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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总是当时携手处

    一、

    晴空，艳阳。

    此处是南阳城的东大街。

    街上繁华热闹，人声鼎沸，小商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民生欢快，天下太平。

    突然，两声杀猪般的惨叫传彻了整条大街，人们纷纷驻足回顾，惊奇万分，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街上并没有屠户，而这“猪叫”却是从妙善堂传出来的。

    妙善堂是整个南阳城首屈一指的医馆，名气甚至传到汴梁，虽不能与江湖中传说的蓼菁馆和流烟阁相比，但就其医术来讲，绝对是国手级别的。

    所以人们都不会相信这样的医馆会改行杀猪，也不敢怀疑东家是否也有给猪看病的爱好。

    妙善堂的东家是个俊雅的青年人，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敦厚正直，心地善良。若有贫苦人家前来求医，他会将诊金减半或者分文不取，若是年逢瘟疫，更会每月进行两到三天的义诊，直到疫情好转。因此，到南阳城提到妙善堂余悠然，没人不跷起两只大拇指赞一句“好人啊！

    而最令人称羡的还是余悠然家中的美貌娇妻，据说有人为睹其玉颜一面，不惜半夜爬墙偷窥，结果人没见着，自己却白白地摔断了一条腿，第二天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妙善堂买跌打膏药，这一遭，却正巧遇上了余家美妇，先是惊艳，然后就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早知能够这样见着面，就不去爬墙了！”余悠然也吃了一惊：“莫非昨晚我们听到的声响不是夜猫子，竟然是……”他为人老实敦厚，自然不会直揭其短，但言至于此，羞得那人面红耳赤，在场的人都暗暗窃笑，却不知又有多少人曾经爬过余家的墙却未被发现呢！

    这日，两个醉汉跌跌撞撞地闯进妙善堂，借着酒劲儿不知廉耻地嚷着要见余夫人，两个店堂活计上前搀扶，被他二人狠狠地掼到地上，余悠然找好醒酒药又招呼上去，索性被这二人一推一搡，就退到门槛上，接着被门槛一绊，眼看着就要狼狈地跌出去。这时，一双纤纤玉手扶稳了他单薄的快要坠下的身体，他就知道是自己的老婆来了。

    “听说这二位爷想见我！”来的紫衣丽人声音甜美细腻，好似空中仙乐，令人百听不厌。而论其容貌，肚里有些文墨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李白的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诗来。她这一走进来，整个医馆似乎都明亮了许多，男的纷纷惊艳得张大了嘴巴，女的则自惭形秽，又暗生妒意。

    二、

    “是你们二位爷想见我么？”紫衣丽人拨开自己的丈夫，眉目含笑地款款走向两个醉汉。

    两个醉汉惊艳得清醒片刻，马上醉意更浓，打着趔趄上来预行轻薄，余悠然好言劝阻，又被两个醉汉推得老远，单薄的身体险些又要摔倒，紫衣丽人看着如此弱不禁风的丈夫，眼中划过一丝失意和伤感，但她马上收起了这种情绪。

    紫纱漫过，纤手一拧，两个醉汉粗壮的手臂就被紫衣丽人死死捏在手中，一个醉汉还恬不知耻地笑道：“这小娘子心急了……哈哈……”

    “急着帮二位爷醒酒啊！”紫衣丽人手上加力，就闻两声脆崩，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那两声杀猪般的叫喊。

    “酒醒了没有？”紫衣丽人的容颜覆上一层寒霜，再不如刚才那般俏丽妩媚了。

    “醒了，醒了……”两个醉汉的横气荡然无存，酒也醒了大半，像他们这样的泼皮无赖，本也懂些江湖中的事儿。从刚才紫衣丽人那两下干净利落的捏拿手势，便已猜出这个女子不好惹，调戏的事儿断然是不敢再想，只求这个神秘的女子不要再找他们麻烦才是。

    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就这样被一个柔弱纤细的小女子制住了，纷纷按住断裂的手臂，连滚带爬地逃出药铺。

    人们当然不知道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会随意一拧就断去两个大汉的手臂，大家只道这家妇人实在美得动人，就是两个穷凶极恶的大汉，也会慑于她的美貌而变得俯首帖耳。

    只有紫衣丽人自己和他的相公心里清楚。

    三、

    “相公，吃饭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菇小炒肉和鱼香茄子！”紫衣丽人若无其事地端出竹篮里面热气腾腾的饭食，态度极为虔诚地给余悠然呈上一碗米饭，算是做到了传说中的举案齐眉，只是在她的眼神中却看不到任何恭敬之色。

    余悠然走上前坐下，接过饭来，稍微扒了一口，忍不住轻声怨怼道：“那两个人固然可恶，但也不至于折断他们的手啊！而且我这里是医馆，只有让病人活蹦乱跳地走出去的道理，怎么能让人断手断脚的逃出去呢？”

    紫衣丽人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太老实，所以才显得好欺负，那样的恶人不给点教训的话，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余悠然叹口气，继续吃饭，紫衣丽人则到柜台上帮着病人抓药，看着妻子曼妙却又陌生的身影，余悠然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再也难以吃下一口饭：十年了，他竟然都还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妻子，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身世，只知道在东平湖畔救起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直到两个月后她终于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他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但同时他也知道，她其实并不属于他。她的高贵，她的才气，她的绝世容颜，本都不是他能够拥有的。她，是老天一时疏忽遗落凡间的仙女，而让他这个傻小子途中拾遗，获得了这件人间至宝，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也一直都把妻子当宝贝一样的呵护着，可她却从未真正的愉悦开心过，哪怕她的脸上总是笑靥如花。

    外人对他羡慕不已，稀罕他的傻福气，但只有余悠然自己心里清楚，他的生活已经陷入了一种枯燥与乏味当中，本来他是个平凡人，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本已是福中之福，那他们之间，到底还缺少些什么呢？

    余悠然不禁扪心自问。

    四、

    “诶，你听说没有，城郊西面五里处的玉螟泉中央，竟然冒出来一棵红枫树？”一个丰腴的女病人对身边陪她来看病的黑瘦妇人道。

    “你怎么才知道啊！那棵树早就有了，只是这十年来都未再见它转红过！”

    “我又怎能不知？泉中小汀，发花长草，倒还不奇，只是非人为的长出棵树来，就真是见奇了。而且，更奇怪的是，那棵枫树半死不活地长在那里十年了，昨儿个夜里突然转色，今早就变得一树艳红，简直要把天都映红了，那个美啊……真是没法形容。”

    “难道是因为上个月在那里盖起了观音娘娘庙的缘故，观音娘娘显圣？……那看完病，你我还得赶去拜拜！”

    两个妇人的谈话声让紫衣丽人捣药的手停顿下来，她略微想了一下，还是像下定决心似的，对余悠然道：“我去接小卓下学堂！”不等丈夫回答，她已经快步走出了堂门。

    余悠然看看天上的日头，最晚也还是酉时，接小卓还早。“不过是想去玉螟泉看个新奇么，又有什么好避讳的？”他真是越来越不懂他这个妻子了。

    五、

    红叶飘飞，铺成一条连绵冗长的道路；远山青翠，更有一重幻妙的霞雾流动其间。清洌的泉水蜿蜒流下，将一座小汀与陆地分道开来，而在这小汀之上，却挺立着一棵红艳绚烂的枫树，其欣欣向荣之色竟有藐视周遭一切的傲气。

    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纱裙，作少妇打扮的美貌女子从林中缓缓走来。风姿绰约，举步轻盈，仿佛她脚下踩着的并不是落叶，而是朵朵莲花，而她高贵的气质，却也是这样一身平凡的衣裳无法掩盖的。

    她正是妙善堂的女主人。

    紫衣少妇终于走到了泉边，她的脚步停下了。她只能停下，以她这身温良贤淑的打扮，即使现在四下无人，而她刚好又会游泳，也决计不会脱掉鞋子趟水的，哪怕她很想到对面的小汀之上采几片鲜艳的红枫叶。

    突然，紫衣少妇轻轻地弯了一下膝盖，她的整个身体就轻飘飘地腾飞起来，接着她展开双臂，竟然跃行了五六米，然后她脚尖在泉面轻点两下，再一腾起，整个人就落在泉央小汀上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姿势优雅清逸，仿佛就是一只紫色的蜻蜓点水而过。

    这的确只是个平凡的妇人，但她的确做了很不平凡的事情。

    她开始轻柔地抚摸枫树粗糙的树干，那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更为粗糙的东西，让人担心那是否会把这少妇细腻白皙的手指挂破。

    时间进行着，她眼中原本淡然静默的神色慢慢退去，近而被一种幽怨哀伤之情所代替，这种悲情是无法言明的，但却是刻骨铭心的。

    原来这个女子的脸色如此苍白，苍白得让人心碎，但也只有心碎了的人才会有这么苍白的脸色。难道她不幸福吗？如此身姿容貌，衣食无忧，到底还在感伤什么？

    只见她蹲下身体，一手拂袖，另一只手从清泉中捧起一汪水来，红唇迎上，将这一捧水尽数饮下，然后她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而她的思绪也随着这泉水流动起来……
第二章  垂杨紫陌洛城东
    第二章垂杨紫陌洛城东

    一、

    十年前。

    同样是此时此地。

    那时紫衣少妇还是粉衫少女，刚满十八岁的少女，也是当朝殿前司总指挥使侯庭生的千金。

    “‘当时，易卓杨的剑离瓜苦子的喉咙还不到两寸，瓜苦子脸上却依然带笑，暗暗抬起右臂……’，哎哟，小姐，你怎么老是喜欢这么血腥的事情啊？”口干舌燥的丫鬟小婵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后来怎么样？你继续读啊！”粉衫少女从树上探出脑袋来，皮肤莹润得如粉雕玉琢得一般，眉生翠黛，双目含情，嘻笑间灿若骄阳。

    “小姐，这一段你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多没意思啊！我们不如……”小婵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一本灰尘仆仆的《后汉书》递上去，“怎么又把这破玩意儿递给我，烦不烦啊？”粉衫少女恼怒地把书抛下来，正砸在小婵的脑门上。

    小婵劝道：“小姐，你还是多看些正统的书籍吧！老爷问起功课来，你也有的对答，不然倒霉的可是奴婢呀！”

    粉衫少女打趣道：“哎哟——，你不说我倒忘了，你屁股上的棒痕可好些了？”

    小婵急得差点哭出来：“都是小姐你啦！老爷叫我监督你读书，你却偷跑到外面去吃酒，害得奴婢……害得奴婢……”粉衫少女一看她这样，也转了戏谑的态度，道：“都是我不好行了吧！现在，小婵姑娘，请把《后汉书》递给我，可以吗？”小婵变得十分欢喜了，丢开毛小厉的《江湖名人录》，殷勤地呈上范晔的《后汉书》，还图嘴快道：“小姐，这些江湖野史多半都是一些闲人道听途说编写而成的，总是把那些江湖人物吹得神乎其神，不足为信啊！就拿那个你最崇拜的易卓杨来说，也不见得就……”“小婵闭嘴！”粉衫少女的脸色突然大变，小婵马上避紧嘴巴，低下头来。

    这时，小汀对面的大道上驶来一条浩浩荡荡的车队，前前后后竟然有七八十余人，均穿得鲜艳华丽，富贵异常，尾后更有八人抬动的丰厚彩礼，一共竟然有二十几车。

    “哇！必是皇亲贵族到这边来结亲，难怪有这么多彩礼！”粉衫少女从树上轻盈地一跃而下，看得眼睛都不眨。

    那一队迎亲队伍中，为首的是个英挺修长的年轻人，穿一身红色的公门制服，脚下踩一双威武的麒麟官靴，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干练，只是他眉宇之间的神气太过于冷漠，而本来该透露着思想和感情的双目却显得死气沉沉，就如一滩死水，没有任何活力。

    冷面男子就这样从粉衫少女的眼前经过，却丝毫没有侧目留意一下身边这幅“江枫美女图”。

    粉衫少女的脸上显现出不悦的神情，的确，不只她自己以为，只要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不觉得她漂亮的，可现在，自己就站在这个明媚的地方，红枫叶的艳丽之色正和她的灿烂容颜相应和，路人都会向她频频回顾，唯独这个冷酷骄傲的男子却始终不曾看她一眼。

    “装什么正经啊！”粉衫少女在心底暗暗骂着，于是扯着嗓子，完全不顾淑女风范地喊道：“喂——，这么隆重，是去结谁的亲啊？”

    冷面男子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但眼中尽是嫌恶之色，进而又漠然地扭过头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粉衫少女再也忍不住了，叉起腰嗔怒道：“那个穿红衣服的高个子，本小姐问你话呢！”

    冷面男子依然不理。

    粉衫少女继续挑衅道：“你那把佩剑不会只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吧？难怪这么装模做样！”小婵忙制止道：“小姐，还是收敛些的好，谁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哼！我会怕他！”粉衫少女嘟起小嘴，一脸的不屑。就在这个“他”字刚落的时候，一团红云就此飘落到她的面前，只见寒光一闪，小婵看到了白如霜、寒如冰的剑刃，膝上顿时一软，整个人就吓得瘫倒在地上，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个字“别……”

    粉衫少女只觉数道急劲的剑气朝自己的身体包夹过来，她脚下灵动，轻盈闪避，很容易就躲开了，暗自握拳准备进招的时候，才看到冷面男子干净利落的翻转剑身，回撤宝剑。粉衫少女大急道：“怎么，无能应招吗？”冷面男子不屑地甩她一眼，进而轻点泉面回到岸上。

    “小姐，你后面……”吓得半死的小婵这才恢复神智，颤抖着手臂指着粉衫少女背后的红枫树。粉衫少女忙转过头去看，发现树身上赫然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别太嚣张。

    “这么说，他刚才并非想要伤害我，而是为了给我一点警示？”粉衫女子不禁从心底暗生佩服之情：一面给人半致命的攻击，一面还能在对手身后刻字，此人剑法究竟到达了何种境界，她已无法想象。

    “小姐，她刚才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小婵凑上前提示道。“要你说！”粉衫少女没好气地在小婵的头上按了一掌，又去研究那树干上的字迹，再回忆一遍冷面男子出剑的手法，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邪气的笑容：“难道……，嘿嘿！”

    二、

    南阳城中。

    总指挥府。

    殿前司总指挥使侯庭生及所有妾氏奴仆均匍匐跪地，殷勤地听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查殿前司总指挥使之女侯紫玉端庄绝美，贤淑有德，适逢出阁之龄，然九皇子洛阳王文武双全，品貌俱佳，且尚无婚配，特此赐婚，以为成全一对天赐佳偶……”一位不可一世的公公正尖着嗓子朗读着圣旨，突然一声“不行啊——”的叫声打断了他，只见一个举止莽撞而且面带灰尘的粉衫少女闯了进来，完全当眼前的公公透明，径自在侯庭生的跟前跪下，几乎用命令地口气制止道：“不行！”

    公公阴阳怪气地指着粉衫少女问道：“这是谁家的野姑娘，竟然闯到这里来？”

    粉衫少女根本不理他，只是拉住侯庭生的手臂急道：“爹爹，不行啊！你不能这么草率地把女儿嫁出去。”这下，谁都知道这个没有一点儿淑女风范的“野姑娘”竟然就是堂堂殿前司的千金侯紫玉了，公公鄙夷的神色顿时收敛了很多，但他不禁也为圣旨上写到的“端庄绝美，贤淑有德”的话感到怀疑。

    侯紫玉继续道：“爹爹，谁知道那个洛阳王是不是歪鼻子斜眼儿的，我又没见过他，……”“嗯——？大胆！”公公比着兰花指向侯紫玉道，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学着他的样子尖着嗓子叫道：“放肆！”

    侯庭生很是尴尬，唬着脸推开侯紫玉道：“小玉，你也忒放肆了！怎么都这么大了还人事不省呢？”接着向公公难看地笑道：“望祁公公您别见怪，小女年纪尚幼，不识礼数。”祁公公掩嘴一笑，进而严肃道：“咱家是不会见怪，只盼洛阳王别见怪才好！”侯庭生拱手道：“那还得仰仗您的恩德了！”

    祁公公道：“行了，咱家也不是多嘴聒噪的人，过来领旨吧！”

    侯庭生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圣旨，祁公公又道：“咱家还得回宫伴驾，一刻也耽搁不得，这就先告辞了！”侯紫玉也在心里暗喜道：“不男不女的家伙，神气个什么劲儿啊？趁早走了好！”她本来都快骂出声了，但看到爹爹堂堂殿前司之尊对其也是殷勤备至，不敢怠慢，料想这个太监不好惹，这才把到嘴的粗言咽回去。

    谁知那祁公公走到门前，又折回身来道：“这聘礼也下了，明日就请侯小姐启程洛阳吧！”然后挑剔地上下打量侯紫玉道：“咱家忠告侯小姐还是多注重一下举止仪容得好！不然只怕难得洛阳王的欢心啊！”

    侯紫玉气得肺都要炸了，若不是介于父亲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制止自己，只怕已经要伸腿绊倒那个太监。

    “杨护卫，你可以进来了！”祁公公走出去，又唤了另一个人进来。此人一进来，正厅中男性的阳刚之气才又重新回复过来，侯紫玉正在心里暗骂又来了哪个讨厌鬼的时候，却被这个杨护卫惊住了，原来这个长身玉立，威风凛凛的年轻人竟让就是前面在小汀里跟她动起手来的男子，而杨护卫平静冷漠的脸上竟然也起了些轻微的变化，他大概也在纳闷小汀上任性妄为的野姑娘竟然会是殿前司总指挥使的千金，也是洛阳王向皇帝指明要娶的正妃。

    “下官杨易，乃是皇上钦点的送行护卫队长，指挥使大人有礼了！”杨护卫说话简明精炼，正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如此，还要请杨大人路上多多关照小女了！”侯庭生同样不失风范地向对方回礼。

    一干人等就此退出正厅，杨易及其他两个侍卫被安排在东厢的三间暖阁之内，而送亲的太监及士兵就被安排在南阳城的驻芸院里面，这样整个侯府才得清静。

    “爹爹，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嫁的！”侯紫玉见来人已撤，才又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这是圣旨，由不得你！”侯庭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素来溺宠女儿，由此才纵得她刁蛮任性，口无遮拦，想起刚才的诸多失礼之处，侯庭生这才懊悔以前的礼教疏漏。

    “您就一点都不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吗？”侯紫玉噘着小嘴，声带哭腔，以为还可以凭着以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扭转局势。“你这难道还不幸福吗？能嫁给洛阳王，不知是多少侯门千金梦寐以求的殊荣，况且那个洛阳王为父也是见过的，长得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侯庭生也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道，“我不管，我不管，就是不嫁，管他圣旨也好，老天的神令也好，我都不嫁……”侯紫玉捂着耳朵，跺着双脚，大声哭闹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叫那些下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侯庭生几乎忍不住咆哮起来。

    “你还不是因为他是洛阳王才一心攀附的！”侯紫玉只图嘴上快活，只听“啪”的一声，右颊上就重重地遭了一记耳光，侯庭生终于忍不住打了这个他从小到大都不曾打过的女儿。

    “哼！我娘在的时候都不打我的，你一点都不疼我！”侯紫玉一抹眼泪，掉头就往门外跑。

    “我不疼你，我要是不疼你，你现在能被纵成这个样子？你去看看哪个大家闺秀会……会……咳咳……”侯庭生一激动，顿时咳嗽不止，战战兢兢的四个妾氏这才都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他坐下。

    “老爷，您先喝口茶，顺顺气！”侯庭生最钟爱的小妾傅明瑶奉上一杯茶劝道：“小玉就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她也不是存心跟您怄气，过会儿想通了，知道您是一心为她好，就会来认错的！”

    侯庭生听傅明瑶这么一说，心下宽慰了不少，但看着自己刚才打了爱女的那只手掌的时候，忍不住叹气道：“就是因为她从小没娘，我就总觉得亏欠她，这才纵容得她无法无天，唉——，有爹生，没娘教……”

    明瑶忙上前轻抚侯庭生的胸膛道：“她会明白的，她会明白的。”

    三、

    侯紫玉真的明白了，但她绝不是明白了侯庭生的苦心，而是明白了唯今之计，走为上策。

    小婵的叩门声真当如救星一般，激动得侯紫玉跑着为其开门：“怎么样？可弄到手了？”小婵气息还未调匀，就连连点头，喜得侯紫玉眉开眼笑。

    “小姐，你找男装干什么？”小婵不解地打开包袱问道。

    “我要逃婚！”

    小婵吓得惊叫一声，忙用双手捂住嘴巴，轻声问道：“逃婚？小姐，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侯紫玉已经把男装穿戴在身上，再差把头发束起来，俨然就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了。

    小婵看得眼也不眨道：“小姐扮女子是个俏佳人，扮男子又是个俊相公了。”“嘻嘻，谁要嫁给那个什么洛阳王，我要到江湖中去，寻找我的意中人。”侯紫玉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仿佛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仗剑江湖的女侠：没有礼教的苛求，没有身份的束缚，率性而为，自由自在，还可以……！

    “小姐，你莫不是想起那天在茶楼里结识的颜公子了？”小婵随便一言，却恰是说中侯紫玉的心事。侯紫玉脸上一红，啐道：“满口胡言，谁想他了！”

    “对了，小姐，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没有看好你，肯定又会挨打的，而且这次事关重大，老爷一生起气来，指不定还会要了我的小命儿呢！”才念及到自身安危的小婵吓得直掉眼泪。

    “我呢！现在就从窗口跳出去，你呢！就躺在床上扮我。”侯紫玉拉开锦被，不由分说地把小婵推上去，自己则打开西窗。窗下正是一滩浅池，所以无人把守，而白日里她观察逃跑地形的时候，正命人搬了几方石块放进去，实为此刻的踏脚之用，想来，她侯紫玉也会一门蜻蜓点水的功夫了。

    “这不行，这不行……”小婵急得满面通红，哭得更加厉害。

    “再吵的话，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侯紫玉突然转过身来，面目狰狞地威胁小婵。

    小婵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无奈身份卑微，只能任凭摆弄，念及侯紫玉完全不顾往日主仆情分，索性把心一横，咬住了嘴唇，就此躺倒在床上，严严实实地裹上锦被。

    侯紫玉则心安理得地从窗口跃下，脚点几次池面，轻盈地跃上围墙，当真如真正的轻功高手一般。

    四、

    侯紫玉一路走来都哼着小调，得意得快忘了自己是谁。第一次踏月色而行，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当然是既兴奋又紧张，但她喜欢这种感觉，等出了前面的城门，她将真正踏入她梦寐以求的江湖，那将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城门口赫然立着一个人，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

    侯紫玉的脚步顿时停住，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是立着两个人才对——城门看守，而且无论他们其中哪一个都不免有些弯腰驼背，绝没眼前这个人如此挺直的腰板，仿佛即使整座泰山压在他背上，也无法让他弯曲半分。

    “侯小姐比我计算到达的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看来你的轻功比我想象得好一点！”杨易的声音依旧冷漠，但却透露着一种诱人的磁性。

    “怎么会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鬼鬼祟祟地站在这里干什么？”侯紫玉装傻充愣，先发制人。“我看鬼鬼祟祟的好像是侯小姐你吧！”杨易话音刚落，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就握全了她的大臂，侯紫玉痛得大叫：“你敢对我无礼，当心我回去告诉爹爹，说你欺负我！让那个什么洛阳王把你满门抄斩！”

    杨易道：“那好，我们就一起回去告诉你父亲吧！你最好说得详细点！”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侯紫玉一时情急，竟然说露了嘴。

    “逃？原来侯小姐你深夜出行竟然不是为了吃宵夜啊？”杨易微微扬了扬嘴角，算是笑了。

    “你这个混蛋臭小子，还不快给我松手！”侯紫玉急得大讲粗口，用力甩着胳膊，却没有挣脱分毫。

    “我问你，如果现在你碰到的是那两个城门守卫，而他们又不放你出去，你会怎么做？”杨易神情严肃地问道。

    “杀了他们！”侯紫玉握着拳头，装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

    “哼！”杨易轻轻地冷笑一声，但其中却充斥着鄙夷和嫌恶的意味，这让侯紫玉也感到十分难堪。

    “那么这样，如果你打赢了我，仍然可以从这里出去！”杨易松开手。

    “我早就想扁你了！”侯紫玉揉了揉发麻的臂膀，冷不防地就向杨易打出一拳，杨易略一侧身，横推一掌，就隔开这一拳，侯紫玉进而使出偷学的所有拳路掌法，但都不能再逼杨易像刚才那样还招，他只是一味地退让闪避，且神情悠闲，姿态从容，脚下生风，仿佛根本不是在与人对战，而是在自娱自乐。侯紫玉越打越不耐烦，突然眼珠一转，想要使诈，先出一招飞鹰爪，虽然姿势拙劣，速度迟缓，总算还是抓住了杨易的衣袖，杨易忙回缩手臂想要抽开，谁知侯紫玉脚下快转两步，把整个身体撞入杨易的怀里，杨易立时闻到一阵沁人的少女幽香，身法竟然迟滞起来，侯紫玉瞅准机会，另一手反转成拐狠搥杨易的小腹，杨易却早防着这一招，掌上斜出手刀在侯紫玉的大臂上轻轻一削，痛得侯紫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杨易原以为自己这一削最多只是给她造成一处瘀青，不会有多么严重，但闻侯紫玉叫得这么揪心，想自己真是出手太重了——毕竟她不是自己平时面对的盗贼匪徒，江湖草莽，而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你没事吧？”杨易忍不住上前问道。

    侯紫玉只是窝在一处，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完全看不到她到底伤得怎么样。

    “让我看看你的伤！”杨易心下多有惶恐，想这个金枝玉叶一旦有所闪失，自己确实也负不起责任。

    “看刀！”侯紫玉猛地扭过头来，拔出袖中暗藏的一把短弯刀刺出，直抵杨易的胸腔，虽然杨易反应灵敏，却也没有完全避开，前襟还是被划开了一条三寸长的破口。

    “哼！你要是以为本小姐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弱不禁风，就大错特错了。”侯紫玉手持弯刀，得意洋洋笑道。

    “你当真如我想得那般，是个刁蛮任性，冷酷自私的侯门千金。”杨易的厌恶之情从语气中便宣泄而出，他随即转过身去，背对侯紫玉道：“我是输了，你可以走！”本来还得意洋洋的侯紫玉却深深地被他的话触怒了——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我怎么冷酷自私了？”侯紫玉狠跺着双脚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走了之，固然轻松潇洒，而留给整个指挥府的是什么呢？抗旨逃婚的罪名有多大，你知道吗？你的父亲首先就脱不了干系，进而就是侯府上下老小一干人等。”杨易略微侧过头来，细细观察着侯紫玉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我……”

    “对了，还有你的丫鬟小婵，想必现在她正被迫躺在你的床上假扮你吧！你可曾想过她的安危？明日一早，你父亲发现你已潜逃，紧跟着第一个惩治的就是她，甚至一怒之下，打死她都说不定……哼，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你是千金大小姐，只要你自己过得称心如意就好了……”“不是的。”侯紫玉捂着耳朵打断杨易的话，“我不是那样的人。”多少年了，高高在上，荣宠一身，甚至比公主还要骄傲几分的殿前司总指挥使的掌上明珠，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杨易不再说话，只是回头往侯府前行，然身后的人却还在嘤嘤啜泣，但过了不多时，他看到月影之下明明多出一条人影的时候，终于笑了，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温暖，只要认识他的人都绝不会相信京城八大金牌护卫之首，外号“冷面寒锋”的杨易竟然会有这样的笑容。

    他身后的女子亦没有看到他笑，或许她也根本想不到他这样的男子还会笑，她只是在不断猜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分明在努力显示自己对这个尘世的除了职则以外的漠不关心，可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些他认真隐没的温柔的本性。

    五、

    侯紫玉和杨易两人均按原路返回，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各自回房，小婵看到小姐竟然中途而返，料想她必是良心发现，顿时转忧为喜，大喊谢天谢地。但想要跟侯紫玉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她只是一味地沉默，而在她的眼中亦流露出一些异样的神情，那是她伺候她这十年来都不曾见过的眼神，“她到底碰到什么了？怎么感觉一下子变乖了很多！”当然，这话小婵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你去把这只鸽子放了！”才刚觉得侯紫玉老实了不少，可她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这不是……上次颜公子送给咱们的鸽子，说有什么事就飞鸽传书给他，这么晚了还……”小婵不知侯紫玉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问那么多干嘛，要你去你就去！”

    翌日晨，侯紫玉穿戴起凤冠霞帔，绝世容颜在珠翠金银得映衬下才真正显现出来，美得让人不忍凝视。正待出门，侯庭生走进来，这个一直清健矍铄的指挥使，今日看起来形容略显憔悴，那也是一夜没合眼的缘故。看到父亲这番光景，侯紫玉纵使有千般委屈和气恼也荡然无存，只想在多望慈父一眼，眼中突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打转，昨晚坚定的决心也不禁动摇了起来。

    “孩子，走好！”侯庭生扶着侯紫玉的肩头，只说出这四个字来，但就这四个字，却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第三章  且共从容
    第三章且共从容

    一、

    半个月过去。

    洛阳官道上，可见一条如长龙般声势浩荡的皇家车队行驶在上面。其中最为华丽的一辆大红绸缎系结的金漆马车里面，坐的正是侯紫玉，而杨易则紧贴着车身驾马而行，本来死气沉顿的眼中此时却迸发出犀利警醒的光芒，仿佛要把四周一切的异动都尽收眼底，不让任何危险靠近身边的这辆马车。

    侯紫玉闷得无聊，再加上一身沉重的衣着配饰，自然是难以安坐，只好撩起车帘，观赏外面的清新景致，抬头正看到杨易棱角分明的侧脸，看到他傲然挺立的身姿，不禁撇嘴道：“他还是挺帅的嘛！”但想到这个人正在努力守护着自己的时候，心里却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和歉疚。

    “侯小姐恢复得可真快啊！前面还哭哭啼啼的，这会子又笑逐颜开了，莫非你前面的难舍之情竟然都是装的？”杨易一开口就没好话。

    “结婚嘛，是好事！”侯紫玉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并向对方报以一个甜腻的微笑。

    “喂！我们聊天好不好，嗯……你有几个兄弟姐妹，父母是干什么的啊？”侯紫玉煞有介事地问道。

    杨易不理。

    “那你有妻子了吗，或是未婚妻？她有没有我漂亮啊？”

    杨易干脆把马赶得超前了些，这样侯紫玉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免有些许失落，感觉昨晚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今天却又被疏远了，真是这个男子太飘忽不定了吗？

    “咳咳！”侯紫玉清清嗓子道：“素闻杨护卫身兼行捕之职，在京城六扇门中声名显赫，那么朝堂江湖两头跑的你一定听说过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侠盗易卓杨的大名吧？”

    杨易握着缰绳的手臂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冷冷地道：“那种人也配称作是‘侠’盗吗？”

    “不过——，杨易，易卓杨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倒像是有些许联系的样子……”突然，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按在了窗棂上：“侯小姐讲话还须谨慎！”杨易的脸色很是难看。

    侯紫玉马上闭嘴，同时也在心里暗急：“怎么还不来？”

    正踌躇间，对面山坡山却传来了轰隆隆的一连串巨响，侯紫玉探出头来一看，却见数十块巨石从山顶滚落，欣喜之中又不免恐惧：“玩得也太绝了吧！”这时，一条红色的身影挡住视线，正是杨易护在面前，他拔出剑来，大声命令道：“有危险，大家注意保护侯小姐的马车！”于是，九个武功高强，身手敏捷的护卫应声迅速都聚集过来，其中八个与杨易并排把马车挡住，另一个则跳上赶车的位置，随时准备驾马闪避。只是这变故来得实在突然，加之巨石浑滚下来之势甚是可怖，马匹都扬蹄长嘶，难以驾驭，而深养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纷纷抱头逃窜，情势已不再控制之中。

    巨石滚动之下，又伴着强势猛劲的裹火箭矢射来，如此太监宫女死伤了一大半，所有的嫁妆也都着了火，而九大侍卫也都略受轻伤，“看来不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啊！”连素来沉稳的杨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执剑之手竟然也有些颤抖。

    现在唯一完好无损的就只有侯紫玉坐的这辆金漆马车了。

    侯紫玉看着满地的尸体，也吓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家伙似乎玩过火了啊！”

    突然，一块超大的巨石正朝着金漆马车这边滚落下来，十个男子都惊慌得不知所措，眼看着巨石压来，料想人力无法阻拦，只能本能地闪开，而驾车的侍卫自是奋力策马躲开，可受惊之后的马匹哪肯听话，只是一味地挣扎扬蹄，终于脱缰，而巨石的重心正搥在驾车侍卫的身体上，顿时血腥味一浓，侍卫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撞之下，何止有千金之力，只怕连五脏六腑都已被撞裂，哪还会有活命的可能。

    巨石的撞击之下，连带把马车也撞翻出去，侯紫玉就觉整个身体也跟着飞起来，而且晕头转向，满眼都是星星。正想着自己将要一命呜呼的时候，重心却又一稳，身体马上又恢复了直立。原来杨易四人眼疾手快，马上扶住了马车的四角。

    九大侍卫现在剩下八个，而此时山顶上冲下的黑衣人却足有三十余个，一场厮杀在所难免，而且优势劣势却已分晓。

    “完全背离了我的初衷嘛！”车里的侯紫玉哪里还忍得住继续当累赘，掀开车帘就要冲出来，“小心！”杨易惊呼一声，伸出右臂来挡在侯紫玉的面前，而他的臂膀上正扎着一支利矢，如果他不伸手的话，这支箭将射在侯紫玉的胸口上。

    “你干什么？”侯紫玉惊叫着抱住杨易的胳膊，“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杨易一咬牙，拔去臂上的箭矢掷在地上，然后拉开车帘，淡定地笑道：“侯小姐，请进！”笑容中充满了无比的坚决和自信，令别人也不得不相信他。杨易随后把剑换到左手里，灵敏地翻转手腕，从自己的腋下斜出一剑，正把它插进一个准备从后袭击的黑衣人的腹部，转身又去对战另一个黑衣人。

    侯紫玉此时心潮起伏，不知该怎么办，此刻正是她逃走的好时机，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大好的机会的时候，她逃跑的脚步却迟疑了呢？杨易滴血的伤口，还有他那一丝淡淡的抚慰的笑容，都让她迟疑了：“我怎么可以逃，他如此守护我，我又怎能害他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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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失去了这一次机会，我就再也无法获得自由了，我不能让我的生命在沉闷封闭的王族生活中枯萎，更不想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不想跟一群女人争丈夫……”侯紫玉的内心痛苦地挣扎着，最终她选择了自由，那么也就是逃离。

    “就当我侯紫玉欠你一次！”侯紫玉低着身子，终于钻进了道旁的丛林里，这样她仿佛真的自由了。

    二、

    两个时辰后，这条宽敞的洛南古道上，已经横遍了尸体：人尸，马尸，还有碎石，残木，燃烧殆尽的绫罗绸缎，以及散了一地的金银珠宝，奇怪的是竟然无人拾，。确切的说是有人无心，这个人也是这尸堆中唯一的活人——杨易。

    一番浴血厮杀，他的红色官服已经被人血染成了鲜红色，他脸上的神情亦是疲倦而平静的，并未因为同僚的死去而显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景——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技不如人，只能成为别人剑下的祭品。

    他薄薄的嘴唇终于又扬起了一些弧度，仿佛是在毫不掩饰地说因为我剑法好，所以我还活着。而就在他这样淡淡的似乎很不经意的微笑中饱含了多少心酸痛苦，却是不为人知的，几经风雨之后，这样个笑容已经变得沧桑含蓄，年轻的躯壳里面剩下的也只是一颗死寂空洞的心灵，生死对他来说早已不重要。

    “这东西看来只对活人有用啊！”杨易懒懒地踢了踢地上金银，想当初自己也是为了心安理得地得到这些东西才决心退出的，而真正当他可以拥有很多的时候，内心却突然涌起一种欲哭无泪的悲怆感。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杨易如呓语一般轻吟李白的《将进酒》，渐行渐远。

    山顶上还有两个人站着：一个英俊的白衣男子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灰袍老者。白衣男子虽然衣着朴素，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贵族气，看似并非江湖中人，而老者虽然面上皱纹纵横，但两只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举止间更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魄，更不能纳入江湖草莽之流了。

    “你先推石头下去撞她的马车，刚才那一箭又差点要了她的命，我可没要你这么做！”白衣男子显然身份地位要高出一些，虽然对老者颇为尊重，但此时的言语中也露出些埋怨之情。

    “不是也让杨易挂了彩么！只是老臣失策在没想到他的左手剑也练的同样精纯！不过……哼哼！”灰袍老者安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杨易这个人是我们当前最要注意的，如果八俊府里面少了他，那么赵晋宁这个小儿郎就不足为患了。”白衣男子交错地抱起双手，尽显了王者霸气。

    “老臣还是要提点王爷，万不可为了红颜而失了江山啊！”

    “这倒不会，小妮子爱玩儿，就先由着她，误不了什么事的。”

    老者又笑了，而这一丝笑意却并未被身旁的人捕捉到，可能是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屑去过于留意什么人。

    三、

    “小二，来半斤羊肉，一斤清蒸桂花鱼，一只红烧当年的小母鸡，另外来四个馒头，两碟小炒！”一个长相秀美的青衫少年才刚走进恒丰酒楼的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吩咐酒菜，这正是成功潜逃并且女扮男装的侯紫玉。虽然她扮起男子来清秀俊逸，但终因身材娇小，加之身上这件朴素的青色布衫，让阅人无数的店小二忍不住怀疑她是来吃霸王餐的。

    “小哥儿，您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小二虽然言语恭敬，但眼中已有怀疑之色。

    “干嘛？怕我没钱结账啊？”侯紫玉粗声粗气地问道。

    “不敢不敢，小的只是看您身形单细，恐怕吃不下……”

    侯紫玉蛮横地拍一下饭桌道：“你管我吃不吃得了，尽管上菜就是，就算吃不完，我也会拿去喂狗的，无须你替我操心！”

    说着，从怀着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小二的手里：“拿着吧！看看爷是不是有钱的主儿？”小二一触到这实打实的银锭，顿时眉开眼笑，态度也变得殷勤了起来：“小的这就给您上菜！”

    侯紫玉笑了笑，有些得意，也有些兴奋，但她喜欢现在的感觉，她终于置身江湖了：她也可以大碗喝酒，大声讲粗话，用自己的气势压倒别人而不是靠自己殿前司千金的地位。

    饭菜才吃去四分之一，侯紫玉已感觉很饱了。“果然还是不如那些江湖大汉啊！看来真的得拿去喂狗了。”侯紫玉摸着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看看外面的天色，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好了在这里碰头的，怎么还不来？”

    这个他，当然就是丫鬟小婵口中的颜公子，想起上月在采菱洲初相遇时的情景，侯紫玉就会有一种甜蜜和欣喜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禁书里面常写到的那种叫作“喜欢”的感情。

    这时，酒楼里面涌进十来个黄衫大汉，个个持刀夹枪，横眉竖目，面带杀气。其他食客都纷纷往外逃逸，而侯紫玉却捧起一碟花生米，悠哉游哉地跷起二郎腿：“有好戏看了！”

    十来个黄衫大汉就在侯紫玉的东面坐下来，才过不久，又有一批身系蓝色披风，，头戴斗笠的江湖人走上楼来，在侯紫玉的西面坐下来。

    侯紫玉左右环顾一下，自己刚好被夹在中间。她不惧反喜：“看来是两派之争，这下就更有看头了。”

    “喂！小子，看到大爷们在这坐着还不赶快滚，找死啊？”一个穿黄衫的络腮胡子比着大刀在侯紫玉面前晃道。

    “笑话，我出了钱在这里吃饭，现在我饭都没吃完你叫我走，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顿饭钱？”侯紫玉的气势也绝不比对方弱，她深知在江湖中想要不被人欺负，首先就要在气焰上压过对方。

    “算了，随他，待会儿打起来了，看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发话的是一个眼睑上长着痦子的黄衫大汉。

    店老板看到这一触即发的战势，自然是心急如焚，暗自叫苦，上前跪求道：“各位大爷行行好，小的这家酒楼才起家，可经不起各位的折腾啊！”

    “哼哼！”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传来，把店老板吓得半死，侯紫玉闻之也毛骨悚然，她敢发誓此生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就是前些日子到家里来的祁公公的，但听闻这一声尖利干涩的冷笑之后，就觉得祁公公的声音格外动听了。

    笑声是从蓝衣人这边传来的，其中有一个披风上绣有黑色菊花的人摘下了斗篷，但当他露出脸的时候，侯紫玉看得是又惧又惊，厌恶感大起：先不说他的脸苍白得连里面的经络都能看到，也不说他的嘴唇又异常殷红像刚食过人血一般。侯紫玉惊惧的是那样的尖锐的声音竟然出自一个男子。紧跟着，所有的蓝衣人都摘下斗笠，大家竟然统一都是苍白的脸加殷红的唇。

    东面都是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西面都是阴柔鬼魅的病态男子，侯紫玉的椅子忍不住朝黄衫大汉那边挪了挪。

    “打坏的东西，让对面那位曲大爷赔你便是，反正他们天阳派有的是钱！”黑菊蓝衣人指着痦子大汉，对一旁吓得颤抖不止的店老板道。

    “哼！到现在还没谁敢向我天阳派伸手要钱的？”痦子大汉敲打着桌面，一副蛮横无理，仗势欺人的嘴脸。侯紫玉这下又觉得这个什么天阳派太过混账，坐椅又朝蓝衣人这边挪了挪。

    “我太阴派自然也不是赔钱的主儿，但却很想伸手向你们天阳派要点钱……”黑菊蓝衣人话音刚落，人就真如鬼魅一般飘至痦子大汉的身旁，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如摘花拈叶般在大汉脸上轻轻拂了一把，就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整个过程，侯紫玉只是看到一连串的叠影而已，完全不知他怎样出的手，当下更加兴奋难当了。

    “忽——”黑菊蓝衣人一口气吹出，痦子大汉的三缕胡须就从他手中飘落，随后得意而轻蔑地看着对方，痦子大汉此刻才感觉到胡子被拽落的生疼感，古铜色的脸孔涨得通红，愤愤然在饭桌上拍了一掌，就见桌上的那把大刀的刀鞘陡然弹出，朝黑菊蓝衣人的胸口撞来，速度之极，力道之重，当真是难以抵挡，黑菊蓝衣人自知躲闪不过，拉过身旁的门徒作挡箭牌，只是此人个头极矮，这一下刚好撞在他的脑门上，顿时脑浆迸裂，血溅四方，而黑菊蓝衣人则双脚力蹬，连人带椅退后数尺，身上未沾一丁点儿浆血。

    侯紫玉也心有余悸，因为刚才那个刀鞘正是擦着她的耳际飞过的，目睹如此惨状，她便忍不住要“行侠仗义”了，站起身来指着黑菊蓝衣人的鼻子骂道：“你这是哪门子的掌门人啊？为了自己的性命竟然拿门下弟子作挡箭牌，太没道义了！”

    说完之后，看到蓝衣人冰冷凌厉的目光，她不禁又有些后怕。

    沉顿不久，蓝衣人终于开口道：“曲老大，这个小子横在中间是不是很麻烦？“

    “是！”

    “是不是很碍眼？”

    “是！”

    “那么我们是不是先该除掉他，再解决我们的事情？”

    “不错。”

    转眼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侯紫玉了，她当真从未觉得像现在这么冤屈过，她明明只是个旁观者，现在仿佛成了众矢之的，眼看着两方都对她摩拳擦掌的，双腿不禁打起颤来，要知道不论武功高低，这么多人的话，光是每人打她一拳，她就算医好了也还是扁的。

    “喂！你们……刚刚不是还在斗得不可开交吗？别忘了你们才是死对头啊！”侯紫玉有意无意地提点着，“嫌我碍事的话，我现在就走好了！”侯紫玉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正准备拔腿下楼的时候，一条黑色的软鞭已经横栓在楼梯口。“现在想走已经晚了！”黑菊蓝衣人冷冷地说道，吓得侯紫玉连哭都不会了。

    四、

    “放她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对面的楼座传来，虽然语气淡漠轻微，却足以震慑现在的局势，当侯紫玉抬眼望见对面的来人时，她马上就转忧为喜了，任何恐惧害怕的情绪也都随之退去，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有种令人信任的魔力，他的到来，让侯紫玉感到无比安全。

    来人正是名动四方的八俊府中第一大金牌护卫——杨易。

    八俊府，实为齐集了京城里面无论样貌、人品、武功、智慧都堪为一品的杰出护卫，皇帝钦赐金牌，给予排名，一共八位，由此入驻一府，得名八俊府，由上月卒薨的太子赵延焕负责调派，现归于太子之长男赵晋宁麾下，威风八面，朝野闻名。

    一阵清风带过，杨易的人已经站在侯紫玉的跟前。

    “原来是‘冷面寒锋’，杨易杨大侠，失敬失敬！”痦子大汉一改刚才嚣张蛮横的态度，变得极为恭谦起来，对杨易又拱手又作揖。

    “放她走！”杨易根本就懒得理对方，只是慵懒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放，一定放，既然是杨大侠的人，我们又怎敢多加为难！”痦子大汉的态度谦和得近乎讨好，但却不像是刻意在恭维，而是真心实意地信服对方。

    “这位小哥儿，刚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痦子大汉又朝侯紫玉作揖，侯紫玉自然又拽了起来，狠狠得翻他一个白眼。

    “你没有异议吧？！”杨易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黑菊蓝衣人。

    黑菊蓝衣人自然是连连摇头，杨易又道：“我让你们不要打了，可也同意？”双方掌门人均点头，杨易抿嘴一笑道：“你们答应现在不打，以后还会打；在这里不打，还会找别的地方打，到头来还是敷衍我！”

    “岂敢岂敢！”双方掌门人都拼命摇头，他们摇头的意思是并不敢敷衍杨易，但架还是要打的。

    杨易道：“据我所知，你们太阴天阳本属一派，后来因为内功秘笈的事弄得分裂，现在天阳修阳关，可让男子变得精壮强劲，至于你们修阴关的就……”

    黑菊蓝衣人道：“就是我们现在这副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模样了。本来这阴阳二本应该合并双修，才能达到阴阳互济的效果。当年要不是老贼游云沧恬不知耻地盗去阳本自立门户，我们也不会……”“休得侮辱我们前任掌门！”痦子大汉气势汹汹地又想冲上来打架。

    杨易道：“如此，你们已经阴阳紊乱，经脉错逆，以至无法调和，即使给你们抢回阳本也毫无意义啊！”

    蓝衣人这边全部陷入沉默中。

    杨易又道：“你们且去长安流烟阁看看吧！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应该可以治疗你们，不过……”他兀自考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木牌递给黑菊蓝衣人道：“那女人固执得很，你拿这个给她，她就会答应你们的请求的。”

    “刘掌门，若你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们不妨再考虑一下并派的事！”痦子大汉终于客气地向黑菊蓝衣人拱拱手，领着一帮门徒下楼去了。

    蓝衣人自是感激涕零，带着门徒对杨易重重叩谢之后，也相继离去，整个酒楼都空了。躲在一旁的店老板和几个小二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对杨易投以感激的目光。

    侯紫玉站在杨易的身后，深为这个挺拔的，桀骜的身影感动不已，佩服不已，钦慕不已，即使到现在这个人对他来说都还是个谜，但值得肯定的是，他让她更加执迷于江湖了。

    “祸也闯了，玩也该玩够了，侯小姐，我们是不是该动身前往洛阳了？！”杨易的声音中充满了倦怠之情。

    “你本该属于江湖！”侯紫玉一时忘情。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是太有面子了，这么一场大干戈，被你三言两语就制止了……”侯紫玉兴奋地拉住杨易的袖摆左右摇晃。

    “他们是慑于八俊府的威风，而不是碍于我的面子。”杨易冷淡地打断侯紫玉，他似乎很不愿与江湖搭上半点关系。

    侯紫玉撇撇嘴，只能小心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原以为你不会逃跑的，还好我事先在你身上撒了追魂香，这种香只有我自己养的五彩灵蜂才能识得，本是用来追踪犯人的，想不到竟然用在了你侯大小姐的身上。”杨易本来是个很懒于动口的人，但是对着侯紫玉的时候，他总是能耐心地解释。

    “那——”侯紫玉摆出一副可爱期待的神情，“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灵蜂？”

    杨易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侯紫玉好一会儿，侯紫玉的脸都快笑烂了，杨易却一摆头干脆地说道：“不能！”

    他转身已经准备下楼，但侯紫玉却还不情愿地立在那里原地不动，杨易半开玩笑道：“侯小姐若是不愿自己跟上来，那么我就只好架着你走，见了洛阳王，你也大可向其哭诉我在路上如何如何对你不敬！”侯紫玉没好气道：“好了，我知道了。”说着，已经冲到了前面，杨易又道：“侯小姐，你也不要再想着逃跑，因为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捉到你的。”侯紫玉只有捂着耳朵，一路小跑，最初是觉得杨易是个酷得不行的男人，现在才发现他竟然如此之啰唆。
第五章  情愁滋味
    第五章情愁滋味

    一、

    杨易和侯紫玉已经来到幻花谷。

    谷中云淡风轻，桃李纷飞，与外面完全是两番天地。杨易抱着侯紫玉顺着一条涓涓细流奔走一里多路，又过了四五亩药田，才看到一排纷艳的海棠树林，通道不过是一条窄窄的鹅卵小径。

    侯紫玉身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半个身体都似有千万只小虫在血肉里面钻咬，杨易抱着她，亦能从她不住的抽搐中感觉到她的痛楚，只有轻声安慰道：“就快到了！”

    穿过海棠树林，就能看到一座别致的蓝色屋舍，门口的匾额上赫然用金漆涂着三个大字——蓼菁馆。杨易紧绷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些，紧接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蓼菁馆内当堂的是三馆主夏侯晴，他正忙于给人诊治，而所有的坐椅上也都坐满了中毒或发病的各路人士。杨易进屋便道：“夏侯馆主，幸会了！”对方眼也不抬道：“幸会是幸会，但还是得先到偏房领牌号，预付诊金，再到这里排队等着，谁也不例外。”杨易却道：“不行，一刻也等不得，我的病人娇贵，得先给她治！”他此话一出，夏侯晴还未开口，其他江湖人士却已经愤愤不平起来。

    “不行，不能坏了规矩！”夏侯晴也坚持拒绝。

    杨易冷笑道：“你不妨先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夏侯晴应声抬起头来，这一瞧之下不打紧，却激动得手下银针走错了位，痛得身边倒霉的虬髯刀客呲牙大叫。

    “你，你竟然敢来这里？”夏侯晴拍案而起，然后冷静地叫来十几个弟子，让他们把馆内所有的病人都轰出去，今天不做生意，又郑重地吩咐小厮道：“快去请大馆主。”

    不一会儿，大门被关起，几个弟子堵在门口，又有十来个弟子上前来围住杨侯二人，看这架势，似乎想要“关门打狗”。

    排场摆得十分不小，蓼菁馆的大馆主穆松轩才肯露面：一席干净整齐的青衫，面如冠玉，慈眉善目，到很是一副山中医仙的做派，只是手底下赚了多少昧良心的钱，残害过多少无辜，却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穆松轩道：“杨易，我没去找你，你竟然敢来？”

    杨易道：“就是怕你找我太麻烦，我才自己送上门来！”

    穆松轩道：“这么说——你是来送死的。”

    杨易静静地点一下头。

    穆松轩一脸的不相信，目光流转，停留在奄奄一息地侯紫玉的身上，“只要我救她，你就甘愿受死？”

    杨易又点点头，道：“我跟穆馆主初次晤面，没想到你就如此通我心意，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令弟的事情，或许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穆松轩哈哈大笑，进而狠狠啐出一口道：“我呸，要是跟你交上朋友，那才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呢！”

    杨易强忍着一口怒气道：“朝廷和江湖本来互不侵犯，我自然也懂道上的规矩，只是令弟为牟取暴利，不惜在江南一代贩卖所谓的‘天仙玉露’，引得不少人中毒上瘾，最终丧命，这确实危及了百姓的生活，所以我等不得不出手逮捕，结果令弟拒不伏法……”

    “少他妈跟我说这些废话！”穆松轩粗鲁地打断杨易，又道：“你真是来送死的？”

    杨易道：“只要你们化去她身上三日冥灵砂的毒，我杨易任杀任刮！”

    侯紫玉极力想要阻止，无奈身上无力，喉咙干涩，硬是不能动弹，不能讲话，只能干流泪。

    穆松轩讽刺地笑笑：“真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子啊！我还以为你心里除了你自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呢！”

    杨易道：“以前兴许是，现在……”他不再说下去，侯紫玉心中已经明了，恨只恨自己太过任性，不知轻重地就闯入这个纷繁复杂的血腥江湖，杨易也无端被拖下水，若她当初不逃跑就好了……这样想着，又觉得不逃跑也不好，那样，她现在岂非已经在洛阳王府中成了正式的王妃，而不可能发生这一路上惊心动魄的故事，也不知道世上还存在这么一个不是因为自己侯家千金的身份而拼死保护她的人。

    “那好，我现在就成全你！”穆松轩话音刚落，就像杨易撒出一把绛紫色的毒粉，杨易连出数掌，掌风强烈，形成一道无形的风墙，将毒粉吹散，毒粉散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大理石的地板被腐蚀掉一大片。杨易见毒药如此猛烈，不禁变色，急行上步，凌波幻化，快得只能看到一串红影。穆松轩才刚准备去拔腰间两把淬过剧毒的薄片玄刀，手腕却已不知何时被杨易死死按住，而他的剑就比在他的脖子上。

    二、

    十几个弟子只见杨易身形移动，却完全看不清他用了怎么样的招式，等他们想要冲上来救护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老大已被制住，为保证其毫发无伤，慌忙又都退了回来。

    夏侯晴神色大变，好言好语道：“杨护卫，咱们万事好商量，千万别伤了我们大当家的。”

    杨易淡淡一笑，道：“是啊！他若是死了，你们蓼菁馆只怕也没得混了。”

    穆松轩此时却还面不改色，道：“你不是要以命换命吗？你不死，我怎么会救她？”

    杨易反问道：“我死了，又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会救她？”

    “我若救了她，难保你不会拉着她杀出去，又怎会乖乖受死？”

    杨易托着下巴，思索道：“这倒也是！不如这样……“他抽回宝剑，“你先点住我的华盖，灵墟，神封，天池，太乙五个穴位，制住我的内力，这样我看着你们治好她，然后乖乖受死，如何？”

    穆松轩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杨易很郑重地答道：“你点吧，可一定要精准些！”

    穆松轩嘿嘿一笑，道：“你放心，我蓼菁馆可是以针灸之术冠绝天下的，认穴打穴的功夫更是一流！”他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杨易能这么轻易地受服，于是试探性地在他的华盖穴上点了一下，杨易果然未动。

    一丝阴险的笑容袭上穆松轩的嘴角，突然，他以雷电之速点在了杨易剩下的四个穴位上。

    杨易却痛苦地俯下身体，挣扎了一下，就只能摊在地上，不能动弹了：“我只是内力被制住，为何会这般痛苦不堪？”

    穆松轩得意地并出点穴的二指，其间却夹了一根短短的银针，针头呈现青绿色，自是剧毒无比。

    “亏你还是名震天下的八俊府的首领，行走江湖也已多年，到头来竟然跟自己的仇家讲起信义来，这就是你自找死路了！”

    “哼哼！看来我真的是信错了你。”

    三、

    夏侯晴笑嘻嘻地扫了一眼侯紫玉道：“这位姑娘长得倒还真是漂亮，就这么看着她毒发身亡，实在可惜。”他把目光转向杨易道：“不过能让你亲眼看着她死，我又觉得一点都不可惜了，因为我实在想看看你这种人伤心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穆松轩道：“这还不够，把‘蓼菁三宝’拿上来！”

    一个弟子捧上三个分别呈碧、蓝、紫色的瓶子。夏侯晴拿起碧色的瓶子在杨易的眼前晃了晃，道：“这是我蓼菁馆的第一宝，叫作‘描花洗颜散’。沾一点到脸上的话，你的五官就会变形扭曲，面目全非，丑得连你老娘都不想再见你！哈哈……”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穆松轩也道：“这两个人的容貌还甚是登对，堪称一对璧人。等用上我们这瓶洗颜散，那岂不是一对……一对丑人了，哈哈……”

    所有的弟子也都咧嘴大笑。

    夏侯晴在杨易跟前蹲下，打开瓶盖，道：“你这张脸还真是俊俏呢，想必迷倒了不少女孩子吧。他妈的老子最见不得比我还帅的男人，先毁了你！嘻嘻……”他的笑声突然已经尖利，这让侯紫玉有一次想起了祁公公，略微看了一眼这个自以为英俊不凡的夏侯晴，她就很想说“你只不过还有个人样罢了！”

    “这个姑娘想必也是思慕你这张俏脸，你也不妨看看她惊恐嫌恶的表情吧！”夏侯晴一时忘形，竟然想去拍打杨易的面孔，突然，他手中的药瓶被杨易一把夺过，在他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整瓶药粉全数倒在他的脸上。

    夏侯晴痛得发出一阵浑不似人类发出的叫喊声，然后滚到地上，大着舌头求道：“大哥救我！”

    穆松轩惊道：“你怎么会……”

    杨易站起身来，淡淡一笑，站起身来，道：“我说蠢笨以极的倒是大馆主你，难道竟然不知八俊府的人都配有金丝软胄甲么？”

    “果然不能跟你们讲信义啊！”杨易的眼神凝聚起来，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我倒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人人都已知道他的解决方法。

    穆松轩问道：“你想大开杀戒？”

    杨易道：“杀到你们给解药为止。”

    穆松轩的手已暗暗去探腰间的药囊，道：“杀人的时候，你可还护得了她？”

    杨易扬手一撒，就有一团水雾从他手中的锦囊中释放出来，进而笼罩住侯紫玉的全身。

    “繁花似锦，水榭流烟，移换无形，百毒不侵，能溶万物，唯人以留，是以为心上之人。”

    “你和流烟阁阁主是什么关系，她竟然连水榭流烟都肯送给你？”穆松轩的神色极为慌张。

    “你不配过问！”杨易左突右刺，身法敏捷，瞬间将两名弟子毙命于剑下，“给不给？”

    穆松轩忙命令手下道：“快出寒冥蛛丝网！”

    四、

    八名弟子都戴有冰丝手套，每两人牵一张丝网，分别从四面包夹过来。杨易被逼得无路，只能挥剑硬斩，谁知这蛛丝竟然极具粘性，剑被粘在上面，一时竟然拔不下来，而蛛丝含有剧烈寒毒，断然不能赤手去撕扯。

    “怎么办？”杨易想，看来这次真的要命丧蓼菁馆了，只能最后再望侯紫玉一眼，此时，她也正用急切而绝望的目光望着自己。那是什么，在她眼中晶莹闪动的？是泪，她在哭。杨易突然心中大恸，那滴泪仿佛落进了他的心里，“我易卓杨天地共弃，竟然有人为我流泪！”

    “你个色鬼，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看美女！”一句娇嗔的叫骂声响在耳畔，却不知身后何时靠住了一个温软的身体，杨易却笑了，轻松放心地笑了，他知道故人来到。

    杨易的背正靠着另一个女子的背，这个女子如鬼魅般闯进大门紧闭的蓼菁馆，闯进这阴寒至毒的蛛丝网阵，却丝毫不被人察觉，当真是似水如烟，还是能隐身遁形？

    这个女子赤手一撕，丝网就破裂开来，杨易宝剑得脱，忙揽着这个女子跳出网阵，回手出一招“庄生晓梦”，那身后牵网的八名弟子就变成了着迷的蝴蝶，纷纷断翅折翼。

    “五年不见了，一见面你就这副鬼样子！”哪怕现在身处险境，可这个女子却还能旁若无人地调侃杨易，再打量她，穿一身月白衣衫，容颜清丽，身材修长，不算特别美丽出众，却自有一番不惹纤尘的绝俗气质。

    “你来了就好，来的真及时！”杨易显得十分欢喜。

    “哪一次跟你碰面你不是要我救你？只是这次换了个地方而已。”白衣女子轻轻地擂了杨易一垂，转眼去瞄侯紫玉，女子敏感的出于对美貌的妒意就显现在她洁白的面孔上，“你个没良心的，你以为这‘水榭流烟’很容易得么？我送给你是想让你在危急时刻能够自保，想不到你竟然用在那个女人身上？”

    杨易只能抿着嘴，向对方摊摊手。

    “你怎么能够赤手撕裂蛛丝网，你是谁？”穆松轩问道。

    白衣女子亮出自己完好无损的纤纤玉手：“我本来就是百毒不侵的，为什么不能赤手撕裂你个破丝网？”

    穆松轩道：“据我所知，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人百毒不侵，你难道就是流烟阁阁主蓝月微？”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可以！”

    “大哥！我的脸……”这时已被忘却的夏侯晴连滚带爬地上前，拽住穆松轩的衣摆。

    “蓝阁主，请留步！”穆松轩拎着夏侯晴的后襟，走上前道：“还请为我三弟解毒，我蓼菁馆上下将感激不尽。”

    蓝月微笑道：“怎么？你们自己的炼制的毒药竟然都解不了么？”

    穆松轩道：“当初炼制毒药的时候，只道此药毒性强烈，见效奇快，却没能配置出其解药！”

    蓝月微托起夏侯晴的下巴一看，也不禁吓得花容失色：“你还真是丑得可以！”

    夏侯晴气恼地扒开蓝月微的手，道：“谁敢说我丑，我不过是中了‘洗颜散’的毒，要是我正常的时候，潘安也不过是我这样！”此话一出，就连杨易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蓝月微一拍手道：“好——，不过我看这个丑……美男子一时半刻也死不了，所以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这个家伙料理了。”她夺去杨易手中的剑，拿起他的右臂，这只手现在已经呈现淡青色，腥浓的暗色血液不断从他的衣袖中流出，再看地上，已经有一大滩血迹了。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世上能让这样的女人显现出心疼之色的男人本来不多。接着她静静地吩咐道：“给我准备间空房，要干净的！”

    五、

    蓼菁馆“最干净”的病房内。

    拔脓，刮毒，通穴，敷药，缠纱，在蓝月微轻柔而熟练的动作下，杨易的手臂被精心呵护了起来，只是他的眼睛始终都不离蜷缩在一角的侯紫玉，他本来要求先给她解毒的，谁知蓝月微却说如果他再敢表现得那么紧张侯紫玉的话，她就再给她下两种毒药，一是毁容的，二是发胖的。杨易当然知道她只是使性子吓唬人，但他也相当清楚她这执拗到极点的脾气，你越是不依着她，她就越是跟你犟。为了大家好，杨易只能乖乖伸出手臂让她治疗。

    “你要是再敢看她一眼，我就把你这条手臂砍下来！”蓝月微又嘟起了嘴巴。

    “哇，不会这么狠吧！”杨易吓得缩回手臂，却发现手臂已经完全不似刚才那么僵疼了。“五年不见，你的医术真的精进不少。”

    蓝月微在杨易地胸膛上轻轻拍了一掌，道：“你还说，既然是普通的毒就当赶快运功逼出来，竟然还使用那么危险的闭穴封毒法。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检查你伤口的时候，穴道已经被冲开了两个，等太渊穴也被冲开的时候，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挽不回你这条胳膊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分外明澈。“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都二十五六的人了，还这么不爱惜自己！”蓝月微越说越气恼，忍不住在杨易的额头上狠点了数下。

    杨易一边躲闪一边佯怒道：“如此凶悍泼辣，难怪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你找死啊！”蓝月微又挥拳砸上去。

    侯紫玉看着如此亲密无间，全无隔阂的二人，心底不由地酸痛起来：他们应该有很久的交情才是，不然哪会表现得如此自然随意，原来杨易也还有活泼的一面，只是在她面前他却从来不会这样。

    也好，反正出了这幻花谷，自己就要嫁为人妇，还是永远记住杨易这副活泼的样子好。侯紫玉神往地盯着嬉闹的二人，脸上尽是羡慕的笑意。

    “喂！你看什么看啊？”蓝月微插着腰，盛气凌人地对侯紫玉呼喝道。

    “小月，不得对她无礼！”杨易却也怒斥蓝月微。

    “你吼我？”蓝月微吃吃地望着杨易，眼中已经闪现出泪花。

    杨易却变得异常笨拙，完全不知如何扭转这个尴尬的局势。

    沉默良久。

    “对了，蓝姑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侯紫玉小心翼翼地缓解气氛。

    “你知道‘水榭流烟’最重要的一味配药是什么吗？”蓝月微还是不想理她，单只是盯着杨易，用一种极为郑重地语气问道。

    六、

    蓝月微曾经也是个绝症病人，自小血液中就带有剧毒，能把蛇蝎蜈蚣都毒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内的毒素日益加剧，反过来就要把自己毒死，拜上流烟阁前任阁主舒雨燕之后，才被确诊心脏旁边长有一颗毒瘤，因为心脏供血要经过毒瘤，所以血液被毒化了。唯一的救治方法就是破膛取瘤，手术十分冒险，若有一点闪失，性命不保。蓝月微思忖良久，才终于决定接受手术，而在这期间，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勇气和力量的人，就是杨易。

    舒雨燕破开蓝月微的胸膛后，惊奇地发现，她的心房在与体内毒素作抗争的多年时间里，竟然自己形成了一种抗毒体，大有研究的价值，于是在除下毒瘤之后，她又再她的心房内汲出三滴鲜血，那种痛得只想去死的疼痛，蓝月微至今都记得。

    水榭流烟，就是由蓝月微的一滴心血配置而成。

    蓝月微的心血在哪里，她自己当然知道，只要盛着水榭流烟的锦囊还系在杨易的身上，她就能够找到他。

    蓝月微赫然指着侯紫玉，眼泪如玉珠般滚落下来：“你真是辜负我的心意，那么珍贵的东西你竟然浪费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还有你给我找来的那几个太阴派的僵尸鬼，本来，我多看他们一眼都会倒胃，但他们却又拿着我给你的信物，我当然要给他们治病，忙了两天，累都累死了！”蓝月微委屈得像个孩子，急欲诉苦：“我看到信物，才发现你已经有五年没有涉足过流烟阁了，这才忍不住出来找你。我……想你了！”蓝月微心性之直率，较之侯紫玉只是有过之却无不及，这一句“想你了！”三个字，却胜过这世上无数动听悦耳的甜蜜情话。侯紫玉已能猜到这个女子，便是杨易口中提到过的“妹子”。但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故事，经历过怎样的感情，她却全然猜不到，只是羡慕：那个腥风血雨江湖啊！到底又承载了多少热血儿女的痴梦呢？

    五年了，杨易不敢去回忆这五年，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时间，有的时候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你可以用她来忘却曾经的自己，却也可以用她来将一个人永远记住。
第四章  君应有语
    第四章君应有语

    一、

    杨易雇了辆马车，自己充当车夫，载着侯紫玉行驶了数日，眼看就要进洛阳的边镇了，此时天空却渐入沉顿阴霾，怒风四起，乌云密布，雷声鸣起，正是暴雨来临的征兆，可巧此时马车驶入一条泥泞小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不远处一座陈旧破败的凉亭，自是早无文人墨客光顾的弃所。不一会儿，大雨倾盆，两人无法，想继续前行的话只能使马车陷住，于是系好马车，到亭中暂避。

    亭外雨潺潺，洗刷出一份自然的空明和清净，远山更显凝翠，璧湖上涟漪不止，无数水鸟飞来嬉戏，给这幅淡雅素净的图画增添了一笔活泼的动感。亭中的两个人，却只是闷闷而坐，静静地啃着手中的白面馒头，馒头固然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若是细细咀嚼品味得话，就会在舌尖感觉出一丝甘甜来。侯紫玉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咀嚼馒头，只因为实在太无聊，而身边坐着的却是个时而沉闷时而啰唆的怪人，所以她品出了馒头的甘甜味儿来，这种甜味沁入心脾，柔情蜜意也随之升起，不由地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勾起她少女情怀的翩翩佳公子——颜怜。

    一种情愫无法宣泄而出的话，自然要言之于外了。

    “你去过采菱洲吗？”侯紫玉终于开口问道，只因为这里能跟她讲话的就只有杨易了，但是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算了，想你这种粗人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杨易除了苦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她。

    “那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他在河边的石台上跟人买字画，那时我还在船上，就要靠岸了，但是你知道吗？我的目光一直都被他吸引着……”侯紫玉突然兴致高昂，全无顾忌地向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男子讲起自己的少女心事，这些没有机会向母亲道明更不敢向父亲提起的心事。

    “他长得……比你帅多了！”侯紫玉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哦？”

    “那天我眼看着他脚下一滑，就要摔倒，急得我伸手就去扶他，可我竟然忘了我自己还在船上，这下要摔个大跟头却是我了，哪知我并没有摔倒，而是……摔在他的怀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是率真直爽如侯紫玉，也禁不住双颊绯红，流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憨态，美得异常动人。

    “我们就认识了，然后在一起采菱，赏花，论史，对弈，后来还跟一群流氓打架……嘻嘻……”侯紫玉甜蜜畅意地笑着，但看到杨易漠然的表情时，又问：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害臊啊？”

    “不会，女子的情感本就难得倾诉，我能有幸成为倾听者之一，应该倍感荣幸。”杨易的脸上带着温暖和煦的笑意，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有面对侯紫玉的时候，他才会展现这样的笑容。

    “我以前有个妹子，也常常跟我说这些心事的……”杨易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像在回忆着往事，而嘴角的笑意中却呈现出一丝苦涩来。

    “所以……”侯紫玉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请你放我走吧！让我到这个能给我自由的江湖中去。”

    杨易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侯紫玉的语气强硬起来，“这一起‘途中遇伏’不是已经可以为我爹爹推掉责任了嘛？你只需上奏我被强盗掳走即可，你臂上的伤就是你尽忠职守的最好证明，那样我们各安各好，万事大吉。”

    杨易只是沉默。

    “你难道真准备把我这个麻烦鬼一路拖回洛阳？”

    “请放我走吧！”侯紫玉的语气近乎哀求。

    “不行！”杨易还是一口咬定。

    侯紫玉生气地甩掉手中的馒头，道：“杨易，你别欺人太甚，真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侠盗易卓杨，朝廷首要钦犯的身份公之于众。”

    “你怎么知道？”杨易的神色突然凝顿。

    “那日在湖央小汀上，你使出的那几招剑法就已经把你出卖了，还有树干上的剑痕，就是铁证。想来世上能做到‘曲端离中’的，也只有你易卓杨了吧！因为你本不会使剑，只是把指法化在剑招里面，而这套指法才真正是你妙手空空，探囊得意，并且纵横江湖的绝技”

    杨易的手在颤抖，空气在凝聚。

    二、

    侯紫玉害怕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这样道出杨易的身份，无疑是逼他杀人灭口，而他完全可以回去上奏皇帝，说她途中被劫，这样易卓杨就算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你难道想杀人灭口？”侯紫玉本能地后退着。

    杨易痛楚地哼出一声，颓然倒下，左手按在右臂上，全身颤抖不止。“你怎么了？”侯紫玉忙上前稳住他摇摇欲的身体，杨易只是无力地说：“我没能力阻止你，你走吧！”侯紫玉看他脸色苍白，唇上泛紫，料想他是中了毒，道：“我怎么可以走？”不容分说，就去解他右臂上随便包裹着的白纱布，等看到那个混着脓水和紫血，并且溃烂了一大片血肉的伤口时，侯紫玉吓得捂住嘴：“你……你的箭伤……”“没事，只是普通的军用锈毒，死不了人的。”杨易难看地笑笑，倒像是在安慰对方，“只是锈毒的话，你自己都可以运功把毒逼出来，为什么搞成这样？”侯紫玉紧张地拉过杨易的胳膊，掏出丝巾来帮他擦拭伤口，“我运功逼毒少说要三四个时辰，但是你在江湖中多流浪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啊！”杨易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是其中的关切之意已经溢于言表。“你……你竟然为了我……”侯紫玉内疚难过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杨易冷峻的脸庞。

    “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的！你为什么……”一向心比天高的侯紫玉此刻却只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确实从杨易这里感受到她从小到大，就是在父亲那里都没有得到过的温情，那种不仅因为她的身份而存在的温情。

    “或许就是基于那种讨厌的情绪吧！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甚至连讨厌一个人的感情都没有了，那我还算是个人吗？我真的还活着吗？”杨易深邃的眼中透露一种迷离的色彩来，“活着，真的很不容易！”突然，他的眼波凝定，左手迅速从侯紫玉的腋下掠过，一柄柳叶飞刀就从他的手掌中脱出，飞向亭外的雨帘，一连串的雨线就这样被飞刀切断。

    只听“呃——”的一声惨叫，飞刀穿透一棵柳树的枝干，钉在一个黑衣人的喉咙上，身体重重地坠落到地上，一大片泥水和雨花溅起之后，活人已经变成尸体。但紧接着，又有十来个活人从林间窜出，眼看就要把小亭包围。

    杨易左手忙点自己右臂上的尺泽，孔最，太渊三个穴位，接着右手狠狠一握，仿佛又恢复了稳定和力量，杨易右手持剑，左手楼过侯紫玉的腰肢：“得罪了！”侯紫玉拦住他的剑急道：“不行，闭穴封毒太危险了，打斗间气血膨胀，万一自行冲破穴位，你这条臂膀就废了！”说话间，已有四枚菱形飞镖朝这边射过来，杨易持剑横走斜出，一一挡开，回过头来对侯紫玉道：“但我们必须得活着！”

    杨易抱着侯紫玉跃出小亭，马上就有三把利剑映入瞳孔，持剑的三个黑衣人均气势逼人，招式凌厉，杨易被逼得不能再进，刚退后一小步，背后又有两道寒气抵来，杨易吓得心头一揪，掏腰间剩下的两柄柳叶刀已然来不及，侯紫玉却早有防范，已经拔下头上的两支玉钗攥在手中，杨易感知其意，按住她的背心输入一道真气，侯紫玉自己也运气掷出两支玉钗，正打在后面这两个黑衣人的膝关节上，侯紫玉屏这一口气，扬出袖里的短弯刀，横臂一挥，刚好划在这二人的喉管上，腥浓血腥味扑鼻而来，溅了侯紫玉一身。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很可怕。

    杨易这头刚刚架开三柄长剑，才得空把侯紫玉拉回怀中，却看她神情木讷呆滞，才知她已经杀了人了。只一会儿分神，又有两个黑衣人杀上来，一把剑刺向杨易搂着侯紫玉的右臂，似要把他二人生生分开，另一把剑却正直戳向杨易的心脏。

    杨易大吼一声，全然不顾及自己的死命要害，只是把所有的劲力都集中剑端，毫不留情地向那个急于分并他们的黑衣人挥斩而下，血柱如瀑布一般喷射出来，就见一条持剑的胳膊飞在半空中，血液混着雨水泼斜而下，灌了他的同伴一头一脸。杨易趁着他的剑端发生偏离的空荡，出一招“素女起红妆”，把剑插进了对方的犊鼻穴里，此人痛得单膝跪地，杨易抱起痴傻的侯紫玉，顺势踏在对方的肩膀上，脚下一腾，飞身上马，回手斩断马匹上连着的绳索，胡乱架开几剑，随后抱紧侯紫玉，驾马狂奔，直到没有人再追上来，直到自己也昏迷过去。

    三、

    当杨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山洞里面，身旁的柴草堆里还依稀看得到火星，而交织双臂，将他紧紧环抱着的竟然是侯紫玉。

    杨易尴尬之下，更感到无比温馨和惬意，这是他遁入公门以来再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原来少女情意是如此动人！杨易释然地笑笑，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冲动，热血的时代。

    眼前沉睡着的女子，皮肤细腻晶莹得近乎透明，湿润的发丝凌乱得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睫毛浓密，吐气如兰，实在透着无上的魅惑力，即使稳健持重如杨易，也不禁意乱情迷起来，忍不住用他粗糙的布满血污的手掌去抚她美丽的脸庞。

    这时，侯紫玉醒了。两人目光一触，顿生尴尬，侯紫玉更是羞赧得涨红了脸，独自躲开好远。

    “那个……，你路上昏倒了，我就带你来这里，然后你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我怕你冷，才抱住你的……你别多想啊！”侯紫玉吞吞吐吐地说道，完全不敢看杨易的脸。

    “还好捡回一条命，我杨易妄称什么八俊府第一金牌护卫，竟然连自己也保护不了，最后还要你来救……”杨易自嘲似地摇摇头，最后只能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

    “快别这么说，要不是我任性，完全不会搞出这么多事来……”侯紫玉十分内疚地低下头来，“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杀我们，我们没招谁，没惹谁啊？”

    “这就是江湖。”杨易突然站起身来，目光中似乎已在演绎某种残酷的火光之色，那是他自小流落江湖所积淀下来的对残酷更深一层含义的理解，“对于江湖的丑恶，我远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甚至是刻骨铭心的。”他以手按胸，脸上流畅有致的线条痛苦得扭曲在一起，“它并不像侯小姐你想象中那般逍遥快活，或许置身其中真的很自由，就如你想杀谁就杀谁，只要你有能力。但杀人的人通常也很容易被杀，因为别人也有杀你的自由，只要他有能力。”侯紫玉听杨易阐述着江湖法则，感觉似懂非懂，心里却已经十分恐惧了。

    “所以我誓死也要找到你，以免你流落于江湖……”

    “只要我流落于江湖，我的身份也会被掩盖，到时候没人知道我是侯大小姐，我跟其他江湖人没有区别，想杀我的人都可以杀我，我甚至想回头都没机会了，是不是？”

    杨易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很是欣慰侯紫玉明白了他的苦心。

    “为什么誓死？”侯紫玉深情款款地望着杨易问道。

    杨易却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或许是有答案的，只是连杨易自己都不知道罢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某些感情往往已经超过了言语所能界定的范围，而这种感情也是潜滋暗长的，就如你完全不知道一粒种子是何时在土壤里生根发芽一样。

    “我们回去吧！回到洛阳王府，你安全，我也安全了！”侯紫玉艰难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顺便撇开了话题，她已完全清楚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前面的问题她问得很无谓。

    杨易的脚步却凝滞了——到了洛阳王府，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真正的分道扬镳。本来自己的初衷就是把她安全地送到王府，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不舍？

    正踌躇间，侯紫玉的身体却无力地垂落下来，杨易忙伸手将她接在怀里，才感到这个娇躯已是相当颓软无力，听闻侯紫玉连喊数声肩疼，杨易才不顾礼节地退下她的衣衫来细看，竟然在其肩部看到一个银色的针头，心下大骇，掌上运足内力，将整根针吸出，发现这根就快没入侯紫玉肩部的银针足有两寸长，而更可怕的是这针上沾染的却是来自蓼菁馆的奇毒——三日冥灵砂，想来定是前面恶斗的时候，被人暗中拍进她肩部的，只是手法实在高明，连侯紫玉自己也未察觉。

    “我怎么会这么累？”侯紫玉有气无力地问道。

    “因为你中了毒，这种毒是蓼菁馆的独门剧毒——三日冥灵砂。”杨易语气还很平静，但内心却已是跌宕起伏。

    如今，只要是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当今两大圣手医馆便是长安流烟阁跟幻花谷蓼菁馆了，江湖人成天刀口上讨生活，难免受伤或是中毒，他们甚至连老家都可以不回，但这个两个地方却是非去不可的。在蓼菁馆看病，非百两诊金难以进驻，而且蓼菁馆还有另一个称号，就是“杀手医馆”，因为这里不仅配置解药，也会炼制毒药，江湖中人只要有钱，便可以出资购买，甚至可以雇佣其帮忙下毒，这样，许多江湖人就更不敢登门了，深怕自己就是蓼菁馆受雇要杀的人之一。至于流烟阁，更是很少有人能够高攀，自新阁主蓝月微即位以后，订下的规矩也就越来越古怪，凡是来看病的，无论轻重急缓，也要先调查身世来历，若查出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便任他如何跪求也绝不会救，但若然是一位顶天立地，匡扶正义的江湖好汉，她却是累死也要相救，而且分文不取，即使对方不要救治了，她也会追着赶着相救。还有就是，她只给江湖人看病，若是带有“官”字的人上门，她会命人棍棒把他伺候出去。

    “就是说不出三日，我就化为冥灵，是个死人了？”

    杨易突然变得激动：“此毒并不是无药可解！蓼菁馆离此地不远，半日之内就可赶到，然后……”他的眼光变得异常闪烁和坚定起来，“就是血洗蓼菁馆，我也要把解药弄到手！”

    侯紫玉摇头道：“蓼菁馆的二馆主就死于你手，你此番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你不能去！”她毅然挣脱了杨易的怀抱，倔强地想要自己站起来，“你都知道？”杨易抓住侯紫玉的双臂问道，“你的前身易卓杨，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是我最佩服的大英雄！”侯紫玉的眼中噙着泪，就要滴下来，仿佛是在憾叹相遇甚晚，又仿佛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此刻，曾经激烈冲动的少年情愁之火却重新在杨易心中熊熊燃起，他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侯紫玉这条命。

    “你能不能带我回南阳见爹爹……”侯紫玉声如细蚊。

    “我不能！”杨易恢复了冷静，“你会死在半路上。但如果去蓼菁馆，我们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将侯紫玉拦腰抱起，就要往外走。

    “你有很多生机，你只是中了普通的锈毒，回到洛阳找个大夫就能看好……”

    “我是说我们会去蓼菁馆，届时你的生机亦是我的。”杨易不由分说，也不管侯紫玉地挣扎，毅然执著地前往幻花谷蓼菁馆。

    四、

    洛阳王府里面同样也漂泊着大雨，不同的是这里异常宁静，没有厮杀，没有血腥，只有庄严肃穆的殿堂楼宇和稀有少见的奇花异卉。烫金，大红，亮紫这些富贵的颜色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得更为鲜艳。皇家之风尽显无遗。

    吟馨阁上，琴音缭绕，抚琴之人却是轻袍缓带，似乎与这皇室府邸雍容华贵的气息格格不入，但顾其容颜和姿态，就觉得无论此人着何种装束，都是贵族无疑了。

    他正是洛阳王府的主人，当今圣上的第九个皇子——赵延年。

    渐渐地，琴声变得突急骤缓，高低不谐起来，这说明抚琴之人的心情也是浮躁难安的。突然，琴声嘎然而止，一条琴弦绷断于赵延年的指下：“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气宇不凡的灰袍老者，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木盒。

    “怕打扰了王爷您的雅兴，这才一直站在外面。”

    赵延年冷冷一笑，猛地把琴掀在地上，道：“如今我还谈什么雅兴？”

    “您还在为上次老臣欲箭伤侯小姐的事耿耿于怀？”

    赵延年觉出自己行为失态，转了口气道：“我也不是怪你！”

    老者道：“如果真是这样，只怕老臣接下来要禀报的事就会更令您难以接受了。”

    赵延年道：“我也正想问你杨易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老者道：“被他逃了，我们的人二死一伤。”

    赵延年的脸色顿时阴沉：“怎么？这都被他逃了，你养得那十大杀手死士都是吃干饭的么？”

    老者不动声色道：“因为侯小姐的原因，他们出手有所顾忌，而且那‘二死’就是……我们未来的王妃下的手。”

    “什么？”赵延年重重地拍一下桌子，激动得站起身来。

    老者继续道：“侯小姐为了保护杨易，竟然不惜为他杀人，第一次杀人。当时老臣也在刺杀之列，亲眼看到她挥刀子，然后整个人都吓傻了。”看着对方受挫似的神情，老者的眼中凝聚着一丝莫以名状的笑意。

    “现在他们人呢？”

    “正在前往幻花谷蓼菁馆，侯小姐中了他们的独门剧毒——三日冥灵砂，杨易带着她去讨解药。”

    赵延年惊道：“怎么会这样？”

    老者道：“因为侯小姐杀死的那二人其中之一就曾经是蓼菁馆的门徒，他临死前把淬有三日冥灵砂的毒针打进了侯小姐的身体里面。”

    “什么？他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老者笑着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道：“人都死了，为何还不能自作主张一次呢？蓼菁馆的人向来不会白死。”

    老者接着说道：“这样一来，不去蓼菁馆要解药的话，侯小姐活不过三日，但去的话，两个人都得死。”

    “怎么说？”

    “王爷难道不知道蓼菁馆的二馆主葛灵寰曾在江南一带犯下重案，朝廷不得不出动八俊前往逮捕，葛灵寰拒捕之下死于杨易和周勐二人剑下的事吗？”

    赵延年突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腔调问道：“有这么一桩梁子在，杨易还敢上门送死？”

    老者正色道：“杨易对侯小姐的感情早已超过了主仆之情，而侯小姐对他亦如是……”“你说什么？”赵延年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暴躁地揪起对方地前襟。

    “您真是越来越沉不气了呢！”老者平静地拉下主子的手，道：“为了女人，而露出这副神态，啧啧，不值得。”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奉上，别有深意地说：“他们之间有情，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您想想看，放弃一个已经移情别恋的女子，换得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掂量！”

    赵延年眼波不住地流转着，薄薄的唇锋快要抿成一条线。

    “万不可因小失大啊！”老者又上前拍了拍赵延年的肩膀。

    赵延年终于不再说话，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王爷且看看这是什么！”

    老者打开盒子，把里面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呈现给他。

    虽然赵延年早对血腥，甚至对恶心都不再有反应，但是里面的头颅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因为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八俊府内地位仅屈居于杨易之下的周勐的头颅。

    赵延年道：“你终于还是动手了，我原以为他曾是你关门弟子的关系，你永远都不会舍得杀他！”

    老者也作出痛惜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挤得更加深刻了：“正因为他是我的弟子，杀起来才比较容易，谁要大家的道不同呢？借此——”老者虔诚地跪下：“老臣也想向您表示我衷心跟随您的决心。”

    赵延年欣慰地笑道：“很好，我已看到你的决心。”

    老者又道：“如此，赵晋宁最丰满的两只羽翼已算是被我们拔去，接下来就专心对付剩下的六个人了，老臣已有一计，不过……”

    “不过怎样？”

    “可能要动用到您的玉玺？”

    赵延年用最犀利最谨慎地打量了老者一遍，见老者仍然安之若素地应对他审视怀疑的目光，才从脖颈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对方，道：“这是密库的钥匙，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老者毕恭毕敬地接过钥匙，转身出门。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赵延年的心潮也是波澜起伏，他的目光远不如刚才那般坚定洒脱，而是凝定了一丝犹豫和悲伤——真的要放弃她吗？

    这个野心勃勃而又能够一直隐忍不发的男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抉择的痛苦，却不知江山美人也是一直困扰了很多霸主的问题，他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有一块柔软的不容触及的地方，他甚至想先放杨易一条生路，让他把侯紫玉安安全全地带回来，他还动过带一对人马杀进幻花谷的念头。

    “小玉，你现在到底怎么样啊？”赵延年的眼睛不禁望向了外面的雨帘，不知她现在是否正在这样无情的风雨当中挣扎求存呢？
第六章  揽镜曳双魂
    第六章揽镜曳双魂

    一、

    穿过幻花谷，就可直接到达洛阳的边镇，与洛阳只有一水之隔，站在渡口，似乎已能感受到洛阳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富贵之象。

    “就到这里吧！”杨易神色淡然地说道。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离开，”蓝月微的眼中闪现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我以为你已经厌倦了。”

    “那是你以为。”杨易的语气又重了起来。

    空中似有谁的眼泪在飞。

    “你真的不准备再做回易卓杨？”

    “不！”杨易也回答得很坚决。

    蓝月微深吸一口气，似乎已料到这个答案，她擦拭了一把眼泪，终于又释然地笑了：“你现在，信物和‘水榭流烟’都没有了，所以我不再认识你。以后，你中毒也好，受伤也好，想要到流烟阁寻求医治的话，就得用易卓杨的身份来求治。我只认江湖人易卓杨。”

    她随即转过身去，不再有半点犹豫，随即大踏步地离开，这已是她最后的骄傲。

    月色白衫，渐渐消失在风中。

    二、

    渡船之上，侯紫玉看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门，心头也愈发沉重起来：进了那座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也将与杨易告别。她不想，不愿意，也不舍得。

    回头看看杨易，他正望着一河寒水出神，眉宇间却似有一滩化不开的浓愁，侯紫玉记得一个月前刚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难道他竟和自己一样，也有诸多许的不舍，甚至希望这条船永远渡不到尽头？

    她赶紧打消念头，她不能再让杨易难做，也不能让自己难做。“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她轻轻地挪到杨易身边，甜甜地笑道，“追什么？为什么要追？我跟她本不是同路人。”杨易的手不自然地在自己的佩剑上摩挲着。

    “那么，我们岂非也不是同路人！”侯紫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杨易也怔了一下，道：“至少现在还同路。”

    侯紫玉轻轻叹了口气，道：“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么！……让我在进入那个大牢笼之前，留有一点对江湖的美好回忆？”

    杨易却却缄口不言，只是一味地遥望远方。

    侯紫玉伤怀地笑道：“我只是想，在我得不到幸福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那个蓝姑娘……，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幸福？杨易忍不住把目光转向侯紫玉如骄阳般灿烂明媚的面容上，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出了一件他从来没有获得过也从来不敢去奢求的事情。

    经过这一路上的生死患难，他们之间除了形成一种复杂纠结的情愫之外，其实还有一份可贵的友谊。朋友当然希望朋友能够得到幸福。

    此时冷风大作，吹得侯紫玉瑟瑟发抖，而杨易却仿佛浑然不怕这阵刺骨的寒风，脸上的神情亦如他的站姿一样坚定。多年的往事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着，让他忍不住借着这个风势把它宣泄出来。

    因为他知道，侯紫玉一旦进去那个繁华的都城，他这些心事也就将永远尘封，他其实很希望有个人能够帮他解开这个困扰了他多年的心结。

    终于，杨易也如侯紫玉当初在凉亭中那般，毫不掩饰地道起过去，只是这并非“少男怀春”，却总要跟血腥和残忍联系在一起。

    三、

    “这还得从易卓杨的时代说起，那时我刚以‘寒山千叶指’成名江湖，而且只有十八岁。跟所有少年人一样，我冲动，骄傲，轻狂，老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挽救天下，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作大侠，盗中之侠。”杨易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些自讽的嘲笑。

    侯紫玉道：“易卓杨匡扶正义，劫富济贫，称之为‘侠盗’，当之无愧！”

    杨易不屑地摇摇头，又道：“当我‘不盗’的时候，就会到处多管闲事，就是做你口中的那些‘匡扶正义’的事情，名气虽然提高了，但是也结下不少梁子。江湖中人想杀我，朝廷又千方百计地想抓我，想想那个时候，真是没有一晚安枕过，奇怪的是我怎么就不感到疲倦！……多少次九死一生，还多亏了那个人……”

    “蓝姑娘？”

    “我几乎每隔两个月就会带着一身伤去流烟阁求治，她也总是撂下其她的病人先来医治我，有几次我伤得实在太重，她为了将我治好竟然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侯紫玉既羡慕又嫉妒道：“她果然对你很好！”

    杨易继续道：“可能是去的多了，才跟她变得熟络起来，后来她也毫无顾忌地向我倾诉一些少女心事以及不堪的过往，原来她也是个孤独寂寞的可怜人，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又被村里的人们视作妖怪，直到被前任阁主舒雨燕带回长安，境况才得好转，不过也只是终日与药书针囊为伍，却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杨易转过头来，看着侯紫玉，道：“我跟她的故事仅到这里，我只当她是妹子，其实她心里早有人了。”

    侯紫玉认真地点点头，又问：“你似乎漏了最重点的。为什么你要放弃做易卓杨？”

    “因为……”杨易刚才还有些惬意的脸上顿时呈现出痛苦之色，他紧紧咬住嘴唇，终于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这时，船靠岸了。

    杨易却如释重负一般，道：“我们上岸吧！”

    侯紫玉顺从地点点头。

    两人的脚步却都是沉顿而迟缓的。

    洛阳城就在眼前，可它在侯紫玉的眼中却像一个巨大金丝牢笼，她知道自己这一踏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四、

    洛阳王赵延年正在书房内烦躁不安地翻读一本《诗经》，在看到《蒹葭》这一篇的时候，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却又被搅动起来。脑海中，仿佛出现了这么个画面：烟雨迷蒙，蒹葭荡荡，隔水有伊人，亦步亦趋。她终于回过头来，就在那回眸的一瞬，阳光突然遍撒大地，驱走了雾气，同时他也看清了她的脸。是她？！是小玉。除了侯紫玉，世上还有谁的容颜能灿烂到与骄阳相应和？

    就在他想要上前与之执手的一刹那，雾气大起，转眼又将侯紫玉盖过。“不——”赵延年重重地俯到在案上，茶碗落地摔碎的声音惊醒了他，这才发现原来都是幻觉，但是得而复失的痛感依然还留存心间。“这已经是第三日了，想必她真的已经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吧！”想到这里，心里的痛感又增加了一倍，他突然想带领他私训的禁军杀入蓼菁馆，然后铲平那里，把侯紫玉的尸体带回来……管他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手下有人来报：“杨护卫带着王妃安全回府！”

    赵延年先是大喜，转而大惊，最后又不免担心起来，他其实已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哪种心情来接受这件事情，但他清楚的是他此刻喜悦的心情占了大部分，那甚至已上升到狂喜的地步。得而复失谓之痛，那么失而复得自然是谓之喜。哪怕这个“喜”字来的同时，还伴随着一个“忧”字，但他宁愿是这样的结果。

    五、

    侯紫玉在两个锦衣侍女的搀扶下先进入了她未来的卧房：

    富丽堂皇的香阁，鲜艳华贵的暖帐，珍奇古玩，奇花异卉。这些，她早就见惯不怪了。很不情愿地被这两个侍女带领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却总是忍不住向外张望，哪怕什么怎么也望不穿这座迂回复杂的殿阁，但她生怕在这期间，杨易就这么悄悄离开了，她连他最后一眼也看不到。

    “快收心！”侯紫玉在心里谩骂着自己，“他任务完成了，本就该走，或许继续当他的护卫，或许去找那个蓝姑娘，这都无须你多管！”她努力让自己的心回到这座府邸的主人——她未来的夫君身上，努力想象着他的模样，但却总是看到杨易的脸。

    穿戴妥当，侯紫玉又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穿过一道曲折的长廊，这才进入抱馨斋——洛阳王的书房。

    所有人都退去。

    侯紫玉看到一个修长的但并不陌生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没有华冠锦服，只有一身素淡的缓袍。

    “这难道就是我的夫郎？”侯紫玉在心里自问道。

    “你的礼数还是一点都没长进啊！”这个洛阳王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极为熟悉，“虽然你我已快成为夫妻，但是尊卑有别，你多少也得向我欠身行礼吧！”他终于转过身来。

    侯紫玉本来还在强挤笑意的脸却突然僵住了：“是你！”
第七章  素手出锋芒
    第七章素手出锋芒

    一、

    洛阳王赵延年正是侯紫玉曾为之魂牵梦萦的翩翩佳公子颜怜。既然所嫁之人是为心底中意的对象，本该欢天喜地才是，可侯紫玉却很难再笑出来。

    “你是不是惊得呆住了？”赵延年弯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侯紫玉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可侯紫玉却咬着牙齿，脸上的表情如浮云般变化着，让人竟有些猜不透这个看似没什么神经的女子，心中到底作何感想。

    赵延年道：“本来我依约在恒丰酒楼等你，谁知杨易却跟了上来，我自然是不方便现身，所以就……”

    侯紫玉抢道：“是啊！你自然是不方便现身，就是我被太阴天阴两派围攻，身处险境的时候，你也绝不会现身……因为你当然不能让杨易知道，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其实就是当今最得皇上信任的洛阳王。”

    赵延年脸色大变，温柔的语气也转为强硬：“在这里不比在江湖中，许多话不能乱说。”

    侯紫玉一把拉下头上的珠冠，狠狠地掷在地上，道：“我在胡说？如今太子赵延焕辞世，立储之事还悬而未决，最有可能得势的便是当今圣上最为信任的九皇子——洛阳王，但依照惯例，太子之位却应由其长男，也就是益端献王赵晋宁继承。可献王年纪幼小，势单力薄，手底下只不过还有八俊府的余威而已，又怎可与权倾朝野的洛阳王相抗……”

    赵延年直指侯紫玉，喝道：“你快住口！”

    侯紫玉淡然一笑，仍然继续：“只要除献王，试问，谁还能与洛阳王争夺太子之位。而想要除献王，就必先除八俊府。”

    赵延年的手在颤抖，其实他全身都已在颤抖。

    他完全没有想到，他这个看起来傻傻的，又有些任性妄为的小妻子，尽然对当今时政了如指掌。而这个，在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怦然心动，在刚才那一刻就决定跟她重新开始的女子，现在竟然在用一种鄙夷而漠然的神情揭露他的种种仿佛是恶行的事情。那让他感到无比难堪和伤痛：“你知不知道在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面前说出这样鄙薄的话来简直是一种残忍？”侯紫玉猛然转头道：“真心？呵呵，我现在真是明白你的真心了，那就是不惜利用你身边每一个可以利用的人，包括我！”她现在心中已然一片明镜。她想通了为什么她拜托“颜公子”安排的路中拦劫会变成血腥的火石屠杀，为什么在经历了残酷的追杀之后她还得跟杨易一步一步前往那个传说中的“死亡山谷”。

    原来，一切都在眼前这个人的策划中。

    原来，少女初动的情怀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远不如那刀光剑影中的感情来得真实和纯粹。

    想到这里的时候，侯紫玉却已很清楚自己的情之所系，情之所归了。而在这彻底的醒悟之中，却也掩埋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隐忧。

    二、

    赵延年顿了顿心神，又恢复高傲的姿态，道：“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也不妨名言，你如果‘不计前嫌’，我自然也可以‘不计前嫌’，那样我们都可以抛下一切，重新开始，或者说是把‘采菱洲”的故事继续。”他对侯紫玉的“不计前嫌”，自然是指她跟杨易这一路走来的生死友谊，抑或是生死情义。

    侯紫玉道：“我当然知道厉害轻重，又怎敢跟您计较‘前嫌’。”

    “反正……”她蔑视地看看对方，道：“你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爹爹的兵权罢！”

    赵延年听她这么说，又急又气，赌气道：“就当是吧！”

    侯紫玉忍住气，道：“这么说，此番杨易也是有来无回了？！”

    赵延年狠厉地笑道：“既然到现在知道杨易进了我洛阳王府的还只是本府的人，我为何不就这个机会？”

    侯紫玉也跟着笑道：“用一种更名正言顺的方法，岂不更好！”

    赵延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道：“看来你终究还是站在我这边了。”

    三、

    侯紫玉和赵延年来到大厅。

    杨易果然还在，侯紫玉一阵窃喜，然后又看到宫里的太监总管祁公公，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跟他一样阴阳怪气的小太监，此番是就王妃途中被掳劫一事前来宣旨的。

    看到侯紫玉的时候，祁公公大吃一惊，道：“承蒙皇恩浩荡，王妃总算安然无恙地回来，可喜可贺啊！”侯紫玉心想：“我能够平安回来，全赖杨易拼死保护，关皇帝什么事情？”

    祁公公又道：“可这皇上的旨意还是要宣的……”他打开圣旨，正准备宣读，侯紫玉却一口打断：“慢！”

    祁公公叹气道：“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侯紫玉踱步到杨易面前，对着祁公公和赵延年笑道：“眼下有一件比宣读圣旨还要重要的事情。”

    赵延年看着杨易，眼中已尽是奇怪的笑意。

    “二位可知此人是谁？”

    杨易赫然站起身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就是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侠盗——易卓杨。”

    祁公公忙道：“侯小姐，杨护卫可是八俊府的人，万不可信口雌黄！”

    赵延年也佯装符合道：“对啊！说他是朝廷的首要钦犯，得有可靠的证据。”

    侯紫玉道：“当然有。”她转过身来，走到祁公公跟前，道：“侠盗易卓杨轻功盖世，来去如风，至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大家都知道他也是江湖中曾一度声名鹊起的冯庙堂的人，凡是冯庙堂的人，胸口都有难以祛除的独特刺青，那是他永远的身份记忆。”

    “杨护卫，你可敢宽下衣裳，令众人一辨？”

    杨易看着侯紫玉，眼中已尽是痛恨和迷惑的神色。

    “不用辨认了，我承认。”

    赵延年道：“来人，捉住他！”

    四、

    十来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从四面包夹过来，杨易已经准备认伏，谁知侯紫玉却突然拔出他腰间的佩剑，使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就把身后那个最先冲上来抢功的侍卫当胸贯穿，其实这个侍卫完全有能力躲开，只是他没想过拔剑的会是侯紫玉。

    抽回带血的宝剑，侯紫玉又迅速侧身展臂，拉住准备逃离现场的祁公公，把剑又比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他直喊“皇上救命”，侯紫玉啐了一口道：“闭嘴，皇上又不是你老爸！”

    “侯紫玉，你到底想干什么？”赵延年气急败坏地问道。

    “干什么？没见我杀了一个侍卫么，现在一个杀人犯跟一个大盗就要逃命，筹码就是这个不男不女的死太监！”侯紫玉的眼中跳跃着光芒，那是第一次冲开牢笼的喜悦之情。

    杨易就立在侯紫玉的身后，看着她纤弱但是坚定的背影，他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子。此刻，他心中是惶恐的，亦是感激的，更是欣喜的。

    “现在就给我们置两匹快马，等我们远离洛阳城十里以后，我自然会放了他，否则，我就让这个皇帝跟前的第一号红人真的变成‘红人’。”

    赵延年还在犹豫。

    “王爷，您就按她说的做吧，咱家……咱家还想多伺候皇上几年！”祁公公一面心惊胆战地祈求，一面还要去扶正自己的官帽。

    赵延年终于摆摆手，道：“放他们走！”

    众侍卫纷纷撤开，让出一条出路。侯紫玉一手拉着祁公公，一手拽着杨易，就要退出去。

    这时，一条灰影如闪电般朝侯紫玉突发一掌，杨易忙上前硬挺挺地接下，灰影被杨易的内力反震回来，退后好几步，而杨易的嘴角也迸出一条血丝。

    “王爷，万不可错事良机！”正是身穿那个身穿灰袍的老者，也是赵延年的幕后军师。

    侯紫玉一发狠，在祁公公的脖子上割下一道轻微的血口，祁公公立马发出撕心裂肺的怪叫。

    赵延年又加重语气，重复道：“放他们走！”

    侯紫玉和杨易这才真的离开洛阳王府。

    但前途如何，却谁也无法预料。

    只要此刻能在一起，便够了。
第八章  似泣有情人无缘
    第八章似泣有情人无缘

    一、

    江湖路难行。

    在踏上这条路之前，侯紫玉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真正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才发现：生存，原来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情。半个月来，朝廷以洛阳王为统率的缉捕紧逼不怠，还有这江湖中存在的血腥残酷的纷争和狠毒难料的人心，都足以动摇一个人的决心。她也终于能够体会到杨易所说的寝食难安是什么感觉。

    而杨易，举止间不时流露的焦灼不安却代替了初见他时的从容不迫。五年的淡出，他曾经的生存能力也随之淡化，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快意恩仇，也的确还需要时间去找回。

    这日，两人进入福绵镇，已在陕西境内。为今之际，也只有一直西行，到边陲甚至到关外，才有可能避过风头。

    侯紫玉跟杨易走进一间简易的饭铺。

    其实他们早已人困马乏，何尝不愿意找家像样的客栈，佳肴锦被地好好休整一番，却实在是囊中羞涩，无关乎节省一说。

    两个都是落难逃亡之人，身上又能有多少银两？

    然而，钱财一物，却是行事之首要，人身份的高低往往取决于此。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二热情招呼，他油渍渍的双手在侯紫玉的眼前麻利地擦拭着比他的手还要油几倍的桌子。侯紫玉不禁有些恶心地咽了咽口水。

    杨易的脸上却第一次流露出窘迫之情：“随便给我们来几个馒头就行了！”小二的热情顿时大减，语气也冷淡了许多：“等着吧！”

    侯紫玉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猛拍桌子：“你这什么态度，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小二冷笑一声道：“怎么，没钱还想充爷啊？我看你二人穿得还有点样子，谁知竟然是在硬装阔气，真是白浪费老子表情！”

    “你这个人……”侯紫玉冲上就要教训这小二，杨易忙按住她，小声说道：“你难道还想告诉他，我们是朝廷正在悬赏通缉的钦犯？”侯紫玉听到这里，忍不住挤出一丝笑道：“说得倒是，我又冲动了，还以为我还是侯小姐呢！”

    杨易愧疚地说道：“我也真是没用，害得你如此受苦？”

    侯紫玉反问道：“我害你失去八俊府人人景仰的金牌护卫的职位，再次沦为朝廷钦犯，你难道不怪我？”

    杨易笑着正欲再说什么，突然，一只酒壶出现在视线里，而擎着这只酒壶的却是一只干燥稳定但青筋暴起的手：“客官，请用！”此人声音异常低哑沉厚，透着一股摄人的杀气。

    二、

    杨易冷冷道：“我们并没有要酒。何况，这壶酒我们也喝不起！”说着，就去拔桌上的佩剑，谁知对方却道：“你绝对喝得起！”跟着手肘一抖，就把整壶酒泼向杨易的脸，杨易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出此一招，一时间猝不及防，只能以手掩面，但这人的出手却是快到极点，不少酒浆已经渗入眼中，顿时有一种辛辣的刺痛感胀满双眼，但他顾不得疼，抽出剑来也给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剑刃割破皮肤和血液涌出的声音响在耳畔，杨易知道自己得手了，这才匆忙拉住惊慌失措的侯紫玉夺门而出，谁知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又有双刀一剑朝面门正劈过来，杨易横剑迎阻，把侯紫玉拉到身后，退了回来。

    此时，杨易的内心已经慌乱到极点，这是他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的险境。以前，哪怕是半身浴血，遍体鳞伤，他依然可以愈战愈勇，绝不退缩，更不会临阵脱逃；现在，身边多了个侯紫玉，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他这条命也再不容他挥霍，所以一路上他都在逃。而此刻，他甚至连逃的机会和逃的能力都没有了，因为酒中的毒药已经彻底扩散开来，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右脑也被麻痹，导致左边身体根本提不起力气来。

    “哼哼，杨护卫……不，易大侠，我们‘绝杀四人组’的毒药滋味如何啊？”先前那下毒之人与其他双刀一剑并成一排，笑嘻嘻地问道，“虽然有人非要你的首级不可，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有些舍不得杀你，难得碰到个身手跟我一样快的，还来不及一对一地较量较量，就……”他做出一副极为可惜的神态，不经意地按住深可见骨的伤口。

    “竟然不惜下重金雇佣你们四个不入流的杀手，看来……”侯紫玉故作轻松地对杨易道：“看来我这次真的把他给气疯了！”杨易只是垂着头，却并不答话，侯紫玉忍不住在心里黯然道：“他也没有信心了？”

    “既然是靠攫取别人的性命才能存活的杀手，就绝没有入流不入流之分，只要能提来雇主要的人头，就是出色的杀手，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无关乎他用什么手段。”那下毒之人长得极为斯文，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完全不似一个靠兵器讨生活的人，可他却正在阐述一件所有杀手都奉为公理的事实。

    “老大，跟个娘们啰唆这么多干嘛？先砍了这个半死人再说！”扛着鱼纹大刀的男子很是冲动。

    老大还来不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已经浑然有力地挥着大刀朝杨易砍来，侯紫玉吓得大叫，猛烈的刀风已经拂面而来，死亡的阴影也随之笼罩过来，可杨易却还只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她几乎忍不住要夺下他手中的剑来抵挡。却听“刺——”的一声悠长的放血的声音，杨易的剑已经不知何时插进这来势汹汹的刀客的腹部，这个身长八尺有余的汉子就这样颓然倒地，扬起一阵厚厚的尘灰。

    没有人看到杨易出手，即使是在他身后的侯紫玉也都没有看到。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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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的身体，这个老大没有流露出半点痛惜之情，只是用探索性目光再次打量杨易。

    “我们一起上！”剩下的那一刀一剑还要冲上来，他们的老大才终于伸展双臂，挡下他二人的攻势：“你们再冲上去的话，只怕比老三死得还快！”

    “可他明明已经……”

    老大略微眯住眼睛道：“现在的他才是最可怕的，以他现在的气势，我们谁也不是对手！”他转过身，拍拍二人的肩膀，“我们走！”见他们还是一脸的迷惑，又道：“这种经历我也有过，只有当一个人想要守护着什么的时候，才能爆发出这样势气。此刻，我们硬要跟他打的话，无疑是在跟鬼神拼命。”

    两个杀手似懂非懂地收起刀剑，这才悻悻地跟着老大离去。

    杨易毅然的身体也跟着垂落下来。

    他脸上的神情异常恐怖，有着把一切强势的侵袭万全粉碎的狠厉和决绝，直到侯紫玉说“他们都走了”的时候，他才回复成一种极为倦怠的神态：“我的眼睛已经万全看不见了，得赶快离开这里！”

    “好！”侯紫玉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平生第一次如此绝望，对命运的绝望。

    四、

    郊外一座废弃的破庙里面。

    已经入夜，泼墨一般的夜幕上无星无月，残破的庙宇之中亦无一堆可以取暖的篝火，只有一个柔弱无助的人紧紧拥抱住另一个重伤无力的人，就仿佛是在拥着她的整个世界。

    静静的夜，静静的庙宇，静静的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小玉，你还在我身边吗？”杨易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回荡着，幽远而不真实。

    “在，一直都在！”

    “我的争取好像也只能到这里了，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没有知觉，连你的体温我也……感受不到……”“不，你快别这么说……”侯紫玉又把杨易抱紧了一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杨易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你不会死，也不能死！”

    “真是讽刺，从你认识我开始，你好像就一直在逃……你要是没遇到我该多好，那样，你现在已经是个雍容华贵的王妃了……”

    “别说了，不许你这样说，我是宁愿死也要跟你相识的……”侯紫玉已经泣不成声，“都怪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任性，道出你是易卓杨的话，你现在还是那个万人景仰的杨护卫……”

    杨易惨淡地一笑道：“……洛阳王跟益端献王争储，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早晚都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而且……而且那日我在洛阳王府，本来也该是有去无回了，是不是？”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我只想看到你安全……”杨易的手无力地在侯紫玉的脸上摩挲着，似乎想要把这种触感永远牢记在心里。

    “……在朝廷的这几年里，我早已对官场上黑白颠倒，争权夺利的事情麻木了，对正义这个词的概念就变得更模糊，……活着，仿佛已经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还好遇到你……你彻底让我明白过来，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杨易终于沉沉地昏睡过去，光是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实在太需要休息。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睡去，就永远地错过了某个人。

    庙门外渐渐被窸窣的脚步声包围起来。

    侯紫玉微微一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然后，她放声对外面的人道：“给我三天时间，届时我自会回去领罪。”

    外面的人像听了个极为好笑的笑话似的，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又凭什么要放过你们？”

    侯紫玉静静地说道：“就凭我父亲的性命还攥在你的手里，就凭你其实更希望我活着，但如果你踏进这里一步，我马上就会咬舌自尽。面对着一个死人，你却是怎样都无法泄恨的。”
第九章　放眼难觅旧衣冠
    第九章放眼难觅旧衣冠

    一、

    长安流烟阁上，紫气升腾，药香弥漫。

    远驻而仰视，宛如仙人居所，哪怕坐落于喧闹繁华的都市里，却依然不减清雅绝俗之气。

    此刻，流烟阁的主人蓝月微正在调制一种新的解毒药液，却有使女来报：“有个叫易卓杨的前来求治……”蓝月微手中一顿，道：“快请他进来！”使女道：“只怕凭他自己已经无法进来了，他中毒很深。”蓝月微秀眉微蹙，“谁送他来的？”

    使女道：“一个美貌的女子。”

    侯紫玉跟几个白衫使女把杨易安顿在病榻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蓝月微就已经在她跟前了：“果然是你！”

    侯紫玉道：“到了这里，我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了，因为无论怎么样你都会救他的是不是？”

    蓝月微懒懒地望一眼床上的杨易，道：“但愿他还有一口气在，不然，就算我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侯紫玉高兴地说道：“这就好，他绝对还有好几口气在！……蓝姑娘……我……”

    蓝月微马上摆手道：“诶——，我对你们那档子破事儿是一点兴趣没有，你也不用解释你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或是他为什么会糗成这个样子。”

    侯紫玉站起身来，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蓝姑娘可就是杨易口中那个唯一的妹子？”

    蓝月微脸上洋溢出几分得意的色彩来，道：“是啊！易卓杨的事也只有我知道的最清楚。你可知他为何会从一个备受敬仰的侠盗变成朝廷的鹰犬么？”

    侯紫玉淡淡地摇摇头。

    蓝月微道：“当时冯庙堂连易卓杨在内一共有四兄弟，都是以盗为生，但能称之为侠的却只有易卓杨而已，而在他心目中，那个教给他一身绝技的大哥薛晴明才是真正的大侠——匡扶正义，劫富济贫。可是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他敬爱的大哥的秘密……”

    二、

    侯紫玉急问：“什么秘密？”

    “他的大哥秘密地布置了一个藏金窟，那里面堆积着他数十年来偷盗来的珍奇古玩和金银珠宝。原来薛晴明只是‘劫富’，却根本没有‘济贫’，白白让易卓杨跟着他背了无数的骂名，而他平日里教导易卓杨却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这还真是讽刺。”

    “易卓杨一气之下，便亲手制住了这个绝世大盗，之后就投身公门化身杨易，不久又不得不因公事逮捕了剩下两个兄弟，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十分痛苦的回忆，那种矛盾和挣扎……”蓝月微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怜惜地俯下身，帮杨易理了理纷乱的发丝。

    侯紫玉道：“蓝姑娘心仪的对象可就是眼前人？”

    蓝月微停顿了一下，坚定地问道：“是又怎么样？”

    侯紫玉道：“是的话，为何不在向他讲述女儿心事的时候，就告诉他？”

    蓝月微噘起嘴道：“那种事情我哪好意思直接讲明？可我已经旁敲侧击地暗示很多次了，谁让他这么讷，这么不解风情！”

    侯紫玉无奈地点点头，道：“我倒是向他讲明了，只是我讲明的时候却是指另一个人！”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蓝月微却惊讶地拦住她，道：“你去哪里？”

    侯紫玉道：“去我该去的地方。我真是又任性了一回呢！本来一帮他逃出来的时候就该分道扬镳了，可我却依然想实现那个江湖梦，反而累他至此……祝你们幸福。”

    一席粉衫就此隐去，留下一个怅然但是坚定的背影。

    蓝月微在她身后喃喃道：“你这一去，他又怎能幸福，他不幸福，我又怎能幸福？”

    三、

    此后不出十日，传闻宫中政势有变，洛阳王赵延年因私藏玉玺被密告有谋逆之心，帝亲自派人查证，果然属实，还在其秘密地库中查获龙袍一件，可匹国库近半之财富及与朝中臣将之私通文件若干，帝盛怒之下，削去其爵位并打入天牢，正式立益端献王赵晋宁为皇太子。

    身陷囹圄之中，权利尽逝，荣华不复。赵延年——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子，此刻却并未想通自己到底失策在哪里？本来已是一盘必胜的棋局，到底疏漏了哪里？

    一张苍老的但是熟悉的面孔渐渐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澄澈的的黑眼睛就像两盏明烛一样，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老奴来看您了！”老者的表情格外平静，或者说在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早该猜到是你！”赵延年看到老者身着紫缎凌花的广袖官服，终于不再是那件粗糙的灰袍子。

    “我这叫作‘良禽择木而栖’，您确实不是献王……太子的对手。”

    “呵呵，笑话，我会不如他？”赵延年双手扒住牢栏道：“权谋，心计，手段……我哪里比不上他？”

    “只有一样，那就是您太感情用事。‘无毒不丈夫’您也许只是听过，说到狠，您是断然不如太子的。”老者也靠近一点道：“其实周勐的头颅并不是我亲手割下来，而是太子他亲自送给我的，作为帮助我彻底赢得您的信任的筹码。”

    “还有，”老者接着说道，“让杨易作为护送官也是太子暗中向我提议的，好借此机会除去八俊府的支柱这只是你的理由，而他却是为了让你暂时转移注意力，为自己争取壮势的时间，他的过人之处就是擅于‘弃车保帅’，结果没想到你真的被侯杨两人搅得心神不宁，错失先机，这也是老奴对您完全失望的地方。”

    “这样……”赵延年的眼光黯淡下去，不知是彻底的觉悟，还是彻底的绝望。

    “老奴该说的就这些，以后的黑暗还得您自己承受……”

    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又只剩下一片漆黑，阴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赵延年突然感到很冷。不过，他也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不会感到冷——人死了，当然就不会感到冷。

    “功亏一篑，真是功亏一篑，本来我还有禁军，实在被逼急了还可以来个孤注一掷，没想到却被父王杀了个措手不及。侯紫玉，看来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啊！”

    四、

    一晃十年。

    流水还没有停止，紫衣少妇的思绪却停止了，嘴角虽然还挂着辛酸而甜蜜的笑意，眼中却已经噙满了泪水。

    “这位姑娘，对不起……请问你……是不是侯紫玉？”

    背后传来的声音熟悉而陌生，却很真实。

    紫衣少妇全身为之一颤，甚至不敢转过头去。

    “真的是你！”那个本来还站在她身后的人已站在她面前，身法依然矫健如风，神采依然潇洒俊逸，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忧愁，鬓发上增添了几分沧桑。杨易还是杨易，眼神虽然变了，人却并没有变。这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这个不时在她梦里出现却不能呼之欲出的人，此刻就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白云苍狗，恍如隔世。

    无数次盼相逢，真的相逢时却已都形容憔悴。

    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五、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相顾无言。

    杨易先问道：“你过得好吗？”

    侯紫玉道：“当初离开流烟阁以后，我就回洛阳王府领罪，赵延年实在太骄傲，他接受不了他会败给一个四品护卫的事实，但他又不忍心杀了我，所以就把我充当流囚发放威海，远离他的视线，没想到最后他连王位也输了……”

    杨易悯然道：“看来你过得不好，……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过得也不好。”

    侯紫玉淡笑道：“如果当初你不与我相识，或许就会过得好一点，至少不会险些丧命。”

    杨易坚定地说道：“我是宁愿再死一次，也要与你相识的。”

    侯紫玉一时惊住，却再也不知该说什么。

    “小玉，跟我走吧，既然已经找到了你！“杨易的脸上突然洋溢着一种如初春的阳光般和煦的光芒，“我已经变回你喜欢的那个侠盗易卓杨，而且这十年来我兴盛冯庙堂，有足够的江湖实力保护你。”

    侯紫玉的眼中又腾起了一丝如小女孩般的憧憬之情，那颗冰封多年的心脏似乎又重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声音喊道：“娘亲——”

    侯紫玉愣住了，杨易惊住了。

    回头一看，正是余悠然两父子站在岸边。

    侯紫玉彻底被拉回现实中，如今她已为人母，再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了。无论有多么地想要随之远去，最后却只能黯然地点点头，轻声道：“能否送我回去，我不想让我儿子知道我会武功。”

    杨易应声扶着侯紫玉回到岸上。十年再触佳人，心境却早已不同。

    “你说要去接小卓的，结果你却……”余悠然略带埋怨地对侯紫玉说道，转眼看到风度翩翩的杨易，立马警觉起来：“这位是……”

    “是我的老朋友，刚才在那边叙叙旧。”

    余悠然马上拱手笑道：“既然是贱内的老朋友，就请不弃到寒舍一聚！”

    杨易道：“不必，只是碰巧路过，我还有急事，就下次再来讨扰了！”他蹲下身来，扶着小孩子的肩膀亲切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子微笑地答道：“余小卓。”

    “小卓，小卓……”杨易重复了几遍，就向余侯二人拱手道别：“告辞！”人渐渐远去，似乎还能听到他口中在念叨：“小卓……”

    “你的朋友可真奇怪！”余悠然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他心里其实十分清楚，只是他不擅于伪装罢了。

    侯紫玉还在呆呆地立着，望着那个背影心潮涌动，

    “娘亲，你怎么哭了？”小卓拉了拉侯紫玉的衣角，“那个叔叔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大侠，小卓长大了也要像他样。”

    侯紫玉猛然蹲下来拉住小卓的双臂道：“不可以，你的路就是好好念书，远离江湖知道么？”

    “什么是江湖？”

    “那是你一进去就会受伤的地方，而且是伤在这里……”侯紫玉默默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远望，放弃，然后忘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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