看电影或去舞厅，爱听舒缓的萨克斯曲风，若是直接跟她说去园林外走走，她或许还有些兴致。





不曾只是花田错（6）



瞧在他用心良苦的份上，日落之后，天略显了蒙蒙的灰色，她赶到了桥上。除了亮起的萤火虫，四周皆是一片寂静，无任何可见的影子。


望着河畔倒影的柳枝，猛然间想起了乐志远经常念的那句诗“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hj1_4/漾。”他问她知不知道徐志摩，她摇了摇头，他便给她讲了她心里熟悉的爱hj1_2/故事，真心相知的人因为世俗却不能够永远在一起。她好奇的问他，会不会像徐志摩一样？他坚定地说，不会。


她没有告诉莹梅，就在她跟志远写信告白的第五天，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是她写给他的全部信件，望着那堆信，她明白了他给的答案。


“白小姐吗？”


她怔了怔，忙回了头，眼前是位年纪尚轻的男孩，不过十六岁的模样，脸上的稚气未消，却是一身整洁的衣装，那双炯炯的眼神与想象中会写信约莹梅的人相比，似乎少了点什么，她不由地“嗯？”了一声。


“白小姐，我家少爷恭候多时了，这边儿请。”他伸手作出迎客的姿势，动作彬彬有礼。


少爷？


果然另有其人，只是这个称呼现在并不多见。


他只是派了别人前来，没有露面，倒摆足了架子，真是怨恨自己看走了眼，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镜花园林？


平日里门口站岗的哨兵被扇子树所取代，大门在他们临近时已自动开启，好像一切都是为迎接她精心设计安排，脑子顿时空白一片，只想着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完全忘记了那句“我不是白小姐”的托词。


园子里的亭台楼榭，假山奇石还有湖中泛起的荷花只是上次团里去苏州演出时，在苏州园林见过，这种淡雅朴素的江南风格建筑在北方确实不多，传说南宋皇帝逃难时曾停留过嘉渝镇，看样子并不是什么空xybsbwc(4)_16/来风。


少年把她带入园林深处的偏角阁楼，大厅里的装饰沉淀着旧上海的影子，留声机里是那首著名的《夜上海》，深紫的花瓣吊灯，古铜色的真皮沙发，还有壁炉上挂起的一幅幅明星照片，简直跟《金玉奴》的场景如出一辙。


“白小姐，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少年打开侧门，她望了一眼，灯火通亮的房间，只看到落地的象牙白窗帘。她微微一笑，进到屋面才发现是间客房，深褐色的前清雕花大(5)_11/配上洁白的丝纱帐，旁边的桌台上放着色泽暗哑的梳妆镜，两张宝蓝色花纹的椅子临着窗帘放着。


她忍不住轻轻抚过，手指刚触及到窗户，突然被人从身后拥住，心砰地一惊，甚至不待她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一阵眩晕后，被人压在了*，脸触到柔软的被子才缓过神。


“莹莹，我好想你”


来人急不可待地凑到她的后颈，她条件反xybsbwc(4)_15/，拼了力地想推开他，却像是无用。“救命”“你认错人了”“你放手”所有该喊叫的言语不知为何被堵在了心里，喊不出来，叫不出来，当精疲力竭时，她感到被子湿湿凉凉，紧咬的嘴唇，有血腥的味道，一张口，哽咽了一声。显然这一声让对方有了惊觉，他停下来，轻柔地撩开遮挡住右脸的发丝，顿住了。


“是你？”


她睁开眼睛，回首便看到了一张干净的脸，早已忘记了那个雨夜发生的事，猛然地一霎，她好像又全部忆了起来，那个强吻她的人，现在竟出现在她的面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不仅仅如此，他约了莹梅，他把她当作莹梅，亲热的称呼莹梅，“莹莹”，刚才一系列的轻佻动作代表了什么？她明白了，原来让梅子陷入悲恸的人，就是他。


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痕，她怒视着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怔了怔，笑容僵在脸上。


她推开他，跑了。


她永远都是个胆小鬼，看到父亲被人押着*，她躲了起来，把耳朵捂着，自欺欺人；向人表白爱hj1_2/被拒绝了，也不敢去质问，为什么我配不上你？假装着清高，甚至连泪都不敢流。


这次，她又跑了，她应该掐死他，或者再扇他两巴掌，她却只会逃跑。





不曾只是花田错（7）



偌大的庄园像个迷宫，她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我们不要跟她玩，他爸曾经给洋鬼子治病，跟鬼子是一伙的，她爸是大*，她是小*”


“我爸说，*就是条狗，只会趴在地上向人摇尾巴”


“小*，学声狗叫啊！摇摇尾巴啊！”


….


我爸不是*，他是好人，他救死扶伤，他不收穷人一分钱，即使自己病倒了，下了大雨还出去给人看病。


“*就是*，一辈子都是*，祖祖辈辈都是*”


耳边是阵阵的哄笑声和辱骂声。


嘴巴像黏了一层胶，被粘得紧紧的，张不开，一根根的手指像浑圆的棒子，敲得她不知道东西南北，她急了，推开面前的人，拼了命地跑，一大群人追着她。


人潮拥挤的街道，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躬着腰，被两人压弯了胳臂，拖着疲惫的步子，在高涨的欢呼声中，低着头前进，脸上沾满了碎鸡蛋壳，黄色的蛋黄连着蛋清，慢慢流了下来。


藏在街道的废弃纸箱里，她呜呜地哭了。


“她人呢？看到没！”


“竟敢跑，找到她，非押着她游街不可”


…


哭声突地被哽在心里，她捂着嘴巴大气不敢多出，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那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漆黑的箱子里，她不停地默数，一，二，…数得连她都不知道该数几了，后来就背诗，背父亲打着板子让她记住的中药名字。


晚上到了家，母亲的眼睛是红肿的，看她回来，紧搂着她，有些喘不过气，“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听话？知不知道，妈找了你一天。”


“妈”


我错了，我以后会乖乖地听话，不会惹你生气，不会害你担心”


空hj1_4/hj1_4/的屋子，她不敢说自己看到了什么，知道什么，害怕什么，父亲说，她的女儿要像花木兰，要像杨家女将，知道什么叫责任，不能整天哭哭啼啼，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父亲不在家，她要让母亲安心要好好保护她，所以不能哭。


第二天，她们接到通知，去镇上的马圈领人。


沿途没有人再对她们辱骂，倒是摇头叹气，指指点点，到了马场，接待她们的人从未有过的客气，没有马的马圈里，父亲躺在草堆里，五官扭曲着，一只手捂着心口的位置，一只手僵在空中，母亲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奔过去，握着他的手，如同寒冰，怎么也温暖不了。


他是昨晚心脏病发死掉的，镇上能医人的只有他，能救人的只有他，可是他最后救不了自己。


这是他们给的解释。


正要理论的她被母亲捂住了嘴巴。


“不是说要听妈的话吗？”母亲命令的口气，却是乞求的眼神，“乖，我们带着爸爸回家。”


池塘里的水hj1_4/着波光，像极了母亲含泪的眼睛，沿着一层层地台阶，她走了下去，脚下的寒气沿着双腿向上延伸。





不曾只是花田错（8）



举一捧清澈池水敷在脸上。幽寂的园林寂静无声，望着墨绿色荷塘中一泻千里的月光，闻着周围笼罩的淡淡荷花清香，脑中渐渐冷却了不知名的意乱纷杂。


能调开镜花园林守门士兵的人？


能随意进入这园子的人？


别人口中牢牢谨记的少爷？


自己真是傻，他并不是摆足架子，是刻意隐藏身份。第一次遇见他，他躲避巡夜官兵时，就应该猜出来的，就算他不是嘉渝镇最有权势，也肯定是个厉害角色。她只是文工团的小小校对，凭什么跟他理论？对自己无奈一笑，她苦涩地说：“杨芝茹，算了吧！”


“芝茹？”


耳边缭绕着暖烘烘的热气，是他？她迅速收敛起悲喜哀伤，不知所措的手猛然撞到柔软细墙，芊芊玉足坚守不住狭长石阶，一阵夏夜凉风扶过，摇摇晃晃的身子不由倒向微波hj1_4/漾的池面。她大惊失色，下意识伸出右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明明站在身后，竟然趁她即将掉下水时，后退了两步。


猛灌了几口凉水，她两脚慌乱地蹬踩到池底方稳住了漂浮的身子。


好在不是淤泥，好在池水刚没及颈子，好在是仲夏之夜，她浑身冷涩，没了力气大声疾呼。


他伟岸的身躯蹲于台阶前，笑意横生递出十指，那戏虐的眼神仿佛在问候：池水的味道不错吧！


“最后一层石阶距离池底一米三八，你好像只有一米六五，如果不想在水里过夜，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她不会淹死，知道没有他，她上不了岸。也许他早料到了她会掉进水里，等着这会儿奚落她，看她笑话，不仅报了那两巴掌的仇，而且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一举两得。太可恶了，不仅可恶，而且可恨。


她极其不愿地接过他修长的指头，思索着趁他无意识时拉他下水作陪。他像是毫不费力识破了她的诡计，雷霆万钧的速度将她提出水面。她惊惶失措，压抑不住尖叫，脚触到平地时三魂已丢了七魄，只剩下心有余悸地呼呼乱跳，只剩下柔软任由他搀扶的身子。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她俨然败得狼狈不堪。


“不行。”他柔声拒绝：“你身子都湿透了，着凉了怎么办？再说，下次遇到莹莹，我怎么跟她解释？”


刚才，他躲在云层袖手旁观，这会子又佯装出莫大的关心体贴。那温柔的语气，那明知故犯的话，比明晃晃的利刀更寒气袭人，因为他提到了梅子，如果看到她湿漉漉的样子，如果知道她冒名顶替地前来约会，如果知道是镜花园林……若他是伤她的人倒也罢了，若是她在乎的人，她会怎么想？


第一次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她脑袋浑浑噩噩没了主意。


进了阁楼，他命人送来干爽睡衣，传话让她早些梳洗睡觉休息，明天会派人送她安然回家。


半夜，不见他的影子，不见房门的响动，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潦望窗外，一夜未眠。





不曾只是花田错（9）



林博文没有晚起的习惯。


天边微微泛起白肚，他已晨练结束，随手将佩剑甩给久候的罗顺，接过他手中的毛巾敷了脸面，只觉清爽之气悠然而生。


“少爷，杨小姐的事，我已打听清楚了。”罗顺挂好佩剑，沏了杯碧螺hj1_7/：“果然不出你所料，她跟文工团的白小姐关系非浅，这次白小姐生病静养，都是她没日没夜在旁边尽心照顾着。昨天，也是她接了信递给白小姐的。不过，白小姐这几日心hj1_2/不佳，一直在后院待着，没有出去。也有人上门约过她，但是都被拒绝了。她压根不会也不愿安排其他人赴约。”


听完罗顺的报告，他浓郁的眉毛扬了扬，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悠闲地依靠着藤椅翻看起报纸。


下人大清早赶来报告，昨晚，她房间的灯彻夜透亮，凌晨三点，屋子里咳嗽声依然不断。虽说待在水里的时间不长，hj1_1/气相对而言始终有些湿重，只怕是侵了寒气。他像是突然记起了大事紧张迫切：“小顺，打个电话给王医生，说……”


门“哐噔”被人推开了，那干脆的响声完全不像出自一位“病人”之手。


他望了一眼，收回成命，潇洒地挥手禀退罗顺，又继续专心浏览。


跟了少爷那么久，罗顺明白少爷的心思，知道自己必须退场，怏怏地从门口挤出时不忘低身行礼，言道：“杨小姐，里面请！”又趁她向前迈了两步，忙关闭房门，随后提醒外面的人，少爷有要事处理，拒不见客。


她穿着昨晚他派人送去的淡粉色蕾丝花边睡裙，冷然镇静地站在门口，可瞧见他平静地坐在那里只顾翻阅报纸，似乎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好不容易冷却的火气又山洪暴发地浮出绿波水面，她两步冲到他面前夺过报纸，将白色连衣裙毫不吝啬地扔了过去。


他丝毫不介意她的鲁莽，撩起衣服，凑近闻了闻：“好香！”


他到底想怎样？把她留在这里过夜不说，没经她同意，私自拿走她的裙子，下令让他们烫坏掉。现在又装出若无其事沉醉其中的表hj1_2/，他是存了心地气她，为难她。


“打扰了你一晚上，不好意思。”她冷淡自持：“请派人送我出去。”


他是谁？他跟梅子什么关系？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所以没必要跟他计较。现在的她只想离开这里，回到剧院，梅子责怪她也好，恨她也好，她都认了。


见她露出了那晚雨夜的遥望神色，失了刚强，言语安顺，他怜柔倍增：“昨晚受凉了吧！待会儿让人熬些参汤。”


她嘴角微微灵动，正欲推脱，被身后的敲门声阻断了。


“少爷，赵参谋长求见！”


“请他进来。”


他果断下了令，威严的神hj1_2/在面对她时随即转化为似水温柔，自然而然地抚着她的脸：“有什么话，等我谈完公事再说。”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透过落地玻璃的镜像，她早已看到了墙壁上的巨幅画像，他意气风发，收执佩剑，一身戎装。





不曾只是花田错（10）



芝茹是黄昏时分从镜花园林后门乘着人力三轮离开的。


罗顺带的路，一步三停地不断回头，距离她稍微近些，又在下一个五步之外等她。


林博文没来送她。他早上走得匆忙，只对餐桌旁的人说了句，午饭准备她一个人的就可以了。显然，他从未考虑过她的话，根本没打算送她出去。坐在客厅地沙发上，她莫名地担心了一天，好像有张无边无形的网迅速地向中间缩紧，缝隙越来越小，渐渐密不透风，她被困其中不能呼吸。下午，罗顺回到家，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要送她出去，难以置信，接过他拎着的纸袋，瞧见是件粉红色连衣裙，那张蒙在心口的丝网才渐渐散开。


来的时候没有记住路，吃了大亏，临走片刻，她看得仔细，哪座假山奇石长满了野山菊，哪条回廊石柱雕刻了《兰亭序》，哪段小径青石绘画了《水浒传记》，都一一铭记。


她这是在做什么？以为会再回到这园子想着怎么逃生？杨芝茹，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不过是一个校对，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在剧团消失一天都不会被发现的人，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你，不，是喜欢你，不是，是在意你，不对，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车夫敲了敲扬起的顶篷提醒她。


她的心正乱得找不到方向，听到催促的声音，也没注意到了哪里，下了车，低头便姗姗前进，直到迈出的碎步被腰带拦截，这才稍微有些意识，面前是青色石墙，没有路？警觉地回眸一望，送她回来的车夫并没有离开，正悠闲地靠在黄包车上，左手压低帽沿，右手扯着粉色裙带。那裙带像极了男子大婚时迎娶娇妻过门的红绸，若隐若现地牵连，若饥若渴地期盼。她掩饰住惊慌的眸子，颤颤抖抖的手拽了拽，似乎默默地给了他另一种暗示，他也是相同的节奏答复了她。狭窄的死胡同只容得下一辆黄包车，后退的路被堵得严实。


瞧他誓死不放的架势，她压抑紧张：“这不是剧院。”


灰蒙中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感觉他嘴角上翘，步步为营地收拢腰带，而她极不hj1_2/愿的逆流而上，渐渐接近熟悉的气息，接近清晰的轮廓，从静如死寂的深潭池底接近烈日当空的波澜壮阔，是那高扬挺拔的下颚，是那笔直陡峭的鼻梁，是那笑傲天下的眼睛。她屏住呼吸却压抑不住颤抖的心跳，抗争的身子不听使唤地随那句话流进他的怀里：“晚茹？你叫晚茹，对不对？”


她鬼迷心窍地放弃抗争，心慌意乱地点头应答，蓦然感到手腕处冰凉莹润，定睛一瞧，他魔幻地变出一只玉镯，不经同意地hj1_5/在了她的手腕。她眉清目明，瞧那镯子色泽圆润，定是价值不菲，正欲取掉拒绝，被他挡下：“忙完了这阵子，我再来找你。”我根本不想看到你，想说出这句话时，他已经消失在胡同，留下她站在那里，手腕上的玉镯即使在昏暗中也晶莹剔透。





不曾只是花田错（11）



文工团出其不意放了两天长假，多数人选择了回家探亲，与往日的吵闹相比，后院显得异常冷清。


莹梅见到她，顿时眼睛大海汪洋趴在她肩上呜咽不停，以为她是自己回了樊城，而丢下她一人停留剧院。


烧了莹梅爱吃的素食，两个人环坐在榕树下的石凳，没有平日祝福直接饮了两杯竹青。想跟梅子提及约会之事，想征求她的谅解，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开不了金口。她默默自斟了一杯，心如刀割般隐隐作痛：“梅子，给我唱首歌吧！”


自从《金玉奴》更换主角，莹梅许久没有动声了。谢长青起初还关心地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次登台？”她心hj1_2/不好，拒绝了两三次，就再没见他来过，有了余明华，她没了价值，她再也不是大家眼中的明星。他也是如此，明明说会记得她，说要来看她的演出，大半个月过去了，仍不见他的影子，肯定是知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嫌弃她，不想见她。现在，除了晚茹，已经没人能记得她了。这样也好，难得清净，总有一天，他们会乖乖站到她面前，求她！她莫名忍住了恸哭的冲动。


动人舒缓的歌声再次响起在后院。


接连几日，芝茹都是忧心忡忡地过日子，虽然知道那人为了掩饰身份，不会贸贸然出现，可这种等待又防范的煎熬让她每晚都睡不踏实。这日，她又睡过了头，听到知了的燥热方才苏醒，前晚莹梅提及想吃冰镇的酸梅汤，本打算今儿起(5)_11/买些冰块回来，不想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顾不得洗漱，她满头乱发进了莹梅的院子，想着先知会一声，晚上再补做给她，免得她失落。


远远听到屋里惹得园中鸟雀争相妒忌羡慕不已的欢声笑语。


“难为你还惦记我，知道我爱吃杨梅！”


莹梅的亲昵娇声只会对着心存好感的男人，看来她今儿心hj1_2/不错。


“你啊！总是不注意身体，等到病了吃药时，才知道反省。”


志远？怎么会是志远？他不是有重要的事hj1_2/处理，年前不来嘉渝镇吗？可思念了两个月的声音，断然不会欺骗她，只是这怜爱的语气？他向来都如自己的，冷静淡然。


“都怪你，要是你在这儿，我才不会生病。”


“好，好，怪我！全怪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嘉渝镇……”


脑袋“嗡”地一声大了，她心跳加速又急剧静止，只觉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只能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趴在墙壁大口喘息。


太阳炙烤大地也鞭策她笨重的身体，她拖着疲惫，停停歇歇来来回回拎了两桶井水，最后瘫倒在房间的木板地，手攀着浴桶方爬进hj1_1/寒的水池。


晚茹，我想把《金玉奴》的女主角朔造成一个不为权势不为世俗单纯为了爱而爱的人……


晚茹，知道老舍吗？我最近在看他的《茶馆》，想学学里面对人物冲突的描写……


晚茹，……


在樊城，他跟她探讨剧本的台词，跟她聊及看书的心得体会，跟她讲述立志当一个伟大编剧的理想抱负，他什么都对她说，他习惯称呼她的小名。他却从没在她面前像刚才那样笑过，爽朗又怜惜。


原来，他对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把她当作倾诉对象，像梅子那样，把她当作了心理的依靠，也仅仅是依赖而已，是她误会了，多hj1_2/了，错了。


眼泪强咽下去，滚烫得灼心。





不曾只是花田错（12）



夕阳映红了天边最后一抹云彩。


落日的余辉在玉清河上点点耀着光亮，岸边的马蹄莲绿意盎然，白色小碎花点缀其中。她呆望水面，伸手摘了一片柳叶，没有抓牢，它飘摇着落到水面，hj1_4/起了阵阵涟漪。只是轻若鸿毛的树叶，却能打破这一弯静谧的河水，何况是几十封被烧掉的信记载了那么多沉甸甸话，怎能不让你心潮澎湃呢？


青石板上拉长的影子，单薄忧伤。


熬了大锅酸梅汤加了冰块，唤来小雯吩咐着分给大家，她自己盛了两碗。


“梅子？”她嗓子调得奇高，灿烂的笑容hj1_4/漾。


不见了前几日的郁郁，莹梅雀跃的嗓音又恢复到了往昔，蹦跳到了她面前，看到她手中的酸梅汤惊喜连连，回头亮声喊道：“快出来，不要忙了。”


她始终没有勇气抬头望着房门，听到由远而来的脚步，尽量装着不经意地注意起他，说上一句：“你来了。”


他依旧戴着黑框眼睛喜欢穿蓝色衬衣，两个月不见，他有些微胖，凸起的颧骨不再如以前那般突出，见到她只是颔首笑了笑。


莹梅欢悦地拉起她的手：“晚茹，我们在讨论新的剧本，志远说要为我改写《金玉奴》的脚本，只有我能演活的角色。”


她附和着说：“那我就在背后端茶递水地支持你。”


莹梅眷恋地依靠着她的肩膀：“晚茹，你真好！”


避开了那张如此熟悉如此陌生的微笑面孔，她淡然一笑，扶起莹梅的柔肩：“你们慢慢谈吧！我还有事。”


他对她只是淡淡的。


转身之间，眼睛不知何时充满了泪水，视线被雾蒙蒙地挡住了，杨芝茹，你怎么可能受伤？没有人能伤到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余明华的《金玉奴》演了十三场，每一个人记住了那个从容乐观睿智的小姐。新改的剧本把那个小姐写成了可爱调皮纯真的女孩，她不明白什么是人hj1_2/世故，她不懂什么是残酷的生活，她只知道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这部戏被谢长青扣压了一个星期，理由是现在的这部戏演的很好，很出彩，没必要搞那么多花样。白莹梅忍无可忍，写了封信，直接呈报了上级。当天下午，上级来了电话，批准。


文工团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夜幕降临总能听到窃窃私语声。


“没想到白莹梅这么厉害，沉寂快一个月了，上面还有人想看她的戏。”


“没听过吗？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着，也红了三四年，能说倒就倒吗？”


“真是个小妖精，不就是刚来嘉渝镇时陪他们吃了顿饭，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招。”


“不是使招，是喂了迷汤，用嘴喂的，我可是亲眼所见。”


……





不曾只是花田错（13）



新版《金玉奴》的校对工作，杨芝茹推给了黄小雯，自己则跟着剧务，在一旁帮忙设计背景，偶尔会跟乐志远碰面，也只是对望一眼，微微一笑。在樊城的每个黄昏，他会约她出去散步，现在，她躲着他，不过，也许她又多hj1_2/了，他根本没打算再想约她。


话剧上演的当天，第二军团来了通知，林太太远来嘉渝镇，想听戏。谢长青说这林太太是第二军军长林元帅的母亲，已经安排在二楼的包厢，希望有人临时一回扮演丫鬟角色。丫鬟嘛！做得好是你的本份，做的不好拿你试问。大家都明白这是烫手的山芋，没人敢接。他只好把任务分给了余明华，余明华正因新剧生闷气，没心思去照顾谁，称自己生病怕传染了林夫人，连累了整个文工团，倒头睡觉去了。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硬着头皮找到了杨芝茹，把实况说了一遍。与其待在幕后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站得远远的心里舒坦，她点头同意了。


林太太来得时候很安静，穿了件改良的旗袍，肩上简单地围了披肩，身旁有个年级相仿的妇人扶着，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只是低调地在剧院门口报了一下名字，值班的老王忙喊了她过去“陪驾”。


“林夫人，这边请。”她尽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显得礼貌周到而不是殷勤。


林太太点了点头，随她进了包厢，安置妥当后，见她在身后站着，忙请她也一起坐下看戏。


“厚琴啊！天下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过得幸福，可是他们偏偏不懂得，喜欢凭着自己得hj1_6/子胡来，真是伤人心啊！”林太太刚看了第一幕，发了感慨。


“太太，咱们是来看戏放松心hj1_2/的，你就别再挂念着少爷了。”妇人安慰她道。


“能不挂念吗？都三十的人了，还把生活当儿戏。”她有些激动，心口起起伏伏“大老远来看他，他倒好，早出晚归，每天忙着办公，都不拿正眼看你。”


妇人忙端了茶递到她手上，“听顺子说，少爷最近为了公事熬了好几个通宵。”


“你啊！每次都帮他说话，他心里那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


第二幕演到女主角不顾一切跟人私奔时，林夫人放下茶杯，“你瞧瞧，简直跟他如出一辙，他平时就是那脾气，非气得你旧病复发不可，唔…厚琴…”


忽然间，她右手支撑着头，皱着眉头，口中没了声音，似乎痛得说不出话来。


妇人掏了掏手提包，好像什么都没发现，急得将包包翻了过来，东西散了一地，见林太太疼痛难忍的样子，心酸地握着她的手说，“太太，你忍忍，我派人去请医生。”


“林夫人有偏头痛？”


听到人声，妇人才意识到包厢里原来还有一人，抬头望了一眼，没了注意似的，点点头。


杨芝茹拉着林太太的另一只手，按摩头xybsbwc(4)_16/位置，接着蹲了下来，轻声对她说，“林太太，你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慢慢呼出来，对，再深吸一口…”


待林太太的心hj1_2/逐渐平服了，她对妇人说自己去备些东西，请照着刚才她的动作继续按摩xybsbwc(4)_16/位。


回了剧场后院找出了暖水袋，来不及多想，奔到茶水房，直接灌热水。


“晚茹”


让她避之不及的声音。手抖了抖，开水溅到胳膊上，火辣辣的痛，她强忍着，没有回头，“什么事？”


“我有话…想…”本来闷了一肚子的话，可见到她，乐志远突然吞吐了。


现在，他多说一句，似乎多伤她一次，她制止了，“我明白你的苦衷。”


“对不起，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儿，她比你更需要我…”他终还是说出来了。


坚强？原来她错在了坚强。


因为坚强，他可以拒绝她，可以再来到她面前跟她解释，可以只对她说三个字“对不起”…


他也只看到了她的坚强。


她转身笑了笑，抢过了话“所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噢，对，好朋友”


他呆了呆，望着她抱着水袋，从面前走过去，扬起的头没一丝的悲伤。





不曾只是花田错（14）



林太太提前离场了。


杨芝茹手拿着水袋，见包厢门口站了士兵，以为走错了，定神疑惑地看了看，细细打听才知道林元帅来了。她说，这热水袋是给林夫人准备的。士兵请她在外面等会儿，他要通报一声。她应了一声，站在门外，头不自觉地靠在了墙上，墙面是铺了绒布的，心像有了依靠的支架，很柔软舒服，不知休停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颈子痒痒的，像爬了什么虫虫，她伸手去抓又重重地垂了下去，想再举的时候，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手臂火烧般痛，心下一惊，醒了，对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有些惊慌失措，脸被他抚着，手被他紧握着，水袋早不见了踪影。


他轻声说，“把你吵醒了？”


好不容易淡漠掉的记忆突然像火山爆发一样冲上了心头，她蹙了蹙眉，可看到他身上威严的军装，又强忍着把生硬的语气转换成平淡，低头“嗯”了一声，瞧见地上的水袋，想挣脱他的手去拾起来，他却一如以前不放，“秀才遇上兵”也躲不过“兵”。


“水袋掉地上了！”


“我知道”


是啊，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要按照他的意愿强迫着你。志远也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却在那儿装着糊涂，非等着她把窗户捅破了，他才站在窗前说他们是朋友，明摆着想看她的笑话，用他的方式伤她…


胳膊在空中绕来绕去，逃不出他的魔掌，她急了，眼泪涌了出来在眶中打着转，好不容易使力扯了出来，不小心划过墙壁与绒布摩擦，痛得锥心。


她太坚强了所以才容易被人欺负吗？


她也想喊痛，也想软弱地活着啊！


忍不住发出“咝咝”声，她紧闭着嘴角，两行热泪沿着脸庞流了下来，滴在手臂上，凉凉的。


“怎么烫伤了？”他拉过她的手，很是紧张。


“要你管”


她不敢说多说一个字，怕那个字会被自己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打掉他的手，她转过身，擦掉脸上的痕迹。


“小顺，备车去医院。”


他朗声下了令，她愣了愣这才发现二楼的包厢早已空无一人，守门的士兵也下了去，空hj1_4/的走道只剩下他和她。


“我不需要人可怜”


他又没经过她的同意，怜惜地搂着她，柔声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你。”


谁稀罕你心疼？


推不开，一拳拳敲打着他的背，鼻子突然酸酸的，眼泪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只好任由它流下来，她老老实实地靠在他的肩上，嘤嘤地说“我讨厌你”


“你喜欢我，才会讨厌我”他补充她的话。


“我恨你”


“没有爱，哪儿来的恨。”


她无力地捶了捶他的肩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好啊，缠我一辈子。”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喜欢气她。走廊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曾只是花田错（15）



待她心hj1_2/平静了些，他命人拿来冰块。包厢里光线不是很好，他小心翼翼地触了触红肿的地方，她撇过脸咬着嘴唇不想理他，他趁她不注意，猛地将冰压在伤口上，痛得她失声大叫了一声，嘟起嘴角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眼泪汪汪地，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林太太呢？”


她想起上楼的真正目的，失职了，不免有些懊恼。


“提前走了。”


嗯？想必是林元帅来了，把人接走了。


“林太太有偏头痛，麻烦你提醒林元帅，让她多静养休息，不能整天担着心，还有饮食也要注意，少沾些红酒咖啡，下次头痛的时候，记着热暖和冷敷，可以减缓疼痛。”


林博文的手顿了顿，接着温柔地一笑，“你说那么多，我怎么记得住？”


明知道他会这样回答，还要去招惹那份气，真是存心让自己难堪。她没好气地把手抽出来，“我的手好了，谢谢你！不打扰你看戏了！我工作去了。”


不待他回答，起身正欲离开，以为他会拉住她或者叫住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眼看人到了门口，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出了门，趁着关门的机会转身回望，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低头笑了笑，杨芝茹，看，你又多hj1_2/了，为什么总记不住呢？这里的每个人所喜欢的只有莹梅。


军*欢的晚会是十点，戏剧结束后开始的，其实也就是前来观看舞剧的官兵和文工团的职员的联谊会。


杨芝茹早在剧目结束之前回了房间熄灯休息，后被黄小雯的敲门声闹醒了，说谢团长找她去有急事。这都几点了？她昏昏沉沉地答应了，随便在衣柜拿了件衣服，还未穿戴整齐，便被小雯给拉走了。


舞场在剧院的会客厅，灯火通亮的房间没有拥挤，现场演奏的一首首经典的舞曲将气氛打了开来，每一个人都不再拘谨于上下级关系，争先恐后地邀请文工团的女孩子共舞。刚进入客厅，小雯被人邀约跳舞去了，她随意找了个角落位置，脑袋睡意未消，只好单手支撑着，希望从人群中寻到团长的身影。


“跟莹梅跳舞了的人是谁啊？从开始到现在怎么没有人敢上去把他哄走？”


杨芝茹闻声看了看舞场，莹梅一身红色的纱裙，礼貌地笑着，身旁的舞伴衣着正统的军装，时而被人挡住，时而看到了背影。


片刻后，听到一个声音，“我打听到了，是赵参谋长，第二军团第二号人物，号称历史上晋升最快的军官，跟“连升＊＊＊＊＊”的故事有点类似。”


连升＊＊＊＊＊讲的是一个大字不识娇生惯养整日游手好闲的大少爷张好古被人相面，奉承了两句，说他进京赶考，必定高中，没想真的得了榜眼，后来官至翰林院。


虽看不到正面，但那认真的舞步可以肯定这个赵参谋长与故事中的张好古绝对不是同一类型的人。


她不是喜欢他吗？


他不是念着她吗？


为何不见他的影子？


难道他不是梅子喜欢的人，是伤害她的人？


这曲结束后，白莹梅拒绝了赵参谋长的再次邀请，公然走到乐志远的面前盈盈一拜。


全场凝结了。


当优雅的华尔兹奏响的时候，会场只剩他们两人翩然而舞。


杨芝茹站在人群后*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白莹梅脸上的表hj1_2/。人墙忽然拥挤起来，每个人都像是踮起了脚尖，讶异声，惊叹声蜂拥而至。她挤不进去，也不能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何事？她不是好奇的人，至少不能对他们露出一丝的好奇。透过晃动的身影，她恍然间看到了忘hj1_2/的一幕，最后不得不在潮涌的人群中悄然离开了。





不曾只是花田错（16）



四周的蛙叫声，知了声交替附和着，不见了萤火虫的夏夜，闷雷轰轰敲在头顶，摸不着的热浪压得她气喘吁吁，靠在冰凉的石墙上，冷了身体却赶不走烦躁。


一向黯然的志远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了梅子，那么的深hj1_2/，仿佛这世界因怀中人而静止，仿佛所有的人瞬间成了虚有的摆设，他是那么的专注，听不见身后的非议，不在乎任何人的惊讶。


三分钟，那么的漫长，足矣让她窒息。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她的发丝上，沿着憔悴的面容瞬间滑落在地上，一滴一滴似也溅起了水花。思绪像掉进了黑洞，她只能这样痴痴傻傻站雨中，不知道该往哪儿躲避风雨。


“杨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罗顺撑了把伞，额头上冒着热汗，见到她松了口气。


找她？


除了求她帮忙外，还有谁会想起她。


她眼睛直直望着混沌的前方，微笑着说“要我做什么，说吧！”


没听清他说的话，看到他恭请的姿态，习惯hj1_6/跟着他的脚步，上了轿车。坐在后椅，她环抱着湿透的身体，靠在门上。轿车摇摇晃晃，自己也随之一左一右晃动，只听得一碰一碰，头撞击玻璃的声音，她像个游离的魂魄，没了重量，只要轻微的风，都可以把她吹到荒凉的沙漠，找不到出路。


车门被打开的时候，她依然坐在那里，罗顺唤了好多声，不都入耳，无奈下只好跑了进书房向少爷报告，不知如何开口，直接道出了结果，“少爷，杨小姐不愿下车。”


林博文放下书，撩开了窗帘，她的头发紧贴在脸上，安静地靠着车窗，眼睛愣愣地，没了神色。


“小顺，备条热毛巾”


没命他派人把杨小姐扶下车？罗顺挠了挠头，应声去了。


林博文独自撑了把伞，绕到另一个车门，没有犹豫，打了开来，她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雨伞被罗顺接了过来，他抱着她进了大厅，进了客房。下人们拿来了温热的毛巾，看他要亲自动手，皆退了出去。


“你喜欢我？还是喜欢白莹梅？”


她呆坐在(5)_11/沿，没头没脑地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蹲了下来，仰望着她双沾满雨珠的眼睛，抚了抚她的脸，怜爱地说“当然是你”


是她？


他在撒谎，他在骗她，他怎么可能喜欢她？他跟志远一样，喜欢梅子。


可是，她喜欢听。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凑到她的耳边，“晚茹，我爱你”


她双手攀住即将离开的脖子，笑了，“如果爱我，就不要放开我，今晚我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


未待她说完，他早已堵上她的嘴，顺势把她压在了*。


每每忆起来，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那晚，她像极了人们口中的妖精，用最妖媚的话*他，用最柔hj1_2/似水的笑俘获他，可是最后她却倒在*，蒙上被子，怕见到一丝光亮。


她在报复志远吗，让他永远都得不到她？还是在报复梅子？也许是在报复她自己，惩罚她自己，让最讨厌的那个人占了她。


“怎么哭了？”他把她紧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理他，她只知道恨他，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不曾只是花田错（17）



如果不是在早餐桌上看到林夫人，杨芝茹怎么也想象不到，在自己耳边甜言蜜语一晚上的人就是紧握第二军团兵权的最高将领，霎那之间，她心里翻江倒海，茫茫然，不知何种滋味。


以前无聊的时候，会突然蹦出一个小念头，如果哪天见不得他了，就去他的领导那儿告发他，他不是喜欢隐藏身份吗？非把他的恶行公布于世，闹得他整日不得安宁！


可是现在，自己好像除了慌乱，便是不知所措。


若是平时，她怎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那林夫人与他眉目见有几分相似，仔细瞅上一眼，能洞悉*份…


“丫头，让世文冒昧接你过来，希望你不要见怪。”林夫人客气地说，“昨儿，没有好好答谢你，真是不好意思。”


“林太太，我..”


林夫人伸手止了她的话，命罗顺端来一个锦盒，上面用红色的绸缎布遮掩着，到她面前时，掀了开来，五根金条在夏日的晨曦中耀着金光。


这是什么意思？拿这些来酬谢吗？


“我这偏头痛有好多年了，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但都无多大疗效，这次想麻烦你在我离开前，帮忙诊断诊断！”


不待她同意，林夫人吩咐罗顺，跟文工团打声招呼，她将在园子里小住几日。


他是这样，*也是如此吗？


霸道地安排她的命运。


不*有些火气，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她莫明地吞了推辞的话，笑着接过锦盒，道了谢。


昨晚，她问他，喜欢她什么？


他说喜欢她的典雅纯净。


如果现在知道她的“真面目”，会很难受吧！


回头想看到他错愕的表hj1_2/，没有，她有些失望。


林博文今天破例没有出门，守在母亲的身边，陪她说话。林夫人反倒有些不习惯，他解释说，好多年没有尽孝，这次要好好陪陪她。虽然这句话来得太迟，但总好过在有生之年听不到，林夫人感伤地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想旧事重提，让他打理家族生意，被身旁的袁厚琴的眼色制止了，难得这么融洽的气氛，不能破坏了。


杨芝茹认真地拔了脉，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了药方，小声唤来袁厚琴打了招呼，说要去买药。袁厚琴担心地说要派个人跟着，她笑着拒绝了，说自己一个人足够。随后独自从后门离开了。


昨日的大雨将路面冲洗得一尘不染，玉清河中漂浮着各色花瓣，红色最刺人眼目，大片大片地堆积在一起，远远望着，活像(5)_11/单上点点殷红的血迹，她双手蒙着脸，不敢再看。漫步在清凉的街道，夹杂于稀疏的人群中，倾心聆听世俗的嘈杂，仿佛才能淡漠掉烦躁的一切。


剧院的大门像往日一样敞开，青翠的草丛里光秃秃的月季花枝迎风摇晃着，她俯下身拾起散落浸在积水里的花瓣，把它接在残断的枝头，怎么也接不上？


“已经落了，强求也是枉然。”


苦楚的声音。


他心hj1_2/不好的时候总是如此悲观，忧郁的样子，不睁眼看，也能想象得到，耷拉着脑袋，虽笑着也是苦涩的神hj1_2/。


她没有回头看他，淡淡地说“不是强求，如果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就放弃，开始另一段新的生活，滋润泥土，也不错啊！”


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该放弃的，不能有半点留恋。


昨晚，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向来都是那么乐观。”


乐观？


她笑了笑，起了身，脚下突然一阵酸麻，后跟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被他扶了住，几乎是倒在了他的怀里，距离如此的近，可以听到他的剧烈心跳，滑落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色，耳边却是沉重的呼吸声。





不曾只是花田错（18）



男人潜意识里都希望此生能遇到两个女人，一朵洁白无暇，清如芙蓉，一朵热hj1_2/香艳，魅如鸢尾，可是他们犯了致命的错误，伪装是女人的本hj1_6/，善变是女人的天hj1_6/，白玫瑰与红玫瑰其实是一念之差，只要是赏花之人，白玫瑰自然也会显出娇艳之色，所以说女人是＊＊＊＊＊，让男人摸不着头脑。


乐志远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感到，失去后才知道哪个最好哪个值得珍惜，在晚会上采下向往已久的花蕾时，脑子却瞬间冷淡了内心蠢蠢欲动的激hj1_2/，次日在晨曦中看到曾被自己拒绝的人黯然忧伤时，才发现真正该让他怜惜另有其人，心痛自责般为当初的抉择后悔，特别是她推开他，对他说，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让他好好照顾莹梅，那种拒之千里的感觉，仿佛已经不再拥有她。


“杨小姐，一切都安排好了。”


身后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望了一眼，是位穿戴军衣的少年，看她愣了愣，面容仓促，像做错了事被人逮了住，忙问“你认识？”


她瞬间恢复了常态，没有回答，只对少年说“待会儿拿了行李，我会跟你一起回去。”


回去？


那语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停歇的地方找到了另一个家，他顾不上*忌，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晚茹，你要去哪儿？”


她笑着躲开了，“你没必要知道。”


没必要知道？


她不愿对他讲？


他们之间有了芥蒂！手缩了回来，怔怔地看着她走进了后院，片刻功夫出了来，少年匆忙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经过他身边时，她浅浅一笑，如绽放的昙花，匆匆一现，再也握不住。


“芝茹姐”


黄晓雯喊住了正要上车的杨芝茹，将一封信递到了她手上，上面写了四个字“世文亲启”，熟悉的笔记，是莹梅的。


“莹梅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现在有些忙，说等过段时间会去找你”


“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


小雯点头答应了。


她狠下心，头也不回上了车，透过后车镜，他依然站在那里，望着车子前进的方向，好像是送她离开，默念着最后一句话“后会无期”。


他与她从此形同陌路。


车没有驶回园子，而是去了药店，罗顺开了车门，她识趣地把药方拿了出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藏来藏去。那个林世文猜到了她会回剧院，然后安排人在那儿名正言顺地接她，闹得整个文工团都知道了，明摆着告诉她，她以后想回来，是需要他的命令需要手续，不会像今天那么容易了，随后不声不响地把车开到药店门口，也附带着知会她，没有买药的这步棋他也洞悉了。


看着冉冉的炭火，恨不得现在放在火上，熬的是他，煎的是他，拼力地挥着芭蕉扇，药罐的盖子被顶了起来，她才回过神，伸手想把它扶正，未触到上面，便被冒出的热气烫了，反复了好多次，直到手火辣辣地痛，才停了住。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知何时进了来，从身后拥着她，她心里一阵惊慌，挣扎着推开他，无用，只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放手，不怕被人看到了，流言蜚语。”


“在这园子，谁敢胡言乱语？”


见她停了住，不在反抗，他松开手，拨开挡住的头发，红红的眼睛，豆大的眼泪挂在了眼角，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肩，怜惜地拭掉泪痕，“不会让你等太久，我林博文的女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


她怎么会哭？


她的手不过是烫伤了，被他压得疼痛难忍！


谁等着他了？


她才不是他的女人，她只是她自己。


记起莹梅的信，她掏了出来塞到他手里。他没有拆开，直接扔进了火里。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这是梅子的信！


“你把它烧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她急得没了脾气。


“交代什么？”


交代他没看梅子的信？


交代他对梅子的信视而不见？


可是，梅子有了志远，为什么还要写信过来？


一个可怕的结论在脑中翻来覆去，不敢出口。


莹梅喜欢的人真的是他。


她呆住了。


“晚茹”他在耳边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唤醒了她，感到颈子温润的，她眨了眨眼睛，发现他早已紧搂着她，小心翼翼地吻着，凑到嘴边时，她双手抱着他的腰，闭上眼睛，踮起了脚尖，与他的唇相遇，心里矛盾到了极点，“开心”与“难过”开始厮杀，他每唤她一次，“开心”便增加一份，最终“难过”垂头丧气，败下阵来。





不曾只是花田错（19）



这几日，林博文没有找借口出门，前前后后都在家里待着，办公的时候，也是抽空下楼探望探望母亲，陪她说上两句话，甚至买药煎药也亲力亲为，少有的孝顺。为此，林夫人的头痛症大有好转，发病的次数少了，疼痛减轻了，心hj1_2/也格外开朗。吃饭的时候，她习惯hj1_6/地千叮万嘱，要林博文好好答谢芝茹，他的维诺也是少有的，看来自己前段时间是真的误会他了，他的确很忙。


嘉渝镇的夏日，温度稍微上升，顷刻间便会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一场暴雨，要么淅淅沥沥，hj1_1/雨绵绵，听着窗外芭蕉的滴答声，开始感觉新鲜，住得久了，有些不自在，自然向往起往日的万里晴空，林夫人终于决定回去了。


“林太太，你的病症和日常需要注意的生活细节，我都详尽备案了，只要稍加调理，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杨芝茹诚恳地说。


“丫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林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想要什么？尽管说，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我老婆子办不到的。”


她笑着拒绝了，“如果替人医治是为了得到什么，我早去做医生了。”


林太太“噢？”了一声，甚是讶异，知她话中有话，接着问道，“那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心愿？


她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时间，午夜十点，忙提醒林夫人，该休息了，明早还要启程赶路。


见她皱眉的样子，又转了话题，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林夫人没有再强(4)_10/，回房时悄声对身旁的厚琴说，把这事记着，明儿提醒下少爷。


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下来，她毫无睡意，撑了把伞，去了园子荷花池边的爱枫亭，趴在栏杆上，昏黄的灯光处，细细的丝线飘落在荷叶上，瞬间凝结成水珠，后来越滚越大，成了一弯明镜，晓风骤起，哗啦啦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林博文办完公事下了楼，客厅里不见她的影子，房门也是紧闭着，罗顺说她出去了。在园子停留的几天，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荷花塘。远远看到她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荷叶发呆，不*走了过去，脱掉外衣罩在她的身上，顺带着把她搂在怀中。


她柔顺地靠在他的肩上，酸酸地，像是求他，“我能跟你请假吗？”


“怎么了？”


“我想回家。”


“过两天，等我把工作安排好了，陪你一起回去。”


他认真的语气不像是玩笑。


早就应该猜到他不会放她独自离开，打从踏进这园子，她就应该明白，无论她有多强硬多柔弱多顺从多抗争，在他的面前都像是轻云浮水，一挥而过，最后什么都得顺着他的意思他的意愿，就像每晚，他不声不响地进了她的房间，美其名曰用他的方式爱她，其实是对她的身心折磨，她恨死他了，可是又挡不住。


林夫人离开的时候天还未亮，说是赶时间到丽茗山看日出。杨芝茹前天晚上疲惫得厉害，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想送人也成了泡影。


早餐是新鲜牛(3)_9/，新鲜水果和现烤面包。


牛(3)_9/是加了蜂蜜温热的，面包片也夹了黄瓜，鸡蛋和番茄，记得跟林太太提过一次，营养要均衡，不巧他在旁边听到了，今儿竟然没知会她一声，安排人做了。


上次买药的时候，也是这样。


路过名缎坊，橱窗里摆了条白色的连衣裙，修长的衣型，蕾丝腰带，她多瞧了一眼，当天晚上，便看到它躺在自己的*。他从来不问她喜不喜欢，不问她将怎么待它，只是把它纯粹地放在她面前，任她处置。


仅此一次，他问她，那晚送她的玉镯哪儿去了？她死气说，丢了。他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心痛，也是显了一显，随即安慰她，过段日子，会再把它找回来。可是，一直没有兑现。他怎么可能找到它，它正睡在她的箱子里。





不曾只是花田错（20）



这又是她一生中漫长的一天。


蜷缩在沙发上，听着舒缓的音乐，像只慵懒的小猫。


林夫人在的时候，她总是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为了见不到他，故意说药材不能一次hj1_6/购置太多，以免回潮，想尽一切办法出门，偶尔他会跟着，但丝毫不影响她顺利逃脱的愉快心hj1_2/。若是暴雨天气，则躲进藏书房，以不能受到打扰为由，拒绝闲杂人等进入。她看得出来，是顾及着林夫人的面子，他才没有胡搅蛮缠。


林夫人走了，她的心瞬间空空的，满脑子的奇思怪想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文工团没了消息，也不敢去打听些什么，调令早下了来，她成了第二军团的待岗职员，与剧团再无任何联系。再说，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心地善良冷静自若的杨芝茹了，她学会了使心计，明知道梅子喜欢他，竟然还有意无意地霸占着他…


现在，好像除了等他，等着天黑，等着第二天的黎明，她已经无所事事。


听到下人们礼貌的称呼，她没有像往常规规矩矩地起身，依然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佯装着睡得很沉。脚步在身边停下来，接着便是稀稀疏疏衣角摩擦的响声，不想被人长时间盯着，她转过身面对着沙发，倒腾出了位置，他坐了下来，手不小心触到她的腰，痒痒地，她忍不住动了动。


“听他们说午饭晚饭都没吃？”他抚了抚她的脸，知道她醒了，这会儿正装精。


“没胃口” 


“那早些回房睡吧！”


说完后，他直接上了楼。


踏步声渐去渐失。


半天不见他下来。


他不管她了吗？


不安排人做晚饭吗？


知道她没吃，竟然丢下她，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说什么喜欢她，爱她原来全是假的，过了几天被他宠的日子，还真有些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的心突地难受，像只孤零零掉了队的大雁，一时间脑子发热脱离了退伍，流落在异乡，不仅被人关在牢笼置之不理，而且找不到回去的路。


回了房间，她有气无力地瘫倒在*，等稍微缓过，拿出箱子，打开衣柜，头晕目眩的，收拾起行李。


反正他也不爱她，与其待在这里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如正大光明的走出去，离开这里，天下何其之大，总会有一块她的容身之地。


“杨小姐，你要干什么？”


被人发现了，她不想解释，只顾着往前走。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瞬间被人拉了住，箱子也转眼被人夺了去，她拼了命地挣脱，直到眼角呛出了泪，后来不得不靠在他的身上，敲打着他的肩。


他舍不得她离开。


他抱着她进了房间，轻柔地放在*，吻着她的眼睛她的眉她的唇，起初她躲着，躲不掉只能顺着他。


“晚茹，不要离开我”他搂着她，喃喃自语。


不要离开他？


以前他只会说爱她，喜欢她，同样的话说不定对梅子说过，对其他女人也说过，谁知道有几分真假？可是这句话，却似乎特别难过特别感伤特别让她相信没有她，他会很痛苦。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她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还想要什么？”


“水里的月亮。”


“没有了吗？”


“你”


她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妖精。





残月徒留晓风过（1）



镜花园林馨香沁人的茉莉花香似乎在不自觉中已随风而逝，清淡素洁的荷花花瓣亦在顷刻消失的知了叫声中没了往日的红粉，呆坐在石栏边，望着池塘里*游hj1_4/的鱼儿，一只钻躲进荷叶下，另一只探头探脑去寻觅，倒映着的白云混淆了视线，起身想看到最后的结果，却只能看见水中的自己。


“少(3)_9/(3)_9/，有你的信。”


园子里没有外人，大家总是这么叫她，她不喜欢，但他的命令好像没有人敢违抗。不过有来客的时候，她也是识趣地进了房间，他倒没提醒过她，是她怕遇见认识的人，宣扬了出去被人非议。


接过信道了谢，是陌生人的笔迹。上次写信告诉母亲，自己因为工作的原因变动了职位，等安定下来再回家看她。她本就是文工团可有可无的角色，调走之后也不见谁来信来电话打探她的消息，显然她已被大家遗忘得一干二净，而自从林夫人的离开，她整日待在这里没踏出过大门。谁知道她在这儿呢？


信封没有贴邮票，看样子是直接扔进了邮箱，上面的署名只有四个字“杨小姐收”，好像是在掩饰什么？


举起来对着阳光。


千纸鹤？


以前跟志远约定，如果对方有了心事，一言难尽，不知对谁述说的时候，折一个千纸鹤写信告之，也算是聊以慰藉。他一直如她，遇到天大的事都一如既往地强忍，所以，约定好像成了两人间虚有的摆设。


这封信处处暗藏玄机，莫不是他出了事？


心沉如千斤，手不由抖动了两下。


电话联系到剧院，无人接听，连续拨了好几遍，才听到喘气声：“谁啊？”


是看门的老王。


她没报自己的名字，怕他听出来，声音怯怯地说：“我找乐志远。”


“他现在不在，不过可能以后也不会在了。”


老王是个万事通，剧团进进出出什么人出了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我找他有急事，我是他亲戚。”


“你是他亲戚啊？唉，你快点去看守所救他吧！现在整个剧团都在为他的事发愁呢！戏也停演了，大伙都聚集在那儿录口供。”


老王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她只听懂了一句话，志远出了大事，现在被关了起来。


志远是个淡然的人，不跟人争论，不与人搏斗，不喜好赌博烟酒，在他的眼里，只有纯净的文字，只有字里行间的诗hj1_2/画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犯什么事？


晚饭的时候，她进厨房做了两道林博文爱吃的菜。刚闻到扑鼻的香气，他已觉察出了异样，以为换了厨子，听到下人说是她特意为他烧制的时候，没有感动的神hj1_2/，冷着眉宇点头说道：“不错，不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夸奖的言词。


通常十点左右他会准时进她的房间，可是今天已经十二点仍不见他的影子。


书房的门敞开。


她泡了他爱喝的龙井又加了少许的糖，放在他面前，他埋着头看书不搭理她。


“我……”她按捺不住开了口，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低垂的眼帘只好映着他的案几。


“找我有事？”他终于发了话。


她“嗯”了一声。


“烧菜做饭？端茶递水？为了乐志远，你才做这些的吗？”他满脸严肃地扔掉书。


谁跟他说了什么？他知道了些什么？他微露怒气的脸色，她读得懂，他不喜欢自己跟乐志远有任何的关系，解释的语气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听说剧团的人都被叫到看守说问话了。”


刚才的不悦转瞬即逝，他笑着牵过她的手，安慰也是命令：“文工团的事，与你无关，知道吗？”


“可是…” 


还想说些什么，嘴已经被他堵上了。





残月徒留晓风过（2）



园子里的人好像通了气，她声东击西地跟他们打听最近镇上发生的事hj1_2/，每个人竟然异口同声，说风平浪静跟往常一样。


她没有看新闻报纸的习惯，对那些所谓的战事政事街头柳巷的趣事漠不关心，此刻，好像除了求助报纸，已无其他的办法，所以千方百计地拜托常妈，出门买菜的时候顺便带份报纸回来。


常妈说：“报纸每天都有啊，在少爷的书房。”


她怎么犯糊涂了？他掌控着整个嘉渝镇的经济、文化和军事，镇上有什么乱子，即将发生什么动hj1_4/，有什么恶意善意的言论，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手里，所以他能直接说出志远的名字，胡乱猜测她跟志远有什么关联。


书房的门没有锁，她急不可待地拿起临窗茶桌上叠放整齐的报纸，匆忙地浏览粗黑的大字标题，心里嘴里一遍遍默念“文工团”，从第一版看到了最后又倒过来翻看了两遍，没有任何相关的文字，怎么会这样？


报纸确实是今天的，对于外地杀人放火的事件都有详尽报道，为什么独独没有关于剧团的消息？难道是他下令封锁了？志远肯定是出了大事，而且超乎寻常，肯定是被人冤枉了受尽了委屈，无从解释，所以不得不求人想办法联系她通知她，没想过她能帮忙，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文件。对，真出了大事，会有文件过来，他经常在书房办公的。


书桌上干净地摆放着台灯和笔筒，没有任何纸张。


昨晚，他为这事儿生了她的气，如果知道自己动了他的抽屉……可谁让他*锢着她呢？如果放她出门，她才懒得进这个让自己开心不起来的书房。每个屉子的文件都被她搁置在桌子上翻看了，最新文档的时间几乎与现在相差了一周，显然是过了期的。翻到最后一层，她没了力气，想对自己说放弃，可是已经打开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突然，她的手被时间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意间夹在文件中的照片。


一个身着连衣裙的女人依着窗子，眺望着远方，黑白胶底的片子，看不到颜色，看不到颜面，只是感觉那个背影，有些柔弱，有些*惆怅，有些无奈，有些像她。


莹莹？不知为何，想起了第一次来这个园子，罗顺接错了人，他认错了人。


他当时的迫不及待。


他口中亲昵的“莹莹”。


那个时候，她单纯以为，他唤的是莹梅。强(4)_10/着自己拿起电话，拨了号码，等待了许久，没有响应，接着便是“嘟嘟”的忙音，连续按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常妈在一旁看得急了，提醒她，少拨了一位数。她“噢”了一声，笑了笑，接通之后，没分辨出是谁，一时间竟然愣在那里，呆呆地，忘记了开口说话。对方“喂”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只好挂断了。





残月徒留晓风过（3）



她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张五六年前的旧照片，不知道被人翻看了多少遍，变得模糊不清罢了。


不过是他不小心遗留在书房，也许不是不小心，是刻意放在书房，闲暇瞅上一眼罢了。


不过是他曾经的一个女人，一段经历，一回逝去的往事罢了。


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一样。


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几日后的傍晚，他便秘密地带她去搭乘直升飞机，高空中除了轰鸣的螺旋桨声，还有她惊讶的心跳，凌空而望，地上点点的光亮像极了天上的星星，她趴在窗子上看得痴迷。


她想要水里的月亮，他便安排人在荷花池边搭建了画舫，把台阶一直延伸到池塘深处，甚至还放置了一条小船，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陪她欣赏。


他宠她，腻她。


他待她不是一般的好。


除了不让她离开之外，什么都答应她满足她。


原来，不过是她像她。


原来，不过是他宠的爱的不愿放开的不是她。


她，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疲惫不知何时侵吞了她的身子抽空了她的嗓子，她喝了水却吞咽不下，只好倒在*蒙上被子闭上眼睛等待天黑。


林博文回来的时候，常妈禀告说：“少(3)_9/(3)_9/今天脸色不是很好，大早就回房睡觉，一直没踏出过房间，午饭的时候去敲了门，不见她应答，这会儿都晚上了，怕出了事，但是又不敢进去。”他没有多问，直接吩咐：“开饭吧！”


房间的门没有锁灯没有关，衣服凌乱的散了满地，鞋子甩到衣柜，*只看到(9)_14/露在外的头发。他慢慢剥开被子，看到精致的脸，微微一笑，伸手拨开流顺刘海，露出灯光下一闪一耀的肿肿眼睛晶莹睫毛。她又往下面钻了钻，把自己重新埋了进去。


“谁得罪你了？”他撩开被子，看她缩在那里，柔声问道。


她闷头不想理他，他冰凉的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肩，她像只受了伤的小猫惊慌地逃开了。


“我要去看乐志远。”她给了他难过的后背。


他未来得及回答，她坐了起来认真坚定不妥协坚持到底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看乐志远。”


这句话显然让他为难了，他沉默无语，波涛平静，单纯地拿过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她气急败坏地扔掉，坚定地说：“我要去看他。”


他笑容顿时一扫而光，寒冰的口气如下了一道生死命令：“不准，我说过文工团的事，与你无关。”


她像是存了心地惹他气他，声音不由大了起来：“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我想去看谁是我的*，我想去哪儿是我的权利。你凭什么命令我？凭什么囚*着我？不准我出去，不准我看朋友，你到底想怎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本来说好要强硬地跟他大吵一架，可到了最后，竟然像是在求他：“你放了我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不想见到你，我讨厌你，我想回家。”


他不顾她的挣扎疼惜地搂住她：“不要闹了，过几天，我陪你回去。”





残月徒留晓风过（4）



又是一天。


她没下过(5)_11/，没睁开眼睛，没说一句话，没想过要绝食，她只是不想喝水吃饭，除了满脸的倦怠和苍白，眼睛已深陷了下去，嘴唇也干枯得显出了血痕。


林博文抚了抚憔悴的脸颊，有了妥协，“吃过晚饭，让罗顺送你去看管所。”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他紧皱着眉头，眼神苦苦地，其实现在已经不是见不见志远的问题，是他因为什么而顺着她。


心疼她？


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应该是看到那个女人凄楚的表hj1_2/，心下不忍吧！


她笑了笑，起身穿衣服，他过来要帮她，她躲开了，躲在了千里之外，只让他看到，不让他碰触到，既然她是个假像，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幻觉。


好像又有哪个重要人物来了，他没陪她吃饭，去了书房。


常妈特意为她准备了糖水，只允许她喝这些，说不能让肠胃一下子累着了。她一听，鼻子酸酸地，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在桌子上，拦都拦不住。


“这孩子，怎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常妈，没事儿，我这人天生见不得别人对自己好，总觉得像欠了人家似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真是个傻丫头，别人对你好是你的福气。”


福气？


跟一个人相似的福，受另一个人折磨的气。


晚夏的夜似乎也是昏昏沉沉的，栅栏上的茑萝在一片燥热中低下了高昂的花枝，玉清河岸的杨柳垂入水中，没了往日的风姿招展，静止得让人烦闷。


看管所在镇南，是前清关押重刑犯的牢房，石头堆积的墙壁，在风风雨雨中度过了两百年，现在依然保存完好，牢不可催。


守门的士兵看到罗顺手中的纸张，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远远地听到“咣当，咣当”铁门开启关闭的回声，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叫声，仿佛xybsbwc(4)_17/被人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咬着牙齿，坚持不住发出的呐喊。顿时感到一股冷飕飕的风夹带着hj1_1/寒在人身上乱窜，她双手环抱着身子，努力将步子踏出响声，低着头紧随着罗顺进了房间。


“少(3)_9/(3)_9/，您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人带过来没？”


“小顺”


要他留下来陪着她吗？


是她强烈抗争着要来的，到了这里又害怕的厉害，回了去，他肯定会笑话她，肯定得意地没了自己。


她假装着镇定说，“一会儿，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罗顺应了一声，离开了。


铁链划破石板的刺耳像一只长箭直插她的心脏，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房门前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门口。沉重的敲门声仍是吓了她一跳。努力从混乱中挣扎出来，稳了稳hj1_2/绪，“请进”


乐志远的手脚被粗铁缠绕着上了锁，似乎是太重了，重得压弯了他的背，压弯了他的头，蓬乱的头发，脏乱的衣服，颓废的雳气罩着他困着他。


“志远”她呆站在那里，喃喃地唤了一声。


他缓缓地抬起眼帘，木讷的眼睛看见她瞬间有了神色，有些难以置信，嘴角动了动，“晚茹？”


好在脸上没有伤痕，只是清瘦了些，她松了口气，望了一眼送他进来的人，他们识趣地离开了。


“志远，发生了什么事？”


以为脑袋里堆满了同hj1_2/的可怜的志同道合的话，可除了这句正常的问候，什么都没有。


“晚茹，你相信我吗？他们都不相信我，你相信我吗？”他盼望的人终于出现了，虽然是晚了些，却给了他最后的希望。





残月徒留晓风过（5）



志远犯的是谋反罪。


证据是写在信纸上寥寥几行文字，上级定hj1_6/为可以煽动百姓思想*的破坏hj1_6/宣言。


其实，那不过是新剧本的台词。


剧本不知被谁拿走了，把其中的一页撕掉，用匿名信的形式寄给上级，领导不明所以，断章取义，派人暗查。他见是自己前两天写下的东西，干脆地承认了，稀里糊涂地被抓到这里。文工团的人早吓懵了，问他们清不清楚他的为人，个个异口同声“不知道”，不知道代表什么？这人不团结同事，单独行动，有破坏的动机，存在严重的问题。谢长青怕给团里带来不良结果，紧闭着嘴巴。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往火坑里推。


“如果能找到剧本，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双手乱抓着头发，显然连他自己都觉得渺茫，别人是存了心地害他，怎会轻易地把剧本交出来，再说，若把剧本交了出来，不是打自己嘴巴子，自认犯了诬陷罪。


“你来嘉渝镇得罪了什么人吗？”


离开剧团的这些日子，她过得与世隔绝，也没想去打听些什么，眼睛里脑子里除了林博文，好像已无他人。


乐志远一脸茫然，摇摇头。


他是个书生，生活简单，除去每日三餐外便是写写画画，他亦不善与人闲谈，在剧团能说上话的只有她和梅子…


“梅子？”


听到这个名字，他眼睛里刚燃起的激hj1_2/突然熄灭了，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把头深埋了下去。


梅子当着众人的面吻他，圆了他最美丽的梦，却不是真心地喜欢他，梅子说话向来随着hj1_6/子，定又把这个梦撕得粉碎，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晚茹”他趁她思考的空闲，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气息寒得她一阵心慌，忙抽了出来，有些不自在。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以前他只会伟岸地站在她面前，与她生硬探讨剧hj1_2/，很难听到一句关心关切的话，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了异样，他说话的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怜爱，她反而不自在起来，生怕他误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转了话题，“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晚茹，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相信我，只有你肯帮我，只有你…”他激动地说。


看来，确实让他想多了，她愣在那里，左右为难。


剧烈的敲门声打断了瞬间的沉默。


“少(3)_9/(3)_9/，少爷来电话了，让你早些回去。”罗顺未得到允许开了门，直接站在她面前例行公事般报告。


她“嗯”了一声，转眼再看他时，惊讶的神hj1_2/不只是痛苦还有伤心和绝望，半天，听见他小声地喊了她一声，“晚茹”


“他是个霸道的人，不喜欢我在外面待太久，我想我现在必须回去了。”即使罗顺不催她，她知道自己也不能驻足了，起了身，准备离开，“等事hj1_2/有了进展，我再来看你”


罗顺开了门，她从他身边走过，像一朵白云就这样随着突如其来的狂风匆匆飘走了。


如果不说些什么，她会离开会消失会不再出现，“你爱他吗？”


他真的留住她了。


她停住脚步，不假思索，回头笑了笑，“爱”


是的，爱他，所以在乎他，在乎他心里是不是只有她一人？在乎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心为了她？


若不是志远的那句问话，她永远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坚强为何在他面前是只是一张虚设的白纸，因为有他，所以不想坚强。





残月徒留晓风过（6）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瞬间挂满了珠帘，风雨晃hj1_4/，悬缀不住滚落下来，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最后聚流成河，遮挡了视线。


车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摆着摸索前行。


林博文并没有打电话过来，他在罗顺离开之前就下了命令，监视她与乐志远的一举一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早些回家。


“小顺，我想去剧院看看。”不想顺着他的意思，她找了很好的借口。


“少(3)_9/(3)_9/，现在很晚了…您看…”罗顺吞吞吐吐，很是为难。


“那，沿着剧院的路回去吧！”


以为会看到院子外探出枝头的红杏，以为会听到里面吵嚷的嬉闹，以为会见到曾经熟识的面孔，隔了一层窗户，却隔了几年来淡然的熟悉与陌生，一切似乎成了眼中过往的回忆。


她早已不属于这里，她的心亦不属于这个地方。


书房的灯亮着。


常妈说自从她离开，少爷一直没有下楼吃饭。她蹙了蹙眉，进厨房熬了碗粥，咸淡掂量着，深怕不合他的口味，吩咐着罗顺端上去，自个回了房间睡觉，刚钻进被子，门便被人推开了，嘭嘭的响声来回撞击着墙壁，瞬间嘎然而止，接着是关门噪音，爆炸般震惊了整栋房子，连(5)_11/都吓得颤了两颤。


她安静地躺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掀开被子，不闻不问把她从*拽起来，动作是如此仓促如此粗鲁，手被他紧捏着，甩不掉，掰不开，眼泪憋在眶里，一阵阵刺心的痛。


“你动过我的抽屉？”


满声怒气让她止了住，盯着那双愤恨的眸子，坚定地回答，“是”


“为了他？”


“是”


“你想救他？”


“是”


他堵上她的嘴，将她强压在*，只听得黑暗中衣服硬生生撕裂的声音，没有爱没有hj1_2/，只是纯粹占有的＊＊＊＊＊，他在告诉她，她是他的女人，不论怎么抗拒都是他的女人，这辈子都改变不了。


她挣扎到精疲力竭，只能咬着嘴唇，眼角淌着泪，无力地悲恸。显然他已经忍无可忍到了极限，专门等着这会儿回来了，变着法儿气她折磨她。


把头深埋进枕头里，冰冷地透心。


你是真的爱我吗？


如果今天是她，你会这样待她吗？


你连灯都不敢开，是怕见到她？还是怕破坏你心里那个纯真的梦？


许久。


“晚茹”


他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揽过她的肩，把她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对不起，只此一次，好不好？”


他愧疚极了，明明是命令的话，可语气变成了求她哄她。


她是个没骨气的主。


见到他懊恼的样子，心软了下来，顿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揉了揉眼睛，哽咽着说，“博文，你放过他吧！他不会犯法，也没能力犯法。”


说了一晚上的好话，原来什么都没改变。


她是铁了心的救他。


谋逆之罪，可大可小可有可无，越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可知，越是增加定罪的可能。乐志远的事明显是他人诽谤，以现在的hj1_2/形看，只能拖着，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只好什么都依她。


终于，她靠在他的hj1_3/口，破涕而笑。





残月徒留晓风过（7〕



在镜花园林待了近两个月，她走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却从未踏足过他的睡房，每次路过，她似乎都刻意避开眼睛，偶尔瞥一眼紧闭的房门，也是佯装着不经意。


今天，她却站在了这里，好奇的心态始终带着莫明的恐慌，拼命克制着安慰自己，杨芝茹，不要怕，里面除了(5)_11/除了书桌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他的房间会如同蔚蓝的天空如同他的脸面一样干净纯净。按在门锁上的手猛地一拧，门“咔”地一声开了，响音虽小，回声却在耳边不停回hj1_4/。


窗帘将整个房间遮挡得严严实实，昏暗地透不进一丝光亮。


她顿时像个无知的偷窃者，擅自闯入了一方不明的天地，除了黑暗和闷燥的空气，感觉不到任何新鲜的气息，靠在凉凉的墙壁上，她开始喘着粗气，寂静的房间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通常日光灯的开关会在左手边位置，反复摸索了两三遍，不见其踪迹，只好伸直手臂，浑浑噩噩地摸索前行，一步，两步…果然在五步之外，触到了柔滑的绸布，用力一拉，刺目的阳光霎那间塞满了屋子，她早已转过身闭上眼，待慢慢适应后方睁了开来。


与她的房间相差无几，依然是手工雕刻的古铜色木质大(5)_11/，依然是白色的丝纱帐幔，只是在(5)_11/边立着莲花花瓣的玻璃落地灯，光洁的书桌上放了本看不清楚名字的书卷，后面竖着三个古典黄金花纹的相框。


按耐不住冲动，刚往前走了一步，头便被硬物敲了两下，她抬头望了一眼，顿时呆住了。


是把倒挂的雨伞，黄色的，帆布的，透着熟悉的味道。


是相遇的那晚，怕他淋湿了身子，两人同站在一个屋檐下同站在一把伞下。


他把它挂在卧室，正对着门正对着(5)_11/，只要回到房间只要睁开眼闭上眼，便能见到便能忆起。


鼻子酸酸的，眼泪突地从心里涌了出来，看到相框里对自己微笑的脸，强装着浅浅一笑，吞咽了回去，随手拿过桌上的书翻看了两页。


《论语》？


记得曾问过他，“为什么人们总说‘半部论语治天下’？真的能治天下吗？”当时，他愣了半天，没有回答。没想到，他竟然瞒着她自己在寻找答案。


只要是她想要的想知道的，他不会半分含糊不会假装着明白。


杨芝如，他记得，一直都记得，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有了这些不是足够了吗？


眼睛不小心撞到压在书下忽略掉的照片，心忽地紧了起来。


会是那个女人吗？


相框里全是他衣着戎装西装的模样，遗漏在外的这一张显然因为经常翻看，才没有框进去竖立起来。


颤抖的手慢慢翻开，强压在眼眶的泪再也忍不住流淌下来，一滴滴滚落在照片上，她七慌八乱地拭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上次，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台彩色相机，非(4)_10/着自己留影，她全无兴致，躲着他，躲不掉便把脸蒙起来不让他拍到，他只好从身后抱着她，双手把她紧搂在怀里。


那个时候，她明明很生气，怎么会笑？而且笑得那么傻，好象全世界充满了光亮。


罗顺竟然没有得到命令就把它拍了下来，甚至不知会她一声。


他亦是，洗了出来却把它藏在卧室里，一个人欣赏她的丑样。


杨芝茹，你真的应该恨他，恨他一辈子。





残月徒留晓风过（8）



常妈在厨房忙乎晚餐的时候，她进了去，开始在旁边帮衬着，后来干脆自己动起了锅铲。


听她在一旁唠嗑，偶尔回眸一笑。


在昌平林家大院那会儿，博文只爱吃她烧的菜，后来他去了前线，因为没人在身旁照顾着，回来的时候，清瘦了一大圈，看得林太太心痛了一年！所以待他在嘉渝镇安定下来，林太太便她指派到这儿，截至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


眼看着他要到家了，餐桌上匆忙摆好了碗筷。


她撩起衣角嗅了嗅，满身的油烟大蒜味道，刺鼻难闻，不*皱了皱眉，知会了声常妈，自己要去泡澡，等博文回来时让他先吃着。


全身浸没在撒满薰衣草的温水里，她感到困倦极了，心疲惫地想随时停止跳动，最后坚持不住，她只好和衣趴在了*，想着，若是他回来见不到自己，定会来房间找她。


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一下，顺带敲响了房门。


没有月光的夜晚，黑得有些让人惊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喃喃地唤了一声，“常妈”


无人应答。


现在几点了？


博文没有回来？


她似乎睡意正浓又强迫着自己醒来，踏在楼梯上的步子亦是一幅宿醉的样子，晕晕地没了规矩，恍惚中看到沙发，任由着身子瘫软倒在上面，蜷缩起来。


“这孩子，怎么睡在这儿？”常妈心痛地地拍了拍她的背。


“常妈，博文还没回来吗？”她仍闭着双目，像是说着梦话。


“没呢？你就别等着他了，先回屋睡吧！待会儿，我叫你。”


“我还是在这儿等会吧！”她语气很是倔强。


常妈猛然间看到挂在墙上的日历，嘟囔了一句，“今儿是白露，我怎么把那事儿给忘了，瞧我这记hj1_6/。”


那事儿？


她警觉般醒了。


林博文去了寒水寺，常妈说每年的这一天，他会去那儿斋戒几日。


寒水寺坐落于嘉渝镇西边的烟峰山，山上长满了红色的野杜鹃，四五月间姹紫嫣红芬芳沁人，剧团来的时候，花期已过，只能远远地望见些淡淡的影子。现在是初秋季节，山上早没了秀丽的风景，而且寒气凝聚很是湿重。


去那儿斋戒？


志远的案子至今没有了结，他竟然去斋戒，不顾一切地跑到百里之外，甚至不打声招呼，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心不知为何痛痛的。


午夜的铃声在空hj1_4/的房子里总有种孤寂的感觉。


她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脑袋迟钝地不知道想些什么，习惯hj1_6/拿起电话，呆呆地“喂”了一声。


“晚茹？”


熟悉温柔的声音恍若雷击，她顿时有了精神起了身，来不及思考，急切地问了句，“博文，你在哪儿？”


他没回答，倒问她，已经凌晨一点了，怎么还在客厅？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像自从常妈说他去了寒水寺，自己一直没有走动过。


“我这几天在外有重要的事处理，如果无聊了，让常妈陪你出去走走。”


她“噢”了一声。


以前，他曾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出门，曾下了一万道生死令不让别人带她出门。


“你现在在省城吗？”


他愣了两秒，敷衍的语气像找了很好的台阶，“对，我现在在省城，等会议开完了，就回去陪你。”


她挂了电话，想安慰自己，微微一笑，可笑容苦涩地僵在脸上，怎么也收不回去。





残月徒留晓风过（9）



翌日，她破例起了个大早，随意地漱洗了一番，挑了件淡蓝色的真丝裙，出了园子。


守门的士兵见是她忙行了军礼，没向平日里那样拦阻，看来，他是打过招呼的。


玉清河岸缭绕着单薄的白雾，淡如烟纱，空气中隐隐透着待霄草的余香，沿街的叫卖声在寂静的空巷显得别有格调。


在清风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份菊花茶，徐徐秋风撩着发丝，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爽。人群渐渐密集起来，她结了帐，径直下了楼。


“麻烦你，我想见乐志远”，第二次站在看管所里，她好像又重新找回了曾经的从容。


乐志远是重要案犯，在案子没有了结前，是不允许其他人探监的。况且这案子正被上级调查，看能否找出些蛛丝马迹，有遗漏的团伙或者后援组织，所以此事一直对外保密，现在除了被监管起来的文工团的人，是没有人知道乐志远被关押在看管所的。若是有人清楚，那此人不是帮凶也是同谋。


狱警抬头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女子虽衣着清淡却不失素雅，那双微露坦诚的眼睛，丝毫看不出谋反的迹象，可转念一想，那乐志远不也是个晕头晕脑的书呆子吗？这事儿还是不能含糊，直接进内屋拨了上级探案组的电话。


探案组言语间很谨慎，先问了他是不是个女子？他例行回答是。随后，让他再盘问姓名。他都一一如实报告，以为自己提供了什么重大线索，心里咯噔一下，正懊悔不已，哪知听到了最让他无趣的命令，将她打发走。


虽然想不通，但还是要照着规矩办，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小姐，对不起，乐志远是重要刑犯，外人是不能随便探望的。”


她蹙了蹙眉，解释说“我是他朋友，不是外人。”


“没有上级命令，我们无权放行。”


上级命令？她这才记起，上次来的时候，是罗顺陪着，他们见到他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我是林…”


后面的话被她噎在了喉咙里，想说什么呢？林太太？林夫人？林博文的其中一个女人？


在镜花园林，她或许还算半个少(3)_9/(3)_9/，或许是常妈眼中未来的林夫人，但也是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不能确认。


在外人面前，她只是杨芝茹，纯粹的杨芝茹，与林博文毫无关系。


她笑了笑，“对不起，打扰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斗转星移的时间，时间在动，只有她呆站在路口静止不前，剧院的路是左边，园林的路是右边。


不知是站了多久…


有人走了上来，在眼前挥了挥手，她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见身旁突然多了两三个青年人，匆匆一笑走开了。


右边。


潜意识里，她选择了右边。


她不能出现在剧院，因为她无法跟同事谈论这些日子的经历，无法向梅子解释那封信无颜去面对她。


显然，在嘉渝镇，除了依靠着他，她已无路可走。


她只能选择右边。


他是不是早算出了她的选择，才放心大胆得让她出去走走？可既然他知道，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留下一句话悄无声息地走了？而且还骗她。





残月徒留晓风过（10）



闻到浓郁的桂花清香，她停下脚步，蔡林记的糕点据说是镇上最香甜的，特别是新出笼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弥散到几里之外，让镇子外的人都生馋，常妈经常唠叨着说他喜欢吃，可每次都错过了时间。


明知道他今天不会回来，却固执地买了些。


常妈接过糕点，正准备说两句惊叹的话，见她一声不吭地上了楼，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以为她在外受了什么气，出了什么大事，忙跟了上去，敲了敲房门，劝告她，有事儿别闷在心里，会闷出病的。


“常妈，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累”她开了门。


“你个傻丫头，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是不是怪少爷没说一声就走了？”


心事被戳破了，她想竭力摇头，却只能干笑着，不知道该些说什么。


连常妈都看出来了，他怎会不明白？


既然他明白，他仍然那么做了。


“以前听顺子说，少爷去寒水寺好像是探望故人，每年都会去，已经成了惯例，刀山火海都拦不住，所以啊，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也许有不得以的苦衷…”


苦衷？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若真是探望故人，知会她一声是很难的事吗？为何要瞒着她？怕她挡着他的道儿？难道她比那刀山火海还厉害？


午饭后，她躲进了藏书房，听到外面有人寻她的声音，也懒得搭理，抱了本医书，埋头苦啃，为了忘记时间，一字一句地把重要的东西抄下来。困了就睡，饿了出去觅点食物，反正不让自己的心闲下来。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手顿住了，书里夹的素笺，用工整的宋体书写着“无中生有”，《三十六计》？她不是在看医书吗？怎么是本《三十六计》？气得想把书给扔了，望着醒目的四个字，心里却突地亮堂起来。


他写字喜欢用宋体。


很难辨认出笔迹的宋体。


但他的字又显得潇洒自然，遒媚飘逸，像临摹过王羲之的《兰亭序》。


书房里搜遍了关于他手记的所有文件资料，她嘴角微微一翘，一笔一划忙碌着。


两日后。


她再次去了看管所，强装着镇定，递过一张命令函，内容简单得只有一句话“放她通行林博文”，怕字写得过多，露出了把柄。


狱警看样子是认得林博文的字迹，盯着纸张望了半天，皱着眉头，很是为难。


若是林元帅在嘉渝镇倒也罢了，只是探案组下了令，前来探望乐志远的人一律拒之门外，现在林元帅未回镇上，可有人拿着他的手谕出现了，又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旁边还有个大大的印章，该如何是好？躲进内屋跟狱长研究后，决定直接跟林博文的随行警卫员罗顺报告。


十分钟后，得到了元帅的答复，按照她的意思办。


这女人真的不一般。


“小姐，看来你跟乐志远关系非浅啊！他摊上这事儿，你还想办法东奔西跑的，不怕被牵连进来啊！”


她这才想起，上次也是这个狱警客客气气地把她请走了，“他本就是无辜的，我怎么会被牵连呢？”


说这话显然是违着心，其实她很清楚，就算她真的牵连进来，就算她犯了天大的事儿，他都舍不得把她送进监狱送进鬼门殿。





残月徒留晓风过（11）



一缕透过天窗的光线照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偶尔传来的青翠鸟鸣声，给昏暗的长廊增加了些许的温暖。


“小姐，不要怪我多事儿，你还是要小心为好。乐志远的案子，到目前为止仍没有提供出脱罪的证据，这事儿恐怕无回天法术啊！后天就要拍板了…”


拍板？


她的心突然乱了，忙接过话，“是定罪吗？”


“其实罪名早就定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在调查有没有同谋？”


早定下来了？


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的，为什么还会定罪？


以为他打过招呼放了乐志远，她这才千方百计地进来，想把好消息告诉他，没想到事hj1_2/演变成这样…


乌云覆盖了屋顶，长廊顿时暗了下来，她脑袋昏昏涨涨，看不见前面的路，只好伏着冰冷的墙壁。


见到志远，该跟他说些什么呢？


说那个人又欺骗了她，暂时不能救你出来。


说那个人从来不会言而无信，事hj1_2/定有转机，请你在苦等几天？


说那个人应该算是爱她，只要她(4)_10/着他，他不会难为你。


她说不出口。


狱警感到跟随的脚步声有些异样，转过身便见到她一个人往回走，身子凋零柔弱，不*问道“小姐，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眸，只是淡淡地回答，“我今天不舒服，没脸见他。”


玉清河里多了残花的花瓣，褪去了青hj1_7/亮丽的颜色，它们与河岸的青草亦无两样，一个遭人践踏，一个遭人遗弃。


中午，林博文来了电话，问她今儿是不是出去了？


她笑着回答，是，出去转了一圈。不待他继续追问，她神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这两天，他的确是够“惊喜”的，临走前把一切做得密不透风，竟然算漏了她私自刻了印章，模仿他的笔迹，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她故意卖起关子，“这个惊喜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你明天回来，罚你说一个惊天秘密，如果你后天回来，罚你实现我一个愿望。”


能把他留在寒水寺的，这世上只有一人，她不是想把他抢过来或者(4)_10/迫着他，她只想单纯的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心有她？


“如果大后天回呢？”


“那它可能永远不存在了。”


她一副惋惜的语气，似乎若是他今晚不回来，便错失了最后的良机。


可是，他依然没有回来。


原来，他hj1_2/愿告诉她有关那个女人的事，也不愿提前半天回家。


她坐在沙发上，坐在电话旁，从黎明到黄昏到夜半十二点的钟声。第二天似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结束了，她还没来得及倒数，没来得及让时间变得慢些，它已经结束了，甚至连句解释的话也没等到。


还要等吗？


等与不等结果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在(4)_10/他，可他不会让她如愿，他可以宠她腻她，但他绝对不容许自己胁迫他。





残月徒留晓风过（12）



从未这样精致地梳妆过，凌晨六点坐在了哑镜前，稍稍绾了简单的发髻，故意留下两缕青丝，戴上他送的玉钗，没有过多得修饰自己，觉得素雅便够了，随后在衣柜里选了那件蓝紫色旗袍，印着梅花图案，衣领衣袖的地方稍作了改良，他说，如此比较配她。


“常妈，我今天不会回来了，午饭晚饭，你就别准备我那份儿了。”她整了整披肩，拎着包包，隆重地像去参加什么晚会。


“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陪着？”常妈顿觉不对，担心地问她。


“没事儿，去送一个朋友。”


她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初秋的霜雾笼罩着嘉渝镇，无人的街道看不到尽头，只闻得深巷处买花儿的叫卖，青苔石阶湿漉漉地像被雨水冲洗过明亮，她谨慎地迈着步子，踏踏地脚步声没有愉悦反倒沉重。


看管所的门紧闭着，门环冰冷的寒心，她使力敲了敲，闷闷地回音撞击着她的心脏，胳膊不由颤了两颤。


“现在还没上班儿呢？谁大清早的不懂得规矩？”


掌门的人一边叫嚷着一边打着哈欠，见是一位妖娆姣美的小姐，衣着不是一般的小家百姓，嘴巴呆愣了半天才收回，客气地说，“小姐，什么事儿？”


“麻烦你，我要见狱长”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坦然地递到他面前，他接过一看，身子顿时像遭了雷击，一个洌颠差点站立不稳，面无血色强拉起笑脸，请她稍等片刻。


“乐志远无罪释放林博文”


以为是看错了，他又对着光亮仔细地默念了一遍。乐志远是重大要犯，需严加看管，上级无正式文件下达前，是不可随意放走的。现在这份手谕，算不上正式的东西，但与真正的“圣旨”似乎又无多大区别，该如何是好？慌忙拨了狱长电话。


林元帅的命令向来不会突然，罗警员通常电话里提前下达，然后附带正式的文书。昨天在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前，便收到了手谕，今儿竟然又来了一张，而且这内容…


狱长提着心通知了罗顺，他像是洞悉了一切，说，那确实是元帅的意思。既然是元帅的命令，也没什么好疑虑的了，直接去了监狱，提人。


听到门“哐当”打开的响声，乐志远翻了翻身子，既然是要上刑场的人了，还有什么能吸引他注意？


自古落难多是书生，从焚书坑儒到明清文字狱，有多少人是躲过的，有多少人不是颠沛流离孤坟凄凉的？


他认了，这是他的命。


“乐志远”


狱警喊了他一声，见他闷着不回答，气恼了。


“你个小子，真是幸运啊！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竟有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三番四次地跑来为你开罪。”说着踢了他两脚，“唉，唉，你走不走？”


脚步声渐远，乐志远起了身，见门口大开着，牢房里没了人影，云里雾里地似有些不明白，唯一有点儿知觉地是，没有门挡着没有人拦着，他可以出去了。


门口的光亮像一朵盛开的花迷惑着他，吸引着他，犹若一场梦境，有雀跃的鸟鸣，有清新的花香，越走越近，那束光线渐渐聚集起来，最终缠绕在她的身上，她依然是那么美那么雅致，微微一笑，却百媚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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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茹”他呆傻地站在哪儿，愣愣地唤了她一声。


她冲他眨眨眼睛，“走吧！你现在*了。”





残月徒留晓风过（13）



上次她匆匆一现，对他来说已是悲喜之极，没敢奢望她能再来没敢祈求她能救他，他知道她只是个淡薄世俗的女子，没有什么路子，没有什么背景…


可她从来不让他失望。


披肩在晨曦的秋风中摇曳着，流苏吹在他的脸上，暖暖地惬意，盯着眼前摆动的芊芊玉手，默默地跟着灵动的倩影，看不见四周的吵乱纷杂，听不见世俗的熙攘臃闹，好像又回到了樊城，她在他面前安静地像一本诗书，一字一句凝聚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想伸手牵住她握住她，每次都错过了。


黄包车在面前停了住，她强推他上了车，一脸的慌张，没了起初的镇定，握着挎包的手微微发颤，翻找了许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的手里，指尖划过手掌，冰凉地似乎浸着汗渍。


“这里有五千块钱，我只能筹到这些了，火车票也在里面。你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不要回嘉渝镇。”


其实他早该猜出来的，她肯定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也许是捏造了什么证据，也许是付出了什么的代价，也许是替他担了罪明…


她一幅六神无主地样子，他从车上下了来，坚定地说，“晚茹，我不走，丢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如果走，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


听了那话，她的心突然酸酸的，若是三四个月前，他对她说这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随他去海角天涯，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只是表面维持着这份曾经没有被剪断掉的hj1_2/谊的杨芝茹，她来救他，不过是为了气另一个人，顿了顿，只好火冒三丈般冲他大喊，“谁跟你一起走啊！”


“晚茹，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没有经过最后审理，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出来，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们什么？”他扶着她的肩，满眼怜惜，“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一个人，让你独挡一切。”


你个傻瓜，知道什么？她怎么可能会独挡一面？他知道了，顶多会骂她两句，顶多会冷落她两天，他舍不得见不到她，舍不得治她的罪，她会完好无缺安然无恙。


她正要解释什么，却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不住抱她，她愣住了。


“这些天，我把一切都看透了，在我生命的最后，我没想过别人，我只想到了你，我知道你还在乎我，不然不会一次次前来，你上次说那话也是故意气我的。”


“不是，我…”


他突然凑到了嘴角边，在人潮拥挤的闹市，在广阔无垠的天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向内敛的他揽着她的肩，吻着她…


整齐的踏步声震醒了路人，十几只举起的枪口顿时对准了他们，拉响的扳机惊慌了树上停歇的鸟儿，噗噗地争先恐后逃开了。


狱长从人墙后站了出来，背着双手，语气甚是可惜，“杨小姐，你假冒上级命令释放刑犯，请随我们走一趟。” 


“她是无辜的，所有的事儿都是我策划安排的。”乐志远挺身挡在了她前面。


狱长懒得搭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严厉地下了令，“把他们全带走。”


乐志远正要上前说hj1_2/，被她拉住了。


她知道，他终于发火了。





残月徒留晓风过（14）



大理石堆砌的房间简陋的只有一张铺着草席的木(5)_11/，阳光穿过铁栏照在她蜷缩的身上，赶走了初秋的微寒。“哐当”的声音总在不经意间响起，她探了探身子，眼盯着紧闭的牢门，片刻后，不得不倒了下去。


不是他，他没有来。


光线渐渐昏暗，天上的繁星稀稀疏疏点缀着夜空，也炫耀着她的眼眸，门似乎又要响了，她匆忙下了(5)_11/，却听到开饭的吆喝声，碗筷撞击着铁片，长廊间来回响着碰碰的回音，“3021，你的晚饭”，她没了力气，头贴着冰凉的墙壁，想睡却不能入梦。


赝品始终是赝品，没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你不过是他心中的幻影，他的一件摆设…


林博文是趁着夜色赶回嘉渝镇的，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看守所。牢房的开门声没有惊扰到她，她一如往日，安静地躺在*，似在等待着他。月光斜照在她白净的脸上，柔美而忧伤，惹得他有些心痛，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她侧过身，顺带着把他的手打掉了。


果然在等他。


他笑了笑，“生我的气了？”


她捂着耳朵，把脸深深地掩埋起来，显然不想看到他不想在听。他拉开她倔强的胳膊，俯身轻柔地吻着她的脸，暖暖的热气吹得她心烦，她把头撇向了一边。


在给他脸色看？


她三番四次地盗用他的手谕，他可以忍，一次次由着她的hj1_6/子，她想放人，他也随了她的愿，她还想怎样？跟着他私奔？


想到他们在电话里的报告，他突然扔掉了她的手，一改刚才的怜柔，冷笑着说，“如果是他，你是贴上来还是紧搂着不放？”


原来，他一直都在监视着她，这几天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不了解的，他说了今天回来，不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动摇不了改变不了…


她旁若无事般躺着，睁眼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笑了笑，“都会。”


夜，寂静得可怕。


冷飕飕的风掠进牢房，吹进了她的眼眶，痛痛地，伸手想揉抚，却被他捏了住。迎着狂怒愤恨的眼睛，她坐了起来，知道甩不掉，另一只手顺势攀住了他的脖子，凑近他的嘴角，刚碰触到他冰凉的唇，他厌恶般推开了。


他不要她了。


他最终决心把她遗弃了。


双手支撑着身子，她呆望着石板，微微一笑，片刻后下了(5)_11/，径直打*门，冷笑着说，“这里好像不是林元帅待的地方，谢谢你大老远跑过来，我杨芝茹受不起，这辈子都受不起。”


乐志远本就彻夜难眠，听到对面说话声，猛然一惊，顾不得一切冲到牢门前，月光下，那抹清瘦的身影，近得似乎抓不住。


“晚茹？”不确信地唤了一声。


她愣了愣，循着声音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志远？”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看到一个陌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上，一块石头顿时堵在了hj1_3/口，压着心肺，呼吸不畅，当那人与她插身而过时，他方感到悬着的心有了着落，瞬间松了口气，恍然间看他望了自己一眼，hj1_1/冷，凛冽，暴怒的目光让他不由地生寒。


“今晚我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


那晚，她对他说了这话，她的妩媚，她的娇柔，全给了他，她说她永永远远只属于林博文，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突地回身抓住了她的双手，未等她反应过来，将她压在墙上，豪夺抢掠般地堵住了她的嘴。


他想干什么？


他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


她喘不过气，没了刚才的冷静，只能凭着意识胡乱挣扎。


耳边是乐志远愤怒的咆哮和铁门不停的晃hj1_4/，“你个混蛋，你放开她。”


骂声越是激烈，林博文越是强硬。


她是他的女人，不是你乐志远的…


感到她没了反抗，他松开手去搂她的腰，她却突然用力推开他，他紧拉着她不放，干脆双手横腰抱起她，把她扔在了*，他的力气大极了，腰不知撞到了哪里，腹部隐隐作痛。他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她流着眼泪，撕开了她的衣服。


硬生生地撕裂声划破了她心底仅存的一丝美梦。


良久。


她放弃抗拒，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喃喃地求他，“博文，不要，我好痛”


声音柔弱得像受了重伤的小猫。


他停了住，见她额头时时涔出冷汗，闭着眼睛，把身体蜷缩起来，浑身颤抖着，不由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的发丝，压抑着内心的＊＊＊＊＊冲动，怜惜地唤了她两声，不见她回答，只好起了身，恍然间看到殷红的渍迹不断沿着她的腿流了出来，大惊失色。


乐志远看到芝茹衣衫不整，昏昏迷迷被他抱了出来，顿时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冲他怒吼道，“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衣冠秦寿，我不会放过你。”


林博文置若罔闻，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恨不得撕碎了他，活刮了他。





残月徒留晓风过（15）



车几乎是飞奔回了镜花园林。


王医生早已在阁楼等候，下人们准备好了热水，全都井然有序在一旁候着。林博文紧搂着她不放，亦不愿离开，终被常妈劝了出去，坐在书房，脑袋一片空白，上战场面对敌人面对生死从未害怕过胆怯过，现在，不知为何，他心里七慌八乱地没了主意。


敲门声骤起。


他捏了捏鼻梁，稳了稳hj1_2/绪，进来，见是王医生，忙起了身。王医生安慰着说，“元帅，小姐不过是小产，你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止了血，只要稍加调理，不几日便会痊愈。”


小产？


前几天，她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以为是临摹了他的字迹，以假乱真，以为是有了计谋放走乐志远，他却偏偏想不到是这个…


“如果后天回来呢？”


“那它可能永远不会存在了。”


那天，她要挟过他，提示过他，如果他不回来，它将不存在。


其实，她早想过不要它，早打算想方设法地把它弄掉。


是为了乐志远？还是没法跟乐志远交待？


那是他的孩子，由不得她自己作主…


送走了王医生，他冷笑了两声，火冒三丈地上了楼，一脚踹开了房门，守在一旁的常妈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小声劝慰说，少(3)_9/(3)_9/这会儿刚睡着。他“嗯”了一声，示意她出去，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多说话，怏怏地离开了。


她面容苍白，满脸倦怠，静静地躺着，眼角似乎还留有星星点点的泪痕。他忍不住伸手去拭擦，刚触到。她躲开了，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强忍着所有的委屈，可身子越是颤抖地厉害越是克制不住，哽在嗓子里的声音，终还是爆发了出来，嘤嘤地哭了。


昨天，她去了药店，回来的路上，听见朗朗的清亮读书声，看到寂寥的街道童真的嬉戏玩闹，她犹豫了，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给她最宝贵的礼物，所有的金银财富名誉地位都换不来，她舍不得，不仅仅是舍不得，是在乎，hj1_2/愿丢掉一切，也要留住它，如果失去了，自己肯定会心痛，肯定会后悔一辈子难过一辈子。


他扯开被子，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怒气莫名地烟消云散了，却仍然是责备的口吻，“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他？


他什么都知道，现在倒装起了糊涂，若是他心里真心有她，若是他真切实意地想起过她，怎会听到她的话也不愿回来？


她只顾自己安静地躺着，不愿搭理他。


他是真的气恼了，揽过她的双肩，又是不闻不问把她强拉了起来，她没有一丝力气，任由着他摆布。


“你是不是早打算不要它了？”他愤怒地盯着她。


我不要？


她笑了笑，泪水沿着瘦削的脸庞不停地往下流，“是你林博文从来没想过要它吧！”


一句虚软的话让他突地顿住了，他没想过？他是真的没想过，没想过它会突如其来地存在，没想过它亦会不明不白地消失。


掰不开他的手，她只好竭尽全力捶打着。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内心却像在煎熬，似乎只有把她紧抱在怀里，才能减轻些许的悔恨和懊恼。





残月徒留晓风过（16）



常妈熬了红糖水送到卧房，见她睡了，不好打扰又退了出来，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林博文坐在窗前，忧心重重地样子，伺候他那么多年，还未见过他如此伤神，不由敲了敲门，唤了一声，“少爷”


他像是没有听到，仍然望着窗外，纹丝不动。


“少爷，少(3)_9/(3)_9/这几天一直盼着你回来，每天大早儿就守在客厅，午饭晚饭都来不及吃，怕错过了你的电话，有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喊她的时候，开口第一句不是少爷你是不是回来了，就是少爷你是不是来了电话。少爷，别怪我老婆子话多，少(3)_9/(3)_9/她年轻气盛，经历的少，很多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口，一呢是怕自己中意的人不在意自己，二呢，小姑娘家的哪个不含蓄害羞，所以，您也多担待着点，这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多东西会得而复失，但丢了最重要的，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回。”


听了她的长篇大论，他忽然笑了，“常妈，你很少当说客的，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少爷，你又说笑了不是。一会儿少(3)_9/(3)_9/醒了，您去陪陪她吧！她可是很想知道这些天，你在寒水寺除了斋戒，还做了些什么？”


寒水寺？


她知道他去了寒水寺？


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谢了常妈，说等少(3)_9/(3)_9/醒了知会他一声。


这几日，他每次去看她都是趁着熟睡的时候，她安静极了，不哭不闹，身子也大有好转，白净的脸上透着红润，细细滑滑的像个听话的孩子，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遮挡额头的青丝，顿了顿，克制了，怕惊扰了她。


常妈每次端来汤药，罗顺都恭敬地站在旁边，解释林博文前几天的动向，说少爷之所以不辞而别是想找出真正的幕后主谋，在最后判决时，谁耐不住hj1_6/子，非要闹着治乐志远的罪，谁就是疑凶，就是诬陷他的人，少爷说答应了少(3)_9/(3)_9/的事儿，一定要办到，但也不能没了章法没了规矩，少爷他是个元帅，不是地霸。


说来说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纯粹是无理取闹。


芝茹平静地笑了笑，说，她没怪他。


真的不怪他，怪她自己。


是她hj1_2/不自*的爱上他。


是她不顾一切地气他。


现在孩子没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暖暖的午后，清凉的池水倒映着万里碧空，秋风瑟瑟，片片黄叶随之而落，堆积在荷叶上，一两片不小心落到水面，砸到鱼儿的脑袋，它愣了愣，远远躲开了。


“笑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好奇声，她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已经有两周没见过他了，每次自己都是刻意地避开，晚起早睡，听说他出了门，自己才从房间慢悠悠地出来。


没有回头，她指了指小鱼，说，它好傻，只是一片叶子，却能把它吓到千里之外。


他挨着她坐了下来，手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他笑着说，“我不是树叶。”


原来，想说她是那条傻鱼。


“那你是什么？”


她嘟起嘴角抬起眼帘望着他，依然是那张干净的脸，那双迷惑她的眼眸，像炙热的阳光，眩得她双颊绯红，他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急促的呼吸声夹带着剧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她的唇，温润地，带着怜爱，她没有躲开，攀住了他的脖子。


“我是天底下最爱你的那一个”


他又在骗她。





残月徒留晓风过（17）



报纸放在早餐桌上是第一次，想刻意忽视掉右下角“文工团”三个字似乎很难。她拿起来大致看了一遍，内容非常简单，文工团前段时日因内部调整问题而*演，给广大镇民带来不便，为答谢众戏迷的支持，后天晚上八点，将在剧场门口，免费赠送《金玉奴》门票一百份，文字的旁边附带了一张剧照，梅子一身长裙，娇笑着，几月不见，脸上的稚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尽显妩媚动人的成熟味道，看来，梅子没了她，一样过得光鲜。照片下方是主角和编剧的名字：“白莹梅”“乐志远”


她蹙了蹙眉，顿时明白了，这报纸是故意送到她面前的，让她清楚地知道，乐志远的案子结束了，他没有定罪，走出了监狱，依然是文工团的编剧。他答应过她放人，他做到了，而且光明正大地宣布天下。


是用这个来哄她，还是安慰她？


他是愧疚了，还是良心不安？


没有一丝的开心，她的心凉凉地，似乎结了一层冰。


电话打到文工团，亏得是小雯接的。她把嗓音压得低沉，说她是芝茹姐。小雯尖叫了一声，惊喜又难以置信。怕对方说了什么话引周围的人心疑，她忙解释道，自己是偷着打电话的，不能暴露行踪。小雯捂着嘴巴，“嗯”了一声。两人客hj1_5/了几句，得知文工团确实无事，她放了宽心，说后天军队放大假，她想回家，请小雯帮忙买一张车票。小雯点头答应了。


衣柜里的一切全是他给的，被他撕毁的旗袍，遭她冷落的贴身睡衣，经常穿戴的粉色蕾丝衬衣，时不时在他面前显摆的白色长裙，从此以后，它们将不再属于她。


抛掉过去的最好方法，她比谁都懂。


看到藏在箱子角落里的玉镯，她呆愣了两秒。


那是唯一让他皱过眉头心疼的东西，是第一次来这个园子，他乔装成黄包车的车夫，拉着她回剧院，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若她知道，肯定不会坐他的车。一个堂堂的元帅，竟然穿了件丑掉牙的衣服，满大街地傻跑，最后紧搂着她，问她，“晚茹，你叫晚茹，对不对？”，仿佛知道了她的名字，捡了很大的便宜。


她想笑话他，眼泪却在眶子里打起转，杨芝茹，你是怎么了？他那个时候根本不是真心的，他从一开始就在设计你骗你…不论心里骂他多少次，说了他多少坏话，都拦不住它，她倒在*，无声地哭了。


瞧见常妈忙得没了自己，她跟到了厨房，大大小小的圆饼放在了烘烤架上，常妈说明儿是十五了，中秋一家团圆的日子，不能少了月饼。


中秋？


她思索了片刻，照着常妈的样子学做起来。折腾了一下午，趁晚饭前，挑了两个样子比较丑的，估计味道也不合口味，去了他的书房。他专注得连她进来都没有发现，皱着眉头，一只手翻看文件，一只手不停地写写画画。她将盘子放在了临窗的茶几上，正欲转身离开，却突地被人从身后拥住，明知道是他，仍吓了一跳。


“既然来了，陪陪我。”


他握着她的双手，把她揽在怀里，头埋在她的后颈。


他需要她？


需要的不过是另一个她。


“是陪你一生一世？还是海枯石烂？”她转过身，缩在他的怀里，靠在他心口的位置，笑着问。


“一生一世。”


“为什么？”她惊愕地望着他。


“我只要这辈子就够了。”





残月徒留晓风过（18）



月色一泻千里，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地闪动着，荷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隐隐传来最后的清香，她蹲在石阶上，盯着藏起来的水鸭，互相缠绕着脖子，靠枕在对方的背上，静静入睡，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周围的响动，手划过冰冷的池水，一浪接一浪地涌动着，它们身子晃动了两下，不约而同地抬头瞧了她一眼，又恢复到原来的姿态。


也许，这才叫一生一世，这才叫一辈子，只要跟它在一起，不管多大的风浪，都视若无物。


真的有些嫉妒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了住。


心里明明恨着他，可水中的身影却让她依依不舍，难舍难分。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为了留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落水。


还会想着留住她吗？


应该不会了。


她低头一笑，起身时故意倾斜了一下，毫无悬念，腰早早被他眼明手快地揽住了，碰触到她的胳膊，冰冰地，他心疼地皱了皱眉，柔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抬起的脚没了知觉，眼望着他，一副无辜难受的样子。他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蹲在她面前，说，“我背你。”


背我？


她只不过想，让他最后一次抱她，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永世忘记的路，只不过想，惩罚他一下，让他永远记住自己有多沉多重，只不过想…


只是没想到，他想背她…


呆愣了两秒，她乖乖地趴在了上面，从来她都是躲在他的怀里，被他紧搂在怀里，今天，她竟然靠在了他的背上。


枯黄的树叶随风卷落，靠在他宽大的背上，很温暖很安心。月亮挂在树梢，斑斑点点落在身上，看着地上拉长的双双影影，她浅浅一笑。


原来，也可以不用妒忌的活着。


房间里弥散着鸢尾花的热hj1_2/味道。


她紧抱着他不放，仿佛一松开，这一生都将不会再有下一个今晚。


“晚茹”


好久没听他喃喃地唤着自己了，明知道那一声是穿肠的毒药，她却心甘hj1_2/愿地一饮而尽，娇娆地笑着，如那晚，她对他说，“我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他也笑了，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半分戏虐又带着半分柔hj1_2/，眼睛紧紧缠绕着她，撩开她额前发丝的手温柔极了，生怕一不小心吓走了她。


博文，我爱你。


可是，我更恨你。


他睡得很沉，依旧躺在*，望着那张干净的脸，她轻轻地俯身触了触，终笑着离开了。


大中午了，少爷依旧在少(3)_9/(3)_9/的房间没有出来，罗顺本打算上前敲门，被常妈拉了住，少爷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进过这间房了，心里早巴望着，好不容易随了愿，让他多待会儿吧。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少(3)_9/(3)_9/从房里出了来。


“小顺，博文他早上才睡，就别打扰他了。”她温柔的阻拦声显然胜过千言万语，把罗顺心里的那句“可是”顿时堵在了嘴边，“常妈，剧院不是有演出吗？一会儿，陪我走走”


常妈愣愣地应了一声，不敢拒绝，不敢不从。


今天的她，不一样。





残月徒留晓风过（19）



安静地吃完午饭，吩咐罗顺一起随车去照应着，她和常妈有说有笑地坐在后排谈聊起来，努力告诉自己，她不是文工团的杨芝茹，她是他们眼中的少(3)_9/(3)_9/。罗顺和常妈知道林博文的命令，可她的每句话俨然像下了魔咒，两人似乎没道理违抗。


巨大的条幅横挂在剧院门前的树上，醒目的大字写着：“免费赠送《金玉奴》门票一百张”。晚上八点派发的入场券，现在不过三四点钟，已经人潮拥挤，熙熙攘攘了，大部分人竟然是凌晨七点在此排队等候的。


真正来看下午场的戏迷们被推在了外围。


车堵在街口，不能动弹。


瞧这hj1_2/形，想准时看上戏似乎很难，她让小顺先去安排包厢，自己和常妈趁人少的时候过去。他应了一声，离开了。一刻钟的时间，行人越来越多，却始终不见小顺的影子，她有些急了，自言自语道，只能走后门了。常妈知道她以前是文工团的人，想进去并不是很难，所以没有说些阻拦的话，直接跟着她下了车，绕到后院。


剧团演出时，其他人全部聚集在前院忙乎着，小雯是校对，只有她才有空闲听得见后院的敲门声。


门在紧张的氛围中开了，看到思念的熟悉面孔，小雯开心地抱着她尖叫，连连唤到“芝茹姐”。


她笑着拍拍小雯的背，心里默念着，小雯，谢谢你。


小雯见到身后的常妈，微微一愣，好奇地指了指，问她是谁？芝茹笑着说是最疼她的阿姨。这话只有有心的才听得明白，小雯自然不懂，但也没在意，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她不好回答，只是一味地笑着点头或摇头。后来怕她站得累着了，硬被拉到了内房。


芝茹心里担心罗顺，走到常妈面前，小声说，“常妈，看样子，我还要多待会儿，怕小顺找不到这里，你去跟司机知会一声。”


常妈看两姐妹聊得欢畅，她亦好久没这么放开心怀笑了，“嗯”了一声，让她注意安全，随后出了去。


没人想过杨芝茹会离开林博文，离开嘉渝镇，虽然他下了令，但好像她从未想方设法地逃离过，她一直待在园子，待在他的身边。


常妈只知道她是爱少爷的，不是贪恋他的地位他的金钱，是真正爱他的人。


罗顺只明白她若要逃，早在少爷去寒水寺的几天已经离开了。


所以，当两人望着小雯递过的两封信时，顿时傻了眼，当两人拆开其中一封时，竟都沉默着说不出话。


“常妈，小顺，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想走，但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请原谅我。”


罗顺握着信的手涔满了冷汗，明显打着颤，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恐慌，不知回去后如何对少爷开口。


待不下去了。


清秀的字似乎写尽了心酸和无奈。


常妈却在一旁唉声叹气地，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许久。


“这孩子挺可怜的。”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偷偷转过身拭擦了眼角的泪。


林博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习惯hj1_6/地望了望身边，不见她的影子，唤了两声，也不见人答话。倒是招来了小顺，他诚惶诚恐地傻站在旁边，吭吭地“嗯”了好几声。


“小顺”他严厉的声音像下了一道命令。


“少爷，少(3)_9/(3)_9/走了”罗顺一惊，立马挺直了身子，脚后跟碰撞在一起，“嘭”地一响，震动了整个屋子。


什么？


罗顺递上书信，“博文”，是她的笔迹。他忙打了开来，里面有两行字：相对无言，相见唯恨。





残月徒留晓风过（20）



开往樊城的火车是晚上九点。


芝茹看到车票，心紧了一下，听到小雯的解释，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乐大哥说，西线铁路修正，很多火车都停运了，只有这一趟是绕道西北线的，时间是不太好”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小雯像做了错事般，维诺着说，“芝茹姐，退票现在还来得及。”


她勉强笑了笑，说，无碍。


九点？


足矣让他洞悉一切。


天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细雨，秋风骤起，一滴一滴敲打在窗户上，铮铮作响，恍然间似又听到了芭蕉的摇曳声，他搂着她，静静地站在窗前，玻璃上倒影着他的音容笑貌…她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凉气，脑袋瞬间清醒了许多，忙起了身，去关窗门。


院子里反照着橘红的灯光，他撑了把伞，默默地站着，仿佛一直在等着她，等她发现自己，她神色慌张地躲靠在墙上。他冲到门前，不停敲拍着房门，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知道她的执拗，乐志远面对着屋里的人，最后不得不妥了协，“晚茹，我只想送你一程，你别怕，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马上离开。”


她没有回应。


“一路小心。”


他楚楚地道了别。


听到脚步声渐趋渐远，她松了口气。


不想见到他？无颜再见到他？她只是潜意识里躲藏起来，不想理他。


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八点，下起了雨，剧场的门票早早派发完了，现在镇上的人肯定都候在场子内等着观影，街上人烟稀少，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她随意地拎了个小包，像晚上冒雨回家的妇人，匆匆闪出了后门。


沿着巷子拐到紫青胡同，然后穿插到玉清河岸，走到尽头，便是候车的月台。胡同很长，怎么走也看不到尽头。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衣裙像只飘摇的风筝，扯着脚踝，不让她离开。


后面的车鸣声时不时响着，她知趣地往墙边靠了靠。像只离弦的箭，它出其不意地从身后冲了过去，积水溅了两尺之高，不偏不正，全落在她的身上，什么素质？莫明地怒火涌上了心头，嘴角动了动，又忍住了，雨天总会湿的，算了，赶路要紧。她提起裙角，拧干积水，摇了摇群摆，对自己安慰一笑。


迎面似乎有人走了过来，听到响动，她身子向右偏了偏，想跟他擦肩而过，失策地是他亦向右躲着自己，她再向左，他竟然跟着她的方向，反反复复了几次，她撩起了雨伞，平静的心顿时乱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她，雨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宇滴落下来，身上是昨晚那件睡衣，没来得及换，全浸透了。她的心突然痛痛地，顾不得一切，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他不假思索地把它推开了，她又撑了过去，他又把它打掉了。她满脸怒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要走，却突然被他拉进怀里，紧紧箍着她，似乎要用尽全部力量。她扔了雨伞去掰他的手指，却听到痛苦的声音。


“晚茹，我错了。”


她愣了愣，他错了？他怎会犯错，错的是她。可她的手却软弱无力起来，始终敌不过心里的那份眷恋。


他扳过她的双肩，把她紧搂在hj1_3/前，浑浑噩噩的凑近她的嘴角，接着狠狠地吻了下去，仿佛竭尽全力要将她吞噬掉融化掉。


不远的街灯下，乐志远呆站了片刻，知道她没有危险，笑了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痛，终拖着失落的步子离开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1）



雨过的晨曦，园子笼罩着清馨的薄雾，叶子上遗留的水珠从树顶一层层渗漏下来，小心地落在树杆，惊得鸟雀在静谧的窗外争相鸣叫，似乎不唤醒熟睡的人不肯罢休。


“博文”


亲昵地唤声在无人回应的房间有些空hj1_4/，她慵懒地翻过身，胳膊空hj1_4/hj1_4/地砸在轻柔的被子上，心下一惊，醒了。


一连好几天，他没打声招呼便离开了家门，晚上回来时，她已安然入睡。以前自己曾暗自窃喜，巴不得他早早地起(5)_11/，早早地离开，见不到他才觉得眼睛里没了沙子。可是现在，心里莫名地有些若有若无的心伤。


搅了搅手中的甜汤，她猛灌了一口，“常妈，博文最近很忙吗？”


昨晚，她等到了凌晨二点他回家。没有什么过多的问候，她只是说名缎坊的隔壁新开了家书店，想去看看。他点头同意了，甚至提醒她多带些钱，若是不够，报上他的名字，事后让罗顺再补上。以前每次开口都被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从来不会这般干脆地答应。


也许他真的是很忙，忙得不想管她。


常妈正拿着水壶给文竹浇水，没观察她的脸色，解释着说，“听罗顺说，军区要来人来，少爷忙着安全部署，这几天，早餐都没顾上。”


军区？


她始终不太关心他的政事，若不是上次志远的事hj1_2/，恐怕很少去沾惹些狱警，报纸，印章之类的人物。总以为他已有着世上最高的权力，人的生死全凭他一句，难道不是？


嘉渝镇的秋天依旧多雨。


因为铁路的调整，街上多了过往的汽车，鸣笛的噪音给寂静的玉清河增添的不止是烦闹。


她戴着蓝色的蕾丝花边洋帽，正好遮挡住挽起的发髻，手里随意挽了个粉色的小包，长裙刚好没及脚踝，路过积水的街道，不得不拎起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踩着地面，宛若偏偏起舞的孔雀。


突然间，伸开平衡身子的右手被人握了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随后微微一拉，她三步变成两步，狼狈地奔到了墙角，未等她抬眼看清楚无聊的人，便听到身后急促的喇叭声，还有压在积水上溅起的响音。等汽车过了去，他礼貌地松开了她的手。


“谢谢”明白了状况，她忙欠了欠身，道了谢。


“嗯”


低沉浑厚的嗓音只有简单的语气词，不待她再说些什么，他早已转身离开，瞬间淹没在人群，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衣角。似乎太久没有出来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脑子愣愣地，一直未缓过神。


书店的装修很是古典。


檀木的书架，旁边搁置着菊兰，靠门的地方设置了供休息的藤椅和茶几。


店内，买得大多是些新出的中外译著，随意拿了一本，黄色的封皮，规规矩矩的五个字，《悲惨的世界》。


见来客是位小姐，衣着清秀，举止典雅，肯定是位有钱的主顾，老板忙走了过去，殷勤地介绍说，“此书仅限一hj1_5/，前段时间刚被批示下来，允许尝试发行，如果反响激烈的话，没准又会被*止，机会难得。”


他身份特殊，很容易因为这些“难得的机会”受到牵连，心里浮动了两下，终还是罢了，双手依依不舍送回了架子上，她说，“等缓些时日再来。”


可在街上游hj1_4/了一圈，她又头脑发热地转了进了店面。


待在里面把书看完了再离开，不知老板是否容许？


凝望了片刻，终于鼓起了勇气，探手去拿时，不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深黑的西装衣袖，深黑的衬衣。两指尖轻轻一触，心里猛冰了一下，忙缩了回来，对方也是严明手快地收了回。


两个人同时站在那里，时间像凝固了一般，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行动，若是一方放弃，另一方便买下，若是一方伸手去拿，另一方则离开。





多情自古空余恨（2）



时间像凝固的一弯池水，无风无浪，无波无纹。


她没兴趣与人争执不放，拿起了书架上的另一本欲找老板结帐，却见那本《悲惨的世界》递了过来，不得不抬头望了望，是张不算英俊的面孔，欣长的脸廓环绕着冷峻，浓密的眉毛下是双漆黑潭水般不见底的眼睛，高高扬起的鼻梁和嘴角边的平静丝毫感觉不到他的退让。


“谢谢！我决定买这本。”她淡淡一笑。


“女士优先。”他冷淡的面容回应她的笑。


她识趣地收敛客hj1_5/礼貌的笑，接过书翩然端坐在临窗的藤椅上，不顾老板和其他人的眼色，静静地翻看。阳光穿过玻璃斜照在她的脸上，细长的睫毛在七色光亮中一眨一眨，时而紧锁眉头，时而放松微笑。茶几四周弥散起碧螺hj1_7/的清香，她如痴如幻端起了茶杯，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顿时将她从沉迷中唤醒过来。


听到闷闷的笑声，她撩起眼帘，红色领带上的金色别针闪耀似乎是对她的故意嘲笑，他单手支撑着下颚，若无其事地盯着她，俨然许久。


他是不时时机地寻她的乐子，还是无聊无趣地寻天下人的乐子？她索然无味地把书搁置在了茶几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九点，盼不到他的影子。


常妈催她：“早些回屋躺着，这秋寒很重，万一伤着了，少爷会心痛。”


站在熟悉的玻璃窗前对影成双，凄婉横生，她扯开碎花帘子，怔怔地望着黑夜：“常妈，以前他也是这样吗？很晚回家。”


不知道安全部署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只是觉得，为了一个人的安全，大费周章，不是晚归的借口。


常妈摇头说：“三年来是第一次。”


那三年前有过，是吗？想问这话，显然是徒增青发孤灯，她嫣然微笑，道了晚安。


林博文又是凌晨到家。


常妈没敢睡，听到汽车的声音，警觉地开了门，接过少爷手中的风衣时，说：“太太来了电话，问少爷你事hj1_2/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家？”顺便提醒了句：“少(3)_9/(3)_9/一直等着你回来。”


这几日母亲的电话来得很勤，没有往家里打，直接拨到了他的办公地点，内容也不是关乎家族生意，换成了可否回家看看，征询的口吻有过之而无不及。离开家三四年了，寓hj1_2/于理是应该走上一趟。若不是这次司令部来人，恐怕他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他简单应了声，径直去了卧房。


门没有锁，房间的灯依旧亮着。


她侧着身子蜷缩在黄色的锦被里，安详地闭着眼睛，脸贴着枕头上盛开的牡丹，蝴蝶似在眼角翩然飞舞。轻纱直落下来，遮挡了他的视线，伸手想去撩开，又怕惊醒了她。


“博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喃喃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挂起帘子，在(5)_11/边坐了下来，柔声说，“刚到家，吵着你了？”


她晃了晃脑袋，晕晕地，往(5)_11/里靠了靠，腾出了位置。他脱了外衣，钻了进去，贴着她的手虽然冰凉，但还有一丝的安心。


“如果我受了别人的欺负，你会怎么办？”她不是喜欢假设的人，也不喜欢这种无趣的游戏，只是突然间很在乎他的答案。


他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毙了他。”


想起了上午遇到的人，她躲在他怀里，释怀了，“那若是你呢？”


他笑了，“惩罚我一辈子想你。”


知道他是哄她，不由轻轻捶了捶他的肩，痴痴地笑了，是的，她喜欢听。





多情自古空余恨（3）



始终觉得耐不住的，不是*，而是落寞。


芝茹开始有意无意地计划着出门游玩，不能太近，遇到了熟人，解释的话兴许能延续到天黑，不求太远，最好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能够往返，不会让他担心。记得林太太走前去了丽茗山看日出，跟常妈提及时，她说可以去烟峰山转转，最近镇上多了许多去寒水寺的车。


寒水寺？


足矣震惊她半辈子的三个字。


她愣了愣，摆弄月季的手一动，划到尖刺，血瞬间拥了出来，常妈见了，慌张地拿来了纱布止血。她却伸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对常妈安慰一笑。


出门的时候，她没知会常妈。


她不是好奇，不是抵不住*，亦不是想去证明自己猜测。


只是那里能让他丢下一切放下一切。


只是它夺走了她愿意牺牲生命也要留下的东西…


细细打听了时间，售票人员的话让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寒水寺是几间庙宇组成的寺院，登上笔直的石阶，只需半个时辰，烟峰山距离嘉渝镇不过短短的两个小时，下午三点会准时返回。


望着眼前一闪而过风景，她才明白这些日子自己是多么的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让它走得不明不白。父亲离开时，为了母亲，她强忍着忿懑，可它呢？难道让她为了自己，再一次压抑着逃避着？不管那里是不是单纯的斋戒之地，不管是不是留着他最深最痛的回忆，她都要去一次，仅仅是看一眼，能给它一个解释，便够了。


烟峰山满是黄色，hj1_1/沉的天气，秋意浓烈，飘落的菊花花瓣参杂着桂花花蕊铺满了丝滑的青石板，她不忍心下脚，改道鹅卵石上，单薄的鞋底抵不住凸凹，不过短短地几十米，心里却像被蜜蜂时不时亲吻一下，痒也不是，痛也不是。


当地人说上山会遇到岔路口，一条直达山顶，一条通往寒水寺。


到了路口的竹亭，答案近在咫尺，她恍然间停了脚步。


寒水寺藏了什么，都是他的过去，常妈不是说他有不得已苦衷吗？也许的确是难以诉说的伤痛。他待自己的心，虽没有半分的真，却也没有半分的假，何必再去揭开些另他难过的疤痕。


终还是放弃了。


雨稀稀落落下了起来，一滴滴落在脸上，冰冷地让人生寒，乱窜的凉风肆无忌惮地撕扯着裙摆，头顶的洋帽被她紧捏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丢失了，头发被吹散开来，凌乱地舞着。



“这雨恐怕一时三刻停不了。”



身后响起陌生低沉的男音，她瞥了一眼，不见人影，没有回答。环抱着自己，期盼着它能快些结束。温暖地外衣hj1_5/在了身上，她猛地一惊，回首对上那双深黑的眼，前几天的记忆顿时袭击了脑袋。



怎么会遇到他？



像碰触到了厌恶的东西，她立马甩掉他的衣服，站在了柱子边，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大有“你若是走进一步，我便从这里跳下去”的意思。



他苦笑的神hj1_2/一闪而过，不再看她，深hj1_2/地望着濛濛的烟雨，沉默着。



良久。



她有些不自在起来，转身离开，刚走到台阶，却被人拉了胳膊，用力一扯，硬生生地紧抱在怀里，粗鲁又带着怜惜，她微微一动，头顿时被他强按在肩上，闷得喘不过气来。



“宛莹，我已经放弃了，为什么还让我遇到你？”



“宛莹，我好想你”



低沉的呓语仿佛回到了过去，第一次被博文认错，当时他迫不及待地抱着她，说，“莹莹，我好想你”。



既然他想着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留下她？



既然留下了她，为什么不好好地待她？



每次都是哄骗的话。



每次都见不着他的身影。



所有的屈辱，所有被压抑的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一巴掌挥了过去，只听“啪”地一声巨响，山林像砸裂了一般，hj1_4/了hj1_4/。



打错了人？



她愣了愣，终还是冒着雨跑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4上）



简陋的车站只有竖立的站牌，她举起手才意识到帽子不见了踪影，那是博文最喜欢的，说很衬她，想沿路寻回去，可若是遇到了刚才的疯子．．．还是罢了。



环顾了四周，看到不远处满枝枯叶的白杨树，忙奔了过去。



黑色的轿车从身旁飞驰而过，又退了回来，见下车的人手执她丢失的帽子，急着想要躲开，显然已来不及了，他撑了把伞，诚恳地站在了面前，她接了过来，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送你一程。”



刚硬的语气与刚才的深hj1_2/有些不协调。



“谢谢，我有车。”



她推辞了，斜眼间，看到驶来的客车，从他身边一晃而过，手又被他拉了住。



“我说了送你。”他话语间平静但带着恼怒。



她挣脱着，没有结果，眼睁睁地看着班车消失在面前。



刚才的一巴掌是不是太轻了？



压着怒火，她转过身，用刻薄嘲笑又带着些许地炫耀地口吻说：“我丈夫不喜欢我跟外人拉拉扯扯，如果看到陌生人送我回去，他会不开心，我不想他不开心”



这话的意思在明白不过了，她结了婚，她爱她的丈夫。


他渴望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了西装的深黑色，终于也不再继续纠缠。



雨越来越大，她环抱着身子，沿着泥泞小路，一步一步往嘉渝镇的方向前进。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遇到了赶来接她的罗顺，坐在车上，她才发现，他竟然一直默默跟着自己，没有撑伞，一路淋着雨。


常妈知道她出门时没带伞，早备好了汤药。袅袅的热气吹在脸上，暖暖的舒心，烟峰山遇到罗顺，谁都瞧得出来并不是偶然，博文知道她去了寒水寺，知道她无法释怀。



在这园子住了近半年，她明白，心知肚明的事儿，不必说破。



盘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她单手支撑着下颚，呆望着翻开的书页，聆听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雨声，玻璃上反xybsbwc(4)_15/的光亮一闪而过，她警觉般起了身，丢了书，熄掉灯，蒙上被子。光线透过门缝钻了进来，一丝丝稍稍有些晃动，她闭上了眼。



门毫无悬念地开了，声音如此之轻，像飘落的羽毛，让人一点点去感受着那份悬悬的静谧。



没有开灯，他缓步走到(5)_11/边，伸手撩开被子，指尖带着冰凉的寒气，隐隐有清淡的酒味，怕惊醒了她，怕见到那双迷惑他的眼，怕她会克制不住问他寒水寺的一切，他顿住了。



她皱了皱眉，正待说他两句，却见他转了身，瘫坐在窗前的沙发上，长长的一声叹息，很弱很弱，却压着她的心，似有千斤。



他不喝酒。



他从不叹气。



她只知道所有的事儿在他面前，他都会一笑置之。



她起了(5)_11/，来不及穿鞋，准备出门给他熬醒酒汤，未碰到门锁却被他发现了。



“晚茹”



他唤了她一声，那一声在夜色中竟添了份依恋，“吵醒你了？”



窗外橘红色的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刚毅，没有了对她的温柔，满脸露着疲惫，苍白的让人心痛，她鼻子突然酸酸地，“博文，怎么喝酒了？”



他牵着她的手，拉她坐在了腿上，紧抱着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头靠在她的后颈，一字一句地像在倾诉着什么，“遇到老同学，被他(4)_10/着多喝了两杯”



(4)_10/着？



这世上有人能(4)_10/着他？



曾以为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原来不是。



她苦涩地笑了笑，扯开着他的手，说，下楼吩咐常妈熬些稀粥。他放了她，说要喝她熬的，咸咸淡淡的味道，有她的味道。她“嗯”了一声，安慰他，多等会儿。待她再上去时，他却连着衣服倒在了*，熟睡了。



本想问问他发生了何事。



本想跟他谈谈今天有人欺负了她。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看到疲倦地倒在那里，不知为何，心跟着冷夜一起寒。



开了药方给罗顺，让他明儿大早抓些补药回来，顺便问了问，博文不喝酒的，今儿晚上怎么醉了？



罗顺没有搪塞，直接报告说军区来了人，是少爷的上级领导，又是曾经的同学战友，一同在军校学习，一起去过前线，这酒端到面前，少爷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的是别人，能拒绝的只有她。



翌日。



看到汤药老老实实地放在餐桌上，心里的火气顿时像火山爆发似的，克制不住。端起盘子，径直走到书房门口，被罗顺挡了住，说少爷有重要的客人，少(3)_9/(3)_9/不能进。



重要客人？



大清早，什么人比她还重要？





多情自古空余恨（4下）



她顾不得一切拧开门锁，直接闯了进去，看他认真地批阅着文件，“叭”地一声将盘子砸在了桌子上，碗和汤忍不住吓了一跳。



“怎么没喝药？”



“知不知道这药是小顺怕早起药铺不开门，趁着雨夜买回来的？”



“知不知道它是常妈大早起来，熬了两三个时辰，专门为你准备的？”



“知不知道人家一直为你担着心，怕你醉了酒，劳累伤了身？”



她激动地说完了话，等待他的反应，他嘴角翘了翘，忽地笑了，端起药一饮而尽。她愣了愣，没了借口，刚才的火气被他的顺从打得仓惶而逃。她平静地收拾好一切，转身正欲离开，眼角的偶然一瞥，瞬间让她挺直了腰身，迈出的步子似带着僵硬。



书房里不止他一人，外来的客人衣着军装正威严地靠在沙发上。



“晋良，让你见笑了”



他谦虚的言谈，掩饰不住愉悦。



“无碍”



低沉浑厚的嗓音像只冷箭xybsbwc(4)_15/中了她的后背，直插她的心脏，仿佛窒息了一般。离开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抬起了眼帘，正好与漆黑的眸子相撞，她慌张地关上了门。



怎么是他？！



问了罗顺，里面的人是谁？



罗顺说，是少爷的同学上级。



这个答案犹若当头一棒，震得她不知天南地北，莫明地恐慌。昨天，在寒水寺的一幕顿时浮现在眼前，她对那人说，她结了婚，她有了丈夫。她当时明显是在嘲笑他，挫败他。可是现在，她反而像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明明不是林博文的妻子，却大声地对世人宣告，似乎比他还迫不及待。



看到餐桌上多了副碗筷，顿时没了胃口，知会了声常妈，想出去走走，早餐不用准备她那份儿了。常妈问她是不是被少爷气到了？她摇了摇头说，有客人在，不是很习惯。



她不是名正言顺的“林太太”“林夫人”，在外人的眼里，她比谁都清楚明白，她仅仅是自己。以前，从来不在意不渴望不去索要，可是今天，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充满了冷笑，她介意起来。



临湖的假山上积满了枯叶，秋风一过，飘摇着坠入了水池，随着残花花瓣，被hj1_4/起的波纹一起袭卷着，堆积在池塘的右侧。披了件白色的针织外hj1_5/仍挡不住萧瑟的晨寒，她裹了裹衣衫，环抱着身子，出神地望着四处游hj1_4/的野鸭。



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想走开，身后却只有一条回去的路，始终会跟外人冰火相见，躲不掉的，只能漠视。



“林博文的太太”



果然是睚眦必报的人，心里默念了几千次，以为已经刀枪不入了，仍被他闷闷的一句问候重伤了一遍。



她颔首笑了笑，掩饰着无所谓，没有回话。



“没想到每次都是他。”



有意无意地一句话似乎想告诉她什么，她不懂，也不想听，想离去，竟被他反手拉了住，凑近她耳边，“他给了你什么，你愿意当一个替身？”



替身？



他知道了什么？



挣开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她笑着说，“爱”



因为剪不断，放不下的爱，他不顾一切地留下她，因为理还乱，舍不得的hj1_2/，她愿意一生都随着他，不管是不是替代品。





多情自古空余恨（5）



房间里看了一天书，被常妈的敲门声震住了，说少爷来了电话，今儿在外面吃饭，一会儿罗顺会来接她。住在园子这么久，从未跟他一起出现在喧闹的场合，从未被他正式地介绍给身边的朋友同事，老同学一出现，好像什么都变了。隐隐觉得会遇到那个人，她倒在*，说，不想去。



后来，他竟然又打了过来，言语间有些醉意，“晚茹，我想你了。”



所有的矜持顿时被那句话击得粉碎，敌不过心里对他的挂念，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了车上。



晚饭地点是醉亭轩，嘉渝镇最上乘的酒楼，听莹梅说里面的菜肴多是仿前清宫廷的御宴而制，每桌虽不是所谓的满汉全席，也是少有的山珍海味，极尽奢华。大厅只有迎宾的台子，琉璃的灯光，简单不失大气的金黄色花纹格窗，见前来的礼仪小姐躬身欢迎，报以浅浅一笑，随后跟着她上了楼。



罗顺早开了门，里面的吵嚷嘻闹，女人的妖媚声，男人的银笑声，乌烟瘴气地瞬间充塞了整个长廊。缓步走到门口，清一色陌生面孔，清一色军装白色衬衣，还有夹在其中娇艳欲滴的红色。想转身离开显然已来不及了，房间寂静下来，每个人皆抬头疑望着她，时间像凝固了一般，她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博文摇摇晃晃起了身，身上浓烈的酒味烟味刺激着她的嗅觉，他拉她站在了宴席前，向大家介绍道，“杨小姐”



简单的三个字打破了沉闷。



餐桌上每个怀里搂着姑娘的人开始嘻嚷着，要罚酒。他笑着罢了罢手，说她不会。大家不依不饶，连姑娘们都不答应了，说他偏心，为什么她们都喝了，偏不让她喝。然后不顾他的阻拦，硬生生地倒了三杯。



她笑了笑，端起来，一饮而尽。



原来，她始终是杨小姐。



从此，在每个人的眼里，她跟这里的姑娘一样，并无二致。



酒火辣地烧喉，嗓子痛痛地，被自己强忍着，喝完最后一杯，她坚持不住，咳嗽不停，眼泪呛了出来，微笑想去掩饰，看到递过来的方巾，她低着头，道了声谢，擦掉了。



宴席上，腰被他的手紧搂着不松开。



不知是看他的面子，还是刚才自己豪爽地喝了三杯，没人再(4)_10/她，亦没人打趣地问她些什么，她像个精致的玻璃花瓶，摆在那里，除了笑，似乎不懂得说一句客hj1_5/话。



挨到了晚饭结束，她找了借口躲进卫生间，俯身对着洗手池不止地干呕，想将宴会上的一切全部吐出来，只要是入了口的，入了耳的，入了眼的．．．最后双手却只能无力地撑在台子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似乎多咳一声，便要了她的命。起身时脑袋浑浑噩噩地，差点站立不稳，若不是被身后的人扶了住，恐怕她已瘫倒在地上，如果宴会上的人看到了，回去后对他又是怎样地一番调侃？手里依旧是刚才的方巾，有淡淡的薄荷香气，她放在鼻子边嗅了嗅，人瞬间清醒过来。



“谢谢！”



没人回答，看到镜子里的那双深黑的眸子，身子瞬间直了起来，她像只惊吓的小猫，迅速挣脱了。



“逞强？”愤怒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冷静。



她不想搭理他，瞧见他身旁有了空隙，忙侧着身子挤了过去。他忽然回身，双手压在墙上，形成牢不可催的笼子，正好把她困在其中。她反应比他快，早低了身子，从胳膊下面钻了出来，那动作狼狈极了。听到他闷闷地笑声，她的脸刷地红了，像做了出格的事儿，被人抓住了把柄，不由回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坦然离开了。



她是替代品也好，是陪酒的姑娘也罢，与任何人都无关，她只是杨芝茹，别人不必在意不必在乎的杨芝茹。



小镇笼罩着午夜的空寂，点点的灯光如密密麻麻的繁星，一闪一闪眩着她的眼睛，顾不得冰凉的湿气，趴在阁楼的阳台上，她真的有些倦了。



“少(3)_9/(3)_9/”



她沉默着，仿佛那一声不是唤她的。



罗顺走到身边，小声说，“少爷刚才急着找您呢？”



吃过了饭肯定是其他的消遣节目，梅子经常提到搓麻将，想到轰隆轰隆的声音，脑袋顿时像炸裂了般难受，这种场面，她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小顺，麻烦你跟博文知会声，我先回去了。”



“少(3)_9/(3)_9/”



罗顺想要拦却也不敢去拦，只能怔怔地站在哪儿，看到她下了楼，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将她安全地送上车这才急匆匆回来报告。



林博文眉头皱了皱，向各位推辞说，酒过了头，该回家休息了。众人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催促着说，不能让佳人在*等太久。他像是默认了般，只笑不语，被罗顺扶着，一副酒醉不醒的样子，离开了。



上了车，他脱掉外hj1_5/扔在后座，扯了扯解开的衣领，“小顺，能赶上吗？”



“少爷，我尽量。”



罗顺挂到最高档，脚踩油门，车如利箭划破了黑夜，跌跌撞撞向镜花园林飞去。



张晋良来嘉渝镇所做的一切早入了他的眼，只是没想到会遇到晚茹会注意到她。那是他的女人，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她，不允许任何人带着不一样的眼神看打量她。



车终还是迟了些。



到家时，常妈提醒他，少(3)_9/(3)_9/调制了些泡澡的薄荷水。他“嗯”了一声，嘴角翘了翘，看来她今儿真的气着了，若是不顺着她，恐怕是敲不开她的房门。



房间的灯依旧像为等他而亮，她拿了本书，靠在(5)_11/头，痴迷般翻看着，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他坐在(5)_11/沿，伸手想去撩开她的发丝，瞬间被举起的书挡住了。他笑了笑，毫不气馁，夺过她手中的书，不顾她的抗争和摧打，强把她搂在怀里。



许久。



“晚茹，我爱你”



她知道他爱她，她也相信他是爱着她。





多情自古空余恨（6）



文工团排了新戏，报纸只在中间的夹缝里作了略微的简介，按照惯例，首场理所当然为第二军团的官兵公演，待有份量的人发了话，“这剧目不错”“好看”时，团里才大张旗鼓地宣传，依此显得更有震撼力。



书桌上的入场券仍是她离开时版式，怀旧的黄色纸张，四角是简单的剪纸图案，醒目的剧名被紫藤花缠绕着，下面是戏剧内容简介，紧接着是主演编剧的名字。



余明华？



她略微失神，记得《金玉奴》复演的时候，是梅子一个人撑着大梁，余明华早就淡漠在人们的视角里了，现在出了新戏，怎么会是她担当主角？



他喝完参茶，随手拿过报纸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悠闲地翻阅起来，“晚上陪我看戏吧！”



“不想去。”她没有丝毫犹豫，拒绝了。



这些日子，最怕见到的是熟悉的面孔，拼命掩饰的是跟他的关系。藏在昏暗的角落，旁人用何种目光看她都无所谓，可文工团的人俨然就是一道七彩光亮，融入了太多的惊讶嫉妒羡慕，面对着他们，她若是笑着，背后的嘲笑声会不断，“瞧她，飞上枝头真以为自己变了凤凰？”；她若是冷着，恶毒的咒骂声又不停，“还真以为自己是元帅夫人了，一只养起来的鸟罢了”那道光线照得她无所遁形。关键是，无法跟梅子解释，无法跟她道明，自己是如何hj1_1/差阳错地霸占了他。



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苦衷，希望她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原来“平静”并不是如此简单容易。



“林博文的夫人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夫人？



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两个字，她微微一愣，抬眼望了望，他正随意地浏览着报纸，干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刻意和做作，一切如流水般顺理成章地从心里散发出来。



他不是高调行事的人。林太太初来镇上的低调和离去时的仓促，她看在眼里铭记于心，林家的人也从未被谣传招摇过市仗势欺人。初见他时，他亦是避开着不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可老同学来了嘉渝镇，他又是醉酒又是带着自己出门交际，昨晚只是面对平日里的几个下属，今儿却是全军的将士，全文工团的职员。



临阵脱逃？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想起了那对面临风浪泰然自若的水鸭，愿意与对方同甘共苦的才叫一生一世。



她摆弄好早上新采的菊花，凑近嗅了嗅，说，“听你安排。”



道贺的花篮簇拥着新戏的水牌，剧院门口暗香浮动，朵朵袭人。



她穿了件浅紫色的旗袍，外面hj1_5/着白色的开襟针织衫，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过多的装饰，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如从前。挽着他的胳膊走在红地毯上，耳边是踏步敬礼声响，眼前是谢长青殷勤的问候，不见往日的影子，她松了口气，紧牵着博文的手，跟着他直接上了二楼。未作多余的解释，他说了句告辞的话，便躬身退下了，离开时，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满是担忧。





多情自古空余恨（7）



剧场内灯火通亮，与包厢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临台而望，场内的一切一览无余，每个士兵都挺直腰板端坐着认真盯着前面红色的幕布，没有哄声吵嚷，没有窃窃私语，亦没有任何晃动。台上偶尔有一两个探出脑袋，是守门的老王？她慌忙往他身后躲了躲。


“很热吗？”他握了握她的手，浸着汗渍。


她点点头，距离话剧开始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与其在这里诚惶诚恐地坐着，不如去外面的休息间透透气，“博文，我想出去走走。”


他说要陪她，被她制止了。虽说他为人低调，但站在外面的毕竟都是下属官兵，见他不顾行事目的，眼里全是自己，表面上没有什么，可背后的闲言闲语，谁能讲得清道得明？


休息间在拐角走廊的尽头，临近马路。


依着窗户，凉风阵阵拨弄着发丝，窗外的街灯在夜幕下清朗潇潇，宛若一幅静止的油画，惬意，舒心，心里的烦闷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找不着北。


漆黑的角落传来稀稀疏疏地摩擦声，她心下一惊，隐隐感到身后鲜活的气息，警觉般回首厉声问道，“谁？”


“晚茹，是我？”似乎怕吓着了她，他匆忙报上自己的名字。


志远？


他现在应该待在后台指导，怎地会在二楼？况且，外面都有官兵把手，为保证重要领导的人身安全，杜绝闲杂人等上楼，他是怎么进来的？上次在剧院不想见他，偏偏在这里遇到了，心里空空的，不知该从何说起，习惯hj1_6/问了一句，“你也在这儿？”


他“嗯”了一声，撕破了黑幕，渐渐显出的身影瘦削得有些孤独。她没敢再看，望着外面行人，掂量着找个借口离开，偶然一瞥，却见他正对着自己站着，眼睛紧盯着她不放，不自然起来，动了动嘴角，正欲出口的话，不想被他的激动堵在了嗓子里。


“那个人是元帅？”


“那晚，伤害你的人是他？”


“你怎么会跟那个恶魔在一起？”


他抓着她的胳膊，迫切的神hj1_2/没了平日的冷静。


恶魔？


她蹙了蹙眉，不想他继续误会，却也不知用何话语更好地解释，只好淡然地说，“他是我丈夫。”


乐志远没在意那句话的逻辑关系，只是单纯地想，她没有结婚，怎么会有丈夫？明显是骗他。可是，有人留住了她却又是不争的事实。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脑子一头雾水理不清头绪，头不停撞着窗户，希望自己能够清醒能够正常思维。她不是拿感hj1_2/当儿戏的人，不会就这么随意地把自己嫁掉，一定是那个人威胁她，(4)_10/迫她，她不想自己去冒险，一定是这样，下雨的那晚，她不正是被那个人强搂着强吻着强…


晚茹，你不要怕，我会救你出来。


转身想对她说时，不见了她的影子。


杨芝茹几乎是逃出了休息间，不忍心看他心痛的样子，那撞击窗户的声响像天上落下的陨石，全砸在了hj1_3/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他们只是纯粹的朋友，再无其它。


站在包厢门口，她稳了稳hj1_2/绪，重新挂上了笑容，鼓起勇气拧开门锁。


戏剧已经上演，会场仅剩下舞台上聚光灯的迷离浪漫灯火，衬得整个包厢透着粉红的暧昧味道。


衣着长裙的女子背对着她，妖娆地伸手蒙住了端坐在位置上一身军装的人的眼睛，嘤嘤婉转道，“世文，你猜猜我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女孩子有些气恼了，扭了扭灵动细腰，耍赖地说，“你不猜，我就一直蒙着，蒙到你猜对为止。”


她顿时傻了，空气仿佛结了冰一般，不仅仅是冷，而且让人窒息。


梅子？


心里设想过一百次，预测过一千次，若是千回百转中与梅子相遇，定会不假思索地抱着她说一万句悔意悔歉悔恨的话：“梅子，对不起”，可是现在，映入眼帘的是梅子在他面前前hj1_2/不自*流露的hj1_6/格*姣美如柳，她俨然闻到了一股股狐狸的刺鼻(2)_8/臭，刺激她的肠胃此起彼伏，一浪浪的胃酸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她的喉咙，关上房门的一霎，她忍不住对着嗤之以鼻的痰盂干呕。





多情自古空余恨(8)



“怎么了？”


心疼的呼喊穿越时间轨迹，没有模糊，没有消逝，清晰得不真切起来。


她难以置信的眸子里依旧是那张干净的面孔，那双深邃的眼眸，不知为何所有的倔强像迎风而立的芦苇，敌得过寒风，敌不过温柔的抚慰，她酸酸地眼泪像泄了水的闸门怎么都关不住。


不过是一场虚惊.


梅子认错了人。


她紧抱着他，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有些怪他，有些恼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在乎他。她责备的语气问：“你到哪儿去了？”


他轻柔地拭擦掉眼角的泪，笑着解释说：“接了个电话。”


看什么戏剧，当什么林夫人，那种瞬间窒息的心跳游戏，她玩不起。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被他安静地拥在怀里，只想着这种短暂的拥有能变成永恒，如此一辈子。她说：“博文，我想回家了。”


以前总是说回去，回园子，现在她终于认可了，那是她的家，他和她的家。


他没有反对，安慰着说跟朋友打声招呼然后一起离开。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想丢开他的手，抬眼时偶然与不远处站岗的士兵目光相撞，脸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住随他一起进了包厢。



门口的异常惊醒了两位聊得欢畅的男女，双双回头，一个冷然，一个吃惊。



良久。



“晚茹”



白莹梅欢声雀跃地唤了一声，不顾其他，起身奔到她面前，抱着她，满是开心，“晚茹，怎么是你？”



梅子没有变，见到她依然是老样子，热hj1_2/地没了自己，听到嘤嘤的哭泣声，芝茹慌了，扳过她的肩，关切地问，“梅子，怎么了？”



莹梅脸上的泪汩汩冒了出来，惹得人不由怜爱，“晚茹，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刚才在门口的黯然伤神顿时被楚楚的眼泪打败得面目全非，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挂虑瞬间藏在了hj1_1/暗的角落，她似乎又成了以前那个淡漠冷静的杨芝茹，又成了别人的心灵依靠，不敢说自己一直住在镜花园林，只是回答，她在第二军团任文书工作。



显然这个答案让莹梅很开心，擦掉脸上的泪，回首对密谈的两位军官笑着说，“世文，我也要进去，我要跟晚茹在一起。”



世文是林博文的别名，只有亲朋好友关系熟捻的人才会这样称呼他，至于其它的人都称呼他的元帅或少爷，她却喜欢叫他“博文”，因为是独一无二的。他对这些倒也从不在意。可是，听到梅子口中“世文”，如此亲热，如此熟捻，如此姣美，她却莫名地介意起来，刚才的坚强从容迅速瓦解崩溃，眼前又浮现出令人不悦的hj1_2/景，心不是一般的痛。



以为可以变成原来的杨芝茹，淡然一切，原来，再也回不去了。



他回首笑了笑，没有回答，又继续低头跟张晋良商讨着。





多情自古空余恨(9)



瞧他爱理不理的样子，莹梅嘟起嘴角，眼神里的愉悦一扫而光，泪似乎又要涌了出来，松开她的手，正欲上前打断两人的谈话，她下意识地拉住了莹梅的胳膊，没有瞬间迟疑，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们有重要的事商谈，我们不要打扰了。”她尽量把语气说得委婉，“再说，进军队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要经过审核审查，手续复杂着呢！”



莹梅疑惑地望着她，天真无知的语气反问道，“晚茹，你是怎么进去的？”



未料到会这样问自己，好在脸上挂着的微笑可以掩饰起内心的紧张，她压抑着七慌八乱解释说，林太太认为她医术高明，待在文工团委屈了才能，跟军队的人推荐了她。莹梅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话，“噢”了一声，不再纠缠。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林博文一眼，他像是有了感应，笑着拍了拍张晋良的肩膀，起了身，径直走到芝茹身边，柔声问，“回家还是看戏？”



这一句若有若无地暴露了他们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他依着她，做事儿全凭她的意愿。



她愣了愣，什么都顾不得了，似乎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台阶，说，“回家”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颚，若是平日，她会气愤地打掉，可是现在，她唯有对他姣美地浅浅一笑。他对旁边的白莹梅道了别，口吻礼貌而又平淡，白小姐的请求，他会考虑。她则完全没了思绪，对梅子说了几句习惯hj1_6/的客hj1_5/话，随后被他揽着腰，在大家不知是讶异还是嫉妒或者是祝福的眼神中，离开了包厢，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剧院。



呆望着车外飞闪而过的光亮，懵懵懂懂，炫目多彩，迷幻了她的眼也迷幻了她的心。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不仅抢了梅子喜欢的人，而且千方百计地阻拦着，甚至遗忘了起初的愧疚，欺骗她，明明知道会伤害她，自己竟然全由着心，由着hj1_6/子。



她还是杨芝茹吗？



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自私自利的女人。



一路上她沉默着不说话，回了家，博文直接去了书房，让她先休息，他处理完事hj1_2/再陪她。她点了点头，回房泡了个热水澡，熏衣草的香气顿时舒缓了神经，昏昏欲睡地，她赖在里面不想起来。



记得那个hj1_7/天，梅子拉着她和志远去了万泯河，躺在翠绿的草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听着滔滔的河水，享受着微微的轻风，还有扑面而来的油菜花的香气。梅子说，自己要成为众所周知的大明星，说志远要成为家喻户晓的剧作家，说她要成为流芳百世的一代宗医。广袤的天地间，她和志远笑望着梅子翩然起舞，欢喜地歌唱。



不过半年的时间，好像一切都不在了。



常妈敲了门说熬了糖水，请她下楼尝尝。她缓过神，忙应了一声，随意穿了件宽松的睡衣，下了楼。想着博文这会儿也累着了，吩咐常妈盛了两碗。



书房的门虚掩着。



“明儿，我约了商贸会的朋友，晚上一起去明月轩聚聚”



房间里有人？



她顿了顿，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沉稳的声音，“不了，司令来了电话，让我火速赶回省城，安阳有消息来，说第三军团的李扬暗中招兵买马，蠢蠢欲动。”



招兵买马？说书里小说里常有的词语，有关“谋反”的句子常有的词语。



“司令是多虑了，我们这些上过前线的人，谁不想左拥右抱，过几天安乐日子。”



左拥右抱？安乐日子？这话怎么也不像是博文的口中，他不缺女人，更不缺金钱，与上不上前线似乎都无关。



“世人如果有世文的这份淡然，司令也不会徒增烦恼了。”



隐隐传来虚假的笑声，她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多情自古空余恨（10）



孤寂的深秋，天略显了白色，玉清河畔笼便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枯萎的草地上铺满了黄色的树叶，点点的青色夹杂其中，似像留住秋日里最后一丝清凉。冷风习习，屋檐下挂起的灯笼左右摇晃，敲打着门牌石壁。酒家商铺紧闭着大门。街上人烟稀少，沿路的吆喝声也一路追到了山脚。



烧香讲的是诚心，不求你千跪叩拜，但也要脚踏实地，不能越级。没有直通山顶的车道，芝茹打发罗顺先回家，她和常妈拜完佛后，再来接人。罗顺说少爷下了令，要贴身保护着。她笑了笑，终还是拒绝了，听说来丽茗山的多是些女客，有个男孩子跟着，不太方便。若是丢下他一人在山脚，还不如让他回博文的身边。罗顺磨磨蹭蹭地应了一声，离开了。



红日冲破薄云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芝茹挽着常妈的胳膊，宛若早起上香的母女，有说有笑。



远远见到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山上冲了下来。明知前方有人竟然丝毫不减慢速度，她忙护着常妈让出一条路。来人穿了件便装，衣料考究，头上的鸭舌帽压得甚低，未看清楚他的样子，便像一阵疾风，瞬间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这人…



芝茹摇了摇头，却见常妈仍呆望着，以为被吓着了，按了按手上的xybsbwc(4)_16/位，关切地问道，可有好些？



“刚才，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常妈愣愣地说了一句。



“跟博文认识吗？”



常妈接触的多是些天天见面的商贩，不可能这个时候不顾着生意来丽茗山，况且他的衣作也不像平日里在大街上看到的生意人那么粗糙和俗气，除此之外的话，便是来园子的客人，找博文办过事hj1_2/。



显然未想到这个层面，常妈顿时警觉起来，思索了片刻，却也是无从下手的样子，“这人上了年纪，脑子不大灵光。”



她安慰着说，“若是找过博文，总不会只有一次。”



寺庙的梵音虽然浑厚却是清纯，那一声声钟响伴着飘袅的青烟，在山林间*，似乎赶走了人心中不切实际的杂念和＊＊＊＊＊。



无大欲无大求，只是希望他此生能够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跪在佛像面前，她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随后拿起签筒，摇了摇，听到“叭”地声响，浅浅一笑，俯身去拾，不想竟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衣，想安慰自己不是他，怎么会遇到他，稍稍抬了头，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心像漂浮的树叶，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环顾了四周，庙堂内不见常妈和小沙弥的影子，只有他和她两人。



张晋良走到木鱼前，轻轻敲了敲，郑重念道，“阿弥陀佛”



她压抑着紧张，把手伸到他面前，冷着脸说“把签还我。”



“先到者先得。”



谁都瞧得出来，他是在故意戏弄她。



不想跟这人有太多的纠缠，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心里的怒火，转身要离开，又被他瞬间拉住了胳膊，她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立马逃离了。他笑着把签递还过来，她看了一眼，没了兴趣，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只不过是一支签，不可知的东西怎可能被预言？不信也罢。



“今天解签的是慧明大师，千金难买一句吉言”他瞧出了她离去的心思，“如果错过了，可没那么好运了。”



他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



她瞪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抽出签，准备从大门离开，又听到他的提示，“慧明大师在后院。”





多情自古空余恨（11）



见她头也不回地从前门出去，他嘴角的笑意嘎然而止。



赏着林子的美景，随意晃悠着，竟不自不觉跺步到慧明大师的禅房前，进与不进，内心的矛盾从未有过的强烈。



“施主，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既然回来了，何必逆着天意呢？”



房内传来慧明大师的话音，他顿了顿，转身进了去，见到大师盘坐在铺席上，宛若大殿上的活佛，诚恳拜了拜，回话说，天意也不过是看人的心境行事罢了。



大师笑了，说，“看来施主主张事在人为，那又何必再来找老衲呢？”



终还是辨不过他，他亦笑了，借口说，替朋友解签。



问了签号，大师敛起了笑容，问道求签之人的hj1_2/况。他说是位女子，名叫晚茹，芳龄二十二，然后把生辰八字一起报了出来。与他人闲聊时，不经意间听到了，不想记得如此清晰，心里想笑话自己，在大师的面前，却只能装着无意。



“所求何事？”



“姻缘。”



大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说道，“有姻无缘，有缘无姻，这本是支上上签，全因为一个“晚”字给搅了，可惜！可惜！”



有姻未必有缘？有缘未必有姻？



心里重复了一遍，知道这话里的玄机需自己参悟，他道了谢，出了禅房。



几间庙堂始终不见常妈的影子，芝茹真有些急了，她不是不打招呼随意离开的人，莫不是出了意外？问了扫地的和尚，他也是一脸的茫然。好在上山的香客不多，除了刚才碍眼的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俗客的影子。



要去后院吗？



凌空而望，视线被腾起的云雾遮挡了大半，太阳退去了红色的外衣，暖暖斜照在古墙上，鸟儿的鸣叫声给寺庙平添了几分清幽。她手扶在石栏上，探身望了望。



“找人？”



身后是让人熟悉厌恶的声音，她不想回话，侧过身准备逃开，被他拉了住，不同于以往，这次甩不掉，躲不开。



他到底想怎样？



以前不知道她是谁，倒也hj1_2/有可原，现在明知晓她跟博文的关系，明知道这是在寺庙在嘉渝镇…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后来索hj1_6/一动不动，任由他牵着，以为他牵够了，无趣了便会放开，不想她的顺从倒助长了他的气焰，他向前了一步，与她近在咫尺，听着他的呼吸声，似乎一抬眼便能碰到他的下颚。



他凑到她的耳边，暖烘烘地吹着热气，“林博文能给你的，我也能，林博文给不了你的，我也能。”



什么意思？



她凝望着他，浅浅一笑，“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是替代品，你也不姓林。”



这句话显然打击到了他，他放开手，满眼怒气，冷笑着说，“姓林？”



“你以为你能姓林吗？”



“*两家早已联姻，聘礼都下了，成了不争的事实，而且林老太太在他儿子婚姻大事上决不会退让，林博文早晚会成为我妹夫。他什么都能给你，就是给不了你这个名份。你可以成为张太太，李太太，永远都别想当林太太。”



联姻？聘礼？



博文没向她提及过。



博文虽然经常哄她，可不会在这事儿上欺骗她，若是真订了亲，为何每次见面，他都不道明，偏偏这个时候说出来，他在撒谎，他在调拨她和博文的关系…可他没道理挑唆。



她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不在乎。”



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她对他说的话，“我不想我丈夫不开心”



心里明明比谁都在乎，却一次比一次逞强。



这丫头，怎么会傻得让他心痛？





多情自古空余恨（12）



不得不提前下山，临走时知会了小和尚，如果有位妇人打听她的去留，就说她已经在山下等着了。踏在石阶上，轻风微微拂动，摇曳的枯叶便悉悉飘落下来，砸在她的脑袋上，不是一般的沉重。她不是无缘无故胡思乱想的人，只是张晋良的每次嘲笑每次无意的招惹都让她凭空多了三分畏惧，三分惊乱，三分厌恶，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逃离。



“少(3)_9/(3)_9/”



常妈担心的呼喊把她从噩梦中拉了回来，她愣了愣，问常妈，怎么在这儿？不是在庙里吗？常妈也是一头雾水，说，一个和尚的提醒说她早离开了。她是下了山，可似乎应该在常妈之前，常妈既然先她一步到山脚，没道理不会在路上发现自己。



是他在背后恶意搞鬼？



先把常妈支开，然后专门找机会伤她。



太可恨了。



回了家，未调整好hj1_2/绪，便接到博文的电话，问她今儿玩得开不开心？



她疲倦地靠在沙发上，拽着电话线，苦涩地笑着说，“开心”。



回答了不开心又能怎样？把张晋良给毙了吗？世上能(4)_10/迫他的人，他只有就范的份儿。



他说开心就好，晚上想吃她烧的菜，还要喝她熬的咸咸淡淡的粥。



她“嗯”了一声，威胁”地口吻说，如果不准时回来，她会全部倒掉。



他爽朗地笑了两声，挂了。



下午写了张菜单给常妈，让她照着准备好。常妈见她面容苍白，问她要不要休息休息，晚饭的事儿还是她自己来。她摇了摇头，说博文难得在家吃一餐，不能让他失望。



摆上了烛台，点燃了橘色的烛光，熄了璀璨的灯火，去了蝴蝶兰的湿气，淡淡的清香逐渐弥散开来，片片跳动的紫色身姿顿时让寂静的餐桌洋溢着温馨。



为了表扬他准点到家，她故意躲在了客厅后门，待他脱了风衣，扯了扯着衣袖，趁罗顺离开的空hj1_4/，便小心翼翼地跺步到他身后，伸出手准备从身后抱住他，不想他竟突然回了身，未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她吓愣得呆站在那里，手僵在空中，心惊xybsbwc(4)_17/跳的，半天未回过神。



他嘴角翘翘，笑望着她，她赌气捶了他一拳，却被他握了住，眼神穿过她，对身后的人说，“晋良，请自便。”



“嗯”



闷闷的一句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意识里被林博文牵着，随着他的步子进了餐厅。



那人不是要走吗？怎么会回来？



背后嘹亮的脚步声不止是讨厌，还有些后悔。似乎今天下午精心准备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他。如果知道他要来，她早把这些菜用油盐酱醋糖辣独独做上四份，要么是酸的可怕，要么是咸的可怕，让他那张毒嘴，尝尝酸甜苦辣的味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13）



本就准备了两副碗筷，不想看到那张厌恶的脸，她要回房，却被林博文抢了先，命常妈再备副餐具。虽临着他坐着，她却忐忑不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菜没了胃口。好在燃的是蜡烛，给细滑的脸上涂了一层橘红，若是白炽灯光，卡白的脸色不知会把人吓成什么样子。



他不是多疑的人，可派出去的人给的报告太让他心里犯怵。



“张副司令单独见过杨小姐，至于跟她谈了什么，听不清楚，只是两人距离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张副司令紧牵着杨小姐的手不放，最后杨小姐对他笑笑，离开了。”



“今儿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她竟然对他说，开心。



现在他带了人回来，倒要看看，她怎么开心？



席间的谈笑风生让她成为另一只摆设，微笑着，倾听着，沉默着，脑子里却不停念叨着“散席”“结束”。



“饭菜可合口味？”他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张晋良回了礼，“不错”



他握住了餐桌下她的手，就餐时，他向来不会这样，她潜意识里挣扎了一下，见他望着自己，又顺从地任由他牵着。



“若是喜欢，多留些时日，再尝尝晚茹做的点心。”



还要停在嘉渝镇？



她身子微微一动，听到“不了”的答复，顿时松了口气。



“安阳的事hj1_2/一日解决不了，军区便一日不得安宁。司令是担心拖得久了，张扬联合了第四军团的吴铭起共同发难，战事一触即发，这边恐怕无招架之力。”



他嘴角微微一翘，松开她的手，她明白地起了身，斟满了一杯红酒，见对面的酒杯也是空的，不得不转到了那人的身边，极不hj1_2/愿地倒满了。



“司令待人一向宽厚，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也是我们敬重的长辈，谁敢在他老人家面前动刀动枪。再说了，建国已有四年，一切皆成了定局，百姓生活稳定，经济逐渐复苏，张扬是识时务的人，明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的道理，不会有谋反这种愚蠢的想法。不过话说回来，若他张扬真有了谋反之心，我林博文首当其冲灭了他”



张晋良端起酒杯，与他的碰了碰，玻璃的响音似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有了世文这句话，就算他联合了吴铭起，司令也可以高枕无忧啊！”



餐厅里回hj1_4/着虚假的笑声。



这顿饭吃得特别压抑，除了公事，倒没提及其他，饭后两人也是在客厅里坐着，听着留声机的曲子，慢慢品着清茶。



她帮常妈收拾好一切，见来人没有离开的打算，便走到博文身边，悄声说，自己先回房了，待他点了头，继而对张晋良礼貌一笑，径直上了楼。



她没有注意，有两双眼睛始终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紧锁眉头为了谁？她浅浅一笑因为谁？她匆匆离去又是何种原因？似乎每个人都在猜测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卧房的门敞开的时候，她没有知觉，显然已经熟睡了。



他今天喝得不是很多，却昏昏有些沉醉，手摸索了半天找不到开关，只好摇摇晃晃地走到了(5)_11/边，脱了衣服，不闻不问钻进了被子，触到如凝脂的*，*不住搂着她，探索她的后颈，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被闹醒了，躲着他，后来干脆推着他。



拒绝他？



因为别人拒绝他？



“博文，不要，我好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累？是上了丽茗山惊喜过望？还是晚上见到了“分别的人”悲痛欲绝？上午，她怎会任由其他男人牵着自己的手不反抗？现在，他不过是想要她，她倒抗争的利害。手再次探进她的睡衣，她越是推托，他越是感到为了别人而抗拒，动作再也没了轻柔，变得莽撞。



客厅里的钟响，让他清醒过来。他不能这样待她，她不喜欢，她会走掉。克制压抑了心里的火气，他放开了她，起身准备离开，不想被她从身后抱了住。



似乎觉察到了他的不一样，她柔hj1_2/似水地问了他一句，“博文，怎么了？”



是啊，他是怎么了？谋反也好，*也罢，世上所有的事都能在他的掌控中，可他却发现，唯一掌控不了的是她，怕伤了她，怕失去她。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靠在他的背上，喃喃地说，“博文，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人，这辈子只属于你一人”



他知道她从来不撒谎。



无论心里暗藏的不悦有多少，囤积的不满有多深，顿时随着那句话烟消云散，找不到一丝踪迹。





多情自古空余恨（14）



芝茹没想过林太太会主动打电话找她。



记得林太太在时，他向来是三更半夜趁着园子的活物遁迹了才溜进她的屋子，活像见不得光的偷hj1_2/男女。林太太走了，他才光明正大地随时随地出出进进。她一直明白这层关系，本身也不是特别在意，根本没考虑过有一天会面对他的家人，她只是纯粹地想跟他在一起，就像待在这个园子，干干净净地，不惹世俗尘埃。



“丫头，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吧！”



林太太显然是有备而来，语气铿锵有力，虽然和蔼依旧，但突如其来的架势多少还是让她的心悬在空中，落不下来。



她把紧张强压在心口，坦然一笑，问，“林太太，你的偏头痛好些了吗？”



一听她的话，林太太乐了，“丫头，什么时候来一趟昌平？我的偏头痛是好了，可心病又犯了，别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知道他们肯定是糊弄我，只有你，才能让我放心。”



想让她去昌平，却又不把暗含的意思说破，隐隐觉得那是一条死路，有去无回的死路，就像进这个园子，进来了，什么都能改变。



她左右言它，推辞说，“林太太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民间医生…”



看破了她的意图，林太太决定不再绕着弯子，“我已经跟世文打过招呼，他说看你的意思，他不反对。”



几个月不见，还是那么霸道，安排了她的一切。



挂了电话，她没来得及多想，直接拨到了林博文的办公室，是罗顺接的，说少爷正在开会，等商讨完了政事，给她回过去。她“噢”了一声，说不用了。



既然他前两周把她带了出去，肯定是想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存心让世人知道，让林太太知道，她现在是他的女人，再说，她是不可能被他藏在镜花园林一辈子。



“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林博文的女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



他说过的会做到，她还惧怕什么呢？



常妈看她坐在沙发上闷了一上午，说，名缎坊最近到了新货，热销的场景是三年来镇上不曾见过的，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不喜欢凑热闹，以前梅子去逛的时候，她都在外候着，始终觉得人多的地方太过烦闷，她呼吸困难。不过，不知名缎坊旁边的书店是否有了新书？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玉清河岸铺陈的白露和青石板上的湿重在冷冽的风中依旧沉淀着，虽接近了中午，阳光仍穿不过云雾，只显出园园的轮廓和火红的颜色。短短几日，罩在身上的外衣俨然已挡不住寒气。



“芝茹姐？”人群中响起了怯生生地问候。



她停了步子，循着声音望去，渐渐探出的小辫让她不由地笑了，“小雯”



文工团最近没有新戏，小雯趁着闲hj1_4/的功夫，出来转转，远远看到她的背影，不敢相认，上次虽见了一面，也没怎么仔细打量，确实了是她，忙奔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开心得连连惊喜大叫。



找了茶楼靠窗的位置，两人点了壶菊花茶。



“芝茹姐，他们说上次你来剧院了，跟一个大人物在一起？”见她点头，小雯面露忧郁之色，“自从你走后，老听她们说莹梅能当上副团长，其实全是你安排的，是真的吗？”



梅子成了副团长？



她的心突地咯噔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向来这团长一职是资深的艺术家担当，不仅熟悉剧场剧务剧本，而且有丰富的舞台历练，实际的指导经验。梅子在剧团不过两三年演了些角色，其他的并没有接触过，她怎么有资格担任副团长？上次在包厢见到梅子没有多想，难道因为她已经是副团长了，才没有演出新剧？



“我就说嘛！芝茹姐不是徇私的人，肯定另有隐hj1_2/。”小雯突然把声音压得奇低，“其实她们原是猜测，莹梅跟第二军团的领导有染。”



有染？



沏茶的手猛晃了一下，心瞬间慌乱地找不到方向。



小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解释，“如若不然，她哪儿那么容易当上副团长啊？”



她拼命压抑着，克制着不稳的hj1_2/绪，笑着说，“这话到我这儿便止了吧！空xybsbwc(4)_16/来风的东西，不信也罢！”



小雯很乖地“嗯”了一声，神秘地凑近邪笑道，“芝茹姐，那人是你的对象吗？”



对象？



她愣了愣，这话题转换得太快，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第二军团的领导”上。再对着小雯的问话，她顿时觉得每回答一个问题都是如此的艰难，“是”与“不是”，都给了他和自己无形的压力，不是(4)_10/着他面对林太太，便是(4)_10/着自己面对着文工团熟识的眼睛，只好微微一笑，说“别老在我的身上打转了，你呢？”





多情自古空余恨(15)



忆起上次匆匆一见梅子对博文的态度，不敢继续追问她的近况，不敢再请小雯照顾着，她可以成为副团长，显然已不是那个躲在她怀里撒娇，躲在她肩上哭泣，依靠着她的梅子了。



太阳总有冲破云层的那一刻，不论多么留恋皑皑白云，不论白云给了它多少憧憬和依恋，终还是会被融化掉，会消失掉。



她跟第二军团的领导有染…



光线照在脸上，她想逃开，却躲不掉。



“乐大哥开始酗酒了”



小雯聊到自己的hj1_2/况，竟摇头叹气地提及到乐志远，她又是一愣，在一旁静静倾听着。



“乐大哥每晚央求我出门帮他打些酒回来，醉了的时候满嘴都是胡话，说什么要弃笔从戎，当个编剧这辈子都会被人牵着鼻子，有人看你不顺眼，一句话能解决掉你的hj1_6/命，一跟指头能抹掉你的所有，一个私心能霸占你的一切，只有当兵，有枪有权，才能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志远？！



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作家，一直为自己的伟大追求奋斗着，发誓要阅遍天下剧著，他怎么会有这种思想…



“小雯，不要再由着他了”



明明说好不再管他，可她始终不忍。从包包里取出书，递给黄小雯，刚从书店买的《易卜生戏剧选》，“如果他还要买醉，就把这个送他吧！”



他追着这本书很久了，每次自己去书店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看，好像已成了习惯，今天总算买到了，希望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



最后提醒了小雯，这书跟她无关。



小雯诚恳地点了点头。



从茶楼出来，两人沿着玉清河闲逛了片刻，瞧着天色暗了下去，岔道口的地方，依依道了别，她说，过段时间会回团里跟大家聚聚。小雯补充说，就算不见大家，也不能不见她。她笑了笑，欣慰地摸了摸小雯的头。



若要去文工团，若要不被非议，她只能以林夫人的身份出现，若要成为林夫人，她只能去昌平。



昌平？



林老太在他儿子的婚姻大事上绝不会退让。



杨芝茹，以前不必介怀的，现在依然，该紧张的不是你，该介意的也轮不到你，有他在，谁都不敢伤你，你担心什么呢？



她低头想笑，心却苦苦地。



回了园子，常妈说她中午离开的时候，少爷来过电话。她看了看钟表，在外面竟游晃了五六个小时，想打个电话知会他一声，可转念一想，自己每天什么时候出门，出去见了谁，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什么都知道．．．可她呢？



梅子当了副团长都茫然不知，林张两家何种关系不敢确认，每次都是道听途说，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她开始看不清，读不懂。



蜷缩在*，她头痛的厉害，脑袋炸裂了一般难受，向被子里钻了钻，寻着冰凉的气息，想让自己的心如从前慢慢冷却淡忘，却怎么也做不到，它很乱很乱。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5)_11/在意料中微微一颤，等待着丝被一层层被拨开，半晌不见动静，她闷在里面等待着，忽地胳膊被冰了一下，她忙向后缩了缩，手顿时被抓了住，像黑夜中束手就擒无反抗之力的田鼠，躲在哪儿躲多久都会被猫头鹰吃掉。



好像又是十五，月光斜照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清亮却有些寒心，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由眨了眨，他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想跟我回昌平？”



她起身摇了摇头，连自己都搞不清是“想”还是“不想”，“我不知道去昌平能做些什么？”



他笑了，“做林博文的夫人”



“是唯一的吗？”她紧张地问。



“独一无二的”





多情自古空余恨（16）



行程订在了这周五，从嘉渝镇到昌平大约两天的车程，想着冬至前赶回家，与林家上上下下的人能聚聚，不知道林家有多大，只明白常妈说了一大堆叔公姨太。需整理的东西不是很多，准备了两个箱子，除了衣服之外，也不知道备些什么，毕竟能叫得上名字的东西，林家都不缺。



常妈在一旁竟然开起了玩笑，说太太其实最想抱孙子。话到嘴边似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忙打了住。她不在意地笑了笑，翻了翻桌上的几本书，随意挑了两本一起放了进去。



如果不是上次的意外，她现在应该挺着肚子了。未婚生子？！母亲一直希望自己过些平淡的日子，若是知道她没名没份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呼风唤雨的人，定会被活活气得半死…



“少(3)_9/(3)_9/，有人来园子找你”常妈在楼下唤她。



找她？谁知道她住在镜花园林？她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再说就算知道了她跟博文的关系，也不一定知道博文住在这里啊？



常妈说门口的士兵报告是位漂亮的小姐。



小雯？毕竟这园子不是常人随便进来的，她蹙了蹙眉，说自己出去看看。顺便换了身衣裳，拎上包包，知会了常妈，她要出去逛逛。



从侧门出来，夕阳正斜照在脸上，光线刺得她睁不开双目，听到立正的踏步声，她习惯hj1_6/地欠欠身，以此答谢。待亮光渐渐凝聚，天色像敛起的雨伞收拢了一切，只觉得那团亮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耀眼，最后定格在娇艳的脸上，她有些恍惚，不确信地唤了声，“梅子”



“晚茹”



莹梅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像极了娇艳欲滴的玫瑰，给寒冷的冬天增添了神秘的火热，她欢声雀跃地奔到她面前，紧抱着她，撒娇的神hj1_2/依旧。



她脑袋顿时“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克制着手足无措，笑着拍了拍莹梅的背。



怎么是梅子？



她知道自己住在镜花园林？



不可能。



明明不相信。



她跟第二军团的领导有染…



明明不记得。



可它总在关键的时候浮了出来。



“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谁告诉你的”所有客hj1_5/的问话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反而是她一直在欺骗着梅子，知道梅子想住镜花园林，知道梅子喜欢博文，就连上次在剧院也没有一句实话。



一声疼痛的娇喊，莹梅全身瘫软趴在她的身上，她紧张关切地问，“梅子，怎么了？”



“刚才走了太远的路，腿酸了”她扶着芝茹，撩起细腿，优雅地甩了甩，继而对她嘟起嘴角，“晚茹，我渴了”



显然，出去逛街是不可能了，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虚hj1_2/假意的话让自己的心都透着寒，说，看自己都开心过头了，进了园子给她熬红豆汤。



镜花园林的冬天别有一番景致。四季常青的山茶树挂满了桃红，一朵朵像荷花般清秀，粉色的月季傲然开放于枝头，似想与其一争芳华。池塘四周摆满了墨菊，花瓣随风散落在小径，在水面，淡淡地花香弥散着整个园林。



莹梅的嘴边虽挂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曾经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知道她想住镜花园林，他笑着对她说，只要她吻他一下，便让她住在园林一晚。她不记得吻了他多少次，不是为了住在里面，只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就像一团火，可以瞬间烧掉她的一团火。



她一直在等，等他再次出现，等他来接她，等了整个夏天，等过了秋天，什么也没等到。



他不记得她了？



也许不是不记得，是嫌弃她。有杨芝茹在，他什么都会清楚什么都会知道。



如若不然，为什么接了她的信，不来见她？为什么志远犯了案子，一次次地包庇？为什么在剧院，也装着不认识她？也许并没有接到她的信，也许是杨芝茹又动了手脚。看他们亲昵的样子…



望着本应属于她的一切，她笑了，她说过会进这个园子，她也说过会住在这个园子…



一阵寒风吹来，她推开芝茹的手，说要整整衣裙。芝茹笑她，天这么冷，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是啊！如果穿得过厚，怎么能被风吹走呢？



望着一池碧水，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顺着风势，跌倒下去。芝茹虽眼明手快，显然已来不及了，她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水里。水池不深，水却甚寒。芝茹惊慌地拉她的手。衣服如她梦想般浸湿了。上了岸，浑身虽打着颤，她的心却是炙热。





多情自古空余恨（17）



芝茹脱了外衣罩在她的身上，看到打扫的下人，忙让他通知常妈准备些热水和姜汤。两人似乎又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她有了难题，生了疾病，只要有晚茹在身边，肯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沿途没有机会打量园子的风景，听到芝茹呼喊常妈，她抬头望了望，是双层阁楼，古代气息浓郁，进了去却是现代风格的装饰，有她喜欢的玻璃莲花花瓣吊灯，有她仰慕的明星剧照，有她一直渴望的木制仿古电话，进了房间，除了那张大(5)_11/外，全是她梦里见过的。



躺在白色的浴缸内，闻着薰衣草的香气，她想象时间就这样停止，永远待在这里，永远静止下去，沉睡下去。



芝茹从柜子里随意挑了件衣服，匆匆下了楼，径直进了客房，敲了敲浴室的门，“梅子，衣服我放在*了”。



听见应声，拾起了扔在地板上湿漉漉的裙子。



梅子依旧没变，从来不考虑是否会有人会闯进屋子，总是先脱了衣服，自顾着舒爽，用她的话说，身子若是被男人看见了，刺伤的是他的眼，若是女人看见了，刺伤的是她的心。



在她的家里，梅子想刺伤谁呢？



坐在沙发上，她呆愣了许久，直到常妈熬好了汤水，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常妈，椅子上的裙子湿了，把它烫干吧！”



她心hj1_2/似乎不是很好，脸上郁郁寡欢，没了平日的笑容。常妈“噢”了一声，拿过衣服正欲离开，又被叫住了，“还是把它烫坏算了！”



博文不是喜欢这样留人吗？



梅子推开她，故意掉进水池，不也正是想留下吗？



他们在某些地方还真是出奇地相似啊！



既然她想留下，那就让她彻彻底底地待在这个园子。



常妈以为听错了，又回头疑惑地看了看，她从容坚定地望着窗外，没敢多问。



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她开门见山地说，莹梅今儿来找她，晚上不会回去。他没有过多地考虑，让她自己安排，只是说，有重要的事hj1_2/处理，晚饭不必准备他的。



是知道梅子来了刻意避开，还是暂时迷惑她的伎俩？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第一次他想见的不是自己。



饭是常妈做的，酒是他珍藏的，耳边伴随着留声机舒缓的曲子，餐桌上的笑语虽在，但主客位置的隔离无形间多了份疏远。两人举杯的时候，没了夏夜里榕树下亲密的关怀，倒是互相客气地有些陌生。



晚餐结束后，两人坐在客厅闲聊起来，没有提到博文，莹梅讲得最多的是跟团长谢长青出去应酬，每次像在演戏，喜怒哀乐都要表现到位，聊得累了，又唱起了歌谣，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她的嗓子不如以前那般清脆，透着些许的嘶哑。



常妈维诺地将裙子递到她面前嘀咕了几句，她看了看，让常妈先下去，打断梅子的歌声，难为hj1_2/地唤道“梅子”



“晚茹，怎么了？”莹梅接过衣裙嘤嘤地问。



“刚才下人不小心，把它烫坏了”



莹梅一听，傻了眼，眉头不由蹙了蹙。



“我知道你不习惯穿他人的衣服出门”她忙补充道，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晚上你也别走了，住在这儿，明儿我让博文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回来。”



莹梅扭捏地拒绝。



终还是被她给强留下了。



林博文回家的时候已经午夜。



白莹梅房间的门未锁，客厅开门的声音似乎特别的响亮，其他人热hj1_2/的问候在寂静的夜格外刺耳，她浑身燥热难耐，赤脚下了(5)_11/，靠在冰凉的墙上，内心的烈火稍稍冷却，又被燃了起来。



“小顺，端杯浓茶到我书房！”



楼梯上渐趋渐远的踏步声敲响了她的心房。



芝茹坐在沙发上，睁着双眼，看到窗外的光亮一闪而过，起身熄了灯火，蜷缩在*，半响不见他开门进来，她苦涩地笑了。



明知道会受伤，却硬(4)_10/着自己去面对，杨芝茹，是该说你坚强，还是说你傻呢？





多情自古空余恨（18）



书房的门在悄无声息中开了，只显露了细小的夹缝又瞬间关了上。



林博文伏案疾书，闻到熟悉的薰衣草香，嘴角翘了翘，待那味道越来越近，出其不意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手臂。动作如此之快，完全超出她的想象，未反应过来，只觉被他轻轻一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一切由着他，随着他，一声娇吟后便仰面倒在了他的怀里，撞上他惊讶的双目，想抚住他的肩膀，却被他回旋着带了起来，看不清他的动作，人已离开他温暖的双手浑浑噩噩地靠在了书桌边缘，他却不知何时坐在沙发上品起了茶。



“白小姐，深夜造访，稀客”他眼角的笑意仍在，只是说话的语气似带了嘲笑。



他怎么能叫她白小姐？



以前没人的场合，他只会喊她“莹莹”。



她赤脚穿了件粉色的连身睡衣，走到他面前，撒娇般发起了脾气，“世文”，裙摆在空中盈盈摇曳。



他抬眼望着她，放下茶杯，笑着说，“找林某何事？”



林某？



他在极力跟她撇清关系？



他不是不记得她，是不想认她，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是杨芝茹抓住了他的把柄，威胁他。



她优美的身姿灵动一转，顺势依畏在了他的腿上。香肩从睡衣里钻了出来，白皙的臂膀，迷幻的眼神，圆润的酒窝，还有脸颊处绯红的霞光照亮了书房的每个角落，似乎也倒影在他刚毅的脸上。青涩的灯光，耀着她的心，连她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不知羞耻地*他，还是被他一副拒人千里的神色所吸引。



他想推开她，她却紧攀着他的脖子不放，说她下*也好，说她＊＊＊＊＊也罢，面对自己爱的人，她不在乎。



“世文，我爱你”这是她第一次表白，第一次带着祈求的语气渴望得到男人的怜爱，“世文，我想你，真的，第一次见到你…”



“子胜知道你今晚住这儿吗？”他打断了她的话。



赵子胜？！为了这个女人兴风作浪，乱搞匿名信，诬陷乐志远蓄意谋反。乐志远？！若不是因为他，晚茹也不会假造印章丢掉孩子，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没想过，可是丢失后折磨他的痛，丝毫没有随时间消逝慢慢淡忘…



她急了，“世文，你别误会，我跟赵子胜只是认识．．．”



“够了”



他像被激怒了一般，声音大极了，强硬推开她，像恨不得立即甩掉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她重重地摔倒在沙发上。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过份，他起身扯了扯衣领，冷静下来，嘴角翘了翘，冷然地说，“跟下属争风吃醋，我林博文做不出来，你也不够资格”



她不够资格？



是她配不上他。



她年轻漂亮，多少人慕名来看她的戏，多少人为了她痴狂，她什么都不要，偏偏在乎他，偏偏等着他，为了他，她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不要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伤她？



望着他冷冷怒视的目光，如一支支冰箭插进了她的身体，她心痛地哭了。



“小顺”林博文开了房门，大嚷了一声，整栋楼颤了颤。



罗顺维诺地从楼下飞奔而上，见少爷冷脸坐在书桌前，房中却多了哭泣的女人，穿得是少(3)_9/(3)_9/的睡衣，再仔细一瞧，竟是文工团的白小姐，有些摸不着头脑。



“送白小姐去赵参谋家”他没有抬头，淡淡地下了令。



她应该是少(3)_9/(3)_9/的客人，为何深更半夜去赵参谋家？



罗顺没敢继续思量，铿锵应声道，“是”，继而转身客气请白莹梅离开。



她做错了什么，非要(4)_10/她离开？



她不过是爱他，难道爱他，也错了吗？



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他恋恋的不舍，盼不到他深hj1_2/的凝望，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多hj1_2/，是她自己痴心妄想…



她止了哭声，突地笑了。



办公的心思全被搅乱了，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想起子胜，不由叹口气。怎么任由一个女人胡闹？开始是诬陷，后来是副团长，若不是看在他随自己多年搭救过自己的份上，早下令把他废了。



敲门声伴着午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



无人应答，她推门而进，看他紧闭着双目，眉头成了“川”字，有些自责。躲在门外，听到了一切，心是安了，可看到他为此倦怠的样子，又痛痛地。整了整风衣盖在他的身上，不想惊扰他。他却握住了即将离去的手，随后把她拉倒在怀里，怕她凉着，用风衣紧裹着她。



“冷吗？”他温柔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激愤。



她靠在他心口的位置，摇了摇头。





多情自古空余恨（19）



这几日总是夜半十分惊醒，看着窗外(9)_14/露的藤枝狂乱飞舞，硬生生地敲打着玻璃，吭吭作响，如牛鬼蛇神前来强夺人的灵魂，心莫明地害怕，起(5)_11/拉上帘子，待再躺下，又顿时没了睡意。



以为知道了答案不再痛苦，可是新的烦恼似乎又接踵而至。



梅子穿了件睡衣便出了门，冬夜里寒气甚重，她身子本就柔弱，那日下午又浸了水，会不会生些疾病？到了赵参谋家，见她那身衣着，又是从镜花园林来的，会不会有所误会？对张参谋长的印象，仅限于军*欢的晚会上，他跟梅子跳了一晚的舞，直到梅子拒绝他选了志远。当时，她只见了他的背影，只觉得那个背影很认真。



博文没有跟她解释梅子的离去，只是说，白小姐自个走了。这是个善意的谎言，若是说莹梅三更半夜跑到书房勾搭他，他气愤地把人哄了出去，似乎不太合适，毕竟那是她的客人，是她曾经的姐妹。



可他始终是骗了她，她hj1_2/愿听实话，很残忍的实话，也不想他骗她，至少能直观地感觉到，他在乎她才会如此。



不过，这又太强人所难了。



启程的时间原安排在上午十点，凌晨的时候，她却被唤醒了，迷迷糊糊地下了楼，像只慵懒的小猫，一副沉睡不愿睁眼的样子，他瞧见了，忙脱了风衣披在她的身上，屋外寒风冷冽，她只穿了件毛衣外hj1_5/，很容易受寒。上了车，她习惯hj1_6/蜷缩在后车排，枕靠在他的怀里，一路摇摇晃晃，像极了儿时的摇椅，眩晕又安心。



寂静的街道漆黑一片，车未走大道，沿着胡同乱穿，晃眼间看到不远处昏黄的路灯，忙躲了开去。出了镇子，这才潇洒地转到平坦大路，飞一般地驶开了。恍惚中能模糊辨认出沿路大大的指示牌，“前行方向”“樊城”。



樊城？



她心下一惊，忙起了身，看着车窗外幽幽的景色，黑暗中依稀明亮，群山叠嶂间满是山茶树的足迹，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回家的路？回眸凝望着那张干净的脸，他却只是笑笑，“不是一直闹着回家吗？”



回家？



以前每次跟他提及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哄骗的样子，说等他处理完事hj1_2/，陪她一起回去。她只当是过眼云烟，从未想过真的有一天，随他一起去她的家，去见她的母亲。



“博文”她喃喃地唤了一声，意外感动还夹杂着不知名的恐慌。



该怎样跟母亲解释呢？



她可以躲着文工团躲着熟悉的人的耳目，可以写信欺骗母亲，自己工作轻松生活平静过得开心，可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装着什么都无所谓。



可母亲的眼睛是犀利的，见了他，所有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依她的脾气，又是一番避世的教诲，再则，(4)_10/迫着自己跟他分开，内心可以抗拒她的任何话，唯一拒绝不了的是她的眼泪。怕看到那双泪眼，怕想起父亲临走的前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躲了起来，躲到天黑，害她担心了一天，甚至还要让她继续担心一辈子。



她往他的怀里钻了钻，怏怏地说，“我不想回家”



这话显然是违心的，说得一点儿都不痛快。



他伸手撩开她额前的发丝，抚至耳后，露出担忧的脸颊，“怕你母亲不认可我？”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认可，是强烈地反对抵制，可也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下来的事hj1_2/，很难(4)_10/着他动摇，“到了樊城，你随便找个地方落脚吧！我回趟家。”



“不行”他立马否定了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蹙了蹙眉，他亦是毫不妥协。





多情自古空余恨（20）



良久。



她招了实话，“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飞黄腾达，荣华富贵，飞上枝头当凤凰，可我母亲不一样，她只希望我能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博文，你骨子里始终是个呼风唤雨的人，我不怕跟你面对狂风暴雨，我也不奢求你能带给我所谓的平静。可我母亲不会那么想。博文，你懂我的意思吗？”



听完她的话，他终于嘴角翘了翘，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到达樊城已是午时，车在邻近汉江的位置停下了，她提示小顺，樊城最好的酒店是临川饭店，继而笑着对他说，会抽时间见他。



明明在一起却假装着分开，推开车门离去的时候，心不知为何空空的。



他不顾一切地冲下车，拉住了她，把她紧紧抱着，半天不愿放手，“晚茹，不会有下次，对不对？”



是啊！不会有下次，等你娶了我，等生米煮成了熟饭，等我有了你的孩子，我妈，她没道理反对。


江面水波骤起，徐徐的风吹到脸上，虽只是轻轻拂过，却像被一片片冰刀刮着隐隐疼痛。



她狠下心推开他，浅浅一笑，开玩笑地说，她离开的这个晚上，不能随便在外面乱来。他也笑了，说，如果乱来能留住她，他hj1_2/愿那样。她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轻轻地触在他心口的位置，被他握了住，威胁她，一个晚上，如果第二天看不到她的影子，他会直接闯进家门，任她母亲打骂，也要把她娶回家。



她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的一瞬，眼角有些温润，不敢回头，怕不忍心离开。看到不远处的人力三轮车，她忙走了过去，回首的时候，他仍站在原来的位置，身上的风衣因为刚才包裹着她没有合上，随着风不停摆动。



他默默地看着她，直到消失在拐角，消失在眼帘。



“少爷”，罗顺下了车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去临川饭店吗？”



风大了起来，水像被惊醒了似的，疯狂地拍击着江岸，卷起了千层浪淘，对面遥遥的古城宛若展开的千里江山古画，在寒风中摇曳多姿。



他略背双手，望着滔滔江水，问道，“李扬和吴铭起人到了？”



“已经在临川饭店了，今儿走前来了电话，说午时会到樊城。”



他“嗯”了一声，本打算晚上会面的，看来，时间要提前了。


樊城依旧未变。



沿途的叫卖声在晌午时分总透着疲态，转过红石砖巷子，是棵百年老槐树，以前志远送她回家时，两人总是绕道这里，抬头望一眼它的躯干，仿佛自己也能沾惹些灵气，虽是冬天，依然能见到些许的绿叶，听得到栖息鸟儿的欢鸣声。



没有告知母亲回来的消息，不知她是否在家，本打算去学校，可转念一想，她教授的课程一般都安排在周一至周四，周五她通常在家备课。



然而，满心的期待仍被紧锁的门浇了冰水，她无力地拍了拍过年时张贴的门神，不知是安慰还是责怪。



“晚茹？”身后传来不确定的唤声。



忙回了头，是隔壁的徐妈，也是樊城有名的媒婆，这城里大事小事都逃不过她的眼和嘴，她点点头，喊道，“徐妈”



“这丫头，不敢认了，一晃都长大*了，很久没回家了吧！”徐妈拉着她看了看，“今年二十，还是二十二？瞧我这记hj1_6/，上了年纪就是记不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了话题，“徐妈，知道我妈去哪儿了吗？”



“*啊，这几天可忙坏了，你爸的案子重新审理，又重新翻案，折腾了好几个月，前段时间终于定了下来，政府承认确实冤枉了好人，可是*呢？平日里什么都不计较的人，这个时候倒有些较真儿了，非要政府在报纸上为你爸正名，政府答应会通告相关部门，唯独不愿在报纸上发布消息，*今儿估计又去了。你不知道，当年*你爸的人现在好像是什么领导，如果发布了，不是全天下的人…”



没时间再听徐妈说些什么，她道了谢，出了巷子，拦了黄包车，说去政府。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母亲为什么不知会她一声，好几个月了，每次都有书信联系，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风华梦里待此情（1）



政府在城东，距离家有些距离。凌乱的心模糊了视线，她脑袋朦胧双脚冰冷，毫无意识地催促着师傅，能不能快些？她不能让母亲一人为了父亲奔波劳碌，她是他们的女儿，竟然差一点儿又错过了一次又躲了起来。是从车上跳下来的，把钱塞进师傅手里，她的湍急忘冲淡了道谢，只是说了句：“不用找了”便急匆匆奔向政府大楼。


听到母亲嘶哑的声音，心湖平静了些又hj1_4/起一阵阵刺痛。想进一步，被刀枪不入的守门士兵挡了下，说：“小姐，请出示你的证件。”证件？她下意识地翻找手袋，除了钱和女孩子的零碎物品，空无一物，她怎么可能会带证件出门？平日里只要有他一句话，敌过万张通行证。


“放她进去。”


低沉威严的命令让守门士兵立正挺身行了军礼。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几日不见的深黑眼睛好像两颗莹润宝石落进她安静的心海，海面上微微泛起了晕晕涟漪，她低身道：“谢谢！”直接穿过大厅拐至另一条走道，循着母亲的音色一个个房间擦身而过，视线终于定格在办公室蓝色的衣衫上。


“你们讲不讲道理？”母亲手执一打文件悲愤交加，没了往常的和蔼。


办公桌前的人翘起二郎腿，悠然喝茶，俨然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一股柔力按住了她正欲上前的肩膀，又轻轻地抚慰了两下。不待她拒绝，张晋良先一步进了去，他今天是威严的戎装打扮，衣领的徽章跟林博文的若有若无地相似。办事儿的人员瞧见来人，失色的手惊翻了茶杯，人“唰”地直立起来，满是敬畏之色。


母亲劳碌了一个星期的事hj1_2/因张晋良的参与顺利解决了。



他并没有利用自己的职权，而是就事论事，讲明政府建国的目的和方针，既然承认了错误，就要广开严明，偷偷摸摸地伎俩，不是新政府所为。办事儿的人唯唯诺诺地应声“是”，答应在未来一周内，连续报道父亲的功绩，甚至同意让他的墓牵至国家陵墓。



母亲拒绝了，本不在乎这个虚名，可实在不想父亲在九泉下不能瞑目，不想百年后，有人拿他作反面例子。



出来后，她嘴角动了动，一副无能为力想哭的样子，“妈，我是不是来迟了？”



“傻孩子，这是妈剩下的日子，唯一能为你爸爸做的。要是让你知道了，肯定会什么都顾不了，大老远跑回来插手。”母亲理了理她吹乱的头发，“怎么回家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知道母亲会这样问，她早准备好了谎话，说，部队放了两天大假。



身后突然传来闷闷地笑声。



他没有离开，听到了她们的谈话，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对母亲有所隐瞒。



刚才的感激顿时hj1_4/然无存。



她想回头瞪他，又怕母亲发现了什么，装着若无其事，挽起母亲的胳膊，说回家吧！母亲点点头，松了口气，疲惫地说，了结了你爸爸的事，是该回家了。



以为她随林博文去了昌平，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是巧合？是缘分？一次次偶然，一次次又要茫茫错过…



“晚茹”



没打算唤她，却在无意间想起了她的名字。



这喃喃地一声让她压抑的心彻底乱了，刚才在母亲面前，两人装着一幅不认识的样子，现在连她的小名都叫了出来，语气跟刚才的严肃相比，明显多了几分亲热。母亲从小教育自己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特别对那些正直，不仗势欺人，大义凛然的人另眼相待…



果然，母亲停下脚步，眼望着她，似在等她解释，她吞咽了那份莫名的紧张，笑着回了头，“张先生，谢谢，再见！”



他走了过来，诚恳地说，送她们一程。见她要拒绝，他又补充说，“晚茹在我手下做事，平日里只是听她说想家，说家里的桂花，说伯母你烧制的菜…”后来，说得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承认，他刚才说了谎话。



母亲是教师，似乎对认错的人格外开恩，点点头说，谢谢！



他没有开车，而是在外叫了两辆黄包车，她跟母亲同坐一辆在前，他则跟在后面。母亲一路问她的近况，她都是支支吾吾地回答一两个字，心里却想着，若是他在母亲面前提及博文，提到她跟博文的关系，她该怎么回答？





风华梦里待此情（2）



母亲劳碌了一个星期的事hj1_2/因张晋良的参与顺利解决了。


他并没有利用自己的职权，而是就事论事，讲明政府建国的目的和方针，既然承认了错误，就要广开严明，偷偷摸摸地伎俩不是新政府所为。办事儿的人唯唯诺诺地应声“是”，答应在未来一周内，连续报道父亲的功绩，甚至同意让他的墓牵至国家陵墓。


母亲断然拒绝，本就不在乎这个虚名，可实在不想父亲在九泉下不能瞑目，不想百年后有人拿他作反面例子。


出来后，她一副无能为力想哭的样子：“妈，我是不是来迟了？”


“傻孩子，这是妈剩下的日子，唯一能为你爸爸做的。要是让你知道了，肯定会什么都顾不了，大老远跑回来插手。”母亲慈祥地打理了她吹乱的头发：“怎么回家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知道母亲会这样问，她早准备好了谎话，说：“军部放了两天大假。”


身后突然传来闷闷的笑声。


他没有离开，听到了她们的谈话，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对母亲有所隐瞒。刚才的感激顿时hj1_4/然无存，她想回头瞪他，又怕母亲发现了什么，装着若无其事挽起母亲的胳膊，说：“妈，我们回家吧！”母亲点点头，轻松地语调掩饰不住连日的疲惫：“了结了你爸爸的事，是该回家了。”


以为她随着林博文去了昌平，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巧合？缘分？一次次的偶然，又要一次次茫茫的错过。


“晚茹！”没打算唤她，只是无意间想起了她的名字。


这亲昵的一声让她压抑的心彻底乱了，刚才在母亲面前，两人装着莫不相识的样子，现在连她的小名都毫无*忌地叫了出来，语气跟刚才的严肃相比，明显多了几分甜甜的亲热。母亲从小教育自己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特别对那些正直不仗势欺人大义凛然的人另眼相待。果然，母亲停下脚步，疑惑地眼睛等待解释。她吞咽了那份莫名的紧张，回头微微言笑：“张先生，谢谢，再见！”


低头行至她面前，他诚恳地说：“伯母，我送你们一程。”见她欲拒绝，他又补充道：“晚茹在我手下做事，平日里只是听她说想家，说家里的桂花，说伯母你烧制的菜……”后来，说得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伯母，对不起，我刚才说的全是谎话。其实，我跟晚茹是认识的朋友，我想送您们回家。”


母亲是位hj1_6/hj1_2/温和的教师，对认错的人向来法外开恩：“那劳驾张先生了。”


他没有开车，而是认真地叫了两辆黄包车，她跟母亲坐一辆在前，他则跟随其后。母亲一路问她的近况，她都是支支吾吾地回答一两个字，心里盘算小心思，若是他在母亲面前提及博文，提到她跟博文的关系，她该怎么回答？





风华梦里待此情（3）



院子里的丝竹又长高了些，翠绿的叶子每到这个季节总是变成xybsbwc(5)_19/白色，缠绕着它的是香雪兰，剑型的叶丛中抽出紫色的穗状花序，给简单的四合院添了些温馨。看到屋外母亲最爱的水仙随意地放置着，像涂了层新鲜柠檬，她的心处处是酸酸的味道，母亲这些日子肯定是忙得什么都不顾不上了。


好在张晋良并未胡言乱语，倒是对屋里悬挂的字画和书架上摆放的书感兴趣，随意抽了一本，瞧见里面夹了纸笺，满是一排排清秀的字，是疾病的名字和治疗的方法，是针对其应开的药方，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做医生？”


当医生？最后的结局与父亲有何两样？再说，谁让他多管闲事？她没好气地夺下书册放进书架，转身去沏茶。他竟是走过来抢过茶壶，不小心握住她的玉手，像惊扰了一滩鸥鹭，她缩了开。


“沏茶这事儿，我自己来。”


“喝了茶，你是不是该离开？”她下了逐客令。


“不留我吃晚饭？”他沉醉地品了品茶，瞧她见粉白的脸颊故作深沉地撇向外侧不愿搭理，他欲走还流地走至门口，有失往日的沉稳大声说道：“伯母，晚茹在嘉渝镇……”


嘴里的话被她堵住了，她眨了眨眼睛拼命地暗示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要说。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说，他只是想吓吓她，想威胁她，想像现在这般，她一只手蒙住他的嘴，一只手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衫，依靠着他，依偎着他，婀娜的身姿探望窗外。她身上有*他的兰花香气，他按耐不住去揽她的腰。她利针刺心地警觉躲开了，不忘气愤地瞪他一眼。而他只是笑傲风月地清了清嗓音。


与此同时，临川饭店的二楼客房内，林博文晃动着玻璃杯的红酒，对着窗外的街灯照了照，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


一位满脸胡须衣着便装的人坐在不远的软皮沙发上，猛灌了一口酒，急不可待地说道：“世文老弟，李扬哥哥可是已经表了态，这反与不反其实全在你一言之间。眼下的hj1_2/势，你也瞧得明白，他张崇鼎不念旧hj1_2/，想玩‘醉酒释兵权’这招，为他儿子张晋良留条后路，这全军几万将士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到了最后竟然全归了他张家，就算哥儿几个同意，我吴铭起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坐在吴铭起旁边的李扬摸着嘴角边的八字胡，接过话：“先是诬陷我李某有谋反之心，罢我的军权，然后再陷害吴兄从中作梗，接下来的事儿，世文，你我心里都清楚明白，‘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罢了你我的官职是小，将士的hj1_6/命是大。这背后的几万士兵稍有些异声，必定惨遭灭门，他们哪个不是追随自己出生入死，不是贡献自己的满腔热血，不是建国的英雄，我想他们宁愿光荣地死在战场，也不愿屈辱地死在同伴的刀下。”


“李大哥，吴大哥，我想你们是多虑了，张司令不是不通hj1_2/理的人。”他抿了一口酒，嘴角动了动，享受其中：“我想他不会像刘邦，像朱元璋，做得如此之绝。”


张晋良前来嘉渝镇打着看望老朋友的旗号，实则是窥视他与李扬与吴铭起是否有联系，暗地里是不是有了异心。既然想看，索hj1_6/请他看了些好戏，难忘的好戏，没用的好戏。


吴铭起摇了摇头，气愤地说：“世文老弟，你始终是心太善，我认识他张崇鼎不是一天两天，我跟了他二十年，他那手段……”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



他朗声下令说，“进来”



头戴毡帽的年轻人进了来，行了礼，附耳对李扬嘀咕几句，随后递过一张照片，他接过来看了看，微微一惊，挥挥手，示意年轻人离开。



采用现代彩色摄像技术，脸部的每个轮廓看得真切。下午政府大楼前，张晋良跟一位小姐愉悦地攀谈着，完全不像平日里冷漠。



吴铭起有了好奇心，凑过来看了看，像发现了稀奇的玩意儿，“这么漂亮的人儿，怎么让这小子遇到了？”



李扬把照片递到他手上，解释说，“张晋良来樊城视察工作，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我们的行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会想到我们就在他张崇鼎的家门商量灭他的大事儿？”



他接过的一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口问道“张晋良现在在哪儿？



张晋良竟然肆无忌惮地盯着她。



白色干净的脸庞瞬间变了绿色，没了刚才的冷静，手中的杯子被他捏地咔咔作响，距离破碎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以为他又担心出什么乱子，李扬宽慰的口气，说“世文大可放心，张晋良已经去了这位小姐家，一直没有出来”



什么？



去了她家？一直待在她家。



她不让自己见她的母亲，进她家门，凭什么让张晋良进去？



再也克制不住怒火，杯子嘭地一声碎了。



李扬毕竟是过来人，一眼瞧出了端倪，趁火打劫地说，“世文，若是这天下真成了他张家的，那时，想从你身上割块xybsbwc(4)_17/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儿也说了一下午，为防夜长梦多，我和铭起兄也该启程离开了，你再考虑考虑，我在安阳等你答复”



吴铭起也起了身，“哥哥等你答案”



玻璃刺进了手心，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像盛开绝艳的红色牡丹，一团团绽放，一团团刺入进人的眼睛。



罗顺端茶进门，顿时傻眼了，嗓子打着颤，“少爷，我去找大夫”



“备车，去霞光路”



他顾不得擦干血迹，径直出了门。



罗顺脚踩着油门眼盯着前方，不敢看后车镜中少爷的脸，十二岁的时候便跟着少爷去前线回来后作他的贴身警卫，枪林弹雨，暗潮风涌，什么场面没见过，少爷何时皱过眉何时发过怒，可是今天，少爷是真的气着了，不是一般的生气。





风华梦里待此情（4）



霞光路口，车驶不进巷门，他雷霆万钧地跳下车，命令罗顺回去。罗顺千方百计找借口留下，瞧见少爷铁青的脸，只好应道“是”，然后小心翼翼地跟随。


没来过她家，只是听下属大致讲过地理位置。四合小院，木制的双门上挂着“济世为怀”的匾额，门口有杨”字灯笼。轻而易举找到家门，里面是悄无声息。


血在冷风中凝固，手在凝固中麻木。


芝茹料想不到这顿饭吃到了天黑，席间，她言语不多，母亲倒是客气地跟张晋良攀谈，终于熬到了饭后，她急风骤雨收拾好一切，说送他时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漫步回家，她的心一片混乱，看到母亲劳累不堪，是不是该跟博文坦白，她不去昌平，想在家多待几两日，待他从昌平回来，再随他一起回嘉渝镇？


可抬起眼帘时，她顿时没了磐石的坚定。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


他静静地站在家门口，不知来了多久，不知等了她多久，没有唤她，时间静止一般，默默地，怔怔地，痴痴地，望着她。


她奔过去：“博文！”


他没有回答，仍是呆呆地凝望她。


看到那只(9)_14/露在外的手，她大惊失色，心里七上八下，不仅仅是乱，是慌张，是找不到方向，脑袋不仅仅是空，是傻，还有痛，撕裂般的痛，想问的话未出口，便被他硬生生地抱了住，紧紧的，能瞬间让她窒息。


她顾不得一切牵着他的手进了家门。



若是母亲问起，她决定实话实说，他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最想嫁的人，不管以后的路有多苦多艰难，都会随着他走下去。



母亲早已回房备课了，听到开门的声音，问了一句，是晚茹吗？她应了一声，把他推进了自己的小屋，径直去药房拿了盒子。



玻璃的碎片在白炽灯下格外亮眼，刺得她眼睛隐隐疼痛，泪水霎时间积满了眼眶，拼命吞咽却只能任由着它滴落下来，混合着手上的血渍，像凝聚了颜色的洪水，冲碎了心底的最后一丝坚强，她忙拿了棉布沾了麻药去拭擦。



他像是终于有了知觉，伸手去抚她的脸，重重地冰寒冻结了她的心。她紧咬着嘴唇，一点点儿捻出了碎渣，放进了身旁的盘子。不敢问他痛不痛？不敢问他怎么伤成这样？她只是静静地上药，静静地包上纱布。起身时，他拉住了她的衣角，不愿放开，她眨了眨眼睛，哽咽地说，去换些水过来。他这才松了手。



一晚上，他都沉默着，目光一直跟随她，看她忧心的样子，看她忙碌的神hj1_2/，看她默默地流着眼泪，最后他走到她身边，把她紧拥在怀里，乞求般地口气，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晚茹，跟我走，好不好？”



本就担心着，见他终于开口说了话，不论是什么要求，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即使要了她的hj1_6/命，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站在母亲的门口，暗自责备了许久，终还是说了出来，“妈，我明儿大早要离开。”



母亲“噢？”了一声，有些吃惊，转瞬又平静下来，说，“我知道了。”



话多了会露出破绽，她小声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眼里只有爱没有hj1_2/，明明想好了要留下来，可是始终放不下对他的那份挂虑。



妈，等过些时日，等我结了婚，等一切安定了，我会回来接你。





风华梦里待此情（5）



最后回望了一眼家门，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似在催促着她又似在留恋着她，院子里香雪兰的清香越来越淡，昏黄的灯光渐渐融进了夜色，融进了黑暗。



出了巷子，罗顺依旧等候在路口，知道少爷去接少(3)_9/(3)_9/，不敢离开半步。见两人发现了自己，忙开了车门。少爷的手上缠了纱布，脸色也温和了许多。常妈曾说，恐怕少爷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少(3)_9/(3)_9/。怕一个人不是远远的躲着见了面便吓得发抖吗？他以为是说笑，现在由不得他不信，少爷是真的怕少(3)_9/(3)_9/，怕丢了她。



车回了饭店，他直接让罗顺退了房，准备连夜赶往昌平。



“博文，休息一两个时辰再上路吧！”瞧他一脸的倦怠，她忍不住发了话。



这樊城终究是不能再待了，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会让他精神崩溃，他握了握她的手，征求她的意见，“到了冀州再做打算。”



她对他微微一笑，点头同意了。



在冀州随意找了个干净方便的旅店，匆匆解决了早餐，停歇了三个小时，又继续赶路。



芝茹前一天本就悲喜过渡，加上连日的奔波，疲惫到了极致，没心思看风景，一路都任由他抱着大睡。恍惚中梦到了他的伤，惊醒后心疼地看看，觉得无碍了，又安心地蜷缩起来。



猛然间感到风吹进了衣领，她扯了扯他的风衣，继而往他怀里钻了钻，片刻后又温暖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像躺在柔软的大*。耳边传来阵阵的喘息声，感到脸颊被人亲了一下，她不想被打扰，推开他，他竟然不走，又亲了一下，温温地感觉瞬间便了冰冷。



四周飘散着淡淡的梅花香，她悻悻松松睁开双目，黄色的丝绸帐幔，红色的丝绸锦被，无意间瞥了一眼，人吓得忙躲在了(5)_11/角，紧贴着墙壁。



一条雪白毛绒大狗，正盯着她，不停哈气，旁边卧着一条黑色的小狗，似乎对她没多大兴趣，像睡着了般，眯着双眼。



这是哪儿？



屋子中间摆放的是圆形木桌，颇有明代的设计遗风，对面的梳妆台放置着铜镜，旁边搁置了青花瓷器，插了几株含苞待放的腊梅。



她探身望了望，隔间已用绸缎帘布档了住，想起(5)_11/，看到(5)_11/边的狗，有些忌惮又有些不好意思，假装起无畏，对它友好地浅浅一笑，挥了挥手，说，“乖，姐姐要穿衣服了，你们出去吧！”



它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喔”了一声，摇摇尾巴走开了，黑色的狗见状，愣愣地望了她一眼，亦跟着走了。



超出她想象的乖巧。



博文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她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正四下里找寻衣服，他悄悄地从身后拥着她，她吓了一跳，看到手上的纱布，这才静下心来。



“已经到了昌平，开心吗？”



是啊，这里应该是昌平，应该是林家大院，应该很安全，可为什么会被狗虎视眈眈地盯着，为什么找不到衣服，似也找不到他。





风华梦里待此情（6）



放置衣服的橱柜被屏风给挡了住，百花争艳的图案，一朵牡丹独占了半壁江山。


她躲在后面边整理行装边责备，为什么不叫醒她？毕竟第一次进他家门，没有跟人打招呼，被他自作主张地抱了进来，呼呼沉睡了半天，似乎不太合体统。


他走了过来，帮她挑了件外衣，笑着说，打招呼的事儿不急，以后，这儿是她的家，应该先带她出去认认路。


她的家？


撩开帘子便是厅堂，正中的位置放了(5)_11/榻，上满摆了hj1_5/紫砂茶具，对面的隔间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册，木桌上放了毛笔和砚台。看到摊开的宣纸和浓浓似还弥散着热气的茶香，她浅浅一笑，刚才定趁着自己熟睡的时候，写了些什么。


是一幅人物画像。


女孩子穿了件改良的旗袍，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微翘的下颚，嘴角边hj1_4/着淡淡的微笑。


“吾妻晚茹，吾爱终生”


两行宋体后面跟着大大的印章。


他的手上还缠绕着纱布，每动一笔都是刺心的痛。


她撩起宣纸，又默默念了一遍，没把她画走样，没把字写错，鼻子突然酸酸地，听他说过两次“林博文的夫人”，听他提过几次“想你一辈子”，听他念过千遍“晚茹，我爱你”，可似乎都没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能让她心潮澎湃。


他爱她，会爱她一辈子，有画像为证，有红色印章为证，他这辈子逃不掉了。


听到他在门外唤她，愣愣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处。推开皮制的门帘时，又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


院落的腊梅香混着寒气扑鼻而来，她不由环抱着身子.


看到他蹲在那条黑色的狗前给它挠痒，白色的狗不停去含他的手，把他推到一边，不准他碰它，俨然是在保护自己最爱的人。他那脾气，越是有人阻拦他越是不相让。白色的狗竟有些他的hj1_6/子，铁了心不顾一切地推开他。黑色的狗倒像是在静静地享受，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脚下。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回眸看了是她，起了身。白色的狗倒先他一步，跑到她面前，摇摇尾巴。她刚俯下身子，它便凑了过来想要xybsbwc(4)_18/她，竟被他严明手快地推开了。


“冷？”他紧搂她在怀里，暖着她的手，瞧着白色的狗仍站在面前不愿离开，炫耀又示威的语气，说，“‘霸王’，不准对我夫人有非份之想，小心我废了你，回你老婆那儿去”


“霸王”怏怏地走开了，恋恋地回了好几次头。


霸王？


她疑惑地望着他，指了指黑色的狗，它叫‘虞姬’？见他点了点头，她笑着眨了眨眼睛，这个‘霸王’真够三心两意的，跟它的主人争什么风吃什么醋。


今儿的天气不是很好，她却莫明地开心。


出了院子，是高高的墙壁，回头瞧了一眼，匾额上写了两个繁体大字“东园”。走在石砖铺成的道上，林博文紧牵着她的手，一路解释，这是仿制古代宫殿建设的院子，中间是中庭，过去是西园，中庭的后面是北园，若是迷了路，先找到中庭，不会有错。


“若是找不到中庭呢？”她故意气他。


他停了住，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等我来接你。”


等他？


“若是连你也等不到呢？”她打开他的手，来了兴致。


“那惩罚我这辈子都对只对你一个人效忠”


找不到他的时候，只要静静地等待着，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来找她，以前是舍不得，现在，是放不下...


夹在红色的高墙间，看不到任何风景，听得两边的纷乱嘈杂，处身在长长的石道，只想跟随着他，走一段人生长路。


“少爷”


身后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属于他们的宁静，一身紫色衣服的小丫头，梳了两个小辫，低着头禀告，“太太说，若是少(3)_9/(3)_9/醒了，请您带她去西园”


少(3)_9/(3)_9/？


林太太在电话里霸道的口气似乎并未打算承认她，张晋良也说过，她不会在博文的婚事上做丝毫的退让，这会儿竟让院子里的人如此称呼，难道她改了主意？


他“嗯”了一声，转身安慰她，说，明儿再带她出去游玩，今天先谈正事。





风华梦里待此情（7）



穿了两扇大门过了三条走廊，眼前的假山碎石，萦绕的淡淡花香仿佛是过眼繁华，脑子里除了‘博文’，似乎什么都装不下。


林太太会说些什么？会(4)_10/迫些什么？或者会拿什么来威胁利fhmldcq7_20/？


她能想到的仅仅是一句话：作林家的儿媳妇，你不配。


是啊！她没什么家世，不配作林家的儿媳妇。可她配当林博文的妻子，她要嫁的也不是他林家，而是林博文。


一处寂静的别院门口，她见到了熟悉的身影，素琴阿姨笑着迎上来，说太太正在念经，麻烦她稍等片刻，随后对林博文说，舅老爷来了，太太让他先去前厅招呼着。


他牵着她准备一起过去，她却抽出手，笑着说，待会儿再去找他。


既然林太太想方设法地支开他，肯定是跟她谈论婚姻大事，有他在一旁，林太太会有所顾忌，况且，若是因为她增加两人的矛盾，终归是不太好。


他磨蹭着不想丢下她一人，又见罗顺急匆匆跑过来，边喘着气边禀告，“少爷，三老太爷，四老太爷刚问起你呢？让你马上去前厅。”


他点了点头，转而整了整她肩上的围巾，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心疼地说，“林家什么不多，就是老人家的话多，往后，要委屈你了。”


她摇了摇头，催促他快些去，若是晚了，会惹老爷爷们不开心。


虽然只在嘉渝镇小住了几日，跟这丫头聊得也多是些太太的病症和需要注意的饮食习惯，素琴却觉得她倒真是个细心爽快的姑娘，不会做些另他人为难的事儿。瞧她怔怔地望着少爷离开的背影，心下倒有点若有若无的怜惜。


“少(3)_9/(3)_9/，请吧！”


跟着素琴进了院子，远远听到木鱼声，平静的心顿时随着梵音一起一落，每走一步似乎受了诅咒，抬不起沉重的双脚，心跳出奇地加快，几乎要破裂一般。素琴推开门，吱吱的摩擦声有些刺耳，她欠了欠身，道了谢，进去后，门又关了上。


空档的屋子焚着檀香，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了住。


林太太穿了件金色刺绣的深褐色小袄，跪在观音画像前，手上捻着佛珠，嘴里诵着*，俨然超脱了尘世。她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候着，静静地陪着，没有说话打扰。


良久。


听到林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忧心重重。她平日里最见不得别人因自己叹息，仿佛做了极大的亏心事，惹得年长的人心烦，见林太太抬了胳膊，芝茹忙走上前扶了住，小声唤道，“林太太”。


不是太太，而是林太太。


这是尊称，也是距离。


林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暗示她自己可以来，她礼貌地松开了。


“丫头，你可真让世人刮目相看啊！”


林太太推开窗户，寒风吹了进来，围巾的流苏飘拂起来，她按了住，不卑不亢言道，“林太太，我是晚辈，世事没您看得透彻，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记得离开镜花园林时，问过她，有什么愿望？这丫头竟然对自己说，无欲无求。世界上唯一能用钱买不到的能用利*不了的就是这种简单的纯粹。


林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转着手中的珠子，“世文的hj1_6/子，我知道，他决定的事hj1_2/，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既然他说要娶你，我这老太婆也没什么敢反对的。”见她欲说些什么，林太太忙伸手制了住，“我也明白，他想要的人，不管是不是真心喜欢他，不管是不是恨他恼他讨厌他，都被他打了烙印，这辈子只属于他一个人。所以，就算我老太婆给了你千金，把你藏在天涯海角，他还是会把你找回来，还是要娶你。”


听了这话，她彻底沉默了，林太太跟他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真切。


林太太瞧了瞧窗外，继续讲述着，像一位急于倾诉的母亲，没了当初的霸道，“原本林家和谢家已经订亲”


谢家？不是张家吗？怎么又牵扯出一个谢家？


“可惜，谢家小姐红颜薄命走的早，世文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去年冬天的时候，与林家一向较好的张家提出了联姻的事儿，我老太婆没道理拒绝，也跟世文提了一次，他当时也没怎么反对…”


说了一大堆，她明白了，博文准备跟谢家小姐结婚，可是那位小姐早早去世，他也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去年却答应了林太太，像张晋良说的，林家聘礼都下了，可是现在博文又要反悔，不娶张家小姐，要娶她。


只是那位谢家小姐…


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口中的‘莹莹’。


若那个女人还在人世，依他的脾气，怎会不把她找回来？她瞬间恍悟了，定是明白无法寻回，这才在心中念念不忘。


忆起那些日子，自己(4)_10/迫着他胁迫着他，他苦恼气愤无奈的样子，想到(4)_10/迫着他丢失的一切，心隐隐地疼痛起来。


原来，错的是她。


“我已经跟张家退亲了。”


退亲？


听了这两个字，她忙抬了头，惊讶地凝望着林太太，没了刚才的冷静和从容。





风华梦里待此情（8）



林家子孙单薄，到了博文这一代只剩下他一个子嗣。正如常妈所说，林太太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抱个孙子。


她拉着芝茹的手，关切地说，“世上作母亲的，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够儿孙满堂，共享齐人之乐？我也上了年纪，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丫头，你能帮帮我老太婆吗？”


“林太太，我…”芝茹心里早预备的唱词被她的话击得零碎不堪，以为是要(4)_10/自己退出或者奚落自己一番，不想是让她给博文生个孩子。


“怎么还称呼林太太？”林太太不开心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家乡不是叫‘婆婆’吗？”


“婆婆？”她愣愣地重复一遍，看着林太太微笑的面容，脑袋转换不过，只觉得一切来得太快，竟有些不真实。


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了心中的一池皱水，厚琴推门而进，说，少爷让少(3)_9/(3)_9/去偏厅。林太太理了理她前额被风吹乱的丝发，笑着说，“快去吧！若是去晚了，指不定又怎么说我留着他媳妇不放。”


她应了一声，浅浅一笑，对厚琴阿姨欠了欠身，离开了。


门瞬间紧闭了。


林太太突地敛起笑容，转身又跪在了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


“太太，非要如此吗？”厚琴瞧着院子里渐渐消逝的倩影，关上窗子，忍不住发了话，“那丫头是个好姑娘啊！”


“厚琴，世文把人都带回来了，不是(4)_10/着我走这一步？再说，那张二小姐的个hj1_6/，你又不是不清楚，娇生惯养，飞扬跋扈，若是不杀杀她的气焰，以后进了家门，怎么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况且，让她给林家繁衍后代，不使点儿非常手段，她能就范？”林太太敲了敲木鱼，平稳了激动的hj1_2/绪，“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只要是世文的孩子，都姓林，都是林家的子孙，不分贵*。”


袁厚琴顿时哑口无言，她明白，太太决定的事儿，改变不了。


临湖的回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冷风阵阵拂过，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像起伏的绸缎海浪，如火如荼，瞬间赶走了心里的灰暗。脖子缩在温暖的围巾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连跟着下人的步子都变得轻松愉悦。


忆起了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个雨夜，他为了掩饰身份强搂着她，为了堵住她的话强吻着她，哪个时候，没想过会再遇到他，没想过会跟他发生些故事，更没想到会牵着他的手走完这一生。一晃大半年了，却像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却像是认识了他许久…


裤子被什么夹了住，她扯了扯，丝毫不起作用，不由回头瞧了瞧，‘霸王’正咬着她的裤脚不放，看到领路的下人越走越远，她蹲下来，挠挠它的脖子，它松了开来，她起身要走，它竟又咬住了风衣，拼命地向另一条小径上走。再抬起眼帘，彻底不见了人影，怎么办？跟着它走吧！


穿过假山石壁，似乎进了遗弃的庄园，树叶铺满了整个院落，无人搭理的青藤枯枝胡乱生长着，遮住了若即若现的日光，“咕咕”的鸟鸣声骤然响起，孤寂地有些hj1_1/狸。


‘霸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她有些急了，谨慎地问了句，“有人吗？”


除了回来震hj1_4/的回应和鸟儿恐吓后噗噗离开的响声，什么都没有。既来之，则安之。若是迷了路，若是找不到出口，只要待在这个地方，博文总有办法找到。闻着淡淡的腊梅香，她浅浅一笑，其实这里的风景也不错。


突地被人从身后拥了住，她微微一惊，接着便感到天璇地转，风衣围巾混合着四周的空气一起hj1_4/漾开了，惊叫声连着欢悦声感染了整个院落。


“博文，快放我下来”她盈盈地笑着说。


他停了住，她腿脚发软，脑袋晕晕地，被他紧搂着，一缕夕阳冲破云层冲破藤枝穿了过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地舒心。


她好奇地问他，不是在偏厅吗？怎么会到这里？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认真地说，如果真去了偏厅，恐怕一晚上都只能‘望洋兴叹’，看到她的人，牵不到她的手。


想牵她的手，又不在乎这一时三刻？


又是哄她的借口。


他揽着她的腰，牵着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感叹道，“芊芊玉手，白皙无暇，不过，是不是缺少了点什么？”


先扬后抑的话，怪怪地，若他说出什么不好的来，非把他推到偏厅。她笑望着他，问，是吗？


感到指尖冰凉透心，回首看了看，一丝丝黄色的光线炫着七色彩霞映入眼帘，炫着她的眸子。


他翩然单膝跪地，风衣凌空赶走了黄叶，扫出一大片青色石路，她被圈在其中，玫瑰花瓣伴着缓缓hj1_4/起的悠扬旋律飘落而下，像下了一场清香细雨，天地间满是迷离的神色，她低下头凝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眸，脑袋空白一片，只剩下怦然心动。


“晚茹，嫁给我，好吗？”他紧握着她的手，深hj1_2/款款。


她来不及思考什么，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点点头，只觉得他轻轻一拉，身子不由地倒了下去，被他接了住，恍惚中感到他的嘴角凑了过来，她攀着他的脖子，由不得自己，迎合着。


“晚茹”


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一千遍都不厌倦。





风华梦里待此情（9）



留声机搁置在高墙上。


罗顺双手支撑着头顶的重物，吃力地指挥着散花，吹风的下人，瞧着篮子里的花瓣见了底，少爷和少(3)_9/(3)_9/依然躺在铺满红色花瓣的地上不愿起来，急忙命人再去采摘。小丫头苦着脸说，温室里的玫瑰全成了秃枝儿。没了玫瑰，可以有菊花，没了红色，可以有粉色，现在需要的是花瓣是花香是气氛。小丫头笑着应了一声，跑开了。


舒缓的音乐嘎然而止，接着听到墙外噼里啪啦地响声，她心下一慌，推开他，紧张地说，“外面有人。”


“我知道”


望着他处乱不惊略带笑意的脸，直到空中散落的最后一朵花瓣落在额头，她才明白过来，他在给她编织一个美丽梦境一个虚幻的国度，宠她腻她哄她开心，可当梦幻突然被打破时，恍然间发现所有的秘密被外人偷窥得精光，内心竟莫明地有些酸苦，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晚宴的时候，他跟她躲在了东园，说想吃她熬的粥。林太太派人催促了多次，他都无动于衷。他的随hj1_6/，她深有体会。但间隔几分钟前来的催促，也确实难为了下人们。她有些看不下去，告之了来人，说，博文手上有伤，包裹了些草药，饭菜里若是有辛辣的东西受了感染，会引发伤口溃烂。


她的话本不是空xybsbwc(4)_16/来风，但传到林太太和老太爷们的耳朵里，顿时变成了另一种玩味。


宴席上，每位老爷冲着林太太发难，说这世文好几年回来一趟，晚上吃顿饭聚一聚竟然比登天还难。林太太出来圆场，解释说新媳妇第一次进家门，某些地方不习惯，总要有人在身边陪着才是。


提到少(3)_9/(3)_9/，又有人开始不悦了，说怎么也不见她前来请安，是看不得他们这张老脸，还是觉得自己以后是林家长房瞧不起他们这般老头儿啊？


不知谁又提及了下午的事hj1_2/，少爷为了博少(3)_9/(3)_9/一笑，把四姨(3)_9/(3)_9/花房的玫瑰全摘了，而且把三老太爷最心爱的留声机也给砸缺了一角。


整个宴席越演越烈，瞬间变成了讨伐宴，芝茹俨然变成了他们口中*博文狐媚博文的妖精。


罗顺头上不时冒着冷汗，背后浸湿了大半，恭敬地站在书桌边，绘声绘色地重复了一遍前厅的‘热闹’景象，心里明白只要关乎少(3)_9/(3)_9/的事儿，少爷看得比什么都重，肯定会压不住火气，冲进前厅，可若是隐瞒着不报告，事后少爷知道了，必定是大吵大闹好几天，最后带着少(3)_9/(3)_9/愤然离开再也不踏进林家半步。


果不其然。


林博文扔了手中的笔，墨迹撒了满桌，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一把将白纸捏成雪球砸在地上，厉声下令罗顺去拿风衣。


芝茹在中堂准备功夫茶，断断续续听了罗顺的话亦不是太介意。妖精也好，坏人也罢，他只要明明白白地爱着她，已经够了。这会儿瞧他真动了怒，才知道事hj1_2/的严重hj1_6/，忙上前拦了住，知会了罗顺去端些热水给他换药。


“前厅正热闹着，你去了不是火上浇油？”她淡然一笑，拉他坐在了(5)_11/榻上，沏了杯菊花茶，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挡着他，“老爷爷们是紧张你关心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明儿等他们消了气再去吧！”


想说些感谢的话安慰的话，似乎都成了多余。他温hj1_2/地望着她，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后揽着她的腰，轻轻地倚着她，柔声说，“晚茹，这一生，都不要离开我。”


离开？


她怎么会离开？


她怎么忍心离开？


那个雨夜，他穿了件睡衣，满大街地找她，不顾一切地追上她抱着她，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舍不得离开。


翌日。


他听她的话早早起了(5)_11/去给老太爷们道歉，她则做些点心和茶水附带着让罗顺带过去。


院子里传来不止的狂吠声，她怔了怔，‘霸王’跟着博文走了，‘虞姬’一向温良安静，这园子里会有其他的狗吗？


整了整衣服，她出了屋子奔到内院，远远看到一位头戴鸭舌帽衣着短马褂脚穿高靴的俊美女子，眉眼灵动，盈盈细腰，却手执长鞭，对着‘虞姬’破口大骂，嗓音并不像她那张白净的脸，略微嘶哑，不够清脆，“你这只臭狗，敢对本小姐大呼小叫，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面对这啪啪作响的皮鞭，‘虞姬’竟也是一副无畏的样子，跟她拼命似的叫板。


“让不让开？”那小姐挽起袖子，高高扬起了鞭子。


这位小姐是谁？在林家竟然如此嚣张？看她火爆的脾气和眉目间的霸道还有异样的口音，应该不是林家之人。


眼瞧着鞭子落了下来，芝茹忙唤了一声，“虞姬”，它回头望了一眼，不再狂喊，乖乖地跑到她身边，摇了摇尾巴，她低身摸了摸它的头。


“你就是世文带回来要娶的那个女人?”那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质问的语气明显带着强烈的愤恨。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恼恨她？


斜眼间，那长鞭正指着自己，只要稍稍一动，便碰触到上面，手柄处刻了繁体的“张”字。她浅浅一笑，干脆地蹲了下来，搂着‘虞姬’的脖子，边给它挠痒边说“张小姐，不知来林家所谓何事？”


“何事？”


张小姐冷笑两声，退了两步之外，不闻不问一鞭甩向旁边的腊梅，枝条发出凄惨的折裂声，她心下一惊，回眸望去，倒瞧着鞭尾绕过树枝直直拍向自己的脸颊，向左向右似乎都躲闪不过，她只好撇过脸，紧闭着双目，半天感觉不到皮鞭落在后背，耳边却听得低沉威严的熟悉声音。


“张晋辰”





风华梦里待此情（10）



“哥！”见到哥哥抓住皮鞭坏了自己的好事，张晋辰死气地跺了跺脚，无奈之外多了撒娇少了蛮横。


他甩开鞭子蹲在了她面前，想撩开遮挡眼睛的丝发又瞬间僵住了，转而抚了抚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伤着了吗？”


在嘉渝镇遇到他，在樊城遇到他，在林家怎地也会遇到他？每次他都笑话她气她欺负她，可刚才的那一句，轻柔地让她感到浑浑噩噩地不切实际，没有抬眼看他，她摇头表示无碍，准备起身说话，眼睛霹雳啪啦地冒着火星后是一片漆黑，脑袋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只是感到腰被人强势搂住，她心下一惊，拼命挣扎却感到那手暗力滋生。


“头很痛？”


温柔的问候打碎了心里的铁臂石墙，白色的衣衫是她如hj1_7/风轻软的投降，她安慰地躲进了他的怀里，小声地责备说：“怎么才回来？”


他找借口：“太爷们不好说话，不会有下次了。”


她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摇了摇头，仿佛一松开所有的一切会瞬间化为气泡消失的无影无踪。


“晋良，麻烦请到前厅一叙”，他回头朗声下令道，“罗顺，给两位贵客带路”


罗顺响亮地应了一声，唯唯诺诺走到两人面前，客气地作揖请其离开。少爷一听说张家小姐进了东园，丢下老太爷们，火速赶了回来。那张二小姐不是好惹的主儿，每次来林家，嬉笑怒骂地吵得人不得安宁。四人对峙的气势，他在院外看得是心惊胆战，好在少爷克制了怒火，张副司令颇通hj1_2/理管得住妹妹，不然．．．


听了那话，张晋辰却嘟起嘴角，眼泪眶在里面打着转，猛地推开罗顺，头也不回地走了。


“世文，不好意思”张晋良苦涩地笑了笑，第一次难为hj1_2/起来，他这个妹妹，只能遏制却拴她不住，唯一能驯服她的恐怕只有．．．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安慰她，却见她躲在他的怀里，一心一意地依赖着他，只好言道“我在前厅等你。”


林家依旧是老样子，红色的砖墙，黄色的琉璃瓦，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长长门路。


“晋良，我不喜欢林家，这里像古代的皇宫大院，让人压抑，可我又没法选择，我喜欢世文，我离不开他，我只能待在这里．．．”


宛莹？！


“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是替代品，你也不姓林”


“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不在乎”


晚茹？！


她叫晚茹，喜欢撒谎喜欢故作镇定喜欢欺骗他，明明说好要忘记这个名字，偏偏见到她时，又全部忆了起来。


他一路沉默着，妹妹叫了好几声，都茫然不知。


老太爷们听说张家小姐来了林家，正往前厅的方向，皆都仓皇而逃，出门者回院者找了借口离开，自行其事。大家都明白，林家能在战乱中保存这份百年家业，没有谢家的人脉，没有张家的权势，是做不到的。张家那丫头不仅惹不起，而且得罪不起。


林太太拒绝了张家的亲事，知道他们会亲自上门，却也不想做多余的解释，大早跟厚琴去了不远的寺庙烧香拜佛，准备斋戒两三日。


林家只剩下林博文独挡一面。


蜷缩在*，看着袅袅燃起的青烟和窗帘外亮堂的四壁，芝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起了(5)_11/，挑了件米色的风衣配着红黑相间的格文围巾，正好挡住了里面浅蓝色的衣裙，露出均匀细长的小腿，对着镜子随意挽了发髻，两鬓处流了两缕青丝，望着铜镜里那张文静的脸，不由浅浅一笑。


主厅。


阳光穿过门窗照耀在大理石地板上，惊得浮尘七慌八乱地逃窜，鸟雀的吵杂更添了厅内的几分宁静。下人放了茶水，退了开。林博文端坐在龙椅上，细细品着花茶，前日还待在樊城视察工作，短短一天的时间，竟然追到了这里，他张晋良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晋良，怎么舍得来昌平了？”


是啊！他怎会来昌平？


昨天清晨，见到卖花儿姑娘手中的粉色玫瑰，水灵地透着清香，像她的眼睛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全买了下来，兴致冲冲地跑到她家门前，期待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却万万想不到她走了，很早很早离开了家，她会去哪儿？他像疯了一样，控制不了心境，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嘉渝镇？昌平？听到妹妹哭泣地说要来林家算账，他不假思索地胡言乱语地说要陪着她讨回公道，他当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冷静，他的从容，他的理智全没了。可是现在，见到她似乎又只能忘记她。


张晋良翘起右腿，微靠着椅背，“晋辰．．．”


“我们是来瞧瞧，你是不是真做了对不起宛莹姐的事儿？”张晋辰抢过话，语气温柔地带着酸味，不能让哥哥说，她是因为林家退婚气愤不过才来的，父亲说她是世上最骄傲的公主，在他的面前，她不能没了公主的风范。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他的伤疤，他眼里掠过一丝苦涩，看到翩然而止的倩影，笑了笑，没有回答，忙起身迎了上去。





风华梦里待此情（11）



过来的时候，下人一路禀告说太太和老太爷都出了家门，院子里只有少爷在前厅招呼着。巧合？还是刻意？芝茹心里浮动了两下，也不想过于明白。


张二小姐在林家的嚣张，博文似乎也无可奈何。若只是单纯的联姻，她怎会如此恼恨自己？若他们之间没有深厚的感hj1_2/，她怎敢对自己轻易出手？必定是仗着博文以前待她的态度，即使不像自己一样怜惜，也肯定如妹妹一般痛爱。夹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自己始终都是多余，引发矛盾不说，也会让他为难。再而言之，林家人都走了，她又何必留在这儿。


跟着‘虞姬’转来转去，不想还是到了他面前。


“不多躺会儿？”


他伸手捋了捋青丝，揽着她的肩进里屋，她却直稳站着不动，推开他，微笑着说，“博文，我想出去走走。”


刚才如果不是赶得及时，张晋良早碰了她。想起前日，她拦着自己却放张晋良进家门，心里的不快顿时涌了上来。他皱了皱眉，扶着她胳膊的手不由使了三分力，“先在东园等我，一会儿我陪你出去。”


等他？这一等，不知又到了何时？再说，等到最后，要么在餐桌上相见，要么四人同行，跟现在这hj1_2/形又有什么分别。


“不了”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下颚扬了扬，笑着拒绝说，“有贵客在，你陪着他们吧！”


他紧拉着她，柔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虞姬’跟着！”她指了指在身边打转的狗狗，见他扔牵着衣袖不放，她握住了他的手，把它从自己身上移开，笑着说，“它会给我指路，带我回来。”


不待他说些什么，她对着厅里两张冷冷的面孔浅浅一笑，唤了声‘虞姬’，转身给了他背影。


她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独独在张晋良的面前，要逆着他的意思？贵客？是张晋辰碍了她的眼？还是张晋良碍了她的心？


叫来罗顺，他附耳厉声说，陪着少(3)_9/(3)_9/。罗顺应了一声，抬头瞧着少(3)_9/(3)_9/即将消失的身影，忙跟了过去。他强挂起笑颜，回首却发现两双眼睛皆盯着门外，一个如火，一个如冰。


昌平多是些砖木结构楼房，白色粉墙上面是青色的瓦片，木刻的窗栏上处处是人物花鸟的影子，石雕的猛兽却延伸到飞走的屋檐。街上除了书店古玩店，茶楼酒家绸缎庄挂得多是与“林”字有关的名号，“林家当铺”“林家酒店”。


罗顺跟在一旁，看她无趣的样子，没敢说话。


穿了两条巷子，她躲进了茶楼，找了临窗的位置，点了壶碧螺hj1_7/，随意要了两份点心。没有他在身边，心hj1_2/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爽朗，街上的嘈杂始终让人心烦意乱。


“小顺，附近有游玩的地方吗？”


游玩？罗顺满嘴包着桂花糕，眼睛溜溜地转了两转，斜眼看了看窗外，指着说，“少(3)_9/(3)_9/，碧珑山算吗？”


她顺着望去，顿时愣住了。虽是深冬季节，虽有清晰的阳光，对面的巍巍青山仍缭绕着云雾，像一副泼墨的山水画，寂静中带了些许的飘逸。罗顺解释说，碧珑山种植的多是四季常青的松树，所以又叫青松岭，青松岭旁边是波洺湖，那里冬天会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水鸟。没有犹豫，两人吃了点心，便出发了。


未料到青松岭距离昌平竟有两三里的距离，走了一半的路程，她开始矛盾了，只是出来一趟，却走到了几里之外，他知道了肯定会担着心，可若是现在回了去，面对着张家兄妹，还不如在这青山绿水间游hj1_4/。


“小顺，张家二小姐经常来昌平吗？”她蹲在溪水边，看了看水里成群的小鱼。


提到张晋辰，罗顺不是一般的头痛，那个大小姐要求的多不满意的多看不顺眼的多，反正心hj1_2/不好的时候，折磨你能让她舒坦，“张小姐也不是常来，只是少爷在家或者是过年过节会小住两天。”


张晋良能说出“林太太不会妥协”的那番话，张二小姐没有下人带路敢独闯东园，对林家的熟悉程度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望着水中的倒影，她深吸一口凉气，仿佛清醒了许多。


她杨芝茹是什么人？能让林太太拒绝了这么好的亲事？拒绝了独揽大权连博文都客气三分的张晋良的妹妹？如果娶了张家小姐，如果有张家这个强硬的靠山，林家的生意不仅仅局限于中原，甚至能畅通全国。退一步设想，若是跟张家毁了婚…


林太太是博文的母亲，可她始终是生意人，始终抱着“博文能回家经商”的念头…


她双手捂着脸，不敢再假象下去，心乱极了，起身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听天由命随意选择了方向，回去也罢，游玩也罢，似乎都不再重要。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街上亮起的灯火照着陌生的影子，这里不是嘉渝镇，这里也不是樊城，她找不到路，只能跟着罗顺，跟着‘虞姬’。到了家门，下人忙来领路，说少爷和客人们在北园等着。她挥了挥手，说自己直接回东园了。随后打发罗顺去看着博文，千万不能由着他贪杯。





风华梦里待此情（12）



屋外呼呼刮着寒风，紧闭的窗门透不进一丝凉意，房间里腾腾冒着热气，浸在撒满花瓣的浴缸里，她甚是倦怠。后日便是冬至，家乡的习俗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吃着水饺，每年的这一天是随着母亲去父亲的坟前拜祭，今年她不在家，只剩下母亲孤身一人…


门“哐当”一声，被强撞了开，接着听到醉醺醺严厉的声音，“我没事，你们下去”。她忙穿了睡衣，出来便看到他躺在堂中的(5)_11/榻上，一动不动，沉睡不醒的样子。


“博文”


她轻喊了一声，伸手触了触他的手，凉凉地似在外冻了许久，包裹的纱布亦是硬硬地像结了一层寒冰。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睁眼看她。她吃力地把他拽着坐立起来，双手暖了暖他的脸，待他稍稍有了意识，扶着他进了里屋，见他全身瘫倒在*，不*蹙了蹙眉，知道有张晋良时，他会喝醉，不想一次比一次严重，转身准备拿条热毛巾，却被他拉了住。


“莹莹”


他喃喃的一声顿时让她僵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大半年了，除了初遇他时，他亲昵地唤过这个名字，今晚是第一次。尽管心里有过准备，可听到那声时，心仍被狠狠地刺了一刀，半天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它流着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回头去掰他的手，见她执意离开，他抓得死死地，比清醒时还要紧张，还要竭力，还要在乎，嘴里不断重复着痛楚的话，“莹莹，你别走”


周围安静极了，他的每一声在寒夜里都显得那么迫切那么渴望，似乎压抑了多年。


眼泪没有准备没有酝酿没有经过她允许，竟然啪哒啪哒地掉了下来。


杨芝茹，你是怎么了？他不过是喝醉了，不过是没有意识，平日里，他怎会喊她的名字？


可她不敢回头，怕他是睁着眼说这些话，怕惊了他这个忍耐很久的梦，“我不走，我是去备些热水”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她硬生生拉回了(5)_11/边紧搂着她，祈求般的语气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


祈求谁的原谅？


希望得到谁的原谅？


她笑了笑，苦苦地，不仅仅是撕裂般痛。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明，头有些沉重，她双手支撑着起了(5)_11/，端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浑身无力懒得去打理丝发，随意绾了个马尾，望着镜中的自己，痴迷了一般，屋子有了响动，也不想去在意。他撩开帘子，见她一副慵懒的样子，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抚着她的脸，她潜意识里往后躲了躲。以为是自己的手冰着了她，他笑着问，“很累？”


逛了一下午，梦游了一晚上，应该是累了。


她“嗯”了一声，凝望着他，淡然地说，“博文，明儿是冬至，我想回家”


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提回家的事hj1_2/，明知道会闹得他不开心，她仍是*不住地说了出来，她不想待在这儿，一刻不想见到他，只想躲起来让自己置身事外冷静几天。半天不见他应答，她起了身走到屏风后，准备挑件今日穿的衣服，怎么也找不到那条鹅黄色围巾？


正欲转身问他，却见他依然蹲在那里，早敛起了笑容，换上了严面，紧皱着眉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她的心突然痛痛地，她让他为难了，让他难过了，让他只能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始终是心软的主儿。


始终是放心不下。


跪在他面前，她攀着他的脖子，声音柔软极了，“博文，我只是想想，你若是不同意，我不回去便是了…”


他这才稍稍有了神色，搂住她，手却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恨不得捏碎了她，吞噬了她。


深冬的早晨，院子里沉积了薄薄的霜雾，高傲的花枝儿隐去了本色，腊梅的香气倒浓烈地凸现起来，引得鸟雀欢悦地驻足停留。她踮起脚尖，凑近嗅了嗅，芳香宜人。


“今天，陪我骑马吧！”似乎怕她拒绝，他忙补充说，“我带着你”


不能再招惹他了。


她回眸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林家马场坐落在波洺湖边，对着青松岭，远远看着，一大片黄土地在青色山间格外突出。罗顺早盼望着这一刻了，一路介绍说，这里的马匹多是买卖给军方，所以养得格外壮士。她抱以微笑，似乎并无多大乐趣。林博文瞧她沉默地望着车窗外，揽着她的肩，安慰着说，若是不想骑马，待会儿带她游湖。


下了车，看到迎接的两位贵客，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生中总是会有这一刻。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大方地走到张氏兄妹的面前，介绍说，“晚茹，这是晋良的妹妹，晋辰。”


张晋辰嘟起嘴角把脸埋向了一边，片刻后，笑着伸出了手，她礼貌地握了住，不想被对方狠狠地捏了一下，强忍着疼痛，她佯装着不知，淡淡地笑了笑。





风华梦里待此情（13）



这也许就是他喜欢宛莹姐，喜欢她的原因，即使受了委屈，也是一笑置之，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说一句别人的不是。


她张晋辰可是忍受不了，身边有个无所不能的大哥，有个权倾天下的父亲，还有一个答应了会包容自己一辈子的人，何必遭那份儿罪？


靠近哥哥，她稳了稳跨下的坐骑，死死盯着前面的人，小声言道，“哥，你去缠着世文，我想跟那女人说两句话”


“晋辰，别闹了”，他紧锁着眉头，训斥说，“这是在林家，不是张家”


“哥，他明明答应了宛莹姐，除了我，不会娶其他的女人，现在他竟然出尔反尔，他对得起宛莹姐吗？如果宛莹姐还在世，她会多伤心啊！”她皱着眉头，气愤极了，“你昨儿晚上也瞧见了，我提到宛莹姐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闷不作声，笑着直灌酒，显然是心虚了。我要告诉那个女人，世文是宛莹姐的，她这辈子别做美梦了。”


不能让妹妹对她说这些残忍的话。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装着糊涂装着一副清高不在乎，不能活生生地打破一切，让她无所遁形，让她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妹妹，忙说，“你支开世文，我去找她”


听了这话，张晋辰突然抹掉生气的面孔，贼贼地笑了，“哥，我看出来了，你喜欢她。”


喜欢她？他突地一愣，怎么能喜欢她？怎么能被人看出来他喜欢她？他顿时冷着脸沉默着，狠踢了马肚一脚，极力逃开了。


只有说中他心事的时候，他才会生气地走掉。她忙追了上去。有意思的好戏当然不能错过，特别是这个冷面的哥哥，难得看他对谁动过歪念，难得有了他中意的对象。


“哥，其实我不是很讨厌那个女人了，我们作个交易怎么样？我帮你得到她，你帮我威胁林家”


“我没兴趣”他一口回绝了。


他越是拒绝，越是证明心中有鬼。


她跟在后面，迎着冷风，血却沸腾起来，大声说，“别装了，昨天，你气得脸都绿了，还骂我‘张晋辰’，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连名带姓地叫过我。你去嘉渝镇的时候肯定见过她，肯定认识她，这次，你也是为了见她，才fhmldcq13_21/颠儿fhmldcq13_21/颠儿地跟我跑过来的吧！刚才，我只是说跟她谈谈，瞧你紧张的样子，生怕我把她吃了。我是你妹妹，打记事儿的时候跟在你后面，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既然拿我当了挡箭牌，就别躲着。”


他依旧不理她，一阵烟似的跑得更快了。


“你个孬种”她气坏了，停了下来，大骂了一声，眼睛溜了溜，向会所跑去。


坐在马背上，芝茹紧紧抓着林博文的胳膊，只顾盯着黄土地，心思全放在了“会不会滑下去？”上，没了看风景的心hj1_2/。他说，马是有灵hj1_6/的，若是她紧张，马亦会跟着紧张，非常危险，所以骑马要放松。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双目，慢慢用心去感受，耳边呼啸的声音霎时间引得人热血激扬，兴奋外还有些若有若无地心惊胆战。待她稍微适应了些，抓住了缰绳，睁眼望着一晃而过的青松石岭，墨绿中略带殷红，似乎刚毅中透出了娇柔，靠在他的怀里，竟有种一起观江山画卷，赴万里沙场的豪壮。她*不住感叹了句，“好美的江山”


“想要吗？”他低头凝望着她，有些认真。


“嗯？”她迎着他的目光，正欲说明她口中的江山是青松岭，却瞬间被他堵上了嘴巴。


罗顺来得不是时候，但是军部的电话又十万火急，他快马加鞭地跑到少爷身边，不得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报告说，“少爷，重要军hj1_2/”


听到“军hj1_2/”二字，他身子猛地挺直了，不假思索，掉了头准备回会所。马儿带着两人，脚程自然会慢。她说要下马，自己走回去。他想了想，下了来，将缰绳扔了罗顺，笑着对她说，“林博文的夫人怎么能不会骑马？”


不待她回答，他骑上另一匹，迅速消失在拐角，天地间只剩下高高hj1_4/气的尘土。


芝茹顿时心慌了，难道林博文的夫人一定要懂骑马吗？想从上面溜下来，看到不停晃动的地面，又有些怕了，小心翼翼地握着绳子，只盼着能快快讲完电话，救她下去。


听到身后凌乱的马蹄声，她知会了罗顺，往旁边靠靠，免得马受到惊吓。罗顺刚应了一句，便吃了一鞭，手痛得立即甩了缰绳。接着又是一鞭清脆的响叫，马腾空嘶鸣，像离弦的箭，霎时间冲了出去。随后，又有一匹快马如疾风般从身边闯了过去。


“哥，你速度太慢了”张晋辰对着远远消失的两匹马开怀大嚷。


罗顺的脸“刷”地白了，人傻了一般呆站在那儿，痛得缓过神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马发疯地跑掉了，可是少(3)_9/(3)_9/还在马上，怎么跟少爷交待？





风华梦里待此情（14）



会所里不见张晋良的影子，林博文心里一沉，隐隐有些不安，接了电话，对方却陪着笑脸道歉，说是大小姐的命令，谎报有重大军hj1_2/。猜到是她在搞鬼，自己竟然信了罗顺，“啪”一声挂了电话，他暗道不好，一步掠上马背，却仍是迟了。


迎到气喘嘘嘘的罗顺，大口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话来，指着驯马场的方向，吃力地挤出了几个词，“少(3)_9/(3)_9/…马疯了…张副司令…追..”


“调集全部人手去驯马场”


他厉声下了令，顾不得一切，猛抽了一鞭，追了过去。


她不会骑马，自己怎么会放心留下她一个人？


明知道晋辰的hj1_6/格，怎么会奢求所有的人能够懂她的好？


远远看到张晋辰骑在马背上望着远方开心大笑，奔了过去，一把捏住她的手，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晋辰心里一惊，突地收起笑容，笑声嘎然而止，没有一丝拖沓。


他回来了，来了竟让她闭嘴？


她不过想(4)_10/哥哥出手而已，又不会伤害那个女人，他竟然那么凶，让她闭嘴？胳膊虽被他掐着，心却疼痛起来，瞪着他，恶狠狠地说“今天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儿，我可是开心着呢！”


这丫头真是越长大越嚣张。


大队人马已向这边奔来，他扔了她的胳膊，愤然地说“如果她有一点儿意外，我杀…”


“杀了我？”她抢过话，冷笑了两声，泪水却在心里打着转。


二十年了，她认识他二十年，跟在他身后二十年，起初叫他“二哥哥”，后来叫他“世文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喊他“世文”，那个女人顶多跟了他半年，顶多陪他睡了半年，二十年的hj1_2/份竟比不过半年的晴浴，她只是开了个玩笑，他竟要为了那个女人，杀了她，不是打她骂她，是杀了她。


“如果是宛莹姐，如果是宛莹姐让我这么做的，你也要杀了宛莹姐吗？”


提到宛莹，他瞬间冷静下来，沉默了片刻，望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宛莹已经走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冲了出去。


“她是我哥的，你这辈子别想了”她冲他的背影大喊大叫，大山里不时回hj1_4/着这句话，似乎唤醒了山神，似乎传到了千里之外。嗓子沙哑得喊不出一个字，眼前却雾蒙蒙一片，看不清路，她低下头委屈地说，“我才是你的。”


马横冲直撞地往前疯跑，惊慌和狂叫被堵在了心口，凉风灌进了咽喉，脑袋痛地没了意识，不知哪来的风沙，吹入了眼帘，芝茹只好闭上眼睛，紧拽着缰绳，东倒西歪地，仿佛一不小心溜了下去便万劫不复。


“把手给我”


是他？


一直以为跟在后面的是博文。


犹豫了两秒，她松开一只手，可身体好像平衡不了向左滑了下去，恍惚中感到被人搂住了身子护住了头，接着落到冰凉的地上，不停翻转旋转，晕晕地，耳边是“刺啦刺啦”的杂音，腰不知撞击到了什么硬物，隐隐疼痛。接着便腾空了般，身体没了支撑，像缓缓下落的羽毛，不知要飘浮多久，片刻后听到重重砸落的声响。


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心却跳得出奇地快。


一道道阳光照在四周，寂静极了。她躺在他的身上，仍被他抱着。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丝毫不动。她知道，只有压抑着疼痛，才是这种表hj1_2/，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紧张地唤了声，“张晋良”


不见他回答，她忙动手检查他的伤势，倒被他紧握了住，他的手被利齿划伤了，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见。


“你没事儿吧！”低沉的嗓音掩饰不住挂念。


“我很好”


他松开手，睁眼舒展了眉头，似乎终于安心了一般。瞧着血马上要渗了出来，只感到要立即处理，只记得里面的衬衣是纱布面料，顾不了寒冬，顾不得世俗，顾不得以前他是怎样看待自己，她脱了罩在外面的风衣毛衣，将衬衣撕成一缕缕纱布线条，直接包扎伤口。


他看得傻了眼，愣愣地，心里矛盾极了，若是继续让她这样不顾一切地冻着，必定受寒生病，可若是自己稍微动一动，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装出来有事儿逗她开心？本是要说些什么，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地任由她自己作主。


整理完后，她背过身静静地穿好衣服，回头望他时，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红粉。他早趁她回首时把脸撇向了一边，让她明白自己确实什么都没有看到，心里却砰砰地压抑着冲动。


她起身看了看，似乎是山崖洞里，四周皆是青苔石壁，地上铺了层厚厚的树叶，踩在上面吱吱作响，抬头望了一眼，狭长的洞口仿佛是被天斧劈裂一般，整齐厚实，除了枝条，看不到任何杂物。


“我会救你出去”


他早洞悉了形势似的安慰她，支撑着想坐起来。她忙跪了下来扶他，手很轻柔，生怕一不小心碰触到伤痛的位置。此刻，她距他近极了，闻得到她身上清淡的腊梅香，看得见她眼中自己的影子，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似乎在向他暗示什么。


“晚茹”


她习惯hj1_6/“嗯”了一声，他却凑了过来，轻轻一触，温润的怜爱的，只是一瞬，她却惊呆了，睁大眼睛，待明白了发生之事，愤怒着一巴掌挥了过去，他没有躲开，硬生生接了住，仿佛知道会惹她生气，知道会被她打，心甘hj1_2/愿地受了。





风华梦里待此情（15）



“林博文能给你的，我也能，林博文给不了你的，我也能。”


被他直直的眼神盯着，虽在阳光下，她却阵阵生寒，惧怕的厉害。


刚才的生死一线，被他搂着被他护着，她心里不曾有丝毫慌张，甚至没有任何胆怯，看到他受了伤，听到他坚定的话，她的处变不惊她的冷静她的淡然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可是现在，她却怕了慌了，不是怕他对自己动手动脚，是怕他不会，怕他认真，怕他深hj1_2/，怕自己找不出借口恨他讨厌他。


人世间的感hj1_2/向来就是这么奇妙，没有爱便是恨便是陌生。


与他只是萍水相逢，骤然间打破了平静，厌恶恼恨接踵而来，突然这一刻，你无法在维持原有hj1_2/绪的时候，无法让心hj1_2/再次平伏的时候，心里还剩下什么呢？


她靠着石壁蜷缩起来，混乱极了。


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洞外是寂静的，洞内更加寂静。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就像书店相遇的那次。


他终于按耐不住起了身，查看了四周的地势，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石壁开始攀岩，爬了一半，皮靴不小心落了空，人瞬间又滑了下来。她惊叫了一声，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墙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他的伤势，又止了步。


没有了恨，没有了淡漠，她对他只剩下莫明的关怀。


他回首看了看她，走了过来，脱了外hj1_5/准备披在她的身上。她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紧贴着墙壁，不敢抬头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身想逃得更远些，却被他抓住了胳膊，她拼力甩掉了。他又双手扶着墙壁，把她困在其中。


“如果今天能带你出去，我不会再放手”他一字一句甚是铁了心。


“我不出去，我要等他”她回首瞪着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丫头怎么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苦苦地笑了，似乎被她气得伤了心肺，开始不停地咳嗽，绝望地放了手，孤单地走到对面，距离她很远的地方，不让她看到的地方。若是再任他咳下去，必定伤了身，他护着她本就受了重伤…她忙走了过去，刚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他突地转身，不待她反应过来，紧抱着她。


他在耍她？


她竭力挣扎却是无用。


“既然不想出去，那就让林博文好好地找，他什么时候找过来，我什么时候放手”


他在强迫她，(4)_10/迫她，选了她最无奈的方式，完全顺着她，又逆着她。


她脑袋混胀，辨不清是非，听到犬吠声，猛然惊醒，“虞姬？”，抬头望了一眼，洞外隐隐有了动静，博文来了？！内心*不住松口气，掩饰不住喜悦，“博…”


未唤出后面的字，嘴便被他死死地堵了住。


他怎么能这样？


她推他捶他踢他咬他，他像是没了知觉，一个转身把她强压在墙上，狠狠地吻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要留住她留下她，仿佛无形中的暗示宣战，他爱她，不会比林博文少比他淡，仿佛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吻，如果错过了，今生便不再拥有。眼泪不知何时呛了出来，她只能无力地放弃抗争，无助地由它流淌。


他停了住，松开手，怜惜地捧着她的脸，柔声说，“对不起”


原来，爱她，可以不闻不问地强(4)_10/她，可以像志远一样对她说，对不起。


她打掉他的手，不想听。


似乎知道自己做的过了火，张晋良对着洞口吹了两声哨子。脚步声和嘈杂声顿时清晰起来，片刻功夫便听到博文着急的唤她，“晚茹”


“博文，我在这儿”


她早擦了眼泪，连哽咽声都被自己压在心口，生怕被他发现了异常。他要动身下来，被人七嘴八舌地拦了住。


张晋良沉默着不说话，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地离去，慢慢地消失，当他抓住绳子离开山洞时，眉毛突地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弧线。


天不知何时hj1_1/沉下来，呼啸地刮着寒风。


她躲在他温暖的风衣里，极力避开尘世间的一切。


他揽着她的腰，见张晋良安然无恙，伸手答谢，当两只包裹纱布的手碰撞一起时，微微一惊，继而笑道，“难为你了。”


对方冷着脸，暗藏了所有的hj1_2/绪，“应该的。”


回了会所，把守的人行色匆匆地跑过来禀告，说张小姐闹着要骑马回省城，被他们给拦了下来，现在这会儿正在马圈驯人驯马。


那疯丫头真是惹不起。


“世文，你们先行一步”


张晋良踢了踢马肚，想再看她一眼，克制了。


回家的路上，她与来时一样沉默，他脱了风衣披在她的身上，她心下一惊，想推脱才意识到不是那个人，浅浅一笑，依靠着他，安心地睡了。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让她疲惫得想一觉梦过三四年，等醒来的时候，什么都变得不认识。


恍恍惚惚中感到脖子凉凉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正动手解她的衣服，笑着推开了。


“热水备好了，去泡个澡！”


她“嗯”了一声，支撑着下了(5)_11/，竟然忘记了那件撕破了的衬衣，她浑浑噩噩，随手扔在屏风上去了里屋。


他扯下来看也不看，撩开帘子，吹燃了中堂的炭火，丢在了上面，火越来越烈，浓烟刺激着他的五官，他怔怔地看着它一点点被红色吞噬，变成了黑色，化为灰烬，关节噼里啪啦地爆响，身子似乎亦被点燃了一般。





乱红飞过秋千去（1）



晚餐是在东园，他陪她一起吃的，简单的三菜一汤，饭菜好像不合胃口，他一直紧锁着眉宇，称赞的话也不是很多。瞧他难受的样子，她起身准备重新烧两个菜，被他拉住了手，“婚宴定在后天”


什么？怎会突然提到了婚宴？没有跟她商量商讨，没有跟林家长辈交待，好像亦没有正式宣布，就这样匆匆一句下了决定。


她微微一惊，“博文，是不是..”


他忽然转首望着她，平静，坦然，却又带着些不知明的hj1_2/绪，“怎么了？不愿意？”


今天，他苦苦寻了她六七个小时，翻山越岭巡查她的足迹，当时他乱得没了自己，若是找不回她，若是她有了任何差池…


听到她安然无恙的声音，他终于是心安了。可是张晋良手上缠绕的纱布俨然就是皑皑白雪，霎时间刺瞎了他的眼，冰封了他的心，曾经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窒息。那是她hj1_5/在毛衣里衬衣的布料，上面点缀着朵朵蓝色小碎花。


她碰过他的手…


她在他面前脱过衣服…


她为他脱到了最后一层…


“不是。”


她轻柔地回话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丢了碗筷，拿毛巾擦了嘴角，没有看她，“明儿会有婚纱送来，若是不合适，让他们退了重改。”


她“嗯”了一声，他却起身离开餐桌离开偏厅回了中堂，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没有陪她到最后。待收拾好一切，过去的时候，看到他靠在(5)_11/榻上，认真翻阅她带来的书籍，她挂上笑容，泡了壶红茶，刚端到他面前，被他训斥声吓懵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林家少(3)_9/(3)_9/？”


他把书一丢，表hj1_2/严肃极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像是她触犯了重大家法，丢尽了林家颜面。


林家少(3)_9/(3)_9/？


不是林博文的夫人。


她茫茫然站在他面前，半天只说了两个字，“博文？”


“以后端茶递水的事儿吩咐下人们做，你就别(8)_13/那份心”他重新拾起了书，挡住了视线，似乎很不愿见到她。


突然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她愣愣地回过神，刚转了身准备开门，又被他喝斥的命令声给止了住，“进来”。


罗顺恭恭敬敬地进来报告说，张副司令已经带着张小姐离开了昌平，让他来传达他们的祝福，千万要善待少(3)_9/(3)_9/。


善待？善不善待与他张晋良何干？


他听后，冷笑了两声，挥了挥手。罗顺识趣地退了下去，关门时，狐疑地看了一眼，救出了少(3)_9/(3)_9/，少爷为何更加不开心呢？


放下门帘，她端坐在镜台前，看到檀香木梳，骤然间想起了戏剧里女儿出嫁时常有的hj1_2/节：母亲站在女儿的身后，手拿木梳轻柔地从发顶梳了下来，眼睛流着泪，嘴里却笑念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勉强一笑，是瞒着母亲丢下一切跟他走的，巴望着能与他执手相老，只是今晚的一切，让她感到另一种抑郁和难过，林家的少(3)_9/(3)_9/？这少(3)_9/(3)_9/只是虚有的摆设，连端茶递水关门开门都成了丢人脸碍人眼的心烦之事。


披了风衣戴好围巾，她需要出去走走透透气，闷在房子里，过于温暖安逸，容易让人糊涂不明事理。


见她穿戴整齐从眼前飘过，不知会一声，径直开了门，他呆了呆扔了书，一步跨了出去，拉住她的胳膊，“这么晚，你去哪儿？”


她把脸撇向一边，不想看他，“赏月”


他扳过她的肩，怒视着她，“hj1_1/沉的天气赏什么月？”


应该是林家少(3)_9/(3)_9/夜晚不能赏月吧！林家少(3)_9/(3)_9/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既然什么都不能做，她不作也罢！


她打掉他的手，浅浅一笑，“我喜欢透过乌云看月亮”


不过跟张晋良呆在一起五六个小时，她话语间都带了刺儿，他紧捏着她的胳膊，青筋爆出，“不准”。


又是不准？在嘉渝镇他让她出去，她便出去，让她留下，她便留下，什么都看他的脸色，顺着他的意思，他让她跟他走，她可以什么不顾地跟着他走。现在，她只是走出这个房间，走到外面的院子，也要得到他的同意，她现在不是林家的少(3)_9/(3)_9/，她还没嫁给他，她是杨芝茹，不小心踏进他家门的杨芝茹。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管不着”


管不着？她跟张晋良做了什么竟然让她如此决绝？她是他的女人，马上要嫁给他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对他说“管不着”


她动手开门，被他一掌关了住，怎么也拽不开，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强扳过她的肩，把她强压在门上，扯开她的围巾扔在地上，又要伸手过来脱她的风衣。


是这招，又是用这招想要把她强留在家里。


“放开”她是真的被他惹着了，声音不由大了起来，手捶打着他，“林博文，你放开我”


放开？放她出去？放她去找张晋良？


他横腰抱起她，不管她胡踢乱打，把她扔在*，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


自从监狱出来那次，他就没有这样待过她，她以为不会再有了，原来不是，他始终是那个不闻不问摧残她的人，不论有多爱她，不论待她有多么不一般，只要她逆着他的意思…


“吾妻晚茹，吾爱终生”


就算这两句不是写出来哄骗她的，又经得起多久的风吹雨打？仅仅两天，两天前他可以跪在她面前诚心诚意地向她求婚，两天后呢？可以肆无忌惮地占有她，折磨她。


蜷缩在被子里，她不想哭，可是眼泪怎么都拦不住流不完。


听到她嘤嘤的哭声，他的心又是一番彻骨的疼痛，“博文，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这辈子只属于你一人”，他怎么忘了那晚她说过的话，张晋良一出现，似乎什么都乱了？


他刚碰触到她，她像只吓坏的小猫，瞬间躲了开。


“晚茹”他不顾她的闪躲和挣扎，把她强搂在怀里，轻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我爱你”


爱她？


爱她，所以折磨她，所以蹂躏她，多可笑啊！





乱红飞过秋千去（2）



翌日，是被院落的炮竹声闹醒的，眼睛臃肿的睁不开，她躺在*稍稍一动，身子像撕裂了般没了知觉。小丫头们三番四次的前来催促，“少(3)_9/(3)_9/，时辰到了”“少(3)_9/(3)_9/，热水备好了”“少(3)_9/(3)_9/，少爷在前厅等您”，她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只好缩了进去，捂着耳朵，脑袋混混胀胀，难受极了。


前厅的祭典因林博文的一再延迟错过吉时取消了。


老太爷们忍气吞声过了两天，所有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每个人异口同声，孙媳妇不来拜见他们这帮老头倒也罢了，可连祖宗也不放在眼里，实在太不像话，若是以后进了家门，怎还得了？一百多年了，这个规矩沿袭了一百多年，竟然会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因为一个未过门的人耽搁了？


林太太安静地坐在一边，拨捻着佛珠，没有搭话。


她向来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只是昨晚自己确实太惹她伤心，林博文有口难辨，苦笑着解释说，她身子微恙，行动不是很方便。


这句话显然等同火上浇油，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身子竟比他们年过八旬的老人家娇贵？


又是丫头独自一人回了来，站在堂中躬身禀告说，“少(3)_9/(3)_9/好像醒了，但是不愿起来。”


醒了？不愿起来？


大厅顿时炸开了锅，数落声四起。


他脸上笑容尽失，瞬间成了卡白色，比雪还要白三分寒三分，顾不得眼前的争闹，丢下一切，赶回了东园。


她这是在做什么？他说了一晚上的好话，发誓以后不会再做稀里糊涂的事儿，难道还不够吗？明知道今天是林家上上下下集聚的日子，明知道他要宣布明天的婚事，她竟然千方百计地避着，到底是避着林家，还是避着嫁给他？


甩开门帘，闻到房间里腊梅的清香，激动的心忽然又安静下来，她蒙在被子里蜷缩着，似乎很冷的样子，他顿了顿走过去坐了下来，撩开被子，头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上，眼角处泪痕清晰可见，眼睛红肿得让人心酸，他*不住动手撩开丝发，手冰冰的，她微微一动，没有闪躲。


“若是不想起来，我让他们熬些参汤，明儿有婚宴…”


她抢过他的话，冷冷地说，“我不想结婚”


是，她不想当林家少(3)_9/(3)_9/，她累得应付不来，她不想在那个时候与他针锋相对拆他的台面。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无畏艰辛无畏崎岖随他走一段人生长路，现在，她害怕了，不是怕一起走的路有多难，是怕半路的时候，他与她心灰意冷，恩段hj1_2/绝，生不如死。


以为是恼他的气话，他抚了抚她的脸，柔声说，“还在生我的气？”


她摇了摇头，睁开眼，淡然地望着他，像是看着陌生人，只是那眸子似还含着泪，楚楚地，有几分伤感，声音虽大了起来却甚是嘶哑，“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呆呆地怔住了，眼睛愣愣地，似乎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手放在她脸上一时竟忘了拿开。


她推开他的手下了(5)_11/，躲在屏风后穿好衣服，淡淡地说，“我要回家。”


似乎听到这句，他才有了知觉，匆忙走到身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仿佛稍有不慎便重伤了她，自责地语气说，“晚茹，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


原谅他一次次搂着她喊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原谅他一次次不闻不问地摧残她。


她欲掰开他的手，他却越拥越紧，铁了心的不放开。他就是这脾气，从认识他到现在，从来不会改变方式。想尽办法留下她，温柔行不通便是强硬，甜言蜜语行不通便是肆无忌惮的占有，想到昨晚的一切，她的心又像是被拿到火上炙烤一般…


她永远都走不掉。


“我不走，你放开”


她稳了稳hj1_2/绪，见他手一松，便像疾风一样躲了开，躲在屏风之外，甚至已经躲出里屋，他知道上了当，追到中堂的时候显然已经晚了，她手执着水果刀，抵着自己的下颚，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憔悴的样子仿佛是被他折磨了许久，忍耐了他许久。以为是威(4)_10/的话，到头来仍是求着他，“博文，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求他放手，放开她，放她回家，难道跟他在一起真的令她如此痛苦吗？宁愿拿自己的hj1_6/命威胁，宁愿死掉，也要离开他。


那把刀闪着光亮，仿佛一刀刀硬生生插进了他的hj1_3/膛，痛苦像一枝枝冷箭直xybsbwc(4)_15/他的喉咙，他眉头皱成了“川”字，死死地盯着她，一步一步，身子沉重地似乎能瞬间倾倒在地。


“你别过来”


看他苦楚不甘心的样子，她急了，怎么可能会(4)_10/他就范，怎么忘了，任何人都胁迫不了他，脑子突地发热，她闭上眼睛狠下心一刀刺向自己的心口，却怎么也刺不进去？她用力扯了扯，丝毫不动，睁眼的瞬间，她惊慌失措了，他紧捏着刀刃，血沿着刀柄渗到她的手上，仿佛是从她心里刚拔出一般，让她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着她，眼里只有她，一字一句痛痛地说，“你捅自己一刀，就是捅了我十刀，如果你真的想死，先杀了我。”


他握着她的手，拿着刀死死抵在自己的心口。


不是，不是这样的，乱了，全乱了。


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凝望着他，祈求着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博文，不要”


他痴痴地说，“如果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死了，没人可以挡着你回家”


看到他伤了，她已经不能自已，若是他死了，她知道自己肯定会随他一起共赴黄泉。她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她宁可他折磨她，宁可承受他的折磨，也不愿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她只顾哭泣着，心痛地说不出一句话，他却趁她无力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一刀刺了下去。血咕咕冒了出来，大片大片地浸染了衣衫，浸染了她的眼眸，哭声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惊恐，剩下撕心裂肺。





乱红飞过秋千去（3）



第三军团的李扬来了电话，罗顺忙到东园禀告，看到少爷心口插着匕首，顿时惊慌了，“快去叫医生”，少(3)_9/(3)_9/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看到少(3)_9/(3)_9/脸上的泪，他能猜测到多半为了她，吩咐了其他人千万不能打扰，不准跟太太报告，他直接去了医院，找了最好的外科大夫，看到是位带着金丝镜框的年轻人，心有疑虑，但也顾及不了什么，简单说明了hj1_2/况，医生点了点头，带上护士，开着车奔回了林家大院。


林博文躺在*，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放松，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如此可以忘记疼痛，仿佛如此她才不会趁机离开。


瞧着医生一副为难的样子，她哽咽着说，“医生，他就是这脾气，您多担待着点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


伤者手上新缠绕的纱布，打结的方式虽有些陈旧，却是中医管用的手法，医生放了心，迅速地处理了伤口防止破伤风防止发炎，她则上了药，作了最后的包扎，瞧她动作专业不失优雅，打得结扣牢固甚是好看，心里不*浮动了一下。


看到他安静的睡了，她吃惊地望着医生，那眼睛黯然神伤，莹莹楚楚，却让他陡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安慰着说，“他hj1_2/绪激动，我用了麻药和镇定剂”


她低头欠了欠身，道了谢。


“好在没伤及太深，这些日子多注意休养”他莫名其妙多说了一句。


她轻轻“嗯”了一声，让罗顺送送医生，转而又在(5)_11/边坐了下来，痴傻地盯着沉睡的人。


怕医生开的药治标不治本，遗留内伤，她又开了副中药，吩咐罗顺出门买些回来。看着炉火，她的心痛痛地，好像跟药一起倍受着火的煎熬。


他怎么那么傻？


为了留住她，连命都不要了.


“如果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死了，没人可以挡着你回家”


她这辈子是走不掉了，离不开了…


忽然被人从身后拥住，她微微一惊，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


他下颚贴着她的脸颊，陪她一起望着鼎沸的炉罐，默默地，没有说话。


又一次不得以推了林家的晚宴，他选择吃她熬的稀粥。


少爷何时受伤过，何时失败过，竟然完全败给了少(3)_9/(3)_9/，这世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罗顺内心感慨万千却不敢多说，只是例行禀告，第三军团的李元帅来过电话，现在又打了过来。他“噢？”了一声，立马警觉起来。


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接到了司令部批下的免权书，即日起由他的下属参谋长统领第三军团。


“张崇鼎已经开始行动了，不出四日，铭起兄定会接到一模一样的军令，只是把我李扬的名字稍微做了修改。世文，我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提醒你，小心为上。”


张司令悄无声息地罢了李扬的职权，照他作战的方式，出其不意，才能攻其不备，下一个不一定是吴铭起…


“小顺，马上启程，回嘉渝镇”他没有犹豫，果断下了令。


“博文，你的伤”


她紧张极了，医生告诫说他需要休息，回去路途颠簸，万一有个闪失…


他拉着她的手，嘴角翘了翘，自信满满的神hj1_2/与上午的无奈相差千里。


漫天飘起了雪花，他撑着伞，揽着她的肩，知会了下人们跟林老太爷和林太太说一声，便匆匆上了车。


今年的第一场雪，竟是在夜晚，竟是在昌平，看不见前方的路，只感到雪花从眼前飘过透着hj1_1/冷。


明天的婚宴终还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错过了。


回嘉渝镇的路上多了关卡，每辆车似乎都严加盘查，监管人员并未拦截他们的车，倒是离开时，从后车镜看到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后，那人便回到亭子，拨了电话。博文早发现了异常，两三里后下令改了车向。


眼瞧着到了镇上，霎时间闯出一辆吉普车，死咬着不放。


她隐隐觉出了危险，不同于自己坠落山崖的生死一线，是那种站在铡刀前，稍有不慎便能顷刻间让人窒息让人丧命，没有丝毫喘息，手心浸出了汗渍，他受了伤，此时若是有了意外…


觉察出她的异样，他单手把她搂在怀里，挡着她的视线，凑近她耳边柔声说，“不会让你有事”。


她紧抱着他，仿佛眨眼间会失去一般。


罗顺掏出了枪，准备打开玻璃窗，瞬间被他制止了。


行至十字路口，俨然有三辆车同时从四面八方驶了过来，堵住了道路，他们被困瓮中。


似乎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从接到李扬的电话时已经开始了。


似乎是一场心知肚明的明争暗斗，谁坚持到最后便能称霸天下。


他眉毛挑了挑，嘴边hj1_4/着微笑。


从正前方的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军装的人，踏步走到林博文的车前，恭敬地行了个军礼，他打开玻璃窗，坦然笑问道，“子胜，这是什么意思？”


子胜，好熟悉的名字，赵子胜？赵参谋长，博文的下属？记得那晚，博文曾下令把仅仅穿了件睡衣的梅子送到他家。不由抬头忘了一眼，此人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刚毅的国字脸，浓郁的一字眉，认真严肃的表hj1_2/虽露出了镇定，但多少缺了些从容。


“元帅，张司令命我等复审乐志远谋反一案，请你协助调查。”赵子胜递出函文，展示在他面前。


志远的案子不是结束了吗？怎会复审？怎会牵扯到博文？


她脑袋一片混乱，看到函件下司令部大大的印章，心霎时提到了嗓子边缘。


博文？！


他握了握她的手，下令让罗顺先送她回去，继而笑着对她说，“在家等我”，没有一丝拖沓下了车。


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了另一辆车，看着他消失在她面前，她的心顿时像抽空了般没了意识，冷静？混乱？好像理不出头绪。待车子再次发动，她猛然间忆起了那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乱红飞过秋千去（4）



玉清河畔的垂柳被茫茫白色包裹着，北风袭来，搓绵扯絮一般飘落而下，砸落在四处觅食的鸟雀头上，它们呆了呆展开翅膀，噗噗地飞走了，闻得一阵阵寒香，抬眼望了望，对岸石屋前数十株红梅傲然绽放，红白相映，自成一副绝妙的油画。


嘉渝镇的雪天，亦是别样的美。


她靠在车后排，蹙着眉头，回忆起志远的案子从始至终无不显露着草率，似乎猛然开始又hj1_4/然结束，她甚是没明白谁是陷害者谁提供了证据怎么消了罪，已经完毕了。问了罗顺，他左右闪躲，言不打语，装傻充愣，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看来，从他嘴里掏出半个字，是不可能了。进了家门，常妈早炖了参汤接待，她无暇顾及，只请了常妈帮忙把行李整理妥当，径直去了书房，将屉子里所有的文件捡了出来，一张张翻阅查看，寻找“乐志远”或“谋反”字样，与上次一样，没有任何资料。瘫坐在沙发上，她左思右想不得结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窗外像镀了一层抑郁的暗蓝，客厅的钟敲响了八下，常妈上楼唤她，晚饭准备好了。她“嗯”了一声，习惯hj1_6/问了句，博文回来了吗？骤然间觉得话是多余的，他若是到了家，首要的事hj1_2/便是找她陪她，怎会是常妈先上来？


常妈摇了摇头，“顺子去了军部，来过电话，说少爷今晚不回家”


不回家？


他从来不会因为工作上的事hj1_2/留宿其他的地方，不论多晚不论何事，他都会归来。只有一次，他去了寒水寺斋戒，可也是半夜时候亲自打了电话。


晚饭后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留声机里是那首娓娓动人的《Edelweiss》，她英文不是很流畅，却喜欢这种舒缓淡淡的调子，阅读着前几日新买的小说，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等待。


静，好像只成了安静。


打开的书页，她始终未翻动过，眼睛一直停留在文章的首段，半天看不下去，强迫着默念了一遍，好像也没明白文字里的意思。她终于坚持不住，主动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是通了，却无人应答，就像被人遗忘的房间，漆黑一片，猛然响起的铃声，增添的只是另一种孤寂。


十二点了，依然没有音信。


志远的案子未对外公开，调查审查都是秘密进行，这次又把它折腾出来，由司令部出面核实。


元帅，张司令命我等复审乐志远谋反一案，请你协助调查。


是协助，不是主持。


赵子胜的话隐隐显露着高高在上的得意，俨然已经架空了他的实权。


装好纱布和伤药，有了很好的借口，在长裙外hj1_5/了件大衣，拎着小包，关门时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去了书房，照他的笔迹写了份令函，盖上私刻的印章。


如果他安然无恙，有了它，会减少麻烦，如果他真出了事，它即使无用武之地，也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常妈见她这么晚出去，忙拦了住，说怕遇到危险。


她想试着安慰，却不能强颜欢笑，深吸了口冷气，严肃地说，“我必须出去一趟，若是博文来了电话，告诉他，我去了军部”


也许是她的话过于严重了，常妈愣了愣，拉着她的胳膊，紧张地问，“少爷出事了？”


不会让他有事。


对自己说这话时，她恍然间领悟了他走前的那句“不会让你有事”，他怎么知道她会有事？他明明可以说“别怕，有我”，可以说“我会保护你”，可以有其它安心的词语，可他只说了这句。


若是他有了事，她会想尽办法救他出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她相信，他也会。


没有多言，辞了常妈。园子外的守门士兵无视她的离去，只是例行公事般行了礼，这倒更加肯定了她的疑虑，博文无法分身顾及到她了。


雪夜冰封了镇上的一切，檐下长长的冰柱仿佛是玻璃罩在屋顶上不小心延伸出一般，青石板成了明镜，连昏黄的路灯都隔了层若隐若现的冰纱。军部在镇北方向，跟园林一样，幽静偏僻，不过距离园子仅仅几条长街。她一步三滑，到达的时候，四五米高的铁门时不时有灯光扫过，粗粗刺眼的光线，像是进入了高度戒备，她不假思索告之了站岗士兵的来意：要见林元帅。


林元帅回来之事是军部的机密，除了第二军团稍微长些脸面的人，多数人并不知hj1_2/，这位衣作蓝色羊毛大衣的漂亮小姐竟然知道，本想拦着，说些无理取闹的话，可见她眼神中的冷静和从容透着无畏，始终不敢扬言不敢怠慢，接过她递来的纸张，他立正敬了礼踏步跑进去禀告。


“放人通行林博文”


值班的警卫长看着“通关手谕”仿佛是烫手的山芋，拿不稳，也拿不准。


赵参谋长虽下了令，特殊时期，任何人不得见林元帅，等同于元帅的命令现在无效，可元帅始终是元帅，案子了结了，一旦官复原职，知道了此事，他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电话联系到司令部直接找了张副司令，一根烟的时间，他点了头，附带着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准碰她”


“是”警卫长瞬间挺直了腰板，把压在心口的石头踢了开，大口喘了粗气，随后亲自到门口，迎了来客，见是位高雅的女子，想到副司令的命令，不由暗笑一番。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只是一道细缝，却能引得摩擦的沉重吱呀，那一闷声猛震了她的心脏，不是他亲自来接她，不是罗顺来接她。走在冰凉的路上，她的腿微微打着颤，心里七上八下，脑袋如空白纸张，一笔一划重复写着两个字，“平安”。拐过两三栋房子，终于在一处低矮的瓦房前停了住，房间里透出了冷冷的青色灯光，窗户上糊了纸按了铁栏，门前七八个手执长枪的士兵像冰雕一样，纹丝不动，面无表hj1_2/，睁大眼睛，机警地把守着。





乱红飞过秋千去（5）



重兵把手。


牢牢的钢铁板制大门。


她看得出来，他是被关了*闭。


警卫长敲门的闷声能惊醒长夜，旁边的窗户有了响应，看到他的手势，里面的士兵忙打了开，躬身请人入内。原来是军部里的四合小院，屋顶院落铺满了新鲜的白雪，回廊四周弥漫着腊梅花香。只见对面的屋子挂了米色窗帘，微亮着灯光，顾不得一切，她道了谢，径自从雪上踏了过去，一深一浅，腿冻得没了知觉。


站在房门前，她驻足了。


不能让他看到她慌张慌乱的样子，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他安心。


整理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绾进帽子里，重新给围巾打了个漂亮的结扣，低头看到皮鞋上的积雪，*不住跺了两下。


门陡然间被这跺脚声震开了。


他没有丝毫的惊喜，脸上的平静似乎已猜测出了她的到来，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衣，解开了衣领处的扣子，恍惚中能见到hj1_3/口裹着的纱布，他嘴角翘了翘，比平日里多了份洒脱和豪迈，双手轻扶着她的肩，笑着问，“怎么进来的？”


不是怜惜地责备她为何傻傻冒着严寒赶过来。


不是关心她到来的途中是否遇到危险。


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口吻问她如何进入这军部。


淡淡地有些失落。


她眨了眨眼睛，指着身后，“他带的路。”


他视线穿过她的肩，望了一眼，背后立即传来踢脚的声音，“请元帅放心”，简单的一句话正是他所要的，他眉毛扬了扬，揽着她的肩，进了屋。


看到帘子上两人朦胧相拥的影子，警卫长有些纳闷了，张副司令下令说不准任何人碰她，那这个“任何人”的范围包不包含元帅呢？若是元帅碰了她，需要禀告张副司令吗？可她好像就是自己专门送来等着元帅碰的。他摇了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这年月墙头草不好做啊！


房间的墙上无任何装饰，惨白似雪冷冷清清，一张木制的单人*是薄薄的军绿色粗布被子还有几份摊开的报纸，临窗的书桌竟是脱了油漆缺了一角残破不堪，恍惚中看到墙角诚惶诚恐的老鼠，她的心猛晃了晃，压抑着，佯装着不知。


不敢多言，她安静地跪在*，低着头，就着橘色的灯光，小心翼翼拆了纱布，生怕一不小心触痛了他。他光着臂膀，闻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没有暖气的屋子似乎因为她的到来有了些许的温馨。侧脸凝望着她，一闪一闪动hj1_2/的眸子充着荧荧的光亮，两鬓间随意溜落的青丝顺着柔美的脸庞滑到了颈项，他不由地伸手探过去，就像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她的美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警卫长无端在外冻了一夜，清早看到人出了来，行了军礼，颤抖的双腿似乎甩得更响。


“王奇诏，派人护送夫人回去。”林博文朗声下了令。


夫人？


王奇诏斩钉截铁地应道“是”，心里却咕咕冒着泡，她是元帅夫人？那与张副司令什么关系？真是越来越分不清事hj1_2/的黑白。从未这样殷勤地对待一个女人，笑容都是自然而然萌发的，她却甚是客气，谢谢之类的言词让他顿时受宠若惊。前脚踏出大门，眼前便豁然一亮，红色的风衣红色的皮鞋红色的手hj1_5/，连嘴上涂擦的口红都是似火的红色，眉毛轻佻，眼波灵转，惊艳得让人心狂，第一次看她的戏，他便谨记了她的名字，白莹梅。


“晚茹”，白莹梅扭动着腰肢，走到杨芝茹面前，高傲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笑，“不多待会儿？”


梅子？


她愣住了，竟然在军部大院遇到了梅子，她是怎么进来的？她来做什么？这条迂回小路只有一个终点，四合小院，她穿的如此艳丽如此炫目…


不多待会儿？


这句“天籁之音”如同从天下飘落的白雪，虽美却冰，虽冰却寒，虽寒却更加的陌生，瞬间把她的身子冻结了。


远远找不回熟悉的痕迹，她仅仅是一位天外来客，叫得上名字的探视者，一举一动早已被对方的监视，只好浅浅一笑，回道“博文需要休息”


“是吗？”莹梅嘟着嘴角，天真的语气，娇声言道，“我去看看。”


看看？话到了这个份上，她依旧不放弃依旧要去看看。那晚，梅子竟然对他说“爱他”，明明知道了她跟博文的一切，竟然在她的家里当着她的面*他。她早已不是自己认识的梅子，不过是披了梅子的衣服，不过是涂有梅子的外表。


芝茹忙拉住她的胳膊，突然意识到失了控，放了开，笑着说，“他脾气不是很好，若是伤了你，希望你担待着点儿。”


她与她，熟悉又陌生的hj1_2/敌。


她与她，从那晚已形同陌路。


莹梅也笑了，与她擦身而过时，悄声说道，“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不仅仅是身败名裂，是看到他在她面前跪下来求她，求她放过他，就像上次，她可怜兮兮地求他爱她。


芝茹蹙了蹙眉，那句柔媚的话如绵中夹带的铁针，狠狠扎入了她的身体，直到千疮百孔，找不出完整的自己，强抑着莫明的愤恨，她淡然地问，“是吗？”


白莹梅回眸一笑，冷如冰霜。





乱红飞过秋千去（6）



练剑是他多年的习惯，只是前阵子被公事缠身疏于勤练，再则，有了她在身边，总想着多抽些时间陪她，不过，好像事与愿违，越是想着陪她，越是没了空闲。静候在这四方小院，他倒有了闲hj1_2/雅致，问下属要了把长剑，挥了起来。


一剑一鞘似疾风如流云，沉稳轻灵，霎时间整个院落雪花弥漫，腊梅的清香夹带着一股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寒气扑鼻而来。


曾以为舞台上一张一弛的落英缤纷只是无聊的神话，曾以为那铮铮作响的剑姿也只是故作的潇洒，白莹梅踏进大门的一瞬，怔住了，心口的怨气早已随着剑风一起卷入积雪，飘散空中，最终融化于无形，心里只剩下静静的痴傻和隐隐的疼痛。


她喜欢看他。


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那嘴边能燎燃她的弧线。


不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伤了她，不论对自己说了多少次要恨他，可见到他的时候，她只能像现在这样呆站在着，等他，等他注意到自己。


终于，他停了下来，收剑的动作洒脱干脆，不仅仅是飘逸。


凝望着英俊脸庞微露的汗渍，她的心砰砰直跳，若是她，守在他身边的不是杨芝茹而是她，此刻该有多美，她拿着含香的手帕走过去，只要他稍微一个暗示一个眼神，她会毫不犹豫地攀住他的脖子…


“白小姐光临寒舍，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他甩了剑给身边的士兵，接过毛巾敷了敷。热气腾腾地萦绕在他的脸庞，隔了层朦胧的美感，只是，这嘲笑的语气，像一杯毒酒堵在她的嗓子边缘，忍着不饮下去，却也吐不出来。


她盈盈站到他的面前，“照顾不周，世文住得习惯吧！”


怎么会叫他世文？她应该讽刺地喊他林元帅或者林博文，她竟是不争气不自觉地喊他世文。


赵子胜已经被这个女人迷得七魂出鞘，什么都顾不得了，竟然拿乐志远的案子牵制他，张晋良顺便捡了个大便宜，终于找到机会找了个把柄*锢他的*，阻断他跟李扬和吴铭起联系，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他嘴角微微一动，低头凑到她面前，距离她不过眉目之间，只要稍微一动，便触到细腻的峨眉，看到她娇粉的脸上凸显了红妍，他笑着问，“你说呢？”


暧昧笼罩着她，牵引着她…


她*不住喉咙滑动把毒酒吞咽了下去，刚仰起脸，红唇未来得及碰到他，眨眼间，他已闪开了，他总是这样伤她，心痛痛地，不由耻笑说，“晚上有个女人自愿送来侍寝…”


话未说完，只觉一道寒光而过，杀气(4)_10/人，低垂的发丝被撩了起来，片刻后一束头发从眼前落下，只要多一寸，她便血溅三尺，不知何时屏住了气息，心跳静止了般，脑袋一片空白，吓得没了魂魄，听到剑入鞘的响声，似乎才找回意识。


他要杀她？


难道他对她真的没有一丝hj1_2/分没有一点爱恋？若是没有，为何第一次见到她，便索要她的香吻。刚才他还笑着*她，她只是气愤不过，提了一句那个女人，他便想要她的命，他怎么那么狠心。


“来人，送白小姐去赵参谋长办公室”他朗声下了令，转而俯身低语，“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他又一次践踏了她的尊严。


愣愣地站在那儿，她紧咬着嘴唇，瞪大眼睛望着前方，心冷冷地，看到士兵的手势，高扬着下颚，出了大门。望着不远处徘徊熟悉的身影，眼睛饱含热泪，一跺脚奔了过去扑到他的怀里，捶着他的肩，嗔道“他欺负我”


嘉渝镇的冬晨醒来的很晚，沿街的铺子紧闭着木门，深巷的叫卖声比平日里清亮了许多。芝茹拒绝了王奇诏开车送她，只是顺带打听了乐志远的hj1_2/况，他已被抓捕归案，关押在监狱，接受上级的重新审查。


博文知道他的无辜，所以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而知hj1_2/者除了文工团的职员，便是军部的士官。现在，有人又无端把此事捅到了军部，甚至明显是要牵扯博文。


“我会让他身败名裂”


莹梅？她能随意进入军部，肯定是赵参谋长的命令，他是军团的第二号人物，博文被困，那么，现在整个嘉渝镇便是由他独揽大权。


踩着深雪，她裹了裹大衣，闻到桂花糕的清香，抬眼见蔡林记的门庭若市，忙排在了队伍之后。


博文一脸无忧hj1_3/有成竹的样子，不知是装出来安慰她，还是有了应对的策略？志远最后是无罪释放，却不让罗顺透漏半分案子的消息。难道是没有证据，他下令强制放了人？是的，若是真有证据，怎还会复查？她越想越怕，当初自己私刻了他的印章，假冒他的命令，会不会被人提及出来，说他是乐志远的*，有谋反之心，受到牵涉？


出了一身冷汗，她脑子清醒地一塌糊涂。老板喊了多次，“小姐”，直到被后面的人拍了拍肩，她才回过神，要了两份桂花糕，去了剧院。


剧院的后门没有封条，里面虽然安静，倒能感觉到鲜活得气息，她晃了晃门环，喊了两声，“小雯”。小雯憔悴的神hj1_2/，不醒地探出了脑袋，见到思念的面孔，揪了揪脸，不是梦，是她想见的人，盼望的人，能够帮助她的人，瞬间趴在芝茹的肩上，开心极了，笑着笑着，身子却打着颤，抽泣起来。


“芝茹姐，乐大哥被抓走了，你救救他吧！”


大家私下里传言说芝茹姐是元帅的人，她虽未对自己说，可她相信那是真的，喜欢芝茹姐的人一定很有本事很厉害，一定能救乐大哥出来。





乱红飞过秋千去（7）



后院的紫玉兰是刚来嘉渝镇闲来无事时种的，不想大雪纷飞的季节竟然开了，大朵大朵的紫色如同艳美的姑娘婀娜多姿，如同伏在她身上的人不在是含苞的懵懂，有了冬日感伤的哭泣。房间里毫无暖意，炭炉只剩下白色的烟灰，茶杯里结了寒冰，打开水瓶也是空空如焉倒不出热气，这丫头俨然已经忘了自己。


“他本就是无罪的”，她暖着小雯的手，坚定地说，“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小雯哽咽着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只要芝茹姐在，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那部含带谋反台词的戏剧是为莹梅写的，故事的大纲也是志远和莹梅两人定下来的，内容讲述的是一位女子在战争年代摇曳多变的一生。自从她走后，剧本的校对工作交给了小雯，小雯只是大致读过部分章节，可是稿子未完成，已经不翼而飞，几日后便发生了志远谋反的事hj1_2/。


梅子清清楚楚地知道内幕？！


唯一的人证竟然成了复审的主判？！


她心痛地想笑，嘴上却仍是不甘，“上次团里的人不是都问过话了吗？莹梅当时的口供无效吗？”


“她哪里作证了”小雯愤愤地说“乐大哥出事的时候，她早跑到江南快活去了。这次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她的影子。其他人没见过剧本，我也只是读了无关紧要的一两章，说了大堆的话，调查的人都不相信”


她不也是吗？


自从跟了他，便躲在了镜花园林，自私地不敢出来面对任何人。若不是志远派人送了千纸鹤，告诉她，他出了意外…可是，文工团的没人知道她住在园子里，下达的文件明明说的是她调到了第二军团啊！当时只顾着志远的危险，竟然忽略了这个事实。若是有人想打听她的事hj1_2/，军队的人肯定回答，不知，她压根没去过军部，没见过任何人，可是赵参谋长一定知道，他去过园子，即使没见过她，也能隐隐感觉，里面住了女人，何况那晚，她作了陪酒的姑娘…


赵参谋长知道，梅子怎可能不知？


是梅子，志远派梅子送的千纸鹤，可是梅子去了江南…不是，梅子是躲了起来，送了千纸鹤躲了起来。


她面容失色，苍白无一丝绯红，身子像受了沉重的打击痛得散了骨架，却又必须在外人面前强撑。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hj1_1/谋。


骗得志远编写剧本，诬陷谋反，然后通知她赶过去营救，拿不出证据，她只能求助博文，借此调拨她和博文之间的矛盾…


双手握着杯子，却越捏越紧，似乎瞬间能捏碎了它，等待着看到瓷片深深扎入指尖，看到红色的血渍染满双手。


曾经，她是她最好的姐妹，什么都依靠着她。


曾经，她不顾一切冒着大雨为她买药掩护她的不堪。


曾经，她哭泣着对她说，“晚茹，我会报答你的，不会忘记你的好，会铭记一辈子。”


原来，是她自作多hj1_2/，一心期望她的谅解。


她不仅不会原谅她，而且早想尽办法破坏掉她的一切，平静的生活，博文的孩子，现在是博文…


她怔怔地笑了，热气冲进了眼睛里，立即镀了一层霜雾。小雯见她沉默良久，以为说了什么不该的话，忙伸手过来关切地询问，刚碰触到她的手，吓慌了，冰冰的，透心的寒。


“芝茹姐，你怎么了？”


怎么了？


她是怎么了？


一切不过是她的猜测，可是，一切竟是那般真实。


她双手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心却疲惫极了，看到小雯紧张的样子，安慰着浅浅一笑，“我买了蔡林记的桂花糕”


知道走不回去，出门后叫了车，请求着师傅直接拉进园子，最后她瘫倒在沙发上再也爬不起来。常妈瞧她心力交瘁的样子，没有多问，忙拿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过了中午，见她依旧躺着不动，有些担心了，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灼手，唤了声少(3)_9/(3)_9/，她似乎睁不开眼睛，只是蒙蒙地应上一声，“博文是不是回来了？”，常妈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想着发了烧若是在客厅里继续睡下去肯定会更加严重，可是少爷顺子不在家，hj1_2/急下只好打电话到了医院。


医生来得还算及时，拿了体温计递给常妈，请她帮忙测量病人的温度。看到锦被下微露的脸庞，精致的犹若清香幽然绽放的水仙，他莫明走了过去，心里不*浮动了一下，果真是她，虽然只见过一次，可他永远都记得那个美丽的结扣，宛若蓝色的蝴蝶。


“周医生”常妈递过体温计。


“39度2，高烧”


看她昏睡在沙发上，周禹生走了过去，对常妈说，不能继续躺在这儿。常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忙拿起被子。他蹲下身来，横腰抱着她，跟随常妈上了楼。


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素净得没有瑕疵，身上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虽是发了烧神色憔悴，却依旧掩饰不了特有的清新。


她像是有了意识，望他怀里钻了钻，依靠着，仿佛很是心安，痴痴地说，“博文，你回来了，我好冷”


一定念叨着那天他救的人吧！


刚把她放置*，她竟然像只受伤的小猫，瞬间逃开了，远远地蜷缩在被子里。


知道认错了人，不愿意见到他？


再去拉她的手时，她却很是倔强，挣扎着，他立即放开了，在一旁静候了片刻，待她心hj1_2/平伏了些，安安静静地似乎熟睡了才牵过手，挂上点滴，随后拿了药，告之了常妈，按时服用，三个小时后，若是不退烧，再电话找他。


常妈道了谢，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句，“平日里这孩子不是这样的，怎地一生病，看着让人心痛。”


听了这话，刚迈出门的脚顿了顿，他借机转过身望了一眼，走了。





乱红飞过秋千去(8)



月色清凉如水斜照着阁楼，似轻风入梦，惊扰了寒窗。


四合小院里惨白的积雪中间跳跃着一团红色的火焰，神秘妖媚，顷刻间融化了院落的冰雪，炙烧着盛开的腊梅树枝，火越烧越旺，似乎瞬间能燎燃屋檐，她大叫了一声，脱了外衣去扑灭它，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狞狰的脸，是梅子，不是火，梅子穿了件红色的风衣，回首对着她笑，“我要烧死他，杨芝茹，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不待她说话，火嗖地一声窜了出来，屋顶霎时陷入了火海…


“博文”


她猛地一惊，两手紧握着，手心满是汗渍。


没有火光，四周皆是寂静的银色。


志远的案子没有证据，应该是没有审理，便无罪释放了。


他放人的时候，她以为是因为孩子的事有所愧疚，以为是良心不安，做出来给她看。


当时她竟还恼他怪他，对他说，相见唯恨。


不想，他为她做了违背意愿违背法律的事hj1_2/甚至牵连到自己…


径直下楼去了厨房准备熬些粥，被匆忙赶过来的常妈劝慰着，应该多多休息，这种事hj1_2/她来就成。她笑着说，博文嘴叼着呢！闻一闻就知道不是他想要的味道。见她执意亲自动手甚是倔强，常妈没有阻拦，想是又要去见少爷，便备了些开胃的小菜。


王奇诏开车进镜花园林，被守门的士兵拦下了，说没有元帅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没手谕，他敢来这园子吗？可是翻遍了所有口袋，却不见元帅的签章，hj1_2/急下只要央求他们行个方便，并保证确实是元帅的命令，前来探望夫人保护夫人。士兵只认元帅的亲笔书信只听元帅亲自下令，任他好话说尽，他们仍是不放他通行。


“王先生？”


摇头叹气来回踱步的王奇诏听到温柔熟悉的声音，见眼前士兵行了军礼，知道是想要见的人，忙回了身，立正挺身，尊敬地应道，“夫人”


她绾着发髻，额前的刘海略微弯曲着分了开，蓝色的开襟风衣包裹着黑白藤花图案的旗袍，挎着黑色的皮包，提着精致的保温壶，在昏黄的路灯下，映着蓝色的积雪，出奇地幽雅恬静。


她低头欠了欠身，问道“博文派王先生来的？”


王奇诏老实交待，“元帅挂念夫人安危”


罗顺不在他身边，他没有心服的人使唤，难为现在还有一人听他的命令。


她道了谢，恳请他带自己去见博文。他维诺地应了一声，元帅似乎并没有下此命令，可见了她的执意和坚决，终还是开了车门。


依旧是长而冷清的小道，依旧有她不愿见到的钢枪返照月光的冰冷，士兵似乎换了一批，但那面目上依旧显露着昨日的机警。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衣着军装的士官出了来在铁门前停了住，扶正了帽子提了提衣领，看到王奇诏恭谨地带了位少妇，静站在石阶下，仰望着他没有行礼，不觉有些恼火，可霎那间的惊鸿一瞥，强忍着把怒火压了下去，换上了笑容，“奇诏，这位是？”


明知故问，只是想把自己正式地介绍出去。


“夫人”王奇诏请她上了阶，对她介绍说，“赵参谋长”


他并不是不认识自己，即使在那次的宴会上未见过她，可是前日，博文刚回嘉渝镇时也是见了面的，这会儿却假装着不熟识，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想到梅子与他联手谋合的事hj1_2/，心里不由多了几分的恼恨。


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她浅浅一笑，伸出手准备握时竟被他拉了住俯身下去轻轻一触，她心下一惊。这是演出外国戏剧时常有的绅士动作，代表着初次见面时的礼貌问候。但是戏剧只是戏剧，这也不是在国外，他的动作始终若隐若无地带了几分轻佻。


四合小院，博文就在身后，他竟然放肆到这个地步，只要她尖叫一声或者大喊一声“非礼”…


“赵参谋长对外国人的礼仪很有研究。”她终还是克制了。


他笑了笑，“只是看了几场文工团的戏而已”


她不再多说，敛起笑容进了门。王奇诏想陪着跟随进去，被赵子胜轻言厉声唤了住。


院落里的积雪轻了少许，月光下能闻到冰融后梅花别样的沁香，她眼睛直直盯着对面地灯火，沿着回廊一步步接近，脚步声在整个寒夜格外清脆。


她敲了敲门，无人回应，等待了片刻，却也是无丝毫响动，看到门缝里露出的光线，推门探身望了望，没有他的影子。她放下盒子，抬眼看到墙面上伟岸的影子，未来得及转身，他早已探过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身，去解她的风衣，她笑着习惯hj1_6/推开他的手，反被他握了住，脸贴着她的颈脖，嘴像条游离的鱼沿着后颈直到她的耳垂。


他受了伤，不能什么都由着他的hj1_6/子！


她挣扎着说，“博文，不要”


他赫然一惊，似乎酒醉清醒了一般，紧握她的手松开了，扳过她的肩，捧着她的脸颊，嘴角微微一翘，满是怜惜。抬首望着那双深邃的眼，虽然被关了紧闭虽然面临着重重危难，却依然刚毅依然hj1_3/有成竹。


这就是她爱的人吗？


若是他稍微皱皱眉头，稍微露出了胆怯，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博文，我们逃吧！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避世，过平淡的男耕女织生活。


可她知道他不会。


“过几天，小顺会送你去国外，我都安排好了，常妈随你一起有个照应，等风平浪静了，我再去接你。”


去国外？她脑袋瞬间蒙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讲述他的计划，仿佛是迫不得已才有了这个策略，仿佛她这一走便是遥遥无期。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抚着她的头，愣愣地说了一句“晚茹，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


她嗓子莫名地痛痛地，明明打算说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话到嘴边却是不确信的反问，“真的舍不得吗？”


“舍不得，若是你有了任何差池，我会心痛一辈子”





乱红飞过秋千去(9)



舍不得放手，更舍不得你遇到危难。


这几日他学会了偷懒，养成了早睡晚起的习惯，而且睡觉的时候喜欢让她枕着胳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要么搂着她要么拥着她，他的手不老实极了，特别是拆了纱布之后，好像终于熬出了头摆脱了束缚，像条细滑的爬虫，不时在她身上游离，好多个夜晚都被他折腾醒了。


“博文”


她喃喃地唤了一声，脸似乎贴着了他*的肩膀，身子像被什么紧紧裹了住，动弹不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睡衣，她想伸手推开，却是无用。他低头贼贼地笑了，眸子在月夜里出奇的亮，终于找到了好法子，她想躲躲不开想逃逃不走想挣扎也没了空间。


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哭笑不得，“把我放了”


这话明显是多余，甚至有些“自取其辱”地挑战他的威信。


他果断地回她，“不放”


她撅起嘴角，威胁他，“没了手我还有嘴，我会咬你。”


“咬也不放”


他‘视死如归’的样子很是好看，深邃的眼睛缠绕着她，淡淡的嘴角边没了戏虐，那张干净的脸上满是真诚，她莞尔一笑，仰起脸去咬他的嘴，他倒是先发制人，一个翻转把她压在身下，死死堵住了她的唇。


心疼她园林军部来回跑路，他便吩咐了人把左侧的房间改成了厨房。疏通管道仿佛是件大工程，王奇诏穿了件淡薄的衣衫，大冬天仍汗流不止，解释说，工程部的人没有办法通气，这里只能盖大土灶。她也劝说，仅仅是住上几天而已，劳师动众总归是不太好，虽然是简陋了些，可毕竟什么都不缺。他勉强点头同意了。


做饭时，他站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左右跟着她的步子，嘴一刻不得清闲，不停夸她下厨的样子美若天仙，天仙会待在厨房吗？纯粹哄她开心。偶尔趁她不注意，喜欢偷偷亲她，眼睁睁地看着菜有了糊味儿变了黑色，他才停了住。打发他出去，他倒是很有借口，他现在最正经的事儿就是看她，最重要的事儿就是陪她，最忙碌的事儿就是等她。她抡起锅铲要打他，他又是耍了无赖，把脸贴过来，“如果你不喜欢我喜欢你，就敲吧！”


此时，才体味到他忙碌的好，想看到他的时候，可以去找他打扰他，完全是随自己的意愿。可当他真正闲了下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跟她添乱。


洗衣服，他亦是闹着帮忙，怕水烫又惦记着水凉，在一旁心甘hj1_2/愿当她的搓衣板，想洗哪件衣服，直接拿他的手去挑好了去揉搓好了。冬日里，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看到大堆大堆的泡泡，七彩绚烂，飘满了院落，又由不得她，捧了一大把往她脸上戳，她毫不示弱，对决后终还是败下阵来，只剩下两只眼睛气呼呼地瞪他，他才嘴角翘了翘，拥着她，说尽甜言蜜语。


四合院的门急促地响了。


他端着碗筷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吃着晚餐，她略微迟疑，那一声就像骤然的号角，又闷又长，唤醒的不只是他，还有自己。


罗顺火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少爷少(3)_9/(3)_9/沉默着吃饭不便打扰，怏怏地在门外候着。


“今天的饭菜很平常”他吃了一半放下碗筷，淡淡地说。


很平常？


自己心hj1_2/不畅快，拿她的菜找借口。


她嘴角动了动，静静地把餐桌上的一切都收拾完后，准备端出去，他伸手拉她，被她打掉了。


罗顺瞧着屋子里的一幕，知道自己确实莽撞，破坏了少爷的兴致，惹得少(3)_9/(3)_9/不开心，趁着少(3)_9/(3)_9/离开这会儿，忙进了去，例行报告，“少爷，去南洋的船安排好了”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一切竟然安排妥当了。


他微皱了眉头，有些怅然若失，转眼间便是年关，现在不走，只怕一旦*，没了机会。“联系上李杨了吗？”


罗顺恭敬回话，“李将军说，第三军团听少爷您差遣，顺便提醒您，若是再不下决心，张司令替换了老臣，涣散了军心，所有皆迟。吴大帅也说了同样的话，现在将士们都唯您马首是瞻。”


他“嗯”了一声，沉思了片刻，最终下了令，“乐志远的案子明天审理”


罗顺应声退下了。


她端茶进屋的时候，他背着双手，静站在窗前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混沌不清，玻璃上倒映着他的愁云。她走过去环抱着他，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手顿时被他紧紧握了住，他回首笑着说，“今晚，陪你看书”


我只能在你离去前，做一些让自己难忘的事。


他把她拥在怀里，头轻放在她的肩上，手捧着书册，听她的指挥命令，一起读了四五章，他开始逆着她的意思，让他翻过，他倒了回来，让他快些，他慢腾腾地不想动手，她急了去夺书，他却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她够不到的地方起身也触不到地方。看着她气得没了脾气，脸上虽挂着笑容，心里却是阵阵疼痛。


终于，他克制不住扔了书，硬生生地抱着她，竭尽全力又轻柔抚慰，“晚茹，不会让你等得太累”


她倚在他的肩上，“我知道”


知道你所做的，都是不舍得放我离开。


“你怪我吗？”


她摇了摇头，眼眶里却含满了泪，哽咽着说，“不怪”


不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辈子都不会责怪。





乱红飞过秋千去（10）



乐志远的案子定在下午审讯。


仅仅凭一页文书判他谋反，始终缺了必要的人证，毕竟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他有谋反的动机和目的。


出了军部上了车，罗顺经不过她的威(4)_10/利fhmldcq7_20/招了实话，少爷已经安排了辩护律师，之前也与乐志远作了详细攀谈，只要按照律师交待的台词背诵应答，必定无罪释放，再说，参加听证会的全是嘉渝镇地位举重的商贾，有声望的德高之士，平日里都是受少爷庇佑的人，与林家颇有生意往来，这个时候让他们出面说两句也不为过。


她从包里掏出一打纸递到罗顺手上，“这是乐志远谋反的剧本”


剧本？罗顺怵在那里，半天反应不过，连说话都有些口吃，“少(3)_9/(3)_9/，剧..本…”


“是模仿乐志远的字伪造的”


当时想着，若是志远无法洗脱罪名，若是博文无回天法术，她只能让梅子手里的剧本成为一张张废纸。上次去找小雯时，拿了志远专门写文的稿纸，好在他写文时从不喜欢编辑页码，伪造起来不是很难，好在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剧本，只要志远说是真的，谁敢站出来指责怀疑？若是真有人提了出来，反而是欲盖弥彰，更加证明志远的无辜。


罗顺信心倍增，“少(3)_9/(3)_9/，我会想办法让它合理地出现”


即使所有的办法都行不通，她还有最后一步棋，牺牲自己，是她捏造了他的命令，是她(4)_10/着他走了那一步。


车迎着冉冉升起的红日驶向镜花园林，霎时出现的彩色光线穿过玻璃陡然分成了多屡，耀得人睁不开双眼，她微微欠了欠身，光亮瞬间收拢暗淡，才辨认出那道光来自金色发卡，佩戴发卡的姣美女子挺身挡在了车前。


不惜撞车也要拦下她。


低头对自己浅浅一笑，该来的始终躲闪不过，她径直下了车，走到红色的火焰前，淡然唤道，“梅子”


不是白小姐，不是莹梅，两人独处的场合，她仍然称呼她，梅子。


“晚茹”


尽管心里骂了她多遍杨芝茹，可每次总改不了口，见了她，习惯喊她的小名。


笑容虽在，却少了以往的甜蜜和开怀。


找了临近玉清河岸的茶楼静坐下来，点了壶碧螺hj1_7/，两份早点，茶煎包和(3)_9/黄包。


“记得刚来镇上那会儿，我特想吃茶煎包，晚上跟你说了声，你天没亮便出了门，不熟悉这里的路，还死撑着买回来给我吃”莹梅痴痴地盯着茶壶，述说着，像是搜寻甜美的回忆，很知足，“我说喝酸梅汤，你前一刻就算忘记了，后面也会想办法弥补，从来不会扫我的兴，不会让我失望”


她记得，记得自己为她做的。


望着沉浸在阳光下纯洁的脸庞，芝茹的心微微一动。


莹梅眼角瞬间盈满了泪水，嘤嘤泣道，“那段日子好美，我你和志远，我们三个，hj1_7/天去游湖，我俩喜欢欺负他，让他一个人划船，看到水里的鱼，踢他下去抓，每次你都心疼他，在一边拦着我。下了雪，你也不忘给我们织围巾，手都冻肿还坚持到最后，可是这个冬天，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平日的欢声笑语，没有了往日的亲密无间，连陌生人之间的平静淡然都抹杀了。她们成了敌人，不，也许，是她误会了，是她把梅子当成了敌人…


她握住了莹梅的手，怜爱地唤了一声，“梅子”


莹梅把头轻放在她的上，枕靠着，依恋着，喃喃地说，“晚茹，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在求你。只要你帮了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似乎每次只要她乞求只要她撒娇，自己都无招架之力。


她笑着点点头，“你说吧！”


莹梅忙抬头擦了泪，露出了笑容，仿佛清晨绽放的玫瑰，美艳欲滴，清脆的嗓音，含娇带羞地说出了六个字，“你离开世文吧！”


那一句仿佛晴天霹雳，瞬间震醒了她，离开？她迅速把手抽了回去，脸上的微笑苦涩极了。


果然是这样，是杨芝茹一直紧抓着世文不放，不论说了多少伤感的hj1_2/话，留了多少动hj1_2/的眼泪，这个女人都不会为之所动。把他关了*闭，想着去看他，她竟然呆在里面七八天不出来，她的手段真是高明，当初小瞧了她。


莹梅抽出纸巾优美地沾了沾眼角的泪，没有一丝哽咽，愤愤地说，“杨芝茹，我真的不想恨你，可是你太让我心寒了”


心寒？


刚才还如数家珍般道尽她的好，感激她的好，片刻的时间，不过一秒钟的时间，竟然说起恨她的话。


她笑了，原来这就是变了的梅子，披上了虚伪的外衣，“是吗？让你心寒，真是难为你了。”


“杨芝茹，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了。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放假的前晚，你住在镜花园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等了他那么久？原来是你故意藏起了信，偷梁换柱，冒我的名偷偷去见他。如果不是在你的房间看到他的衣服，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我最好的姐妹早存了心抢走我爱的人。我不想相信，只好写了一封信，托你交给他，我要约他出来，好好问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不是他不爱我了？那晚，我在桥上苦等了着，当时下了大雨，我不敢离开，期盼着他能出现，哪怕是来骂我两句都好，至少，能让我知道，你没有私心，你把信亲手交到了他手上，可是他没有来，整整一晚上，都看不到他半个影子。”白莹梅心口一起一伏，冷笑声不断，“杨芝茹，是你先对不起我，你夺了我的一切，我不会罢手，我要毁了你，毁了你的一切”


如果这些话在前些日子说出来，她或许会伤心难过，会在她面前抬不起头，可是现在，知道她利用了志远，知道她联合了赵子胜，看到她刚才在自己面前绝妙绝幻的表演，心底的那份愧疚早已随风散尽hj1_4/然无存，只留有深深的怨悔，怨自己误会了他，悔自己认识了她。


白莹梅稳了hj1_2/绪，顿了顿，娇笑又浮现在脸上，起了身准备离开，“如果不想他出事，最好明日前离开嘉渝镇，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威胁她？


这世上没人能威胁到她，除了他。


她也从容地笑了，“他不会有事。”


“是吗？恐怕要让你心痛了，志远说，如果再看到你出现在他身边，”白莹梅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悄声说，“志远决定认罪，供出幕后主使，林博文”





乱红飞过秋千去（11）



对面的铺子满是编织的五谷吊饰，大红喜庆的对联门画高高悬挂，楼下几个鬼头鬼脑的幼童拎着灯笼集在一起嘻嘻闹闹后又散了开去，各奔东西，那开心得意的笑声渐趋渐远，与梅子离去时不差分毫。


过年了。


她却只能愣愣地待在这茶楼，等着落日，等着天黑。


罗顺在楼外候了三四个小时，不见少(3)_9/(3)_9/下来，有些急了，忙上了去，见她脸色苍白，紧锁着眉云，痴痴地凝望着长街，站在一旁不敢扰乱，瞧了瞧时间，终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担心地唤了声，“少(3)_9/(3)_9/”


她像是早已洞悉他的存在，没有看他，只是怔怔地说，“小顺，我想去见乐志远”


如果他承认了罪名，诬陷博文是幕后的主使者，纵然再多的证据也是无用，毕竟博文曾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毕竟他毫无理由地放了志远。


想尽办法救他出来，不能因为他一些疯话，全部毁了。


罗顺心下一惊，少(3)_9/(3)_9/这个时候急着去见乐志远，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要不要先通知少爷？不敢多问，无奈地回答道，“今天开庭，明文规定，除了律师，闲杂人等均不得接见要犯”，


她“嗯”了一声，起了身，裹了裹风衣，命令的口吻说，“带我去见律师”


罗顺应声“是”，小心在前面诺诺带着路。


“芝茹姐”


身后传来嘶哑的唤声，几分喜悦，又有几分期待，她顿了顿，回首望去，小雯两眼红肿脸色憔悴身单凋零地捧着纸袋。见真的是她，小雯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握紧手中的纸袋，它瞬间掉落在地，顾不得一切，直接扑到她的怀里，“芝茹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凄凄楚楚的音调像无助了许久，被人欺负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信赖的人，不由大声哭了起来，


安慰了小雯，她吩咐罗顺重新买了餐点，坐在车上，才得知这傻丫头竟然没日没夜地寻了她一个星期。


“芝茹姐，我跟乐大哥说你回来救他的事hj1_2/，你不知道他当时多开心，他说想见你，可是我找不到你，整个嘉渝镇都找不到你，每次去见他，我都是垂头丧气，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他好吗？”所有心潮澎湃的话压在心里，说了出来仍只是淡淡地习惯hj1_6/地一句。


小雯点点头，讲了志远的hj1_2/况，除了饮食上稍微不如意，清瘦许多外，平日里还让她带些纸和笔过去，他前些日子正打算写一本巨著。


待在监狱里写书？


她蹙了蹙眉，心下顿时轻松不少，这些日子，瞧着博文志在必得的样子，以为他没有危险便一切安好，再说去见他，博文也不甚喜欢，自己亦没有时间，听完小雯的讲述，他不仅仅是好，还有其他的闲hj1_2/雅致，看来是小雯hj1_2/绪激过于动了。


“只是乐大哥这几天心神不宁，总喜欢拿脑袋撞墙，说他害了你，你肯定是被那个人关起来了，肯定受尽了那个魔鬼的折磨。他说他要救你出来。”


什么？


她被人关了起来？


救她？


为了救她，所以要陷害博文，所以不惜牺牲掉自己。


他为何还会有这样的念头？


“你怎么会跟那个魔鬼在一起？”


上次在剧院，她俨然说的很明白，博文是她的丈夫，不是恶魔。


他越来越让她不懂。


仅仅是半年的时间，以前种种“尽在不言”去了哪里？


难道她跟他真的已形同陌路？


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腊梅映着眼眶，像那年hj1_7/天的芸苔，黄艳艳的色泽，大片大片簇拥着，她站在其中，回眸微笑，他说，晚茹，你好美。记忆犹在，只是繁华过尽，留在脑际的是空洞的几个字，别无其他。


她拥着小雯，抚着她的背，安慰说，“志远，会没事儿的。”


法庭位于镇南，西洋的建筑风格，汉白玉的十字高架，蒙羞的正义少女，原是国外教士设计建造，用于弘扬明主法律，这也是唯一一处与嘉渝镇的格格不入的另类风景，四周除去了青石板的古街，除去了风姿招展的常青灌木，只有淡淡的灰色。


车在台阶边沿停了住。


罗顺恭敬地打开门，她瞧着小雯紧咬着嘴唇低着头，眼睛直直盯着车椅，心疼地说，让罗顺送她回文工团。小雯摇摇头又点点头，想知道案子的结果似乎又怕知道了结果。她理了小雯额前的丝发，露出闪亮的眼睛，笑着说，先回去睡一觉，等睁眼醒来，志远已经回去了。是啊！只要请律师跟他讲明，只要他不再胡思乱想，所有的噩梦都会过去。不待对方说些什么，她径直下了车，对罗顺说，安全送小雯回去。罗顺心里“啊”了一声，左右为难，毕竟少(3)_9/(3)_9/的安危比任何人都重要。


“少(3)_9/(3)_9/”


“我先找律师，待会儿再来接我”


少(3)_9/(3)_9/的倔强，他深有体会。开庭亦不是什么大事，少(3)_9/(3)_9/出不了意外，何况少爷虽关了*闭，可是仍掌控着嘉渝镇的一切，谁敢对少(3)_9/(3)_9/动手？心里浮动了两下，只好作罢，踩了油门，车像风一般驶离了。


四周寂静极了。


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淡得如眨眼间会消失一般，踏在石阶上的响声显得格外沉重响亮。风衣随裙摆左右晃动，凛冽的寒风钻了进来，她*不住打了个冷颤，思绪却停留在“我不会离开博文，我爱他”“我不需要你搭救”“你要冷静”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上…志远？！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夫人”


门厅前，赵子胜一身戎装，背着双手，定睛望着她，这个女人真的是不一般，林博文关了紧闭，竟然还能冷静面对，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软弱无助，想尽办法进入军部，看样子还会不惜一切救他。


对这个称呼不是很习惯，对说话的人亦不是一般的讨厌。


他和梅子联手陷害博文，博文若是真定了罪，他便是第二军团最高将领，便可掌控着整个嘉渝镇，当初自己瞎了眼，看到他的背影，还欣赏他的认真..


她抬起眼帘，按耐着不想搭理的意愿，浅浅一笑，“赵参谋长”


他眼角微微一眯，似笑非笑言道，“夫人，请随赵某走一趟，乐志远的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需要她协助，什么意思？


笑容僵了僵，瞬间又恢复过来，她从容回答，“案子即将开庭审理，若是需要协助，请与元帅安排的律师联系。”


话到了这份儿上，她依旧是淡然地，赵子胜低头笑了笑，“夫人应该不知道，乐志远一个小时前已经认罪了，不想元帅竟是谋反案的幕后主导者，司令部刚刚下令，逮捕与此案相关的嫌疑人犯，据查证，初审乐志远期间，夫人曾三番四次探望，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出来，应该都是为了元帅，怕他的罪行暴露于天下吧！”


志远认罪了？！


他个傻瓜。


她嘴角微微一翘，脖子的粉色丝巾映衬着，妩媚动人却不失优雅，“赵参谋长，有什么话直接对律师讲，我不懂。”


不懂？今天晚上会让你明白。


赵子胜“哼”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霎时冲出十几个手执钢枪的士兵，团团将她围住，皆瞄准了她的脑袋。





乱红飞过秋千去（12）



一路上，他陪她坐在后车排，少了士兵少了钢枪，只是前后多了几辆“保护”的军用吉普。她两手环抱着，静望着窗外，如果博文是谋反主谋，她是嫌疑人犯，罗顺是不是也受到了牵连？其他死心塌地跟着博文的将士官兵呢？博文已经被关了*闭…


以为是石头堆砌牢不可催的清朝监狱，以为是博文现住的四合小院，不想是军部内的另一处别院。门外照常有官兵严密把守，高墙上爬有枯黄藤蔓，深色的常青树枝远远探出墙外，木板大门倒更显得此处是平日休息的下榻之地。


本打算要求去见博文，可若是他知道自己也被抓了起来，心里肯定万分担心，他说过如果迷了路，只要静静等他便可以了。这个时候不能成为他的负累，要相信他。


赵子胜先下了车，随后礼貌地开了车门。


院落里种有毛竹，黄色泛白的狭长叶子落满了石桌石凳，地上开有桃红色的一串红，两间屋子一房是客厅一房是就寝卧房。


他请人进了客厅，扯掉白色手hj1_5/，“夫人，对赵某的安排还算满意吧！”


请她协助调查原来是想间接地幽*她，难道想以此牵制博文？


她轻轻一笑，“赵参谋长已经做了，还在乎我满意吗？”


好厉害的一张嘴。


赵子胜哑口无言，低头苦笑，以此掩饰尴尬，斜眼间看到派出去的人前来汇报，找了很好的台阶，“既然如此，赵某不打扰夫人了，如果有其他的吩咐，这里有直线电话，直通我办公室”


她欠了欠身，道了谢。


门哐当一声紧锁了住。


他回首望了望别院，顿了顿，离开了，衣着下级军服的士官悄悄跟了上。


“参谋长，小院四周已布满地雷，我也安排了一个连队防守，如果他硬闯出来，不是成了枪靶，就是被炸得稀巴烂。即使上面追查下来，我们也有正当的理由作借口”士官望了四周，无其他人影，继续禀告，“是林博文自知罪孽深重，蓄意逃跑”


如果林博文真闯了出来，也会让他束手就擒，除非他准备牺牲掉那个女人。


“士忠，做得好”他眉毛微微一扬，一掌拍在丁士忠的肩上，称赞道，“我会将此事上报张副司令”


丁士忠得意地笑了，感恩戴德了一番后，说已经在万香楼定了晚宴，约了几个相交的朋友，请他赏个脸吃顿便饭。他立马冷下脸，厉声提醒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外面还有一个罗顺，别以为困住了他就能掌控一切，稍微大意，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丁士忠忙收起笑容，换上严面，立正道“是”


第一次没有开车，他脱了军服换上深褐色便衣，是件改良了的西服，虽多了两颗袖扣，人却显出了内敛，“子胜，西装太张扬了，不适合你”，林博文不喜欢张扬的人，他一直都懂。


出了军部，沿着树荫密集的巷子漫步前行。


hj1_1/沉的冬日，街上越发的人烟罕迹，店铺门面早早关了门，亮起的红色灯笼赶走了最后一丝白昼，夜来得太快也来得很急。


看到墙角搭起的挡风蓬，闻到烧xybsbwc(4)_17/的温香，走了进去。大半天没有客人，老板见来了人却又衣着考究气宇不凡，刚热起的心瞬间冷了下来，知道这种人不是来吃饭的，没怎么搭理。他瞧出了门道，撇着嘴角笑了，点了份烧酒和比较花费钱的菜肴，临近年关了还出来做生意，不容易。


老板殷勤地应了一声，笑着忙乎去了，看他一个人喝着闷酒，不由发了话“大老板，明儿就小年了，您这个时候不回家？”


回家？


自从踏进军营，自从上了战场，他已经没了家。


不，其实他应该有家。


曾经，她流着泪对他说，“子胜，我不怪你*了我，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会克制不住，可我怪我自己，我没能好好留住你的孩子，它被杨芝茹下药害死了，如果它不走，现在也快出生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


他的孩子被杨芝茹害了？！


他当时气疯了。


杨芝茹，杀掉他孩子的人？


他寻遍了茫茫人海，却寻到了镜花园林，寻到了林博文。


可是，面对着林博文，他只能无奈地选择沉默。


梅。


认识她时，她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从他面前轻盈飘过，如一团艳丽的火烧得他体无完肤，第一次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跟随着她，她甜美的笑声，动人的歌声，摇曳的舞姿，他沉醉其中不可自拔。可看她飘落到林博文怀中时，他陡然清醒过来，手不经意握成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挥了过去。最终无形中被自己拦了住。他只能悄悄跟着她，送她回家。


那晚，他是真的醉了，他不想伤她，不想碰她，可是他更不想她成了林博文的玩物，至少他会珍惜她，会全心全意爱她。


但是，乐志远…


“子胜，乐志远他说他不爱我了，他欺负完了我，就把我抛弃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第一次她倒在他怀里嘤嘤哭泣的时候，他发誓不会再让他的女人受一点点委屈和伤痛。


不会，坚决不会。


看着她寒夜里穿了件睡衣从罗顺的车里爬出来，赤着双脚，痴痴呆呆的模样，被他抱着的时候，竟然惊慌失措地叫嚷着“不要，不要碰我，林博文你不要碰我”，他的心都碎了。


可因为林博文，因为是他，只能又一次选择沉默。


他忍了许久，直到接了封信，去了丽茗山。


“子胜，我明白这些年你随世文出生入死，功劳苦劳全都不少，司令部hj1_2/报科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缺，想让你过来，可是言不正名不顺，而且冒然公布出去，对其他军团的下属将领也是不公，何况你现在仍然是第二军团的参谋长，始终是世文的下属，只要世文…”


张晋良想夺林博文的权，竟然找他下手，拿hj1_2/报科主任贿赂他，主任怎能比得上一军之长？


他低头笑了笑，猛灌了一口。


“子胜，等你当了军长，等你控制了嘉渝镇，等你压制了林博文，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她依靠在他怀里的样子美丽极了。


一壶白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她今儿有节目排练，说晚点儿回去陪他，如果知道他喝了酒，肯定会责骂他，然后戚戚地哭着求他不要喝酒不要伤自己，喜欢看到她那个样子，被她在乎的样子。





乱红飞过秋千去(13)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浑浑噩噩喝了两壶烧酒，老板担心他行走不便，找了熟悉的人叫了辆黄包车。吹着冷风，人倒突然有了精神，不想回家，他对师傅说，去剧院。沿路听到卖花的唤声，他掏干了口袋，全部卖了下来，是红色的玫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甚是像她。


剧院大门紧闭，他用力敲了敲，良久从里面伸出一个脑袋，见是他，忙行了礼，自认该死，没早点儿出来迎接。


“白小姐呢？”


“副团长早离开了”


他看了看表，不过七八点的时间，她通常排练节目到晚上九点，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早？他转身上了车，困倦地语气说，赵公馆。靠在椅背上，躲着冷风，头随着车身一摇一晃，昏昏欲睡，舒服极了，最后竟然是被车夫给唤醒的。


守门的人见参谋长回了来，走路摇摇晃晃，忙上前搀扶，进了院落，他唤了几声，梅。除了空寂的回声外，毫无应答。


“参谋长，梅小姐还没回家。”


什么？


酒似乎醒了大半，离开剧院，没有回家，那她去了哪里？


有节目，晚点儿回来陪他。


那早些时间找谁去了？


林博文？


她恨林博文，想去奚落他，想去为他出口恶气，可是每次又哭着回来说自己受了欺负。


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女人受了欺负，只能强忍着，一次，两次…难道要如此忍一辈子？


热血霎时拥堵了脑袋，他推开士兵，厉声下令道，“备车，去军部”


军部大门打开的一刻，他紧握着手枪。车没有驶到四合小院便停了住，他独自下车转了两个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中闪了出来，他下意识躲在了hj1_1/暗处。


天寒地冻，她的红色风衣敞开着，溜到了肩膀，开襟的毛衣露出了白晰的脖子，昏黄的灯光下，头发凌乱得没了往日的端庄，像被人蹂躏后邋遢的模样，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愤愤骂道，“林博文，你个王八蛋”。


她向来温柔，一举一动显尽了世间的优雅，从未对人说过粗俗的话，从未如此的狼狈不堪。


是的，只有一次，那晚他强要她，她嘴里也是这样骂着，“赵子胜，你个王八蛋”


林博文动了她？！


瞧着她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黑夜，他不敢上前唤她，不敢从身后搂着她。


北风在耳边轰轰作响，像千军万马从身上碾过一般，他被林博文强按在地上，任人践踏任人凌辱，不仅仅有人，还有畜牲。


他笑了。


看着她的女人被人霸占，他不敢去找林博文算账，他只能做缩头乌龟。


寒夜冻结了千疮百孔的身体，冻结了向外渗透的鲜血，最后也冻结了他的笑。


远处小院，灯火通亮，他晃晃悠悠走了过去，对着守门的士兵下了令，“开门”


卧房的窗户没有紧闭。


她一袭蓝色长裙，拿了本书端坐在桌边，白天挽起的丝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眉眼，只是略微露出的清秀脸庞映着荧光，有几分淡雅的影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沉醉其中，偶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淡雅中倒又透出了几分可爱。


这就是林博文的女人？


他呆住了。


芝茹听到外面的响动，起初不经意，后来忍不住询问了声，谁？


无人回应。


片刻后，来人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突显出来，一脚踹开了房门，它砰地撞倒墙，被他霎时按住，噪声嘎然而止。


未料到赵子胜晚上会来别院探望，她略微吃惊，敛起了温和，“赵参谋长”


强光刺得他眼睛发花，定了定神，扶着门框进了屋，嘲笑地口气说，“夫人真是兴致高雅，这么晚了还对着书”


闻到浓烈的酒味，她皱了皱眉，不想理他，准备唤人过来照应着，与他擦身而过时，突地被他拉住了胳膊，她心下大惊，潜意识挣扎了两下，他却陡然加大了力度，猛地一拉，她站立不稳顺势撞倒了硬墙，又被弹了回来，扑倒在圆桌上，忍着喊痛，她愤怒喊道，“赵子胜”


她终于暴怒了。


原来，她也可以跟他一样不冷静。


身上的热血又像被唤醒了似的，他嘲笑说，“知道刚才林博文对我老婆做了什么吗？”


老婆？


梅子，这个时候去见了博文？


威胁她离开，祈求她离开，能使得招几乎全用上了，她依旧不甘心？


“我没兴趣知道”她把脸撇向一边，冷冷地说。


没兴趣？


因为她是林博文的女人，他可以忍气吞声，漠视她这个杀人凶手，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无视林博文的胡作非为，冷静地对他说，没兴趣。其实，就是她一次次纵容林博文，纵容他抢占自己的女人…


他慢慢向她靠近，就像接近自己的猎物，怕她洞悉了危险吓跑了。她终于还是发现了，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的手，她甩不掉，用手去掰，竟然另一只手也被他一起掌握了住。


“赵子胜，你想干什么？”


他能干什么，他要让林博文加在他身上的痛双倍奉还。


死死盯着他，恨不得撕碎了她，可是又莫名地压制了愤恨。


她真的很美，如果说梅子像一团火，那她就是一弯清水，眼睛似水，声音似水，灵动的细腰似水．．．


他痴了。


突然，膝盖处传来剧烈的麻痛，眼前的美景一焚而逝，他坚持不住，右腿微微一曲，手下意识地松了开，这个女人竟然趁他不注意，踢他的xybsbwc(4)_16/位，眼看着那抹影子逃出了房门，他顾不得疼痛，冲上去，抱住了她的腰。


他是不是疯了？


“赵子胜，你放开我”她停止了挣扎，“如果元帅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博文并没有定罪，所有的证据只有乐志远一人的口供，事hj1_2/没到最后一步，他赵子胜竟敢如此猖狂。


被她踢了一脚，他本就恼火，听到“元帅”二字，心里久久压抑的怒火又轰轰燃了起来，一个回旋，把她扔在了*，不待她起身，他扯开了衣领，扑了上去。


“博文”


她喊不出来“救命”，也骂不出来“混蛋”，心里嘴里只有他，如果有人能听到她的呼喊，一定会来救她，一定会去报告，一定．．．


他一掌扇了过来，声音响亮极了，似乎整间屋子都是巴掌声。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耳朵感觉不到四周的响动，眼前黑乎乎一片，脸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痛，嘴里咸咸的，顿时含满了东粘稠血腥的液体，她吞咽不下，吐了出来，手和脚由不得自己，没了力气挣扎，眼眶只能莹莹地淌着泪。


博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怔怔地盯着青色的帐幔，泪似乎也干涸了，被寒夜凝成了霜。





乱红飞过秋千去(14)



凛冽的风肆无忌惮掠进了小屋。


跟着风闯进来的还有气势凶猛，被火溶化了的石岩，所到之处，炽响声不断。


赵子胜刚回了头，未看清来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那拳头似千斤铁石，瞬间把他震下了(5)_11/，痛倒也罢了，甚至没有缓过神，衣领又被人捏了住，把他提了起来，他刚出手还击，下巴又活活遭了重打，没了知觉，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不知是自己的下颚，还是碰撞的椅子，他跌跌撞撞昏倒在桌子上，想抓住求生稻草。张晋良一脚踢了上去，几乎是用尽了全力，他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吐着鲜血，捂着肚子，疼痛得再也爬不起来。


本打算借乐志远的谋反案紧闭世文几天，处理掉李扬和吴铭起，让三方即使有心也孤掌难鸣。不想案子很快便开庭审理，世文必定有了万全之策，必然会快速反击。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上天竟也愿意帮他，赵子胜报告乐志远谋反案的幕后黑手是世文，出了这事儿，第二军团肯定乱上加乱，待时机一到，自己便出面收拾残局，吞了第二军团。


谁知，此时接到了王奇诏的电话，“赵参谋长逮捕了您下令不准碰的人”，“没有关押进监狱，而是军部的一处别苑”，赵子胜竟然没经过他同意，把她关了起来。他顾不了什么，丢下手中的一切，火速赶来嘉渝镇。


冲进院子的一刻，听到巴掌的响声，他肺都炸开了，看到赵子胜压着她的双手，要撕她的衣服，他差点疯掉崩溃。


深吸了口凉气，他渐渐冷静下来，对地上的人补了一脚，厉声下了令，“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


(5)_11/榻上，她一动不动，苍白的面容如死水般平静，没有哭泣，没有愤怒，眼睛亦没有神色，呆呆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酸。他眉头紧皱着，嗓子像被一千根钢针刺了住，疼痛地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走了过去，看到嘴角的血渍，温柔地去试擦，她听话极了，任由他摆弄，若是以前，她早伸手打掉了，或者远远地躲了开，可是现在，她没了知觉。


望着风干的血迹，擦不掉，他俯身去吻去xybsbwc(4)_18/，一丝温润顿时融化了身上的寒冰，她微微一动，手脚有了力气，拼了命地乱抓乱踢。他急了，紧抱着她，暖着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晚茹，别怕，是我，晋良，只要我在，没人敢伤你”


听了这话，她停止了抗争，缩到他怀里，哽咽着小声抽泣起来。


良久。


他静静搂着她，盖好被子，就这样过了一夜。


是被外面整齐的踏步声震醒的，他摧了摧额头，睁眼望了望胳膊，空hj1_4/hj1_4/地，她不见了，警觉般一跃而起，见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敷脸，顿时松了口气，他轻声走到她面前，她抬头看了看他，莞尔一笑，他蹲了下来，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鸡蛋，她躲了开，说，“谢谢，我自己来”


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躲他。


他不再纠缠，起了身，靠在镜台前，眼睛正对着温(5)_11/，忆起昨晚的一切，她的顺从，她的依恋，眷眷不舍地心痛。


头发直直地垂了下来，遮挡了半边脸面，另一边挽到了耳后，露出清澈的眼睛，她低着头，唤了声，“晋良”


不是张晋良，是晋良。


他愣了愣，那一声仿佛跨越了千年，被他期待了千年，终还是到了他的耳际，看着柔美的弧线，竟然有些不真实，“晚茹”


“我能出去吗？”她是被赵子胜关了起来，又是谋反案的嫌疑人，如果没有命令出了去，只要有人出来喊一句，‘逃犯越狱’，必定会连累很多人。


他笑了，“当然”


她像是继续解释出去的目的，“今儿是小年夜，我想给博文做饺子吃，我还想去见他”


听到“博文”两个字，他脑袋嗡地一声大了，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望着那双等待答案渴望的眼眸，半天找不出一个字，他似乎只能说，“好”


她忙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谢谢你昨晚救了我，照顾了我一晚上。


谢谢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可是，我回应不了你什么，我只能说，谢谢！


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记重拳敲在他的心上。


难道非要如此吗？用这种方式撇清跟他的关系。


他伸手去扶她，待她起了身，克制不住，硬生生地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又是感激吗？感激也罢，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分一秒，他只要能看到她…几乎是祈求的语气，“晚茹，我不为难你，看了世文，你随我住在驿馆，好不好？”


这辈子从未求过人，他却求了她。


“等世文没事儿了，我让他来接你，如果住在镜花园林或者其他的地方，我不放心”


她没有反对，下颚抵在他的肩上，上下动了动。


因为他说等世文没事儿，这句话若有若无地告诉了她，博文不会有事，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安了心。





乱红飞过秋千去(15)



吩咐了人出去买了包饺子的素材，芝茹独自一人在军部的厨房内忙乎着。张晋良说要帮忙。她摇头拒绝了。他似乎不肯罢休，问她，晚上可不可以陪他吃个便饭？她揉着白面，呆愣了片刻，斜眼间见他依然站在那里，笑了笑说，好。


饺子做了几个口味，煮的煎的蒸的油炸的，博文不喜欢油腻，她刻意多弄了些，谁让他平日里变着法儿气她？


小年。


hj1_1/沉的天气丝毫感觉不到新年的欢庆。


无人打理的花圃枯草丛生，夹杂其中的瑟瑟青草似乎多余的点缀，萧条得生寒。高昂的月季被淡淡的白色霜雾覆盖着，失了hj1_7/夏的光泽，失了秋日的招展。


四合小院外俨然多了一倍的官兵。


远远看到飘过来的倩影，王奇诏恭敬地守在台阶前，迎了上去，躬身道“夫人，请”


这个时候，他依旧称呼自己夫人，依旧听命于博文。


她欠了欠身，道了谢。


院子里落满了黄色红色的花瓣，深黑色的枝条，整齐的切痕清晰可见，想必是一刀挥了去，干脆利落地砍了下来。


房门是紧紧闭合的，窗帘亦将房间遮挡的严严实实。


难道他已知晓了一切？赵子胜借志远的案子囚*她，今儿，她又被张晋良放了出来。那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拎着食盒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半天不敢唤他。自己这副模样，是让他安心，还是让他更加担心？


搁下了盒子，准备离去，门陡然间开了，她心下一惊，忙伸手暖了暖脸颊，好在表hj1_2/仍挂在面上，没有僵硬，低下了头，让垂直的头发更好地遮挡住脸上的臃肿。


身后的脚步声有些缓慢沉重，似乎每向前一步，已竭尽了全力。


他可以洞悉天下的hj1_1/谋，他却算不尽平常人的凡心。


最后关头，乐志远认罪不说，竟然反咬一口，诬陷他蓄意谋反。


谋反倒也罢了，他念及赵子胜跟随了自己出生入死，念及他平日里也是hj1_6/hj1_2/收敛，可以一直容忍他为了一个女人诬陷乐志远谋反，容忍他私自与张晋良碰面，容忍他再次将案子捅到司令部复审，可这个时候，他竟然抓了自己的女人，想威胁他。


他没了脾气。


她住在军部，距离他不过一里之间，倒也让他放了宽心。可王奇诏临早的报告让他豁然大惊，“张副司令连夜赶来嘉渝镇，直接闯入了夫人住的别院，不大功夫，看到赵参谋长鲜血淋淋地被拽了出来，关押进大牢，并且张副司令严加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不准释放赵参谋长。”“夫人今天已经被解了*令。”王奇诏似乎刻意隐瞒，遗漏了重要环节，昨晚，她是不是跟张晋良共处一室？


知道她来的时候，他死盯着房门，盼不到敲门声，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想质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她欲离去的背影，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又心下不忍，克制了住，像往常一样拥住了她，沉默地紧紧搂着，生怕一不小心失去了般。


“博文，我做了饺子，你不喜欢吃香菇馅的，我特意包了些”她边摆着盘子边说，“还有些油炸的”


明知他不爱吃，却偏偏逆着他。


想让自己证明有多爱她？


在乎自己是否会为了她，吃掉眼前讨厌的一切？


现在懂了，对他有心有爱的时候，她才会如此。


他嘴角翘了翘，夹了水饺，没有丝毫犹豫，大口吞了下去。她单手撑着脸，只有一只大大的眼睛(9)_14/露在外，痴痴地凝视着他，浅浅笑着。瞧她头发被压了住还浑然不知，他笑着伸手去撩开。她猛然清醒了般，身子向后躲了躲。他警觉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她动弹不得，惊恐极了，怕他发现什么，亦不敢动手去掩饰。


终还是迟了一步。


他怔怔地望着她，眉宇瞬间拧在了一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寻到脸颊边，将丝发挽至耳后。


她打掉他的手，低着头，笑着解释，“昨晚，撞到桌子，怕你担心…”


那明明是巴掌的痕迹。


想起王奇诏的话，恍然间全明白了，怒火顿时涌了上来。


赵子胜？！


赵子胜他不想活了。


霎时青筋爆出，脑袋炸裂了般，他一拳砸落在桌子上，鲜红的血迹顿时涌了出来，他两步掠到墙边，奋力扯下长剑，流苏被钉子挂了住，猛然使力一挣，钉子连同扯断的绳线一并飞了出去。


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似乎不砍了赵子胜不肯罢休。


她挡在了他面前，摇着头，想平息些什么，“博文，不要，算了”


算了？


不活刮了赵子胜，他就不叫林博文。


他推开她，她又上前拦了住。他两手扶着她的肩膀，准备旋转过去，她却攀住了他的脖子，踮脚凑到了他的嘴边，温柔一触。


第一次， 她吻了他，如蜻蜓点水，虽淡却浓，虽轻却重。


他愣了愣，她又凑了过去。他扔了剑，紧紧揽着她的腰，狠狠吻了下去。


她的吻就是圣旨。


最后。


他唤来了王奇诏，压制着怒气，伸手整了整她脖子的丝巾，强颜欢笑地说，“奇诏现在送你去火车站，小顺和常妈早在那儿等着，他们陪你去南洋，三个月后，我会接你”


终于到了分离的一刻。


她点了点头，拎着食盒，随王奇诏出了门。


他回身拾起长剑，突地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严面。





乱红飞过秋千去（16）



自从赵子胜关押起来，王奇诏便奉了林博文的密令，幽*与赵子胜近日相交的士官，暂缓执行其下达的命令。为防突变，他也自作主张，调换了把守的警卫士兵，把原来的看守变成了另一种意义的保护。


墙头草不好做，但只要做好本质工作总不会错。


第一次见到夫人，他已渐渐明白，张副司令电话里的犹豫和命令，不是针对元帅，担心他与外界联系，是心里挂念着夫人，怕她伤心，怕她受到伤害。再说，司令部若是真打算处置元帅，依元帅的气魄能力才智，怎会迟钝到最后一刻才洞悉一切？怎会老老实实把自己圈在这个院子不踏出房门一步？


他不够聪明，但他知道元帅是聪明人，聪明人从不会做傻事。


瞧着夫人三步回首，恋恋不舍的样子，他跟随其后，安慰道，“夫人放心，元帅未雨绸缪，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她微微一笑，始终不能跟着他经历狂风暴雨。


她，反而是他的累赘。


到了军部大门，他请夫人稍等片刻去值班室拨了电话，准备调辆轿车。车倒是来了，车牌却不是第二军团的，下来的人虽已料到，仍让他慌了神，立即挺身敬了礼，暗道了声，不好。


张晋良满眼冷峻，走到她面前，低沉地声音与昨晚的温柔很是不相同，“不是答应了陪我吃晚饭吗？”


她脸上写着歉意，低着头，把弄着食盒的手柄，“下次，好吗？我今天没有时间。”


他凝望着她，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要去哪儿？我送你”


“谢谢！我…”


似乎知道了她会拒绝，他抢过她的话，诚恳地说，“我只想送送你”


昨晚，他没有乘人之危欺负她，没有落井下石嘲笑她，只是安慰她给她想要的温暖。今天，她说了什么要求什么，他没有犹豫，全应承下来…


他说过不会为难她。


她抬起眼帘，淡淡一笑。他接了盒子递给身后的王奇诏，吩咐说让他去忙公事，随后又对司机下了令，他要亲自开车。


清静小道的两边是法国梧桐，秋冬季节，树上仍停有黄色的枯叶，偶尔断断续续地飘落下来，砸到车窗上，她眼睛眨了眨，痴傻了般伸手去碰，冰冰凉，缩了回来，却被他握了住。她微微惊乱，想挣脱开，不知为何只能呆在那里停在那里，任由他牵着。


岔路口，他猛然掉了车向，钻进了杂乱无章的密林，横七竖八的松枝敲打着车顶，忽明忽暗的光线耀着她的眸子，看不清前面的路，她低着头闭上眼睛，心随着车身一起颠簸，几分钟后车停了下来，她的心却没有回落。


耳边响起了那首舒缓的《明月千里寄相思》，“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


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的心思，一个没有责备，一个不想解释，沉默着，静静地听着曲子。


斜眼望去，她低垂的头发遮住了眼睛遮不住脸颊，它依然是红红的，肿肿的，他怜惜地探手去触。她愣了愣，向后躲着，头却抵在了椅背上。他紧锁着眉头，凝望着她，黑色的眼眸再也不是当初的深不见底，有挣扎有痛苦还有疼爱。他慢慢地凑近，轻柔地接近，怕惹她生气，又不舍得放弃，碰到柔软嘴唇的一霎，呼吸沉重极了，不能欺骗自己，他比任何时候都贪恋眷恋都要意乱hj1_2/迷。


若不是他，她早被赵子胜糟蹋，没有勇气面对博文；若不是他，她早在昌平死于非命，没有机会再见博文；若不是他，她无法轻易洗脱父亲的罪名…


泪水沿着脸颊淌到了嘴里，热热的，咸咸的。


她不想哭，可忍不住哭了。


他停了住，慌乱地捧起她的脸，“晚茹，对不起，我爱你”


不是对不起，不是他爱她，什么都不是，她脑袋空空一片，只顾着摇头，完全没了意识。


他紧搂着她，坚定地说，“跟我走！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这辈子都成不了林太太。为了权力，为了江山，他只会置你于危难，只会让你受伤。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他在内。”


“晋良，不是这样”她哭声大了起来，嗓子痛痛的，心也是痛痛的。


“晚茹，嫁给我吧！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的日子，我给你。我们一起遁迹海外，永远都不回来，好不好？”


他疯了。昨晚，看到她悲恸欲绝的一刻，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疯了。为了她，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要。


见她泣不成声，他浑浑噩噩探寻到她的嘴边。她流着泪躲着，手*中抓到了把手，用力一扯，车门“碰”地一声开了，寒风吹了进来，大脑像被冰猛击了一下，顿时清醒不少，不能这样，不能任由他亲她，挣扎着推开他，却听到苦苦的声音，“晚茹，不要拒绝我”


晋良，对不起，我没办法回应你。


王奇诏眼睁睁地看着车消失在视野，张副司令真的会送夫人去火车站？十分钟后电话联系到了车站，报了车牌号，命令搜查此车的踪迹。等候了十分钟，得到的答复让他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没有”，忙联系到每个巡查站，竟然都未见到此车经过。不得已，他火速赶往四合小院。


林博文正拭擦着长剑，明晃晃地光亮刺着他的眼睛，见他来了，第一句便是，夫人上车了？


王奇诏一直提着心，不知怎样才能把事hj1_2/说得透彻，直接报了告，“张副司令独自开车送得夫人，现在这会儿还未到火车站”


什么？


他的脸霎时成了卡白，她坐了张晋良的车？眼眶里瞬间怒火暴燃，他紧捏着王奇诏的衣领，愤恨地说，“两分钟，两分钟内，即使拆了嘉渝镇，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张晋良，这个时候，你别欺人太甚。





乱红飞过秋千去（17）



得知她被抓时，他差点冲了出去，被人拼死挡了住。


“元帅，忍一步海阔天空。夫人她只是关在了别苑，这世上没有比军部更安全的地方。若是你真踏出了这道门槛，谋反之罪便已实至名归，司令可是一直等着您走这一步，借机罢了你的权，接着把咱们第二军团将士个个给收拾了。”


“元帅，上次你不是说，如果张司令念及当年的hj1_2/面，不会对三军统帅下手，可是李扬倒了，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只要这次的谋反罪名成立，他肯定不会对咱们心慈手软。”


“前些天，张晋良来镇上视察，暗地里收买了赵子胜，想借一场案子控制军团，他这是没理由罢权，找机会(4)_10/咱反呢！咱不能上了他的当。”


一门之隔，反与不反始终在折磨他。


李扬已经被(4)_10/上了梁山，可是吴铭起没有，他依旧是张崇鼎最得意的部下，平日里虽是个粗莽之人，可在战场上从未吃过亏，即使已发了话过来，但谁能保证他不会与张崇鼎里外联合灭了第二第三军团，谁能担保他不是坐山观虎斗，看着他们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


他只能等，等着吴铭起落马。


可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张晋良这一步棋好狠，明知道他要送她安全离开，明知道他不舍得让她卷入乱世，明知道他为了她什么都可以，竟然用她来(4)_10/他。


若是走了出去，他便背上了罪名，张晋良便可以趁机罢权宣告天下，若是依旧待在这里，他又在其中挑拨离间，说他为了权位会置她不顾，最后她必定心灰意冷地随张晋良一起离开…


铁制的大门没有紧锁，被人一脚踢了开，沉闷的撞击声似乎表明了来人的宣战。


张晋良冷着面容，遥望着院落中央的人。这就是他曾经的好兄弟，他们喜欢截然不同的黑白色，喜欢互相唱着反调打架生事，喜欢各自用武力和金钱化险为夷，喜欢的东西处事的手段如此不同，却爱上同一个女人，甚至是第二个。十年前他放弃过，所以疼痛了十年。可是这次，他不会，他不想疼痛一辈子。“我要带她走”


一听这话，林博文眼中的火又冲了上来，却笑着说，“你凭什么？”


张晋良立即接了话，像是挑衅，“凭我爱她，凭你保护不了她”


爱？


他保护不了她？


“世文，若是这天下真成了他张家的，那时，想从你身上割块xybsbwc(4)_17/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反，张晋良早晚会带走她。


只有反，只有夺了天下，他才能留住她。


他皱着眉头，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晋良，你别(4)_10/我”


“我不是(4)_10/你。”张晋良不再是冷言冷语，惆怅般言道，“可能你不知道！昨晚，十年前的事hj1_2/几乎重演。你的好下属赵子胜差一点霸占了她，当时她吓得傻掉了，只能躺在那儿默默地流泪，任人宰割，连哭声都没有”


什么？


他愣住了，他只是单纯地以为她被打了一巴掌…


“世文，宛莹，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愧疚折磨死的。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她让林家蒙羞了，让你戴了绿帽子。我不想晚茹成为第二个宛莹，只要她在你身边，你早晚会杀了她”


张晋良话里的每个字都是一把利剑，一刀刀砍在他的身上，“你早晚会杀了她”，最后的一句俨然已插进了他的心脏。


十年前的一切似乎又忆了起来。


他浑身淌着血，跪在地上，站不身，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马贼掳了去，心里除了咒骂声，喊不出一个字。


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平日里，只要扔几个钱，便有一大堆人挣着抢着，便有一大堆人听他使唤。


马贼缺钱，要钱，只要林家给钱，他们会放了她。


他没有多想，带了大笔的钱去赴会。


漆黑的寒夜，空寂的沙土地燃起了篝火，他站在那儿，被一大群马贼包围着，他们冲他起哄嘲笑，片刻后散出了一条道，她被人用绳子牵了出来，低垂着头，丝发凌乱，衣服被撕得零碎不堪，曾经芊盈的步子颠倒歪斜。


“小子，你老婆滋味不错，我们老大可是忍痛割爱啊！”


“小子，下次多带几个出来玩玩”


…


“混蛋”


他紧搂着她，冲他们大骂了一声。脸瞬间被人甩了两鞭，火辣辣地，却感觉不到痛。他怒着要砍人，却被她死死地拉了住，死死地拽了住，嘶哑地声音唤他求他，“世文，不要，不要..”


她出了事，不能再连累他。


马贼不知何时散走了。


他解开她手上的绳索，白皙的胳膊上红肿一片，捧起她脸的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她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露着斑斑血迹。从小到大，遇到多难的事，受了多大的伤痛，他都能忍都能冷静地解决，可是那次，他却觉得自己好无奈好无能为力，保护不了她。


…


第三天，他向张家借了兵，灭了马贼，杀光了马贼，把他们全都大卸八块。


…


她每天都笑得很开心，似乎已经忘记了不快。


可是，不愿意他碰她。


那晚，却见她躲在院子里搂着狗，哭着说，虞姬，我好想死啊！可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昌平肯定会议论纷纷，林家会遭人耻笑，世文会遭人耻笑，我好没用，我对不起世文。


….


真的是他杀了宛莹。


他不仅杀了她，还做了令她伤心的事，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乱红飞过秋千去（18）



见林博文沉默着不说话，张晋良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年，他们一直对此事闭口不言，相互间从来都避讳着，大家都明白这是每个人心头的刺，过了十年，依然深深地插在里面。


她虽身出名门，却温婉娴静，待他如兄长，待晋辰如姊妹，待张家人林家人皆是礼貌周全。父亲总爱夸她，若是他娶了这样的媳妇回来，此生了无遗憾。晋辰亦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唤她宛莹姐。


那年的樱花开得很灿。


她穿了件粉色的长裙，在落英缤纷的世界里，尽hj1_2/地旋舞着，笑着，最后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羞赧地问他，她向来不是很疯狂，这次是不是出了格？那个时候，她好美，头上落满的花瓣，宛若仙女的花环，宛若脸上的笑妍，宛若她的名字，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当他站在她面前不顾一切表白时，她却敛起了微笑，眼帘低垂，说，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首先是富可敌国的林家，接着是满清后裔谢家，还有权倾天下的张家，更有他和世文之间往日的兄弟同窗之hj1_2/，她不可能越过礼教，不顾这些人的颜面，跟他在一起。如果是他，如果是她先遇上他…可是没有如果，所有的已成了定局。


她不喜欢林家，却时刻委屈着自己，只因为她喜欢林博文，她先遇上了林博文。


最终，她跟林博文订了婚，住进了林家，等待着婚嫁。


他不得不放弃。


可是这次不一样，全然不一样，他和她之间没有阻碍。


“世文，我来这里只是告知你一声，我马上会带晚茹回江城！你不要派人纠缠了”


等不到他的回答，张晋良转了身，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首瞧了一眼，他依然怵在那里，没了思维一般。


芝茹是挣扎着醒来的。


四周一片寂静，睁眼便是xybsbwc(5)_19/白色的车顶，脖子后隐隐有些疼痛，她揉了揉，张晋良竟然趁她不注意，点了她的xybsbwc(4)_16/位。也不知现在几时了，罗顺和常妈是不是在火车站等待着？见车窗被帘子遮了住，她不由伸手撩了开，四合小院？瞧着张晋良跨步从大门出来，心下一惊，他去找了博文，忙转了把手，却怎么也推不开，车门上了锁？张晋良他想做什么？


她挪到了驾驶位置，望着一排排按钮，胡乱捣腾着，直到旁边的门有了响动，看到稍稍露出的白光，迅速钻了出去，却被人一把抓了住，扯到他怀里，紧紧搂着，唤道，“晚茹”


眼前是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看不清是非黑白，被糊弄得莫名其妙，又不敢交头接耳，只知道她是元帅夫人，此刻却被副司令毫不顾及地抱着。


她有些生气，“张晋良，你放开我”


不再是晋良，带了“张”字，语气冲冲地，似乎回到了寒水寺回到了以前，没了娴静温柔。他皱了皱眉，“晚茹，不要见他了，我带你去江城”


在车上，她说得清楚明白，她很感激他，可是对不起，她没办法不拒绝。见他依旧不松开，她急了，如果被博文看到了知道了…“晋良，你先放手，好不好？”


她害怕林博文，怕他失望，怕他不开心。他狠狠地说，“林博文答应了我带你离开，他不会阻拦我们，一切有我，你怕什么？”


什么？


博文同意张晋良把她带走？他不会拦着？怎么会这样？


他把她送给别人。


他说过他爱她，不舍得她离开，为什么会答应？


“为了权力，为了江山…”


她呆住了。


瞧她停止了挣扎，直直地盯着青石板，他揽着她的肩，走到另一边车门，搀扶着她上了车。她没有反对没有说话，坐在车上安静极了。他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起身时，吻了吻她的脸颊，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冰凉，伸手握了住，安慰着说，“晚茹，忘了他吧！我会给你幸福”


王奇诏站在石阶前，看着副司令的车渐渐消逝于眼帘，心如火锅上的蚂蚁，急得左右乱跳，又没有法子。夫人彻底地被副司令给掳走了。他诚惶诚恐地进了小院，元帅静静地站在院落，脸上愁云密布，苦不堪言的样子，似乎已经默许了此事。他走了过去，小声提示说，“元帅，夫人走了”


“走了。”他怔怔地重复着。


是啊！她走了，她其实早在十年前已经走了。除了照片里的背影，什么都没留下。她是眉似新月还是眉若远山？她是绛唇映日还是皓齿星眸？十年了，他几乎忘记了她的面容，她说过的话，她的笑，只记得她的泪，她的不快…


没明白他的话，王奇诏应声说，“是，跟张副司令一起”


嗯？他像是沉睡了许久，被雷鸣震醒了一般，瞬间捏住了王奇诏的胳膊，平静的面孔惊起了波澜，怒视着，一字一句言道，“你说什么？”


“张副司令带着夫人刚刚从军部开车离开”


晚茹？！


张晋良，你太过分了。


他“哼”笑了一声，厉声下令道，“封锁全部行车路线，全镇搜查张晋良的踪迹”





乱红飞过秋千去（19）



天地间下起了雪花，白白点点地慢慢悬落，全然落进了她的心里，遮盖了撕裂的疤痕，冰封了血流不止的伤痛，只是这白，没有一丝温暖，瑟瑟地让人生寒。靠枕在窗子上，她呆呆地望着前方，车一个颠簸，头便不停地来回碰撞，想闭上眼睛，却仍是强睁。


为了江山，他把她送了别人？


她是杨芝茹，不是被他林博文“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想爱便爱，想弃便弃，不是他交易江山权位的筹码。以前她可以忍受可以假装，现在她倒要问问他，为何要这样？江山与她到底孰轻孰重？


既然注定要受伤，那就明明白白地死一次，永远不再回头。


她笑了，这个时候，她应该流泪，应该恸哭，应该责骂他，可她终还是默默地笑了。


“停车”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下车”


张晋良望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伸手去牵她的手，被她执拗地挣脱掉。


车在寂寥的古道边缓缓停了住，他正欲探身问她，怎么了？见她解了安全带去开车门，拉她不住，只好冲了出去，冲到她面前，挡了住。她不想搭理，低着头向右躲开，他向右拦着，她向左，他亦早在左边堵着，她伸手推开他，反被他抓住胳膊，紧拉进自己的怀里。她一拳下去准确无误地打在了他的xybsbwc(4)_16/位上，胳膊处一阵阵酸麻，他皱了皱眉头，克制着，手仍是不自觉地松了开，她趁机逃离站在三米之外。


两个时辰前，她可以允许他深hj1_2/地吻她对她表白，允许他抱着她搂着她，可是现在，她却嘟撅起嘴唇，睁大双眼怒视着他。如果是宛莹，这个时候如果是她，她只会惊慌地躲在他怀里说，如果被三大家的人看到了会生出很多不便。可这丫头怎么会那么倔？紧咬着嘴唇，拼了命地挣扎，真是让他气也不是爱也不是。


他趴在车上双手捶了捶车顶，又踢了两脚车胎，最后，举起双手，无奈地求她，“我投降！跟我回江城，好不好？”


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从遇到你认识你的一刻起，你的眼神里话语间无时无刻不把我当作一个的替身，寒水寺镜花园林丽茗山，你处处寻找宛莹的影子，时时不忘她的存在，毫不吝啬地嘲讽刺我奚落我。‘他给了你什么，让你心甘hj1_2/愿成为一个替代品’。”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我是个替身，博文他至少会冒着大雨不顾一切跑出来找我，至少会绘我的画像，工工整整地题上八个大字，‘吾妻晚茹，吾爱终生’，至少会心痛地对我说，‘你捅自己一刀，就是捅我十刀’。我很感激你救过我帮助过我，可如果我不是她的影子，你会吗？如果我不是博文誓死要守的人，你会吗？宛莹不在了，所以你选择了我，如果宛莹还在，你还会对我说那三个字吗？你是能给我张太太的名份，可除了名份，你能给我什么？我不奢求，我更不稀罕。”


心事好像被搓破一般，明明闷了一肚子的话，好不容易挤出了来，却只有简单心痛的唤声，“晚茹”


“就算我跟你回了江城，你会带我远走海外？你不会。现在你放弃了江山，若干年后，你肯定会跟当年放弃她一样后悔。你可以忍一年，两年，可你不会忍一辈子，只要有机会，只要你按耐不住，你会卷土重来。人会埋进三尺深土找不回来，可是江山不会，它始终屹立在那儿等着你。”


她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是懂得他？还是误会了他？


现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凝望了他片刻，手插进风衣口袋，浅浅一笑，“再见”


她的身影渐去渐远，像随时消逝的时光，一去不再。他猛然惊醒过来，毫无意识地跟了上去，拉住她的胳膊，竭力一扯，她身子不稳，顺势倒靠在他的怀里。不能让她走！他强搂着她的腰和肩，不顾她的抗争，吻了下去。


“放开她”不远处传来恍若隔世的怒斥声，“张晋良，你放开她”


张晋良微微一愣，斜眼间，强硬地拳头如铁石般砸了过来，他身子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不由地放了她，她随即被来人拉向身后，趁他未缓过神，第二拳又重重地挥向他的左脸，躲避不开，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嘴角边咸咸的。十年前，看到过这一幕，那家伙忍了住，十年后，他竟然不顾hj1_2/面用了全力。


雪花如飞絮般飘舞起来。


林博文护着她，等着张晋良擦干嘴角，两人在沉默中对视着。她瞧着阵势不对，忙挡在他们中间，背对着张晋良，冲着他怒喊，“林博文，你疯了，跑出小院”


她被张晋良带走，他本就来气，看到她被人搂着强吻，他差点拔了剑一刀砍了下去，他还没指责她为何跟着别人走了，这会儿她倒是先发制人，冲他大呼小叫。


他压抑着愤怒，揽着她的腰，拉到身边，她挣脱着又站在了面前，声音依旧是大大的，“林博文，你不管你的江山你的天下了？”


江山？


她被人带走的瞬间，他顾不得什么冲出了院落，现在，她竟然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提江山天下，他不假思索回了她一句，“没了你，我要江山何用？”


她愣了愣，为了江山，他把她送了别人？现在后悔了，又说出这话来哄她，更加气愤，“我傻了才会相信你的甜言蜜语，我就是一个替身，被你霸占着不放的替身，我讨厌你”


他宠着她腻着她，什么都顺着她，她稍微露出不开心，他便小心谨慎地在旁边哄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替身？讨厌他？


他紧捏着她的双肩，两眼盯着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晾在她面前，“你是谁的替身？谁把你当做替身？我林博文才是傻了，那个下雨的晚上，竟然被一个妖精迷得丢了七魂八魄，狠狠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愣在那里浑然不知。活了三十年了，被同一个人扇了两巴掌，我却恨不起来，厌烦不起来，心甘hj1_2/愿地傻等着她的第三个巴掌。那个妖精又特别喜欢装精，平日里要求不多，小心思一大堆，喜欢闹些别扭，没事儿喜欢跟我对着干，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下了什么毒，一句话能把我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让我活生生把心放在炉子上受烈火煎熬，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怎么会被她迷得乱了方寸意志，怎么会对她鬼迷心窍难以自拔，怎么会拼死也要留她在身边，任她折磨自己，被她撕了心扉都无怨无悔。我才是真的傻了，霸占着她不放。”


她早已热泪盈眶，嘴上却是倔强，“那你聪明点放手啊！”


他冷笑了一声，“我放手？放你去找他，你这一生都别想了，既然傻了，那就彻彻底底地傻一辈子。”


他总是这样欺负她。


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抓着他的衣衫，嘤嘤地哭了起来。





乱红飞过秋千去（20）



宛莹不会与林博文大声争执，更不会在他面前掉下一滴眼泪，如果哭泣着，也是躲在了hj1_1/暗的角落，她说，林家的媳妇必须识大体懂规矩，不能是红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林妹妹。在林博文的眼里，她是个仙女，是人世间最完美的女人，让世人肃然起敬。


她，不是宛莹。


望着雪中的吵闹，张晋良隐隐生出一丝讲不清道不明的妒忌。恍然间忆起了昨晚她藏在他的怀里依恋他的顺从，亦像现在这样，温柔地抽泣，没了往日的倔强和假装的坚强，让人不由地怜惜。也许那个时候，她仅仅当他是林博文。低头笑了笑，自己何尝不也是一个替身。


没有硝烟的战争并没有芝茹的眼泪而结束。


林博文开始(4)_10/迫她讲清楚所有令他心烦意乱的事hj1_2/，字字句句离不开张晋良，从为什么上他的车追问到刚才被他搂着强吻。她眨了眨眼睛，满脸委屈，只说了一句，“还不是怪你”


是的，真的是怪他，醒悟得太迟，来得太迟，迟得差一点儿抓不住她。十年前，他可以默许张晋良拐走宛莹，可是十年后，绝对不允许他带走晚茹。


他顿时哑口无言，只得搂着她转了话题，“那乐志远呢？”


有些话闷在心底就像横着的浮木，堵住了门口，自己出不去，他也进不来，可是又相互矜持着，总以为对方看得见便能明白，殊不知，心与心是靠手相连，不是眼神，不是看得见。


若不是博文紧牵着她满口的问话，芝茹怎么也想不到，他心里有她那么的深。


她老老实实地交待了所有的“罪行”，她与乐志远的是是非非，她与张晋良的恩恩怨怨，还有她平日里耍得小聪明无理取闹的小心思。最后，倒吓得他抱着她直喊“冷”


“博文，我爱你，你相信吗？”


“我信”


如果不是爱他，怎会乖乖地听他的话？怎会想尽一切办法气他折磨他？


清冷的晚空，青石路上只剩下他与她，还有飘飘而落的白雪。


不顾及街上熟悉的陌生的好奇的或者是羡慕的眼神，他搂着她，从人前飘过，偶尔颔首微笑，偶尔挥挥衣袖。


他带着她回家。


茫茫的白色铺陈了青灰瓦檐，高高悬挂的红色灯笼照亮了回家的路，骤然响起的烟花爆竹俨然惊醒了酒楼里独酌的客人。


张晋良要了一壶温热的烧酒，坐在窗户边，看着杯中渐渐显出的幻影，混着凛冽的寒风，一饮而尽。


林博文选择了这一步，在谋反案未公开审理，甚至严密调查期间，冲出了*闭的房门，从他手上硬生生地抢回了她，那一拳也成了他应得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他是想做吴三桂还是李自成？看来，这嘉渝镇终不能再待了。


眼前突然一黑，他警觉地挺直了腰板，闻到浓郁的腊梅香，心稍稍松懈下来，接着便听到姣美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这种游戏他向来不喜欢玩，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等得不耐烦，只好跺了跺脚，不悦地“嗯”了一声。衣着红色风衣的俊美女子未得到他的许可盈盈晃动了腰身，一个回旋坐在了他面前，撒娇般地语气说，“张副司令”


知道他的人，镇上不是很多，除了军部的人，似乎别无其它，他面无表hj1_2/，只顾着喝酒。


“不记得我了吗？文工团的白莹梅。两个月前，在剧院的包厢，我也是这样蒙过你”


他当然记得，那时才知道她叫晚茹，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瞧她卖力提示的份上，他放下酒杯，认真问道“白小姐，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今天，她准备再次踏进军部，不想被挡在了门外，找了熟识的人，几经打听，才得知“赵参谋长关入大牢”，命令是张副司令下达的。张副司令？守在门口，守到了他，这才回忆起，在剧院所见之人原来是司令部的大人物，当时她蒙错了人，却误打误撞地跟他闲聊攀谈，依然记得当时那双黑色的眼眸透着冷峻，那件笔挺的军装显露着威严，满脸的冷淡似在拒绝着她又在*着她。若不是想着世文，一心挂念着世文，她知道自己肯定会对他的冷傲着迷，那是一种无法言喻、无法逾越的高贵。他的官位比林博文高，他的气质家世远在赵子胜之上。他应该是她的。


赵子胜被关了起来，似乎一夜之间，美丽的宫殿全然倒塌，她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瞬间消逝于无形，她不甘心。现在，有他，他能为她建造更华丽的宫殿，只有他值得帮她宠她对她百依百顺。


她拿起酒壶，斟了两杯，直言不讳，“我想陪陪你”


他起了身，断然拒绝，“谢谢白小姐的好意，张某有公事在身，先行告辞”


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愣了愣，顿时没了主意。他不喜欢她？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人不爱她。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恍然醒了过来，匆匆跟了上去，好在他被人拦了门口，没有走远。


“张副司令，可找到您了，元帅请您去园子吃晚饭？”罗顺躬身言道。


鸿门宴？他简短明了地的语气像是命令，“不了”


似乎猜测到了他会推迟，罗顺继续纠缠，说，“今儿是小年夜，元帅说，你来镇上，没有好好招待，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过份了些，本想亲自前来道歉，可是夫人身子微痒，一时又走不开，所以派了我等前来寻副司令的下落，务必请你过府一聚”


她怎么了？身体微恙？


她还真是个妖精，对他也下了剧毒，只要提及她想到她，心里便苦涩般疼痛。


既然林博文想要留他在嘉渝镇，他总是走不掉的。


晃眼看到身后的红色，他嘴角微微一翘。


那时，她想蒙的应该不是他。


“前面带路”他随即把手伸进了衣袋，对白莹梅扬了扬眉，“不是说要陪我吗？”


她又是一愣，没有多想，乖乖地挽住他的胳膊，随他一起上了轿车。





乱红飞过秋千去（21）



镜花园林现在最忙的应该是常妈。


前两日突然接到罗顺的电话，说要去南洋，让她准备好行装。她知道事hj1_2/紧急，今儿大早一个人匆匆赶到车站，好不容易与罗顺碰了头，等到下午仍不见少(3)_9/(3)_9/的影子，折腾大半天，最后又折回了园子准备晚餐。


芝茹亦没闲着，摆了新开的红梅在客厅，又重新换了典雅红的桌布，留声机的碟片满是欢快的曲子。博文说晚上园子会有重要客人，若是她不乐意一起就餐，让常妈先备些她爱吃的，早些歇息。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嗯”了一声。既然有客人来，顺便把餐厅也装饰了，黄色碎花桌布，配了青青的水仙，这寒冬的季节，见多了枯萎，偶尔露了翠绿，心hj1_2/应该比较舒爽。


见他一回来便待在书房，她端了泡好的红茶上了楼，他一如往常奋笔疾书，忽略了周围的一切。


从昌平回来，他住在简陋的四合小院，虽不是风餐露宿，对他而言也是另一番非人的折磨，他却是毫无怨言等着志远案子的了结，可案子未到最后，他却因她等不及了…


窗外的雪似乎会落到明天，不过四五个时辰，已堆满了枝头，远远望见腾空而起的焰火似红似绿，如五彩丝花绚丽夺目，却因骤然的凉风，瞬间消逝，不留下一丝痕迹。


“红颜非祸水，*妾亦可惜。千忧惹是非，皆因尘俗起。”


她并非红颜，却犹如祸水，乱了他的心他的阵法。


“在想什么呢？”他悄悄从身后拥住她。


她转过身凝视着他，依旧是从容不迫镇定自如的眼神，如若璀璨的烟火，注定会照亮整个夜空，而她，是该站在地上随众人一起仰望，还是躲在黑暗的角落沉默地欣赏？想问问，南洋之行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阻碍了他的步伐？可又怕此话一出，他口中的“是”与“不是”，都招惹尘埃，会是一晚的痛彻心扉。


晚宴，她没有出席，躲进了房间听雪看书。


静静的等待，在一个月前如此平常，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奢侈。


书未看完两章，常妈过来敲门，说，客人带了女眷过来，少爷请她下楼。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博文的下属未曾带过夫人来园子，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一般不在家接待女客。既然客人带了女伴，必定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让脸上的伤吓着了外人。


从衣橱里挑了件青色藤花的旗袍，衣领和纽扣处精致地秀了淡粉的玫瑰花瓣，将丝发盘了起来，左边留有一缕垂落至hj1_3/前的，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香粉和腮红，尽可能掩掉脸颊的瘀青。


走廊深处，隐隐传来女子哀怨的哭声。


她顿了顿，无意间一瞥，细长的光亮透过书房的门缝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好像特意为她指了条路，引着她去发现些什么。


不是好奇，只是这哭声太过悲痛，太过熟悉。


重要客人的女眷？


梅子。


那人带了梅子来镜花缘林？


一直想刻意忘记昨晚的事，可每每想起他的名字，那清脆的巴掌声霎时震响了脑袋，那个时候，等不到博文，她浑浑噩噩没了主意，连求他放过她的话都忘了说，他虽是喝了酒，可脑袋仍有*分清醒，知道博文做过什么，知道她是博文的女人…


不能去见他。


她不想把已经遗忘的事埋藏的事，像残羹冷炙一样，拿出来放在炉火上，重新温热，再一口灌下去。


不止是尴尬，那还是穿肠的毒药，毒不死她，却折磨着她。


裹了裹披肩，她准备回房，胳膊却碰到了冰凉坚硬的东西，不是墙壁，心下一惊，忙转了身，抬眼便与黑色的眸子相对，晋良？来不及思考，她向后退了一步，看他伸了手，她又慌张地退了三步，不让他碰触到。


他靠在墙上，两手插进裤子口袋，眼睛却缠着她不放，轻声说，“好香”


她愣了愣，似乎所有的词语都变得匮乏，只能欠了欠身，道了谢。


很少微笑，可面对着她，他嘴角边有了弧线，“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不是他，还会如此吗？”


听了他的问话，她怔了怔。


若是没有遇到博文．．．


若是先认识了他．．．


可认识了他，始终会遇到博文，遇到了博文，自己会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爱上他，只是早与晚的问题，别无其他。


她淡然回答，“我和博文这辈子是命中注定的，与你无关”


原来不是先后的区别，是张晋良和林博文的区别。


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像温柔一刀，不偏不正，慢慢地刺进他的身体，插进他的心脏，而她握着刀柄明艳地笑着，让他痛却憎恨不起来。


他低头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温柔，挂上凌厉，从她身边如疾风般闪过。


推开书房房门的一瞬，哭泣的声音清晰传遍回廊。


未等到张晋良踏进内间，白莹梅早已趴在了他的肩上，哽咽道，“你去哪儿了？他欺负我。”


他的手依旧放在口袋，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无所谓，“是吗？”


她扭了扭腰，娇音“嗯”了一声。


林博文微笑着，本打算趁着无人的场合，与晋良敞开心hj1_3/地畅谈，哪知他会带白莹梅出现，实在超出他的意料，无奈之下，只好让常妈唤晚茹，不想会是这样？正欲说些什么，看到门外亭亭玉立的倩影，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有些不自然。


“梅子，博文他喜欢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芝茹压抑着莫名的怒火，浅浅一笑，安慰着说。不是赵子胜，是张晋良，看这hj1_2/形，他早知道了梅子喜欢博文，所以带她进了园子，然后故意找借口离开，故意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张晋良是存了心地刺激她。





乱红飞过秋千去（22）



橘红的灯火混着翠绿的水仙似乎赶走了窗外的冬寒，舒缓的曲子流水般从客厅湍湍淌了进来。


莹梅随着拍子，轻声地和着，继而笑着问身边的张晋良，好不好听？从踏进园子，他没有露出过笑脸，看不出有多讨厌多喜欢，只是说，对于艺术的欣赏，世文是行家。博文握住了餐桌下芝茹的手，笑着把话推了回去，白小姐在乎的是晋良的意见，他不懂得怜香惜玉，若是一句话惹得人不开心，又会被人当成了欺负之类的言谈。


见没人评价梅子的歌声，为避免尴尬，她说了四个真诚的字，“天籁之音”


“是吗？”莹梅不确信的语气带了极大的不满。


梅子知道她向来不撒谎。


可她却反问了，俨然自己谎话连篇。


她摇着杯子，看着酒沿着杯壁四下hj1_4/了起来，不*粲然一笑，“梅子，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不自信？


以前是背地里摆了她一刀，现在却是台面上的冷嘲热讽。


白莹梅扬了扬头，佯装着稚嫩的语调，“我哪有不自信了？”


以往不论她怎么求赵子胜进园子，他都一口回绝，说园子没有带女眷进出的规矩。看她露出不开心的笑容，他又转而安慰说，会有一天把镜花园林拱手献到她面前。现在她倒有些不屑，原来，只要张副司令一句，连林博文都要谦让三分。


太容易得手，反而没了价值。


玻璃杯返照着他黑色的眸子，冷冷地，却暗藏了一丝火热，她循着目光，却看到对面的人把玩着酒杯，眉毛不由颤了颤。


怪不得杨芝茹会嘲笑她！


又一次抢了她的。


闻到酸酸的味道，芝茹的胃忽地抽搐，那味道像甩不掉的血迹，跟着她，缠着她，直到放在桌面，印入眼睑，酸菜鱼？猛然间忆起了每次去菜市场，水池里跳动的小鱼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狠狠地砸在石板地上，一刀下去，活活地从身子里捣腾出红色的鱼鳃，接着是青色的鱼胆，灰色的鱼肠，黄色的鱼籽…


鱼腥味刺激着她的嗅觉，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忙拿起餐巾捂住嘴巴，想克制住不雅，已是来不及，嗓子似乎堵住了胃里的潮涌，她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有，稍稍松懈了，第二声却又跟着出了来。


“晚茹”


博文惊觉地唤了一声，脱了外hj1_5/罩在她身上，见她低垂着眼帘，皱着眉头，忙喊了罗顺快去请医生。她伸手制止了，她已经算是嘉渝镇最好的医生了，怕是这些日子受了凉气，胃里不舒服，小毛病而已。


“会不会是有喜了？”


常妈是过来之人，一直对上次少(3)_9/(3)_9/掉了孩子的事儿牵肠挂肚，一看这hj1_2/形，脑子里首先冒出的就是这句问话。


真是语不惊人誓不休。


林博文更加没有心思继续吃晚饭，非要送她上楼躺着，不管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真的有了身孕，不能再让她待在餐厅受凉，随后对客人说了抱歉，先陪夫人上去，待会儿下来继续喝酒。


一出了餐厅，他按住了她的肩，不待她问他怎么了，突地横腰抱起了她，她心下一惊，笑着想推开，可他脾气来了比她更固执，只好攀住了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他“嘘”了一声，柔声说，“让我静静地看看你”


“不要。”


她笑着撇过脸，最后又回眸凝望着他。上楼的步子似乎是踩在了琴键上，美妙的调子，愉悦的蕴涵。他盯着她，直到进了房间，把她轻放了下来，拥着她一起倒在了*，吻了吻她的眉毛，他喃喃地说，“晚茹，我怎么会遇到你？”


是啊！怎么会遇见？


似乎是上天故意下的一场雨。没有早一分没有晚一分，碰巧她躲在了他站的屋檐下，他夜晚独自出来就是为了等她，她冒雨出来就是为了见他。


也许，这就是三生石的缘分。


罗顺没敢电话联系，常妈说，她刚才说话始终是急了些，不能给了少爷希望，又瞬间让他伤心难过，空欢喜一场，这医生不能叫。他也觉得有理，在餐厅候着，给客人斟酒，眼瞧着五分钟过去了，一瓶酒被张副司令喝了光，少爷迟迟不肯下来，这该如何是好。客人倒是不介意，说，酒也完了，人也该散了。


“张副司令”罗顺小心言道，“我上楼叫少爷”


他挥了挥手，不必了，起身时，酒瞬间窜到头顶，重心不稳，身子晃了晃。罗顺忙过来搀扶，被他一把推了开，同时另一只胳膊却被人挽了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酒后雪地驾车，是第一次。


以往的谨慎只有自己知道，可是今天，他想疯一次。


点点的路灯穿成了丝线，过往的房屋像扭曲了的幕布，车不是一般的快。


“晋良”


她吓坏的声音不像宛莹，其实除了忧伤时的背影，她只是纯粹的晚茹，纯净的，艳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给了他不一样的触动，其实他想带走的又怎会是宛莹，他吻的又怎会是宛莹，那是她。


他猛地踩了刹车，她的头差点撞到玻璃上，“你还好吧？”，不是关心她自己，关心的是他。她紧张极了。掉在枯井里，也是如此，她什么都没说，关心地问他，你还好吧！以往，她只会给他冷眼，可是那次，没有。


他捧起她的脸，影影双双地看不清，可他记得今晚腊梅的香味，“跟我走”


晚茹，你跟我走，好不好？我需要你。


她很是听话，点了点头，“我跟着你，一生都会跟着你”


他忽然笑了，一晚上崩着脸，此时却笑了，比起林博文，他的笑多了内敛却又多了几分霸道。她凑上去，碰到他冰冷的唇的一刻。他像一座压抑了很久的火山，被她瞬间点了燃，山崩地一般没了冷静。他的手穿过风衣触到她身体甚至进一步冰到她火烧的*，她忍不住娇喘了一声，那一声似乎唤醒了他，他停了住。


她急了，像是瞬间会失去他，“我爱你，我想跟你走！”


晚茹。


他不再犹豫，狠狠堵住了她的嘴，用力撕扯掉阻拦他的一切。





乱红飞过秋千去（23）



清冽的晨风吹不散嘉渝镇静谧的白雪，铺天盖地的报纸却惊扰了悬挂在屋檐下喜庆的红灯，家家户户的门栏上信箱里窗台上无不斜插着两份黄色的纸卷，一份晚报，一份日报。


晚报是昨天连夜赶制印刷的，首版被黑色的大体字覆盖，“第二军团林博文元帅涉嫌谋反”，下面有一排醒目的提示，司令部特派专使张晋良副司令专审此案，现已抵达嘉渝镇。


日报则报道了案件的起因发展，内容大致如此：文工团编剧乐志远被查出书写反动hj1_6/的宣言，其在审理当中供出幕后主使林博文元帅。


嘉渝镇乃至全国一夜之间“洛阳纸贵”。


各地报纸纷纷长篇报道两人的传记故事，共赴战场，机智过人，共立奇功，同样是年轻有为，同样是家世显赫，同样是年少才俊，两人亦是同窗好友，却在这一案件中狭路相逢。


一个主审，一个被告，是徇私枉法？还是严厉法办？


人人都在心里揣摸着。


政客们是嗅觉最敏锐的猎犬，昨日发行的晚报，今日便在日报上提出了疑问，若是严厉法办了，是否又是另一种耐人寻味的徇私枉法呢？毕竟这总司令的后继之人，这统帅四军的首领，目前还是未知啊！


言语间似乎道破了玄机，引得人浮想联翩。


早餐是常妈照林博文的吩咐特意制作的，土豆捣成乱泥，配上胡萝卜片和蛋黄调味，夹在两薄片面包中，外带一杯温热的牛(3)_9/。


在四合小院为他做过，他吃了一次，竟知道了法子。


望着餐桌上两份早点，她蹙了蹙眉，问了常妈，博文一直待在书房？常妈说，今儿的报纸比平日多了三四份，少爷要看完了报纸才下来。她“噢”了一声，端起早点，直接去了书房。


他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嘴角微微上翘，雪映着他*的鼻梁，一张干净的脸全然沉浸在道不明的喜悦中。


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报纸，“文工团”三个字霎时钉在她的眼中，逃避不开，不由放下盘子。


报纸中间是一张醒目的照片，配了一行字“雪中感天动地hj1_2/”，一位女孩在院中点燃了蜡烛，跪在雪里祷告祈求，身后站着一位长者仰天长望，似在感慨。


小雯？


谢团长？


心不由提了起来，临近新年，文工团应该是放了长假，小雯和团长依旧待在剧院？


“怎么了？”他抚着她的脸，两手暖着。


“博文，我想去剧院看看”她放下报纸，抬眼凝望着他，掩饰不住紧张和担忧，“小雯这丫头，我不放心”


现在，她明白，多说一句，便能让他少一份莫名的挂念。


他没有反对，“待会儿，我送你过去”


街道上积雪早被污垢侵染了，浑黄的颜色看不出一丝白。


车在剧院大门停了住，罗顺殷勤地开了门，她戴上黑色的宽檐帽，遮住一半的面容，仿佛记起了什么，忙回首浅浅一笑，说，早点回家。这帽子欲藏又现，只见得迷人的下额对他一翘一扬，他不*伸手捏了捏，应了一声。


剧院的大门*闭得严严实实，她敲了敲铁环，闷闷的声音传不出三米之外，无奈之下转去了后园。


雪白的地上，是轮胎清晰的压痕。


挡住眼帘的是黑色的轿车，车牌是她熟悉的数字，想躲起来或者离开却见到门口让人惊叹的一幕。


莹梅的身上依然是昨晚去园子时那hj1_5/火红的风衣，衣领处的扣子掉了一颗，罩不住白皙的颈项，它(9)_14/露在外，迎风招展，脸上的绯红如同落日的彩霞，含蓄又千娇百媚。她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一触，娇声说，“晋良，我舍不得你走”


他的手依旧埋在衣袋里，侧对着她，看不出任何表hj1_2/，话语却是低沉，“再见”


莹梅不依不饶，“一会儿处理完公事，来接我”


他没有回应，伸手扯掉莹梅的手，转身上了车，踩了油门，一溜烟似的，跑了。


巷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昨晚，梅子跟张晋良一起？


赵子胜失了势，她又倒进了张晋良的怀里。


只是单纯的以为，是被张晋良带来刺激她的。


她的影子从拐角现了出来，躲开了张晋良，却躲不掉那双高傲的眼睛。白莹梅敞开风衣，露出里面被人撕破的裙摆，像迎风绽放的红梅，不仅仅是妖娆，好像是刻意，颈脖微微一侧，青色的痕迹格外夺目。她的*向来比较敏感，以前曾打趣，说若是有人亲吻了她，肯定躲不掉自己的眼睛。看来他们两个….


“晚茹”


刚才的一瞬，她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杨芝茹，所以她耐心等待着，足足演了一场好戏，如果知道了自己跟他做过什么，她的心应该很痛吧！


“梅子”


想告诫她“不要去招惹张晋良”“他不是真心实意地待你”，可又怕此话一出，她现在的骄傲变成了嫉恨，反口说她是妒忌，她们之间的结疤会越来越深。


进了内院，莹梅一个潇洒的转身，给了她一个背影，两人之间的话语只限于彼此的称呼，她低头无奈的笑了笑。


好在，她依然称她，晚茹。


好在，时间埋藏不掉的是永恒的记忆和习惯。


“杨芝茹？”


耳边是沧桑的男中音，她抬起眼帘，谢长青披了件厚实的大衣，喘着粗气，手里拎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见真的是她，惊喜言道，“真的是你？”


人人都说文工团能出大人物，白莹梅从名角成了副团长是迟早的事hj1_2/，她那点事儿全被他瞧在眼里，不好说破，毕竟他手下的人，出了名，长得是他的脸面。


他一直都明白，真正的聪明人是谁？即使不去争名夺利，依旧挡不住她暗藏的光彩，总是能挥一挥衣袖化解了所有的麻烦与困难，可以让傲气的白莹梅毫无怨言上台，可以得到林元帅母亲的亲睐，更进一步是能让林元帅亲自找到他，让他放人，所有的命令只有一句，我要定她了。


她才是文工团真正的人物。


“团长”


她手插在风衣口袋，见团长伸出手，掏了出来，握了握。


客hj1_5/的话不知从何提及，毕竟一句嘘寒问暖的话，牵涉到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另一个，他顿了顿，“是找小雯吧！我去叫她”


“谢谢！不用了，”她忙拦了住，“我知道她住哪间屋子。”


往日，不是如此。


现在，客气都夹了生硬。


不在的半年，隔阂的又怎会只是陌生。


小雯见到她却是悲喜交集，倒在她怀里，“哇”地一声，眼泪冲了出来。上次被罗顺送回之后，在家睡了一宿，睁开双眼的瞬间，什么都没改变，又四处联系不上她，想去见乐志远，被挡在门外，说他是重大刑犯，没有命令，不能接见。过年了，团里的人都回了樊城，她傻傻地待在这儿，不知如何是好。


志远，那个傻瓜…


小雯擦干了眼泪，哽咽着问，“芝茹姐，你能见到乐大哥吗？怎么才能见到乐大哥？这两天，天寒地冻，乐大哥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生了病？”


她瞧得出来，小雯喜欢志远。





乱红飞过秋千去（24）



言语间刚安慰了小雯，她可以安排与志远见面，小雯便兴致冲冲地跑到他的房间，收拾了御寒的衣物还有些书籍，装了满箱，大汗淋淋地提到她面前，脸上hj1_4/着喜悦，“芝茹姐，我准备好了！”



这丫头让她好生为难。本想着回去了，跟博文商量，第二天再给她答案，看她一副魂不守舍惹得人心怜的样子，拒绝的话语被挡在了嘴角边。



门外叫了辆车，拎着行李箱，她挽着小雯出了后院。路过街巷，买了志远爱吃的早点塞到她手上，带上这些到了那里跟志远一起分享。小雯点头“嗯”了一声，依偎着她，开怀地笑了，“芝茹姐，你真好”



曾经梅子也这么说过。



她没有搭话，只是微微一笑。



街上的嘈杂不像是庆祝新年的欢庆，除了玩闹的幼童欢雀地唱着歌谣，多是些三五一群，七七八八地侃侃而谈，每人手上皆拿了报纸，不时举起来朗声念叨，偶尔一两句传到她的耳里，句句离不开“林元帅”“张副司令”



这案子像陡然落下的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



石砌的监狱却远离着尘嚣，四周的白雪悄然无声地堆积着。



下了车，直接找了狱警，说，她想拨个电话给林元帅。



虽说元帅被案子缠身，但是警局早已接到命令，整个嘉渝镇直接听命于元帅，司令部无权干涉过问所有事宜。



眼前的女子虽浓妆淡抹，却挡不住清秀之气，来了之后，不报名号，直接请求电话联系最高指挥官，狱警一时缓不过神，直接叫了另一位同事，同事看了一眼来人，立即挺直了腰板，唯唯诺诺问道，“夫人，来看乐志远？”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淡淡一笑，说，“对”



狱警直接开了门，请进两位来客。



比起户外的冷冽，这里已算得上温暖如hj1_7/，哐当的铁门声好像也少了往日的冰寒。安置好了小雯，她找了借口离开，顺便提醒道，若是志远问起她的近况，就说，她现在很幸福，找到了这辈子最爱的人，希望他也是。



不想见志远。



不想去招惹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是非非。



林博文的车一直停在监狱门外。罗顺见了少(3)_9/(3)_9/出来，忙迎了上去。她抬眼望了望，车窗里是他略带笑意的脸。他猜到了她会来监狱，所以早做了安排。



她依着他，“怎么会来接我？不忙吗？”



“正好处理完了公事，听说你也来了，想着跟你一起回去。”



他是顺便来监狱处理公务。



她解释着说，“小雯是我妹妹，这丫头hj1_2/窦初开，想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事，又无能为力。我想自己成不了月老，也不能棒打鸳鸯，能给他们一个机会，总是好的。”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我知道”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她进了哪个房间，在里面待了几分几秒，说了哪些话，有什么不快的神hj1_2/，身边的人肯定会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他，可她依旧想知会他一声，只为让他安心。



他从衣带里拿了封信递到她的手上，樊城寄来的，她急不可待地拆了信件，却没有勇气取出纸张翻阅查看。这些日子为他的事hj1_2/担着心，完全忘记了母亲，不怕她催着自己回家过年，不怕她责怪自己，是怕她太理解太纵容，一味地安慰她，第一次在外过除夕，要照顾好自己。往他怀里钻了钻，她像只昏昏欲睡的小猫，依恋着。



“明天，陪你回樊城吧！”他柔声说。



她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博文”



他满脸地认真，“这次不准把我堵在门外，我要当面请求伯母把女儿嫁给我，若是她不同意，我就跪在她面前，一天不同意，跪一天，一年不同意，跪一年”



这哪是请求，简直是(4)_10/迫，可是她喜欢听，就像她问他，喜欢她还是白莹梅。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你。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是谁都给不了的。



回到家吃了午饭，她躲进被子里，终还是偷偷地掏出了信，果然是她心里的几句话，不过提到了张晋良，说很感谢他当时帮了大忙，也看得出来他对她有意思，但他始终是个军人，听旁人说官位不是一般的高，她们是普通的百姓，经受不起官场的风云巨变，“晚茹，妈不希望你有事”



妈妈…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对不起，今年，我回不了家”



冬夜总是来得太早，不过五六点钟，窗外已是黑蓝。



开了房间的灯，他轻声走了过去，她安静地躺着，睫毛上零零星星地耀着泪光，枕头上的荷花像淋了一场hj1_7/雨，格外清艳。无意间看到手中的信笺，他hj1_2/不自*抽了出来，隽美的文字只有了了数句，每一句既是教导，又是关怀。



“博文”



光亮刺得她睁不开双眼，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又缩进了被子。他脱了外衣，跟着钻了进去，紧紧拥住了她。她顿时像只欢畅的小鱼，想从他怀里竭力游出去，没法，只好撩开了被子，大口喘着粗气，责备道，“我要窒息了”



“没事儿，我陪你”



她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他搂着她，信誓旦旦地祈求道，“晚茹，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在半年内处理好一切，还你一个平静的世界”



博文…



第二天，谁也没提去樊城之事。





乱红飞过秋千去（25）



她这几日特别嗜睡，吃了晚饭便去书房陪他，蜷缩在沙发上不过半个时辰，腰开始阵阵酸痛，眼睛亦微微打颤，她坚持不住早些回房休息，刚钻进被子便没了意识，第二天醒来已是*点钟，他几时睡得觉几时起了(5)_11/，她竟都茫然不知。晚饭时，偶尔问问他，他总是扬扬眉毛一笑带过，说，喜欢看她熟睡的样子。真是假话连篇…


今儿是被常妈的敲门声闹醒的，说家里来了客人，少爷马上赶回来，让她先下去照顾着。她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园子里来了需要她照顾的客人？除了梅子还会是谁？


前两日，张晋良送她回了剧院，那如痴如迷的神色，还有跃然脸上“甜蜜”二字，都是不曾见过的，甚至专门等在门口，变着法儿告诉自己，没了志远，没了赵子胜，没了博文，她还有张晋良。


今天梅子又随他来了镜花园林，怎还会是上次刺激她如此简单？


客厅里，广播正报道天气hj1_2/况，专家预告这场雪会持续不断下到年后，提醒路人，暴风雪气候…忽然是哧啦刺耳的噪音，接着又传出*清脆舒缓的曲子，片刻时间，又换了另一个新闻频道，最后广播的声音彻底消失。


张晋辰一跃倒在了沙发上，穿着长筒皮靴的脚毫不留hj1_2/的架在了茶桌上，“哥，我好无聊”


无聊？


张晋良翘着双腿全身依着龙椅，倦怠低沉的嗓音说，“晋辰，回江城吧！”


“才不回去。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怎么着也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上次被世文骂了一顿，那股子怨气至今堵在心里找不到*。哥哥竟然也瞒着她来了嘉渝镇，若不是看到报纸，她仍然蒙在鼓里，以为他这两天不回家是忙着公事，其实是假公济私，只惦记着自己心里那位了。


一听她的话，他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冷着脸，“张晋辰，你敢？”


她扒着眼睛做了鬼脸，吐了吐舌头，嘲笑他，“哥，稍安毋躁，爹不是常说，‘心乱则不可断，断必有求，有求则败’，你可不要被我的话给打败了”


这鬼丫头…


听到木制楼梯的脚步声，他止了话，不由望了望，今天的她素净极了，丝发如瀑般垂到了粉色的丝巾上，优雅的蝴蝶结扣衬着白色羊毛衫，配了条及膝的蓝色百褶裙，虽低着头，却挡不住脸上的微笑。


今天的她心hj1_2/不差。


见哥哥傻呆的样子，张晋辰清了清嗓子，唤了声，“嫂子”


看到衣着黑色马甲的女子，她莫名地松口气，他没跟梅子在一起，原来是她想多了。可张晋辰的称呼霎时吓了她一跳。她愣了愣，准备回答，博文的妹妹怎会远来嘉渝镇。却被对方的话堵在嘴边。


“你别爱理不理的样子，看着就讨厌”张晋辰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盯着她。


“她平时就是那脾气”


怕她尴尬，张晋良抢过话，柔声说，“别听她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她凭什么死皮赖脸地喊人家嫂子，凭什么大老远跑到嘉渝镇，不都是为了他？想让他如愿抱着佳人回去，这个不时候不说些感恩戴德的话，竟然骂她胡言乱语，张晋辰更加来气了，大叫了一声，“哥”


张晋良皱了皱眉，回首瞪了妹妹一眼，她嘟气嘴角，把头撇向一边，不想再看他们。


瞧他因为自己跟妹妹生了过节，内心隐隐有些歉意，她欠了欠身，浅浅一笑，说，“是我不对。”


张晋良未来得及说些客hj1_5/的话，便听到一个声音，“知道就好”


他无奈地又是一笑。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眼神示意他，无碍。


不好过问梅子的事hj1_2/，毕竟与她无关，她多问了反而会生些事端。


见他茶水未沾，杯子里满是黄绿色，她起了身，请客人稍等片刻，径自去了厨房，记得在樊城家里，他喝了玳玳花茶，一直追问她怎么泡制的，她当时恼着他，懒得搭理。幸好还有些菩提叶可以搭配着。吩咐了常妈，待会儿收了客厅的茶具，换上新的茶水。


也许碍于张晋辰和常妈，碍于梅子，他言语间客气了许多，不再说些令她不知所措的话，闻到浓郁的清香，他好奇地问，玳玳花茶？她点头回道，是。


这花茶似又勾起了他的回忆，当时她捂着他的嘴，惊慌地望着窗外，四周满是清新缭绕的兰花香气。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留她在樊城，让她去了昌平。


“伯母，身体可好？”


“嗯”她淡淡一笑，“前两天来了信，让我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如果不是你，我父亲的事hj1_2/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其实她一直都记得，他做过什么，在意什么…包括面前的这杯茶。


似乎又不能把持自己了，他眼睛里只有她，没了妹妹，没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下人，“晚茹”


那声呼唤不仅仅是怜惜，有侠骨柔hj1_2/，有生生不息的爱。


他眼神里的冷静瞬间没了，她心下一惊，生怕他说出出格的话，压抑着紧张，拿了电话，按了几个数字，笑着扯开话题，“博文不会还在办公室吧？”


“肯定不在”


沉默的张晋辰终于发了话，这是她一生中最闷的十几分钟，静静地待在一边，老老实实地紧闭着嘴巴，观察，她端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是随意中透着优雅，她对哥哥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是犹如清泉流水，舒缓没有湍急，她垂下来的头发总爱往下溜滑，她习惯hj1_6/地一捋挽在耳后，那动作轻盈极了，难怪哥哥会对她着迷？一直记不住她叫什么，刚才哥哥的那声呼喊，简直像冬日里的雷声，千年难遇，震醒了自己，哥哥，他…


门外是急速刹车的响声。


博文回来了。





乱红飞过秋千去（26）



司令部下了令函，委派张晋良调查审理谋反案事宜，开庭时间定于第二年三月。


张晋良想借着乐志远的案子紧闭他，然后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罢了他手中的军权，那么，他便将计就计，把所有的事hj1_2/摆在全国百姓面前，借助*的压力，(4)_10/迫司令部公开公正调查，延缓时间的功夫，*张司令下定决心解决掉吴铭起。毕竟这个时候，无人关注第四军团。


曾经，张司令语重心长地教导过他。


“世文，我跟你母亲是几十年的朋友了，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初派你去前线领兵打仗，我可没少挨你母亲的骂啊！战乱的这几年，不管是冲锋陷阵，还是带兵布阵，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头上这顶元帅的头衔，我也没徇私，全是凭你自己能力得来的。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成为我半个儿子，成为晋良的兄弟啊!”


其实，他话里暗含未道明的弦外之音，半个儿子不准越权征服天下。


权力不是他最终追逐的，可潮起潮涌的瞬间，他都是站在了风浪顶端，被人无形地推到了最高位置，碍于林家与张家的关系，碍于张司令对他的厚望，他竭力去避免，但是这次，他不得不做了抉择。


脱了风衣递给罗顺，他解开衣领处的纽扣，威严的军装挡不住雪白的衬衣。客厅里三双眼睛，一双期盼，一双恼怒，另一双冷得平静。他嘴角微微一翘，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潇洒地翘起了右腿，依在沙发上。


“晋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无碍”


张晋良端起杯子，品了品香茶。林博文将谋反案捅得人尽皆知，(4)_10/着司令部正式下了命令，把他强留在嘉渝镇，审理此案，显然是想用案子拖住他，让他无暇分身顾及到张扬，吴铭起。既然紧闭关不住他…


“什么无碍？按照宛莹姐定的规矩，最后到场的人可是要在餐桌上补罚三杯白酒”张晋辰抓住了机会，叫嚷道。


宛莹，静宛如冰，晶莹如冰，只是一瞬，热茶弥散着的轻松氛围几乎要冻结了。


“博文，昨晚不是想喝鱼汤吗？我去厨房看看，待会儿再来陪你”芝茹随意找了借口，准备离开。


她不是嫉妒，只是懂得，宛莹是停留在他们脑海挥之不去最难忘最美丽的回忆，博文和晋良似乎都不敢直面面对，这个时候，她的存在犹如硬生生插进花瓶里的杂草，多余之外更影响每个人愉悦的心hj1_2/。


她幽幽的眼神略带笑意，似乎告诉他，她知道宛莹的事hj1_2/不比他想象中少。


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愧疚地唤了声，“晚茹”


见她扯开话题遮遮掩掩，张晋辰的心房顿时温暖如hj1_7/，懵懂又炫耀地口吻拦下她，“晚茹姐姐，可能你还不知道宛莹姐是谁吧？”


初遇时，她不闻不问扬起了长鞭，在邻家马场更是耍闹hj1_6/置她于危险，这次，话语间几尽嘲讽，这丫头就像盛开的野蔷薇，灵艳却浑身是刺儿。


她佯装着思考，推理般回答“既然你喊我姐姐，又喊宛莹姐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呢？只有博文爱的人，你才会喊姐姐啊！”


冷静自若的语气。


一番毫不介意的话语。


特别是那句“只有博文爱的人，你才会喊姐姐”。


世文爱她，永远不会爱自己，因为她永远不可能喊自己姐姐。


这女人绵里带针，一根扎进她心口，一根刺进她嗓子，让她疼痛的叫喊不出，死气地跺了跺脚，看了一眼哥哥，张晋良单手支撑着太阳xybsbwc(4)_16/，痴痴地望着窗外，好像没在意他们的谈话。哥哥，他个孬种，刚才的深hj1_2/在世文回来之后，跟一阵轻烟似的，早散到烟宵云外，丢下她一人孤军奋战，不由崛起嘴角，不服气地翘起了下巴，“知道就好，世文可是很爱宛莹姐的，你不配”


“张晋辰”林博文忍无可忍。


“张晋辰”张晋良满脸怒气。


这一句惹得两人异口同声，皆怒视着张晋辰。


瞧他们都护着她训斥自己，张晋辰撇了撇嘴角，委屈极了。那个杀千刀的哥哥，她说这些话可全是为了他，让那个女人明白，世文的心始终在宛莹姐身上，她这辈子没戏，顺便给他制造机会；那个忘恩负义的世文，真的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在昌平还顾及着宛莹姐，不过短短的一个月，开始偏袒起她了。


“晚茹”


未料到那丫头会说出如此过份的话，林博文紧张地不知从何解释，生怕她误会了什么。


“宛莹肯定是位超凡脱俗，重hj1_2/重义，美若天仙的女子，博文，我比不上她”她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犹如盛开在深谷的幽兰，纯美纯净。


他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的。


她突然凑到他的耳边，缓缓地吐着兰气，“可我知道，你给我的爱不比她少，我在你心中的份量不比她轻”


如若不是，他怎会在醉酒的那晚，搂着她喊莹莹，不断地请求原谅，原谅他爱上了别人。


晚茹…


他hj1_2/不自*地揽住了即将离去的肩，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


午饭很是沉闷。


没了张晋辰有意无意的快言快语，没有林博文和张晋良虚假客hj1_5/的言语。举杯，共饮，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脚杯的提示。


饭后，闲聊了两句家常，张晋辰便吵嚷着回驿馆休息，以为来了园子会*掉hj1_2/绪，不想又惹了一肚子难解之气，给自己找了难堪，她现在是如坐针毯，浑身不自在。


车窗外一片白茫，空寂的像她的脑袋，装不下任何杂物。


“哥，你爱她，对不对？”


全身瘫在车椅上，张晋辰凝望着哥哥，他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没有回答。


“我今儿一直在观察她”


看他依旧不理自己，她耸了耸肩，“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也喜欢你”


“晋辰，不要乱说”


他满脸冷峻，语气却甚是轻柔。


“哥，我好想她是我嫂子。她人又漂亮，嘴巴又厉害，脾气好象也不差。我瞧着其他女人都是恨不得往你身上贴，想跟咱们张家攀亲，想当大少(3)_9/(3)_9/，真是瞧上一眼就来气。可她不是，她看你的眼神很单纯，是想着法对你好。哥，你把她娶回家吧！”


这样，她就可以跟着世文了，多么美满的结局。


张晋良沉默着，只顾开车。





乱红飞过秋千去（27）



镜花园林的池塘，枯萎的荷叶上堆积了白色，像独钓寒江雪的衰翁，纹丝不动地守着这一方寂静。夏夜，她喜欢在这里驻足，倚着栏杆，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沉思发呆。而今，没了清凉的月色，没了灵动的湖水，只有深蓝的黑幕罩着静止的沉寂。


宛莹。


曾让他丢下一切赶往寒水寺斋戒缅怀的女人。


原本，不该去介怀的。


下午未见她过来书房，他停了笔，卧房找不到她的影子，整栋房子寻不到她的踪迹，细细向下人打听了hj1_2/况，他径直出了门。


她披了件粉色风衣，远远立在亭中，如白雪中绽放的莲花，娉婷而独芳。


“怎么出来了？”*不住揽她入怀，他柔声问。


“想一个人赏雪”


是一个人，是不想他陪她。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迫切的神hj1_2/没了往日的镇定，“晚茹，宛莹她已经走了…”


宛莹走了，所以没有必要去争去计较。


可始终不想他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自私也罢，心hj1_3/狭小也好，只是不想他提及。


她嫣然一笑，抢过话，“博文，我明白的，那是你的过去，我不在乎。”


十年前的事hj1_2/早已随风散尽，留在脑海的不过是一个无法释怀的名字，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他紧紧拥住她，喃喃地说，“晚茹，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女人”


听这句话时，她正依着他心口的位置，有怦然地心跳声，有哽咽的疼痛，有不顾一切抓住的冲动，望着眼前的岁暮天寒，她笑了，“我知道”


以为谋反案详尽报道一段时间，便会沉没在大家的视线，那些所谓的权力争斗，所述的政治hj1_1/谋，如平日里茶楼的评述，听过，已无新鲜，已无人过问。可是五日之后，报纸又如雪花般六出纷飞，惊爆了另一内幕，林博文元帅谋反之事峰回路转，乐志远坦承自己是故意陷害。


故意陷害？他为何如此？他哪里来的胆量敢以身犯险冒着杀头之罪诬陷林博文元帅？


文章中描述了乐志远回应记者的表hj1_2/，“蒙着脸，一字一句的回答透着绝望”，只说了一句，“为了他人”，当记者继续追问时，“他埋下头，不想回答”


芝茹看完报纸放在了餐桌上，搅拌着碗里的白粥，心突然空空地。


志远是重要案犯，不是说案子未公开审理前，没有命令不准随意接见吗？


记者这第一手采访资料虽然句句属实，但没有一处不显露着博文的刻意安排。


他见过志远。


威(4)_10/利fhmldcq7_20/？还是晓之以hj1_2/动之以理？


她猜测不出。


端了新制的花茶去了书房，闻到熟悉的清香，他随意问了句，吃过早饭了？她“嗯”了一声，放了茶水在书桌上，盯着他奋笔疾书的手，人迟迟未动，话又不知从何而起，毕竟她嘴里一旦说出“乐志远”三个字足已引得他怒气熏天。


“找我有事？”他抬眼望着她。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转身收拾起茶几上的报纸，却听到清朗的声音，“乐志远最终会无罪释放，文工团会继续在全国巡回演出”


他不会责罚志远？！


他不会为难文工团。


其实，他读得懂她的心，也会顺着她的心，给她最想要的答案。


他依旧低着头批阅文件，她怏怏地走到身后，轻轻趴在他的背上，嘤嘤低语，“博文，谢谢你！”


当日，他去了监狱，下属打开牢门之后，一本书不偏不正冲他的头砸过来。见被他一把接了住，乐志远面露不甘，愤恨地说，真希望自己手中是把刀或者是支枪，可以杀了他。禀退了其他人，他直言不讳，彼此彼此，大家心照不宣。随后，两人互相讽刺了一番。乐志远竟然口口声声威胁他，如果他不放了晚茹，他不会放过他，会抱着他同归于尽一起下地狱。这样的书呆子，他无言以对，回道，如果怪他抢走了晚茹，可以找他单挑，斗智斗勇，他都奉陪到底，只是希望他不要因为一己之私，曲解是非黑白，能还世界一个*。


乐志远终还是说了实话。


她真是个小妖精，一声不响迷惑了那么多人，让其心甘hj1_2/愿为之牺牲一切，甚至他也不能免俗。


牵过她的手拥入怀中，惺松的鬈发散乱地挨着她的耳朵，他笑着捏了捏那微翘的下额，她嘴角边的瘀青早已淡去了痕迹恢复了往日的红粉，轻软的弧线有着浪的柔波，唇边浑圆的漩涡如同露珠，一不小心滚落到他的心湖。


昌平的电话这几日出奇得勤。


林太太左右都在劝慰，没事儿折腾什么谋反，全是自家人闹内讧，让外人占了便宜。博文不愿意解释，随手把话筒递给常妈，上楼去了书房。


常妈只好转了话题，说少爷已经交待下来，年后再回昌平。


提起回家之事，林太太安静了下来，问，“那丫头还跟着世文？”


常妈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想是她误以为两人感hj1_2/不合，不*小声报了喜，间接回答她，“少(3)_9/(3)_9/可能有了？”


什么？


林太太的喘息声明显急切了很多，“是不是真的？”


“不敢去请医生，怕万一是假，少爷会失望”


“对，对，不能让他知道，我来想办法”


林太太千叮万嘱后挂了电话，常妈愣了愣，太太竟然没有开怀大笑，只念叨着不要告诉少爷？





乱红飞过秋千去(28)



这是芝茹一生中最简单的hj1_7/节。


隔开了热闹的走街串巷和喧嚣的花灯夜市，远离了忙碌的新年布置和平日的生活安排，她被常妈强行安置在沙发上，只能静坐着，无视正在悬挂的大红灯笼和喜庆绸缎，翻看小说。


常妈不知何时端走了温馨的红茶，换上热腾腾的牛(3)_9/，说大冬天多喝些牛(3)_9/才能暖胃。偶尔她盘腿抱膝的动作也会引得常妈说上两句，这那里是姑娘家该有的。常妈还不是一般的悉心，客厅里响了电话比任何人都警觉，生怕她起身不太方便，忙赶了过来。


“喂，林公馆，元帅不在家”


博文不在家时，常妈会如此开场，以为所有的人都是找博文的，所以直接报了结果，别人不会纠缠。她每次听到总爱偷笑，问，会不会有人一听到元帅不在，趁机偷袭园子？常妈陡然醒悟一般慌了神。她又笑了，安慰着说，这世上有人听到博文的名字早就吓呆了，谁敢偷袭呢？


可是，偶尔她也会算漏。


“晚茹姐姐”


未想到张晋辰会找自己，芝茹愣了愣，张小姐？


刚才那声香甜如蜜的称呼明明像把入了腹的千年古剑，带着比雪还寒上三分的冷气。


“晚茹姐姐，听说你跟白莹梅白妹妹可是很熟悉的。她的脸真的很漂亮，眉拂hj1_7/山，眼横秋波，唇不染而红，笑不露齿而媚。好像她的演技也不错，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是体贴入微，柔hj1_2/万千。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哥？”


梅子？！


她知道些梅子什么事hj1_2/？


她诚恳地回答，“我不了解”


“噢？演员好像最在乎是那张可以供人瞻仰的脸！如果她真的爱我哥，在她脸上刻上哥哥的名字留作纪念应该不算过分…”


她心下一惊，一时间压抑不住紧张，脱口而出，“张小姐”


这丫头是说得到做得出的人，梅子做了什么能招惹到她？


不，不是梅子，电话是找她的。


“要我做什么？”


一听她的话，张晋辰贼贼地笑了，仿佛终于找到了惩治她的法子，天真可爱的语气连连夸她，晚茹姐姐，果然又聪明又善良，继而说，明天就是除夕了，要跟哥哥回江城，离开之前，想单独见她一面。


怎会是单纯的一面如此简单？


这前奏已经能激起千万层波浪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问了地址。


不是熙攘的街道酒楼，是军部不远的一处松林。


上次张晋良欲带她离开前曾开车闯进过那片林子。知会了常妈，张小姐约她去青松林，帮忙叫辆车。常妈甚是担心，要跟着前往，被她笑着拒绝了，那张大小姐能吃了自己不成？


青松林罩了一层纯净的白色，茫然走在其中好像进入了虚幻的沙漠，铺陈的道路是白，阻挡视线的高墙是白，迷失了方向似的，她站在空旷的白里眩晕起来。


“张小姐？”


“晋辰？”


不一样的回音露着熟悉。


她不敢再呼喊，逃离已是来不及，黑色的影子早从白幕里钻了进来，如同悄悄爬上树梢的月亮在漆黑的夜格外透亮。隔着平静的白湖，她像是冰封的雕像，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接近却无法动弹。


一阵冷风抚过，围巾散了开，细小的雪花躲进了衣领，她不*微微一动，僵住的手脚瞬间有了意识，不能跟他相遇的。


“晚茹”


她捂着耳朵低着头，自顾走着，不想听不见后面的呼声，不小心撞到一面软墙，被弹了开，却又被人拉了回来，他抓住她的胳膊，紧锁着眉头，“我很令你讨厌吗？”


不是讨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命令在控制自己，不能见他。她撇过脸，望着千树万树的银色，“我不想博文不开心”


又是林博文。


他只是想跟她说一两句话而已。


难道偶遇也要承受着另一种视而不见的陌生？


这世上有一千种法子可以带她走，可他一直等待着她的自愿。


松开了手，他恢复了平静，“你走吧！”


她习惯hj1_6/欠了欠身，“后会有期，一路平安”


后会有期？


不是无期，不是永远与他不见。


一路平安。


她关心他在乎他，不希望他出事。


低身的瞬间，雪印着她鹅黄的发夹，点点的绿色沿着优美的弧线落到白皙的颈窝，柔嫩的水光是梦中期待的白莲，他忍不住低头轻轻一触。她惊叫了一声，像只吓坏的小猫，愣愣地望着他。


是的，他舍不得放手。


他和林博文的这场暗战几乎是没有悬念的结局。


第一军团拥有一百八十万的强大兵力，第二局团与第四军团各自带领一百万，而被夺了兵权的李扬部下不足七十万。就算林博文收编了李扬的下属，也不足以与第一军团抗衡。这谋反一案，他想推得一干二净，让司令部找不到理由治他的罪，可他万万想不到，吴铭起为了保住位置，甘心听命于司令部调遣，怂恿他竖起谋反的旗号，趁着战乱，届时里应外合，灭了二三军团。


“晚茹，跟我走吧！林博文失败之后，为了保住林家，他只有一条退路，与晋辰结婚”


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她忽地笑了，“我跟你走，跟你结婚，然后他娶了晋辰，在张家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晋良，你不觉得那个场面很难堪吗？”


不止是难堪，以博文不罢休不放手的脾气...


他急了，“若是你不想见他”


他是故意曲解，还是误会了她话里的意思，不由蹙了蹙眉，“对不起，就算他失败了，就算他娶了晋辰，就算他成了你的妹夫，我想我仍然会等他回来”


她转身离开了，不愿等待他的回答，不愿等待他的下一句话，独剩下他在这一片白茫之中。


晚茹…





乱红飞过秋千去(29)



张晋辰进镜花园林时被挡了下来，理由很简单，没有元帅命令外人不得擅自闯入。这天下都是她张家的，只是进个府邸也要经过许可？前两日未消除的抑郁顿时潮起潮涌般冲上了海岸，她设计把那个女人骗出去，给哥哥单独制造机遇，自己又趁着空子来找世文，把守的士兵真是瞎了狗眼，连她都敢阻拦，世文若是在家…


忽地，生气的嘴角转而一翘，吹进眼抹里的枯沙顿时随着潮涌的浪潮退了回去。


翻墙如若翻山越岭，“危难的境地”躲过众人的耳目，虽没有哥哥口中战火的惊险，却有着另一种胜利的刺激。


几年前来过一次园子，除了湖边多了画舫，假山碎石亭台楼榭依旧是以前的布置，寻到记忆中去阁楼的小径，白色的雪地上片片青色的树叶伴着洒落的嫣红梅花，像儿时跟老师学习时，不听话胡乱涂鸦的水墨画，偏偏喜欢给单调的黄梅锦上添“叶”。


客厅只有忙乎的常妈，她脱下皮靴，赤着双脚，俨然摆在面前的是一场艰巨的任务，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爬上楼梯扭动房间的门锁，迅速钻了进去，最后靠在门上，无声的笑了。


这世上谁能难倒她张晋辰？


林博文回了家，径直上了楼，仿佛忆起了大事，忙对身后的罗顺下了令，“电话联系李吴二人，取消明天约会”


不想与张崇鼎兵戎相见，毕竟战乱会祸及百姓，民不聊生不是他所愿，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联合三个军团，(4)_10/迫他交出兵权。


打*门是沁人的玫瑰香水味道，他警觉地关了上，唤来了常妈，晚茹呢？常妈以为出了大事，忙说，少(3)_9/(3)_9/接了张小姐的电话出门了。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吩咐常妈准备些热茶，又支开了小顺去接少(3)_9/(3)_9/，没有丝毫犹豫，他进了书房。


“出来吧！”


张晋辰从沙发上探出了脑袋，吐了吐舌头，抿着嘴唇，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耷拉着脑袋，怏怏地走到他面前。见她一幅内心有愧的表hj1_2/，训斥的话收了回去。她却趁他不备，猛然间攀住了他的脖子依在他的肩上，亲昵地唤道，“二哥哥”


已经很久没这样喊过他了，八岁之前，只要眼泪汪汪地求他给自己买好玩的好吃的陪着自己胡闹，喊上一声“二哥哥”，他便会笑笑，义不容辞地答应她。可是自从他身边有了宛莹姐全变了，他的耳朵里只容得下宛莹姐口中的“世文”，她只能跟在他后面，可怜地叫他“世文哥哥”。


看到白莹梅如美女蛇般缠绕着哥哥不放时，她一愣一愣地缓不过神。


哥哥明明是不喜欢她的，却并没有厌恶唾弃，尽管他当时是喝了酒是微微透着醉意，可听到她的吴侬软语时，那双本打算厌烦般推开的手从肩上移到了腰上，最后抱着她进了房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世文不喜欢自己了？因为她一直在克制自己压抑自己，在他面前傲慢如同孔雀。


他果然没有推开她，语气委婉没了强硬，可也只是轻拍了她的背，“晋辰，不要像小时候那样闹了”


“二哥哥，我没闹，我只是喜欢你”


竟然傻等了十年，不做骄傲的公主，她完全可以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对他说出这番压抑了十年的话。


他伸手拉开她的胳膊，她两手打了死结，任他撕扯就是不放，似乎怕弄伤了她，他停了住，语重心长地说，“我和晋良也喜欢你，你是我们最可爱的妹妹。晋辰，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遇到…”


“晚茹很懂吗？她只是比我大两岁而已”她抢过他的话。


“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长了一张媚人的脸，会说些迷惑你的话，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狐狸精，只会陪别人睡觉…”


“闭嘴，给我放手”


陡然的训斥声仿佛雷霆万军震聋了她的耳朵，震颤了她的双手，不由抬眼望了望他，他眉头凝成了“川”字，铁青的脸上燃着怒火，那双眼睛杀气腾腾死瞪着她，她乖乖地松了手。


闭嘴？


她已经放弃了骄傲，已经算是低声下气死皮赖脸，他竟然又一次责骂她，让她闭嘴。


“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些话，待会儿让罗顺送你回驿馆”他严肃极了，口吻像是命令，随后坐到了书桌前，不屑再搭理她，开始批阅文件。


这还是那个曾经宠着她的二哥哥吗？


他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再也不在乎她了。


心像突然被掏空了一样。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下，只有空hj1_4/hj1_4/被人拒绝的落寞。


一刻也不想她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见到她，他要强行送她离开？


她是张家的大小姐，是这世上最有权势家族的长女，难道要等着罗顺回来，将她扫地出门？父亲说，做任何事，不能丢了张家的脸。


愤恨地走到他面前，她一把夺了手中的文件，扔到了半空，冲他大喊了一句，“我讨厌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上是不断的嘲笑声和鞭炮的庆贺声，全是在笑话她。


踹开了驿馆的门，她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闷在被子里呜呜地哭了，不知哭了多久，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已亮起了灯火。


客厅里，浓烈的酒味刺激着她的味觉，衣服零乱地从门口一直带到哥哥的房间，粉色的丝巾红色的风衣夹杂在黑色的西装中，哥哥他顾着自己逍遥快活，也不管她了，跟世文一样，被另一个狐狸精*走了。


掏出了皮靴里暗藏的匕首，她蹲下身，挑出丝巾，透明的粉色挡不住白色的刀口，只听得寂静的夜里，锦布撕裂的声响。





乱红飞过秋千去（30）



镜花园林外腾空而起的烟火照亮了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书房里闲坐的佳人。


“冬风雪惬意红粉人，副司令hj1_2/迷嘉渝镇”


芝茹手执报纸，默默念了一遍，这份名为《秘史》的报纸，不同于普通的灰色纸张，分明是一本放大四五倍的白色书册，封面是白莹梅衣着红色纱裙的彩色剧照，剧照下方显着突出的桔黄色醒目大字，一旁配有张晋良的近身照片。


她忍不住翻了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间混着两人“热恋”的图影，梅子千娇百媚的笑容能让花月失色，张晋良陶醉其中的眼神迷离中多了留恋，他怜爱地捧着她的脸，他迫切地挎掉她的外衣，他搂着她俯下身低吻…每一张都让她*不住瞅上两眼，再回首看字时，这才知晓，自从小年夜两人便在一起，未曾分开。


这八卦娱乐报纸涉及到了当今权贵，怎敢不经上级批准随意乱写分发？不怕受到责罚，担了罪名？


“正月初一”


恍然的一瞬，她不经意看到了版头的日期，愣了愣，又仔细查阅了每一版面，确实是后日发行的报纸。望了一眼博文，他略背着双手，凝望着面前的半壁地图，每次来书房，都忽略了淡黄色卷帘后遮掩的国家疆土，它正对着书桌，只要抬眼，只要横越阻隔，一挥而过，便能尽收眼底。


她懂了，手中的明日之报是下属杰出的报告。


难道他一直监视着张晋良的一举一动？


罗顺来接她，显然他是知道了张晋辰约她出去之事，可能，他亦知道自己与张晋良在青松林相遇过，而他一晚上都没有过问。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双手，缓缓延伸到前面，顺势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唤了一声，“博文”


他柔声问，“倦了？”


她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晃动着，“为什么不问问我今儿遇到谁了？说了什么话？”


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拥住了她，“晚茹，你是这世上最灵透的女子，不论你遇到谁说了何话，每一句定能让人为之倾心感动。”


张晋良混淆了理智，夜夜买醉，被她的话伤得如此之深，自己是过来之人，怎能不懂？


她莞尔而笑，既然他了然一切，不说与道破似乎已无分别。


翌日。


她刻意起了大早，将自己精心装扮了一番，花了淡淡的妆容，带了条浅蓝色的丝巾，想着团圆饭之前，跟小雯聚聚，去逛逛喜庆的街市。小雯知道志远会安然无恙，却毅然留在了镇上，这丫头平日里定忘了自己，只顾着去监狱陪着他。


没有敲门，径直进了书房，看到沙发上两张陌生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随便与莽撞。


林博文似乎也未料到她会破例早起，微微一愣，随即起了身，伸出了手，她识趣地走了过去，左手优雅地搭载他的手心，他介绍着说，“李将军，吴将军，这是拙荆”


她忙低头欠了欠身，“李将军，吴将军”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满脸胡须的大汉忙站了起来，客气地说，“我是世文的哥哥，以后叫我吴大哥便是”


她看了博文的眼色，浅浅一笑，“吴大哥”


“既然吴兄都这么说了，我这当兄长的也不能落伍，李扬”另一位嘴角边的八字胡须一翘一翘，甚至递过手。


她轻轻一握，“李大哥”


介绍过之后，两人对博文客hj1_5/了一番，打趣说什么时候娶了娇妻竟然不知会一声，他笑着说，只是订了婚，尚未行大礼，会请两位哥哥主持婚典，届时可不要找借口推托。两人皆说，荣欣之至，绝对不会。


她趁着空子，悄声对博文说要去文工团找小雯。他点了点头，说，外面路滑，让小顺开车送她。她“嗯”了一声，继而对着客人礼貌道了别。


昨晚他说会送张氏兄妹的，今儿怎会生了变卦？


博文虽与晋良有意无意地明争暗斗，表面上却维系着剪不断的兄弟hj1_2/谊，两人一面回避着彼此的忌讳，虚假客hj1_5/，一面又确实不想动手置对方于死地。晋良希望博文娶了晋辰，博文似乎想要不动声色夺了天下的权位。


今儿出现了两位长官，言谈间好像又是另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这官场的风云，她不想去瞧得真切。


关上房门，身后是吴将军豪爽又不依不饶的笑音，“世文老弟，昨儿把哥哥们都打发了，今天我和李扬哥哥未经许可赶过来，是要讨个交代的！”


林博文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一翘，笑了笑，“吴大哥，刚才不是被你全瞧见了吗？”


张扬接过话，冷静地说，“世文，言归正传，张崇鼎已经替换了一半第三军部的官员，时不待人啊！兵谏要趁早，若是等到三月，他想方设法将这谋反案定了下来，咱们翻身可是难上加难了。”


吴铭起亦在一旁帮衬着，“打仗讲的是速战速决，既然决定联手打一场漂亮的仗，何必拖拉，最后乱了自家阵脚”


“李大哥，吴大哥，所谓出师有明，现在名不正言不顺，贸贸然动手，不是彻底举起了谋反的大旗？只要张司令一声讨伐，我们可就成了全天下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即使这兵谏成功，全国上下有谁会心服口服？即使他张晋良失败了，只要打着复国的旗号，响应者绝不仅仅是第一军团的几百万官兵了。”他放下茶杯，hj1_3/有成竹的语气，朗声说道，“还请李大哥，吴大哥稍安勿躁，多等上一个月”


李扬点了点头，未有任何异议。


吴铭起似乎很不甘愿，“看来，世文老弟已经有了把握，李扬哥哥，咱们再等等？”


“既然如此，世文，我和吴兄不便打扰，有了消息，电话联系”


他欲挽留客人吃些便饭，被两人婉言拒绝了，毕竟除夕之夜，顾不上大家，也要顾着小家，送客人下楼上了车，目送其离开，仗未开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内心浮动了两下，转而进客厅直拨了驿馆的电话。


两辆轿车出了嘉渝镇分道扬镳，半个小时后在长江口岸相聚。李扬和吴铭起不约而同下了车。


“李扬哥哥，不觉得今儿遇到的人很面善吗？”吴铭起眼盯着他，“世文一直犹豫不决，竟然在张晋良来嘉渝镇之时下了决定，这背后的事儿，我可是略有耳闻”


李扬摸了摸胡须，“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吴兄，是想提示我这句话吧？”


“李扬哥哥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这往后有一天，张崇鼎知晓了世文的弱点，你认为世文他是举着旗号冲锋陷阵，还是兵临倒戈，将矛头对准咱们？”


天又飘起了雪花，江岸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内心却犹若冰封的江水暗潮涌动。





相思尽处天涯月(1)



镇上的茶楼酒楼前挂了红灯贴了门画守卫着紧闭的门框，街上寥寥无几的人烟与樊城此时的热闹不可相提并论，玉清河畔不见了往日嬉戏的虫鸟，片片的雪花在这一寂静中翩然而落。


文工团后院的大门铁链绕了好几个轮回，上了锁，门画上贴了张纸条，“芝茹姐，我去监狱陪乐大哥了，新年快乐”，这字迹未被雪花浸湿，似乎依旧透着余温。她回首对罗顺笑了笑，回家吧！


客厅里，博文单手扶撑在沙发椅背上，悠然自得地接听着电话，不时“嗯”两声，见她回了来，一句“年后我会安排”，没有结束语，“啪”地一声挂了。


不敢过问是不是林太太的电话，不敢过问是不是送走了张晋良，她浅浅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心无旁骛，安静地依靠着他，看窗外繁繁点点潇潇而下。


他抚着她的肩，问怎么回来了？她回答说，扑了空，那丫头找心爱的人去了。他开怀地捏了捏她的下颚，说既然如此，今天，她可是彻彻底底属于他了，谁也不能陪？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笑了。


出门的片刻，常妈听罗顺说少(3)_9/(3)_9/没有吃早餐，非拦着她吃些营养麦片又要(4)_10/着她喝牛(3)_9/。她胃口奇差，刚吞咽了两口又吐了出来，很是辛苦难受的样子。他在一旁看得心痛极了，让常妈下次备些合胃口的。她解释说，不怪常妈，是自己的原因。他倒又慌张地说要去看医生，她忙制止了，不用麻烦，开服药，吃过便会无碍。


该怎么跟他说呢？


他知道了肯定会眼笑眉飞，可他更会忧心忧虑，不仅仅担心她，还要牵挂另外一个。


蜷缩在后车排，她枕靠在他的怀里，幽幽的神色几乎脱口而出，却忍了住，直到听到他的声音。


“晚茹，去南洋的商船封航了，林家二月中旬有货船去东瀛，你随常妈过了正月先去昌平住些日子，母亲会安排好你的一切。”


去昌平，去见林太太，去跟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号陌生人一起生活。上次，林家老太爷们已经对她有诸多不满…


身子不自觉一震，这林家长辈有谁能容得下她？


似乎觉察出她的惊恐，他安慰着说，“老家来了好多次电话，母亲她很担心，怕我这段时间工作太忙照顾不周，亏待了你”


林太太不该挂念自己的，念叨的似乎应该是张家小姐。


她疑惑了，抬起额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放松了紧张的眉宇，林家至少可以让他安心，不是吗？她轻轻“嗯”了一声。


车在崇山峻岭前停了住，四周一片洁白，天地浑然一色，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凝聚着洁白无瑕的晶体，如披银叠叠，似挂珠串串，山风拂hj1_4/，盈盈作响，犹如进入了琉璃世界仙山琼阁。


烟峰山？！


虽来过一次，这里的一切早已铭记心底，风雨摇曳的白杨树，青色的鹅卵石石阶，寒水寺岔路口的凉亭，还有张晋良喊过她的“宛莹”，还有她毫不留hj1_2/的一巴掌响声…


迎着白色天阶缓缓而下的行人，心弦顿时弯成了整装待发的猎弓，箭头不是指向他人却是自己。


她挽着他的胳膊，低垂着头，直盯着脚下的白路，随着他的步子向前，终牢牢地钉在了石板上。明知是偶遇，仍是微微一愣，她撩起眼帘，正好与他的眸子相撞，默默地装着不经意，她唯有嫣然一笑。


他简洁地问候道，“走了？”


张晋良略微醉熏，沉沉地“嗯”了一声，不愿多说。


他亦没有再问。


两人似乎很是默契，如此擦肩而过，只听得最后的异口同声，“明年见”


原来是淡淡地。


在博文的面前，他待自己只能如浮云流水，淡淡地。


淡淡地遇见。


淡淡地分离。


那些惊慌失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hj1_2/愿。


脑袋瞬间如这茫然的白色，空洞又装不下任何风景。


她只知道寒水寺的匾额很是简陋粗糙，阁楼大殿是抑郁的灰色，袅袅升燃的香火透着殿门飘hj1_4/出来，缭绕在石墓周围，粉色的腊梅傲雪盛放，与墓碑前黄色的菊花相互辉映，碑上飘逸的宋体字写着“谢婉莹之墓”。


沉默地哀悼了片刻，他牵着她的手如此离开了，未有一句问候，一句短小的语言，哪怕仅仅是一次恋恋不舍的回眸。


重新坐在车上，她才回过神。


刚才是去拜祭宛莹了？


依稀记得那个坟墓是用千块石头堆积的，一层层环绕而上，每一层种植了绿色常青的花草，在冰封的天气开着不败的紫蓝色。


在寺庙是不是烧过香，捐过公德？是不是对着她说了几句知心贴心的话？


她全然没有记忆，甚至连博文当时的表hj1_2/都是模糊一片，只觉得一切竟是这般突然，突然地来到了烟峰山，见了他，又见了她，又突然地分手离开。


他抚着她两鬓的发丝，挽至耳后，柔声问“怎么不说话？”


她把头深埋在他的腿上，“博文，我似乎只认识了你半年，若是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这半年的记忆，够自己回味多久？”


他的手突然顿住了，“最后一次来这里。”


以为她是为来看宛莹生了气。


“不是，只是觉得弹指一挥间，什么都没记住，什么最终都会成为遗忘。”她起了身，怔怔地盯着他，“博文，我喜欢大海，喜欢听海浪的潮起潮涌，若是有一天，我不在这人世了…”


很不愿她继续说下去，他猛然堵住了她的嘴角。


良久。


他在她的耳边如轻风般述说，“我会在园子的荷花池下建一座大大的冰窖，每天晚上陪着你，听池水的静谧”


不是埋入三尺土地化为乌有。


不是随风散尽找不出一丝痕迹。


他会继续伴着她。


她忽然笑了。





相思尽处天涯月(2)



回到家，常妈说太太来过电话，急着找少(3)_9/(3)_9/。不是上午刚通过话吗？博文挥了挥手准备置之不理，被芝茹硬缠着拨了回去，“婆婆”二字始终说不出口，瞧着博文上了楼，她轻声唤道，“林太太”


“这孩子，喊婆婆很难为hj1_2/？”林太太的和蔼比起在昌平更进了一层，“世文，他没欺负你吧！”


她反应不来，愣愣地回答，“没，没有”


“他那脾气，每次我说想跟媳妇聊两句话，他马上沉下脸，总是找借口把电话给挂了，我这心可是一直都悬着，生怕他是跟你闹了别扭，”林太太语气间满是怜爱，“我知道你是个温顺懂事的姑娘，遇事儿忍着，什么苦都往心里咽，谦让着他，不跟他计较，这样的好媳妇，可不能被他的臭脾气气跑了”


她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他待我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他要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你，不怕，有我这个婆婆给你撑腰！实在不行，明儿，咱娘俩也聚聚，专聊聊惩治他的法子”


她“嗯”了一声。


林太太随后打听了她母亲的身体近况，甚至关切地问，世文什么时候陪她回家？她说，他一直很忙，没有空闲。林太太不乐意了，说，老家的习俗是初二带着媳妇回娘家，这规矩不能因他的脸色改变。她又“嗯”了一声。两人接着聊了些家常，挂电话之前，在林太太强烈的要求下，她喊了声“婆婆”。


博文倒是好奇，问她，聊了两个小时不觉得母亲啰嗦？骤然间想起林太太那句“专聊聊惩治他的法子”，她*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除夕夜，常妈准备得很是丰盛，五颜六色的菜肴摆满了餐桌，似乎怕她回家后自己动手，早按她的喜好换了淡雅的桌布和香溢洁白的玉兰。


六点的钟声敲响，餐厅里灯火骤然熄灭，只剩下红色的烛光像顽皮的孩子在旁边不时跳动着，舒缓的曲子从门口挤了进来，她惊愕般回首。博文换掉戎装穿了件褐色西服，配了条天蓝色的领带，衬得那张干净的脸格外飘逸，他眼角略带笑意，走到面前，绅士般鞠躬邀约，她莞尔一笑，提起裙摆低身回礼，极为配合般伸出了芊芊玉手。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支舞，《蓝色的多瑙河》。


文工团每次的庆典舞会，她不是躲回房间睡觉，便是找借口出了场子，华尔兹，她亦只是看梅子和志远跳过。可是今晚，她逃不掉躲不开，被他拥着，从餐厅旋舞到客厅，步子似在水波上轻柔地翻动，一轮轮圆晕从脚底散了开去。穆地，他干脆地横抱起她，踏着酣畅旋律，上了楼梯，转到走廊的尽头，黄色的纱帘被撩了起来，落到她的头顶，卷到他的身上，紧紧缠绕着她和他，最终不能动弹，她*不住咯咯地笑了。


窗外绚烂的烟火被她的娇笑声引了出来。


临空而望，只见白色纸张上华光熠熠，荧荧光亮像夏日里飞绕的萤火虫，一闪一闪，显出了翩翩的“茹”字，那个“茹”字刹那芳华般冉冉上升，到眼前，到夜空，铄然绽放。漫天华彩星星点点缀落而下，渲染着园子里每一处盛景皆是五光十色。继而，是另一个“茹”，无数个“茹”…


她眨了眨眼睛，痴痴的表hj1_2/，难以置信了般，“博文，你这样待过谁？”


他满脸的认真，“只有你”


这烟火只会为你而燃。


大年初一，《秘史》在全国掀起了一股风潮，文章字字句句直白地提及了张副司令对白莹梅的迷恋，第一次遇到她的不可自拔，每次见面时的浴火焚身。


白莹梅，这个徘徊在二线和一线的花瓶明星瞬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到底有何魅力迷惑了冷面冷言的张副司令？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开始又将会是怎样的结束？他们的这段恋hj1_2/会不会遭遇家庭背景的“滑铁卢”？


人人焦急地等待答案时，不想，最具权威最有发言权最无畏无惧的《秘史》，仅仅只有一期。


各地记者顾不上新年的喜庆，纷纷赶往嘉渝镇赶往樊城，寻找与女主角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写出了这样一段话：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眸含秋水却有着火一样的热hj1_2/，姿态优雅高贵有着火一样的柔媚，靠着一句话她彻底溶化了冰山，“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何等的浪漫痴hj1_2/！


梅子，她是不是疯了？


寝食难安时，林太太的电话总是形影不离，特别是得知博文未随她回家，生怕她伤了心又强忍着，不依不饶地要训斥他。她忙解释说，不怪博文，是她想着天气好了些，再回家看看的。老太太喜欢说她偏袒他，如此不行，会助长了他的气焰。偶尔这话也会被偷闲的博文听到，他顿时来了气，抢过话筒，说她怎么能教坏晚茹？教坏？老太太不乐意了。一时间的唇枪舌战，瞬间成了母子间和谐的“争闹”。不过平时紧张的关系倒是因为她缓和下来，变得融洽。


事后，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投降的语气说“你真是个妖精，到底使了什么招，把母亲也迷惑了”


她嘟起嘴角，一副无辜的样子。


“母亲说上次去南洋时买了一批绸缎和金银首饰，还有些老家特产，过两天会安排车送来嘉渝镇，千叮万嘱让我给伯母送过去”


林太太待她，如他，不是一般的好…


他拉起她的手，愧疚地说，“晚茹，对不起，没有陪你回家”


她对他安慰一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摇了摇头。


博文，我不怪你，真的，从来没怪过你。


当今的局势终因为林博文精心安排的第三份报纸彻底乱了。


开篇的第一句便是“乐志远谋反案始作俑者竟是副司令迷恋之人白莹梅”，文中详细披露，这被定义为谋反的剧本，本是为她所写，却半途丢失，被人匿名上报，立了案子，后经军部审查，文工团独独寻不到她的证词，固此案因为证据不足被压了下来。


可是，有人竟把这案子捅到了司令部，说林元帅徇私枉法，联合乐志远蓄意谋反。


照说林元帅当初把案子压了下来，是救了乐志远，那乐志远为何会不知恩图报，反口诬陷林元帅谋反？联想到去年报纸披露的口供，不难发现乐志远口口声声是“为了他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白莹梅。


白莹梅只是演戏的小明星，怎会有这等细密心思？知道林元帅不会法办了乐志远，知道他终会因为此案受到牵连？


其实，整个事件的谋后黑手是张副司令。


第二军团被关押的赵参谋长坦白了整件事hj1_2/的经过，张副司令曾暗自找过他许诺他，若是板倒了林元帅，他将是司令部hj1_2/报科主任，其实所有的事hj1_2/都是按照他的指示安排的。


凭张副司令对林元帅的了解，凭他的聪明才智，这种离奇案的确很难出自别人之手。


芝茹看完这份半真半假的报纸，彻底惊呆了。





相思尽处天涯月(3)



主审官转眼间成了诬陷主犯？


谋反案百回余转，而熟知内幕的文工团职员却对此保持沉默，没人作出正面回应，一副敬而远之的神色，似乎很怕得罪了白莹梅。


这更加引发了政治家们的猜测，一个女人可以在文工团呼风唤雨，在嘉渝镇叫板林元帅，这背后若是没有一位权势的男人独挡一切，恐怕很难遂愿？


每个人皆擦亮了眼睛，扑风捉影，翻看查阅前些时日的报刊，重新回味。


这案子的确是云雾重重，经过这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张副司令怕林元帅威胁自己将来的士途，所以安排了自己的女人*不起眼的小编剧，无中生有，捏造谋反案，知道林元帅的不严办，随后趁机趁机借着案子整垮他。


短短的两周，全国上下一片哗然。


这场轩然大波把博文*锢在了办公室，即使晚上回家，亦是待在书房至深夜凌晨，而她似乎比以往更加警觉，只要他稍稍碰触到身子，手不老实地滑到腹部，她便如临大敌般醒了，顺势把他的手移开，生怕他察觉了什么。


这场暗斗俨然已摆在了台面上，博文将谋反案的矛头弯向了晋良。


牵扯进案子里的志远和梅子随意的一句实话，似乎都会置晋良于不利的境地，何况中间还有赵子胜，当初为了梅子，他什么都愿意，甚至陷害志远陷害博文，若是知道了梅子与晋良的事hj1_2/，他怎愿放过晋良？那晚为了自己，晋良还揍过他，把他关了起来，


而晋良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对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厌食症折磨着她，好在博文回家通常是*点，若是看到她吞咽不下的样子，定要请了医生过来。常妈瞧着心疼，专熬炖些滋补的参汤，劝慰她少吃多餐，似乎知道了什么，每次都提醒她，只是汤，没有xybsbwc(4)_17/桂和干姜，大可放心。


“常妈”她嘴角动了动，却只能道了谢。


“这孩子，常妈是过来人，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少爷的事儿，现在街上闹得是沸沸扬扬，都说他是冤枉的无辜的，说张少爷是故意设局陷害，要司令部给个说法。少爷现在为这事早出晚归，你是怕他知道了分心，所以瞒着他，是不是？”


她笑着点了点头，很是苦涩，眼瞧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它躲在里面会越来越遮掩不住，怎么能瞒得了他？


已经三天了，找不到任何机会说上两句贴心话，晚饭后，她直接去了书房。


茶几上摊满了报纸，她正欲伸手整理，被常妈拦了住，说这是少爷故意摆的八卦阵，下了令，不准碰的。


八卦阵？


见一张白纸夹在其中若隐若现，她好奇地伸手抽了出来，是份电报，上面只有规规矩矩的四个字，“北线预警”。她蹙了蹙眉，随手翻了翻，“八卦阵”中的竟混有全英文报纸，扫了一眼，只识得简单的几个单词，“爆发”“内部斗争”“其他”“国家”“趁机”“侵入”。


她眨了眨眼睛，豁然间似乎洞悉了许多，这场争斗引起了邻国的关注，趁着内乱发动侵略战争，北线已发出了警报，而博文，他早预测到了避免不了，所以千方百计送她去南洋去东瀛，不放心她停留在国内。


瘫坐在沙发上，她出了一身冷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这报纸电报能安然地放在他的书房，没有深藏起来没有撕毁，他定是有应对的法子，定是掌控着一切…


这个时候，她不能让他分心。


园子不能在待了。


蜷缩在沙发上，盯着玻璃外的漆黑，像不知名的未来，混沌又纯粹。玻璃上倒影着那幅半壁疆土，黑线纵横交错，七彩颜色填充其中。


闭上眼睛的一刻，似乎看到了金戈铁马，战火纷飞，听到了震天动地的厮杀，而她伫立在山顶，望着身陷战乱的他，冲在了最前，挡在了最前，炮弹像认定了他，一路追着不放，拼尽全力誓要将他粉身碎骨．．．


“晚茹”


一阵硝烟过后，空中只有他的呼喊，她惊慌失措，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手脚似也被人捆了住，心像只无头苍蝇四下乱撞，“博文”，冲破枷锁的唤声，瞬间惊醒了自己，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顿时轻松不少，是胡思乱想的梦。


“做噩梦了？”他坐在(5)_11/沿，抚了抚苍白的脸，柔声问。


她粲然一笑，转了话题，“博文，我想早些去昌平”


这世上最安全最让他放心的地方应该是林家，林太太若是知道自己有了博文的孩子，肯定也会喜笑颜开。


他很是紧张，“怎么了？”


“婆婆她最近身体欠佳，我想早些过去，在一旁有个照应”


没有阻拦，他温柔地笑了笑，话语间只剩下“晚茹”二字。


未准备过多的行装，草草收拾了两本书和随身的衣物，看到箱子里暗藏着的晶莹剔透的玉镯，*不住忆起了得知它丢失后他的皱眉，她取了出来戴在了手腕，晃眼间竟被他瞧见了，拉起了手，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是那只后，顿时轻松不少。她问他，这镯子很特别吗？他点了点头，满脸认真，这镯子是林家家传的，传说，若是自己喜欢的人带上它，能绑住她的心。胡扯，她笑着说。他也不很清楚，不过她母亲确实是死心塌地跟了他父亲一生，这镯子是专传给儿媳的。她嘴边hj1_4/着弧线，悄声对他说道，她这辈子会好好保管。他不由地搂着她的腰，在耳边喃喃地说，晚茹，不会让你等太久。





相思尽处天涯月（4）



博文高调地安排了非常别致的轿车。


罗顺说，这车，全国上下找不出第二辆，只要是商界的人看到了，都会给少爷面子，不会为难少(3)_9/(3)_9/，个位数的车牌也是司令部奖励给少爷的，只要是军部的人，都认识它，路上不敢多加阻拦。


为怕出现其他意外，博文命令罗顺随车同行，却被她一口回绝了。这个非常时期，缺了罗顺，他很不方便，无奈她的执拗，只好另挑了位武功枪法出众的副官。


出了嘉渝镇，无暇欣赏眼前的美景，此去昌平，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回家？她寻思了片刻，下令说，“改道去樊城”


司机惧怕出了乱子，劝道，“夫人，元帅早已打点好一切，每一处派了人接应…”


她抢过话，“我会跟元帅解释的”


常妈瞧她失了冷静，从未有过的迫切，帮衬着说，“小徐，听夫人的吧！夫人是怕元帅担心才未讲出去樊城的话。”


小徐望了一眼随行的副官，副官亦是左右为难，去了樊城肯定会耽搁时间，不过，如果走了捷径，应该会在指定的时辰到达下一站的驿馆，权衡再三，他发了话，夫人只能在樊城停滞一个小时。


她点头道了谢。


刚脱离了嘉渝镇的掌控范围，岔路口霎时冲出一辆车紧随其后。


副官警觉起来，抓住司机的手，大声喝止，停车。司机不明所以，未停下，倒是放慢了进程，解释着说，速度太快，急刹车很是危险。副官“嗯”了一声，松了手。


她惊愕地望了一眼后车镜，异地车牌的轿车一直跟随着他们，这车似乎是绕过了嘉渝镇直接去樊城，不是一般的奇怪。待后面的车从身边迅速插了过去，她才看了清楚，不是樊城的车牌，也不是嘉渝镇的，忙问了副官，是哪里的车？


副官虽未皱着眉头，眼睛却很是机警，缓缓说道，安阳。


窗外朵朵白色染着黄土，翠绿的青色团团簇簇，生机勃勃。手不自觉地搭在腹部，她慌张移了开，像触摸到珍贵的瓷器，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它。


安阳？


行至大半的路程，车突地慢了下来，*不住望了一望，不远处火光燎燃，浓烟四起，冲向天际，拥堵了大堆前行的车辆，后面竟有轿车不守规则，穿了出来，与他们并驾齐驱，狭窄的双行道瞬间成了单向，想调转车头回去亦变成了不可行的难事。


司机的手焦急地放在车盘上，不时敲动着，脸上的汗“啪啪”地滴了下来，砸在手上，似也落进她的心里。


只是小小的任hj1_6/，只是无意中遇到的交通意外，却让陪同的人比任何时候都绷着心弦如此担惊受怕。


过意不去，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常妈聊起了樊城的点点滴滴，试图给紧张的气氛缓解些什么。


漫长的四个时辰，似乎是过了四十年。


天色渐渐昏暗，樊城的点点灯火隐隐约约至清晰可辨，像指明的灯塔照亮了希望。待车流畅地行驶时，每个人忧心忧虑的神色立即松弛下来。


她愧疚地道歉，说不会有下次了。副官安慰说，无碍，到了樊城，只要通个电话给元帅，知会一声便可。


车辆渐稀，最后只剩下他们孤零零地在单薄的路上摸索着。


两人正客气着，小徐猛地急踩了刹车，她重心不稳，若不是常妈扶着，早撞到了前车后背。


不知哪辆货车遗漏的箱子不偏不正地挡在路中间，车向左向右很难穿插过去。


副官制止了，说他下去看看。


车外是夜的静谧，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边缘，危险气息似乎缭绕在他们的周围，青天白日，一切都看得真切，她大可放心，可是这寂静的黑，偏偏隐藏了许多让人恐惧的不知明。


副官使尽全力推开箱子后，对他们挥了挥手，露出了成功的微笑。


忽地一声枪响划破长空，殷红的鲜血陡然渲染了橘红的灯火，他笑容依旧，低头看了看心口的位置，伸手捂了住，却挡不住血的流淌，挡不住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挡不住车里的惊乱。


她睁大眼睛，脑袋一片空白，两手潜意识压着嘴巴，压着恐慌的叫喊，血沿着他倒下的身体慢慢流淌…


霎时间，玻璃“砰”地一声，干脆地裂开，碎片带着血迹溅到了她的唇边，温热的腥味刺激着她的胃冰冷刺寒却又瞬间波涛汹涌，她“哇”地一声差点吐了出来。血沿着车椅滑到她的脸上，小徐痛苦的申吟只是断断一瞬，无意间撇了一眼，眉心大大的窟窿仿佛是无底的黑洞，冒着黑烟，冒着鲜血，惊恐的眼睛如牛鬼蛇神般瞪着她。她不敢再看，忙回过头，常妈早已是昏了过去，溜滑了在了椅子下。


一枪，只要一枪，结束了所有人的hj1_6/命，她也不例外，躲不掉。


博文…


不知该想些什么，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推开车门走了出来，站在了聚光灯前，风肆无忌惮地裹着她的风衣。


四周一片寂静，属于她的那阵枪声却迟迟未出。


死亡在关注着她，观察她，没有丝毫惧怕，她拨开副官的尸体，颤抖的手打开了腰间的枪筒，掏出了冷冰冰的手枪，对准太阳xybsbwc(4)_16/的位置。


戏剧里通常不都应该是这样吗？


谋害了所有的人，最后饮弹自尽。


耳边终于听到了枪响，她笑了，倒在了血泊里。





相思尽处天涯月（5）



是被脑袋的撞击震醒的，闷燥的气息像是静止了般没有一丝鲜活。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却被冰凉坚硬的墙壁挡了回来，腿不小心碰到侧面，剧烈疼痛后是阵阵麻痹，*不住发出了“咝咝”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四面八方没有伸展之处，手轻扶到疼痛的位置，触到纱布，粘粘的湿痕


隔着墙壁，忽然听到“啪”地一声，干脆，响亮。接着是踢腿的立正声，在四合小院，她经常听到，辨得出来。


“混蛋，谁让你开枪了？”


“她要自尽…”


又是“啪”地一声，那一声好像是扇在自己的脸上。


“还敢顶嘴。你个狗*，知不知道，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三十个人全陪上自己的脑袋都不顶事儿，你丫地差点儿坏了大事”


“是”


“把车炸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如果这件事儿还办不好，老子活刮了你”


谈话声瞬间止了，铁门刺啦的摩擦声后，周围死一般沉寂，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她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一旦停下来便会窒息般。


黑夜里枪法如此之准之狠…


是不是军队的人做的？谁要杀她？不，不是杀她，是不能让她死，活捉了她，她只是个女人…


博文，难道是捉了她威胁博文？张晋良吗？小徐不是说博文沿路都安排了人接应吗？如果自己未准时出现，博文应该会接到她出了事的报告，稍微派人查探，便知道自己来了樊城。张晋良应该不会傻到在自己地盘动手，故意引起博文猜忌。


常妈？！常妈当时晕倒在了车上，车被炸了。


她捂住嘴巴，泪瞬间沿着眼角淌流了下来，脑袋不停地撞着墙壁，撞得天昏地暗，撞得没有一丝痛心，她咬着胳膊，嘤嘤地哭了。


几时？过了几许？


嗓子像吞了磷磺干燥地只要稍稍通风便能引燃，嘴唇裂了开嘴角边有干血的味道，似乎置身在干枯的沙漠，她脑袋垂在腿间，想抵抗着烈日的炙烤，身子却不自觉地仰面倒下，任黄沙鞭策着她的身体，连最后一丝呼吸的力气，都失去了般。


白光照了进来，连带着异样的口音。


“里面装了什么？”是严厉的口气。


“长官，只是些玻璃制的工艺品，运往安阳的”是昨晚被训斥的那人。


长官发了话，“每箱都打开例行检查”


“长官，你瞧，你瞧…”那人急了，“这点小钱是孝敬您的，这玻璃制品，容易甩碎，一个都七八百块，我们是送货的，负担不起啊！”


外面没了声响，她陡然间醒了，竭尽全力抬不起双手，撕破喉咙却发不出救命的呼喊，只好拿头拼力去撞硬壁…


黑暗渐渐吞噬了白光，也吞噬了自己。


片刻。


白色冲破黑幕，霎时包围着她，刺得她睁不开双眼，只是一瞬，她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听到了新鲜空气的流动，听到了惊呼声中的“杨小姐，还听到．．．


似乎是个不醒的梦。


迷离的眼睛映有威严的戎装，看不清容颜，只是觉得相熟相识，特别是那双温暖的手，抚慰她脸的时候，带着怜爱痛惜。


博文…


那张干净的脸渐去渐远，她hj1_2/不自*伸手欲留，却被他握住了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她心下一惊，眨了眨眼睛，分明是另一双黑色憔悴的眸子，另一张欣长冷峻的脸，嘴角抽动了两下，不由自主地唤了声，“晋良”


他低沉的语气掩饰不住眼神的疼爱，“来人，快去请医生”


头顶是青色的帐幔，周围弥散着玫瑰的香气。


脑袋似压了千斤石头，僵硬地动弹不得，却又空如天际空洞的找不着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眼睁睁地流了泪。她以为泪水已经干涸了，以为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可是听到他话音的一刻，回忆像洪水猛兽般地挡不住，睁眼闭眼的瞬间，只剩下她自己。


他轻柔地试擦掉泪痕，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紧搂着她，“晚茹，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她似乎哭得倦怠了，闭着双眼，一副安静顺从的样子。


医生来后检查了额头的伤势，说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可是小腿被子弹擦伤了，需要多加修养才是。


张晋良连连应了几声，道了谢，送医生出门的片刻，医生竟又回了头，提醒说，“夫人有孕在身，切忌不可乱食活血化瘀的中药”


有孕？


他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闪电击了中，周遭全是震耳欲穿嗡嗡地雷鸣，呆傻了般，立在厅中央，半天回不过神，怔怔地盯着大理石地面映照的自己。


林博文？！


他紧捏着拳头，“哼哼”冷笑了两声。


自下属报告林博文的车冒冒然驶入樊城境内，他便隐隐感到了不妥之处，这始终不是他行事周全的风格。细细打听，果不其然，他原是安排了直通昌平的路线，可她却选择来了樊城。


这谋反案已经困得自己一筹莫展，不能再因为此事波及到什么。他始终犹豫不决，直到吴铭起的一通电话，才豁然开朗，张扬决定先下手为强，拦截她，作为棋子，在事件的紧要关头要挟林博文。林博文至今未有其他的动作，看来，她是瞒着他改了方向的。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电话联系到昌平时，他客气地唤了声，萍姨。林太太略微吃惊，这个时候，世文虽挑明了一切，跟张家闹了间隙，她跟张崇鼎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hj1_2/谊，但是言语不通的后辈们应该是恼恨才是，话语间怎么如此谦逊？


他开门见山，“萍姨，晚茹她人在江城”


“嗯？”


江城？不是来昌平的路上。竭力掩饰着惊乱，她关切地问道“她身体可好？”


听到这句问话，他忽然笑了，“萍姨是关心她？还是关心林家的子孙后代？”


对方沉默了许久，唤上慈爱的口吻，“晋良啊！你一直都明白的，我这个一只脚踏入黄土的人，没什么大的愿望，一呢，是看着世文跟晋辰结婚，二呢，是有个孙子继承林家香火。上次退婚那件事儿．．．”


“萍姨，爹跟我说了，那是你的权宜之计，所以我才打电话知会你一声”他嘴角微微一翘，顿了顿，继而说道，“孙子是你的，晋辰是世文的，晚茹是我的”


这笔生意很划算，林太太没有道理不答应。





相思尽处天涯月（6）



没有她的镜花园林总觉得缺少了温馨hj1_2/调，连茶水都带着些许的苦涩。


林博文放下杯子，捏了捏鼻梁，听着书房内李扬和吴铭起又一次将昨晚争论不休的话题提了出来，很是烦躁。这两人不请自来嘉渝镇，进了门便开始谈论，是(4)_10/张崇鼎下令解除张晋良的职务，还是直接兵谏(4)_10/他交出兵权？策略布局不自不觉已是第二天，他又不便找借口送其出门。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扰了死一般的沉闷，他瞬间来了精神，朗声下令说，进来。


罗顺恭敬地走到他身边，附耳言道，“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说少(3)_9/(3)_9/已经到了昌平”，自从少(3)_9/(3)_9/离开，一直未接到驿馆的电话，这心可是悬了一天了。关键时期，又不敢擅闯书房扰乱了少爷的大事，好在接到了平安的电话，想着这会儿会议也差不多了，大可放心地进屋报信。


短短的一天，到了昌平？


他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瞧着罗顺报告完后，他面露着担忧，李扬意味深长地瞧了吴铭起一眼，说，“咱兄弟俩各如此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还是老规矩，让世文拿主意，他决定的事hj1_2/断然不会有错，不声不响就可以打得张晋良措手不及，这么漂亮的仗出不了咱们的手笔”


吴铭起随声附和道，“既然李扬哥哥发了话，老弟我也无话可说”


李扬捏着八字胡须，转首说，“世文，需要我和铭起兄做些什么，尽管吩咐。”


他早已舒展了眉头，翻开报纸，抽出压在下面的电报，递于二人传阅，“吩咐不敢当。我相信张司令已经接到了同样类似的电报，也知道北线将不可避免爆发一场战争，这个时候兵谏反而显得拙劣和无耻，我们只需要不抵抗不顺从”


张崇鼎面对着内外忧患，他怎敢在三军兵权未收回之时，孤独求败，单单派自家军队出征？可只要他稍微退缩，稍微露出联合外敌*国家的“勾当”，满世界的*报道将会把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将永无翻身机会。他只有一条路，交出兵权，联合三军抵御外敌。


吴铭起看完后，呵呵大笑，“这招真是让张崇鼎哑口无言，世文老弟，哥哥彻底服了。”


李扬亦夸奖了两句，看了看手腕的时间，恍然惊呼，已经是第二天了，既然世文有了妥善安排，他们也不便再打扰，是时候离开了。吴铭起伸了伸懒腰，打了哈欠，疲惫至极的模样，说，好多年没像这段日子忙乎，担心地睡不着觉，世文老弟的一番话，真是让哥哥茅塞顿开，可以高枕无忧地大睡两天。他只是笑了笑，客气地说了两句多留嘉渝镇几天的话。两人皆罢罢手拒绝了。


送走了客人，他迫不及待拨了老家的电话，直言道，让少(3)_9/(3)_9/接听。待了片刻却是母亲的声音，媳妇是连夜赶到家的，刚回来，那倦怠的样子看得人心酸，自己先让她下去休息了，也已经吩咐人伺候着。他“嗯”了一声，说那让她睡会儿吧！母亲倒是来了气，教训了一通，说不该让媳妇(8)_13/劳的。晚茹就是那hj1_6/子，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不会有下次了。


客厅弥漫着红色月季浓郁的香味，挂上电话，他吩咐下人说，少(3)_9/(3)_9/不喜欢这颜色，把它换了。


她不是不喜欢鲜红的颜色，大概是幼时，见了太多的伤残病人带着血淋淋的伤找父亲医治，长大了，便不自觉地把红色和疼痛混为一谈，那晚的一切似又把这疼痛推向了极致，懊恼自责干涸的泪水，让她昏昏沉沉精神失常。


张晋良派人熬至的汤药，她滴口未沾，饭菜也吞咽不下，时不时的恶心呕吐只剩下空空的声音，后来连声音也消失了，只瞧得见痛苦难受隐忍的眼神。


起初的几日，他忙完了工作便来院子陪伴着她，话语不是很多，总是牵着她的手，凝望着她，她意识不清醒，喜欢伸手碰触他的脸他的眼睛，然后浅浅微笑，似乎如此便会让他安心。


司令部迫于谋发案的压力下了通告，暂时免除他的职位，罢免他的特权。外世纷纷传扬他的“恶行”和“品德”，他不动声色也懒得搭理，只想在张家后院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拆换纱布的时候，怕外人手脚笨拙，他是亲力亲为。见她蜷缩在*，像只惺惺可怜的小猫，受了重伤却又拒人千里。他不得不钻了进去，揽她入怀，暖着她，明显感觉到她身子的单薄，骨头瘦削得硬生生凸了出来，连往日抗拒他的意念都hj1_4/然无存。


“晚茹，不要倔了，吃了饭吃了药，你才能活着”


听到“活着”二字，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哑地嗓音一高一低，“我不想活着，我好痛苦”


他轻柔地拭擦掉眼泪，“那件事不怪你，知道吗？李扬他们是铁了心要抓住你，想以此胁迫世文。即使你不回樊城，即使你去了其它地方，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早已在嘉渝镇布了防线，一旦看到你的影子，会不惜一切代价，活捉你，为了不留下线索，其他人肯定灭口。他们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她摇了摇头，“你是在安慰我”


他搂着她，喃喃地说，“晚茹，救你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若是你在箱子里再待上五个小时，必会窒息而亡。好在，你选择回了樊城，至少有我，至少我可以护着你，如果你落在了他们手中，你知道我会多痛心吗？”


四合小院，他说过的，若是你有了任何差池，我会心痛一辈子。


她没了语言，抬眼望了望他，他理了她额前的发丝挽至耳后，随后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博文？！


她不由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相思尽处天涯月（7）



不再抵制他的汤药，她很是乖巧，每次都一滴不剩。待渐渐恢复了神志，她却开始回避着他的眼神。


远远在门外听到她的声音，他刚进了屋子，里面瞬间空寂无声，她没了支语片言，竟是安静地闭着眸子，佯装着沉睡。纯净的肤色仿佛冬日的白雪，细美柔滑清心，无一丝寒意。


他hj1_2/不自*伸手碰触，她微微一动侧过身躲了开，甚至不愿他待在(5)_11/边如此看着她，干脆地蜷缩进了被子里。


清醒的几天，她不哭不闹却从来不提回去之事，他明白，她不愿回嘉渝镇。


“医生说，你的伤已无大碍，我想待会儿通知世文一声，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待她回答，他起了身，衣角却被人抓了住，看着从被子里探出的芊芊玉手，他嘴角微微一翘，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又恢复了沉着冷静。


她从被子里游了出来，低垂着眼帘，祈求的语气说，“晋良，我想打个电话给林太太”


他顺着她的意愿，“嗯”了一声。


腿伤未痊愈，一时间亦没有准备拐杖，他只好搀扶她下了(5)_11/，也许是过久躺在*，脚触到地上竟是软弱无力般支撑不住，他瞧着难受，欲横腰抱她，被她推着拒绝，道了谢，坚持着说，自己可以慢慢适应。


“我只是想帮你。”


她低着头，似乎不敢正视他，“我欠你的太多了”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最后他妥了协，唤来丫头，下令说，扶着小姐去书房。然后头也不回径直出了房门，像离弦的箭，带着铿锵地响声，迅速消失在眼前。


她是真气到他了。


阁楼围成的院子像是天井，只看得见四方天空。凌空的走廊，她拖着右腿，紧咬着牙关，一步步缓慢地行走，额头渐渐浸出了汗渍，她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习惯hj1_6/抚了抚小腹，心里倒有些胆战怯步。


书房的格调沉淀着怀旧的高贵。


檀木雕刻的古色古香博古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花瓷器，纯净幽远丰富润泽。雕刻精细的花纹桌椅似有戏剧里古代皇家的风韵。墙壁上挂满了传统山水名画和珍品字迹。书桌上简单地放了电话和笔墨砚台镇纸。


他靠在长椅上，翻阅报纸，淡淡地口吻说，“电话在书桌上”


她再一次道了谢，接通之后，刚唤了声“婆婆”，便听到身后纸张*的噪音，她浅浅一笑，无视眼前的一切，对林太太说，自己在路上出了意外，现在在江城，张副司令的家里。


林太太关切地问她，身子可好？


她点点头，只是小腿受了些轻伤。


林太太安慰着说，人没事儿就好，这张家跟林家是世家，不要觉得待在张家心里有所亏欠，也不要认为世文做了些对张家不利的事，他们会亏待你，其实出事儿的当天，晋良已经告诉她了，是有人蓄意谋害，她这几日也是诚惶诚恐，不敢冒冒然接她回昌平，想着还是过些时日安排好了去东瀛的一切，再来接她。


她应了一声，小声问，博文他是不是还不知道？


林太太叹了口气，他上次来了电话，被自己给挡下了，听顺子说，他这段日子彻夜不眠，怕知道她出了事，他承受不了打击。


她抢过话，忙叮嘱说，千万不要告诉他。


林太太说那可不行，媳妇在外面吃了苦头，要让他记住让他知道，以后的日子慢慢补偿。


两人虚寒问暖了几句，林太太问，晋良有没有在身边，她要交待两句。她说在，转而望了望长椅上的人，他明白地起身接过电话。


无意间的一瞥，悬着的报纸上印着清晰的几个字，“北线动hj1_4/，战争一触即发”，不*拿了过来，内容详细介绍说，多次发现邻国间谍在我边境出没，暗查内部防线和军事安排，司令部对此低调行事，是消极和解，还是积极备战，未发表任何声明。


博文起初是借谋反案给晋良沉重一击，将司令部与他彻底分开，现在又借着外敌给司令部施压…


“你懂*？”


身后突然闷闷地一声吓得她差点捏不住报纸，她忙摇了摇头，他却是笑了，扯开话题，说林太太请他照顾她。她再次感激了一番。即使博文跟晋良闹了不和，这世上只要有人知道她在张家，她便是安全的，何况那人是林太太，是她孩子的亲祖母。


这个院落很安静，听不到世间的嘈杂和争执，除了平日里的医生和下人，见不到晋辰的影子，也未听别人提及晋良的父亲，想细细打听，又怕传到了他的耳朵，招惹是非。


知道书房有了电话，她便趁着无人的空档，偷偷地溜了进去，联系了小雯。


小雯欢悦的笑声不再带着忧郁，兴奋不已地说，乐大哥的事有了眉目，听说不久会无罪释放，芝茹姐，你太厉害了。她笑了笑，说志远本就是无罪的，随后又问了问团里的近况。小雯说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白莹梅几天前递了辞呈，听说是去了江城。


梅子来了江城？！ 


她顿时呆住了，晋良因为梅子牵扯进谋反案，她这个时候来江城不是自找晦气？


“在想什么？”


又是一声不吭来到她的身后，这是他的书房，始终不是博文的。


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出来，“晋良，你放过白莹梅吧！其实她想法很单纯，根本想不到会连累你，想不到会间接伤害到你”


他出神地望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溢了出来，笑着说，“我知道”


她忽地松了口气，莞尔而笑，“谢谢”


他又补充说，“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相信我跟白莹梅没有任何关系。晚茹，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你，每次醒来，我多想躺在身边的人是你。晚茹，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只要你信我，信我爱的是你”


她愣了愣，把脸撇向一边，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





相思尽处天涯月（8）



这些日子，他待自己始终是怜爱尊重多了些，没了往常的嘲笑和霸道，日出日落地左右陪伴着，稍微说些客气推辞的话，他便无可奈何耷拉着脑袋沉默着，很是黯然神伤。似乎知道她怀了孩子，他派人赶制的衣服皆是深色的衣裙，高及腰怀，大大的百褶裙摆将腹部完整遮掩起来。


早hj1_7/二月。迎hj1_7/枝条像一泻千里的青色瀑布，点点的黄色点缀其上，轻盈柔顺，缠绕高墙的紫藤隐隐露出弯芽，浅浅的绿，淡淡的绿，赫然给沉闷的古画增添了新意，她斜倚着窗栏，抚着隆起的小腹，却蹙着眉头。


当前的局势，似乎是博文与李扬联手，共同(4)_10/着晋良，若是李扬他们真是想着活捉自己威胁博文，她断然回了去，不是明着破坏掉他们合作关系，这个时候，只要李扬瞧着hj1_2/势不对，临阵倒向晋良，博文岂不是四面受敌有了危险，况且自己这个样子，怎能去见他让他慌神分心？


看到她枕靠着朱红的窗，深青色长裙在hj1_3/部略微收束直至脚踝，幽幽的倩影挡不住优雅俊美，他hj1_2/不自*走了进去，想从身后拥住她，顿了顿，终克制了。


“晚茹，今天去踏hj1_7/吧！”


嗯？她蓦然回首，惊愕地眨了眨眼睛。这阁楼一直未出现过陌生人士，以为是他不愿其见人知道她的下落，想困她于此，难道她错了？


他没有故弄玄虚，解释着说，“刚买了轮椅回来，以后可以推着你出去转转，这几天是不是把你闷坏了？”


原来，她又错了，他根本没打算拿自己要挟博文的。


她痴痴地摇了摇头，感激于表却只能唤上一声，“晋良”


婉转的余音轻绕在耳边，像是盘旋的七彩丝带霎时眩晕了他的心扉，他不由地伸手过来准备揽她的肩，她霎时清醒了般，迅速躲了开紧挨着冰凉的墙壁，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我只是想抱你下楼”


下楼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hj1_2/，万一不小心，伤了它，她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医生也说了，子弹伤及到了胫骨，要多加休养多加注意，不能在旧伤上添了新伤，免得留下后患。可他是不能碰她的。挽了低垂的发丝至而后，她左思右想该如何推托下楼踏hj1_7/之事。


“晚茹，如果不是我，是其他陌生的男人，你会拒绝吗？”他涩涩地吞咽了剩下的话，失落的眼神很是苦楚，瞧她低着头，又是不放弃请求地口吻，“你能当我是陌生人吗？能当我是默默想帮你的人吗？”


她紧咬着嘴唇，思索良久，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下楼的时候，她紧拽着他的衣衫，试图跟他保持距离，他却是心满意足地笑着，仿佛如此占了极大的便宜，吩咐下人拿了毛毯搭盖在腿上，他推着她出了门。


院子外是条细长的河流，清澈见底，布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鹅卵石，红色的鱼儿游hj1_4/其中，甚是欢畅，岸边是含苞的桃花和杏花，绯红的朵儿星星点点不时被垂柳亲吻。他一路解释说这院子名叫hj1_7/宫，只有hj1_7/花秋实，三月的时候，满院皆红，很美。她开玩笑地问，张家不会是三宫六院吧？


他蹲在她面前，扬了扬眉毛“对，沿着这溪水过去了便是秋宫，临着的园子是冬宫，没闻到清淡的腊梅香吗？”


听了他的话，她渐渐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早hj1_7/的清爽，慢慢寻觅空中最后一丝梅花的香气。


轻风拨弄着她的长发，长长的睫毛如一弯新月引着嘴角边hj1_4/着柔美的弧线，他按耐不住，屏气凝神般悄然凑近，趁其不备，微微一触。像是洞悉了她会蹙眉怒视，他猛扇了自己一巴掌，认真地表hj1_2/说，不能伤了你的手，我自己来。


她顿时没了脾气。


远远听到小丫头的唤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回家了，有急事找他相商，请他去书房。他说知道了，欲跟她解释些什么。她点头说，让丫头陪着转转好了，她等他回来。他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待他的影子消失于眼帘，听到丫头的声音，少爷还是笑起来好看，打从我进大帅府，从来没见少爷笑过，这是第一次。


书房里，张崇鼎深陷的眼睛连着额头的皱纹刻在了脸上，黑色浓密的胡须抽搐地翘动着，他一身精致戎装，略背着双手，立在一幅五岳画前，白雾缭绕着青翠松柏，翩翩将军手执红缨立于悬崖峭壁前，那红在青白之中仿佛燃烧的圣火，随风摇曳。


张晋良望了望疲惫的背影，恭谨走到他身后，唤了声“爹”


听到这一声，他怅然若失般长叹了口气，“晋良啊！北线之战现在是闹的沸沸扬扬，爹是一筹莫展，找不出法子解决。你倒好，去了趟嘉渝镇，闯了大祸回来，没安静两天，又在hj1_7/宫藏娇，你这是伤爹的心啊！”


“爹，你多虑了，都三十年了，还不了解儿子吗？”张晋良坦然说。


张崇鼎知道他话里有话，“噢”了一声，期待着他的解释。


“世文做了那么多手脚，只有一个目的，(4)_10/着您交出兵权。咱们张家这个时候罢着权力不是自寻烦恼自找尴尬，反而显得不够大度大量，让给他便是了。”


“晋良你．．．”


他嘴角微微上翘，话锋一转，“当然也没那么便宜的事hj1_2/，得了司令之职，他必须娶了晋辰，必须成为张家的女婿。”


“若是他不答应呢？”


“若是他不答应，第一军团将彻底放弃北线之争，任凭邻国侵略。”


张崇鼎沉思片刻，“如此，也可阻止李扬和吴铭起趁机渔翁得利。”


他满脸冷静，继续言道，“一旦世文统领四军，便由不得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应对北线之战，无暇顾及其他，我会借他的手解决掉李扬和吴铭起，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慢慢跟他算旧帐”


张崇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哈哈笑了，“晋良，爹不得不服老啊！”





相思尽处天涯月（9）



翌日。


司令部以北线局势动hj1_4/为由，公开申明，暂缓乐志远谋反案审查，委任林博文元帅接替前副司令张晋良的职位。


这一声明犹如横空降落的炸弹，防不胜防，眨眼之间，百姓们安定的生活变得hj1_4/然无存，无人再顾及谋反案的是是非非，无人再谈论北线之战的原因始末。


嘉渝镇乃至全国人心惶惶，纷纷街头串巷，逃向南方避难。


镜花园林的荷花池边，冰冷的月光照着林博文的眸子，青石板单单的影子似也雕刻了他挥散不去愁容。


张崇鼎明白，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其他军团会沉默不响应，为了不使自己尴尬，不得不体面地发了委任状，也不得不来了电话。


“世文，现在北线之战越演越烈，我上了年纪，人也是力不从心，打理不了这天下的事务。可这总司令一职不能拱手让给外人。你也知道，晋良闹出了大事，在这阵风波未平息前，不能继续任职司令部高层。我只能靠你，张家只能靠你，晋辰也只能靠你啊！我这个宝贝女儿向来不把她爹放在眼里，可对你，那是言听计从，我不仅希望你能代我好好管教女儿，而且还能带领第一军团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清楚这话里的深意，只有娶了晋辰，名正言顺成为张家的人，才能牢固地控制第一军团，才能统领四军，打赢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瞧见少(3)_9/(3)_9/不在园子的日子，少爷每晚憔悴的神色，罗顺小心翼翼走上前，轻声言道，“少爷，安定民心的报道已经平息了百姓的惊慌和(2)_8/动。”


他紧锁着眉宇，没有接话，怔怔地问，“船是不是已经到了东瀛？”


最近一段时日，外界没有言传船只出事的消息，想必少(3)_9/(3)_9/她们是一帆风顺安全到达。只是，少(3)_9/(3)_9/未来得及与少爷道别，便被太太安排着上了船，少爷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心里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排解不了。依稀记得，那天，少爷兴致冲冲地拨了老家电话，也不知太太说了什么，硬是愣愣地举了半天话筒，一言不发，下午便把自己锁在书房，第二天才出来。


“按照太太给定的时间，三四天前已经到了”


三天，似乎转瞬间，不见了她，已经三年。


总觉得月亮斜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最美，柔美的弧线比嫩月更媚，微翘的睫毛比新月轻盈。池水里顿时显出了那张精致的面容，她依着石栏，纯净的眸子呆望着一池碧水，在他面前佯装着无视，却又是荧荧凄楚，一闪一闪，似乎不想见他，更不想问他。


他痴痴地问，“小顺，晚茹美吗？”


罗顺猜不透少爷的问话，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说，“少爷，顺子涉世不深，辨不清美丑，只是觉得少(3)_9/(3)_9/是这世上最懂少爷的人。”


“最懂？”他淡淡地重复一遍。


罗顺“嗯”了一声，老实言道，“自打我跟着少爷，还没瞧见谁能看懂少爷的信呢？只有少(3)_9/(3)_9/一人。”


忆起那封邀约的hj1_2/书，他忽然低头笑了。


怎么忘了?


她懂他。


她会理解他的决定，会原谅他。


两周内，司令部接连召开四方会谈。


张崇鼎以身体欠佳需要修养为由，发表辞职演说，并推荐副司令林博文统领四军，积极备战，抗御外敌。


其他军团无任何异议，皆立誓支持。


张家后院的阁楼。


绸缎(5)_11/帏挡不住橘红的光亮，全映在她hj1_4/漾红晕的漩涡上，格外娇艳，手中的日报虽然默念了千遍，却是不厌，“林博文顺应*，担任政府军区总司令”。


窗外的晓月仿佛是白沙笼罩的青天白日，阻隔了浓烈，独剩下醉人的清柔。


博文要来张家接她了。


不止是她，还有他的孩子。


他开心也好，气她瞒他也罢，她再也不要跟他分开，即使北线爆发战争，也绝不离开。


抚慰着隆起的小腹，她轻轻哼起了舒伯特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这歌声清净悠远，亦飘飘hj1_4/hj1_4/地吹进了隔壁的冬宫。


客房内，林博文扔了书卷，转身瘫坐在沙发上，深邃的眼睛露出了疲倦，连命令声都没了往日的明朗，“明天安排船去东瀛。”


罗顺沏茶的手微微一愣，茶水溢了出来，成了一抹隆起的珠水，“少爷，明天要跟张家老爷定婚期”


“不定了”他话语间从未有过的不耐烦。


“少爷，你是开玩笑的吧！这个时候去东瀛，不是自寻死路。咱们那样待张家大少爷，他怎会善罢甘休？晚饭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可他那眼神冷冽地像只冰箭，一直盯着您不放！一旦知道少爷您不在国内，还不趁机灭了第二军团，千方百计将您困在东瀛，想尽一切办法赶尽杀绝。”罗顺气愤的语调一转，换上了高昂，“再说了，全国上下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少爷是当今世界最有威望的总司令，最*倜傥的少帅，他们每个人可是都相信少爷能打赢这场仗，盼着少爷你凯旋。”


听后，他僵硬地笑了，婚姻不过是一张文书，可烧可弃，若是没了兵权，他会没了她。





相思尽处天涯月（10）



“林张两家联姻，阳hj1_7/三月完婚”


与张家立下战后婚娶的事宜被人登在日报上大肆渲染，夸大其词地写着，林博文总司令与张家大小姐青梅竹马的恋hj1_2/。两人虽相差十岁却彼此深hj1_2/，为了娶她，他不惜等待十年，纵使身边莺歌蝶舞，纵然遇到千娇百媚，依旧不改初衷，只心系她一人。所幸有晴人终成眷属，这十年的等待没有枉然，林总司令决定在三月中旬迎娶这位期盼了十年的佳人。


他打算协商婚事已经显露了他在此事上的失败。


张晋良现在是(4)_10/他娶人，让他有苦难言。


江城新置的帅府始终没有镜花园林的清雅。


不过，客厅，浅米色枫木的多层收边配着大花白的大理石墙壁，华丽中倒也彰显了优雅。


他眼望着头顶白色的西洋宫灯，无暇顾及客人，心里只想着她喜不喜欢。


李扬靠在暗彩绒面沙发上，内心却感慨万千，万无一失的“绑人”计划变得杳无音信，派人出去打探亦寻不到线索，那女人像从世间蒸发了一样，而从林博文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知hj1_2/，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长长舒了口气，他打破了安静，“世文，张晋良的这步棋让人措手不及啊！”


一旁的吴铭起接了话，“世文老弟，刚才我和李扬哥哥讨论过了，这张家大小姐，你是非娶不可啊！只有娶了她，你才能依张家女婿的身份顺利掌控第一军团，你的每句话才能彰显号召力，反正都是要婚娶的，何必在乎是战前还是战后？”


李扬点了点头，附和说，“世文，听说邻国已派出两百万陆军兵分四路进攻北线，黎民百姓可是盼着咱们发话啊！不能再托了，好不容易胜了张崇鼎，现在只要你上阵指挥使上三分力，便可打赢这场仗，在军中树立威信。待巩固了权威，想离婚休妻还不是件易事？”


林博文端着酒杯，面色平静，冷眼沉默着。


两人猜不透意图，不知是劝服了他，还是他有了更好的计策？当然，他比他们看得更加透彻。互望了一眼，似乎多说亦是无意，相继起身跟主人道了别。罗顺瞧着少爷心不在焉的样子，恭敬地送客人离开，随后老老实实地站在少爷身后，知会道，两位将军走了。


他“嗯”了一声，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小顺，跟老家打个招呼，三月十五，娶晋辰过门”


知道早晚会走这一步，可不想少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顺了别人的意思，突然忆起了流落他乡的少(3)_9/(3)_9/，极其不hj1_2/愿的神色，罗顺低声说，“少爷，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他没有回答，放下杯子，离开了客堂。


林太太来过两次电话，没有过问他为何该了初愿，说一切按照他的意思办理，只是提醒道，张家始终是军阀，讲究的不是商人的儒雅客hj1_5/，婚娶前，你还没成为张家的女婿，不能随便把张家当成了林家。


他这次很耐着心听完她的规劝，说，知道了。


三月初十二，张家挂起了大红喜字，迎接四方贵客，林博文不得不入乡随俗，脱掉军装，换了便衣。


hj1_7/宫的桃花盈满了半边彩霞，潺潺地溪水音律般从秋宫流淌进来。


芝茹坐在石阶上，看着水中渐渐倒影出日思夜想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眸子满是微笑，伸手去碰触，冷冽的气息顿时沿着指尖乱窜到心窝，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早已联系不上林太太，晋良解释说战事紧张，很多地方通信中断，稍等些时日便会恢复。其实去不去林家，她已不在乎。


望着眼前的一片绯红，她*不住说出了心里话，“博文，我想回嘉渝镇，可我知道他不会放我离开”


月明星稀，轻风入窗，似夹带着花香吹拂着她的发丝。


丫头们说，今晚，帅府里有盛宴，抽不出时间照顾她。盛宴？她旁敲侧击地问，会有很多贵客吗？丫头点了点头，不仅是江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携带家眷前来，还有很多外地的官员赶过来。


晚上，三宫六院，一半是沉寂，一半是喧嚣。


想必此时张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聚在前院，后院了无人际。


下楼的片刻，瞧着书房里橘红的灯火，思索再三，找来纸笔，留下道别的话，“晋良，后会有期，谢谢”


出了hj1_7/宫，她四下张望，远远看到人影，忙紧贴着墙壁，躲在了黑暗里，不想终还是被人发现了，是丫头的衣着打扮，“谁在那儿？”


她佯装着不舒服疼痛的样子，“你好，我是来参加宴席的，身体不舒服，想回家，但是迷了路。”


丫头惊慌地跑过来扶她，请她这边走。她道了谢，跟随其走到尽头的拱门，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露了缝隙，梨花的香味扑鼻而来，顾不得其他，怕惊起一丝吵动和猜忌，她没敢多问。


月光照着雪白的梨花，天地间像下了一场细雨，丝丝纯净的光亮，渐着花瓣，被溅出去荧光*，被花香萦绕，她被丫头扶着穿梭其中。不远处传来女子嘤嘤的哭泣，似被人惹了心思，又不敢大声声张，只好躲了起来，独自流涕。她愣了愣，被丫环搀扶着，仿佛是寻着哭声而去。


张晋辰？！她挽了发髻，穿着红色的贴身旗袍，伫立在溪水边，不停地哽咽着。


这丫头平日里傲气熏天，竟也有悲痛的一刻，想唤她，心里浮动了两下，罢了，毕竟张家的事与她无关。


回过神时，带路的丫环已销然无踪迹。


不是带她离开张家吗？


她摇了摇头，准备自行离开，斜眼间无意的一瞥，顿时怵在了梨花丛中。


是那张魂萦梦牵干净的面容，即使月夜里，依旧清晰可辨。他穿了件*时期的长褂，深黑的绸缎料子映衬着刚毅的脸阔，衣领衣袖边缘绣有金丝格纹，书卷气中多了几分伟岸和潇洒俊逸。


博文…


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她慌乱地整了整衣衫，伸手挽起长发时，呆住了。


张晋辰双手摧打着他的肩，他却不顾挣扎，硬生生地把人强搂在怀里，好像当日留住她时一样。


晋辰悲伤的哭声变得柔弱，恶狠狠的话却是别样的撒娇，“我恨你，你放开我”


他清淡描写般一挥而过，“别闹了，跟我回去”


空气中散发在陈旧的味道。


对白是旧的。


哄人的语调是旧的。


仿佛此刻站在溪水边的就是曾经他与她，仿佛再一次勾起他与她过往的回忆，起初莫名其妙生了他的气，恼恨着他，他追了出来，不顾一切强留住她。


他只会说，晚茹，别闹了。


他只会说，晚茹，我错了。


视线被薄薄的纱雾笼罩，辨不清月光下是不是他，她努力睁大眼睛，那纱雾亦随之扩张，存了心的不让她看清，隔空的泣语只是简短的一句，霎时打破了纱雾，它慢慢下滑落在眼眶，凝结成珠。





相思尽处天涯月（11）



晋辰两眼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是不是真心想娶我？”


知道他来张家商定婚期时，她躲在被子里笑了一宿，听到父亲和哥哥的议事，她才明白是哥哥故意设下的计谋，当时她气愤极了，她要世文娶的是她，不是第一军团的权力。哥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嫁，还是把他还给晚茹吧！她顿时哑口无言。今晚，当着全国大小官员的面，她要问问他，有几分真hj1_2/，几分假意。若是他回答了不是，她便取消这婚宴，让他丢尽面子丢了权力。


他抬头凝望新月，似乎没有听到问话。


刚沉寂的气焰又涌了上来，她猛然推开他，恶狠狠的眼神带着莫名的失落和感伤。


他并不气恼，微微一笑，伸手欲牵她。


她绕来绕去不让他碰到。


终于，他敛起笑容，换上平静如水的神色，果断般无声走开了。


她顿时手足无措，望着随时会稍纵即逝的背影，顾不得什么，忙跟了上去，紧紧抱住。


他已经出来寻她了，没有责骂她，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说些随意气她的话，他只是不想回答而已，她为什么要跟哥哥一样(4)_10/他？他遵守诺言来张家迎娶她，他过两天便是她同(5)_11/共枕的丈夫，他将与晚茹没有任何关系，她还想怎样？


“世文”


她温顺地靠在他的背上，柔弱的声音没了强硬。


期盼了十年，不正是等待着这一天吗？他放弃身边所有女人的hj1_2/爱，单单娶了她。


“世文，我以后再也不问了，好不好？”


良久。


他举起手到她面前，她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放于其上，生怕他不乐意又缩了回去。见他握了住，她终于破涕而笑。


天地间除了弯月，无人发现梨花丛中的芝茹。


她生于晚hj1_7/季节，生于千百花草争相斗艳的季节。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母亲给她取了xybsbwc(5)_19/名，晚茹，意为，一切皆晚，争斗无意，不要去做那争hj1_7/的万紫千红，但求仿效柳絮榆钱，飘逸逍遥。


不该默默跟着他们。


只是，她忍不住想知道那是不是他？


只是，她一直都记得，当初他背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月光透过树梢斑斑点点照在她的身上，她静静地靠在他的背上，听温暖的心跳，听世间的嫉妒羡慕，曾经，她以为那是一生一世。


他许诺过要跟她一生一世，许诺过要跟她走完这辈子。


他不会娶晋辰。


博文不会娶晋辰。


是月亮在欺骗她。


跌跌撞撞般穿梭于梨树间，裙摆似乎被树枝挂了住，若有若无的雪白挡住她的视线，她慌了，止步扯了扯，却纹丝不动，她被拦截在花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拉着晋辰的手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茫茫月色。


温暖的气息融化了夜的清冷。


“晚茹”


喃喃的唤声仿佛一遍遍拨弄着柔媚的调子，只有他才会如此唤她，只有他才会如此深hj1_2/，她痴迷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他从身后拥着。他温柔地吻着她的耳垂随之是后颈继而是她的脸颊，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她的心似也随之怦怦跳动着。最后，他扳过她的肩，迫不及待堵上她的唇。


博文…


被他横腰抱着，她安安静静躲在他的怀里，浑浑噩噩地看着一卷硕大晃动的银色纸张，寻不到任何字迹，玉白的颜色返照着月光，耀着她的眸子，她头晕目眩，困倦地依靠着他的hj1_3/膛，熟睡了。


hj1_7/宫阁楼里的(5)_11/铺是被热水暖过的，怕冰凉的气息会惊醒她的睡梦。


张晋良轻放下人，遮盖好衣被，在(5)_11/沿坐了下来。寻到梨园时，瞧她怔怔地跟着林博文，失魂落魄的神hj1_2/，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伤悲？当他hj1_2/不自*拦下她搂着她时，她又变成了起初昏昏迷迷的晚茹，没了坚决的抗争，什么都顺着他。他不是趁人之危，只是不想放手。


她嘴边hj1_4/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好像雨后的梨花纯净无暇，睫毛上晶莹的泪珠似乎被刚才的月光亲吻所致，异样清透，*不住俯身微微一触，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刻，豁然间惊慌失措，像只吓坏的小猫，捏着被子，远远躲在角落里。


清醒的时候，她总是如此，躲着他。


他苦涩地笑了笑，道了别“晚安”


见他起了身，她忙唤了声“晋良”，那一声虽轻柔却是军令，他嘴角微微一翘，满心期待重回她面前。她紧咬着嘴唇，为难祈求的语气说，我想回嘉渝镇。


回嘉渝镇？


难道刚才的那一幕还没让她明白什么吗？


她是不甘心还是假装着糊涂？


他双手扶着她的肩，明明心怀憎恨，却仍是微笑，“你想见林博文？”


她点头“嗯”了一声。他干脆地说，林博文在江城新买了府邸，他送她过去。她很是惊讶，随即摇摇头，推托说自己可以找到。他没像往日死缠着不放，淡淡言道，那他送她出去。不是明天，是现在。看他从衣柜里随便挑了件风衣，她识趣地下了(5)_11/穿好鞋子。下楼时，他亦未向以前搀扶，她知道，他生气了。





相思尽处天涯月(12)



前院的鼓声威震八面，继而是花攒绮簇的焰火。


心口隐隐疼痛，她蹙着眉头，三步一停歇，眼瞧着晋良渐去渐远，却呼喊不出，伸手想拉住他似乎亦是惘然，手只好无力地支撑在临近的树上。


没有刺裂的皮条，丝滑的绸缎是火红的颜色，银白色的光亮照着头顶红红的灯笼，大大地双“喜”像成双的鸟儿，一对，两对…无数对，不顾凛冽的月光，不顾世俗的嫉妒，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牵连在一起，仿佛是梦中所见，他牵着晋辰的手从眼前走过，踩着火红的绸缎，路过一个个灯笼，惹得灯笼上鸟儿羡慕…


心像压了石块，不仅是喘不过气，那石块上俨然有千万颗铁钉，硬生生地插进身体，疼痛被莫名地堵在喉咙里，她呼吸不过，只能不断地咳嗽，希望把钉子吐出来，身子来回震hj1_4/，她只觉脑袋混混胀胀，站立不稳，不得不倚着墙干呕，心被抽空后，她疲惫地滑落在地上，头靠着墙，迫切地喘息。


纯净玉洁的来时路洒满了银色光亮，召唤着她。


手划着白色的墙壁，脑海里浮现着她与他的曾经，无数个月光娇柔的晚上，静谧的荷塘边，他陪着她听风声水声荷叶的翻动声，无数个细雨滴落的时刻，他拥着她站在玻璃窗前，听不见雨声，眼里满是玻璃上倒影的他…


醒来的瞬间，以为那不过是场噩梦，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


突然胳膊被人抓了住，顺势一扯，她晕晕乎乎转了个圈，稳了下来，对上那张冷峻的脸，晋良？！


他满眼怒气，冷笑着说“你不是要去见林博文吗？”


见林博文干什么呢？


让他在婚宴上丢下晋辰，跟自己私奔？


那是戏剧，那不是现实生活，戏剧都是强加给现实生活不可能实现的梦，她懂。


她痴痴地望着地面，忽地笑了，“我认识的林博文不在江城，他在嘉渝镇”


他甩开她的手，狠狠地说，“这世上只有一个林博文，他忘恩负义，不顾兄弟hj1_2/谊，处处置我于死地，他处心积虑，厚颜无耻地夺取司令之位，他又不择手段，为谋求更大的权力，不惜娶晋辰为妻，你以为这灯笼为谁而挂，你以为这绸缎为谁而红，全是他，为你日思夜想的林博文，从他打算夺着天下开始，早决定抛弃你了”


只闻得寂静的夜色里清脆的巴掌声。


她握着火辣的掌心，吞咽着克制着眼眶里潮涌的泪，与他怒不可遏的目光对峙着。


许久。


他猛地紧住她的双手，一个回旋把她抵在墙上，死死按住她的胳膊，顺势堵上她的嘴。扯不动手臂，她的脚不停乱踢，脸躲来躲去，却躲不过他的亲吻，最后手麻痹地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能默默地流着泪，任由他胡来。


感觉不到她的挣扎，他停了住，看她眼泪汩汩地冒了出来，人却是压抑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心痛极了，抚着她的脸，满是轻柔怜惜，酸酸地口吻，“晚茹，对不起”


她依旧沉默着，不想搭理他，径直转过身躲开他的手，扶着墙，走向无边无际的白银。


他惊醒了般忙从身后搂住她，喃喃地说，“晚茹，我爱你。在樊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些不见你的日子，自己有多想你，你从樊城离开，我像疯了一样赶往昌平，丢下一切赶往嘉渝镇，我真的害怕，若是以后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哪怕是远远地站着，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是心满意足的。晚茹，你忘记他吧！我会给你平静平淡的幸福，没有争夺杀戮，我会陪你走完这一生，只有我们两个，简简单单地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没有挣扎，瘫靠在他的怀里。


晚上。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昏昏迷迷地唤着“博文，你别走”。


每一声都重敲着他的心扉，震hj1_4/的回音对他简直是双重的折磨。终于，他坚持不住，安排了丫头看守，独自去了书房。


月光穿过轩窗，洒满西楼。


他疲惫地靠在长椅上，两眼盯着书架，痴傻了般。


躺在*一整天。


丫头过来唤了好几声，“小姐，喝口水吧”“小姐，吃些东西吧”，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头顶的黄色帷帐，茫然不知的神色。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或者过于油腻，丫头告诉了少爷，少爷冷着脸，亦是不愿理睬的样子，说，不要吵他，她自己安排。


听说城里最近新开张的蔡林记的桂花糕是全国一绝，丫头大早排了队，捧着热腾腾地糕点回了家。怕小姐汤坏了手，一时找不到托盘，只到书房翻找书册，看到书桌下面一打过期的旧报纸，随手抽了一份，拿到卧室里，垫在糕点下面。


闻到熟悉的桂花清香，她终于有了反应，撇过脸盯着丫头的手。


桂花糕？嘉渝镇的桂花糕？博文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支撑着身子欲坐起来，丫头忙丢了糕点搀扶，见她痴痴地望着桌子，丫头笑了笑，递了过来，说，“小姐，这是桂花糕，听说味道很不错”


她接糕点的手忽地转向了报纸，丫头惊讶地拿走桂花糕，却见得报纸在颤抖的手中嗤嗤作响。


自左到右，报纸满是整幅黑体大字，“林博文总司令与张元帅之女hj1_2/投意合喜结连理”，旁边配了两人的结婚照片，林博文笔挺的白色衬衣配着黑色的西装，张晋辰头上披着白色的丝纱，面露微笑。照片的下面是两行小字，这一对璧人经历十年的风雨终于携手共患，愿他们这一生“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文章里介绍了两人的相遇相识相爱，仿佛新郎活了三十年，就是等待着新娘长大*，仿佛新娘一出生便注定成为他今生的妻子。字里行间写尽了他对新娘的hj1_2/，是绵绵如流水，终日不断，写尽了他对新娘的痴，是纵有弱水三千，只取她一瓢而饮。历数古代帝王将相，秦王汉武，谁有他这般hj1_2/深意重？


文章的最后，用了八个字作结，“吾妻晋辰，吾爱终生”


她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不便不正落在了最后一句话上，鲜血霎时弥散开去，活活将八个字燃成了“吾妻晚茹，吾爱终生”





相思尽处天涯月(13)



依然记得，他写下这几个字时伤了右手，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刺入心扉的疼痛；依然记得，这八个大字是配着她的画像，后面跟着他的印章，当时她竟以为有印章为证，有画像为证，他逃不掉对她一辈子的爱。


原来，只要换了名字，所有的都会不一样。


她可以躲起来欺骗自己，他娶晋辰是另有苦衷，嘉渝镇的林博文依旧爱的是她，可这八个字怎么解释？这整版的写实怎么解释？


“吾妻晋辰，吾爱终生”


多可笑的承诺。


东瀛？


送她去了东瀛，便见不到这场名震天下的婚礼，读不到这种惊世骇俗的爱hj1_2/，便不会乱跑出来，丢人现眼，手捏着报纸质问他，对她曾经的承诺有几分真假。


杨芝茹是谁，她只是文工团名不见经传的配角，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绝世的才貌，她凭什么去质问？她凭什么嫁给林博文，凭什么敲开林家的大门？凭爱，凭她一厢hj1_2/愿的爱，凭她怀了林家的子孙后代？


多可悲的借口。


也许，当她挺着肚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不屑一顾，会翘起他的嘴角，会搂着她的新婚妻子反问她，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她手蒙着脸，深埋进被子里，双肩剧烈颤抖着，想流泪，想冲走眼前的一切，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心里的泪早已干涸了，只剩下淡淡的笑，她只能够淡淡的笑。


丫头惊叫一声，吓得不知所措，奔出房间，口中连连大呼“快来人”


楼下的张晋良听到呼声，几乎是两步跨上阶梯，瞧着房间里的一幕，眉头不由拧成了“川”字，走了过去，踩在飘落的报纸上，版头过了期的时间映入眼帘，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晚茹”


他温柔地唤了一声，得不到回答，只好轻柔扶起她的肩，她嘴角边鲜红的血迹仿佛是红岩烈火瞬间燃烧起来，冲天的火焰霎时灼伤他的眼，炙烤着他的心，恍惚中见到地上的报纸早已浸透着殷红，不*打了个冷颤，正欲伸手拭擦，被她有气无力地推了开，我没事。


她下(5)_11/自己寻了帕子，梳洗了一番。地上的报纸已被丫头拾起来，清扫干净。而桌上的桂花糕依旧热气腾腾，冒着鲜味。她*不住拿了一块，尝了尝，继而是第二块，第三块．．．张晋良吩咐完丫头找来医生，回头见她一言不发，只顾吃着点心，倒了杯白开水递到她面前。她淡淡一笑，低头道了谢。


她看了那份报纸，她应该是伤透了心．．．


盯着环绕杯子的芊芊手指，他hj1_2/不自*捂了住，她微微一愣，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之拿了开，简单的小动作像是朋友间的互相安慰，她淡然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


不是躲着他，亦不是拒绝他，只是客客气气地举止，恭恭敬敬地谢谢，仿佛对着平日里熟悉的陌生人，不是冷，不是温，是没有任何感hj1_2/，哪怕是恨着他？


他忍不住怜惜地唤了一声，“晚茹”


“晋良，那份报纸你藏了很久吧！”他嘴角动了动正要解释，被她止了住，“我明白，你想说，不想我知道林博文要娶你妹妹，不想我伤心难过。你早告诫过我，林太太是不会在他儿子的婚姻大事上退让半步，林博文早晚会成为你的妹夫。林太太知道我在张家，竟然不派人过来照看，可想而知，她从未打算娶我过门。”


她心平气和的口气反而让他没了话，忽然她话锋一转，“可是，你也一直想着博文他娶的是晋辰，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想随时随地地监视我，是不想我看了报纸去大闹他们的婚宴。现在，我可以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不会的，我杨芝茹不会去找林博文算账，你的妹夫可以安安心心过他的后半辈子。”


听了她的话，他是彻底怔住了，这会儿看她收拾衣服，他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问她要干什么？她扯开他的手，笑着说打扰了他一个多月，不好意思，婚宴结束了，她想她该回家了。


他怎么能让她如此离开？


hj1_2/不自*从身后拥着她，他头顶着她的后颈，痴痴地声音，“没了他，你还有我。晚茹，我爱你，我需要你”


需要她？


她没有挣扎，苦笑着反问他，“那你需要我现在怀的孩子吗？”


这孩子是林博文的，抛开他跟林博文的恩怨不说，单说他现是林博文的大舅子，他怎会让孩子安全的生下来威胁到他的妹妹？即使他再爱她，也不可能让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与别的男人暗藏着牵涉不断的关系，何况不是其他人，是林博文？


他身子猛然一震，脑袋如敲了一棍，嗡嗡作响，不知如何回答。


她掰开他的手，回身望着他，冷静自若的神色，“晋良，只要我铁了心想走，张家关不住我。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我不想最后连朋友的hj1_2/分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不合适。”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这辈子我会铭记于心，随后，头也不回下了楼。他呆愣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帘，踏步声一阵阵落在他的心上，隐隐疼痛。





相思尽处天涯月(14)



江城三月的天气，轻风阵阵却透着凉意。


她穿上风衣，两手插在口袋里，漫无边际地走着。从张家离开，身上空无一物，只有这一hj1_5/衣衫。若是回樊城，她需要车票需要钱，习惯hj1_6/抚了抚小腹，她不由地皱起眉头，若是见了母亲，该如何解释？她私自跟别人订了终生，那男人背信弃义，置她于不顾，与门当户对的大家小姐结了婚，简而言之，就是活活上演了一处戏剧里的陈世美，秦香莲倒也是人家的结发妻子，有凭有据找人理论，讨回公道，可她呢，什么都不是。何况他比陈世美厉害百倍，可以与古代的帝王评头论足，皇帝三妻四妾后宫六院那是常事，在民间能恋上你一只麻雀，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想飞上枝头，你崩指望，没戏。


低头笑了笑，抬眼便是红色“十字”医院，她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医院里四处弥散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到柜台挂号的时候，她掏干了口袋，找不出半分硬币，恍然间看到莹莹闪光的玉镯，怔了怔，他说过，这是林家的祖传之物，他也说过，若是喜欢的人戴上它，能绑住她的心一辈子，他送她玉镯的时候，是个月夜，他拉着黄包车，亲自送她离开，那个时候，他没有甜言蜜语地说要绑住她的心，也没有义正言辞地说这镯子多珍贵，更没有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多位高权重，他只是开开心心地搂着她，说，“晚茹，你叫晚茹，对不对？”


坐在藤椅上，她*不住哭了，她以为在张家，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流泪了，原来，她还是会哭，她杨芝茹就是坚强不起来。


“小姐”


耳边是亲切温柔的男音，她抬起眼帘，是干净的白色手帕，她接过道了谢，拭擦了眼角，忙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是位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医生，穿了件白大褂，褂子上别有hj1_3/牌，“外科主任周禹生”，她又低头道了谢，将帕子牢牢地捏在手里，转身要走，猛然间忆起了什么似的，回了头，真诚地语气问他，医生，医院缺人手吗？包扎处理伤口什么的，她很有经验，很懂。周医生愣了愣，摇了摇头。她失望的神hj1_2/却是莞尔一笑，说道，谢谢。


“不过，最近上级下了令，让医院准备万担纱布纱条”


见了她两次，他已无法忘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扣。似乎很怕看到她失落，他发了话，“红十字会急缺帮手，没有工资，只提供食宿”


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番话，见到她嘤嘤哭泣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年前嘉渝镇的一桩别苑，他抱着她上楼时，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乱钻，喃喃地说，博文，我好冷。博文？前日，婚娶张家小姐的总司令叫林博文。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听到她几句简单的问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有多问，他介绍了自己，“周禹生”


她喜出望外，脸上hj1_4/着微笑，“杨芝茹”


进了医院的后门，遍地挂满了白色纱布。他说，工作非常简单，就是把这些纱布撕拆成条，方便在战场上包扎伤员。继而领着她进了门房，里面只有两三位护士忙乎着，他唤来一位清秀的女孩子，如小雯般模样，吩咐说，新燕，这是新来的护士，让她帮忙安排。新燕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问东问西，知道她一无所有后，很是不解，她衣衫是上好的丝绸，举止又露着非一般的优雅，怎会身无分文？无意间到她的肚子，略微一愣，随即领着她去了卧房，指着空的(5)_11/铺，说姐姐，就委屈睡这里吧！她摇摇头，说很好了，谢谢。


不过短短的几个小时，似乎是几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安静地待在一处，忙碌着，只有她一人，那些所谓的hj1_2/爱，那些所谓的乱世纷争，一下子被阻隔在院落之外心门之外，没有眼泪，没有记忆，只有飘飘的白色，只有纱布的撕裂声，仿佛把现在与过去也撕裂分开，偶尔她会疲惫，会不自觉地捶捶后背，偶尔她会望望天际，望望不知明的远方，可也是欣慰一笑，这样的生活，很平静，很知足。


与医院的寂静相比，昌平林家显得异常热闹。


当然，最忙碌的是罗顺，婚宴的当晚，他的职责是保证所有宾客的人生安全，今儿是少爷大喜的日子，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司令的老家出了岔子，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当然单单听到林家张家，已让人闻风丧胆了，谁敢前来*？不过，不怕一万，还是小心为上策。前院后院都打点完毕，他又转到侧门，叮嘱了把守的士兵，不能放闲杂人等随意进入，转身正欲离开，却被人抱住了脚踝，死死地抱着，撕扯不开，誓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样子。


衣着乱缕披头散发的疯子，哭哭啼啼，不论他给钱还是说些什么好话都是拼命地摇头，他不得不使了眼色，两旁的侍卫架开她的手时，她才慌乱了，大喊了一声，“顺子”


恍若隔世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怎么辩不出来认不出来，他呆住了，缓缓低下身，拨开她的头发，依然是那双和蔼的眼睛，教育他处世为人，嘴角抽动了两下，难以置信地轻声唤道，“常妈”


她破涕而笑，点点头“我是常妈，我还活着”


少(3)_9/(3)_9/出事了。


常妈将她们出了嘉渝镇后发生的事hj1_2/讲了一遍，当时她吓得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是在山崖下面，身边是小徐和副官的尸体，独独找不到少(3)_9/(3)_9/的，她的腿和胳膊也摔断了，心肺都受了重伤，幸好遇到好心的山民，把她救了回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她当时想，敢对少爷的人动手，八成是些厉害的角色，伤好了后，也不敢随意抛头露面，听说少爷当了司令，要在三月十五结婚，才一路讨饭回了昌平，她现在是谁也不相信，只相信罗顺，只相信少爷。


罗顺听后是神色慌张，大气不敢多出，先安排她去进了东园，那是少爷的私园，一般无人敢擅自闯入，随后径直去前厅寻找少爷。


这一路仿佛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征程，看得到尽头，一时间就是踏不过去。


前堂，少爷正陪着原来客人把酒言谈，他五步并作三步跨了过去，顾不得府里的*忌，顾不得其他人的脸色，直接在少爷耳边嘀咕了句，“少(3)_9/(3)_9/没去东瀛”


这一句足以令林博文大惊失色，却也是一晃而过，恢复了眉笑颜开的样子，喝完杯中酒，找了借口，匆忙离开了。





相思尽处天涯月(15)



罗顺言简意骇汇报了少(3)_9/(3)_9/出事的经过，少爷闷着头默不作声，没有一丝恼怒，亦没有抓着他的衣领追问，hj1_1/暗处看不出他的表hj1_2/，只是瞧他解不开喜袍，最后硬生生地撕了开，揉成了一团，使力扔在了路边。


没有回东园，林博文直接去了院子深处寂静的庵堂。隐隐传来的木鱼声压不住震hj1_4/的心，越是临近越是激烈。


只闻得黑夜里“嘭”地一声，踹门声敲碎了安静。


素琴阿姨看到少爷虽面容平静，眼中却怒火燎燃，直直地盯着跪在观音面前的太太，手握成拳头，似在压抑似又克制不住。她不敢上前劝说什么，关了门窗，怏怏地出了去，吩咐下人不要打扰。


林太太好像未觉察出来人的不满，停了木鱼声，依旧念着*。


“晚茹，她在张家？”林博文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几个字。


林太太起了身，手捻着佛珠，拜了拜，转了话题，“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也算是成家立业了，不要冒冒然，惊扰了菩萨和客人”


她明明出了意外，母亲却瞒他，她去了东瀛。肯定是有人告知了她，然后联合她一起欺骗自己，这世上，除了张晋良，还能有谁？


他痛恨的无奈，一拳砸在了柱子上，冷笑了几声，狠狠言道“你不是不知道，她是我这辈子除你之外最亲最爱的人！妈，你竟然联合外人一起骗我。是为了林家香火？好，我成全你，我让林家断子绝孙，让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林太太亦被激怒了，“这亲是你自己定下来的，人是你自己娶回来的，高堂都拜了，这会儿又气冲冲地跑过来给我讲这些，有什么意义！晚茹，她在张家怎样？她不在张家又能怎样？难不曾当作百官的面，你要退了这门亲事，娶她过门？你信不信，现在只要你提了退亲，提了另娶，张崇鼎为了他的宝贝女儿，会不顾hj1_2/面，一刀杀了她。”


母亲的话仿佛是块顽石，瞬间堵住了暴怒的火山，却熄灭不了汹涌的岩浆。


他笑了，那笑声又貌似悲恸，却比悲恸还让人担忧三分。


他捶打着心口的位置，拧着眉头，无奈又痛心的口吻“妈，你好狠，你对你亲生儿子下了那么重的手，他发誓，如果寻不回他爱的女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林家半步”


说完，他一把拉开了门，快速消失在夜色里。


“你．．．”林太太早已料到，仍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手支撑在案堂上，捂着头，连连申吟。


罗顺见少爷出来，铁青着脸，依然沉默着，心顿时堵在嗓子边缘，紧张，理不出头绪。


少(3)_9/(3)_9/在去樊城的路上出了事故，肯定与张家少爷无关，他怎会如此笨拙在自家地盘上杀人放火？难道是李吴两位将军？不过，能跟太太连同一气，能(4)_10/着少爷另娶他人的都是张家啊！特别是那几份宣扬少爷跟张家小姐婚事的报纸，少爷看后还真是没脾气，连自己都哑口无言，只是婚娶而已，何必大费周章，张家少爷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只是现在想想，背上是直冒冷汗，也许那报纸不是供世人阅读的，是专写出来给少(3)_9/(3)_9/看的，那是张家少爷使得离间计啊！


东园。


常妈换了干净的衣衫，恢复了平日的神色，站在少爷面前，第一次泪流不止，详细地讲述了从嘉渝镇离开后的经过，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林博文坐在(5)_11/榻上冷眼旁听，手中的瓷杯却吱吱裂响，随后下了令，命顺子安全保护常妈，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她的行踪，包括太太在内，另外，派人暗查张家，最近是不是有陌生女人进出，再派一队人全国暗访轿车的下落，务必找出元凶。


他对自己说，不能太急，不能让张晋良看出他的意图，不能置她于任何危险。


罗顺挺身应道，是。


最后，他挥了挥手，两人皆识趣地退下了，常妈离去时，才忆起了大事，忙说，“少爷，少(3)_9/(3)_9/她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晚茹怀了他的孩子？


后面的话，俨然已听不清了，不敢相信，他怔怔地怵在那里。


她为什么没告诉他？


她身怀六甲，不是一人，她要兼顾两个，他当时怎么忍心让她承受重难颠沛流离远渡东瀛？


他是不是伤了她的心？


她是不是恼恨他了？


心口的疼痛猛地加剧，暴躁的血液汩汩地从心脏涌进大脑，搅得大脑混乱如麻，胀痛难忍，继而一次次冲击着他的眼睛，充塞着他的耳朵，仿佛与他拼杀，死命寻找着出口，嘴里咸咸的，有鲜血的味道，他强咽了下去，它终还是沿着鼻子轰轰烈烈流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子上，好像嘲笑着他的失败。他手捏着杯子，疯了般使尽全力扔出去，杯子硬硬地砸在窗子上，穿透了窗子，冷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李扬，吴铭起，你们两个活得不耐烦了，若是被我找到证据，不活寡了你们．．．


中堂传来噼里啪啦桌椅瓷器摔裂砸碎的声音，罗顺守在外面是胆战心惊，少爷平日里即使生了气也是闷着的，见里面沉寂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站到墙角下透过破裂的纸窗望了望，少爷趴在(5)_11/榻上一动不动，满手的鲜红，血染了白色的衬衣。他吓得捂住嘴巴，不敢惊扰任何人，怏怏地准备了热水，拿了纱布，推门而入，学着少(3)_9/(3)_9/的样子，清理伤口包扎起来。少爷依旧无声，像寂静的深潭，冷冽又平静，似乎要沉默一辈子。


这一夜很安静，无人敢提及洞房花烛，无人敢上前催促林博文，＊＊＊＊＊一刻值千金。他独自在东园待了一宿，却是无眠之夜。


三月十五的江城，天色是hj1_1/沉的，夜晚时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敲在窗户上铮铮响闹。


芝茹裹了裹被子，仍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新燕以为是天气骤冷，寒气袭人，忙拿了被子，跟她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


“杨姐姐，只有你一个人，你怕吗？”新燕是真的好奇，打从她来了医院，便认认真真地埋头做事，从不抱怨什么，也从不踏出院子半步。


她怎么不怕呢？从张家出来，是怕带着它回家惹母亲生气，曾经有那么一刻，她不想要它。可，它是他留给她最好的回忆，不是吗？她舍不得。她已经丢了一个，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现在，她是怕照顾不好它，怕不能让它健健康康地成长。


她只是笑了笑，谢谢她关心自己。


小丫头接连不断地问了起来，想方设法hj1_5/她的话，见她左右言它，似乎也没了耐hj1_6/，直接问了句，“小宝宝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是好奇，杨姐姐，你莫怪。”


她又笑了，没有避讳，“他，是个能掌控一切的人”


掌控一切，但是永远都别想掌控她。


小丫头愣愣地猜测不透，也知道她不会说破，投了降，闭上眼睛，侧过身睡了。


听着细雨声，她眼角无声无息淌出了泪。


今儿，三月十五，他大婚。





相思尽处天涯月(16)



这一夜难过的又岂止是他二人？


林家南园张贴的红色喜字被张晋辰撕得粉碎。每次下人的汇报像是串通一气哄她，“少爷在前厅陪酒，让少(3)_9/(3)_9/先行休息”，“少爷喝醉了，过不来南园了，少(3)_9/(3)_9/还是不要等了”，当她不顾阻拦冲出南园，看到前厅的一片祥和寂静，人去楼空时，气得一巴掌挥了过去，他欺负她不说，竟然连个下人也瞧不起她。


新房的红色绸缎一分为二，锦缎的裂声好像划破了长空。


大大小小的瓷片摔了满地，一阵阵的爆裂声震动着整个院子。


丫头们又故意惹她，不停地往她手上递杯子花瓶，那些摔得响的摔得碎的，一眨眼全在她面前开了花，最后她累得精疲力竭，连打人的力气都使尽了，瘫倒在*，再也爬不起来，不停喘着粗气。


门外，隐隐传来一个丫头对其他发牢(2)_8/丫头的训话，“太太说了，少(3)_9/(3)_9/乐意砸什么，咱们在一旁递什么，乐意撕什么，咱们在旁边伺候着，反正林家不缺，缺了在买回来，等她砸累了，砸厌了，撕烦了，撕倦了，就不会闹了”


她顿时气得头昏脑胀，想支撑着胳膊坐起来，却僵硬得不能动弹。


一切皆已成惘然。


眼泪霎时像一切千里的洪水涌了出来，她只能钻进冰凉的被子，蜷缩着，小声对自己说，“哥，他们都欺负我，我该怎么办？”


依照规矩，第二天新媳妇必须早起端茶递水孝敬长辈。


丫头们催了多次，她赖在*佯装着听不见，有个不怕死的竟然揭开了她的被子。昨晚上那股气忍着没法出来，这会儿还不趁机*，她一脚踹了过去，听到水声和盆子“哐当”的落地声，还有丫头的惨叫，心里这才稍稍舒服了些。


她是张家大小姐，由不得谁随意嘲笑戏弄，她要离婚，她要回家。


梳洗之后，不敢电话找父亲，她联系了哥哥，让他派人来昌平接自己，她不想受林家的窝囊气。哥哥什么也没问，叹了口气，疲倦地说，既然想离婚，那就回来吧，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世文去找晚茹，让他们开开心心过后半辈子。


她听后愣愣地冒了一句，“哥，你放弃了？”


“她离开的时候，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我竟然不敢去追，我怕一碰到她，彻底地失去了，我好像只能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离开。晋辰，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第一次见哥哥说那么感伤没有自信的话，他无奈的语气似乎拼尽所有仍是一场悲空，她抹掉所有的不快，露出了笑容，“哥，你不懂女人的心思，你想想，她那hj1_6/格，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一个爱她的人？她是不知所措，是怕爱上了你，只能有意无意地躲起来，只能选择离开”


似乎是在劝说自己，她猛然间忆起了什么，说了一句，“我不回江城了”，急匆匆挂了电话。


她是张晋辰，不怕天地的张晋辰，谁惹恼了她，她让谁这辈子不得安宁？


正午时刻，林家上上下下闲置的百十号仆人被召集到南园，昂首挺hj1_3/按军人之姿直立，稍微曲腿，稍微倾斜了身子，猛然就是一鞭。虽说是暖hj1_7/，日光柔和，可这半个小时的体罚已经让那些年长者体弱者倍受阳光蒸烤，吃不消昏倒在地上，当她再次举鞭时，被人拦了住。


罗顺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说，“张小姐，少爷找您”


不是少(3)_9/(3)_9/，是张小姐。


林博文不承认她。


她一鞭不偏不正打在了罗顺脸上，他赫然一惊，却没有叫喊，“少爷的命令，顺子已经传到了，张小姐请自便”


说完，罗顺头也不会地走了。


她今儿早上做了那么多，不就是引他出来吗？


现在他已经派了最贴身的人前来，话语间仍是毕恭毕敬的尊称。


未称呼她少(3)_9/(3)_9/，只因为她与他行了礼，却未洞房花烛，她还不是他的女人．．．


她扔了鞭子，不得不跟了上去。


避开前厅的热闹，避开林家的贵客，她来到了东园，迎接她的是两只狗不止的乱吠。她踢了两脚吓不走它们，最终被林博文唤了过去。


他蹲下来，逗着“霸王虞姬”，阳光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照着干净的脸庞上的忧郁。见她站在面前，他起了身，说，昨晚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吧！


不是训斥她无理取闹打了下人，不是骂她不经他同意打了罗顺，她鼻子突然酸酸地，点头“嗯”了一声。


餐桌上摆得全是她爱吃的佳肴，甚至连味道都不差分毫。丫头们小心翼翼端来了鲜汤，她感动得差点落泪，回眸寻他时，却找不到他的影子。


中堂的书房。


他手执一幅画卷，放在宣纸上，不停比划着，寻找最佳的位置，准备装表起来。眼中没了刚才的痛苦，露着丝丝的笑意。他专心极了，连自己进来，都茫然不知，没有抬头，没有问话，默不作声，俨然沉浸在画里，不能自拔。


她好奇地走近望了一眼，瞬间呆住了。


映入眼睑的是八个飘逸的字“吾妻晚茹，吾爱终生”，那八个字配着熟悉的容颜，优美至极，印章下作画的日期更让它显得弥足珍贵。


原来，曾让她斐然心动的文字不过是抄袭之作，即使报纸记载了一万份“吾妻晋辰，吾爱终生”，也不是他的心声，也不值得他瞧上一眼，让他真正怜惜的在乎的是这副画像，是画像上活生生的人。


她怏怏地退了出去，离开时，hj1_2/不自*回了身，他依旧低头微笑，依旧看不到她。


南园是东倒西歪的人群，她没了闲hj1_2/逸致，挥了挥手，大家诚惶诚恐地逃开了。其实，不论她做了什么，做过什么，他只会视而不见。


江城进入了绵绵雨期。


芝茹的本职工作因为这天气变得异常轻松。


周医生很是照顾她，每次都问她需求些什么，她似乎想不起来，皆是摇头回绝。知道她懂中医后，便请她帮忙修改整理中医书籍，算是兼职工作，依此能赚些微薄的工资。她翻看了书册，毫不犹豫应承下来。新燕她们知道后，也想多学些知识，总是抢着把她的份内事做了，随后虚心跟她学习。


医院的后院，不是想象中那般清苦。


只是闲暇时，她总是怕听到雨声，怕忆起什么，所以，只能让自己不停忙碌着。





相思尽处天涯月(17)



hj1_1/雨时节，院子里落满了桃花，偏偏的绯红被清脆的绿色扶植着，虽是残红却格外的清新。


上级来医院视察战前医药物资准备hj1_2/况，新燕等人被周医生唤去讲解，她不甚了解又行动不便，只好待在小院修改编辑医药书册。


它最近很是好动，喜欢拿脚踢她，非要听到她说上两句安慰的话或者轻轻哼着曲子或者讲了童话故事，它才老老实实装起了本份。


她抚着小腹，无奈地叹口气，怎么跟你爸爸一样的臭脾气？


博文…


嘉渝镇的雨亦是如此频繁，遇到他是雨天，每次想离开也是雨天，那雨细细的，凉凉的，密如珠帘，铮铮锵锵的声音似带了三分力度七分柔hj1_2/。


晚茹，你怪不怪我？


不怪，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不怪。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给自己找寻一万个不责怪他的理由。


不是说“高处不胜寒”吗？不是也讲“位高权重，身不由己”吗？


他若是想真心实意跟晋辰结婚，起初何必闹着与张家退婚？他若是想玩弄感hj1_2/，这世上如她一样的女人何止千万，何必如此迂回独独缠着她不放？


曾经，他是带着她回昌平是要举办一场娶她的婚宴，曾经，他说过，给他半年的时间，他会还她一个平静的世界。


现在没有半年。


是寻找他爱她的理由也好，是她不甘心的借口也罢，她只是想让心保留着一份希望，活下去的希望，不是心如死灰，不是生不如死，不是存着怨恨，他给了她最美最弥足珍贵的回忆，她依旧可以淡淡微笑着面对明天。待孩子出生，她便回樊城，跟母亲一五一十地坦白，这辈子会守着它终生不婚嫁。


院子外，张晋良撑着伞，隔着雨帘，隔着雨声，静静地望着窗户内微笑的面容，她眼角没有一丝的泪，哪怕是沾惹着雨水引发他误会也好，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如她离开时一样找不到留下她的借口，转过身，他悄然走开了。


醉酒不是他所喜好的，只是不清醒的时候，闻着hj1_7/宫阁楼的余香，能在幻觉中见到她，她一袭青色的长裙依着窗栏，躲着他又低下眼帘不忍拒绝。


电话联系到妹妹时，她又是哭泣的。晚茹只有伤心欲绝时才会流泪才会依恋着他才会把他当作替身，他捶着脑袋竭力去忘掉，柔声问，怎么哭了？妹妹很是警觉，反问他，哥，你又喝酒了？他苦苦地笑了，没有回答默认了。妹妹突然止了哭声，又问他现在是不是搂着狐狸精安慰自己？他说，没有。这话再次给妹妹一个提示，男人需要慰藉。她没了哽咽声，像是训导他，哥，与其在家里闷着头喝酒不如去找她，你动了那么多心思，怎么能白白付之东流？他愣了愣，是啊！为了她，他可以放下一切，他还在乎什么呢？


张晋辰挂了电话，吩咐下人备了酒菜，直接端去了东园。


在门外被人挡了住，说少爷有令，不准任何人打扰。不准打扰？瞎了他的狗眼，别以外她端着盘子就是下人，别以为仗着林博文，她拿他没辙。她一脚踹了过去，怒斥了一声，“给我让开”，那人痛叫了一声，仍是多加拦阻。狗被门外的叫声吵醒了，冲到她面前，不停地吠。罗顺被闹得没法，出门见是张家小姐，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林博文的态度，恭谨地请进客人到中堂，欲进里屋唤醒少爷时，被人拦了下来。


林博文和衣倒在*，头枕着胳膊，紧闭着双目，听到异样的脚步声，也无心搭理。


又是一个无结果的日子，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罗顺报告说，张家人对此都是摇头不知，没人见过陌生怀孕的女子，不过也不敢去细细打听，免得有人生了怀疑。依她的hj1_6/子，不会在张家停留太久，若是不来找他，定是千方百计地想着回家。他下了令，安排人去樊城打探，有了消息，必须想方设法带她回嘉渝镇。


晚茹，你不要刻意躲起来，让我寻不到你。


张晋辰安静地跪在(5)_11/边，看他紧皱的眉头半天不松，hj1_2/不自*探手过去，未碰触到，已被他警惕地抓了住。他起身松了手，没有惊讶和感动，亦没有问她怎么三更半夜来了东园，只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整了整衣领，离开了里屋。她忍着小腿的麻痛，忙从身后紧紧抱着他，像那晚一样，靠在他的背上。若是见不到她的样子，见不到她不是晚茹，他不会拒绝。


“二哥哥，你很想晚茹姐姐吗？”


他身子猛然一震，像是终于对她的存在有了知觉，却仍是一言不发。她娓娓述说着遇到晚茹时的点点滴滴，她的衣着打扮，她的表hj1_2/态度，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明显是深陷了进去，怵在那里，屹然不动，任由她抱着。当她急不可待站在他面前，像那日攀住他脖子的时候，他又突然醒了，扯开她的手臂，冷冷地说，很晚了，让罗顺送她回南园休息！说完后，匆匆唤来罗顺带路。


她眼眶盈盈充满了泪水，第一次莫名地发不出脾气。她真心待他好，真心想跟着他，可他心里眼里只容得下“晚茹”二字。


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她被(4)_10/着走了这条路。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离婚了，也不想闹得林家鸡犬不宁了。沉默的反抗往往是最有力的手段。她是他明媒正娶进家门的，全国百姓都看得真切，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死在林家，看他如何对世人交待。


第一个按耐不住地是小丫头，继而是南园的大小仆人，接着是林家袁阿姨。


劝说无用。


林太太不得不亲自端了汤药来到她面前，没有多言，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世文对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只会不闻不问，你这样(4)_10/他，不是(4)_10/着他更加讨厌你。他是我儿子，我能不了解吗？”


哥哥说过，萍姨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她有教训世文的法子。原来，不假。


她瞬间倒在林太太的怀里，哭着唤了声，萍姨。


林太太拍着她的后背，像儿时一样哄着她，“你想想宛莹，想想晚茹，能抓住世文心的女人，哪个不是逆来顺受，不是谦和淡然的hj1_6/子？你呀，先要改改你的脾气，咱娘俩在一起从长计议”


她乖巧地点头“嗯”了一声。





相思尽处天涯月(18)



终于在南方发现了轿车的踪迹。


持有者是刚刚发了小财的商贩，他不停地炫耀自己这辆新车，如何的价值不菲，如何独一无二。当问他从何人之手购得时，他似乎看出了端倪，摇头叹息，左右言它，甚是不想回答。当十万块钱痛快地扔到面前时，他又立马换上卑躬屈膝的表hj1_2/，一股脑道出了实hj1_2/。当然，也随即被关押进了大牢。


如此，一路追查到了元凶。


他是个安阳人，兄弟在第三军团任职。对车的事hj1_2/，他也是不明所以。只是兄弟将车拖付给他时，说过，这车价值连城，卖得价钱足够他们生活一辈子，瞬间化为灰烬太可惜了。车是买了大价钱，他却在樊城江城境内打探不到兄弟的消息。现在，他的兄弟已经失踪两三个月了。


所有与此事有关联的人皆秘密逮捕入狱。


罗顺恭谨地报告完毕，又担心地问道，“少爷，张家少爷与李将军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鼻孔出气？”


林博文嘴角微微一翘，冷笑说，“张晋良他是在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小顺，马上联系李扬，就说下周回江城，商议他官复原职一事”


罗顺应了一声，离开了。


恍然间看到了墙上的画像，她解千愁的莞尔一笑，不由地拎起了紫砂壶，沏了杯茶，是他喜欢的龙井，清香依然，却独独少了她那份芬芳，苦涩得难以下咽。


晚上，林太太端着她亲自烧制的菜肴，还有一壶窖藏了三十年的好酒来了东园。


进屋的时候禀退了所有的下人，只剩下酒香缭绕在园子，整晚挥之不去。


“那晚我的话确实是过份了些，妈错了，先给你赔个不是”


林太太说完，干脆地饮尽杯中酒，那酒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痛，*不住咳嗽两声。


林博文hj1_1/沉的脸有了稍微动hj1_4/，却依然沉默着没有搭理。


林太太没有丝毫介意，接着言道，这酒是你父亲在你出生之日下窖珍藏的，说等你大婚之后拿出来一家人享用，一晃竟过了三十年，他始终没等到这一天！


她眼里顿时眸含了泪水，紧握住他的手，“世文，妈求你，看在父亲的份上，原谅妈一次，以后你想娶晚茹，还是想与晋辰离婚，妈不再过问，都一视同仁。”


也许是父亲的这壶酒让他有了恻隐之心，也许是母亲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他亦握住母亲的手，算作是谅解，算作是安慰，斟满了杯中酒，不再冷着脸，与母亲碰杯后，一饮而尽。


没了隔阂，林太太笑着拭擦掉眼角的泪，既而又倒了杯酒，说晚茹心地善良，温柔贤淑，是个孝顺的媳妇，若是找到了她，一定要把她带回家，定要好好补偿她这些日子所受得苦。


他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喝掉了面前的酒。一杯，一杯，夹杂着林太太每一句的“晚茹”接连不断地吞咽。最后言尽了她的好，也倒尽了美酒。他闭着眼睛，单手支撑着额头，真的倦了。林太太摇了摇酒壶，说，待会儿让晋辰来陪他继续喝酒。他似乎没有听见，简单地“嗯”了一声。


门打开的片刻，淡淡的薰衣草香随风飘散进来，他*不住睁开了迷离的眼睛。熟悉的深紫色旗袍裙角盈盈摆动，她低垂着额头，头上依旧挽着简单的发髻，两缕细长的发丝映在他的眼眸，如杨柳般轻轻摇晃。


她优雅地斟了杯酒，缓缓端到他面前，娇柔地唤了声，“博文”


这世上只有她一人如此唤他。


这世上只有她一人如此深hj1_2/地对他说，博文，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人。


晚茹…


他怔怔地望着那张淡雅的脸，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却是朦胧一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妖艳，像鬼魅的罂粟花，大簇的紫色粲然一笑又渐渐远离。


看着若即若失的身影，他猛然醒悟了般摇摇晃晃追了出去，从身后紧搂着她，倚着她的后劲，痛苦地声音盘绕在耳际，“晚茹，我错了，不要怪我，好不好？”


听到那肝肠寸断的唤声，张晋辰心里的酸甜苦辣瞬间涌了上来，呛得她心肺隐隐疼痛。她这是干什么？是假扮成晚茹的样子*他，还是听他在自己面前一遍遍痴hj1_2/地唤着心爱女人的名字？这煎熬简直是活活把利刺往心里吞咽，即使卡在嗓子里，也不能喊痛，也不能吐出来。她不是默默忍受的人，不顾一切地反抗着。谁知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


“林博文，你放开我”


他急了，“晚茹，我求你，你别走”


仿佛怕伤了她，他松了开，两手却按住她的肩抵在门上，紧皱着眉头始终痴痴盯着她。


良久，他俯身凑到她嘴角边，她不知为何躲开了，他又凑了过来，她躲不掉只好竭尽全力推着，他不是爱她的二哥哥，他亦不是世文，他现在只是晚茹眼里的林博文，泪水无缘无故冒了出来，她呜咽地哭了。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伤心”


他温柔地拭擦掉汩汩涌出的泪，两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吻着她的泪痕她的眉，随后如痴如醉凑到她唇边，狠狠吻了下去。他的吻霸道极了，顿时将她的一切席卷一空，她的挣扎，她的矜持，她的意乱hj1_2/迷。她被他堵住的嘴，半天喘不过气，脸像火烧了般燥热难耐，那火越烧越旺，迅速传遍了全身。她推开他去解衣衫散热，他比她更加熟练。当他冰凉的手碰到滚烫的皮肤时，她*不住“啊”了一声，那娇喘的申吟令他没了所有的*忌，横要抱起她进了里屋。她的心怦怦乱跳，紧张地没了主意，只能两手攀着他的脖子。他迫不及待地把她压在*时，她又害怕起来，潜意识里拼了命地抗争。


此时，只要她喊一句，“我不是晚茹”，他一定会停下来。可是，她紧咬着嘴唇，眼睁睁地看着他撕掉她的衣服，却莫名地忍住了所有的痛。


“晚茹，我爱你”


最后，他搂着赤身罗体的她蜷缩在被子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而她不时用被角擦掉眼睛里淌出的泪。


世文是个重hj1_2/重义的人，只要你成了他的女人，他不会置你不顾，只要他忘记了晚茹，早晚会安安心心只待你一个人好。


她相信，萍姨的话不会有错。





相思尽处天涯月(19)



医院。


薄如蝉翼的窗户阻挡不了夜晚的电闪雷鸣，万马奔腾的声音吵得芝茹夜不能寐。博文婚后是回嘉渝镇，还是直接来江城？刻意避开外界的消息，现在倒又开始担心起他了。瞧着新燕蜷缩在被子里蒙着脑袋，她起身燃了蜡烛，随手翻开书册，认真批阅起来。


雷鸣停歇后，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她微微一惊，端了烛台，凑近聆听，小声问了句，“谁？”，得到的回应依然是“咚咚”的响音。


开门的片刻，凉风吹了进来，橘红色的灯光跳了两跳，终抵不过清冷，熄灭了。


他靠在门墙上，单手插在口袋里，密密麻麻的细雨斜落在他的身上，没了知觉，他痴傻般望着泥泞的院落，冰凉的手指，不偏不正，从她温润的脸颊滑过，他愣了愣，深黑的眸子转向她，怔怔的，难以置信。


午夜时分的医院虽亮有明灯，却是一片寂静，能听得到喉咙滑动的哽咽声，“晚茹”两个字似被黑夜冻结成冰，他只能紧锁眉宇，苦楚地看着她。


没有伞，他的衣襟嘀嗒地渗着雨水，每一滴都落在她平静的心湖，一轮轮圆晕扩散开去，成了接连不断的涟漪。


不知道他寻了自己多久，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可他还是来了。


她忙拿了伞，牵着他的手出了后院。


那伞出奇的低，横七竖八的支架不时敲打着他的脑袋，打醒了他，打晕了他。他夺过伞，单手硬生生把她拥在怀里，沉默良久，柔声唤了句，“晚茹，我好想你”


“你浑身都湿透了，现在有值夜的医生…”


还想说些什么，被他的嘴堵了上，第一次她没有反抗挣扎，抓住了他湿漉漉的衣角，踮起了脚尖。


口袋里的钱只够挂号，那是她这些日子挣得的微薄工资。


好在，值班的是周医生，只是见陌生的男人紧牵着她的手，心里猛然一惊，再定睛一看，分明是前两日来医院视察工作的上级领导，但可以肯定，断然不是林博文司令。他顿时茫然，辨不清是非。


检查完毕，并无大恙，她松了口气，他这身浸湿的衣服透着凉气，经风一吹定会受些风寒，不由蹙了蹙眉头，向医生请求道，可不可以行个方便安排个病房？周医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唤来护士，吩咐着带病人去*楼。


他一直沉默地望着她，她朴素的简单，随意绾了发髻，风衣里hj1_5/了件粉色的护士工作服，她从张家离开时，除了hj1_5/在外面的风衣和那件青色的长裙，空无一物，见她挂号后瞬间忧虑的表hj1_2/，他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虽来过一次，竟然忽略了她一无所有。


*楼是单人病房区。


换上病服，护士送来了热水和毛巾又顺便拿走了衣衫，说要帮忙晾干，她道了谢，转身倒了热水，准备热毛巾，却被人从身后拥了住，那手又像是碰触了极其恐怖的东西瞬间松了开。它又在踢人了。她抚了抚腹部，对它小声安慰了两句。


回身时她浅浅一笑，递过毛巾，“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生活的很好”


刚才他并不是诚心的，是不是让她误会了什么，“晚茹，我…”


“晋良，谢谢你来看我，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想我这辈子都无以为报。这些日子，我想得很清楚，我妈说得对，我们是普通的百姓，经受不起官场的风云变幻。博文他其实早明白会有今天，所以才想方设法送我去东瀛，他也是为我好，怕我伤心，我不怪他。若是你见到他，若是他问起我，你可以告诉他，我一个人生活的很知足。若是他想找我，当然，只是假设，请你转达他，我不想见他。”她低头笑了笑，抚着小腹，“现在，我现在只想守着它，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她的这番话又像是另一种警戒。


那个孩子是她丢不掉放不下的，也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他是彻彻底底败给了林博文，即使娶了晋辰，即使令她死了心，她也不会置他的孩子不顾。


“晚茹，是不是每次拒绝我，很容易？”他很艰难地说了这句话。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言道，“晋良，你跟博文始终是呼风唤雨的人，走的路也是近乎相同的曲折。我已经错了一次，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况且，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朋友才不会彼此失去对方。


已经失去了宛莹，难道让他如上次一样后悔痛失她？


可他似乎又只能待呆坐在*，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无能为力，什么都挽回不了。


林家东园。


罗顺照少爷吩咐拿了酒去药店检查，果然不出所料，发现了迷药的成份。回来后，唯唯诺诺跟少爷报告时，见他冷静的脸勃然变色，一掌拍裂了木桌，吓得大气不敢多出。


昨晚，他是被太太支了开，在北园灌了药酒昏睡了一晚，完全不知道少爷的hj1_2/形，临早醒了，急匆匆赶回东园，见中堂的门紧闭，又上了锁，抓耳挠腮想不通所以然，待袁阿姨小心翼翼开了门，又提醒他不准打扰少爷少(3)_9/(3)_9/静休，他才缓过神来。


少爷又被太太狠狠耍了一次，这次更加过分，下了迷药，不是明摆着让少爷他骑虎难下？


林博文果断下了令，“小顺，安排车，马上离开昌平”


罗顺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未指明回嘉渝镇还是江城，少爷他现在八成想着逃离，只要不在昌平，不见到太太，不见到张家小姐。


他走到书架前，随意挑了几本芝茹喜爱的书籍，抬眼间是她的画像，血液顿时像滚滚的沸水四处乱窜，烫得自己遍体鳞伤。


收拾完所有的衣物，空hj1_4/的房间只留下锦被和茶壶。


林太太被袁阿姨搀扶着慌慌张张赶了过来，看下人热火朝天搬弄行李，忙令他们停了住。林博文闻声出来，呵斥两句，下人们又忙乎起来。袁阿姨瞧着hj1_2/势不对，好话说尽遣散了下人，欲拉着太太进屋。


以为那晚说离家出走的话，只是一时之气，毕竟他没有轰走宾客，以为他对于昨晚的事会心存愧疚，会考虑到担负起责任留在林家，原来，他心里只惦记着那个女人，只想着把她寻回来，比谁都冷酷无hj1_2/！


没了平日的处变不惊，她推开袁阿姨，走到林博文面前，质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妈，你不是一直想赶我出林家吗？昨晚，连迷药都对你儿子使上了，你到底要把他折磨成什么样，你才甘心?”他冷笑着说，“人是你千方百计娶来的，你自己调教处理，自己想办法延续林家香火。”


“你…”


不想听到她任何支言片语，他头也不回上了车，片刻的功夫，消失在视野。


张晋辰躲在角落里，捂着嘴巴，嘤嘤地哭了，比昨晚更加伤心疼痛。





相思尽处天涯月(20)



林博文靠在车椅上，闭目养神，倦怠的神hj1_2/已不言于表。行至交界处时，罗顺回头瞧了一眼，正欲问话被常妈伸手拦了住，指了指嘉渝镇的方向。


只因镜花园林留有她的影子。


月夜，他习惯hj1_6/踱步到爱晚亭寻她回房。她就像只慵懒的小猫，不恋雍容华贵的牡丹，不迷沁人心扉的杜鹃，独独喜爱蜷缩在凉亭，静静地守着池塘里翠绿的荷叶，看嗡嗡飞绕的蜻蜓，看惊起潮动的白鹭。


轻风拂过，朵朵荷叶翻滚，翠绿变成了浅色明镜，返照着这一片没有她的清冷。


她总是喜欢依偎在他的怀里，偶尔会眨着迷惑他的眼睛，双颊绯红地望着他，暗笑水里的鱼儿因一片树叶引起的惊慌失措。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从跟着他，便有意无意地躲着，起初是躲在藏书房一日三餐不愿见他，后来生了气是躲在千里之外不让他碰她，伤了心是想变着法儿气他离开他。


罗顺接了电话，四处找不到少爷，想着定是去了少(3)_9/(3)_9/平日喜爱的荷花塘，一路寻了过去，远远见他独守着凉亭，内心竟也是受了感染，怅然若失起来，悄悄走了过去，怕惹起了四方涌动，轻声禀告，“少爷，李扬将军来过电话，说，明儿亲自来嘉渝镇答谢您”


没有任何指示，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荷叶深处，似在寻找什么。


空气中弥散着忧郁的气氛。


“少(3)_9/(3)_9/她没有回樊城，也没来嘉渝镇，多半是藏起来了，怕影响少爷您的计划，少爷您不必担心”


提到晚茹，他终于发了话，“小顺，晚茹是真的藏起来了，还是不愿见到我？”


罗顺接不了话，只好干笑了两声。


少(3)_9/(3)_9/的脾气，他是一清二楚。第一次瞧着她不动声色发火是为乐志远的案子，不吃不喝不愿搭理少爷，少爷被迫投降遂了她的愿，第二次是少爷不知怎地弄伤了少(3)_9/(3)_9/，她流了产，但她依然是微笑的，可少爷就是不敢去见她，怕惹她不开心，每次有什么话，让他去通传，少爷以为时间会淡忘一切，可后来少(3)_9/(3)_9/竟然写了张纸条悄然离开了。他明白，少(3)_9/(3)_9/即使理解少爷，可也不会轻易原谅他。这次，想想张家少爷胡编乱造的报纸，想想少爷这场世人皆知的婚宴，再想想太太使得乱hj1_2/迷药，若是少(3)_9/(3)_9/知晓了，少爷他以后在少(3)_9/(3)_9/面前多艰难啊！


无法解释的无奈是艰难。


无法反驳的拒绝亦是艰难。


医院的后院因了桃花入泥，阳光斜照，土地便散发着雨后清新的花香。白色的丝纱重又晾挂起来，遮挡不住院子里少女们的唤声笑语，却围住了树荫下独处的两个身影。


芝茹双手捧着绸缎包裹的东西，递到张晋良面前。那绸缎露了一角，金黄的颜色耀得树枝上的鸟雀争鸣。


他两手插进口袋，不愿收回。知道她不会接受，可不希望她一无所有地待在后院，以撕裂纱布修改医书为生。虽然不愿跟随他回张家，但至少能改善她现在的生活。跟医生打听过，批阅书籍只有几分钱的收入，想必，那晚替他挂了号，她又是一贫如洗。


“晋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你何必…”


“是，我是存心的”他抢过话，“存心来找你，救济你，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心安理得，一辈子记得我的恩hj1_2/，如果想以身相许，我求之不得，早巴望跟你一生一世，如果是终生难忘，那请你认认真真看清我的样子，不要我来一次，你赶我一次，我怕你以后混淆了忘记了，如果令你讨厌或者憎恨，那可能要说声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每次离开后更加想你”


她顿时哑口无言，愣愣地呆在那里。


良久。


她低下了头，很是无奈，“晋良，前两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扶着她的肩，像是质问她，“你是怕我跟林博文一样，明明说娶你又反了悔？还是怕爱上了我，对不起心里的林博文？”


似乎两句话都正中她的内心，她慌了，竭力摇头掩饰，脑袋昏昏胀胀，话亦是稀里糊涂，“你跟博文其实都是一样的人，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可是。


博文他说只要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他会寻到她，他什么时候会来呢？大婚之后，孩子出生之后，还是打败了强敌之后，她要等多久，一年还是十年…也许他现在还以为她待在东瀛，过她的安乐日子，也许他是爱着她可迫于外界的压力永远都能来找她，也许他喜新厌旧正搂着他的新婚妻子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是胡思乱想，只是以他的聪明才智，以他无所不能的伎俩，寻她真的如此艰难吗？


见她hj1_2/绪波动，站立不稳，他拥她入怀，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晚茹，我不是他，不会为了权势，置你不顾”


她不想听，因为她再也不信。


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把金条硬生生地塞进他手里，转过身，沉默地离开了，她累得忘记了道别。待他追了上去，眼前只有漂浮的白纱。站在房间的窗前，她已经躲进了被子里，蜷缩起来，瑟瑟地颤抖着。


不能欺骗自己，她想他，见了张晋良，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来找她的，不是他？


寻不到她。


林博文动笔的手止住了，抬起眼帘，却是半壁江山的地图，唤了罗顺，问道，从昌平带回的画卷呢？罗顺猜出了他的心思，忙从书桌旁的画筒里翻出画像。他“嗯”了一声，又伏案奋笔疾书起来。罗顺见少爷心hj1_2/好转，趁机报告，李扬将军已经恭候多时了。他依旧低着头，说知道了。


李扬是独自前来嘉渝镇的，满脸的喜悦遇到林博文的冷淡，顿时黯然下来，想说两句恭贺新婚的话，瞧着罗顺的眼色，又吞咽了回去。


罗顺递过茶水，俯身对李扬嘀咕了一句，“司令已经知道李将军您联合吴元帅谋害夫人的事hj1_2/了”


李扬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好在，茶未溅出，林博文只是忙于文案，并未抬头发现他的难堪，他忙堆砌了笑脸，思索着前来嘉渝镇的目的。


“司令，下周的军事会谈，商议我官复原职一事…”


林博文一听，扔了笔，起身坐到李扬对面，脸上挂起了淡淡的微笑，“李大哥，是怕我言而无信，亲自前来嘉渝镇问罪？”


“不，不”李扬挺直腰板，极力辩解，“世文通常是一诺千金之人，我李某怎敢怀疑？”


“李大哥的第三军团是任何人都统领不了的”他义正言辞后，忽地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hj1_2/，想单独与李大哥协商协商，关于拙荆，二月回樊城后便杳无音讯，我一直派人暗访，也打探不到她的消息，樊城嘛，始终是张晋良的地方，江城又是第一军团的势力范围，想行动并不是那么容易。”


他言语间并未说什么激扬的慷慨陈词，也未说责怪他的话，看来是有求于他，李扬松了口气，笑着问，“世文，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他嘴角翘了翘，“吩咐不敢当，只是我的‘大舅子’在樊城江城境内暗杀第二军团第三军团的官兵，于hj1_2/于理，我这个‘妹夫’是不能包庇纵容，坐视不理。李大哥，你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犯知hj1_2/不报的罪。”


李扬一点即明，原来，他是想借机幽*张晋良。





相思尽处天涯月(21)



只要在下周的军事会议上提出第三军团官兵在江城境内失踪的事hj1_2/，他便会借题发挥派人巡查，若真是将矛头指向张晋良倒也罢了，只是怕他不依不饶彻底追究此事，他李扬始终脱不了干系，毕竟第二军团的人是他下令干掉的。


书房内寂静无声，李扬端起茶杯的手始终战战兢兢，答应了会危机重重，推辞更是万劫不复，当初实不该听吴铭起的挑唆，种下今日的祸根，“世文有所不知，对此事，铭起兄比李某清楚，当日是他负责安排调动官兵，李某只是出人，他负责谋划”


“李大哥，我明白”他笑了笑，“若不是吴铭起暗地勾结张晋良，透露拙荆行踪，事hj1_2/怎会如此巧合，最后让张晋良得了便宜。”


听完这句话，李扬彻底地松了口气，曲迎附和地客hj1_5/几句，随后找了借口匆忙离开，每次来嘉渝镇都没有这次狼狈，似乎多待一分，便增加一分生命危险。


他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楼下犹豫的背影，渐渐敛起了笑容。


常妈端了糖水进书房，见他伫立思索忽略了周遭万物的神hj1_2/，不由地叹了口气，劝说道“少爷，常妈虽然眼拙，但是看得清楚，少(3)_9/(3)_9/的心里只装得下少爷你一人，容不下第二个。只要寻回了少(3)_9/(3)_9/，好好解释一番，她会理解你的难处。我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少爷你现在位高权重，做事往往身不由己，可能连找她也变成了难事，少(3)_9/(3)_9/是聪明的女人，懂得保护自己，你大可不必担心。戏文上不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吗？你们是有缘人，有缘人终会相见的，少(3)_9/(3)_9/可能在某个地方正等着您接她回家呢？”


他紧皱的眉头忽地松了，接过糖水，道了谢。


翌日。


张崇鼎的一个电话把他唤回了江城，开口便责问，为何晋辰一个人哭着跑回了娘家，他是不是欺负完人准备撒手不管？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说，我知道了。


车直接开进了张家大院，不巧遇到出门的张晋良，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嘴角边淡淡的弧线分明带着挑衅，两人互相简单问候了对方，各自扬长而去。


“小顺，派人暗查张晋良的行踪，进展如何？”


“他每天忙于战前的物质储备，除了粮局和医院，没见他去过其它地方”


张晋良几经心思地(4)_10/他娶了晋辰，怎会轻易地对晚茹放手，怎会每日忙于工作不去寻她？他断然下了令，“回去后，准备一份详细的行踪报告”


罗顺应声道，是。


管家开了车门，没领他去书房而是小姐的阁楼。


张崇鼎是在间接地告诉他，女儿比他自己的威严更加重要。


他识趣地禀退了罗顺和管家，独自进了园子。园子里没了往日的嬉戏欢笑，乱红铺陈满地，横七竖八的枝叶无人打扫清理，花圃里光秃秃的枝条似在像他示威。丫头们瞧他进了屋，留下满桌的饭菜，皆无声地退了下去。


一切早已是做足了准备。


他内心冷笑了两声，至此一次，军事会议后，谁也别想如此(4)_10/迫他！


望着趴在*的人，他顿了顿，伸手去扶她的肩。感觉到了异样，她木然回眸，红肿的眼睛渐渐显出了那张魂萦梦牵的脸，积压在心头的恨意突地燃了起来，她愤怒着一巴掌挥了过去，不想被他凌空挡了下来，另一只未来得及出手，亦被他瞬间抓了住。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两手顿时变得软弱无力，身子不争气地倒进他的怀里。


她应该痛恨他，杀了他，可他来接她了，不是吗？


萍姨说，只要不在他面前使hj1_6/子，他会好好待她。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近乎可怜的语气哽咽着说了句，“博文，我爱你”


他身子怔了怔，那一句仿佛又回到了嘉渝镇的那晚，她从丽茗山回来疲倦地倒在*，当时他想要她，但是不敢碰触，后来她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柔声说，博文，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那是第一次，她向他表明一切。抵挡不住莫名的*，他缓缓揽住了细腰，紧紧拥住了她。


帅府。


书房的墙上挂满了纸张，一页页详尽描述了张晋良这些日子的行迹。


林博文环抱着胳膊一扫而过又重新仔细看了几遍，大大小小不下百家粮食储备局，不下十家政府特设医院，张晋良出入协和医院似乎格外频繁，停留的时间每次超过两三个小时，是协和医院的任务比较繁重，需要督促，还是暗藏了什么？


晚茹？！


今儿他的笑分外得意，分外令自己妒忌，那是向他宣战后的胜利。


克制不住内心的热血沸腾，他换了便装，不顾常妈的呼喊匆忙出了门，脑子里涌hj1_4/着无法言喻的冲动，他强烈地意识到，迟了一秒，便没了今生今世。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漆黑的路混沌一片，望不到尽头，罗顺开车追了出来，没有犹豫，他跳上车厉声道，去协和医院。


医院里漂浮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她沐浴后身上特有的味道，仿佛片刻前，她刚从面前轻盈走过。


因为是上级暗查人员，值班的护士看到出示的证件，不敢轻易怠慢，翻看了所有病人的资料，却未寻到“杨芝茹”三个字。


他皱着眉头，不罢休地下令，“除了病人，还有护士，还有医生，还有其他的后勤人员，坚决不能漏掉一个”


护士为难地说，这里只有病人的资料，其它的人员信息院长才知晓，但是院长现在下了班，家里的电话，她不是很清楚。罗顺提示hj1_6/地问道，难道除了院长，没有人知道吗？其他人？护士蹙着眉头，思索片刻，略带迟疑地口吻说，代理院长可能也知道，他现在正值夜班。继而，将周禹生医生的办公室地址报了一遍。待罗顺答谢完回头准备报告时，不见了少爷的影子。


隐隐听到了风中她的声音，淡淡地，如同这寂静的夜里燃起的青色灯光，柔和清亮。


脚踏楼梯的声响似也压制不住。


那音色越来越近，越来越震hj1_4/他的心扉。


“这书迟些，没关系”


“不会太久，估计后天能修改好”


….


她一身青色长裙，环抱着书册，娴静地站在门口。


橘红的光亮斜照着她*的鼻梁，仿佛是初遇他时的模样，嘴角边是清风拂云的漩涡，眼神里是幽深灵动的微笑。


此刻，她距他如此的近又是如此的远。


几乎是一步掠上了阶梯，但却不能一步掠到她的面前。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甚至忘记呼喊她的名字，只知道匆匆扯下领带，匆匆抓住她的手，顾不得书册散落后的回响，顾不得她是惊讶开心还是生气的表hj1_2/，顾不得与她谈话的是何方神圣，更顾不得周围一切的异样，一圈，一圈，急切地缠绕，认真地缠绕，痛彻心肺地缠绕，结结实实地将她的手与自己死死绑在一起。


他终于寻到了她，他再也不放开。





相思尽处天涯月(22)



只是一瞬，她找不出自己是何种感觉，仿佛是天边骤然飘过的一朵乌云，遮挡了青天白日，霎那般响起了闪电雷鸣，震得她不知天南地北，未待她缓过神来，瞬间变成艳阳高照烈日当头，那光亮刺得她睁不开双眼。


她怔怔地呆站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


直到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直到他单手硬生生地搂着她，那温润是熟悉的，那拥抱是日思夜想的。那只握她的手，不时变换着姿势，时而与她五指交叉，时而全包裹了住，时而竭尽内力紧捏着她，似乎哪种都不合他的心意，它片刻浸满了汗渍。


寂静的回廊听不见嘈杂，周禹生默默拾起地上的书籍，不便打扰，转身进了里屋。是去年在昌平医治过的人，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看这hj1_2/形，像是寻觅了她许久。不知为何，心仿佛突然被掏空了一样，什么也不曾剩下，只有面前修改好的书卷留下了她的痕迹。对着玻璃上她的影子微微一笑，他轻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是她酝酿着对林博文讲出的两个字。


不管他做了什么惹她难过惹她伤心欲绝，不管他有何意图作了何种打算，心里囤积的所有的抑郁顿时随着他的出现他的迫不及待而烟消云散。


是，他爱她。


不想责怪他的薄hj1_2/他的迟来，亦不想用任何激动悲愤的词语来述说这些日子对他的思念怨恨，见到他的一刻，她忽然觉得等待得很辛苦很累，累得不想索要他的解释。


她不糊涂，他是别人的丈夫，自己不过是彻彻底底插足别人生活的第三者，只要她活在他的身边，她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是人人嘲笑的私生子。


知道了他的答案，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都是枉然。


当再次听到他呼唤她的名字时，她除了简短地“嗯”，再无其它，连那声“博文”都未说出口，当他欲带着她下楼回家时，她脚步似有千斤沉重地迈不出去。


“晚茹，怎么了？”


她脸色平静极了，未回答他，伸手去解开右手的死结。


他急忙扯开她的手臂，说不出请求她原谅的话，更道不明这些日子丢了她的艰辛无奈，满脑子的“对不起”“我错了”让他找不出任何词语可以劝服她感动她，他只明白不能让她解开丝带任，她打他骂他恨他恼她都没关系，只要她不离开。


罗顺激动得差点儿落泪了，可洞悉了少(3)_9/(3)_9/不想回家的意图，心下暗道了声不好，“少(3)_9/(3)_9/，樊城，张家都打探不到你的消息，少爷他找你都快疯掉了，常妈她也很担心你”


提及常妈，她不再冷静，忙抢过话问道，“常妈，她还活着，她可好？”


见罗顺点了点头，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块被搬了开，她低下头轻松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了。”


耳边是苦楚的声音，她不由地撩起了眼帘，他怔怔地盯着自己，那憔悴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布满了心酸心痛，那张干净的脸若隐若现地有了些许胡茬，刚毅犹在，只是多了忧郁，她hj1_2/不自*探出了手，那是她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容，现在就在她面前，可以碰触，不是虚无缥缈不是梦幻仙境，她想他，一直想着他，盼着他，即使他成了别人的丈夫，他还是爱她的博文，什么都没有改变。


“博文”是她梦里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压抑不住，终还是喊了出来。


他握住了那只抚慰的浅浅玉手，放在嘴边，轻轻一触，“我们回家”


她没了拒绝。


临走的片刻，忆起了修改书卷的事hj1_2/，敲了周医生的房门，介绍了身边的林博文，并未说他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言道，他是孩子的父亲，现在接她回去，等她将书册修编完成后，会派人送回。周医生点头说，好的。红十字会的事hj1_2/，博文肯定是不容许她继续，她又麻烦了周医生，帮忙跟新燕几个丫头说声再见，待有了时间，她会回来看望她们。医生点了点头。似乎还要交待什么，被林博文拦了住，说他会安排好一切。知道他的脾气，她笑着挥手道了别。


如此简单，她原谅了他。


上了车，他急不可待地凑到她的腹部，细心聆听。它倒是顽皮，仿佛知道了有人在偷窥，猛踹了一脚。


他很是紧张，惊讶又纯真的表hj1_2/，“它在踢我？”


她死气地说了句，“它不喜欢你”


他极力辩解，“胡说，我是它爸爸，它敢不喜欢”


终于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那眼神也变得怜柔起来，他嘴角微微一翘，捆绑的胳膊转了个圈，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依着她的颈项，暖暖地在耳边吹着热气，“晚茹，给我生个丫头，像你一样的丫头”


她笑了，嘤嘤低婉，“不行，我要生个儿子，以后你若是欺负了我，让儿子好好折磨你”


他宠着她说，一切你做主。


罗顺开着车在医院前后绕了好几个转，不知该开往何处？嘉渝镇是最好的归处，只是现在回去太不实际；军部又甚是危险，毕竟张元帅知道了，定会想尽办法赶尽杀绝；可帅府刚住进了张家小姐，难道让少(3)_9/(3)_9/回去存心添那份气？住在宾馆酒楼更是天方夜谭，一个堂堂的司令有家不能回，世人知道了，还不真把少(3)_9/(3)_9/当成了外客？好在，两人只顾说话，未发现任何异常。斜眼看了看时间，距离午夜只剩下半小时，他开着车，七绕八弯直至身后安静了下来，后车镜中见少(3)_9/(3)_9/困倦地倚着少爷熟睡了，他脚踩油门冲进了帅府。


只有帅府是最安全的。


他对罗顺使了个眼色，罗顺忙支开了家里所有的下人。解开手上的领带，他横抱着她进了房间。


她如以前那般，钻进被窝里便蜷缩起来，痴痴地唤了声，“博文，你回来了”


他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回答说，“我回来了”


独留了常妈在一旁照料着，他径直敲响了张晋辰的房门，晋辰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见了是他，瞬间苏醒过来，脑袋里仍是上午在张家，他搂着她吻着她的hj1_2/景，现在午夜，他办完公事来找她，难道是．．．脸颊顿时火烧了般滚烫，她低着头，含娇带羞地靠进他的怀里。


他拍了拍她的背说，现在他忙于准备北线之战，无暇顾及她的安危，待会儿让罗顺送她回昌平。他在关心她？听后，她更是紧紧搂着他，说道，她不怕，她要跟他一起同甘共苦。他沉默地推开她，似乎不想再多言。他生气了？她急忙地改了口，博文，你不喜欢，好，我回昌平，我等你来接我。他应付地点了点头，说，收拾下衣物吧！


行李是来了帅府未打开的，现在又直接提上了回昌平的车。罗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负责保护她的周全。她盘弄着手指，暗自窃喜了一番。他帮她开了车门，动作优雅又殷勤，依旧是腻着她的世文哥哥，那张脸黑夜里是那么迷人，格外吸引着她，趁他未注意，她偷偷亲了他一下，最后心满意足地上了车。





相思尽处天涯月(23)



张晋良几乎在医院后院徘徊了一夜。


是被巡夜的医生发现的，他似乎认识自己，简短地问他，是不是找杨小姐？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毕竟每次来这里都是借着工作之便或者夜深人静无人察觉。医生接着言道，杨小姐已经离开医院，若是寻她，不必再等了。什么？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知会一声，没有一封一张便条，她悄悄然地走掉了，这不是她的作风，当初，她想独自从张家溜掉，亦是在书房留下了几个字“后会有期”。他的心不由紧了起来，难道是遭了他人暗算？可医生的意思分明是她自愿离开，与他人无关。再细细打听，医生皆是摇头，茫然不知。


他不得不拖着失落的步子出了医院。


周禹生远远望着渐去渐远惆怅孤单的影子，暗道了句，不好意思。他不想撒谎，可眼下这形势，一个是前司令的女婿，一个是前司令的公子，原来，两人间的争斗早被报纸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谁都不曾想到两人除了争权夺利外还有这层关联，若是说出了*，怕是又给她平静的生活增添繁乱。不论片刻前，林博文是不是以上级的命令暗示他要挟他，他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懂，她心甘hj1_2/愿追随的人才会给她幸福。


似乎又回到了嘉渝镇。


闻到窗外欢闹的燕子叫声，她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睛，依旧是落地玻璃窗依旧是浅黄色碎花窗帘，只是临窗的梳妆台换成了西洋式xybsbwc(5)_19/白色平面镜。


身上的长裙早被他昨晚帮忙换上了睡衣，起身寻觅时，四处寻不到它的踪迹。


听到屋内的响动，他轻声进了来，看她大早忙碌的样子，忙从身拥着她，“醒了？”


她回过身，笑着责备他，“不是说陪我睡到天荒地老吗？趁人熟睡的时候，竟然偷偷一个人醒了”


他大乎冤枉，说是被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折磨醒的，它晚上老是踢他。她笑了笑，也许身边突然多了双手，它不是很习惯。是吗？他毫不犹豫跪了下来，依着她的腹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甜言蜜语，不止地哄它，直到她忍俊不*喊了“停”。


“晚茹，谢谢你”


“嗯？”第一次听他说出“谢谢”两个字，她愣了愣。


他挽起她低垂的发丝，露出精致的面容，深hj1_2/慎重的口吻对她说，“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我一定会好好地守着你，守着它”


他虽然未说明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家，可她知道，在他的心里，她才是他认定的结发妻子，只要给他些许时间，他早晚会处理好与张家联姻关系，娶她过门。


那件青色长裙被他下令烧掉了。


常妈边准备早餐边解释，少爷今儿早上让她出门找裁缝量身定做了几个衣服，估计下午能送到帅府。


他不喜欢她跟张晋良有一丝瓜葛。


他定是知道自己在张家小住过，也许是跟踪了张晋良才寻到了医院，寻到了她。想起张晋良，她忽地皱了皱眉头，希望他这些日子见不到自己，能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常妈无恙，她亦不想再去烦躁什么？


像在医院一样，她避开外界的政局动向，避开北线战争的非议，躲在房间，翻阅些照顾宝宝的医药书籍。


好多个时日未联系小雯，电话拨到文工团时，是谢长青接的，知道是她后，他关切地问候了几句，随后说，小雯和志远两人请大假回樊城老家举办婚宴了。


志远结婚了？


意料之中的事往往让人措手不及，克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内心重复着说，志远无恙，小雯无恙，祝他们幸福。


继而，她习惯hj1_6/地问了句，白莹梅呢？上次听小雯说她到了江城。


提到白莹梅，谢长青沉重地叹了口气，她简直是传奇，居然跑到张司令的府前大吵大闹要见张晋良副司令，而且扬言她已经怀了张家的骨xybsbwc(4)_17/要嫁入张家，骨xybsbwc(4)_17/之说不知道是不是属实？只是熟悉的人传言，她被客气地请进了张家，再也未出现过。


梅子在张家？


她在那府邸住了一个多月，未曾见过梅子的影子，也未曾听晋良提及什么，梅子喜欢歌舞喜欢招摇，下人们应该会争相谈论，可平日里都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不过，张家府邸保密森严，连她都藏得严严实实，何况是另一个想住在里面的人？


最后客hj1_5/地问询了团里的事务，她挂了电话。


物是人非，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竟还是这般让人痛也不是，爱也不是，还是这般陌生。


端了新晾制的花茶去了书房，闻到熟悉的香味，他丢了笔，忙起身接过茶水，心疼地说这活儿还是让常妈去做，她现在是两个人。她摇了摇头说，无碍。他工作似乎很重，一手端着杯子，一手不停地批阅文件。


那文件高高地垒了两叠，盖着司令部的印章，标题皆与“北线”有关，无意间扫了一眼，有一张是任免的令状，“任命李扬为第二军团军长”，常听罗顺提到第三军团的李将军，现在他接了博文的第二军团吗？未来的及多想，任免状的下面遮遮掩掩地显出的“张晋”二字迅速霸占了她的脑海，她不由地抽了出来，“张晋良涉嫌暗杀第三军团官兵，立即逮捕归案，关押候审”，时间已过了两周，压抑不住吃惊，她终还是“啊”了一声。


听到讶异声，他抬头望了一眼，又继续奋笔疾书，不再看她，“这是他应得的”


那冰冷的语气不是严肃不是冷淡不是幸灾乐祸，那几个字带着他凌厉尽致的痛快，似乎自己未下什么重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惩。


这是他与晋良之间的争斗，她知道自己只能不动声色，越是求他，越是露出担忧，晋良越会输得惨败。她亦明白，林张两家是世交，博文不会不顾及hj1_2/面置他于死地。


看到另一张罪状时，她hj1_2/不自*唤了一声，“博文”


“二月初樊城境内特大极蓄意谋杀案，李扬将军供认，乃第四军团吴铭起将军组织策划，参与者共三十余名，作案者皆供认不讳，经司令部调查核实，现作出以下决定，罢免吴铭起将军一职，立即逮捕入狱，择日宣判”


他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翘，“当日对你下手的人都得死”


笑容是自信的，更是冷酷的，冷得让人生威生寒。





相思尽处天涯月(24)



报纸上没了关于政治的新闻报道，皆是前方的军事信息，还有号召全国一致抗敌的口号。看来，博文他是封锁了消息，也许那罢免和委任亦是司令部直接传达，像当初逮捕他一样，并不想引起一丝的惊慌，也许是大家都只顾着身家安慰，没那份闲心去过问谁是谁非。


晚hj1_7/的季节，郁郁葱葱的叶子仍是透亮的翠绿色，千娇百媚的花香萦绕了整个园子。


她喜欢开着房间的窗子，迎着徐徐凉风午睡。闷在房间久了，便出来走走。如同当初踏进镜花园林一样，她也是是意躲开外来客人，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偶尔他会说，若是心hj1_2/烦躁了，让常妈陪她出门转转。她都摇头拒绝了。上次的意外已经让他心急如焚，她再稍稍有了差池，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乱子。


在帅府的两个月，她仿佛又回到了嘉渝镇的平静。波澜不惊地等他办完公事，一层不变地重复昨日的生活。只是修改书册的工作被博文辞掉了，理由很简单，她的腹部越来越突出，他可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未出生便被灌输了更正的思想。不过，他对它很是溺爱，即使忙得不可开交，也会抽空来看它陪它说两句话。


书房里的铃声不断，他握着笔不时在对面的疆土上涂画，罗顺又在房间里用灰土模拟了北线疆土，插了点点不同颜色的旗帜。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战争一触即发，罢免了原有将帅的职位，这仗似乎要他一个人全力以赴。


她每晚都睡不安稳，明知他不会失败，却莫名地担心着牵挂着。


是被门外的争吵声给闹醒的。


博文怕外人影响她休息下过*令，任何人不准在园子里争相打闹喧哗生事，因为紧急军hj1_2/，他大早出了门召开军事会议，这会儿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抗旨不准？


挽了简单的发髻，她随意披了件睡衣出了门，整栋房子是熟悉的怒火滔天的高音。她猛然一惊，又重新端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梳理了一番，好在她胃口不是很好，平日只食得下参汤和水果，脸部并未臃肿变形不堪入目，依旧是原来那般娇娆。挑了件宽松的深色长裙，显出细长的腰身又露出浑圆的腹部，裹了件白色的披肩，她下了楼。


张晋辰的出现是早晚问题，该面对的始终躲不过。


晋辰一身粉色连衣裙，滚卷的头发盘了起来，手上摆弄着黄色真皮小包，安静端坐的模样与以前相距甚远。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缓缓撩起了眼帘，那优雅舒缓又*的目光让她恍然间看到了梅子。


晋辰微笑着起了身，甜甜地唤了一声，“晚茹姐姐”


从未有过的客气和蔼，不是向她宣战亦不是乞求什么，只是平静的招呼问候，她笑着欠了欠身。


常妈早瞧着这阵势不对，已经打电话联系了罗顺，这会儿端了花茶出来招呼着，想着若是张家小姐出了手，少(3)_9/(3)_9/肯定应付不来，所以并未离开在一旁招呼着。


“博文什么时候接姐姐过来的？”


博文？


第一次听到世上除了她之外的人亲昵地呼喊这个名字，她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这日子过得太匆匆，具体的时日已记不清了，不知妹妹来帅府所谓何事？”


晋辰脸上垂下眸子，直直地盯着水中盘旋的花蕊，笑着说“我知道晚茹姐姐你怀着博文的孩子很是辛苦，婆婆她挂念着长房长孙，怕博文他公务缠身，照应你们母子不周，专门托我来接你回昌平”


林太太不愧是生意人，连这话都说得冠冕堂皇厚颜无耻。


她亦是微笑的，“是吗？那可能让妹妹白走一趟了，林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杨芝茹承受不起。我的孩子只是林博文的，不是林家的”


“只要是博文的孩子都是林家的，姐姐说这话不是见外了”晋辰一副识大体的样子。


见外？


当初林太太满口的儿媳妇满口的关爱疼爱，却瞒着她，娶了张晋辰回家门，那老太太只是打着她孩子的注意，她不是林家的人，不是专为林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冷笑了一声，“我跟林博文之间除了爱，没有一点关系，我的孩子是我的，林博文只是它的父亲”


刚才的那番话已经表明了她不再是平日里在自己面前冷静自若的晚茹了，她嫉妒，她羡慕，因为世文没有娶她，她只是没明没份可怜兮兮陪着世文睡觉的女人，她话语里越是逞强，心里越是悲痛。


晋辰稳如泰山，品着花茶，“林家始终是大户人家，博文他始终是有家室的人，在外三妻四妾的，我可以默许，但是林家的规矩不能乱，他不能带他心爱的小妾进门。我这次来接你回去，已经算是破了祖训。哪知,是我多想了。姐姐是爱着博文，只想拥有博文记忆，我真是羡慕姐姐的超脱，我原以为只要是个女人，只要被男人霸占了身子，便死心塌地缠着他，详尽办法跟着他嫁给他，为奴为仆地伺候着，看来，我的道行还是不深，赶不上姐姐的无所谓。”


她每一句都是话中有话，每一句都是极尽嘲讽，小妾？她杨芝茹还从未被人如此嘲笑过。


“林博文的家事，我不想也懒得过问，我与林博文之间的恩怨，旁人也无权干涉，若是今儿来找我，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若是来找林博文，那请你稍等片刻，他公事出门了”她唤了一声“常妈，帮林博文招呼客人”，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不要弄错了，这是帅府，博文明媒正娶的夫人才有权力发号施令”晋辰抚着小腹，笑了笑，“我知道博文是个*的人，十年来形形色色的女人见得多了，你比较让他琢磨不透罢了，他这些日子迷恋你，我不怪他，毕竟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从未有一个怀过他的孩子，你是第一个，所以他比较紧张，等到第二个，第三个，他习以为常就好了。”


她想反驳又忍住了，那是别人一厢hj1_2/愿的想法，她改变不了也劝服不了，她只要明白博文爱着自己便足够了。





相思尽处天涯月(25)



张家小姐一句句恬不知耻的话把少(3)_9/(3)_9/(4)_10/进了死角，常妈瞧着客厅里的暗潮涌动，亦不敢多说什么，好在，把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只剩下随身照顾的阿姨，好在，少(3)_9/(3)_9/不愿跟她争口舌之快，依旧是平日里坦然自若的神hj1_2/，这倒让她放心不少。


只是，这刚刚因少(3)_9/(3)_9/的谦让而平息的烟火却因少爷的回家再次燎燃了。


张晋辰见了行色慌张的林博文，迎了上去，看到他脸上的汗渍，忙拿着锦帕去拭擦，被他伸手挡下来。他眼睛直直盯着楼梯上回眸的芝茹，那探询的目光带着几分内疚几分解释的渴望。芝茹顿了顿，又继续走了上去，这是他与张晋辰之间的事，她不是不明白事理，她给他处理的空间。


“博文，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张晋辰凄凄的声音与刚才的傲然千差万别。


看着楼上消失的身影，他冷静下来，“晋辰，不要闹了”


她眼眶瞬间雾蒙蒙一片，委屈地说，“我没闹，你两个月都没理我了，我好想你”


他语重心长的口气像是哄她，“晋辰，其实你一直都明白的，我爱晚茹，如果不是意外，我早娶她过门了，我这辈子欠她的都无法弥补。你先回昌平，过些时日，我会安排人跟你办离婚手续，你要现金还是家产都没问题。”


其实她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找到了晚茹，然后不需要她了，将她赶走，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哥哥被人抓，父亲病重住进了医院生命危在旦夕，她只有他…


她呜呜地哭了，头不由地靠在他的前hj1_3/，“二哥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那声“二哥哥”似乎又把他拉进了往年的点点滴滴，他看着她长大，哄着她开心，只是时过境迁，往日那个不懂世事无忧无虑任hj1_6/妄为的小丫头竟然嫁给了他，学会了郁郁寡欢，学会了哭泣，这都是张晋良造成的，这是抵抗不了的命…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晋辰，我给不了你什么…”


她竭力地摇头，不是，不是，第一次他是被萍姨下了迷药，把他错当成晚茹，可是第二次在张家，他是清醒的，他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喝药…他不是不爱她，他是不敢说爱她，因为晚茹现在怀着他的孩子，那是林家的长孙，是萍姨和他都看重的东西，她真的不介意，她会等，她会…


感到怀里的人没了知觉，他低头一看，她迷迷糊糊地像是熟睡了，待他唤了两声，她仍是不醒，他有些慌了，对罗顺下了令，“备车，去医院”。抱着她上了车，吩咐了阿姨在一旁照顾着，又交代了罗顺几句，他急不可待上了楼。


她静静地斜靠在玻璃窗前，痴痴地盯着窗外，听到响动，仍是一言不发。他稳了稳hj1_2/绪，轻声走了过去，手刚触到她的后腰，她像只惊弓之鸟，迅速躲开了。


她生气了。


他笑了笑，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强搂在怀里，柔声说，“晚茹，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不会再有下次．．”


听到他的许诺，她冷静了下来，任由他抱着，沉默了片刻，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博文，你碰过她吗？”


嗯？他身子猛地一震，不知如何回答，只明白她发问的必定是在乎的，在乎的必定是介意的，介意的，她永远不会原谅。掩饰着不知所措，他鬼使神差极力否认，“没有”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我知道我不该去介怀的，你现在忙于战争，我不该给你添乱”


他紧紧拥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感激地唤了两声，“晚茹”


晋辰怀孕了，两个月。


这是林博文怎么也意料不到的事实，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二下，他依旧呆坐在书房，理不出头绪，那杯冲泡的浓茶没了一丝热气，入口是苦苦生涩。


罗顺亦是愁云密布陪站在一边，只怕纸包不住火，少爷在少(3)_9/(3)_9/面前是百口莫辩，“少爷，明儿大早，我还是送张小姐回昌平。”


他捶了摧紧皱的额头，闭着眼睛，疲惫地说，“你想办法把孩子弄掉吧！”


未想到少爷会下这样的命令，罗顺彻底惊傻了，愣在那里，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要了？”


不能要，他怎会犯这样的错误，事hj1_2/怎会如此巧合？上天是不是妒忌他夺了天下，现在要剥夺他最爱的人？


他点了点头。


罗顺应了一声，开门的瞬间忽地后退了一步，连舌头都吓得打起了卷，“少…少(3)_9/…(3)_9/”


那一声更是吓得林博文大惊失色。


她怵在那里，手中的茶水像是见不得光亮，掉在地上砰然摔碎了。她站在门口茫茫然找不着北，似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来是做什么，是半夜醒了，知道他彻夜办公怕他口干舌燥，给他送茶，她为什么不进去，因为他在与罗顺商讨大事，关于人命的大事，她不便打扰；为什么她没有离开，因为那件事似乎与她无关又与她紧密相连。


他慌张地走到她面前，找不出开口的话语，只有两个字，“晚茹？”


听不到他的呼喊，她她压抑着不知名的难过，怔怔地望着地面，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有没有碰过她？”


他抚着她的肩，“晚茹，你听我解释，我那时…”


她痴痴地摇了摇头,不想多听，也不想看他，“几次？”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你…”


“不止一次对不对？”她声音大了起来，抬头望他的时候，忽然笑了，“你是个*的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我们已经分开两个月，很长很长的两个月，你怎么能按耐住*呢？何况，她是你的妻子，是你明媒正娶的合法妻子，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等了十年，不就是等那一天吗？跟她同房花烛，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林博文，我明白你迫不及待的心hj1_2/，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他晃着她的身子，似要把她唤醒，“晚茹，那是张晋良的hj1_1/谋，那不是真的…”


“是，我不该相信那是真的，我应该去找你，让所有的人看到你在婚宴上丢下一切跟我私奔，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爱的是我，可我做不到，走到门前的时候，我却步了，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掉你的一切，我尽力骗自己，你不是爱我的，我应该隐藏起来过自己的生活，不去打扰你，可我又一千遍一万遍给你找借口给自己希望，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院，你会找到我。我真的很感激，你来了，虽然娶了别人，可还是爱我的林博文。可是今天，你竟然欺骗我？”


她眼泪直直地掉了下来，却没有哽咽，没有泣声。


第一次，他被数落得词穷难辨，只能痛痛地眼神看着她，想拥她入怀，被她伸开胳膊挡住了，又不敢使力，怕伤了她和孩子，“晚茹，你要相信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


“你知道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彼此的坦诚相待，你跟她做过什么不重要，可是你要对我坦白，让我知道你们之间暗藏的故事，这样我才不会仓促不会狼狈，不会被人言语间(4)_10/到角落也讲不清道不明。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跟乐志远跟张晋良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你不信我这辈子爱的只是你,你从始至终都不信我。”她扯开他的手，止了泪，盯着他，“我明白一个女人这个时候最需要她爱的男人在身边，你去陪她吧！我不怪你”


“晚茹…”他没了话。


“我不走，我等你回来。若是你真做了那样的事，就不是我认识的林博文”


她转过身走进了漆黑的长廊，没有回头。





相思尽处天涯月(26)



夜黑的可怕，月光不知何时隐了进去，独丢下死亡的黑，掩盖着所有的绚丽美好，也许不是掩盖，是显露了这世界最脆弱的真实，我们能理解黑的存在，却接受不了黑的真实。


她坐在*赶不走莫名的抑郁和烦闷，痛骂了句，“林博文，你真是个混蛋”


所有压抑的冷静和愤然终被她咬牙切齿的一句引爆了。


不是可恨，不是不可原谅，是做了错事还要欲盖弥彰，还要继续欺骗她，她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小妾，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是非黑白。


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笑了“小妾？杨芝茹，你是林博文的小妾，跟人争宠的小妾，你活得多可悲啊！”


行李箱放置在壁橱里，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收拾衣物，离开他的身边，你就是自己，跟林博文没有任何关系，跟林家没有一丝牵连。


他驻足在门口不敢闯进去，听到里面的响动又怕她出了意外，反正是一顿暴打臭骂，反正她亦是生气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开门的瞬间,他傻眼了。


桌上的箱子里随意放了几本书籍。


衣服被她一件件毫不留hj1_2/地仍在*。


她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梳妆。


．．．


他怎么忘记了她的hj1_6/子，越是沉着越是不责怪，越是想着法儿的离开。


一边不动声色地安慰你，一边又做出令你束手无策痛心疾首的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衣服重新挂回了橱柜，捡出书籍扔在了书桌上，不是扔，是砸，那一声带着狠劲，简直是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干脆响亮。


“林博文，你想干什么？”她的语气是质问的，她的眼神更是憎恨的。


不再词穷末路，他气愤地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她把书册放进箱子，转身去拿衣物，“我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冷静几天，你别来找我，我暂时不想见你”


不想见他。她终于说出了实话。把他指派出去，然后安抚着他，说等他回来，最终带着他的孩子远走天涯。这是她杨芝茹惯用的伎俩，折磨他的伎俩。从镜花园林到昌平再到江城，没有一刻让他消停。


他猛然从身后抱住她，箍着她的胳膊，制止她，强硬地说，“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犯了错，这个时候在她面前，还是有恃无恐趾高气扬还是霸道的口气。


掰开不他的手，她转身正视着他，“林博文，我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妻子，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囚*我就是犯法”


她怀着他的孩子竟然说跟他没有关系，那是他的孩子，他不容许它离开他的视线，不容许它有任何差池，更不容许它不明不白地被她带走认贼作父。


他冷笑了一声，推开她“你不经我允许带走我的孩子，倒跟我*律。我告诉你，我就是法，这天下是我说了算”


以前他会诺诺地心疼地怜惜地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他会心甘hj1_2/愿流血丢掉hj1_6/命地留住她。


现在，他却要用掌握天下兵权的强硬手段来掌控她。


他还是爱她的博文吗？


他变了。也许他跟张晋辰第二次翻云覆雨时已经变了，他再也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只顺着自己的意思随心所欲。忤逆他，只有一个下场：死。


“它不是你的孩子，它姓杨，不姓林，等它出生了，我会告诉它，它父亲已经死了，是被一个叫林博文的坏蛋杀死的”


他是坏蛋？她要教唆他的孩子来杀他，她想他死，不是借敌人的手，是借他亲身骨xybsbwc(4)_17/的手。


“你不想活了？”


她无惧无畏地嘲笑说，“别人怕你，我杨芝茹不怕，林博文你永远别想控制我，如果我死，我会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我决不会让它认一个混蛋当父亲．．．”


“啪”那是巴掌的声音。


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被火辣辣的耳光活生生塞进了嗓子。


他打她？


如同刚才被砸在桌上的书籍，像一抹死物，没有颤抖，没有叫喊，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只是眼泪霎时间滚烫着五指手印，像撕裂了一层皮。


他真的打了她…


她安静地倒在*，像没了灵魂的活死人，被人指挥着钻进被子躲了起来。


她仅仅是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说了几句不合他心意的话，他便克制不了，他打她，他要置她于死地，是忍受不了她的话，还是忍受不了她的不顺从。


这才是真正的林博文，霸占她折磨她的林博文，不念及半分hj1_2/面．．．


她想闭着眼睛熟睡，想欺骗自己，刚才的一瞬是过际的噩梦，可左脸遇冷遇到锦被，是撕心裂肺的痛。


怒气早化为心惊xybsbwc(4)_17/跳，他慌神了，忙掀开被子把她搂进怀里，不止地唤着，“晚茹”，后悔地也好，心痛地也罢，而她怔怔地斜望着窗外，眼眶不断地涌着泪水，什么都听不见。


窗户被铁丝网了住，那横七竖八的hj1_1/痕一道道划在她的脸上，*锢着容颜。


仿佛怕她自杀，怕她伤了孩子，屋子里有棱有角的东西全被洗劫一空，金银首饰也被锁了起来，纹帐窗帘能被撕裂成条的纱布全换成了粗糙的麻布。


门打开之前是大串钥匙摩擦刺耳的声音。


她眼眶深陷，黑黑的眼晕映衬着红色的眸子，干裂的嘴唇枯枯的模样，那柔嫩的肤色微微发黄，常妈端了汤水走到(5)_11/前，瞧上一眼，心下不忍，劝慰说，“我知道少爷这次是做得过了火，他也自责后悔了一个晚上”


她侧过身不想再听。


常妈见形势不对，忙转了话题，“就算你不吃，也要顾着孩子啊！我知道你很喜欢它，为它付出了很多，它不是一个两月的小东西，它八个月了，马上就要出世叫*妈了，你不就是盼着那一天吗？你想吃苦，难道也让孩子跟着你一起受罪？我听说，孩子营养不全会变成畸形，没有胳膊，没有手脚，你忍心让它出世后遭那份罪？”


她干脆缩进了被子。


“难道为了生少爷的气，什么都不顾了？他再错，也是孩子的父亲，也是担心着你。听顺子说前线来了好多次电话，现在无良将支撑，这仗胜算的把握不大，少爷他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什么全国逃难的老百姓，什么北线死伤的士兵，他好像准备撒手不管了，单单留在家里陪着你，他这份悔过的心，你还看不出来吗？”常妈眼睛微微潮润了，“如果*妈知道了，她该有多心痛啊！”


常妈明白，她始终是个通hj1_2/达理的人，只要跟她讲明利害关系，她不会让人为难，特别是百姓，受伤的士兵，她可以不顾及自己的hj1_6/命，但不会不顾及他人。


看她探出了脑袋，常妈擦了眼泪，忙扶着她靠在了(5)_11/栏上，端着汤药递到她面前，她喝得一干二尽。


少(3)_9/(3)_9/不生少爷的气了。


这是常妈出来后对林博文的报告。


他晚上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熟睡，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呆望着天花板。他坐在(5)_11/沿，伸手去抚她的脸。她突然撇向一边，不是躲开，而是压住了。


前两天冷淡愤恨的目光变成了一弯清澈的流水，所有的桀骜不驯变成了温柔的顺从，他笑了笑，低头去吻她的唇。她冰冷的手指摸索到他的脖子，丝滑的玉手冰着他每根毛发，再慢慢滑到他的衣领，一颗一颗解了开。他*不住*，钻进被子，唇温润地触着她每一寸如凝脂的*，她微微紧张的申吟*着七魂六魄，又是另一番隐忍和煎熬。


“你真是个小妖精”


妖精只是迷惑恶人。





相思尽处天涯月(27)



晨曦洒满了温馨的大(5)_11/。


他出其不意睡了个懒觉，见她满脸悻悻松松的神hj1_2/，不施粉黛的脸颊恢复了霞光的嫣红，笑了笑，怜爱地搂着她，柔声说，“晚茹，我已经把晋辰送回昌平了，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等北线之战结束，我们结婚，好不好？”


这婚姻俨然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纵使她千万句“不好”“不愿意”，她还是要嫁给他。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


他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她亦随之起(5)_11/，虽是有了身孕，那轻盈的步履仍是姗姗作响，迎风的身姿依旧柔hj1_2/绰态。


从衣柜里选了件衣服，她伺候他更衣，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被人服侍是十年来上战场出生入死后的第一次，被她服侍，他只觉受宠若惊。


如细葱的指尖绕过肩膀整理衣领，他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兰花香气，当那香气渐去渐远，他hj1_2/不自*拦住了离去的腰身，若是往日她定会笑着推开他，说他一个堂堂的司令应该淡定镇静。可是现在，她只是恬静含羞地低头微笑。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笑涡，松了手。


她很是安静，几乎接近于沉默，但是时刻挂着淡淡的笑，出入他的书房，递上茶水又静幽款步退了出去，挥一挥衣袖般，除了萦绕的花香，不留下任何痕迹。餐桌上也不再挑剔常妈的菜单，不管是食得下的，还是平日难以入口的，只要放在她面前，她皆是吃得干净，不留下点滴残羹。


常妈忍不住了，“顺子，我怎么瞧着少(3)_9/(3)_9/不对劲儿？”


罗顺思索着说，“少(3)_9/(3)_9/最近总是让着少爷。今儿，少爷对少(3)_9/(3)_9/说，说要生个女儿，取名叫林晚。少(3)_9/(3)_9/竟然没有反对，点头笑了笑。我记得接少(3)_9/(3)_9/回家的那晚，她明明是不赞成的，曾开玩笑地说要生个儿子折磨少爷。”


“少爷他不觉得奇怪吗？”


罗顺摇了摇头，“最近北线战况紧急，少爷，他忙于战事，好不容易少(3)_9/(3)_9/消了气，又如此忍让，他喜笑颜开还来不及呢！”


常妈更加忧虑了。


也不是监视，纯粹担心好奇，她有意无意地盯着芝茹，借收拾房间的机会去看看她忙些什么，可听到清朗的读书声，袅袅的歌谣，看到她眉目间的婉丽，又让人瞬间轻松不少。


少(3)_9/(3)_9/毕竟是在乎孩子的，在乎孩子就代表在乎少爷，在乎少爷，言语间不再冲撞也是顾着战争…


是她多心了。


江城的帅府始终比不上镜花园林，少了郁郁葱葱的绿荫，少了倒影碧空的池水，阳光炙烤的午后，蒸蒸的闷气搅得她睡不安稳。


趁着书房静下来的空档，她泡了杯龙井，清明前三天采摘的清叶，片嫩匀成朵，一旗一枪，交错相映，茶汤清碧，悦目动人。


线战火纷飞，急电急报像摇摇的落叶越来越密越来越显得枯黄无力。赵子胜虽主动请令戴罪立功，但是经验不足，加之旁支将领的不服，指挥命令，简直是一盘散沙。敌人稍微的偷袭，已让内部整日争吵不断。真可谓，敌不亡我，自取灭亡。


盯着玻璃杯中的悠然，他嘲笑之外有些羡慕，不*拉她入到面前，隔着轻薄的裙纱，紧贴着她的腹部，自责地说，“晚茹，我可能等不到它出生了，你怪不怪我？”


窗外隐隐传来喜鹊的欢鸣，她嘴边渐渐显出了弧线，“不怪”


“我知道有些错误是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


“我会在一个月内解决这场战役，你和孩子要等我回来”


“我们等你”


这是他和她分离前的对白，这也是他和她最后的对话。往后的几年，每每看到玻璃杯中墨绿，每每仲夏的午后听到窗外的蝉鸣，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回想起，她没有等他，她始终不肯原谅他，带走了孩子，带走了全部无声的爱和怨，消失在茫茫人海。


孩子出生的前夜，她谎称身子不舒服，要去医院。


常妈知晓她颇通医术，不敢怠慢，安排了车去了最好的协和医院，待挂了号，住进病房，转身备热水回来时，房间内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说，她走了，若是不顾千百万的百姓hj1_6/命，大可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博文，若是费心思地全国各地寻她，那也大可不必，她不会回樊城，也不会去嘉渝镇，她只要躲起来，任谁都找不到。这才是少(3)_9/(3)_9/的口气，前些日子的温文婉雅全是迷惑少爷的。


“少爷，常妈对不住你，那孩子是铁了心要离开你，常妈比不上她的聪明，常妈拦不住啊！”


芝茹并没有离*间，她只是藏在了布帘后，听到常妈的泣声，她鼻子突然酸酸地，感激之外是无限的愧疚。


常妈，对不起。





相思尽处天涯月(28)



孩子是听着雷声轰鸣出生的。


不知是吓坏了，还是见不到母亲，哭了两三个小时，稚嫩娇弱的童音存心耍闹，护士说尽好话又哼起了小曲，他依旧是闭着眼睛极力挣扎的模样，她束手无策递给了周禹生，许是感到了不一样，那孩子瞬间止了哭声。


“这小孩不喜欢姐姐，喜欢爸爸”


护士骤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他浅浅触动，尽管知道是假借推测，他内心仍是莫名hj1_4/漾，“待会儿带你去见妈妈”


芝茹的病房在高级护理区，据说整栋大楼现只有两位病人。


精疲力竭地躺在*，弯弯的睫毛粘着水珠，她见着孩子，倦怠的脸上立刻浮现了幸福的笑容，掀开白色紧裹的襁褓是泛紫的圆圆脸颊，那*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下颚有他的影子，过两日，它稍大了些，便能睁眼看见这个多彩的世界，只是不知他的眼眸是否也像他那样深黑犀利。


“他很健康”似乎说了这话，可以让她更加安心，周禹生提醒着说。


她回眸一笑，道了谢。


不见她的几个月，从未听闻司令传出婚变的消息，他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她虽hj1_6/hj1_2/婉约却绝然不会心甘hj1_2/愿做起金屋里的娇娥，听闻林总司令亲临前线，在医院里见到她又是独身一人，以为被林家的人赶了出来，可见她巧笑倩盼的样子，没有半分愁苦的影子，确实是猜测不透。


“孩子起了名字吗？”


她眼中掠过一片愁云，恍惚般摇了摇头，却又淡然笑着说，“杨林”


不是女儿，她终还是生了个可以折磨他的儿子。


闻着窗外纵横的雨声，清冽的淅沥，冲刷了千般哀怨，万般眷恋，可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依然是他的名字。


新燕知晓她来了医院，每晚抽些时间探望，偶尔会讲些战事，红十字会忙得不可开交，前线医药紧张，纱布供应量加大了一倍。


她哄着孩子，强装着心不在焉，仍是*不住问了一句，“伤亡很严重吗？”


新燕点了点头，敌人太顽强了，死守着堡垒，这一仗特别艰苦，不过报纸上亦连续报道，胜负已见分晓，敌人溃不成军，战争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完结。


她“噢”了一声，轻轻松了口气。


新燕逗着孩子粉红的脸蛋，随意问道，“孩子的父亲也去了前线？”


“嗯”不敢否认，怕她继续追问，自己不能自圆其说。


新燕安抚了两句，盯着孩子百看不厌，“他长得好漂亮，以后肯定又是个喜欢惹女孩子哭的小男生”


都说孩子随母亲的样子比较好看，可他确实很像父亲，外人的场合少有哭闹嬉笑，安静地望着每一个说话的人，听到甜美的歌声，也显不出太大的热hj1_2/，似乎司空见惯。怕他听力和语言有障碍，隔上三五时日，她便带他做检查，医生说，这孩子比谁都健壮，她不必担心受怕。


第一次听他咿咿呀呀发出声音，是她跟他讲林博文的故事。当时，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问他，“爸爸是不是很厉害？”他张开嘴巴，伸出小手摇了摇，而每次听到她提起这个人，他甚是兴奋，乌黑的眼珠盯着她，嘟嘟囔囔地，手脚格外不老实。偶尔她会想，他到底是折磨她，还是折磨林博文？


午夜的敲门声多少带了些恐慌。


她沉着气尽量不发出响动，可那声音生生不息，一个小时，不是任何人都能坚持的。想着这是医院，是高级病房，一般的人不能随意进出，她披上风衣，亮起灯火，压抑着胆战心惊，严声问道，“谁？”


“晚茹吗？晚茹，是你吗？”


燃眉之急般的音色略带嘶哑，辨不出是何人，但这世上知道她小名唤她小名的定是熟识的亲朋好友。


来人一身深色风衣，黑色的帽沿压到了高高竖起的衣领，遮挡了全部面容，瞧她开了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搂着她的腰，旋进了屋子，把她牢牢地抵在门上。急促的呼吸和怦然的心跳是熟悉的。她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探手取下帽沿，那张欣长的脸瘦削得可怕，突出的颧骨，苍白的面容，冷而深陷的眼眸，说不出的辛酸。


他握住了久违的素手，按在自己的脸上，知足地闭上了眼睛。


“晋良”


不是漠不关心的唤声，他笑了，把这些日子对她的思念深深埋在她的肩上，硬生生搂住过往，“晚茹，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是冒死从监狱逃出来的。


父亲病重住院，妹妹人又在昌平，无人在身旁照顾，医生说是血管爆裂引起大脑出血，已是不治之症，他几次申请监*探视，都被驳了回来。


林博文费尽心机抓他入狱，恐自己密谋他的权位，只是没想到他做的如此之绝，紧闭他的*，隔绝一切外援，单独把他关在黑暗的房间，除了能听到送饭噼哩叭啦的声音再无其他，这哪里是有罪关押，是(4)_10/他发疯。


好在，趁着战乱，曾经的部下斗胆私自放了他出来。


好在，在医院，他遇到了她。


也许这就是缘分，将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安排在同一病区同一楼层。


摇篮里是熟睡的婴儿，他嘴角抽动了两下，在(5)_11/沿坐了下来，牵着她的手不放，“晚茹，跟我去国外吧！我都安排好了，后天的火车，先去南方，然后乘船过南洋”


她坚决拒绝的语气依旧，“孩子尚小，经不起奔波，况且，你一直都明白我的心意”他正欲说些什么，被她的手指挡了住，示意他不必多言。


狂风破窗而入，凉凉的细雨不知何时变得hj1_1/寒，不过*月，仿佛已是潇潇深秋。


她忙起身关了木窗拉上窗帘却被他紧紧拥了住，手滑到平坦的腹部，再也没有一丝与林博文的牵扯，她的干净让他浑然一震，是梦中萦绕他的兰花香气，是记忆里渴望得到的轻怜缠绵，他凑到她耳边，痴痴地说，“晚茹，我爱你”


猜测到她被林博文带回身边时，他想尽办法暗通了林太太，只是提醒，她的孙子已经安然无恙回到了林家。他明白林太太的精明和不忍，不会娶她过门，不会置晋辰不顾。果不其然，这里只有她一人，无任何把守官兵。她是私自逃出来的，张家留不住她，林家也一样。





相思尽处天涯月(29)



两人无言的对峙不是第一次。


寂静的房间，他挎掉风衣瘫坐在沙发上，两眼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侧身端坐在(5)_11/沿，凝望着摇篮里的孩子，眼睛里是如沐hj1_7/风的嫣然惬意。孩子“嗯呀”地发出两声，她便慌张地晃动摇篮轻轻吟唱。那音色淡似柳絮落似飞花抚慰他这几日的劳苦奔波和流离，眼帘催下的一刻顿时被窗外的雷声惊醒了，孩子亦是大声哭闹不止，她淡然尽失，伸手抱孩子，被他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搂进怀里。


曾在林家见过林博文襁褓时的照片，这孩子简直与当时的他不差分毫。她虽是躲了出来，仍逃不开他的影子…


孩子也是奇怪了，碰到他有力的臂膀瞬间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嘴不时蠕动着。


“他许是饿了，乖，到妈妈这里”


她浅浅一笑，手伸进孩子与他之间的缝隙，不小心触到了他的hj1_3/膛，像灵动*的欢畅小鱼，细腻的冰凉让他恍然流连。


记得第一次他俯身去xybsbwc(4)_18/她脸上的血迹，她的脸白皙润滑犹若江南的丝绸轴卷，带着妖娆的灵气与纯净的透明，牵引着他莫名的冲动，她躲进他怀里嘤嘤哭泣的时候，安抚着她后背的手几乎克制不住滑到了她的腰上。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说，若是真动了她，他与赵子胜有什么分别，他要的女人终会心甘hj1_2/愿地倒进他的怀里。可在她的面前，他一次次承受失败失落浴火焚身的纠缠。


若是那时，他要了她，现在她怀里抱的哄的眼睛里充盈的孩子，应该姓张应该是他张晋良的骨xybsbwc(4)_17/，若是那时，他强硬地带她走，现在她也不会离开了林博文还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若干日后可能继续跟他藕断丝连。


他是人，是有七hj1_2/六欲的人，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一味用君子用圣者用自然而然来压抑自己嫉妒燥热的心。


孩子被她小心翼翼地重放进摇篮，那粉红的衣裙紧贴着她的后背，显出修长的蛮腰，他的双手hj1_2/不自*扶在上面。她弯曲的身子微微一颤，刚起了身便被他紧抱了住。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她明显感到了他强硬的力度，粗粗的喘息和耳边迫不及待深hj1_2/的唤声让她掂起千百斤的大石，笑着去掰他的手，“晋良，很晚了，你先回家休息，好不好？”


他按住了她的手，低沉地言道，“晚茹，为什么每次你总是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一直都明白，我爱你，我想得到你，所有的，你的全部”


“这个问题，我们明天．．．”


话未说完，身子便被他横腰抱起扔在了*，她吓得连叫声都堵在了嗓子里，怕闹醒了孩子又怕引得他更加疯癫，只好下意识地滚到(5)_11/的另一端逃走，他比她反应快，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使力一扯，她身子不稳，仰面躺在了*躺在了他的身下。


如果现在她大喊一声，必然会惊吵到巡房的护士，若是有人知晓了，定以为他是擅闯的坏人．．．他本是被关押入狱的，现在贸然跑到她这里，穿成了隐形人的样子，难道她看不出他是何出境吗？


杨芝茹，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地任他胡作非为。吻是冷的，她的唇没有一丝温度，他的手触到身子的每一处都是冰冷，微微颤抖着，似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挣扎。她不忍心睁眼，她不知用何面目表hj1_2/去面对他，只知道若是他今儿真是碰了她，从此他与她再无瓜葛。


＊＊＊＊＊之火被她的逆来顺受熄灭了。


她对他动不了hj1_2/，哪怕是抗争，哪怕是哭泣，哪怕是点点的响动，什么都没有。


他随手拿起枕头咬牙切齿地扔在地上，见她仍是一副冷漠的神hj1_2/，心里的抑郁像是被岩石挡住的火山喷发不出来，他不闻不问扯她入怀，紧紧箍着她，恨不得将她粉身碎骨，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子滑到颈项滑到＊＊＊＊＊的肩膀，他咬了一口，带着他的爱，他的恨，他的不舍。


她蹙了蹙蛾眉，隐忍着疼痛。


“你早晚是我的”


他甩开她起了身，而她倒在*，不动声色地拿被子罩住了身子，仍是一言不发。耳边是稀稀疏疏衣服摩擦的声音，她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听到关门的响动，眼角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流了下来。


良久，感受不到孩子的气息，她惶然一惊，骤然掀开了杯子，空空的摇篮如窗外的闪电，雪白的刺刀疾如飞剑，活生生刺瞎了她的双眼。孩子呢？孩子不见了，她和博文的孩子不见了。紧张地扣不上衣服的纽扣，她直接hj1_5/了件长裙，裹着风衣冲了出去。张晋良得不到她，竟然卷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命。


你早晚是我的．．．


他不是想要她一晚，是要她顺从，她的一辈子。


雨水像倾泻的洪水冲刷着眼帘，温热的，咸咸的，流淌到她的嘴里，追着过往的光亮，她茫茫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张晋良在张家，孩子在张家，张家在哪儿？她不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杨芝茹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个时候，她竟然不记得，她敲打着脑袋。


闪电的爆裂声砸开了一方黑暗，不远处大门的石狮子咆哮着狰狞，她冲了过去，竭尽全力敲打着门环。


“张晋良，我来了”


“你不是想要我吗？我来了”


．．．


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声，只有她的呼喊。


她沿着铁门滑倒在地，头靠着冰冷的铁钉，哽咽地求他，“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门终还是开了。


下人惊慌失措地叫来了少爷。


她赤着的双足血迹斑斑，身上的衣服湿淋淋渗着水，随风飘过来的雨水落满了她没有知觉的面容，沿着她的脸颊滴答滴答地敲进了他的心里。


他心疼扶起她，抱她进了大院，进了暖房，拿着热毛巾，轻柔地擦干湿痕。


她似乎有了意识，喃喃自语地重复，“张晋良，我是你的，把孩子还给我，我就是你的”


他抚着她的脸，安慰着说，“晚茹，我以后会好好疼你，慢慢补偿你，我们会有一大群孩子，像你，也像我”


不是他(4)_10/她做出选择，是林博文在(4)_10/他，压得他喘不过气，(4)_10/得他没了等待时间。





相思尽处天涯月(30)



周遭稀薄的空气强压着她的咽喉，凛冽的狂风从一指山间席卷而来，脚下是白色的浮云和嶙峋的削石，头顶是孩子饥饿的哭声，那嘶哑的声音不时咳嗽，又似乎受了凉气，也许是伤着了脾胃，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一味地哭，一味地寻她.她背贴着湿滑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挪移，默默念着，“宝宝不怕，妈妈马上来救你”


峭壁上，张晋良抱着孩子濒临悬崖，只要一个倾斜，孩子便从他怀里落进万丈深渊。她奔过去，却被人拽住了。


林博文怒斥着她：“孩子已经在他手上，难道你要过去送死？他是想用孩子来威胁我，(4)_10/我交出权力，(4)_10/我交出你，你现在闯了过去不是正中他下怀。”


她死气甩开他的手，“孩子是我的，与你林博文无关，与你的权位无关”


他暴跳如雷的声音，“反正我们已经丢了一个，没了这个，我们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如果这次被张晋良左右了，他肯定会随心所欲满天开价，我输不起你”


她指着心口的位置，冷笑道，“输不起我？你为了天下的兵权娶张晋辰的时候，你一次次地搂着她吻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现在人家怀着你的另一个孩子，你不缺，你不在乎，你当然可以说这种无关痛痒的风凉话。林博文，我跟你早已经没关系了，我会为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生孩子，也不会为你”


他气愤地一巴掌挥了过来，却没有扇到她的脸上。面前霎时冲出无数个手执重机枪的人，纷纷将枪口指向了他们。


山顶回hj1_4/着张晋良胜利的笑声.


“林博文，这场戏该结束了。晚茹心里没你，你别再自作多hj1_2/。现在你已经被包围逃不掉了。至于这孩子，你是漠不关心。明儿，我便发个卜告示意天下，‘林博文救子心切，坠崖身亡’”


张晋良单手拎着孩子，孩子在襁褓中不停哭闹着不停挣扎，襁褓慢慢松了开。


“晋良，你放过它，我求你，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她要过去求他，被林博文死死抓住不放。


张晋良大笑两声，摇了摇头，“它是林博文的种。晚茹，你那么聪明，你想，我怎么会留下祸根？”


孩子从里面滑了出来…


“不要”


不要，不要，那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活下来的希望．．．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没有悬崖没有冷风，只有孩子揪心的哭声。她跌跌撞撞从*掉了下来，砸在石板地上，胳膊火辣辣的痛。是梦，是场真实又虚惊的梦。门被推开的瞬间，阳光照着涌动的浮尘照着脸上混浊的冷汗，她的胳膊微微发颤，无力般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不是冰凉的地面，是温暖的怀抱，他抱着她*。


她低着头，“我想见孩子”


他抬起她的下颚，她弯弯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依然把目光转向其他的地方，不愿看那张脸。


“恨我？”


顾盼流转的眼睛里是恼羞成怒的火焰，皓齿明眸的面容上是冷若冰霜的淡漠，她打掉他的手，沉默着不回答。


“孩子刚才出发了，在车站等我们，今天上午九点的火车，去穗城，待会儿丫头们会把衣服送来，简单梳洗一下，我们马上离开”


他突然凑到她眼前，她身子习惯hj1_6/往后一闪，却被他的胳膊抵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她的唇，依然是轻柔的，依然把持不住内心强烈的冲动，“晚茹，我不想走这一步，可是这辈子，我不想错过你，不想自己的后半生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度过每一天，我爱你”


又是用爱的名义来*锢她，他与林博文又有什么分别。


她嘴角动了动，苦苦地笑了。


百姓的粗布衣衫，他们装扮成普通的夫妻上了黄包车。


车站是人山人海，密密匝匝的人群像接踵而至的蜜蜂拼了命地往火车挤占。今天去南方的车甚少，确切地说只有一辆去穗城。因为恐惧战争原因引发恐慌，大半火车已经停运，城里人很多又打算逃难，皆积聚于此等候机会。一个多月以来，车站几乎都是这种水泄不通的局面。


早有熟人在车站接待，他们抄了近道避过熙攘的人群，直接从火车另一敞开的侧门上车去了安排好的包厢。


孩子的哭声像切割的机器绞割她的五章六腑，她急急忙忙奔了过去，见孩子被下人们抱着眼泪都干涸地凝固在脸上，顿时心如火灼，温柔地夺过孩子，轻搂在自己怀里，哄着他，“宝宝别怕，妈妈在这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没了哭闹，眼睛汪汪地看着她，对她叫嚷两声，似在责怪她这两日为何丢下他不问不顾。


火车的气鸣声在催促着她。


她强装起笑颜把孩子递到张晋良手上，找借口说，想去趟卫生间。他派了个丫头带路，她点头道了谢。


出门时，她对他灿然一笑，那一笑如隆冬的暖日又若hj1_7/夏山涧的清泉，那一笑深深刻在他的脑海。


她走了，支开丫头独自带回一封信，销声匿迹在火车站。


“晋良，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要伤了孩子，不要用孩子来制约博文，我不想看到那一刻。”


她竟然利用自己对她的hj1_2/爱来挟持他，字字句句的暗语不是担心孩子，是怕他威胁林博文，她还是爱着林博文，即使离开他身边，她心里始终是他一人。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


他断然下了令，“把孩子送到昌平，转告林太太，就说我答应她的事已经完成了。请她照顾好晋辰还有我未出世的小外甥”


他不会胁迫林博文，他只会将孩子交给永远不会泄密的林太太手上。纵使林博文寻遍千山万水，永远也猜测不到晚茹的孩子就在林家，就活在他面前，他永远也找不到，永远没有机会跟晚茹复合。


而杨芝茹躲在角落里，望着火车缓缓启动，带着哐当哐当的响音离开。


很多年中，那声音一直在折磨她，她怪自己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走，她怪自己为什么把他送给了张晋良，她更怪自己为什么独独偷生于人世，他只在这世上仅仅存活了一个月零八天。


火车在行至祁阳地段发生爆炸，伤亡惨重，爆炸源在十号卧铺车厢，里面的宿客无一幸免。


报纸上指名道姓地提出：张晋良畏罪潜逃，却终究逃不过天意。


他和张家的下人和她的孩子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这个秋天。


与此同时，病重的张崇鼎听闻报纸上的消息，脑管再次破裂*，不治而亡，享年六十三岁。


昌平林家的少(3)_9/(3)_9/张晋辰相继接到父亲，兄长逝世的噩耗，伤心惨目，一病不起，肚子里的小生命捱不过悲痛，悄悄离开了人间。


当林太太电话打到前线，质疑林博文是不是他处心积虑的“杰作”时，他只是嘲笑地回答，“妈，你伤了我最爱的人，我只是对你曾经喜欢的人，动了点儿手脚，他一大把年纪顶不住噩耗，不是我的错，比起你，我这是小巫见大巫，算得了什么”


“你是个混蛋，你不是我儿子”


“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儿子”


林博文啪地一声挂了电筒，从此以后，他再未踏足林家，也未接到林家的任何电话。


前线传出捷报，也收到了常妈的认罪书。


她欺骗了少爷，少爷早已不在江城，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少(3)_9/(3)_9/生产的前两天，她离开了帅府。为了战争，她不得不隐瞒了*。


林博文一口鲜血洒在了战场，连同牺牲战士的皑皑白骨，掩埋在这一片苍凉之地。


而张晋良临死前的一个决断困扰了林博文与杨芝茹整整十一年的不见。




夕阳别时伴晚唱(1)



“茹，协和医院新开了皮肤修复课程，电话拜托我回去讲座。”


禹生今儿一天在医院都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回到家也是在厨房磨蹭着转来转去，想是他有难以启齿的话跟我说，不想只是这个。


我边收拾碗筷边回答他：“挺好的，现在医院里烧伤烫伤的病人多不胜数，你一个人的力量又有限。”


当年，莹梅的脸被人划伤面容尽失，是他不日不夜地研究了各种医药书籍，跟国外的老师朋友通了百十封信，有了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才动了手术，手术及其成功，轰动了整个医学界。现在社会安定了，医院腾出人手研究这一领域也是常事。


他“嗯”了一声，探头望了望客厅里做功课的女儿，接着说：“我想这次回江城顺便把咱们的事儿给办了，你看合适吗？”


原来还留着后话。


跟他风风雨雨走过了十一年，类似的话在我面前重复了千遍，起初，我是一口回绝，后来听得多了，发现拒绝和应承的结果其实是一样。全国各地的地震山洪瘟疫似乎随时随地发生，他对我说完这话，第二天便背上行囊远赴他乡，红十字会离不开他，何必每次让他带上失落和苦涩的hj1_2/怀上路？


我笑了笑说：“你决定。”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说出去真怕人笑话，跟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八年，在外人的眼里，你是名副其实的周太太，可我一直没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份，一个像样的婚礼。”


“爸爸，这个数学题，我不会思考。”女儿在客厅大吵大嚷地闹着。


她喜欢边听着电视边做作业，很多次告诫她，对视力不好，她倒是很有理由，她在练习一心二用练习抗干扰定力，锻炼自己考试时的心理素质。一个八岁的孩子满脑子的奇思怪想。


我下颚示意他：“快去吧！”


他笑着走开了。


日光灯跳跃着橘黄色，照着两人嬉闹的争执，也不知禹生说了什么错话，女儿骑在他的身上，捏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他举起双手，不止地重复“爸爸认输，嘉嘉最漂亮”。很怕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很贪恋这样的温馨，尽管过了八年，可每当见着这一幕，我的眼睛总是朦胧一片，嗓子也是疼痛难忍。


女儿听说要离开攸县去江城，开心地在*翻了两个跟头，把整理好的衣物递到我手上：“妈妈，江城漂亮吗？”


我摇了摇头：“妈妈也记不清了，十一年前的样子跟现在应该很不一样。”


她趴在*，高高翘起小腿：“爸爸说江城像一副画，有碧绿的江水，有巍峨的青山，还有宽阔马路上的灯红酒绿。”


我把禹生的衣服塞到她手上：“妈妈是不清楚江城了，嘉嘉把衣服送到爸爸房间，然后听他跟你讲江城的故事，不是更好？”


她识破了我的计谋，对我做了个鬼脸，抱着衣服去找爸爸了。


她五官清秀有些志远的影子，大大的眼睛随着小雯。收养她的那年，四处正闹饥荒，遍地不见青色，想找到新鲜的牛(3)_9/喂养她都是难事，好在禹生因工作需要去了蒙古草原，把我也接了过去，这小鬼才健康地活了下来。许是喝着牛(3)_9/长大的，多多少少带了些牛的脾气，偶尔，比我还倔。


江城的秋天还是那般萧瑟，梧桐树的落叶与十一年前亦是相同的大小，医院大门上的“协和”二字依旧是原来的灰蒙，除了新修建的几栋门诊楼和住院楼，其他楼设改成了员工宿舍。医院考虑得很周到，两室一厅的住房，孩子被安排在了后院的附属小学，全天有老师照管。


新燕知道禹生和我回了江城，早跟几个姐妹把新房布置了一番，该买的，该备的一应俱全，我把钱塞到她手上又被推了回来，说是医院报销，能请回周医生，是医院的福气。我也没再推脱，后来找了机会又捐给医院。


他是个随时随地工作的人，遇到课题或者手术，马上沉默寡言繁忙起来。女儿很懂事，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烦他，下课后自觉跑到办公室找我，乖乖地做课后作业。


“妈妈，刚才我碰到新燕阿姨了，她很不开心，好像因为工作的事被院长伯伯骂了。”


“噢？”我摸了摸她的头：“待会儿妈妈去看看。”


新燕是协和医院资深的护士长，照看病人很有一hj1_5/方法，怎会因为工作被院长批评？想当初自己刚来协和时，多亏了她在身边照顾，她的心细和平和，自己是瞧在眼里的。


护士值班室在二楼，我去的时候，粉红色已经堆满了整个屋子，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劝说：“燕姐，是那人的不对，这事儿不怪你。”


“燕姐，院长明显是不敢得罪他，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别人做什么都不满意。”


“他就是一怪胎，如果不是那张脸稍微好看点儿，我才懒得伺候他”，“听说他杀过人，杀过人的人都有点儿心理不正常。”


这哪里是劝人的法子，不是一味地添油加醋？


我假装咳嗽了几声，护士们回头瞧了一眼，相互拍了拍肩膀，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杨主任。”


我心平气和地说：“大家都散了吧！”


丫头们龇牙咧嘴地怏怏离开了，只剩下椅子上悲悲戚戚的新燕。


我柔和地扶她趴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安慰她的背：“傻丫头，都二十几岁的人了，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还见不得这个？”


她的哽咽多了委屈和愤愤不平：“芝茹姐，我算是碰上天煞孤星了，估计这医院没人能伺候得了他，我今儿跟院长刚说了这事儿，就被他骂了一通，口口声声全是我的错。”


“院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那病人．．．．．．”


她两眼欲穿地望着我，压抑的心急火燎变成了激怒：“你不知道，508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喝粥，好不容易从食堂打了来，他说凉了，后来专为他现做，他又说淡了，加了盐，他又气得扔在地上，说不是这个味道。谁知道他想要什么味道？问了他身边的人，你知道他们怎么回答的吗？‘没有人能做得出来那种味道’，芝茹姐，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这人八成患得是心病。


我递上纸巾，简接熨平她的波澜起伏，说：“今儿，我替你顶一晚。”


她听罢是擦掉了眼泪，恢复往日的笑容。


想去外科室知会一声禹生，晚上在医院加班，不能回家做饭。可看了看时间，又只好作罢，现在他正主讲皮肤修复课程，前去打扰终归是不便。回了办公室，唤了两声“嘉嘉”，希望她做完功课，跟爸爸在食堂凑合一餐。半天得不到她应答，书包倒是搁置在楠木椅上，课本，笔和本子却是无影无踪。这小鬼定是遇到难题，找人解答去了。我写了张便条夹在显眼的地方，直接去了５０８病房。


５字开头的病房一般开设给有头有脸的人物，说白了就是领导级的官员。院长的不讲是非，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得罪了上级，医院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５０８的门是虚掩。


“我叫思嘉，思念的思，嘉渝镇的嘉，就是这几个字，我的字很漂亮吧！是妈妈教的，她说国人讲究人字合一，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


女儿从小到大跟我在住院部来回走动，见到外人比谁都亲切和睦。


我假装生气，唤了一声：“嘉嘉！”


里面传来鬼头鬼脑的声音：“不好，妈妈找我来了，她不喜欢我打扰病人休息。”不大功夫，她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抱着本子，像做了错事，低头求饶：“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蹲下身来，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知道错了，还不改？”


她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刚才伯伯跟我说，错是认的，不是改的。”


我没好气地笑了笑，“撒谎了不是，院长伯伯才不会说这种话。”


她认真摇头，指了指身后。


我循着细小的指尖望去，是横竖条纹的病服，一双脚忘记穿鞋，＊＊＊＊＊(9)_14/地晾在我面前。也许是吵闹到了病人的hj1_2/绪，他不知何时出了来；也许是怕我责骂责罚女儿，他想帮忙给通解释。我起身笑着道歉，当病人的颜面映入眼眸时，我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夕阳别时伴晚唱(2)



很多个时候，我都在想象着与他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被他搂在怀里浩浩大哭，讲述这十年的风雨飘摇，一遍遍重复自己如何丢弃了存活于世一个多月的孩子，还是一巴掌掴过去质问他，这些年为什么不来寻我，对我不闻不问，更或者，潇洒地挥挥手，装成漠不相识的路人。


原来什么都不是，心里只是沉了一下，像一块悬在心中的大石陡然落了下去，砸在地上，hj1_4/起了淡淡的尘埃，而我在一旁惊讶地望着那尘埃*。


还是那张干净的脸，那双深邃的眸子，那浓郁的眉毛，连嘴角边的纹路都未改变，即使穿了常见的病服，即使丢了戎装西服，他一如十年前那般伟岸那般气宇不凡。


他两眼怔怔，显然也是难以置信。


病房的走道上弥散着菊花的香气，是新采摘的，有雨水的味道，仿佛是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冒雨到园子里，一株株地嗅，挑了香味浓郁的一朵摆在了他的书房，他心疼怜爱地抱着暖着我。他的书房正对着荷花池，这个季节，应该是落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瓣，红的，黄的，紫的，全簇拥在一起。


隔着空灵的气息，我浅浅一笑：“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是他，508的怪人怎么是他？以前自己从未觉得他脾气古怪，从未感到他仗势欺人，那个时候，也不知吃了什么毒药迷药，被他折腾得不知东南西北。


“晚茹，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


晚茹？好遥远的名字，好遥远的唤声，这些年，我几乎记不清他是怎么唤我的了，原来是这样，声带像是被人切割一刀，痛得每一个音都微微发颤。


他扶墙迈了两步，我不知为何又退了两步，他再往前，我拉着女儿不得不向后闪，我不是刻意，这是我与他之间本该有的真实距离，只是认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我很明白爱hj1_2/就像绽放的鲜花，茁壮成长到盛世竞艳再随之凋谢，这是不可避免的轮回，一生只有一次。我跟他的这一世，早在十年前，已经结束。


我笑着说：“我哪都没去！”


我只是跟着红十字会出了十趟远门，跟着周医生四处奔走忙碌着组建医院，等停歇下来，才发现过了十年，才发现悄无声息地过了十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肆意妄为的丫头，也不是仗着他宠腻自己莫名发火的小女人，更不是触景感动眼泪汪汪的杨芝茹。


他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低头瞧着女儿，hj1_2/不自*抚摩她的脸颊，一如当年的我。女儿满脸惊讶地望着他。我知道他肯定想多了，怕他说出什么不对的话来，解释说：“你误会了，她不是。”


他又是一怔：“思念嘉渝镇，你骗我，她应该叫林晚。”


我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低语说：“嘉嘉去找爸爸吃晚饭，妈妈跟伯伯是老朋友，有很多话要谈。”


女儿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离开时顺便把门关了上。他迫不及待地要跟过去，我不假思索，挺身挡在了他面前，竟然忽略了他使得障眼法，他名义上追女儿，实际不是。他硬生生地抱着我，胳膊用力地把我箍在怀里，他似乎比往常高了些，我脑袋刚好抵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他心跳，快如乱麻，乱如飞絮。


他的脸紧紧粘贴我的头发，拨弄我的头发，最后迷醉梦幻地凑到我的耳边，单单重复着一句话：“晚茹，是我的晚茹，我终于找到了。”


似乎是天外之音，我随其自然地接到：“是吗？”


其实我想说，找到了又能怎样？这话若是在十年前，的确是惊天地的hj1_2/话，可是现在，我被他搂着就像是一尊尘封多年，见惯人世间生离死别的雕像，动不了半分真hj1_2/，就像是无意间被人误以为曾经山盟海誓的晴人，只是借了肩膀给他哭诉旧hj1_2/聊以慰藉。


或许是我的平静如水刺激了他，他难以置信地凝望着我，我没有逃避迎着那双hj1_2/深沂蒙的眼睛，他言语呆滞，似乎满肚子的话都无从出口。


他想问什么呢？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是一个人，还是结了婚？刚才那个孩子，我说不是他的，那到底是谁的？我知道他不会问，依他现在的权势地位，只要一通电话，全国上下几千个人能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搜寻到他要的东西，他只要静静地听，便能洞悉一切，他的沉稳依旧，他的hj1_6/子依旧。


沉闷始终是要打破的。


我说：“你是病人，该休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轻柔地抚慰我的脸颊，娴熟地将两鬓的发丝挽至而后，微笑着说：“你还是我的晚茹，头发是柔的，笑涡是圆的，喜欢留两缕头发在前面故意不盘起来，喜欢穿深蓝的旗袍招摇过市。”


我不是谁的，我只是我自己。


不想听他的闲言碎语，我借机推开他：“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了。”


他急切地抓住了我的手：“你要去哪儿？”


我淡然地说：“这好像与林先生无关。”


他顿时眉冷眼星，怫然不悦，怜爱霎时变成了hj1_1/沉，隐忍片刻，不甘心地说：“晚茹，我知道你故意说这话气我。”


他向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hj1_2/，纵使我说得再多，也是枉然。我坚持扯掉他的手，转身离去，却被他恣肆无忌地抱了住。其实我早该明白，遇到他，我走不掉。活着，他要人，死了，他要尸。正如林太太说的，我的身上已经刻下了属于他的印记，即使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弃，也要把我找回来。只是想不到隔了十年，他依然故我，依然无法释怀。


“博文，你何必呢？”


他依着我的背忽然笑了：“这世上只有你喊我的时候最好听，温温的，软软的，十年了，我每晚做梦都是这个声音。我想你，想得好痛苦。我对自己说，如果找到你，如果遇到你，我再也不会傻傻放手。拿这天下来换，我都不愿意。”


门外的敲门是场救火的及时雨。


“先生，你的药煎好了。”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房门，大吼道：“我没病，给我滚，不要来烦我。”


十年不见，他从一匹野马变成了烈马，我制止说：“等等。”


外面的人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他的火爆又欲喷发，我解释说：“人家辛辛苦苦熬汤药，是为你着想，你不要仗着自己无所不能，善恶不分”。


他火气顿失，松开手，望着我的眼睛只剩下心满意足的笑意，嘴角微扬，命了人进来。那表hj1_2/再熟悉不过，应该是想到了法子挟制我。这病房，这医院，不能再待，是逃离也罢，是避世也好，我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


禹生寻来的时候，他正老实地坐在病*喝汤药。禹生似乎是认识他，吃惊外有些恐慌，战战兢兢地问我：“茹！”当然后面的话未出，便被他一口喷出的草药打断了。他像只猎犬敏锐地嗅出了我们非同一般的关系，带着雄鹰的眼神怒不可遏地盯着禹生，仿佛禹生再多说一句，瞬间能变成他手中粉身碎骨的猎物。我正准备介绍，被他们异口同声地“我们认识”阻断。


禹生客气地打了招呼，拉过我的手，躲着外人，悄声说：“嘉嘉现在家闹着要吃你做的饭。”


我点了点头，回头对他说：“待会儿，我安排其他的护士过来。”


我知道他的气量，就如那常年困在井底的青蛙，永远只看到那一方井口的大小，果然在我们关门的一刻，听到了碗砸碎的声音。





夕阳别时伴晚唱(3)



秋夜，凉气袭人，稀疏的繁星若隐若现点缀着夜空，隐约闻到了桂花的芬芳，我们静静踱步到了桂芬路。


嘉嘉只是借口，我知道禹生是怕我有了意外才过来看看实景，毕竟我的老朋友中，他见过的晋良和志远已离开人世，只剩下一个，林博文。


“茹，还记得我第一次握你的手吗？”


我低头眼笑：“怎么会不记得？八年前，临城发生地震，我丢下女儿去救埋在废墟里的人，当时，你很生气，把我从人群中拽了出来，说我是护士，护士应该照顾好自己，然后救助更多的人。”


他停下步子，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有时候，我真怕你记忆太好，该忘的，忘不掉。”


他说话从不会如此迂回，在我面前也是直言不讳，今天晚上，他明显话中有话，却又不想说破。


我沉默无语。


青灯拉长地上的影影双双，像相连的剪纸，手牵着手，撕扯不开。


他突然转身紧抱我，生怕不小心遗失：“明天，我们去登记结婚，行吗？我想成为你名正言顺的丈夫，陪你走完后半生。”


我早答应过他的，全心全意地依着他，我点头：“嗯。”


家里黑漆一团，女儿梳洗后已经按时睡觉了。我正愈开灯的手被禹握了住。窗外的灯光印着他眼镜后闪亮的丹凤眼眶，他的脸一如光线般柔和平滑，他低头凑到我面前，“嘘”了一声。那一声仿佛把我带进了那个无法释怀的雨夜，我被另一个人恣意妄为地搂进怀里。我微微一怔，笑着想挣脱他，又是克制住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些年，他hj1_2/深意浓地牵过我，hj1_4/气回肠地吻过我，可他从未真正地碰过我。女儿年幼时，三更半夜要守着她，待她稍微大了些，他又顾起了受灾的百姓，救活了百姓，又为上级下达重建医院的命令劳苦相走。属于我们的时间，少得等于零。


“茹，你好美，还像我初遇你时一样。”


我轻轻一笑回答：“那我岂不是变成不老的妖精？”


说完这话，我的心又被记忆的利齿猛扎了一下，博文经常说我是个妖精，迷惑了他，迷惑了所有认识我的人。我想我真的是个妖精，把最后一个认识的好男人，也迷惑了，连累他等了我八年。


他的吻是缠绵的，没有林博文的霸道，也没有张晋良的主宰。当我按照常识攀住他脖子时。客厅的电话响了，怕闹醒了女儿，他不得不丢下我去接听。院长打来的，约他去喝酒。他一口拒绝，不知院长又说了何话，他爽朗地笑了两声说：“好。”继而对我解释：“茹，院长召集了几个老朋友，喊我过去聚聚。”


我提醒他：“不要贪杯。”


他小声祈求道：“今天晚上睡我房间吧！我很快回来。”


我嫣然一笑：“我等你。”


他轻如浮云地吻了我，依依不舍地下了楼。


门铃响的时候，我略微吃惊，禹生虽然答应了会早些回来，可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不像是院长的作风。开门后，我没有多想径直去倒了茶水。他突然拥住我，身上少了浓烈的酒味。


我好奇地问：“没喝酒吗？院长怎会放过你？”


他嘲笑地回答：“院长，他奈何得了我？”


陌生熟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手中的杯子*不住摇晃，热水洒了出来烫到指尖，若是平日，我定能坚持到最后，可是在他面前，我莫名其妙地拿捏不稳，它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摔落在地嘭地爆炸了。


那砰裂的声响惊醒了麻木神经，我深吸凉气，淡化内心的不平静：“林博文，请你放手！”


他的手识趣地雄鹰般张开，身上是病服，在外披了件深色风衣，脸上是雅人深致的从容淡定，他敛起隐藏了应有的傲然于世和沉着冷静。没有多言，他转身打量房间摆设，环抱着胳膊在我们的全家福前驻足良久，突然“哼”地冷笑了一声，那是不屑，更是嫉妒。随后指着墙壁上黄庭坚的山水字画问：“临摹的？”


他怎会深更半夜悠然地到我家里对着一幅字画评头论足？没有绕弯子，我直奔主题：“博文，我想跟你谈谈。”


他眉毛轻挑：“好啊！”


家里始终不便。


轿车死寂地停靠楼下，他殷勤地帮我开了车门。原来他早算计到这一步，知道我会找他谈话，知道我会心甘hj1_2/愿地随他下楼。这不知道应该称之为什么？是我太简单，不经意的小心思瞬间被人洞悉，还是他太懂我太了解我，一个举动想让我明白，这次我走不掉。


车驶离医院，直奔附近公园，低矮浓密的树荫将我们困在黑暗。他对司机下了令：“在外面守着。”


司机恭敬应答。


车内甜甜的柠檬香气让人昏昏欲睡，以往，我都像只慵懒的小猫躺在他的怀里蜷缩在后车排，总以为如此被他搂着，是另一种安心神往。


我低头笑了笑，那时的自己真傻。


他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脸，月亮一般，慢慢爬升，轻柔地伏贴在最高最亮的位置。我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在这周遭的静谧中听他沉重的呼吸。


拉开帷幕的是他隐忍了十年的愧疚：“晚茹，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红十字会救死扶伤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不会再委派你出去。你不是喜欢嘉渝镇吗？那园子一直是照你喜欢的样子布置，那里有很多我们的回忆，那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他想对我好，想弥补当年的错误，可是很多已成了过往，已不在重要。


我直接把戏剧推上了落幕＊＊＊＊＊：“博文，我要跟禹生结婚了。”


没有一丝惊愕，他的手无力垂落下去，仅仅是沉默。


许久。


他重新找到续集，笑着说：“你知道寻找你的这些年，我是怎样度过的吗？我对自己说，找到了你，我们能一家团聚，能温馨地度过余下来的每一天。我林博文不奢求下辈子还能遇到你，我只要这一世，五十年。我每天都在倒数，我真的很怕，怕把这仅有的五十年都数完了，还找不回你。”


这世上只有他说的hj1_2/话最能感天动地。


“博文，若是当年我留下来嫁给你，我想这十多年伴随我们的必定是不断的争吵和无休止的冷战，你可以一时对我容忍，可不会一辈子。你可以迷恋我一年半载，可遇到更好的猎物，你的本能会*着你占有和背叛，你早晚会再次丢下我不顾。博文，我爱你，可我承受不了那种折磨和疼痛。禹生他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我和女儿生活得很安静，我们一家人很幸福。他默默等了我八年，我不想辜负他。”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和他的家早在孩子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可我怕他继续追问，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谁，乖不乖，听不听妈妈的话，他为什么会死掉，谁谋害了他？我给不了自己答案，也给不了他。


他握着我的手不知所措，半晌说了习以为常的话：“晚茹，对不起！”


错是认的，不是改的，这是他教育女儿的。


扯不掉他的手，我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沉重：“博文，看在我曾经爱你的份上，你放过我吧！不要再(4)_10/我想方设法地离开。”


他呆愣了片刻，无奈地松了手。


车外清冷的湿气赶不走眼里溢出的薄雾，我揉了揉眼睛，湿湿的，原来，十年不会流的泪，在他面前还是那般娴熟。


禹生没有回家，我只好敲了院长的家门。院长夫人瞧见是我，忙对屋内打趣：“周太太不放心，来视察工作了。”


我笑着解释说：“孩子半夜做噩梦醒了，闹着要找爸爸。”


禹生一听立马起身对几位熟识的医生致了歉意，说：“明儿开会时再继续这个课题。”随后揽着我的肩离开。


漫步回家的路上，我招了实话，他说：“我知道。”看我不解，他补充说：“我们家那小鬼向来不做噩梦，即使做了噩梦也是吵着找妈妈。”


瞒不过他，我笑了：“禹生，谢谢你陪了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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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我的手，自足地说：“应该是谢谢你给了我陪伴的机会。”


那晚，躺在他的怀里，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繁忙的工作让他大早直奔会议室，似乎是特别的医学案例，需要他协助完成。我只好请假一个人出门买请柬。江城的路拓宽大半，没有乘坐汽车，我想听听沿途的嬉闹。以往的灰色石墙被五颜六色取代，少了年代的沧桑，却也多了时代的浮夸，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或者太久埋没于深山，对这些轻佻的戏嬉，带着莫名的不喜欢。身后传来阵阵的车鸣，我向内侧靠了靠，那车从我身边滑过又停住，车上下来的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喜笑颜开地望着我。


他高了，黑了，也魁梧了，只是声音依旧未变：“少(3)_9/(3)_9/！”





夕阳别时伴晚唱(4)



罗顺说他是昨天晚上被召回江城的，起初不相信先生的话，现在见到我本人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咖啡厅是清幽舒缓的曲子，衬托环境的布帘被罗顺一吼，全收了上去，阳光直直地xybsbwc(4)_15/在桌面的玻璃杯上，开水干净得透明。


怕他讲出与林博文有关的话来，我笑着说：“小顺，我先生姓周，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叫少(3)_9/(3)_9/了，我不是。”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习惯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似乎横在我与他之间的除了林博文再无其它，提及常妈提及府里的任何一个人，必定会牵涉出这十年来林博文的故事，他身边过往的女人，他与张晋辰的家庭，他的种种开心和不开心，况且，罗顺只会充当说客。


“少(3)_9/(3)_9/，这些年您都去哪儿了？”罗顺话一出猛扇了自己嘴巴，笑呵呵地说：“得，我还是称呼您少(3)_9/(3)_9/吧！叫了十多年，还真改不了口。”


我没在为难他：“居无定所吧！”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线索都是七零八乱的，我带着弟兄们跋山涉水，走遍了全国都寻不到你。”


我接不出下面的话，假装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说：“都九点了，不好意思，我约了人，下次有时间，咱们再谈。”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显然无法接受我的突然。我坦然而笑，拎上包包。他忽地横手拦我，又瞬间握成拳头惊慌失措地收了回去，紧锁的眉毛拧成一线，仿佛胜利在望却束手无策，急得不知如何表达：“少(3)_9/(3)_9/，难道你真的不在乎少爷了吗？”


果然是说客，我坦诚言道：“小顺，很多事hj1_2/，你不明白。”


他抑制不住激动，音色淋漓起来：“是，顺子那个时候年幼，不懂得感hj1_2/，觉得少爷他在乎少(3)_9/(3)_9/一个人，那少(3)_9/(3)_9/一定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可是现在顺子结婚了有了家庭也经历过，顺子知道，人的一生总有一个想守候的人，那个人不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但是看着她能让自己感到满足幸福。”


我望着那张认*待的脸，苦涩地笑了笑：“博文有你在身边陪着是他的福气。”


他明了我的意思，眶子急得(4)_10/出了红色血丝：“少(3)_9/(3)_9/，十年，有多少人会痴痴地寻找一个人十年呢？没有人，他们只会绝望只会放弃。每次回嘉渝镇，看到少爷他一个人守着爱晚亭，然后问我，少(3)_9/(3)_9/你是不是还在怪他，所以带走孩子不回家？我难过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十年来，他没回过林家，老太太生病，小少爷生病，他都没有回去，他怕错过你的消息，他怕你知道了会不开心。你惩罚他三年五年也就够了，你惩罚了他十年。他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呢？如果不是这次生病住院，现在他肯定在嘉渝镇待着，每天靠回忆过日子，每天还要在外人面前装着不可一世的平静。少(3)_9/(3)_9/，他是有苦说不出啊！”


我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已经像灰土石墙被五彩十色掩盖得没有一丝喘息机会，那些年轻的冲动和激hj1_2/也已埋在历史的尘埃，剩下的只是岁月风干的伤痕。


我没有搭理他，直接走向门口。


他冲过来，挺身挡住去路，两手死死地抵在门框，不肯罢休：“少(3)_9/(3)_9/，他想喝粥，你煮的粥。你怪他恼他都好，请你看在当年顺子和常妈对你一心一意的份上，为他煮一碗粥。他盼了十年。少(3)_9/(3)_9/，就当是圆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病人的梦，好不好？顺子求你。”


那眶子里亮晶晶的东西终于打动了我。


喜帖没有买成，我去了市场，回到医院只好拜托新燕，若是有空出门，帮忙买两打回来，毕竟宴请的客人不多，单单是医院里熟识的朋友，禹生的亲戚远居海外往来不便，而母亲早以为嘉嘉是我和禹生的孩子，催了多次有时间回家看看。我想，待他手上的课题完成，也该回趟樊城。


中午，禹生回到家便闷闷不乐地横卧沙发，女儿热hj1_2/洋溢地唤了多声，他都是不省人事。我瞧着hj1_2/势不对，以为他疲惫不堪，着了凉气，去探他的额头。他微闭眼睛，却是握着我的手放在心口起伏的位置。我抽掉他横架的眼镜，揉了揉他的太阳xybsbwc(4)_16/位。他突地抱住我的腰，依恋不舍地枕靠在我的怀里。


“今天很累？”


他勉强点头。


他向来不知道什么是累，至少灾区抢救的三天两夜，他不眠不休，从没叫过一声“累”。我紧张地问：“禹生，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嗓子哽咽了两下，端坐起来，扶着我的肩，却是安慰地笑了笑，说：“开饭吧！嘉嘉饿了。”


餐桌上，女儿讲起了三个和尚的故事，问这故事有什么样的寓意？禹生夹了块鸡xybsbwc(4)_17/放进她的碗里，说：“告诫人们要互帮互助才能和平快乐。”


女儿也夹了禹生爱吃的土豆，问：“是不是这样？”


我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平坦安详许多，松了口气。


粥是专为林博文做的，本打算让新燕送去，找了整栋大楼不见她的影子，知hj1_2/的丫头们说她偷溜出去约会了。


这小妮子？我问：“508谁值班？”


他们回答：“没人敢去值班。”


我说：“院长知道吗？”


“院长躲到外面假装出差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亲自拎着食盒去了五楼。


5楼只住了他一位病人，门口没有士兵把守，这医院常来大人物医治是常有的事，可未想是他。我将粥放在门口准备离开，又想到没人前来值班，莫名地重提在手上。我不过是个护士，照顾他的护士，本就没什么可介怀的。


敲了房门，无人应答。我唤了两声，里面仍是寂静一片。难道是睡着？可他向来没有午休的习惯。我竭力拍了房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没有上锁？窗帘遮挡的房间黑乎乎一片，走道上隐隐显出橘红色的光亮，四周静谧极了，我的心顷刻提到嗓子边缘，耳边充塞着怦怦的剧烈心跳，他是低调的人，没有安排人手保护，会不会有仇家嗅出了他的踪迹，趁着下午无人看管的空档……


他上半身刺(9)_14/，死灰地趴在(5)_11/沿，(5)_11/单上是血红色新鲜渍迹，手无力地垂在地上纹丝不动，书似乎是从手上滑落平摊在地。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他这个样子，他永远是座巍峨的高山，供人仰望的高山，他怎会病倒，怎么显现不堪？我混乱如麻，乱无章法，站在原地惊吓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杨芝茹，你平日里见惯了这种场景，怎也会手足无措？呼救，对，应该是先找主治医生。按了应急呼救，又忙检查他的病hj1_2/伤势。


“博文，你不要吓我。”


我拼命喊他唤他，他不能睡过去，他不能沉睡不醒。昨天明知道他住了院，我竟然还故作清高对他的病不闻不问。什么矜持？什么平静？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他活着，健康地活着。


他有了知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瞧见是我，竭尽全力抓住我的手，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好像从死门关回到*人间，不知悲喜地轻抚他的额头，嗓子疼痛难忍：“你不要说话，医生马上就来。”


他手指缓缓伸到我的眼眶下，一滴眼泪不偏不正落在了上面，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嘴边xybsbwc(4)_18/了一下，梦幻地笑了，嘶哑的颤音说：“淡淡的，咸咸的，跟晚茹的粥一个味道。”


以往，他总爱说这句话，想吃的时候总爱重复这句话，他烦闷苦恼的时候只想吃我煮得粥。我控制不住眼泪，只好任由它往下掉：“博文，我熬了粥，你不是喜欢喝我熬的粥吗？我带过来了。你要坚持住，你会没事儿的。”


他的笑精明全无，傻得彻底：“晚茹，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心甘hj1_2/愿地应承：“你这个样子，我能走哪儿去？”


他忽然按住我的肩搂住我的腰，天翻地转的回旋，我未明白过来，头已触到柔软的被子，嘴被他排山倒海地堵上，本能的挣扎被他的身子压住，不得动弹。


林博文，你个骗子。





夕阳别时伴晚唱(5)



“林先生，请你放开她！”禹生冷静的眼神带着冰凌瞅着我们，手指捏成铁拳，关节噼里啪啦作响。


博文显然未想到有人会擅闯进来，听到人音，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我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嘴角边是挑衅轻浮的微笑，那笑像朵紫色的罂粟花，开得越灿烂越是含着剧毒。他无所顾忌地伸手牵我，被我死气地打掉了。


见禹生激动地压抑克制不住，我惶惶然担忧起来。这样的场景，在若干年前似乎见过，当时张晋良带我离开嘉渝镇，博文不顾一切从军部四合小院冲出来，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他是越挫越勇的人，激战到最后，他只想着一个字：赢。他会用一把无形的刀悄无声息地杀掉禹生。不论好人坏人，抢了他东西的动了他东西的人，都得死。


我强装起笑颜，走到禹生身边，握着他的手准备离开，轻声说：“禹生！”


禹生恢复往昔平静，对我安慰一笑：“茹，你先出去吧！我想跟林先生单独谈谈。”


博文不讲是非，跟他平心静气谈话是秀才遇上兵，讲不清楚所以然。我拉禹生出去，却被他五指交叉捏着不放，稳如泰山。


博文嘲笑不屑的口吻说：“晚茹不是外人，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有什么话，当作她的面单说无妨。”


他摆明是火上浇油，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眼睛里的笑格外生寒。


禹生无惧无畏地说：“林先生，我想告诉你，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护士，请你尊重她。我不畏惧你有多高的权位多大的权势，在医院，你只是我的病人，我的职责是医好你，我不想用自己的专业手段威胁你，那不是君子所为。”


言语间是自信的坦然，禹生的hj1_6/子，不温不火，可认定了的事hj1_2/，是坚持到底，永不妥协，他的话是立场也是警告。


我夹在中间，艰难泥泞，不敢多说一句，仿佛随意的偏袒，随意德言外之音都会演烈两人间暗藏的硝烟。


博文冷笑一声：“我林博文在战场出生入死，从来不懂什么是君子之道？你跟她没有正式的婚姻文书，何谈‘妻子’二字？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晚茹是什么样的女人，你懂吗？她不是你眼中落落大方的仙女，不是善良温顺的能人，也不是照顾孩子的坚强母亲，她只是个简单的女人，渴望被人守护的女人，她很脆弱，也很自私，她更善于伪装。是，她跟你东奔西走很多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樊城不回江城不回嘉渝镇吗？她怕见到我，因为我是她这辈子最恨也最爱的人。”


禹生也笑了，握我的手更加用力：“我明白，十一年前，在嘉渝镇，我就知道了。那天，她生病发烧，躺在客厅的沙发，迷迷糊糊地喊你的名字，当时我想，为什么她最爱的人在她最脆弱时候，不在身边？直到全国上下大肆渲染报道，我才知道，原来她最爱的那个人丢下她不管，娶了另一个女人。当她挺着肚子站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什么工作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已经一无所有，已经没了容身之地。她是爱你，为了你，她什么都可以不去争不去抢，她可以躲起来十年，过自己平淡的生活。我不觉得她恨你，她没有恨，她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爱的人简简单单过完这一生。林先生，可能我与她在一起的十年抵不上你与她度过的十个月，我也只是个清白的医生，每天为大大小小的手术课题忙碌，给不了她名誉地位富贵，可是我爱她，当然比不上你的爱伟大，我只是想她危难的时候守在她身边，我只是想给她，唯一，安心和简单。”


听完他的话，我怔住了。


房间寂静极了。


我想博文现在跟我是一样的心境，这世上竟然有人比他还傻，明知道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却心甘hj1_2/愿地守了我八年；这世上竟还有人不畏权势直言不讳，把他批驳得无任何招架之力。


他拉着懵懵懂懂的我，堂而皇之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只有过往微微徐徐的秋风。


楼梯口，他紧紧抱住我，胳膊压着我的肩，压得我不能喘息，他自责地一句句重复：“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


他极力解释：“在你和他面前，我始终是个第三者，我用爱的名义夺了他最爱的人，茹，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大度地冷眼旁观，可我做不到。”


我摇头安慰他：“禹生，他有他的家庭，我也有我的，你和嘉嘉是我的丈夫和女儿，我爱你们。”


安排了其他护士照管，我再未踏足过５０８病房。自上次之后，博文安静平淡，没有小丫头们抱怨的传言，一个个含娇带羞，夸他的帅气温和来。


女儿这两天长假，我安排好工作便带她回了樊城。


已是傍晚十分，火红的灯笼一如十年前牢牢悬挂，照着屋檐下曾经的昏黄，似乎是相同的时节，他披着风衣无声地站在家门前默默等着，我偷偷摸摸心hj1_2/繁杂地拉他进门，当时我想，如果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嫁给了他，什么都可以光明正大。可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跨不过这道低矮的门槛，依然什么都未变。我躲了他十年，也躲了母亲十年。


母亲两鬓处白发衍生，却是十年前的模样，钻进她温暖怀抱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依旧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而她依然是什么不问可以包容一切的母亲。


我眼泪婆娑，只懂得一句话：“妈，我回来了。”


她连连“嗯”了好几声，也只会说：“我知道，我知道。”


女儿不知所措地夹在我和母亲之间，“哇”地一声大哭震飞了树上的鸟雀：“姥姥，妈妈，不要哭了。”


这小鬼！


母亲蹲下身，擦掉她脸上的泪说：“姥姥不哭了，嘉嘉也不准哭。”


女儿乖乖地点头，转眼见到园子里四处乱窜的兔子，重新换了愉悦模样，蹦蹦跳跳地跟上去自个研究了。


母亲微笑着拉我进里屋，眼睛里压抑的泪水一闪一闪。我哽咽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望着她呵呵地傻笑。


她扮回老师的严面：“我的学生都长大了，我的女儿也长大了，我女儿的女儿也*了，妈妈好开心。”


我说：“以后你可以不(8)_13/心了。”


她理了理我额前的刘海说：“不担心女儿可又要担心孙女了，我就是劳碌的命，担心了一辈子。”


我劝说：“妈，跟我回江城吧！禹生也希望你过去。”


母亲摆手推迟：“住在这里几十年，已经习惯了，还有一大堆学生的儿女等着我授课，再说，我想陪着你爸爸。”


母亲这一生都在孤单的守候中度过，我鼻子突然酸酸地：“妈，守了爸爸二十多年，累吗？”


母亲笑着反问我：“跟着禹生十年，你累吗？”


累？这十年来，我跟禹生是雨水相容的平静，没有争执没有波澜，我们不断地重复救死扶伤的口令和行动，仿佛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领着女儿拜祭了父亲，又在樊城逛了两三日，只是没想到离开的前日会在曾经与博文道别的江岸遇到梅子，她款步从一辆豪华轿车上下了来，殷勤开车门衣着黑色西服的人躬身唤她：“夫人！”


跟母亲聊起家常时，她提及过：你以前的那个朋友梅子，现在是樊城市赵市长的太太。


我们在临近的茶楼找了位置，点了份甜点和菊花茶。


她面上的刺青恢复得极好，皮肤平滑xybsbwc(5)_19/白，如同六年前的娇娆。那年，惠城医院的精神病房听到她嗓音时，我几乎不敢相信面前划痕累累的那张脸是曾经相熟的人，那划痕一笔一画写着双“良”，遥想起当年的传言，我想，那必定是张晋辰的杰作。


“没想到会在樊城遇到你。”


我悠然地斟满茶水：“其实，我一直想抽空回来，只是跟红十字会走南闯北没有时间。”


“幸好你没有回来，林博文早安排了子胜留守樊城，有了你的踪迹，立马留住你不放。其实也是子胜告诉我的，你回来了。”


她是瞧见我孤苦伶仃带着孩子流浪，精神才渐渐有了起色的，我不好冷脸相待，笑了笑说：“谢谢你来看我。”


“晚茹，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遇不到周医生，如果遇不见周医生，我现在还在惠城精神病院待着，哪里有机会嫁给子胜，做了风光无限的市长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怕得是她这种感恩戴德的话，客hj1_5/地闲聊了几句家常，我以回家哄女儿为由找借口离开，却听到她说：“听说周医生回江城医院了，是吗？”


我没有多想，应道：“对！”


“我脸上的伤每逢刮风下雨会痛痒难忍，我想找他看看，晚茹，你不会介意吧！”


她是病人，禹生是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他的天职，这与介意何来关系！可我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这话，可我又以为自己是多生了一颗无聊之极的心，于是回答：“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现在正着手研究这一领域，你是他的病人，医好你是他的义务。”


梅子只是灿烂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我也是报以淡淡的笑，走了。


临走前，母亲千叮万嘱：“有了家，不容易，好好珍惜。”


我说：“会的。”


冷空气袭卷了整个江城，hj1_1/雨连绵的气候，女儿下了火车，瑟瑟地直呼‘冷’。禹生撑了把伞拿着风衣守候在站口，瞧见我们母女，脸上的笑容是甜蜜知足的。公交车上，他搂着女儿和我讲述这两天见不到我们的空hj1_4/，女儿也是大闹着抢他的话，说这两天若是爸爸在身边，会做些什么会去哪些地方。我想，这也许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林博文永远给不了。


“茹，你去看看他吧！”吃过晚饭，禹生靠在门框犹犹豫豫，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这两天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推辞：“我见了他，他会不分好歹，变本加厉。”


他默不做声，片刻后幽幽地说：“他患了癌症。”


癌症？我清楚地意味到这个名词代表着什么，死亡，这是医学领域里最让医生忌惮的亡区，我脑袋嗡地一声大了，手中的碗，不知何时摔落在地上，那清脆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眼前的黑暗，我意识不清，低身去拾碎片，看到殷红的血汩汩冒了出来，才感到痛，不是手痛，是心痛。


禹生吓得把我拉到客厅按在沙发止血消炎，我说：“只是刺破了手。”


他担心眉头，一圈一圈小心谨慎包裹，起初一言不发，后来莫名地说：“那碎片真是让人恨不起来。”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我9点去接你。”





夕阳别时伴晚唱(6)



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芭蕉，青翠的叶子一摇一晃，雨滴像跳跃的幽灵故意溅到了窗子上，震得玻璃隆隆作响，寒意肆无忌惮地从缝隙中穿透进来，我呆望着玻璃上的倒影，米色的风衣包裹着里面那件蓝紫色绣花旗袍，他喜欢看我盈盈婀娜的样子，喜欢在雨夜搂着我，一起听雨。


508，我没有敲门，手柄无言动了两下，开了。


“先生，太太今儿要带着小少爷过来看你，昌平那边下了暴雨，只好作罢，说该天让夫人陪着小少爷一起。”


里面有人？是罗顺。他们商谈家事，我不便打扰。


“告诉他们，不用来了。”他冷冰冰回绝。


是脚摩擦地面的吱啦声，罗顺唯唯诺诺地微露出责怪：“我知道您是怕少(3)_9/(3)_9/见到了尴尬不高兴，可您也不能想方设法地赶少(3)_9/(3)_9/离开啊！她好不容易答应熬粥给您喝，您倒好，把少(3)_9/(3)_9/惊得不敢再来了，这下心里想见都见不到。”


我迈出的脚步又*不住退了回来。


“顺子！”他声音凌厉极了：“不准去打扰她，这是命令。”


“少爷！”罗顺不甘心地唤了一声。


良久，传来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低沉的悲凉像是这黑夜里绝望的路人，迷失在茫茫的浑沌，找不到一丝前进的光亮。他自言自语，自顾哀伤：“我知道自己患得是什么病，不治之症。我现在的病状跟当年老爷子是一模一样，他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我本以为我也活不过三十。遇到她的时候，我真的开心，我已经过了三十，躲过了人生最大的障碍，死亡。我还可以娶到这辈子最让我心动的女人。想不到，我还是躲不过。她回来的时候，我想带她回嘉渝镇，安安静静地跟她过余下的日子，可我想了一夜，我死了之后，她该怎么办呢？让她一个人守着那么大园子，像我那样每晚对着荷花池想她？我守了十年，难道还让她继续守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她很美，就像晨曦中的紫色兰花，高贵风雅，她不应该过早凋谢了。”


“少爷，您一直坚信少(3)_9/(3)_9/还活着，她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要相信医生，要相信现代的医术。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孩子的消息吗？我已经查到了。当年，少(3)_9/(3)_9/生了个男孩，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听护士说，叫‘杨林’。少爷，你想想，少(3)_9/(3)_9/如果真心怪你，怎愿意把孩子生下来，还取了‘林’字？”


“不用查了，孩子肯定不在人世了。她只是一个人回来，只是一个人。现在，我倒庆幸孩子的离开，她的心也冷了，hj1_2/也淡了，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痛难过了。如果孩子还活着，他肯定逃不过三十年的劫数。那个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又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该有多伤心！”


他真的是个混蛋，说甜言蜜语时把人哄得不知今天明天，说随心所欲的话又像把利剑，刺得你伤痕无数，体无完肤。


“少爷……”


他轻声“嘘”了一声：“不要吵了，她喜欢听雨。”


听到房内响动，我心慌意乱地躲避到隔壁病房。罗顺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外停留片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回廊上的脚步渐去渐失渐渐消失，我心潮澎湃地去了他的房间。


玻璃窗外的夜，迢迢亭亭，灰色窗帘上纯净地透着白，黑白相容像是陈旧的胶片，记录着眼前的他，环抱胳膊，铁骨铮铮地伫立在窗前，他瘦了，那病服松松垮垮地留了间隙，落地玻璃上却显着他锋芒的眼眸，那张干净的脸温和却说不出的孤寂。


怕惊扰了他的安宁，我脱了鞋脱了风衣赤脚走了过去。


没有回眸，他笑了，如同十多年前看我的眼神那般痴迷。


我也笑了，像那个雨声雷鸣的夏夜，我满身浸湿被他抱*，听他许诺地说：晚茹，我爱你。


他迷茫地触摸玻璃上我的脸我的眼我的笑涡，眉宇间满是惆怅，哀伤地问：“晚茹，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的身后，一直都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守着你。


我头轻轻贴在他的身上，眷恋地依偎他，手不由自主地钻进他的衣服里，暖着他冰凉的脊背。


他身子浑然颤抖，不确定地问：“是梦吗？”


“如果是梦，让它是一场永远不醒的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住在嘉渝镇过平淡日子，你是林博文，每天待在书房写写画画，闲来无事，陪我看池水发呆，我还是杨芝茹，什么都装着不在乎，除了每天跟你言语间玩耍太极，便是为你泡茶煮粥。”


他醒了：“你这小妖精又迷惑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医生，快回去吧！待会儿，他若是来了，指不定又把我数落成什么样？我林博文怎么说也是一代枭雄，丢不起那人。”


这话哪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向来是霸占的口气，向来不会让着别人。


“好！我回去，我跟他说，我要跟你回嘉渝镇，我要日日夜夜陪着你。”


他生死一线地抓着我的手，爱怜地抚摩着它，不知过了多久，终还是下了很大决心，掰了开：“我林博文不需要怜悯，特别是你的怜悯。对，你不是在怜悯我，你在*我，你故意做给那医生看，让那个医生吃醋妒忌，然后在手术台上一刀把我咔嚓掉。杨芝茹，我知道你希望我死掉。是，我当年做的不对，我跟其他女人*，你也不用那么歹毒，非要杀了我不可。”


若是以前，我定是不忍心对他喧嚣的杨芝茹，被他牢牢控制的杨芝茹，可现在我是护士，他是病人，我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加在他的身上：“是，我歹毒着呢？我不会轻易放过你，我每天都来看你，我也不会安排其他的护士照顾你，我一个人要找机会好好折磨你，让你看到我就痛苦难受，看到我想逃都逃不了。”


我转身拾起鞋子，砰地一声门响，将我和他阻隔开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要的距离，可依着房门，我忍不住哭了。


禹生没来接我，他只是默默守在楼下。


我对他浅浅一笑，说了声：“谢谢。”


可我知道那笑容比哭难看万分。


雨不知何时停歇，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淡漠地说：“走吧！”


八年来，第一次他逃避着不牵我的手。我想跟他道歉，却开不了口。


院长已经向国外在此领域出色的专家医生求助。


禹生也有意无意地告诉我，家人的支持很重要，很多病症不治而愈，多半跟心hj1_2/有关。


我去照看他时，他喜欢冷着脸面，可瞧见我的食盒，贪婪的眼神又转来转去惹得他心烦。禹生刻意避免三人见面的尴尬，也不知道对他发了什么言论，他这几天都是hj1_4/漾着hj1_7/暖花开的喜色。


“晚茹，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他悠然地依靠(5)_11/头看书，突地问道。


不明白他问这话何意，我漫然地削苹果，随意回答：“像你！”


房门响声阻断了他的问话，他朗声说：“进来。”


罗顺胳膊下夹着一个活泼小鬼进来。


那小鬼两手乱舞，口口声声：“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仿佛是即将奔赴战场又临阵退缩的小兵。


博文满脸不悦，生气训斥道：“给我站好。”


罗顺不经意松手，他便像粗壮的木桩，老老实实地钉在地上，低头，一声不吭，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级，却有了小大人的模样，身上的贴身小西装配着凸凹的脸很是相称。


罗顺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说：“跃东，还不打招呼？”


博文吼道：“顺儿，他怎么来了？”


罗顺未来得及回答，小鬼陡然抬起额头怒视他。我心下一惊，像是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陡然吹尽了内心恍惚的沙砾。他眉目间都是博文的影子，*的鼻梁，微微上扬的下巴，还有那幽深的眼神。他气愤地说：“如果不是(3)_9/(3)_9/(4)_10/着我，我才懒得来。”


那语气分明是故意招惹博文，我瞧着他勃然变色，艴然不悦，急忙把苹果塞到小鬼手上，挡住博文，柔声说：“跃东，是吗？既然来了，就不要说气话，阿姨请你吃苹果。”


他高高扬起手准本扔掉，越过我的肩，望了一眼博文，怏怏地放到嘴边，以为会感谢，他却认真地凑到我耳边问：“你是狐狸精吗？”


我hj1_2/不自*笑了，悄声回答他：“我是个妖精。”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黑色的谋闪着晶莹的光亮，干净清澈，他又继续说：“你长的很像一个人，我(3)_9/(3)_9/说，她是个狐狸精。”


我点头认同：“那个人就是我，你看你爸爸，多听我的话。”


他要挟地口气说：“我爸爸听你的，你要听我的。”


我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朵。他其实很乖。


见空气的火药味去清淡了些，罗顺无奈地耸肩：“先生，老太太的旨意，说，见了他，能让你内心宽慰点儿。”


他冷笑道：“宽慰？不需要她多管闲事。”


罗顺吞咽了苦涩，继续禀告：“老太太的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他形槁心灰，挥挥衣袖止了话。


这么多年了，那些所谓的仇恨也该烟消云散了，我说：“博文，回趟昌平吧！”瞧他疑惑地望着我，我解释：“我也想去昌平看看。”


那小鬼端坐在布艺沙发上，抠着上面深嵌的红色玫瑰花，不时拿眼睛瞟我。那茫然又压抑着好奇冲动的神色吸引着我，我蹲在他面前，想仔细看清楚他的模样。


是的，我耍了心思，我更迷恋这个时刻。


林太太转达的话分明是暗示博文什么，她是博文的母亲，每个母亲无论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孩子，可她又如此教育孙子，狐狸精？她是要在一个弱小的心灵里埋下仇恨的影子，还是强调这个狐狸精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小心翼翼抚着他的脸，他低垂眼帘，羞怯的样子很像儿时的我，我轻声问：“跃东其实最喜欢爸爸，是吗？”


他被搓破心思的眼神想逃似乎又无容身之地，深黑的眼睛似一弯清泉倒映着我克制的激动，我一字一句生怕他一时听不清楚：“跃东喜欢听爸爸的故事，是吗？”


他终于按捺不住发话了：“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每个妖精都有这种本领。”


我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咸咸地有血腥的味道，清醒的味道，我点头说：“是。跃东喜欢听《摇篮曲》吗？”


他嘴角轻舞上扬，内敛低调的笑容像含苞待放的花蕊迎着清晨慢慢张开，是他，我能感觉到是他，突然，他的视线定格住了，小小的手指柔柔地探到我嘴边。我不知道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有一天被他触摸着会是何种心hj1_2/？原来是轻揉的一抹，不带半分力道，却能刺痛我的心。他瞧着拇指的红色，大惊失色：“你流血了，要看医生。”我摇了摇头，不用。他很是紧张：“我知道很痛，你都哭了。”


报纸上虽然报道车厢炸毁，张晋良死于非命，可血xybsbwc(4)_17/模糊的状态下，怎能认定，死掉的一定是他？张晋良亦不是泛泛之辈，离开时肯定做足了准备。我要去昌平，我要问问林太太，他是谁？


我笑着擦掉眼泪：“跃东，晚上到阿姨家吃饭好吗？阿姨想给你做饭吃。”他又胆怯地看了一眼忙得不可开交的博文，我说：“爸爸也一直盼着去。”


他点头，抑制不住喜悦：“好啊！”


下班，我直接找了禹生，说：“我请了博文他们来家里吃饭。”


他没有不悦生气也没有兴高采烈，平淡地说：“我和嘉嘉到食堂凑合着吃一餐。”随后，转身要走，像是迫不及待地逃开。


我拉住他解释说：“有三个客人。”


他低下头又“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最后依旧挣脱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在那里，茫茫然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旁边只剩下一道欣长的黑影。


博文见家里只有我一人忙乎，奚落般地语气说：“你们一家之主躲起来不愿见人。”


我淡淡地回答：“他忙你的事hj1_2/。”


他说：“如果我能活过今年，一定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我笑了笑：“这话，你应该对他说！”


他惆怅般长叹了一声，开玩笑地口吻：“我还真怕自己活着，他跟我说要你。”


我没说，若是如此你可以活着，我hj1_2/愿是那个结局。


不知道跃东的口味，我是按照博文喜好的菜肴做的。息了日光灯，黑暗中独剩下一处橘红色的火，照着紫色碎花桌布。餐桌上依旧摆着蝴蝶兰，花瓣上的水珠未来得及擦干，晶莹地hj1_4/着光芒，仿佛是时间的无涯荒野中，又回到了从前，我，他，我们的孩子，还有罗顺，只是少了常妈。


瞧着孩子只顾闷头吃饭，我怜声问：“跃东，好吃吗？”


他竟然吟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家哪得几回闻？”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博文说：“你儿子挺乖的，不要对他太凶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罗顺也是应承：“先生，还是少(3)_9/(3)_9/最了解孩子。”


博文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他直接命令罗顺送孩子回家，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消失在面前，我好像只能呆站在门口无所适从，我想客hj1_5/地说，如果喜欢吃阿姨的菜，明天还可以来。可我不敢说出来，这不是邀人上门的最佳借口。


“是不是他？”


雷霆万钧的质疑吓得我忙回了头，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他横眉竖眼，血霎时充盈了脸颊，不解之气像离弦的箭般从细小的毛孔冲了出来，每根发丝直挺挺地竖立起来，他扳着我的肩，每个字从牙缝中硬生生挤了出来，急流勇进地气势：“我问你，是不是他？”


我笑着掩饰：“你说什么？”


“你还想瞒我，我们的孩子没有死掉，你把他藏到了林家。”


凝望着他暴跳如雷的神色，我吞咽了心里的苦涩，愤然打掉他地手，冷冷地说：“林博文，这是在我家，不是你的病房。”


瞧见我的冷然，他瞬间慌了神，息怒停瞋，耷拉着脑袋跟我道歉：“那个混蛋医生跟我说，我们的孩子当年被你弄丢了，可能没有死掉，可能还存活于世，我激动坏了，我……今儿，看你跟他那么亲热，我头脑发热以为你是故意气我。晚茹，他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我不知如何回答：“博文，我比你更希望他是。可他是晋辰和你的，他长得像你很正常不过。”


他恍然明白了我要去昌平的目的，斩钉截铁地说：“好，我听你的。明天，我们回昌平。”


禹生领着女儿回家后，他逗留了两分钟便离开了。我收拾完桌上的茶水，又倒了一杯递给禹生，他道了谢。


女儿生气地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亲亲怜怜地问：“妈妈刚才是跟这位伯伯出去了吗？”


我望了一眼禹生，他不好意思地端起了茶杯，我安慰她：“还有几个以前的朋友。”


她小兔子似的往我怀里乱钻：“以后妈妈不要出去了，我跟爸爸两个人在食堂吃，不好玩。”


我轻轻碰着她的额头，笑着说：“那怎么办呢？明儿，妈妈要出趟远门，嘉嘉不是更不好玩了。”


她惊讶叫地“啊！”


禹生显然也很吃惊：“你要走！”


我握着他的手，宽心笑着说：“我想去趟昌平，很快回来。”


他失落地“噢”了一声。


第一次觉得夜长得可怕，翻来覆去，脑袋混乱如麻，该想的，该忘的，该思考的，找不出头绪。房门响了两下，听到禹生的唤声，我披了衣服，客厅火亮亮地刺眼，浓烈的酒味弥散一路沿袭到沙发上。


他疲惫地依偎沙发，身上是单薄的睡衣：“茹，我睡不着。”


我伸手牵他，像是触到了前年寒冰，手臂冰凉地寒心，望着茶几上空空的酒瓶，我突然不敢坦然地看他。他拉我入怀，越来越使力，越来越不由自己，低头小心谨慎地摸索到我的唇边，温润地，眷恋地。我抚着他的肩，内心想抗拒又莫名地回应。我像是掉进了深渊，心加速般往下落，跌不到低谷，四周的黑雾掩藏着真实，我拨不开云雾，我分辨不清他是禹生还是博文，他应该是禹生，还是应该是博文？





夕阳别时伴晚唱(7)



昌平的火车上，跃东对我讲解沿途风景，他嘴巴厉害极了，绘声绘色地词汇从他嘴里咕咕不停地冒出来，千奇百怪的故事添油加料地胡编乱造，倒也有模有样。他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连授课老师都汗颜。博文坐在对面沉默地瞧着我们，扬起的嘴角始终没有停歇。


早有人在火车站接待，见到我，似乎还记得，愣愣地欠身问：“你也来了。”


我低头还礼：“是。”


林家大院的门匾未变，高墙的红色未变，依旧是那么气派。


博文要欲领我先去东园歇息，我说我想先见见*。


他不假思索：“我陪你。”


我笑着说：“这是私话，我想单独跟她谈谈。”


偏巧下人匆匆禀告：“四老太爷想见老爷和小少爷。”


他也知晓老太爷们的脾气，不知所措地捏着我的肩，说：“如果我母亲说了什么不让你心开的，不要顾及她的面子，一味忍着。”


我笑着点头答应。


记得第一次去见她时，也是这条路，弯弯曲曲，迂回曲折，那时想着她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讽刺我，可惜她没有，她收敛了所有的骄傲和高贵，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可那慈祥的面具下暗藏着不为人知的伪善。


门外的木鱼声不如十多年前那般平心静气，多了杂念，少了力道。


她老了。


以往陪伴的阿姨不见，是位木讷的小丫头，直接敲门，对着屋里的人说：“老太太，跟老爷一起回家的小姐来了。”


她佝偻地跪在地上，准备起身，我一如既往上前搀住，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一刀刀雕刻了无数的纹路和褶皱，多年前威严的眼神变得暗淡无光，隐隐散发着复杂的悲痛，她两腿战战兢兢地颤抖不稳，身子似一根弯垂的铸铁，伸展不直。她紧抓着我的手，嘶哑地嗓音满是沧桑：“你来了！”


我回答：“是，跟博文一起。”


她悲凉地笑了：“他说过，如果这辈子找不回你，他不踏进林家半步。昨儿，顺子说他要回来了。我就知道，他终于找到你了。”


这些不着边际的言语是让我离开的前奏，我不想绕弯子：“林太太，我来不是想听这些，我见过跃东。”


她身子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摆摆。她的行为已经*了她。我扶她坐到了椅子上，开门见山：“林太太，跃东是我的孩子，对吗？我不是来责问你，也不是来抢走他，我是个母亲，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痴呆了般望着上桌的木鱼，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林太太，你可以保持沉默。只要我带着孩子去国外做医学检查，*会马上水落石出。如果博文知道跃东是我和他的孩子，你想博文他会怎么做？”


我说完话，准备离开，却被她死死抓住了衣角。


支开下人，她抬眼望着观音石像，手捻佛珠，默默念起了两句*：“丫头，我对不住你！”


听到这句话，我反问道：“所以你每天呆在这里为自己乞求宽恕吗？”


她又如十年前的叹息：“晋辰的母亲死得早，这丫头从小没享受过母爱，不懂得为人处事，他父亲怕将来的婆家待她不好，便很早跟我订了这门婚亲。她跟世文成婚的那天，为世文不理她闹了一个晚上。后来，食不下咽，日渐消瘦，瞧着我心里心痛，没办法，我就悄悄在世文的酒菜里放了迷药，让他们圆了房，她这才活了过来。知道自己怀了世文孩子的时候，她很开心，她说她不介意你跟世文的关系，你的孩子是世文的，也是她的。可她没你那么好的命，怀着世文的孩子，却被他赶回昌平。你也是女人，也应该能体谅到那种心境。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我这个老太婆没有一点儿回天乏术。他父亲病重的时候，她怕动了胎气，没敢去照看，可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相继接到父亲和哥哥身亡的消息，她当时昏倒在地，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如果不是跃东，我想她肯定是承受不了悲伤，疯疯傻傻地过一辈子。丫头，她是个苦命的人，生在富贵之家，其实什么都没有，父亲，哥哥，孩子。她每天都是守着这大院哄着跃东，等世文回来。跃东，是她唯一的寄托。”


我嘲弄自己猜到了言谈的开始：“林太太，你知道你口口声声的悲是谁造成的吗？不是博文和我，是你。你明知道博文的脾气，博文对张晋辰的感hj1_2/，你却导演了那场婚宴。其实嫁不嫁给博文，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我从来没有(4)_10/迫过他娶我，我只是想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我想博文也是，他只是想给自己爱的人一个家。这些年，我也明白了，我跟博文不合适，他始终不是我要嫁的人，只是那时我们太过年轻，很多不懂。你所做的，也只是增加了我们几个人难解的伤痛，增加了一幕幕悲剧。”


看着她的老态龙钟，我没了说下去的＊＊＊＊＊，对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大发感慨又能如何呢？


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扑通跪在我面前，hj1_2/不自己地祈求道：“是，是我一手造成的，但是，我求你不要带走跃东，他是我的命根子。”


来时的路上，我想我不应该心存善良，应该对此不闻不问，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我却默默地流泪笑着，不是为她，是为自己最见不得的一幕，我过不了心软的“牢门”。我不得不丢下最后一句：“跃东是你的孙子。”


请林家的管事帮我预定了一张立即返回江城的车票，他谨慎地问：“是你一个人吗？”


我掩饰不住嘲笑：“你以为我能带走谁呢？”


“你是我妈妈吗？”身后疑惑的童音让我微微一惊：“刚才你跟(3)_9/(3)_9/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是我妈妈，对吧！”


我回眸莞尔而笑，他十岁了，是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干净的面孔只有额头处放心的水痘痕迹……


我摇头否认：“不要跟爸爸说这件事，他脾气不好，会对(3)_9/(3)_9/生气，(3)_9/(3)_9/年纪大了，承受不住。阿姨要走了，谢谢你，叫了我一声，妈妈。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竭力跑到跟前，螳臂挡车，眼睛里是不妥协的神hj1_2/，声声叫嚷：“我不让你走。”


听到他那一声“妈妈”时，眼中的泪已经像肆无忌惮的泉水不止地向外涌，我一直心痛地吞咽着，可是见到他这副强留人的模样，我却再也抑制不住，我想去搂着他，可我怕忍不住对他说：“如果不让妈妈走，那跟妈妈离开，好不好？”我捂着嘴巴，我怕自己稍微克制不了，嗓子里悲恸的声音能惊醒整个园子。


“爸爸，快来啊！阿姨哭了。”


我慌乱地蒙住他的嘴，摇头示意他不要叫喊：“阿姨不能伤害妈妈，(3)_9/(3)_9/，还有爸爸。阿姨必需要走。”


我低头，狠下心与他擦身而过，他是我的孩子，他还活着，已经够了。


他与我相隔三尺之远，悄悄地送我到了前门。


管事不好意思说地说：“今儿回江城的车票已经售完了。”


我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巧合，听完他的话，跃东腾空高呼了声“万岁”，强拉起我的手，呼啸着去了东园。





夕阳别时伴晚唱(8)



房间的摆设和布置焕然一新，是我初来这园子时的模样。


博文未回来，他却缠着要吃我烧的饭菜，不经我同意，吩咐人准备食材，脑袋撒娇地顶着我的后腰，推我去了厨房。他也挽起了衣袖，动手帮忙，念念有词地讲述每味蔬菜的来历和典故。我则笑着补充它们的营养价值和在医学上的作用。


正说笑着，下人来了喊他去南园见夫人，他挥了挥手：“刚才已经见过了，这会儿正忙着呢！对了，晚上，我在东园吃饭，不要找我了。如果不满意，找我爸理论去。”小大人的调调，全是遗传博文的。


张晋辰一直没有显身。


博文回了东园，再也没有人前来游说和打扰，许是瞧着跃东在场，他没有问我林太太说了些什么，许是他有了自己的方式去打探暗查，知晓了内hj1_2/，他只是很平静地陪我们吃一餐团聚的晚宴。


今晚的月亮很清凉，我照例在晚宴后泡了红茶，端给喜欢靠在(5)_11/榻上悠闲看书的大人和小人，当第一杯递给博文时，跃东不顾一切地品了一口，摇头晃脑称赞道：“阿姨的茶真香！”气得博文火冒三丈地扬起了书要打他，我笑着劝说：“跃东，这第一杯茶向来是给尊敬的长辈，叫做长幼有序，怎么能跟爸爸抢茶喝呢？”他乖乖地拿过另一杯茶诚心举过头顶给博文赔理：“爸，我错了，你惩罚我吧！”博文没脾气地接了过去。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沉默地翻阅小说不去打扰博文的思绪，可是跃东的存在就像是三个没水喝的和尚喋喋不休地争论探讨起无聊的问题，他会纠缠着一个问题誓死不放：“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我对爸爸也很好。”博文眼睛离不开书面却接过话：“那是因为你喜欢我。”他听后开心地说：“那阿姨也是喜欢我的。”我笑着点头承认。他又接着问：“那阿姨你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爸爸多一点？”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博文倒是重复着我的话：“什么叫长幼有序，当然是喜欢我多一点！”他显然不相信博文的话，翘首期盼我的回答，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阿姨偶尔会讨厌爸爸恼恨爸爸，但是永远不会讨厌恼恨跃东。”他听罢跟博文提议说：“爸，我今晚想跟阿姨睡。”博文严词拒绝：“不准。”随后丢了书毫不留hj1_2/地拎着他的衣领去了偏房。我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待熄灯睡觉时，却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响，明知是他，我仍是小声问道：“博文吗？”


他回了声：“晚茹！”


没有多想，我起身开了门。


月光如水般清照着他的身影，他痴痴地站着，忽然横腰抱起我，我习惯hj1_6/地挽住了他的脖子，一阵惊呼被他的嘴堵在了心门之外，他脚带上房门，随后把我轻放在*，昏昏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月尾花香，妖媚的味道蛊惑我的眼睛，他很好看，即使隔了纸窗依然清晰地看得到五官，深邃的眼睛像是巍巍高山上的水潭，却映着火一般迷幻的颜色，我深陷其中被寒水冰冻又被烈火炙烤。他手指像冰凉的鱼儿滑过脸颊滑过颈项最后游离到衣衫，我忙逮住了那条不老实的鱼：“博文，不要。”


他凑近我耳边，暖暖地说：“晚茹，我想你。”


“我们不能这样。”


“我知道。”


这就是他知道的hj1_6/子，也是我永远无法抗拒的hj1_6/子。


无论有多恨他多讨厌他，无论怎样告诉自己，这是多么的不该，我却不由心境地放任自己，放任地吻他，放任地与他纠缠在一起，尽管知道这放任之后是心如刀割的代价，我却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想他，想了十年。


“晚茹，我要活着，我知道只有我能给你想要的幸福。不要离开我和跃东。”他紧紧把我搂在怀里，我给了他见不得光的后背，“嗯”了一声，擦掉了眼角的泪。


第二天，趁他熟睡，我留了字条，直接离开了昌平。


没有去江城，我回了家。


母亲瞧见是我，惊讶地问：“禹生和嘉嘉没一起来？”


我不想解释什么，进屋倒在*便呼呼大睡。她轻声关上了房门。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耳边被人触动，痒痒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母亲两手拨开我额前的刘海，笑着说：“我的女儿原来还是个长大不大的孩子，一有了心事，不知道找谁说，喜欢往家里躲。”


我哽咽着说：“谁让你是我妈妈呢？”


她应着说：“是，有妈妈在，什么都不怕。”


我始终没有说出心事，我对母亲说：“想在家安静地待两天。”


母亲担心地问：“是不是跟禹生吵架了？”


我摇头说：“不是。”


女儿晚上来了电话，那悲悲戚戚的哭声刺伤了我的心：“妈妈，你怎么一个人去了姥姥家？把我跟爸爸丢在江城。”


我哄骗她：“妈妈会很快回去。”


禹生接过话筒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说：“林博文的手术安排在后天。”


我说：“知道了。”


他便挂了。


院子外响起车鸣声，不大功夫，门环响了两下。我正欲起身，被母亲按了住，说她去。


“外婆。”


“妈。”


熟悉的声音惊得我无处躲藏。


母亲吓了大跳，以为是认错了人，疑惑地问：“你们找谁？”


不能由着他们乱来，我只好显出身段，见到门口两个喜笑颜开的家伙，心里堵塞之气瞬间hj1_4/然无存。


我不见的时候，这世上，只有他会寻我。无论在外人面前，我是怎样坚强的杨芝茹，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个需要他去爱的女人，而只有面对着我，他才会坦然自若地露出心底的那份真实，真实的林博文，会生气，会开怀，会深hj1_2/，会hj1_2/不自*。





夕阳别时伴晚唱(9)



无法跟母亲解释清楚多年前的故事，我坦白说：“嘉嘉其实是志远的女儿，志远去灾区采访报道时不幸遇难，小雯难产失命，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我。”我尴尬地指了指屋子里的博文说：“跃东是我跟他的孩子，跃东出生不过一个多月便被人抱走了，直到前两天，我们才找回他。”


博文一身习以为常的灰色中山装束，除了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华丽和考究，可那气质俊逸始终不像是泛泛之辈。母亲一眼瞧出端倪，问我：“是不是官场的人？”


我知道她不甚喜欢，却还是应道：“是。”


她担忧地问：“是不是有了家室？”


我似乎无言以对，笑着解释说：“他认识我之后不得已……”


她罢手不愿再听，去了客厅，与两人寒暄两句，转身问跃东：“晚饭吃过了吗？”乔跃东摇头期望，径直去了厨房。


不愿她一人左右忙碌，我跟上去说：“我带他们出去吃晚饭。”


她淡然地语气透着烦闷：“去陪陪他吧！看那样子，他是匆匆赶过来见你。怎么说，也是我外孙的父亲，我不会怠慢他。”


我黯然地退了出来，撞上博文探询的目光，安慰地对他木然一笑：“外面凉气重，进去吧！”


他面露难色，神色忧郁：“你母亲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你知道的，她不喜欢官场的人。”


他苦涩地接道：“况且我什么都没给你。”


我断然否认，笑着说：“你给了我跃东。”


母亲备好饭菜便去歇息了，博文毕恭毕敬目送她离开直到门外传来关门的声响才松了口气似地坐了下来，跃东嘲笑他：“原来爸爸也是只耗子。”


博文捏了捏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想挨揍了！”


跃东扬起下颚：“你敢在妈妈，外婆面前动手？”


气得博文抡起胳膊想抽他，我使了眼色，摸着跃东的头说：“跃东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说些孩子气的话惹爸爸不开心，爸爸平日很累。”


他乖顺地“嗯”了一声，靠在我的怀里说：“妈妈，你跟我们走吧！你不知道爸爸多凶，他打我，雨天罚我下跪，有你在，可以保护我。”


我犹豫地回答不来，博文瞧见后沉默地揽过我的肩，让我依靠着。


天未亮，他要启程去江城为手术准备，临走前递给我一串钥匙，说：“这是江城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留给你的东西。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会派人来接你和孩子，如果出了意外，什么都不要多想忘记我，就当往后的日子依然是要躲着我。”


我知道他宁愿我待在这里过着一无所知的生活，也不愿我守在手术室外担惊受怕地度过十多个小时。


母亲不知是否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昨晚的冷然换成了无可奈何，早餐桌上开始教导起我：“他怎么说都是有家室的人，没有离婚，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再说你跟着禹生好多年，旁人的眼里只有伦理和道德，见不得hj1_2/爱，你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他的仕途也不能因为婚姻有了污点，你仔细斟酌斟酌。”


我说：“我明白。”


手术的当天，我哪里也没去，抱着跃东守在电话旁，罗顺每隔十分钟给我一通电话，说他何时起了(5)_11/，何时进了手术室，现在的hj1_2/况如何。那心像是悬在了梁上，每听到一个好消息便下沉一份，听到不妙的声响，霎时又像被绳子勒住了脖子，呼吸不得。


跃东紧张地问：“爸爸会不会出事？”


我说：“不会，他从未失败过，这次也一样。”


母亲也担起了心，问：“还好吧？”


我笑着点头：“没有坏消息便是好消息。”


全家人守在客厅，整天没有吃饭，跃东困乏昏睡，母亲也坚守不住，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


午夜，来了电话，是禹生的，他喘息的声音很是疲惫，说：“手术成功，林博文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他的消息是最后那一锤定音，只要他说无碍，便真的是无碍。我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除了满口地谢谢，找不出任何一个词。


挂电话前，他问：“茹，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他的问话，我忽然像个冰封的石像，木木地回答：“明天回去。”


凌晨两点，罗顺开车前来接我，见到我时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忘记通知我，先生没事的消息。


我笑着说：“无碍，我已经知道了。”


大清早到了江城，我先去隔离病房，瞧他一切平稳安然无恙，便回了家。怕惊扰了女儿和禹生的休息，我悄然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


灰蒙蒙的气色照着客厅的静谧，待我换下拖鞋时，鞋架旁另一双红色高跟鞋赫然惊醒了我的沉睡，我脑子清醒地一塌糊涂，苏醒的嗅觉分明闻到了隐隐的梅花香，这香水味在熟悉不过，樊城时，我又重温了一遍，是梅子身上的味道。茶几上摆了瓶见底的红酒瓶，两只玻璃高脚杯。七零八乱的衣服洒了满地，有她的，有禹生的，一直沿袭到了敞开的卧室门口，隔着若隐若现的光明，黑沉沉的大*，我看了最令自己惊心动魄的一幕，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可我又只能无声地换过鞋子，无息地出了家门。


樊城时，她说过要来找禹生复查，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了，不仅来了，而且跟禹生发生了这种关系，在我们的家里堂而皇之地跟他躺在一张*，禹生明知道我是今天回来，他是意乱hj1_2/迷了，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我的心乱糟糟一片，趁着医院人少之际去了护士室翻找熟悉的名字，梅子是一周前住进江城医院的，那个时候，我天天照料博文，没时间关注病房的动态。她的主治医师是禹生，修复的也不是面容，是身体皮肤，多处烫伤瘀青，这伤痕显然是遭了虐待遗留的，有些是新伤有些有五六年的历史，看到这些刺目的数字，我紧皱的眉头粘在一起几乎舒展不开，梅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赵子胜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我迫切地想找一个清醒的地方可以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回了办公室，我先是泡了杯咖啡，又给新燕拨了电话，得知嘉嘉昨晚确实被禹生安置在她家，我彻底放了宽心。


梅子对禹生产生不一样的hj1_2/愫，我很能理解，当初的她先是跟乐志远纠缠不清，后来又利用赵子胜打击报复，再后来又是累及了晋良，现在她虽然成了赵子胜名正言顺的妻子，可那赵子胜怎还会如以前全心全意地待她，这些伤痕每一处都很隐蔽，即使夏天穿了长裙也能遮掩，丝毫不会影响她的公众形象，她被赵子胜折磨了六年，却是忍气吞声地过日子，她是放不下那一方富贵的。


禹生是个细心体贴的人，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又耿直率hj1_6/，医院里喜欢他的病人护士多得是了，只是我比较幸运，成为他钟hj1_2/的那个。我也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抵挡住梅子妖艳的笑和凄楚的泪，包括我自己，何况禹生是个男人，是我现在的男人。


去接女儿的时候，她哭哭啼啼地跑进我怀里，哽咽地说不出话：“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不要嘉嘉了。”


我抹掉嫩嫩滑滑脸颊上的泪痕：“乖，妈妈怎么会不要嘉嘉呢？”


她闹着要去找爸爸，我却带她去医院外吃了早餐，随后又领着她去看了看昏睡的博文，遇上跃东，听见有不认识的孩子叫我“妈妈”，她晕头转向地盯着我只眨眼睛，我蹲下身解释说：“嘉嘉不是一直想有个哥哥吗？妈妈找了个哥哥陪你玩，好不好？”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干涸的眼泪又汩汩地往外泄，呜呜地跑出了楼道，跑回了家。


梅子已经走了，客厅里她的味道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茶几上的红酒仍在，我会以为朦胧的早晨，我的所见所闻不过是一场错觉。女儿怏怏地回了卧房，倒在*蒙上了被子，我安慰了她两句，她终于探出了小脑袋问我：“妈妈，那个哥哥是伯伯家的吗？”


也许是跃东面向中有太多博文的影子被她窥视到了，我理顺了她零乱的头发说：“是伯伯的小孩。”


“他喊*妈，那他也是我们家的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那他为什么跟我一样喊*妈？”


我一时语塞回答不出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他跟你一样都是妈妈最宝贝的孩子最舍不得的孩子。”


女儿像小耗子一样钻进我的怀里，撒娇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不是他的。”


她八成是昨晚睡得不踏实，哭哭闹闹地折腾累了，倒在我怀里便呼呼地睡着了。


禹生被哭声吵醒了，穿了件睡衣松松垮垮地出来，看到我和女儿，怔怔地站在门口。


我安然一笑，说：“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他也笑了笑：“没有。”


我安置好女儿说：“你再躺会儿吧！我做好早餐叫醒你。”


他说：“好！”


言语上是答应了，却跟来厨房，靠在门框，静静地望着我，瞧我踮起脚尖伸手拿糖，他抢先一步递到了我手上，我抬眼道了谢，他忽然拦着我的腰扶着我的头，将我抵在橱柜上，狠狠吻了下去，迫切地失了平日的从容。我没有躲着，没道理推开，更没有理由拒绝，博文往后的一切是他给的，我这八年来的一切也是他给的，不管他今天做过什么。


樊城政府在手术后的第三天寄来了邀请函，请禹生过去搞科室建设，他回家征询我的意见，我微微一惊，说：“去樊城也好，那里的医疗设施有待完善。”


“那明天，我单独去樊城作调研，你和嘉嘉先留在江城。”


我又是一惊，却也没有反对：“好！”





夕阳别时伴晚唱(10)



这是唯一的一次，一连三天没有接到他的任何电话，我忐忑不安地拨了樊城医院的电话，他们说：“周医生根本没来樊城，因为樊城医院牙根没有邀请他。”


我心乱如麻地挂了线，去了他的卧房翻出了那封邀请函，确确实实是樊城医院的印章和信件。理不清混乱的头绪，心无时无刻不提在嗓子边缘，回旋不下。顺子？！博文虽然是度过了危险期，可我知道他不能经受太多的外界干扰，我现在只能求助顺子。罗顺信誓旦旦地说：“少(3)_9/(3)_9/，你放心，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的话像沉重的五指山活活压住我的心肺几乎令我窒息。


第二天，罗顺果然给我带来了震惊四海的消息。禹生没有去樊城，他去了蕙城，当然不是一个人，还有梅子，看着精确无误的摄影镜头，看着他们搂在一起熟视无睹地拥抱接吻，我愣愣地半天缓不过神，我想对自己说，这不是禹生，可我实在难以欺骗自己，那真的是他，他吻我的时候也是这种手势姿势。


照顾博文的这几天，好像又重回到十年前的平静，他火爆的脾气收敛得无影无踪，闲来无事喜欢跟孩子们争论不休。女儿因为这些日子跟着跃东耍闹，渐渐淡化了哀伤的小hj1_2/绪，又有博文在旁边有过之无不及地宠腻，心里嘴里也不再闹腾腾地吵嚷着想爸爸了，只是听到跃东喊我“妈妈”喊博文“爸爸”，眼泪汪汪地躲进我怀里，哭着问：“妈妈，我想爸爸了，他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博文准备抱她哄她两句，跃东却是小大人的语调，揉着她的头发：“我的妈妈是*妈，我的爸爸当然也是你爸爸。”


女儿手指放在嘴边，眨着不明白的眼睛，疑惑地看了我和博文一眼。


“没什么好怀疑的，以后你嫁给我，当我媳妇，不还是要跟我一起喊爸爸？你看新燕阿姨跟着那么丑的叔叔一起喊那么丑的大爷，爹。那也不是她亲爹啊！我爸爸可是比那大爷好看多了，你不吃亏。”


我跟博文听完他的论述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消失了一周，禹生终于还是回来了，疲惫不堪的神色，却是*明媚精神奕奕的眸子，他淡然地把行囊扔在客厅，没有一句解释的话，倒头回到*呼呼大睡了。我没有多问，照例做了晚餐，收拾他这几日脏乱的衣服。


“茹，这几天我忙坏了，先是去樊城医院检查了设施，又去了蕙城购买设备，因为一直在奔波，没有时间给你电话，害你担心了几天吧！”就着餐桌上迷离的光亮，他的话出奇的多。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工作忙！”


他忽地放下碗筷，两手支撑着低垂的额头，仿佛是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他微闭着眼睛，不敢抬眼，没力气抬眼，只是喘着沉重的呼吸。


沉默是伴着钟声的滴答度过的，不知时间流淌了多久，他发了话：“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天跟谁一起去的蕙城？”


我知道他是跟梅子，可我装起了懵懂：“去蕙城购买设备，当然是樊城医院的医生了。”


“不是，是莹梅，是你曾经的密友，白莹梅。”


我料想不到他会讲出实话：“我知道，她现在是市长夫人，也算是公众人物，支持市政府的建设，也无可厚非。”


“不是，我跟她不是去买设备，是度假，是游玩，她知道我在江城医院，所以来找我。”


我又是一怔，虽然禹生是绕着弯子，可那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禹生，你当年救了她，她寻你报恩是正常的，我很了解她的hj1_6/子，她记得你的好。”


他听了我的话彻底趴在了桌子上：“她来医院找我复查时，对我说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她丈夫只要喝醉了酒便重提旧事，打她，折磨她。她身上有很多消失不掉的疤痕。我看过，有好几处伤是六年前的。”


我终于被他(4)_10/得连连败退，沉默无言。


“前些天，她来江城找我疗伤。我对不起你，我跟她*，不止一次，就在我们家。我不爱她，我同hj1_2/她，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跟她去了蕙城，我不想去蕙城的，可我实在无法忍受想跟她在*翻云覆雨的折磨。茹，我想我真的是爱上她了，我对不起你。”


他的直言比窗子外凌厉的寒风更加肆无忌惮，此刻，我能说些什么呢？也许碍着女儿的面，他坚决不同意分手，也许碍于他心中还牵挂着我，他坚决不同意我离开，我没有责怪，没有安慰，我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抽时间，我去了一趟江城银行，看了博文留给我的东西。


放在柜子里最上面的是精致狭长的锦盒，瞧见里面装裱的卷轴，我顿时明白了，那是我的画像，里面有他书写的八个字。下面是大红的绒布册子，是一纸婚姻文书，“林博文与杨芝茹永结同心，愿悲喜相随，偕老今生。”签署的时间是他去前线的当日……我不敢再翻看下去。


这世上只要他对我的爱是永恒不变的，其它的，已不再重要。


禹生离开家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他是找借口去樊城，后来鉴于我的习惯，不再多言不再解释。而我的日子也像流水一样淌着，安安静静地陪博文，陪跃东，陪嘉嘉。在不明实hj1_2/的人的眼里，我们几乎成为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可就在我们准备为博文病愈出院庆祝的时候，收到了禹生车祸身亡的消息，接到电话的一刻，我傻傻地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又重复问了一遍：“你确认是周禹生吗？周是周围的周，禹是大禹治水的禹．．．．．．”


“生是生生死死的生，的确是他，我们也是通过相关人士联系到你的。跟他一起出事的，还有一个女人，叫白莹梅．．．．．．”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没有半分准备，淋漓地掉了下来，那个陪伴了我十年，守候了我八年，一门心思想娶我的男人就这样走了，在默默爱了我八年之后，又突然跟我说爱上了别人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他经历了大风大浪没有光荣地牺牲在地震海啸前，确是樊城一个不起眼的边远小道．．．．．．


收拾禹生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书桌里他留给给我一封信。


是他坦言出轨后写的。


他说：“茹，其实我早该告诉你，林博文的病没有什么大碍，对于我来说，这种手术轻而易举便能治愈的。可我渐渐受不了内心的一种抗争：你口中的忘记他，能忘记几分？你有心中的爱我，爱了几分？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在意过我？我期望是有的，我希望你是真的可以把他忘记。你去了昌平，可你又转道樊城，我知道你矛盾了。你回来时，我故意布了跟白莹梅暧昧的(5)_11/戏，我等待你对我发脾气，对我臭骂，对我拳打脚踢，可是什么都没有。我不死心，又跟着她去了蕙城。我知道如果你找不到我，不会贸贸然闹得天下尽知，你会找最信任的人帮忙，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你信任呢？你找了谁，我知道，他，你会找他帮你，这世上你最相信的人是他，永远都是他。我跟你坦白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你平静得像是一池没有皱浪的江水。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的心里从未真正有过我。其实，我骗了你，我跟白莹梅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我必须装出跟她有关系，只有这样，你才会坦然地面对我，面对自己，面对林博文，你才不会觉得亏欠了我什么。茹，我爱你，原谅我，自私地想跟你做夫妻，原谅我没有名正言顺地放你回他身边，我舍不得唯一仅存的跟你关系，我们曾经的家。祝你跟林博文共老白头。”


若是说他的出轨他的车祸给了我地动山摇的震撼，那这封不是遗书的遗书给我的是撕心裂肺心如刀割的痛不欲生。


我高烧不止，一病不起。


葬礼是医院帮忙办理的，博文也帮忙处了不少力。


他紧张地守着在病(5)_11/前，一刻不离地守着我。


像十年前，从烟峰山离开，他牵着我的手说：“从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只想你每时每刻都平安无事，最好所有的灾难所有的逆境让我一个人去背负去承受，我不怕伤痕累累，也不怕逆境死亡，我最怕你像宛莹一样离开我，我输得起宛莹，可我输不起你。”而我望着他回答：“我会安安静静地等你接我回嘉渝镇，三个月也好，一年也好，我知道有一天，你会踏破茫茫夜色，踏破万籁寂静，轰轰烈烈难以平复的心hj1_2/前来迎我。”


他来接我了。


我已经让他等了十年，我也等了他十年。难道我要让他让自己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吗？


岁暮天寒的季节，博文带着我和两个孩子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嘉渝镇。没有街市的繁华，没有人烟的阜盛，依然那般宁静致远，是古老的青石街，是潺潺溪水的玉清何，还有月光普照的柳月桥。镜花园林虽改了名字，可雕梁画栋，厢庑游廊，陈旧如前，正如博文所说，全是照我的爱好布置，他们每个人都在等我回家。


我的房间一尘不染，柜子里的衣服安然无恙地摆挂着，撕烂的也好，新置的也罢，一件不少，望着窗子外嬉戏玩闹的孩子，我习惯hj1_6/地枕靠着黄色撒花窗帘，幸福悠然而生。


“笑什么？”他悄声地走进来，拥着我。


我轻轻一笑：“博文，我觉得这十年就像是一场梦，我经常在梦里想，如果有一天，我在茫茫人海里再次遇到你，跟你回嘉渝镇，会是什么样子，原来跟我梦里是一样的，我觉得自己好幸福，这平淡的幸福只有你一个人能给。”


他搂着我，紧紧地。


天地间飘起了雪，如离开昌平的那夜，错过了我和他的婚宴，错过便是十年。这场雪也迟来了十年。










后记：梦里不知身是客（1）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奇早，寒霜将至，天便下了雪，没有嘉渝镇的青翠绿荫，江城光秃秃的枝丫上空停着白，粉白粉白的雪珠子裹在茸茸雪絮间，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柔箬裹了条嫣红羊毛披肩，艳绝尘寰，婀娜多姿，藏于布帘，斜望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笑言道：“今儿，妈妈又赚了不少。”


“你嫉妒了？”温*衣冠不整的人嘴里叼着香烟，吐纳圆晕，那淡淡的烟雾像hj1_1/霏之气盘旋不去。


她粲然一笑，扭着柳絮腰肢，抽掉他嘴边的烟，盈盈拜倒在他的怀里。她肤色极白，瓜子脸上长着一双丹凤眼，一只弯弯嘴角的小翘嘴凑到他唇边，两片芳香唇瓣顿时与他粘缠在一起，藕断丝连般牵扯不断。摧了一下他的肩膀，她嗔道：“你真坏，明知道人家的心思，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伤人家的心。”


他扯掉嫣红，露出皙白香滑的肩膀，贪婪地*着这一方*，穆地，狠狠咬了下去，留下了迷醉的青痕。她一阵疼痛的申吟后紧紧攀住了他的脖子。他撇开搔痒的发丝，贴着她的柔嫩，如痴如醉地唤她：“柔箬！”


她似水柔hj1_2/的吴侬软语：“良，我是你的，再也不会给其他任何一个男人。”


“林博文呢？”


“嗯？”以前常是听客人提及这个名字，却从未见他来过这园子，未想到他竟会有此一问，她微微一怔。


他长舒了hj1_3/闷之气，推开她，起身系好细长的睡衣带子。


每次提及这个名字，总让人抑郁不快，他这个在全国报纸上已经死掉的人，每日躲在后街柳巷，躲着林博文的爪牙耳目，诚惶诚恐地过日子。


她环抱住他的腰，依靠着他结实的背，说道：“良，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死，我都不怕。”


他转身抬起她的下颚，那眸子波光粼粼地hj1_4/着，仿佛瞬间会暴雨梨花，一泻而下。他嘴角边微微皱起：“傻丫头！”


她喜欢听他如此称呼自己，似乎一霎那，她不再是烟柳巷的姑娘，是故意停留此地等待遇上他的女人，她躲进他的怀里咯咯地笑了。


敲门声惊扰了温柔香气。


“少爷。”


是秦安，张晋良拍了拍她的腰身，她识趣地hj1_5/上严实的风衣，躲在屏风后的梳妆台前认真装扮起来。


秦安抖了抖脚上的雪珠子，脱了外面暗藏冰凌的外hj1_5/，挂在衣勾上，掏出一沓报纸和信件递于少爷手上：“小姐的病已无大碍，这是林家太太给的支票，说欠咱们张家的，若是不够，改日再回林家索取。”


“打听到她的去处了吗？”


秦安面露难色：“起初是在协和医院待了半个月，随后跟着红十字会走了西北，具体的地方，没有定论。”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林博文的动向呢？”


“已经在回师的路上了，看那方向似乎是直奔江城。”


他眉毛轻轻一挑，林博文八成是知道了她的消息，才脱离了军队，独自赶回江城，可惜，已经人去楼空，他的梦也如的自己的一般，支离破碎了。


他拆开信封，看到巨额的数字，吩咐秦安兑取后，三分之一分给旧时张家的下人，三分之一存到秦安的户头，再有三分之一换成现钱和金条。


秦安应了一声离开。


柔箬从屏风后显出身段，见他翘起二郎腿，翻看报纸，亦拾起一张，阅读浏览。


报纸上有一份急需演员的启示，每每在时装店铺看到大荧幕上的名角，她总是羡慕不已，当然那不应该是她该享有的生活，她只是从小被卖身青楼的女子，过着卖笑的日子，若不是遇到他，她现在仍被老鸨强行拽着头发押到前堂等待男人的挑选，或者被拳打脚踢关进黑暗饿起肚子。说实话，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见惯了世间的丑陋嘴脸，他的*倜傥和冷然傲世让她没了反抗。今年，她只有十九岁，却懂得别人口中的“hj1_2/陷”二字。


“看什么，这么着迷？”他抽出报纸，看到启示，识破了她的心思：“想去试试？”


她羞赧地低了头，“我怕自己不行”


“我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行呢？”


她喜欢听这一句，可她只是个青楼女子……


他理好她衣领处的结带：“秦安已经在外置了房子，晚上咱们搬过去，老鸨那边，我打点好了，一会儿，跟姐妹们告个别吧！”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别人都说，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薄hj1_2/薄hj1_6/之人，有谁会对一个飘零女子动半分真hj1_2/，打从进入这柳巷，逃不出这柳巷，她已认了命，只巴望着他能停留于此多一年，多一天，哪怕是多一秒，至少她能被他拥有着，若是他不在了，她想象不出自己是何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喃喃地唤他的名字，死了，也只会唤他的名字。


没有行李，他说这些衣装首饰过于浓艳不符合她的气质，他早为她新置办了一些。


踏着积雪，她挽着他的胳膊，高昂地走出了烟柳巷，身后是姐妹们羡慕的欢送，她没有回头，自此，她再不是出入烟花的柔箬，她是他身边高贵的女人，她应该显出能配衬他的优雅气质。


院子坐落在清雅之地，典型的外国风格建筑群落，如诗如画般的花园别墅，秦安开了铁门，她按耐不住惊喜跑了进去，遥望着天空，旋转飞舞，简直是梦想中的公主殿堂。


客厅里是高档的丝绒沙发，黄金色电话摆档其中，未来得及多打量，他说，先去二楼洗澡，换身衣裳，我们出去吃晚餐。她“嗯”了一声，两步跨上楼道，忽地想起他的悠然来，不由放慢了步子，点起脚尖，文雅地缓步姗姗而行。


衣柜里全是素雅的长裙和旗袍，梳妆台上除了玉镯和妆扮的粉黛再无其他，这就是他为她购置的首饰？


沐浴后，她挑了件粉色蕾丝长裙，挽起头发，瞧着台上的红妆，涂抹少许，又贴了hj1_7/红，在长镜前影影一旋，镜中人似乎欠缺了什么，对，是璀璨的发饰，是琳琅的耳环，可是锦盒里空无一物。她不得不去了妆容，放下如瀑的青丝，随意挽了马尾，挑了件青色高腰长裙，hj1_5/在身上下了楼。


她亭亭玉立，翩然而至。他失了神地呆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倩影，如火般燎然了一片，心脏渴求般搐动，血液滚滚般翻腾，烫伤了他的脸他的手。他轻柔地抚着她脸颊的弧线，笑了：“你好美。”


他从未在她面前笑过，这是第一次。


他也从未称赞过她漂亮，他清醒的时刻是像早上那般*她，沉醉的时刻，是对她说三个字，我爱你。


原来，他喜欢她这样的装束，喜欢她沐浴后干净的样子。


“良。”


他要求她：“叫我晋良。”


“晋良，晋良。”


她音色婉转，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他衣领处，解开西装的扣子，坐到他怀里，颔首微笑地去扯开他的领带他的衬衣。她原以为他对她的迷恋已到了绝境，原来不是，现在的她才是他最迷恋的柔箬，他没了理智，没了冷淡，没了风度，他完全是一个受她牵引的男人，疯狂地吻她，吻得她窒息了一般。


“你爱过谁？”


“只有你，活了三十年，我才知道，原来，我只爱过你。”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解开裙带，露出香肩，任由他亲吻着。





梦里不知身是客(2)



电影公司的面试，是他陪她去的。


见到眼前飘过的一张张惊艳面容，她似乎底气不足，委婉推迟说要回去。他坦然自若地点了香烟，下巴示意墙壁上明星的玉照：“你将来比她红”。她不明其意，只好跟着他的步伐，找了导演。未说明来意，他直接以投资人的身份同导演谈起了电影拍摄，导演闻“钱”悦耳，忙吩咐助手端茶递水。


故事必须按照他的思路续写，电影的女主角必须是张柔箬小姐。


她微微一愣，他给了她张姓？!常听人说，古代的女子嫁与丈夫便从了夫家的姓氏。想起楼下时，他的那句“你将来比她红”，她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他不忍心她从无名配角做起，他会直接为她铺好星光大道的梦，他打算娶她。


导演佯装扶起眼睛，打量起面前的女子，身段娇娆，柳眉杏眼，确有闭月羞花之姿，她眼波灵动，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股(2)_8/软，依在来客身上俨然是条缠绕的青蛇，媚得让人生酥。


“可以，可以。”


“明日，我会派人将故事大纲送来，麻烦导演请一流编剧编辑妥当后知会一声，钱不是问题，主要是文字够犀利。这片子前期的宣传必须到位，我要求江城的大街小巷必须张贴张柔箬小姐的剧照。”


看来这位先生是准备花巨资讨好这位小姐，只是电影的主角除了姿色外，演技和名声是相当主要的元素，导演面露难色说道：“只怕这片子拍摄出来，响应者无几。”


“这片子赚不赚钱不是重点。”他掏出衣袋内的支票，随意画了个数字，递给导演，导演顿时眉开眼笑：“这些是前期的预备资金，我会派人跟进后续工作，另外我希望，这片子两个月内能够在江城上映。”


导演点头哈腰，信誓旦旦言道：“没问题。”来客走后，他拿出支票放在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一万元如此轻易地到手了，只是战乱年代，在江城还会有如此阔绰的人？“秦安”，不是富家子弟，不是社会名士，也不像是乡间冒出来的土地主，难道是归国富商？


原来张家的丫环听闻少爷并未出事的消息，纷纷找了秦安请求继续回少爷身边服侍，毕竟她们多半都是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的孤儿，秦安找了张晋良，说：“两三个hj1_7/宫的丫头想回到少爷身边。”他没有拒绝，答应了下来。


丫头见到少爷身边的女人是赫然一惊，那面容曾经相识，若是眉毛稍微粗一笔，若是那鼻梁再微微上挺，若是那嘴角自信地露出淡雅……在hj1_7/宫伺候过的人屈指可数，何况是个女子，当初惹少爷疼怜惹少爷相思成疾的杨小姐分明是面前这位女子的模样，可她似乎又少了杨小姐的从容和骨子里流露的无畏睿智，增了几分妖媚。


张晋良指派了机灵的hj1_7/瑕照顾柔箬的起居。


“hj1_7/瑕姐姐，我叫柔箬。”柔箬心花怒放，友好地挽起hj1_7/瑕的手，她明白，这个hj1_7/瑕是跟了他多年的丫环，一定知道他的喜好了解他的脾气，只要照着hj1_7/瑕的话去做，断然不会有错。


hj1_7/瑕不好意思地推辞开来：“叫我hj1_7/瑕好了，我只是个下人。”


她不屑地挥挥手：“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我们都是服侍他的女人。”


hj1_7/瑕听完，内心又是一惊，与杨小姐相比，她的确是很大的不一样，杨小姐是让人又怜又敬又畏，她虽是亲切，却有些让人不知所措。


影片暂时定名为《乱世恶霸》，讲述的是一个富家纨绔子弟因为懦弱让未过门的媳妇成为马贼*的玩物，后来他向朋友家借兵绞了马贼却让那媳妇丧了命，过往的几年，他上了战场，饮血成hj1_6/，杀人如麻，渐渐膨胀的权利欲让他想尽一切办法谋取朋友的手中的兵权，掩盖当初的懦弱，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女人为饵，*朋友入局，不惜娶了朋友的妹妹，迷惑朋友的眼睛，他终于成功了，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却部署陷害朋友入狱，又假意安排朋友逃走，伺机炸死，可怜朋友几十岁的父亲听闻消息后，气绝身亡，只剩下被他冷落的妹妹深藏他的后宫。


张晋良看过剧本扔给了柔箬，说她将饰演两个角色，一个是未过门的媳妇，一个是*朋友的女人。


她担忧地说：“晋良，我没演过戏，第一次演两个角色，我怕应付不来。”


他捋过垂下的发丝，轻轻一吹，风拂过她的睫毛，她眸含秋水的眼睑一眨一眨：“我教你。”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细滑的腰上，瘫靠在他宽厚的肩膀，感激地唤了声：“晋良。”


那一声像极了某个晨后，他懒洋洋地享受着她准备的玳玳花茶，香味四溢，如同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般，她从不会忽略他任何一个眼神动作和喜好，她却隐藏起来装着糊涂，到底林博文有什么值得她为之牺牲，她宁愿不要孩子，宁愿用自己来要挟他，也不愿跟随他离开……


望了一眼怀中人，他不甘地横抱起玲珑的身子，踏步上了楼。


hj1_7/瑕是个伶俐的丫头，先挑出柔箬当日的衣装，然后配衬地梳理了简装的发髻，故意留两束头发吊在hj1_3/前，又瞄粗了她的眉线，在鼻梁处使了粉。当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时，hj1_7/瑕提醒她，那嘴角不能过高，亦不能太低，她努力变换出hj1_7/瑕满意的表hj1_2/，才随她下楼吃饭。


他翻看报纸的眼睛偶然一瞥，视线定格在她的妆容上，那眼眶像是刻在脸上的画镜，倒映出他的痴呆和惊讶。


背诵剧本台词时，他要求甚是严格，她几乎刚出口说话，便被他否认了，最后他不想指责她的错误，丢下她去了书房。


“晋良，我惹你生气了。”她低头跪在他身旁，音色凄楚。


他面容平静冷寒：“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怏怏退了出去，回眸时，他正遥望着窗外的白雪，嘴边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不得不找了hj1_7/瑕配戏，hj1_7/瑕说，她哪里明白演戏啊！又熬不住她的苦苦纠缠，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听着这台词剧本，hj1_7/瑕起初是一头雾水，可讲到若干个章节，hj1_7/瑕渐渐懂了，剧中的女主角应该是什么样子才符合少爷的口味。她开始耐心地纠正柔箬的错误，优雅的举止，不迫的言谈，再细小到每一个眼神。


他下楼的时候，见到客厅中的她一笑一颦中的娉婷，一言一动中的柔美，恍若隔世般冲到楼底，当她嘴角向后敛伸，笑晕跃然纸上时，他不能自己，轻柔搂她入怀，是思念中的兰花香气，内心顿时刀绞裂痛。





梦里不知身是客(3)



江城的大街小巷贴柔箬的剧照，她一袭深紫旗袍，素雅矜持装扮，依着蝴蝶栏窗，翘首眺望窗外，那顾盼流连的眼神又露出了勾人魂魄的媚态。


那宣传海报完全是照着张晋良的要求制作出来的，抑郁的蓝色背景衬着红色的四个字《乱世佳人》，编剧鉴于原来的构思过于政治色彩，建议从女主角入手，更能突出男主角的强取豪夺和野蛮残忍，此片有利于发行和推广。


他默认了，当然也成功了。


林博文抵达江城境内，已经眼神飘忽不定地随着画像进入了异世，那分明是梦魇中的她，却陡然换作了他人的名字，张柔箬。


车横冲直撞颠簸进了帅府，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客厅，惊天动地地大声唤她，空hj1_4/的房子空留下他的回音，屋子里每一扇门被他大开迎宾，不放过任何紧闭的柜门和隔间，他似乎硬生生地想从无色无味的空气中掏出她的身影来，最后他疲惫地依在龙椅上，晃动起书桌上猛虎镇纸，他俨然就是那只猛虎，镇得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却永远镇不住她。突地，他怒发冲冠，举起镇纸砸向玻璃窗户，只闻得破裂的声响如同他全部的爱和梦，残缺不全，惨不忍睹。


“少爷，常妈对不住你。”常妈小心谨慎端来茶水，又递上少(3)_9/(3)_9/唯一的留言：“少(3)_9/(3)_9/她揣着心思，看那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hj1_2/，像是早有了准备，她要走，常妈无能为力，你责骂常妈，处罚常妈，常妈都认了。”


若是不顾千百将士的hj1_6/命，大可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博文……


若是费尽心机地全国寻找，那也大可不必……


黑夜渐渐湮没了她的轮廓，大股的冬风从残窗中钻了进来，像是被碎裂的玻璃划破了般，带着凸凹的棱角带着血腥的咆哮，直直地割在他刚毅的脸上，渗进了皮肤，一点点吞噬着他的体温，那五官逐渐冻结逐渐冰封，她走了，带着他的孩子走了，再也不会回来，那仿佛一击重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那五官一块块脱落下来，他瞬间变得面目全非，却连点滴的血都滴落不下，抬起无力的手挥动了两下，他整个身子瘫倒在书桌上，死寂般晕了过去。


罗顺大惊，忙吩咐常妈去请大夫，他忽地醒了，紧捏住罗顺的手按在自己面前，气喘吁吁，下令道：“即使掀了全国每寸土地，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我要亲手杀了她。”


罗顺知道他是口是心非，躬身应道：“少爷，我会找回少(3)_9/(3)_9/的。”


他听后大笑，那笑声似鬼魅在黑暗中乱窜，吸收了hj1_1/凉之气，又回传进他的耳朵，肆无忌惮地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勾出了她的呓语“相对无言，相见唯恨”，那是毒死他的药，他竭尽全力咳了出来，那药带着浓烈的腥味，殷红地显出了一大片。


医生检查后说他是气火攻心，只要少动些怒气，修养些时日，便会痊愈。


他乏力地躺在与她共眠的*，那丝织被子里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那鸳鸯戏水的枕头上似乎还沾着她的泪痕，那白色的轻纱帐幔无时无刻不倒映出她的身影，她这是在惩罚他。


影片开拍不过三五日，柔箬的勤加苦练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片子寻的大多是三流演员配戏，对于女主角的来头，大家并未深究，只觉她应该是常于深闺的小姐，闲来无聊，领着丫环出来见见世面，收工后便乘着接她的轿车回了家中。


这一日，开拍现场，有人竟捧了大束蓝玫瑰送到柔箬面前，她吃惊地问来人：“是送我的吗？我叫张柔箬。”


送花之人恭敬地点了头：“客人指名说是送给《乱世佳人》剧组的张柔箬小姐。”


是送给她的，她顿时喜颜悦色，说不出话来。


剧组的人纷纷露出羡慕的目光，但就这玫瑰的花枝来讲，九十九朵，寓意着长长久久，再谈及花的色泽，蓝色，这在全国只有江城的一缕红花店独有，据说是从国外空运至此，一月只买一次。谁愿意花那么大手笔送人？看来，导演口中的富家人想讨好她，确实不假。


她倒是不懂这些，只觉得有人送花，送别人口中如此贵重的礼物，那种心境像是飘浮到了九天之外，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她不是被人打骂折磨的青楼丫头，她是电影中的明星，她也可以像明星一样闪烁耀目。


当hj1_7/瑕抱着玫瑰出现在客厅时，张晋良随口问了一句：“有人送花。”


那随便的口气似乎冷淡中流露出不悦，她怎么忘记了，她是他的，不能接受别人的馈赠，忙慌乱地对hj1_7/瑕说：“把它扔了！”可眼睁睁瞧着那蓝色消失在门帘，又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觉内心一阵阵不舍地疼痛。


他翻读报纸，沉浸其中，未拿正眼看她。她唯唯诺诺地坐到他身边，纤长的手指妖娆地穿过睡衣，如游蛇般摸索到他冰凉的身子：“晋良，下次，我不会了。”


他揽过她柔媚的肩：“傻丫头！”


他来烟柳巷之前，客人言谈中不断出现过他的名字，夸他玉树临风，品貌不凡，感慨他英年早逝，命运多桀，却不想有一天他真出现在她面前，从一大堆丰盈窈窕的姐妹中，毫不犹豫地挑出了她，当天晚上，他痴痴迷迷地重复着“你是我的，我永远不会放开你”，她本是悬着心地害怕，可听了那一句，她变成了他卑躬屈膝的奴婢。


可这送花之人第二天又送来了九十九朵粉红玫瑰，她面露难色，婉言拒绝，说自己已经收过了，这些还是送其他人。


送花之人笑着说：“客人指明说必须送到张小姐手上。”


她只好应承说：“那这花儿，你还是拿回去卖，就当是送我了。”


送花之人又是不依：“那客人是我们不敢得罪的主儿，如果他知道了，定会打断小子们的腿。”


她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她始终比别人后进了些，若是一般的人接到鲜花，先是看哪位人士赠送的，她却是捧着鲜花暗喜，现在，外人提及，她才意识到，应该问问此人姓甚名谁：“那个客人是谁啊？”


送花之人拨浪鼓似的摇头：“他不愿透露姓名。”


“他好看吗？”她习惯hj1_6/问道，巷子里的姑娘们都愿意接待那些潇洒俊逸的角色，遇上又老又丑的角，只能干认倒霉。


送花之人愣了愣，随之点头道：“是我见过最最仪表不凡的人了，不止是好看。”


“嗯？”难道这世上还有和晋良相差无几的人？她收下花道了谢。


一连二十多天，那送花之人定时出现在拍摄场地，捧着不同种类的玫瑰，递到她的手上，她暗暗发誓，若是明日还能收到玫瑰，她便随他去店子，守株待兔地候在那里，瞧瞧那人到底是何面目。可是第二天，她穿上漂亮的丝纱裙，准备妥当时，送花之人竟然未来。第三天，第四天，她心hj1_2/烦躁急了，记不住背诵熟悉的台词，无精打采地揪起瓶子里枯萎的玫瑰，她仿佛是种了花毒，萎靡不振地等待着什么。回了家，她又必须装出一幅笑脸迎合着他，她的些许不悦能影响他的食欲心hj1_2/。





梦里不知身是客(4)



晋良这段时日早出晚归甚少在家，深夜，烂醉如泥地被秦安搀着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见了她，嘴角罕见的微笑比起常日多了数倍，虽说是醉酒，揽着她腰的手却是强悍无比。


“晋良，你醉了，我去拿热毛巾来。”


他敞开宽大的hj1_3/襟，仰面长笑：“我知道你是假意讨好我，根本不是爱我。”


她不理解什么是爱，她只是莫名地担心他，他不再的时刻，会如坐针毯坐寝食难安地牵肠挂肚。她亦不懂如何去表达，她只明白，在这寒夜里脱了衣服，不惹尘事，彻彻底底地服侍他，像家畜般哀求：“我是你驯养的。”


雪消停了四五日，又继续飘落下来。


她早先出门时身上只有一件配戏的旗袍，外hj1_5/了米色的呢子大衣，hj1_7/瑕被晋良指派着办事，未随她来拍摄现场，而秦安也是提前打过招呼，下午不会接她回去，她只能在这天寒地冻里一个人蹒跚回家。


剧组的人瞧了她在外等车，忙要送她一程，是个花心的三流演员，私下里常爱吹嘘显摆，与常去烟柳巷没钱的阔少简直如出一辙。


她拒绝道：“有人接我，你先走吧！”


三流演员识破了她的谎话：“今儿，hj1_7/瑕没来，你不是说司机也不会来了吗？”


“噢，他……”


她吞吞吐吐找不到借口时，一辆气派的轿车翩然而至，停靠在她的面前，前排司机捧出九十九朵红色玫瑰，她微微一惊，仿佛又嗅到了各色玫瑰的香气。剧组的人小声非议过，为何那人送来的玫瑰没有红色，她不解，他们说，红色代表爱慕。现在这姗姗而来的红色瞬间让她*hj1_4/漾，忍不住探身看了后排之人，他隐藏于黑帘之后，那高扬的下颚格外突出，带着一股子英气搅得她蠢蠢欲动。


司机恭敬地开了后车门，她优雅地对三流演员挥手道别上了车。


车内是柠檬的清香，他的坐姿高傲优雅又气宇轩昂，身上的大衣是上好的羊毛料子，她假意嗅着玫瑰，等待着他的问话。


空气却是沉默的。


她似乎等不及了，想问问他是谁？想知道他为何送她玫瑰，想告诉他，她已经有了男人，跟他是不可能的。可撩起眼帘看到镜子中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惊讶地怯步了，那眼神正冷冽地打量她，好像一不留神已被他偷窥的精光。


“你好，我叫张柔箬。”她低下了头，喏喏地说。


“我知道。”他声音温柔中显出的不是自信，是失落。


她找不出话来：“下次不要送我玫瑰了……”


他淡淡地问：“你不喜欢？”


她抬起下颚，撞上他真实的眼神，心忽地怦怦直跳，他真的不止是好看，也不止是送花人口中的仪表不凡，她只是感到完全被他的气息*，压住了她的身子，压住了她的呼吸，她紧张得浑身燃烧起来：“不是，是太多了”


他忽地笑了，嘴角边淡雅的弧线没有半分嘲笑和轻佻，他尊重她：“那你喜欢什么？”


以为他会客hj1_5/地像其他凡俗之人说两句，“为了你，这些是小意思”，不想他只是反问自己喜欢什么，他是再告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会毫不吝啬地送她吗？


路过人烟罕迹的珠宝店，她惊鸿一瞥，顿时被璀璨的黄金色迷住了，他朗声下令“停车”，司机唯唯诺诺开了车门，她又是讶异地凝望着他，他说：“送你一条链子吧！”


不是金黄，是银白的色泽，月亮星星吊坠，每一颗星星上又镶嵌了亮晶晶的白钻，很是夺目。


小姐夸他：“这是镇店之宝，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设计，价值不菲，先生真有眼光。”


他一言不发，司机老实地掏出支票，开了单子，数字后面的几个圈圈顿时耀花了她的眼。


没有借此机会对她大献殷勤，没有索要电话号码，更没有言明替她戴上链子对她动手动脚，他仅仅是递到她芊芊玉手里，说：“很晚了，该送她回家。”


他亦没给她离别的吻，在府邸不远处停了车，悄然离去。


她怔住了，把那首饰盒子藏进了外衣口袋，缓缓按了门铃，寂静的客厅寻不到晋良的影子。丫头说：“少爷有事外出。”她“噢”了一声，全然没有胃口，上楼沐浴时撒了hj1_7/瑕准备的薰衣草香料。hj1_7/瑕说：“他喜欢这个味道。”是啊！因为他喜欢而不是她喜欢。


他又是醉得不省人事，她为他宽衣解带，松他衣领的扣子时，被他轻柔地止了住，醉醺醺地口气说：“你好香。”


他最近更是迷恋她，总是说些让她hj1_2/不自已的话，她扯掉宽大的睡衣，露出如凝脂的肩膀，昏昏的灯光下，玉光莹照，他似乎没了醉态，揽她入怀，缠绵地给她想要的慰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恍然间出现了另一人的面孔，她吓得不知所措，竭力推开他，他却是越拥越紧，直到她一点点被吞噬软化。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依旧是在拍摄之地的门口接她。


依旧如君子般待她。


依旧是客气地送她回家。


他不过问她是何出生，家里有何人，他不关心她是不是真正的演员，又是谁的女人，他只是来接她，只是来看她，送她在乎的东西，别无其它。


瞧他今儿沉默寡言，她试图找话：“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责怪她的唐突，他简短地回答：“有。”


他的直白让她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她强装起笑颜：“一定很漂亮吧！”


他痴迷的神色如同晋良平日那般：“她像株兰花，幽而不俗，淡而文雅。”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一个喜欢的女人，她已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原来不是：“你来找我，她不生气吗？”


“她生气，可是她走了。”


那感慨的语气道不尽的惆怅，她有些嫉妒了：“你肯定很想她。”


他转过眼眸怔怔地凝望着她，她被那深hj1_2/的眸子牵引着不能自已，他柔滑地挽起她额前的发丝，那动作不含半分猥琐轻佻，冰凉的手指沿着优美的弧线从两鬓落至下颚，良久，他嘴角翘了翘，松了手。


即是一样的面容，却不是她。


回了帅府的书房已是深夜，白瓷壁砖上只留有她的画像，端庄优雅，如琬似花。


罗顺敲门进来，躬身禀告：“少爷，她本是烟柳巷的红牌姑娘，但是前些日子，被一个纨绔子弟抱养起来，后来赎了身，老鸨说那人叫王良，整日赖在姑娘房间四门不出，他家里的下人倒是经常去找他，催他回家，终于有一天，他领着柔箬小姐走了。她现在拍摄的电影是一个名为秦安的人投资的，好像是个富商，为了讨好她，专为她编排了剧本，安排了角色，很尽心尽力。”


王良，秦安，盗用两个名字？！《乱世佳人》？！到底是得不到晚茹，心里发酸恶意重伤俟机报复，即使晚茹看到这片子，她也不会相信你张晋良的胡编乱造，何况，我根本不会让这片子流行于世。


“最近第一军团第四军团的士官有什么动静？”


罗顺回道：“有几个没有家世的喜欢聚在一起喝酒胡闹，总是喝至深夜。”


他下令说：“明日抽调第一、四军团二分之一的将领，安排赵子胜担任团长，即可启程，前往国外学习。”


张晋良，若不是你苦苦缠着晚茹不放，若不是你(4)_10/走了晚茹．．．是你不仁不义在先，莫要怪我。





梦里不知身是客(5)



许是这世上让人揪心的男人不多，遇到了一个，似乎瞬间已成为刻骨铭心。柔箬向来没有打听客人来历的习惯，他每日送她回家送她礼物，直道是待她如众星捧月般好，当她如烟花巷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可是今儿，他的话分明像根刺儿，刺进她的耳目，他的眼神分明是爱慕渴求却又百般压抑。


上楼的步子低沉无力，她是真中了剧毒。


卧房烟雾缭绕，味道刺鼻呛肺，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红色像一盏故意显露的警示灯，那红色的下方是几颗闪闪发亮的银白星星。她惊慌失措开了灯，笑容可掬姗姗而行，上次接了他人的花，他已是生气了，这次，她接了别人的链子，将它藏匿于家中，岂不是欺骗背叛了他。烟缸里是堆积如山的烟头，他抽了一晚的烟，若是她再不出现，那烟头可是要溢出来，再也装不下去。


她跪在他面前，枕靠在他坚硬的膝盖：“晋良，那人非要送我礼物，我若是不接，指不定他会一直送下去。”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他熄灭烟火，长叹道。


“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他？”说着话时，她的心乱极了，生怕他那双犀利的眼睛瞧出了什么。


“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如果他知道了，定会派出千百个死士，暗杀我于无形。”


他向来说话都是调侃她居多，可是今天他的认真哀伤似乎她突然间反了极大的罪过，她不过是接了那人的礼物，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她更不清楚他与他有什么样的恩怨仇恨，可她的眼泪顿时如雨，嘤嘤泣泣起来，也不是他冤枉了她，只是她想哭，她明白只要自己流下泪，什么样的错，他都会既往不咎，果然，他怜惜地抱她躺在*，温润的嘴唇*她眼角的泪，她破涕而笑，妩媚地扬起了下颚。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枕靠在(5)_11/头，又点了一支烟，“几个月前，烟对我来说是毒药，几个月后，我竟然恋上了它，像你一样”


她书读得少，只应妈妈的要求识得字，揣摩不出他话中的心思：“晋良，你少抽点儿，那东西很容易上瘾，我怕你难受。”


他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肩：“傻丫头！”


遇上他，她越来越傻，当初他告诉她名字时，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转念一想，他为何独独告诉她真实，因为信她，因为不想欺瞒她，因为他已把她当作他的女人，所以她可以不去多想，贪恋他的温柔，她更可以装出另他无可奈何的举动，让他更加恋着自己宠着自己，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便是抓住他，她已经办到了。


“我父亲曾是手握全*权的总司令，当初赶走外虏，建立新的*，他功不可没。”


总司令？知道他是大人物，却不想他的来头响过了天：“就是国家的最高统帅吗？就是古时候的皇帝吗？”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可是后来，他三个下属联合谋反，想夺取他的位置。”


“他们成功了吗？”问出这话，她才反映过来，定是成功了，所以他才没有正式公开身份，流连在烟花之地。其实，去年常听客人们口里谈论此事，她怎会忘记了，起因是源于什么谋反案，牵涉出了他和林博文，后来他无意中又卷入了桃色新闻，照片上当时印着他和一个女人暧昧的照片，姐妹们专门就拿那女子讨论了一番，比狐狸精还媚，不过确实是漂亮。再接着没了他的消息，后来爆发战争，大家都遗忘了此事。


“他先是(4)_10/司令部罢了我的军职，接着以战争要挟我父亲辞职，为了领导军队，他娶了我妹妹，让不从的人没借口反对，为了斩草除根，他找机会把我关进大牢，我父亲年迈，听闻后是一病不起，我几次申请出监看望，都被他驳了回来。后来，我以前的部下看不过去，悄悄放了我出来。按军规中的条例，我罪不知死。可他是个赶尽杀绝的人，知道我逃出狱知道我要出国，竟然安排人手在半道上用不光明的炸死我，可惜我福大命大，早与其它人掉了车厢，才逃过一劫。只是我父亲看到他刊登的消息，抵不过悲痛，气绝身亡了。妹妹怀着身孕，差一点儿连命都保不住。”


“那个人真是hj1_1/毒，比那些常去找姑娘们的(5)_12/客还混蛋”，记得秦安去烟柳巷接他时说，林家太太对不住张家，难道那个处心积虑谋害他的人就是林博文？怪不得她跟他亲热时，他会不自觉地说，林博文呢？她温顺地依在他怀里：“晋良，你打算怎么办？”


他弹掉烟头：“柔箬，他八成已知道我还存活于世，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我，跟着我，你怕吗？”


与其被*锢在烟花之地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即使面对生死，她也无悔：“我不怕。”


他翻身压着她，柔声说：“柔箬，你知道那个混蛋是谁吗？”她茫然摇头：“就是你饰演那个电影的男主角，就是当今人人称颂的英雄，林博文。”


“啊！”尽管已经猜测到，她仍是*不住讶异。


他补充道：“还是那个天天送你回来的人。”


嗯？秦安事hj1_2/过多，好多个日子都是那人送他回家，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被他一览无余，她浑身瑟瑟，紧张地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她极力辩解：“晋良，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对我很客气，也没有碰过我，我告诉过他，我有男人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晋良，你要相信我。”


望着那凄楚婉莹的模样，他给了她安心的吻：“傻丫头！”


房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少爷，大家都准备好了。”


他尽失笑言，沉着应道：“我马上来。”


听闻远去的脚步声，他又变回松懈不待的神色，痴痴地凝望着她，狠狠堵上她的唇，耳边是他狂乱的喘息声，那声音能抽干她的精髓，抽空她的灵魂，她茵茵申吟附和着，突然，他推开她，起身匆忙hj1_5/了衣装，没有一丝留恋，断然离开了。


晋良。


她空留一身躯壳，倒在了*。


“林博文只是个表面仁义惺惺作态的无耻之徒，我与他相识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熟知他的脾气。他今日顾及你们，才会百般讨好，明日，他一旦实握了军权，会像历史上刘邦，更像明朝的朱元璋，不放过任何一个威胁过他，威胁到他的人，吴铭起的下场，我父亲的结局，还有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只是要保命，他却不给我们独活的空间，让他存活在这世上，就是让千百人丢掉hj1_6/命，堆砌他的明日王国。”


是晋良慷慨激昂的发言，他准备干什么？谋杀林博文？


她裹了睡衣，忘记了赤脚。


客厅黑压压密集了百十个人，全部黑色行装，手执枪支整装待发，晋良和秦安额头上系着白色布带，一副副视死如归的神hj1_2/。


他们杀不掉林博文的，那人，她见过，冷得透寒，不是泛泛之辈，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灭掉。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拨开密集人群，无畏无惧挺身拦住他的去路，泪流满面地乞求他：“晋良，你是不是要杀林博文？我不让你去，我不让你去送死。”


她明白了，刚才那一吻是他给她最后的留念，他知道自己可能会一去不复返。


他抚掉她脸上的泪：“我跟他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何颜以对第一军团的将士，何颜以对我九泉之下的父亲，何颜以对我那受尽凌辱的妹妹。柔箬，我都安排好了，这房子已经过继到你的名下，hj1_7/瑕她们会留下来继续照顾你，秦安的户头还有一部分钱，也够你这辈子花了，如果我不能回来，记得不要去找我，会有生命危险。”


他这个时候还为她考虑打算，他不怕死，可她怕，怕他一去不回，怕他留下她一个人独活：“晋良，你不是说林博文早有防范吗？你这样冲到他面前，必死无疑。”


“副司令，夫人说得对，我看我们是要找个万全之策，至少等到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下手。”人群中有人发了话。


“我张晋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说了今晚行动，谁也改变不了。”他很是强硬。


危急时刻，她脑子仿佛被一击猛弹炸开了锅，开窍了：“明天，明天，我找借口把他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你再动手好不好？”


“少爷，少(3)_9/(3)_9/这个办法，不错。”秦安发了话，井然竖起拇指。


下面的人随声附和。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跟此事无关。”他拒绝了她的良策。


她蹙着峨嵋，难过极了：“晋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什么都是你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怕，什么都不怕。”


他恍若隔世般搂住了她。


大厅围观的人不好意思散开了。


被他温暖地拥着，可以与他同生共死，她真的是毫无畏惧。





梦里不知身是客(6)



夜，寒的彻骨，hj1_1/凉之气像那人的咆哮嗖嗖窜进了被子里，林博文，他叫林博文，是晋良的仇人，也是她的仇人，可他慷慨大方的送她玫瑰，他毫无吝啬的赠她首饰，他待她是客气中露着敬意……既然他有喜欢的人，为何娶了晋良的妹妹，又置她不顾，既然他有喜欢的人，为何处处设置陷阱*她的心扉……其实他与(5)_12/客有何分别，只是他的身份不适合去烟柳巷寻欢作乐，适合在上流的演艺界消磨时间……他的坏和毒蛊惑了全天下人的眼。


下午出门的片刻，晋良提醒秦安为她备把水果刀。


她彻夜难眠，晶亮的眼睛显出了红肿的疲态：“晋良，他现在对我没有防备之心，我会把他引到振江码头，如果九点，我没有出现，证明行动失败了，我们再想个万全之策。”


他怜爱地搂着她的细腰：“他是个很警惕的人，不要乱说话，也不要想着替我报仇，我不想你有事。”


她“嗯”了一声，便恋恋不舍地与他吻了别。


拍摄现场是导演不停喊“咔”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气得扔了剧本，却又只能把火往肚子里咽。


她诺诺地道歉。


导演亦是没法：“张小姐，你平时的表现简直是优秀，连我这个导演都拍案叫绝，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忘词儿不说，连话都结巴了。”


她惭愧地低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导演罢手说：“瞧你那憔悴的样子，应该是昨晚上睡眠不足，给你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够了吧！”


她躬身道了谢。


她的出生怎配得上他？他是名门之后，即使是虎落平阳，凭他的胆色才智，早晚会重新拾回往日的光彩，她只是青楼烟花女子，以往她是下人们眼中的小姐，是服侍晋良的女人，昨儿，他顾全了她的面子，成了他的夫人，成了秦安的少(3)_9/(3)_9/。若不是他，她怎会成为人人敬重的小姐，若不是他，她此刻依旧是呆在烟柳巷陪客迎笑。


戏在迷茫中演过了一幕幕，终过了导演的严关。


出了门，那轿车端端正正停靠在马路边，司机毕恭毕敬地守在门口，她点头示意跟随他上了车，轿车空空如烟，没有他的影子。


她急了：“先生呢？”


“先生今儿想请小姐在家用餐。”司机答道。


家？忽然有种羊如虎口的感觉，难道前两日的彬彬有礼只是虚表，是他迷惑自己的招数，今儿准备趁她不备，在家里将她……她该怎么办？晋良远在振江码头……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杀他的机会，她完全可以把他*到房间里，一刀干掉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如果被人逮捕，她便向报纸宣称林博文要*她，她出于自卫，才不得已动了手，如此，晋良便是安全的，她也是安全的，这是她唯一能为晋良所作的。


车直接奔进了一处大院，她牢牢记住了门口把守警卫的位置。


客厅不是豪华的装饰，处处显露着象牙白的淡雅，只有她现在家里的华丽的四分之一。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送上茶水时，眼睛端详了她许久：“请张小姐稍等片刻。”


她忙起身还礼：“谢谢。”


妇人未多问，转身去打理花瓶的腊梅，可那目光仍时不时瞥向她。


她佯装左右打量，称赞道：“这家具摆设好清雅。”


妇人应声：“是按照少(3)_9/(3)_9/的喜好布置的。”


少(3)_9/(3)_9/？应该不是晋良的妹妹，难道是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她微微一笑说：“你们少(3)_9/(3)_9/好有福气。”


妇人面露苦涩，自唉地叹息起来：“福气？少(3)_9/(3)_9/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流浪在外，也不知道每日三餐是怎么过的，这天寒地冻会不会生个什么病？你说，她明明是舍不得少爷，明明心里放不下少爷，明明对少爷一往hj1_2/深，她、为什么要走呢？”妇人hj1_2/绪越来越激动，未修剪完腊梅，便退下了。


一个人的客厅，她骤然变得无所事事，抚了抚墙角的玻璃莲花台灯，嗅了嗅新裁剪的腊梅花枝，杨柳细腰撞到回旋的楼梯时，她舞动起蓬松的裙摆，待心中的舞曲结束，自己俨然已独立在二楼的梯台，悠悠的眼帘装满了昏长的走廊，其中一间屋子亮有灯火，清亮的颜色，像荧荧的火虫吸引着她。


半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漆黑一团的寂静，深褐色沙发似乎是这房子里唯一的深暗，沙发临靠的墙壁上是半遮掩的地图。


他沉迷般伏案疾书，没有抬头：“今儿，我要熬夜，你先睡吧！”


这话仿佛是对着那少(3)_9/(3)_9/而言，而房间好像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曾说喜欢的那个女人走了，莫不是离开了人世？一阵冷风忽地吹拂进来，“啊”，她的心跟着惊吓一起冲了出来，躲来躲去不知该躲在哪里，恍恍惚惚中撞倒了温暖的肩膀，像救命的绳索，她牢牢缠在了身上。


“怎么了？”他出奇地温柔。


她头晕目眩，莹莹地说：“我好怕！”


他轻柔扶起柔弱的双肩：“等我把这份公文批完陪你。”


她乖巧地点头“嗯”了一声，她是怎么了？靠在他怀里的一刻，她的心剧烈跳动着，他完全不像晋良口中的hj1_1/毒，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极为柔hj1_2/，生怕一个重音伤到了她。


若是刚才那句让她先睡，是无意间对她所言，现在他听了自己害怕，便说丢下公文陪她，是不是另一种对她的宠爱？


抬眼的瞬间，她正欲说些什么，白瓷墙壁上一卷画像似乎一记耳光硬生生扇在她的脸上。


是一幅女子的素描，一般普通的女子倒也罢了，那完全是她，穿了件旗袍，轻松地挽了个发髻，留两缕青丝，不，不是她，那眉毛其实比素装的自己稍微粗了些，那嘴边的笑分明是hj1_7/瑕嘴里的静雅，分明是hj1_7/瑕眼中的完美，画像旁边是俊逸的一排字，“吾妻晚茹吾爱终生”，字样的后面是鲜红的印章，“林博文”，当然还有书画的日期，去年此时。


她是他喜欢女子的模样。


他每日来见她，送花送她所爱的金银首饰，变着法儿讨好她，不过是因为她长了一张与那少(3)_9/(3)_9/相同的脸，难怪楼下的妇人会好奇地打量她，会听闻她提起少(3)_9/(3)_9/满脸的忧闷？


“她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她，亏欠了最多的人也是她。”


她已看得痴迷，听到身后的悲恸声，不由地问：“你是因为想她，所以来找我？”


他叹了口气：“看到电影画报，我以为她被张晋良带走了，故意换了名字，恼恨我，不见我，不认我。原来，不是。你即使与她相貌一样，始终不是她的hj1_6/格和脾气。”


晋良？晋良跟她很熟悉吗？晋良为什么要带走他的妻子？她的脑海霎时冒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那大网渐收溅紧，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而她好像是那条大网中的鱼，无论她变换成何种虾米，都逃不出大网的掌心，眨眼的功夫，自己便能停止呼吸：“晋良跟她很熟吗？”


身后是“哼”一声不屑的冷笑：“他？我跟他本是朋友兄弟，他却见色弃义，盯着我的女人不放。”


“盯着晚茹不放？”她喃喃地重复一遍，自己本不是这幅装扮，是hj1_7/瑕照着晋良的喜好替她着装的。


“为了带晚茹离开，利用职权把我幽*。后来趁着我送她回家，竟然安排人手在半路拦截，把她藏在张家。又利用战争，散布谣言，(4)_10/迫我娶他妹妹为妻。晚茹不明所以，以为我弃她不顾，心灰意冷。可怜她那个时候怀着我的孩子，一个人颠沛流离，怕影响了我，从张家逃出后，便藏匿起来不见我。”


晚茹在张家住过？晋良为了得到她，便(4)_10/着别人娶他妹妹。


晚茹也许是喜欢晋良的。


不是，刚才那妇人口中明明白白地说，少(3)_9/(3)_9/喜欢爱恋少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


她脑袋混胀极了，晕晕乎乎想不通所以然：“先生，我好累，我想回家。”


他客气挽留说：“吃过晚饭，我派人送你回去。”


她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那画卷：“我现在想走。”


他没有执意，唤了人备车。


她正欲离开，两腿颤颤发软，艰难地一步已让瘦弱的身子*不住跌了下去，好在，被他及时挽住了腰际，待她清醒时，脸颊已不自觉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晋良是不是为了晚茹，才变得如此落魄不堪，才来到了烟柳巷，在万众的姐妹中独独选了她，又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她所说所做极像晚茹，他才更加迷恋自己，他也许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柔箬，她只是他心中的晚茹。


你爱过谁？


只有你，活了三十年，我才明白，原来，我只爱过你。


那不是她，那是晚茹。


她浑身瑟瑟，眼泪无缘无故地冒了出来。


“怎么哭了？”


她咬着唇，无力推开他，走掉了。


依在后车排，她傻傻地痴望着灯红酒绿，寻找黑夜中不一样的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7)



“司机先生，我不想回家了，我想见林先生。”


她凭什么相信林博文的话，许是他故意安排布置的陷阱，引自己上钩，挑拨她与晋良之间的关系。


司机一听到她的话，急煞了轿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向，一阵疾风似的，又冲回了帅府大院。


林博文见了来客，自信的嘴角只是翘翘，吩咐常妈多备了双碗筷。


“我想在你这里多住几日。”她开门见山地说。


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温柔依旧：“只要你开心。”


眼帘下的小雏菊碎花桌布一朵朵大不相同，开着不败的蓝紫色，她矛盾地摆弄布角：“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和首饰，能借两hj1_5/给我吗？明天，我买了相同的还你。”


他点头默许了：“常妈，待会儿陪张小姐到房间挑两件衣服。”


常妈应声“是”，却不明白少爷肚子里卖的什么药，若是把她当作少(3)_9/(3)_9/吧！那客气的态度又不像，若是把她当作客人吧！那宠腻的态度又与其他女人有所分别。特别是让她穿戴少(3)_9/(3)_9/的衣服，平日里，他不知有多珍惜……


卧房里梳妆台的首饰似乎是崭新的，少有过穿戴，衣柜里的服饰与晋良专为她备的大致雷同，她选了两件陈旧的，想应是晚茹喜好的两件，又选了半瓶使用过的香水，去了客房。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书房的门敞开着，身上单薄的蕾丝睡裙抵不住三更寒气，她闯入*地后便顺手将门关了上，那一声惊动也扰了埋头工作的人。


“睡不着？”


她盯着只可意会的画像愣愣地答应道：“我想看看她。”


他踱步过来，两手忽地触到她的腰上，沿着丝纱的弧线慢慢滑到她的面前，把她温柔的搂在怀里，她紧张地不能动弹。他笑了笑，说：“知道这个时候，她会怎么做吗？”。


他在教她？


“她会掰开这双手，故作镇定，说一些推迟的话。”


她盈盈转身：“她不怕你不爱她，然后去找其他的女人吗？”


他苦涩地笑了：“不是怕，是恨。如果现在看到我抱着你，她会恨，决然离开，然后永不踏入帅府半步。”


恨？恨他有了其他的女人，恨他用hj1_2/不专，不能一心一意，她明白了，晚茹不会患得患失，若是他去了烟柳巷，若是他去找了其他姑娘，晚茹不会委曲求全，不会逆来顺受地继续停留在这里，因为介意，所以她会走。


当他低下头时，她快捷地伸手挡住了他的嘴角：“很晚了，我要去睡了。”


他又是笑了：“晚安。”


常妈送夜宵上楼正巧看了眼前的一幕，退了出来，听屋里的动静确实没什么大事发生，顿时松了口气，待张小姐进了客房，她才惶惶从黑暗中显出身影。


“少爷，别怪常妈年老话多，这张小姐不是少(3)_9/(3)_9/，你把她留在家里，少(3)_9/(3)_9/突然回来了，不好解释。”


“常妈，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迷惑我，迷惑我也不是靠她的外表。”


常妈明白，少爷的坦然自若永远面对着除少(3)_9/(3)_9/之外的任何人。


第二日，柔箬守在客厅，待常妈出门，便跟了上去，说要与她同行。常妈没有拒绝。知道hj1_7/瑕上午有去逛北园的习惯，她要堂而皇之地站在hj1_7/瑕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身上，她暗自切喜，回眸时故意收起了笑容，不是hj1_7/瑕，高过头顶的帽沿遮住了全部面容，但那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让她不止地思考：此刻，若是晚茹，她会怎么做？对，拒绝，假意拒绝。她冷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动作竟让他不由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竭尽全力挣扎着甩开，却是无用。当他露出深hj1_2/地双目时，明知是他，她故意露出了震惊，低下头咬着嘴唇，抗争地更加厉害了。


一辆急速的汽车驶过，眼瞧着冲他而来，她忙护着他散到了马路一侧，他满脸的温柔，满脸的笑意，没有一丝的虚假做作。他紧牵着她的手七弯八拐，他的急促已让她的步子应接不暇，转到隐蔽的死胡同，他一个回旋死死地把她抵在了墙上，她越是推脱，他越是用力，终于他忍不住发话了：“难道拒绝我，真得这么容易吗？”


他的语气是伤痛不已的，她呆愣住了，眼眶里的水珠不停打转，晚茹应该不会经常流泪吧！她要克制，她坚决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派人四处找你，有多辛苦吗？”


他眉头紊乱激动的样子，她不曾见过，这些都是对着晚茹的吗？她不想再看，趁着他稍微松散的空档，她猛地推开他想逃走，却被他眼明手快地抱住了细腰，“晚茹会伸手掰开”，她照着话做的时候，心却一阵阵疼痛，眼泪终于啪哒啪哒地掉了下来，滴在了他的手上，她忍住哽咽却是顺从。


他松了手，轻柔地拂过她的双肩，小心翼翼地把她重新搂在怀里，抚着她的背：“晚茹，我爱你，这些不见你的日子，我好想你，我真得像疯了一样，孩子没有死，跟我走，好不好？”


她趴在他的肩上，无言般摇了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一句，晚茹，我爱你。


不是柔箬。


他愤怒急了：“林博文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不远处传来了秦安的警告：“少爷，林博文好像派人在四处搜索，我们要离开了。”


他没了脾气，浑浑噩噩凑到她嘴角边，亲吻她，不管她有无反应，不管周遭的恶劣环境，他是那么专注神往又是那么不甘，即使面临了死亡，他亦要吻下去，也要对她最后说五个字“晚茹，我爱你。”


她像木偶一样任他摆布，任他离开，最后她瘫坐在地上，嘤嘤哭泣了。


晋良根本没有爱过她柔箬，他只爱晚茹，她不过是晚茹的影子，是慰藉他心灵的创伤药。


从巷子里出来，是常妈匆匆寻她的身影，她笑着擦干眼泪，说：“我刚才不小心迷路了。”常妈松了口气：“如果把客人丢了，少爷会骂人的。”是啊，是客人，在晋良的眼中，她也应该是个客人。


在帅府停留了一日，洗掉了身上所有的味道，她换上前日的衣服，披头散发，从帅府直接去了拍摄现场。


导演瞧她回来，拉着她的手直呼：“大小姐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难道她不在的两天，发生了很多事吗？


“秦先生来剧场找不到你，当时扬言不投资了，你还是先去找他，给他吃颗定心丸，然后再来拍戏，好不好？”


导演不理会她的托词，安排了车护送她回家。


客厅，晋良品着绿茶，浏览报纸，听到hj1_7/瑕报告她回来的消息，依然没有抬头看她，或者关心地问一句，是啊，知道她人不在片场，会急着找她，知道晚茹在江城，不会再拿正眼瞧她。


她怏怏地上了楼，趴在*，嚎嚎大哭。


他不知何时进了来，抚着她的肩，虽是怜爱却是责备：“这两天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秦安他们找得多辛苦？待会儿下去，给大家赔个不是。”


他再也不是那个哄她宠她的晋良，找到晚茹，他变了，他不关心她的人生安全，他责怪她的随意给大家惹了麻烦。


难道他心里没有一点儿她的位置吗？难道他一直把她当作晚茹，心里只有晚茹吗？


她眼泪汪汪地凝望着他，像灵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香唇凑到了他嘴边，他应付地轻轻一触，拍拍她的后背：“换件衣服，下去吧！”


她“嗯”了一声，重新瘫倒在*。


一整天，他都是嘴角带着挥不去的笑意。她跟hj1_7/瑕说：“晚上买些酒回来，顺便准备些丰盛的菜，晋良今儿开心，想陪他多喝两杯。”


hj1_7/瑕亦瞧出了少爷的不一般，应承着去了。


她也没闲着，上楼沐浴时多洒了薰衣草花瓣，挽了与那画像上一摸一样的发式，又选了晚茹衣柜里的相似的衣衫，学着她的样子，披了条针织披肩，她翩然下了楼。


闻到香气，他习惯hj1_6/抬头望她，看到她的扮相，他又显出了往日迷恋的眼神，正当她走到秦安面前，准备颔首道歉时，被他拦了下来。


她难过地低下头：“晋良，我前天去了林博文家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又说要把我送回来，也不知道他给我喝了什么茶，倒在车上我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后来恍恍惚惚地听到外面的人叽叽喳喳地问，是不是少(3)_9/(3)_9/回来了？有人说，是，被少爷给找回来了。再后来，我被人叫醒了，悄悄把我带出了他家，送到了拍摄现场。”


他听后嘴角微微一扬：“没事儿，回来就好。”


晚饭时，他真的喝了很多酒，不是面带苦涩焦虑，是酣畅干脆地一饮而尽。


迷醉的灯光妖惑他的眼睛，他痴迷地握住餐桌上的手，她慌忙抽了出来，说：“晋良，你醉了。”


他醉醺醺地说：“我没醉。”


她生气地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他摇摇晃晃跟了上来。当他迫不及待横抱起她，踉跄着进了房间时，她试图挣扎，他却满是忧愁：“不要每次都拒绝我。”


“晋良，你爱过我吗？”


他笑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每次都是假装，你在乎。晚茹，跟我走，我放弃报仇，放过林博文。”


他像昨日一样不顾一切疯狂地吻她，他却没有去撕扯她的衣服，当她自个解开衣衫，露出细腻的肩膀时，他竟然傻了。若是他刚才每一句的话像是在她身上划了一道道伤痕，那刚才的吻便是在那伤痕上撒了把火辣辣的辣椒，现在那傻愣愣的神hj1_2/瞬间烧了起来，炙热的眼神烤裂着她的伤口，痛得她直掉眼泪。他尊重晚茹，不会强迫晚茹，他对晚茹才是真爱。


第二天，林博文没有来找她。


沿途大街上的电影画报被人全部取了下来，导演说，上面下了令，不知为何，要审阅这广告。


张晋良苦闷地愁思了好几日，也没再催促她，似乎他又有了新的计划方案。





梦里不知身是客(8)



柔箬的心烦躁透了，这日拍完她的戏份，便提早离开，hj1_4/hj1_4/悠悠地在街上闲逛，看玻璃橱窗里漂亮熟悉的衣服，璀璨夺目的宝石，她也有，甚至比这些都珍贵十几倍，可全都是贴着晚茹的标签，没有一件是为她柔箬备置的。


“这不是小柔吗？”


店子里出来的贵妇打量她良久，恍然大悟地惊呼她的名字，她愣愣地回眸，是以前烟柳巷的如烟姐姐，她是烟柳巷最最大牌的姑娘，后来被一个有钱的老爷赎了身，嫁给他作了夫人，当时，嫉妒得她们这群丫头趴在窗子上恶毒地诅咒她，以后准被有钱人给休了。现在瞧她披着华贵的毛皮大衣，考究的装扮，肯定是活得滋润。


“如烟姐姐”她礼貌地打了招呼。


如烟拉着她的手，笑她：“才几个月不见，都成大家闺秀了。”


不是成大家闺秀，是她要在外人面前作晋良要求的大家闺秀。


她含羞地笑了。


两人找了就近的西餐厅，点了两杯咖啡。


如烟问她：“前段时间，满大街的宣传剧照是不是你？”她点头“嗯”了一声，如烟拍了拍桌子欢喜的表hj1_2/没有一丝妒忌：“我就说嘛！这世上还有谁能跟我们小柔比，稍微一装扮，定是个美若天仙，高贵大方的富家小姐，那气质不是人人都做得出来的。”瞧她搅着咖啡发呆，如烟小心地问：“有心事？”


妈妈教得留住男人心的法子，她都使上了，她以为晋良对她是死心塌地地喜欢，原来不是。晋良压根没正眼瞧过她，她只是烟柳巷的姑娘，因为长得酷似另一个女子，才被他接了出来。也许现在他正酝酿着如何甩开她，如何从他的仇人手里抢走那女子，若是有一天如他所愿了，她该怎么办？其实做他的小妾也无所谓，至少他还在意她，可那晚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绝不允许自己的男人有三妻四妾，跟任何一个女人勾勾搭搭。那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容身之地，难道还让她重回烟柳巷？


她悲悲戚戚地说：“如烟姐姐，我的心好痛，昨晚，他抱着我喊那个女人的时候，我难过地想死掉。”


如烟叹息道：“小柔，咱们做女人的最怕摊上‘爱’这个字。你若是真的爱他，就千方百计地留住他，如果真留不住只能说你跟他八杆子打不着，这辈子没缘分，来世在做夫妻好了。”


她听后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让她离开晋良？她怎么离开，收拾完包袱，散到天涯海角，晋良又不会来找她，他顶多是另外再寻觅一位跟晚茹相似的女子，像待她那般迷恋着。


如烟瞧她哭得凄惨，劝慰说：“若是两条路都走不通，不是还有第三条路吗？”


她一听，瞬间止了哭声，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如烟姐姐，你有法子？”


“你想想，他有什么畏惧的人吗？若是有，定是能擒得住他的人，找他出谋划策，岂不是事半功倍？”


林博文，她脑海里立马闪现出他的面容。但他是晋良的仇人，晋良正想方设法地杀掉他．．．．．．晋良势单力薄，怎会成功？也许还会因此丧命，她不能看着晋良死．．．．．．也许她可以跟林博文作个交易。


她拎了包包，匆匆与如烟道谢道别，直奔帅府大院。


大门拦截的士兵听她报上名字，客气地请她入内，像是早已预料之中，进了客厅，她又被直接带到了书房。林博文似乎每天都是忙碌的，他吩咐人给客人沏杯茶，便丢了笔，坐在与她相邻的沙发上。她无意间又瞥到了那幅画像，仿佛不自觉间，她又坚强了起来。


“林先生，我来是想跟谈笔生意。”她开门见山地说。


他似乎很感兴趣，翘起二郎腿，舒服地斜靠在沙发上，笑望着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需要一笔钱，我想跟我的男人出国。”


他听闻爽朗大笑，她被笑得低下了头，他冰凉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颚，笑声虽然停了，但脸上的笑意仍在，她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无容身之地，心惊慌乱跳，他说：“请问张小姐，这笔生意，我有什么好处。”


她分嫰的唇凑到他嘴边，只要轻轻一点，便能触上，他却是瞬间撤退：“对不起，别人的女人，我不感兴趣。”


她扮成晚茹可以让晋良hj1_2/迷意乱，可是林博文不会，他冷静睿智，因为他不敢，他怕晚茹知道了，永远地消失在他面前。他多半只能望眼欲穿，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直接搬出了条件：“我的男人叫张晋良，他连同了很多人想要杀你”


他又是随意地“噢”了一声，像是猜测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不相信她的言谈，他单手支撑着头颅，嘴角满是自信：“不跟你做这笔生意，我一样可以稳(8)_13/胜券，一样可以灭掉他。”


她狐疑地望着他，他补充道：“张晋良的一举一动早已进了我的监视，如果连五步棋都走不好，怎么坐稳这个位置？我没有行动，是看着还有谁牵连其中，我可不允许有漏网之鱼，留下后患。不过，看在张小姐通风报信的份上，我会酌hj1_2/考虑，对你重新发落。”


他的一字一句吓得她六神无主，魂飞魄散。是啊！林博文是何等聪明之人，从晋良手中抢了权力又成了全国上下令人敬仰的英雄，他能让晋良束手无策，自己是迂腐过头的人，怎会傻傻跑到他面前跟他谈条件？她扑通一声跪在她们面前，泪如雨下：“林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晋良，做牛做马这辈子伺候你都没有关系。”


“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从来没放过晚茹，是他(4)_10/晚茹离开我的。”他冷笑道：“只要活在世上，他的心都不会死。我不想再囚*他，他只能彻底地消失。”


他跟晋良为了一个不在身边的女人都变疯了。


她拭擦了眼泪，准备离开，却被他挽住了妖娆的身子，冷淡换成了温柔：“既然来了，就不要走，这几天，陪陪我。”


她惊讶地缓不过神，刚才杀人般的冷与现在轻柔般的温实在联系不上来，难道晋良必死？难道要依附他吗？可晚茹一回到江城，她又变回烟柳巷的姑娘，这与死又有什么分别。恍然间忆起了手提袋里晋良预备的小刀，如果她现在杀了林博文，结局会是什么样？国家大乱，晋良接任新的司令职位，权倾天下，易如反掌地找到晚茹，更加置她不顾。林博文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晋良就彻彻底底地拥有晚茹了，她死都不愿看到那种局面。她比谁都清楚，至少没有找到晚茹前的晋良是爱她的，假意的爱也是爱，他愿意碰她，愿意对她说甜言蜜语。


她扯掉他的手：“林先生是怕我回去通风报信，把你的决定告诉晋良？我不会泄露半个字，我还有笔生意想跟林先生谈，我帮你除掉心腹大患，你给我和晋良一个月独处的时间。”


林博文仍是伸手抚着她的脸，想着这张脸每天在张晋良面前晃动，他的心又何尝不难受？终于他放了开，略背双手：“一个星期。”


她赫然一惊，望着那冷傲的眼眸，只能应承点头的份儿。


回到家，她倒在浴缸里，疲倦地熟睡了，是被凉气冰冻醒的，起身裹了睡衣，倒在*再也爬不起来。晚上，hj1_7/暇喊她下去吃饭，她躺在那里索然无味，说自己不想吃，不用再请她了。片刻的功夫，晋良上了楼，她见了他顿时凄楚地流了泪，他心酸地揉揉她的头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什么话都回答不来。


一连好几天，她把自己装扮成晚茹的模样，倒在他怀里姣美极了，享受着他的爱他的体贴，可想到那是假的，那不是真实的他，她的心一阵阵刺痛。


“明天，你把林博文约到振江码头。”他熄了烟，冷静言道。


这么快要下手吗？她紧张地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来剧场找我了。”


他扬扬眉毛：“明天，他会去找你。”


她“嗯”了一声，很自信的语气：“这次我不会失败了，我想亲手帮你杀了林博文。”


他终于又笑了，俯身吻她，仅有的一次，她看见那眼眸里只有她的影子，她勾住即将离去的脖子，痴痴地说：“晋良，我好爱你，爱得我好痛。”他抚摩着她的发丝，笑着说：“傻丫头”。她是个傻丫头，是个永远得不到爱的傻丫头。最后一晚，他拥着她喊了无数个“柔箬”，却没有她渴望的三个字。





梦里不知身是客(9)



张晋良以柔箬的名义写了纸签派人送到了帅府，简单的一句话：“我想见你，下午五点来片场接我。”


五点的江城已是万家灯火，揉进的五颜六色皆被漆黑吞噬的一干二尽。林博文的车准时候在拍摄场地外，司机见了柔箬，依旧送上鲜花，殷勤地打开车门，与往日并无二致。


“晋良聚集了四十个人待会儿在振江码头动手。”她面容沉着。


他轻松一笑，像是已经运筹帷幄，现在赶去镇江码头不过是看看最后的尾声，此时她倒真有些怕他了，他握住了她撕扯衣角的手：“事hj1_2/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手不再是冰冷的寒，那温暖的热度给了她奇怪的幻觉，她像是没有明白他的话，“嗯？”了一声。


振江码头是一浪接一浪的潮汐潮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低沉的鸣笛震得她脑袋晕头转向，刺骨的北风呼啸吹来，她躲在了石柱后，他敞开风衣，为她遮挡凛冽，当她诧异般凝望他时，他眼睛里除了闪烁的灯光便是她的影子，风肆无忌惮，像他的手一样，抚着她的腰，把她拉进他的怀里。她如此仰望着他，眼神里慢慢露出了心底挣扎的渴望。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辜负她，当触到温润的唇时，她*不住踮起脚尖，挽住他的脖子。


也许晋良正躲在黑暗里瞧着这一幕，看她跟他的仇人如何缠绵悱恻，他的心会伤吗？他会气愤地一拳奏过来吗？他会像对待晚茹那样一心带她走吗？


耳边是枪膛拨弄声，虽是闭着眼睛，她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她一遍遍唤着“晋良”，却享受着林博文爱怜的亲吻。


“林博文，你被包围了。”是秦安。


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不管面对的是多少只钢枪，不管身旁有无其他的敌人，他一如既往地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他竟会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深hj1_2/地吻着一个女人，不放。


连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怀疑了，他与她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爱上了她？她到底是少爷身边的柔箬，还是少爷喜欢的杨小姐？


霎时间，码头上黑压压拥出了千百个官兵，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团团围困，秦安惊得回眸，一声枪响，几十个人瞬间倒在地上，决绝，果断，干脆，整齐的一声枪鸣，五百个人同时瞄准了每个罪犯身体不同的部位，他们甚至来不及疼痛已经倒进了血泊里。


而在一瞬间，他们的尸体皆被抛上大船，一把火焰，印红了大半个江面。


他依然坦然自若，“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晋良呢？”她紧张地拉住他。


“他不在这里。”


晋良让她引林博文过来，自己却没来，怎么可能？可是林博文没必要对她撒谎：“我想去见他。”


他沉默地瞥了她一眼，她不战而寒。从她刚才(4)_10/上眼睛到最后她看见这世界，她完全沉浸在他的强势下，她的心差点儿跳出了嗓子，其间只是听到了一声抢鸣，只是听到了秦安的话，什么都没有。


她矛盾地没了自己。


她终归会成为死人，只要晚茹存在，她无论跟着晋良还是林博文，都难逃死的命运。


车上，她柔弱地依靠在他怀里，手指摩挲着他的颈子，他安慰地捏了捏她的肩，她不要这个，她手妖娆地往下探，解开他衬衫地扣子，最后蹭掉鞋坐在他的怀里，挂上了晚茹的微笑，只要是晚茹，只要她不说话，晋良和他一样抗拒不了，她佯装无意间(9)_14/出肩膀，触到他hj1_3/襟，他身子猛地一阵，一个天旋地转把她压在了后车排，比起刚才的亲吻，他激动地没了自己。


司机聪明地把帘子拉了上，车停在江岸。良久，又去了趟衣店，继而回了帅府。


客厅里端端正正地坐着客人，把玩手枪，见了林博文和柔箬，微皱眉头，嘴角动了动，始终喊不出名字，她挽了头发，旗袍外hj1_5/风衣，脸上是镇定的淡然，晚茹还是柔箬？


而此刻，柔箬的心一滴滴渗着血，他竟然独自来了帅府，把她置于风浪前。


林博文笑着说：“晋良，好久不见。”


他冷冷地言道：“大半年而已。”


他痴痴地望着她，她却安然地依靠着林博文，对他浅浅一笑。


“晋良，很多事hj1_2/大家心知肚明，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想(4)_10/你。我们是好兄弟。”


他冷笑了一声：“好兄弟？既然是兄弟，既然知道我爱她，为什么每次不放手？为什么想尽办法不让我带她走？”


柔箬的笑凝固了，危难的关头，他来这里见一个人，他以为晚茹人在帅府，他要带晚茹走，他把她扔给了林博文，他跟晚茹双宿双飞。


林博文怒了：“晚茹她不爱你，她对你客气因为你是我兄弟，你救过她。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死心，如果不是你纠缠她不放，(4)_10/着我娶晋辰，她也不会从我身边离开，一个人在外漂泊，受那么多苦。她是我的女人，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不是你张晋良的。”


他毫不示弱：“她爱你又怎样？她也爱我，她在乎我。她是你的最爱又怎样？她是我唯一的爱，唯一爱过的女人。我不会像你，明知她不喜欢却要强(4)_10/她，明知是折磨她却道貌岸然地说是爱。如果不是她先遇上你，她早跟着我走了。”


两人面对而立，四目相对。


忽然，林博文嘴边弧线滋长：“只要有我在，她永远不会跟你走。”


他眉毛也是扬了扬，晃过林博文，从沙发上拉起了柔箬，径直走向门口。


他要正大光明带走晚茹。


他要在林博文的面前带走晚茹。


他再也不躲躲闪闪。


他爱她。


柔箬挺身拦住了他的去路，扑到他的怀里，撩起眼帘对他嫣然一笑，两片柔软的香唇与他的嘴相撞时，他辨不清是非黑白把她紧拥在怀里，吻她，吞噬她，比对柔箬的吻强烈百倍，万倍。


她眼泪淌了下来，手摸索到冰凉的匕首，小心翼翼抽了出来，对准他后背猛刺了一刀。


他身体抽搐，吻却没有停止，寒气从hj1_3/襟蔓延开来，刺痛从心底蔓延开去，滚烫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双手，他笑着，竭尽全力，一字一句甚是清晰：“晚茹，我爱你，爱你生生世世，下辈子，我一定要先遇到你，一定带你远走高飞，一定给你平淡的日子。”


死，他不畏惧，死在敌人的枪下，他不甘心，可死在她的手上，他知足，是她杀了他，因为爱他，所以杀了他。


他紧抱她的胳膊松不开，死死地箍着她，她坚持不住沉重，与他一起跌倒在血泊里，趴在他余温的hj1_3/膛上，她“呜呜”地哭了。


林博文未料到是这个结局，晋良走了，他想带走晚茹，可料不到那是柔箬。


他和他从开始争一个女人到最后夺天下，他从未失败，他无一例外的全胜，晚茹是他的，天下是他的，可是现在他却满怀心痛。


他蹲到晋良的尸首旁盖上眼睛，扶起颤抖的双肩，她靠在他hj1_3/口，悲痛欲绝。


他安慰她：“人已经死了，伤心也无用。”


她仍是哭声不断。


他许诺：“我会好好疼你，不比他少。”


她凄凄地问：“是疼晚茹，还是我？”


他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破涕为笑，那笑容hj1_4/尽绵绵hj1_2/长，几尽风姿妖娆，趁迷惑了他之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利刀，对准他的要害，竭尽千军力量，猛刺了下去。哪知他反应迅速，凌空抓住了她的手，血淋淋的匕首高高举在她面前。她直立身子，咬牙坚持，两手握着刀柄全力推进他的hj1_3/口，似乎也是强弩之末，有心无力，那匕首距离他的越来越远，她霎时反向，将尖韧对准急剧跳动的心脏，他意料不及，力道俨然已收不回，匕首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她的心口。


她妖媚地笑了。


仿佛是第一次在烟柳巷遇到了他，他一眼相中了自己，那个时候，她只有十九岁，明目齿白，娇美如花，被他抱上楼的一刻，她暗暗发誓，要与他生死相随……


林博文现在应该很满意吧！


他怒。


他皱眉。


他束手无策。


他用他的手杀死了她，就是杀死了他眼前的晚茹，眼睁睁地看着晚茹的血一滴滴流尽，看着晚茹的呼吸一丝丝衰弱，看着晚茹慢慢地死去。


她要让他记得此hj1_2/此景，让他痛，跟她一样的痛，他找不到晚茹，他活着会心痛一辈子。


她爬到张晋良的怀里，闭上眼睛，笑着说：“刚才在车上，我一直把你当作晋良。我爱晋良，生生死死地爱他，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爱他，爱他…….”


晋良终于是她的了，没有人能拆散他们，晚茹也不可以。





梦里不知身是客(10)



合葬了张晋良和张柔箬，林博文年关之际回了嘉渝镇的镜花园林。


园子里的雪似乎比江城厚重三分，荷花池里堆积如山的白照不出她的影子，她习惯躲避的凉亭被野鹤群鸟占据，似乎惊走了她的魂。


阁楼的每一处都藏着她的笑她的影，藏书房的桌子上有她留下的素笺，隽永的字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他俨然是她心中的沧海巫山，只怕今生相遇，已修半生的缘分，再也不会钟hj1_2/于他人。


罗顺照他的吩咐将阁楼重新粉刷。


朱红色的窗子像是她冰冷的伤，柔柔的泪光却对他嫣然而笑，怕他在争权的路上飘摇不定，她藏匿于乱世，又遁迹于天涯。


荷花池的凉亭被他批上了“爱晚”的字样。


北风凌乱，长夜难明，纵使他写尽一生的荣耀，纵使他叹尽一生的惆怅，那“爱晚”的匾额下，只剩一个孤单的身影。


这是个凄凉的新年，他的左手边有两副碗筷，一个为她，一个为他们的孩子，客厅的留声机播放的是去曾经他与她共舞的曲子，外面焰火依旧为她燃，腾空而上，闪耀着她的名字。


白布银幕是《乱世佳人》剪切出的胶片。


相识的雨夜，她的美投影在了他的心湖。


相遇的月夜，她的聪慧已让他感慨不已。


母亲的突如其来，他不得不悄然暗藏起那份莫名的冲动，可越是压抑，脑子里越是hj1_4/着她的影子，她的恬静，她的淡然。


几经打听，她有个婉约的名字，晚茹，晚秋茹梦。


送她回剧院，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嘉渝镇的街道，他hj1_2/愿如此拉着黄包车，拉到天明，拉到下一个世纪，她坐在车上沉默寡言，不知是吓着了故作镇定，是有了其他的心思，还是等他停下来又是毫不留hj1_2/的一巴掌。找到死胡同，他放下了她，才得知她迷进了思绪里，似乎是对他想入非非。


他揭开帽子的时候，她惊呆的神hj1_2/可爱极了，拥她入怀是一种舒服安心。离开的片刻，他掏出了镯子，是林家祖传，传说能抓住心爱人的心一辈子，以前他对此是嗤之以鼻，现在，他要信，要坚信，这个镯子能抓住她，能把她带到他身边。


他不敢公然找她，嘉渝镇虽是他的掌控之地，可建国不久，地方暗藏的间谍和杀手会给她带来恐慌，他不能将她置于大风大浪的危境。


许是上天的安排，在文工团新戏上演之际，母亲思索去剧院打发时间，他不想陪伴，可敌不过对她的思念，他去了，二楼的戏台，他寻不到她的影子，烦闷着想离开，下属报道，有位小姐找太太，母亲身体不适已经离开，再而言之，她刚来嘉渝镇能认识什么小姐？莫不是令有危险。打*门的片刻，他惊喜若狂，是她？！真有那种“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感触，支开了所有的人，他细细地打量她，她微闭着眸子，安静极了，弯弯的睫毛，翘翘的嘴角，还有白皙无暇的脸颊，他越是瞧着她越是不厌烦，越是陶醉在她的氛围里。


他忍不住去抚那张完美无瑕的古典画卷，不小心把她惊醒了，她明明很是气恼却像他一样，装出了淡然自若。她不知道他是谁？听她嘴里说出林元帅，说出对林太太关切的话，他的心暖暖的，他又想起了第一次，她为一个陌生人默默遮伞，话不多言，心淡如恬，这才是他林博文该去爱去疼的女人。


他一个人沉静了良久，他要想个万全之策，即能光明正大把她留在身边，又不会危及她hj1_6/命的法子。


也许缘份就是如此，刚回了园子，素琴阿姨便请求，找寻那个懂医术的女子来镜花园林为母亲治病，他听后便迫不及待安排了罗顺连夜接她过来，刚才的小别，他已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伤感。


她来的时候，眼神黯然，失魂落魄，身子湿透了，她的坚强已崩溃倒塌，柔弱的依恋着他，他抱她进了房间，心疼地插干她的脸颊，她却突然挽住他的脖子笑了，那笑从淡雅的脸上显出来是那么娇娆，那么妩媚，他以为她对他只有一股子倔强，一味的冷静，那一刻他掩饰不住欣喜若狂。


她问他喜不喜欢她？他喜欢，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女人，不见的日日夜夜对她牵肠挂念。她说，如果爱她，就不要放开她，今晚她是他的，这辈子都是他的。听了她的话，他简直不能自已，即使她不说，他亦会。那晚，她把自己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她的柔hj1_2/似水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听闻她的哭声，他又是*一hj1_4/，他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他自以为是她的唯一，第二天竟然听到了“乐志远”这个名字，罗顺报告说，那人是文工团的编辑，罗顺接她时，那人站在门口默送她离开。她没有只会一声，悄悄离开了园子，是为着见他。


怎么会这个样子？


她心里根本没他，每次她都是躲着，躲进藏书房，躲在荷花池。因为母亲在场，他不好深究，若是知道了他的意思，怕会对她不利。他每晚想她无法入眠，只好等着阁楼里寂静下来，蹑手蹑脚地进她的屋子，起初她是锁着房门，后来知道他每晚都去，索hj1_6/只是关了上。也许他是真的想多了，她每次挣扎之后都是温顺地迎合他，她享受他的*和纠缠。


送走母亲，他有些倦累，军区有消息传来，司令准备提拔他担任司令部总参谋一职，这种明升暗降的罢权方式，他再熟悉不过，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要么虚度年华，要么魂断刀下，他该想想这步棋怎么走。


回了家，下人说她未吃饭，他以为天气烦闷，吃不下食物，没有在意，提醒她早些睡觉，便去了书房，不大的功夫，听到楼下的响动，罗顺说她提了箱子似乎要离开。他丢了笔，冲到了楼下，留住了她。她怎么能走？她要走哪儿去？第一次，他紧张地怕丢了什么。


她是个静hj1_6/子的人，呆在园子，静静地陪他，不打扰他的工作，等待他闲来后找她。


可是乐志远，这个名字太让他痛恨了。


接到谋反案的报告，他不假思索封锁了所有消息，现在是动hj1_4/时期，下面的风吹草动很容易引起总部的窥视。他见了一眼案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能搞出什么谋反事件，而且这案子疑云重重，他交待了赵子胜彻查。


晚宴是不曾见过的菜式，以为请了大厨，常妈说是她的杰作。他不知道她懂厨艺，她在这园子住了近两个月，她也从未为他下厨做一餐半饭，后来下人说她今儿接了信，也神秘地打过电话，进了书房不久，她又送来了茶水，那也是第一次，她为他泡茶，他真得是烦躁透了，他直接问，是不是为了乐志远？她眼神晃了晃，提出了文工团。若是那个时候，她说出了乐志远的名字，他不知道会做出何决定。


第二天，她翻了他的抽屉，常妈说她想看报纸，进过书房。他已经告诉过她，文工团与她无关，她还想怎样？她知不知晓，他为何把她留在镜花园林，一旦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她会无时无刻不命系一线。


她躺在*，两眼婆娑，不搭理他，闹着要去见乐志远。


她终于露了马脚，她跟那小子关系不浅，听团长说是知己，知己？命其名曰知己，其实是互相爱慕，她是真的hj1_2/缘未了心不死灰，跟了他，心里面还有另一个人，那晚，她说得全是欺骗他的谎话。他不准她见那人，她竟然茶饭不吃，跟他*。


看那憔悴的样子，他心痛极了，难道如此看她憔悴至死？他惟有妥协，即使他妥协，她同样不搭理她。


坐在书房，他无心办公，无心理会第三军团李扬的密函，他盯着那半壁疆土，从她离开到她回来。


罗顺端来热粥，说是她熬制的，是他准她见了心上人的感激涕零吗？他林博文不稀罕。她是他的女人，他不准她心里装着第二个男人。


他踹*门，她依旧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质问她，是不是一切为了乐志远？


她供认不讳，态度坚决如磐石，那磐石砸在了他的心上，把他的心碾得粉碎。


他不顾她的意愿强要了她，她是天上的仙女也好，是迷惑她的妖精也罢，她是他的，永远是他一个人的，她的心里只能有他。


听到她的哭声，他又是另一种折磨的心痛。


她像只受伤的小猫柔弱地躲在他怀里，依然是那个眷恋他的晚茹。


刚才，他是有些过分了。


她重提旧话的时候，他只好宠着应承下来，她破涕而笑，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司令部派人下达晋升的旨意，他接到消息连夜离开了嘉渝镇，将嘉渝镇所有的安全防护一撤而空，装出了成事不足的样子，他必须选择这一步，张崇鼎的脾气他太了解，战场上他是乘胜追击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现在，他，李扬，吴铭起早在他计划铲除之内，只是先后的问题，他的第二军团不能排在第一。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又不引起张晋良的揣测，宛莹的坟地。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年端午时节，他都会去忌拜，今年，他差点遗忘，可他又不能带上她，思索了许久，也好，只要他不在她的身边，她是安全的，暗中安排的人手足矣保护她。


夜深人静，他仍是放心不下，拨了电话，是她接的，电话那头是她迫切寻他的声音，他欣慰之至，可听到她问及自己是否在省城开会，他犹豫了，她应该是这场争斗的局外人，不能将她牵涉其中，他对她撒了谎，可随之遭到了她的惩罚。


她趁他不在的空档，几经心思地去见乐志远救他出来，他不敢惹她不开心，怕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园子，可他没想到自己的纵容差点儿将她拱手让给了乐志远。下属报告，乐志远在大街上跟她搂搂抱抱的时候，他气疯了，即使他成了张崇鼎首当其冲灭掉的人，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夜敢回了嘉渝镇。


她不理他，可是提到乐志远，她瞬间显出了*他的媚态，他简直是伤痕累累，当坚决推开她的时候，她又换上了拒人千里的强硬，“这不是林元帅该来的地方”“我杨芝茹承受不起”，可转而对着乐志远，她的亲昵顿时让他承受不住，这就是她待他和乐志远的区别吗？她不能这样对他。


他要告诉每一个人，她是他的女人，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抢走她，包括她自己。


她挣扎得越是厉害，他力气越是无端地使了出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拥有她。


看到那股鲜血从她腿间流出来的时候，他大惊失色，她迷迷糊糊地喊他的名字，“博文，我好痛”，那声音柔怜地能把他撕碎了。


回了园子，他呆坐在书房，脑子却在她身边打转。医生检查后说她是小产。小产？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活了三十年，终于可以当爸爸了，可是那个孩子转瞬间又没了，化成了一摊血水，消失了，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他去质问她，她的悲恸不亚于自己，她责怪他，是他没想过这个孩子。他真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没想过她愿意为他生孩子，几年的戎马生涯让他考虑太多的是周遭人的生命计谋还有宏图大业，独独没有为他们的孩子留半分思索的余地。


他错了。


他愧疚。


常妈说她这些天一直挂念他等他想他期盼他，他更是无地之容，他惹了她伤心，他不敢去见她，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守着睡熟的她。让他安心的是，两周后，她身子复原，又变回原来的晚茹，不责怪他的晚茹，她又重新回到他的怀里。


可安乐的时刻不到一天，罗顺报告了她离开的消息，她留给了他八个字，“相对无言，相见唯恨”，她对他无话可说，她对他只有恨，是，只有爱才能生恨，她爱他所以才恨他。不论爱他恨他都好，他不能放她离开。连上天都帮忙自己留她，她一直闹着回樊城，可是回樊城的火车只有晚上九点，以防万一，他巡查了整个车站，又派了人在嘉渝镇的各个街道一遍遍搜查，他从剧院的大门绕道后院，终于觅到了她的影子。


他迎着她走去，她遮了把伞，跟他躲避，那灵动的眸子瞧着是他，假装的不在意hj1_4/然无存，她一遍遍为他撑伞，她不忍心他淋雨。既然爱他，她为什么要离开？他抱着她的时候，心都是碎的，是他的错，他不该伤了她跟孩子，他不该欺骗她自己去了寒水寺，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先生！”罗顺扰乱了他的思绪：“片子放完了。”


“放完了？”


冬去hj1_7/来，hj1_7/暖夏暑，夏雷秋雨，秋断肠后是无数个冬季无眠之夜。


一年又一年，他脚下的爱晚亭，他眼中的荷花池，能勾住的过往也仅仅是与她一起半年的回忆。他像是做了一场没有结局的悲伤的梦。


“先生，刚接到消息，临城发生地震，死伤惨重。”


他猛然一惊：“有没有她的消息？”


罗顺知道他的担忧：“救出的人员中，没有姓杨的女子，不过乐志远在死亡名单之列。”


乐志远死了？那个扬言要夺走晚茹一心想谋害他后来认输的人死了，他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张晋良死了，乐志远死了，晚茹应该回来了，没有谁可以阻拦她了，她到底在哪儿？她为什么不回嘉渝镇？他下令：“顺子，安排车，明天去临城。”


“先生，听说那里现在仍有余震。”罗顺提醒说。


他梦呓般自言自语：“既然她不出现，我只好站出来，若是她原谅了我，会找到临城来。”


走遍了临城各大村庄城镇，看过一张张悲喜痛然的不同面容，却寻不到她的。


报纸上写满了他来临城视察的消息，他不顾危险救助了无数个孩子的生命，却没有一双眼睛像是她的。


她没来临城，孩子也没来临城，两年了，她还是不原谅他吗？


其实芝茹一直跟在他身后，只要他回首看看红十字会的白衣天使，看看抢救抢险的医护人员，不难发现她的影子。


其实她何尝不是停下来之际，望着那个站在高岗上熟悉的背影，黯然流泪。


两年了，她终于又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他，他沉默了，他冷淡了，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她，记得他们的曾经？


临城的月亮似乎更接近人的心底，大树下一抹孤寂的影子几乎让她忍不住从暗中跑了出来。


“先生，太太来了电话，小少爷发烧不止，闹着想见你，夫人她哄不住。”罗顺的报告很是时候。


靠在营帐上的芝茹笑着走开了，她嘲笑自己，更看不起自己。


夫人？曾经他对她说林博文的夫人，现在应该是对着张晋辰说这话。小少爷？原来晋辰也为他生了个儿子。他有了家庭，这个家庭维系了三年，即使他是真的还爱着她，难道让她去剥夺本属于晋辰和孩子的爱吗？她和他的孩子没了，跟着张晋良一起消失在人世，她跟他再没有一丝关系。


若是她继续停留片刻，她一定会听到他不悦地说：“见了我就能退烧，林家有的是医生，如果连发烧都治不好，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她一定会听到罗顺口中的少(3)_9/(3)_9/，会听到罗顺翻遍了临城找不到少(3)_9/(3)_9/，会听到林博文念起了她写过的“相对无言，相见唯恨”，会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明月，念起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红十字的营帐外燃起了篝火。


“茹，明天要走了，你不去见见他吗？”周禹生静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微笑着摇头：“我已经见过他了，他很好，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果你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


她坦然笑着说：“我跟他早应该断了的，只是我还心存幻想。他有妻子和孩子，我不该去打扰他们。就像志远跟我说的，他爱我，所以他放了手，把我交给了我爱的人。我想我爱他，所以我也应该放手，把他交给他爱的人，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他们注定要擦肩而过，莫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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