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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严重玛丽苏。不过不苏白不苏。


　　本故事纯属虚构
　　
　　花辞树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国维
　　
　　章一
　　北方的夏天是热。
　　我出了机场，只觉热浪滚滚如置身微波炉，立刻叫计程车到学校。两边都是近郊，方向却截然不同。路上足足耗去一个钟头。又逢塞车。司机是个年轻女子，一直用大音量听广播节目，若无其事，想是习惯了这城市交通状况一向如此。我却头晕眼花。
　　不要紧，很快我也会习惯。
　　到了学校大门前，甫下车便听见他叫我，“小爱。”
　　我抬头，微笑，“杨哥。”
　　我走上前，想也不想，就势投进他怀里，被他大力抱住。呵，有人可以拥抱真好。特别是，当这人系自己熟人，万事他都有分知晓，不需顾忌，更是安心自在。
　　杨哥轻抚我头发，“又长高了。”
　　我嗤一声笑出来。他口气似八十岁老翁。
　　杨哥又紧紧抱我一下，然后放开。这才仔仔细细凝视我，半晌，满意一笑。我在他眼里看到那团丝线名叫“担忧”，暂时已经开解。很好，总算又有一个人为我放心。
　　杨哥指身边一直凝立的白衣女子为我介绍，“安然，我同系师妹。你却该叫师姐了。”
　　我迅速抬眼望过去。那是个端丽女子，细长高挑腰身，半长微鬈黑发，白皙肌肤，穿纯白修身T恤，米白麻质长裤，整个人煞是清爽。
　　在这样大太阳下晒了半晌，骤眼见如此佳人，真以为是一场清凉错觉。
　　看杨哥眼神也知道他对她重视程度，眼光果然不错。
　　不待我发声，她已迎上来，微笑道：“你好。”
　　我很舒服。第一，我看人向来以貌取人。这女子容颜秀美，整个人看过去轻灵静雅之极。第二，她极之大方，自己男友同差不到几岁的陌生女孩态度亲密，她神色如常，不露半点痕迹。第三，她没有硬扮熟络，牵衣拉手问长问短。不过略大几岁年纪，何必强装老态世故。或者是我心事淡漠又太过苛求，但这女子却真真合我心意。我喜欢她。韩哥是有福气的。
　　杨哥接过我那只褐色麂皮背囊，向我身后张望，“行李呢？”
　　我笑，“哪还有什么行李，我只这一只袋子。”
　　他差点没叫出声来，“你就这么两袖清风地来了？”
　　我陪笑脸。安然过来解围，“女孩子这样简约，何其不易。还挑剔什么？”
　　杨哥叹了口气，“也好，需要什么现买。”
　　我苦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我的衣饰用品早由父亲吩咐人送来学校，不必我自己随身携带。否则光是那些帽子就够我提上多一个箱子。
　　安然笑，“我会陪她逛熟整个市区。”
　　她不需他吩咐抑或嘱托，十分自在，是她自己要与我做伴，并非男友使唤。我真喜欢她这副作派。
　　安然问我，“我可否叫你名字？”
　　我心情大悦，“我可否叫你安姐？”
　　她微笑，“我是安然。你是苏艾晚。”
　　我们一起笑出来。
　　杨哥摇摇头，不明所以。只是我看得出他心中快活，真正高兴看到女友与我如此投契。
　　安然走在我身边，“我们去看你的寝室。”
　　提起这，杨哥又发牢骚，“四人一间，要迁就室友不同生活习惯。睡觉要爬上近两米高床铺，清洁洗漱都要自己打理，你住得惯？”
　　我不说话，只看牢安然。她似明白我心意，微微笑，“我一早已习惯。”
　　我淡淡道：“那么我也可以。”
　　杨哥想不到我们两个女子会联合对抗他，一时气结，摇头道：“安然，我不该带你来见小爱。”
　　安然淡然一笑，“有缘总会相见。”她伸出手，状若无意在我脸颊上轻抚一下，迅速离开。我怔了一怔。她已经开步走，头前带路。
　　这个女子，我注意到她穿一双银白色细带平底凉鞋，赤脚，足趾娇秀双踝玲珑。
　　但我分明看到她左脚踝上一方图案，不是我眼尖，实在太过明显。她肤色近乎苍白，自有一股贵族气势。而那是一只苍褐色鸟形图案，浮在雪样肌肤上，想不看到都难。
　　这个女子并不轻薄。我立时告诫自己，苏艾晚，你最好看清楚这时这刻你身边的这些人。你已没有资格再次出轨，你的机会早已浪费殆尽，再无翻案可能。
　　我乖乖跟他们走。
　　
　　校园很大，一路上不少人同安然招呼，看得出她名望不低。
　　杨哥同我说：“安然是校学生会副主席，日后是你最好靠山。比我顶用。”
　　我注视她，道：“原来本校习惯不设正主席。”言下之意，这般人才，如何屈居副手。
　　恭维话谁不爱听。我已看出杨哥眉梢眼角有三分喜色。安然却安之若素，倒真不枉了她名叫安然。
　　我的寝室在五楼，号牌上写着521。
　　“这号码好。”杨哥笑，“谐音便是‘我爱你’。小爱，但愿你室友不是一群风流种子。”
　　我白他一眼，“那若是住222寝，岂不就注定了要被人当花痴看？”
　　安然笑，“艾晚好伶牙俐齿。”
　　我转过身对着她，轻声道：“安姐，其实我那名字叫苏‘艾’晚。”
　　她一怔，“自怨自艾的艾？”
　　“是。”
　　她点点头，不多问什么，只是为我推开了521寝室的门。
　　
　　寝室里已有一个女孩，行李堆放满地，几乎不容置足。安然看杨哥一眼，杨哥马上知足地笑笑。
　　那女孩年龄与我相若，柔顺黑发只齐肩长，打理得整整齐齐，衣饰规矩，神情坦然，气质略显高卓，看得出大约是书香门第出身。
　　她看见我们，立刻招呼并自我介绍，“我叫冼碧，住你对面。刚刚还到了一个，是你隔壁，名叫婴红。她去办些手续，很快便会回来。”
　　“我叫苏艾晚。”
　　“真好名字。”她不吝惜赞美，随即问，“要我帮忙整理东西吗？”然后看到我的随身行李，几乎没目瞪口呆。
　　“我是个懒人。”我笑。
　　“真正是简约主义。”她叹息，“我就学不来这样潇洒。”因为听得出她是真心称赞，我很快喜欢上她，这样坦白。这是个有身份的孩子，真正小淑女，看得到别人好处，自己亦没有半点必要自卑。因为各人风格不同，何须艳羡。
　　杨哥轻咳一声，“小爱，我和安然想带你去吃饭。”
　　我不假思索答，“我可以去食堂。”再看一眼冼碧，她很是高兴，“我同你一起去。”
　　杨哥还想说什么，安然已阻住他。她给我一张卡片，“你随时可找到我。”然后催韩哥离开。
　　我送他们出门。安然轻声对杨哥说：“运气不错。在这里她应会快乐。”
　　杨哥闷闷不乐，因为我拒绝他的安排，“别太早下定论，才只见到一个。”
　　“一个已经足够。多了反而麻烦。”安然笑，“我从来不相信素不相识的人会亲如姐妹。所以有个气味相投的朋友已经可以。”
　　我笑。安然偶尔会刻薄。但这种时候想必不会多。
　　我送他们离开。
　　
　　回到寝室，同冼碧聊了一会儿。她与我不同学院，我在法学院，她读计算机。另外的一个婴红听说在文学院，读新闻系。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气咻咻地，一边喃喃咒骂，“官僚主义害死人。”一抬头看见我，“噫，有趣。这么快又来了一个。”
　　我立刻知道这是谁，微笑道：“你好，婴红。”
　　她笑嘻嘻地打量我，一边道：“冼碧你真好，省去我自我介绍的麻烦。”
　　这是个小美人，一把深棕色长发留得比我还长，直垂到腰际，更兼柔顺笔直，不知有多好看。一双细长狐狸眼，眼光却幽明晶亮得像猫，正同她耳垂上一双水钻耳钉交相辉映，修得细细的眉，眼波一横，眉峰一聚，一张扁扁的娃娃脸便有山有水，是看不透的风情无限。
　　她只穿一件黑色吊带背心，三个骨牛仔裤，一搦纤腰怕都没有一尺七，长流苏编织腰带黑色镶金，难说不带几分卡门的浪荡情调，配色款式都讲究至极，不若时下寻常流行。
　　她打量我，微笑，是心照不宣的笑意。我知道她意思，大家各有风格，只是心照不宣。
　　她忽问我，“你睡觉打不打呼？”
　　我一本正经地答，“我想是不会的。”
　　“做不做噩梦？”
　　“偶尔。”我说了谎。
　　“OK。”她笑，“若是我打呼吵到了你，请敲我的头。如果你做噩梦，我会叫醒你。”
　　冼碧看着我们笑，“如此搭配，甚为合理。”
　　婴红回手向电脑里塞一张CD。霎时整个房间被凌厉尖锐的视觉系摇滚吞没。她以眼神询问我们是否介意，我看一眼冼碧，然后两个人都大摇其头。
　　先斩后奏难说不是种失礼，但婴红是个十足十的美女。女人看女人亦有贪色之心，至少我是如此。美人做派略略放浪，也可恕。
　　说真的，我喜欢婴红的作派。而冼碧的性子也正是我那杯茶。三个室友我已见到两个，不知余下的那位是否同这两位一样，如果是，那我真正幸运。
　　
　　我们三个一同去领略学校食堂，之后回到寝室，便见到了最后一个到达的她。
　　这女孩子正坐在自己床铺上读一本书。看到我们回来，她不言不语，倨傲神色里有审度含义，明显是等待我们先开口，好度量对方深浅底细。
　　我不喜欢这样女孩，是有心计，只是都在浅薄处见出，反倒算不上聪明。
　　看得出婴红也不喜欢她，故此才索性一言不发，抱起双臂同她俩俩对视，仿佛相看两不厌，样子煞是趣致。
　　那女孩子明显被婴红的艳光慑住，眼神里见出怯意。
　　我暗中叹口气，率先打破僵局，“我叫苏艾晚。”
　　她点一点头，脸上没有笑容，两瓣唇紧紧地抿着。很清秀的一张瓜子脸，削薄短发伏贴熨直，看得出家教应该严谨，否则不会有这等一丝不苟神态。
　　她道：“我是闵白。”只一句话我已领略她的傲气。她不讲“我叫”，只肯讲“我是”。我是某某，呵，我是，我就是，这般着力于突显自己存在，唯我独尊得也太露痕迹。
　　冼碧忽然噗一声迸出笑来。我回头看她，她正双手不停忙着操弄自己那部精致一体机，一边笑说,“你们有无发现。除了苏，咱们三个的名字都是一个姓氏加上一种颜色，真真是个巧合。”
　　我们齐刷刷一怔，然后定神一想，果然如此。
　　气氛略显缓和。
　　婴红仍不愿同闵白讲话，她自顾自回到桌旁，放一张拉丁舞曲，曲风奢华颓唐。她加大音量。
　　闵白一皱眉，道：“你总是习惯这样扰吵别人？”口气太不客气。我不禁也皱眉，暗忖一场风波怕是为时不远。
　　婴红只作没听到，竟自伴着音乐翩然起舞。她身段细巧修长，舞起来动作洒脱利落，清脆干净，十分好看。再配上一副爱理不理表情，简直酷到极点。
　　我同冼碧都看直了眼。冼碧喃喃道：“真是，帅得没话说。”
　　却只听闵白冷冷道：“天生的身材好，自然有理由教人悦目。”
　　“这同身材倒没关系。”婴红票飘荡荡地摔过来一句。
　　闵白冷笑，“没关系？”她慢慢从床梯上爬下来，站到我们身边，慢慢撩起长裙。我们不约而同啊了一声。
　　她半条左腿竟是义肢。
　　婴红登时安静下来，关了音响，一声不响地去椅子上坐好。
　　闵白放下裙摆，扫我们三个一眼，目光清透，淡淡道：“交通事故。”语气淡漠一如既往。
　　我不想问什么，于是试图避开这尴尬气氛。可是闵白偏偏盯住了我，问，“你是哪个学院的？”
　　我如实相告。她点点头，“我在商学院。”然后又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口气如女王对臣仆。
　　我一一答复。她双目中闪过不置信神色。但不容得她不信。
　　这时忽有清亮日文提醒音响起，婴红一跃而起，抓过桌上的手机，全神贯注地阅读短信，而后眼底眉尖都溢出惬意，猫似的娇媚闪闪烁烁呼之欲出，动人神态教我们三个看了又看。
　　发觉我们注意到她，婴红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是朋友。”然后似觉得解释不足，连忙道：“是女孩子。”
　　我屏住笑问她，“请问芳名？”
　　婴红才要开口，突然之间像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将出来。然后道：“目蓝。”
　　“木兰花的木兰？好名字。”冼碧称赞。
　　“不。”婴红忍住笑，“日横目，蓝天蓝。”
　　我们三个顿时瞠目结舌。好半晌才齐齐大笑出来。我看一眼闵白，她眼底也没了那种挑衅意味。
　　巧合。纯系巧合。只是如此匪夷所思，简直令人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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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二
　　大一新生，照例先来一个下马威。三星期的军训着实是苦差事。杨哥说：“不如叫你爸爸替你疏通，你去别处玩三个星期，届时回来报到，只当没这回事。”
　　我摇头。杨哥还要坚持，我抬起头对上他双目，他一见我眼神，顿时噤声。他是知道我的。
　　沉默半晌，他才说：“小爱，不情愿就不情愿，只是你不要那样子看我。”
　　我不响。
　　“你那神情又教我想起当年的事。”
　　这时安然来了，杨哥于是打住，转而对安然抱怨起我的军训。安然听了之后注视我，道：“全看她的意思。”
　　我说：“我要参加。”
　　安然说：“那么哪里还有异议？”
　　杨哥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同女友争辩半分。他敢——敢？！
　　
　　军训的确是辛苦。难怪婴红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她一直抱怨自己肤色偏暗，不似闵白白皙。这一次可注定了要晒成黑炭团，教她如何能不心烦。像她这么美丽的一个孩子。
　　只是我觉得她的美丽根本不在皮相，敏媚容貌只是其次，婴红教人过目不忘的地方，其实在眼角眉梢那种说不出的神情气派里。她凭的是天然意态，自成标格，故此无论何时何地，毫不费力就可占尽风流。
　　这一点，她像安然。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那种坦然落落的绮丽幽艳，反倒教人没的试探，愈是如此，就愈是勾人魂摄人魄惹人遐思。所以刚刚开过一次见面会，寝室里一部公用电话就几乎成了婴红热线，到后来烦得她索性一概不接听，只用手机同目蓝联系，两个人絮絮叨叨情致缠绵，也不知何来那许多话说。这对朋友真真是难分难舍。
　　我们学院也开过了见面会，只是我素来喜欢坐在角落，出行又习惯了戴阔檐圆帽，别人看不清我我亦看不清别人，两不相干，乐得悠游自在。
　　婴红问我，“你到底有多少顶这种样式的帽子？我只见你一日一换，每日都有细节不同。”
　　我思索一会儿，茫然摇摇头。
　　她叹口气，“为什么只喜欢戴这一种帽子？”
　　这次我答得很快，“因为衬我的发式。”
　　这是真的。我一头长直发幽黑笔直得近乎不自然，额前又留有一把长刘海飘飘荡荡，戴一顶阔檐帽才比较压得住这份浪荡神气。
　　只是军训时便没有这样逍遥了。穿上暗绿色军装，大家都似一个模子出来，西施东施都面目模糊，再没多大不同。女孩子头发长的统统勒令梳马尾，男孩子一律短发。呵呵，我想起婴红在寝室里惨叫，“什么整齐划一，纯粹是抹杀个性。”
　　凌晨四点便起床出早操，北方九月虽然仍旧暖煦近乎炎热，一早一晚却正经叫做寒秋。直可冻得人牙齿打战。在碧蓝晨雾薄薄早霜里立正了站军姿站上半个钟头，只觉得血管僵凝，整个人像要变了化石，就此来一场货真价实的百年孤寂。
　　有时候真想索性打退堂鼓算了，我并不是个坚强孩子，所谓磨练意志之类的豪言壮语，说出来只会惹自己发笑。呵呵，什么啊，清早一样视起床为上绞刑架，人生至大酷刑莫过于此。教官一个个都面目狰狞——其实倒是挺拔俊俏的，所谓精挑细选出的他们，只是因为要求太过严格，于是在我们眼中全部成了魔鬼化身。
　　可是婴红仍咬牙切齿地一边诅咒忽冷忽热天气，一边一丝不苟坚持。就连闵白都一声不响地照章办事，走正步不是跳劲舞，她自己不讲，倒还真没人发觉她有半条腿是钢筋铁骨。
　　此情此景，我还有什么理由做回从前的苏艾晚？
　　所以我也只有坚持下去——坚持，一切都可以过去。没有什么是不会结束的啊。呵，为什么从前的我就是不晓得呢？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苏艾晚哪里特别？为什么一定要是例外？若是当初心绪可以如此清澄，一切怕都可以重来。
　　只是啊，只是，一切都已不能重来。我已经浪掷了我最美好的四年时光，光阴的空洞，再也无法填补，那一切再也找不回来。
　　我只能做今天的苏艾晚，而今天的苏艾晚，永远也不会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十九岁女孩。
　　我知道的。
　　
　　又一个早上，早雾青蓝如蒙蒙烟雨，隔窗透入帘内。晨光熹微轻亮，细薄而有质感，仿佛半匹冰绡，手指轻轻一挑便可笼在掌心，是一场梦幻剧、言情片最佳布景。
　　只可惜我们四人都半死不活地同闹钟较劲，谁有空欣赏。这种时候品味身份一概是狗屁，只有大睡一场的渴望是千真万确。春宵一刻值千金。用在这里虽然不确，却是渴睡的最佳表述。
　　这时冼碧忽然朦朦胧胧地说：“苏，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婴红突然来了精神，只是冼碧似乎又睡了过去。她气得尖叫一声，“不要吊我胃口，你这是变相杀人。”
　　冼碧总算被她吵醒，揉了揉眼睛道：“有个男生总是注意苏。”
　　我微微一笑，睡意早已没有，却又不好插嘴表态，只有听她们当面说我是非。
　　婴红长发蓬乱，双目却晶晶亮。我真佩服她，大清早尚未梳洗也能如此神采飞扬，走出去仍然万中挑一的动人。果然青春胜足一切。过几年芳华刹那，红颜老去，再活力十足也抵不过光阴折堕。可是管它呢，呵呵，青春年少不过这几年光景，既然早早了解宿命中注定的成空，此时的一切才益发显出矜贵。有花堪折，及时行乐，是颓废原则，可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到头来也是一辈子懊悔。
　　倒不如此时此刻，有花便折。宁撷朝露蕊，不拾落叶枝。
　　
　　她忙不迭问冼碧，“怎么样一个人？哪个学院的？你怎么知道？”
　　冼碧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想，“与她同院。很高，很帅。我就在她旁边场地训练。”余下便没话讲。
　　婴红气结，“姐姐，你描述的这名人物本校起码有五百位以上。你也未免太言简意赅。”
　　“我说了是与她同院的。”
　　婴红咬牙切齿，“恭喜你。法学院是本校最大学院，只大一学生总数便超过七百人。”
　　“那么就是与她同班的。”
　　“拜托你可不可以一次讲完。”闵白也插进一句。
　　冼碧用被子一把蒙住头，“拜托，不要再拷问我了。大家自己去看不就知道。”
　　婴红笑眯眯地看我，我忙摇头，“我没兴趣。各位自便。”
　　不是欲盖弥彰啊，真的不是。亦不是好奇心匮乏。我——哪里还敢再轻举妄动。我还怕自己不够流离么。不，不要了。再也不要了。我想我已承担不起。
　　
　　当日正在操练，突然觉得颈后一凉，我暗叫一声不妙。果不其然，是束头发的丝带突然断掉，一头长发情不自禁披散下来，听见身后一列男生有微微吸气惊叹声，我却恨得咬牙切齿。
　　教官脸似玄坛地走过来盯我。真惨，这名教官在各个连队里是出了名的严厉，且我一早晓得他对我看不过眼。别的女孩子乖乖听话把长发绑扎得一丝不乱，唯有我，头发束是束了，只是一把长刘海照旧在额前飘飘忽忽，自然教习惯了一丝不苟的教官看不惯，偏偏又无话可说，只有暗地里眼睛放飞箭恨不能狠狠教训我这浪荡性子。
　　我乖乖叫了一声报告，伸手去整头发。教官却恶狠狠一声立正。我赶紧站好。他冷冷道：“我有批准你整理吗？”
　　我不敢争辩。在人屋檐下，岂敢不低头。
　　他借题发挥，厉声道：“你。赶紧把头发剪短，免得次次出这种意外影响军纪。”
　　我微笑，“报告教官，不会再有下次。”
　　“那么就把你的刘海好好夹起来！”他咆哮。
　　我变色。这正是我四年来一忌。我不语，只听他大发官威。
　　“你有没有听到！”再次咆哮。
　　我轻声一叹，忍无可忍，抬头道：“你要不要我把头也换掉重新修理？”
　　他一愣，顿时觉出我在讽刺，立刻脸色铁青，盯了我半晌，又恶狠狠一声，“你，站军姿！”再面对我一班同学，“你们，原地坐下！休息！”
　　我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顶，众目睽睽之下，我一个人披头散发立在大太阳下，狼狈不堪，顿时惹来各个连队无数好奇视线。
　　苏艾晚这辈子不曾如此丢人现眼。
　　我只觉得视线模糊，头上发晕，昨夜没有睡好，今晨出操时又忘记穿那件薄质开司米毛衣，想必是着了凉。这会子又在阳光下晒个过瘾，一把长发本来是我爱物，这会儿披在颈后不加整理，闷热的要死，才觉出一切如此多余。我何曾受过这般辛苦，整个身子已经从脚跟痛到颈椎，不一会儿怕是会瘫痪不起。
　　但出奇的是，所有疼痛突然在瞬间消失。我惊异地眨一眨眼，突觉不对，怎么天突降一场大雾，还如此迷蒙幽暗。难道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我抬手想揉眼睛，躯壳却仿佛已非我所属，十指不听使唤。
　　想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我已经倒了下去。模糊昏眩中只觉得有人从身后一把捞住我，就势靠进那人怀里，鼻端闻到淡淡柑橘香皂气味，随即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醒来时人已在校医院。第一眼看到安然，她正坐在床边静静凝视我，照旧一身白衣，清爽可人。看见她只觉得浑身精神一振。
　　“做得好，苏艾晚。”她居然先称赞我，“懂得自救的孩子永远得人喜欢，下次也要记得带好我的联络方式。”
　　“劳烦你，安姐。”我欠欠身。
　　她诧异，“我理所应当，何来劳烦？”随手捧一杯薄荷茶过来，“我加了蜂蜜，可喜欢？”她试图亲手喂我。
　　我迅速伸手接过杯子，轻声道：“安姐，我不是那种人。”
　　安然一怔，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注视一树殷绿。好半晌，她才轻声问我，“你是几时看出来的？”
　　我苦笑，“我在纽约住了三年，东京一年。基本上也懂得看人。”
　　安然点头，“是。两个妖魅之都，最多我这种人。”她语气里带揶揄味道。
　　“安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却觉得愈描愈黑，索性闭上嘴。
　　安然看我，“你不问我为何还同杨剑情在一起？”
　　我轻轻答，“你是bisexual。”
　　“或许。”她轻语，“我总不能昭告天下，安然喜欢的不是异性而是同性，故此男生勿近。”她自顾自笑出来。
　　我静静盯住她细高背影，那样美丽而寂寥。
　　“你不是。”我突然发觉自己判断错误。
　　她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不是lesbian。”我清清楚楚回答。
　　“你只是心中有人，难以放下。”
　　安然忽然双手扶住窗台，垂下头，好半晌才重新仰起直面日光。我知道她被我触动，难以自抑。
　　她轻声道：“杨剑情说你聪明剔透，不似一个孩子。我还道他谬赞。”
　　“苏艾晚，你实在精灵得过分。”
　　我低下头喝茶，无话可说。聪明，呵，聪明向来自误。我已有最好教训。只是经了这么多年漂流，终究磨不去那点滴锐气。我是真心想做一个钝人，老天却死活不肯成全。
　　安然走近我，忽然俯下身在我额上轻轻一吻，“我走了。”
　　我放下杯子，“常来看我。我不是敷衍。”
　　她一怔。我再加一句，“你对我很重要。”
　　安然微微一笑，“你可以休息到军训结束。我已经同你辅导员谈过，教官方式有问题。”
　　“我会回去。”
　　“随你。”她道，然后凝视我，“你肯容纳我，是否因为自己亦是心有所憾？”
　　我握紧玻璃杯，不肯抬头看她，亦不答言。
　　“看开一点，你总还比我年轻。”安然微笑，“对了，方才送你来这里的男孩蛮够义气，一路背你过来，记得吗？”
　　我苦笑。早就没有知觉，何来印象？
　　“名叫靳夕。人也生的俊俏。”安然笑，“肯尽心尽力，就并非无缘无故。我会替你留心他的事。”
　　我恶狠狠道：“你几时变得如此八卦？”
　　“从我有可能做你大嫂那一天开始。”她对我眨眨眼，我们相对大笑。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安然开了门，只见一条小狐狸似身影矫捷灵巧地窜进来，身后还有两个女孩规规矩矩走进门。
　　一看那把棕色及腰长发，就知道婴红小姐大驾光临。训练一结束，她立刻踢掉军装换上一件小小白衬衫，紧身收腰，衬得窄窄纤腰不盈一握，配褪色宽大牛仔裤，半旧球鞋。整个人打扮出奇素净，却照样一身幽媚气息逼人而来。
　　一见安然，她便啊呀一声，惊呼，“是学姐你吗？”然后激动得两眼晶晶亮。
　　安然微笑，“你一定是婴红，文学院新闻系，很会跳舞。”
　　婴红险些没飘起来。
　　“这位是冼碧，计算机学院高材生。这位当然是闵白，读商学院，听说你擅长京胡，几时我有幸领略一下？”
　　我目瞪口呆。安然，我室友底细她竟了如指掌，不是为我，何必做这许多功夫。我一阵感动，双目酸涩，忙低下头喝茶掩饰。
　　安然微微一笑，同我们告辞。
　　她甫一出门，冼碧同婴红便迫不及待聚上来看我，闵白站她们身后，只是看着我微微一笑，神情是放松的意思。
　　见我没事，她们便催我回寝室。路上婴红问我如何认得安然，我笑不答言。何必呢，何必让所有人知道我同她的关系。校学生会副主席，法学院上下公认的院花，本校闻名遐迩的美人，有人评她“唯一的优点是才貌双全”，真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却是事实。这样一个女子，我何必处处彰显自己同她无限关联，太小家子气了。攀龙附凤同惹火上身，其实是一个意思。
　　
　　回到寝室便有男生打电话来找婴红。不同以往，这一次她笑嘻嘻接听，还嚅嚅软语片刻，我们都深以为奇。放下电话她对我们讲，“有人知道苏今天的事，特意送慰问品过来。”
　　我笑，“醉翁之意，只在乎山水。你叫他不必拐弯抹角了吧。”
　　婴红大笑说何必狷介，她简单梳妆打扮，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涂了一点点香水，空气中顿时荡漾红罂粟般魅人芬芳，如浓重的水雾渐渐成云，华美流离的气息。她跳跳蹦蹦地准备下楼去。
　　闵白淡淡注视着她一举一动，慢慢地说：“小心送羊入虎口。”
　　我看她，她神色坦然镇定，没有一点异样。而婴红瞧住了她笑的阳光灿烂，还扮了个鬼脸，“我是羊？我是正牌河东狮。”
　　她跑下楼去。
　　我盯着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觉出来却只是微笑，并不解释。这两个人如何尽释前嫌？我知道婴红那种性子，暴戾如猫，凌厉如狐，姿态艳丽却自是逼人，而闵白最看不过眼的想必就是这种女孩。
　　而她们此时可以自由调笑，全无顾忌。
　　这时电话铃又响，冼碧接起，然后说：“苏，你的。”
　　我接过来，想不到会是谁，无外乎杨哥或者安然，不会是安然，十五分钟前我才刚见过她，那么是杨哥。
　　电话里是男子声音，“还好吗？”
　　我下意识答，“还好。”然后醒过神来，“阁下是哪位？”那声音明朗微沉，悦耳但丝毫不熟悉。
　　对方微微一顿，“我是靳夕。”
　　我想起这个名字，安然方才提到过的，送我去医院的同班男生。想着几乎脱口而出，“是你。”
　　那边一怔，“是我。”
　　我连忙道：“今天多谢你。实在是不好意思。”这点礼数我还是有的。一边想起某种清新味道，是柑橘香皂芬芳，混着洁净衬衫特有的阳光气息，裹在大男孩身上加倍教人感觉清爽舒服。是了，就是昏倒之后在他身上闻到的气息。想着心里很有了几分开心，便连道了几声谢。
　　靳夕半晌不做声，我以为自己哪一句讲错得罪了他，这时他才道：“你体质如此弱，还强撑着军训干什么。”
　　我笑道：“不过是为面子考虑。否则谁情愿受罪。”
　　靳夕大笑，明亮笑声清清楚楚透过电话这一端来，我一颗心却突然冷却坠落。呵，这笑法何其像他，太像他。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如今我才明白，他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里魂里，不知哪朝哪代可以毁去。原来，原来我一直不曾忘记他。
　　靳夕在那边说：“……你看如何？”
　　我说：“什么？”问完便暗骂自己糊涂，真是笨啊，何苦来，一身恍惚不打自招。
　　靳夕倒不在意，重复说：“我替你出这一口气好不好？”
　　我吓一跳，现在的男孩子都玩什么把戏？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察觉，笑道：“没有关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同学受欺负。大小我也是个班长。”
　　“哦，班长。”我微笑，“可愿为小女子主持公道？”
　　他再次大笑，“苏艾晚，你真有趣。”他说。而后絮絮叨叨讲了些废话——至少我听来是废话，不过他口才好，倒也有滋有味。奇怪的很，我同他，根本连面长面短都不曾仔细端详过，反倒可以这样熟络地对谈。我也奇怪自己，若是旁的男生如此磨牙，十分钟前我怕已摔了电话，但对他我没有，我很耐心地听他闲扯，心里很充实。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填补了进来，十分饱满舒服，清爽明亮的感觉，我喜欢。
　　他最后说：“你身体太弱，自己要多当心一点。”
　　我骤然警觉，忙微笑讲了几句闲话，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尤心有余悸，不可以啊，苏艾晚，我轻声告诫自己。你大小都已经十九岁，你不再年轻你早已错不起，是的，你错不起，否则人生总有一日倾覆至无法收拾。
　　刚放下靳夕的电话，鬼使神差似的，铃声又响。我顺手接起，竟是安然的声音。她劈头便问：“靳夕可是给你打了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
　　她轻轻地笑，“有什么事我会不知道的？”
　　这句话教我心头微微一动。我呵呵干笑。
　　她不紧不慢地说：“是保送生。长相颇得人意。成绩好，能力强，人缘佳。”然后轻声一笑，“选班长，选男友，也都不过是这几道准线。”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安然又微微笑，“如何？”
　　“何是如何？”我低声说，“安姐你可知道你在白费心思。”
　　安然又笑了，虽然听不到但我感觉得出，她正在轻声微笑，以她一贯的落落姿态。
　　“别太认真了，苏艾晚。”她亲昵地叫我，虽然指名道姓，可我仍觉与她无限亲近。
　　“别太认真了？”我喃喃道。
　　“你们还这样年轻。”她笑，“谁会要你们上演地久天长。”
　　“我甚至还不认识他，何必这样戏弄人家。”
　　她的声音悠然如蝶，“让他伴你一段日子，也无伤大雅。不想太长远，半年六个月光景，也是好的，总算有个人陪着消磨时光。两个人堕落，总好过一个人寂寞。”
　　我气结，一半也是因为找不出字句来反驳她。我恶狠狠地问道：“你同我杨哥在一起多久？”
　　安然大笑：“别担心。还不满半年六个月。”
　　我简直会被她活活整到吐血。
　　好容易挂了她的电话，婴红便抱一堆大小便利袋回来。她笑嘻嘻展示战利品，只见各种五彩缤纷的零食铺摆一桌，尽是女孩子恋恋不舍的恩物。
　　冼碧笑道：“谁这么大方？”只看婴红脸色一变，“哎呀，我竟忘了问他姓甚名谁。”
　　我们禁不住放声大笑。
　　我看住婴红，直接问，“你们已经好了？”
　　婴红略略一怔，而后看着闵白笑，扔一袋话梅过去。
　　“嗯？”我催问。
　　“你知道刚才？”婴红拉住我的手，“我在自己连队训练，白精疲力尽地跑去找我，脸白得真的像纸，她对我喊：还不快来，苏晕倒了。”
　　她看牢我，“那一刻，只为了那一刻她可以如此为你担忧，我就决定从今以后决不再惹她生气。因为我晓得，若是晕的人是我，她一样会急会担心，虽然她不说出来。”
　　我抿紧嘴唇，真的是感动了。闵白头也不抬，若无其事。像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冼碧打断我们，“你们尽管客套，这堆宝贝我一个人包了。”
　　婴红尖叫一声，立刻奔过去疯抢。我也不甘落后。
　　
　　我手里正握着一把甜杏仁旁若无人地大嚼，手机尖叫，是杨哥的号码。他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有点气急败坏，“小爱你在哪里？可还好？”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有一点放心，道：“十分钟后，下楼来让我看看如何？”
　　我说好的。回头见闵白淡淡地看我，眼神清寂漠然。
　　“我哥哥。”我坦然道。然后继续攻克美味零食。然后突然地，仿佛被某种知觉狠狠一击，我回过头去再看她。
　　闵白目光冷漠地看了我一会儿，毫不掩饰，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理睬我。
　　她为什么再次地冷淡下来？我思虑着，一边找到帽子戴好下楼。
　　杨哥一个人站在树下，没有笑。他大步走上前来，我禁不住后退一小步，下意识地，我避了他。为什么，因为刚刚同那两个人通了电话吗？
　　安然。安然。靳夕。靳夕。
　　他迅速察觉。于是我极惭愧。
　　杨哥不动声色，离我两步距离，问，“还好？”语气里带几分揶揄。
　　我点头，“还好。”
　　他摇头。于是我很努力地重复一遍，“我很好，真的。”
　　杨哥看着我，眼里的神情突然被某种料动纷涌的碎片荡满。他苦涩地一笑，“小爱，不要再撑下去了。”
　　我微微合上眼睛，然后摇头。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再摆出那种眼神，那种教他椎心刺骨的眼神。他说过，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我放弃那种不自觉的诡秘眼神。那种教人心寒的记忆。我的血犹是那般的阴冷，我知道。
　　他忽然扳住我的肩，用力并不大。我垂下头，鼻尖便几乎可以触到他前襟，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夏日熏风般烂熟安宁，平和温暖的气息，丰实而平静。没有距离。他的气息，汹涌而温存地把我无声吞没。我盯着他的胸膛，想究竟要不要一如往日依偎上去。我需要在乎任何人吗？任何人都不曾在乎过我啊。自私一点想，我是真的想要他的怀抱，他的体温他的宠爱。自私一点，我本来就无限自私。为什么我不可以要他留在这里，我的身边真的已经足够寒冷。抓住一个他，实在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呢？
　　“沉香，自私无理的小孩。”
　　我猛然抬起头，手指登时冰凉。杨哥吃惊地看着我恍若见鬼的模样，“你怎么了，小爱？”
　　我怎么了我是怎么了？我发誓，我发誓方才那一刻我听到他的声音。那种似笑非笑似轻非轻的声音，缠丝玛瑙一般，清凉沉悒，坠进人心底。
　　他在叫我的名字，唯有他晓得的那个名字，就像只有杨哥可以叫我小爱一样。
　　可是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
　　我的头一阵阵抽丝般细致地痛起来。
　　
　　三天之后我回去继续军训。间隙休息时靳夕走过来同我说话。我总算见到他本人。那样的人和那样的声音。他长相一如我想象：高大，俊俏，洁净明亮气息，更可嘉的是嘴角笑容，淡，但不是冷漠只是随和，令人放松。大家都穿一样，粗布绿军装松垮没型到极点，穿在他身上倒是有点不同，人长的帅再有几分气质，衣服会不由自主地配，这没办法。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还好吗？”
　　“还好。”我把帽子脱下来，热，出来时耳后涂了一点KENZO的清泉，喜欢的牌子，甜蜜蜜的有一点凉，被汗水混了也无妨。这时便不经意随着身上热气蒸发出来，听见他深深吸气。
　　他信手握住我头发，“这么长，留了很久？”
　　我点点头。他不再问下去，交叉两腿换了个姿势，懒洋洋的样子，看天，看地，看远处，再看我，好像欲语还休。
　　这是一株从未剪枝的树，没有痛苦的花，或者悲凉的果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听不出痕迹地叹息，问他，“你是靳夕吗？”
　　他大惊失色，“什么，你竟然还不知我是谁？”
　　“电话里那个人没这么沉默。”我笑。
　　他坦白，“见了你本人，反倒不知该说什么。真的。”
　　我又笑，“我有那么可怕？不晓得。”
　　他突然微微绷起脸，半晌不语，然后说：“还是不要笑了吧，如果你真没有心思笑。”
　　我怔住。
　　他不依不饶，“看你跟别人有说有笑的，其实空荡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笑出来又怎么样。”
　　我心烦意乱，站起身。他一把扯住我衣袖。
　　“放手啊，你！”我急了，“人家都在看着呢！”
　　“我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你这么急着逃？”他照旧懒洋洋坐在地上仰脸看我，“苏艾晚，给点面子，坐回来。”
　　开什么玩笑？我甩他的手，甩不开。
　　“你力气有大到这份上？你轻得像只猫。”他的笑这会儿看过去像个流氓。
　　“你管他们看不看？坐回来，OK？”
　　我瞪着他，猛地挣开手——也亏他终于肯放开，然后大踏步走开。听见他在身后呵呵地笑。
　　开玩笑。这小子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还要问人？我早已知道。
　　可是可是啊，他根本找错了人。
　　
　　晚上他便又打电话来，指名找我。我不想听，婴红硬把听筒塞我手里。没奈何。
　　那一端靳夕极平静地说：“出来请你吃冰淇淋可好？”
　　我叹一口气，“我……”
　　“好，或者不。”
　　“不。”
　　“好。”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发呆。
　　十分钟后听见男孩子声音在楼下大喊，“521！521！”
　　我们四个脸色都变。婴红跳到阳台上一看，马上大叫，“苏，过来看看！”
　　我叹口气，看个头，听声音都知道那是谁。
　　“下去吧，苏。”闵白轻声说，“这会子你又躲不过。”
　　冼碧嘻嘻地笑，“还不快去，整座楼都听见他，简直是变相告白。”
　　我匆匆地戴了帽子跑下楼，碰见舍监用那种眼神瞪我，也顾不得了，先弄走眼前这麻烦是正经。
　　他站在树下，手里托着满满两大盒香草冰淇淋，淡淡的冰色甜美到骨子里。
　　他换了衣服，白色棉织T恤，黑色牛仔裤，清爽不呆板。我看过好多人穿白衣黑裤，杂志上说是优雅气派，其实弄不好就像港片里卑躬屈膝的大家佣人。
　　他向我挑挑眉，“如何？”
　　“害我们寝在全楼都出名。如何。”我没好气，事已至此，索性拿过他手里冰淇淋恶狠狠大吃几口。
　　他笑看我，“消气了？”
　　我拨开披散下来的长发，挖一大口冰淇淋，不理他。
　　“喂，别这样。”他拉拉我头发。
　　我吞下那口冰淇淋，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突然羞赧起来，搓了搓手背，不语。
　　我叹口气，“别来循序渐进的一套。我不吃这个。”
　　他突然看住我，说：“话都是千篇一律的，你听了也没意思，我说了也没意思。你又不是不明白。”
　　我又叹一口气，“是，我明白。所以刚才我说不。”
　　“女孩子对男孩子都会这么说，然后心里想说的是好，”
　　“别人也许会这样，但我不会。”我坦白，“靳夕，那天多谢你，所以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OK？”
　　“你还没给我时间，就骂我浪费。”他挡住我的视线，“苏艾晚，何必拒人千里。”
　　我不想同他解释，索性沉默不语。
　　“为什么？”他穷追不舍，“女孩子不外乎三种理由：第一，我已有男朋友。第二，妈妈不准我太早交男朋友。第三，我从前有过男朋友。你是哪一种？”
　　我盯着他，“第四，我不想要你做我男朋友。”
　　他气结，“我都还没开始追你，你就这样打击我。”
　　我不语。跟他走，跟他走有什么好处。他是一班之长，人又出色，将来必是本院本校热门人物。安然说错，半年六个月的快乐，要找玩伴也不是这样子的。我厌倦繁华似锦的光景。到时他出了名，我烦了走开，别人还得说我被他甩掉，台都没得下。不要下来了，下面位子不够，周星驰那老小子说的。
　　冷不防靳夕靠近我，我吓了一跳，直觉想避开。
　　“别动别动。”他贴在我面前比身高，“一六五。”
　　我笑出来。
　　“如果以后我们跳舞，你尽可以随便穿高跟鞋。”他眨眨眼，“我一八二，怎样？可够般配？”
　　我哭笑不得。
　　“别太紧张了，苏艾晚。”他说：“为什么你看上去总像一只猫竖着毛，原谅我。你太不自然。”
　　当然。
　　“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呢？看看校内，多少身无分文贷款上大学的人都活得阳光灿烂。你什么也不缺，何必总是一副日暮客愁新的样子。”
　　好比方，若不是心慌意乱，我禁不住要笑出来。但他，他太直接，也太单纯。原谅我，他怎懂得我的过去。
　　我微微抿嘴笑笑，算是答复。
　　“好了。”他最后说，“你喜欢怎样都好。不过先说好，不要再打击我。”
　　我诧异，“你不会真的要追我吧？”
　　“给我个不会的理由先。”他沉着脸，“老天，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
　　他也叹一口气，“算了，反正你就是这个样子特别，才让人那么不容易忽略。”
　　他看着我，“你真的像只猫，苏艾晚。又轻又细的样子，走得轻逃得也快。”
　　我笑了笑，其实心里天翻地覆百味杂陈。
　　他也说过我像猫，但不是这种说法。记不得多少次我爬在他身上要他背起来，他敲我的头说：“沉香，你本来像暹罗猫，又机灵又轻巧，现在倒像只懒趴趴的玳瑁。”
　　像猫没什么好处。九条命，想死都死不了，轻灵过分，知道太多，早晚惹祸上身。中世纪欧洲人屠猫，是有道理的。
　　我告别他回寝室。
　　
　　我想我还是忘不掉……那个人。并非靳夕。
　　
　　第二日军训休息间隙，靳夕叫我名字，一抬头他便扔过来一瓶矿泉水，冰的，入手极舒服。我笑。身边女孩子们火辣辣打趣，闹着要抢夺，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连盖子都替我拧开。
　　不讳言我有一点点感动，真的，或者不止一点点，但不会更多。
　　我害怕。
　　如果我是清醇干净毫无过去的女孩子，只为了这一点点体贴，也就有理由同他在一起。
　　但苏艾晚早已是千疮百孔。
　　完了，身边人早把我同他看成一对。一半玩笑一半认真，早晚三人成虎。十八九岁的孩子还不脱中学生脾气，乱点鸳鸯谱像游戏，不过实在也只是游戏。这么年少这么无忧的日子，除了游戏，还需要什么呢？
　　
　　靳夕说要为我出气，我只当他玩笑。谁知他说到做到。军训结束那日，我们集体汇报表演，正步走得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教官十分开怀。结束后靳夕一声令下，就看男孩子们汹涌上去抓住教官抬到半空抛了起来，一下，两下，最后一下抛个鲤鱼翻身，然后整齐划一地——他们全体散开！
　　幸好是在草坪上，这群小子还有三分良心。可怜教官哭不得笑不得，那一下子实实在在怕没把他摔出内伤。
　　我站得远远的，同女孩子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不亦乐乎。
　　靳夕转过头向我眨眼，嘴角一抹笑顽皮的要命。
　　“班长玩的真有够狠。”有女孩子凑过来对我窃语，“苏，这是为了你吧。”
　　我觉得自己的脸发热，是啊，带着那么一点点虚荣，我开心了，年少女孩子，有出色男孩子为自己做点什么总会令人开心的。我为什么要是个例外呢？
　　这小子要追我呢。
　　我骤然仰起脸对他灿然一笑。靳夕顿时定住，盯了我半晌，然后突然扬手打个响指，姿势漂亮放任得没话说。
　　半年六个月？我想着安然的话。也许我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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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三
　　我总算正式开始我的大学时光。课很多亦很烦，我并不是热衷此道的人，法学院，天晓得。当初父亲问我要选哪一科，我说随便。天知道他怎样把我弄进这里，想来怕是因为朋友告诉他这是本校最好学科。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也好。反正我也不求一等荣誉毕业。能不能修够学分，到头来都是被送往别处，归根结蒂，这里我呆不久。倦鸟知返，我回来，多半也是想忘却昨是今非。
　　父亲不会怪我，当年的事，他不是没责任的。
　　所以我在课程上才如此拖沓慵懒。我早已无望。我的路，四年前就已经一塌糊涂地乱了，我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如今我统统搞不清楚。我已经残废了一半，别让我再站起来，我找不到自己的脚，真的。
　　自怜如此，堪被鄙视到底。
　　可是，就容我这么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吧。反正无伤大雅，与人无碍。记得去年这时辰还在东京。前年在中央公园，头发编两根辫子，穿SO-SO店里新上架那件红斗篷，在褐黄的落叶底下乱跳。有个英国人对我按了快门，说宝贝不要停，好——再来一个——感觉自己一刹那老了，连这样的开心都是难得的，年轻女孩子的快乐是要不被人看分明的，因为理所当然，可是连素昧平生的人都看出我一点点的快乐有多难得，这算什么呢？
　　想着想着眼泪已经冰凉地滚在脸颊上了。
　　我真的老了。十九岁。不上不下，年纪，或者生命都是。忘不了昨日，永远不能开步走，明天，明天永远是今天的昨天。我只有眼前，可是眼前也在飞也似地过。
　　也不必想了。
　　
　　那日回到寝室，发现有人送了花来，一大束的花，红艳得教人心颤，远看以为是玫瑰，近看就知道不过是月季充的，是常有这种事的。店主欺负年轻孩子五谷不分，落的上当。
　　花上有卡片，是给闵白的。没有署名。
　　冼碧问她，“如何？”
　　闵白一言不发，径自做自己的事。
　　婴红笑，“还不快放下，白不中意，这东西就上不了台面。”
　　年轻女孩子薄情起来，比男孩子是甚得多的。
　　可怜的送花人。也不知道他面长面短，姓甚名谁。
　　第二日又有人送花来，仍是给闵白，这一次换了正牌玫瑰，仍旧惨遭淘汰。闵白连瞧都懒得瞧一眼。
　　连送了三天之后，晚上有人打电话来，指名找闵白说话。她理都不理，“我不在。”我只好对着话筒，“她说她不在。”
　　对方沉默半晌，似要哭出来。这时婴红忽然抛下她的传播学跳过来，抢过话筒，“有诚意没有？”
　　对方如抓住救命稻草，“有有有，当然有。”
　　婴红看表，“三分钟之后在我们楼下等。”她摔了电话。
　　我瞪着她，“你玩他？”
　　“闷。”她坦白。
　　“如果他真的来了……”
　　“他能来，就一样能回去。”
　　我点点头。闵白坐在自己床上懒懒地看高等数学，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一会儿我们的电话又响，婴红不理，我自然不会趟这浑水，索性一把拔了插头。
　　走到阳台上，遥遥看见楼下石子路上有个男孩来来回回地踱步，天凉，他有些微瑟缩，看上去蛮可怜。
　　我叹了口气，“红，下去收拾一下。”
　　她摇头，“一小时后再说。”
　　不到半小时，那男孩已自动消失。婴红料中地大笑。
　　冼碧悠然道：“这人骨头也恁地轻，一句话就耍得他来。”
　　“更可怕是不要一句话就赚得他走。”婴红冷冰冰地说，“这种人见得多了。对付无聊的人，怎能不用无聊办法。”
　　“不过想想他们也蛮可怜的。”我笑，“不来算没诚意，来了又没骨气。”
　　婴红冷笑：“可怜的是他们的妈，辛辛苦苦养了儿子，到头来乖乖地站在别人家门前看家护院。”
　　“是你要他来。”
　　“我要他来，也得他肯来。否则有什么用？”
　　我忙恭维她一句，“你发的话，有谁能够不来？”
　　“有啊。”婴红长长一叹，“要他来，想他来，请他来，等他来，他都不会来……总是不来。”
　　她眼角眉尖露一丝涩涩的倦意。
　　我不再说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我没必要探听。好奇心杀死猫，知道太多永远不是好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最喜欢学校的图书馆，偌大的书库极其古老，收藏许多不知年旧书。安然神通广大，我不说，她已为我弄到一张特许阅览证。这只有文学专业硕士以上学位才到得了手的宝贝，她怎么得来，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不过最好的是，逃课之时我有了绝佳去处。书库里一排排高大书架如迷雾森林，陈旧柚木地板十分精贵，暗黄光泽细致，一小格一小格拼出人字花纹，连着只及膝高的窗台，又大又宽敞，正好整个人坐上去偎在阳光里发呆。
　　于是我遵守无赖学生守则“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不逃白不逃，有书看呢。
　　书实在是好东西。食物，药剂，游戏，美梦，都是它。
　　我喜欢书库里那股积年尘烟的味道，是陈旧纸张渐渐化去混着多年尘灰，拌成一种奇异的浓香，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太多人讨厌这种情境但我喜欢，古老，安宁，不受伤害的氛围，孤寂而端凝，像我梦想的简单人生。我无心躲藏自己，但只是不想被自己找到。
　　妈一眼就看穿我心思，她说：“如你不想，谁也找不到你。”为她一句话，我回来。只是不想她太失望，我才回来。妈这么多年都再刚强不过，只是我不曾为她争半点志气。
　　
　　靳夕常打电话来，他要了我的手机号码，有时上着课便偷偷发短信过来，一个傻兮兮笑脸，或者，一句话，“猜我在做什么？”不回他他便自说自话，“在想你，当然。”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吗，我自问。这就是我如今应该得到的吗？靳夕，他就是我此时此刻心底真实的填补吗？其实我根本就不晓得如今的自己该要什么。我，也不过是按照别人眼里的“应该”来走着是了。
　　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
　　
　　我遇到了怪事。
　　我在书库里常常忘了时间。藉安然的面子，我居然可以在值班老师下班之后留在里面看书。所以常有乐不思蜀之举。
　　那一日我又忘了神，不知不觉抬头，天色已经暗了。手里的书也只剩最后几页，懒得走那几步路到门口去开灯，索性凑在窗前，借那几分几点的日影余辉把它看完。
　　“你那眼睛还要不要了？”
　　我手里的书啪一声摔到地上，整个人都怔住。怎么回事？我明明听见有人讲话，声音清晰如在耳边。
　　不可能。书库里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门反锁着，除了值班老师没人还有钥匙，且那声音、那声音低沉清朗却微含急躁，像……他！
　　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静。四下里全是彻骨的静谧，静得仿佛空气都凝冻成地老天荒。我张了张嘴，轻轻吸一口气，声音却出奇的干涩。一道道书架从来没有过的高大逼人，似乎在缓慢地移动，暗地里鬼影幢幢。落日血似的红光一丝两丝地投进来……
　　我一步步地贴住墙移动，慢慢地，管不了地上狼藉的书本。耳边仿佛听见纸页被踢动的哗啦声响，只一声，随后便死寂如旧。
　　我握紧手指，慢慢地蹭到门口，然后回身开了门拼命跑开。走廊这么长这么暗，仿佛没有尽头。我一颗心随时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意从头到脚蔓延，却觉出自己的血灼烫，一个身子忽冷忽热。
　　我跑的益发快，迎面撞到一个人，我的神经已经承受到极限，顿时尖叫起来。
　　“苏艾晚！”
　　……熟悉的柑橘香。
　　他紧紧抓住我用力摇晃。我头晕目眩地前后摇摆了半晌才定下神来。
　　“……靳夕？”
　　“是我，你怎么了？”
　　想起刚才书库里的声音，我再次脸色惨白发起抖来。
　　他拉住我下楼，二话不说让我坐在大厅里，然后在自动售货机端了杯热咖啡回来。
　　“来，先凑合着喝吧。”
　　我接过滚热纸杯，立刻贪婪地大喝几口，对机器里的东西我从来不抱希望，可是有些时候这东西真的能救半条贱命。
　　热饮进肚驱散寒意，我这才把刚才的事慢慢对他讲了。
　　靳夕一脸的不置信，别说他不信，别人说给我我也不会信，只是亲临现场的是自己，那感觉又是一样。
　　“不许笑我神经过敏。”我警告他。
　　“我没有。”他立刻否认。
　　靳夕送我回去，我惊魂初定，一身冷汗，他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外套披过来。
　　“谁做你女友可真是福气。”我诚心说。
　　他脸色大变，然后翻书般变回原样，笑道：“你愿不愿意揽下这福气？”
　　我低头不语。刚刚被吓得个半死，我没力气再想这种问题。
　　“嗯？”他催促我。
　　我慢慢地走，身上仍阵阵发冷。夜风拂动我的长发，微寒，这才想起大惊之下帽子被落在书库里。天可怜我，打死我都不敢再回去取。
　　“不回答就是默许。”靳夕笑。
　　我抬了抬头看他，他……我还是不能自寻烦恼。
　　“你为什么找上了我？”我低低地问他，“这么多的人，你为什么单单挑中了我。”
　　“老天，只因我……”他面孔涨红。
　　我促狭地看他，“说下去可好？”
　　他叹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叹的那么真挚，我真的开始同情他，几乎就要心软。
　　“走吧。”我说：“天黑了，我已经足够害怕。”
　　回到寝室楼前，我说：“再见。”
　　他扬起一道眉，“几时再见？”
　　我会上他这个圈套？微笑答，“明天上课再见。”
　　他郑重地盯了我一眼，然后目送我上楼，自己再离开。不错，很有风度。
　　我没跟室友们提起书库里的事，我甚至不打算告诉安然，但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去那里。我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在那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生气，因为我不厌其烦地偷懒并摧残自己的眼睛——它们已经足够近视。
　　幻觉作怪。每个人都会这样说。我不想让自己听烦听倦，最好办法是彻底隐瞒。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我连做梦也没有就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代表什么？我走火入魔了吗？
　　
　　第二日上法理学，我早早带着IPOD在后排找到一个位子，预备舒舒服服地偷懒。这时有人在我身边放下背袋，我没抬头，直到一边耳机被扯下来，一个人大剌剌坐过来同我一起听。
　　靳夕，阴魂不散。
　　我诅咒地看一眼他，他戴着我一只耳机，倒是听得聚精会神，然后突然问出一句，“这哪个朝代的歌？咸丰年？”
　　我抬起头，“《Flee The City》，又不是老歌。”
　　“有三年了吧？”
　　“四年。”我承认。
　　他怪叫，“四年还不算老？”
　　我怔住。
　　四年……已经是很久的一段时间了吗？我竟不晓得。也许也是因为我不愿晓得。潜意识里，那四年与我无干，只是光阴似水，转眼我已十九岁，这是父亲的金钱或者权势都控制不了的现实。
　　我已经……老了吗。
　　那么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苍老。我不怕你，不怕。你不明白吗，我自言自语。我一意孤行，我一相情愿，我一无所知。我在书库里听到的声音，难道不是我一直以来想听到的你的声音。
　　我。我仍然在念着你。我承认。
　　靳夕放下耳机看我，“在想什么？”
　　我勉强一笑，“没什么。”
　　“那就是有什么。”他聪明地凝视我，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苏，你是这么脆弱的人，为什么要压抑着自己来承担所有事。”
　　我一颗心重重地被他一击。
　　我回答不了他，教我如何对他解释。我把音量调大。
　　他的手放到我手指上，温柔地停了一霎，然后悄然把机子关掉，慢慢地把耳机从我头上解下来，又轻轻地替我捋顺了头发。
　　我只能说我是感动了，一时想不了那么多。我说：“你找错了，你不该找上我。我已经没资格玩这样的游戏，做不了你的对手。”
　　他说：“但是我想找的只是你。”
　　“你不该这样想。”
　　他把厚厚的法理学教材推过来，“哪一本书上都没有规定我该怎样想。”他无所顾忌地注视我的眼睛，“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至少是和我一样的感觉。”
　　我模模糊糊地微微一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如是问过一个人，“你有多喜欢我？至少要和我一样。”
　　他的回答是：“你的天平不准，事实上只多不少。”
　　我苦涩地笑，笑了很久。都没发觉靳夕看着我的表情很悲哀。他抓牢我的手，“你真的不喜欢我？”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
　　“老天在害我。”他颓丧地说，“你真是我的克星。怎么会这样。”
　　我很不忍心，说：“更好的有太多，我不适合你，真的。”
　　“你有什么问题？”他突然问。
　　我一惊，别过头。
　　他看牢我，“女孩子不外乎三种理由，是第三种吧？”
　　我不响。
　　“其实有什么，你心事太重。过去是过去，根本就可以一笔勾销。你放心。就算你额头上有伤痕，自己不在乎，又有谁会比你更在乎。至少我就不在乎。”
　　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摸头上的帽子。
　　“那天你在训练场上晕倒，我就看到了。”他说：“还有那次你把帽子落在书库里。”
　　我怔怔地缩起身子，两手支在桌上抱住头，习惯的动作，像鸵鸟。
　　他拉起我，“不要上了，反正也听不下去，出去走走。”
　　我顺从地跟他从教室后门出去。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我没有拒绝。有人转过头来看我们，一脸的不置信。我们没有在意。事实上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没有在意。
　　我们走到楼下的树林里，人工的小桥流水，石子路边有日式石头灯笼，我喜欢那个灯笼。
　　我们沉默了半晌，之后我开口说：“我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看得出。”他说：“那么你为什么会跟着我走。”
　　“也许因为你。”我坦白，“我不知道，你让我不能拒绝。”
　　“看，所以说我对你而言也是特别的。”他突然间眉飞色舞，“你并不讨厌我。”
　　何必如此苦苦追究，那并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是的，我不讨厌你。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即是我有希望。”他转身又转身，终于面对我，“艾晚，你不必怕我。我对你的过去毫无兴趣。”
　　即是说，现在和将来他才有兴趣。
　　天晓得。如此下去，我真的会被他感动。
　　
　　我问安然，“半年六个月，要怎么收场。”
　　安然笑道：“顺其自然，若是自己开心，也未必要急流勇退。”
　　我点点头。
　　“靳夕是好孩子。”她说：“我不会害你。”
　　我垂下头，不自觉又看到她脚踝上的纹身。她穿白色中式麻衫，褪色牛仔裤，却光脚踏一双黑缎鞋，鞋面上绣的花纹是云朵和白色蝙蝠。
　　“流云百福。喜欢的话，改天送你一双。”她微笑地说，毫不避忌。
　　“痛不痛？”
　　安然目光清澈，似乎将我一览无余，“痛过了就不会再痛。”
　　她站起身拿起藏青薄呢大衣，长到脚踝，刚刚露出一双绣花鞋，雪白的脚，黑色缎鞋，诡异又夺目，极尽无声诱惑。
　　我怔怔地看着她，安然，你能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我们去一个地方。”她微笑，“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不是‘很久很久以前’。”
　　
　　“你知道昭陵？”她问我。我点头。
　　这是她故事的开头。我们在一家名叫MERCURY的酒吧里，她喝塔其拉日出，我喝春逝。
　　“我的高中就是在昭陵读的。”
　　我知道昭陵，那所中日合办的私立贵校，名门子弟集中营，里面的人一个个都宛如传奇。
　　安然，来自昭陵的她。
　　“我是名正言顺考进的昭陵，在那里遇见了她。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吸引。其实，根本没有人能不被她吸引。
　　她的英文名字是Echo。她是昭陵高中部新的，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学生会长。那年她还不满十三岁。”
　　我保持缄默。
　　安然，她的故事。
　　很老套的故事。她笑。我的故事。
　　少年时家境优裕，父母却长期不和。形同富有孤儿的生活，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孤单性情，隐藏的傲慢与流离态度，始终难以对人报之真心。慢慢地开始钟意灰色，中庸的色彩，藏匿着心头一切的自怨与自怜。见惯了父母的彼此厌恶又纠缠不清，于是对男女情事敬而远之。看在旁人眼里，有同九天仙子不惹凡尘，而个中冷暖，只有自家心事才知。
　　直到她遇见了她。
　　那个细小脆弱的混血孩子，她有一双奇异的眼眸，墨、青、碧三色纠缠互融如暗色霓虹。
　　见到她时，她身边已有男友。一个久慕她的声名，遥遥注视经年，终于如约而来的男孩，出色，而且钟情。然而那并不妨碍她的自由。
　　“她并不属意于他。”安然轻轻地说：“从始至终，Echo所真正眷恋过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何夕而已。”
　　何夕，昭陵学生会上一任的传奇。那个在她尚不满十一岁的时候便与她相见的男子，他大她九岁。是他，发现了她，培植了她，警醒了她，完美了她，也迷惑了她。
　　“两个月。他们的时间只有两个月。从相见到别离。事先，他远远注视了她两年，终于在离别之前，决定正视自己的感情。虽然她从来都一无所觉。
　　但自从相见的那一刻起，何夕就注定是她的咒缚。怪不得人，这就是命里注定。”
　　两个月。他给她信任，教她坚强地遗忘往事的不堪回首。
　　那个女孩子，她本是英伦世家嫡系子裔，首席继承人。稚齿无知，顺理成章地成为刀光剑影中的牺牲品。年少时父母双双离她而去的记忆，是她十一岁之前难以磨灭的梦魇，直到她遇见了何夕。
　　他教导她，人生在世，并非所有一切都必须通透分明地看在眼中；他告诉她，学会遗忘是多么残忍和重要的一种艺术；他扶植她，要她堂堂正正地坐上他的位置，成为新一任的学生会长，昭陵年轻的优雅君王。
　　一切完成之后，他离开她，远走，留下她自己在原处用思念和梦想浇灌自己，慢慢地成长。而他在耐心等待她成长。
　　她执掌昭陵三年，留下多少传奇。
　　“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就是那句话，那句魔咒，一瞬间征服了我难以自拔。
　　在我努力地隐藏自己的时候，她对我说：随便你怎么伪装，其实你并不比任何人不幸和坚强。
　　就是那一句话，刹那间教我彻底心碎和醒悟。就是那一刻，我发觉自己已经难以离开她。
　　那么就只能选择跟从她。”
　　她浅浅啜一口酒。
　　“是的。跟从，和等待。而她永远都不会回来，我知道，我也明白。”
　　安然垂下眼，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安然，这个在深夜中沉溺了自己的美女，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够安慰她。这一株清艳的珊瑚，死亡和美丽，无论多少年依旧无声无息地在水波浮荡中摇曳动人光彩，艳丽而沉寂。过往光阴都已死去不知年，为何唯有她仍然心存那一份凄丽情怀。这分明是庸人自扰，像她这么通透的一个人……又怎样呢？宿命缠绵，总有人是另一个人命里成劫。
　　安然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贴在脸上，跟着音响里的男人沙沙地唱，“我只有向前走，收集所有美丽所有哀愁。”
　　“我们都只有向前走，小爱。”她突然轻声叫我。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她笑，“放心，我们都还年轻。”
　　我苦笑。
　　“何必如此？”安然看着我，“喜欢一个人，无论到什么程度，能为他伤成如此，总算是不易。时光已错落，事已至此，就根本没有必要再折磨自己。”
　　我看着安然，她为了那个名叫回声的女孩，又伤成怎样？我想我根本没有机会知道。一切都是自找的，庸人自扰，可是天知道，我也曾经快乐过，曾经一度，我是那样的快乐。
　　曾经一度，我是那样的眷恋着他。
　　“她十五岁那年，一切都物是人非。
　　她的母亲突然病逝。而何夕，她始终放不下的安慰和悲哀，竟也突然在一场事故中意外身亡。”
　　我倒吸一口凉气。
　　“Echo终于彻底崩溃。”安然平静地说，仿佛事不关己，“她终于是离开昭陵，回了英国。抛下一切过往前尘。
　　我还记得她临走时的样子。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眼神。仿佛一切都已不在话下，无需挂念。这世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去了。这个世界居然真的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我明白她的心情。”安然用手撑着头，缓缓地说，“我也明白她或者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语。
　　安然站起身，“我们回去。不然你室友会担心。”
　　我乖乖跟着她走。
　　暮色四阖。凉风从秋意盎然的街头掠过。夕阳遥远，从南回归线那一边折射来的温暖，缓缓地，包容一切都市的喧嚣。
　　整个城市变成镶在镜框里的秋日图画，空气中弥漫陈酒一样浓酽的金黄色，安详而静默。
　　安然的双手始终插在自己的衣袋里，潇洒地扬着头。苍白无瑕脸孔，俊挑矜持身姿。她无疑是美丽的女子。
　　我们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那一年，在伦敦。”她忽然说。
　　“我也是这样走着。
　　那是她的都市。有她呼吸着的空气和行走过的街巷。或许淋湿过她的雨。从她五岁开始就一直观看的灰紫色天空，碧绿草地。似乎没有晴天的记忆。那里有她的家族。她的过往。还有她的当时。
　　我在伦敦呆了一个星期。整天在酒店里看书，日落后去街上逛。
　　为什么？难道我还期望可以碰到她？未免太像电影情节。不，我没那个奢望。我也不一定想再见到她。即使再见，我又可以对她说些什么。
　　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继续迷恋她如今的样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想来到她在的城市，呼吸她正在呼吸的空气，观看同样漂浮在她头顶的那一片天空。
　　这样就已足够。
　　那天傍晚我在不知名的街区乱逛，拐进一条小巷子，有人跟上我，于是索性随便进了路边一家店。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家纹身铺子。店主是个马来人，很好，叫伙计赶走了跟我的人。然后同我聊了片刻。
　　那时候我注意到墙上的绣幕，绣的就是这样一种鸟。
　　我问他这是什么。主人淡淡地答，是杀生鸟，你们中国人叫做，枭。
　　下一秒钟我对他说，替我纹这个。”
　　安然款款地笑起来，看着不明所以的我。
　　“我是个很笨的人。”她说。
　　“她的姓氏，是萧。”
　　我注视她，“而脚踝恐怕是最痛最敏感的地方。”
　　“不知道，我只纹过一次。”安然笑，“就是这么回事。一切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多说无益。她的伤口已经刻在了身上。夺目而张扬。一如我额头上不可以轻易磨平的伤痕。不知道爱而要继续地爱。安然是这样的人。
　　可是我无法知道自己是或者不是。
　　
　　回到宿舍楼下，突然见到闵白惨白的脸。她正同一个男子在台阶上撕扯纠缠，姿势激动得像只小兽。
　　我冲上去。站到他们之间，闵白一头扑在我身上，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的样子，眼睛里是一种凄厉的紫色光彩。
　　安然迅速挡开那个男子。我从她身后看过去，那是个清瘦高挑的男人。漂亮的头发及肩，轮廓细致，脸色苍白，眼睛明亮，有几分隐晦忧悒的味道，像深海潜行的夜光鱼类。
　　他同样急促喘息着，凝视我身边的闵白，向她伸出一只手。
　　“跟我回去。”他说。
　　闵白死死地盯着他，忽然推开了我，踉踉跄跄地奔回楼里。他要追上去，却被安然拦住。
　　他一脸绝望地瞪着安然。
　　“本校学生会副主席，安然。”安然轻轻地说：“这位先生，借一步说话可好？”
　　她示意我回去看闵白。
　　我跑回寝室，闵白整个人瘫在床上，嘴唇发青，仿佛瞬间被抽干了血气。
　　婴红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见我进来，随即道：“人全了，关上门。有事要谈。”
　　冼碧倒一杯热可可给闵白，扶着她喝下去，略见好些。
　　婴红把自己的一件大号粗线毛衣裹在闵白身上。
　　“早晚会闹到这一天的。”冼碧轻轻地说：“白，你不如去见他。”
　　我和婴红怔住，“你们从前认识？”
　　冼碧抿了抿嘴唇，“家里是世交。如此而已。”
　　婴红气得脸白，我忙拉住她，示意她按捺。
　　人家不愿说的事，苏艾晚不会强求。何必呢，我不是也有十分的秘密，不可告人。将心比心，我了解该怎么做。
　　而闵白却勉强地对婴红微笑，“红，还有苏，抱歉我和碧瞒了你们。”
　　我不语。
　　“方才那是我哥哥，闵丹青。他要我回去见我父亲。”
　　冼碧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又忍住。
　　“我不会回去。”她说。
　　“那么就不要回去。”婴红绷紧的脸瞬间放松，“你哥哥何必强人所难。”
　　闵白不语，突然之间泪如泉涌。她慢慢提起裤脚，我们看到她的义肢。她轻声道：“若不是因为他，我不至于如此。”
　　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着闵白的故事。
　　闵白的遭遇一如这个苍白的时代。这个时代，太多人活成了传奇或者悲剧，而闵白……或者还有我，很幸运地中奖成为后者的主角。
　　闵白的双亲在她年幼时就已离异，闵白随她母亲，而大她五岁的哥哥闵丹青则归了父亲，一双兄妹从此分离。
　　六岁那年，闵白随母亲远游避暑，与她父亲在同一座城市巧遇。
　　当时只十一岁的闵丹青偷偷跑去母亲下榻的酒店，带出了妹妹，想领她到父亲那里。
　　“当时还是小孩子。我只知道妈妈禁止我同哥哥和爸爸再保持联系。”闵白凄凉微笑。
　　“妈妈对爸爸实在是很怨很难原谅。若不是如此，她也不至于反对爸爸来探望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报复他的一种方式。可是当时我不过六岁，哪懂得这些。
　　那一天，天空出奇明丽，真正是清澈如水。我同丹青两个人走路到爸爸的地方。他们在郊外租了别墅，乘公车到站之后还要走一段路。
　　丹青开始只说是带我去玩，直至到了站他才告诉我是去见爸爸。我十分害怕，害怕妈妈知道后会生气，于是哭闹坚持要他送我回去。小孩子撒赖，懂得什么。一味同他胡缠，终于把他惹恼，索性丢下我一个人不理，径自回去。我在他身后边哭边追。”
　　闵白的声音突然颤抖，仿佛又回到多年之前那个明媚夏日，那个刻骨铭心时刻。
　　“我追上他，丹青不肯带我回去。我急起来便咬他抓打他。他一气之下说，我要是再不听话，就把我放在路上教车子碾扁。我哪听他那一套。小孩子耍赖起来不顾一切，硬是要他送回去，死活不肯同他去看爸爸。
　　丹青恼起来，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回去。我跑过公路去追他缠住他，他一气之下把我推跌。”
　　婴红一张俏脸绷紧，脸色寒白。
　　“这时一辆车驶过来，我们两个在路中央纠缠，司机根本来不及避开。”
　　“就是这个样子。”闵白结束，“我颇算命大，只是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我不语，想起自己额头的伤痕。当日，呵，当日若是杨哥的车速再快几分，我也就不是今时的苏艾晚，投胎转世怕是都为时已晚。
　　“妈妈为了此事同爸爸几乎没闹上法庭。”闵白冷笑，“妈说爸刻意想这么毒的法子来报复她，不留余地。
　　事实究竟如何。我不知道。谁知道呢？知不知道，我都已经是这个样子。
　　而丹青，他倒好像对不起我一样，成年累月死缠着我不放。呵呵，现在来做什么？什么都晚了，他又不是不知道。”
　　闵白口气犹有恨意。
　　我们不好再说什么，只有怏怏作罢。
　　
　　靳夕又来找我，也不知他仗着什么如此放肆。他找我出去散步，买一袋爆米花，两个人嚼着无所事事地压马路。
　　他哼王菲的《催眠》，“一二三岁，四五六岁……”
　　我笑，不说话。
　　他不逼我说话，只是要我同他两个人在一起。这小子，我终于明白他用心诡谲。两个人出双入对，教别人看了不生误会也难。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家伙，他倒打的这门算盘，我好气又好笑。
　　靳夕问我，“闵白有没有男友？”
　　我看他一眼，“有兴趣？我立刻替你约她。”
　　靳夕咬着牙盯我，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笑。
　　他忽然道：“真想吻你。”
　　我教他吓得脸色一变，于是他达到目的，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真想踢他一脚。
　　“我同寝的老都对她有意思。”靳夕解释，“都城，和闵白同一个学院的。他给闵白送过好几次花，还被你们寝室不知哪位小姐骗到楼下等了半个多钟头。”
　　我作恍然大悟状，心里暗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靳夕没头没脑地说。我听了大笑，说：“他要你来撮合？”
　　靳夕嘿嘿地笑，“有何不可？更有机会接近某个人，名正言顺。”
　　我不理他。
　　靳夕牵我的手，我没有拒绝。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我的手腕，摇头，“你也瘦的够可以的。”
　　“拜托你尽量发掘我的缺点。”我笑说：“相信我，靳夕，你会对我很失望很失望的。”
　　他不服气地握紧我的手，态度比从前冷静许多。不再为这样挑衅同我斗嘴，说实话我很是失望。
　　靳夕，你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吗？失望是必然的，而绝望是我并不想贡献给你的唯一结局。
　　如果你还是这样坚持。这样的青春年少，眉开眼笑，繁花似锦，有那么多人不肯定下心来想象明天。这样的时代，我们往往会为自己曾经的和未来的追求与拥有付出千疮百孔的代价。你知道吗？你真的懂得吗？而我，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啊。
　　他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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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四
　　安然打电话来叫我出去喝茶。这个聪俊女子，我想知道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见到她，我问，“闵丹青的事究竟如何？”她却只是淡淡微笑，不回答我，随后却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她很会拉京胡。”
　　“啊？”我莫名其妙。
　　“看你的了，苏艾晚。”安然潇洒地起身，顺手拿起账单。她俯视着我，笑容狡黠静美。
　　“想知道闵丹青的事？”
　　我傻瓜一样点头，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劲。
　　“一个星期后召开全校迎新晚会。你想办法要闵白上台。这件事若是成功，我自然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我笑起来，“我怎么有一点被利用的感觉。”
　　安然大笑，“聪明的小孩。看你的本事了。”
　　
　　我深知要说服闵白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拉了婴红帮忙。迎新晚会上有她的节目，代表文学院出场。毫无疑问，她正是热辣劲舞的灵魂人物。
　　闵白毫不迟疑地拒绝。我微笑。这正在意料之中。婴红言辞宛转地同她兜着圈子，舌粲莲花。闵白却是老样子冷若冰霜。
　　我突然想起靳夕托我的事，随口道：“对了，都城兄对白有意，”
　　婴红一声尖叫，雀跃。
　　闵白却一脸茫然，“谁？”她问。
　　我叹气，然后禁不住大笑。
　　再同靳夕出去时，告诉了他闵白的反应。靳夕叹气。
　　“她真的对他毫无印象？”
　　“真的。”我忍不住笑。
　　靳夕愁眉苦脸，“艾晚，你知道我们寝的进门暗号是什么？”
　　我洗耳恭听。
　　“敲三下门。门里人说，‘闵白，老都喜欢你。’门外人要答，‘闵白，老都确实喜欢你。’”
　　我瞪着他半晌，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靳夕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们女孩子就是这个样子，根本无视我们的自尊。”
　　我作惊讶状，“喔呀，哪个不识时务的敢无视我们靳大班长的自尊？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才是。”
　　靳夕定定地看着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想笑，突然发觉不对劲，刚想逃，他已经一把抓住我，他力气大过我太多，我死活挣不开。他在手上呵了呵，飞快地呵我的痒，我笑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他犹不肯放过我，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这才住手拉我起来。
　　“瞧，笑了。”靳夕轻快地说，注视着我，“笑起来多美。”
　　我怔怔地，突然心头一阵难过，眼泪还没擦干，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飞快地转过身去。靳夕却一把拉住我，用力把我面对面转向他。我努力地挣脱，他不放手。我满脸都是泪水，一身狼狈。
　　靳夕凝视着我，伸出手慢慢地替我擦泪。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轻柔的动作。我的泪益发止不住。
　　他低声问我，“如果现在我抱抱你，你会不会生气？”
　　我一言不发。多久了？或者是永远，我从来不曾回答过这样的问题。那个人是不会这样问我的，永远不会。他不需要这样的问题。
　　然后靳夕轻轻地把我拥进了怀里。我的脸摩擦着他的衣衫，脸颊浮起轻细刺痛，也许是因为泪水的潮湿，也许因为不该，我根本就不该这样做，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
　　但我实在奢望这一刻的温暖和平安。天晓得我已经渴望了多久，天知道我已经寂寞了多久，寒冷了多久。而靳夕，他让我不能拒绝。
　　他叫我的名字，只叫我的名字，“艾晚。”
　　他说：“艾晚，同我在一起吧。拜托你不要再这样孤孤单单地躲闪下去，不要再枉费你自己。你不过只有十九岁而已。”
　　我只是在他怀里虚弱地流泪，泪水沾湿他的胸口。我的长发散乱缠绕在他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对着他的眼睛清楚地说：“不要逼我对你说出晚安。靳夕。
　　拜托你。”
　　我转身离去。他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在我身后黯然地问，“为什么是晚安？”
　　我停步，轻声回答。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只在快乐的时候才讲出‘再见’。”
　　因为再见是真正的承诺，一诺千金，我并不是承担得起这种美好的人。我没有资格，更没有信心。
　　靳夕猛地踢起什么，有沉重的撞击声证明他的气恼。他有理由发怒的。什么都没有的人，失落一切的人，是我。只是我。
　　这是命中注定。
　　
　　迎新晚会日益临近，我安之若素。婴红催促我说服闵白，我笑。她若是当真不情愿，我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一点好奇而强人所难。
　　夜深，我们四个洗过澡之后坐在自己的床上聊天。
　　我习惯性地抚摸自己半湿的长发，带着倦意浮想联翩。
　　闵白突然问我，“苏，你喜欢哪首曲子？”
　　我精神一振，看向她，不假思索地说：“《夜深沉》。”
　　闵白的脸色是苍白而镇定的。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睡袍，优雅地坐在那里，轻声说：“好。我答应你。我就拉这首曲子。”
　　我淡然一笑。
　　要闵白这样的人做事，唯一要讲的大概只是机缘，而非能力。四年来我明白太多从前一无所知的道理，这不过是其中一点。把握一些稍纵即逝的机会，把自己的气息探入对方心隙中某一丝温柔而脆弱的部分，刹那的交集，往往就可以决断全局。
　　但这大部分时候要靠运气。
　　
　　晚会当晚我陪婴红和闵白去了后台，替她们化妆做造型。婴红死活非要我来不可，我没办法。
　　在后台我一眼看到靳夕，顿时明白一切。我狠狠白了婴红一眼，她偷偷地笑，来不及同她算账，我转身就逃。靳夕却已经看到了我，大步走过来，一边叫我名字，我只好硬着头皮停步。
　　他站在我面前。今夜他穿一身黑色礼服，十分俊帅清扬。不少女孩子已经看得呆住。不能不承认，他真的是惹人喜爱的。
　　他若无其事地看着我，“你来了。”
　　我笑，“好久不见。”
　　“你有节目？”
　　我指指婴红，“陪同学来的。”
　　他点头。我有点好奇，“你在这里……”
　　“我做主持。”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有一点点惊讶，随即镇定，点点头说：“加油。”
　　“我会的。”他有一点冷淡。我借机说：“还有事，先过去了。”迅速逃掉。
　　婴红挤眉弄眼，“怎么样？说些什么？还不谢谢我。多好的机会。”
　　我压低声音，“不看在你还有节目，就扼死你算了。”
　　婴红耸了耸肩，笑。
　　我把自己的一套白色真丝唐装借给闵白，是男式衣服，闵白穿上后十分俊俏。我给她放一只男装怀表在里怀口袋里，金表链故意垂在外面，打扮齐全。再配一双安然送我的白缎子鞋，上面绣着紫色蝙蝠。
　　婴红笑说：“只差一把泥金折扇，就好去扮贾宝玉。”
　　闵白从不曾这样打扮，十分新鲜，故此心情不错，笑道：“苏穿上一定更好看，梳一条长辫子才有味道。”我禁不住笑，一边用吹风机整理她的短发，一回头却看见靳夕站在门前，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我几乎怔住。
　　他的目光同我一撞，迅速错开。我连忙回过头，装作挑选胭脂颜色，心里却有些什么胡乱奔逃。像戈壁之上漫无目的的风，方向和欲望根本已经错落，过往和未来，时间的林林种种却扭曲成一道孤独而淡漠的风景。就是这样一种空虚到极至的感觉，冗杂而沉重地荡漾在心底，十分难过。
　　
　　我大模大样坐在前排，顶着个化妆师的头衔同诸位策划、导演们混在一起，自己感觉很是搞笑。
　　靳夕的主持极其潇洒镇定，他在台上挥洒自如，占尽风流。我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曾向台下投来眼神，一次都没有。 
　　婴红的舞之后是个独唱，我懒懒地叹了口气。然后听那名女主持人清楚地报上歌者姓名，而我立时愣住在当场。
　　演唱者，靳夕。
　　而他要唱的歌是……
　　“一首美丽的老歌，《Flee The City》。”
　　我定在那里动弹不得。他的歌声已如风荡起。
　　“Flee the city, near you. 
　　Near you.……
　　Belong to you. 
　　Hug you. 
　　Hugen by you. 
　　I can believe everything is safe. 
　　Except you. 
　　How to let me believe in you……”
　　逃离这都市。
　　靠近你。属于你。抱紧你。被你深拥在怀。
　　一切都可以安然无恙，除了你的存在。
　　让我如何予你以信任。我的爱。
　　我用双手紧紧地按住脸，心情的纠缠错乱无法形容。我想逃离这都市这人生，我想让一切定格在某个不可复追的时刻。我想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当时的年少，当时的微笑，当时的苏艾晚，那明亮如洗的容颜和心境。靳夕，为什么你不能与我相逢，在一切都尚存完整的时刻。
　　为什么。
　　手指上的玛瑙指环压痛我的脸，我放下手，立刻迎上了他的目光，坦然而直率，定定地投射下来。
　　我怔怔地瞧着他，无话可说，只是勉强对他微笑了一下。靳夕潇洒地微微一鞠躬，台下大部分人都已经看出他神色异样。我可以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猜测靳夕究竟在对谁人眉目传情。
　　我的手指冰冷。这就是我要的所有结局吗？这就是吗？真的吗？
　　他的歌已经到尾声。有女孩子冲上台去献花，大束鲜花堆了他满怀。他是极受欢迎的。自然。
　　唱完那首歌，掌声、口哨声、尖叫声四起，靳夕却没有谢幕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双手握着话筒，微笑如仪，慢慢地问台下众人，“各位，歌好不好听？”
　　尖叫声响成一片，有人叫他，“Once again！”
　　这时有人走出后台，把一束鲜红的玫瑰递给他。靳夕接过，然后对着话筒清清楚楚地说：
　　“大家送我的花，我不客气收下。但这是我自己的一束玫瑰。”
　　他的声音忽然低柔辗转，无限温情，像一缕轻快而妩媚地掠过红艳花瓣的和风。
　　“歌献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但这唯一的一束玫瑰，却只能献给唯一的那一个人。”
　　他突然挥手将那束花抛出，猝不及防地，整捧玫瑰正正落在我怀里。
　　他望着我，毫不掩饰地微笑，轻轻眨了下眼。
　　台下欢声雷动，许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想冲上来看究竟是谁如此幸运接到了这束花。我窘得头都不敢抬。
　　靳夕，算你狠。我抱着那束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
　　我该如何做。我已经没有方向。天晓得。我看着台上靳夕如愿以偿的璀璨笑容，带一点点算计得逞的邪气。
　　我已经无言以对。
　　要不是因为要等着听闵白的独奏，我巴不得自己可以立时三刻从晚会现场消失。
　　
　　闵白终于出场。金丝绒幕布徐徐升起，她一身白衣，安静地坐在舞台正中，那风姿妩媚得近乎逼人。全场顿时惊艳。
　　我微笑起来，望着她。冷不防一只手突然放在我肩上，我吓一大跳，抬头便见到他佻达俊俏的笑容，我叹了口气。
　　靳夕。
　　我身边的人早诡笑着让开，他拍了那人一记，不客气地坐下来。
　　我抱着那束玫瑰，犹觉得脸上发烫。他却摸了摸花瓣，笑嘻嘻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你到底为什么啊。”
　　靳夕这一次没有生气，只是低低地答，“为你。”他眼神望向台上的闵白，声音低沉，“艾晚，别再和我兜圈子。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我给。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我做得到， 我做。只要你拿出几分真心真意给我。
　　拜托你。”
　　我握紧手指，郁闷得几乎想要大叫。心里那一种委屈和忧伤象涨满春池的碧水，艳丽而丰沛，却浮荡着数不尽腐烂的花朵，酿出毒药般迷人而恶劣的芳香。
　　靳夕，你没有那个能力。你是真的可以承担我的一切吗。我的全部？我的从前，现在，今后，所有的怅惘时光。你真的可以接受一切的苏艾晚吗。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子。而苏艾晚的十九岁，同你，已经是两个世界。一旦沐浴过完整的背叛和死亡，绝望和悲凉，就再也无法以无瑕的心情重新投入下去。这是真的。
　　靳夕，这是真的。
　　你承担不起。
　　夜深沉。闵白的胡琴动人心弦。
　　靳夕悄悄地握住我的手，微笑，“过会儿老都会去后台祝贺她。”
　　我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什么。他却起身，“我要去换班了。”他笑，然后突然悄声同我耳语，“散场等我，啊？”
　　有瞧见这一幕的同学已经大吹口哨，挤眉弄眼。靳夕却不以为意。
　　
　　闵白的演奏博了满堂彩。谢幕后我悄悄地去后台，正看见都城抱一大束鲜花匆匆地赶过去。我忍不住苦笑。
　　闵白的冷淡不出我意料。她根本不理睬都城，只是要我帮她卸妆。我不忍心，走过去想安慰那可怜的男生几句，却不禁突然愣住。
　　我看到了闵丹青。还有他身后一闪而过的安然。我立刻明白她的用意。回头看闵白，她的脸色已惨白，厉声问，“谁叫你来的？”
　　闵丹青低头不语。闵白冲上前去推他，“你走！走！”他呆呆地任她推搡，不抵抗。终于他忍不住拉住她，“求你别这样，白。”
　　“求我？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求我？”闵白冷笑，“请问阁下有什么资格？”
　　闵丹青拉住她就走，闵白尖叫起来。站在一旁发愣的都城立刻冲上前去，他抓住闵丹青，质问：“你要干什么？”
　　闵丹青根本不理睬他，只态度冷淡地命令，“让开！”
　　冷不防都城一记拳头便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得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撞在墙上。我大惊失色。后台的人已连声惊叫，乱作一团。都城又是一击，闵丹青却躲也不躲，那一拳打得他弯下了腰，半晌直不起来。
　　闵白已失声大叫，跳起来冲过去，扶起他，刹那间泪水已纷纷坠下。她轻声啜泣，“你是白痴啊。为什么不还手？”
　　闵丹青勉强一笑，脸色已痛得发白，“我没事。这小子是你同学吧？”
　　他强撑着微笑，“这么多年了，我再也不能学不会替你着想。”
　　闵白终于任他抱在怀中，低声啜泣。闵丹青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干净而俊秀的脸庞终于浮上一丝淡淡的释然。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情不自禁地拍拍呆住的都城，他茫然地看我。
　　我苦笑。靳夕，你不要怪我。如此天才导演并不是我，我尚没有那样精明的算计。
　　“老兄，你的戏分满了。清场。”
　　我推他出门，他还要争辩，我说：“去找靳夕。”把麻烦推出去。
　　他犹在大叫，“原来你就是金子喜欢的那个人……”我已经关上门，叹了口气，懒得回去，索性躲到空荡荡的楼梯间去吹风。
　　刚走到附近，我便听到有熟悉声音，听真了是两个人在争执，是……是安然和……杨哥。
　　“你倒是不在乎利用别人。”杨哥的语气忿忿然有怒意，“拿大一的孩子们开玩笑，你玩得起，他们也陪不起。”
　　安然的声音明澈锐利如旧，“五十步笑百步。”
　　杨哥冷冷地哼一声。安然却微笑起来，“别这样，杨。别人会怎么想，我们也会闹别扭？”
　　杨哥冷笑，“谁敢？我可是怕你不知什么时候又借刀杀人。”
　　安然丝毫不动怒，只是笑声细柔如丝，“杨，你到底是在为那大一的小师弟打抱不平呢？还是借题发挥？”
　　她的嗓音突变轻细，“利用……。杨剑情，莫非你我不是在彼此利用？”
　　杨哥像给她砍了一刀似的，突然之间哑口无言。
　　安然不依不饶地继续，“原本我就在奇怪。杨剑情向来心高气傲，怎会如此轻易就放弃争逐留学德国的大好机会。
　　见了苏艾晚我才知道，你不过是为了她。”
　　我呆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你找上我做你女友，不过是因为我心里早有了筱筱，麻烦不到你。不过，杨，你何必如此掩饰。当心有一天弄巧成拙前功尽弃。”
　　杨哥冷冷地说：“我还不需要你来教训。”
　　安然呵呵地笑，不以为忤。
　　她忽然说：“若换我是你，我也会喜欢上苏艾晚。第一眼见她，我就觉得这孩子身上带着种奇怪的气质，残酷而纯真。
　　一种陌生而绝望的美。关于她，你一定知道的很多。”
　　杨哥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低如耳语。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十五岁。四年了。真快，四年了。可是她半点都没有变过。她的表情、神态、眼神，好像永远都停留在我初见她的那个夏天，她好像已经不能走出那里，永远都不能。
　　如果当真是那样，我必须承担这个结局。”
　　“责任感？”安然取笑的语气。
　　杨哥沉默半晌，终于冷冷地说：“我喜欢她。这样的答案，你知足了吧。”
　　偷听的我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悄悄地走回到后台，脚步努力地轻盈不被人察觉。我像道游魂飘飘忽忽地走进了人群里。晚会似乎已散场。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人来人往。人声人语。我认识谁。谁又认识我。我是谁。我是谁。我究竟做得了谁。我能做谁。我又能够信任谁。
　　
　　突然有人抓住我双肩，把我拉转身面对他。
　　靳夕焦急地看我，他连礼服都没有换下，匆匆地问，“艾晚，你跑哪里去了？”
　　我看着他。他是谁？我茫然不能答话。
　　“艾晚？”
　　我问出来，“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他惊讶地注视我，“你怎么了？”
　　“你是谁？”
　　他平静下来，看着我，然后把我拉出后台。他看牢了我，安静地说：“我是靳夕。靳夕。”
　　我盯住他，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呵，靳夕。片刻之前我还不能接受这完全的一切。可是此时此地，我竟只有你。我只有一个你。只有你，是毫无机心地眷恋上我的一个人。
　　该死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平静地微笑。所有的心绪，迷失在飞花残月之间的悲凉记忆。所有的声光灯影，所有的笑语联翩，所有的泪和痛，流出的血，弥漫的血，干燥尘灰的暧昧气味，一瞬间飞奔而来将我从头到脚包围。往事如云如寂寞的螺旋席卷，我的血液流淌出某种陌生的温度，那样的炽烫而恐怖，仿佛血管中泛滥着古庞贝的浓烟，涩重而绝望。
　　我是一座寂寞的火山岩雕像，影子已经印在了古老的化石上，依赖着盲目且虚无的信仰。
　　但是我的城倾了。
　　我懦弱地颤抖着抓住靳夕，我看着他，说：“靳夕。拜托你，千万不要对我许下诺言。哪怕是一句也不要。
　　求求你。”
　　他无言，突然拉我入怀抱住，慢慢地埋下头。他的呼吸撩动我的发丝。
　　他轻轻地说：“我不能答应你，苏艾晚。真的不能。对不起。”
　　他突然放开我。我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安然。她的目光晶莹琤明，直视我的眼睛。
　　我刹那间居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安然向靳夕微微一笑，他的神情不由得也带一丝尴尬。然后她向我伸出手来。
　　我望着她，还是慢慢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一贯的柔韧、清凉、光滑和稳定，带着一种对我而言仿佛魔力般不能不服从的力量。
　　我乖乖地跟她回去。她送我到宿舍楼下，微笑轻声道：“你做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迟疑着，终于问道：“你……”
　　安然微微一笑，“我是安然。安然。”她轻拍我的头，“苏艾晚，我对你毫无企图。”
　　我沉默。而她转身离去，姿态坦然如故。
　　她知道一切。安然。这一刻我甚至可以怀疑，方才的那一番话，是否早出于她的预谋。像她这样，这样的冰雪聪明，精灵通透。她是否，是否刻意地把杨哥的心事要我明了。
　　毫无企图……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而我唯一知道的是：她说出的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红还没回来？”我问冼碧。
　　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呵呵地笑，“太多男孩，太少时间。”
　　我也笑。
　　突然门被撞开，闵白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脸色惨白。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哥哥走了？”
　　她突然伏在桌上，失声痛哭。冼碧吓得脸白。我看着她，突然之间冷静下来。我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面对着闵白，还有她眼前的一切。我的痛楚已经风干成标本，往事尘烟早已裱在了流泪的墙上。此时此刻，这个女孩远比我更加孤单。
　　闵白的哭声渐渐低弱。我走到她身后，拍拍她。
　　她潮湿柔嫩的眼睛定定地注视我，“苏，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不该回去？”
　　我静静地问她，我也不相信自己会有如此冷静的声音。
　　“你可想念他们？”
　　闵白的泪水汹涌，她垂下头，“是。我想念他们。”
　　我长出一口气。坦率的闵白。你真的值得人珍爱。
　　我镇定地伸出手，撩开额头的长刘海，露出那道从额角直切到眉缘的伤痕。她们都见过这道伤痕，不止一次，可是此时看了仍旧吸一口气。
　　那是一道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命的伤痕。它到底没有要我的命，却磨灭了我四年时光。
　　“白。没有时间了。没有多余的时间再给我们去犹豫。想做就快去做吧，天晓得我们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来浪费。昨是今非太平常。天晓得明天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见到我们想见的人，说出我们想说的话。
　　没有什么比手里的眼前更加及时。
　　相信我，白。既然我已经死过一次。”
　　闵白呆呆地望着我，然后爬上床扯过毛毯蒙住了头。 
　　冼碧看着我，微笑。可是我却半点都笑不出。
　　
　　我定定地盯着手里那只班长上课前递给我的信封，EMS的标记烙进我的视线，火灼般的痛。
　　我低低地埋着头，根本已经忘记身边一切，终于无法忍受那种巨大的不安和担忧的引诱。我用力地扯开信封，里面骤然滑落出一张照片和一叠薄薄的信笺。
　　我冰冷的指尖无力地触动那张照片。
　　果然。
　　他们在微笑。背景是哪里呢？无论是哪里，都无疑是我的又一个噩梦。
　　我的面颊灼烫，却只觉得一切都寒冷彻骨。有些什么如空气般轻飘不可见的物质迅速潜入我的身体，膨胀和凝固。我被牢牢固定在时间的旷野深处，一切都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可是我宁可用我仅存的所有来换回一句话，只要一句。
　　谁能够对我响亮地说出：这是个谎言。
　　从来没有人可以让我如此释然。
　　妈妈，您让我如此绝望。
　　突然身后的人用力踢我的椅子，故意大声咳嗽。
　　我一惊。英语老师的脚步声已经踱到身后，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冷冷的挑剔视线。我暗暗地叹了口气。
　　我认命。
　　身边突然有人站起来截住老师，举着书本大声提问。片刻功夫，我已在前后左右指点下找到老师正在侃侃而谈的是哪一页。等到她再想起捕捉我的蛛丝马迹，已经为时太晚。
　　后座用笔杆敲敲我，示意我看方才为我解围的那人。
　　我摇了摇头，黯然垂下头。
　　我知道那是谁。我太知道了。
　　下课后我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同学们笑语嘈杂，霎时走的一干二净。教室里只剩下寥寥的几个人。
　　我坐在那里，终于再次拿起那张照片。
　　一个人坐到我身边，一言不发。
　　我闭上眼睛，任凭冰冷的泪水细细地流下脸颊。我慢慢侧过身子，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温暖而坚实，稳定得似乎永远不会抽离。
　　我的泪第二次染湿他的衣衫。
　　靳夕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一点一点熨平我淋漓的泪痕，无声的啜泣。
　　他轻声说：“我妥协了，苏艾晚。即使你不肯收留一句我的诺言，也别让我对你而言一无是处。”
　　我安静地倾听他的言语，心头的疲惫益发变本加厉地重压上来。我信手摊平了那张照片。
　　“是我妈妈。”我轻声说，态度出我自己意料的坦白。
　　“很美。像年轻时的可可香奈儿。”他微笑地打趣，“漂亮的礼服。”
　　“那是她设计给自己的婚礼服。”我终于喃喃地说，“我不认得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靳夕突然握紧我的手。他意识到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终于意识到了。于是瞬间无言。
　　“他们已经离婚四年。四年前我出车祸的那个夏天，我妈妈下定决心离开。四年了，她终于还是嫁了。”
　　“艾晚。”靳夕茫然地叫我，“艾晚。”
　　“我到底还是被一个人留下来了。”我喃喃地自语，“一个人。”
　　“艾晚！”靳夕的脸色苍白。
　　“什么都别说。”我疲惫地恳求他，“就这样，什么都不要说。”我毫无顾忌地把脸贴上他的胸口，任凭他微微加快的心跳在我耳边震动。
　　我的泪终于从一个他不能清楚看见的角度，幽幽地汹涌而出。
　　我好冷。真的好冷。
　　有人回头瞥一眼我们，随即见怪不怪地移开视线。只是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在乎。
　　只是唯一抱歉的人，是靳夕吧。
　　这一刻唯一可以给我一个温暖怀抱的人。我无法不依赖的人。
　　他轻轻地说：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可别离的。
　　试问何物堪留尘世间，惟此春花秋月山杜鹃。这是良宽僧的诗。
　　每次读到这首诗都难以抑止地心颤。
　　红尘没有被看破，只是诗人千回百转的精魂已在红尘外。
　　我几时才可以这样心甘情愿，不留不恋。我永远不能。我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我们都只有用这样繁华惨丽的别离来支持自己的完整呢？
　　为什么？
　　妈妈，你回答我。
　　
　　爸突然来看我。这真是百忙之中难得的大驾光临。只是我并没有什么理由感动。
　　坐在他喜欢的餐馆里，气氛平和一如过往。从前他也常常带我来这种地方。我淡淡地笑，想起从前有几次故意借了妈的珠宝和晚装，把自己打扮成淑女模样，居然可以骗过不少爸妈的相识。我至今没有忘记他们看见我们时的眼神，然后很快有匿名电话打到家里，告诉妈说在某地亲眼见到爸和某名眼熟的年轻佳丽共进晚餐。妈当然只是平静应对，然后放下听筒和我一起捧腹大笑。
　　我会说：“爸，我是在为你哄抬身价。教本城内的花花公子们都小心了，苏老大仍然宝刀未老。”
　　遥想当时年少，不禁无声微笑。
　　他头一句就问我，“你妈现在好吗？”
　　我几乎没大笑出声。他知道一切远比我更快更周全，这样的一问，不外乎试探我有没有知道事实。然后才可以确定究竟要掩饰还是坦白。
　　我笑道：“应该还好。”爸盯着我瞧，却捉摸不出我的意思，终于改了话题说：“现在怎样？可以吗？”
　　我保持微笑，点头，为他斟酒。是年少时我喝不到的干白。而今日我已成年，名正言顺。
　　爸忽然问，“听说你们班有个叫靳夕的男孩子？”
　　我看了看他，“是。靳夕。班长。青春年少，风流俊帅。而且他要追我。”
　　爸吃惊地看着我，我继续，“爸，一切都早就物是人非。你当然无所不知。”
　　“想和他在一起？”爸小心地问。
　　“那又怎么样？”
　　爸喝着酒，慢慢地回答，“我总不能让我的女儿一而再地被人欺负。”
　　我勃然大怒。这种话到底还可以说给谁去听？我举杯向他，冷笑，“那又怎么样？檀香再有本事，不见得可以飞过太平洋来搅我这个局。这一次她还真的是鞭长莫及。”
　　爸苦涩地看着我，“你还在怪你表姐？”
　　“她倒真的是个□。”我冷冷地说。爸沉下脸斥责，“沉香！”
　　我仍然语调冷漠，“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唯有她可以叫。”
　　爸的脸色顿时苍白。
　　“我说错了吗？”我不依不饶，“勾搭我的男友，您说她到底算是什么？”
　　“你总不能全都怪她。”爸的脸皱得像只风干的柿子。
　　我猛然推开桌子站起来，“您还在护着她。”我冷笑。厌倦了这种隐瞒和虚伪欺骗。一切的美好与和谐早已死得七七八八惨不忍睹。如今的我，我所知道和了解的一切真相，已经远比他们，爸和妈，他们所希望和害怕我知道的更多。
　　“她到底是我什么人？她，还有她的妈，我的姨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张口结舌地瞪着我，无话可说。他终于问，“你这孩子到底听谁说了什么？”
　　我冷笑，“您也不必管我知道了什么。我只想告诉您，我早就不是您从前见惯的那个小女儿。”
　　我强调那个“小”字，爸的脸色瞬间几乎变青。
　　“檀香还好吗？”我笑，“不，我不必问。有您照顾她怎会不好。可是您也听好了，这一次她若是还敢来搅和我的事，我有本事教她这辈子都后悔再见到我。”
　　爸看着我，简直呆了。他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讲出这样狠辣阴冷的一番话。
　　我自顾自地离去。
　　夜风轻拂，冰凉宜人地浸润我灼热的脸颊。我静静地走在街上，流光溢彩，灯红酒绿，多巧妙的形容词。我停在油烟腾腾的路边大排档，买了一串辛辣油腻的鱿鱼，慢慢地嚼着。爸从来不让我吃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然后我索性要了一罐水珠淋淋的冰啤酒，一口灌下去一小半。
　　拨通靳夕的手机时，我的头已经有一点大了。我低低地笑着问他，“你在做什么呢？”
　　他飞快地说：“等你的电话。”然后问，“你在哪里？”
　　我四处望了望，坦白：“不知道啊。”
　　靳夕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别开玩笑。你到底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我咕咕笑，“管他呢。”
　　靳夕追问我身边特征景物，我右一句没一句地学给他听。然后他严肃地说：“呆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去。”
　　我坐在路边，咕咚咕咚地喝完第三罐啤酒，然后眯起眼睛慢慢微笑。等。我在做什么呢？我在等什么呢？我能等到什么呢？
　　冷不防身后有人抓住我，拉我起来。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半夜三更，你一个人跑到这么乱的地方来干什么？”
　　我眯着眼睛看他，然后慢慢给他一个笑，“等你啊。”
　　靳夕愣住。而我毫不犹豫地靠上他的肩，叹息，“无聊。我坐了半天都没人理我。你还有什么好玩的节目？”
　　靳夕用力把我拉走塞进计程车，“节目太多了，先要把你送回学校。”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然后我还要弄一盆冷水从你头上浇到脚上，让你彻底地清醒一点。”
　　计程车司机哧哧地发笑，插嘴道：“你这小子对女朋友也忒狠了点。”
　　靳夕冷静地微笑，“不然她学不乖。”
　　我根本懒得反驳，随便他说什么。酒意涌上头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我错得如此离谱。
　　第二天是周末，清早醒来之后，婴红一看到我就发笑。我怔住。冼碧也是如此。
　　“白呢？”
　　“她出去了。”
　　突然电话铃响，婴红跳过去接，然后大笑道：“你同她说，我保证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接过听筒，是靳夕的声音。我笑，“有事？”
　　他在那一端叹息，“还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
　　“啊？”我莫名其妙。
　　“昨晚有个傻瓜在路边摊喝得人事不知。”
　　我的脸发烫，“啊。然后？”
　　他叹气，“然后有个呆子被她叫出去聊天。”
　　“啊。是吗？”我的表情一定很不正常，婴红正瞧着我嘻嘻地笑。
　　“然后傻瓜同呆子打赌他对不上她念出来的诗。”靳夕笑出来，“春来无计破春愁。你说只要我能对出下一句，要你做什么都成。婴红冼碧都可以作证。”
　　他的笑意在我耳边弥漫，“醉折花枝作酒筹。我昨晚就对出来了。”
　　我呆住。而他不依不饶，“苏艾晚，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而靳夕要我做的事出乎我所有意料。他竟然要我去做临时的模特儿。摄影模特。
　　“要不是昨晚你喝得神魂颠倒，我还真找不出这样的机会。”靳夕笑，“帮他一个忙，艾晚。看在这小子是我表弟份上。”
　　他说的这个“小子”就是南唐，校摄影协会的新成员，“我保证他是个高手。”靳夕说。
　　“他们协会这次办展览，他想好好地出个风头，所以肯定会用心去拍。你放心。”
　　我苦笑，“可不可以换人？我给你们推荐一个更好的。”
　　南唐冷冷地说：“你不见得就这么没自信。”
　　他摆弄着相机，大而深邃的黑眼睛斜斜地盯着我，那神气几乎是挑衅的。
　　靳夕警告地扫他一眼。
　　我微微一笑，回答，“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没自信。”
　　我转身就走，想了想终于决定做到仁至义尽，于是告诉他说：“叫我们寝的婴红来，我担保她是最适合人选。”
　　南唐留都不留我，只是一直摆弄相机，突然慢慢地说：“我想拍的是个系列，以东瀛三艺为主题，选三个气质与这三艺相契合的女孩做模特，做三组人物摄影，”
　　我停住脚步，心里不由自主地涌上好奇。而南唐的声音沙沙地流过，像一种带有危险毒素的花树，偏在月夜中散放潇洒诡艳的芬芳。
　　但我仍然没有回头。
　　他终于说：“留下来，苏艾晚。我早就看中了你，所以才求我表哥帮这个忙。”
　　靳夕一言不发。我回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叹了一口气。南唐，你还真的有一套。能软能硬，教人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我笑道：“茶、花、香三艺，你想分派给我哪一种？”
　　南唐举起相机，从镜头里注视我，然后低低地说：
　　“香。”
　　我怔住。他却缓缓地走近我，轻声说：“我一看到你就想到它，东瀛的香道。你有一种精致而郁结的美感，镇定得就像慢慢焚烧的香。”
　　他又问，“你答不答应帮我拍这个？”
　　我只能点了点头。南唐，这个生着一双阴郁而漂亮的眼睛的男生。他也有一种古怪，让人无法轻易拒绝。像靳夕，也像我所熟悉的另一个人。
　　南唐吩咐助手清场，连靳夕也被他请了出去，“你留在这里只能妨碍她的表情。”他十分肯定地说：“靳夕，帮忙就帮到底吧。”
　　靳夕给了他一拳，然后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我后悔了。”
　　我笑，“什么？”
　　“我干嘛要帮他这个忙。让他名正言顺地盯着你看。”他有点气恼的模样。我几乎要爆笑。
　　南唐不耐烦地叫他。他甩过去一记白眼，飞快地在我耳边说：“这小子阴阳怪气的，他要是对你无礼，回头我就要他好看。”
　　南唐冷笑，“你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肉麻？我又不会吃了她。”
　　靳夕飞一般走了出去，样子似乎真的有点生气。
　　
　　南唐理都不理我，只是用镜头追着我看，大半晌无动于衷。
　　“左边这朵花和右边这只蝴蝶是不是一样重？”他忽然出声问道。
　　“什么？”我怔住。他不理睬地继续问，“或者还要加一点点花粉？”
　　我盯着他，“你没毛病吧？”
　　南唐突然按下快门，闪光在突如其来的瞬间掠过。我吃了一惊。
　　“很好的表情。”他说，“再来一个。坐下去，表情迷惑一点。”
　　我看了看周围，这间在夕阳西下时被朦胧光色浸没的空荡房间。既来之则安之。我索性跳上桌子坐下，看窗外的浮云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棣棠色。
　　“来，看我。”南唐轻声说。我回过头，长发随之轻甩。他飞快地记下每一个瞬间。
　　
　　休息时南唐走过来对我说：“你从前做过摄影模特儿。”他口气肯定。
　　我摇头。
　　“我不怀疑我的眼力。”他看着我时神情简直是自负的，这个态度善变而古怪的男生，“你对镜头根本没抵触感，没有人天生就可以坦然成这样。除非从前给你拍过照片的那个人水准极高。”
　　我一言不发。
　　他看着我，长刘海下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神复杂。突然他低声地说：“靳夕又能怎么样？”
　　我一怔。他已经走开，拍了拍手，“来，同志们，开工。”
　　我迟疑着补了补妆，继续站到他的镜头前。
　　临近尾声时南唐要我笑，我冷笑，“你几时见过品香时可以笑得阳光灿烂？”
　　他不理我，只说：“我想要一种哀艳和飞扬混合的感觉。”他盯着我，“笑一个，拜托。”
　　“两码事。”我说，实在累了，“我不玩了行不行？”
　　南唐的脸都白了。我承认功亏一篑谁都不会太开心，可是我实在笑不出来。
　　他冷冷地盯着我，“不笑出来今天别想回去。”
　　“你管我……”
　　
　　——是我的幻觉吗？
　　
　　他走过来，步子不太快也不太慢。他穿过所有人，仿佛房间里一切都是虚无。那样绝对的目空一切。是他吗。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气势。矜傲而跋扈。像浮游在茫茫云际，漫不经心地抖落羽毛上点滴尘埃的鹰，傲慢得一天一地。
　　南唐飞快地回过头，看见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招呼，“师兄。”
　　我听见有人叫他，“会长。”
　　他走过来，穿着灰色风衣和黑色T恤。长高了太多。现在的我怕是只及他下颏。头发还是从前的那个式样，他的头发是很细很顺滑的。我知道。
　　他慢慢地从南唐手里拿过相机，对准我，轻声地说：
　　“1，2，3。木头人。”
　　我只觉得血管里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已经结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我还有没有表情。
　　他的手指飞快地移动，调焦，然后忽然抬手对我身边的某个人做了个看不懂的手势。
　　突然有人猛力推我，我惊呼一声，毫无防备地仰面跌倒。
　　他的动作极其的快。对准我掩映在散乱荡起的长发之中的面孔按下快门。冲上前来。接住我。三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在刹瞬之间。
　　身边人骤然惊叫，分不清那些声音中的内涵。
　　他把相机扔还给南唐，淡淡地说：“感觉没错。手法错了。”
　　然后他不再说一句话，只拉了我就走。我用力地挣扎，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我痛得咬紧了牙，但保持沉默。
　　南唐追上来，“会长，这算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加理睬，拖着我进了电梯。
　　然后他放开我，一言不发。我揉着手腕，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丝毫不理我，只盯住楼层指示灯。
　　电梯门一开我便迅速跳出去，仍然被他一把抓住。
　　我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用了。言语，或者逃跑。可是就算绝望也让我绝望得没有丝毫资格。
　　他狠狠地勒着我的手臂，撞开一扇门，直把我扯进一个房间里去。
　　房间里正经有好几个人，见了我们这副样子，都面面相觑作不得声。
　　可怕的是其中竟还有安然在。
　　我的脸上早没有表情，我连半点感觉都没了。见了他，我还能有什么。整个人就像只抽线木偶随他牵来扯去。不是不想逃的，只是他的手防得太紧，我的手痛得一跳一跳，骨头似乎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不理，我也不说。没什么好说的。
　　安然的脸色居然依旧镇静。我只看到她一眼，随后就被他拖进里面的一道门。他重重摔上门，刚一放松手，我便条件反射地跳起来逃。他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大力拉回去，我痛得两眼发酸，只觉泪水随时可能涌出来。我也不叫，只是回手同他挣扎撕扯。他一脚勾过张转椅来，磕在我膝弯上，我扑通一声不由自主坐下。
　　他仍扯着我头发，把我的脸拉得仰在椅背上。
　　他目光灼灼凌厉，自上而下地扫过我的脸。
　　“怎么不叫？”是他对我讲的第一句话，他一样没有表情，连语气都没有。没有揶揄，没有质问，只是关于简单的事实。
　　“还以为你会叫，外面一屋子人正巴不得进来看热闹。”
　　我不作声。
　　他手上用力，“不痛？”
　　我双手死死扣紧他手臂，他也会痛。不作声并不是不痛，他也是人，该觉出我也用了力。只不过两个人都强忍着。
　　忍不住我会哭叫，但我还可以忍，该死的，我早已不是四年前的苏艾晚。
　　我痛得发抖，指甲挖进他皮肤里，他却连眉都不皱。
　　然后他突然放开了我。我仰在椅子上，精疲力竭。
　　我还是不开口。他还是自上而下的看我。
　　然后他忽然撩起我长长的刘海，看到那道伤痕。他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不语。沉默。
　　然后他忽然叫我，“沉香。”
　　我瑟瑟发抖，动弹不得，连回话的力气也没有。
　　这时门被人敲响，有人带探询意味地低声叫，“主席，你……忙着？要不要看看我们这个策划？”
　　我猛然吸进一大口气，撑起身子转过头看他，“什么主席？”
　　“这就是你对我讲的第一句话，沉香。”他面无表情，语气发冷。
　　“你不是看见了吗。是，我就是本校学生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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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五
　　夜风清冷如冰，如细碎的刀锋，点点滴滴地割进我仍然无法坚强的心叶。
　　我永远都无法重新开始。我早该知道的。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随时可能被他捏断。他牵着我走在落叶铺金的小路上，脚下的摩擦声轻柔遥远。
　　月亮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成一面空白而幽蓝的镜子，月光却流离如水。
　　夜已经深了。
　　“我何必送你回来。”他突然低声地说。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暖着，仍然不可理喻地冷得发抖。
　　他看着我，“沉香。”
　　我咬紧嘴唇，“再给我时间。”
　　他一把拉近我，注视我的眼睛，“好啊。给你时间。可是沉香，这时间只是给你的。你好好记住。”他用力推开我，却仍然紧握着我的手。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走到宿舍楼下，他突然停住，看着对面的一个人。
　　我从他身后看过去。
　　然后我的头突然痛得像要炸裂开来。
　　靳夕的神情是我无法形容的迷乱和困惑。
　　而他冷静得就像童话里蓝色冰山上事不关己的妖怪。
　　我几乎想要尖叫起来。
　　靳夕盯着我们，慢慢地走过来。他看着靳夕，没有表情，我深知这意味着眼前的人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法学院一年级的靳夕？”他淡淡地开口，只是我宁可他保持冷漠态度。
　　“我是。”靳夕不看我，只盯住了他，“你是谁？”
　　他居然微微一笑，“苏艾晚会告诉你的。”
　　“程诺！”我低弱地阻止他。
　　他微笑，放开了我，优雅地摊开两手耸一耸肩，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看着我。
　　“苏沉香，这已经是最后的晚餐。”他的警告隐蔽而平淡，甚至近乎精致。我微微颤抖着回望他。
　　他轻轻一笑，转身而去。
　　我喃喃地说：“什么都不要问我，明天再说。”
　　靳夕看着我，只轻声说：“我等了你四个钟头。”然后他沉默地离开。
　　我的心骤然疼痛，忍不住大声叫：“靳夕！”
　　他回过头。
　　我注视他，一点点地窒息，终于我咬牙说：“再也不要找我了。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他远比我想象的冷静，只是看着我轻声问，“因为刚才那个人？”
　　我不点头亦不摇头，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终于走过来抓住我，我下意识地挣开。靳夕猛然后退一步，脸色苍白。
　　“他是什么人？”他的语气近乎质问，“为什么他叫你沉香？”
　　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从何说起。难道我真的可以告诉你一切？过往流年，那是难以复追的痛楚，没有人可以令我再次温习。
　　除了他。程诺。
　　
　　他制住我，告诉外面聚集的人散会。
　　安然也帮不了我，我知道，这一次我无处可逃。
　　我躺在椅子上，安静地听见人群陆续散去。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看我又不在看我。我不知道。
　　我的手机突然尖叫起来。我费力地拿出来，还没有看清是谁的号码，已经被他一把夺过按掉。
　　他冷冷地盯着我，侧身坐在桌上，这样的姿势简直惊人熟悉。我努力地想起来，自己和他是一样的，当然，因为是他给的习惯。
　　我默默地猜测他会说些什么。可是我知道自己永远都猜不到的。
　　“杨剑情的车开得还是那么烂吗？”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天晓得，到死我都不会捉住他的心思，就像他同样捉不住我的。
　　“他再没开过车。”我淡淡地回答，“遗憾吗？当年他居然没有那个荣幸撞死我。”
　　他骤然俯身过来，死死地盯住我额头上的伤痕，他的呼吸一缕缕拂过我的皮肤。半晌，他肯定而冷漠地说：“沉香，你是故意的。”
　　我不理睬这句话。
　　“你是故意的。”他突然大吼，“你早就知道你我有一天会再见面，你存心要我亲眼看看这道伤是不是！”
　　我微笑，“别自作多情。”
　　他猛地抓起我靠近他，近得似乎连睫毛都已相接。他的气息在我脸上吹拂。我狠狠地盯住他，这一刻我没有半点畏惧。白痴。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实在太像了，像得在某些时候可以熟知彼此每一丝呼吸的含义，预料彼此每一根睫毛的颤动。可是更多的时候我们愚蠢得甚至认不清彼此的容颜。这就是我们。苏艾晚和程诺。两个永远不会原谅彼此和自己的疯子。
　　他慢慢地扼住我的脖子，我看着他，仍然忍不住微笑。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到底是哪个学院的？”
　　程诺猛地把我摔回椅子上，冷冷地说：“商学院。”
　　“你真的是校学生会主席？”
　　他坐回原处，突然变脸微笑，“我已经大三了，小妹妹，叫声师兄来听听。”
　　“你跳了一级？”
　　他不回答，“还想问什么？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
　　我终于鼓起勇气来，“你去过书库？”
　　他骤然沉默，无疑代表了一切。我盯着他的侧影，那真的已经不是十六岁男孩子的模样。当年细弱而不自信的轮廓，飞扬纵横中又难免微微踌躇的微笑。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冷漠的姿势，清净凌厉的面容，笑起来微微掩饰住太少人看得出的残酷。我甚至相信他可以做出一切事，包括我敢或不敢预料和期待的。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程诺，就像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苏艾晚。我们两个人，一样的背叛和流离失所，谁都不能够被宿命轮回坦然接纳。我们都是天谴的妖怪，吸血鬼的同类，只不过我们酷爱的是彼此伤害。
　　我已经不需要其它答案。我站起来，又被他一把拉住。
　　“你给我过来，沉香。”他命令。
　　我用力甩开，面对面看着他，我问，“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突然拉过我抱住，我用力地一拳打过去，他一动不动地撑住，只是眉头狠狠一皱。
　　“你他妈的去抱那个女人好了！”我大叫。
　　他一掌掴在我脸上，眼神里似乎同时爆发雪崩与火山，冰和火的灼烫伤害以一种异曲同工的姿态疯狂汹涌。他也怒吼，“那年我十六她二十六，你不去怪她反而来怪我！”
　　“早知道我那一次就杀了你。反正当时我也只有十五岁。”
　　我不假思索，根本只有依靠直觉，我和他都是。这是缠绵整整四年的噩梦，一旦拔开瓶塞，暗色的烟雾通常都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升腾而起，幻化出我们心中最安静和残忍的精灵，百无禁忌地扫荡一切。
　　“早知道那一天我就不会去你家里等你。”他的脸孔已经痛楚得扭曲，从他的瞳孔里我清楚地看到脸色惨淡如纸的自己。
　　“苏沉香，你就是习惯了要我等待。这就是你希望等来的一切？”
　　“那么你们就在我房间里……”我哽住，突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你和我表姐在一起！”
　　他的表情刹那间死寂，仿佛一瞬间被石化。那样的瞬间，当时的刹那，在我笑着推开门的刹那，他脸上的表情。
　　我几乎站不稳，他到底还是扶住我，让我坐下。
　　他终于低声说：“她给我下了药。”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子，懂得这样一些成人的无聊把戏并不希奇。可是对于十六岁的男孩子呢？
　　我冷笑，“拜托你找个不太科幻的理由。”
　　“要我把当时的化验报告给你看吗？”他也冷笑，“那倒真的是份证据。如果想要起诉某个人的话。”
　　“继续啊，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来指责我蓄意伤人！”
　　他猛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左肩上一片伤疤。惨乱纠结的褐色痕迹，皮肤粗糙的愈合，血管接驳的痕迹，大面积的疤痕布满他的肩颈。
　　我咬紧嘴唇，眼神无法离开。我已经呆住。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了他的伤疤，由我亲手造成。
　　我们一样致命。
　　他一手拨开我的头发，露出那道长长透进发间的伤痕。那一处伤口。杨哥的车撞上了我。那一日，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疯狂地奔出家门，被驰来的他撞个正着。唯一幸运的是，那是他第一次正式驾车，略缓的车速留下了我的一条命。
　　“为什么。”他盯着我，“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挥开他的手，“我怎会知道？”他看着我，冰冷的神情微微颤动，欲言又止。
　　我无力地靠上椅背，“你到底想要怎样呢？程诺。你和我，我们明明已经毫无瓜葛。”
　　他听完之后轻声冷笑。我沉默半晌，不由自主地也笑起来，笑声叮铃近乎神经质。我明白，他也明白，这件事从来不曾结束。从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重新开始它诡异匆促的流转。从前的一切，眼前的一切，我们根本已被四年前的刹瞬光阴轧制成精致而落寞的标本。那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我和他，我们两个人同时被岁月中突如其来的遮断剥蚀得体无完肤。可是我仍然眷恋他，无法抗拒，被他迷惑和掌控，一如往昔。
　　程诺。我唯一的承诺。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说，“这能否令你安慰。”
　　程诺的脸色寒白，他俯身注视我的眼睛，突然冷笑，“那么，你以为我还拥有什么？
　　苏沉香，这四年，你输了多少，我就输了多少。你难道还以为我会比你轻松自在？”
　　他不给我讲话的机会，径自说下去，“沉香，你还是那样任性和自私。你没有变，可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你几时开始知道我在这里？”我问，“两个月了，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见我？”
　　他突然冷笑，“你明白的。沉香。是你的话，应该很容易就明白。”
　　我咬住嘴唇，不语。
　　他拈住我一束长发，慢慢地攥在掌心揉搓，“是的，我就是怕你再次逃掉。”
　　我抬头看他，“现在我一样可以。”
　　他嘲弄地抿起嘴唇，“真的？你舍得？”
　　我注视着他，他忽然错开视线，冷冷地说：“你要是明白，也就不是你了。”
　　“你活该。”我大声说，“程诺，你的确变了，你比从前更逊更没胆色。”
　　“你不妨试试。”他突然扯紧我的头发，把我拉向前，“苏沉香，你有胆量就和那小子再纠缠下去。”
　　他放开我，自己坐到窗台上凝视夜色。
　　夜色若即若离，渐深渐沉。
　　“那是我的事！”我大叫。
　　“你少给我强嘴。”他头也不回，“苏沉香，或者是苏艾晚。不管你是谁，你都明白得很，你的事？我给了你时间，沉香。如今我要讨还你欠我的一切。”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扯平。”我喃喃地说，“原来你这样小气。程诺，你最好别忘了我也已经死过一次。”
　　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我，半晌才淡淡地说：“我不会忘的。”
　　“那我到底还欠你什么？你到底能不能放过我？”
　　“你自己就可以放过你自己？”他镇定地反问，然后冷笑，“沉香，难道你真的喜欢那样的小男生？和他在一起，玩你早就玩倦了的小把戏，糖果、玫瑰、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这真的就是你现在想要的感觉？面对事实吧，沉香。你，我，已经不同于他们。我们早已不是天使。可是如果是魔鬼就应该下地狱的话，够资格陪我一起进行这趟旅程的也只有你。”
　　“那么你实在小看了檀香。”我被他气得发抖，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一句。
　　他脸色苍白，却毫不迟疑地回话，“你们家的那个女人早就在地狱里。只是她等的倒不是我，是你。”
　　我猛然跳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冷笑，不答。我冲过去摇晃撕扯他，声音嘶哑地逼迫他，“程诺，你说，你到底知道了什么？那个女人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他抓住歇斯底里的我，在我耳边大叫，“回去问你妈妈！”
　　“我爸妈四年前就离婚了！”
　　他怔住，突然喃喃道：“你说的，一无所有。”
　　“你满意了？”
　　他突然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手心贴住我的背，长长的发丝缠绕在他手指上。我的眼睛贴住他的伤痕，他的皮肤温暖绷紧，像某种敏捷灵活的食肉兽。那一方身体慢慢地潮湿起来，一层淡淡的水雾蔓延过我的睫毛。
　　他低声地叫，“沉香。沉香。”
　　我喃喃地说：“这一切为什么还不能结束。”
　　“闭嘴。”他冷冷地说，手掌用力按牢我，他的声音细不可闻。
　　“想要结束的话，只有我可以给你。”
　　我猛然抬起头看他，他一言不发，半晌才说：“你没的选择。苏沉香，你已经没的选择。你必须在我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从我身边逃开。这笔帐，我要同你慢慢地算。”
　　
　　“他叫程诺。”
　　“我听到了！”靳夕冷冷地说，“那么程诺又是谁？”
　　我叹息，“真的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你会知道的。可不可以今晚先放过我。”我突然软弱下来，“拜托了，靳夕。拜托你再纵容我一次。”
　　他看了我半晌，眼光终于柔和下来，然后转身离开。
　　我回到寝室，注定要迎接她们诧异的询问。婴红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我，“苏，南唐说今天校学生会主席……”
　　我连苦笑的力气也没有。
　　电话铃骤然响起，冼碧接起然后笑道：“苏的冤家对头。”
　　我不接。我怎能接这个电话。明知那一端的靳夕已经迷惑到极点，可是，可是啊，我已经没有时间。他不肯再给我时间。
　　我太知道程诺。他绝对是言出必行的人。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我更加明白，今时今日的他，接不会放任任何一件认定的所有物从他掌中流失。
　　我逃不起了。我承担不起这样新鲜残忍的代价。苏艾晚，或者苏沉香，这一次注定只能无声地归依于他。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如履薄冰的结束。时光还没有继续流转下去，宿命已经讲明了它完整的终局。
　　我只该，只能，只有愿赌服输。
　　冼碧根本没办法说服靳夕放下电话，我甚至可以听见他在那一端大叫，“我知道她在！你叫她接电话！”
　　我猛然抱住头伏在桌上，大叫，“她不在！她死了！”
　　婴红迅速跳过来，伸手按掉电话，然后细细地看我。
　　“我跟他没关系。”我乏力地说，“别再给我他的电话。拜托。”
　　电话铃不依不饶地再响，闵白利落地拔了插头，一切再次归于沉静。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开始反反复复地尖叫。我随手抄起它就向地上摔去。天晓得，我真的快被逼疯。
　　婴红一把抓住我，抢下那可怜的牺牲品，然后清清楚楚地说：“苏，何必如此。”
　　我抬头注视她的眼睛，那样一双孩子气的，幽艳而细美的眼睛，充满了夺人的清明通透气息。
　　“喜欢谁，不喜欢谁，不过是自己的事。当真不要，又有什么所谓。感情无非是繁华人世换了匆匆过场。
　　咎由自取都是自己。他想爱，就别怕被伤害。不是因为我们是在一起我就偏心向你，这根本就是事实。我们都清楚，谁先开始，就活该有勇气承受结束。谁先爱，谁就注定了输。这是感情路上永恒定律。”
　　我盯着她，微笑，“红。真喜欢你这个样子。一面笑得天真无邪，一面看破一切。”
　　她也笑，眼角眉间叙尽了那一种不羁，足够人无端端心生挂碍。
　　她说：“是为分裂。”
　　“太聪明通透的孩子多半都有些自我分裂。”
　　闵白忽然道：“南唐说，若你回来，请你回他的电话。”
　　婴红眼神骤然一闪，随即安静地让开。
　　我拨过去，只一声便有人接起。南唐倦怠飘零的嗓音沙沙地问，“苏艾晚。”
　　我停了一刻，“是我。”
　　“我等了你四个钟头。”
　　我骤然心如刀绞。一样的。他们说的话一模一样，教我如何能不混乱不脆弱。我一时竟说不出话。
　　幸好他随即便微笑，“我不知道原来你和我们会长是旧相识。”
　　我勉强笑，“否则你这次就不会找我拍了对吧。”
　　他嗤笑，“我南唐几时顾忌过这些。我行我素，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我不想同他再缠下去，便问，“究竟有什么事？”
　　“没事。”他突然冷冷地说，“没事就不能同你说话？还是我下次要事先预约个时段？”
　　我疲惫不堪，实在没力气同他纠缠。我慢慢地说：“我不想说话。拜托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可好？”
　　他冷笑，“你想同谁说话？靳夕？”
　　我握住听筒的手猛然颤抖，我怒声叫，“南唐！”
　　“我没他那么好打发。”他的声音冷漠而傲慢，却带着种难以形容的诱惑，像极光，陌生而奇艳的美丽，淡薄而极端。像他的人。
　　我镇静下来，迅速考虑之后轻声说：“他是你表哥。”
　　南唐的声音骤然低微，他轻轻地笑起来，“那又怎样。你是苏艾晚。只有你是。”
　　响尾蛇一样细碎叮铃的笑声。我已经被他吓得手指冰冷。南唐，南唐，一切怎会变成这样。
　　他冷冷地说，边笑边说：“苏艾晚，你未免太小看了我。”
　　我猛然挂下电话，回头正对上婴红的眼光，她迅速转过头去。
　　
　　第二天上课，我迟迟捱到铃响才进教室，靳夕看我一眼，眼神深沉落寞。我同他对视三秒钟，然后禁不住放弃。
　　课间休息时他没有过来，我并不奇怪。我只担心下课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果不其然，下课铃刚刚响起，他已经摔下书本走过来，双手撑在我课桌上看着我。我仰起脸看他，一言不发。随着我的沉默，他的脸色渐渐阴暗。
　　突然有声音响起，“苏艾晚。”
　　我回头，安然穿一件黑色紧身西装外套，雪白衬衣，亭亭春树般站在门口。数不尽惊艳眼神纷纷向她投去。她视若无睹地走进来，轻轻拉起我，“苏艾晚，有人要见你。十分钟之内没有把你带到，我会很惨。”这话明显讲给靳夕来听。
　　我顺从地起身，看靳夕一眼，他怔在原地，神情在冷漠中带不知所措。
　　我走出门才谢安然，“多亏你替我解围。”
　　她微微一笑，“走吧，苏艾晚。否则程诺真的会放逐我到西伯利亚。”
　　我怔住。而安然注视着我，柔和笑容如故，“何必如此。”她说。
　　“他叫你来找我。”
　　“他并没有命令我捉你过去。”安然缓缓地说，“艾晚。只是我不相信你可以拒绝。”她微微一笑，“我再怎样也能猜到，那就是教你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人。”
　　“我该怎么做？”我看着她，“安然，你说过你对我毫无企图。我相信。可是你能相信吗，这就是我如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诺言。其他的，对我而言一文不值。我也不敢相信。
　　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安然看着我，慢慢地摇头，“艾晚。你希望我教你怎么做？
　　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把握手里的现在，我可以教你鼓励你投身浅薄的快乐来安抚孤单的时刻。我甚至可以帮你抓住杨剑情。因为你可以掌控这些，你有资格领略这些。
　　可是他不一样。艾晚，将心比心，难道你可以告诉我，如何才可以让筱筱和我重新回到当年的那个时刻，那个一切的失望和悲凉都不曾启程的时刻？你可以吗？艾晚？”
　　她温柔地看着我，“这一次我帮不了你。我做不到。我说不破。你只能自己原谅自己。或者控诉自己。”
　　我绝望地看着她，不依不饶，“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你到底会怎么做？”
　　安然笔直地看着我，突然轻声说：“我和杨剑情原本是两不相欠。可是如果回答了你这个问题，我就真的要欠上他一笔了。”
　　我沉默下来，不再逼迫她，径自跟着她走去行政大楼，校学生会办公室。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是我的短信提示。安然看我一眼，我低下头，慢慢按出那条信息。
　　苏。晚上给我电话。我等你。
　　我啪地合上盖子。安然了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忽然低声说：“如果早知道那个人是他，程诺，我绝不会教你去触碰靳夕。”
　　“你……怕他？”我轻轻地问。安然微微一笑，“不。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注定是不该我做的。
　　三年风光，我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何必再为更高的一切苦苦撑持。
　　程诺，他愿意撑下去，随他。他愿意在那个位置，也随他。我无所谓。”
　　
　　程诺的脸色照旧冷淡难测，安然送我到达便悄然离开。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不理我，只是坐在桌边看自己的东西。
　　我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摸着脉搏，数到第九十九下时，我站起来就走。
　　他头也不抬，却猛然抄起什么丢过来，砸在门上，是一盒回形针，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像泼洒了一地流星的碎片。
　　我停住，回头看他，他也抬起头看我。目光相撞，半晌，到底还是我先退却。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里到底有些什么，可是我看出了什么。行星的轨迹辗转流连，总逃不开茫茫黑暗之中永恒的一个瞬间。程诺，他用眼神警告我，一切都是徒劳。天知道那是没有用的，我想逃，除非是葬送了灵魂的天涯海角，否则总会有狭路相逢的一天。届时，一切都将再度重演。
　　天知道，我再也经不起这样的轮回。他深知我的弱点，像我熟知他一样。
　　他终于开口，“你哪里都别想去。给我好好在这里呆着。”
　　“你想怎么样。”我镇静地问他。
　　他只是拨了个电话，对那一端说：“我拜托你的事，可以吗？”得到答复后他冷静地说：“那么你过来吧。”
　　然后他不再理睬我。
　　一刻钟后有人敲门进来，是个高大男生，嘴角带笑，见到我之后他微微一怔。我则面无表情。
　　“就是她？”他问程诺。程诺利落地收拾东西，一边点头，“拜托你了。”他说，然后转身就走。
　　“程诺！”我叫住他，他终于回头看我，轻声说：“让你师兄给你指点指点功课，别太丢人了。”
　　我猛地站起来。他看着我，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拦住我。
　　“你到底想干嘛？”我大声问他，“程诺，你过分了。”
　　他冷冷瞥我一眼，“再说一遍。”
　　我一时哽住，气急，大叫，“你出去！”
　　他反而变脸微微一笑，笑容简直是温和耐心的，“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滚出去。沉香，你替我留面子？谢了。”
　　他洒脱地关上门。我已经气得发抖。
　　回过头，身后的那位师兄一脸兴奋，很帅气的一个人，可是这一刻看上去像只大号马猴。我忍不住想笑。
　　他问我，“是苏艾晚吧？我认得你。迎新会那天我就看见你了。”
　　我淡淡一笑，“我没那么显眼吧。”
　　他啧啧有声，“没有？哼，这算是谦虚？”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道：“我是法学院大三的毕罗，你的嫡系师兄，叫我名字好了。”
　　我好奇道：“你也是学生会的？”
　　“嗯，在你那一位手下当差的。”他笑，“副主席呢。信吗？”
　　我脸色骤变，不是为了他的身份，只是为了他刚才那一句。我沉默。毕罗诧异道：“你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程诺让你来干嘛？”
　　毕罗笑，“他说是叫我给你补课。你真的需要吗？”
　　我沉默。他又笑，“我看他是叫我来陪你聊天还差不多。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简直气得呼吸困难，强笑道：“师兄，那么咱们还是各忙各的去吧。”
　　毕罗笑道：“这我还真不敢。你还不知道他？待会儿他回来你不在这儿，我铁定是小命不保。”
　　我沉下脸，不再理睬他。毕罗却屡屡找出话题逗我开口，我看着他，想想怪他也毫无道理，不由得叹气。
　　“他那个人，很古怪吧。”毕罗挤眉弄眼，旁敲侧击地问我。
　　我一言不发，然后笑道：“师兄你有女朋友没有？”他摇头，我笑，“还好，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吃一巴掌。”
　　毕罗脸色一沉，随即笑道：“有他在，谁敢随便动你，不要命了？”
　　我暗暗地吃惊，忍不住试探道：“你看他表面文章精彩。”
　　毕罗吓一跳，看着我说：“也只有你敢这样说他。”
　　“其实他也只是个胆小鬼。”
　　毕罗笑起来，“胆小鬼？说的精彩。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选了你。为了替素不相识的同学讨个公道，他连校长的面子也敢驳，这么风云的一个人，到你这里成了胆小鬼。”他哈哈大笑，“我们程诺真遇上了定头星。”
　　他突然俯过身来悄声问，“小妹妹，看在我是你师兄份上说句实话，他到底过了几段？”
　　我懵懂，“什么？”
　　毕罗叹气，“别那么小气，我也是练跆拳道的。你放心，我不找他过招还不成吗？”
　　我努力作出一副天真顽皮的笑脸，大摇其头，其实已经惊呆。
　　程诺，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所不知道的？你到底想让我这样懵懂到什么时候？而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他一个半钟头之后回来，毕罗立刻装出认真讲解模样。我盯着他，只想笑。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笑道：“不累？下课吧。一起吃午饭？”
　　毕罗嘿嘿冷笑，“客气。我还不想被你扔出去。”他溜出门，笑道：“这么大一只灯泡，你也不嫌太亮了点儿？”
　　他对我说：“吃饭去吧。”
　　我盯着他，冷冷道：“如果我不听你的，以你的本事，是不是能把我拆个七零八碎？”
　　他脸色一变，“毕罗又多嘴了什么？”
　　“您的英雄事迹。”我冷笑。
　　他不语，半晌才道：“你也变了。我也变了。”
　　“可是我没你变得彻底，我也不想带着现在的样子再活进过去里面！”
　　他脸色寒白，轻声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无力地说：“这句话我一直在问你。”
　　他冷冷地说：“你真的要和靳夕在一起？还是南唐？”
　　我手指冰冷，脸颊却灼热，我已经被他气得什么都说不出。我盯着他，终于勉强镇定地问，“没了你们，我能不能活下去？”
　　他被我顶得一言不发，终于一把拉开门，我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
　　风打上面颊，一缕缕的寒冷涩痛，这才发现是泪痕斑斑在风里无声地蒸发，一如锦瑟华年。
　　程诺。我真的，真的十分失望。
　　
　　我冲回寝室，婴红被我吓一跳，然后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头，径自爬上床去睡倒。
　　寝室里一片寂静。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窗帘半合，淡白近乎水色的日光斜射，是靠近南回归线的最后温柔，在房间里摇曳出苍凉的圈圈光环，像海洋深处遥远的涟漪，只在寂寞的时候才看得清楚。
　　突然电话铃响，我犹豫，终于接起。是南唐的声音，问我，“出来一下好吗？”
　　我默默地摇头，他等不到回话，却笑起来，“你又在怕什么？对你而言，我表哥不见得就那么重要。”
　　我慢慢地说：“我不想出去。我不想见你。”
　　“不想看看你的照片？”他冷笑，总是那样一种沙沙的遥远笑声，“苏艾晚。你们的婴红比你要大方得多。”
　　我不由得一怔。
　　他站在靠近运动场的一排柳树下，提着一只大号帆布背袋，一件青色衬衫，格子图案毛背心，半旧灯芯绒长裤，态度出奇的自在坦然。
　　我无可奈何地走过去，“照片？”
　　南唐动也不动，“照片还没洗出来呢。”
　　我盯住他，他微笑，不知为何带着种悻悻的味道，“我约你出来就这么难？”
　　我轻声问他，“你约过婴红吧？”
　　他笑了笑，“你在乎吗？”我不说话，于是他又冷笑，“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我表哥。”
　　他盯着我，“程诺才是那个人吧。”
　　我转身就走，他追上来，不依不饶，“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有意思。你好像手里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还同别人做交易，你简直是在赌，问题是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赌，赌什么。”
　　我停下来对着他大叫，“你干嘛要管我的事！”
　　南唐看着我，突然侧过身去，说：“问个没劲的问题。苏艾晚，你有梦想吗？”
　　我冷静下来，反问，“你有吗？”
　　他毫不迟疑，“一笔巨额存款。吃利息就够我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足可保我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环球旅行，最后死在地中海的灿烂日光下。”
　　我怔住。他冷笑，“你没见过拜金主义者？”
　　“你？”
　　“我爸妈收入平常，属于在本城随处可见的小市民阶层，毕生心愿是：一，我考上大学。二，还清住房贷款。”他看着我，“你以为艺术学院的人就是风花雪月过日子的？我想要的，要不起的比你能想象得到的更多。告诉你我是个俗人，别当我不食人间烟火。”
　　我看着他，慢慢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冷笑，“因为我和我表哥是不一样的。无论什么都不一样。我从十四岁开始自己赚钱养活自己。靳夕有没有这个能耐。”
　　我怔怔地看着他，轻声说：“你何必这样。我会以为你在妒忌。”
　　“我是在妒忌。因为我愿意。”南唐冷笑，“自小他就是家里最受宠的，而我就是不务正业胸无大志的那一个。从一开始我就被他比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我冷静地问他，“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南唐看着我，静静地说：“你明白的。你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笑。南唐，他真的聪明通透，可是却非我所愿。这样的一个男孩，以他的个性，四年之前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像我那样一个盲目天真，动辄有“何不食肉糜”之问，活生生被惯坏了的女孩子。四年之后的现在，他注视到我，变了的我，可是我的灵魂早已残缺碎断，流落他乡，无从通缉。
　　如果可以，这算得上一种莫名的生不逢时。
　　“程诺。”他轻声问我，“你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答话。他冷笑，“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可是，苏艾晚，你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吗？还是你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那一天，那一天我看到你们的样子。你被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样子。”他狠狠地盯着我，“你欠了他什么？我不怕你生气。你像他手底下的一条狗。”
　　我后退一步，看着他。南唐，他究竟打算着什么呢。这个出奇敏感和脆弱的男孩子。他的梦想，华美如干花标本一般丰盛绵长的渴望。他尖锐的直觉。有某种东西把他推向我，把我推向他。所以我们相遇。所以他对我说这些。可是一切都只能是徒劳。我知道。
　　我终于认输地微笑起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我本来就是呢？”
　　南唐怔住。
　　我看着他，用一种了解和容忍的态度。他值得我这样，“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又能明白多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呢？做你的知音吗？”
　　南唐脸色惨白。
　　“红颜知己，你不是找不到的。还是你只打算和你表哥明争暗斗？你有那么低格吗？这样子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终于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苏艾晚，我只是想见你。”
　　我叹息，“我不能见你。我不想见你。南唐，你找错了人。我不是那个人。我已经自顾不暇。”
　　他终于颓唐地问，“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我回答他。
　　告一段落。一切都在此处告一段落吧。南唐，我和你，原本就毫无关联。光阴错落，我们的灵魂根本就不曾相遇。我已有足够的自觉。是我的话，只会讨要自己值得拥有的一切。强求半点都无益。
　　“各有前因莫羡人。”我说。
　　南唐冷冷地看着我，低低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可以等着看。”
　　“有用吗？”我反问，“到时你会梦想旅行到月亮的背面。靳夕同你，根本是两种人。你何必把自己放在他的身边。你们根本不同。你太苛求自己，也不放过他。”
　　为什么你和我一样喜欢自虐。这样精美的折磨，无声的拷问。南唐，你这可怜的妖精。
　　他看着我，冷笑，“你说一句实话。当真是我们两个人要你选，你会选我还是他？”
　　“问的自私。你希望我答的也自私吗？”我问他，“你希望吗？”
　　“……”他无言以对。
　　我突然呆住，从南唐肩上望过去，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枯瑟柳叶如金缕薄雨洒上衣衫，纷纷落叶飘香砌。秋风渐凉，凉如他淡淡的笑容。
　　程诺。他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南唐奇怪地转过身，叫我，然后看到他，怔住。
　　“你谁都不选。”南唐轻轻地说：“你只要他。他吹一声口哨你就飞过去。你这个傻瓜。苏艾晚，白痴，你还在教训我，这就是你那可怜兮兮的梦想吗？”
　　我默默地走过去，不回答。
　　他站在那里等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我们走。”
　　
　　靳夕沉默起来，冷落了他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得回脆弱的宁静。他找不到我。那是真的。不接他的电话，按掉他的手机。下课后，安然，或者毕罗准时过来找我，把我带到程诺那里，丝毫不给他讲话的时间。
　　我像一只活生生的人偶，被那个人远远地提着线头左右牵动，似乎连笑容都没有分寸。
　　毕罗极其奇怪，他好奇我同程诺的关系。
　　“他怎么收得你这么牢？”他笑问。
　　我苦笑，我怎知道。可是程诺，如果他有那个能力，我相信他更愿意把我锁进记忆的琥珀屋里，自己带着置身事外的超然和身临其境的痛楚，在变幻的光彩和无穷的孤寂里遥看我一日日地枯萎。他是不是真的想这样做呢？如果他可以。
　　毕罗笑说：“认得他这么久，他一直是一个人。我还以为他这四年不打算找女友。”他凑近我，悄声问，“你怎么认得他的？”
　　我不说话，只平静地微笑。说给他听，他也不会明白。
　　“有时候我真有点怀疑他是gay。”毕罗悄声说。
　　我一怔，然后大笑。
　　程诺。可怜的人。
　　“当然了。他当然不是。”毕罗被我笑得很窘，撇开话题说：“可是他对女孩子的态度。哼哼。”他挤眉弄眼，“小妹妹，说出来不怕你生气。三年来倒追他的女生也多得够人瞧的，你真的不是最出众的一个。”
　　我微笑。他不明白，怎样他也不会明白。
　　“程诺那种态度。呵，该不该得罪的也全被他给得罪尽了。这小子，我还以为他心有多高，仗着自己出色，就可以随便挑拣。”
　　我笑着接口，“结果不过是拣到我这么一件次品。”
　　毕罗脸色大窘，急忙缓口，“你自有你的好处。”
　　我笑，我哪有什么好处。程诺，他不会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根本不是个可以言笑容与的女孩子，一如在我眼中，他亦不是靳夕一样可以同我谈笑风生的男孩子。我们对彼此而言都已不是常人。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我知道他同我一样。我们没办法抗拒这样一种力量，茫然而沉厚地将我们胶结在一起。无论他对我做了些什么，我都没力气没理由反抗。正如无论我对他做些什么，他都不会计较不会分辨。
　　我们已经不是从前那两个年少的孩子，一个稚气，一个懵懂。宿命纠葛，没有什么能比伤害更有力地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喜欢不能，爱亦不能。
　　毕罗说：“就在上个学期，大二的一个女孩子紧紧地跟上了程诺。真是的，那孩子做尽了功夫，程诺就是无动于衷。”他睨我一眼，见我声色不动，才放心道：“我就亲眼见到过一次，就在这办公室里，只他们两个人，那孩子也是太放肆，居然自己蹭到他身边去撒娇。”
　　毕罗苦笑，“软玉温香，投怀送抱。换了我说不定乐成怎样。”
　　我大笑。
　　“谁知程诺那小子居然一个耳光就甩过去，当场把那孩子打得呆住。当时我正好突然进去，看得一清二楚，吓得半死，马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那女孩子大小也是个学校里风头够劲的人物，程诺这么给她没脸，被外人知道，她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有人轻声叩门，“谁在练习口才？”
　　毕罗脸色一白，跳起来就逃，不忘对我做了个鬼脸。
　　他站在门前，冷冷地看我。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突然问，“你想关我多久？”
　　他沉下脸不理我。
　　“我大一，你大三。你想要我接下来这四年每天都困在这间屋子里吗？你能关我多久？”
　　他摔上门，脱下风衣扔到我身边，神情绷紧，“能关你多久，我就关你多久。苏沉香，你想和我讨价还价吗？”
　　我无可奈何地笑，“我还以为是我疯掉了。”
　　他走过来，突然伸手拉住我的长发轻轻摩弄，“你怎么留起这么长的头发。”
　　“我喜欢。”我不给他讲话的时间，“从前不喜欢，现在喜欢。”
　　他眼神阴郁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会猜测下句。人会变。从前不喜欢的东西，现在可以珍如拱璧。
　　从前喜欢过的东西呢？
　　“沉香。”
　　我盯着他，“你说过给我时间。”
　　他突然软弱下来。我感觉得到。他没有丝毫变化，可是眼神中的凌厉骤然黯淡。他纵容了我，过分地。如今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收不回所有的承诺和时间。
　　他突然轻声地说：“她是你姐姐。”
　　我大脑深处的某根神经骤然刺痛，尖锐地逼入清凉脑海。我尖声问，“你说什么？”
　　他坐在我身边，垂下头，“她是你亲姐姐。”
　　“你疯了！”我扯住他衣领，“程诺，你脑子有毛病了！”
　　他利落地扣住我手腕，盯住我，声音是一贯的寒郁低沉，“沉香，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已经猜到。现在你给我接受这个事实。”
　　我用力挣扎，挣不开他的手，我大叫起来，低下头狠狠咬他一口，他负痛放开我一瞬，随即又飞快地抓住。我大叫，他突然抬手，似乎要给我一耳光，却忽然犹豫，终于放下手。
　　我慢慢冷静下来。
　　程诺盯着我，半晌放开了手，冷冷道：“还真是伶牙俐齿。”他的手背上印出我的齿痕，很深。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一切空荡荡毫无依凭。我的眼睛看不到一切，我的手指碰不到一切。谁对我许下过诺言？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为什么。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是生命还是灵魂？我的一切都已残缺。谁都可以同我分享同我争夺。我没有守护的能力，连自尊都可以一败涂地。
　　我大声痛哭起来。
　　
　　他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他看着我，犹豫着，迟疑着。终于我感觉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慢慢地揽住我，让我的头靠在真正温暖坚实的地方。
　　我耐心地在他怀里哭泣，一塌糊涂，毫无余地。有什么好顾忌呢，既然他无所不知。
　　“她对你说的？”我断断续续地确认。
　　他默默点头。我坐直，他随即放开我。
　　出乎我意料地，他慢慢地点起一支烟，忽然又捻灭。我抢过来，手指颤抖着又点燃。他看着我，从我手里拿回来，细细的青色烟雾辗转升腾。他慢慢地吸了一口，轻轻地吐出。烟草温暖而躁动的气息，带有丰郁华美的不安感，这一刻却让我平静。
　　我慢慢靠在他身边。
　　“她叫檀香。我叫沉香。她大我十一岁。她的名字，是她妈妈取的。我的名字，是我妈妈取的。她是我亲姨妈的女儿啊。”
　　他轻轻叹息，“你妈妈没有你这样多愁善感。”
　　“没错。她和我姨妈从小争到大。论起事业、家庭，看在别人眼里到底都是她占了上风。姨妈给表姐取名檀香，她就叫我沉香，刻意地要我名贵过她一筹。
　　我妈和我爸，所有人看来都当真是佳偶天成。结果却落了个这样收场。我从小就觉出姨妈的奇怪。她没嫁过人，却生了我表姐。她们一直住我家里。像家人。可是这总不能算是正常。爸对表姐极好，妈对爸却始终有种古怪态度。说不上是若即若离，还是不屑。我知道爸的生意也是借妈不少声名，还以为是妈向来骄傲，何况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吵过架，简直，现在想想，真的是相敬如冰。
　　怪不得，我从前听人说我爸和我妈结婚之前，他是和我姨妈在一起。檀香，她果然是我爸和我姨妈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我妈那样对她对我，她百般努力，盼着我有出众本事压得过檀香，为她出这一口气。”
　　“你表姐不是这样说。”他轻轻地说，“她只说，你妈妈太强悍，从她母亲那里强夺了一切。作为她，没有理由不去为她妈妈报上一箭之仇。”
　　我点头。已经足够平静。一切都已明了。一切都已结束。
　　那一天，我约了他，程诺。他说好要帮我拍照。
　　忘记为了什么我跑出去，要他到我家里等我。我一贯任性，要他等也是经常事。
　　只是这一次，一切都物是人非。
　　他不像从前一样在客厅里等我，带着熟悉微笑和纵容神情。
　　我跑上楼，听见自己房间里有古怪响动，像动物的喘息。天晓得，我从没养过宠物。
　　推开门的一刻，真的是不假思索。
　　我看到一切。
　　几乎是跌倒之后又爬下楼梯的，唯一的念头是逃离，毫无理由，毫无感觉。我跌倒在客厅冰冷的地面上，有古董架在我身后斜斜倒落，碎乱了一地摆设装饰，一片狼藉。
　　他追着我下来，凌乱头发，衣衫不整，他伸手来扶我。那样的表情。没有表情。我难以忍受他碰到我。怎么可以。手边抓起的是摔碎的小半截琉璃水海，猛然地戳向他。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只有血涌出来，他按住自己的肩颈，摔倒在我面前。
　　血涌的那么快那么多，馥郁可怖如狰狞□。
　　我从哪里来的力气？我跳起来冲出门去。阳光苍白耀眼，直射我凝固的虹膜。我的身体被风尖锐地闯过。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移动或者方向。我的心脏在血的浸泡下辛辣悸动地疼痛起来，抽搐和纠结。我最后的感觉是自己的头发在风里凌乱地飞扬起来，只有那么一瞬。
　　然后一切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半里。
　　
　　我紧紧地抱住头。他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你到底要我怎样呢。”他忽然说。
　　我摇头。我能够要他怎样呢？程诺，承诺啊。你又能够给我什么。
　　可是他到底还是告诉了我事实。我突然抬起头看他，他的眼光冷漠而痛楚。
　　程诺，你是真的想要解脱这一切吗？我明明了解的真相，为什么你要说出口。如果放任我继续模糊猜测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至少你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说服你自己的理智，把我继续困在这里。
　　他终于低声说：“你走吧。”
　　我盯着他，而他慢慢地垂下头不看我。
　　“沉香，这是最后的机会。最后的。”他咬牙逼出这样一句，“好好记住。我真的已经到了尽头。”
　　

6

	6

　　章六
　　手机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我接通，传来陌生男子声音。他音调沉稳愉快，开门见山便说：“沉香，你好。”
　　我几乎没尖叫出来，努力控制自己，问：“您是哪位？”
　　“我是原藤，你妈妈的丈夫。”他坦然地说，“我正在本城，可以见一面吗？你妈妈有礼物要我转交。”
　　我迟疑。他已经微笑道：“今晚你可有时间？六点我来接你吃晚饭。可以？”
　　我飞快地说：“我可以带个朋友吗？”是的，故意刁难。就是如此。
　　原藤笑声开朗得近乎活泼，“是男朋友？欢迎之至。”
　　我几乎气结。这日本鬼子如此没眼色，脸皮倒是厚得少见。我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去找杨哥。好久不曾同他联系。从安然那里，他想必早就知道我这期间过的是什么日子。然而我深知他绝不会来干涉一切。过往的一切，他太了解，也太明白。程诺的再次出现，即使不在他的意料之中，至少也是处之泰然。这件事想起来真的让人心怀怨怼。
　　他早就知道程诺在这里，却始终不曾对我透露半点。这真让人生气。
　　杨哥的态度却是一贯的坦然爽朗。自从我认得他起，他的镇定就一直是我的依赖。是的，我依赖他，纵然他始终不肯对我坦白。
　　坐在原滕的车里，我心神不定。杨哥看出来，于是在我手上轻轻一按。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搜寻蛛丝马迹。但我一无所获。
　　原藤笑容谦和。平心而论，我对这个日本男子毫无成见。他三十出头年纪，面目明朗，神情坦然，行止优雅大方。容貌谈不上俊美，却自有一番慷慨气势。
　　但他娶了我母亲。事情立刻变得复杂。
　　席间原藤显然把杨哥当作我的男友，于是操着一口流利汉语不住打趣。我按捺不住，几乎就要拂袖而去。想起妈妈，又勉强坐好。杨哥见我尴尬，便立时解围，“很晚了，小爱明天还有课。我们可否告辞？”
　　原藤呵呵笑，“你很疼沉香，嗯？”
　　我忍耐不住，抢白道：“我这个名字只有我妈妈才配叫。”
　　杨哥苦笑。
　　原藤一怔，“你妈妈说，我这样叫你，你会开心。”
　　我气结。杨哥忙打圆场，“那我们先走了。”他拉着我便走，原藤却忽然阻住我们，笑道：“有几句话想和沉香单独说。”
　　杨哥一怔，神色立刻戒备。原藤不看他，只望着我微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沉香，我这次来也是你妈妈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杨哥，等我一下。”我随原藤走到大株盆栽棕榈后面，盯住他。
　　原藤看着我，笑说：“你对我没有好感。”
　　“那么？”我盯住他的眼睛。
　　“好倔强的女孩。像你妈妈。”他坦然微笑，“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女儿，称得上幸运了。”
　　我忍不住想冷笑。戴这等高帽给谁看？苏艾晚好歹也活了一十九年，不见得三言两语就被你服服帖帖收归阵营。讨好我妈妈是一回事，想在我这里找便宜是另一回事。
　　“您还不够老，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女儿。”我讽刺他。开玩笑，他多说也不过大我十几岁，却娶了我妈妈。想来真叫人郁闷。别怪我不够胸襟开阔，实在是对这桩事件难以释怀。
　　原藤笑，“无所谓，沉香。”他笑得坦然教人生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小孩子，尽管说下去，难不成我还会同你一般计较。我只好收口道：“您还有什么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青蓝缎面盒子，扁形圆盒，不过同我掌心差不多大。他竟自揭开盒盖。我微微一怔。
　　盒子里满衬纯黑天鹅绒，里面放着一双细细的银镯。我最不喜欢开口镯子，戴时扳来扭去，好好的白弄走了形。这一双镯子却嵌着精致搭扣，开合有度，很是方便。且这一双镯子虽然不甚贵重，又不嵌珠宝，素气得很，手工却极精，搞不好远超镯子本身价值。镯子形如燕尾，本是一对，可以共戴也可以分开。细一看，两只镯子上都刻着细小字迹。我不由得好奇心起。原藤信手拿起来递给我，“你妈妈给你的。”
　　我看着镯子上字迹，笔画清细优雅，雕在狭窄镯面上却一丝不乱，极见功夫。
　　“双燕子，联翩几万回……”我猛然抬起头，又惊又怒，看牢了原藤说不出话。他倒愣了，问我，“怎么了沉香？这是我的手工，你哪里不满意尽管说，我一定返工。”
　　
　　双燕子，联翩几万回。强知人是客，方便恼他来。
　　不必看我都知道，那一只镯子上定是刻着：
　　双燕子，可可事风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妈远在万里之外，却玩这把戏，真教我又气又痛。原藤是外人又是……倭寇。这两首小诗他不会晓得，一定是妈妈要他刻在镯子上来刺激我的。
　　原藤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只说：“你妈妈要我做这一对镯子，你自己一只，那一只给你送人用。”他瞥远处杨哥一眼，低声笑问，“是送他的吧？知道一定是给男孩子戴，我特意做得素气一点。”
　　我握着镯子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你做的？”
　　原藤微笑。
　　我点头，“我妈妈向来爱才。”
　　他眼里掠过微微的惊讶。这不奇怪，我猜得出他们如何相遇，我妈妈在亚洲知名品牌“束素”任设计师，“束素”一派王朝气象，发展多元，原藤这等好手艺，定是他们旗下重臣。红花还需绿叶扶，再好的服装也需合衬饰品，想当然耳，这两个人一定是合作得默契到了家，索性就做了一家人。
　　“不是送他。”我疲惫地微笑一下，“谢谢您了。”
　　原藤看着我，“沉香，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笑，“我年老体衰，比不上年轻人。”
　　原藤大乐，“你这孩子有趣。”他忽然严肃道：“我不明白，说错了不要怪我。可是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诗，说的是：花在可以摘的时候就应该不要考虑地摘下来。是有这个的吧？”
　　花堪折时直须折。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个骗子说的，专教人跳火坑不要眨眼。”
　　原藤被我弄糊涂，正色说：“你妈妈大略同我说起过你，我不知你是怎样的孩子，可是今天一见，我才知道你妈妈的担心不无道理，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该这样寂寞。”
　　我怔住。原藤忽然伸出手，爱惜地在我鬓边轻轻一抚，“像你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更应该珍惜自己。不要‘早上落下的花，到晚上才去拾起来。’”
　　朝花夕拾？呵呵。
　　朱颜辞镜花辞树，那真正是留不住的。
　　见我沉吟，原藤又补上一句，“这样的年轻，没有什么是看不开、放不下的。即使是真正的过错。”
　　我抬头，他对我眨眨眼，“我们日本的世阿弥大师有这样一句话：‘秘则为花，不秘则不成其为花。’哪一朵美丽的花不是经过沧桑的呢？”
　　我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真的是这样的吗？
　　
　　校摄影协会的作品展在图书馆大厅举行。婴红拉我去看。
　　看得出，婴红应该是中意南唐的。我没有问她，但想来南唐的作品里不会少了她。我是“香”，那么婴红会是什么？“茶”还是“花”？
　　进了大厅，一眼便看见南唐远远地迎过来，那匆匆的神情，显然已经等了很久。我转身就想避开，婴红却拉住我不放，“他为了你来。”她忽然轻声说，眼光恳求，“苏，别让我丢这样的人。你在这里，我走。”
　　我一愣，她已经灵巧地穿了出去，南唐只来得及看到她背影。他微微一怔，问，“那是婴红吧？”我看着他，果断地答，“不是。”
　　南唐没有在意，只带着我去看他的作品。
　　不出我所料，我看到婴红的容颜。南唐把她拍成了“花”，题目是“花酩”。而更教我吃惊的是另一边的“茶”，只有短短三幅黑白照片，模特儿却是闵白。
　　我骤然转身看他，南唐神情兴奋地看我，“如何？”
　　“这是怎么回事？”我气道：“你几时说服闵白来拍这个？为什么我和婴红都不知道？”
　　南唐淡淡地笑，“你这么聪明还不明白？那自然是因为她不想让你们知道。”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快活，看在我眼里却是傲慢。我转身就走。他追上来叫我。我气恼地甩开他的手，“阁下究竟打算脚踏几只船？”
　　南唐一愣，随即呵呵大笑。
　　“笑你个头！”我骂道，“你很威风啊，几个女孩子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南唐倒是愣了，冷笑道：“你急什么，那是我的事。”
　　我气得脸白，“好啊，你的事。让开。”我推开他就走。南唐不依不饶，“我怎么了？我哪里有错？”
　　“你离我远一点！”我大声说，周围不少人纷纷转来看发生什么。
　　南唐也气起来，抓住我大声道：“你给我说明白，否则别想走。”
　　我用力甩开他，压低声音冷冷地说：“我知道闵白，她没那么好说话。轻易不会拍这种抛头露面的东西可是她为你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南唐静静地盯着我，“那又怎么样？”
　　我怒上心头，“那又怎么样？我们是在一起的。你明知她喜欢你，前些天还约我出去说那些话？你做人怎能这样暧昧。”
　　南唐一把揪住我拉到墙角，盯着我，“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我气结。他继续说：“她喜欢我，是她的事。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这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还要为一相情愿喜欢我的人负责？”
　　我气得咬牙切齿，恨恨道：“你对她无意，又何必招惹人家？”
　　南唐看着我冷笑，“因为她对我有用。”
　　我抬手就给他一耳光。他顿时怔住，半晌，却突然笑了。
　　“苏艾晚，你那句话一说出口，可就泄了底了。”他笑得轻狂恣意，“好，好，苏艾晚，咱们五十步别笑百步。你心里若不是惦着我表哥，也说不出那句话吧？”
　　我一时怔住。南唐大笑，突然抓住我硬拉到展台前，“无论如何，你来看一眼。苏艾晚，你看看在我镜头里的你是怎样一个你。”
　　他突然低声在我耳边道：“就算我对不起她，你又何尝对得起谁？”
　　我在他手掌挟制下，勉强看向那早吸引了无数眼球的“东瀛三艺”。
　　茶醺。花酩。香酣。黑白照片上的闵白一身素衣，淡淡地，依在一星烛光下，眼神幽然宁静。这一组照片只有三张，风烛暗影中，是闵白飘摇如水上芙蕖的面孔，白皙中透出清冷妖娆的气息，淡定夺人。
　　婴红的是彩照，布景服饰都工尽心思。想不出南唐借了哪里来拍这个。照片上婴红白衫似雪，冉冉地行走于纯黑暗夜里，小脸上没半点神情，气息却魅艳宛似银狐，踏雪无痕，来去无踪。还有她穿古装红衣，淡妆，长发烫成细细鬈曲顺肩而披，背景是一尘不染的白，她手里有剑，明亮如水的三尺长剑，有光溅在她生动流转的容颜，一眨眼便逼出刹那的千花怒放。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呆住。香酣。他如何能够起出这样的名字。照片上的女孩神色根本早已流离，满满的心不在焉，一触即发的纷扰心绪。眉是蹙的，神情是收敛的，只是眼角眉梢点抹着的神气全然荡尽花谢一般的空茫，教人一看就得知这个女孩早已没有灵魂。落日晚光，余辉惨淡，那情景教人一看就觉出她正被一滴滴地吸进夕阳西下时奇异的传说和往事里。整整一组照片，充满了浑然一体的空虚和流丽。
　　“你和她们两个不同。”南唐轻轻地说：“我压不住她们两个的神气，她们太美，难免文不对题。可是你，苏艾晚，你已经切进我想要的灵魂。香的灵魂是惑人，不是被人所惑。你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有这样的灵气。”
　　听一个男孩子在耳边轻轻地说出这些。我几乎要昏倒。老天，所有人都疯了吗。纵然他是在赞美我称许我，我只在一丝半点的飘飘然之余觉出满心的伤痛。
　　谁给了我这样的神韵。谁让我在刹那遗落之后便永远空虚？想忘不能忘，聚散两无常。
　　南唐突然沉默，我随他冷淡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了靳夕。他静静地站在远处，眼神平静淡漠。然后他走过来。
　　“你为什么不把那张照片给艾晚看？”他冷静地问南唐，而我一头雾水。南唐却骤然变色。
　　靳夕冷笑，“怎样？小南，我真想不到你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连我的女朋友你也要争。”他话一出口，我登时怔住。
　　南唐也冷笑，“你的？自作多情有什么用。不见得人家心里有你。”
　　我忍无可忍，转身就走，靳夕却一把拉住我，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南唐伸手扳住他肩头，神色挑衅。他猛地甩开，脸色冷厉。
　　眼见气氛寒冰溅雪，我忙扯着靳夕走开，犹听见南唐在身后冷笑。
　　我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回去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说：“南唐，别自欺欺人。你何尝对我有意。”
　　我一句话说得他怔住。
　　“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何必这样浪费心力斗来斗去。你我根本无干。你要的不过是个俗世知音，能看懂你的灵魂。你自己也明白，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我说着不由得心酸，“在你身边的，你不去珍惜。根本无缘的，你却一古脑儿全心全意。你何必这样自以为是。”说到后来，已分不清这话究竟该算是对谁说的。
　　我和靳夕离开，南唐犹在原地发呆。我不知自己这一番话到底能不能教他明白，天晓得，我已是仁至义尽，从此与他再不相干。
　　靳夕拉我到明亮日光下，细细地看我。我心酸地避开他目光。他轻轻叹息，“艾晚，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程诺，他一样问过我这问题。我到底想怎样。你们允许我怎样呢？靳夕。程诺。你们根本不曾给过我机会选择。
　　“我不知道你和程诺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盯牢我的眼睛，“艾晚，你回答我。”
　　我不作声。我怎么回答他？我能给出什么答案？想着心头抽痛，却真的流不出泪来。《红楼梦》里林黛玉说：只是心里酸痛却没有眼泪。贾宝玉说她多疑。其实是真的泪已流干，哭无可哭。我总算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滋味。所有前尘往事骤然相聚，教我根本无从辩白分解。连哭都没有资格没有理由。
　　我慢慢道：“说过叫你不要再来找我。”
　　他盯住我，“再说一遍。”
　　“你的耳朵应该没问题。”我想走，被他拦住，声音隐含怒气，“你到底想这样不明不白地逃到什么时候？”
　　我轻声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我抬头凝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一切都要我来经历要我来承担？”
　　是啊。我想逃。这一刻我真的想逃离，一切。苏艾晚的旧梦前尘。十九年了，十九年了，我居然如此无力。我终于发觉，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曾拥有过。没有人对我许下诺言。那些即使脆弱也可以暂且拿来信仰的东西。
　　你们连这样一点点的自怜都不肯给我。
　　靳夕忽然嗫嚅，“艾晚，我不是有意逼你……”他忍住话，匆匆地翻口袋。
　　我自己取出纸巾印干满颊的泪迹，宝蓝色睫毛膏早已糊了，想必和熊猫已有得一拼，且是一只火星熊猫。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接起来是杨哥的声音，“你怎么样？”
　　我抽抽鼻子，苦笑，“还好。”靳夕在一边看着我神色抑郁，而杨哥的声音听上去分外清晰，“很好？”
　　“嗯。”我说，“我想挂了，在忙着……”
　　“挂了吧。”他淡淡地说：“关机，然后跟我走。”
　　我猛然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神情平淡悠然，穿着我最喜欢看他穿的珠灰色衬衫，装束格外雅致。他目光清澄，透过透明平光镜片慢慢地扫描着我。
　　我的鼻子微微一酸，骤然冲过去，被他一把接住，再不理身后的靳夕。
　　我对不起你，靳夕。可是在那之前请先允许我再任性一次，求求你。我真的已经无力承担。
　　杨哥一手揽住我，却看着靳夕。靳夕回望他，表情冷冷的毫无诚意。
　　我只觉气氛诡异，拉拉杨哥，他不语，带我离开。
　　刚走出几步远，我的手机又响音乐，却是短信提示。
　　不要这样对我。拜托。他写道。
　　我握紧手机无法言语。
　　我是真的抱歉，靳夕。可是一切根本不由我来掌控，这一点你可明白？你不会明白，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究竟如何走入了这一切，这样迷乱珊瑚般绚丽死寂的纠缠。深沉海底，寂寞游鱼，没有交通的灵魂，没有梦想的支撑。沉痛的心情像孤独的风叙尽多年不甘。我能得到什么？我能拥有什么？这样默默地随波逐流，究竟是错是对？谁能给我一个清晰的揭示。
　　安然不愿也不能。而杨哥，我注定负他良深。一切似乎都在某个人掌心之中。可是我眉目昏暗，一无所知，即使已经窒息得难以哭泣。
　　纠缠，和偿还。当青春年少模糊的渴望和怨毒屡屡侵入我们的胸怀，一切就都有了它最初的模样。是我们的错吗？一切。成人世界总是喧惑，那一片朦胧幽暗的迷雾森林，山风锋利，飒飒斩断青嫩心叶上最后一丝温情和留恋。一开始的教导，到底是真是假。能够相信谁，能够依恋谁，能够爱恋谁，怎样的来年今日被写在时光的单薄屏风上。我们哪一个看得到未来？哪一个？是对是错？
　　而我，究竟又能够走到哪里。纵使花堪折时直须折，我依然没有那个资格。
　　风凉，渐渐侵进透彻心怀。我走在杨哥身边。我明白啊。我们什么都明白。彼此。一切。我忽然感觉无限脆弱，像一页纸人儿轻飘透亮，呵一口气就会跌倒难以站起，我早已没有力气。我抓住杨哥的手。他低头看我。一瞬之间我们把彼此看了个透明澈亮。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开始，没有尽头。一切只能这样下去。就是这样。只能这样。浅淡日光凝滞如冬日水波游荡于我们寒冷而沉重的灵魂间，我轻轻地眯起眼睛，刹那间过往前尘骤然浮上。我眼前顿时一片空白，几乎跌倒。杨哥眼疾手快接住我，神情黯然。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更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那些日子。那些日光清亮绿树葱茏的时辰。会有风，柔细温存如古美人檀香阵阵的青丝。有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坐在我的身边，他注视我，他轻声地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我听又仿佛不是。他说，你会醒来吧。你这个孩子。我从前甚至不曾见过你。我为什么会伤害到你。为什么会是你这样的一个孩子呢？
　　有过那样的时刻。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顺过我苍白的额头，渐长的发丝。我熟悉他皮肤的温度，他温存沉厚的气息。他在我耳边低语，苏艾晚。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你叫苏艾晚。是的。苏艾晚。我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那么我会叫你小爱。你知道吗，小爱。是我让你躺在这里。是我，是我撞伤了你。我几乎杀死了你。
　　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沉默来指控我的罪过吗。
　　是他翻动某些册子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这些是你的照片。小爱。我看到了你从前的样子。原来你从前是这个样子。这些美丽的照片，为什么，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孩子。这样的纯净，而且迷人。难道上天真的想要让我从此，永远地自责下去，痛苦下去吗？为什么我会伤害到你呢？
　　是谁给你拍了这些照片呢，小爱。不管那是谁，一定是对你而言无比重要，无比信赖的人吧。你对着他露出笑容，是这样的笑容，原来你的微笑是这样的，这样明亮，这样无瑕，甚至不含半分错落或者忧伤。你一定从来没有失望过，从来没有被伤害过。是啊，这样令人难以自控的笑容。这样洁净剔透的脸庞。就像世界毁灭之后仍然可以存留下来的无限希望，就像相离十亿光年之外仍然无法磨灭的隔世阳光。天啊，你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是多么懊悔和痛。你不会知道我心里的感觉。为什么我们只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相遇。
　　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骤然低落。
　　小爱，为什么我不曾在你微笑的时候见到你呢？
　　
　　我抓着他的手臂，他扶住我，我怔怔地看牢了他，忽然已经无法自控。我笑出来，抓紧他，任凭潸潸而下冰冷的湿意浸透笑意。
　　杨哥搂住我的肩，轻声道：“哭吧。”
　　我已经无法哭泣。我只是偎在他怀里，贪求那久违的温暖。坚稳的怀抱，有力的手指，毫无代价的安心。为什么啊，为什么却是你给我这样的温柔。我需求的一切。我渴望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感觉。可是为什么，这么久这么久了，我拥有所有人艳羡的一切，我什么都有了。可是我唯一渴望的东西……竟然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给我。
　　妈妈。爸爸。程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给我。
　　可是我却永远无法都放开你们。即使你们一个个都远离了我。
　　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坚强起来。为什么。
　　杨哥忽然抬起我的头，注视我的眼睛，注视我潮湿阴郁的面孔。他带点粗暴地替我拭泪，突然停住，温暖的手指盖住我冰冷且混乱不清的眉眼。
　　他的声音沉痛而冷静。
　　“小爱，你到底还是要他。你还是爱他。”他按着我的脸，遮挡住我所有的神情。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孩子，小孩子。我看错了你啊，小爱。那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吗？四年了，四年了我以为你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我以为除了那一次的伤痕你就是个正常的完整的孩子。
　　我如今才知道，我才知道啊，小爱，你根本没有尽头。你和他，程诺。原来那竟然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浪费了一辈子去寻觅那个属于自己灵魂的人，可是为什么你就会如此幸运和不幸呢？”
　　为什么。因为只能如此。我早已了解。就在那一刻，他走向我。他抓住我的手带走我，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我额头的伤痕，那一刻我就已清楚知道一切的终局。这个世界那样现实。哪一天曾经下过我们所期待的雨。可是它许诺给我的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美丽与哀愁。安排我所亲近和亲近我的人，来伤害我和眷恋着我也为我所眷恋的人。可是就是这样的方式，已经把我们深深地缠结在一起。
　　程诺，我真的不能够放开他。
　　杨哥慢慢地移开手，注视我的眼神凝重而苍茫。
　　我不由自主地扑进他怀里。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这样的一次放肆。杨哥，我承认我的任性，可是我也只能在你面前如此。一边伤害着你，一边纠缠着你。可是我们真的没有一切。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情意却没有为彼此倾覆所有的勇气和疯狂。我们不是同样的人，而你也永远不能了解，苏艾晚的心，其实早已无路可走。
　　世间情意，根本空洞无常。纵然我对你而言，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可是又能有多少不同。
　　可是他就是不一样的。我对他，他对我，甚至已经没有丝毫歉疚。伤害他，就是伤害我自己。我为什么不可以伤害自己。有什么不可以。
　　“你还记得吗，小爱？”杨哥忽然微笑起来，“你记不记得那一天，你第一次看到我，你对我说的什么？”
　　那一天我醒来，我的眼前是他惊喜而惶惑的脸。我被明亮日光刺痛终久不曾睁开的眼，就那样在一片透明泪光，红艳霓虹般的影迹里触及他陌生的容颜。可是我居然清楚地问他：
　　“你就是那个人吗？”
　　杨哥的神情模糊诧异，但他只是坚定回答，“是的。我就是。”
　　“那一瞬间我想，无论你说的是什么，无论你把我当成什么，我都是在你身边的。我总不能教自己放下这样的一个孩子。那时你这双眼睛里一样泪水迷蒙，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就看到你的泪。小爱，你记得那个时刻。”
　　“是。我记得。”我模糊不清地回答，投在他沉稳坚实的怀抱，有那么一刻我只希望可以永远如此。永远。就是这样沉沦下去，蛊惑下去，藏匿下去。
　　可是我总会把一起都记起。即使远走到天之涯海之角，即使我原本脆弱的心已经凋零得断了千根冰弦。我总会回来。这是无法解释的魔咒，是宿命。我逃了四年，到底还是回来自投罗网。程诺，他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永远不要正视我苍白的脸。他肩颈上始终不曾平复的伤痕。呵呵，可是我们到底还是重相遇。他到底找到我，捕获我，囚禁我。他想做什么？不妨给他一个选择机会，去问他，去问他能否放开我啊。我知道他的回答，是啊，我太知道了。
　　我抱住杨哥，轻轻地、没心没肺、毫无歉疚地对他说：
　　“永远做我哥哥吧。求你。”
　　杨哥一言不发，只是抱紧我，埋下头在我长发间，轻轻呼吸。微风轻拂我发丝，薰衣草的清香弥漫，他的声音听上去悠然而落寞。
　　“无论如何，无论是什么，我总是会答应你。小爱，你知道的。”
　　原谅我。我合起眼睛默默地念，原谅我，哥哥。我已经没有力气穿梭来去，丛林寂寞，迷雾森森，而我始终跟随的那只蝴蝶，那种美丽，他一直都在那里，我看到的。我从来不愿同太多的人玩太别扭的游戏，我玩不起。我只想清醒地，简单地走到那一个人身边，和他在一起。
　　他，只有他。
　　我已经不能失去他。我无力抗拒。
　　我真的，真的不能够没有他。我已经经受不起那样血色淋漓的空寂。我的心，只能被那样一个人承担。那个同我一起把罪孽和伤痛深深背负的人。
　　杨哥的手忽然滑上我的手腕，触到那一双细巧银镯。他微微叹息。
　　“你还不去他那里，小爱。”
　　燕子双飞，情方璀璨。曾经他写在雪白笺纸上给我，隽秀笔迹，录的是那两段佻达的小诗。
　　双燕子。燕双飞。曾经他给了我何等精致而美妙的时光，我们的生活柔如春水不起波澜，我们的步伐轻而稳不曾停滞半分，所谓的幸福似乎只是早晚。苏艾晚和程诺，曾经和多少年少孩子一样清凉洁净，平常而安全。直到那一天，我们的命运从那一刻开始，支离破碎。
　　然后走到这样的一个今天。
　　“我对不住靳夕。”
　　“又怎样？”杨哥轻声叹息，“那又能怎样？你准备怎样偿还？嗯？小爱，说这些还有何意义。既然你早已决定了所有。”
　　我笔直地看进他眼底。
　　他终于垂下头去，“我教你背弃。小爱，怪我好了，一切都可以。我来为你承担。如果你有歉疚有不安，就想想是我叫你毫无留恋地走开。”
　　“哥哥。”我轻声叫他。
　　“不要心怀往事。不要一身歉意。小爱，人生从来没有我们所需要的长度，在明天回头来悔恨之前，你还有多少机会呢？”
　　我茫然地望着他，只能轻轻微笑出来。
　　杨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笔直走进校学生会办公室。他转在指间的笔忽然停滞。
　　他不看我，亦不开口。
　　我不理睬他，径自走到他桌边，他忽然迅速动作，合上手边的一本书。我随意一瞥，正看到露出的小半角。
　　他沉沉地问我，“你来做什么？”
　　我不答，轻声道：“南唐……”
　　不出我所料，他双眉骤然一轩。我忽然直直地看向他肩后，他微微一怔，目光稍离开我，我已经飞快地出手，一把挥开他按在那本书上的手，抽出书里夹着的东西，然后迅速后退。
　　他猛然站起身，盯着我。我不看他，只是盯住手里的照片无法言语。
　　风。澹澹长风，我纯黑如夜的发丝散淡飞扬，郁满大片空间。一张苍白的脸孔，仿佛开在银镜中的白色花朵，脆弱而无力，充满了奇异的惊恐和不甘，眼神深处却溢出一种毫无预期的眷恋和依靠。
　　水波浮荡，刹瞬间回到当年。谁在梧桐树下对我轻轻微笑，柔软短发光泽明亮如日光。日光透明碧绿，自树阴间一泻如泓。十六岁的少年笑意淡然，清凉如梦境。谁向我伸出手来。谁的眼睛清亮宁静，默默地凝视着我，让我忘却一切关于镜头的踌躇和不安。谁轻声地对我念出约定的暗号：1，2，3。木头人。谁的呼吸温存柔和地撩动我鬓边发丝，谁的嘴唇温暖忐忑地拂过我的面颊，一颗心悸动撩荡于弹指之间。
　　谁的字迹清扬隽秀，留题在那张照片上，被我的笑容无声照亮。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程诺握紧手指，一步步向我逼过来。我没有后退。我已经没有半点惧意。
　　他慢慢地逼过来，终于停在我面前。
　　他抓住那张照片，我不放手。
　　“南唐没有这张照片。”所以当靳夕那样问他，他情不自禁变色。因为一切早已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手里。
　　他不语。
　　“你为我拍的，从不曾流落到他人手里。”我忽然微笑起来，情不自禁，“程诺，你为什么这样别扭呢？”
　　他侧开头，表情复杂，“别说得好像你无所不知。”他终于轻声说。
　　“我一无所知。”我盯着他，“我只知道你。我唯一知道的，只是你。”我慢慢握紧那张照片。
　　他突然探手扯住我手臂，用力一带，我跌落到他怀里，他手臂用力几乎压碎我。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我抓住他的衣衫，不是挣脱，不是逃离，整个人突然贴住他心口，奇异动人的温暖隔着衣料袭上我冰凉的身体，顿时昏沉。他拖着我，慢慢地对我重复，“你几时如此自以为是？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如今我变成什么样子。”
　　黑暗的梦境甜美柔滑，如出生之前深沉的睡眠和猜测。沉湎在时光的水面之下，我仰望昏眩无光的天空，仿佛找回一切前世厌倦的理由，让我再次心灰意冷，深深沉沦。幽暗。深沉。温暖。安详。我蜷缩在他的手指之间，生长在他的体温和呼吸之间，逃脱的理由，除了他一切都可拥有。苟且偷安。一切都已破碎。我早已不再完整。渴望，欲望随波而来，像X-JAPAN的歌声缠绵妖冶，迷恋经年。纵是随风而逝，仍然可以为之赔上魂灵。
　　我轻声回答：“我知道我自己变成怎样。你又如何。”
　　一片混乱破碎的声响，他骤然间挥手把桌上铺摆的所有扫落在地。文具，纸张，水杯，鼠标，书本。那张照片轻轻飘落。我注视着它如轻盈羽毛落到他脚下，他不屑一顾。他只在乎他手里抓住的所有。那样真实柔软、不堪一击的灵魂。
　　他把我推倒在办公桌上，定定地逼视我的眼睛。
　　“沉香，这一次是你自找，你真的已经没的选择。”
　　我注视着他缓缓俯下的脸庞。那样切近。那样遥远。那样亲昵。那样陌生。他是我的，程诺。一如我注定是他的。我只能是他的。我们都清楚无比也痛苦无比。只为了这样的一种认知。我们无法解释的奇异纠缠。深深的怨恨和相知。我们真的无法摆脱这一切吗？
　　真的吗？
　　他的气息沉重而温暖。
　　我突然抱住他，抱紧。他的睫毛，浓郁而修长，那一片暧昧深沉的幽暗丛林，夜雾低回，林中隐有波光水影，纵横闪烁。他的气息突然之间温存静默，一如往昔。蝴蝶的翅膀轻轻拂动苍白的花瓣，四年，心头无法愈合的创口。皮肤干燥而柔软，颤栗的触觉。丝绸摩擦着丝绸，黑色的气息低柔馥郁，苍凉的阳光在他眼中闪烁成谜。手指纠缠着手指，发丝缭乱着发丝。有力的，控制的，一切都带有难以形容的妖艳力量，在我们眼前渐渐迷失。是热的，是冷的，是病痛般熟悉而陌生的蛊惑。是冰与日光野蛮痛楚的焚烧，让我们失落自我。我用自己的嘴唇在他冰凉的唇上点燃了断裂的风和火。我狠狠地啮咬他的嘴唇，听他低低的呼吸急促仿佛呻吟。我流下泪来，难以自抑。
　　“你疯了，沉香！”
　　他突然扯紧我的长发，把我拉向后，脱开身体的距离。他急促地喘息。
　　我定定地凝视他。他盯着我，眼神难以形容，痛楚，或者迷乱，“你疯了，你怎能这样对我。”
　　“我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我挣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他的呼吸微微平复，面对着我，依然无法彻底镇定。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我逼得他走投无路。
　　“你当我还是十六岁？”他握紧手指，眼神阴郁。
　　我盯着他，眼光不曾移动半分，然后伸手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
　　他骤然扣住我的手，于是触到腕上的镯子。他用力把我带进怀里，拉高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倾听他深沉急促的呼吸。他停滞不动的动作，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看到了那些，那两段寂寞而带有难以解释温情的小诗。
　　他慢慢地拨开扣环，摘下那一双银镯，握紧。
　　他的气息在我发间缭动，后颈上感觉到他嘴唇的压力，暖而直接。像一记深深的刻印。
　　我埋在他怀抱深处，终于疯狂地痛哭出来。

7

	7

　　章七
　　婴红平静下来的神情总是淡细而悠然。她涂一点樱桃红唇彩，精巧的嘴唇似笑非笑，仿佛永远悬着一丝古怪的冷嘲热讽，分外佻达。
　　我静静地看着她，料是可以等来一个庄重的回音。
　　她笑起来，侧身坐在桌角，关了电脑，然后淡淡看我。
　　她轻轻叫我，“苏，你又在思量什么来自寻烦恼？”
　　我有些恼，笑道：“我不过想起南唐。”看到她神色微微一变。
　　冼碧忽然说：“都城又打过电话来，找白。”
　　我看一眼婴红，她摊手，“与我无关，亲爱的，真的与我无关。”她对着我狡黠一笑，“即使只是看在靳夕面上，我也不会再拿他来耍。”
　　我咬住嘴唇盯着她，终于望进她淡漠飘逸的眼底，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是啊。我们无所不知。对于彼此，我们各有二分之一的胜算和败局。她熟悉了我的罩门，一如我懂得她的。心上的男孩。高挑的自尊。伤情的过往。悸动的眼神。我们都有想要不能要想避不能避的东西。那些流丽光辉惨淡清凉的情和欲，青春年少最洒脱放肆过后永不复追永不再会的繁华相忆。
　　可是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一面笑得天真无邪，一面看穿一切。
　　婴红。她早已看穿一切，包括南唐。
　　“就是这样啊。”她换了一张CD，我的心顿时微笑起来，是X-JAPAN的歌声，清扬散淡，仿佛在钢琴叮咚辗转下永无尽头，大可就此葬送所有懊热而浮躁的灵魂。只是我们都知道，下一秒突然爆发的傲戾，是绝对的拒人千里。大千都市，繁华过眼，相识半场，转瞬已是千里，谁能够具细明白谁的心事。这五个视觉系的美丽妖精，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音乐如此刻毒地揭示出这些呢？
　　婴红仍在微笑。
　　“是啊。我喜欢他。否则也不会为他拍那些照片。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喜欢谁，不喜欢谁，根本也只是一个人的事。只是相爱与否，却绝对只能是两相情愿。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只漂流瓶子，古典、美丽而脆弱，束缚着心中刻骨的妖魔，饱含呼之欲出的危险。直到最终遇见那个可以填塞住瓶口，从此天下太平，心无挂碍的人，知道他出现，一切才会归于自然。
　　我在等那个人。所以我知道，现在我眼前的那个人，不过是个以绝美的姿态，出现在一个我恰巧没能提防的时刻的诱惑。”
　　她看着我，“而你，苏，你的魔鬼已经被你的那个人收进了他的瓶子，你说呢？”
　　“红。”我低声叫她。
　　她摇头，“不，不是劝我什么。”
　　我住口。
　　“我只告诉你们，这些此时此刻同我最接近的人，是啊，我喜欢他，南唐。只是我更喜欢远远地站在一旁，穿着我新买的温暖的绣花小袄，看他如何在我亲爱的苏面前一败涂地。于我而言，那是另一种不该浪费的乐趣。我只是想看南唐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几乎已经看到那一幕了。”她微笑，“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小气也好，古怪也好，自私也好，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人利用了我，摆布了我，掌控了我。归根结蒂，我就是不想脆弱。”
　　“所以你这样懒懒散散，心不在焉。即使是喜欢上一个人。”冼碧笑着调侃她，“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果然不错。”
　　婴红大笑，“我只想送那副对联给他，南唐。
　　他爱的人沧海巫山。爱他的人心不在焉。”
　　“横批呢？”
　　“忒冤。”婴红毫不迟疑地答。
　　我大笑出来。可爱的婴红。
　　这是自尊，抑或自信？如此年轻如此迷茫的十九岁，如何的花开又谢，月升又落，星明又灭。物换星移太平常太多次，爱情廉价，美色青春在街头贩卖如蒙汗药，怎样才能不受伤害地碰触唯一属于我们的澹澹情意。灵魂中的信仰，是不可改变的坚持吗？我究竟要如何等待，才能在许愿的时刻，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候芳草鲜丽，落瑛如雨，那时候，我几曾为你已跋涉千里，才初初相遇。
　　何其不易。当时当世，谁还肯如此辛苦地伸出掌心，守候着不知几时才能落下的雨。我们要么盲目地供奉自己，要么远远地逃开自己，谁还肯，谁还敢，对那个人说出最后与最痛的一句：
　　我爱你。
　　无论如何。
　　我是真的爱你。
　　
　　靳夕的短信一条又一条，不依不饶地发过来，我终于还是回了他的电话。
　　“不要再这样了。”我轻声地说，“对你，我是真的承担不起。”
　　他半晌不语。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离线。终于他仍是低低地说：“你还记得那一天吗？”
　　我不懂得。
　　“那一天。”他的声音辗转低弱，淡不可闻。
　　“那一天，你从书库里冲出来，你撞进我怀里。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要永远被你舍弃。你对我说有人在注视着你，天晓得，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你知道是为什么。”
　　我握紧话筒，慢慢地睁大眼睛，无法呼吸。
　　“那时候，那时候我一样在注视着你。我不知道那另一个被你发现的人是谁？是程诺吗？
　　可是我也是一直在注视着你。是啊，现在说出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怕你生气，是啊，我那时真的在偷窥你。”
　　我僵硬地坐在书桌上，一只手按住桌面，光滑而冰冷的木质气息透进掌心，仿佛一种死气沉沉毫无生趣的催促。
　　而他的声音依旧传来。
　　“我记得你第一次去书库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你穿了一身白，白色的连衣裙，那么长，好像要拖到脚跟，你穿白色的平跟鞋，戴一顶白色带网纱的宽檐帽子。你就坐在窗子边上，我看见阳光从纱的网眼里漏下来到你的脸上，你的脸色却还是那么苍白。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你有多么不像真人。你活像几米画中的女孩。”
　　我沉默得无法呼吸，不能呼吸。
　　靳夕，他让我如此窒息。
　　“看过几米的《地下铁》吗？”他轻声问我，似乎并不求回答，径自轻声道：“你就是封面上那个被天使的翅膀遮蔽了眼睛的小女孩。
　　究竟是你的眼盲，还是你的心盲？你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你。你永远都和一只可怜的猫咪坐在夕阳西下时黯淡的孤独里，我看着你，就忍不住想落泪。”
　　那只是你心中的宁静回忆。靳夕。我颤抖的嘴唇无法表白也无法分辩。你不知道你不懂得，靳夕。苏艾晚，或者只是苏沉香，那样幽暗空旷无法倾听的心。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人，根本不可能原谅和理解我的一身变数。苏艾晚的邪气和绝望，早已不是如此安详纯净的你可以解释。
　　归根结蒂，你爱上的只是幻觉。
　　而幻觉之中那个安宁脆弱的静谧女孩，如果我可以，我愿意把她的一切痛苦承担，把她的所有无邪供奉给你，报偿你如何的对我。
　　可是我不能。
　　即使是因为他，程诺。
　　或者只是因为我自己，这样残败无缘的一个自己。
　　“是啊，你就是那样的一幅画，我还记得那画上的句子。”
　　他的声音轻柔温存如呵气融尽一扇窗上绚绚冬花。
　　“‘谁会为我在黄昏的窗边读一首诗？’”
　　他缓缓地，轻声地自问自答：
　　“我会。”
　　
　　觉新来，憔悴旧日风标。
　　魂销。
　　念欢娱事，烟波阻。
　　问怎生经得，如许无聊。
　　
　　我深深地埋下头，手指忙乱地按上台灯的开关，光线骤然黯淡。床上的婴红在睡梦中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模糊不清地问，“几点了？”等不到回答就又沉沉睡去。
　　我衣冠齐楚地坐在书桌上，垂着头，他的声音恍如魔咒纵横来去。
　　午夜已近。
　　我慢慢地放下听筒。
　　闵白的声音清醒如水中月影，茫茫地从我头顶传来。我情不自禁浑身一抖。
　　“苏，你到底也该睡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注视她淋漓在乳白月光下的脸孔，纤眉秀目，清香光滑的皮肤，年轻的嘴唇带着吸血鬼般青春逼人的气息轻轻绷紧。那张脸在月光之内如我一样，凝冻精美似琉璃璧。十九岁。十九岁的少年女子。我们还能有多少不甘来铺陈多少人生的劫数呢？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她。
　　“白。你是否真的中意南唐。”
　　她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停滞，瞳仁乌黑平静，气度幽深。我在月光下捏紧自己一束长发，死死地扯直，然后慢慢用指尖揉搓至迷乱。月光疯狂，充满了致人死命的蛊惑和虚无，然而美如梦幻。
　　我等待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
　　闵白的声音清明如镜。
　　那是一面映出我所有脆弱所有无助的镜子。绿枝摇曳，华年胜水。日光下有少年微笑一如当年。一旦伸出手指，轻轻一触，有个人就会毫无预料地跌倒在宿命前缘的脚下难以挣扎站起。
　　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望地面对了又一个苏沉香。
　　恍若当年。
　　我缓缓面对月光。五楼上的月亮一样明亮遥远，我并没有一丝一毫接近那叙述多少命运的光华。我想向它伸出手去，刹那间我想触摸它迷恋它，为什么我不能爱上这样的美丽，如果浮生如梦，至少给我一个难以企及的绝望。
　　至少，不要让我的心充满这样的寂寞奢望。不要让我的掌心承负这样的点滴眷恋。
　　不要给我希望。不要对我许下诺言。
　　不要让我如此，如此地依赖着你。
　　求求你。
　　
　　南唐的声音依旧艳丽蛊惑如香，暗自迷蒙。我在听到的同时，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平平淡淡地说：“来取照片。”
　　我不言语。他在那端微微一笑，“出来见我，苏艾晚。你明知我斗不过程诺。”
　　这个名字多少给我些安慰，或者勇气。
　　我自衣橱里翻出一件黑色大衣，竖起高领，宽幅腰带勒紧，一头长发用根镶着蓝玉的细簪子绾起，只留下额前一把长刘海飘荡沉浮。十月，天已清秋。风寒如辜负的心事。正好穿一双系带高腰靴子，高高的鞋跟轻轻碾碎黄叶一片两片，孤寂错落的声响，细碎嘈切，像打破了懦弱蜗牛龟缩的壳，迸发出一种玲珑残忍的快乐。
　　我的心跳突如其来的急迫，仿佛喝了太浓的咖啡，一时按捺不下那种预感般沉重槌打心头的悸动。破天荒地我早到他约我的地方。水银吧。
　　轻轻拂开垂挂的锦缎帷帘，走去他约好我的位置。隐约见他面前似乎有个人长身而起，拂袖而去。我细细地再看，已经一切如常。
　　那人的背影略有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南唐。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态度仿佛悠然自得，见我来了，只说：“喝点什么好吧。”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迟疑，犹豫是否该坐下来。冷不防他自桌下探过手来，扯住我衣袖用力一拉，我险些跌倒在桌边。
　　他看着我笑。无缘无故。我总觉出他笑意朦胧里见出残忍味道。丝丝缕缕，像线，像莫名诡异的束缚，恍惚无端。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怕他，南唐。
　　但我今日却非来不可。
　　“你想说什么？”他看着我又仿佛不在看我，一根手指有意无意地弹弄着桌上的洁白花枝。他忽然轻声笑道：
　　“苏艾晚，我算是知道了。若不是有事求我，你根本不会再见我。”他忽然推开杯子探身过来，“我就有这么讨你厌？”
　　我不由得向后靠去，后背紧紧贴住椅背。他看了我半晌，微微笑着，坐回原处。
　　我看着他。南唐。这个古怪的家伙，并不秀美或者俊朗。凭心而论他的容颜比不上靳夕一半，但他们截然不同。这个男孩子，他眼角眉梢都是一种蛊惑。那算是怎么一回事。纵然他只是怀着颗伧俗阴暗的心，照样有人为他的幽艳气度所迷，难以自拔。即使是婴红闵白那样的女子，依然无法解释。
　　这不能不说是他的天赋。他有天分。他满足所有女孩子对于美的种种阴暗隐秘幻想，切合幻觉中对于那种美的创造者的奇妙构思。如果没有那个人，没有那段经历，我疑心自己会不会同样对了他无法自拔。
　　他微笑对我，声音奇美。
　　“苏艾晚，不要那样看着我，既然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我不语。
　　“如果你选了程诺，我和我表哥自然都无话可说。可是。”他骤然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线，“我有我的条件。”
　　“……你凭什么？”
　　他不答，只是看牢了我甜美地笑，眼眸眯成优雅细线，恍似一只正窥看着猎物的暹罗猫。
　　我终于放弃，垂下头低声说：“请不要伤害闵白。”
　　他得意地笑，“好啊。不过。”
　　我盯住他的眼睛。
　　“我要看到靳夕一败涂地的样子。”
　　我猛然向后退却，他不依不饶地探向前来，眼眸诡异闪亮。
　　“苏艾晚，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开玩笑。南唐从不开玩笑。我找上你，我如此对你。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同那个人赌一口气？”
　　我握紧手指，不由自主屏息。
　　他突然抓起一个纸袋摔在桌上，散落出满桌照片。
　　“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身上下这样心力，从前没有，以后也未必有。我告诉你苏艾晚，这是我自己欠了我自己的，可是你也不是全然无辜。
　　我不会打扰你和程诺。我怕他，我也不想同他斗，即使为了争夺你。对手是他的话，我知道自己必输无疑。但我绝不准备就这样放过靳夕。这么多年他欺凌我太多，如今一切都该有个结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到底该凭真本领好好较量一局。我就不信，没了家世铺垫，他还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说不出话来，一切都被他占尽。
　　“我不妨碍你，我也不怨恨你，苏艾晚。美的东西我总是难以伤害。只是我要你帮我这一次。”他的眼神忽然低柔妩媚，盈盈脆弱不胜。
　　他的声音仿佛一缕浸过我鬓边的沁然幽香。
　　“艾晚。帮我。不要拒绝我。这也是在为你自己。来吧，给我一个机会看到那个人丢盔卸甲一败涂地的样子。”
　　
　　爸居然又跑来看我。我带他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屋。爸有些微局促。年轻人来的地方。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如此想。可是有什么关系。他拗不过我，从来都是。
　　这里是他带我来的。程诺。他什么都知道。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就像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
　　我慢慢地转着杯子，笑容清甜，看着爸，静静地等他表明来意。呵呵，不要怪我刻薄。苏老大怎会无缘无故想起同他女儿共叙天伦之乐。说实在的，他躲我都还来不及。
　　见了我，就恍若与当年时光骤然邂逅，所以没有人愿意领略今时今日的我。妈妈一样，爸也是。除了一心歉疚无法释然的杨哥。
　　而程诺，对他，我无法评说。
　　爸小心翼翼问，“你和那个叫靳夕的孩子怎样？”
　　我举杯轻啜，眼睛微微上挑，从白瓷杯优雅的弧度瞟过去，正好看见爸踌躇不安的神色。这是学婴红的模样。第一次看到时，程诺说，你这姿势像狐，多年之后再相见，当时空然纯粹如鹿的神情已经嫣然诡谲成如此。他只是描述，不加干预。而我望住他的眼睛，他不是也一样。从前温柔如红胸鸟的眼神，而今傲戾逼人如鹰。
　　我们一样改变。我们一样追逐，注定无休。
　　我微微笑，“您难道并非无所不知？”
　　爸额上有细密汗珠，沉吟半晌才说：“程诺那孩子不适合你啊。”
　　我不语，只是微笑。十九岁。是十九岁不是九岁不是十五岁，今时今日，昨是今非。好不容易有个人收留我在掌心，年少温存说来容易，实则太难求。而他，到底拥有同我一模一式的灵魂。
　　“这家店名叫白萍洲。”我低低地说。
　　
　　当千帆过尽 你翩然来临 斜晖中你的笑容那样真实 又那样地不可置信
　　白萍洲啊 白萍洲 我只剩下一颗悲喜不分的心
　　
　　那是我很喜欢的诗。
　　“爸，我只能这样了。”我说，笑意宁静。
　　“事到如今我只能这样去想它。也许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昨日，都只不过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安排。都不过是为了在这时让我们再相遇，让我再次对他无法拒绝。”
　　
　　才发现所有的昨日 都是一种不可少的安排 
　　都只为了好在此刻 让你温柔怜惜地拥我入怀
　　
　　我可以这样想吗？
　　真的吗？
　　爸悚然色变。我看着他吞吞吐吐模样，无力再多说什么。
　　“沉香。”爸终于开口，沉重地看我，“如果你原谅他，我当然无话可说。”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笑，“我们一样罪孽深重，无法回头。只有他配得上这样的我。这你明明知道的，爸爸。”
　　爸叹一口气，“好啊。好。如果当年我就看得到今天会这样，还有什么必要再横生枝节。”
　　我骤然疑惑。爸只是神色犹豫地看我，不语。
　　我转身就走。我不要再听别人一面之词。当真要听，也只有他有资格给我。
　　程诺。我的承诺。我的寄托。
　　你还会给我怎样的承诺？
　　
　　我总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他，明朗场合，暧昧情节。我们不在意，别人却避之唯恐不及。我闯进门，正在同他谈话的安然立刻转身离开，笑意轻淡坦然。
　　我不理其他，径自走到他身边，双手按在桌面，他信手盖住，笑了笑，“有事？”
　　“当年的事。”我说。指节微微握紧顶住他温暖掌心，眼看着他皱了皱眉。
　　“是你父亲？”
　　我点头，看着他。他沉默片刻，终于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他轻声说。
　　“不会是教我吃惊得昏倒的真相吧？”我笑问，太勉强，觉出自己手指习惯性地冰冷，嘴唇微微颤抖。他怜惜地一览无余。
　　“不是。”
　　又是一个约定。简单得近乎俗套。
　　“只不过是我爸爸同你爸爸做了笔生意。你知道，他们本是大学同学。”
　　是啊。否则我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同你如此两小无嫌猜。程诺。
　　“当年出事之后，你爸爸自愿放弃了数张丰厚合约给我爸爸，条件是要我们一家移民海外。你知道，他只是不愿你我再有相见机会。
　　他是为了你好。这一点你要记得，沉香。”
　　“可是你没有走。”我声音低弱。
　　他慢慢靠前揽住我肩头，额头贴住额头同我对视。
　　“我怎能走？我知道你总会回来。我怎能就这样地走了？”
　　“为什么？”我闭上眼睛，“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是说为了我好呢？
　　难道他们就不能放我自己去看去听去决定所有的事吗？”
　　他的手指在我面颊上轻轻游移，柔和地停留在眼睑上，“沉香，你决定得了吗？
　　我也有过同你一样的追问，可是我们都得不到答案。当年他们成年人的交易，我不想多问。自以为是也好。思虑周全也罢。统统都是陈年旧事。只是我觉得屈辱。”
　　我骤然睁开眼。
　　他脸上已经没有笑意，神情沉静。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商学院？”
　　我一时无言。
　　程诺。他本是出了名的才子。年少时我屡屡听他叙谈心事，文学从来是他心爱。这所大学的文学院，我原本以为他的位置非彼莫属。
　　谁能形容我此时的心情？你能吗？哪怕你有同我一样的经历。
　　“……你为什么放弃？”
　　他应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放弃？”
　　我埋下头，他的掌心宽阔酣暖，我把脸孔深深印进他修长的手指之间，不愿抬头。
　　“沉香。这只是你和我的事。我不喜欢别人的参与和决定。”
　　“当年，我们可以不提当年。沉香，我想过的。放弃，或者离开。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原本以为，只要因为这道伤口而怨恨你，就可以解开那道锁链，就可以原谅自己犯下的一切罪孽。只要永远别离，只要不再见你，就可以把发生过的一切全部忘记。”
　　他忽然翻起手，用力拥我入怀。蛮横而温存，仿佛再也没有明天。
　　明天何其遥远。
　　“悲哀的是，即使我把一切都遗弃，依然不能够忘记了……”他忽然住口，声音低如嗫嚅耳语，我再也听不真切。但有何关系，我早已深知那个答案。
　　我伏在他怀中，终于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身体。
　　给年华一个机会，让流光就此凝滞。我愿意。是啊，我愿意。就这样在他怀中天长地久地停留下去。
　　我愿意。
　　他平静的动作突然打破，我感觉他抬头望向什么，然后身体微微僵硬。
　　我抬起头，和他一起看向半敞的门，然后我看到靳夕惨白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毫无光彩地瞪大。
　　我呆住。而他仿佛突然上了发条一般飞速跑开，用那种跌跌撞撞难以预料前方的态度。
　　我一声不出地看着。一动不动。我们两个都一动不动，直到看到一只秀美的手轻轻在门上叩了叩，然后把门推开。
　　安然的笑意淡如夕雾，素净如水中涟漪。
　　
　　程诺慢慢放开我，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嘴唇轻轻抿紧，盯着安然，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已愤怒。
　　而安然却依旧坦然自若地站在门边，一袭白衣悠然胜雪。她忽然对他轻轻行了个礼。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顿时呆住。
　　他的声音一瞬间低细而危险，眼睛轻轻眯起，我在他眉宇间重新发现那种久违了的戾气，狂暴如风，缓缓地席卷理智。
　　“你受了谁所托？”
　　安然一刻不曾停顿，“您心中的神祗，或者，魔鬼。”
　　我瘫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难以言语。
　　程诺长身而立，死死地盯着她，半晌。我们三个谁都不做声。时间真正停滞，判决，伤害，野蛮掠夺，这里的三个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罪人。谁，在为了谁，欺凌谁，放弃谁，索取谁。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良久，他微微放松手指，神情骤然平静下来。
　　他终于说：“安然。你还真的了解我啊。”
　　“没有人会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她浅笑而答，神情似水，“我只是为艾晚。与你无干。靳夕那个孩子落了你的算计，是他的事，可是我不愿艾晚一再为难。”她微笑，“主席，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手解决一切呢？想想看，艾晚也并非你所预料的那般脆弱。”
　　程诺看着她，不语。只是挥了挥手要她离开。安然轻轻一笑，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这是她的安排。安然。她并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摆弄一无所知的人。调遣精巧的布局和构思。让一切的一切在她掌中轻巧运转如行星的轨迹，交错而完美。这是她的嗜好。
　　而这一次，她把细长的手指探到我和我眷恋的人面前，还有那个我一直亏欠了的人。
　　她居然为我放逐了靳夕。
　　我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他怔然立着，倏忽回身看我，神情平静不起波澜。
　　“介意吗？”他轻声地问。
　　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烟盒，为他燃上一支，递过去。他静静地看着我，唇角慢慢浮上一丝浅淡笑意。我知道他释然。而对我而言又如何。一切都已发生。做都做了，我没有理由不承担后果，管那后果如何，苏艾晚都该有那气度去坦然接受。我该学会坚强。一直都是。
　　轻偎在他身边，任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顺过漫漫发丝。听他轻声耳语般沉稳切近的呼吸。一切可以如此淡然。连伤害和背叛都可以弹指一挥间。有些时候会有那样的感觉，只要抓住一分一秒的温存，就可以把今生今世的所有轻轻拂落。在一个人怀中忘记所有，是毒药般蛊惑温暖的体验。留下来。停止。时间不该被浪费。爱一个人犹如宿命安排般坦然，是何等奢侈不自然的事。一旦相逢，又是如此地不愿错失。指尖有微风掠过，秋意浓深。这已是十月秋凉。我熟悉这份季节并深深眷恋。他知道为什么。
　　他对我低声耳语。
　　“沉香，你后悔吗？”
　　我无声地微笑起来，手指探进他领口，轻轻触碰那里，纠结的伤痕，温暖的肌肤。我垂下头去。他弹了弹烟灰，撩起我额前刘海别到耳后，我的伤痕教他一览无余。
　　“我们还真的相配，沉香。”
　　我笑。
　　“沉香，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未曾长夜痛哭者，不足与语人生。”
　　我喜欢这句话。一瞬间我决定要把它作为自己的信仰。
　　“我同那些对宿命无常毫无感受的女孩子已经打不起交道。我知道你也一样，沉香。我们都是被上天眷顾和凌虐的人。我们何其相像。”
　　他轻轻抱紧我。
　　他没有说话。我本以为他会再告诉我一些什么，但他只是微微用力地束缚了我。我放松地偎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像他，是他，程诺。承诺。他何尝对我郑重而荒唐地许下过什么承诺。无止尽的追寻。无相期的承诺。我只是不想失去他而已，苏艾晚何其自私。他只是不想失去我而已，程诺又何其贪婪。
　　而能够眷恋一个人到如此，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安心地闭上眼睛，在十月的微凉轻风，落叶的潮湿清郁暗香之中沉沉睡去，如此安然自在。
　　因为你在，程诺。
　　
　　我安静地凝望球场中央的婴红。她的外套背包凌乱地扔在篮球架下，只穿一件宽大的棉布衬衫，棕色长发盘在头顶。她正同几个男孩子在场中争逐。
　　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她。那张小巧的面孔，窈窕心字，朗朗神情。我看不出她静默抑或寥落。看不出，婴红向来慧黠自敛，我知道她的执拗。她总不肯教自己落了下风，任何时候都是。自尊与自由，胜于一切的美好信仰。她是热爱自己的女孩，这样的自信和自傲，或许已经难免叫做自恋。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快乐。只要她不似我踌躇寥落。我没有理由不明白不体贴她的微笑。
　　但我也无法不坚持自己的信仰。正如他所说。我已经无路可走。
　　婴红生得娇小，随着那群高大男孩一路拼抢，很累人。她额头上已有晶莹汗珠，狐般的眸子深深闪亮，动静都如风景。我看得出这群男孩子对她已是迁就，小心翼翼，生怕偏失了她一星半点。婴红细细的雪白牙齿紧咬着下唇，神情却是百般的认真。
　　看见我走近，边上一个男孩信手把球传给婴红，让她上篮。婴红努力地跳起来，到底没有投中。她有点垂头丧气地弯下腰，重重叹了口气。那高大秀朗的男孩走过来看着她，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手势温存鼓励。
　　婴红直起身，原地跳了几跳，然后走向我。我听见他远远地对她喊，明天还来吗？
　　“再说吧。”婴红懒懒地摆了摆手，披上雪白丝绒外套，信手扯开头上的丝带，一头长发如暗色雨虹一泻如注，纷然披散。她拾起一瓶水，对我示意，我摇头不要，看她径自仰头，透明水珠溅落年少容颜，湿润的嘴唇艳如露下红蕖。
　　“找我有事吗，苏？”
　　我轻轻叹息，有那么一瞬我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错是对。我来找她，因为我深知，关于南唐，除她之外我无所凭依。安然，我可以依靠她求助她告诉她一切，可是我无法信赖她可以做出的一切。而杨哥，我已经亏欠他太多。
　　她静静地听我叙述一切，清俊的容颜坦然流丽如泉。然后她轻声地回答我。
　　“如果你的推测全然没错，那么，不是靳夕，就是闵白。总而言之，总有个人会深受南唐之害。”
　　“你能做些什么，苏？”她摇着头，笑意淡漠地看我，“苏，管好自己的事。我们都是这样落寞这样寂寞。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独善其身。”
　　“这又是你的哲学吗，红？”我看着她不敢赞同。
　　她神秘地一笑，“你在暗暗地骂我冷血吗，苏？”
　　她的笑容冷冽如远山含雪，看得我骤然有些心惊。她和南唐，其实是很相像的两个人。他们妖冶秀丽。他们拒人千里。而同时却又无时无刻不散溢出那种逼人的才艳与傲气。这样锋芒毕露的两个人啊。
　　南唐，他可以冷静到非常自私地去生活。不肯放弃一星半点的什么。
　　而我面前的这个孩子，婴红。她的傲慢和自尊，真正是红粉深处剑骨凉。
　　“是啊，我没有顾及靳夕……或者白的心事。”她原地转了个圈子，看向球场中挥汗如雨，逐鹿当场的男孩子们。
　　良久，她的声音缓缓地荡漾。天地空旷。尘烟静默。难道是落花如雨。我默默地跟随她的信念和诺言，那些只对自己许下的幽凉言语。坦然心事。
　　“喜欢一个人，又能怎样？如果自己不能坚强起来，任谁也不能避免伤害。”她笑意黯然，“苏，你知道，这个世界它无比坚韧和现实，我们永远都无法突破重重罗网。迷雾森林。我喜欢这个比喻。这样的世界，一个人无论生长到多么沧桑，都永远不够坚强。
　　是啊，我们都已经十九岁，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长。可是一旦遇上一点点宿命无常，我们就好像刚刚出生一样。心，或者感情，其实永远都是脆弱的。
　　如果不能自己保护自己，怜惜自己，谁又肯放弃一切地来眷恋你。”
　　这就是你的哲学你的信仰吗。婴红。婴红。我亲爱的，暹罗猫一般娇小美丽的朋友。那种坦然的，吸血鬼一般超脱无物的坚持。然而只有伤害可以带来如此的执著。我知道。我深知这一点。没有被情感深深地遗落过，被命运刻骨地凌迟过，怎会深深明了这样的真理。
　　我们的身上，遍布着这样不可示人的伤口，以此来供奉成长的觉悟。
　　婴红。这个秘奥而奇妙的孩子。她又究竟背负着怎样的不堪回首。当年少纯真在我们脚下无声地碎落成泥，所有的一切事实只在我们唇边勾勒出了如此的喟叹和感悟。
　　“归根结蒂，我们唯一不能背弃的人，只是我们自己。”
　　
　　安然打来电话，要我在周末陪她出行。我正踌躇，她又抛下一句，“叫上闵白。”
　　我沉默。然而那一端的她忽然微笑，声韵仿佛耳语。
　　“我真的抱歉，艾晚。
　　相信我。如果早知道那个人就是程诺的话。我不会怂恿你去碰触靳夕。”
　　我握紧话筒无法言语。
　　——所以认为自己犯下的过失，她就要自己来偿还吗？
　　难道你不在乎这样会给无辜的人带来如何结局。
　　她不会在乎。我想我知道。安然的镇定，只在于她一心的寥落。如果心无挂碍，就不会盲目妄想将来。如果早已绝望至心如死水，就永不会失望得心碎。这是悲凉的经验。然而却是绝对金句。
　　
　　安然的沉默淡然如花香轻轻流淌。车上放着苏州弹词，糯软秀艳的一字一句裹在身边，我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而闵白的感觉或许相同。我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安然的沉默，远比她的凌厉更令人不安。
　　终于她低语，不知是对我们中哪一个人。
　　“盲目的爱情究竟有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我不晓得。我轻轻埋下头，注视自己的十指。纤细的。脆弱的。会有个人喜欢轻轻抚摸，然后一根一根地数过，朦胧间仿佛点数过往流年，开放在我指尖的季节，缤纷错落。
　　程诺。其实我真的害怕再次将你错过。你知道么？
　　所以求求你，千万不要逼迫我。
　　我们来到市郊的别墅区，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年迈的殴裔老妇为我们开门，我们随着安然走进光线明亮的房间。这是一间教人诧异的房间，所有的布置，陈设都有着杂乱无章的色彩，丝毫不搭调，骤眼看过去简直教人心烦意乱。然而安然轻轻地走向窗边。一把小巧玲珑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五六岁大的漂亮小男孩，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玳瑁猫。猫抬起头，对安然轻轻地叫了一声。
　　“Samuel。”安然低声叫那孩子，他立刻回过头来，笑脸璀璨恍如安琪儿。混血儿特有的天真甜美面孔，因年幼而益发纯洁如画。
　　然而我突然浑身发冷。那孩子的眼睛毫无光彩，没有半点焦距。他愉快地叫着安然，“姐姐。”中文讲的相当出色。
　　由安然同老妇人的对话中，我明白一切。老妇人是小男孩塞缪尔的外婆，两年前在外出散步时同安然偶然相识，自此交往起来，安然时常来探望他们。一个美丽的异国女孩的定期探访，已成为老人和孩子孤寂生活中少有的乐趣之一。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孩子的房间如此色彩紊乱，盲了眼睛的人，丝毫不需在意色彩，重要的，只是手指可以感觉到的一切。那些陈设布置，无一不是上等的质料，给予指尖最温柔的触感。
　　闵白怔怔地看着塞缪尔，神情恍惚。
　　安然在Samuel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把小男孩抱下椅子，放在闵白身边。闵白脸上的神色矛盾重重，终于俯下身轻轻握住Samuel的手。
　　安然带着我走到旁边客厅，坐下来同老妇人谈天。
　　许久，闵白才牵着Samuel走出房间，将他交给外婆，然后加入我们。
　　安然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闵白冷冷地说：“你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晓得你是什么意思。”
　　安然微笑，“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过是失去了一半的行动自由。这孩子失去的却是整个世界。”
　　“这孩子是非婚生子。他的母亲深爱他的父亲，所以为他生下塞缪尔，却始终不曾得到名分。在这孩子满月时，他母亲约他父亲在这屋子里烛光晚餐，开了谈判，一言不合争执起来，碰翻了蜡烛，溅到摇篮中的Samuel，伤了他的眼睛，从此失明。”
　　我听着身上发冷。闵白一言不发。
　　“该怪谁呢？一切都是偶然。偶然之间，天塌地陷。这孩子还不懂事，不晓得前因后果如此凄凉悲惨而又可笑。一旦他懂得了人间是非，又会怎样看待自己的遭遇和家事？他又会怎样地怨恨上这个世界？”
　　安然的目光清澈如洗，“我不希望那一切发生。闵白。”她静静地注视她。
　　闵白低头不语。
　　Samuel蹒跚地走过来，钻进安然怀里，手里捧着冰淇淋盘子吃的很是开心。安然替他擦去鼻尖奶油痕迹，轻轻一叹，“天真无知，是多么快乐。
　　但愿我也曾经这样过。”
　　Samuel抬头看她，童声清亮，“姐姐你不快乐吗？”
　　安然微微一顿，思索片刻，轻笑着回答，“很快乐啊。”她蹲下身抚摸他的一头金发，仿佛抚摸着阳光的痕迹。
　　Samuel把头转向她的方向，侧耳，模样天真无邪。他忽然说：“姐姐你不快乐。
　　因为真正的快乐是不用去想的。”
　　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眼睛。虽然明知这孩子目不能视，我依然在那种剔透琤明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安然站起身，悄悄笑说：“每次来这里，都被这孩子弄得哑口无言。”
　　她拉着我走出露台，俯视楼下的明丽风光。
　　风动帘帷，若有若无的木叶清香悄然袭来。
　　安然的音韵淡定轻细如檐前秋雨。
　　“什么是快乐？又有什么关系呢？活在今时今世，失少于得，就已是不易得的快乐。”
　　安然的笑容永远淡然清冽，那样与世无争的神情，这一刻谁能想象她心头的八面玲珑。
　　“你知道吗，小爱？”她并不看我，只是淡淡地说：“我即将前往英国，是交换留学。
　　这一次的名额，原本，也有程诺一个。”
　　我骤然望向她，“原本？”
　　她微微一笑，“他自愿留下来，谁也无法说服。”
　　“……为什么？”我紧紧握住手指，指甲不知不觉刺入掌心，却丝毫没痛意。
　　安然轻笑，“这是大好机会。只是他根本不在乎。”
　　“他疯了……”我喃喃地说。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安然笑意依旧，“程诺。古往今来。他也不是第一个痴人。”
　　我呆在那里，被这消息惊的哑口无言。
　　程诺，程诺。说过你不要逼我。你到底要为我牺牲多少放弃多少才肯罢休？难道你不晓得，这就是对我最凛冽的逼迫。
　　求求你，不要让我感觉这样的压力。我已经足够自卑。不要再让我感觉如此的对你不起。
　　回到学校，我径直去办公室找到他。
　　他照旧黑衣，温暖而凛冽。见到我的出现，眼角眉间似有犹豫，或者是我多心。他向我微微地一笑，挑起眉仿佛询问。可是我骤然无法言语。他了然地看着我，然后慢慢转过身去注视窗外。
　　没了那深沉目光笼罩，我似乎可以轻松一点，放肆一点。这也不过是欺瞒自己的假象吧，虽然聊胜于无。
　　该来的，终究都是会来。我望着他高挑清瘦的背影，突然有种冲动。想逃离，更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我的心跳剧烈得几乎窒息，我犹豫着，不敢开口。呵，为什么要说出口。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他就会留下来，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不也就是这样度过。在我意念之中，根本不必晓得他为我做出的牺牲，一如既往，我可以尽情依恋着他，被他宠爱和纵容，一如往昔。
　　可是我已经知道，他将为我做出的一切。我又如何能够释然。
　　苏沉香。我轻声问自己，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够更自私一点，更残忍一点。
　　为什么？
　　我轻声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去英国？”
　　他骤然回过身看我，不发一言。
　　“为什么？”我抓紧他的手腕，他微微一颤，这一次却一反素日的强势，出奇的温顺，没有拒绝的意思。
　　“程诺！”
　　他终于疲惫地挣开我的手，转身背对我，“谁爱去谁便去，与我无关。”
　　“那么你要做什么？”我看着他，那样的背影。熟悉。无限亲近而陌生。黑衣的背影。沉稳而执拗。这个二十岁的男子。清冽而独断。年华。岁月。给了我们太多不应承担的品质。站在梧桐树下，日光碧绿纷落，当年那个温雅而柔和的十六岁男孩子呢？飘飞如蝴蝶兰的短发，通透如风信子的神情，红丽蜀葵般明灿笑容，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呢？我心头一阵阵寒冷，痛楚如雨后兰花被毫不留情揉搓撕裂。程诺。程诺。你到底要为无穷无尽的当年放弃多少才肯罢休？难道你真的要坚持着如此。如此。半点不顾我能否坦然地伸出掌心去承担。
　　“我留下来。”他轻轻地说：“我，会留下来。”
　　我骤然沉默。
　　程诺。难道你仍是对我无法放心。难道，难道你仍然要这样以你的执著侵略一无所有的我。
　　“我留下来。毕业。找一份工作。”他丝毫不理睬我，自言自语一般，丝毫不顾我的脸色已经惨白。
　　“然后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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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八
　　让我陪伴你等一等，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你等的人或许很愿意让你等。但奴说。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永远都不想知道。
　　
　　几时我开始读黄碧云，那个扬眉风无踪的女子，诡异绝伦的文字。我深深爱恋。
　　
　　我漫漫地望着镜中的少女。我抽下七寸琉璃簪，解开长发，任那韶华如水流落在双肩，淡漠白衣，发如锦黛洇暗水，漾满我一天一地的忧悒。镜中的女子，眉目如旧，神情黯然，
　　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啊。
　　我正在亲手毁灭一切。那些好不容易粘贴起来，努力地被恢复成从前模样的年少时光。我正在迅速而恶毒地重新打碎它们。
　　闵白坐在床上，安静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我的镇定一如既往。
　　“有电话找我吗？”我微笑着问她们。相信自己脸上的笑意何其干涩不自然。
　　“没有。”闵白冷冷地答我，“没有电话找你。”
　　“只是有个人亲自上门而来。”
　　琉璃发簪自我手中跌落，叮铃一声，登时碎断在地。我微微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勉强抓住椅背，我慢慢坐下。
　　是谁。那是谁。根本不消问，我太清楚不过。
　　婴红推门进来，见了我，那张俏脸上神情立时冰凝。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良久，一双手轻轻放在我肩头。
　　她猛然抓紧了我狠狠摇晃。
　　“你疯了，苏艾晚。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她直直地盯着我，脸色苍白，“你还不足？你知道他为你惶恐成怎样？你知道吗？”
　　我知道。
　　因为他和我一样疯狂。
　　“我们以为他疯了。堂堂的校学生会主席，不管不顾地闯来我们这里找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呻吟起来，头痛，痛得刻骨纠缠。我双手抱住头，长发深深垂下。
　　尖锐的吸气声，不由自主，那是婴红。而闵白的沉重呻吟清晰入我耳中。
　　“他就是那个样子。”婴红的脸色已经惨白。
　　“天，你们的姿势简直一模一样。他就是那个样子，像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坐在那里，抱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化石。
　　一动不动……整整四个钟头。”
　　
　　是我约了靳夕。在前天。我打通他的手机。
　　“能不能陪我出去玩一天？只要一天就可以。”我低声请求他，“只要一天。让我远离这里。只要一天就好。”
　　他深呼吸，我听到他的踌躇和懵懂。我轻轻叹息。
　　“明天是我的生日。”
　　靳夕沉默，半晌，突然说：“我知道，你不要我。你爱的是他。”
　　良久。是我的沉默。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个。”我低低地说。
　　是真的。
　　程诺。我们从没有认真地承诺过，爱情，我爱他，或者，他爱我。我们甚至连一句诺言都没有过，就已是这么多年。
　　我们之间，毫无承诺可言。
　　可是他说，他要娶的人，是我。
　　
　　靳夕到底还是陪我出来。约在校门口，远远看见他，柔软的褐色外套，头发略嫌长了一些，然而并不邋遢，反而显得气息深邃了些。
　　我细看他眉宇间不知何时暗生的沉郁，无声叹息。
　　我亏负了这个孩子，彻头彻尾。
　　他一言不发地带我乘车去了市郊，那里有个很大的湖。秋景正好。我奇怪他懂得我这一刻的心思。我喜欢水，向来都是。
　　水波潋滟，一痕痕光滑明亮，漫上堤岸。水色并不透明，在日光下是一种流畅柔软的深灰色，充满神秘。
　　我坐在岸边看水，无思无意。日光温暖，微微滑过面颊。我把长发散开，柔柔地披在肩上，眯起眼睛。远处的湖心有一座小岛，树木金碧葱茏。细细的笑语闲言四处飘来，若有若无，与己无干，却仍然有种淡漠的温情袭上心头。自怜。也是自恋。
　　苏艾晚。我微笑。难道你就不能活得正常一点。
　　似乎真的不能。
　　一切的一切。在等我做出怎样的决定？
　　靳夕带我去坐船。双层游船，挤满欢天喜地合家出游的人们。我们走到上面一层，凭栏远望。轻风徐来，水波不兴。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混着湖水特有的腥冷气息，有一点淡淡的混浊。层云舒卷，簇簇洁白得近乎透明。
　　天高云淡。船在水上缓缓滑行，温柔的气流徐徐舒展。天蓝，云白，船行，似乎可以行驶到世界的纵深之处去，永不回头。
　　如果真的可以永不回头，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至少苏艾晚总可以真真正正地，抓住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
　　靳夕轻轻揽住我的肩，“又在出神了。”他低声说，然后把耳机塞过来。
　　“何必沉思？”他问。是问我？是问谁？歌声已经在耳畔徐徐流淌。
　　“Flee the city.
　　Near you……
　　……How to let me believe in you……”
　　靳夕细细地看着我，“艾晚。”他问。
　　“How to let you believe in me ?”
　　我无话可说。
　　凝视他明亮然而神情黯然的双眼，我无言以对。这个本应骄傲自信洒脱不羁的男孩。谁应为此时的他负起责任。
　　谁更应为他不可知的惶恐未来负责？那些无疑会在他面前缓缓掀开的刺伤、痛楚和难言的苦涩。
　　南唐。你究竟要我做些什么才足够。
　　
　　“你的生日是十月初？”他温柔笑问。
　　我沉默点头。
　　“天秤座的女子，处世淡然。七情六欲低。有自恋倾向。”南唐笑容如水，是一念之间可载舟可覆舟的危险。
　　我对着自己的记忆，卑微而祈求地微笑起来。冥冥中有些什么如此不甘，如此不安。日光清澈如洗，直射我昏暗的眸子。仿佛细密金线织进痛楚泪光，是死去的甜蜜流年纯净心怀，这一刻重新回归，笔直质问我身在的此时此地。
　　质问我，今生今世仍要不停愧对的怅惘结局。
　　日光明亮，洁净清凉如琉璃璧，如万尺高台上清冷无情的月光，坚硬而妩媚，逼进我痛楚的眸子。
　　眼前突然的昏暗，身体突然的轻盈。我伸出手去，指尖仿佛擦过某些冰冷的什么，然后仿如同他最初的相遇，我毫无顾忌地倒了下去。
　　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良久，也许顷刻。
　　我依稀听见靳夕恼怒的质问，“秋分都过了，还中的哪门子暑！”
　　然后是成年人细碎回答，柔声安慰，短促叹息。
　　清醒过来，已经午夜。
　　转过头，看见靳夕靠在床边一张椅子里，大睁着眼睛，表情荒芜。
　　房间里幽然昏暗，窗外隐有点滴渔火随波辗转。
　　我安静地凝视身边这个年轻男孩，细微绛色光辉在他清俊轮廓上流转，仿佛一层淡淡的茸毛，柔和可爱。一张俊秀夺人的脸孔突然清稚如小动物，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靳夕立时便醒过神来，不由分说，整个人已经扑到我面前，我倒被他吓了一跳，微微退缩。
　　但他脸上神色又惊又喜，直教人不忍拒绝。
　　“你总算醒了，艾晚。”
　　我勉强坐起来，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我们身在一间酒店房间，布置甚是堂皇。
　　“你不要急，这里还是湖边。”靳夕解释，“你中暑了，不能回去。这家酒店老板同我爸爸相熟……”
　　我头晕目眩，“现在几点？”
　　午夜，零时四十七分。
　　“我的手机……”我无力地开口。
　　“我关了。”他坦然地答。我直直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无法言语。
　　天晓得，这一次，这一次我当真是求仁得仁。
　　我慢慢倒下去，靠在床头合上眼睛。我无话可说。
　　程诺。他会杀了我，我打赌。
　　靳夕自床头柜上取来一杯水给我，不忘加两片青柠檬。我接过，指尖无心划过他手背，他却微微一抖。我抬起头看他，才发觉这男孩一张脸已经苍白。
　　我又叹一口气。靳夕，我明白，我明白你已经坚持到尽头。
　　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插进我发间，缓缓地，轻柔滑动，仿佛抚摸一只暴戾的小兽。顺过细长发丝，那双手到底停留在我的面颊上，掌心温暖柔和，带着某种谨慎而克制的亲昵。
　　我捧着水杯静静地注视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靳夕，不要这样。没有用的。”
　　他颓丧地垂下头，双手滑落到我的肩上，握紧，然后低低地呻吟起来。
　　“艾晚。苏艾晚。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够放开你。”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够放开他，程诺。
　　谁又来给我答案。
　　我轻轻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拉向自己。他温顺地偎在我肩上，低低地呼吸。湿润温暖的气息擦过我颈间，柔和而绝望。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流泪。
　　他的手臂悄悄地环抱住我，没有一丝凌厉，压制的心情，已经被彻底摧毁。我们都明白，彼此已经只能是彼此。我只能是我，远离过往时光，远离他，靳夕，我们的相遇就是个谬误。我根本就不该对着他微笑起来。再璀璨，也是不该。我唯一的依赖，也只有那个唯一能同我的绝望对抗的人。
　　我的手指轻轻划过他柔和轮廓。
　　“初见他那年，我才三岁。”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的甜蜜纠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绕床弄欢的记忆，仍崭新如初。然而在那混沌的四年之中，当我再度细细回溯那所有，才恍然发觉自己忽略了多少盘根错节。
　　姨妈惘然脆弱的眼神，温柔注视我和程诺，一无所思的态度。檀香的笑意，我永远无法忘记她身着艳丽新装去约会一个另一个男孩子时，出门那一刻对我投来的明媚眼光。
　　那眼光，分明在说：我不急，是的，我不着急，沉香，总有一日，输得彻彻底底的人，是你。
　　然而我身边的那个男孩，又是如何的难以忘怀。他为我拍下的照片，为我写过的小诗。曾几何时我的世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只有我和我的程诺，只有我们注定共度的天荒地老。两个家庭乐观其成的因缘。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我把这一切讲给他听，靳夕，我看着面前男孩的脸色由苍白至惨白。我经历杀戮的手指，我额头无法磨灭的伤痕。这一切，我要他明了，也要他无法承担。
　　然而叙述着，我却被自己渐渐说服，渐渐绝望。
　　只有他，只有程诺。十二年，我们的十二年，其实根本是无法抹杀的符咒，无法破解，无法替代。
　　这一夜，我从未如此清醒，如此理智，如此明白地了解这个事实。
　　我只有他了。天荒地老，九曜轮回。我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只能和他在一起，其它所有，都是空虚。
　　原谅我，原谅我至今才明白这个事实。
　　原谅我，程诺。
　　但是我要他自我身边离开。
　　“你还是爱他。”靳夕轻声说：“就算这一刻你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喜欢上我。十二年，你这样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十二年，那是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微微一顿，“也许，除非我从这一刻开始决定喜欢你，然后十二年。”
　　我微笑。那是不可能的，亲爱的。
　　“就算经历那些。你还是无法离开他不是吗？他还是不肯放开你不是吗？”
　　“是的。”我轻声说：“但是我要他放开。”
　　靳夕看着我，一瞬间眼神空明。
　　“所以你约了我。”
　　我有一丝歉意。
　　“是的。”
　　靳夕的声音低沉，“我会恨你。苏艾晚。”
　　我微笑，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终于叹息，然后轻轻抱紧我，“是啊，为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残忍。你做得出。”
　　否则，你又怎会眷恋上我。
　　相拥至天明，也许是最后的缘聚。
　　日光清凉，抚摸我们的皮肤。不知何时我们都沉沉睡去，而没有梦的我，并不晓得身边那个人一夜的辗转是如何疼痛，如何压抑。
　　他不比我清醒得更早。被日光刺痛的眼睛微微眯着，我头一次看到一个清晨的男孩子，疲倦而朝气的脸，充满诱惑。
　　柴门文说，喜欢一个人有三条原理，第一见到他，第二了解他，第三与之共眠。
　　靳夕于我，恰恰吻合这所有。
　　然而我于他，又是如何。
　　凡事无定律。我微笑。看见他的神情一瞬间转为忧郁。我没心没肺地继续微笑。
　　“我们该回去了，靳夕。”
　　如此轻飘，昨夜，仿佛从来都不曾在时光的记事笺上留下片语只痕。
　　于我而言，应该如此。否则我怎会兴高采烈地活下去。
　　而我面前这个疼痛而疲惫的男孩子，他也总会学会。
　　我只想要他明白一点。
　　能够诉诸言语的疼痛，都不够痛。
　　
　　走在教学楼外玻璃长廊。我发短信给安然。片刻后她回我。轻飘涩重一句。
　　她说：“艾晚，你是个白痴。”
　　十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彻头彻尾。”
　　我承认。然后我打电话给她，“他在哪里？”
　　安然的声音轻柔平静一如往日。
　　“艾晚，你知道我一向都是为你。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你太过分。”
　　我知道。所以我无处可逃。我躲不开的，不是他，一直都不是。我终于明白。
　　我所难以面对又不能放手的，只有自己依恋的心情。
　　只有光阴中凝结的无穷思念和眷恋，而已。一直，如此。
　　安然声音无尽安然，“你不需要找他，你以为，他会做出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手慢慢滑下，忘记了结束通话。安然轻声叫我，然后察觉寂静。
　　我怀疑自己心头还剩下什么，除了绝望，还有某种恐惧。
　　我的心跳仿佛凛冽雨点，一滴滴落玉盘。每一记都是一种破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万籁俱寂，万象消弭。天荒地老之中，我只能看见那个暗色风衣笼罩的人影。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只能，只能对着他无力地微笑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仿佛是一种平静。他身后，毕罗急急赶来，抓住他，被他甩开。
　　他慢慢抓住我的肩头。眼光平静。
　　突然之间，眼泪已经不由分说地掉下来。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经历这一切呢？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就算是神，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他猛然回头，推开我，然后又拉近，粗暴地提起我，我们对视。
　　他捧住我的脸，深深地看我。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够保护你。
　　我愿意，即使是放弃我也愿意。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我来一心一意地对你。
　　我在你身边，你要我走。我走，你要我回来。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哽咽得无法回答。
　　“苏艾晚，你为什么不去死。那样的话，至少还可以给我一个迷恋你的借口，怨恨你的理由。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太明白他了。也许我们两人当中，真的有一个人死掉比较好些。那样的话，至少，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毫无疑虑地爱恋彼此一辈子，伤痛一辈子。不必有任何悔意。不必有任何猜疑。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
　　在那之后，又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
　　程诺，我的承诺。那一个纷乱的夜晚，他不顾一切流言非议，闯到我的寝室，等我，整整四个小时，终究换来失望。我在昏迷中是否一样倾听了他的纠缠，不安，直至绝望。婴红复述，他说，安静而面无表情，在终于离开的那一刻，他说：
　　“苏艾晚，这是你自找的。”
　　他是那样说的。
　　然后他大步走开，脚步坚执决绝。毕罗一把抓不住他，回头看我。
　　我慢慢坐到地上。
　　“你想怎么样啊？”毕罗低低地说，漂亮的眉纠结困扰，眼神灰暗，“这时候，都已经这时候这样子你们还要计较。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扯平。还是真的要斗到个天荒地老。
　　还不要，就在眼前，就在身边的独一无二，你们还不要。等啊，难道就是要等到永远不再了，才是你们心里惦念的那种完美？那种好？”
　　他突然说不下去，脚步匆匆地逃开。
　　我无力站起，手指那么冰凉那么疼痛，触摸不到每一分每一寸伤心。
　　突然有一只手硬拉起我，我抬头，看见婴红灵猫般的精致脸孔，面无表情，她一身黑色，短腰夹克配长裤短靴的干练，领口袖口镶了长长银灰针毛，无风自动。一头棕发紧紧地束在脑后。
　　她拉着我便走，仿佛害怕不期而遇某种危险。那样匆促。
　　随后我听见那个妖艳如仙如华的声音，才明白了婴红的躲避。
　　他说：“倒教我看了一场好戏，婴红，可是你又站在什么位子多管闲事？”
　　婴红不答，只握紧我的手。我觉出她手指的冰冷潮湿。
　　南唐慢慢走来，笑容温柔如雨。他一手搭在婴红肩上，肆无忌惮。而婴红突然也微笑起来，一双眼，瞳孔猫般晶亮紧缩，她说：“那么你又凭了什么管我？”
　　南唐突然无言。我抬头，正对上他眼神，秋日荻花般泛出一抹苍白。
　　婴红突然抬手打开他的手，径自拉着我走开。我感到她有力的手指，那种无所畏惧的坚持，恍惚听见南唐低低地叫了声，“……婴红。”
　　她不言不语，回首对他做个精致敬礼，右手轻轻抵在额前，她微微扬眉，听他在身后说：“留一下。”
　　“凭什么？”她微笑，挑眉扫他一眼，带我离开。
　　
　　我无言。思考毫无余地。身在此地，人在哪里？我究竟该在哪里？
　　电话铃响，婴红接起，然后给我，“靳夕。”
　　我恍惚地接过。那一边，他声音冷漠，“我知道今天南唐去找你了。”
　　我苦笑。
　　“你知道吗？他极想做下届摄影协会会长。”冷不防，他问出这一句。我茫然，略略吃惊。
　　“这一届的会长，是……你那个人。”他声音微涩，随即隐藏，“程诺那人，向来有杀错没放过，他要是晓得了南唐怎样对你，小南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阵心酸，突然抢白他，“……你以为他还会怎样为我？”
　　靳夕一静，沉默。
　　我定下神来，问他，“你知道你表弟如何对你，你还这样为他？”
　　靳夕默言半晌，苦笑，“我不过为我自己，如果他得到他想要的，便不会一心对付我。”
　　好理由，好借口。我无声地笑。靳夕，你到底是个人物。
　　“到底要怎么样呢？”我低声问。他不回答，片刻，轻轻挂了电话。
　　我茫然坐回椅上，看见婴红的表情若有所思。我们的电话隔音效果并不好。换句话说，很差。我知道她听到一切。然后门外有人叫她，她离开。
　　我拿起她随手放在桌上的耳机戴上，女子清亮而纠缠的嗓音流淌过来。
　　“我骄傲。我自私。我无情。我残忍。我冷漠。我荒唐。可是我……我真的很爱你。”
　　一缕痛骤然刺入，细细的针线穿心而过，打出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结儿便一径地错到底。
　　婴红。婴红。闵白。闵白。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闵白同婴红，我不晓得南唐究竟要怎样。他抓我们三个在手里，究竟为何。而闵白，我只是为她，挂心她。婴红太聪明，心意何处便寂静得成谜。而闵白，我怕的，是她再一次被璀璨流年辜负。一如当年的我。 
　　我打电话给南唐，才响一声他便接起。瑟柔的声音点名，“苏艾晚。”
　　我几乎甩下手机。好半晌鼓起勇气，“可有时间？”
　　“要分对谁。你知道。”他嘿嘿地笑，“对你，随时都有。”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知道他不过口滑讨个乖，可是仍然心里一冷。
　　我约他到白萍洲，“倒好一家店。”他说，用一根手指推推墨镜，怪模怪样的，穿了满身大大小小口袋的厚棉罩衫，带一顶长穗绒线帽，十分俏皮。
　　“要跟我说什么？”
　　“别明知故问，你比我聪明得多。”我拎起白瓷杯喝一口，怕手指会抖，若无其事地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腕，“南唐，高抬贵手。我做不到你想要的。”
　　他呵呵笑，“艾晚，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不敢做，不忍做？这分别可大了呢。”
　　我轻轻告诉他，“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事到如今，我根本是自身难保。我傻，苏艾晚本来就是不中用的呆子，帮得了谁，改变得了谁？我能左右谁的日子，这些人，连你在内，谁不比我聪明百倍。偏只拿我一个傻瓜作法，你们也好算了。”
　　南唐一时怔住，我不管不顾，“事已至此，我管不了那么多。你想怎样就怎样，别带我玩。”我堵住他的话，“随你怎样，闵白，婴红，我管不了，也顾不到。大家都已成年，非亲非故，谁顾得了谁，不过自生自灭罢了。她们会怎样，只看你良心。”一口气说完，我声色不宣，只偷偷在桌下用纸巾擦掌心淋漓的冷汗。
　　南唐半晌不语，好半天突然出声，“婴红……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直直地盯住他，半晌才会过意来。然后，突如其来的冲动，我几乎大笑出来，便临时决定虚张声势。
　　“我打你手机时，她在旁边。”这句话漏洞百出，可是当我看见南唐脸色，顿时心怀大畅。天晓得，真真否极泰来，或者老天也有照顾我苏艾晚的时候。
　　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南唐多精明一个人，居然硬是没听出我话里千疮百孔。
　　我一颗心顿时清明如水。手指慢慢温暖起来，哎呀，好不容易我也可以看着他这种模样，真是大快人心。我顿感无比轻松。南唐，南唐。我几乎想呲出牙来狰狞的笑，呵呵，总算今天你也落在我手里。
　　门上风铃一响，侍应生懒懒地说：“欢迎光临。”我没回头，南唐垂着头皱着眉在啃自己指节，姿态十分趣怪，他自己还没发觉。
　　一股气流挟着冷风飕飕地窜进来。我打个寒颤。南唐抬起头，脸色突然惨白。我盯住他，登时醒过神来。有人拿起我搭在椅子上的披肩，狠狠掼在我肩上。我呆呆地伸手拉平它。
　　南唐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丝笑，看我一眼，那眼神几乎是幽怨的。他对那人点了点头，离开的姿势只能称之为逃。
　　他坐我身边，一言不发。慢慢伸手拿过我面前杯子，呷一口冷了的茶。
　　是他的话，一言不发，已经威胁。
　　我全身发冷，忍不住紧紧裹住披肩。我无话可说。他此时眼神绝对能杀人。
　　这时店里忽然响起淡淡歌声，收音机的频率不好，时清时浊，曲子却分外动人。
　　永夜拋人何处去？
　　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我深深吸一口气，决定抢先开口。
　　“程诺，你知道，我们是真的错过，真的生不逢时。”
　　他低低地笑起来，那种笑，每一次听到都教我汗毛直竖。重见以来他很少笑，更很少这样笑。我清楚，这代表他最危险的时候。
　　我的勇气全部溜尽，站起来想逃，被他扣住手腕。用力不大，但威胁的意思太明显，我怎么也不敢乱动。
　　“随便你怎么说。”他低声告诉我，“随便你给自己什么理由，苏沉香。”
　　“苏沉香，这一次，我总不会准你从我眼前逃脱。无论你是言不由衷还是如何，这一次我只信我信的东西。”
　　
　　在程诺办公室里，看他自顾自整理工作总结，我无聊地翻旧一期的《ELLE》，替自己泡一杯红茶，红茶达人呢……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扬提督向往的那种喝着红茶看看书晒晒太阳又是一天的日子呢？我又笑起来。他看我一眼。难怪，最近我居然常常莫名其妙微笑。怕是刺激过度。这样一想，又笑。
　　他拿过我杯子喝一口，冷冷道：“又发什么神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未必会如此，如此舍得。
　　我叫他，“程诺。”他抬头。我想不出说什么，只好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文件过来，举手似乎想揉揉我头发，姿势却僵住。愣了片刻，又放下手，表情是一贯的冷然，不经意间闲闲的口气。我看他，他神情漠然。我想了一下，不说话，静下来。
　　程诺那一刻的神色十分值得纪念，欲语还休，无从解释。清俊轮廓上微微泛一丝窘迫，又勉力撑持着若无其事冷淡到底。
　　我看牢他，不自觉唇边又勾起一丝笑，甚至还是在自己不曾发觉的时候，已经若有若无。
　　难道这就是时光交付的面具吗？希望一切都不会被打破，不会被戳穿和践踏，于是努力地做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姿势，撑持着摇摇欲坠的自尊，自信和自卑。
　　他盯着我，“笑不出的话，可不可以安静一会儿。”
　　我静住。从前。从前的从前，那个人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笑不出的话，何必勉强。那个人，那个人已不在。
　　靳夕。
　　我慢慢坐下来，头垂下来。双手捧住脸孔。他伸手过来，任性地扯开我的手，牢牢扣住。手腕上那一只窄窄银镯从衬衫袖口滑出来。他手腕清瘦，衬出一种纤弱的清气。
　　我突然颤抖起来，难以自制。这些天了，这些天了，我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一切，前因，后果，结局，究竟如何。应怎样，又会如何。我走的到哪里就是那里。我努力压抑着恐惧不想未来。失去所有人，背弃所有人。我告诉自己不要在乎，错到底，就错到底。反正无牵无挂也是我苏艾晚自己的日子，何必在意。可是这一刻，我到底崩溃下来。
　　双燕子，可可事风流。
　　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努力地，眯起眼睛，教训自己，压制自己，不哭泣。泪光莹莹，他一张脸模糊不清。沉默中墙上时钟轻轻敲出节奏，沙沙地轮过时间。消磨流年。
　　他伸手碰碰我眼角，温柔动作。掌心稚气地伸开来，一滴泪正好坠在里面。
　　一发不可收拾。我伏在他怀里大哭。他轻轻拍我后背。手掌温柔。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珍。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我恨我不敢这样大胆地对他说一些事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心照不宣。是的。可是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荒废了整整四年。
　　
　　躲到洗手间去收拾自己一张脸，化妆水狠狠地扑上去，咸涩泪水腐蚀过的皮肤总算好过一点。懒的弄别的，只涂了乳液隔离霜便算。出来看他正把玩我一支唇彩，婴红推荐给我的樱桃果冻。
　　难为彼此，仍然若无其事。他不肯原谅我，我无法原谅自己。他看着我，慢慢旋开唇彩，“过来。”
　　我后退一步。他露出那种隔岸观火的笑意，盯着我。
　　只要一点点温柔就会屈服的人，是我啊。这样交错时光的对峙，究竟，又有怎样的含义呢？我无法明白。只是触及他目光刹那，总有些什么令我无法呼吸。是记忆，还是今时今日彼此盲目而不甘的付出？
　　先知先觉，唯有自苦。
　　我到底还是乖乖走过去，站他面前。他足足高出我十几公分。
　　闭上眼，冰凉触感自唇上徐徐擦过。甜香弥漫，沁入心脾，温柔粘腻如吻的错觉。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那样微微脆弱的敏感，一颗心在风里轻盈展动，浸透不安呼吸，是年少时分轻狂节奏，最难控制。
　　我搭住他手腕，慢慢睁开眼睛。他的面孔近在毫厘，气息交缠。温暖呼吸轻轻拂到我嘴唇上来。他的眼神深深笼罩过来，夜色般透骨深蓝，不可捉摸的遥远邃静。
　　有一种透明的风裹住我们之间的距离，厮缠轻吟浅唱，不眠不休，若即若离。
　　程诺，程诺啊。我听见自己心头的呼唤沉默绵长。
　　他凝神给我的姿势让我想到一个字眼，倾国倾城。这样的一种凝视，也就是遥远而轻率的倾覆。为了刹瞬之间不可捕捉的心动，蝴蝶的翅膀舞过湿润的嘴唇，直觉在那一刻无济于事，无能为力。轻轻一步，跨过光阴的水流，片刻贪欢，浑忘刻骨流年。多少代价都可以转身再算。谁都有这样的贪恋和迷狂，他亦不能免俗。
　　程诺。程诺。我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你能否让我觉得自己少欠你一点。
　　“唇彩这东西，如果是在过去，应该就叫做胭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不着头路的话来。
　　他微微挑起眉，“还有呢？”
　　“不知道。”我坦白地告诉他。然后清楚明白，那一刻的暧昧牵缠已过去。他眼底重新换上那种微微淡淡的漠然，一切不言。
　　那晚他送我回去，一路都没有讲话。临到宿舍楼前，他才轻声问我一句。
　　“安然同你究竟是怎样的？”
　　“我信她。”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含义不明的微笑。路灯暗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光色模糊的面孔轮廓清显，含了我所不能懂得的某种意念。他知道什么，但是他不肯告知我。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去问，永远不会知道。我再也不想知道与我无关的事情，任何。这样，是逃避，还是懦弱呢。
　　可是我永远没有合适的自知之明。
　　我轻轻地问，“你笑什么？”
　　“信她……也许。”他扳住我的肩，细细看我的眼睛，“可是，苏沉香，你，也只可以信她而已。”
　　我别开眼睛。
　　“要诋毁我唯一有勇气去信任的人吗？”
　　他安静下来，“那么，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吗？”
　　我轻轻地笑起来，“有什么是不该知道的吗？”这一次，居然有勇气同他对视，“关于我未来大嫂的八卦，听得再多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呢。”
　　这一次，他的反应居然有一点气恼，有一点尴尬。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程诺脸上，似乎比任何事都不可思议。
　　而我甚至不能够用笑容来缓解或者逃避。
　　对于安然而言，我知道得还不够多吗？美丽，能力，都是次要。身为风云人物，多的是被人传颂和诋毁的机会。而她也绝对不是品质优良洁白无瑕的乖女孩。
　　来自昭陵的人物，大概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活得风平浪静吧。
　　程诺最后扔给我一句，“离那两个人远些。”
　　像威胁，但是有一点无力。像嘱咐，却强硬得教人无法反驳。
　　我清楚他说的是谁。南唐。靳夕。
　　两个被我，或者是把我拖下水的可怜家伙。
　　“你想怎么样？”
　　他静静地盯着我，然后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第一次撞见南唐和婴红在一起时，我并不吃惊。只是一颗心死死地沉淀，毫无把握地泛起冰冷漩涡。
　　因为她不在乎他，所以他迷恋她。我清楚南唐的想法一如我明白婴红的心事。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愿意去在乎他。然而这样的坚持，又是怎样的一种固执呢？
　　如果不能自己保护自己，怜惜自己，谁又肯放弃一切地来眷恋你。
　　那是婴红说过的话，而我同她一样深信不疑。
　　喜欢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喜欢那样对峙的姿态，契合的眼神。他们是一样的人。骄傲，任性，聪明，美丽，轻狂，自恋，脆弱，不甘。像茫然深海中擦肩而过的游鱼，寂寞的无法陷入沉睡的瞳孔，迷茫的眼神，一瞥而过。
　　然而却有着相同的温度，他们的血液。
　　我乐观其成。可是总有人让我们难以放下。
　　我承认我担心的人，一直都只是闵白。只是她。然而我深知，是婴红的话，绝对不会放下自己去迁就任何人。这不是冷酷，只是自珍。然而似乎也就是大众眼中的冷血傲慢。群众永远都只倾向于弱者，这是人性的残缺还是美满？我不晓得。只是四年之后，我已深深懂得一句看上去似乎残忍的告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是檀香说过的话，说过给我。
　　在我曾经哭泣着想永远不要原谅她的时候。
　　后来我便不再哭泣，不再想要奢求原谅谁或者被谁原谅，即使是程诺。或者说，就因为是程诺。
　　只有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坦然陪伴我下到地狱，微笑着接受最后审判的人。
　　我们一样残缺。
　　我没有任何资格和能力，去理解和同情任何人。
　　在人群中可以轻易地分辨出那两个人。那样的存在，像散发同一种香气的野生植物，甜美流离，辛辣毒厉，让人无法逼近，无法远离。只是眼神的碰撞和纠缠，就可以与众不同。我会在南唐出没的场合习惯看见婴红，艳丽精致容颜，小巧嘴唇紧紧抿成苍白。望着那个人，他的笑，他的皱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用一个冷冷的不屑一顾的姿势，站在不为人见的角落，呼吸着和那个人同样的空气，自卑而贪婪的姿态。
　　深深地喜欢上一个人，也就真的无法骄傲起来。
　　他不发觉，她就是卑微的软弱的。我娇媚如猫的朋友。即使伶牙俐齿的坚持，自信至自负的矜持，又怎么样呢？当那个人被其他女孩子包围了微笑，婴红苍白的脸庞上，那种隐约而自控的脆弱，触目惊心。
　　然而当他发觉，将凝视瞬间投注于她。她便恢复成那个傲慢轻狂的孩子。或者爱，或者不爱，走在水上的钢索，蓝雾迷蒙，她稳稳地看清自己面前的涟漪朵朵，没有半点迟疑。而他的目光郑重痴迷。她不发觉，不愿意，不情愿去发觉。
　　我想起古龙笔下的曲无容和中原一点红。这两个骄傲任性的孩子，他们是有那气势的。这是事实。
　　所以无比相配。所有人都看出这一点，也许只除出他们自己。
　　我喜欢这样的结局。喜欢骄傲而任性的孩子，喜欢他们的纠缠和难分难舍。一棵曼陀罗，一位阿修罗，都是可以轻易置人死地的族类，却同样美得惊心动魄。
　　行星的轨迹再辗转流连，逃不开的，仍然是茫茫黑暗之中永恒的一个瞬间。
　　就像他，逃不开她。而她，也绝对无法解脱。虽然只是青春年少，昏迷有时梦醒有时，未必坚持。可是能自以为是，难道不也是个恩赐。
　　“……所谓醉生梦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婴红轻轻哼唱，歌声妖娆清淡。
　　
　　寝室里的气氛有一些冷，冷淡。仿佛初见那时的光景。
　　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是，昨是今非。
　　什么能够永恒呢？
　　能做到的，大概也不过是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醉生梦死，总是爱过，总是来过，总是活过。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自己活得如此颓废又如此丰盛。每一天，都好像是最后一天。每一天，都好像一个陌生世界的铺展。从重逢开始，从陷入这种纯粹的纠缠和极度的自欺开始。我时常记起少年时的情景，大概是因为我已经苍老。
　　镜中的女孩，有端秀神态，清澈容颜，可是长发下一双漆黑的眼，有着怎样的温度，怎样的倾诉，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
　　人生只合初见。而青春年少的许诺和爱情，又是何等脆弱的东西。
　　然而只为了这些，仍然有人会义无反顾，走到绝处。
　　可是并非所有的绝处，都可以逢生。
　　有些时候，太多时候，要为我们的余生负责的人，只有我们自己。
　　长夜流泪，与语人生。然而可以一个人沉浸在孤单的黑夜里将眼泪无声流给自己的人，又何必与语他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夜半的时候，会在床上惊醒过来。满额冷汗，安静地躺着凝视天花板。一丝月光缓缓流动，一尾瑟缩优雅的银蛇，轻轻地吐信，低迷俯视。我一动不能动，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凝在那里。静静地，任汗水流到耳垂，混着眼角沁出的冰冷，一道滴零。
　　我十分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够重回。
　　幻觉中不断温习的瞬间，一遍又一遍，终于麻木。
　　

9

	9

　　章九
　　那一日闵白回来，神情冷漠。冼碧同她说话，她也不理，自顾自在一旁看书。心不在焉，半晌翻不动一页。
　　下午我们两个都没有课。
　　午后日光清冷，悠悠淡淡。我躺在床上用书本盖住脸，空气中有一种清晰的粉末，沙哑干涩，我知道自己在刻意避开同闵白的交流。我想我应该离开，哪怕是自投罗网地跑到程诺那里。总也好过在这里面面相觑，心知肚明，不敢言说。
　　准备逃开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苏。”
　　我的手一抖，情不自禁的。
　　她说：“苏，你别瞒我。”
　　我叹口气，没有回头，径自放开音响，插一张CD进去。歌声是一种妖异的符咒，压抑着空气中纷纷不散的沉默。
　　“你想知道什么呢，白？”我知道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悠悠的漠不关心。
　　“你难道不是什么都知道。”
　　闵白半晌不做声。然后终于问了出来。
　　“为什么？”
　　我抱住肩头，冷，很冷。为什么。为什么都喜欢问一个为什么。谁又能给得出答案。为什么。婴红那样骄傲自恋，到头来还不是眷恋最初的那一个人。南唐那样傲慢蛊惑，仍然没办法放下那个热衷同他勾心斗角也不肯乖乖归顺的女孩。苏艾晚拼死拼活逃了四年，仍然回来自投罗网。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幸运的人是被上帝吻过的人。那么，像我们这样作茧自缚，飞蛾扑火，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难道一个吻的代价，就是堕落尘凡，历尽风烟。
　　遇上生命中的那一个人。被命运深深凌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们只能紧紧抓住手边的东西。因为如果不珍惜，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一无所有。
　　“这样的爱拖一天是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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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爱拖一天是错一天。爱一遍让人老了几十年。
　　“看开吧，白。否则也没有办法。”我知道自己这样的言词近乎虚伪。可是又能怎样呢。
　　闵白呆呆地凝视我，清秀面庞上是一种超越光阴的凝固。黑色的眼睛，神秘的眼神。我别开头。
　　“他找到我。我不知道他怎样就找到了我。那一天。我在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的时候，他就那样走进来，走到讲台前面，拿了老师的麦克，一字一字清楚地叫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这种事，这种事他是做得出的，南唐。
　　那也是个午后吧。日光清亮多情。年轻的女孩。昏昏欲睡功课。嘈杂人群。一个没有丝毫创意和激情的午后。没有丝毫不同。
　　就在那一刻，一切都有所不同。
　　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心，只需要那一刻。那一刻，心动，即使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可是，那是一个魔法时刻。
　　如果不再年轻，也就不再拥有这种幻想般的激情，危险的幻想，和魔法的激情。无法被瞬间而来的悸动深深感染。做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要细细掂量，深深揣摩。成长的代价，在于失去所有刹那相逢的美丽。
　　可是相逢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男孩的笑意蛊惑如荭，轻轻地开放在波光浮动的空气里。
　　沿着阶梯教室漫长的台阶，一步步走到女孩子面前。那真是一段漫长的旅途。被视线包裹和猜测着的，无论是什么，都在那无法形容的一刻，袭入女孩由平淡中突然被惊醒的心。
　　是那样一个洞悉人心的男孩，和他洞悉人心的微笑。
　　“其实真的不应该答应他吧。”
　　闵白轻轻地笑起来，笑声嘶哑。
　　“可是那一刻，中邪了一样。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觉得，面前这个男生，怎么可以这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简直不像人。像一首歌，或者，一种味道，瞬间可以把人包裹的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南唐灿若晨光的笑意，在午后的日光里凝固成永远的回忆。
　　我简直又开始痛恨他了。
　　你会遭报应的。南唐。我低低地诅咒他。他太明白自己的魔力了。这个优雅妩媚如狐的男孩。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毫不吝惜利用。丝毫不考虑对方是否能够承担。
　　我突然想起喜欢的乐队主唱，那个日本视觉系的美丽妖精。曾经被称作风华绝代的容颜和才华。经过了无数的打击和荣光，终于成为一个目光了然微笑沉寂的成熟男子。我喜欢的Hyde。从前有人那样说他的美，“他晓得那样看着别人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相比之下，南唐似乎比他更强一点。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未来。还有，他深深沉沦的女孩。
　　可是他们一样有着滥用魔法的天性。以为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容忍这种伤害。不是所有的幸运都能天长地久。
　　不是所有美丽的人，都可以得到美丽的未来。
　　南唐，你到底明不明白？
　　闵白垂下头，轻轻地把脸埋进自己掌心。
　　我望着她，实在无以为继，只有转身离开。
　　
　　我不喜欢她的忧伤。但是我的确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安然那样的女子。
　　安然在这所学校里的名声，并不算好。然而一个美女如果背景清澈无瑕，连美丽似乎都要被打折扣。这个时代的轻薄，一任如此。
　　而安然可以提供的，是比刺激更刺激的谈资。我不奇怪。她本就不是适合扮演好孩子的女子。说千疮百孔是夸张，但她身上可供卫道人士指摘的漏洞，绝对比你可以想象的更多。
　　然而一切离经叛道的事情，由这样的美女和才女做出来，似乎就充满了天经地义的味道。昭陵的一切，我不知道。然而只是我知道的那些，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离开昭陵之后，她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带有那种近乎标志性的笑容。”
　　那是杨哥告诉我的。是他的话，曾经一起停留在那里，所以绝对是事实。而我也实在无法想象安然那样微笑的样子。杨哥形容过的微笑。绝对的温柔然而没有温度，带一点点似乎努力隐藏的高高在上。用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众生，永远都比平常人更先理解危险存在的意义和幸福的虚无飘渺，因此永远带着那种破灭而清醒的眼神，驾驭一切的眼神。似乎没有凡俗的痛楚烦恼，习惯于控制一切，所以如此镇静。
　　他们看不起凡人，如我。漠视打击，冲突，和眼泪。这些孩子大概是有着蓝色血液的。然而那血液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温度。对他们而言，没有失望，只有绝望。
　　不是完美，就是绝望。所以永远都不会失望，永远都不会患得患失，若有若无。
　　习惯于控制一切的人。平凡在他们眼中，等于罪恶。
　　所以我很难想象杨哥也是曾经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一员。然而他是。
　　“即使是那样的galaxy，也不是所有生存其中的人，都有资格成为恒星。”
　　我知道，所以只有一些人，很少很少的一些人，是电，是光，瞬间而过，成为唯一的神话。
　　像那个名叫回声的女孩，安然无法挣脱的束缚。
　　总有一些人可以伤透所有人的心，然后飘然而去，不留余地。
　　然而这样的人，也总会被另一些人伤到彻底。
　　到头来，真不知道谁比较幸福。
　　安然和杨哥在一起，是全校性的话题。才子佳人，浪子娇娃，我不知道哪一种形容更适合他们。只听说，当年暗恋杨哥的女孩，安然的室友，居然为了此事自杀未遂，激起轩然大波。
　　而事件的结果是，安然第二日便搬出学校，在校外租了公寓，独往独来。牵扯进那般香艳凄厉事件之中，非但不碍她华丽声名，反而教她在校学生会竞选中无往不利。
　　美丽，风流，才华，恣意，她一样不缺。这样的女孩，毕竟不是到处都有。
　　而我只明白一个事实。
　　可以承受任何打击的人，不过是因为已经心如死水。
　　
　　我不知道，如果那一天我阻止了婴红，一切又会怎样。
　　也许不会怎样。不是这样发生，也是那样结束。
　　我们能面对怎样的未来，只有天知晓。
　　闵白是在听到那样的一句话之后，慢慢退出门外，随即踉跄逃走。
　　“即使她失去太多，也没有人有义务一一补偿。”
　　那时婴红的眼中泛起泪光，出奇明亮。我知道她喝了酒，否则，不会有如此冲动。她再聪明不过，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人，那样清醒的人，本不应该犯下这样错误。
　　但是我们都还年轻。原谅吧，好不好。
　　那天闵白回家去见她母亲。寝室里只有我和冼碧。婴红出去还没有回来。
　　冼碧模糊地问我，是否了解婴红和南唐的事，她说现在学校里都传开，下届摄影协会会长同文学院院花的绯闻。
　　我说，那不是正好，天生一对。
　　冼碧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按捺住。
　　“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轻轻说。
　　这时婴红开门进来，脸颊红粉绯绯，嘴唇湿润晶莹，眼里闪烁动人水光。她径自坐到椅子上，一呼气满室生香。
　　我一颗心顿时柔软起来。呵，就这样吧。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样的女孩，不得到她应得的一切，是否太不公平。
　　若我是南唐，也不会舍得放手。
　　“干什么去了？”
　　她简简单单回答，“同他们那群人吃饭。”陈述事实，分外简洁。
　　冼碧到底还是耐不住，轻声说：“红，那家伙到底怎样？”
　　婴红瞥她一眼，不答话。只慢慢摘下手套，放在桌上。
　　她突然一笑。
　　“没有想朝我兴师问罪的人吗？”
　　我怔了怔，不语。冼碧却僵了一下。
　　她突然说：“红，别太过分。毕竟我们是一起的。就算他选了你，可是你总该替白想想。”
　　猫一般的明亮眼睛，晶锐如镁光。
　　“即使她失去太多，也没有人有义务一一补偿。”
　　那个瞬间我们都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突然滞止。
　　在那样一个尴尬至可耻的瞬间里。
　　
　　为什么一切的发生都是在午后。而黄昏，才是我们知道的，阴阳交接的魔法时刻。
　　难道最伤人只是温柔。
　　
　　我们赶到楼下的时候，安然早在那里。一片纷乱，学校第一时间报警。所以楼下的纷乱更增一倍。嘈杂，议论，惊呼。脚步混乱。这一切，不过因为那个安静地坐在实验大楼顶层天台上的清秀女孩。
　　她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栏杆外面，双腿垂下。低着头，双手轻轻握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解的谜面。
　　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那显然是吃过了什么东西。
　　我吓得手指冰凉。程诺在我身后，在我向安然走去的时候一把抓住我。但安然已经看见了我。
　　“玩出火来了？”
　　她语调轻飘，不是问我。我回头便看见了南唐惨白脸色。
　　“别那个样子，我知道同你无关。”
　　“同我有关，同别人都无关。”南唐冷冷地说。我怔了一下，然后会意。一时间，心头动荡。
　　他为着的，是婴红啊。
　　“傻瓜。”安然冷笑了一下，不再看他，“这种事，谁都担不起的。”
　　如果她当真跳了下去……
　　校长在同警员交谈，又有目击学生过来被问话。
　　我们站在一边，倒似无事人。
　　校报记者居然有良好职业素质，颠颠地穿梭人群跳来跳去，一眼发现这边人才济济，大力挤过来，一脸兴奋。
　　目标直指绯闻男主角。
　　南唐后退一步，脸色更加难看。
　　程诺冷冷瞥他一眼，推开记者伸到眼前的录音笔。
　　那人不依不饶，扑到安然面前，问她对这起事件看法，言语闪烁提起当年那出沸沸扬扬绯闻。
　　安然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为何人都选择如此滥俗方式轻生，在我看来人最好的死法应是被自己的长舌活活勒死。”
　　那名学生记者僵了一脸笑，面无人色。
　　程诺看她一眼，“不准备息事宁人？”
　　安然面无表情地答，“我至恨人轻生。”
　　我慢慢低下头。
　　“如果她当真跳下去，一了百了，是她一个，牵缠毁灭的，却是那一对孩子。”
　　婴红。南唐。尤其是后者。无法想象，他这种注定在大众目光和关注下生存的人，一旦遭遇这种风波，后果会是如何。
　　我无言地躲在程诺身后。南唐站在那里，孤立无援的姿势。这一刻我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然后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上，他头也不回，反手抓住那只手，几乎是粗暴地拉过来。
　　然后紧紧握住。
　　婴红穿一身黑，宽大外套，窄管牛仔裤，长发随意地垂下。苍白小脸上神情冷静。
　　那双琥珀般透明闪亮的棕色眼睛里，充满一种清透执拗的情愫。
　　副校长突然来到我们面前，神色恼怒，想是听到了身边七嘴八舌飞短流长。
　　他质问，“你们几个谁是南唐？”
　　不待答话，他恨恨道：“现在的学生真越来越不像话了。”
　　程诺双眉一轩，不及开口，安然已懒洋洋道：“还没跳下去，您老着什么急。”
　　副校长似乎对她多三分忌惮，只道：“真跳下去还得了？”
　　这时身边有人大声说笑。
　　“搞什么，这鬼地方哪年不因为压力过大，死上三个五个。好容易出了个香艳点的段子，正好调剂。”
　　副校长脸色发青。
　　安然摊摊手，做个“你看”的姿势。
　　所谓人情冷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我突然想起这样毫不相干几句。
　　“小爱。”
　　我看向安然，她不看我，只闲闲地道。
　　“你觉得她会跳下去吗？”
　　我震惊地看着安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望天台上那个摇摇晃晃飘飘欲坠的身影。日光清冽，笔直洒下，有一点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神情一如既往若无其事。
　　那一刻安然的神态看上去像一只优雅的暹罗猫。有着胜券在握的不屑表情和厌倦眼神。
　　但愿我能够知道她为什么厌倦，这一切。
　　春天的时候，他们说，落樱如雪。
　　这个时候，深秋的时候，枫叶在脚下铺成殷红步毡。我知道昭陵的旁边有一条出名的红枫大道。可是人来人往，究竟有没有人肯用珍惜慎重的眼光去看一看。那样如血如霞的美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想问安然，她有没有认真地看过，某一年，某一个秋天，落枫如血。如同生命凋落一样动人完美的景致。她有没有看过，我想是有的。
　　否则，如何可以如此镇定自若，不动如山。
　　她又问了我一遍。
　　“你觉得她会跳下去吗？”
　　我望着安然静寂安然的脸孔，苍白美丽的脸，突然有点害怕。我点了点头。
　　安然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是……麻烦呢。那么。”她对我招了招手。
　　“来帮个忙吧，小爱。”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程诺已经挡在面前。灰色风衣微微飘荡，高挑背影，不动如山。
　　“你想干什么。”他遮住视线，我不知道安然此时表情。但她的笑声依旧清晰明澈，如果我没有听错，似乎还混了一丝讽刺。
　　“老大，你说呢？”
　　我不知道程诺的反应，但我清楚她此刻一定面无表情。声音的表情，我了如指掌的，是他声音里那种恻恻深寒的忧心忡忡。
　　“我只知道，安然如果想杀死一个人，绝对比挽救一个人容易。”
　　我打个寒颤。而安然的笑声清朗朗划过浮空。
　　“这算是了解我吗，程诺？”
　　“我跟你上去。”
　　安然笑声停止，她看着婴红。
　　“女孩子一边待着。”南唐冷冷地说。
　　“好了，好了，好了。”安然又笑起来，“你们两个，给我有多远走多远。我现在没空照顾你们。”她转向程诺，“老大，慈悲为怀啊。”
　　程诺冷冷地盯着她。
　　“闵丹青应该马上就到了。”安然淡淡地说：“老大，麻烦你了。”
　　她径自拉了我就走。
　　“安然。”
　　她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明白。小爱少一根头发，我都会自杀谢世给你个交待，如何？”
　　我不敢看程诺脸上的表情。
　　
　　实验楼被封锁。安然同警员和保卫处交谈几句，居然带我走了进去。身后有大队人陪着。
　　她轻声解我疑惑。
　　“我告诉他们，我是闵白的辅导员。”
　　如果不是满心恐惧，我想我会微笑起来。
　　上了天台，远远便看见闵白背影。
　　“……要怎么办？”同她猜硬币？我怕得手脚冰冷。
　　安然的神情有一点恍惚。
　　她轻轻绽开一个笑容。
　　“我想念当初的那个时刻。她让我想起那个时刻。”
　　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刻。一切都不能重回的时刻。
　　当年，那个名叫回声的女孩，是怎样平复了一场如此相似的躁动。记忆深处泛起温柔涟漪，即使是以旁人的心惊胆战魂飞魄散为代价，依旧温柔如故。
　　那是自己专属的温柔。怀念经年。
　　“走过去，我们说话。”安然轻轻告诉我。
　　“……说什么？”
　　“任何事。”
　　我发抖，安然轻轻拉住我的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开一点。
　　她轻轻催促，“说啊，小爱。”
　　我冲口而出，“我喜欢他。”
　　闵白突然回过了头，定定地看着我们。
　　我不受控制地说下去，“我喜欢他，我离开那么久，我还是想要回来，我没办法。没办法。喜欢一个人，是那样容易忘记的吗。如果可以忘记，我又为什么要回来。”
　　闵白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扭曲。
　　“我忘不掉他。我为什么要忘掉他。我喜欢他。那是我自己的事。伤心又怎么样，分离又怎么样，想他一辈子，两不相干。也不过是我自己的日子。”
　　安然轻轻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故意地配合我。
　　“你太骄傲了。”
　　“可是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不可以更骄傲一点。”
　　“……可以吗？”
　　我同安然一起看向闵白。
　　这时候我相信安然的演技绝对无可挑剔。那样讶异妩媚神情，“闵白？你在这儿干吗？”
　　神思恍惚的女孩突然泪流满面。
　　“你不怕掉下去？”安然似笑非笑，“原来你胆子这么大，我都不敢坐在那里。”
　　闵白声音哽咽，“别告诉我妈妈。”
　　安然斩钉截铁回答，“她不会知道。”
　　我们一点点靠近她，身后的人大气不敢喘。
　　安然语气轻柔，“要好好洗把脸了。被风这么吹了，还哭。还不过来。”
　　闵白迟疑着，终于伸手过来。
　　她伸手向的却是我。
　　我拉住她，慢慢试图拉她起来。安然伸手探过栏杆，握住闵白另一只手。
　　身后人长出一口气，终于敢一拥而上。
　　这时手里突然一紧，闵白站起一半的身子在水泥平台上微微一滑，软倒下去。想是坐了太久没了力气。我下意识一把抱住栏杆。
　　猛然间，身体被带得倾侧，斜出栏杆。天旋地转。浮空幻觉逼到眼前。难道我要再次的跌坠吗？上一次，是灵魂，这一次，难道连生命都要舍弃。
　　好容易到了今天。好容易到他身边。我为什么要放弃？
　　我不想放弃。
　　不想啊。
　　“抓紧了，小爱！”
　　楼下隐约有惊呼泛起。我却死死闭住眼睛。唯一的感觉，只是握住的手腕不曾滑落。警员同老师飞奔而来，两三下将我们三个弄到安全地域。
　　安然的手腕上有一道宽阔血痕，大概是被栏杆压出。
　　我只想坐倒在地上，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闵白的痛哭，似乎代替我获得解放。我看向她，她伏在闵丹青怀里，不能动弹。做哥哥的脸色苍白，神情却无比欣慰。那是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无法控制。
　　程诺被拦在楼外，没有出现，这让我十分安慰。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头扎进他怀里。事后再为这一刻的冲动懊悔不已。
　　走下天台的时候，我注视安然的眼睛。
　　我轻声说：“安姐。”
　　她停下脚步，看我。
　　“我，一直想问你。”我低低地说：“如果，时间，可以重回……”
　　我的声音淹没在呼啸而过的疾风和安然黑暗明亮的凝视里，那一瞬间，我品尝到深深的寂寞。寂寞，不甘，残忍，怨怼，迷恋，奢狂。
　　我们能怪罪谁？
　　能够怪罪得了谁？
　　如果可以辗转。如果可以重回。
　　“……如果可以重回？”她低低地笑，眼眸深沉清澈。那一种毫无温度的温柔。
　　“我依然不会有其他选择。我依然会跟随她。和她在一起。只因为，这样的付出，比起其他所有可能，更令我感觉无怨无悔。”
　　她看着我轻轻微笑。
　　“艾晚，我本是天性凉薄的人。”
　　我抬头看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安然轻轻揉我头发，指尖冰冷，在我眼角一扫而过。
　　“不要这个表情。艾晚。谁能够了解谁。”
　　“遇上她之前是，遇上她之后，仍是。对我而言，筱筱带来的，不是改变，而是沉潜。她，只教了我如何隐匿。而即使是她自己，却也都从来没有明白过，如何解脱。”
　　如何解脱？我们都不能解脱。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样为另一个人。即使一无所得。什么可以让她那样坚持。
　　魔力。我无话可说。
　　世上是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吧。无言无语之间，也许只是一个注视，便侵入了你的心怀。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也许根本没有丝毫意义，可是已经难以自拔。
　　有些人的灵魂，天生就像珠玉般夺目，抢尽人心。而有些人，就是心甘情愿地为之臣服。无怨无悔。
　　是什么？是命运。一切都是命数。相见遇合，冥冥中自有天定。我真的无法解释。谁都无法解释。
　　只是心甘情愿。
　　
　　她微笑，“可是，小爱，你，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吗？”
　　我呆住。
　　她不再问下去。我们在大群人簇拥下，慢慢走到楼下。
　　她抬起头，仰望片刻之前闵白坐过的地方。
　　“其实，我一直在想。”她的微笑茫然苍白，像一朵花不依不饶的开放，芳香脆弱花蕊，抵抗着灵魂自顾不暇的侵蚀。
　　而命中注定的雨，几时才能够倾盆而下。
　　“我一直在想，如果换成是我坐在那里。是筱筱的话，又会怎样？”
　　决定生命的，从来都只是很简单脆弱的东西。比如，一句话，一个吻。一个夜晚，或者，一缕风声。冥冥中呼唤了我们也诱惑了我们的那种风声。
　　寂寞而无情地横亘心头的风声。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放任我跌落，然后毫不留情转身。”
　　我目瞪口呆。
　　“像她那样的孩子，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是需要一点坚强和很多很多的残忍的。”
　　“……忘了吧。”我无力地说。
　　安然，她对于自己的情感，原来如此没有自信。
　　可是这样的女子，选择的却是最残忍的战场，最坚强的姿势。
　　我无法再说什么。我看见程诺匆匆而来。
　　视线模糊，神思虚无。
　　他抓住我，冷冷地说：“你差点掉下去。”
　　那样镇定冷漠的口气。那样颤抖用力的双手。
　　安然的笑声轻轻。
　　“我不会。”我轻轻地告诉他。
　　我不会掉下去的。
　　因为你在。
　　所以我不会放任自己再次跌落。无论是肉身，或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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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十
　　“我不会原谅她。也不奢求她原谅我。”
　　婴红苍白了脸，安静地对我说。
　　校方决定给闵白和南唐处分。消息传开，一片哗然。
　　我告诉自己去找安然。而不是程诺。
　　然而她同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小爱，留学英国的名单，下月初便会敲定。”她笑声琅琅，“你是如何？”
　　我一时无言以对。
　　“是你自己的事了。小爱。他有百分的理由可以离开，也有同样的理由可以留下来。这不过是你们两个的事。”
　　“……给我一点建议。”
　　“不，不可以。”她严词拒绝，而我也早就明白。
　　“换了我，我一样摇摆不定。”她轻轻叹息，“重来一遍，又是怎样？为了某个人……留下来，会怎样？究竟也不过如此。倘若当初……”她看着我，终于说出口，“若是那时候，一意孤行地跟了她走……小爱，我也是这样犹豫过的啊。”
　　犹豫。踌躇。辗转。反复。一次，又一次。在不眠的夜里，在孤零的灯底，伴着临窗的晚雨，浸着落幕的晨曦。疑心是清凉雨丝打湿脸颊，醒过来不过是泪断珍珠线。默默无声，替青春年少做怅惘注脚。一次，又一次地，闭上眼睛，温暖黑暗深处，是否就逃避了一切伤心？假设着，掂量着。为难自己，折磨自己。为什么人生不是一条细细长长不可转弯的崎岖隧道呢？黑暗也好，坎坷也好，不能回头，不能选择，也就没有了遗憾的余地。谁说这样就不是幸福呢？我太明白安然的想法了。
　　“给我时间。”我说。
　　我只是，只是不能够给自己一个解释而已。
　　
　　于是偷偷约了靳夕出来。
　　平常人的口气，聊得不知所云。神思流离。
　　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后我问他，“如果我离开，怎么样呢？”
　　他脸色大变，但总算克制，没有当即大喊，“什么！”只问一句，“去哪里？”
　　“……不知道。”
　　靳夕手里的纸杯揉得扭曲一团，好可怜。我叹了口气，拿过来扔掉。
　　“是因为他吗？”他突然问。
　　世事洞明，皆是学问。
　　可是我至今也没有学会。从来不懂得怎样技巧地提要求，技巧地适当地任性，来获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前或许是可以的吧，即使不顾一切地想要什么，即使丢掉了所有仪态，也可以得到。现在明白，那不过是因为我所要求的人，爱我至深，才容忍我那般的予取予求。像我这样的女孩，根本一早已被惯坏，像翡翠笼中的金丝鸟，婉转啁啾，一双翅却早已遗忘晴空的温度。偶有一点风急雨骤，便无力承担。
　　是时候来弥补自己的一切了。苏艾晚，苏沉香，时辰已到。
　　“到底还是他吗。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
　　我勉强笑一笑。不能够解释，再说一个字都仿佛敷衍。归根结蒂，靳夕，我对他抱歉。
　　他不言不语地牵住我的手，我任他握着，彼此都太知道，一切，不过到此为止。
　　程诺。他是我的承诺。靳夕，你也总会是别人的承诺。
　　我们如此辛苦地偿还不知几曾欠下的债务，如此辛苦，如此不知头路，如此茫然而恐惧，却仍然刻骨不渝地撑持下去。
　　你说我仿佛是你前生相欠的人。他却实实在在是我今生无法偿还的人。
　　“艾晚，但愿你得到一切。”他低低地告诉我。
　　“但愿你能够快乐一点。”
　　那是最坦诚和珍贵的祝福，我知道。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太遥远，太不可思议。即使到来，亦是幻觉。一日成空，只留下惨淡年华碎裂的悲凉，潜伏在记忆深处，伺机伤人。
　　我不要那样的祝福，再也不要。
　　我，只要自己可以快乐一点，再快乐一点。
　　
　　“喜欢一个人，不是说说就算的。”婴红微笑着告诉我。
　　短短几天，她变了很多。憔悴朱颜，当真是朱颜憔悴。原来再美丽女子，也经不起烦恼磨折。
　　她问我，“苏，能否为我引见主席大人。”
　　那笑意清淡，却无限决心。我知道她想要为南唐做些什么。可是我不确定，程诺，又做得到什么。
　　“就允许我，难为你这一次吧。苏。”婴红目光盈盈。
　　“拜托你。”
　　我别过头去说不出话来。
　　我，又怎么敢毫无顾忌地见他。
　　
　　好不好再自私一点？
　　好不好再慷慨一点？
　　留下来，还是离开？
　　如果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潇洒到什么都放手。
　　安然轻轻说：“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
　　是真的。
　　
　　那个时候，始终不敢直面那个问题，不能够坦然地看他的双眼。
　　要如何说呢？一切。开始，终断。最初的答案。
　　然而事过境迁之后，想起当初的一切，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答案。
　　一切都在催促我作出一个决定。
　　留下来，还是离开。
　　
　　那一切到来之前，我全无预料。
　　出门时，看见婴红在便笺上留言，给她回电话。
　　我便拨了她的手机
　　铃音久久回荡，终于有人接起。却没有声音。
　　我问，“婴红？”
　　沉默。
　　然后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合页沙沙磨擦的声音太耳熟，仿佛是我停留过的某个地方。有人声泛过来，然后沙沙的杂音覆盖上来，似乎手机被放到哪里，却没有关机。
　　下一秒我听见靳夕的声音，千真万确。
　　“师兄，我想和你谈谈。”
　　我几乎跳起来。
　　他的声音。居然。我的呼吸静止。忘记了去疑问，忘记了去揣摩，这一切的发生是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们的反应，在那一刻。我遗忘了所有本应在意的在意，怀疑的怀疑。
　　我终于知道那熟悉来自哪里。他的办公室。
　　“我并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他不再说话，我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若无其事的淡漠悠然。那表情，根本是不把面前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他太熟悉激怒人的方式。
　　果然靳夕狠狠地拍了他的桌子。如果那巨大震动如我所料。
　　又是半晌沉默，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有什么事？”
　　“苏的事。”
　　他嗤笑。明明白白的轻蔑。
　　“与你何干？”
　　靳夕顿时愣了，喃喃道：“与我何干……”从前怕没人对他用这种口气讲话吧。一帆风顺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突又鼓起勇气，声音很大。我心惊胆战。
　　“如果你真的不要她……如果你真的不要。
　　为什么，你不肯放开她呢？”
　　沉默。
　　我握紧手机，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拔腿向行政大楼跑去。手机紧紧按在耳边，听那瑟瑟杂音在耳膜上流淌，仿佛每一分每一寸呼吸切割我冰凉的心脏。
　　求求你们。拜托了。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啊。
　　猛然一声重重的撞击声，似乎是谁把什么砸在地上。手机里对话声渐渐微弱至消失。
　　只听见最后若有若无一句，似乎是他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我浑身发冷。
　　跑上七楼，直冲进房间。
　　我看见凌乱场面。桌椅翻倒，满地纸张什物乱得不堪。
　　颀长人影一闪，挡在我面前。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动势。他身上那件黑色风衣与我的是同一款，我居然还有空闲想到这些。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靳夕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角有淡淡伤痕，犹有血丝潮湿淋漓。
　　他却只盯着我，站在我面前，姿势警敏如豹。我从没见过他这般姿态，一触即发的暴烈和凶狠。
　　要怎样，要怎样才能把他程诺逼成如此。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这一刻是那样真实。
　　是怎样的决绝和忍无可忍呢。
　　我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
　　“程诺……”我小心地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只有这样才可以吗？一切。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一切变成如此，为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从未期望过的可笑结局。一切会走成这样，难道真的不是一个玩笑。
　　“艾晚，这没你的事。”靳夕安静地对我微笑，“这只是我们两人的事……”他衣领已被程诺揪住。我差点尖叫起来。
　　他是黑带的高手。我知道的啊。他冷冷地告诉靳夕，“你给我闭嘴。”
　　靳夕冷笑，“你打死我我也要说。你不理她，又不肯放开她，你这算什么？你又凭了什么？”
　　程诺盯着他的眼神教我心寒。他挑眉的那一瞬我已知道他想做什么。想也不及想地，我冲过去，在他的手落下之前抱住他的手臂。
　　闭上眼，不管那一拳落在哪里，也没有理由没有资格躲避。
　　出我意料，他收住了手，然后反手抓住我，用力推开了靳夕。
　　靳夕踉跄几步，轻轻咳嗽。
　　他死死地抓住我，盯着我，眼里的神色近乎疯狂。那是一种诡异的紫色，前尘旧事如紫，刹那之间便淹没了我。我浑身无力，手指颤抖，整个人几乎是悬在他有力的双手上，他的手指扣紧我的肩。很痛。那样毫不留情百无禁忌的疼痛，我已经有多久不曾经历。那样无法弥补的苦痛和甜蜜。
　　他的气息狂暴如风拂过我的脸颊。他的目光却是一双熟悉的刀刃，冰冷而明亮地剖蚀着我。
　　“沉香。”他的神情冷峻得恍若暴风雨前的满天流云。
　　“沉香。如果换成我是他，你也会这样做吗？你也会来阻止吗？”
　　我慢慢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他微微颤抖，声音突然嘶哑，“你为什么哭了？”
　　我哭了？我低下头，看见他的衣襟上溅落点点潮湿泪痕。是我的泪吗？我为什么要流泪呢？
　　是因为终于知道了了解了懂得了，这样一个自己将要递出的郑重答案吗？
　　眼泪的存在，是为了证明悲伤不过是一场幻觉。
　　我终于感觉到那一种温暖，在那迷乱而坚持的眼神深处。
　　“我不会。”我轻微而清楚地回答，“我不会阻止。
　　为了你的话。
　　我只会挡上去。”
　　程诺的手指突然收紧，我的肩撕裂般疼痛，可是下一秒，我的脸颊紧贴住他的胸膛，他紧紧地抱住了我，用那样一种紧迫得近乎绝望的姿势。
　　他喃喃地叫我，“沉香。沉香。”
　　我闭上眼睛。一切的黑暗和温暖。坚稳的怀抱。过往流年刹那间诡异而窒息的回归。我几乎被这种难以想象的巨大安全感和悸动淹没，沉溺，无法呼吸。
　　可是即使是窒息，也至少是在他的怀里。就是这样。黑暗深处，铺展着温暖而芳香的一切，我终于可以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有噩梦留连，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连梦都不必做。
　　有一个人已经是我梦中的所有。我不能拒绝也不肯拒绝。
　　我爱他。虽然我从来没有机会去证实。
　　我爱他。程诺。我今生难以停歇的黑暗和痛楚。我的伤痕。我缠绵不绝的美丽与哀愁。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拂过我鬓边，生命浸润的呼吸，同我毫无相差的呼吸。
　　我抵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慢慢地滑落下去。
　　恍惚迷乱中，似乎是他抱起了我，是他的声音低沉地对谁命令，“放开他，送他回去。”
　　我仿佛听见女孩子低柔细碎语声。熟悉的声音。
　　“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么，主席大人。”我在陷入彻底迷乱的边缘，终于分辨出那熟悉的声音。
　　“请不要忘记你答应过的一切。”
　　灵猫般笑意，玲珑剔透神情。我可以想象，可以记起。
　　婴红。
　　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考虑一切。
　　靳夕。我似乎还可以轻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再见了。靳夕。
　　晚安。
　　还有。
　　抱歉。
　　
　　——决定了吗？
　　——决定了。
　　恍惚中，淡淡的烟草气息缠绵荡漾，温暖手掌在我额头上轻轻抚摸，叹息，脚步轻轻来去。空气中渐渐弥漫花香，有人低声细语，柔和灯光滑过眼帘。我懒懒地重新堕入睡眠。
　　再睁开眼睛已经十分清醒。看着他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我伸手招他。他过来，握住我，眼光平和，“沉香。”
　　我示意他俯身过来，然后，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
　　“我们啊，真的是一样过分的人呢。”
　　那样通透清明的对视。一瞬间就看破了彼此。太真实。那样顽固的真实。简直是心甘情愿的。
　　他不说话，然后捧住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带点危险意味的笑容。那样宽容，那样了然。几乎让我放弃所有的主张和借口，在那一刻。
　　“……程诺。”
　　我闭上眼睛。他的吻轻柔慎重地落下来。
　　——决定了。在这一刻。
　　
　　寒空如碧。机场的大厅里日光明媚，荡漾着十一月里少有的暖煦。
　　我裹紧黑色风衣，情不自禁轻轻微笑。
　　四年来，头一次的心空如镜。我终于可以眯起眼，自由地观望云天，浮云浅淡，秋意黯然。我终于无言。
　　轻轻伸手掠过短短的发丝，额前一片清爽。我剪了长发，鬓边挑染出一抹古怪的青蓝。不知他看了会说些什么，程诺。
　　我微笑着提起背袋走向登机通道。这次的逃亡，只亏了安然。这个聪明无比的女子，为我安排好一切。告别的默契，已成定局。
　　不知道当他知道我这样的离开，又会说些什么。忍不住绽出诡谲笑容，是他说，像狐的那种笑，带一点点得意。心无挂碍。
　　你随时可以找到我，程诺。你知道。只要你想要。你一直都可以。苏沉香永远是你的沉香。天涯海角，红尘紫陌，碧落黄泉，我们可以这样一直一直地追逐下去，眷恋下去。阡陌交错的时空中，我们总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开始如此这般的游戏。
　　你知道我在哪里。你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所以我只等待你的到来。等你来。等你在。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我一直都知道。
　　程诺，这一次轮到我来等待你。
　　英伦的天空阴碧，潮湿得让我想起你不时的忧郁。也许一切都不会结束。也许我们总有结局。可是有什么关系。我依然眷恋着你。
　　听我说，我只说一次。
　　程诺，我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
　　
　　“……艾晚。”他在身后轻声叫我。我带点歉意地回身，看他，对他轻轻挥手。
　　“再见了，靳夕。”
　　他仿佛不置信似的注视我，秋风掠动我短短的发丝，我微笑，此时的我，才真正是恍若当年。
　　当年。你永远不会明白。靳夕。你永远不会真正了解。我的过去。我的未来。直到你把我完整地忘记。你一定会忘记。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总会别离。人世繁华，最多黯然。朱颜辞镜，繁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我们向往的一切，经历过，伤痛过，也许会到手也许不会，可是又有什么关系。至少今时今日，我们还拥有一个近乎完整的自己。
　　足够了。谁还稀罕终生终世的幸福或者完美。爱一个人，做一回自己，人生不过如此。苏艾晚已经明白这个道理。昨是今非，在意不在意，时光总会证明一切，不够的话，还有爱情，或者死亡。
　　明日自有明日的绮梦流连。此刻让我做完我心爱的一切，舍弃，还有等待。让我真正地做回我自己。
　　他近乎伤感地微微一笑，“再见？”
　　我带着笑意轻轻摇头，“晚安。”
　　晚安。
　　“我走了。”我说。
　　“要谢你。靳夕。”
　　他微微有些变色，“……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微笑轻轻点头。
　　是的啊，早已知道，早已明白，可是何苦拆穿。不是如此，又怎能够得到真正的机会，告诉我自己，告诉所有人，一切的真实。
　　他黯然垂下睫毛，“其实，他也是知道你会知道的吧。”
　　我想了一想，实在没有理由摇头。靳夕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叹息。
　　“为什么，是这样的。”
　　“南唐的处分，到底还是取消了吧。”我说：“但是，那不是他的功劳啊。”
　　靳夕微微低头，又抬起，“你什么都知道……”
　　我有一点歉疚，对他。
　　“可是，还是为了你，他们才肯帮我表弟这一次吧。”
　　闵丹青欠下人情的债权人，是安然啊。
　　以闵家的势力，自然不肯让自家女孩背个处分的名声。顺水推舟，也便还了安然人情。
　　无论如何，是她令闵白重新回到自己哥哥身旁，不再抗拒。
　　而婴红所求于程诺的，大概也就是南唐渴望的位置吧。
　　摄影协会下一任接班人。
　　重新，扶植起这个骄傲难得的男孩。
　　交换的代价，就是一场试探。
　　“可是。”他忽然又笑起来，“虽然……是演戏。
　　可是，那时候，还真的是有一点期待啊。总觉得一切可能不会都在他的计算当中，可能会出现意料之外的结局。甚至想，可能，会像电视剧一样的白烂桥段。是为我而哭泣，不是为他。是为我而冲上来，不是为他。是为我而那样着急那样紧张……再白烂也可以。都可以，我都愿意。”
　　“……回去恶补一下流星花园吧。”我哭笑不得。
　　他咬牙看着我，终于掌不住也笑起来。
　　是啊，就是这两个家伙，靳夕，婴红，布下这样的局，等我，心甘情愿地落网。
　　那样的陷阱，要跳下去，也真得心甘情愿才可以呢。
　　甚至算准了我的个性，即使明白了一切，也会乖乖地，把一切顺其自然地演下去啊。
　　因为明白自己，这样一个退步下台的机会，找了多久，等了多久。一切，要坦白彼此，又是多么的难。
　　所以即使是被算计了，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谢谢你，靳夕。慷慨的男孩。帮助我，我们，清楚明白自己的纠缠心事。
　　在那之前，只是知道，我欠他，我负他，我依赖他。
　　在那之后，终于了解和明白，我爱他，比我自己知道远远要深。
　　在此之后，再不必有遗憾，哪些故事完或者未完，都只是下一个桥段。此时此刻，今时今日，我们如此安然，终于可以两不相欠。
　　风掠起额前发丝，清凉如洗。我微笑着对他挥手，然后转身而去。
　　程诺。我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们的故事，还未开始，如何终局。即使这一段冼梦流年滑落终点，我们总有下一种命运，解不开放不过的重新经历。
　　没有彼此就无法完整的命运。
　　然而。
　　只有离别才能保持这种完整。
　　我等你，等你来，等你在。
　　亲爱的。天亮了。
　　天亮了。让我们说晚安。
　　
　　——也许又是刻骨经年。也许又是天隔地远。也许，也许从此不再相聚。也许，今生到底无法逃离一场留连。然而，然而到头来，都不过是……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样的红尘痴缠，有预感，没答案。
　　亲爱的，我等待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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