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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爱方休：择界
作者：水无暇

第1卷
初遇
     九岁那一年的冬天。
    午夜。
    子时。
    我第一次来到若雪寺，手中提着白纸的灯笼，纸面上用朱红色描着一个“容”字。
    若雪寺一片静溢，寺前的槐树上停了一只猫头鹰，碧油油的眼正望着我这不速之客。
    我停留了很久才走了进去，透过隐隐的烛光，照亮寺中深积的尘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吧。
    我将灯笼壳取下，用蜡烛将供台上一盏油灯点亮。
    微弱的火苗被风一吹，左右摇摆，将我的人影，倒在墙上，绰绰约约。
    手中那张符咒已经被捏成一团，因为紧张，我小心地把符咒摊开，用火点燃，一道清烟飘起，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犹疑了片刻，手在衣袖中摸索。
    终于，摸到了它。
    那是一管碧箫，颜色墨重苍绿，顶头却有一抹血色，异常鲜艳。
    我将箫凑近唇，脑中闪现出那句古语“夜深莫吹箫”，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按了下去。
    箫声异常清远，我三岁学吹箫，却是第一次吹这一支自小熟念的曲，每次听父亲吹时，呜呜咽咽，仿佛要闻之落泪，他不让我学，我却早已记在心间。
    “容兄，经年不见，兴致仍这么……”那突如其来的清朗男声在我回首时，愕然而止。
    我放下箫，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好看的男人，有着清俊的面容，身材极高，我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瞳仁，深幽中似乎能伸出一双手将人拉进去。
    “你的眼睛很特别。”我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他注意到我穿的素服，黑衣黑发，鬓边插一枝白色小花，大吃一惊：“你是谁？”
    “家父一惊过世，临终前有遗言嘱我带给公子。”
    他的身体微晃了一下，眼中似有澎湃：“容兄道行如此高深，怎会……若真过世，也该与我相遇才是。”
    我的泪已落下，晶莹物从衣襟滚落：“家父为了碧玺入魔道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凭一己之力，终于制约碧玺的元神，但是碧玺的力量太过强大，家父选择将自己的元神与碧玺的一起用魂魄散打碎，两人同坠黑原之地，永世不得投生。上个月，我已按照家父的叮嘱，将他的肉身火化，以免被他人利用，引起更大的麻烦，所以公子不会遇见家父，因他已不存在这天地之间。”
 
                  
 娘亲的木匣
     那一日，父亲神情异常愉悦，将一只暗红的木匣交在我手中。
    “是什么？”木匣很重，我几乎举不起手臂。
    父亲看着我吃力的样子，微笑着，眼中却有怜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我娘？我娘！”我咯咯地笑，用力去掰盖子，“娘留了什么给我，为什么打不开，爹，你帮我。”
    “你娘在匣子上下了符咒，只能你能打开，木匣会在承认你是它的主人之时自动开启。”
    原来娘给了我一个小秘密，我将脸贴在木匣上，有一股幽香传进鼻中，仿佛一双温柔手抚摩面颊，我知道，这是我娘的香气，是娘的味道。
    “颜儿，我们去蕉井林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吗？”
    “爹，你不是说林中有妖气，颜儿太小，不能随意出入吗？”我疑惑地仰头看他，虽然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小声音在蛊惑我，要去蕉井林。
    “颜儿总要长大，总要独自去面对困难的，而且现在有爹在，爹会保护颜儿，不让颜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的？”
    我露出甜美的笑容，点着头。
    曾经捉到过一只从林子里飞出来的蝴蝶，有巴掌大，一双翅膀铺满婆娑金沙，美得不可思仪，放走它时，它缠绵在我掌心，微晃触须，我看到它翠绿色的眼睛。
    果然没有猜错，蕉井林中遍地是奇花异草，林里有一条溪，溪水澄清明净，我望着水中我与父亲的倒影，他的手停留在我的发顶，掌心温暖宽厚。
    “爹，我好喜欢这里，以后能经常来吗？”
    “等木匣打开了，你想来便能来。”
    我开心得撒开腿四处欢跑，没有看到父亲眼里有温暖的液体，缓缓地流下。
    回来的时候，我累得走不动路，撒娇地伏在父亲的背上，双臂绕着他的脖子，安静地听着两人协调的呼吸声。
    “颜儿，记得碧玺吗？”
    “恩，好看的叔叔，还买糖给颜儿，他好久没来我家了。”
    “碧玺为了他心爱的女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爹要去帮他，颜儿说好不好？”
    “什么叫心爱的女人。是不是就象爹爱着娘那样？”
    “颜儿说对了。”
    “那爹就去帮碧玺叔叔吧。如果娘也能回来，那该有多好啊。”我迷迷糊糊地应承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元神俱灭
     醒来时，我们已回到久居的木屋。
    屋前堆了一个硕大的柴木垛，父亲换了清爽的白衫坐在我的身边，干净的气息，我的头软软靠在他怀中。
    面前有一大钵清水，父亲神情严肃，他的手伸进水中，念出咒语，整个陶钵颠动起来，水面荡漾出涟漪，一圈一圈，刹是好看，波震过后，嫩绿新生的叶片舒展开来，一眨眼间，已变得枝繁叶茂，枝条上结出白色的星星花骨，柔软地低垂到地面。
    “颜儿，爹要祭出元身去找碧玺，若是这花开出，便是爹找到了他，若是这花凋谢，便是爹元神俱灭，你将水中花淋在爹的肉身上，绝不能让无良之徒借了肉身作恶。”他口中说得云淡风轻，却将我抱在膝上，用力抱紧我小小的身体。
    我张口结舌地听着，惊恐万分地抓住他的手：“爹，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颜儿。”
    “傻孩子，爹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我拼命地摇头，心底有凄厉的尖叫声，爹不要我了，爹这次回不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残忍地说：“爹，元神俱灭，你就再也见不到娘了，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曾经约好，来世的相聚，父亲曾经反反复复地诉说给我听。
    他怔怔地看我，指尖在我脸上轻轻划过，眼神迷离而绝望，我知道他看着我，想到了娘，父亲经常说，我长得和娘几乎一模一样：“你娘知道我这么做，会原谅我不能去见她的。”
    我伏在他胸前，小声地说：“爹，能不去吗？娘已经不在了，颜儿再没有爹，就是独自一个人了，多可怜。”
    他推开了我，目光坚定：“有的事情明知一去不回，也是只能向前走的，颜儿长大后就会明白爹说过的话。”
    我撩起衣袖帮父亲擦去眼角温暖的液体：“颜儿只是舍不得。”
    他将一个锦囊放进我的衣袋：“如果花凋谢，做完爹嘱咐你的事情以后，就打开锦囊，按照爹的话去做好吗？”
    “好。”我只会麻木地应承，麻木地看着父亲平躺在柴剁上，长长的咒语从父亲嘴中念出，漂浮在空气中，我希望咒语长一点再长一点。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生命的活力，悄然无声，我看到他的眼睛闭起，没有了呼吸。
    只有风，依然在徘徊。  
                  
 飞灰
     我抱膝而坐，呼吸变得异常缓慢，时间都凝固在这一呼一吸之间，神经绷直到了极点，却连眼睛都不舍得多眨一下，爹，颜儿要守着你，等你回来。
    天暗了明，明了暗。
    第三天，我终于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不自觉地歪睡在一边。
    我的梦绮丽诡异，有一股甜香漫溢开来，传入鼻腔，渗透进每一个细胞，我适意地叹了口气，睁开眼，被眼前的美景迷惑，站起身，入魔般走进那水，那花。
    水中羞答答的蔓枝，仰起花骨，盛开出微潺潺的硕大花瓣，瓣尖有一轮金色，蕊心碧绿生辉，正散发甜腻腻的香。
    父亲面容安详，想来他已经找到了碧玺，我孩子气地为他拿去一瓣吹落在身体上的落叶，以为只要再等几个时辰，他们就会回来，一切还是依旧原样，唇边笑意浅浅。
    又一瓣叶子掉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阳光直刺入我的双眼，我只觉得一团白光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美景已经生变。
    粉嘟嘟的花瓣逐渐生褐，大块大块地迅速蔓延，一片花瓣“扑”地打在我脸上，带着腥味，然后整朵花合闭，摔落下来。
    “不可以，不可以。”我想抢在它坠地前接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扑在地，满身的泥泞，残花一接触到泥土，化为一道小小的轻烟，随即不见。
    整个钵中的水都仿佛在燃烧一般，汩汩地发出奇怪的声响。
    只在顷刻间，枝桠残败，清水枯竭。
    我挣扎着去碰触父亲的身体，冰凉刺骨，我想叫他，想叫他起来，可是嘴唇开张之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小的敏感让我意识到有很多危险的东西在接近我们，我勉强举目望去，一大团黑烟夹杂着云层向这里急驰。
    父亲生前种下的结界正在枝解，那温暖而宽厚的气息越来越远。
    “若是这花凋谢，便是爹元神俱灭，你将水中花淋在爹的肉身上，绝不能让无良之徒借了肉身作恶。”父亲的嘱托响雷般炸在耳边。
    它们，躲在暗处的它们都蠢蠢欲动起来，身边的腥气越发重了，我咬了咬牙，再看了父亲一眼，举起陶钵，将仅存的水泼在了他的身体上。
    叮，是陶钵砸碎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我看着父亲的身体渐渐腐败化成飞灰，仿佛一把利刃割开了我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剜去一大块。
    在结界被完全打破前，我抱起娘留给我的木匣子，向山下的小村子跑去，空气中咸湿飘飞的都是我的眼泪，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
    我终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与父亲住了八年的小木屋，最后一眼。
 
                  
 师父
     我看着白衣的男子，目光中闪烁着星星点点，他的眼睛真是好看。
    他伸手过来抚我地发顶，指尖冰冷，却隐隐带着青草的香气。
    “家父要公子做我的老师。”我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屈身跪了下去，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仿佛很为难的样子，是不是我这样一个小孤女，让他觉得带在身边不方便，可是我喜欢父亲如此的抉择。
    “师父，不喜欢我吗?”我故意撅起嘴角，赌气地问。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容颜，我的名字叫容颜。”
    他轻轻地笑出声：“我送你去山下可好，我知道山下的塾师有一家很好……”
    我瞪着他，他居然要赶我走，我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我不要去塾师，我一个人也能生活。”
    他过来拉我的手，我闪开。
    他仿佛急了，长袖轻扬，卷住我腰身，将我拉到身边，刚要开口安抚，我只等这一刻，右手翻飞，将针射入他的身体之中。
    他全身一震，沉声道：“小颜，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表情无辜透明：“我哪里有。”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而且他的掌心这么冰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娘的书上不是说，中针的人会全身无力，哪怕修行再高，也无法运气打通滞留的气息，为什么第一次试用就失败了。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气，我痛地哭了出来：“是芍药红，我刚才把芍药红刺到你身体里去了。”
    他缓缓地松开手，表情淡漠：“你爹没有告诉过我，你娘原来是黑巫。”
    “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再打开娘亲留给我地木匣子时，才知道这个秘密的，我不懂黑巫是什么，可娘亲留下的书和一大堆的针罐真的很有意思。
    芍药红放在一个鲜红的小瓶子里，娘在书中写，芍药红，帜烈麻药，中针者，瞬间麻木，道行深者反应尤为明显，一株香后即恢复常态，给颜儿玩耍之用。
    “你把你娘给你的木匣子交给我，我即收你为徒，不过，你依然要住到山下村庄，晚上方可上山，你可愿意？”
    他一定是比娘说的道行深者更加厉害的人物，我崇拜地看着他，可是又有点舍不得。
    “你放心，你娘留下的东西，无害的部分，我以后会细细教你，而有的东西还是你长大以后再学吧。”
    我心甘情愿地拿出木匣，交给他。
    “为师姓燕，字少游。你可记住？”
    “是，师父。”我清脆玲珑地回答，然后又小声地问，“为什么我娘说百发百中地芍药红对师父没有用处呢？是不是师父太厉害了？”
    他苦笑了一声：“小颜，过些日子你就会明白了。”  
                  
 皮相之扰
     这一等便是七年。
    我住山下，师父住山上。
    村里的大婶收了我做干女儿，对我好得犹如亲生一般。
    白日里，我总爱坐在村头的河边，临水冥思，水中有我倒影，翩翩如蝶，眉目似画，原来长大只在朝夕之间。
    然而，师父的清俊容颜却丝毫未变。
    这一夜，我带了亲手煮的糖水芋头给他，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低头浅笑，月光下，婆娑树荫中，有我的影子。
    只有我一个人的。
    他定神看着我，目光清朗：“小颜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膝盖处，自小我就有这个习惯，靠着父亲，然后是靠着他，不过是一人温暖，一人微凉。
    “很早很早以前。”
    “小颜不害怕吗？”他放下手中的碗。
    “为什么要害怕。”我转过身一点，正好仰视他，“大婶天天见我半夜爬山上来，都从来没有害怕过，我何必要害怕师父。”
    “村民心志淳朴，你医术好又熟通占卦之事，恐怕他们早将你当作神女，供奉不及，怎么还会怀疑。”
    我吃吃笑，想到大婶平日地表现真与他说得一致，他虽未见，却犹如亲见一般。
    “那是师父你得本事，教得我神通广大一般。”
    “一半是你娘匣子里的东西。”他将我的头扶了起来，“我将你的命脉之气封印住，你心里有没有怨过我。”
    “师父是为了我好，不然那些妖物怎肯对我放手，我爹居然是将他的灵力通过幻雾之莲输入我的体内。”我又想靠过去，却被他挡住。
    “小颜已经成年，不可过于亲昵。”他居然搬出这种迂腐之语教育我。
    我不满地抗议，双手扯住他地衣角不放：“师父当我是幼女，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
    他长叹一口气：“村落地小，他们也不过觉得你比常人好看一些，小颜若是到了繁华之地，这皮相恐怕又要惹出事端。”
    这皮相，生来便是跟着我，父亲会痴绵看我，不过是因为我与娘亲一摸一样。
    “你娘的事情，我过去也听说过一些。她原是极东之地——吴广国的护国巫女，是要一生守卫那个国家不受妖孽侵扰的，但却因为长得太过妖娆，吴广国的君主居然下令要娶巫女为妃，再后来她一路逃逸到了这里，你爹与我相识数载，口风却紧，我是在你娘留下的册子里，才知道她的身份。”
    君主也不过是娶来做妃子，尘世间的男子看重的只是一张美丽的皮囊罢了。
    “师父可是嫌弃我长得美？”我起身，退后，掌中银光一现。
    他长袖卷然，将我手中的利器纳入：“真正是说的孩子话，哪里有嫌弃美貌之事，难道你还想用这个把脸划画不成？”
    我不依不饶地顿足：“这一年来，师父与我越来越生分，若是不想再教我，明说便是。”赌气地别过身就往山下跑，对他的叫声置若罔闻。  
                  
 不为平常人
     我低头把采摘到的草药，逐一分开，然后研磨捣碎，加入金川粉。
    “这样就可以了，大婶把它交给刘婆婆，每天敷在患处三次，七日蛇毒就能完全根治。”我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月色微凉，一轮下弦月。
    “小颜不去山上吗？”
    “是啊，不去。”
    “你已经有七天没有上山了。”
    我默不作声，继续捣手中的草药，恨恨地，格外用力。
    大婶注视了我一会，嘱咐我早点安睡，便退出了房门。
    他们对我都这么客气，仿佛是供奉着一般，村里的老人都传我是山神之女，看我的眼神敬畏而疏远，我只能在师父面前撒娇任性，这唯一的一点乐趣，现在居然也没有了。
    我擦干净手，从枕下抽出长箫，轻轻抚摸，那一点血色越发妖异，父亲怎么会留了这样的事物给我，手指却已将它按向唇边，箫口寒气颇重，将我嘴唇最后的一点热气都吸收。
    箫声起，我闭了眼睛，眼角逐渐发热，有泪凝聚成一滴，顺着脸颊淌下，一路滚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唤：“爹，颜儿好想你，爹……”
    窗外传来叹息声，低沉而好听。
    我忽地站起来，将窗子支开，月色下，白衣人立寒风中。
    “师父，你怎么下山了?”
    他转身，眉毛皱起，手指划过我的脸：“小颜为什么要哭，我听见你叫你爹。”
    我别过脸去：“师父快回山上吧，你曾经说过你不愿意到村里沾到生人气。”心里却有一点甜蜜，他是来找我的，为了我，他才肯下山来。
    一眨眼，他已进到屋中。
    “很多年没有出来，看看也是好的。”他在桌边坐下，“小颜不请我喝杯茶。”
    “如果半夜被人听到我屋中有陌生男子的说话声，明天我的罪名就大了。”我破涕而笑，倒了清茶奉上，“会不会被沉塘？”
    原是一句玩笑，师父的脸色大变，本来就是苍白，现在变成惨白一片。
    “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颤动，长长的睫毛低垂，仔细看，也在一颤一颤。
    “为什么我不能象隔壁的小春那样做个平凡的女子？”
    “因为你身来就不是平凡人，平凡人能看到我吗？”他站起身，衣角无风自拂，说不出的潇洒，嘴角却有个诡异的笑容。
 
                  
 蕉井林
     门在同一时间被冲开，一大群人占领了我的房间。
    我看着这些拿棍夹棒的村民，不怒反笑：“各位长辈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难道来捉妖不成？”
    师父站在一角，静静看着我，他们果然看不到他，纵然他目光如星。
    “明明听到她房间有声响，怎么只有她一人。”有人低语，有人偷查探我的床下，桌底。
    我冷笑着：“你们想找什么，你们到底想找什么？”
    村长汕汕地走到前面，手中拖着一年轻女子：“小春，你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
    我也懒得辩解，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当着众人的面，打成包裹。
    没有一个人，开口问我要做什么，或许他们早知道我会这么做。
    “大婶，我走了，记得提醒刘婆婆上药。”我感激她这些年照顾我，她在村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我看到她哭了，绞着手，却不敢和我说话，爱意都如坏死了的花蕾，毫无吐露芬芳的机会。
    耳边听到师父的叹息声，这一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是故意的，我好笑地看到所有人的脸全部都没有了血色。
    我与师父并肩走在月色下，华美的月光照着他的白衣。
    “做平凡人不是你想象中这么简单的。”他望着我的影子，缓缓道来。
    “离开村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已经长大，不是那个小小，无依的孤女了。”我顾做轻松地回答，可是深更半夜，我甚至不知道今晚该在哪里安歇。
    师父走在前面，似乎带路，我跟着他，不紧不慢，是若雪寺的方向，最多我在那里过一晚，明天天明再想办法。
    他转了个弯，拐到一条我不太熟悉的小路上，重重树影压下来，空气中满是青草香气，又仿佛有幽幽的花香。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是童年的故地——蕉井林。
    父亲过世后，我没有再来过，怕是触景生情，那一次欢愉竟是与父亲的永别，他的笑容那么温暖，为什么我看不出一丝端倪。
    “记得蕉井林离这么甚远，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难道我们刚才走过的是捷径。
    师父神秘地一笑，手指划向前方：“小颜，你看那里。”
    我整个人目瞪口呆，傻站在那里。
    师傅禁不住笑：“你看看你的样子，简直象条小呆鱼。”  
                  
 不要扯尾巴
     我不知道他何时把我与父亲住的小木屋搬到蕉井林中，连周围种植的大片白色芬芳的姜花都完全一样，门前有一排参天银杉，仰住脖子都看不到树顶。
    “原来，你今晚是故意设局陷害我。”我呜咽着拽他的衣袖，“你早就安排下这里，晃我来看。”
    他满脸委屈的模样：“我每天听你说你家的木屋，耳朵都听出老茧，那村子只适合你慢慢长大，现在的你，继续留在那里，只怕会生出事端。”
    “那师父你可留在这里陪我一起？”
    “天明我自然会离开，除了不能陪你晒太阳，现在你可满意？”
    “蕉井林的四周有与生俱来的结界，不要说凡人，就是一般的妖物都无法入内，住在这里可说是最安全不过。”他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还不进屋去看看。”
    我推门而入，口中喃喃：“爹，我回来了，颜儿回来了。”
    桌上放着娘留下的木匣，师父瞒着我将一切都打点好，难道他七日不来寻我，我在心里骂了他百句千句，他却处处为我着想。
    “师父为何为颜儿如此用心？”
    “那是我与你的缘分，我认识你父亲，也不过是因为要认识你。”他看了看窗外，夜未央，天尽头微微泛白，“小颜，我要走了，你休息吧。”
    我低头嗯了一声，不愿意让他看见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却托起我的下巴，用衣袖印干我面上泪痕，恍惚间，我听到他叹了口气，那样婉转却凄楚。
    然后，他象过去一样，整个人渐渐透明，终于融化在晨曦中。
    待我睡醒，天已大白，和衣而卧，却比平日睡得舒服，蕉井林一直有种神秘的力量，可能来自它周围的那不知是哪位高人留下的结界。
    饥肠辘辘，我跑去灶房一看，有新鲜的菌菇、蔬菜和一些白米，师父果真心细。
    我升起炉灶，袅袅青烟中，传出鲜香的味道。
    我顺手抓起一把柴草，准备加加火，窗外传来悉数的脚步声。
    一张明媚的小脸探了进来，使劲地嗅着鼻子：“是不是这里在烧好吃的东西，好香好香。”
    我好笑地逗她：“哎，口水都留下来了。”
    她却从窗口爬了进来，仰面冲我露出甜美的笑容，脸是雪白雪白的，双颊一抹晕红，真正是个小美人。
    我用手轻轻掐在她身后。
    她吓得大叫：“不要扯我的尾巴，不要扯我的尾巴。”急急后退，收拾着自己精致的小衣裙，撅着嘴，一双灵活大眼上上下下地大量我。
    “尾巴都不藏好，就敢跑到我这里来？”
    “我知道姐姐不是坏人。“她娇笑着，年纪尚幼，眉梢眼角却有天生的媚态，瞳仁水汪汪地映着一潭清水。
    我张开臂膀哄她：“过来，让我抱抱。”
 
                  
 烟红
     她毫不迟疑，欢喜地扑过身，柔软的双臂绕住我的脖，海藻般的浓发中有菱花的清香，这小小的狐居然能将自身的体味掩藏得如此巧妙，令我刮目相看。
    “姐姐，人家有名字的。”
    “哦？”
    “我叫烟红。”
    我大吃一惊，抱住她的手紧了紧。
    ——我儿容颜，命中与名中带红的女子相克，他日若见娘亲留言，遇到此女立诛之。
    娘亲留下的小册子，卷首便是这一句。
    师父见过，颇不以为然，觉得娘亲数十年前的占卦如何能算数，她怎么没有测出，我爹会在白蛉山的破庙中与他一见如故，然后托孤：“小颜，虽然学得法术，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用来拭杀生命，哪怕对方是妖，是魔。”
    “姐姐，你抓痛我。”她的脑袋在我胸前摇晃，一只小手拂上我的额头。
    我轻轻放她下来，转身从锅内盛了一碗汤给她：“烟红是不是很想吃？”
    她喜滋滋地捧了过去：“姐姐会一直住在蕉井林中吗？”
    “可能要住很久。”我站到窗前，仰视远方，娘亲，我没有听你的话，虽然杀死这只小狐易如反掌，可是我怎能下手。
    可是，娘亲的警句反复在我脑中颠覆，是怎样的卦象让娘亲如此慎重呢。
    “姐姐我吃好，要回去了。”她吧嗒着花瓣般的嘴唇，“明天我还来哦。”她也不从大门出去，按照原路，攀爬上窗台，回眸朝我咧咧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圆球递给我：“姐姐，这个送你吧，我没多大用处，可是你晚上放在案几上就不用点灯，很方便。”
    我接了过来，一怔，居然是颗萤梅夜光珠，在古书上记载，它散发出比寻常夜明珠十倍的光亮，而且本身就有辟邪的作用，传说吸取了月光精华后，还能照射出满室梅花盛放的旖旎风景。
    师父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室梅花中，欣赏美景，雪白的墙壁上隐隐绰绰开满枝桠的红梅，连鼻端都仿佛能闻到清香一般。
    “小颜，这是？”
    “我用一碗汤回来的。”我微笑着也盛出热汤给他，“白天来了个幻成人型的小狐，叫作烟红。”边说边留意他的神色。
    他却安抚我的发顶称赞道：“小颜一定好好款待小客人了吧。”
    “是啊，她说明日还来，留下这颗珠子给我，的确是省事不少。”
    “小颜，为师近日有事要远行，所以……”
    “又要留下我一个人了？”
    “这是傻话，一个月后我便会回来。”
    “今天是来辞行？”我习惯地拉着他的衣角，“不许骗颜儿，一定要早日回来。”
    他怜惜地将我搂在怀中，那怀抱冰冷，我却感到那样温暖。
 
                  
 苍狐山
     那日，我采到了美味的蓝芝，正好熬一锅鲜香浓汤，如果烟红来，招待她是再好不过。
    离小屋近了，目及处，有东西伏在我屋前，簌簌发抖，绒绒毛毛的一团，雪白如霜。
    我扑过去抱它入怀，怎么会这样，前天不是还好好的，我查看它周身都没有伤口，但是怎么会奄奄一息，仿佛有东西藏在它体内不停吸食它的生命。
    它抬起盈盈双眸，眼神黯淡。
    我找了清露丸塞进它口中，心痛不已：“烟红，告诉我，快点告诉我怎么救你。”
    它被打回原形，无法言语，只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我的手。
    我按向她的心脏之处，用了读心术。
    “姐姐，我现在只能借你心头暖气，你不可让我离身，只有我的王可以救我，带我回苍狐山。”
    “苍狐山在哪里？”
    “云之端，祥气聚集之地。”它努力传达给我一点点信息，晕倒在我掌心。
    祭起风符，足下生风，一步百里。
    我从云头往下看，苍狐山尽收眼底，我收拢住烟红幼小的身体，不住安慰它，快到了，我们快到了，却被一道促不及防的闪光打落云头。
    我极力控制住飞速下坠的身体，还是在接触到土地的一瞬间受了伤，一阵巨痛传来，我听到自己骨头清脆的断裂声，胸口巨痛。
    “呔，什么凡人敢闯苍狐山境地。”一声娇咤。
    我掩住胸口，站起身，痛得几乎不能开口，断续回答：“请通报，我要见你们的王。”
    青衣女子不屑地拒绝我：“我们的王岂是你这种凡人女子说见便见的。”
    我闪回几步，想往里走。
    青衣女子的双剑直刺过来：“再不离开别怪我下手无情。”
    我摸了摸怀中的烟红，身体尚温，右手悬空一抓，月情轮幻变现身，事已如此，只有硬闯。
    两人兵器交手，发出霹雳巨响，青衣女子被我逼退几步，我却触动伤口，吐出大口鲜血，仍不住催动月情轮抵挡住对方的双股剑，自己反身向内奔去。
    “放肆！”青衣女子痛下杀手，晃过月情轮的虚招，噗噗两声，剑尖从我腹中穿透，血珠喷发，我不支委身倒地。
    “住手。”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一双金色的眸，整个人掉了进去。
 
                  
 狐王
     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有手指碰触我，指尖冰冷，我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声：“师傅。”
    “姐姐，姐姐。”温软的嘴唇，靠近我。
    我勉力睁开眼，果然是烟红，眼睛红红的，有点象春天水水的蜜桃。
    她一脸欣喜地扑在我身上，引得我一阵哀叫：“你个小丫头恢复得倒快，我伤口却还累累做痛。”
    “姐姐，青鸾的蝴蝶剑是天庭之物，如果不是王正好出现，恐怕谁都救不了你。”她小心地吐了吐舌头。
    青鸾，我想起那个周身烈气的女子，一上来不问清楚就开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族里怎么有这么凶的女子。”
    “青鸾不是苍狐山的。”烟红小心翼翼地答。
    “那她还口口声声地说我们的王，她到底是什么？”
    “她是西王母的传信使，她的本原是一只碧清的大鸟。”
    我大吃了一惊，西王母的神鸟怎么会出现在下界，还心甘情愿做一个看山人，回想她当时的神情，那种倨傲的清高，怎么肯，怎么肯。
    “姐姐，青鸾也是可怜人。请你不要怪罪她，王已经下令惩治她。”她低声呢喃，“姐姐，你怎么了。”
    我看到立在她身后，浑身绽放着耀眼光芒的绝色男子，他眉眼间撼人心魄的艳丽，他唇边似有若无的清冷，我一直觉得爹爹和师傅都很好看，可是，骤一相见下，这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令我心眩目迷。
    我猜到，我想到，这便是她们的王，狐王——豫让。
    他眉间轻轻皱：“烟红，送你朋友下山。”呵气中有深深冰寒之气。
    “可是王，她的伤。”
    “她的伤无碍。”他背过身去，“你忘记苍狐山的规矩了？”
    “烟红不敢。”她拉我的衣角，扯开好大一个笑容，“可容姐姐是燕少游的弟子。”
    他回过身，直视我的面目，仿佛要射穿我：“你是他的弟子。”
    “家师正是燕少游。”
    “烟红，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他凝望我，“等她痊愈了，再说吧。”
    “是，王。”
    烟红端了芬芳的花蜜喂我，只说对伤口大有好处，看她鼻尖上亮晶晶的汗珠，我含笑喝下，她搓着衣角，眼珠却滴溜溜地转，我把碗放下：“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
    “青鸾说要来看你。”她低声答道，仿佛做了坏事，脸涨得红彤彤的。
    我抬手拧了她一下：“我当是多大的事情呢，还不快叫她进来。”
    她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临门回头又问：“姐姐不恼她吗？”
    “还不都是为了你，人家也是忠于职守罢了。”我想了想又问，“她可是为了你们的王才留在苍狐山？”
    烟红扑哧笑了出来：“青鸾是痴情女子，姐姐这样说，她才会恼呢，她的意中人另有其人，我们王有什么好，冷冰冰的没人情味。”
    她转角出门，我心下却轻轻一声叹息，似乎有重物被搁浅下。  
                  
 吴光国的巫女
     青鸾走路宛如羽毛般轻易，无声来到我床边，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一双碧清细长的美眸斜飞入鬓，自有股妩媚之姿。
    “你的伤可好些？”半天她方出声。
    “几乎都好了。”我支起身体，不知豫让用了什么法术，穿透身体的伤口如今只有浅浅的粉红两道，再过几日，恐怕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那日我太莽撞了些，只以为你是想闯入山中，不曾料到你是为了救烟红，所以下了狠手。”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靠在床边不住喘气。
    “怎么你看起来象是比我受了更重的伤？”
    “我鲁莽行事，理应受到惩戒，所以……”她左手抚胸，眉头皱在一起。
    “王拔去了青鸾的一根羽翎，等于收了她三百年的功力。”烟红出声替她回答，“我觉得王罚得太厉害，想要求情，结果反被他叱喝了一顿，姐姐，等你好了，我要随你回去，回你得小木屋中，我不要待在苍狐山，这里规矩太多了。”
    “跟我回去，万一你又出事，我可不敢再救你一回。”我抚着她长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那日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吃了下过咒符的东西，一吞下去就知糟糕，结果吐了吐不出来，那东西一直吸取我体内的灵力与本命生气，我竭尽全力才跑到姐姐那里，幸亏姐姐救我。”
    青鸾美目一睁：“可是那人下的咒？”
    烟红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就是他，我觉得他不是真想害我，只是想为难一下王而已。”
    “可恨，他竟然恶性不改，我，我。”她几乎气急了都说不出话来。
    “等一下，你们说的人是谁，方便请告诉我。”我可猜不透她们之间的哑谜。
    “那人是吴广国的大祭祀，也是。”烟红偷偷看了青鸾一眼，“也是青鸾的意中人。”
    我终于忍不住仰头倒下，他们中间的关系可真够乱的，我一下子搅和了进来，活该受那两剑，以为要记得插手前，先搞清楚对方的实情才好。等一下，吴广国不就是娘亲的故乡，师父说过娘亲就是吴广国的巫女，这样说来与我还是有干系的。
 
                  
 该了却的了却
     一室的莺莺嘀嘀突然静下来，烟红唤了一声：“王。”便没了踪影，青鸾微弯了弯腰也退了出去，只剩下我与他双目相对。
    他身着玄衣，衣摆上描两抹金线，如墨的眸子正看着我的脸，一闪神，他的手指搭过来轻扣在我的脉门上，低声道：“听烟红说，你已经大好了。”
    他的声音并不清冷，却有股拒人于千里的淡漠，我无法忽视从手腕传来的他的体温，身体竟然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已经将手指收了起来，掩盖进宽大的衣袖中：“令师近来可好？”
    “家师有事远行了。”
    “哦？”他眸子眯了起来，里面隐约有银光煽动，左手背到身后，嘴角轻轻扬起，我被他的笑容怔住，一时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连忙在被子里重重掐了自己一把，被他接下来的话又惊得呆住，“他去了吴广国，他没有告诉你吗？”
    我摇了摇头，师傅只说是有要事远行，我也没有多问。
    他的笑容收敛起来，眉宇间了有煞气，“可惜我离不开苍狐山，如果你已无大碍，可否去吴广国一次。我算不到他的灵气此时在何地，恐怕他出了事情。”
    师傅，师傅他怎么了，我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我现在就去，马上去。”
    “不急，凭燕少游的修为，对方即使困住了他，一时也耐他不得，倒是你，蓬头垢面的，恐怕还没有到达那里就被当奸细抓起来了。”他当真一派气定神闲，我却是第一次被人说得如此不堪，自小爹爹和师傅都称赞我的美貌，到了苍狐山这人间的容颜不过是平淡无奇。
    “吴广国近年颇为动荡，而且与苍狐山有点纠葛，你又知道这次烟红出事情也是为了这个。”说到烟红的时候，他的眉头放开了，眉角轻轻动了一下，“虽然他们不认得你，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用力点头，从枕头下取出烟红为我收着的锦囊，里面有一块小小，方方的玉牌，举到他眼前，“我带着这个去，应该会没事的。”
    终于看到他的表情有了点大动静：“原来他是为了你而去的。这东西从何而来？”
    “我娘亲留给我的。”那方玉牌玲珑剔透，晶莹中透出青盈的光芒。
    很久，仿佛是很久，我听到他说：“罢了，我与你一同去吴广国，该了却的事情就让这次了却它。”
 
                  
 三百九十九岁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将手按在胸前也能感受它的汹涌。
    我换了衣裳迫不及待地催豫让启程，他美目流转，回头间，乌发象上漆的生丝：“好象从方才开始，你就不再怕我了。”
    我听到自己咕嘟咽了口口水，我有怕他吗？我是两眼一抹黑的惊艳，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直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就是他了，他自知道我的师从，对我和颜悦色起来，让我几乎受宠若惊，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怕你。”
    “吴广国相距较远，祭风符恐怕太慢。”他阻止了念念有词的我，将手伸了过来，“拉住我，我带你过去。”
    我只敢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光线下，他的指尖微微透明，如同白玉一般，糟糕，我的脸又红了。
    他反握住我，那么用力，责怪道：“何必扭捏，路途遥远，眼睛闭起来。”
    住在村里七年，他们都说我精灵聪明，到了苍狐山，我却象个傻子，刚闭起眼，怀中一暖，有什么扑了进来，缩成一团团在我衣襟内，豫让在我耳边说了什么，都被风挡在外边，听不真切。
    脚下踏到了实地，我犹豫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烟红垂着头立在一边，豫让板着脸，原来方才是她化成原形跟了来。
    “你简直是胡闹。”
    她撇了撇嘴，万分委屈的：“王和姐姐能来，为什么让烟红留在苍狐山，闷死人。”
    “难道我们是来玩乐的吗，你身上的毒还没有消干净，又跑出来惹事！”他发起脾气来的样子真够威严。
    烟红眼睛红红，象是要哭了，我不忍把她揽入怀中：“她还是小孩子，再说来都来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不是，烟红会乖乖跟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她很用力地点她的小脑袋。
    豫让叹了口气，挥指而出，两道金光分别环住我与烟红的手腕，幻化成丝带状的束缚：“这里步步危险，带着这个，我好放心点。”
    烟红拉住我的手，乖巧地冲这我笑，两条丝带迎风碰触在一起，两枚铜铃铛垂了下来，发出清脆的铃声：“姐姐，其实我已经不小了。”
    “能有多大呢？”我比了比她个头，比我腰高一点。
    “三百九十九岁了。”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眼角飞挑。
    豫让一副请闭上嘴的表情：“她没有骗你，你是凡身，我们体态的变化与你自不同。”
    我偷偷看他一眼，侧面的线条流畅优美，眉峰若远山，没敢问他贵庚。
 
                  
 荧梅夜光珠
     他又挥了挥手，改了三人的装束，青衣束发，长袖宽袍，头戴斗笠黑色的长纱垂下来，盖住了我们的容貌。
    走过一径小道，吴广国的城门伫立在眼前。
    城门口连个护卫都没有，我们径直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也无人问津，好生奇怪，有陌生人进来，总该要问个潼关文书什么的。
    城里也是乱糟糟的，平民奔来走去，脸上满是惶恐的表情，仿佛在街上多呆一会就会丧命，匆匆捎些东西就往家赶。
    我按奈不住拖了个壮汉问：“这位大叔，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大祭祀贴出了榜文，说国内有妖孽来犯，要求各家各户严守门户，否则有杀身之祸。”
    “妖孽？”我突然想，狐算不算妖孽。
    壮汉面上横肉一抽一抽，神情恐惧：“听说那妖孽一身白衣，眼睛是重瞳，人一见到就立刻毙命，你们是外乡来的吧，还是快点找个地方躲躲，别遭了无妄之灾。”说完，他甩开手飞快地离开了。
    师傅的眸子澄清干净，很多时候看起来都象是一汪泪水，居然被无知之徒称为妖孽，我咬牙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不过转念想想，这倒是好消息，师傅显然没有遭遇不测，大祭祀看来还想捕获他，哪里有这么容易。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豫让领着我们找了处客栈安顿，“无论怎样只有到了晚上才能与燕先生联络。”
    我却异常心急，只盼着天快点黑下来，过了一更，豫让嘱咐我把房内的蜡烛灭了，我不明的望着他，他摆了摆手，我走过去，轻轻将火烛一吹，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今晚是无月之夜。
    光一点一点打开，我看到从豫让的指尖折射出的光，反射着他的眼，金色光华一片，我明明记得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是了，那次我在苍狐山第一次见到的他也是金色的眸，当时只是惊鸿一瞥。
    “你与燕先生之间可有信物。”他俯在耳边问我，耳朵一片酥麻。
    我从袖中取出萧来，只有掌心大小，然后念了个咒，长箫见风而长，我吹起那首熟念的曲子，心里只盼着师傅快点现身。
    “小颜。”
    箫叮地落在地上，我几乎是飞扑过去：“师傅。”我的整个身体从一团青影中穿了过去，双手按在桌几上，不置信地转头过去看，为什么我触摸不到他，这是十多年都不曾发生的事情。
    “小颜，你怎么又哭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有哭吗，我将手按在面上，一脸的眼泪，声音发颤：“师傅，为什么我碰不到你，你到底怎么了。”
    房间内的光又增强了一些，我能够清晰得看到他，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倦怠，白衣也不如平时清爽，豫让手上的光几乎能轻而易举地穿透他整个身体。
    “燕先生，请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豫让慢慢站起身，那光华掩盖住他整个身体，接着光华又将师傅吞没了进去。
    烟红靠了过来，小小声地问：“他们没事吧？姐姐的师傅生魂好象出了事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冲进光华中一探究竟又怕会更加伤害到师傅。
    光华渐渐黯淡下来，豫让的声音传了过来：“把荧梅夜光珠取出吧。
 
                  
 大祭司
     一室旖旎光景，淡淡清香。
    豫让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脸色仿佛比刚才苍白了一些，师傅向我招手：“小颜过来，让我看看。”
    我乖乖地靠过去，恩，能靠在师傅身边了，太好了，凉凉的，很舒服，仰起头冲着他笑：“师傅，你都不告诉我，你跑到吴广国来，害我担心。”
    他拉我坐在一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就先来了。”他牵着我的手，眉头一动：“是谁帮小颜把封印打开了。”
    “是我。”豫让慢吞吞地回答，“先些日子我为她疗伤的时候，发现她体内真气杂乱无章，乱冲乱撞，就顺手帮她把克制的封印解开，否则她的伤势哪里有好得这么快。”
    我想起青鸾致命的两剑，耳边还能听见利刃刺进身体的呻吟，于是把当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师傅。
    “当时若是不解开，可能她的小命已经不保了。”
    师傅噌地站起身：“为什么你把她带到吴广国来，你知道会有多危险！”我第一次看见师傅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师傅你有危险，我们赶来救你的。”我慌乱地解释，扯着他袖子，“师傅你不要生气，我们找到了你一起回去就是了。”
    豫让的脸色阴沉下来：“燕先生，吴广国只不过有一个大祭祀，值得你这么战战兢兢吗？我倒很想见识一下他的能耐。”
    师傅露出个庸懒的笑容，如同脱力般斜依在一张红檀大椅上：“不用你见识，小颜的封印一解，如同血虱闻到了鲜血一般，很快就有麻烦找上门，恐怕到时挡都挡不住。防了这些年，还不如不防，也好也好。”
    笑声，那笑声仿佛很远，一转眼已经到了身前，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伫立在门口，被夜光珠照着显得不太真切，衣袂飘飘，然后那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房内好生安静，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有种窒息的压抑。
    我慌乱地看师傅，再看豫让，他们都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一触即发，师傅的双手已经背到身后，有道红光字他的白衣间透出。
    我看不真切那人的脸，眼前一片银光煽动，用力闭了闭眼睁开还是依旧的模样，身周的气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听见自己很小的声音：“你是谁？”
    他也不答话，单膝跪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衣带，轻轻放在嘴边。
 
                  
 睡符
     我骇地大退一步，慌乱地又问：“你究竟是谁？”
    他仰视着我，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眼，三分邪气，七分妩媚，隐隐动动地象在我心口锯了一下，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热热的向外汹涌喷出。
    “主上，我是特地来接你入宫的，这么多年你流落在外，让我们找得好辛苦。”他声音低沉，擂鼓般震动着。
    站起身，又向我靠了一大步，红光自我身后刺了过来，师傅，师傅终于出手了。
    红光隐在他的衣袖中，却快如毒蛇吐信，几百道同一时间刺向对方，“咝”是光芒迅速撕裂空气的声音，化成点点猩红的星星全部射了出去。
    那人不避不闪，轻甩出左手，五指张开挡在身前，仿佛一道无形无质的盾牌，星星击在盾牌上化成烟雾，缭绕，血红的雾结成丝质的网，向他整个人罩了下去，他又张开右手，捏了个诀，阵阵清凉的风从他衣袍中盘旋而出，吹散血雾，他脸色沉下来，低声道：“燕少游，你的定魂珠尚在我手中，你胆敢如此放肆。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他平举手掌，掌心凝成一团，是颗鸽蛋大小通体鲜红的珠子，珠身晶莹剔透，象调皮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他轻嘘一口气，若有若无地冲着珠子吹了一口气。
    师傅的身形定在原地，脸色煞白，我看到他又开始变得半透明状，几乎随时会融化在空气中，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对那人扑了过去，那道无形的巨盾将我挡住，紧接着一股刺骨寒气向我铺压过来，迫地体内每个细胞要炸裂一般，叮叮两声，我手腕上的铜铃击碎开来，那力量暂缓，我的身体在空中平射出去，又一次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最近真是货不单行。
    他收回双手，牵住我的衣带，将我带向他怀中，在他的脸转向我，一脸诧异表情时，我张开嘴，吐出一朵黑色的曼佗罗花，妖异的香气袭满全屋，满头满脑地扑在他面上，趁他晕旋，终于我将定魂住珠抱在怀中，一切只在刹那，落地前，师傅抱住我的身体，我将定魂珠推进他胸口，融入他，勉强开口道：“只有半柱香功夫，我们赶快离开。”
    师傅将我紧紧搂住，我似乎又回到了少儿时代，曾经孤庙的夜晚，我哭着想到父亲，师傅也这样抱过我，冰冷的身体，却给我特别多的温暖。
    我们四人处在一硕大如避水罩的容器中，除了烟红手中的夜光珠，四周一片漆黑。
    “师傅，我冷。”我拽着他的袖子，全身都痛，比那次被青鸾误伤还要痛上千倍。
    “把她交给我，她中的冰寒魄，你抱着她，阴气更重。”豫让自师傅手中将我接过，一下子遍体温暖如春，他的表情异常柔和，眼角弯弯的，“我用了极地土遁，这会儿，我们在地下行走，比较隐蔽，被追上的可能性很小，你可以先闭目养神，我传些灵气给你，你师傅的灵气不适合你。”
    他将我的右手执起，握在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软如玉，一股热气通过手掌相抵传了过来，流转到全身，疼痛减轻了一些，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会病恹恹的我有什么值得他大为注目，不好意思地将头扭了开来。
    “我下个睡符给你，到了苍狐山，我自有办法治疗你。”他的指尖点在我的额头，划出一道金弧，将我送入甜梦乡。
 
                  
 师父和豫让的关系
     一场好睡，大梦方觉醒，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努力地想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身上换了干净的纯白棉袍子，伤口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为什么就不能动，我试图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行。
    “我封住你体内之气，冰寒魄的威力过大，要治降住它，方能慢慢治疗，你躺着不要动。”师傅笑吟吟地坐在我身边，黑发用根发带轻扣，直披到被褥上，宛如一匹华美的丝缎。
    “师傅。”我小声叫他。
    “嗯。”他仔细地帮我掖好被角，“胸口痛不痛？”
    “我想摸摸你的头发。”我说得那样大声，骇他一跳。
    他的手指柔软地绕着一束我的长发：“你这孩子老说些傻话，我的身体发肤早都化为尘土，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虚象。”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眼角有一点点不经意流露出的哀。
    冰寒魄会一直留在我的体内，我感觉到他已经与我融为一体，那种致命的寒气包裹着我的心脏，发出碎冰般清脆的声音，我很多年没有看过师傅的笑容，他不过是为了我心安：“我知道是不会好了，师傅不用瞒着我。我只是想摸摸你的头发。你帮我解开吧。”
    他震惊地望着我，手指禁不住得发抖，然后缓缓地念了个咒，指尖的白光射入我的体内，我觉得力气又回来了，挣扎着爬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腰，紧紧抱住他，他腰身柔软，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哪里是虚象，哪里象虚象。
    “小颜，小颜。”他唤我的名，一声一声，仿佛是叹息，“你这是何必，师傅总会治好你的。”
    我在他怀中仰起脸。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不是怕，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还能和师傅在一起。”
    他傻傻看着我，墨黑的眼睛渐渐染上一层水色，一直一直没有开口，很久才扶着我的身体躺平，柔声道：“小颜，你不要想这么多，豫让已经去为你找寻良药，我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应该是有把握的。至多师傅再去一次吴广国，把那个罪魁祸首抓来帮你治伤。”
    “那人好生厉害，师傅抓不到他。”我皱皱鼻子，“他就是吴广国的大祭祀吗？”
    “是，自从那年你娘亲离开吴广国以后，君主就废除了黑巫至高的国法，该为由大祭祀来负责这一切。可是听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你娘亲的寻找。”
    “师傅这次去吴广国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回一件原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不过糟糕地很，被他们发现了你的存在，还好苍狐山在凡灵两界的相交处，他们追不过来。”
    “那就是说我也出不去？”
    “等我拿到那件东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师傅不可以再独自去吴广国，那个大祭祀很可怕，没有小颜在你身边，怎么可以！”我想到那天那个男人跪在我的面前，吻了我的衣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颜先睡，我到药房看豫让回来了没有。”
    “师傅和豫让是什么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方回答：“我曾经差一点成为他的姑丈。”
    留我躺在床上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银制的面具
     我突然发觉其实我对师傅的身世一无所知，他从何而来，逝世后怎么会一直逗留凡间，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晓得他是父亲的挚友，而且一直将我照顾得很好。
    百无聊赖地仰面躺着，什么都不能做，那股寒气自得其乐地在我身体里安营扎寨，举起手来看看，指尖微微泛紫，看来已经流转全身了，独自发着呆，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幻觉，左看右看都没有旁人在，叹了口气，可那声音绕在我耳边，盘桓不去，到底是谁。
    “你想到我是谁，我自然会出来见你。”那声音主动回答我，他难道听得到我的心声。
    “谁，你快出来！”不是幻觉，真的是有个声音，很陌生可又象在哪里听到过。
    “我特意来看你，你怎么能想不起我是谁呢。”
    银光点点煽动，我猛得惊醒过来：“是你，吴广国的大祭祀。”
    “终于想起我了，主上，找你真是辛苦。”一阵小旋风拔地而起，人型显了出来，原来他脸上一直戴着银制的面具，难怪我只能看清他的眼睛，还有水色的嘴唇。
    “他们不是下了结界，你怎么进来的。”我坐了起来，缩到床的一角，警惕地看住他，“还有，不要叫我主上，我不认识你。”
    他笑了起来，坐到床边凑近我，黑黑密密的睫毛微微弯着，几乎都碰到我的脸：“那种结界怎么会对我起作用呢？主上，你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喜欢有人戴着面具和我说话。”我使劲再往里缩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触碰着那个银色的面具，思略了一下：“我的面具被人下过咒，不是我真爱的女子看不到我的脸。你想看？”
    “免了，免了。”我惨叫一声，生怕他随时把那个面具给拿下来，还不知道里面生着怎样的嘴脸，估计是不能看了，不然干吗巴巴地戴个罩子呢，可看他的眼睛，波光潋滟的，又不太象。“你坐过去一些，不要靠这么近。”
    他当真离我远了些，放柔声音说：“胸口是不是难受？”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
    “跟我回吴广国，我为你疗伤。”看起来态度很诚恳，可我是不会上当的。
    “师傅自然会治疗我的伤，吴广国我不想再去。”
    “可你是主上，你忘记那日我跪在你的面前，吻了你的衣带，那样做代表着……”他的话没有说完，一道锐光从他身体劈开，我看到他整个人一分为二，豫让站在他的身后，阴沉着脸。
 
                  
 只是被蛇咬
     他的身型浅淡下来飘飘然地化成两片薄纸，原来我看到的不过是他的式神，沾在我的发上，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小的一片纸。
    “是我疏忽大意了，竟然放了他的式神进来，还好他没有拐走你。”豫让的面容安定下来，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静默。“治疗你的药已经找到，燕先生等一下会要药煎好拿过来。”
    我注意到他的左侧的衣服上斑斑血迹：“你，你受伤了？”
    他漫不经心地掠衣：“小伤而已，是我疏忽了。”那血却似一朵莲花逐渐开放，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一种艳丽的紫色，怨尤地看着我，我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被他冰冷的手指按住：“伤口有毒不要碰。”
    我倒吸一口气，伤口在一瞬间又转变成墨绿色，诡异得很，是一种很奇怪的毒，我的小册子呢，我将发簪取下，念现形咒，丝绢的册子在手中展开。
    他好笑地看着我：“别翻你的册子了，我只是被蛇咬了一口而已。”他掀开衣服，露出修长的小腿，雪白的皮肤上，伤口如蔓延的藤，幽绿的，顺着他的腿曲折而上，在膝盖以下愕然而止，“我已经制住的毒素扩散，过两天毒素自然会被我吸收掉。”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腿，他的皮肤，抬头看到他的眼睛，流水般望着我，脸噌地就红了：“是为了我的伤，你才会被咬的。”
    “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的。”他放下衣服，后面那句话却令人沮丧不已，“因为你曾经救过烟红。”
    只是因为这样吗？我很想问他，他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我救过烟红，可是，我对着自己摇摇头，有些话还是不问的好。“豫让。”我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怨，我直呼他的名，是第一次，“谢谢你替我去求药。”
    “不是求，是抢来的。”他得意地笑，意气风发的模样，“你没有看到蛇王看着我离开时候的眼神，险些把牙齿都咬碎了。”
    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装成很无辜地看着他，他收起笑意，很温柔很温柔地对我说：“燕先生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的样子很象我的姑姑。”
    “他只告诉我，他差点成为你的姑丈。”师傅不主动告诉我，我当然不会问他，这些年在身边，多少对他了解，他一直是惜字如金的脾气。
    “那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豫让的目光悠远地望着远处，唇边展开一点点笑容。
 
                  
 命中的女子
     师傅正好推门进来，手中是热气腾腾的刚熬好的药，端到我面前：“趁热喝，寒气立即会一冲而散的。”
    我接了过来，水蓝色的药水里晃悠地能映出我的人影，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我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抹抹嘴：“好了，病号马上就要痊愈了。”
    师傅留意到地上的薄纸，脸色微变：“这是什么？他的？”
    豫让点了点头：“我进来的时候，他的式神正在和她聊天，被我破了。”
    “师傅。”我犹豫地想了想说，“我觉得那个吴广国的大祭祀不象是坏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师傅的表情一顿，不怒反笑，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我，他的目光叫我感到害怕，我躲避开他的注视，支吾道：“师傅，我的伤好象都好了，心底里的寒气慢慢化开，散到四肢，现在心头也不冷了，手都是暖暖的。”
    他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放心地恩了一声，我近距离看他的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傅的眼睛变成一种极深的幽蓝，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难怪他刚才看我的目光令我不适，他走出去前还是好好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墨色，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拖住他的手：“师傅，你的身体不对，不要动，让我好好看。”我靠近他，那幽蓝发着冷冷的光，比刚才的颜色又深了一些，似乎在躲避我的查看。
    “小颜，怎么了？”师傅不明所以然地放开我的手。
    “师傅，你没有感到有何不舒服吗？”再看下，一切恢复了正常，乌黑的瞳仁里有清晰的我的倒影，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看错。
    “你自己的伤刚好，又巴巴地想为别人疗伤了？”师傅笑着推我躺下，“寒气是祛除了，可还要好好休息才是，我与豫让有事相谈，烟红那丫头还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好好做几道菜。”
    他们低声说话走了出去，体贴地帮我把门关上，我闭了眼，想着师傅的眼睛，那幽蓝又出现了，汪洋一片得流淌着。
    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到我床前，我假装睡着了，那人坐了下来，估摸一柱香的时候，还是坐在那里，我想把眼睛偷偷打开一条缝看看是谁，她却先叹了口气。
    “青鸾。”我睁开眼睛坐起来，“我该想到是你的。”
    她掩面而泣，那么刚强性子的女子在我面前呜咽着，却不说话，眼泪从指缝中晶莹地流淌出来，我看了于心不忍：“你是想问他的事情吗？”
    她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
    “你要早些进来还能看到他的式神。“我努努嘴，指着地上，”不过刚才被狐王破了。她颤巍巍地蹲下身子，将薄纸捡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收进怀中，“青鸾很喜欢他吗？
    她还是点了点头，终于回了句：“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只说他要等命中的女子出现。只有那个能揭开他面具的女子才是他会爱一生的人。”她低垂着头，“谢谢你告诉我，我也只能来问问你，他们都不会告诉我。”她背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我知道她又哭了。
 
                  
 憧憧相隔
     我起身，双手按在她纤瘦的肩膀上，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她倒是回过头，在床边取了件袍子，仔细给我披上：“你才好，别受凉。”白色华丽的丝缎，月光般撒在身上，衣角用丝线绣了几只蝶，异常活泼，“你们去吴广国的时候，我给你做的，那次刺伤你以后，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我的卤莽。”
    “青鸾，那事以后不再提好吗？”我拉紧袍子的衣带，伤口都已经变成浅色的线条，她还念念不忘着。
    她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个笑容：“你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好去准备。”
    我舔了舔嘴唇：“不用麻烦了，有什么现成的吃就好，我不挑嘴。”
    “刚做了桃花饼可喜欢？”
    “好，好。”我应和着往外走，“青鸾我找我师傅，一会来厨房找你。”心下惦念着师傅身体的异状，颇多不安。
    穿花拂柳，走过长廊，向两个侍女问清师傅与豫让所处的房间，一路上我用小跑的，到了房门前却被侍卫拦截住：“王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进去。”
    我虚着眼睛往窗边飞速扫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庭院深深，似乎还有憧憧相隔，不免有些急了：“你们王可是与燕先生一起进去的？”
    “与一青年白衣男子，姓什么我们不知。”
    不得要领只能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丝衣铺在地上象一尾雪白的鱼，我数着花坛中的蝴蝶花，数着数着很不争气地睡着了。
    小颜，小颜。有人轻拍我的脸颊，温柔地喊我，我随手抓住对方的手，摇了摇，很困，眼睛睁不开来，全身冰冷地坠入雪团中一般，明明听到，可是指挥不动自己的身体，依然醒不过来，身体一轻，被谁腾空抱了起来，呼喊的声音响了许多，闭着眼睛，依然看见一道流光划过眼前，我终于恢复了神志。
    先看到师傅焦急的脸：“怎么坐在地上睡，你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该在屋里好好躺着才是。”
    “师傅，我没事。”微微侧过脸看到抱着我的人是豫让，好象自从我受伤以后，他就义不容辞地将我抱来抱去，我回头看到那两个侍卫傻忽忽地看着我，又看看他们的王，噗嗤笑了出来，想到要来找师傅的事情又皱起了眉。“先放我下来好吗？”
    豫让轻轻将我放回地面，挑高一道眉看着我，我一把拉过师傅的手：“师傅跟我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幻境
     师傅不明所以然地跟着我回到屋里，我扬手将方才收集到衣襟内的花瓣取出，铺在桌面上，摆出静镜符，念了长长一段咒语：“起。”花瓣在空中起舞，合成长方一张咒符，“阴火来。”青色的火焰腾燃，一阵紫烟后，手中出现一颗黄豆大小的透明珠子，我将珠子按在师傅胸口，正是那天我推进定婚珠的地方，珠子融化了进去。
    豫让不言语站立一旁，我紧张地两手发颤，只有片刻，定魂珠从师傅的体内分离出来，悬到了半空，透明异彩，缓缓转动。
    师傅脸色大变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低喝：“收。”小珠也分离出来围绕大珠转动，三圈以后，大珠的光越来越微薄，叮地落在地上，黯然失色。我低身捡了起来：“师傅，我们上当了，这颗定魂珠是假的。”然后催动小珠回到他体内，“这颗是被下了幻咒的冰魂珠，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了。”
    “小颜你不可以再去！”师傅明了我意图，想伸手拦我，被我闪开了。
    “师傅，我出去找点东西，你哪里都不要走动，我很快回来，很快。”我一头冲了出去，没头没脑地直跑，风刮在脸上，感觉湿润润的，却被后面追过来的豫让按住，一停身反倒呛起來，咳得揪心的疼，舌根底下觉得甜腥。
    他轻轻拍我的背：“容颜，你在找什么？庭院这么大，我带你去。”
    “我要找一朵莲花，开得越盛越好。”我踌躇了一下，“可这季节哪里来的莲花，我急得失心疯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左转右转，我的手藏在他宽大的衣袖中，象一所安静的房子，我的心随之一寸一寸安静下来。
    一直走到偏僻的小门处，豫让挥手将门上朱红的封印除去，轻巧地推了我一下：“你进去吧，我想里面应该有你要的东西。”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眼神中带有鼓励，时间不多了，我的双脚不自觉地跨进门去。
    眼前景色一变，风中有极淡极淡的香气，粉红的花瓣漫天飞舞，飘飘扬扬吹落在我的睫毛，头发上，我向前走着走着，不知道这陌生的场景中会出现什么。
    一片波光粼粼，碧清碧清的湖水落入眼前，夏季那种特有的璀璨的阳光撒在湖面上，一点一点活泼泼地跳动着，我傻傻地站在湖边，不明白豫让为什么让我来看这幻境。
 
                  
 紫菡
     “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温柔甜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一紫衣女子不知何时立在我的身后，浅笑着看我，裙摆层层轻纱摆动，海藻一般浓密的头发一直垂到足踝，腰间系着金丝莲花的带子,清清亮亮的眼中有排遣不尽的寂寞，仿佛如画中人般灵动，面容五官有股熟悉的感觉，“这湖可漂亮？”见我点头，她又道：“这湖叫做择界湖，据说无论是人界，妖界，灵界，死后来到这湖，就能心若所愿，投生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
    “我看着这湖许多许多年，每晚月亮都会落在湖水中，在天上，在水中，盈了亏，亏了盈，总也开不到荼蘼，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走这下一步。”她眉头轻皱，笑容里有点悲伤，丝质的袍子在水边游动，仿佛也开出曼妙的花朵。“我一直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子，也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境外种植了相当厉害的结界。”她歪头俏皮地看着我，“我猜是不是有人帮你进来的。”
    “是豫让带我来的，他说这里有我想找的东西。”
    她眉目舒朗地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小颗小颗地在阳光下闪烁如石榴籽：“原来是这孩子，他是不是已经长成老大了，我快有两百年没有见过他了。”
    灵光一闪，我突然想到她是谁，她的容貌又怎么会如此熟识：“你是她的姑姑！”
    “是啊，我的名字叫作紫菡，他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他曾经说过，我的师傅差点成为他的姑丈。而且他说我长得象你。”
    她细细看着我：“眉眼间是有几分相似，原来你是他的弟子。”她的表情波澜不惊，有我想象外的了然，在点点繁星中笑得妩媚生姿。“他还没有想通那个道理吗，这许多年，他还在人界飘荡做着孤魂野鬼吗？这又是何必呢。”那语气带着怜惜，婉转，象一双温柔手轻轻抚摸发顶。
    “师傅的定魂珠被别人取走，他只剩下十二个时辰了，我要赶紧帮他收集散魂，然后尽快去取回他的定魂珠。”我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我要一朵莲花，开得极艳的莲花。”
    她没有说话，紫色的眼眸望着我，象一滴随时会坠落下来的眼泪，然后伸出玉葱般的手指，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交在我手中：“带着它离开幻境。”
    我收进了袖中：“你有什么话要我转交吗？”
    她摇了摇头：“很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今天在这里见过我，我们只该留在原地，等待命运之手将我们任意推动，我已经觉得累了。”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我渴望和她说话，听她说我想听的故事，然而时间匆忙，今日恐怕只有这寥寥几句了。
    “择界湖生存在每个人心中，你想见它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出现的。”她扬起衣袖挥舞，风吹动，花瓣迷住了我双眼，她的样子印在我的瞳孔中，我闭起了眼睛。  
                  
 虚形幻影
     风过后，我睁开双眼，人已到了门外，豫让看着我，我从袖中想拿出那缕头发给他，摸到的却是一枝莲的花苞，柔嫩嫩的，迎风一展，盛放开来，雪白的花瓣只有尖头是一点点晕染的紫，极浅极雅的，花蕊都是雪白的，散出沁人心脾的幽香，紫菡，紫菡，原来在幻景中的确有我所要找的东西。
    豫让微微一笑，看在我眼内恰似清风无限：“只一眨眼间，你就出来了。”《僧抵》上云：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刹那为无限。
    师傅坐在屋中稳然不动，见我们回来，只丢了一句话出来：“不许你去吴广国。”
    我取来清水将莲花放进去，花蕊微颤，尽力张开，香气越发浓郁：“师傅，我不去，你怎么办，看着你灰飞湮灭，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挑了点朱砂融进清水中，花瓣逐渐变色，娇嫩的粉盖住了原来的紫，拍了拍手：“可以了，虚形幻影，莲花再生。师傅这会儿就委屈你，我定了你的身型，靠莲花的仙气助你固本培元，我要出发了。”
    他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无奈地看我一眼。
    我拖了豫让出来，伸出手：“借我那道能最快到吴广国的符咒吧。”
    他指尖点在我的额上，一阵清凉，然后握着我细软的手往怀里一带，我就象一片花瓣那样轻盈的被他紧紧的抱了满怀，鼻端全是豫让身上那特有的气息，莫名的，脸就烫了起来，他俯在我肩头：“颜，我有事要留在苍狐山，你快去快回，我在你额上种了个符，就象我在你身边一样。”
    我觉得背脊发麻酥软，身上一点气力也无，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红着脸，点了点头，心下有些彷徨，更多的确是惊喜雀跃，心口雷雷鼓声，震个不停，额上一热，四面白莹莹的光彩流动，头上身上脚下都是光，却不知那光出自何处，知道那符咒起了作用，直向吴广国奔去。
    光影褪去，又看到吴广国巨大的城门正张开大口等着我一般，门前是整齐的侍卫队与先次截然不同，一个显然是侍卫长的人冷不防冲到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恭敬地说道：“恭请巫女大人。”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这是哪门子的事情，谁是巫女大人，他又怎么认出我的？
 
                  
 断情宫
     侍卫长双手托了面铜镜在我面前，镜中波光动动，显出人影来，仍是那双带笑的眼睛：“主上，我知道你会亲临吴广国的，特命青卫长来城门口迎接，请随他来断情宫见我。”镜面恢复了平息，只有我自己的容貌映照在上面。
    断情宫的宫门重重，远看似乎凝结着一层冰霜，近看才发觉整座门就是雪花的六瓣形状，数道浅蓝色的冰体呈发散状像是被压抑许久急切想要张开，倏然飞舞。
    “宫内寒气太重，小的功力有限，只能送到这里。”他递过锦帛，“大人带着这个便能自由出入断情宫，祭祀大人恭候大架。”
    我嗯了一声，随手接过，走上阶梯，展开锦帛，直接对着宫门贴去，宫门如同融化的冰雪将我整个身体吸收进去，寒气逼人。
    满目雪花飞散，睫毛都被冻得凝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一件庞然大物兜身迎来，我没有闪开，那物轻轻落在我肩上，银水泻地，是件玉白的长袍，不知是什么质地，异常轻软，却将寒气顿时逼退，暖暖的，好不舒服。
    “我知道你会回来，破了我的式神，真是好不失礼。”他声音懒洋洋的，气息有点混乱，随着声音望去，见他着单衣靠在一张玉石雕刻的椅子上，冲着我笑。
    “在这种鬼地方，你还戴着面具？”
    “我和你说过原因了，我是无辜的。”他喘了两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雪花震得四溅开来。
    我耐心地等他咳完，走近点：“把我师傅的定魂珠还我。你受了伤，我不想再伤你。”
    “你倒是很好心，怎么那天用那么恶毒的招数对我。”他拎开领口，薄薄丝衣下，显出精致的锁骨来，青白的肌肤象冰雪一般。旁边一大摊黑色的痕迹，妖娆如花的形状，蠢蠢欲动着，一张一扩，看起来很是诡异，正是那时我喷在他身上的曼佗罗，“幸亏我及时将毒逼在一处，结果你前脚走，后脚就有外敌来袭，我负伤上阵。”他委屈地看着我，明知道是故意装出来的表情，我还是有点心软。
    “我不知道那招效果这么好，不然一定再多用两份力，毒死你算了。”我别过头，不去看那苍白的肌肤，取了一颗丁香丸给他，“吃下去就好了，免得你窝在这里养伤。”
    他收过丸子，举起来看了看，表情柔和地扣起衣襟：“我留着它就是让你看看而已。”他双手对准雪墙，黑色的烟气喷薄而出，气息慢慢平稳下来，“等你来了，它自然就会痊愈。这药丸我要留着做纪念的。”他抬头看我，笑着走过来，每次看到他，他都在笑，各种各样的笑容，每次都令人心悸，他伸过手，指尖刚才的黑气已经完全褪去，泛出银白的光芒。
 
                  
 一个月
     我退了一步，手背在后面，警惕地看着他：“你骗我。”
    “你怎么在我面前一直象只受惊的兔子。”他仔细地将丸子收藏好，“我不会伤害你，我说过的。”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把定魂珠还给我！时间不多，我师傅等不起。”
    “师傅长，师傅短，却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他转移开视线，眼神空洞洞的，异常落寞，“他们只当我是护国的工具。”
    “罗嗦什么，还给我。”不等他反应过来，我边说边揉身而上，他转身敞开双臂，我变成向他投怀送抱一般，他调笑地望我，我还他坏坏的笑容，整个人已经扑在他身上。
    他象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哇哇乱叫，避了开来：“你这丫头身上带了什么，怎么一碰就会这样？“他甩着双手的样子甚是好笑。
    我双眼笑得眯了起来，豫让能放心地让我独自前来，肯定是有所准备的，不知他在自己身上种了什么符咒，不过显然很是有效，任何生人都近不了我的身。
    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笑容，表情阴沉下来，淡漠漆黑的双瞳轻眨了一下，缓缓道：“留下来，你答应留下，我就把定魂珠还给你。”他的声音坚定而果决，他那深色的眼眸真诚而恳切。
    我想问他为什么，却只是对他伸出了右掌：“一个月。”
    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却也能想象他那种狂喜，因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你说的可当真。”
    我点点头：“当真。”心下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我不要答应，可我的心却动摇了，想着他也动弹不了我，一个月就一个月，或许也很想在娘亲的故乡流连一阵。
    他在雪墙上弹了两弹，墙面向两边划开，出现一面巨大清晰的镜面，镜中显出师傅的影象，依然坐在那盆莲花旁，莲花没有我出发时那么鲜艳了，花瓣有一点点蔫，粉红褪了颜色。
    我恳求地看着他，他弯身拾起一团雪，捏成团状，用力向着镜面掷去，雪团穿过镜面直接掉进了莲花盆中，溅起很大的水花，师傅显然受了一惊，然而他被我的法术定了型，不方便动弹，只能惊讶地看着水盆。
    莲花的花瓣一瓣一瓣合了起来，又恢复成一个饱满丰硕的花苞，一道银光闪现，花苞噗地一声打开，花蕊的地方生出鲜红的珠，缓缓上升，莲花迅速枯萎下去，正是师傅失而复得的定魂珠，珠子自动绕着师傅转圈，停留在他的头顶上，淡淡一层晕光煞是好看，然后侵入进师傅的体内，师傅的身体也发出晕红的光芒，脸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站了起来恢复了行动力，开口第一句话：“小颜，你在哪里？你出来啊。”
    我相信那是真正师傅的定魂珠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人型淡了，镜面消失，雪墙再次合拢起来。
 
                  
 以后叫我碧
     一副丝质的手套递到我面前，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套很好看，纤纤细长，极好的料子，月华光晕，我接过来却没有直接戴上。
    “你以为我会使诈害你，不错这手套上有我的灵力，可最多只是能够更好的保护你。”他提高嗓子对着我喊，“快点戴起来。”
    我觉得那天第一次看到他下的定义太片面了，他哪里是优雅的大祭祀，他根本就是个还不够成熟的孩子，笑了笑，我将手指安顿了进去，摆在他眼前：“可以了吧。”戴上的一瞬间有股柔和的灵力从指尖传送到全身，他说得是真的，可我依然不知道他给我手套的目的。
    他双眸笑得弯弯的：“嗯，现在可以了。”可以什么？我还没有开口，手已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中，“你身上那个该死的符咒，害我都不能牵着你的手。现在可以带你去我的宫殿。”
    他只是为了拉我的手？我用眼角飘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我，他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以后叫我碧。”他扭过头去，低声道。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猛震一下，心里像吃了一只兔子一般，剧烈地跳动，仿佛就要从嘴里跳出来，然后恢复平静，强笑着回他：“我看你应该叫雪才合适。”
    “雪是我师傅的名字。断情宫是她以前住的宫殿。”他牵引着我向外走去，挥出食指，重门大开，我们大摇大摆地跨出断情宫，周身一下子温暖起来，玉白的长袍依然披在我身上，长长的衣摆拖延在地上，划出缠绵的曲线，他不住扭过头看我。
    我别扭地避来他的目光：“你以前不是称我主上？”
    “嗯，你的确是主上，我师傅交代过我，巫女大人的血脉留在了吴广国之外，但是血亲的一直召唤使她总有一天会回来，难道你第一次进入吴广国的时候没有感到过心悸？你应该是属于这里的。”他送开我的手，轻轻扳过我的肩膀，让我直视着他银光微闪的面具微微俯下来，“我希望你能决定一直留在这里。”
    我脑中晃过的却是豫让那张精致的面容，淡漠却温柔的语声，还有两人紧到窒息的拥抱，那一瞬间我的心已经彻底沦陷，还是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呢。
    “你想什么呢？莫名其妙一个人笑。”他不满意地摇了摇我，我有笑吗，摸摸自己的脸，笑纹还在，想来眉梢眼角都还蕴涵着笑意盈盈。“我的宫殿到了，叫你好几声，你就站哪里傻笑。”
 
                  
 只是开心
     我收拢了笑容，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前面一带粉桓，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绕过翠竹，又看见佳木葱茏，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墙头有扑鼻的雪白栀子衍生蔓延，硕大地绽放着，我恍恍惚惚地走近，又走近，耳边有清脆地乐声响起，曲子缠绵悱恻，这是哪里，这究竟是哪里，我吃力地回头看他，求救似地看他：“告诉我，告诉我这是哪里。为什么我心会这么痛。”
    “这是你娘住过的宫殿，离开吴广国之前，她一直就住在这里。”他的答案与我猜想的一样，我超越过他，跑了进去，门前的侍卫被他挥手一一遣散开来，我笔直跑进了硕大的院中，一池碧水，为什么我看起来却迷迷蒙蒙的，他跟着过来，“怎么一脸的眼泪，我以为你看到这些会开心。”
    “是开心，是开心。”我拼命地点着头，眼泪克制不住地飞散开来，忍不住大叫起来：“娘，娘，我来看你了，我到你住过的地方来看你了。”双膝一软，我整个身体半跪下来，蜷缩成一团，抑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站于我身后，想过来抱起我却碍于我身上的符咒，转了几圈，低声咒骂了句，终于蹲下身子，与我平视，我睫毛上挂满大颗的泪珠，透过看他好象围了层水晶般清澈耀眼，良久平静下来，抽着鼻子道：“大人，我失态了。”
    “我说了，以后叫我碧。”他立起身，一把将我从地上拖起，力气用得刚好。
    可是我想将叫他碧的时候，为什么心里总会不舒服呢，我忐忑地看了看，他的侧面正对着我，面具迟缓的曲线让我看不清楚他，这次我是真的觉得这个东西很碍眼，我想看清楚他，仔仔细细的，才能回答我自己，是什么令我不安，脑中的记忆之门好像打开了一道缝隙，细碎的，零星的，片断的，有些回忆飞闪而过，却始终住不住。
    “这里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住进以后把女性化太重的部分都祛除了，因为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你。”他示意我跟他向内走，“不过幸好我留下了巫女大人的房间，那里和原来一模一样。”
    我们已经一直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身周静悄悄的，那扇暗色的大门安静地伫立在我们面前，门上绘制着奇异的图腾花案，缠绵的枝叶繁茂地几乎盖住了整扇大门，带着悲伤的呼吸，是的，我听到这扇门的呼吸声，呼吸间有很深很深的暗潮，可以将我一直一直吸进去。
    “这扇门上被施了很强大的咒语，我想打开它，却怕它在我念咒的时候就自我毁灭了。”他扬起左手，平摊开掌心，一簇火苗在上面跳动，从一小簇马上蔓延开他整个手掌，发出明亮的色彩，在他挥出手掌的一瞬间，我及时按住了他。
 
                  
 封印解除
     “我想我知道怎么打开它。”我默然地将隐在发中的簪子取了起来，簪头那颗不起眼的珠子在我将它举高对着大门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弧型光圈如同涟漪般一圈一圈荡漾开，击打在门上，溅出青色的火星。
    门沉重而缓慢地打开了。
    屋里没有沉积多年的灰尘，当我们一踏进去，四周起了层雾状的气体，淡淡的青色，悄然不声息地缓缓摆动，一下子把我们两人隔开了，我睁大双眼也只能看到碧的人影若隐若现。
    点点银白的，灵动的光，从雾气中飘浮起来，亮光如流萤般成群渐铺渐密，形成两条绸带形状围绕着我身体上下翻飞，时紧时松，如同嬉戏，簪子的光收拢了起来，我将它重新埋入发中，张开双臂，与那光点玩耍。
    “你那边怎么了，要小心。”碧的声音透着紧张，“这房中结界强大，我四肢似乎都被束缚，没办法动弹。”
    “没事。”我回应着他，那些光点暖暖融融，绝对没有恶意，“就象我小时候在蕉井林外看到的萤火虫，一点点的，真好看，那时侯我爹捉了好些陪我玩，到我入睡以后，他又好心将那些小虫都放了，其实我知道，即使放了，它们也都只能活一个昼夜。”
    光点改变了形状，化成千点万点包容住我整个身体，然后几乎在一刹那，全部穿进我的身体，消失不见，只在同时，房间内的雾气消失，眼前骤然明亮，墙壁上硕大的明珠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整个房间清晰地展现出来。
    碧靠近我，仔细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定我没事以后，才告诉我：“你身上所有的封印在刚才全部被打开了，你小时被你你师傅打下的封印，你出生时，巫女大人特意给你下的封印全部都没有了，或许在很短的时间内，你的功力就会突飞猛进，达到你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步。”
    我知道，我天生黑巫的血液和爹爹死后封印在我体内的力量已经完美地混合在一起，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操控，但是身体内蠢蠢欲动的沸腾似乎在预警着什么。
 
                  
 狐族之术
     强大的力量迅速绕全身走了一圈，星罗密布地划下它的领地，每一寸肌肤，每一寸内脏，已经无所不在的时候却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好像融进我的身体，又好像它从来没有属于过我，感觉如整个人被高高托飞起，又从云端跌落一般，真是很不好受，我用力吸了几口气，想平稳下有些混浊的气息来，额头有点凉凉的感觉，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拂，一片蓝色的花瓣掉了下来，又是一片，又是一片，几乎是源源不断地从我地额头处飘飞出来，带点闪粉的光泽，我的额头变成了一朵硕大的蓝色花朵般，我惊讶地看着，那些花瓣在空气中排好队，齐齐向着东方流光飞舞地飞去。
    碧伫立在一边，冷冷一笑，眼角有讥讽，指尖点燃着炙热的火苗，一一弹射向那些花瓣，一瞬间，残花凋落，纷纷跌在地上，化成一小摊青灰：“果然是狐族的妖媚之术。”他轻轻吹了吹自己的手指，“破了他的法术，难不成还要回去报信？”扭过头来，他又恢复了笑容，弯弯双目，毫不掩饰地执起我肩头的一缕长发，“现在好了，终于可以碰到你了。”
    原来封印解开的威力将豫让种植在我身体内的符咒一并解开了，我一把夺回他手中的头发，将手套脱下交还，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我想休息，你可以离开了。”
    他也不恼，指缝中缠绕着一根青丝，合作地退出身去，帮我关门的时候又探进头：“你累了一天，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望着那沉重的大门在我面前合起，我将一直收在身后的右手举起，屋顶的一口小窗，有月光如画，那只手修长白皙，十指纤细，在窗外映进来的月光下，真好似透明一般，一抹纯蓝艳色落在雪白温软的手指上，好看得叫人心惊，还剩下这最后一片了，挥了挥手，花瓣笔直向上飘去，生了眼睛般从天窗的缝隙中消失。
    我依着那雕花大床躺了下来，隔了这许多年，床被依然簇新，雪白的不染一点灰尘，上面有好闻的青草香气，温暖而芳香地叫人融化，闭上眼睛前，顺手下了结界在床边，拢起拱形的光环将我罩在其中，身在腹地，防人之心不可无。
    “娘，娘亲，今晚我可会梦见你。”我喃喃自语，不多时就睡着了。
 
                  
 我不是巫女大人
     原以为梦醒后是一片宁静志远，我睁开眼却被跪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人怔住了，从床上弹跳起来，结界周围还倒着几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丝毫没有法术的人，无意中触碰倒不该碰的东西时就是这副模样。
    我收起了结界，又帮躺倒的人解开迷咒，摆了摆手：“你们都起来，带她们下去休息一下就好。”我只当她们是碧派发来给我的侍女。
    有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踏前一步又跪在我的面前，恭恭敬敬低垂着头，象有话要说，
    我很不喜欢她们将脸几乎按在地面上的样子，苍狐山上也有侍女，只在见到豫让时微微俯身即可。
    另有两名侍女端着玉盘过来，清澄半透明的玉碗中盛着浓香扑鼻的汤水，女官小心翼翼地高举起翡翠碗：“请用。”
    我想拒绝，可看她并不打算在我喝下前站起来，碧说过一早来看我，就是这种阵势吗？我暗暗一笑，想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接过碗，汤水微波起伏，淡淡的粉红色，刹是好看，鼻端萦绕着诱人的香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碗。
    “这是大王所赐，请不要为难我们。”她冰冷而客套地应付着我。
    我笑了，我猜对了，果然，果然这不是碧的人，碧的东西。
    大王，应该是吴广国的王吧，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微笑着摇摇头：“我不想喝带芍药红的美味汤水。”
    “当”玉碗清脆地砸在地上，女官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地的碎片。
    我蹲下手，执起一块碎片，碧绿碧绿的，真是上好的翡翠，可惜了，指尖沾到一点汤药，冰冷而甜美的香气，我想起第一次淘气地将芍药红刺进师傅的身体，他没有我预料中的软绵，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与我是不同的，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不同的，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害怕过，哪怕后来确定了他只是孤魂野鬼，心里却只想着能与他一同厮守，他及时弥补了父亲离逝带给我的痛楚。
    年长的女官盯住我的脸，眼角不住抽搐，一退再退，然后一头栽倒在地，颤抖着声音回道：“大人，大人，我不是有意害你，只是大王的命令。”
    我站起身看着她，她为何恐吓成这个样子，拼命摇着头，束缚整齐的发髻散乱开来，轻声道：“我不是巫女大人，你认错了。”
    她不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方才你那笑容，是她最常有的表情，嘴角在笑，瞳孔却冰冷。”
 
                  
 寂寞的表情
     原来娘亲身处吴广国的时候，也是这种寂寞的表情，幼时，师傅每每见到我脸上出现这个表情，都会使劲用手捏我的脸，常把我的双颊都捏红了，却一点也不会痛，我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捶他，指着脸大叫：“这样子会很丑啊，捏得象个番茄一样。”师傅大笑着搂我入怀，我早已经把一闪而过的不快统统忘记了。
    “你以前见过我娘亲吗？”我低头问她，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去。
    她点点头，很小心地将手放入我的掌中，借我的气力站了起来：“进屋的时候没有觉得相似，可是方才那个笑容震住了我，我失礼了。”她又恢复了方才的雍容，“如果不介意，请随我入宫见大王吧。”
    “如果我说不想去呢。”我答应碧留下来，并不是答应可以随便见任何人的。
    “祭祀大人现在很忙，恐怕赶不过来。”她已经看穿我的心思，“而且不止在汤药中下了芍药红，为了以防万一，在碗上也涂上了杞忧散。”
    我举起手指，指甲变成淡淡的紫色，一根红线从指尖慢慢向下走，已经到达掌心处：“是不是等红线过了肩膀，我立码会神智不清任人摆布。”
    “是，所以请随我进宫。”她逼近一步。
    “可你现在就告诉我不觉得太早了吗？”我淡然得看着自己的手，吴广国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每一刻都有陷阱，每一个人都要防范，只能相信自己，娘亲一直就生活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国度里，还要背负巫女的重大职责，难怪她要逃离开，我伸出食中两指，沿着右手缓缓向上推动，红线的走势停了下来：“刚才你真不应该让我拉你起来。”双指继续向上推动，红线一点一点缩了回去。
    女官受到我的蛊惑，也举起了手，她的指尖全部变成浓重的深紫，红线象冲破阻碍一般疯狂蔓延，她整个手臂一时间都被蛛网般的红线缠绕住：“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笑吟吟地将手指继续推过指尖，毒素被轻易化解，反噬其主：“因为我娘亲警告过我，在吴广国看到一个眼角有泪痣的女子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昔日的黑巫女大人——银姬。”
    黑巫女，拥有仅次于巫圣女的法力。
    她尖叫起来：“你和你娘亲一样都是妖怪！”犀利的叫声中，她恢复了本来的形态，什么女官，什么雍容华贵，都是假象，她披着拖到脚腕处一头银丝，一身黑衣裹身，胸前垂着数串鲜红的玛瑙石，面容却是艳若桃李的妖艳，眼角的泪痣仿佛要滴出血来，狠狠地盯住我，“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乖乖就擒，免得多受苦楚。”
 
                  
 旧识
     我懒懒地看她一眼，忍住想去抚她泪痣的冲动，掩口打了个哈欠：“看来还是自己家比较好，在这里睡都睡不好，一清早就被人吵醒。”
    她怒目圆瞪，泪痣更象是活跃地要跳出来一般：“无知小儿，你敢小窥我的神力！”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你交手，我是答应某某人在这里做客的，不是来这里惹是生非的，你们的王我不想见，就连你，我也不想见。”
    她眼角上扬，眼中迸出了几近疯狂的火花，交叉在前胸的指甲缩张间暴长，根根几乎都有半尺来长，碧绿的底色上有一朵一朵清晰的梅花图案，煞是妖艳夺目。
    我不慌不忙地多看了她几眼：“吴广国中除了王，谁的权力最大？”
    她被我的问题愣了一下，顺口回答：“国中以大祭祀为主，就是王也必须对他礼让三分。”
    嗯，我笑吟吟地指着她后面：“银姬你转过身去，我想此时你不愿意离开也得离开了。”
    她不置信地缓缓转头，立刻伏身扑倒在地：“大~~祭~~祀~~”声音簌簌发抖，整个表情软弱下来，指甲亦在瞬间收回手中，当真也是一副纤纤玉葱指，“我只是遵照王的指令，请她过去一叙。”
    “难怪今日王一早招我入宫，既无要事又拖着我说个不停，原来是派了你来叩扰我的客人。”碧一边走过来，手指一边灵巧地解着扣子，繁重的黑色金纹外衣一脱，如水般的象牙白衣撒了出来，冠冕也除了下来，用根同色的丝带绑住头发，漆墨墨地撒在肩膀上，衬着他的银白面具，真是若仙般潇洒。
    可除了我在打量他，一屋子的人又全部都跪了下来，看着黑压压的背脊，我偏过头去，手已经被他靠近握住：“他们没有吓到你吧。”他附过头来，依在我耳边，声音轻柔：“你一早起来的样子比我想象得更美。”一边耳朵酥麻，我瞪了他一眼，我看是他们被你吓到才是，真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目光在离开我的时候转为冰冷，一身萧杀冷厉的气息，横扫一片，落在银姬的身上：“你明知道是我的客人还敢在这里放肆。”
    “我们只是在叙旧。”我挡在两人之间，面对着碧，双手背在后面对着银姬挥了挥。示意她抓紧离开。
    碧疑惑地看着我，能想象他在面具里挑高了一条眉：“叙旧，难道你们以前认识？”
    “她是我娘的旧识。”
 
                  
 风过无痕
     他古怪得望着我，我别扭地想去躲他的目光却躲不开来，索性任他看个够，他打了个哈哈，继续道：“那你更应该去见见王，他才是你娘的旧识，如果他得知你与你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他对你会更有兴趣的。”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臂，把我那只藏在背后妄想伪装成自己什么也没做过的手拉了过来，“她们都已经离开了，不过我想或许她们还会再来的。”
    碧展开双臂，念动咒语，月光般的皎洁泼洒开来，笼罩住整间屋子，然后渐渐扩大，扩大，如丝滑腻，清新动人的气息一时满盈了我目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不明所以然地看着他，他食指与中指不断更替着与拇指相接，嘴唇停止了波动：“可以了，我对这个屋子和外边的花园都下了放生符，除了我与你，吴广国里其他人都不能入内。”
    “为什么是吴广国的人？”
    “因为他们身上都有我泼洒过的圣水。”
    “包括你们的王？”
    他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指尖挑动我的下颌：“不要挑衅我，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把我说得好象是他的所有物，这个自大狂。
    我拨开他的手指，突然想到什么，嫣然一笑：“原来你是怕他见到我。”
    他挨着床沿坐下来，毫不掩饰地点点头：“万一他又下个令，我到底是帮你还是帮他，，他毕竟是王，我们氏族世代只能效忠于他，绝对不能背叛，如果不是当年巫女大人离开吴广国，我们尚且爬不到现在的位置，所以越发要珍惜。”他顺手把玩着我的头发，将发梢轻柔地绕在他的指尖上。
    “那天你告诉我，式神被破后，有外敌入侵，虽然伤得不重，不过我想能伤你的也非常人了。”
    “分明是你先伤我在先。”他振振有辞，言下有回避之意。
    “汝吹皱一池春水，却偏偏风过无痕，好扮无辜。”我当作没发现，皱皱鼻子对他做了个鬼脸，引得他哈哈大笑。
    “你师傅、朋友皆与我不合，你却与我相交甚好，若是哪天你师傅不准再与我见面，你会如何处置。”他正色问我。
 
                  
 我不知道
     我扭过脸没有看他，心底却暗暗叹了口气，一直没有对师傅说起，我与碧仿佛相识已久，那次在客栈中，他一现身，那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感觉到他对我没有丝毫的恶意，所以我才敢放手一博，夺回定魂珠，又遥遥北上，只身来到吴广国中。期间，我反复想，在哪里，是在哪里曾经见过他，可偏偏想不起来，几次已经灵光一现，但立时又黯淡下来，伸出双手亦抓不住缥缈的线索，或许只有在梦境中，我方能将遗失的那块记忆补上。
    他偏偏扳过我的肩膀，大声再问：“那时，你会如何决断？”
    我不知道，我茫茫然地看他，眼睛里闪现的，却是豫让艳丽却温柔的表情，漂亮的轮廓柔媚勾勒出的弧线如同轻盈翩飘的丝缎，他温热的手指点过我的额头，他细碎的呼吸俯在我的耳边，喃喃地，声音却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肩膀上一痛，我飞速地惊醒过来，想拍开他的手指：“你在做什么，你弄痛我了。”他的手指那么用力，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中。
    “我不要看到你在我面前还想着其他男子。”他的眸光一片冰寒，方才的融融笑意一扫而尽。
    我泼挥衣袖打向他的手背，他手掌翻转几圈，极灵活的如毒蛇吐信，却依旧抓在我的肩膀上，我用力甩了几次不成功，下了狠心，食中两指合并，一道锐光直刺进他的手背，距离太近，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我真会下狠招，呼痛一声松开手去，我揉着肩膀，冷冷回他：“我只答应在此做客，没有答应你其他的事情。”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高高地扬起了手，手背上一道清晰血痕，鲜血顺着伤口缓缓向下流淌，立时流过了手腕处，滴在地面上，他并没有惊讶，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将会发生，可他的眼中却流淌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忧伤：“容颜，或许真的是我想错了。”
    他走了出去，袍子动了一动，人竟然已经滑出去，，飘飘荡荡脚不沾地一般，没有再看我，身周静悄悄的，一切在瞬时都停止下来，放生咒依然盘旋在宫殿内外，除了他，只有我独自在这里罢了，我软软地躺倒在床上，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开始后悔为什么会答应留下来。
 
                  
 丁香丸
     人静下来，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缓缓运周，全身懒洋洋的，但是很舒服，不想动弹一个手指，感觉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迷梦间好象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息，很轻微，是女人的声音，不想打扰到我的样子，自顾着离我远了些，有轻纱拂过我的脸，我没有睁开眼睛。
    隐约里有琴声，声音依然不大，细细的，可又象紧靠在我身边，呜呜的鸣声，象是低诉，又象是呜咽。我跟着那曲子哼了几句，半梦半醒之间，叫得一声出来：“爹爹——”猛地醒来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哪里有女子，哪里有琴声，空旷旷的房间里不过是我一个人罢了。
    门被推了开来，碧站在那里看住我，也不进屋，也不说要走。
    我向他招了招手：“过来，我看看伤口。”
    他别扭地靠了过来，果然伤口也没有包扎，血迹干在那里，触目得很，虽然对他是一点小伤，可看了总觉得不太舒服，用还原咒替他复了元，又递给他一颗丁香丸。他握在手里瞅了瞅，依然不吃，收了起来，方才身上那股戾气却慢慢褪掉了。
    我指着他笑，他也明白我笑什么，潸潸的不接口。
    良久，我收了笑声，叹了口气。
    “刚才我太冲动了。”这次他会错意，解释了半句，却不是我不想听的，”我原就知道你心里有了别人，不该和你发脾气。”
    心里砰砰跳乱了几拍，我有点怔忡地看着那一边，自己的心事被他一下说破了，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转了话题问：“方才你进来的时候可听见什么声音？”
    “听见你在唱歌。”
    “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吗？你没有听到琴声？还有一个女子叹息的声音？”
    “不过是你一个人躺在床上，撒着手脚，然后低声浅吟，那曲子说不出的哀伤，幸好你只唱了两句便起身来。我就推门进来看看你。”他温柔的注视我，“我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动气。”
    果然是我一个人才能听到的琴声，这大房子里还另有玄机，估计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南方起狼烟
     “还想要告诉你，那墙边的大柜子里有巫女大人留下的衣衫，虽然过去好些年，不过，我看这屋子在她离开前一定是下了定时咒的，一切都犹如昨日般新鲜，应该能拿出来穿。”他定了定神，“我到园子里等你，你换好了，出来可好？”
    身上的衫子已经穿出皱折，我点了点头：“那你去园子等我，我很快过去。”
    我走到橱前，拉开两扇门，不是我想象中犹如银姬穿的那种妖冶的玄衣，也不是沉重重精致的锦衣，一橱的笼烟芍药般的轻纱质地，极软极软的料子，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摸在手中软滑清香，象水一样滑落，叫人爱不释手，没有女子看到会不喜欢的，我随性取了一件，换上身，橱门后面有一面立身铜镜，我对着照了照，长发披散下来，与衣杉缠绕着，飘飘然的。
    我欢欣地跑了出去，赤着一双脚,喊着：“碧，碧。”
    他仍是扬着头，我看向他目光流连的方向，目力所极处有一黑点，一转神就近了，停在他伸展开来的左臂上，连蹦带跳地又亲热地啄着他弯曲起的食指上。
    我好奇地凑进一些，是只橘红色的鸟儿，翅膀周缘有一圈湖蓝色的围边，只比鸡蛋大了一点点，精灵似的的黑豆眼带着点研究的意味同样打量我。
    我伸出手指去逗它，它象被惊了一下，退了开来，然后又一步跳一步地接近过来。
    碧的手指弹了弹：“棋子，去吧。”那鸟儿不舍得离开般，绕着他又转了两圈，才按着原路飞走了，碧的眉头微粥，低语：“南方起狼烟。”
    “什么？”我没有听明，追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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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子鸟
     他缓缓地别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这云绡的衣衫果然适合你，真是好看。我很小的时侯见到前任巫女大人时，觉得她的衣衫如云如雾，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衣服，可她永远那般高高在上。”他的眸子异样地温柔，“你那样象她，可又绝然地不同。有时候看着你，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是活在现在还是廿年前。”他站起来，俯视着我：“南方有异变，不出三天，敌军就会兵临城下，吴广国又将有战事了，我将再次背负护国的使命。”
    “那鸟儿的名字叫棋子？”
    “它们这一族群都叫棋子鸟，自小喂养能听懂人语。”
    “你也能听懂它的话？”
    “是啊。”此时他眼中方有了笑意，“它就象我的另一只眼睛。或许它比我的一双眼睛更加有用，是我的师傅所养，年龄比我大了许多。”
    “你的师傅已经不在了吗？”
    “五年前敌军来犯，军队太过强大，师傅凭一己之力，拼尽全力最后只能使出巫血之乩，艰难取胜后自战场下来，呕血不止，只过了三天，便仙逝了，吴广国自巫女大人离开后，每个祭祀最后的命运终将会一致，我们没有巫女与身俱来的强大法力，不过能做到尽力两字而已。”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曲拢在他的掌心，“我送你回苍狐山去，这里非安全之地。战事过去，我再来看你。”
    我祥装生气地瞪他：“说好了一个月就是月，哪里来这么多废话。你所言敌军一而再，再而三来犯，恐怕是另有原因的吧。”
    他低头不语，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处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
    “你小时侯便见过我娘亲。”我神往地羡慕，娘亲逝世太早，我对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几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梦境徘徊中都无法触摸到，有时候想娘亲是不是也和他人的一般，香香软软，可以一头扎进她怀里的。
    “你想再见见她？”他的问题好生奇怪，“等这次战事完了，我们想法子去见她可好？”他低声哄着我，我不明他的意思，可依然点了点头。
 
                  
 漫天大雪
     只过了一天，吴广国突然下起漫天大雪，棉絮似的撒了一天一地，从窗口望去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空气中的温度暴降，我穿着玉白长袍，并不觉得寒冷，可是宫殿外会是怎样的光景，碧让我乖乖留在宫内等他，心头却始终有一抹不安在牵扯着，只溜出去看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我安慰自己，裹紧了衣袍戴上雪帽，只露了双眼睛在外边。
    整个若大的城，萧条寥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我一路向着城门跑去，雪已经积得很深，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没到膝盖，雪花打滚地把睫毛都冻在一起，我用力抹了抹脸，幸好手上戴着手套，一直暖暖的，这不是寻常的风雪，是强大幻术变化出来的，我在断情宫见到的冰雪与它一比犹如阳春三月一般。
    终于艰难地来到城门下，脚下一滑，几乎要摔倒。
    “你怎么出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银姬穿着她的玄色长袍，身周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将雪花阻挡在外边，“为什么不用法术呢，如果不是你身上的衣袍护体，这冰雪可以轻易将你冻僵。”
    我吐了吐舌头：“我忘记了，我还不太习惯用法术。”虽然她还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过听起来，语气已经和善许多，“碧在哪里，我来找他。”
    她哼了一声，居然没有理我，向着城门上走去。
    我追过去又问：“碧在哪里？战事如何了？”
    她回过头，轻渺地打量我一眼：“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要护着你。他在上面，你如果能上去，就自己上去找他。”
    我极力仰起头想看看城门上的情况，可怎么也看不清楚，上去就上去，城门又不是很高，我沿着石梯往上走，上了十多级，转过头已经看不到银姬，也没在意，继续象只小蜗牛慢慢向上爬。
    不对，我是数着数上来的，已经一百多级台阶，为什么还没有到城墙上，我记得来的时候，城墙不过十丈高，现在我向上二十丈都不止了，可向上向下都是白色一片，好象我被悬在半空中一样。
    难道整个城门都被下了咒语，缩地术。
    我念开天辟地咒，手指在眼睛上一抹，低唤：“开。”
 
                  
 赤莲的军队
     石梯丝毫没有变化，银姬的身型却又现了出来，抱手立在身后，原来我一直在原地攀爬呢，只上行了几步而已，如果不是及时发觉，爬到天黑都上不了城墙。
    “不用法术，你这样乌龟爬，爬几年都到不了。”
    “那你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旱地拔葱，整个人嗖地掠过我，象一只黑色大鸟向上蹿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叹了口气，会飞很了不起吗，十指紧扣伸过头顶，羽空术。
    靴子底骤然伸出一双雪白的翅膀，迎风展开，平稳地托住我身体腾空向上，雪花淅淅沥沥地打在翅膀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看到实地，翅膀一敛，我停了下来，张口道：“碧，你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我还能在哪里呢。”他无奈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
    城墙上足足有一百多个，穿着与银姬一般玄色长袍的巫师，除了袍边上少一道金边，只有碧一人穿着雪白，站在中间，格外显眼，他向我挥挥手：“你怎么上来了，我不是让你待在宫殿中等我。”
    “我来看看战事如何。”我挤到他身边，向着城门外看去，意外地看到一片赤红，刺得我眼睛生疼，“那是什么，不是在下雪吗。城外怎么没有雪。”
    “那就是赤莲的军队，”他咬着牙回复，“如果不是我作法，吴广国已经深陷一片火海中了。可是普通的军士都吃不消这玄冰阵，所以只有幻术师和巫师能与只抵抗了，城墙上的这些就是我们所有的兵力。”
    我指了指城外密密麻麻地一片，再指指城墙上的：“以一挡百也不够啊。”
    他苦笑了一声：“你才知道啊，能撑多久撑多久吧。”
    “把手给我。”我拧着头他看。
    他笑得好生尴尬：“回去我给你看，这里这么多人。”
    和我耍嘴皮子，我才不会上当，把左手藏那么好，肯定是受伤，而且伤得还不轻，不依不饶地：“给我看。”
    他无奈地退开点，拉过我一把：“颜，大家都在专心抗敌，你小声一点。”
 
                  
 助阵
     我霸道地拉住他的衣袖往上卷起，有了心理准备，手势已经够轻，还能听到他嘶嘶吸气：“很痛吗？到底是什么伤。”卷到肘部，我停了下来，他大半条手臂已经变成鲜红色，艳丽得绚目，经脉一根根突现在皮肤外面，清晰可见血液流动的速度，飞快奔腾得几乎要冲出皮肤，我失措地想去按住他的血脉。
    “我说了不要看了，吓到了吧。”他放下衣袖，整条手又完好得藏进衣服中，换过右手，宠溺地摸摸我头发，“漂亮的长发都结霜了，颜回宫殿去吧。”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我帮受伤的将士吸走体内的炎毒，寻常人的身体，炎毒在体内停留一个时辰以上必死无疑。”
    “那你呢，你怎么办。”我放软声音，握住他滚烫的掌心，暗暗在心里默念冰心诀，想帮他化解炎毒。
    他猛得甩开我的手：“颜，不可以，炎毒与一般毒性不同，只能靠本身的念力慢慢吸收化解，如果你用冰心诀，它会钻入你的体内，变本加厉地令你痛苦。”他加大声音，“银姬，银姬。”
    “属下在。”银姬瞬间漂移过来。
    “送她回宫，马上。”
    我轻易躲开银姬抓向我的手：“碧，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巫女职责是守护吴广国的安危，而我身上流有巫女的血脉，这种非常时刻，你却一心要将我关在宫中，当我是件瓷器般供养，你就是这样对你的主上。”我刻意加重了主上两字，死死看住碧，哪怕他脸上戴着那该死的面具，我也要将他看穿两个窟窿。
    第一次，我在银姬的眼中看到一抹赞许，冷若冰霜的嘴角扯开一点点笑意，半认真半调侃地说：“大祭祀，恐怕属下不能完成你的命令。”
    “该死。”他低咒了一句，表情却完全放松下来，替我把雪帽重新戴好，“见到颜的那次，我已经承认颜是主上，不用再强调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助你一臂之力，除了使用法术没有你熟练，我想我的法力应该不在你之下，而且我知道巫女的治疗术生来就很强大。”我双手分别握住他的手，他试图抽了一下，又被我再次紧紧握住。
 
                  
 须弥咒
     我挥手将发簪挥向天际，薄锦随风张开，越来越长，如同挥舞的绸带将我团团围住，双掌四手相握，两人腾空而起，城墙就在我们脚下，结界托起我们一直一直无限上升，碧反握住我的手，目中写着温情脉脉。
    我默念繁琐的须弥咒，头发，裙摆都被无形的风吹散开来，哗然翻飞，向着四周流水般斥斥作响，天地间骤然一片静默，我感觉所有的身周的一切人与事都丧失了声音的功能，只有感觉到一波一波的声音在空气中相互撞击的回荡，仿佛至此与时间有了一层隔离，我在世界这头，众人皆在世界那头。那些巫师诧异地看向我们，碧张口急切地对我说着什么，我望住他的嘴，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微微一笑，用口型告诉他，不必担心，须弥咒施咒时，必须抛开双感双觉，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力。
    我放开他的一只手，食指笔直伸向天际，指间幻化出千片万片的浅色花瓣，划出螺旋状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花瓣越来越多，圈状范围越来越大，蜂拥着想盖住整个天与地一般，城墙内的冰雪瞬时被花瓣掩盖，化为晶莹的露水，滴出温润的水娃，不一时便被蒸发，消失入空气中，春意融融地升腾出来，城民从屋中走出，仰天看着从天而降的暖意，整个大地恢复神志，一片清明祥和。
    花瓣的范围逐渐扩张出城墙外，炙烈的鲜红一寸一寸，一尺一尺被吞噬，被抢夺，被掩埋，炎之军团乱成一团，盲目地举起武器与飘扬在风中的花瓣徒劳地做着斗争。
    我得意地回头看碧，却见他担忧的眼神，他的口型在说：“颜，你不该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不明所以然地再次转头看向城外，脸色煞白，炎之军队控制住了乱势，整齐地分列成两排，那缓缓向我走来，一片赤红中的清澄明朗，满目肃杀之意的青衣男子。
    豫让。
 
                  
 无法解释
     他停留住脚步，仰头看住我，眸中的冰冷一点一点融化开，仿佛那些花瓣都一并掉进他的瞳孔中，流荧飞彩，彩蝶翩然。
    我将手指收了回来，定定地看他，看他，见到他的那刹，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汹涌而至的思念顿时将整颗心满口吞了下去，整个人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垂下眼，密密的睫毛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然后对着我，举起他的左手，双指指间，一片幽蓝的花瓣，鲜艳夺目。
    我整个人剧烈震动了一下，险些从空中摔了下来，被碧一把揽入怀中，他的手掌安抚地贴在我的背上。
    豫让只静静地看着我们，那片花瓣从他的指缝中被风吹开，他掉头就走，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他是来救我的，他收到了我传送的信号，我意识到这一点，而我却姿态暧昧地与他的敌人身体纠缠，眉目传情。他甚至都不想听我解释。
    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施咒的十日内，我听不见，我说不出，我什么都不能做。
    在众人的惊呼中，我只能看到大家张开口的模样，挣扎着推开碧的双臂，一头载了下去，豫让，求求你，转过头来，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根本不能说话。
    身体穿过云层般，穿过碧种植下的结界，中间那一段那么长那么长。
    碧紧跟着冲下来想挽捞我急速下坠的身体，寒光一闪，分别射向他身体所有的致命部位，他在半空中变化了几种身姿才躲过急射而来的剑诀。
    豫让已经稳稳将我抱入怀中，剑光收进宽大的衣袖中，我怯怯地伸出手指去探触，他没有避开，我的手指摸到他温润如玉的皮肤，他的眉眼合在我掌中，睫毛眨动如蝴蝶展翅，我们相视而笑。
    碧落下地面，拦在我们面前，他的静默异常压抑，没有说一句话，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心魔之洞
     豫让仰起头来，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我微微挣扎想站落地面，却被他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快得无法抵抗，点在了我的甜睡穴上，突如其来的睡意拥抱住了我。
    我我挣扎着不想入眠，豫让不想让我亲眼看着他们之间的战争，可无论这一战伤害了谁，都不是我想预见的，心里想着，人却不听使唤。我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地底，一大团一大团白误从身边掠过，象一个个梦魇之魅，每团中隐隐绰绰都有着不清晰的图象。
    豫让在最关键的时刻，对我封闭了所有的感官，可身体却是温暖与安定的，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不会让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一团特别大的白雾停在了我面前，图案中出现了碧的样子，清晰地穿着那件象牙白如水般的丝衣，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见过这件衣裳，感官停了下来，记忆就分外明朗，视线渐渐往上推动，固定在碧银白的面具上。
    我听见自己心的声音在问：碧，你究竟是谁，你远不止是吴广国的大祭祀那样简单的身份，那次在客栈里也不会是我们的初遇，那次你告诉我，你叫做碧，我的心痛得莫名。
    可是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
    他的手举起来，按在自己的面具上，银光在指缝间一闪一灭，一闪一灭。答案应该就在这面具之下。
    “我不喜欢有人戴着面具和我说话。”我使劲再往里缩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触碰着那个银色的面具，思略了一下：“我的面具被人下过咒，不是我真爱的女子看不到我的脸。你想看？”
    是，我想看，可是我却害怕起来，这答案会不会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不是真爱的女子是看不到他的脸的。
    我喘息着，吃力地看着他，碧猛然揭开了他的面具，我惊呼着却没有闭上眼睛，面具后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没有五官，没有我预想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深不可测，仿佛掉进去再也没有生还的黑洞，发出犀利的风声。
    这一次，我安静了，白雾听话地退了开来，没有碧，什么也没有，或许，这只是我的另一个心魔之洞。
    我沉睡了。
 
                  
 封印梦境
     然而梦境没有停止，脚底凉凉的，我下意识地去低头去看，却是一双小小的光着的脚丫，踩在粉白的雪地上，心里知道就是自己，因为这场景一直留在记忆深处，幼年最快乐的时光。
    果然才跑了几步，就听见软软的声音在身后叫自己：“颜儿，宝贝，不要跑太远，把鞋子穿上。”
    这是娘的声音啊，原来娘的声音真的是那么好听，我别转过头，冲着她甜甜地笑，脚下没站稳，一头扑倒在雪地上，被她温柔地揽在怀里。
    娘亲点了点我的鼻尖：“淘气，要是冻到了可怎么办。”
    我张开口倒是说不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唤了一声：“娘——”
    她一脸的惊喜：“颜儿会说话，会叫娘亲了，等爹爹回来，我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她把一件大大的棉袍子给我裹上，又给我穿上双新的虎头鞋，然后皱了皱眉：“颜儿会说话了也不好，颜儿一直好象和爹爹比较亲，以后娘亲和颜儿就不能说悄悄话了。”那张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面孔，凑了过来，重重地亲了我一下：“颜儿要保证不能把秘密告诉爹爹哦。”
    我点点头，可有什么悄悄话是连爹爹都不能听的？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娘亲把那个秘密封印起来好不好，一直等颜儿长大了再揭开谜底，那样就有意思地多，对不对。”她伸出食指，指尖鲜红一点，在我印堂处犹疑了一下，：“封印几年好呢？让娘亲想想，颜儿现在是一岁半，那就等到十八岁的那天吧。”红光印进我的额头，热热的。
    眼前的红扩张开来，蒙蔽住双眸，我想抓住娘亲，四周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我急了，胡乱挥着双手，捞到一只手便紧紧握住，心跳得剧烈、
    “小颜睡了好久还不醒来？”这次是师傅的声音，真实地回答，“梦魇这么长，何不睁开眼睛。”
    脑中一片清爽，这次不再是梦境的弭患，手中抓住的是师傅的手，手背被指甲拉出几道血痕，仓皇中过大地用力，我自床上坐了起来：“我可是又回到了苍狐山。”
 
                  
 一片空白
     “这里是蕉井林，你自己的房子。”师傅不着痕迹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们。他们交手了没？有没有谁受伤？”
    师傅温宛地笑：“我不知道。”
    我呆呆地看着他，湿湿的黑发松散下来，垂在胸前。
    “豫让给你下了极轻的甜梦咒，谁晓得他带你回到苍狐山，你却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你自己的梦魇困住了你的意识，仿佛你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要拖你进去，他又将你送了过来，一筹莫展的时候，你却又醒了过来。”他用一方丝巾擦拭我的脸，“一头一额的汗。”
    “是娘亲不放我出来，她把一个很大的秘密藏在我的身体里。我虽然不知道那秘密的真相，它却在我身体里扎根结果，变成我无法控制的心魔。”恐惧自背后凉飕飕地升腾而起，这心魔居然是娘亲扎种在我心里，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为你检查伤处的时候，确认你身上所有的封印都在一股强大的外力作用下全部打开，现在你的身体里面干净地象小孩子一样，连你走时，豫让消耗灵神为你下的绝雷都消失不见了。”
    那就是说，那个封印藏在更深更深的地方，强行找到它，或许会生生连血肉一起拔除出来，只有等它自己出来才可以，伤处？我记得睡前，豫让抱我在怀中，我是好好的：“我受伤了？”
    “还好，不是重伤，你摊开左手一看便知。”
    左手中间有一个小孔，深入皮肉，伤口已经快痊愈，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闻之欲醉，我忍不住将手凑进鼻子。
    “毒素还在，小心为妙。”师傅在伤口上撒药粉。
    “是被什么毒物咬的吗？”
    “它没咬你，倒是象被你吸进掌中，一大半的蛇身拼命挣扎着要出来，再一会，等它力竭，掉出来就化成一滩透明的液体，被我收了起来，以后制药的上好药引。”
    蛇是碧饲养的，难道我入梦前为豫让抵挡了一下？脑中关于那段是一片空白：“豫让受伤了没有？”
    “他在苍狐山处理族中的事务，他们一族行踪神秘，我是外人不方便问，他临走时，只说等你醒了，好好修养，他一办好事情就会赶来。”师傅走到桌边，取了纸笔，写好信笺，折了起来，放在窗台上，那纸随着风微微飘动，象只蝴蝶般飞了出去，“我告之他，你已无恙，好令他放心。”
 
                  
 一时欢喜
     我远眺那折纸越飞越远，一直到目力不能及，低低叹了口气：“师傅扶我去屋后温泉处，我洗下身子也可将毒素全部排清。”
    他伸手将我横抱起来：“这次回来越发瘦了，眼中的光晕却是出神了许多。”
    我的头轻轻靠在他胸前：“我在我娘亲原先住的房子里吸收了她留下的灵力，现在功力大增，可身体毕竟是凡胎禁不住。师傅，我总觉得深种的心魔是娘亲早就算到的，谜底与我身边每个人都有莫大的干系，包括你，包括碧。”
    师傅听到碧的名字微皱了下眉毛，将我放在温泉边，又将干净的衣衫放在大石上：“我到前面等你，有事情叫我。”
    会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地盘了，我笑笑，待他回转身，跃入泉中，这温泉面积颇大，在蕉井林中不知吞吐了多少年，吸尽了地势灵气，日月精华，泡在其中，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如同一尾鱼般游了几圈，回到岸上，穿上衣衫，掂了脚尖，悄声走到师傅身后，见他拈着张纸，默默出神。
    “是豫让写来的回执？”
    师傅指尖一点火苗将纸烧了，青烟袅袅，盘旋而上不能停歇，那烟渐渐淡了，现出个人形来，漆黑长发，目中含水，顾盼间神采流溢，唇角圆润微扬笑意：“颜，你身体可大好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他的分身式神，也有一骨子欢喜自心底涌上来，不由点点头。
    “我很挂念你，偏偏苍狐山上的墨荷草即将开花，我走不开，你愿意的话，可与燕兄一同来苍狐山可好？”他摊开掌心，温润如玉的肌肤中开出一朵朵灯笼形状的粉红花朵，凝聚成一个玉瓶掉在我手中，“这是吉岭花的花汁，总算收集到这些，抹在你伤口处，肌肤会立时新生，我想你会喜欢。”
    声音慢慢轻下去，人形也随之还原成青烟散去。
    我举起瓶子向着阳光看了看，半透明的宛如羊脂，怎么舍得用，只是收进怀里，心口处却是重锤一痛，我曾经两次送药给了碧，他也只是笑着仔细收进怀中，一时欢喜，一时愁苦，不过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墨荷草
     祥云拢聚之处，苍狐山。
    山的四周与寻常不同，隐隐有层白光罩着，那白色又不分明，含着煞气，让接近的人呼吸紧促十分不舒服。
    “这是墨荷草即将成熟的预兆，整个巨大的气场都是从一株小小的草散发出来的。”师傅的手搭在我的背上，有温和的气息从他掌中传进身体很受用，他知道我近来功力大增已经不在他之下，却还依然不放心我，“对狐族来说，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我挑高了一道眉回望他，豫让一直是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而且狐族中安泰平和，他这个王坐得稳稳当当有什么好紧张的。
    “墨荷草开花倒不是最关键的，可是墨荷草的花能在狐族中挑选出新一轮的媚狐，狐族力量将会突飞猛进。”
    我听着媚狐两字，脑海中浮现的是桃花粉面，媚眼如丝的尤物，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的声音糯软缠绵，呼吸间如兰如草带着致命的诱惑。
    师傅似乎猜出我在想什么，笑了出来：“媚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在狐族中拥有出类拔萃的地位，豫让的姑姑就是前一轮的媚狐。”
    紫菡姑姑的确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与善解人意，她总能在你开口之前，说出你最想说的话，与她在一起，心境会变得轻盈舒畅，她比我们皆要聪慧，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身外之物。
    我们降在山头，脚下俱是团团云朵，象幼时父亲带我去集镇时，买给我的一种叫做棉花糖的小食，甜美松软，逼人的窒息骤然减淡，身体跟着一松。
    “奇怪，我没有看到青鸾。”我向四周眺望，青鸾果然不在本职上，“这种非常时刻，守山为重任，她怎么反而擅离职守。”
    师傅尚未来得及回答我，一个清甜的声音就招呼过来：“颜姐姐，燕先生。”烟红欢跃地迎了上来，拉住我的手。
 
                  
 艳光
     多日不见，红丫头还与我一般亲热，我笑着捏捏她粉嫩的脸，凑近了发觉她的面容虽然没有改变，眉宇间怡然多了点点艳光流转，浓密微卷的睫毛顾盼间连我看了心跳不觉都加快了。
    “颜姐姐，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觉得你好象突然间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嘟了嘟红嫩的小嘴：“人家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上次王都证明我快要三百岁了。”
    我安慰地摸摸她的头发，烟红的头发长得好快，几乎已经要垂到地面，华美得象一匹上好的缎子，润泽的青丝从我指缝中调皮地滑了开去：“青鸾怎么不在呢？她去了哪里？”
    “王派了她去其他地方，说是有更重要的任务。”烟红蹦到师傅面前问：“燕先生，你说是我好看还是颜姐姐好看。”
    我倒好奇师傅会怎么回答。
    师傅的眼睛清清亮亮：“这问题该问你们王才是，他的答案自然是最好的。”
    烟红懊丧地别过头去，闷闷不乐：“燕先生真爱取笑，王是日理万机做大事情的，我哪里敢去问，而且——”她抬起头来，扫了我一圈，目光古怪又灼热，“王的答案，我也知道，所以不必多问了。”
    她重新走到我的身侧，依然拉住我的手：“颜姐姐，王说墨荷草开花在即，到时十步之内的修道者都能吸收它的灵气是十分受用的，着我带你和燕先生去看，不要耽误了。”
    我将手指轻轻卷起，她的手掌滑腻柔软，她的肌肤如雪如花，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些令我琢磨不透的物质，现下看墨荷草关键，我也无暇多去想。
    老远的，见豫让蹲在那里，衣摆飘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我，双眸碧清中有些疲惫，想是守了良久。
    我也在他旁边蹲下身去，好一株灵动可爱的仙草，不过半尺来高，油碧碧的柔软枝叶，叶端缀着星星点点的几抹朱红，自有一股婀娜风流之态。
 
                  
 师傅的伤口
     师傅对其好象全不感兴趣，背着双手，站在远处，白衣乌发，背影甚是寂寥，想来墨荷草令他触景生情，忆起往事。
    我立起身，走到他身边，听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他低头看着我：“若我是常人，此时固然修炼长生，恐怕也是老态龙钟的模样。”
    我细想了下，点点头，：“师傅现在这样也未尝不是好事，谁不希望自己一直保持少年之身。”
    “长春之身，得来不易，弃之更不易。”他苦笑着，发丝垂到我的面上，带着青草香气。
    “你与紫菡姑姑若是立在一起，依然是一对壁人，师傅难道不想再见一见她？”
    “我与她不过是两具虚象，我留在人世偷生，她执于湖边徘徊，前世情愫早已了结，见与不见都只能是这般，当年若是我应允了她。一齐去择界湖，恐怕两人已经一并投生去了。”他咬了咬牙，“可我至今没有寻出害她之人，怎能轻言放弃。”
    我大吃一惊：“紫菡姑姑是被人害死的？”
    “那恶人趁我修炼元神出窍，毁了我的肉身，并害死了她。”师傅神情凄厉，眼中似要滴出鲜血来，“我问她，那人究竟是谁，她只微笑望着我，什么也不说，她的手轻轻略过我的脸，指尖柔软，身体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留我在世间痛苦。”
    紫菡姑姑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我们只该留在原地，等待命运之手将我们任意推动，我已经觉得累了。”“师傅，她是不愿意你报仇，才不肯告诉你真相，她已然释怀，你又是何苦呢？”
    “我每次想到她最后那刻望着我的眼神，温柔的，带一点点甜，心就痛得象要裂开一样，那种痛比世间任何一种伤害还要毒，还要狠，还要撕心裂肺。自那一天起，心被刺穿，风从空洞中呼啸着嚣张穿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这是一个永不能弥补的伤口，而这伤口日渐扩大，终有一天，会将人整个吞噬下去。”
    我第一次听师傅说这许多话，不想是平日里淡定闲静的他，师傅一贯是月光辉映下的清冷光芒，再亲近，也是极淡极淡的。
    丝丝柔媚的香气飘过，我方恍然大悟，一切皆是墨荷草的魔力，这神奇的草终于开放了。
 
                  
 白发三千丈
     豫让足尖点地，绕着墨荷草三尺，画了个圆圈，湿润的土地上浮现出个浅浅的光圈。他双手按进圈中，那泥土慢慢陷了下去，只一会就形成一洼浅池。墨荷草顶端的朱红绽放开来，璀璨光芒中似一只只樱桃小口，里面现出鲜红的汁液，流线般滴进浅坑，速度极快一转眼，坑底已经填满。
    豫让双手展开，划了的大圈子，做了个透明的防护罩子罩在墨荷草周围，我掩嘴轻笑：“折腾这么大的劲，难道还怕别人偷了去不成。”
    “墨荷草一旦开花，香气必招徕四周蜂蝶鸟雀前来，可这花偏偏又是剧毒的，他是为了保护那些生灵。”师傅在旁缓缓解释。
    我倒是唐突了，抬眼看了看他，豫让眼神迷离也在看我，径直走了过来，手指点了点我的面颊：“好生奇怪，你居然与它有所感应。”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他暖暖一笑，指尖依然在面上轻转流动：“颜，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摸不着头脑地看看师傅，他的神色坦然，于是仰起头，看住豫让的双眼。
    清清冷冷的墨色瞳孔压抑下来，化作两方金色的池塘，池水微谰，水纹颤动中，我看到自己清晰的面容，清秀的颊上开出点点朱红来，仿佛墨荷草细幼的花瓣顽皮地飘零在上面，不愿离开，我不置信地用力眨眨眼，朱红依旧，绚烂至极。
    “为什么会这样。”我恍惚着从倒影中抽离出来，发现眼前的豫让，双目熠熠发光，正是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墨荷草的香气刺激我们体内的真气加速运转，现出与往日不同的形态来。”豫让如晶片的眼神简直叫人窒息，“所以我让烟红先行回避，她尚未修到成人形态，恐怕会深受其害。”
    我转头去找师傅，师傅盯着盛开的花，恍若未闻，轮廓收敛，眼眸透明而略带邪气，白发三千丈，不过依然是一匹华美的丝缎，黑色的带子扎在背后，飞扬的衣袂间彷佛披拂了天地所有的寂寞，他微眯着眼，嘴角含着笑，却不是我十多年来熟悉的那个人，陌生而危险。
 
                  
 初雪咒
     “燕先生，恐怕有几百年未见你这般模样。”豫让如同重逢故人，一脸喜色，“那次你误闯了苍狐山，与姑姑交手时就与现在这样，一晃眼，这么多年已经过去。”
    “小颜看到我这样好象很害怕？”
    “哪里有。”我别扭地不去看他，师傅的声音还是一样暖暖的，外貌变了，人依旧是那个人。“怎么师傅然而越活越年轻了。”
    “我早说过，你此时看到我不过是虚象，有一天虚象破灭，我不过是一缕青烟，连声呜咽都没有就化在这天地之间。”他爱怜地望着我，眼神透过我，不知看向其他哪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种目光深处，正努力要挣破长久以来蒙在表面的冰层爆发而出，被这种隐忍而炙热的眼神穿透，明知道他想看的人不是我，脸仍然微微有些红了。
    “这只鸟儿好生厉害。”豫让走到防护罩边，一只小鸟躺卧在地，细小的脚爪还在挣扎，他拾了起来，托在掌心中，“真是漂亮，可惜中毒深了。”
    眼角一瞥，是只橘红色的鸟儿，翅膀周缘有一圈湖蓝色的围边，这么眼熟，我再留心看了一下，那鸟儿在豫让掌中苦苦挣扎，毒素显然令它十分痛苦，黑豆似精灵的眼却看向我这边。
    我终于想起来，这是碧养的鸟，棋子。
    稍微一走神，风，刷刷流过。
    “把它给我吧。”我向豫让伸出手去，看到他了然的表情，特意布置下的防护结界，被一只鸟儿穿越而过，这又怎么会是只普通的鸟儿。
    他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你喜欢就给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毛茸茸的触感，棋子已经无力动弹，翅膀垂在两边，眼睛安静地闭起，我有个直觉，它是来找我的，如果直觉是真的，那就是碧出了状况，出了大状况，手指伸进绒毛中，摸到它依然温热的心脏，一下一下，微弱地跳动，奄奄一息。
    “我先带它回去，好歹也是条命。”我抛下他们两人，匆匆回到屋中，将棋子平放在软垫上，点了初雪咒将它的小身体放在中间，咬破手指滴下一滴鲜血。
    得到鲜血的初雪咒慢慢开始吸收着棋子体内的毒素，一点一点，一柱香功夫，它咕哝了下，从桌上蹦起来，双眼打开，充满了虎虎生气。  
                  
 传信的神鸟
     我伸过手指，示意它抓住，它配合地跃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不抓伤我，神情怪异，却说不上来，好象有股生气流动着，它打量好四周，确定只有我一个人，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主人，主人。”它居然开口说话，声音清脆好听。
    我楞楞地看着它，一时没想出该说什么才好，一只会说话的鸟。
    “主人。”它见我没有反应又向前凑了些，“我吓到你了吗？”
    “是啊，我不晓得你会说话。”
    它伸出翅膀做了个挠头的动作，好象也有点苦恼：“主人，我原来是不会说话的，只有祭祀大人才能听懂我的语言，可是刚才我晕了一阵，醒过来就会说话了，主人用了什么咒语救我？”
    它倒是样样精通的，我如实告诉它是初雪咒，它歪过小脑袋，恍然大悟：“初雪咒要用到施咒者的鲜血，主人的鲜血大有灵力，所以我能说话了。”
    我好笑地摸了摸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棋子现出骄傲的神情：“主人，你还不知道吧，棋子是不生不灭的，每过五百年，就会涅磐重生，生生不息，所以棋子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那我怎么变成你的主人了？”
    “主人救了棋子的命，棋子吸收了主人的鲜血，只要主人的这一世活着，棋子都会不离不弃的。”
    “你本来是跟着大祭祀的。”
    “是呀，不过因为初雪咒的关系，你变成了我的新主人。”它来来回回地蹦跳着，非常活泼，嘴尖在我手上磨蹭。
    我用手指点点它，嬉笑着问：“既然这么聪明的棋子怎么会闯进防护结界，还中了巨毒。”
    它板起了脸，神情严肃，我还是第一次在只鸟儿身上看到有这么多种的表情：“我有个朋友被困住了，我要找人救她。主人可愿意帮棋子的忙？”
    “你的朋友？”
    “是的，她叫青鸾。”
    青鸾，青鸾的原形是只碧清的大鸟，她原是为王母传信的神鸟。
 
                  
 入塔
     每一只鸟都有一双翅膀，每一只鸟都渴望能自由地翱翔。
    我望着高高的楼塔，及尽目力才能看到一方小小的窗，细弱的光线颤巍巍地照了进去，是不是只有技术最好的鸟儿才能抵达那样的高度。
    “主人，青鸾就被关在里面。”棋子被我收进衣襟中，这不是一所普通的塔，在此之前，我从未在苍狐山见过。
    拔地而起，充满了阴霾的气息，暗森森的湿气扑面而来，我不能想象有什么比用牢笼来囚禁一只鸟更为残忍的事情。
    豫让温和而美丽的笑容，风姿旖旎，他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这桀骜，寂寥又充满着悲伤的结界塔，象一堵沉厚的墙，天长日久地积累下来，一砖一瓦，缝缝隙隙中都有不甘的呐喊，这是谁的结界，如此强大。我没有再靠近过去，好象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吸收着，吸收着塔周围所有的生气，内心油然而生着恐惧，怕它将我也融化成它的一部分。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十步之内寸草不生。
    棋子探出了它的小脑袋，将绒嘟嘟的尾巴向我展示：“主人，你看到有什么不同吗？”
    一根颜色特别的尾翎，透亮的色泽上绘着一圈一圈圆弧，晃动间，仿佛是一只眼睛俏皮地对我眨了眨，塔顶回旋的风吹过来，带著我衣衫头发都飘飘的动，我明白了，棋子身上有一根青鸾的羽毛，或许她们曾经有缘分相识，或许中间还发生了其他的故事，这根遗失在外的羽毛引着棋子来寻找过去的主人，哪怕她被关在重重枷锁中。
    “我也只知道青鸾被关在这里面，但塔里具体的情形我却不知道，我飞不进去，一靠近，就会头晕目眩，一头倒栽下来，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误闯了方才的防护罩险些丧命。”
    我温柔地摸摸它的头：“棋子你做得很好，青鸾有你这个小朋友很值得。”我弯身将它轻轻放在地上，“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去救她。”
    “主人，你要小心，这塔很是古怪。”
    我画了两条线在它的翅膀上：“这个能将你隐身起来不被发现，只要你不出声，如果一个时辰以后，我仍然不出来，去找我的师傅，告诉他我被困塔中。”
 
                  
 欲之塔
     我打开所能，结成最坚固的防护，一边念了羽空咒，腾空而起，人在半空中，能听见无数细小的锐利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围攻着我的防护，撞在上面发出扑扑的声响，可是我却一点也看不见，虽然那些没有真实得扎在身上，皮肤依然生生地疼痛，头顶上象有千斤巨石往下施压，阻止我向上飞行，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破虚而出，直到飞过了那个小窗口，我停了下来，向里面张望。
    出乎意料，塔内一片银雪般的光明，我眼睛反而被刺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小声地问：“青鸾，青鸾你在里面吗？”
    回音空洞洞地反弹过来，没有人回答我。
    我身体越发往里面探了探，可是我错了，一股比我想象中更加强势的力量将我整个人拖了进去，防护在一瞬间冰雪瓦解，所有被抵挡住的全部扎进我的身体，力道猛烈地象要将我折断了，头朝下飞快地坠落下去。
    双手按在胸口，我努力使自己平衡，减缓下坠的速度，身体变得象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摇摆着落到了地上，手一撑跃了起来，站直了身体，一眼就看到了她。
    青鸾低垂着头，隐隐发蓝的发丝掩盖下，神态祥和，双手平举着伸过头顶，做出展开的姿势，她就象一只在梳理羽毛的鸟，做好随时可以飞翔的准备。
    我靠近她一点，试探着叫她：“青鸾，是我，容颜。”
    她缓缓抬起头，温柔地对着我笑，我没有见过她这么美的笑容，以前她眉目间总流转着一层哀怨，她伸出食指轻轻堵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内心略有犹疑，迈上前，抓住她的手：“青鸾，我带你离开这里，一切出去再说。”
    “进来就出不去了，容颜你不该进来。”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平白无故冒出来。”
    “这是欲之塔。”她轻挣开我，双目沉静，“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上许多许多年，慢慢磨灭我们心中的欲望，那是不该存在心中的东西。”
 
                  
 爱者无错
     欲望慢慢累积沉淀，终日不见阳光，阴郁堆砌，所以无奈，所以惆怅，所以有太多太多的不甘。
    “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跟我走，跟我离开。”我不由分说，握牢她的臂膀想用羽空术带她从窗口飞出去。
    两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我定下来，知道她说的出不去是什么意思，在这里施展不出任何法术，我们就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我扬头看了看那窗口，徒手根本爬不上去，光滑的墙壁上有深深浅浅的印记，想来青鸾已经试过很多次，才决定放弃的。
    青鸾原地转了两圈，一脸好笑容：“你看这里多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会心痛。我喜欢这里。”
    “你有什么欲，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小仙，没有野心，没有背负。”
    “我有。”她停下来看着我，非常认真地对我说：“我有这天底下最可怕的欲望，那就是爱。我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所以我被关在这欲之塔中，是上天给我的磨练。”
    “青鸾，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我头都大了，好象怎么都和她说不清楚，大概我给关上几天，也会变得和她一样了，到底是谁关她进来的。
    “你知道吗，我和碧原本是一样的，他被贬到了人间，我也只能跟着他下来，因为我一个人在天上，可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影子，他离开以后我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感觉是那么痛苦。”
    我骇了一跳：“碧以前也是神仙！”
    青鸾点点头：“如果不是这样，他作为一个凡人怎么会有与狐王相抗的神力，只因为那种灵力是他坠入尘世，进到轮回之前与生俱来的。”
    “那他知不知道。”
    “他做上大祭祀的那天，我偷偷跑去吴广国告诉了他一切，他前生的记忆都补回来了。可是他说他不喜欢回去，他要待在人间等那个可以看到他容貌的女子。”青鸾幽怨地看着我，“你就是他要等的那个女子吧。”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只能告诫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否则谁都别想出去了。
 
                  
 缺失的记忆
     塔内一如白昼，光线柔和受用，不分日夜，渐渐我也觉得乏累，全身懒洋洋的，席地而坐不愿意再动谈，脑中却非常清晰，慢慢将丝缕整理干净：“青鸾，碧是不是出事了？”
    青鸾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好象我明知顾问了一样。
    我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苦笑道：“中间的记忆似乎少了一大段，，我一直以为豫让在吴广国城外给我下了甜梦咒直到我在蕉井林中醒来，事实却不然，其实我也知道事情怎么会如此简单一化了之，不过是我自欺欺人哄着自己罢了，如今只有你能告之我真相了。”
    “苍狐山位于朱殷国边界，因此豫让拥有双重身份，他既是狐族之王，又是朱殷国的国师，虽然我不太清楚两国的恩怨，不过战事却一直存在，这次豫让甚至亲自督战，可想他是为了你吧。”
    为了我，真的是为了我吗，一个时辰前我还对他坚信不移的信念如此轻易地开始动摇瓦解，眼前晃过在吴广国外，他苍白的脸微仰起看着我，线条那么柔美，有股艳丽之色，修长手指中夹着的幽蓝花瓣令我心折，我毅然地投入他的怀抱，没有一丝丝的犹豫，为什么我没有回头去看一看碧的神情。
    那张戴着面具，将自己冻结在天地间的男人。
    我将手递给青鸾：“请握紧我的手，将当天所有的情景，做成一个完美的梦境传递给我。”
    青鸾迟疑着：“这样也可以？”
    我鼓励地颔首：“我担心有的情境你不方便说出口，这个方法再合适不过。”青鸾极慢地将冰冷的手指交给我，我象握着一团雪，身体的热力试图将雪融化，在指缝间流淌：“闭上眼睛，我们开始吧。”
    须弥咒过后，我倒在豫让怀中，失去双感的周围一片寂静，心境跟着平和起来，我没有想过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风中有花香，很清很淡，空气清冽新鲜，适宜的，天空布满了粉色的花瓣，一卷又一卷，一层又一层，堆叠着到天尽头。
 
                  
 恶毒的咒语
     他的手指点住了我的睡穴，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所以在他手指飞快扬起的一瞬间，我控制做血液流动的速度，虽然只慢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足够了，手脚瘫软的我只是一个假象，透过心眼，我依旧能看清一切。
    我看到的是碧的正面，他笔直地站在我们面前，唇齿开合着，他说：“把她还给我。”
    豫让回身将我交在青鸾手中，一言不发，他为什么会带青鸾来这里，他明明知道青鸾对碧的感情。
    “我要带她走，她不属于这里，很多年以前，她就和这个国度和你都没有联系，这次是你使诈留住了她。”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从衣袋中取出三枚指环，优雅地戴在手指上，对着光照了照，阳光射进他瞳孔中的时候，那里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波涛汹涌。
    “她答应过我的。”碧说得那样大声，波动悄悄吹起了我的衣裙。
    “我听说吴广国的大祭祀身上有个恶毒的咒语，只有真爱出现的时候，他脸上的面具才会自己凋落，否则他穷此一生，面目也无法见光。”豫让轻轻地笑起来，牙齿雪白如贝壳，衣衫长长的下摆与长发一起飞舞向着身后飘动，狭长的眼眸眯了一下被睫毛盖住了一半：“那为什么此时此刻你的面具还在那里。”
    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着脸上的面具，金属的质感，吸收了刚才的寒气，带着薄薄的一层霜花，他的动作停顿在那里，似乎在想着很重要的事情，片刻后，他向城墙上的巫师们挥了挥手，令他们退进城内做好防护。
    只有银姬一人伫立在墙头，瘦削的身型，宽大的衣袍，抱手向下看着我们，胸前红珊瑚石的念珠项链发出鲜红的光芒。
    豫让同样秉退了军士，炎之军团十分有效率的在一柱香的时间内退到我所不能看到的远方。
    碧指着青鸾与我：“为什么让她们留在这里。”
    豫让用眼角看了一下青鸾，似乎不放心地，做了个紫色的防护罩，将我们两人安在中间，光润的防护罩简直没有一丝缝隙，透过玄妙的紫色，周围看起来越发迷离。
 
                  
 旗鼓相当
     碧稍稍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脚尖，三秒钟后：“开始吧。”
    豫让的笑，淡若清风，扬手间，三枚指环发出不同的光晕来，白、紫、蓝，四周刮起了灼热的旋风，吹得飘摆鼓荡，猎猎有声。
    碧冷冷一笑迈步向前：“难得国师亲自前来，我怎么可以让客人空手而回呢。”他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冰花象玉蝴蝶一般从口唇间急拥而出，寒气森森逼人，在两人之间凝固成一堵透明的墙，一张坚固的盾牌，“我们还真是克星，连所学之道都是相克的。”
    豫让广袖飘荡，双指化为利锋刺破冰雪直击过来，姿势曼妙，整个人在空中犹如飞舞，杀气却在一刹那逼得人透不过气，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全身，都化为利刃，无坚不摧的利刃。
    杀气扑打在墙面上，极细的一点接触，叱地轻响后，，墙面象蜘蛛网丝一般，从中间裂开，丝丝缕缕，坍塌下来，堆积成亮晶晶的一堆碎片。
    两人悄然无声中，已经换了十多种法术相互攻击，棋逢对手地旗鼓相当，豫让双颊泛出桃花般的嫣红，而碧的头发隐隐透出幽蓝夹杂着一点一点雪花状的纯白，那景色美丽之极，也危险之至，看似平静的过招，杀伤力却是最大。
    豫让的身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轻喝道：“怎么不使出最厉害的杀手鞯。”
    碧喘了两口气，回道：“你不配。”
    豫让两道秀丽的眉缓缓竖起，也不恼，眼睛晶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我的脑中灵光一现，吴广国内有什么宝贝值得朱殷国一而再再而三地大举出兵，恐怕是连豫让都会心动之物吧，碧曾经说过他的师傅死在两国交战的前一场大战之中，难道是死于豫让之手？
    耳边听到青鸾一声低呼，语声充满讶然。
    我回神去看，碧的身后出现一廓巨大的月型兵刃，布满诡异的图腾花纹，仔细看又象是一朵一朵盛开到极至的菡萏，环绕着他徐徐轮动，寒气冽人。
 
                  
 月情轮
     那是我的月情轮，青鸾与我交手时，我曾经用过，所以她认得，想来豫让那时也是见过的。果然他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变化，低声道：“这是小颜的兵器。怎么会在你这里？”
    碧失声回答：“颜的兵器！”
    多看几眼，我发现他用的那个比我的要大一号，而且我的手指轻按在胸口，月情轮还好好地在我体内，发出微弱的回音。
    “我们师承一门，兵器一样也很正常。”碧轻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愉悦，不知道又打什么鬼主意，“难道颜没有告诉你，她的母亲和我的师傅是同门师姐妹。”
    不是我没有告诉过豫让，而是我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娘亲没有在我面前提过，直到她去世我都不知道她的身世，后来爹爹也没有详细提起。
    豫让身形肃立，嗒嗒轻响，他腰中系的彩锦丝带断裂开来，被他握在手中迎风一扬化成一把五彩绚烂的软剑，光芒大盛，映衬得他一双明眸灿若繁星，风情万种，看得人心驰神往，浮想翩翩，象丝绸一样闪亮光滑的头发也罩了层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在剑光下象是流动的水一样美丽而幽静。s
    碧倒吸了口气：“等一等，我不想打了。”
    “为什么，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要大战一场。”
    碧的声音闷闷的，哑着嗓子说：“我当然不想败给你，可如果我伤了你，颜一定会难过的。”他侧过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豫让，“你们两个在一起看起来般配极了，我不应该留她在吴广国。”
    他说完扭头就走，向城门而去，豫让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碧站到城墙前，念了个诀，笔直飞了上去，跃过银姬的头顶，斜飞入城，消失不见了。
 
                  
 生生不息
     豫让没有穷追，收了防护罩，将青鸾手中的我接了过去，低下头附在我耳边，眼神无比专注，看得我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能老老实实不作反的，心跳得快得要死，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柔声道：“小颜，我们回苍狐山去，好不好，你可知这十多天，我有多念着你。”
    话音未落，百多声兹兹兹的细响，豫让猛地回旋身体避了开去，银姬俏生生的身影依然站在城墙头，她右手展开捏了莲花诀，绵绵不断的细针铺天盖地地射过来，针头近了，泛出黑色的幽光，豫让一掌震开了青鸾：“你先走。”
    青鸾退开了几步，面上神色犹疑不定，豫让背对着她，我却是心眼大开，能看清四周的一切，青鸾看了看银姬的方向，银姬脸色生寒，唇边带着冷笑，眼神凌厉杀气大开。
    我心里暗暗骂了她两句，那些细针飞到还离我们一尺的地方，失去了力量掉落地面，草皮一整片的焦黑色，一会儿功夫，密密地叠了一堆，银姬依然没有罢手的迹象，勤奋得操控着漫天细针。
    豫让冷哼了一声：“这样耗到天黑，又能如何。”
    银姬咯咯而笑：“不能如何，不过国师也走不出这金针阵。”她笑得腰肢摇摆，本来银姬的腰身就纤细，此刻更象要折断一般。
    “这种小阵也想捆住我。”
    “我也知道我的阵法在大国师的眼中只是小儿科，可是国师大概不知道——”她拉长了尾音，绵软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青鸾终于忍不住挺身而上，我叹了口气，这便是我让她作成梦境传达给我的原因，进入欲之塔后，我就肯定她做了让她自己内心不安的事情，而这事情就发生在此时。
    意外的，她没有对豫让出手，而是扬起衣袖，对我放出一条蛇，那蛇身体细小不过尺把长，围绕着一圈一圈密密的环状纹，三角型的蛇头上天生着一个王冠形状的肉瘤，金光闪闪，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股带着异香的腥气扑面而来。
 
                  
 镇定自若
     豫让干净利落地转身挥剑，剑光一抖，蛇身一分为二，见风立刻长出头尾变成两条。
    银姬细声细气道：“国师试试我们新培育的式神蛇——生生不熄，看看是国师的剑快，还是式神蛇的速度快，这蛇有巨毒，解药还没有配出来呢。”
    青鸾退开得远远的，看着我们，右手伸进嘴里被牙齿用力咬着，全身不停颤抖，眼泪一下子流下来，象晶莹的露珠似的，在风中坠落，是谁，是谁让她这么做，如果是碧，我绝不会原谅他，利用一个爱恋自己这么许多年的女子，算什么男人，哪怕他前世是神仙，我一样要教训他。
    豫让一边对付着金针阵，一边挥剑断蛇，他的剑锋锐利却也只能在斩断蛇体的一瞬阻止住它们进攻的速度，它们生长速度极快，空气中的异香越发浓郁，只能看到游走的五彩剑光，编织成密封的网丝，将我与他牢牢包裹在其中。
    三刻过后，网丝的范围缩小，我窝在他怀中，听到他的呼吸开始有些混乱，灵力再高也经不起这样的车轮战，他们布下的局就是想困死他在此地吗。
    碧到哪里去了，城墙上依然只有银姬一个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那抹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妖异味道，越看越叫人生气。
    我忍不住偷偷把眼睛打开一条缝，豫让白玉雕似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拿出丝巾帮他抹干，他低头温煦地一笑，但神情里却是坚定的肯定：“你好好睡着就是，还怕我不能带你回去。”
    我脸面一红，原来他早知道我没有昏睡，却故意装作不晓得的样子，也没有怪我让他单独应付，微微挣了一下，落到地上，豫让的剑网已经收缩到紧贴着我们身体的范围，式神毒蛇随时能攻击进来，亏他还一脸的镇定自若。
    我将衣袖慢慢卷起，露出大半条手臂，左手平举，右手食指抵在嘴唇边，心里暗念：“破。”掌心中打开一个黑色的无底洞口，内生螺旋风系，将那些式神蛇飞速地吸了进去。
    “这些蛇有巨毒。“豫让焦急的声音。
    我含着一丝笑，我当然知道这些蛇有巨毒，还知道开黑洞咒的后遗症是，它会吸走一部分我的记忆，至于是哪一段记忆却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可是豫让，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消耗了这么多灵力的你，如果还要分心来保护我，最终受伤的人只会是你自己，就让我也为你做些什么吧，因为我竟然怀疑过你，而你一直对我坚定不疑。
 
                  
 更多的哀伤
     黑气从手指尖向上盘旋，绕着手腕直冲肘部，冷汗不听话地滋生出来，我勉强想笑，心里却苦苦的，使不上劲，豫让着急地什么似的，又不敢太靠近过来，他也知道打开黑洞后不能分心，不然施咒者自己也有被吸入的可能，他只能先卸了防护，少了毒蛇的袭击，他那边负担轻了许多，我又不用他再抱着，他催动软剑斜飞上城墙。
    银姬颇不以为然地折腰躲避，那剑确是生了眼睛一般，追着她，无论她怎么闪躲，总离她三寸的距离，她连金针都顾不上放，整个人缩进城内不见人影。
    我偷瞄了豫让一眼，收了软剑，重新化成一条锦帛束回腰间，他冷笑的样子也透着股艳气，人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形容女子，放在他身上也不为过。
    黑气上沿到臂膀处，那些所谓的生生不熄被我吸得一条都没有剩下，我喉咙处涌上一口腥甜，一张嘴吐了口鲜血出来，映在雪地上点点梅花状，掌心中的黑洞慢慢缩小，留下指头大的一个洞。
    他搂住我簌簌发抖的身体：“颜，你怎么样。”
    我想稳下身体却没那个力气，只能软软窝在他臂膀里，看来这次不用再装也只能靠他抱我回去了，嗓子松开，倒是能开口说话了，我迷迷糊糊地摇了摇脑袋，手指牢牢抓住他衣袖，嘟哝道：“我心里一直，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梦境只到这里，我叹息着睁开眼睛，对面的青鸾一脸惶恐地看着我，眼底有惧意，更多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是吗？”我的声音很小，塔内静溢，她正好能听见。
    她点了点头：“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问错了，我该知道原因的，又何必要逼迫她说出来呢。
    她咬了咬牙，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容颜，是我自己要放那蛇咬你的，蛇是银姬给我的，大军出发前，她就私下找过我。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妒忌你，我在他身边守侯了这么多年，他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是种奢侈，可是碧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恐怕他心里以后都只能装得下你……
 
                  
 你不恨我？
     她咬了咬牙，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容颜，是我自己要放那蛇咬你的，蛇是银姬给我的，大军出发前，她就私下找过我。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妒忌你，我在他身边守侯了这么多年，他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是种奢侈，可是碧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恐怕他心里以后都只能装得下你，你已经有了豫让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我和他就只剩下今世这最后一次的缘分了，你知不知道，今生再错过的话，我们就会形同陌路，变成两个再也没有交集的人，我不怕不能做神仙，不怕生死，可是如果我连守在他身边都不能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那么那么疼，那种苦痛日日夜夜折磨着我。”她说得泣不成声，将头埋在膝盖中哀哀痛苦，声音象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走过去，轻抚她的发顶：“青鸾，原来这塔是因你而生的，你的爱已经变成你最大的负担，它令你几乎崩溃，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和你一同在这塔中，只有我们两个。”
    她抬起湿漉漉的大眼：“你不怪我。”
    “我何必要怪你呢，一个为了爱的女人做了什么都不是错。”
    碧，我听到青鸾承认不是你指使她来做这一切，心里有多安慰，幸好你不是那种利用他人感情作为制胜手段的男人，我并没有看错你。
    “你是为了我才掉进来的，现在出不去，你不恨我？”她嗫吁着，不敢正面看我的脸。
    我揉揉额角，现在出不去还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我挨着她坐下来，自言自语：“我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了，师傅虽然将我照顾得很好，可是他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他住在山上，我寄居在山下，住在村子里的时候，看到其他的小孩子一起玩耍总觉得很开心，而他们都躲避着我，我始终只能是我自己，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并不象是一个人类。”
    她不解地望着我，我用手抹干她眼角的泪痕。
    “我心里一直渴望有很多很多的爱，所以被欲之塔拖曳进来，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自己的缘故。”离开苍狐山的时候，豫让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但是在碧的爱慕爱怜中，我依然无法自拔，青鸾每次伤害的是我的肉身，我却刺伤她的心，我的罪过是不是更加大。
    青鸾双手按在墙上：“不行，我不能再害你一次，我要想办法让你出去。”
 
                  
 莫名的敌意
     “只要我们心中有欲望，我们永远都出不去，靠近此塔的时候，我听到叹息，听到哀伤，听到不甘，听到痛苦，而我们也将化成这些中的一份子。”我细细地笑，“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是不是有个小朋友叫棋子？你被关进来，它急得到处乱飞找人救你呢。”
    “原来是它。”青鸾神情恍惚，“棋子已经有一千多岁，不是小朋友了。”
    “修道一千多年还没有成人形？”
    “你如何知道它没有修成人形？”青鸾垂着头，发丝缠绵在她的颈子上，肤色恍如月白，“只不过当年它被割去了羽翎，减去整一千年的修行，再也不能飞翔，我来到人间前折了自己的送它，它才能勉强飞行，这样混混沌沌过了一百多年。”
    “难怪它刚学会说话。”
    青鸾露出明媚的笑容，象小孩子那样的无邪：“以前在天上它最喜欢与我拌嘴，不晓得过了这许多年，它是不是还那样。已经好多好多年了，想起来却依然在眼前那般，有时候我真想回去，我的家在那里，可碧却在这里。冉冉光阴，瑟瑟旧梦，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笑容顷刻间变成无奈与苍凉，象一个停顿的手势愕然折断，没有人知道结局。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摇着头：“容颜，我不认识你，这几千年也没有见过你，既然没有前世的纠缠，你怎么会出现在碧的这一世，我一直想不明白。”
    我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投生以后，长相不会改变吗？”
    “长相会改变，可是每个人的气场却不会变化，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在人间找到碧的。可是很奇怪，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有着莫名的敌意，当时我想都没有想就将利刃刺进你的身体，若你是寻常人，若那天不是豫让正好回来，恐怕你早死了。你一定是我的故人，不但我认得你，碧认得你，棋子认得你，可我们都想不起来你是谁。容颜，你究竟是谁！”
 
                  
 冷箭
     我想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芸芸众生只有青鸾保留着她一千多年来所有的记忆，许是活得太长久太长久了，见过所有希望和梦想的破灭，这些记忆象蔓延的藤条日日在她心头生长，根系深深扎进她的血肉中，野生野长，泼辣地开出一朵一朵大红的花。如果她学会忘记，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我看着她，看着她依旧如花的容颜，青丝飘飘，谁又晓得这年轻的皮相下是怎样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
    来到人世前，她对她以前的主人许诺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天庭没有收去她的法力，还把她觉得最珍贵的回忆一并给还了她，恐怕这便是给她最大的惩罚，而她无知无绝，依然沉陷其中。
    嗡——
    有东西在我体内震动了一下，我的头跟着晃了一下。
    嗡——嗡——
    这次是震动剧烈，蠢蠢欲动中仿佛有东西要破开我的身体直窜而出，我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巴巴地看着她。
    青鸾走过来握着我的，叹息道：“好凉。”
    嗡——嗡——嗡——
    她的手被重重弹开，但马上又握住我：“容颜，你身体里有什么力量要出来，明明这塔中是无法施展法力的，你气息极乱，怕是要走火入魔。”
    我苦笑着，使力控制住那股子四处乱窜的气息，我身上除了月情轮还能有什么，这会子它自己想出来又被塔内的结界抑制住不得施展，一内一外两股力量压得我透不上气来，血管都要爆炸似的。挣扎间，我整个人跳起来，束发的丝带断裂，发丝流丽，海藻一样地泼洒下来，迷住了我的眼。
    明晃晃的光线编织成网状，在我眼前闪烁着，我被那气息逼着在塔内胡乱冲撞，肉身撞击在墙上却感觉不到疼痛，耳旁，渐渐有了声音，一点一点的缓慢的放大。
    瞳孔瞬间收缩，塔内不知从哪里放出一支冷箭，速度之快令我根本不能躲闪，箭头刺进身体，撕裂皮肉，锐利的冰冷插进柔软的心脏，血液一下子从那个破口处喷射而出，溅地一天一地的鲜红，或许，那是红尘里疼痛的颜色。
 
                  
 迷惑
     我回头看着青鸾，声音冷列：“你心里还是恨我，这箭就是从你心魔中幻化出来的。”
    她惊恐地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杀你。”冲过来徒劳地想帮我止血，雪白的手指被染成血色的花骨朵，被我一掌拍开，失血过多又使了真力，我几乎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地靠住墙勉强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我真的没有！”青鸾尖声大叫，胸前的衣襟都被鲜血染透了，“爱念如刺，生于斯，长于斯，与他人无关，与你更加无关，我不再恨你。”
    下一瞬我展开笑颜。这一刻，是我引诱了她？还是她迷惑了我？
    塔顶的光线不再是一层不变的柔和光芒，幽蓝的夜色悄然无声地侵袭进来，我仰起头，看着星光点点：“青鸾，我们已经从塔里出来了。”
    从来没有感觉到夜色如此美丽过，清风习习，蓝莹莹的蒸腾着迷梦般的氤氲之气。
    浩大的巨塔渐渐化成晶莹的粉末状，落了我们一头一身，我与她相视而笑，这方是真正的冰释前嫌。
    胸口的伤口还是真实地展现在那里，若不是体内的月情轮抵挡了一下，恐怕那支箭已经要了我的小命，我皱着眉毛，指尖飞出透明的细丝将伤口密密缝补，为什么每次受伤的人总是我。
    青鸾翻转手掌，掌心托着一颗蛋青色的药丸，手指头大小，递给我：“这是治疗外伤的良药，吃下去立竿见影，还是当年我从天庭带下来的。”
    “看看青鸾居然还藏私，我认识她这许多年，都没见她送什么好东西给我，现在一出手可真是大方。”温暖的声音依旧，我转身看到师傅含笑的眼，明如湖水，静似星空，豫让立在他身边，两人身型差不多，一穿白，一穿黑，黑衣的，温惋似水，白衫的，清冷如冰，并排立在一起，十分好看。
    豫让挥手向天空之中，修长的手指飞舞轻盈似蝶，收集着尚飘在空气中的粉末，细细碎碎的，慢慢收拢了结成一点，闪闪的，象调皮的孩子对着我眨眨眼。
    我好奇地凑过去：“你要这来做什么？”
    他但笑不语，解了外衣揽在我肩头：“受伤的人不能再着凉。”
 
                  
 咫尺
     我回头看着青鸾，声音冷列：“你心里还是恨我，这箭就是从你心魔中幻化出来的。”
    她惊恐地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杀你。”冲过来徒劳地想帮我止血，雪白的手指被染成血色的花骨朵，被我一掌拍开，失血过多又使了真力，我几乎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地靠住墙勉强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我真的没有！”青鸾尖声大叫，胸前的衣襟都被鲜血染透了，“爱念如刺，生于斯，长于斯，与他人无关，与你更加无关，我不再恨你。”
    下一瞬我展开笑颜。这一刻，是我引诱了她？还是她迷惑了我？
    塔顶的光线不再是一层不变的柔和光芒，幽蓝的夜色悄然无声地侵袭进来，我仰起头，看着星光点点：“青鸾，我们已经从塔里出来了。”
    从来没有感觉到夜色如此美丽过，清风习习，蓝莹莹的蒸腾着迷梦般的氤氲之气。
    浩大的巨塔渐渐化成晶莹的粉末状，落了我们一头一身，我与她相视而笑，这方是真正的冰释前嫌。
    胸口的伤口还是真实地展现在那里，若不是体内的月情轮抵挡了一下，恐怕那支箭已经要了我的小命，我皱着眉毛，指尖飞出透明的细丝将伤口密密缝补，为什么每次受伤的人总是我。
    青鸾翻转手掌，掌心托着一颗蛋青色的药丸，手指头大小，递给我：“这是治疗外伤的良药，吃下去立竿见影，还是当年我从天庭带下来的。”
    “看看青鸾居然还藏私，我认识她这许多年，都没见她送什么好东西给我，现在一出手可真是大方。”温暖的声音依旧，我转身看到师傅含笑的眼，明如湖水，静似星空，豫让立在他身边，两人身型差不多，一穿白，一穿黑，黑衣的，温惋似水，白衫的，清冷如冰，并排立在一起，十分好看。
    豫让挥手向天空之中，修长的手指飞舞轻盈似蝶，收集着尚飘在空气中的粉末，细细碎碎的，慢慢收拢了结成一点，闪闪的，象调皮的孩子对着我眨眨眼。
    我好奇地凑过去：“你要这来做什么？”
    他但笑不语，解了外衣揽在我肩头：“受伤的人不能再着凉。”
 
                  
 背腹受敌的原因
     我懒懒地偎在他怀里：“你们怎么知道我与青鸾一同被困在塔内？”
    “此塔因青鸾而起，她被摄入的时候我已有感应，但那时正逢墨荷草开花之即的非常时刻，我分身不得，原是想过了花期，再想办法进入。等发现不见你的踪迹赶过来时，你被吸收入塔，塔身已经变成血一样的颜色，燕先生说，你们两人之间的孽果还是自行解决比较好，还信誓旦旦保证你一定能想办法出来。果然，等了两个时辰，塔身光芒大亮，然后就分裂瓦解。”
    我将在塔中的经历细细说给他听，豫让边听边点头：“这事情，燕先生的处理很好，我们插手恐怕都不妥当，现在青鸾对碧虽然爱念不减，对你倒是推心置腹，以后不会再发生在吴广国的那种事情，我带她去，也就是想能化解开他们前世种下的情结。”
    青鸾在塔中最后留下的那个笑容，她眉间眼底，无边无际的寂寥与无奈。那样透明而虚幻的清丽，凄苦而坚毅，她婉转凄恻，似是无尽渴望，终究却是被锁得紧紧的，一生一世，落了空，依然义无返顾地追逐下去，是否要生生世世？
    我问出哪个困惑已久的问题：“吴广国近百年一再背腹受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豫让的身体明显一僵，手臂略为收拢，笑容收敛起来。
    我手指在他掌心划圈，装做不在意的：“我也只是随口问问，不方便说可以不回答我。”
    他掌心一紧，直直地注视我，有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锐利地象刚磨过的刀锋，只要瞬间就能将我生生割裂成碎片，下一刻他又朗朗而笑，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如何不能说呢，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人、妖两界都盛传吴广国内有永生的秘籍。”
    永生。
    多少年来，这两个字平白害了多少性命。
    海外有蓬莱，凡人梦寐以求那永远触不到的结果，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
    永生真的是如此诱惑吗，那诱惑是致命的吗。
    “你如此道行还要那个做什么？”虽然我肉眼凡胎也能看出豫让至少有上千年的修行。
 
                  
 我不想骗你
     他略有窘意，颊上绯绯：“朱殷国主央我为他求得，我曾经欠他一份大人情。原本我也不信，可你看到他们培育的式神，生生不熄可是永生的另一种奥义。”
    月色还与方才一般柔滑美好，心却堕入寒冰中，我冷冷道：“那即使碧使出生生不熄那样歹毒的招式，也不能怪罪于他，人家只不过是衷心护国，他的师傅已经死在这上面，若他再死在阵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吴广国的百姓怎么办。为了一己之私，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豫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了起来，那漂亮的嘴唇紧紧抿着，我想听到他的解释，哪怕只是几个字，哪怕只是他编造出的一个完美借口，可一片静溢，悄然。
    僵持良久。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阵幽香跟着飘过来，烟红走近看看我，又看看他，掩着口笑道：“王与姐姐怎么象两只被锯了嘴的葫芦，岂非辜负这大好月华。”
    “有什么事情？”豫让冷着脸问。
    “王，墨荷草的汁液已经盛满你划下的坑界，长老让我传话，三日后就是大日子，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王都必须守在苍狐山。”她亲热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姐姐到时候也要留在苍狐山哦，这对我们狐族是大喜事。”
    我咪咪笑地回望她：“不在苍狐山，我还会去哪里呢？”
    “那我就不打扰王和姐姐了。”她妙目流转象两把刷子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清纯容颜瞬间妖媚，花蕾在月光下爆裂，
    豫让过来挨得我近些，淡淡道：“你回去与长老复命吧，这几天也是你自己的大日子要多加小心。”
    “是。”她恭敬地行礼后渐渐退远了。
    “烟红有什么事情？”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又冒泡泡了。
 
                  
 他可寂寞
     “以后吴广国与朱殷国之间的事情，我们不再谈了好吗？我不想象刚才那样。”豫让为难地说，只是清澄的眼底，仍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你一动气，我就慌得什么似的，但又找不出话来哄你开心，有些话不能说，可我又不想骗你，颜，莫要赌气。”
    “好。”我想也没有想就一口答应，心念一下子欢欣起来，因为他的话，他说他不曾欺骗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我坦坦然地接受下来，没有质疑。
    “只是为什么烟红最近都不象小女孩子，身材没变，说话的表情、语气，看人的眼神却截然不同。”过去我初次见烟红时，她纯真的象一朵白白的云，软软香香，那亲近是千真万确的，叫人恨不得搂进怀中亲上几口，如今眼梢眉角艳是艳，美是美，却带着妖冶。
    “还有几天，她就满三百岁了，到时候她会蜕化去幼童的模样，变成成人的形态。狐族的人都要走过这一步，此时虽然样貌未变，心境已经变了。她自小就是族中出名美丽的孩子，那时候姑姑说，烟红长大了一定了不得。”
    “那也一定比不上紫菡姑姑。”我撇了撇嘴，在择界湖幻境中的惊为天人，至今印象深刻，她精致的容颜温柔之极，丝毫没有狐族的烟视媚行，反而象个谪落人间的仙子。
    豫让深深地盯着我看了良久：“颜，你与姑姑越来越象了，她面上原先这里也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总似坠未坠，象一滴眼泪。”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拂了一下，墨荷草在我脸上留下的印记，“你现在也有了同样的一颗，是墨荷草送了给你的。先前你从塔内出来时，燕先生看你的目光如痴一般，等你走近，他已经将一切掩饰得很好。”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双脚腾空而起，整个人被豫让抱起，他亲昵地擦擦我的鼻子：“送你回屋休息可好。”我适意地将脸埋在他怀中，点点头。
    师傅，师傅一个人这么多年，他可寂寞，他从来没有向人诉说过，只有偶尔，目光了了，对着夜色中一草一木沉思，那情景幼年时不懂，长大后，每次见到，总有点点心酸。
 
                  
 心碍
     灵力消耗过大，一沾到枕头就深深入睡，依稀记得豫让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低声喃语，云丝般长发披散在我的被褥上，长长黑发浓艳，末梢微鬈，散下来揉在素白被褥间，煞是好看。我捏了一缕在手中，滑滑的，很舒服，他樱花般的嘴唇凑过来润润地擦在面颊上，清香漫溢，梦里都是满满的甜蜜。
    颜儿，颜儿。一声声低吟浅唱般的温柔呼唤，我跟着那声音望去，眼皮却象粘住了一样睁不开来，我伸手揉了揉，手掌小小的，不过盈寸，原来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心障中。
    四周是一片冰蓝色。
    脚下绊到一根横斜的枝条，一个踉跄，向后跌落，水花四溅，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口鼻中涌进大量清水，不停呛咳，呛得嗓子生疼，水岸上只一双冷冷的眼。
    我呜咽着求救，娘亲，救我，救救颜儿。
    她如同陌路人，抱着双手，看着我在不深不浅的水中上下。
    娘亲，为什么不拉颜儿一把，颜儿会很乖很乖的。
    她覆下身体，水波荡漾中有她的倒影，离我这么近，又这么远，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颜儿没有听娘亲的话。
    四肢都没有力气，瘫软下来如打死的小兽，我的身体舒展开来渐渐向水的深处沉去，眼泪从眼角淌进无暇的清水，眼睛分明还看到娘亲的表情，黑色睫毛垂下来在清盈碧透的脸上画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五官光影明灭。
    气泡从嘴里吐出，肺部最后一丝空气抽空，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仿佛能随波逐流，心心念念地还在重复着那句话，颜儿听娘亲的话，颜儿没有不乖。
    她始终没有向我伸出她的臂膀，我做了什么，使得娘亲要这样对我，身体碰触到水底的一刹那，她的手伸进来，这样的深度，她却轻而易举地打捞住起了我。
    我回到岸上，扑打着她，哑声大哭，那哭是因着恐惧，水渍印了她一身，湿透的长发粘在她衣上，娘亲扳过我的肩膀，摇了摇我，柔软的手指拭了我的泪，将我软软抱在怀里，我刚够得她胸口，于是将头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墨荷草被盗
     她轻拍着我的发顶，娘亲要去了，颜儿要照顾好自己。
    我心一惊，娘亲离逝时最后说的正是这句话，她让爹爹出去，只留我一个人在身边，身子绵绵地靠在软枕上，一贯精光四射的眸子黯淡得象夏末的荼蘼，惟有一点点殷红留着芬芳的验证，她的手伸过来摸摸我的脸，一寸一寸，那么仔细，手这么冷。
    我手指含在口中，含糊地叫，娘亲，抱抱。
    她的眼角有水的痕迹，唇边还含着笑意，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在寂静的屋里竟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把那声音里的爱念、无奈、宠溺、不舍一一传达到我心底，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一下下帮我梳理着，娘亲要去了，颜儿要照顾好自己。
    心脏收缩成一团，痛得不能自己，自梦中睁开眼，看看窗外天未亮，一片墨黑，是黎明前的时分，手中抓着条彩色的丝带，宝光隐隐，正是豫让束发的那根。
    远处传来尖细的呼啸声，起初是一声，急促，蒙蒙的天穹，一声长长尖啸。四周有了回音，窗外骤然大亮，不是天的颜色，我眯了下眼睛，是有人施的回天咒。
    整个山头亮得如同白昼，照得每个人分毫必现，狐族的长老高举法杖立在众人之间，脸色阴暗，一双眼竟是瞎的，狐族大多是黑眼，睫毛又重又长，像湮着两汪碧沉沉的潭水，长老的眸子猛一看丝毫无光，再看时泛出诡异的碧色，令人心生寒意。
    他将头缓缓转向我的方向，停顿在那里。
    我心一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开口：“本族的圣物墨荷草被盗，就连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收集的汁液也一并被取走。”
    果然原本墨荷草生长的土地，被连根拔去，留下那个浅坑与残留的几滴红色汁液。
 
                  
 我是人，他是妖
     “这几日，族中守备森严，没有外人入山，只有内贼才能做到。我王已经追踪贼人而去，我召集众人至此是要查出是否贼人还有接应。”他环顾一周，“有谁不在！”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齐声道：“我们都在这里，未曾离开过。”
    “我知道有个人失踪了。”一把腻得化不开的声音，分开人群传了出来，熟悉而又陌生的，印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红缎的鞋子，纤秀漂亮，顺着脚向上看，纯白的衣裙，上面织著几不可见的淡花，裙摆上围着一圈粉嘟嘟的绒毛，走路有风，风带幽香，再向上看，衣领略微敞开，肌肤雪白，锁骨精致，她盈盈走到我跟前，抬眼对着我笑，唤我：姐姐。
    我眼睛一瞬间睁圆，烟红，烟红终于长成了年轻女子的形态，双十年华的无邪与妇人的风情融合在一起的美人儿。
    “长老，我方才点了人数，除了青鸾留在后山，其余人均未离开苍狐山，除了她——”她纤纤手指象玉葱一般指着我，“她的师傅燕少游不见了。”
    师傅，他们怎么能怀疑到师傅身上，不去说师傅与紫菡姑姑的渊源，他拿了那墨荷草又有何用，狐族可能当它是宝，可对我对师傅而言，不过就是一颗带着灵气的仙草罢了。
    长老深思了一下，脸上略有犹疑。
    “长老难道忘了，墨荷草不但能为本族选出媚狐，还能为王指定出狐后的人选吗？”烟红好心地提醒着，“燕先生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莫非……”
    我紧紧咬住嘴唇，抵抗着体内每一根筋骨、每一寸皮肉里传来的尖锐的刺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狐后是由墨荷草挑选出来的，是不是这就意味着狐后只能是狐族的女子，容颜啊容颜，你真是傻到了家，难道一个凡间的女子能够真正与狐王相守终生吗。
    我竟然忘记了，我是人，而豫让，豫让他是妖。
    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因为任何一点的表情变化，都足以让我心底早已贮满的泪倾巢而出，但是，我现在惟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这种证明着自己的懦弱的东西。
 
                  
 心如疾风
     长老始终没有说话，他空洞的眼睛对着我，象两口干枯已久的古井，阴气森然,里面藏掖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烟红两瓣红唇俏微微上翘，噙着抹温柔到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种真诚溢于言表：“我只是说出事实，但我相信盗草的事不是姐姐做的。”
    到这个时候，她依然叫我姐姐，我捏紧手中的彩丝，能为我辩解的人，他不在这里，而师傅也不在这里。
    长老终于开口道：“事情重大，燕先生的确无故离开苍狐山，姑娘是燕先生的爱徒又与我王颇有渊源，就请留下，待事情调查清楚后再行离开。”
    我垂下手，他做得一点也没有错，我留下来，才能还给自己一个清白，念头才在脑海中打了个转，颈上一凉，有金属的锋刃贴了上来。身后两把长剑支了过来抵在我颈下，我一惊，头微晃了晃，剑刃轻轻咬进肌肤，皮肤擦着剑锋渗出血珠，我惨笑道：“这种普通的兵器也想捆住我？”
    “莫要伤到她。”长老高呼，我已经动手反击。
    那束彩丝在我手中幻化成斑斓巨蟒，嘶叫着扑向众人，我并不想伤害到他们，可我同样不想被囚禁在此，我喝到：“破！”，蛇信长吐，喷出墨绿色的烟气，闻之即倒。
    一攻一退之间，我念着羽空咒脱身，整个人腾越而起，已经到了半空，脚下生出雪白的羽翼，下一刻我就能离开苍狐山，可是我太小看狐族长老了。
    法杖冲天而起，我觉得脚底被什么硬物刺破，锥子般延着血脉而上，穿破皮肉在我双腿内滋生出荆棘，倒钩将我牢牢锁住，痛楚尖锐的漫开，胸口气血沸腾，旧伤同时爆裂，鲜血四下撒开，把持不住半空中的身型，摇晃中我咬住牙，就是摔下山去，也不能被他们生擒，彩丝收回入怀，两手的指尖骈起来，在自己的眉心间划落，银色的流光在那指尖交错之处闪了一闪，象跳动的萤火，冷冷的一点光并不耀眼。胸口一点光从身体内渗透出来，心如疾风，月情轮呼啸而出。
 
                  
 光之结界
     脚下的束缚一并被月情轮斩断，我悬在半空中，衣衫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四周极亮又极静，我伏身望下看，长老的法杖被月情轮削去一头，杖头上染满我的血。
    微细的声音“铮”一声响起，月情轮弹了回来，握在湿润冰凉的手中。
    “你想现在杀了我？”我问了一句，声音空荡荡的，不象是我的。
    他摇了摇头：“老生不敢。请姑娘下来吧，有话好说。”
    我咧咧嘴，喉头发甜，强硬的把涌上的血腥咽下，这状况是好说的样子吗？我一下去还不被他们五花大绑了，到时候怎么死的估计都不知道了。
    “姑娘现在是破了我的法，不过荆棘之刺仍然留在你的体内，你是无法止血的，恐怕等不到王回来，姑娘体内的血液都将流干。”他神情自若地说着，好象他不是那个罪魁祸首。“我虽然不能跃身来抓你，你却也只能吊在半空哪里也去了。”
    麻木的感觉一点点从下肢爬上来，速度不快可能够轻易感觉到，那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悬在苍狐山顶的最上方，整个山头一片雪亮。
    一道光影，速度极快，简直象条蓝色的线直冲而来。
    长老的结界居然没有挡住它的速度。
    我冲天而起的刹那就感觉到了，长老布下的光之结界，他说的对，我只能吊在半空，如果没有受伤可能还有冲出去的可能，这会儿，我能悬着已经是体力透支了。
    它再冲破我的结界时，我对它有点刮目相看了。
    我在光之结界中又展开一个小的防护结界，如此才能与长老相对衡，否则他早一把抓我下去，哪用这么耐心与我慢慢耗着。
    有什么放在我的发顶，从额头悬下来，冰凉凉地贴着我的皮肤，我腾空一只手去拿，是条纯白色的链子，亮晶晶的一环扣出一扣，不是金属的质地反而象冰晶之类的凝结，坠子是细细的深蓝色宝石，小颗小颗，象星星的颜色。
 
                  
 破茧蝴蝶（第一卷完毕）
     “主人。”光影停在我肩膀上，仔细梳理着它的羽翼，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它才能开口。
    我用手指搭了下它的翅膀，全身都湿漉漉的，看来也是卯足了劲才赶过来：“怎么一下子能飞这么快了，难道吃了灵丹妙药不成？”
    它歪了歪脖子，象人那样咳嗽了一声，正儿八经地回答：“自从上次主人用血救我以后，我以前的灵力慢慢在恢复了，不过这次还是亏我叼着的这件宝物，才能来见主人的。”
    我举起链子看了看，纯白的晶体在光的折射下，颜色渐渐暗下来，像黑色的罂粟花，瞬间绽放到每一个角落。
    “扔下去！”棋子尖声叫，“主人冲出去。”
    我配合地把链子向着长老的头甩下去，直把那天，也遮得阴暗了下来，脚下的羽翼再次展开，趁着光之结界最衰弱的一刻，月情轮开道，利刃与结界摩擦出碎星的火花，撕开一条长口，我如破茧的蝴蝶，直飞而出。
    “拦住她。”身后一片喧嚣，我冷笑，这时谁还能拦截得住我，在空中我加快飞行速度，血咒在我体内我支持不了多久。
    “主人，你等一等我呀，没有链子的灵力我飞不了这么快。”棋子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扑腾着它的小翅膀。
    我拢了它在怀内，小家伙辛苦了。
    “主人，你也太狠了吧，链子如果砸中那老头的脑袋，他至少得在床上躺半年。”棋子缩在我衣襟内，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没多余的力气回应它的话，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如果我这会从半空中载下去，不晓得小家伙会不会大惊小怪地乱叫一气。
    “主人，你身体怎么这么冰？以前你怀里都是暖暖的，天哪！主人你在流血，好多血，你的羽翼都染成鲜红色的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主人，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已经出了苍狐山的地界。”
    我要是还有力气，我一定掐住它的小脖子，它实在是太鸹噪了，可是我现在一丝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羽空术完全失去控制。
 
                  
 
第2卷
化人
     象一片羽毛从天而降，落上我的额头，接着抚上脸颊，最后在耳畔厮磨，我适意地偏过头去，想再多睡一会，清凉的水滴沾着我的嘴唇，微微的甜，有一种盛夏特有的栀子花般的清香，水珠淘气地从嘴角滚落下去，从脖子慢慢流向我的身体，划成道缠绵的曲线。
    我睁开双眼，眼前有点模糊，是不是我睡太久了，整个人平躺在草丛中，浅浅的青草透过衣服扎着我的皮肤，有个人影站在我面前，看我睫毛动了动，他低下身子来看我，凑得好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贴着我的鼻子，细弱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一下睡意全消。
    “你是谁！”我低喝道，半挣扎地坐起。
    那双眼睛同我来开了距离，原来只是个孩子，圆圆的脸，一袭湖蓝色的小褂子，腰间绑着橘色的织带，头发随便扎成两髻，依然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他手上举着卷成桶状的芭蕉叶子，里面滴滴答答渗出清水来，见我醒来，满脸欢欣的样子。
    我放心地松了口气，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然而下一刻，剧烈的疼痛从腿上直接袭击神经，我低头看了看，衫子上血迹斑斑，裹在衣裙中的双腿除了疼痛，使不上一点劲：“我的腿怎么了。”
    那孩子听我一说话，抽抽鼻子好象要哭了。
    我按耐住疼，轻声问他：“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主人，我是棋子呀。你不认识我了？”
    我的记忆一下子明朗起来，我明明记得晕过去前，棋子还是一只躲在我怀里的鸟，怎么醒过来，他就成个人了呢，我仔细看看他，那眼神、神情是和原来那只鸟有点想象。
 
                  
 姐姐
     他好象猜出我在想什么，搔了搔头：“主人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我被吓到了，飞出来拼命想拉住主人，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虽然卯足里劲扇动翅膀，我们还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以为我们都要摔死的时候，主人身体里冒出很多粉红的花瓣，每片有手掌这么大小，很多很多，一下子托住了主人，那些花瓣一直把我们送回地面就消失了。”他双手画了个大圈子，一脸神往的表情，把水都给撒了，水珠晶莹四溅。
    花瓣，我身体里的，我举起双手看了又看，这个身体越来越不象自己的了，每个与我有干系的人都曾经在我的身体上种下过封印，又被自身破解开，象一栋庭院深深的房子，不断有门阻挡在你面前，打开一扇还有一扇。
    “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这里既不是苍狐山也不是吴广国，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充满着陌生的气息。等我们着地以后，我从主人……。”
    “姐姐。”
    “厄？”棋子没明白，话卡在嘴边，大眼睛眨呀眨的。
    “以后叫我姐姐。”我拖他过来，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水珠，揉了揉他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近看有一抹蓝弧。
    他顿时笑弯了眼，双手握着我的，殷勤地摇了又摇，反复确认着：“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叫姐姐吗。”
    那孩子气的表情让我想到烟红第一次爬在窗口上的模样，她说她来讨一碗汤喝，绝美的五官里全是满满的天真，心头一暗，受重伤的时候，居然只有棋子留在我身边，幸好还有他留在身边，目光往下移，看到他还光着一双脚，脚趾头雪白雪白的，指甲是淡淡的粉红，我皱皱眉，“你的脚怎么受伤了。”
 
                  
 普通人
     “爬上那山坡的时候划伤的，上面有干净的山泉水，我去盛来给姐姐喝。”他动了动脚指头，“落地的时候才幻成人形，还不太习惯走路。”
    我拉着他的手坐在我身边，从干净的衣衫上撕下布来帮他包扎好碍眼的伤口，他乖巧地一声不吭：“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不用法术帮你治疗，那样又快又好对吧。可是，我以后都不想再用法术了，你是不会明白的。“我捶了捶自己的腿，里面象几千几万根刺在扎着，幸亏血是止住了，不过这腿总会留下后遗症的。
    “姐姐。“他小声叫我，“幻成人形后，我觉得自己以前的灵力都不见了。”
    我偏过头去看看他，那张小脸惶恐恐的，好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成精的生物，在初化人形的那段日子，力量是最薄弱的，它们往往会在那时躲到深山里去藏掖着避过，这孩子却因为接触到我带有灵力的血液，懵懵懂懂地成了人，对它而言，真不知是福还是祸：“你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吗？”
    “恩。”他用力点点头。
    “那好吧。我们找这附近的村落住下来，做一对普通人可好？你能吃得苦吗？”
    “我能。我一定能。”
    他一副看起来是完全不识红尘疾苦的样子，却要我带着他去走出第一步，我叹了口气，十指交叉胸前，默念封印咒，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法术，全身气血从丹田处沸腾，我原本就白晰的脸映得更加苍白，像失了所有的血色，四周的景物若隐若现，灵力收拢到胸口处。
    棋子蹲下身，用力地将我背起，他笑着，嘴边有两个酒窝：“姐姐一点也不重呢，背在身上象一片叶子又轻又柔，舒服得很。”
    半昏迷中，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棋子，那条链子是谁给你的？”
    他转头对着我张张口，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神志游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睡了过去。
 
                  
 云吞
     远远的有鸡啼声传来，天色象拉开帷幕的风景，晨曦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床边四周垂坠的纱帷轻薄无比，被轻风吹拂，如云如雾，我平躺在那里，睁着双眼，用手指头对着空气缓缓画着一个图形，一遍又一遍，手停不下来已成习惯，也只有我知道那是个什么图案，即使手停下来，它还在我的心里画着。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门板轻叩是棋子清脆脆的声音。
    我披了衣服从床头坐起身，挽起头发：“进来吧。”
    他一脸的好笑容，似乎用水洗过，澄净无圬，手上托着碗热气腾腾的：“姐姐，这是隔壁的王婶婶送来的，她说这叫云吞。”
    “那你还不趁热吃，我们那里没人会做这些，我也是头朝听这个名称。”我微笑着看他，棋子长高了些，原先的圆脸褪去孩子的清涩，如今是个少年模样了。
    “我想让姐姐先尝尝，闻起来很香。”他将碗端到我面前，大眼中满满的都是热诚，手指头清点着：“一个，两个……十一，十二。“
    我摆摆手：“我还没有梳洗，棋子先吃，如果喜欢，下次我也学着做给你吃，看着并不难做，”走到盆前，撂水梳洗一番，身后已经响起喝汤的声音。
    回头见他一脸满足的表情，逗笑道：“是不是还没有吃饱啊，要不要我再去隔壁讨一碗来。”
    他讪讪地笑，脸上起了层红晕：“姐姐又拿我打趣。其实，哪里有姐姐做的饭菜好吃，就是以前没吃过，有点好奇。”
    他一直偏爱这凡世间的食物，每件都能令他雀跃。
    我还没回话，门口人影一闪，隔壁的王婶婶已经进屋，她四下瞅瞅笑道：“姑娘的屋子布置地真是雅致，看着件件都精巧。”
    “那当然，我姐姐不是常人。”棋子得意洋洋的声音。
    “棋子！”我低喝一句，阻止他要说下去的话。
 
                  
 提亲
     “棋子！”我低喝一句，阻止他要说下去的话，他赶紧低下头，乖乖站到一起去，“谢谢王婶婶对我们姐弟的照顾，这不早上才吃了你的云吞，我弟弟赞不绝口呢。”
    王婶婶笑得合不拢嘴：“小弟说得没错，容姑娘真不是常人。“她亲热地过来执起我的手，捏在她掌中：“这人象花骨朵似的，比画里的还象仙女。”
    我支吾了声，不晓得怎么回应她，只得跟着她笑，她是我们的房东，得罪不起。
    “姑娘，我们坐下慢慢说。”她拖着我的手，一并坐到桌子边，太热情的劲头让我略微有了警惕，“我有好事情要和姑娘说。”她看了看站一边的棋子。
    “棋子出去吧。”我明白她的意思，也大致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棋子前脚踏出门口，她的话头就接上了：“容姑娘在我这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知道村里那家最有权有势，村里几百亩良田都是白家的。”
    我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神志已经飘到外边去了，窗口有花枝，硕硕地累满了云霞般的红，这是初夏的时节，蕉井林中一定是花繁叶茂，美不胜收了，师傅会做什么呢，他可曾也想念我，我的那间小屋子是否还在那里，恍恍惚惚地，我笑了。
    王婶婶使劲一击掌将我拖了回来：“就是这副好笑容，白家的三儿子，那天在河边看到姑娘洗衣服，边哼着小曲，回来就跟没了魂一样，四处托人打听你是哪家的。结果问到我这边，这么好的事情，我自是一口答应下来的。姑娘若是也愿意……”
    门被砰得打开了，风鼓鼓地吹进来，棋子冷着脸大声说：“我姐姐是不会愿意的。”声响唬得王婶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竖起两条眉毛，平时没看出来，他也会凶人：“早知道你打我姐姐的坏主意，我才不要吃你的东西。”
 
                  
 瘸子
     王婶婶见阵势不对，往门口退去，边退嘴上还不依不饶：“你姐姐是生的一副好相貌，可偏偏是个瘸子，不然怎么会这么老大还待字闺中没有出嫁，这么好的机会在眼前，我也是为她好。”
    棋子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在尖叫声起前，将门合了起来。
    我晃着腿低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她也没说错什么。”
    “可她说你是，说你是……”棋子眼巴巴看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说我是瘸子是吧，我本来就是瘸子。”我扶住他的下巴，替他抹掉眼泪，不喜欢看到孩子哭，心里不好受。
    他将我的手捧住，慢慢跪坐在我身前，将头靠在我膝盖处：“怎么会呢，姐姐原本是完美无暇的，是我没有照顾好姐姐。”
    “傻瓜，若不是，我当日就死在那里，哪里还能平平静静过现在的日子，人家不也称姐姐长得美吗，你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我按住他的头，揉着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腰背了，真正是一头美发，柔滑地抓捏不住，幽蓝地蜷曲贴在雪白的颈子上，曾经那人也有一头这样的头发，在指缝间穿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天去村头洗衣服，是有这么个人，痴楞楞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长得并不讨人厌，清秀书生的样子，衣裳也是上好的料子，河水冲湿了他的衣摆，他都不自觉，还是一味地看我，视线跟我的动作上下起伏。我无暇理会，洗了衣服走人，站起身的时候，他应该是看到了吧，那眼神呆了呆，我心里暗念，只是从外表看到我的双腿不便已经如此，若是把那些丑陋的伤疤揭开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神情，想着我不自觉地抿嘴一笑。           
    “姐姐，我们不住村里了好吗？“他抬起头恳切地问，眼角又湿润了，眼泪替他擦了还有，擦了还有，指尖的晶莹想来也是苦涩之物。
 
                  
 翻云覆雨手
     我决定出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当时是我自己做出这个选择，棋子一路背着我，蹒跚前行，那时他还是个身材瘦小的孩子，一头一额的汗，周遭都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翻过两个山头，见到这个村落，幸亏身上还戴着红玛瑙石头的链子，当了些本地的钱，借下王婶婶的房子，才能勉强维持着生计，没有灵力的我，其实还不如一个寻常的女子。
    雨天的时候，双腿痛得在床上打滚，荆棘刺身锥心的一幕象梦魇困扰着我，令我始终不能忘怀，那条条刺驻留在我体内，没有离去。
    开始，棋子还去请了大夫来看，可凡世中的大夫如何能看这种病，有一次，我听到大夫将棋子拖到门口低声嘱咐：你姐姐心脉似断非断，气息到了腰部回转不上来，怕是活不长久，你还是准备好后事，买些她喜欢吃的多给她吃些。
    棋子推门进来，怔怔地看着我，手用力把住床沿，神情悲伤却又强颜欢笑，被我一把搂在怀里轻描淡写地安慰：“傻孩子，这伤不会死人，就是腿脚不方便罢了。”
    日子长久些，我依然是老样子，棋子相信了我的话，半夜睡不着时，常常惊醒，看到窗外明净寂寥的天空，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过往，心里有些惆怅，披衣去看看他睡得可好，听他嘴里嘀嘀咕咕嘟囔，凑近些听仔细了：老天爷千万别下雨，保佑天天都是大晴天。我站在他床边，咧嘴笑了，那一瞬间，我的眼里有温暖的液体，那排山倒海向我涌来的，我无法抗拒，眼泪不听话地留了满面。
    可是无法停步。甚而无法回头。
    “姐姐，离开这里，我们找一处更加好的。”他认真地对我说，“找一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
    哪里有更加好的，繁华似吴广国的宫殿，还是清幽似苍狐山的寝宫，来来去去都不是我的家，我猛然发现，其实自从爹爹离逝，我颠沛流离许多年，再也没有自己的家。
    有时候，我会想起青鸾的话：我认识你，碧认识你，棋子认识你，容颜你究竟是谁。
    冥冥中是什么在控制着我们命运的走向，谁是那一双翻云覆雨手。
    “有人在敲门，棋子去看一看是谁。”
    “我才不要去，肯定又是那个没安好心的王婶婶。”棋子吐了吐舌头，还是起身去拉门。
    我闷笑道：“我这个年龄在这个地方的确是老大不小，王婶婶不是坏人，她算是为了我好。”
 
                  
 白三
     眼前一片很干净的感觉，进来的人不是王婶婶，我记得他的微笑，白衣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太阳下的阴影里面，安静的，平淡的。
    对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人。突如其来，胸口有微微的灼痛，烧得我坐立不安。
    他的名字叫白三。王婶婶说的时候，我听见了。
    棋子退了一步，警觉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在身体两侧，他是不是真以为我是容易欺侮的对象。
    “白公子。”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一分，“我腿脚不方便，请进来坐吧。”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在眉心处打了个结，没有移步。
    “我姐姐让你坐。”棋子的敌意减退了一些，面对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恶感的，想来棋子与我的感受相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玉瓶子，上前双手递给我：“找王婶婶来说事，是我太唐突，姑娘光华满身，与我这等凡夫自然不同，这药或许能减轻姑娘的苦楚，请莫要推辞。”
    我接过瓶子，对着光照了一照，很久以前我收到过类似的玉瓶，做过相同的动作，那个瓶我还收在荷包中，我打开瓶塞，扑鼻是清雅的香气。
    “多谢姑娘收下。”真正是客气，送人东西还要感谢收礼的人，他的目光转向我的双腿，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如果姑娘方便告诉病因，在下可以找到更好的药材对症下药。”
    我慢条斯理地：“公子说完了吗？”
    “说完了。”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其他事情了吧。”
    他怔在那里，面上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果没其他事情，就请留下吃饭吧，家里就我们姐弟两人，粗茶淡饭而已。”我站起身，“棋子倒茶给白公子。”
    棋子不解地看着我，看到瓶内装的药丸时，我震了一下，金川粉加上大栗花碾碎搓成的玉色丸子，小小的颗粒装满一瓶，那是巫术师才会的配方，大栗花开在清泉流淌过的深涧中，采摘相当困难，这份礼对一个凡世人来说，送重了。
    他的笑容毫无掩饰地打开，有些结巴地：“我，我没有带……”
    带什么，带礼品？
    我走过他身边：“带张嘴就够了。”
    他顿时石化。
    棋子哈哈大笑，掳起袖子过来灶间帮我。
 
                  
 爱美之心
     菜做得很干净，一如白三的笑容，很淡，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我举着筷子，有一点点晕旋的感觉。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多数时间都在看我，毫无避讳。
    棋子埋头用力吃盘子里堆得高高的菜，不时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然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猜他是猜错了我的心思，也不揭穿，微微而笑。
    “那药，饭中吃最好。”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勺汤，然后开口。
    我笑着，当他的面，打开玉瓶，拿了一丸出来，放在舌下含着，满嘴生津，甜丝丝的。
    “原来姑娘知道这药的用法。”
    我点点头：“略知一二，初次见面就送这么大的人情，棋子，代姐姐谢过白公子。”
    棋子听话地放下饭碗，刚起身却被白三按住：“姑娘请我吃饭，不过是为了还礼，其实我也是做个顺水人情，药在我手中不过是一件物品，送给姑娘却是希望能减缓苦楚。”
    他是明眼人，也晓得药虽好，不过是缓解一下发病时的疼痛，无法治根治本，除非是生生剜下血肉，将毒刺除根，那还要配上最好的治疗法术，而现在的我，我低头看了看桌面下的双手，十指纤纤，指尖柔软，握紧拳对自己说，我只想做一个普通女子。
    “你干吗一直看着我姐姐。”
    “她长得好看。”
    “好看也不不是随便能让你看的。”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之。”
    “你，你。这是我家。你出去。”
    “是你姐姐请我做客的，她不叫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我边洗碗，耳边是棋子与白三的对话，棋子的声音拔高，他的嗓子本来就清脆，这会更是象在唱歌一样，白三是沉稳中略带低沉，声音很好听。
    门，砰地一声，棋子气鼓鼓地冲到我面前嚷嚷：“姐姐，那个人一直坐着不走，你让他走。”
 
                  
 金栗丸
     “他是来送礼的，怎么能赶走。”
    “把药丸还给他。”
    “那是金栗丸。”我抹干最后一只碗，回头看着棋子。
    他的脸涨得红红的，因为吵嘴吵不过人家，感觉上头发都要竖起来似的，我好笑地看着他张口结舌的表情，揶揄道：“是不是你去把药还给他？”
    “是金栗丸，真的是金栗丸？”他喜上眉梢，“是不是以后风雨天，姐姐的腿都不会再痛？”
    “会痛，不过是可以忍受的痛，不会让棋子看着会掉眼泪了。”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稍是一抹幽蓝。
    “我哪里有。”他微红着脸，走近来抱着我的腰，低声道，“我不知道那人送了这么重的礼，我不会再和他拌嘴，哪怕他骂我，我都不会再还口。”他放松手，一跃而起，“姐姐，我很快活，你明白吗，我想到以后下雨，我都不用担心，我真的好快活。”
    看着他在院子里跳跃翻腾，依然是个孩子的怪趣模样，我忍不住笑，转头看到白三从房间里出来，靠墙而立地看着我们，眼底有一抹沉思。
    “姐姐，你看我。”棋子跃上了墙头，得意地大声嚷嚷。
    我脸一沉，院子的墙不过一人多高，却也不是个凡人能轻易跳上去的，他忘形了。
    走到墙根，我伸出手，淡淡地说：“棋子下来，这里还有旁人。”
    他意识到什么，吐了吐舌头，借力跳了下来，小声地：“姐姐，我太开心了。你别怪我。”
    白三依然站在那里，一副好笑容，笑，灿烂如骄阳。我与他静静地对视，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恬淡，平静，很快乐。
    那种小小的，如一簇一簇小火苗的快乐，轻易地到处点燃。
    白三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他不定时地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坐着的时间很长，我和棋子照常做着我们的事情，他安静地，象一件家具，一个摆设，只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能听到细细的呼吸声，干净的。
 
                  
 缠绵如情丝
     他很少看我的腿，看的时候就不顾忌地皱着眉毛，嘴角撇撇，他问过三次，我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他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王婶婶很乐观其成地来凑凑热闹，送新鲜的蔬菜给我们，真正关心地望着我们笑，这个多话的妇人有着一颗善良的心，我没有看错人，也不会看错人。
    她教我做好看的女工活，我搬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背后软和的，手中是做到一半棋子的外套，孩子的身体开始长大，身上穿的衣服开始紧绷，可这个孩子仿佛不属于红尘人世，依旧混混沌沌，上山打柴，下河抓鱼。
    白三走过来，取过我的针线，眼睛笑得弯弯：“真是冰雪聪明，这么快就学了王婶婶的九成手工，她是我们村里女红最好的妇人，很多新娘子的嫁衣都要找她帮忙。”
    我拿回来，继续缝，天，开始一点点寒冷了。
    “改天帮我也缝一件吧。”他蹲下身子看着我说。
    “白三公子的衣服都是在金蜂庄定制的，每件要五两白银，我这么粗陋的手工还是算了。”
    他将手按在我的手上，手指修长，掌心有适量的温度，我身体一僵，没有动弹，抬眼看看他。
    “你方才坐在那里，我自门口看过来，有一层融融的金边罩着你，好看是好看，可我怕我只要眨一眨眼睛，你就会消失了。”
    “我不会巫术，何况我还是个瘸子，跑不到哪里去。”
    “不要这样说自己。”他粗着嗓门，将我的双手团在他手中，“我会帮你把腿疾治愈，我会好好照顾你。容颜，让我照顾你和棋子。”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眼波清澈如水，我举起手，在他的眉眼间轻轻滑动，他顺势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止不住轻颤，象受惊的蝴蝶。
    我叹了口气，立起身，冷冷道：“我想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和棋子，我们过得很好，没必要改变什么。”将衣服卷起来，进屋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在我身后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你总要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衣服落在地上，散开，缠绵如情丝。
 
                  
 欢愉的花
     白三几天都没有再来，有时我坐在窗口，透过窗前烂漫的花枝，看到院子外有衣衫滑过会以为是他，天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那些烁烁的鲜艳开始凋零，随着风，吹得满地都是。
    棋子背了大捆的柴火回来，手上还提着他在山上挖到的兰花笋，这种季节怎么会有鲜笋，我不太明白，不过依然做了好菜。
    “姐姐，我上山的时候，听说白三他病了。”棋子往嘴里扒着饭，小心翼翼地说。
    我低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姐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人家，如果不是病得很重，我想他不会不来吧。”
    我夹了满满的菜堆在他碗上：“吃了饭，我们就去，正好炖了鲜笋汤，不用空着手去。”“姐姐，你的腿疼得厉害吗？”
    “快要下大暴雨了，你看这阴沉的天气。”
    收拾好碗筷，我将热腾腾的汤盛进瓦罐中，用篮子装上，让棋子提着，象村口走去。
    白三的家正如王婶婶所言，大得很，我看了一眼门口的家丁，皱了皱眉：“棋子，我们从后院进去。”绕了几处弯，一道小门安静地半开着。
    “姐姐，你怎么知道会有后门。”
    我推开门，回头看着他：“我就是知道，没有原因的。”
    进了院子就能听见琴声，清朗明悦，抑扬舒畅，我寻着琴声而去，抚琴的人一定就是白三。
    棋子表情怔怔的：“姐姐，这曲子我好象在哪里听过。”
    琴声一顿，曲子越发缠绵，处处透着怜惜与爱意，仿佛能在心底开出朵欢愉的花来，我按着胸口，那里依然波澜不惊。
    我牵着棋子的手，立在窗前良久，只听到琴声停住，然后是白三的长叹声，我紧一紧掌力，给棋子一个眼色，让他随我走，他不明所以然地站着，不动分毫，一挣一脱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白三宽袍裹身，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来了又何必要走。”
 
                  
 小容
     “我只想来看一看。”
    他眉尖微耸，竟放出一个笑容来，那笑颜再纯净不过，象一个孩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白三让身给我，我硬着头皮进门，棋子哇哇叫：姐姐，你抓得我好疼，当然疼，我让你走人，你不走，我回头给他一个白眼，却看到他笑得好畅快，真怀疑他们是串通好的。
    天色暗得象要压在头上一般，真的快下雨了。
    刚坐定，手中被塞过一杯温热的茶，隐隐透着荭草的香气，荭草最是暖身的，心下一软，抬头是白三关切的眼：“那药有没有按时吃？身体可觉得好些了？”
    我微微笑，双手叠在膝盖上：“如果不是你的药，这会儿雨还没下来，你就看见一个人的眼泪先下来了。”
    棋子涨红个脸，坐一边，拿着桌上的糕点拼命往嘴里塞，塞得说不出话来。
    我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淡香微甜透着股芬芳，不晓得他怎么准备着，难道只等我来。
    棋子在一边小声地提醒我：“姐姐，我们带的汤。”
    白三晃过我们搁在一边的瓦罐，捧了过来：“是带给我的？”
    我从他桌上取了个瓷杯，倒满递给他：“是新鲜兰花笋熬的，棋子说要带来给你尝尝，他还告诉我，你病了。”
    他放到唇边喝了一口，眉毛舒展开来，表情让人看着有种妥帖的舒服，微微凑过来看着我，眼睛里一抹亮色：“汤的味道真好。以后你不要过来，特别是阴雨天，对你的腿脚不好。”
    “可你好多天都没有来。”棋子小声插嘴，“姐姐一直坐在窗口看着门。”
    我犹疑地转过头，对着他瞪眼，我有吗？难道我有象个怨妇那样天天等门，我不过是奇怪一个天天会来报到的人，怎么突然消失了而已。
    白三轻轻咳嗽了一声，唤我：“小容。”
    第一次有人这般叫我的名，好久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叫我的名，我心下微微一荡，别过脸去看他。
 
                  
 只是下雨而已
     他过来握着我的手，我的双手冰冷被他捂在暖暖的掌心中，棋子搓了搓鼻尖：“我还是到院子里转转。”
    “小容，上次我与你说的话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可以吗？”他那样渴求的目光看着我，“不要一句话就让我彻底绝望，哪怕你说你愿意让我来治疗的你腿疾，我也一样是满心欢喜的。”
    我使了点力想抽出自己的手，没有用全力，可能是那样的温暖让我心有不舍。
    他将我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唇上，这样的动作让他做起来，没有一点唐突的样子，他恍惚地看着我：“那天我在河边见到你，你真不知道我那时的心境，我的心，我的整个心都如同擂鼓般的巨响。我从来没有那样失态过的找人打听你是哪一家的，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可我想你留下来，一直留在这里。”
    我默然，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感情，这一次，我抽了手出来，垂下眼，极低地说一句：“或许我不该来，让你误会了。以后也请你不要来我们家了，谢谢你一直的照顾。“我探手从衣袋里取出那只小小的玉瓶子，放在桌上。
    手中的暖意轻易地就散开了，我踏出房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看不到他在身后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那里一片静寂，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棋子在院子里逗弄着笼中一只黄鹂，见我出来，迎上来：“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拖过他：“我们回去。”
    顾不上走得快，姿势会非常古怪，只想快点离开，快一点。
    棋子莫名其妙地跟着我：“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和白三哥不是谈得好好的，是不是他欺侮你了。”
    我低着头还是走，走，走。
    棋子甩开我，冲到面前，惊呼：“姐姐，你哭了，你哭了。”
    满面冰冷的水渍，我向着天仰起头，雨终于开始下了，顷刻倒在我的眼睛里：“我没有哭，你看，只是下雨了而已。”
 
                  
 人情
     这场雨没有丝毫要停止的预告，在后院撒的种子抽出浅浅几片小叶子，摇曳着不再蔓延。
    暴雨倾泻时，我半卧在床，身上盖里厚厚的棉被，依然忍不住全身打颤，能清晰听到自己牙齿格格打架，很冷很冷。
    棋子撞开门冲进来，乱翻一气，急吼道：“姐姐，白三哥给你的那瓶药呢？”
    “我还给他了。”拉高被子盖住眉眼，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他说话。
    棋子赤红着眼，不解地：“为什么要还掉，这是能救缓你腿疾的唯一良药，你想活活痛死不成？”他想过来掀开被子，被我按住双手。
    我脱力地向他摇摇头：“不要去看，都是蛊咒，都是假象。”
    “白三哥说是送给你的。”
    “我给不起他要的，所以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姐姐，如果你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棋子心甘情愿陪着姐姐一辈子。”他抹了一把眼，“我去找他把药讨回来。”
    “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气死我。”我扑倒在床沿，一口血箭喷出老远，青石的地面上触目惊心的鲜艳。
    棋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胡乱地用衣袖去印我嘴角的血迹：“姐姐，不要吓我。我哪里也不去只守着姐姐。”
    那心头狂涌而出的骨血哪里是他能够轻易制止的，我全身力气一分一分顺着血液的外溢而流逝，四肢逐渐麻木，这一次是不是撑不过去了，如果我死了，棋子终其生只能流落异乡再也回不去吴广国，碧是否还在吴广国等我回去，我将自己的力量封印得那样完美，谁也休想再找到我。
    棋子慌乱的声音离我越发遥远了：“姐姐，你在笑什么？”
    空气里传播着我轻轻的笑声，怡然自得。
    娘亲离开吴广国一路上看到的是怎样的风景，她在哪里认识了爹爹，他们是不是一见钟情。
    “颜儿，颜儿，你躲在那里偷看哦。”
 
                  
 一步之遥
     “娘亲，你在搓什么药丸，好香好香。”
    “你这个小谗猫。来，把嘴张开。”手指拈了一丸放进我口中，香香甜甜，“这是娘亲配制的金栗丸，原来在乞巧村后山的深潭下也有大片大片的大栗花，用来配药再好不过，又香又甜。”
    乞巧村，乞巧村，我挣扎着坐起来，用力大一些，血液涌得更加猛烈，顾不上擦拭，我拖着棋子的衣袖问：“这个地方究竟叫什么？”
    我们住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地名。
    棋子莫名地看着我，絮语道：“我不知道。”
    是身体内最深层的力量送我来到此处，自己哄骗着自己安心地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好久，以为这样就会安静地过平凡人的生活？我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会来到此地，是不是因为知晓答案的真相，所以不敢去想。
    “棋子，你去问，去问王婶婶，这里是不是叫乞巧村。”
    “不必去问，这里正是乞巧村。”白三推门而入，沉静地看着我，月白长衫随风翻飞，更衬得身姿翩若惊鸿、纤尘不染，眼底暗潮涌动，“你就将我想得如此不堪，难道一定要索取，才能给予吗？”
    我望着他，此生最狼狈的样子一一落在他眼中，他眸子里是怜惜，是不舍，是爱念，还有那个苍白，蓬头散发的我。
    药丸被塞进口中，根根钢针般的荆棘从皮肉乖乖收缩进体内，痛楚迅速减缓，那骇人的沸腾血液渐渐平静，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
    他坐在我面前，伸手挽我的发，满手青丝在他指缝中流淌：“你歇一歇，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抓过他的手：“你现在就带我去。”
    他含笑看着我：“你现在有力气可以走路吗？”
    我一只手握着衣襟几乎喘不过气，却坚持抓紧他的衣袖不放，如今离开答案只有一步之遥，我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七叔公
     他叹了口气，一双乌亮的眸子正盯着我看，温柔地：“我抱你去可好，也不太远，让棋子撑伞吧。”他半蹲下手，托住我的身体，将我整个人自床褥间抱起来，看来文弱的白三，肩膀的力气却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我靠在他胸口，听他低声问：“怎么瘦成这样，比一片羽毛抱着还轻些。”
    寒冷得象浸泡在冰水中的身体，由他透过衣衫传来的热力一点点恢复回精神气，我越发努力地缩在他怀里，吸收着那热源，而且隔着胸腔听他说话有种异常的滋味。
    “外边雨大，你别转过脸。”他细细叮咛。
    棋子帮我们打伞，雨势过大，不过是半里多路，他们的衣服由里自外都湿透，白三全力护着我，不过打湿了一些头发，我自他怀中仰起脸，眼前是村后山前的一个小屋子。
    他腾出一只手，抹了抹脸，清清嗓子，在门上扣了几下：“七叔公，是我，白三。”然后推门进去，村里民风甚好，几乎家家都不上锁。
    屋子里非常昏暗，眼睛看去有一层蒙蒙的灰笼罩着，看不真切，我真怀疑这里面住着人。
    一把浑浊，苍老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白三来啦，把灯油点起来吧。”
    白三轻手轻脚地将我安置在一张软椅上，棋子收了伞，凑过来问：“怎么我们来了才点灯？”
    “七叔公眼睛早不中用了，让点灯是为了方便我们。”白三熟练地点亮了一室，脸上一阵柔软，是白三找到干净的布巾给我们擦拭水渍。
    “你呢？”他整个人都湿透，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好看的弧度，我看他一眼，一双耳朵微微烧红了。
    他见我不动，拿过布巾仔细地将我头发，额头的水珠吸干净，然后自己没头没脑胡乱地擦了一下：“七叔公，上次我问你讨的那瓶药，你问是送给谁的，我将那人带来了。”
    “快，快点让她走近些。”那老人的声音急切起来，听那动静，我再不过去，他就要扑过来。
    “七叔公，她腿脚不太好，我扶她慢慢走过来。”
    不知怎么，白三将手递给我的时候，我没有动，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令我心慌，好象一旦走近这个老人，就会发生出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别害怕，七叔公不会伤害你的。”
    老人发出奇怪的笑声，仿佛有浓痰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腐朽的灵魂
     眼睛慢慢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一股腐肉与陈旧的味道直冲进鼻腔，抗拒地想退后一步，不料手却被那个久卧病床的老人用劲拽住，瘦骨嶙峋的指骨牢牢掐进我的皮肤中，老人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对着我笑：“总算在我咽气前等到机会了。”
    我抽了几下自己的手，求救地看向白三，他摇摇头过来不动声色地掰开手指：“七叔公，你不是说人带过来，有惊人的秘密要告诉我吗，。”
    “你，你找根绳子把她绑起来。”老人咳嗽着倒在被褥上，摇晃地挣扎不起来，真不晓得他刚才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七叔公，她是我的朋友，绑她做什么？”
    “千万不能让她逃了，她，她会……”一口气噎在喉头，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脸上带着莫名的潮红。
    一豆油灯孤零零地开在潮湿的斗室里，天下所有的寂寞仿佛都已种在它的灯草下。
    多么寂寞。
    “他难道想说我会妖法，所以要用牛筋绳子结结实实地捆成一个粽子？”
    “只能等七叔公醒过来，他曾经和我说过，如果有人是识得他手中的奇药，一定要将那人带来给他看，他会说出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探过手，为老人碾了碾被头：“七叔公这是老毛病了。”
    “白三，你不是一个会好奇的男人。”
    “如果那秘密与你有关，我会很有兴趣的。”
    我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带笑的眼睛：“你七叔公生的什么病？”
    “生老病死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一个老字，即使英雄美人一样会迟暮，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临死的老人，大前年开始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今年年头，他的状况越发不好，我每次来都生怕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可他依旧在残喘，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或许他在等待有人会送来一具年轻完美的身体，紧绷闪亮的皮肤，雪亮如刀的眼睛，然后装下他那腐朽的灵魂。
 
                  
 药瓶
     我嘴角含着笑，眼神斜飞去看白三，这次是他急急避开我的目光。
    “可能你七叔公看出我是个妖精，能吸人精血，所以才要你绑我。”
    他愣愣的表情，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整张脸都红了，伸过手来将我的双夷托起來，轻轻翻转，握得紧紧，按在胸口，在暗室中挨得如此近距离，感觉他心脏有力地跳动，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分外暧昧。
    “姐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棋子有点不识趣得插话进来，一直立在旁边，总算找个机会开口。
    等他醒过来，或许，他真能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白三在床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下，摸出两个小瓶递给我：“这个你识得吗？”
    墨色描金的瓶身，我微微一怔，用到这种颜色的玉瓶里的药，一定是比金栗丸好上很多倍的妙物，我认得这制瓶的玉叫做玄梅，外暖内冰，药丸放置几百年都不会失效，是很难得的玉器，而且据说将玄梅制成的器物佩带在身上，寻常毒物就近不得身。
    我的手指在拧开瓶盖的时候，微微一抖，白三忙用手在下面托着：“这可是七叔公最宝贝的两件，平时看都不准人看，你可千万别打碎了，不然他醒了恐怕是又要气晕过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又看了一眼平躺在那里的老人，除了胸口轻微的起伏，真同一具尸体没有两样，他不是无意间得到这些，有人给了他，还有人教了他。
    “这一瓶叫做香彻骨，是一种春药，性子很温，不过没有解药。”我摇了摇其中的一瓶，又放了回去，“另一瓶是只影向谁去，天下再毒不过的毒物，普通人吃一颗即时毙命，不过。”我顿了顿，抬眼看一看白三，又看一看棋子，“不过如果是身中木系法术无法治疗的伤痛之人，吃上十天，每天一丸，虽然日夜两个时辰会痛不欲生，十日过后，身上的木毒却可完全祛除，永无后患。”
 
                  
 亲眼所见
     屋子里很静很静，除了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半晌，同时爆出两个声音。
    “姐姐，姐姐的伤终于能够根治了。”这是棋子雀跃的欢呼，他顾不上礼貌，将瓶子劈手抢了过去，“这次说什么，我都不还了。”
    另一个是苍老的七叔公，神志清明：“三儿，你带来的女子还在不在，她可逃走了？”
    “我在这里，不会逃。”我平静地注视着他，虽然他看不见我，眼球处是一个黑雾雾的洞，“七叔公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婆娑的女子？”
    他表情一阵迷茫：“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这些药，七叔公是哪里得来的？”
    “是一个女人给我的，她曾经留给我一大包这种药，然后一一将药性告诉我，可惜我太笨了，只记住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曾经带着它们去很远的的镇上找最好的大夫来辩识，却没有一个说得出来源，十多年来，很多都被我随意糟蹋，只留下最后这几瓶，一瓶给了白三，还有这两瓶，我想只有哪一天，有人要能认出这些药，我才能再找到那个女人。”
    “七叔公，你找她做什么？”白三问道。
    “我老了。废了，我要她让我重新活一次。”
    “让你重新活一次？”
    “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到那个女人将她已经死去多日的男人救回来！”‘
    我惊得人往后一仰，险些坐不住，白三将我靠在他身前，低声道：“你怎么了，全身抖这么厉害。”
    我勉强稳住声音再问了一次：“七叔公，你说那女人会什么？”
    “她男人明明死了十多天，她不知使得什么法术，让他又活生生地活了过来，那人是热的，有呼吸的，会说会笑。我要找到那个女人，她一定也有办法让我也再重新活一次，她会得起死回生之术。”
    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摇着白三的手：“让你七叔公从头说，我想知道，想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
    白三安慰地冲我点点头：“七叔公，你从头说吧，这事情我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以前问你这药的来历，你也总是哄着我不愿意说清楚，如今我倒也想听听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术到底是怎么样的。”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茶壶：“你倒口水来，我仔细说给你听。”
 
                  
 七叔公的回忆（一）
     七叔公的回忆，以下换成七叔公的第一人称。
    （以下文中的我为七叔公）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的水性是全村最好的，所以常能到村后的后山去，那里有一个深潭，唤作白水潭，潭中有巨鱼，抓到了可卖好价钱，可是除了我，谁都不敢去，因为潭水太深，只要稍有不甚，就会被潭中的隐暗漩涡拖入潭底。
    那一日，我还没有走到潭水边，就听到有水声，很响。我放慢脚步走过去，只见整个白水潭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状，不停地旋转旋转，感觉象所有的水都要被翻江倒海一样，我惊呆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那个旋涡中慢慢升起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翻腾的泡沫簇拥着将他们往上顶，繁花似锦，一层层退却后只余荒凉，我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直到他们两个完全在水中现出身型，水面平静下来，那男的已经一动不动，完全靠那女子半抱半拖着，她足尖平踏水波，走上岸，将男子平放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半伏着身，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容哥，容哥，你醒醒好不好，不要吓我，醒过来好不好。
    语声婉转娇腻,让人心旌摇荡如春莺，又带着雪地白莲般的哀伤，那叫声越来越绝望，到后来似乎是杜鹃啼血一般让人不忍再听。
    我从隐身的大石后走了出来，想着要走过去安慰她几句。
    她悲痛中感觉依然敏锐，倏地抬起头喝道：“谁在那里！”衣袖轻挥，一道强风冲我的脸门直扑过来。
    我被打得后退了几大步，脸生疼生疼，只得用手捂着回答：“我是山前村里的白季风，略通医术，要不要帮忙看看这位小哥的伤势。”方才走近些，看清那男子数不尽的伤口，全身浴血。
    她幽幽叹口气，软下来应我：“他的伤通天下也没有人能看好了。谢谢这位大哥的好意。”
 
                  
 七叔公的回忆（二）
     我放下手，与她正面一碰，心神俱乱，那女子真正是绝色之容，满池翻驳的潭水，丝毫没有溅到她身上一滴，粉光胜玉靓，衫薄拟蝉轻。幽绝、湿润的眼神，如同透过细细的网眼，从我的肌肤直抵心脏，没有丝毫粘连，却像雾一样弥漫开来。我明晓得她的意思是不想让人打扰这时刻，却依然忍不住靠过去：“或许我能想点办法。”
    她一双星子般的眼定定看我，因为伤心而荡漾着些微水光，象是云烟浩淼的秋水，突然她笑开了，玉齿皓霜：“大哥还是回去吧。”
    我暗想她为什么要笑，她在笑什么，那笑容真是曼妙到极点，低头去看那靠在她怀中的男子之时，却是大吃一惊，他瘦削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却有一种虚幻般的晶莹，整个人几乎都快变成诡异的透明。
    “他的毒游走全身，已经断气五个时辰了。连我都救不了他，连我都救不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出来，顺着脸颊缓缓下滑，她淡淡地抬眼，凝望着我的眼睛，那些不舍，那些痛楚被她一一收进眼底，将她幽火般闪亮的眼染成朦胧的暮色，嘴角那抹笑容却依然倔强伫立。
    她这样抱着一个死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若我离开，她是不是会疯掉，我鼻子里吸进一缕淡淡的香气，自然是她身上的，回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心下一惊。
    她随着我的目光也去看白水潭，自言自语：“原来我们是从这潭逃生的，这水真清真净，就象我以前住的院子里的那潭湖水一般。”
    我猜到她的想法，见她立起身来，急呼道：“不可以，姑娘不可以轻生。”
    她眼神湿漉漉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大哥也是个聪明人。”
    “或许还有法子可以救他的，姑娘活着才有希望，我们从长计议。”已经断气五个时辰的人，恐怕是神仙都救不，可我为了劝慰她，只能半哄半骗着。
 
                  
 七叔公的回忆（三）
     “大哥说的有道理。”她居然还相信地点了点头，“我是不是真的没法子了呢。”眉毛秀气地皱了一皱，“大哥，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重要？”
    “难得有情人，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真情了。”我已经看出几分端倪，那男子必是为她受的致命之伤，“所以姑娘更加要珍惜自己的发肤身体才是。”
    她娇俏地一拍双手，有点雀跃的样子。
    我失措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泪还挂在她白玉般的脸上，是不是受刺激太深，所以才会做出如此截然不同的行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姑娘，姑娘你还好吧？”
    “大哥，我没事。”她笑吟吟地回答。“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要去救他，不管结果怎么样。”
    救他，救一个死人，怎么救。
    “求大哥一件事情可否。”
    我只会傻点头了。
    “大哥替我照看他的身体，最多三天，三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定有重谢。”
    我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看着她伸展开身体一跃入水，姿势美妙地象一尾雪鱼，不同的是，潭水在她身体两边自动分开，一眨眼间，她已经深入潭底再也看不见。
    我瞅瞅潭石上的男子，又看看天色，抱膝坐下来，后来想想，那时候，我是将她真当作神仙了，不是神仙怎么会在白水潭中这样来去自由，难道潭底还有个龙宫不成？
    饿了，摘几个果子充饥，望着潭中雪鱼游来游去，身边躺着个断气的死人，那情景真是诡异得很，天色亮了暗，暗了又亮。
    一直到第四天的晚上，我再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一去不回了，正想着，水波翻滚，又如初见时那样，泡沫将她整个人送了出来。
    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中有一抹哀痛，左手紧握对着我灿烂一笑，清脆地说道：“大哥，谢谢你这几天的看护，你果然是个守信之人。”
    她飞快地上岸，在男子身边蹲下，打开手掌，掌心是一簇淡紫色的气团，象跳跃的火种，又象是一颗活泼的心脏，在她细白的指间耸动，她仔细地将那团东西对着他的嘴送了过去，一声小动物似的呜咽过后，身周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仿佛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见到那男子心口微微有了起伏，他居然起死回生，活了过来。
 
                  
 云绡
     七叔公说到这里一口气没有接上又喘个不停，我和白三对望一眼，他端水，我捶背，两人极有默契的。
    “那女子欢喜得什么似的，眼睛里亮晶晶一闪，却藏着抹不安，我想，人都活过来了还不安什么哪，她不知从那里掏出一只锦囊来，满满的小药瓶子，递到我手上说是谢礼，我怎么肯收，原本我就没想要她拿东西来谢我，可她再三坚持，我说不过她只能收起来。她用手指沾了点潭水，在石头上密密地写了字，把所有药的作用都写清楚了，又一再谢过，那男子已经能睁开眼睛，很低很低地唤了她一声……”
    他唤她什么，我神经绷成一条直线，就等他说出口。
    “我当时说自己略通医术也非骗人，祖上一直有人行医，到我这一辈就传到我手上，当时看石上清秀的字迹，整个人都晃了，迫不及待地看了一行又一行，人的记性就这么多，等到看了十多行再想回看上面的发现水渍一干，什么都没有了。我才想到回身去看他们两个，可身后空空一片，潭水静静无波，一切都仿佛是做了场梦一样。”
    我拨弄着手中的羊脂玉瓶，心头失落落的，我以为会得到那份想要的答案，可是只差了这样一步。
    “潭石上搭着一件她留下的衣衫，落梅般的图案，我拿起来仔细看，才知道哪里是落梅，一点点都是血渍，淡淡的腥气。”
    “那件衣衫呢？”
    “我还收着呢。”七叔公指了指墙角的木箱子，“在最底下有个夹层。”
    白三过去打开箱盖，翻到下面，果然有一个夹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只有他手掌这么大小。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一套衣衫哪里有这么小。
    我心下一惊，那料子我见过，也穿过，在吴广国的宫殿里，满满一整橱的，云绡，又轻又软的云绡。
    布包放在我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打开，衣衫抖落一床，这许多年了，颜色依然分明，雪白的云朵的图形上面，果然是一搭一搭的血渍，时间长了，变成一种沉沉的暗红色，触目惊心，这是谁的血。
 
                  
 小心九月初十
     “小容。”白三见我半晌没有动静，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唤我的名：“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回过头，我嘴巴张了张，不晓得说什么好，牙齿却忽然控制不住地打起架来，觉得自己身体抖得厉害，并不晓得在惧怕什么，是身体本身的反射作用，脑中忽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留下来的药有什么作用，我走过很远的路，问过多少行医者，都说从来没有见到过。”
    “这些药在我以前住的国家很普遍。”我勉强自己回答着七叔公犀利的声音，“搬到这里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后来白三拿给我看了，我觉得好奇才跟他过来你这边，我不认识你的那个女子，也不会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说得那样镇定，仿佛连自己都能够骗过一般。
    白三过来将我推到他身后，温和地：“七叔公，她只是个普通人，我想带她回去了，下次我再来看你，给你带桂花酒可好。”
    温和地叫人不能抗拒，七叔公点了点头，原本闪着光彩的脸一下子黯淡下去，喃喃道：“还是不对，我还是找不到。”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儿，小心九月初十。”
    等着他说下去，等了一柱香时间都没有下文，白三在我面前蹲下：“小容，我背你回去吧。”
    我伏在他背上，暖意隔着衣服传过来，我侧过头，发丝沾着雨水，柔顺地贴在脸的两边，安静的，象一只猫咪，白三的步子稳健，踏着泥泞的小路，照样不摇不摆。
    “我从来不知道被人背着是件舒服的事情，很小的时候，我爹娘就逝世了，可能他们也背过我，抱过我，可是温暖的感觉已经很淡很淡了。”我的手搭在他的颈上，自言自语着，似乎想将自己的过去在这短短的路途中倾诉干净，“我是由我师傅带大的，可连师傅也从来没有背过我。”
 
                  
 留下来
     “他对你不好吗？”
    “师傅对我很好，可是他不能背我，不能抱我，他和寻常人不同。”想着师傅冰冷的手指，脸上微微一湿，那只是雨水滴进了眼眶吧。        
    “小容，我还是要问，留下来好吗？”
    “留——下——来？”我听见自己迷茫的声音重复着他的话。        
    “是，留下来做我的妻。”他的声音抬高，有着比往常多得多的坚定，清朗中带着隐约的光华，脚步没有停留，我的心却会跟着他的话语停留。
    心如花绽放，雀跃的感觉一点一滴在累积，我离得他这样近，紧贴着，感受到他的呼吸一紧，几乎是屏住了气，因为我说：“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好，干脆利落，没有犹疑，没有再说下去，四周静默，连雨声都静止了一般，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我耳朵边响起来，被惊地跳了一下，才发现是我的耳侧贴在了他的心脏背面，那强而有力的巨大回响，来自那个空洞。
    接着整个人被放下地，我觉得眼前微微有些眩晕，站定了脚，轻轻揉下额头，整个被他拥在怀中，温柔的，爱恋的，这怀抱是我一直期待的那个吗？我微仰起头，望着白三，听那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说话，很茫然。
    棋子从后面跑上来，把伞都丢在一边，笑着握住我的手：“姐姐，姐姐。”
    他不是曾经让我离开这个村落，他不是曾经很不喜欢白三，为什么他的表情却如此欣喜呢？
    三个人在大雨中淋得透湿，笑容始终没有减淡，我跟着他们在笑，心里的疼痛并不是虚弱苍白的笑容能够掩饰的，但是他们都太开心了，这样也好，真的，因为知道回不去，这样也好。娘亲，你也曾经到过这块地方，是你指引着我来到这里的，可是你究竟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那个我心障的谜底到底在哪里？在哪里？
 
                  
 黄道吉日
     日子很快就定下来。没有想到白家的长辈如此好说话，欢天喜地地定好了黄道吉日，又将大口大口装得满当当的箱子送过来作聘礼，在乞巧村，只有我们姐弟俩，烟水茫茫无处说，不过是孤花一叶。王婶婶赶着过来帮忙收拾，我手中拿的正是长长的礼单，靠在椅子上发愣，桌上满满堆着上好的衣料缎子，红红绿绿绣着花朵鸟雀的图案，一方方红木匣子一一打开着，玉器金器多得盖子都盖不上。
    她过来抽走礼单：“姑娘这是怎么，都要做新娘子的人，嫁衣还在赶制着，我才去看过，穿上一定和仙女似的。”
    我回过神来看她，晚上常常似睡似醒至天明，这些天神志游离，白天却经常说着说着话就走神，往往坐着坐着就入梦一样：“王婶婶说哪里的话，我是太开心了，半夜里做梦都会笑醒。”
    王婶婶走到窗前看看天色：“这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希望姑娘出嫁的时候是个艳阳天才好，大红花轿吹吹打打，这才热闹，我早说过，真正是一门郎才女貌的好姻缘。”
    她挑选出一对金圈耳环递给我：“姑娘戴上试试？”
    我吓一跳，直接反应就是用手推开，这么大的圈，不把耳朵都戴掉地上？结果王婶婶松手，耳圈掉在地上，发出叮叮的清脆声音，下意识得蹲下身子去捡，有人先我一步，轻盈无声的靠近，将耳环抄在手中。
    白三将我从地上挽起，一双眼笑得犹如弯月：“这些都是寻常家的聘礼，我另外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几天就要过门了，这几天，你怎么可以跑过来？”王婶婶责问着，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气。
    他握着我的手，转过身，温柔地答：“我想小容，过来看看她可好。”
    “好，好，我过去看看喜被喜帐布置得是否妥当，你们自然有体己话要说，老婆子省得。”她将门带上。
 
                  
 吻之灵
     我们无言的站在屋中，听着风吹过屋檐前的枝桠，雨滴不停打落起伏作响。
    “腿可有好些。”他轻轻开口。
    “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行动自如。”娘亲留下来的药果真有效，那些累累的伤痕，在褪过一次皮之后了无痕迹，肌肤依然光华如雪，这双腿是完好地还了给我，可是心里的痛，心里的苦却不是药物能够根治的，为什么旧伤可以那样干净的褪去，可是旧的记忆却无论如何无法忘记。或许只有时间才是心伤的良药。
    “小容，你在害怕什么？”他抬起我的下颌，“看着我，告诉我。”
    我在害怕吗？表情如此显而易见，让他一目了然。白三的眼睛很亮，带着抹澄澈的海蓝，象婴儿一样纯真，他看着我，带着怜惜，他总是从心底在怜惜着我，尽管我表现出聪敏，勇敢，果断，锐利，在他眼里依然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子，可以由他照顾，由他疼爱。
    “我想。”我用目光与他平视，笑容在嘴边打开，“我想我以后不用再害怕，因为我相信你会一直保护我的。”
    白三认真的，象一个孩子那样执着：“小容，我将你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我会尽我所有。”
    “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我。”我的话只说出一半，另一半被他俯下的嘴唇挡了回去，干净的，和清泉一样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没有回避开，只是轻轻闭起眼睛。
    亲吻与我想象中的一样美妙，软得不可思议的嘴唇，逐渐加重的分量，湿润的舌头仔细抵住双唇，在牙齿间流连徘徊，我张开嘴唇，做出邀请的姿态，等待他一同的嬉戏。
    如同两只浸沐在浅浅阳光下的鸟儿，欢快的，愉悦的。
    我绕着他舌尖的时候，他抱紧我，压得我胸口几乎透不出气，可是那一瞬，对往事的恐惧，对过去的心悸，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一起，然后在脑中爆开，细微的一声，“噗”，紧跟着一大片飘飘然的空白，象洁白的云朵簇在一起，只是云朵没有那么空灵。
 
                  
 眼前的幸福
     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一起，然后在脑中爆开，细微的一声，“噗”，紧跟着一大片飘飘然的空白，象洁白的云朵簇在一起，只是云朵没有那么空灵。
    这样真的很好，很好。
    他吻了这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我，双手依然环绕住我的腰身，我整个人都是软的，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伸出手指在他衣襟轻轻描画着，绯红着脸，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温润的感觉从手指推到手腕，我低头看到是一只墨色的石头镯子，沉甸甸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而是温暖湿润的，很奇妙，就象一股温泉绕在手上，流动不止，它仿佛是活的。
    “这是什么？”
    “我们家祖传的‘墨梅落’，可能不值钱，不过很重要。”
    我转动着镯子，它紧贴着我的皮肤，象微细的牙咬着，有点痒，又那么亲密的样子，我举起手腕，贴在脸上，温泉再次划过那里，发烫的皮肤慢慢降温，心尖的那点甜蜜还依然：“我很喜欢。而且值钱的不都在那里吗？”我指着桌上金灿灿的一片，照得人眼花。
    白三无奈地摇摇头，婴儿蓝的眼睛颜色变得比刚才深了一点：“它也喜欢你，据说不是命定中的人，它会自动脱离掉下来。我娘就是这么夸张，好象准备用金子替她儿子买一个妻子。”
    “我想很多人乐意被买。”
    “小容！”
    “我也心甘情愿，只不过你支付给我的是你的心，其他的我不要。”
    什么都有灵性，我遇到的一切，墨荷草，墨梅落，等一下，有什么在我脑中闪了一下，我想抓住它，被它飞快地逃开来，我仔细看着手腕，不，不，是我多滤了，这只不过是一只凡间的镯子，没有独特的灵力气息。
    “我会好好抓紧它，不会让它离开的。”
    我要紧紧抓住眼前的幸福，这只属于我的的幸福，走过去，我拖过桌上华美的丝缎，笑得媚眼如丝。
 
                  
 嫁衣
     嫁衣鲜红，用银丝绣满盛放的牡丹，朵朵灿烂到及至，从衣摆到肩膀是一整只凤凰，凤眼是两枚龙眼大的珍珠，王婶婶笑着说是白三亲手画的图样，颜色绮丽鲜活，肆无忌惮地将喜气泼洒开来，我抱起衣裙贴在脸上，明晃晃的流苏冰凉凉的，腕上的石镯顺着袖子划落，戴上以后，它仿佛变成身体的一部分，附着上我的灵魂。
    妆台上有整套上好的胭脂水粉，我用银簪子挑选了一色，细细抹在唇上，嘴唇犹如花瓣，在皎洁的面容上绽开一重重包裹，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艳色，眉眼间的愁绪轻易被化开了。
    铜镜中，神情里有茫然的平静，眼角微微发酸，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从眼角流下两道触目的红，我疑心是将胭脂划在上面，凑近了仔细看却是两抹血泪，散发出芬芳温暖的气味，心一哆嗦，高声喊：“棋子，棋子。”
    他应声推门进来，满脸好笑容：“姐姐，什么事情？”
    我用帕子抹干净脸，沉声道：“我心里发慌，空荡荡的，非常空，有一种奇异的痛楚。”
    “还有三天姐姐便要出嫁，自此后，我与姐姐安心在乞巧村过平平定定的日子，姐姐不必担心了。白三哥的人是很好很好的。”他换上新衣，眉目清朗，特别是那双羽眉，勃勃透着生气。
    我冲着他招招手，他依旧象往日般蹲下身子，依附在我膝盖前，握住我的一只手，掌心相触皆是暖意。
    “今日是几月初几？”
    “九月初十，还有两日姐姐过门要做新娘子了。”
    九月初十，九月初十，仿佛是枚青橄榄，在口中反复咀嚼，吞咽不下去。
    “姐姐，你去哪里？”他伸手拉我，没有拉住。
    “我要去后山找白三的七叔公，有些事情，我想再问清楚他。”我跑得这么快，连伞都莫顾及上拿，一路上听着雨水打在青翠绿叶上的声音，淅淅沥沥，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在劫难逃
     小屋近在眼前，略微迟疑下，脚步放慢下来，离得那样近了，反而横生出怯意，双手握成拳松开再握紧，反复几次，直至心跳平缓一步一步踏着浅水洼走过去，溅起的水珠蹦到脚背，一阵冰冷。
    手掌按在门扉，迟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去推开，门内一片漆黑，与门外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低声唤：“七叔公，你在吗？”一只手紧紧握住衣摆。
    似乎是离得很近，那样深的地方出现两点光，昏暗，将熄将灭。
    “蜡烛在台上，你点起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只想再问几句话，你当年见到的那一对人与我可能有莫大的干系。”
    “你与她一样，不该到这里来，你们还是会选择回去。”他夜枭般呵呵起来，“虽然我看不见，可我知道你们都是妖孽，妖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与你与白三没有任何不同。”我咬着嘴唇刻意强调着。
    他沉默良久，久到时间凝固，如夜。
    “在劫难逃。”
    仰目惊心，忍不住去追问：“你说了什么？”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是惊天响雷般在耳边持续炸开，整个人被震得散了魂魄，转瞬才发现那骇人的声响是真实的。
    即在耳畔，除去这巨大的声响，再听不见其他。
    我慌忙奔出小屋挑目望。
    这些天下了太多的雨水，山泥混合着奔腾的洪水一泻千里，眨眼吞没整个白水潭，那碧清碧清的潭水化为更多泥泞，挟持着滚滚山石扑面过来。
    我返身进屋，用力喊：“山洪爆发了，七叔公，我扶你走。”也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不由分说地去搬他垂死的身体，双手搭上是软绵绵的触觉，根本着不上力。
    脚下的地震动如野马脱缰，奔腾释放，我站不住脚，跪倒在床边。
    他不知哪里来的大力使劲推攮我，赶我出去，手中被塞进一个小包，下意识地捏了捏，知道是包裹那件血衣的，收进怀中咬了咬牙就地一滚，蹒跚爬出门去。
 
                  
 山洪
     只耽搁这一喘息的时间，山洪已经如狼似虎地呼啸而来，黑色把天空淹没，世界变得虚弱，一切不过是开到荼蘼之后留下的灰烬，眼见着它吞噬掉七叔公的小屋，一瞬間我眼前空白一片，只觉得手脚发软，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它的力量顷刻就能够吞没一切，普通人的力量怎么与天地相抗衡。
    打开你的封印，一个声音在山洪的咆哮中清晰异常，恢复你自己的力量。 
    我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如果上天安排我殒命于此，我何必去挣扎去抗衡，让它吞没我吧，脚下失去了从前无边的空阔，堕落在疲惫不堪的感觉之中。我睁开又无力合上的眼睛，注视着泥泞中我缓缓倒下的身子，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依然磨蚀不了低沉的黑嗓也突然爆发，撕声裂肺地宣泄出来，大地也一并地沉没。
    我的身体象一叶无人掌舵的小舟，随着奔腾的山洪忽上忽下，小舟，我忽得睁大眼睛，真的是一叶扁舟，在此茫茫中艰难前行，一撑一顿，一撑一顿。
    那双手，被木桨磨出血泡，那个笑容却干净得象六月里的栀子，洁白清香，他与棋子费力地将我湿漉的身体从粘稠的泥浆中打捞出来。
    “姐姐，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们，还好白三哥找了条船来。”棋子小脸涨得红红，一额的汗。
    我一抬手，泥浆跟着往下淌：“我去见了七叔公，我没有能救他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哽咽的声音被压进他的胸口，雪白的衣衫上一滩滩泥水渍，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今生最难堪最难看的样子都被他一人看去。       
    “没事的，没事的。”他一味安慰着我，用衣袖帮我擦着脸。     
    “姐姐，白三哥，泥浆中的山石越来越多，我们要加紧划出危险区域，跟着村民爬到高处去才是安全。”棋子认真地催促着，双手不停地划桨。
 
                  
 不识水性
     小舟颠簸着，头顶是瓢泼大雨，扯天扯地垂落，浇得睁不开眼，耳边如山崩地坼之声一涌而至，雨水瘀积之后冲破束缚，象万马奔腾，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天地万物，浊浪涛天，人是无处遁逃的。松动的岩石被洪水夹带着，发出沉闷的”砰砰”之音，险险在舟边擦身而过，舟身大为震动，我们三人一起发力，依然举步艰难，明明不是惊涛骇浪，我们却是一次一次被推到顶峰，又重重摔下。
    终于，一声哀号，山石在舟底砸出一个大窟窿，棋子慌乱地脱下衣服去堵，泥水迅速没过脚背，淹上小腿。
    白三叹了口气，将木桨一把抛开。
    我惊觉：“你这是做什么？”
    “你们可会游水？”他低声问，双眼没有离开我的脸。
    棋子点点头，我一脸茫然。
    他将舟内的缆绳一分为二，一头系在我腰上，一头系在他自己身上，又将几把木桨束缚在一起绑在棋子身上，“船是保不住了，这些木桨的浮力应该勉强可维持游到村口，那里有一处大转角，能够及时分流，棋子你先走。”
    棋子迟疑着：“姐姐不识水性。”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自小在白水潭边玩耍，水性比七叔公年轻的时候还要好。我会带她过来。”他嘴角轻扬，眸子灿如星子，“还不快走。”
    棋子再回头：“姐姐，为什么你——”
    他没有说完，跳下水去，转眼被山洪吞没似的再不见影，我明白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你还要把自己封印起来，他不会明白的，我已经是一个平凡人，就象我对七叔公说的，我与他与白三并没有不同，低头解腰间的绳子，他做什么打这许多结，嘴里嘟囔着：“你先走，不要管我。”
    “你在做什么！”白三厉声喝道，拼命扯着我的手，脸突然象纸一样惨白，我慌乱地手足无措，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清秀的脸上满是煞气，牙齿咬得要碎开一样，
 
                  
 唯有我和他
     “你在做什么！”白三厉声喝道，拼命扯着我的手，脸突然象纸一样惨白，我慌乱地手足无措，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清秀的脸上满是煞气，牙齿咬得要碎开一样，“你是叫我在此时此刻把你丢下，一个人逃生吗！”他踏前一步将我紧紧抱住，勒得人透不过气：“小容，小容，过了这一坎，我与你再不会分开。”
    话音落，两个人相拥着一起摔进山洪中，身子跟着浪头旋转，象树叶一样随波逐流，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我真的变了，昔日的刺在这俗尘的日子中被磨平，圆滑，以前的我不会说这种话，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选择与我同生共死，推开就是一种伤害，手中无刃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刺伤他，只因为他爱我。
    他将我整个人俯在背上，我们被浪头打了下去，冲进旋涡又浮上来，喝了几口污水，他紧紧抓着我：“一切有我呢。”
    我手指抓住他的肩膀凑过去一点，将唇贴在他耳朵上，嘶声力竭地喊，真希望能把喉咙撕破让声音压过水声：“白三，我们一定能游出去，你说过要娶我，我们还要成亲生子，生生世世。”
    胸口处一震，是他剧烈的心跳传染给了我，透着一股热流，直荡到十指指尖。
    “闭嘴，难道你喜欢喝泥汤水。”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埋头莞尔一笑，其实他比我还别扭，这种非常时刻居然还会害羞。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这一幕，天与地仿佛唯有他与我，山洪滚动的沉重的隆隆声，浊浪排空只当是碧波荡漾中遨游，自由漫散，温馨脉脉。
 
                  
 在一起就好
     而那不是色与香的结局，红红艳艳地盛上桌来，我们依旧强悍不过命运。
    为什么没有尽头一般，我们颠沛许久许久，村落依然没有出现在眼前，眼前只是一片荒凉，没有希望，没有拯救，胀痛的呜呜的耳鸣里，身体时不时的一阵刺痛，那是尖利的碎石滑过身体造成的。他的速度显然慢下来，早精疲力竭，只是求生的意志在支撑着，用力的划着水。我轻轻一动，他察觉到：“你又想做什么。”
    我只想陪着你，就如同你说的，过了这一坎，我们不会再分开，我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八爪鱼似的攀住他，他背对着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依然笑得很灿烂。
    许多时候，我们离幸福其实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或者，幸福只是在美丽的飞花中，春风吹来的幻觉。
    在看到棋子站在高处挥着手中的衣衫时，我松了口气，到底是游到了，双臂一软搭在他的肩膀处。
    棋子挥舞得更加急，嘴里大声喊着，我听不见一个字，心里暗道不妙，勉强扭过脖子去看，一块几丈方圆的巨石顺着水流直直向我们压过来，我轻拧了下白三，他也跟着转过头去看，委顿在原地再不动弹。
    不比平地，不比清川，此时要想躲过此石真比登天还难。
    他慌乱地去找束缚我们两人的绳索，我恨恨地去拍他的手，不是说了不再放开彼此的，为什么到了危难之时，又要将我退开，白三显然读懂了我眼中的意思，粲然一笑，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又有着淡淡的哀伤，嘴唇微动，离得近了看得分明，那是在说：在一起就好。
    不知哪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我用力蹬水拥上前，抱住他的腰身，什么都不能令我放手，在极大的快乐中落泪，瞬间芳华耀眼。
    黑压压的一片对着我们呼啸而来，最后一刻，白三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我们都没有放弃对方。
 
                  
 收在心里
     死亡的感觉就像遇上了漩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随着水流向内卷，头晕，胸闷，迷迷糊糊中，大团温暖包围着我，一阵暖流轻轻柔柔地划过我的脸庞，脚上穿来一阵阵清凉和酥麻，我下意识地抱住了那团温暖，不愿放手。
    “娘亲，娘亲抱抱。”我对着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背影，哭着张开双臂，短短小小的双腿怎么也追不上她的脚步。
    “娘亲，带颜儿一起去，颜儿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背影留驻着，转过头来，依旧是红颜，她蹲下身子接住我的身体，将头埋进我的脖子，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娘亲，不哭，不哭。”我一个劲地帮她擦着眼泪，眼角的寂寥彷徨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小容，不要再哭了。”身体被扳向另一个方向，面对的是白三清朗的笑容，银白色的晕华沿着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亮白的边线，衣袂飘然，莹白如玉的清秀脸庞上，淡淡的无奈和悲伤在他的眉间渐渐凝聚，整个人犹如落入凡尘的谪仙一般，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着我的眉眼，“这样美丽的脸，哭坏了怎么才好。”
    我摊开双手，是成人的模样，白三如何会进到我的心障中来，娘亲画的那个封印都没有阻挡住一个凡人？天上地下一片白蒙蒙的，如同站在大雾中，可是我与他一并都不在人世了？这样也好，我低低念着，这样也好，
    “小容，我送去的那件嫁衣美不美，你可喜欢。”他的声音温柔如水。
    “喜欢。”我会将那件衣服永远收在心里，只有你和我拥有。
    唇落了下来，热切的衔着我的唇辗转吮吻，我迎着他，满心欢喜的，!眼前一片混沌的白与黑交替著闪烁著。
    突然，他生生退开我，惶恐地象做错事的孩子。
    “你怎么了？”我不明所以然地看着他，心口很疼很疼，有把钝器在那里耐心地磨着，捣着，扭着，掰着，撕着，伤口一寸寸撕裂开来。
 
                  
 灼灼其华
     “小容，我只再看你一眼，我就走。”
    我傻傻立在原地：“你要去哪里？”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庞叹息道：“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你穿那件嫁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定是天人般的神态。”
    “我们再做过一件一模一样的，我们可以……”
    “没有时间了。”他的手心好冷，白三的手平时一直是温温热热的，他将碎发帮我拨到耳后，“小容，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你不属于这里，那片土地才是适合你生长的地方。”
    咬住下唇，一点腥甜，我拼命摇着头，死死拉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我哪里也不要去，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
    “小容，为了棋子，棋子比我更加需要你。”他抽出手去，咬咬牙狠劲地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向后摔去。
    那团温暖终究离我而去了，我渐渐转醒，月上中天，怎么还是晚上？轻吸一口气，剧痛，接着又真切地体会到死神掐着我的脖子，一点点地用力，把自己彻底窒息，雨已经停了，周围是那样寂静，几丝残月的灰线更照出四周的凄清落寞，山洪过后，一片死寂。
    费力得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块干燥的平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很疼，却又流不出眼泪。“啊！”猛然间一声哀嚎，惊得我突然清醒了些，却是自己发出的，眼睛一眨，泪水便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胡乱地叫着：“白三，白三。”
    “容姑娘，你醒啦。”有人从远处闻声过来。
    “王婶婶，白三在哪里，他人呢。”我掀开身上盖的衣服，身体不能抑制的轻颤，每寸肌肤都绷直拉紧似要碎裂。
    她不回答，只顾着自己抹眼泪。
    我想站起来发现全身骨头都散架一样，动一动都钻心地疼。
    “容姑娘，你身体受到重创，估计肋骨断了，还是躺着。”
 
                  
 已经去了
     她过来帮我盖好衣服，“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白三公子已经去了。”
    雨，透了我的衣衫；风，乱了我的头发；寒，刺穿我的身子；痛，割开我每一寸筋骨；心，如凋零的花瓣被撵入泥土；前尘往事在迷茫的天地间泛滥……
    我听见自己空洞洞的声音在重复：“白三已经去了。”
    “那块山石太过于巨大，大家眼睁睁看着把你们两个都砸下去救都来不及了，后来有几个水性好点的后生下去，硬是将你们两个拖上岸，巨石正砸中白三公子的天灵盖，神仙都救不了了，你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我们探了探鼻息，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可你们十指紧扣怎么也分不开你们，这时候，你弟弟过来，蹲在那里说，白三哥，你要带姐姐一起去吗？那也好，姐姐会欢喜的，说来也奇怪，话音未落，你们就分开了。然后你弟弟抱着你一直走一直走，要不是你醒了大叫一声，我也不晓得你躺在这边。”
    我抓过身上盖的衣服，果然是棋子的，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制的，棋子去了哪里？
    王婶婶凑近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手，啧啧称奇：“明明方才伤势重得，我们都以为你与白三要一起去了的，怎么一下子都好了。”
    “白三的尸身在哪里，我要去见他。”我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候，我已分不清自己的全身什么地方疼，什么地方不疼了，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在这具麻木的身体上面，好象有什么针在刺着似的，觉得这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断地一阵一阵刺痛。
    “洪水过后会有瘟疫传播，所以村长让把被水淹死的人都一并火化了。”
    我眼前一黑，连忙扶住身边的树干，白三已经变成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气血沸腾再掌不住，一口血箭喷在地上，殷红红一片。
    扑拉拉一阵声响，一只鸟儿迎着向我飞来，我不由自主地抬高手臂，任它停留，橘红色的鸟儿，翅膀周缘有一圈湖蓝色的围边，只比鸡蛋大了一点点，精灵似的的黑豆眼带着点研究的意味同样打量我。
    棋子！
 
                  
 普通的鸟
     棋子幼细的爪子小心地扣住我的衣服，我伸出手轻轻抚摩它凌乱的羽毛，它侧过小脑袋看着我，“棋子，棋子。”我低声叫着，它没有理睬，只顾着顺我的手臂跳上跳下。
    他变成了鸟，而且变成一只普通的鸟，再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不是只流逝了一点点时间吗，闭起眼睛是多长的等候呢，为什么我睁开眼睛，白三就永远离开了我，你也变成这副样子，我握一握拳，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除非你再变回人型，亲口来告诉我。
    我将它收拢在掌心，它不安分地挣扎着，瞪圆眼睛，我按住它，没舍得用大力气，柔声哄着它：“棋子乖，棋子留在姐姐身边好吗？不要离开，不能再离开了。”眼泪把它的羽都打湿了，原来精灵的双眼失去精光，它与停留在树梢的小鸟已经没有任何不同了。
    可他依旧是我的弟弟，在小村庄里，是他陪着我度过一天天寂寞的日子，是他照顾伤重行动不便的我，是他为我哭了一次又一次，耳边尚留着他与白三在小院子里嬉闹吵嘴的朗朗声音，不过一天，我的世界恢复成寂静一片，只有欲落不足一滴的湿意，心里茫茫然压下去的孤寂惶然叫嚣着抓住自己，那是无边无界，无始无终不知所归的寂寞，却在低头时，对上空空如也的手，觉得毫无着落。!
    我捧着它，看着它，它不自觉得顾着自己玩耍，手搁到它的羽绒间，感觉到起伏的温热羽毛下脉动的节律，略略安神，只要活着，总有能将他恢复的一天。
    “容姑娘，容姑娘。”王婶婶又折了回来，“找到你弟弟没有？”
    我顿了顿，摇摇头，神色黯然。
    她安慰我：“人是好好在的，大伙都看见了，没准是有什么急事情走开了。”
    我听着她的劝，呆呆地跟着点头。
    她将手中一个小小的坛子递给我，我顺手接过来，黑色的陶土，分量极轻，有些许纷纷扬扬，闪耀着晶莹白色的的粉末沾在坛口，心头大震，已经知道这是什么，险些抓不住，又立刻紧紧搂住：“这可是白三的？”
 
                  
 带你回家
     “虽然还没有过门，我想姑娘留个念想也好。”王婶婶抽出帕子嘤嘤又哭起来。
    我抬手抹了抹眼角，干燥地吓了自己一跳，这么快就哭干了吗？还是它倒灌进来，顺着心脏，顺着血液流满我的身体，整个空荡荡的躯干中充满咸咸湿湿的眼泪。
    整理一下衣裙对着王婶婶恭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慌忙地来扶我：“这是做什么，姑娘折杀老妇人了。”
    “在乞巧村这许多日子，多谢王婶婶对我们姐弟的照顾，这头应该磕的，棋子不在，我替他再多磕三个。”肌肤碰到潮湿泥泞的土地，沾满这尘世间的悲伤，心和记忆也落回原处。
    王婶婶了然地扶起我：“姑娘可是要离开了？”
    白三离开的时候叮嘱我回到来的地方去，他们都比我看得开想得远，反而是我一直愚笨了，如果我不是一心守着那份伤痛，不愿意解开心结，打开封印，可能他就不会死，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紧紧怀中的坛子，将棋子用丝绳缚在手腕上，带着你来的，我也将带你回去。
    白水潭真是一处奇葩，洪水刚过，又恢复成碧清一汪，那水不见增也不见少，幽幽的，冷冷清清的颜色，如同深邃无边的带泪的眼。
    这便是当年娘亲带着爹爹来过的印记，这水下通道能否带我回家。
    回首，灿然一笑，理了理鬓发，笔直跃入水中，巨大冲力下，整个人往潭底一直沉下去，左手捏诀打开了避水罩，周身被透明的气诀笼罩着，许久没有动用灵力，功力都没有浅淡，一丝水都钻不进来，这潭水深得竟是不见底，棋子扑腾了几次，脚被我束缚住，始终脱不开身。
    “旗子，姐姐带你回家，你不要害怕，这水近不得我们。”怀中抱的依旧是那个坛子，白三，我带着你的尸骨背井离乡，你可会怪我，你的家人可会怪我，可我们许诺过，过了那一坎，再不分离的，你真的想，没了你的我，一个人，就这么留存吗？你想……你真的想么……我带你回我自小住的地方，如果哪日你入梦来，唇边依旧是那抹温柔的笑意吗？
 
                  
 我回来了（第二卷完））
     脚底白光隐隐，已经落了多少距离了，我抬头看上面，水纹晃动，深深如墨再看不到乞巧村的风景。
    扩大的张力似一张大网阻止着我下沉的走势，是为了防止有人误闯布下的结界吧，我并双指抹过额头，在唇上一点，低喝道：“破。”一双白龙破空而出，无形地穿出避水罩，盘旋游翔，然后象流矢一样疾降而下，向那结界直插进去，龙身与结界摩擦发出猛烈的声响，惊得棋子叽吱乱叫。
    我索性将它收到衣袖中：“棋子莫怕，一会就好。”
    避水罩周围杨花般片片飘扬，刹是好看，却是被结界剥离下来的半透明龙鳞，我苦笑一下，恐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过去的。
    收了白龙回来，胸前灵光大现，月情轮呼啸而出，披荆斩棘激出一串火花，留下一条黑色的突兀深痕，蜿蜒出一道新的空间，我连忙催动避水罩向着那方向而去。
    水中突然飘来新鲜的荷香，沁人心脾。我愣了一楞，眼前骤然大亮，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绿的叶子，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粉色莲花，月情轮到处叶子与花之间一丝丝颤动，象闪电般，瞬时穿过整片水面，凝碧的波痕中，我探出了头。
    收起避水罩，我双足踏上一片硕大的荷叶，灿烂的阳光刺得我双目绚烂，下意识地抬手挡一挡。
    “小颜。”声音不稳得直打颤。
    我缓缓放下手，痴痴望他良久，平静地简直叫自己都不敢相信，轻轻地应道：“碧，我回来了。”
    ============================我是国庆的分割线=========================================
    《择界》更新至今已经完成了第二卷的连载，期间收到很多亲的留言，也有亲每天给水水投票，谢谢大家了，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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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十七年又六个月
     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的，面对着碧，那一笑在他看来，是比哭还让人揪心，有那重重的疏离挡不住。
    碧极慢极慢地走过来，姿态优雅，他似乎有些改变了，或是我自己先变了。
    “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我找了你十几年。”他的声音还在抖。
    我吃了一惊，心下略微一算，住到乞巧村不过一年多光景：“我离开有多久了？”
    “十七年又六个月，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相信。你终于回来了。”他依旧戴着银制的面具，看不透掩饰下的表情，身上的战栗从他死死扣住我的十指上传递过来，似乎因为把它们泄出去了一样，他身体慢慢稳了，却也因为眼里熠熠的光辉，不自觉而露出的浅笑，染上了别样的神采，然后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不敢置信和亮亮的狂喜。
    他们，他们是谁。
    我静静地看他，还是没有忍住：“若不是你去盗那墨荷草，栽在我和我师傅头上，我会失踪这么久？”嘴角噙个冷冷的笑，垂下眼睑盖住神色，心里酸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说找了我十多年，必是真的，他见我时的欢喜也是真的，可我心里恨恨的，不愿意释怀。
    “小颜。”他愣在原地，不想我一见面就质问他，我扭开头，他的手靠过来，指尖擦过我的鬓发，在耳畔微微打着圈，苦声道，“回来就好，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我那时真是为了你好，你别动气。你抱的这是什么？”
    “骨灰。”
    “你总这样抱着不行的，我们找处埋了可好？”碧，碧还是与常人不同的，他没有问这是谁的骨灰，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死死抱着。
    入土为安，白三，你可看见眼前这一大片活色生香的莲，这是我娘住过的地方，也是我住过的地方，你可喜欢吗？
    碧跟着我绕着湖走了大半圈，在一株荼蘼花架前，我停了下来，眼神专注，眉宇舒展，嘴角勾了极浅的一抹笑，唇轻抿出一条极有力而流畅的线条，藤身引蔓，香气清冽，轻染鹅儿一抹黄。
 
                  
 安葬
     “就这处可好？”
    我点了点头，半跪下身，开始用手指刨土，花下泥土还算松软，要刨一个深坑倒也花了些时间，横看竖看才觉得满意，方将那个坛子放了进去，白三，这里离我住的那间屋子最近，开了窗就能见到，这样我才稍微能够安心，不算违了我们的誓言。
    直起身子，才发觉十指尽裂，有血印出来，不感到疼，都麻木了，我的心，我的身体，碧不声不响地掏出丝帕帮我擦干净双手，我由得他，极仔细的，怕再弄疼我，他低下头，靠得我这么近，两人气息卷绕在一起。一阵风过，初开的荼蘼落了几片雪瓣，盘旋从枝头飘下。
    碧伸手接了一片，开口，“小颜心里盛放了多少东西？”
    我呐呐地回答不上来，很多东西沉淀下来就是一段无法泯灭的故事。
    果然，他狠命地一收手将我拥在怀里，哑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几乎把所有的地都翻遍了，你既然好生生地活着，为什么不给我捎给信，天南地北的，我都会接你回来，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胸口紧得窒息，想推开他，头顶一热，有什么顺着头发往下滴，想抬头又被他死命按住，只得任他去吧。
    也有不乐意的，衣袖中传出微弱的叫声，是棋子。
    我怎么能把它给忘记了，它本是碧饲养的，如果能救也只有碧能救它，慌着伸进袖子将它掏了出来，硬生生将碧推出一肘的距离，献宝似的举到他跟前：“帮我看看它这是怎么了。”
    碧接过去，眼睛眯了眯，有一丝锐光：“它怎么和你在一起？这许多年，它都和你在一起？”
    闻到危险的气息，我连忙将棋子抢回来，置在背后：“不许你伤害它，你愿意救则救。”
    他不怒反笑，眸中亦浮上一抹笑。：“我动它做什么，你拿出来让我看仔细了，它怎么透着古怪。”
 
                  
 好歹相识一场
     “它不会说话了，也变不成人型，更加听不懂我们说话。”我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列数着，也不管碧的神情越来越迷惑。
    “小颜，你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它不但会说话，还曾经幻化成人型？”
    我点点头，将棋子变化的先后向碧说了个大概。
    “难怪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墨荷草，原来是被这小家伙吃了。”他用手指逗弄着掌中的鸟儿，它却是十分惧怕他的样子，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羽毛都瘪了下去，“现在看到我理亏害怕也没有用了，我当时是怎么交代你的。”它似乎听得懂他的意思，抬起眼看看碧，仿佛无声控述，又赶紧将脑袋缩进羽毛中，一动不动，“太多时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怎么还能怪你呢。”
    “不是说墨荷草是一种巨毒，棋子也中毒过，怎么会再去吃。”
    “你救了它以后，它体内有了对墨荷草的抗体，自然不再惧畏，恐怕还是因那草本身奇异的香气吸引它，还好它吃了那草后来才能救了你。”
    一切皆有因果。
    “至于它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说不清楚，回头问问青鸾或许她知道。”
    “青鸾也在这里？”我惊呼。
    “她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碧问得顺理成章，好端端的，他们又是旧识，如何不能在这里。
    我讪讪一笑，刚才那句显然带着质问的口气，这许多年了，他找都找了，等都等了，就算他和青鸾在一起了那也是他们的事情，而我，眼神往下压一压，看着刚拢起的黄土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一脸憔悴，还要操心至此，我先带你回宫中休息吧。”棋子乖乖停在他的肩胛处，毕竟是看到了旧主人，他打横一把将我抱起，“看来野到外边去，也没有养好，越养越瘦了。”
    我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又为刚才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任由他抱着走回去，他俯下头，在耳边轻轻说道：“我和青鸾没有什么，她在苍狐山住不下去，我才收留下她，好歹相识一场。”
    “我又没有问你这个。”我索性把眼睛闭起来不闻不问。
 
                  
 渴望柔情
     他将我平放在床上，回来以后，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无声地吁口气，觉得身子有些冷，和衣躺下来，说来也奇怪，这屋子里娘亲当时下的是什么咒，一直空关着也是干干净净的，有熟悉好闻的味道。
    碧到柜子里取出干净的丝衣给我：“换上这个再睡。”说着，他背转过身去，我也不避嫌，脱下身上温实而粗糙的布衣，繁琐的衣料摩擦着皮肤，好象穿惯粗布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穿衣系带。
    “穿好没有。”碧粗着嗓子问我。
    我终于系好最后一个结，如水云絮般滑落，挽着头发的簪子掉在地上，披了自己一身，“可以了。”
    碧转过身，对我咧嘴一笑：“小颜长大一些果然更加美了。”
    经过这一劫，他不再叫我主上，亲热许多，每句话都象是在哄我开心。
    我凑过去，摸着他手臂，埋到他肩颈，身子整个贴到他身上，他一下子慌了神推我，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因为我哭了，趴在他肩头，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眼泪，揪着他头发埋脸在那里嘟嘟囔囔些听不懂的：“碧，我只靠一会，你别动。”
    他果然呆呆伫在那里，身体硬邦邦的。
    经历的事越多，就特别的加倍渴望柔情。
    半晌，他才举起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发：“我去过苍狐山很多次，开始地上还有你留下的血迹，后来时间长了，印子淡了，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你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我找处僻静的山头，坐在那里，想着你究竟去了哪里，低低喊你的名字，盼着你哪天会应着笑着出来见我。”
    “再然后呢？”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说话，心渐渐平静下来。
    “苍狐山的结界力量增强了，进去一次要动手一次，我就回到这湖边来等你，你第一次看到这湖这房子的时候，雀跃的样子我还记得，你说这是你娘亲住过的地方，你喜欢得不行，我想你回来也一定是回到家里的。”
 
                  
 黑暗的缺口
     “他没有说起过我吗？”我硬生生地憋出几个字，头垂得更低了。
    碧没有动静。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的手骤然收紧了，又一寸一寸放开。
    “碧。”我唤他，发生过什么？“你们动手，他伤到你了？”
    “他也讨不得好去。”碧冷哼了一声，略低下头，视线飘忽，迟疑着慢慢落到我眼里。
    心里头是酸酸疼疼涩涩，泛上来就成了浅浅的笑，我缓缓摇一摇头：“如果只有你一人记着，我也不会伤心的。”该哭的方才已经哭掉，现在不过是心口压着难受，仿佛被自己的前胸后背挤压着，窒闷，抽疼，绞痛，面色如雪。
    “我和他说了，墨荷草是我去盗的。”
    “……”
    “你师傅也是我派人去引开的。”
    “我想休息好了，自己去一次苍狐山问问他。”
    “小颜，你不要去。”他神色慌乱。
    他还瞒着我什么事情？他到底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我气恼地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你先睡，等你醒了，休息好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他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好言好语的。
    “真的？”我疑惑地看看他。
    他肯定地点点头，带点无奈的宠溺。
    “你看着我睡？”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笑笑，“我怕一走开，你又会不见了，就算我们比常人活得长久些，也没有多少个十七年可以等，如果我说我害怕，你会不会笑我。”
    我翻身握住他一只手，晃来晃去，可是胸口却象是挖空了一大块，黑暗的缺口越扩越大。
    “睡。”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    
    呼吸慢下来，躺在床上，胸口象是压着万斤巨石，怎么用力也喘不过气来，蜷成一团，只想困过去。
 
                  
 梦中不知身是客
     这一刻开始体味到焚心如火的灼痛，还记得豫让在苍狐山上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他的美目流转，隐隐有星芒闪烁，眉峰若远山，乌发象上漆的生丝，笑容温雅和煦，让人觉得心暖，受寒毒的时候，我贪心地吸取他身上的热力，一切都只象是昨日才发生过那样历历在目。
    离开的晚上，他身上清淡甘甜的气息环绕着我，咫尺的眼神，咫尺的眉目，咫尺的唇，难道十七年他都没有找过我，没有想过我，没有……
    强迫着自己入眠，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身子骨软软的，我被一汪温暖的水柔柔包围着，丝毫没有窒息感。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便感觉整个人好像被什么用力吸着，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朝着一个方向滑去。突然，四周漆黑不见，光芒大作，刺得眼睛微微作痛。
    身周一团青光隐隐笼着我，这一次，我的梦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向前迈了几步，青光不离不弃地跟随我，我试探着轻唤：“娘亲。”
    那个绝美的女子没有出来来应我，我向着四角都走了一圈，空荡荡的，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低下头，死死捏着衣服的下摆，梦里穿的是碧给我的丝衣，雪白雪白的有云朵的精致花纹，光着脚踏在地上，为什么在心碍中我没有变成幼童的样子，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一团一团的艳红在我的衣上开出，仿若盛开的大丽花，不，不是花朵，是血迹，我慢慢抬起双手，十根手指鲜血淋漓，啪嗒啪嗒往地上滴，不是自己的血，我迟钝地想甩掉手上妖冶的冰冷，袖子渐渐濡湿了，满目皆是赤红。
    眼前汇成一方小小的血池，有什么在里面蠢蠢欲动，我忍不住凑近了去看，卜，极其清脆的声响，紫色的花蕾自血池中袅袅腾升，不蔓不枝亭亭静植，它似乎在静静看着我。
    我颤巍巍地将手伸向它，这么短的距离，它却依然离我有一个指尖的距离，触摸不到啊，谁的血液在唱歌，谁的血液里长出清莲，此刻我是谁，梦中谁是我。
    梦中不知身是客。
    青光大盛，我被逼得合起双眼，再睁开时，空荡荡的，依旧只有一个我。
 
                  
 刻意的疏离
     轻而易举地让自己醒过来，平卧，每一寸皮肤依然绷紧，手安静地握在碧的掌心中，他微笑着看看身后的沙漏：“你只睡了一个时辰，而且一直在做梦，是噩梦吧。”他紧一紧手，“一掌心的汗。”
    我坐起来，脊背发冷，象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迷茫地应着：“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所有的，都已经离开。”
    曾经心碍也是我的避风港，那个女子真的是娘亲，还是不过我与自己在自问自答，我的手上沾满谁的鲜血。
    “你要去哪里？”他拦住我问。
    “苍狐山。“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强迫自己转过去，不看他的表情，因为我知道既然已经伤害，不看总比落在眼中要好得多。“如果你不方便陪我一起，我可以自己去。”
    “我已经唤了青鸾过来，她陪你一起去。”他手掌摊开，棋子扑腾着翅膀，偏偏飞不出去，他的眼神中雪青一道光，只一闪，再看时，已经恢复平静，将手背到后面，棋子被他拢进袖子中。“这鸟，我帮你照看着。”
    这样也好，我愣了下，心里叹气，摇摇头：“青鸾什么时候到？”
    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左手暖暖的长指则玩着一缕我鬓发，描摹在我耳侧眉际，手指下的重劲，皮肤有点刺痛，被逼着看向他。
    碧咬牙切齿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去苍狐山。”
    勾了唇，笑意淡淡切切：“是的，青鸾一到我就走，可以把手放开了吗？”
    刻意的客气，刻意的疏离。
    有意去忽略他手指的力度，对自己说不痛，真的不痛，这一点点对我来说算什么呢。
    他放松开，垂了眼任我嘲弄，慢慢踱步到门口，回过头来：“小颜，你以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你去苍狐山，只是妒忌吗？”
    不是的，我知道不止是这个，如果只是那样，我太小看你了，碧，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略略眯眼，沉吟，等着想听你说出事实。
 
                  
 拾回断线
     他一顿，嘴唇动一动，再顿。
    “他觉得他不适合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声音自他身后传出，再熟悉不过的一把好嗓子，清甜清甜的，“你莫要怪他。”
    青鸾。
    眉宇间的英气减退了，舒展的眉毛长及入鬓，印得五官越发秀丽，青鸟盘绣的深墨长袍，眼线绵长有股子妩媚往外透。
    她一闪身，跃过碧，向我走过来，未语，眼睛已经湿了，直冲到面前，一把将我抱紧：“容姑娘，真的是你回来了。”
    我被她勒得透不过气，生疏久了，似乎不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哪怕是旧日的朋友，我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她，笑着拉住她的手：“你们到底瞒着我些什么，他不告诉，青鸾一定要告诉我。”
    她看了碧一眼，反而犹疑下来，象在考虑该如何来说。
    我倒不急了，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简直拿我当瞎子来哄，能有多大天大的事情。
    “不过是他统统将我忘记，然后喜新厌旧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着，自己都想和自己生气，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回来还好些，免得他们两个为难。
    青鸾硬着头皮，极小心地探探头，偷抬眼看看我：“他，他在十年前娶了烟红做狐后，我实在看不下来，就离开苍狐山，落脚在这里。”
    十年前，原来已经有十年。我以为自己不过离开一小段日子，回来依旧拾回原先的断线，在那段寂寞日子中，处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随手画下都是他的名字，谁晓得沧海桑田，这里早已经面目全非。
    我的那颗心，也不是当初的那一颗，又怎么去要求人家守着候着呢。
    碧他察觉我动作，回目过来，视线相汇，我眸中笑意满满，下一刻却忽然闪过一丝心痛，我稍低了视线，还是带了哀伤么，我的心依然不够坚强。
    离开苍狐山时，烟红已经长成成人的形态，美得及至，艳丽不可方物，他们是同族，他们是一样的，而我，我不过是一个过客，可以站在旁处看一看风景。
 
                  
 走下去
     “容姑娘还要去苍狐山吗？”
    “怎么不去，我还要备份礼送去才显得合适。”
    碧颇为赞许地应和，吩咐一个宫女片语：“送份礼也好，毕竟当时是我们起了盗取墨荷草的念头。”
    “把棋子给我，我带他一起去，墨荷草在他的肚子里吧。”
    “你不怕他们要剖开他？”碧挑起一到眉毛，挑衅着，还是把棋子递在我手中。
    “你以为我们不去，狐族不就不知道墨荷草的下落了，墨荷草与狐族的兴衰息息相关，它又得天独厚有着特殊的灵息，我们身在边外还好些，这会儿既然回来了，他们很快就会查到的。”我将棋子拢在手中，“青鸾能看看他怎么了吗？只是一不留神，它就变回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鸟，我再与它说话，它都不明白。”
    青鸾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口中发出好听的声音，鸟鸣。
    棋子听了几句，开始回应她，两者一来一去，都是清脆无比的，刹是动听。
    “他说墨荷草的确是他吞食的，当初有股不可思仪的力量控制着他，不过现在却不在他那里了。”
    “那去了哪里？”
    “它不肯再说。”青鸾皱皱眉，“恐怕它三百年内无法再与一般人沟通，它原本的内息剩不了多少，只能勉强维持它活下去罢了。”
    我隐隐猜到真相，棋子你怎么这么傻呢，如果那时，我与白三一起去了，对他对我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值得你耗尽所有的灵息来救我吗？值得吗？
    回来看尽这一方方物事人非。
    那个青衣垂发的孩子，欢欣叫着姐姐，跪在我膝边娓娓诉说，三百年，我恐怕不能再等到那时候，再听不到他叫我姐姐。
    宫女取来一只玉匣，碧接过来打开：“送这份礼想来也省得了，你们速去速回，若是起冲突莫要恋战。”
    他以为我要去做什么？打上门去，指责豫让始乱终弃，还是烟红出来将我这个旧人打扫出门，那时，豫让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我拉过青鸾的手：“走吧。”
    要去的终究要去的，对早已定下的命数我们毫无更变的力量，只有走下去，走下去而已。
 
                  
 番外（一） 碧之心语
     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我执着地以为我有能力改变一切。
    ——碧之心语
    六岁起，我与师傅一起住在她的雪夜宫殿，我是她唯一的弟子，她手把手地教给我所有她精通的法术，有些时候甚至是囫囵吞枣地一股脑塞给我，我不解地问她，师傅，这样学而不精有什么用呢。
    她闻言一愣，悲伤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手指沿着我的面具轻轻滑动：“碧，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你，而你是个有惠根的孩子，将来你会比我强上许多许多倍。”
    她的身份是吴广国的祭祀，喜欢穿纯白的衣衫，笑容淡淡，温暖的。
    那一天朝上回来，她的脸色肃静，带着从未有过的担忧，久久站在窗前，看似流连风景，瞳中却没有焦距。
    “师傅，你怎么了？”
    “今天王在正殿宣称要娶护国巫女婆娑为妃子。”耸耸肩，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你还是个孩子，怎么会明白这些呢。可是吴广国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我懵懂地看着她。
    三日后，我见到了婆娑。
    那只是一道寂寞的背影，坐在大片波光潋滟的湖水边，飘然的丝衣扑开满地，黑鸦鸦的发在背后狂放地散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此刻令天地失色的风华，绝俗的容颜，轻柔的落在眼中，成为终身不能忘记的痕迹。
    “你就是雪夜的弟子吗？”她站起身，将一双圆润的赤足收进裙中，身周隐隐有风，衣衫在风中舞成一片，长发也随风飘摆着，深邃漆黑的双目，明明是流转世间不染铅华的清澈，柔软地划出一丝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媚态轨迹。
    这样美丽的女子难怪连王也要博着犯了禁忌想把她占为己有。
    我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下：“是的，主上。”
    她慢慢向我靠拢：“原来就是你，很好很好。”一字一尺，她整个身体虚无地穿越过我的向远处走去，好象她原本只是月光下一个美丽的魂魄，清彻刺骨，刹那芳华。
    我是最后见过她的人，吴广国的护国巫女失踪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已经传遍全国。
    师傅的身份被愤怒而失尽颜面的王有意识地抬高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护国大祭祀，可是从旨意宣布那刻开始，我再没有见过她暖意融融的笑颜，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握地那样紧，指甲都嵌进掌肉中。
    战事纷起，硝烟弥漫。
    吴广国再没有平静的日子。
    师傅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一次又一次击退敌军，可是面对越来越壮大的敌人，她开始力不从心，回到宫殿后，每次都呕血不止。
    “师傅，他们到底要什么？”
    在恍惚的夜明珠辉映下，师傅的五官有些不真切：“吴广国的秘密，在我临死前，我会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弟子，也会是下一任的大祭祀，”
    那我宁愿永远不要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永远却来得这么快。
    师傅在身前结出一连串繁复的手印，整个人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眼睛发通的光芒中，她的身形逐渐变淡，她喃喃的低语声变成一张光网，将我紧紧的罩住，我周围的空间像是被谁用重锤敲打一般，一阵剧烈的震荡后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我惊赫地听着那个秘密。
    死而复生法！
    我想问师傅，为什么你不用它，师傅轻盈的身体已经从祭台一跃而下，她的生命，她的鲜血，落英缤纷张开新的结界守护住她的国，她的家。
    自此，我失去所有欢笑与痛哭的权力，成为吴广国新一任的护国。
 
                  
 月光石
     满目苍翠，群山连绵，祥云笼罩在苍狐山顶，婉娈作态，云海雪涛，涛生缘灭，隐隐大展紫光芳华。
    苍狐山打开新的防护结界，自成一派，看似轻描淡写，可碧每次进去都要大费周章，青鸾微微皱眉，我贴近紫光结界，信手在上面撕开一道大口，闲庭若步地穿越进去，紫光中喷薄出清澈的气息悄然袭上我手腕，沾染我全身肌肤、长发、衣饰，犹如披了一层薄纱。
    我的体内留存着棋子给我的墨荷草，这许多年，它应该已经融入我的血脉中，与我浑然成一体，墨荷草一直是狐族的象征，自然不会抗拒我的接近。
    青鸾吃惊地望着我，我淡淡一笑，摸了摸收在衣襟中棋子，心头是些许的痛楚，如果墨荷草留在棋子体内，他是不是能一辈子做我的弟弟，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将它取出交还于他。
    两人已在山头落脚。
    青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方大石：“看到那里没有？”
    石面平滑如镜，约有两人大小，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几片落叶清扫干净。
    “这是一方月光石，夜深时，碧经常潜进苍狐山久久坐在那里，月华印满他的全身，就象当年他在天庭时的模样，他说，他要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来。”青鸾语气平和，“那时，我突然明白，前一世，这一世，我不过是一相情愿地守在他身边，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过我，他会在我危难的时候援手相助，他会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我，可是他永远也不会用对你的那颗心，来对我。”眼中带点点水光，“那一刻起，我觉得整个身心都彻底从自己的枷锁中挣脱出来，说不出的舒服。于是，我住进吴广国，身体离他这么近，心却认命地脱离开来。”
    我怜惜地听她一个人说着，她是说给我听，或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不过是一个女子为情所困的苦楚。一口气说完，她纤细的身体摇摇欲坠，然而我没有伸手来扶她，青鸾感激地回望我，她要的那双手，不是我的这双手。
 
                  
 恨你的是我们的王
     “呵呵，青鸾姐姐都搬到吴广国安家，怎么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在这唉声叹气的呢。”一双风华绰绰的玉手，分花拂柳，自林后现了身。
    烟红。
    大红织锦的团花衣裙缠缠绵绵地拖延在身后，越发显得腰肢轻盈一握。
    一双美目笑吟吟地注视着我与青鸾：“原来容姐姐到了苍狐山，贵客远道迩来，怎么不知会妹妹一声，倒显得我们怠慢了。”
    “我们是特意前来请罪的。”我放低姿态，毕竟墨荷草还是因为棋子盗取才会离失于苍狐山之外。
    “是为了当年的墨荷草？”她气定神闲地应着，眼是丹凤，溜着我轻轻一扫又转折回去，“容姐姐那时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被冤枉的吗？”她凑过来看我，贴得我极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果然是在姐姐你身上啊，否则这山上的结界是轻而易举能闯入的吗？”
    “事出有因，我想当面和豫让解释清楚。”可能还能机会让棋子早点恢复，不要等那磨人的三百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青鸾姐姐没有告诉你，王曾经下达过的口讯？”烟红抿了抿嘴，娇俏的梨涡若隐若现，“我想或许是她没忍心告诉你，你才会巴巴地跑来这里。”
    “你为什么恨我？”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个趴在我窗台前天真无邪的孩子，那个受伤委在我怀中的雪狐，为什么在一夜之间对我态度大为转变，仿佛要步步置我于死地才肯罢休，为什么！
    烟红无声一笑，那笑容明艳如桃李，寂冷如霜雪：“容姐姐，我一点也不恨你，恨你的是我们的王。”
    我失态地向后倒退几步，求助的眼神去找青鸾，她不会骗我的。
    青鸾缓缓点点头：“那年，狐王在成婚前说，再不许你涉足苍狐山半步，也不许任何狐族的族人与你有任何瓜葛。”
 
                  
 迈不动步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连青鸾都看不过眼，才会选择离开的吗？他知道我当时负伤遁走，他担心过我的伤势吗？他想过，我会一辈子都无法再出现在他眼前吗。
    不许我踏进苍狐山，真的是不想见我，连一眼都不想见。
    碧的欲语还休，他悲悯的目光，都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他知道我会因为豫让曾经说过的话而心痛，而心碎。
    我真的不该回来这里。
    “青鸾我们走吧。”我低叹一口气，你该早告诉我的，那样兴许还好些，只对不住棋子了。
    “哎，姐姐要走可以，东西可要留下。”烟红张开双袖，媚眼如丝，唇瓣艳丽如花瓣，“是我族的东西，总要归还的。”
    我敞开手：“东西在我身体里，我是没有能耐拿出来，若是你行的话，你自己来拿。”
    “那妹妹就不客气了。”她那双柔弱无骨的手瞬间袭到我胸前，指甲尖尖如刀仿佛要剜出我的心。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
    烟红整个人停顿住，指甲离我只有一丝发的距离，她幽幽地放下手，脸色和缓：“姐姐，我说过，我不恨你，只是有的事情，我知道，你却不知道而已。姐姐，你走吧，以后，真的，不要再来苍狐山了。”
    她背转过身体，肩膀抽了两下，没再动弹。
    我唤她：“烟红，烟红，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我不能说，姐姐你走吧，王回来见到你，不好。”她再不扭头，甜美的声音带着一缕嘶哑，“姐姐，我见到你没事的样子，心里其实是很欢喜的。不论你是不是相信我的话。”
    我呆呆地看着她迅速离开的背影，难道她在哭？她为了我哭，她为了见到平安回来的我，欢喜地流泪。
    说不出话，迈不动步。
    直到那个挺拔的身体挡住了日光，长长的黑影投在地下，我站在阴影中抬头望，啪的一声，心头有什么裂开的动响，酥软酥软。
    他整个人似乎涂上金粉，熠熠生光，令人不能直视，眼眸里跳跃着的一点星芒先如春风，紧接着凝结成冰。
 
                  
 相见不如不见
     相见真不如不见。
    百转千回间，一直思思量量看到豫让该说些什么，会不会一见面眼泪刷地就下来，看到记忆中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整个人一下子陷进去，张着口都喘不上气的窒息，心下里有股子咸咸的味道，慢慢泛上来，摁在胸口有点疼疼的。
    深呼吸，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也没有说话，就死死看着我，黑衣如墨，金边象流动的夕阳，波澜不惊，眼底含一丝煞气，微微侧过脸，面无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我呆呆地看著他，神思恍惚，说不出话来，垂在身边握住的双手紧了一紧。
    那不是我想了很多很多次的场景，不是这副表情，不是相对无语，不是，都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我在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最怕的是什麽。
    还是，还是忍不住伸过手去，极慢极慢，依然碰触到他的脸，真实的，暖暖的，
    如同呻吟一般，我轻唤：“豫让，豫让。”
    那吐出的一个个字，忽然变成了一条条柔软而坚韧的情丝，在我眼前飞舞，慢慢的编成了一张密密的情网，将我从头罩到脚，没有一丝的空隙，缓缓的渗进我的皮肤，融进血液，最终罩上我的心，仿佛一副铠甲将我的心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缝。
    下一刻，手被他握住，指甲险些嵌进肉中，他几乎是咬着牙问我：“你为什么要回来！”
    指尖结了一层冰晶，刚才那一点温暖荡然无存。
    我垂下手，闭了闭眼，张开时，他还在，这原不是梦，倒比我做过的那些个噩梦更加令人心寒。
    暗暗吸一口气，我定下神。
    “我来补送贺礼，再怎么说烟红都一直叫我姐姐。”我把碧给我的盒子举起打开，那里面盛放一对纯白无暇的玉璧，龙凤呈祥的喜庆图案，玉色极美，象一鸿一尘不染的泉水。“还有墨荷草的事情，我想当面和你说。”
 
                  
 不速之客
     他挥了挥衣袖：“都这么多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原不是我拿的，不过它现在千真万确在我身上，混着别人的内丹被我一起吃了下去，估计也取不出来，如果你有办法拿走，我可以配合，本来就是你们狐族的东西。”
    他不再说话，疑惑的神情闪过。
    “是不是拿出来我会死？”
    笑容淡似轻风印在他绝美的脸上，清雅如雪姿，看在我眼中却有层嗜血的残忍：“你死了，也再拿不出来，因为你身上已经完全感应不到墨荷草的气息，它依然存在但已经与你融为一体，以后苍狐山再长不出新的墨荷草，它不再属于这里。”
    我惶恐恐地看着他说话，看着他笑，看着他眼波流转，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用力想，用力想。
    “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你已被列为不速之客，我会加强结界，即使是你身上有墨荷草的灵力一样不能再进来。”他声音很柔，眼光却冷。
    我恍然。
    他对我不再有爱意，一丝一毫都不再有。
    我将在他脸颊上描绘的手藏在背后，风吹得衣襟轻轻翻摆，指尖在微凉的衣衫上颤动下，随即拉起一抹浅笑，眼里的水气慢慢被风吹干，如果没有那场大水，我已经嫁为人妇，做了白三的妻，又该用如何的表情来对待豫让，我不怪他，一点也不怪，他这样很好，对我，对他，对烟红都好。
    烟红，她是值得的女子。
    望着他眉宇间那一股飘逸出尘真让人心醉神往，有些恍惚，似乎我昨天才刚刚逃离开苍狐山，并没有经过这些的风霜雨雪。一百年对凡人来说，足够物换星移，人事全非，对狐族来说，却不过是这么弹指一挥间，除了烟红谁能去陪伴他一生。
    我偷得那意外得来的十七年，应该已经心满意足。
    “能告诉我，师傅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不再留恋
     豫让只是一味地看着我，手也跟着轻抬到了唇边，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似地动了动，微微眯起的眼，带着几分思量将我仔细打量着。
    “你再见不到他。”
    “师傅，他——”
    “他脱下虚身去了择界湖，不会回头，不再恋这红尘。”
    师傅终于肯放下一切去见紫菡姑姑了吗，这次他们是否不会再分开。可是师傅的仇还未报，这世间最沉的，不过就是仇恨二字，他怎么肯放下。紫菡姑姑见他可会欢喜，那一双妙目中的寂寞应该烟消云散了吧，脑中飞快转变着念头，一时也想不十分明白，总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与我息息相关，偏偏我一点也不知晓。
    豫让双指在身边轻轻一划，一件什物扑地落在他掌中：“临走前，他说如果哪天你回来了，要将这个交还给你。”
    碧绿上一点刺目的殷红，正是爹爹留给我的那管萧，一断为二，交在我手中，我紧紧搂住，心痛：“怎么会这样。”
    “燕先生亲手折断的。”豫让语气轻柔，但语意却不可逆转，“你拿了下山去吧。”
    宁静的夕阳照在身上其暖融融，我却犹如掉进冰窖般全身忍不住颤抖个不停，连师傅，连师傅都不要我了，他去与紫菡姑姑团聚固然是好的，但是我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原谅的事情，他连见我最后一面都感到厌恶，他连见我日常用的器物都无法忍受吗，师傅，师傅，你告诉颜儿呀。
    握住断萧，就象握住自己的心，拼命用力就怕一失手，连最后的那颗心都掉在地上碎成一摊破瓦。
    失魂落魄的，我绕手到颈后去解那个绳结，只腾出一只手，心里又急，越发解不开，用力一扯，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痕，终是将它解了下来，微微低身，放在豫让脚边。
    五彩斑斓的丝绳颜色经过时间的摩擦已经变旧变淡，当日离开苍狐山，取走的只有豫让束发的这一根，现在该是物归原主了。
    放下的，我都已经放下。
    苍狐山，不再是我留恋的地方。
    豫让的影子在我身后蹲下，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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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风吹干
     青鸾好象在身后大声叫着我的名字，不，我不要回头，我只想一直往前，不再回头。
    我的脚下是万丈悬崖，头顶则是一成不变的，在阳光晶莹似水晶菩兰的天空，一片淡淡流转的莹光，于是我张开双臂，让风鼓囊囊地涨满我的衣袖，白云飞速地从我的视线中向上掠去，我假装听不到耳边呼啸作响的风声，伸出双手，妄想会有一瞬可以抓住空气，泪水顺着咽喉向内流淌，在我的心头上流成一条长长的河，已经咬住了嘴唇，还是被那种尖锐的撕裂似的痛楚逼得眼前猛然发黑，身体仿佛被重力破开，那种脆裂的感觉，象是耳朵里也听到痛苦的破裂声。
    只想化作一阵风。
    风，不会再有痛苦。
    碧立在城墙头，双手背在身后，阳光照在他的面具之上，一片耀眼的反光闪烁，寒气犹冽的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也并不觉得，见我一味直冲下来，用力拽住我的手臂，借力化解开往下的冲势，两人飘飘然地落在实地。
    “回来得正好，我等着你呢。”
    我瘪着嘴不想答话。
    “你随我去见王，今天原是我的闭关之日，你没回来前是预备让银姬暂时接管的，你回来了自然是交还于你。”他拖着我，用的劲不大，却偏偏让我挣脱不开。
    我还巴巴以为他等在那里是为了安慰我。
    他转过头，笑嘻嘻的：“这么一路冲回来，一缸子眼泪都该让风吹干了，既然事情都过去了，让你干些其他的事情解闷不是更好？”
    思量着，他所言一句不差，虽然事情里还有些是我想不明白的，不过，今生与豫让是再无关系，找些事情打发这段日子也好。
    “你闭关做什么？”
    “练功。”
    这次，他不肯再透露多一句。
    我们拖拖攘攘地避过正殿，直向后宫而去。
 
                  
 新王
     “你这样不用通禀就直闯而入，也不怕王怪罪？”我跟着他，完全不明所以然，王的后宫，他这样进去，万一看到什么，总不太好吧。
    他放开握住我的手：“你以为我们会看到什么？”
    被他问的，我不禁双颊滚烫，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看到你这样，我真想亲亲你，只可惜被这该死的面具堵着，师傅曾经说过，一旦见到真心爱的女子，面具会自动裂开，为什么它到现在还好好地霸占着我的脸。”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遇到命定的人，你，活该。
    他还是不依不饶过我的耳朵，热热的气息喷在耳畔：“除了你，我真想不出还有谁能是我命定中的那个女子。”
    “大祭祀，你在做什么？”一个尖尖的声音春雷似炸开在身后。
    我连忙推开碧，反身去看，视线笔直往下走，一个小小的人儿，穿着庄重的靛蓝色洒金华袍，小指头大的珍珠密密绕成头冠压在他的小脑袋上，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好奇，偏偏还要端着架子做出严肃的表情。
    这稚趣的孩子哪里来的。
    碧微微屈身，握住孩子直指过来的肥嘟嘟小手指，笑意满满的：“王，她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啊，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她吗。”
    小人儿努力仰起头，认真地看住我的脸，浑圆珍珠顺着他的脸分向两边，露出粉粉的脸颊：“大祭祀一直在湖边坐着傻等的就是你？”
    我忍不住笑，蹲在他面前：“你是吴广国的王？”
    他用力地点点头，有些手足无措，低头在衣袖边摸摸，“我是新王——乌金。”眼底骤然升起薄薄的水气，“父王已经不在了，母后说惟有我能担此大任。”
    我立起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锦衣在殿中回旋风下猎猎作响，“那我就是你的新巫女护国师，我的名字叫作容颜。”
 
                  
 乌金
     他吃惊地张圆嘴巴，结结巴巴的：“吴广国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巫女护国师了，父王说那是因为她不要我们，一个人走了。”
    他的父王就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也是，总不能和自己儿子说，护国师是因为自己贪恋她美貌想娶来做妃子才逃掉的。
    我垂着头，将手递给他：“那我说我现在会留下来，王愿意吗？”
    乌金嘴唇有些微的颤抖，我能看到他头顶那些珍珠都跟着他的身体在抖，有些说不出来的慌乱，莫名的，他的手颤著，慢慢挨近我，象是触摸一个华丽的美梦一样，轻轻的，轻轻的，凑近我的脸，猛地一抬头：“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我说的都当真，除了吴广国，我还能去哪里？娘亲，从何处来，回何处去。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阔别了许久又重回来，我还是只能回到这里，这里有你的气息，我不会孤单也不会难过。
    我与碧的眼光相遇，他的眼波漫漫如水，温柔深邃象是深潭一般，里面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大祭祀即将闭关，王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和我说，我会保护王和整个国家，就象过去大祭祀做得那样好。”我的手被乌金软软的小手拉住，连一点抗拒的念头也没有，这孩子的劲不小呵。
    “真的，真的。”他雀跃地蹦起来，嚷嚷着，“我要去告诉母后，我要去告诉所有人。”他自顾着往内殿狂奔，头发散开，沉重的珍珠头冠滚落在地上也不知。
    我低下身拣在手中：“这么累人的东西，是谁规定非要顶在他的小脑袋上的。”
    “是他自己，他还是个孩子，可能只有这个才能让他有自信能做一个君王。”碧的笑容很柔软，“我这次闭关不知多久才能出来，一切都托付给你了，朱殷国主对我们历来虎视眈眈，你要多加防范。”
    “我已经做了。”我掩口轻笑，“我在吴广国的外围做了一个新的结界，自苍狐山回来，我就在想，他们可以这样做，我们也可以，风吹草动我都会知晓，你不必再担心。”
    我会努力做好，比自己想象地更好。
 
                  
 小尾巴
     从决定留下的那天，身后多了条小尾巴，除了早朝时间，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有时候一觉醒来也有一双如花蕊般墨黑的瞳孔，凑近着看我，忍不住一把把那个小脑袋搂过来。
    “护国师，我的头发，我的威严。”他挥舞着小拳头抗议，身体异常单薄，他的身量明显小与他的年龄，叫人不由生出一股子疼爱，叫了几声，就乖乖偎在我怀里静静的，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就这样子可以消磨一大段下午时光。
    有时候是坐在湖边的长条石头凳子上，有时候是坐在埋白三骨灰的花架子下面，累累的荼蘼张开嘴唇般盛放，花骨朵并不大，香味也是淡淡的，一架子雪白，淅淅沥沥地会落我们一头一身，睡梦中都带有花香。
    “护国师每次坐在这里，眼睛里都有一股特别的忧郁，好象有眼泪，又好象只是明眸泛波。”人小鬼大的乌金说出来的话能唬人一跳，他歪着头打量我的表情。
    我浅浅地笑，也不去反驳他的话。
    “这花架子下面睡着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坐在这里，让他看得见我，也听得见我说话，我想他会很安心。”
    大概我只是想找一个听众吧，细细道来，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象大祭祀那么爱你吗？”
    我点了点他的鼻尖：“这话是谁教你的，没道理的说。”
    “是母后告诉我的。”他认真地躲开我的手指，“母后说，你回来驻守大局，吴广国能够安然度过一段日子，如果大祭祀与你联手，我们甚至能拥有东部大陆所有的地方。”
    我望着他，仔细地摸摸他的发顶，那天开始，下朝以后他不再束冠，小孩子的头发还是软软的，不扎手，眼睛象冰晶一样透明，他已经被灌输下权势的利害了吗？再过几年，他也会长大，成为一个厉害的君王。
 
                  
 拥有的一切
     如果孩子一直不会长大该有多好，我自嘲地笑笑，就象我一样，很多年被困在自己的心厣里走不出来，打开一扇门还有无数扇等待我去开启。
    “护国师，宫殿外的世界你去过吗？好玩吗？”
    我点点头：“等你长大一些，我会带你去的，看一看你真正所拥有的一切。”
    既然命运让他生在君王家，就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至少比培养出一个庸君或者一个暴君要好得多。
    “我现在就想去，只看一眼。”他拖住我的衣袖，央求着，“好不好，就一眼。”
    我蹲下身子，示意他趴在我的背上，一个孩子的重量压下来，手臂绕住的脖子，凑到我耳边轻轻地问：“我们偷偷溜出去吗？”
    “不，我们飞上去。”
    念出旋空咒，双翼在脚下打开，犹如一双大鸟的翅膀稳稳托住两人笔直向天空冲去，速度惊人地快，只听见风声在耳边的嗖嗖声。
    “王，害怕吗？”
    “不！”
    “王看到想看的吗？”
    “整个吴广国都在我们的脚下，原来这就是我的国土，非常非常地美。”他用尽力气地大喊，“护国师，我一定要做一个最好的君王，你要相信我。”
    哭了吗。
    是啊，有水珠从我脖子暖暖地往下滑，渗进皮肤中，心里只觉得钝钝的痛，不是尖锐的瞬间，却让人一直一直的疼下去，轻叹一声，准备落下地去。
    乌金腾出一只手，直指着前方问：“那是什么！”
    火烧云般浓重的一片，从天的尽头卷起层层迷蒙的烟雾，滚动过来，掩埋住碧清的天空，不过是片刻已经推进到了眼前，我握住乌金的手，平稳落到地面，他惊惶地睁大眼睛还不住仰头去看。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王，请先回宫殿去。”
    他扯住我的袖子不肯离开，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坚定，眼中燃动的小小火焰：“护国师，请先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赤鸦
     “赤鸦。”我望着他，“一种巨毒无比的鸟，以前偶尔有几只会出现在深山中，数目如此巨大的出现还是第一次。”
    赤鸦翅膀上会抖落一种鲜红的磷粉，生物沾到就身受巨毒，几乎无法医治。
    举目而望，这样一群，恐怕有上千只，想必是有高手在后驱使而至，一定是探听到碧已闭关，才敢放出这种妖物试探我的虚实。
    “快回宫中去。”我轻轻推他。
    乌金眨了眨眼：“护国师一个人可以吗？”
    我对他微微颔首，发簪垂挂的明珠在风中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我表情中一如既往的淡定感染着他，他的眼神中有着对我的信任，满满当当的，边向着宫殿跑去，边回过头对我扯开笑容，那笑容像雪后初霁的阳光。
    看着他的背影隐入宫门，我抱袖冷笑，这种虚拟的法术是故意做给我来看的吗，或者说是故意做给宫内的人看的，整个吴广国都笼罩在我新开启的防护罩下，普通肉眼看不到的隐约的蓝，犹如婴儿眼睛一般纯净的蓝，坚如磐石，法术变幻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侵入。
    赤鸦已经飞到头顶的位置，肆无忌惮地俯冲下来，盲目地撞在它们根本看不见的防护罩上，被激发而出的灵力破空刺穿身体，肢体羽毛横飞，血色翻涌，分不清是鸦血还是翅膀上凋落的磷粉，染得我目力所及的地方血红血红一层。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支使乌金离开，是不想他看到这残酷的一幕，在我心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孩子，纵使有一天要独自面对残忍的杀戮世界，却不应该这么早，就让他的笑容能够再多些日子吧。
    赤鸦在念力的催动下依旧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飞溅的血肉，灵力喷发，波澜汹涌，席卷而过，直至最后，吞噬一切，我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表演。
    独幕戏。
    只短短一柱香，片只不留。
    天空恢复寻常的颜色，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手指轻掸过袖口微小的皱折，碰触到腕上戴着的石镯，依旧清泉一般的清朗与温柔，我对着上空缓缓道：“下次请换个精彩点的节目，谢谢。”
    我想，对方一定会听到。
    远处依稀响起了然的笑声，熟悉而又陌生。
 
                  
 只是一个孩子
     结界一次又一次受到骚扰，非同寻常大批妖物接踵迩来，对粉身碎骨的结果毫无畏惧，成群扑下，片刻化成跃动的光芒，星星点点地随风而逝，结界的蓝在洗练下仿佛更加纯净。
    我将那些妖物的形容样貌细细描绘成册，写上文字，送给乌金教他辨认，他收到后欢欣地象宝贝一般收藏在枕头下，只在临睡前才肯拿出来，让我一一解释给他听。
    换上雪白睡袍的乌金看起来比往常年龄更小一些，在我整理被褥的时候，将他裹在被中，象莲花花瓣包裹着的娃娃，他从被中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摸摸我披撒开来的头发，指尖的一点温度传来，让我忍不住笑起来。
    “王，你在做什么？”
    他柔软的小手指顺鬓角滑下点着我一边的脸颊，合下眼低声道，“护国师的脸以前象芙蓉花的颜色，最近越来越苍白，比大祭祀闭关前憔悴许多，是不是照顾我太辛苦。”
    我心下一惊，以为只是微小的变化，不料连一个孩子都看出来了，结界与妖物日复一日的纠缠，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在不自觉中消耗着我身上的灵力，夜深时，为了不让结界在入眠后变得薄弱，都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日积月累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我知道对方下此狠招的深谋远虑，碧在入关前又没有明言需要多少时日，只得继续支撑，午夜半梦时，想着过去以往娘亲与碧一直过的也是这般的日子，不免怜惜深深，心酸入骨。
    “我总想着能够快点长大，母后曾经说过，每一个吴广国的王在成年后都会继承血液中世代流传的神力，到时候不但能够保护好自己，就连护国巫女与祭祀也会有所受用，日升月落为一日，我盼啊盼的，可依然只是一个孩子。”他将头靠过来，仰面冲着我笑，眼泪含在眼眶中，微颤颤，不肯落下。
    我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他的脸，不想让他在我面前失态：“大祭祀这么多年来一直做得那么完美，此时不过离开一段日子由我替代，王难道不相信我吗。”
 
                  
 韶华
     “不是的，不是的。”他的小脑袋摇得象只拨浪鼓，“我只怕护国师太辛劳。”
    我试探着问他：“王是怕我会甩手而去，弃你不顾吗？”
    他按住我的袖子不肯放开，哽咽着：“如果护国师要先行离开，一定要告诉我，哪怕只告诉我一个人。”
    我将袖中一只小小的锦囊取出挂在乌金的脖中，“这是我给王做的平安符节，里面有我的一根头发，已经施咒化成式神，会在王危难的时候，保护着王，这样我就可以安心许多。”
    他摸摸锦囊上细致的花纹：“是因为帮我做这个，护国师才看起来这么累的吗？”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王，天天都可以看到我，直到王成年的那一天。”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我是最相信护国师的，你对我比母后还要好，可是你知道吗……”他的目光犹疑憧憧，“后宫的如梦树开花了，昨天只开了一朵，今天我去看，满树都是。”
    “那树在哪里？”
    “在我母后住的院子里。”
    一早，鸟啼声声中，乌金牵着我去了后宫。
    “我带你去见我的母后，听听她说如梦数的事情。”
    说来奇怪，决定再次留在吴广国后，我从来没有见过乌金的母亲，只晓得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韶华。
    乌金即位后，她深居简出，除了贴身的侍女，几乎只见乌金一个人。
    尚未踏进院门，有琴声传出来。
    那曲调平和舒缓，带著一点不熟练的生涩，在空旷的院落里盘旋萦绕，并不特别的美妙，但是……让人觉得空灵而寂寥，琴弦郁郁寡欢地在歌唱。
    乌金的脚步停滞下来：“每次母后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她的脸，觉得她是躲在琴音中偷偷地哭。”
    我双手悬空轻轻拉开，父亲留给我的萧落下来，那点朱红依旧鲜红欲滴，合着那曲，吹起来，很久很久没有再碰触过，技艺生疏，几个转音的地方都是险险而过。
 
                  
 三百年一次轮回
     娘亲惧怕的就是这种结局，所以她毅然决然地选择逃走流离，背井离乡，但依然比留在这宫殿中曾经受过宠欢的女子要快乐许多。
    边吹边往内走去，轻飘飘的如御风而行，登上石阶如夜渡的飞鸟，轻盈展翅，琴音铮铮，拨了几个婉约的高音，明朗起来，一扫方才的悲伤。
    我们一直走到弹琴人的面前停了下来，韶华双手按弦仰起脸，秀眉明眸，乌发有一绺散了下来，笑容和煦，语气中满是爱怜：“乌金，来得好早。”
    离得近了，我看到她肩膀上落了许多雪白的花瓣，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瓣尖上微微泛出紫红的艳丽。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拨，仿佛是若无其事的：“如梦树的花都开满了。”
    我顺势抬起头去看，她身后空空一片，连一根枝条都没有，哪里来的如梦树。
    “我们凡人不过能看见它凋零的花瓣，树的真身是不会显形的。”她春山般的眉轻皱，“我也希望永远不要看到它的真身。”
    “母后，你是知道的，你和护国师说说。”乌金焦急地跑到她身边哀求着，“在如梦树的花瓣没有落尽前，或许我们还有办法。”
    她爱怜地抚摸乌金的头顶：“傻孩子，如梦树是天树啊，我，你，护国师都只是凡人，凡人是无法违抗天命的。”她那双与乌金一样花瓣般墨黑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我：“如梦树花落尽时，就是吴广国亡国之日。”
    乌金挣脱开韶华的手大叫：“大祭祀闭关就是为了寻求解救之法，母后怎么可以如此相信吴广国一定会灭亡呢。”
    韶华的笑容有些诡异：“古书上记载，如梦树是从天界掉落下的种子，在择界湖边吸收湖光潋滟精气所长成的神树，当它凋落的花瓣出现的那一日就预示着这个国家即将灭亡，而国中所有的生灵都将成为神树的祭品，三百年一次轮回，谁都无法抗争。”
    “乌金，你带护国师出去吧，以后不用来这里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韶华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们。
 
                  
 如梦树
     乌金板着张小脸，每根手指都握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地上，好象会拣到金子似的，小靴子踏着地都能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一把拉开他的手，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已经留得很长的头发软软地落在地上，声音很小：“王能告诉我，你们都知道而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吗？”
    乌金身体一僵，表情在忍，拼命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说错话一样，小小的嘴唇闭得严严实实。
    “如果你都不愿意告诉我，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慢慢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手一寸一寸伸过来，拉住我的衣角，声音有点颤颤的：“你说过不会走的。”
    突然地，想到棋子依靠着我的样子，我闭了一下眼，往事象潮水一样扑来，轻轻的，又淡淡的，离我而去，心中只留下一片微咸的潮湿，一下子软了半塌，不想再勉强他，拍拍他的头：“不说便不说，我们回宫里去，别误了吃饭的时间。”
    “母后的父亲，我的外公曾经是极负盛名的星象师，母后虽然没有继承到他的天赋，但从小耳濡目染看了许多常人根本无法见识到的古书，母后最大的本事就是过目不忘，外公常说揭示太多天命的书对凡人来说是一种灾祸，所以他临死时把所有的藏书全部焚烧而尽，现在唯一留下的就是母后记忆中的那些了。如梦树的记载也是母后很小很小的时候读到的，我想树花偏偏凋落在母后的院子中也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大祭祀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你决定留下的那一日，如梦树在那一天掉下第一瓣花瓣。”
    馥郁芬芳的雪白花瓣如同一首挽歌。
    哀怨。
    销魂。
    韶华说，如梦树是天树，天命不可抗拒，可是青鸾说过碧曾经是天人，也许他知道更多的真相，看来一切只有等碧出关才能商量应对之策了。
 
                  
 没有胆怯
     风吹起来，带着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到乌金的正宫中，午膳已经一字排开。
    我径自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一个上午没有做什么，却感到异常地疲累，乌金同样如此，长睫毛半覆盖下，两道浓重的阴影投在雪白的脸上。
    我照例夹满满的菜给他，他看着金边的碗盏，钝钝的，没有动弹。
    “吃吧。”又盛了一小碗香气袭人的热汤递到他面前。
    “护国师，我没有胆怯，没有恐惧，一点也没有。”
    他想说什么？
    “我以为听到母后告诉我真相的时候，会象父王逝世时那么害怕，只知道一个人躲在床上哭，可是这次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着怎么才能避开这场灾祸，因为它要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性命，是吴广国所有臣民的。”他顾不得烫口，一气把汤灌下去，眼睛亮晶晶的，湿润明锐犹如宝石，“那是因为护国师你答应回来这里，回到我们身边。”他捧起碗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饭菜，腮帮子鼓动着。
    这孩子把他所有的信任统统一股脑给了我，我微笑着看他，夹了一片肉缓缓送入口中，滋味丰硕甘美，真是美味。
    乌金用小银勺子吃核桃酪，唇边糊了白花花的一圈，刹是可爱，我用帕子给他擦嘴，圆润的嘴唇透出原来的粉红，他趁机舀了一勺塞进我嘴里，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声音听起来又脆又软，带著懒懒的甜意。
    蜜蜜的，暖暖的液体流进腹里，好象整个人都多添了力气。
    “要把护国师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大祭祀出关就会非常高兴。”他眼里有一丝揶揄，啧啧嘴唇，表情坏坏。
    碧，才多少日子不见，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你可会知道呢。
    风吹起来，带着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到乌金的正宫中，午膳已经一字排开。
 
                  
 流光划过
     我径自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一个上午没有做什么，却感到异常地疲累，乌金同样如此，长睫毛半覆盖下，两道浓重的阴影投在雪白的脸上。
    我照例夹满满的菜给他，他看着金边的碗盏，钝钝的，没有动弹。
    “吃吧。”又盛了一小碗香气袭人的热汤递到他面前。
    “护国师，我没有胆怯，没有恐惧，一点也没有。”
    他想说什么？
    “我以为听到母后告诉我真相的时候，会象父王逝世时那么害怕，只知道一个人躲在床上哭，可是这次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着怎么才能避开这场灾祸，因为它要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性命，是吴广国所有臣民的。”他顾不得烫口，一气把汤灌下去，眼睛亮晶晶的，湿润明锐犹如宝石，“那是因为护国师你答应回来这里，回到我们身边。”他捧起碗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饭菜，腮帮子鼓动着。
    这孩子把他所有的信任统统一股脑给了我，我微笑着看他，夹了一片肉缓缓送入口中，滋味丰硕甘美，真是美味。
    乌金用小银勺子吃核桃酪，唇边糊了白花花的一圈，刹是可爱，我用帕子给他擦嘴，圆润的嘴唇透出原来的粉红，他趁机舀了一勺塞进我嘴里，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声音听起来又脆又软，带著懒懒的甜意。
    蜜蜜的，暖暖的液体流进腹里，好象整个人都多添了力气。
    “要把护国师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大祭祀出关就会非常高兴。”他眼里有一丝揶揄，啧啧嘴唇，表情坏坏。
    碧，才多少日子不见，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你可会知道呢。
    耐心地教了乌金很多他原先不会的，包括一些小小的法术。
    依然最爱靠在荼蘼下，那里多做了一个秋千架，碧绿色，双脚离地时，有风在裙角下吹过，心越发宁静，连那些妖物的骚扰好象都烟消云散了。
    大平静下是不是暗藏波涛汹涌。
    我不愿意去多想，自顾着摇来摆去，带起一重重淡淡的莹光，宛如夏夜银河花火，
    “护国师，带我一起坐秋千吧。”乌金站在下面高仰着头，眼馋地喊。
    我伏下身子，腾出一只手，趁秋千接近地面的一刹那，将他捞上来，坐在身边。
    越荡越高，越荡越高。
    乌金开心地大声笑嚷：“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我任意控制着，难得听到孩子愉悦的笑声，心头怜惜，乐得让他多开心一会。
    突然眼前一条流光划过，我下意识整个人跟着扑了出去，头也未回叮嘱道：“王，秋千停下后，你乖乖回宫，我出去一下。”
    光影虽快，我依然看到是棋子的身型，些许的欣喜骤然暗去，就像傍晚碧海边随著潮水快速褪去的细沙，我每天将他好好安置在硕大的笼中，他怎么出来的，我明明设置了结界在上面。
    跟出不远，我听到一阵清啸，隐约婉转，异常动听。
    棋子口中与其相应，正是朝着那方向飞，有人在召唤它。
    它明明变成一只普通的鸟，我怎么和他说话都没有回应，难道它一直都是假装的。
    心下暗暗一惊，如果，如果真是棋子在骗我，我都没敢再往下想去。
 
                  
 孤单影只
     我抬头望着那棵树，如此轩昂挺拔，宽大的树阴隔着阳光打在脸上一点也不灼热，有忽明忽暗的光线随着风左右摇摆。
    棋子停在不高的那条树梢上，它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头发很长很长，墨色中带有一圈光弧，没有束起，完全披散开来，我站在原地几乎都触手可及，他的背影淡薄缥缈，看上去却特别凄凉，清冷。
    我一动未动。 
    然后，他低下头来，星目清澈，神情沈静怡然。
    我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一只小小的子规鸟飞过来，停在旁边的树上，好奇的睁着乌黑的眼珠咕噜噜的看着我们。
    风，只有风声。
    眼睛再眨一眨的时候，人已经不见，我心中一痛，寸寸慢慢铺开，那样放肆而灼热的痛楚，捂住嘴，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气息依旧留驻，用力忍住眼泪，不让它们掉下来。
    有一只温柔手从身后轻轻拍我的肩膀：“他来了又走了？”
    我僵在那里，慢慢的转头看见青鸾站在那里，棋子停在她的手背上，欢跃的样子：“是你叫棋子来的吗？”
    “他说他想见见你，我想只有这法子吧。”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那么疏离冷漠，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分别的时光好象是不太久远，却，又好象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那样漫长。我走的这十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他突然就说要走，一走再无音信，或许只有烟红，豫让才知道真相，他肯回来见你，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青鸾，帮我，帮我找到他，我要自己去问他。”我已经失去太多，身边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如果师傅也是如此，世间真的只留我孤单影只，我不甘心，一点也不甘心。
    “我想办法帮你打听。”青鸾连着瞅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红痣
     “你眼角下的红痣颜色越发鲜艳，象是要滴出血来。”青鸾放了棋子回我手中，“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我听说……”
    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下去，我抬手摸摸脸颊，那一日，豫让温热的手指在同一个地方流连不去，淡淡的香味，带著一点说不出来的清新甘美，墨荷草留给我与紫菡姑姑一般的痕迹，仿佛一个烙印刻进皮肤深处，盘桓不能忘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他现在已有如花美眷，我还去想这些作甚。
    师傅的模样没有大变，只是更加清瘦一些，眼底的幽蓝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如果没有看错，我在里面看到七分无奈，两分惆怅，还有一分恨意，目中如火星一闪即熄了。
    有哪里不对劲？
    我仔细想了想，好象明白了，可是再仔细想想，还是不太明白，将方才每个细节都数落一遍。
    清朗的阳光盛着。
    眼睛晃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师傅他能在阳光下现身了，坐在树梢那会，有浅淡的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以前他只在晚上出现，虽然说他的修行在太阳下不至于魂飞魄散，不过终究是耗元气的。
    难道师傅又修炼回肉身，不再是那孤魂一缕，若是这样，真要替他欢喜才是。
    嘴角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沿着一路的落英走回宫去，步履重重，衣裙缠缠拉拉的绊住双腿几乎挪不动，绵软得没有一点力道，接近大殿的时候，恍恍惚惚又听见韶华的琴音，带着彻空的朗朗，不由停了脚步，只在一个转音间，如重锤击在人心上，重重的一沉，是琴弦断在指间的呜咽。
    已经猜到事实，看到乌金从阶梯上一路扑过来的时候，依旧心疼地抱住他瘦小的身体，只哭了一声，坐倒在地上，我过去扶着他肩，他整张脸拼命埋进我的衣服中，一个字也没有说，全身颤个不停。
    我吃力地抬起他的头，帮他把眼泪印干，将他的冠冕戴整齐：“王，不要难过，我们快去看看你的母后。”
 
                  
 万钧重担
     雪白硕大的花瓣不知何时落了这样多，将韶华的身体都掩盖起来，有冷香扑鼻，带丝丝寒意，侵入肌骨，断弦软软的滑落在一边，似游丝不定，早失了颜色，终于凋零。
    韶华纤细的手指若一朵才释放的兰花，微展，被勒出道浅浅的血痕，我低下身子，用干净的锦帕帮她拭抹干净，她的表情安静而淡然，裙裾洒开如盛放的花，肆意地在风中飞舞。
    “母后为什么要离开我。”乌金幽幽问道。
    我挤出的笑容说不出的空落，浅浅薄薄的一层浮在表皮上：“那是因为她觉得王已经长大，她可以放心去了。”
    “是那树，是那妖树使母后致命的吗。”他指着身后的一片虚无，偏偏还有那花瓣自不知道何方的高处，片片盘旋着落下，情景说不出的诡异，“妖树是要吸取生命的！”
    我摇摇头，韶华早就身有暗疾，在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已感到几分萎谢的先兆。那种长年累月的落寞寡欢才能一寸一寸地将生命吸收干净，她对自己剩余的空虚日月毫无留恋，想看到的无非是乌金能够平安登上王位吧。
    “王，让你母后安心地去。”
    乌金仰着头侧身而立，一道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望住宫人将韶华的身子小心的搬走，静待心神渐定了，慢慢看向我：“护国师，我们回宫吧。吴广国的万钧重担，竟是全在我一人肩上了。”他一句话说完，声音异常稳定，也不待我说什么，就大步往宫中而去。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倔犟的身影后，在我尚来不及为他怜惜的时候，他已经独立着长大，乌金清秀的五官轮廓刻画得更加鲜明深刻，眉宇神情间少了稚气，多了沧桑影子。
    偌大的宫殿，人影憧憧，东走西顾，却如乌金所言，大任压制在他一身，而我，直视他洗练过清亮的目光，见他向我微微抬起手。
    空气中仿佛有隐隐的暖意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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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气
     坐在宫殿最高的地方，这是无星的夜，远处天地相接处有浅浅的光亮，手边是如梦树的花瓣，洁白的花瓣簇在一起，象一团雪，只是雪没有那么妖异的美。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吹韶华喜欢的那首曲子，她与乌金一般花瓣形状的眼眸浮现出来，里面都深深藏着寂寞，和不想被人窥视的倔强。萧被折断后，我尽力用法术修补起来，中间依旧留下婉约的印子，若隐，呜咽，却时时提醒着，那是师傅对我的决然，以我不知晓的理由。
    萧声没有以往的清越，更加苍凉悲呛，见证着它所经历的。
    我站起身，有空虚的风自脚下吹过，月华拢身，渗渗泛白，风里有飘飘的影子，不过是自己的衣裙摆动，放眼望去，整座城池一片宁静，仿佛安详地沉睡，但整个上空缓缓流淌的暗色的波又是什么，随时都在寻找机会腐蚀吞噬这座城吗。
    低低叹口气，他们，他们依然还是没有放弃。
    永生的秘密可以令世人疯狂，窒息。
    花瓣被月光映著，几似透明，鼻端闻到浓烈馥郁的香气，熟悉而陌生，十分受用，眼前发白，忽闪忽闪，只觉得月华大盛，比方才明亮了许多，照得宫殿上的琉璃瓦直如明镜，每一片上都有我的身影，我一个人的。
    这才发觉香气原来自我身体内散发出来，无法抑制，跟随着的是越来越快，四处乱窜的内息，几乎在一瞬间已经逼住我四肢的行动，身体比灌满铅石更沉重，我竟然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徒劳地张了张嘴，整个人站立不稳，摔倒在琉璃瓦上，几个翻身，骨碌碌向地面坠落。
    自高处摔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全身剧痛，仿佛所有的骨头都离开原有的位置，散架了，陷入一片漆黑，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但我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因为内息走得比方才更快，在肌肤下，在血液中，化成无数锐利的棱角，毫无留情切割着肉身。
 
                  
 世事难料
     我想起那香气的由来，是墨荷草，我体内一直留着的墨荷草。
    你眼角的红痣越发鲜艳，你自己要当心。
    青鸾警告过我，可我没有留意。
    红痣是墨荷草盛开时，留在我身体上的印记，是狐族留给我的印记，此时，它来报复我了。
    世事难料。
    费很大力气咬住自己的舌尖，用力咬下去，鲜血成血箭“噗”地吐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血雾罩住身体，才勉强能支起身体站起来。
    昏昏沉沉中，我汗如雨下，不晓得是什么支持住自己向乌金的寝室挪动，每一步身体都痛苦不堪，撕心裂肺，全身都湿透了，不停的有水珠沿著皮肤流下，一滴滴的滚落，我以为是汗，直到值夜的宫女看见我惊叫，才知道，那不止是汗，还有血。
    它自内割碎我的全部，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
    “王，我要离开这里。”我叫醒乌金，隔开着距离，克制住内息说话，每说一个字都有血自嘴角向外流淌，一个人怎么能有这许多的血液。
    乌金愣愣地看着我，半哭半惊地想要扑过来：“护国师，你要去哪里，我去叫大祭祀出来，他能救你，他一定可以救你。”
    “王，我身体里有东西在吞没我的生命，我只有去见一个人，也只有这个人或许可以救我，你千万别取下我给你的护身符，它能保住你的平安，还有，要记得，这座宫殿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如梦树下。”血自七窍涌出，口鼻眼耳中都沁出血丝，眼睛再看不清眼前乌金的样子，想抱抱他安慰他，已经做不到，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大祭祀……”
    告诉碧什么，我竟然想不出任何想说的话，笑了笑：“不用说什么了，他会明白的。”
    我回到宫外空地，轻轻催动月情轮，这是我唯一能动用的力量了，整个人勉力合身趴在上面，带我去见豫让，在我死前，让我问他个明白，血自身体下淌出，染满月情轮上的花纹，菡萏艳丽地开放出来，最后一份力气耗尽，神志开始模糊。
 
                  
 一个结束
     或许这就是窃取的代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终究是要偿还人家的。
    月情轮慢慢腾空，黑暗中绽开出迷离的烟花，身体特别地轻盈，如水般轻盈，不再属于自己。
    知道进入苍狐山会有困难，正象第一次来这里时，总是身负重伤的样子，这里真不是我的福地，却没有希望第一个遇到的人会是烟红。
    月情轮悬在半空，不能在结界中再前进半分，我已经只能凭感觉去听。
    她迟疑地靠近过来，低声地喊我：“姐姐。”
    她还是这样叫我，不能改口。
    我回答不了。
    “姐姐。”她的手碰到月情轮，有水滴一样的声音发出，黏稠的，是月情轮已经承载不下我流出的血液了吗。
    “姐姐是来见豫让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突然想笑，我现在的样子象是临死前来见情人最后一面的女子吗，当着对方妻子的面，可我笑不出来。
    “他在，我马上找他。”
    我心下一软，谢天谢地，他在，谢天谢地，烟红依然镇定。
    烟红发出一记锐利的啸声，撕破夜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听到豫让冷冷的声音：“我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放她进山的。”他站在烟红的影子后面，看不清我此时的样子。
    他的脚步似乎挪动了一小下，他的气息离我很近很近了，清淡好闻的气息。
    下一刻，我的身体临空而起，月情轮自动缩小收回体内，我被豫让抱了起来，我觉得身体很凉，心口是热的，热得要溢出来的温度。
    我被他紧紧抱在胸前，血液立刻渗透过华丽的长袍，两人贴近地没有丝毫距离，使得他很快发现我奔腾的内息，强挣着要撕裂开我身体的内息，在他靠近时，沸腾而起，爆裂而开。
    如果，我在下一刻得到永恒的宁静，我想我愿意。
    我在等待，一个结束。
    豫让，我只遗憾，无法再看一眼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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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水出门了，大家回见~~~~
 
                  
 和颜悦色
     一颗冰凉柔润的珠子抵在我哆嗦的嘴唇上，全身都是滚烫的，只有珠子接触到的地方一片清凉，象干渴很久以后碰触到的雨水，有一丝甜津津，这甜带着镇静的作用，身体里呼啸着的内息慢慢地缓和下来，聚在胸口压制着，薄薄地结了一层冰，清凉凉的。
    “颜，你能睁开眼吗？”
    耳廓上象蒙着层纱，脑子里昏昏的，好象所有的声音都在荡来荡去，豫让的声音听来不太真实，虚晃晃的，眼睛总算是睁开了，还以为会看到自己一身血污，略略低下头却是干干净净的云绡衫子，柔软地裹在身上，仿佛刚才都只是幻觉一样。
    他的脸离我只有那样一点点距离，一头浓艳的黑发湿漉漉的，被他用束彩丝缚在脑后，手指摸索到他的唇瓣，软得象花瓣一样，他微微颤下也没有避开，只是将我唇上那颗珠子取下，放在我的胸口：“颜，你好些了没有。”
    我点点头，手指在他绝美的五官上滑动，舍不得放下来。
    他的表情温柔如常，居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将手伸过来，与我的十指交叉而握，又将我的手背贴在他的脸上缓缓厮磨，他的脸色白得透明一样，在灯下透出晶莹的一层光晕，仿若明珠。
    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在鬼门关上打转，才肯对我这么和颜悦色，还是我真的快要死了，眼前人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近近地看着他，没舍得多眨眼，想张口说话，使了几次劲，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柔软的手指摸摸我的额头，神情放松下来，：“颜，你已经没事了。”
    极慢的，在呼吸间，胸口压制的感觉被珠子一点一点地在化解，我长长地吁口气，支撑着想要坐起来，豫让扶住我的肩膀，示意我继续躺着，
    可我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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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更新啦~~~~~
 
                  
 墨荷草的报复
     “墨荷草所有的力量一起爆发出来的灵力，如果你修行略微差一点，就不能活着见到我。我一直以为墨荷草在你身上种下种种痕迹是因为它与你有缘，直到烟红回想起所有的往事，我才知晓，它只是等候机会在报复你。”
    他终于肯告诉我，我一直渴望知道的那些真相了吗。
    他斑斓如旋涡的眸子犹疑着看我，欲言又止。
    “王，还是我来说吧，毕竟我才是亲自经历过的那一个。”烟红婷婷袅袅地进来，手中端着点燃的香炉，顿时，鼻息中都充满一层受用的清香，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幽幽道，“王，居然用内丹为姐姐疗伤。”
    胸前那颗流光四溢的珠子腾空而起，被豫让收回去，他倒是神情自若，我想着内丹先前一直放在我的唇上，双颊不自觉地烧得泛红，害得他过来摸我的脸，以为我的内息又哪里出了岔子。
    烟红放下香炉，坐在另一边：“姐姐，我的记忆是被人篡改过的。曾经有一个拥有巨大灵力的人封存了我部分的记忆，直到我成年的那一天，姐姐应该记得，那天正是墨荷草完全成熟的日子。”
    声音绵长，眼神迷离，烟红的身体有一点颤抖：“一百年前，那时燕先生正巧闭关神游，紫菡姑姑就一直住在行云峰的小湖边，守着燕先生的肉身，我去探望她，听她说故事。我现在还记得，那天正好是中秋的前一日，姑姑说燕先生一定会回来与她团聚，我们正说得欢喜，湖面突然翻涛滚滚，雪白的浪花一般层层向上推涌，水中央出现了一个女人，衣衫上点点梅花盛放，近看下满满都是血渍，简直就是自地狱而来，二话不说与姑姑动起手，姑姑的灵力那时是我们狐族数一数二的，却丝毫不是她的对手，那女子灵力强大得骇人，姑姑所有的攻击都被她原封不动地挡了回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偿还
     我想跳出来帮她，却被她阻止了，她喊我，小红，你先走。我大叫，我们一起走。姑姑哭了：这女子是来抢少游的灵息的，我不能走，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要与少游在一起。她腾手结出灵界送我离开，被对方一掌重重击在胸口，我回头看到最后的一幕是她软软地倒下来，向着燕先生的身体爬过去，想拉住他的手。”
    “逃回苍狐山后我晕睡十多日，醒来后无论怎么都想不起仇人的样子，大概那时是紫菡姑姑锁住了我的记忆，直到墨荷草开花那一晚，我吸收灵气变换出成人的模样，解开封印，一切即刻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姐姐，你晓得那女子是谁吗？”
    我看着她的神情，哀伤刻骨，心底一片净明，已经猜到答案，半张着口，依然不敢说出事实来。
    “那女子与姐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就是姐姐的娘亲，吴广国那个私逃的护国巫女——婆娑！是她杀了紫菡姑姑，夺了燕先生的灵息，一切都是她做的。姐姐，墨荷草在你身上起的作用，不是因为它认你做了主人，而是因为你是狐族仇人之女，它第一个认出了你。”
    烟红整个人扑上来，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十指尖化成利刃生生刺进我的胸口，两人离得太近，豫让来不及援手，我也不想躲避，滚烫的泪水淌过她美丽的下巴滴在我的脸上热热的：“我将真相告之燕先生，你是他自小带大的，他不舍得动手，只能远走，我们的王深爱你，他与我成亲躲着不见你。姐姐，我一点都不恨你，可是封印解除后，我夜夜看到紫菡姑姑惨死的样子，我要为她报仇，姐姐，你也别恨我。”
    紫菡姑姑在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我的身份，可是她温柔地与我说话，为我排忧，叫我与师傅相依照护，她早算到我与师傅的缘分，所以才封印住烟红的那部分记忆，想让我们好好活下去。
    而娘亲，你是为了救爹爹，我知道你是为了救爹爹，所以，我来替你偿还这一切。
 
                  
 万籁收声
     伤口并不那么疼痛，或者是我还来不及感觉疼痛，门外喧嚣大起，好象频频有重物被抛出坠地的声响，雪雪呼通的叫喊，器皿破裂的清脆声，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豫让一只手按在伤口上为我止血，一手冻结住烟红的身型，念了清净咒使她入眠，烟红凄厉的表情慢慢平和下来，歪倒在床的另一边睡着了，白玉般的手搭在胸口，手指上染了血渍，白雪红梅一样夺目。
    门砰地被撞开，万籁收声。
    碧姿态悠闲地踏进门槛。
    大约猜到了，可能会是他。
    “我来带她走。”
    豫让不回应，起身正面对着他，角度正好挡住碧探向我的视线。
    碧不怒反笑，抬起右手看了看，四蹿的几股灵气环绕着他的手掌，发出隐隐的蓝光：“我来这里不想杀人，你放心，外边的人一个都没死。”
    “颜受了重伤，哪里都不能去。”
    碧凑过来看我：“她的真气已经无大碍，流这许多血估计是被你的狐后刺成这样的，所以留在这里才危险。”轻笑，“狐王十年前已经娶妻，还对故人念念不忘。”
    我没有看清，他怎么晃过豫让的，隐隐绰绰两人不知过了多少招，豫让一退再退，背脊险险贴在窗口，神情茫然若迷。
    碧伏身抄手把我打横抱起来，轻轻摸摸我的头发，手指冰凉，柔滑，接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我忍不住冷得打颤，他的体温比我低了许多，几乎可以将体内的血液都冻结住。
    “主上，我们回去吧。”在旁人前，他从来没喊错过称呼。
    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苍狐山，不是没有人阻挡，可是根本没有近身便直接飞出去，通通跌得老远。
    碧与豫让的功力原本在伯仲之间，可出关后的碧似乎脱胎换骨，突飞猛进。那样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碧，他与闭关前不同了，力量大到他自身的身体盛放不下，满满地溢出来，每一滴都是危险的。
 
                  
 命门
     他动作快得奇速，一眨眼已经回到吴广国，直接进他的雪殿，重重大门关闭，他找出个玉瓶，拔开木塞清香漫溢，：“喝下去，对外伤极好的。”
    我乖乖地喝了，胸口发烫，雪殿中寒气那样重，都无法侵浸入身，肌肤呻吟着缓缓愈合，新生的血肉蠕动着滋滋作声地填补进来。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熟悉的银色面具在正前方晃动，直接问：“你进关修炼了什么？”
    “我一直想练而无法练的。”碧眼光犀利，张狂“可惜只差一点就大功告成。”
    “是练重生之法？”
    果然，他点点头。
    别人都道吴广国有永生秘籍，重生恐怕也是永生之一种，如果死后能够复生，岂非同样生生不熄。
    “你练了又能如何？留着日后自救？”
    他目光灼灼，象要将我的身体洞穿：“我自然有要救的人，我只求你将重生之法的最后命门告诉我。”
    我厌恶地别转过头：“莫说我不知晓，即使知道，我也带着它进坟墓，让其永远湮灭，不在这世间害人。”
    烟红的记忆简单寥寥，也能推测出重生一个人必要牺牲更多的人，这不是仙术，是来自地狱的妖法。
    他走近两步，十指扣上我的肩：“你是唯一知道这个命门的人。”
    我甩脱开，眼角流出泪来，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在冰殿的森森寒意中，转眼化成霜粒，滚出脸颊，跌破在地：“碧，不要逼我，我很小的时候，我娘亲就逝世，她没有教过我，我现在的本事大半也是师傅教的，这些还要我再说一次吗？”
    碧依然不放弃：“她留给过你一本册子。”
    雪殿里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我猛地抬头盯住他，仿佛他是个我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碧，当年你辛辛苦苦将我找到，带我回这里，又在那湖边等了我数十年，只是为了要问我这个吗？当年一见面，你为何不问，偏偏要留到今天，此时此地，我失去了白三，失去了豫让，失去了师傅，如果再失去一个你，我将如何为生。
 
                  
 你要对我做什么
     “碧，别再问了好吗？”手颤颤抬起，轻摸他的面具，顺着那明朗的线条，冰冷冷的，他曾经说过这面具曾被下了咒语，注定着他此生的姻缘，他曾以为那姻缘是我，我心中清明知晓我们早已错过，可在那人出现前，让我安心地待在碧的身边吧。
    他的动作一窒，终是应允地点点头。
    心头一松，我的身体依然防范着没有松弛下来，绷地如上弦的箭，
    碧伸手牢牢将我抱住，松手就会失去一样，炙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后，柔声说：“怎么身子冰成这样，你身上尚有伤，我送你回宫，那里暖和地多。”
    我打从心底里感到疲倦，任他半扶半抱地回到自己的宫里，碧仔细得帮我盖好被子，看着我喝下第二瓶伤药，又将被角掩好，他做得那么自然又那么细心，我觉得眼睛酸酸的。
    “我闭关的时候辛苦你。”
    我摇摇头，比起这两天排山倒海一样的现实，心中百味杂集，苦辣辛酸，却唯独没有甜蜜温暖，我宁愿花精力与那些魔物斗争，至少不太费心。
    “你好好地睡一觉，我带乌金来看你。”
    见他起身，我拽住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央求：“碧，先不要离开好吗？”
    他又原地坐了回去，靠在床沿，一双眼似笑非笑：“怎么象个孩子一样，是不是怕等一下会做噩梦。”
    我合起眼，小声的：“我的心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自乞巧村回来，连娘亲都不到梦里来看我了。”
    碧温柔地抚过我的额角，顺势往脑后划过，他的声音在耳边旋绕，嗡嗡的，密密的一片细浪般，小时侯在村里跟其他孩子养蚕宝宝，夜静时啃桑叶的那种：“颜，你真的不知道重生的命门所在吗？”
    我惊惶地想睁开眼，他的手指已经点下去，意识开始模糊，一片空白袭来，不要，不要，碧，你要对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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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雾
     乳白色的迷雾，那样的深，那样的浓，象流动的浆液，能把人整个都浮起来一样。
    就只有我一个人。
    依靠着幼年的小手小脚，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重见天日，我蹲在那里，抱着双膝简直一动都不想动。
    不会有人来带我走的。
    乞巧村回来以后，梦魇不再，娘亲不在，她不来见我，与我说会子话，或许是我从那时起，心底有了淡淡的恨，隐约到自己都没有察觉，是不是白七叔说起往事时，我已经料到是这结局，只是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命门。
    我轻轻地笑，手指在迷雾中一点一点，触及之处迷雾向四周化开变成星星的样子，会眨眼睛，会闪出幽幽的蓝光。
    真好，靠这微弱的星光让我找出前行的路。
    站起身，边走边点，手指带得长些，星星成为流星朝天那端飞去，稍纵即逝。
    向着迷雾深处而去，完全没有方向，只一味地朝前走，在这里不会疲惫，如果没有引导的明灯，神魂将被永远湮灭。
    碧，你心里一直有那个人，藏得太深太好，昔日所做之一切不过是为了今日。你说修炼的是重生之法，要救你想救的那个人时，我已经猜到她是谁。
    可我明白，你对我的那些好是无法伪装出来的。
    我们左右不过是借着爱的名义救赎自己软弱的心。
    脚下越走越冷，逐渐的，迷雾已经消散，我站在空旷旷的中央，皑皑雪地晃得眼睛生疼。
    天上掉细小的雪粒子，好象撒盐花，打在身上有沙沙的声响。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丫，踩在粉白的雪地上，突然想起来，这梦，我曾经做过。
    果然，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奔去，摇摇晃晃的，清脆的笑声从嘴里传出，身后有个温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颜儿，宝贝，不要跑太远，把鞋子穿上。”
 
                  
 双亲
     心底极其酸楚，嘴角却依然裂开。
    娘亲，你依然放不下颜儿吗。
    我别转过头，冲着她甜甜地笑，脚下没站稳，一头扑倒在雪地上，被她温柔地揽在怀里。
    娘亲点了点我的鼻尖：“淘气，要是冻到了可怎么办。”
    我张开口倒是说不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唤了一声：“娘——”
    她一脸的惊喜：“颜儿会说话，会叫娘亲了，等爹爹回来，我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她把一件大大的棉袍子给我裹上，又给我穿上双新的虎头鞋，然后皱了皱眉：“颜儿会说话了也不好，颜儿一直好象和爹爹比较亲，以后娘亲和颜儿就不能说悄悄话了。”那张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面孔，凑了过来，重重地亲了我一下：“颜儿要保证不能把秘密告诉爹爹哦。”
    同样的梦境上次在这里愕然而止。
    这一次，娘亲依然搂着我，在我耳边软软地说：“娘亲身上带着这世间最大的秘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娘亲现在告诉颜儿，让宝贝也知道好不好？”
    不好，不好，娘，你别说出来，千万别说出来。
    娘亲漂亮的嘴唇轻启，一开一闭，看口型是念繁复的灵咒，然而整个空间的声音在瞬间仿佛全部被抽走，我的耳朵失聪般什么也不能听见，只能傻傻看着娘亲。
    半晌。
    娘亲停了下来。
    我没有缓过气，直到小小的身体被人从后面一把抱起来，抛向半空中，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手被对方抓牢，按住亲了几大口，胡茬磨得手心痒痒，不由惊喜地叫出来：“爹爹，爹爹。”
    口齿不太清晰，然而声音又自动回来了。
    “哎哟，我们家的宝贝今天不但学会叫娘亲，连爹爹都会叫了。”父亲俊朗温暖的脸，这么多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双手忍不住都摸上去。
    应该谢谢碧，他让我幼时的这段记忆完好无损地重现出来。
 
                  
 梦断情长
     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将脑袋往他怀里扎，能听到心脏跳跃坚定的声响，逗得他哈哈直乐，待我转头去看别处时，我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刚才对颜儿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冷冷的。
    “没什么咯。”娘亲假装四处张望。
    “我听见了。颜儿还小，你不该这么早告诉她，太危险了。”
    娘亲没有应答，我抓住父亲的衣襟回过头，看到有眼泪滚在她的眼角，梨花带雨，委屈屈地瞅着他。
    父亲小心翼翼地哄着：“我没责怪你的意思，可颜儿才刚会姗姗学语，我不想她的背负太重。”
    “我知道颜儿还小，可是我怕来不及告诉她。”娘亲摸摸我的头发，再摸摸我的小脸幽幽叹了口气，流下两行清泪。
    “真正是傻话。我们还要带着颜儿游及整片大陆，看尽这世间所有美丽的山山水水，一生都不够用呢。”
    父亲将我一把托高，与他平视，食指点住我的太阳穴，他的手指修长圆润，很是漂亮，不一会，一缕银色丝状的物体从我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越拉越长，晶莹闪闪，然后又一寸一寸被父亲吸进他的手中。
    “你告诉她的事情，我先帮她保存，等她十六岁的时候再告诉她，可好？”
    娘亲点点头，靠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双眸半开半合，适宜地微微笑：“这每一天，每一时辰都是我自上天处偷来享用的，只要我们一家三口过这神仙般的日子，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好。”
    那时的父亲并不知道，娘亲在说出秘密以后只活了两年，身体里象有只暗暗潜藏的贪婪怪物不停在吸食她的精气灵息，那样与身俱来的强大灵力依然不能挽留住她的生命。
    一切皆是注定。
    雪花不再飘落，一时间向着天空倒飞而去，场景象水墨画那样化开，自远处变成空白的颜色，蔓延过来，我们一家渐渐消淡了颜色，耳边响起父亲最爱吹的萧曲，悠远绵长，无止境。
 
                  
 盘古之术
     月白风清，水天共碧。
    窗外数行灯火，如烟似梦。
    我从梦境中返回，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碧好好地坐在床边，我从下往上的角度看他，完全象个雕像，一动也不动，他的手还握住我的，想必，我在梦里所见的，他也一丝不拉地全看到了。
    “娘亲告诉我的那部分记忆在爹爹那里，当年爹爹去得离奇没有来得及告诉我，此时他已经烟消云散，魂魄流离在外，你可以完全死心了。”
    碧垂眼凝视着我，浓黑的睫毛在落下扇形的阴影，那眼神，温柔得叫人惊心：“你已经帮了我的忙，接下来的事情由我自己去做。”
    “能做什么？我爹爹早死了！”我失控地大叫出来。
    碧笑了。
    笑声尖锐，锋芒凛寒。
    未毕，一道银光唰地一声在我眼前划过，他整个人变得半透明一样，光华流转，影子摇摆晃荡，震出一道道波纹，开始不真实地左右晃动。
    我伸过手去，手掌自他的身体里直接穿过。
    低下头，想一想，不太确定地开口：“碧，你闭关的时候还修习盘古之术。”
    他点点头。
    “凡人修炼禁忌之术会坠入魔道，至此越陷越深，趁你才刚开始修习，我们想办法化解开好不好，一定有办法的。”我慢慢收回手。
    “那时，我就想可能会用到此术，真被我料到。颜，我已经修习到第七重，来不及回头了。”
    “碧，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一开口，整颗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一样，阵阵紧缩，我忍不住用手压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半晌不说话，面具染上了月色的白，幽蓝似冰，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
    诡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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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留言说本文文风散漫，不再跟文。
呵呵，百家白言，也谢谢这位读者的留言吧，至少没有霸王文~~~~
 
                  
 云淡风清
     碧的身型恢复成常态，蹲下身，与我平视，眼底有无数说不出的情绪纠葛在一起：“颜，和你在一起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没有欺骗过你。”他摸摸我的头发，一下揽我入怀，“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先允诺你。”
    “你允诺过别人。”
    “我允诺过自己，还记得我和你说起过我的师傅——雪夜，她死的那天，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令她重生，她是我今生的师傅，也是我前世的……人欠下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他的声音放低下来，“青鸾居然没有认出她来，还以为你才是，也好，也好。”
    碧清澈眸子流转着柔和而明亮的光：“不要说修习禁忌之术会入魔道遭天堑，我已经试过一次，感觉不会太糟糕。颜，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我已经带着重生的命门回来。”
    我眯下眼，觉得眼睛越来越痛，心里越来越热，视线有些模糊了：“碧，你不要去，不要去。”
    好象有什么在身体里要爆裂开，好象有什么在我耳朵边不停地说话说话，可我只能重复那三个字，不要去！
    碧独自走开。
    待我挣扎着奔出去，雪宫大门紧闭，无法进入。我趴在冰冷的门上，心里犹如一把烈火在燃烧，宫门的寒气透过身体将我渐渐粘连在一起。
    “容姑娘，碧，碧他是不是要在雪宫里施展盘古之术。”青鸾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忙赶来，只穿一件单衣，光着双脚，痛心地望着我，全身发颤，“他已经错过一次，再次施展孽天之术必被打入魔道，万劫不复。”
    我点点头，握住脖子，急得说不出话来。
    碧承认过，前次不过是被贬下仙界，他说得云淡风清的自若样子，可是每每望着天空极处，眼神空茫，没有聚焦。
    有人说，世上最悲伤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翻云覆雨手
     “护国师，请让开一下。”乌金，是乌金的声音。
    他高举一块玄铁令牌，黝黑的玄铁隐隐透出红光。
    大门缓缓打开，我与青鸾一前一后急奔而入。
    雪宫内一向靠夜明珠取光。
    碧高高站在那里，澄清如水的光芒自身体内华丽地流淌而出，大放异彩，另有一股火焰一样乖张孤傲的烈芒在身体外四处冲撞，回旋，叫嚣着想要找个突破口发泄而出，阴阳两道真气在身周交战，灵气形成的一个巨大的气场圆晕向西周展开。
    青鸾喃喃道：“来不及，我们来晚了，他已经开始了。”整个人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想阻止他，被灵气笔直弹出，口中飞溅出点点血花，染在雪墙上，瘫软在地。
    “碧。”我大力地喊他。
    他慢慢回转身，一明一暗间，眼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眼中是看淡一切的释然。
    我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
    我们互望着，沉默着。
    百转，又千回。
    为什么，我和他，像有时差的两个世界，感觉越强烈，却只会反方向撕裂，不到残缺，不会怀念相对的完全。
    光焰敲击在周围墙面发出的每下钝响都在我的神经上刻下尖锐一笔。
    雪宫如同初春阳光下的雪人渐渐融化开，干净的雪水淌过我的脚背。
    胸腔里的痛楚有节律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头上的神经就跟着贲张，极力地咬紧牙才能勉强将快要溢出喉咙的阵阵怒吼挡在唇舌之间，身体忽冷忽热，难受之极，脑中神经突突跳动地叫嚣着一句话，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终于认出他了！
    “碧玺，你停下来！”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出这一句话，身体失控地向前倾倒，跌趴在冰冷的水中。
    他眼中迷惑，恍惚，诧异，不置信……所有的表情一闪而过。
    喀嚓。
    细小的声响后，金属的面具正中形成一道细缝，整个开裂成两片，掉落在地。
    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最后见这张脸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可我怎么会忘记，我怎么敢忘记，我怎么能忘记，我早该想起来的，那样的刻骨铭心！
    “颜儿，记得碧玺吗？”
    “恩，好看的叔叔，还买糖给颜儿，他好久没来我家了。”
    “碧玺为了他心爱的女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爹要去帮他，颜儿说好不好？”
    “什么叫心爱的女人。是不是就象爹爱着娘那样？”
    “颜儿说对了。”
    “那爹就去帮碧玺叔叔吧。如果娘也能回来，那该有多好啊。”
    爹爹，爹爹终究还是遇到了他，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谁是那一双翻云覆雨手。
    一声轻烟呜咽中，碧的身型化为虚无，他施展盘古之术回到过去，而且一去再没有回头。
 
                  
 不再分离
     时间彷佛停顿。
    宁愿滞留在此处。
    宁愿叫时间中止。
    我的右手在虚空中划个半圆，慢慢垂下。
    碧的身体渐渐淡出，耳畔声音嗡嗡,一切都不像真的。
    雪宫在碧消逝的一瞬间，碎裂开去，轰然倒塌。
    碧空一洗，共归岑寂。
    冰冷刺骨的雪水蔓延浸湿身体，心碎如绞，我感觉不到一点点冷，不吭声响，咽呜藏在喉间，蠢蠢欲动。
    我走到青鸾的身体前，幽蓝的发沾着皑皑之雪，四散开来。
    这个自一见面就对我有敌意的女子，这个始终对碧不离不弃，爱恨纠缠的女子，我伸出手合在她的双眼上，不再有蝴蝶颤动的睫毛在掌心中细细呼吸。
    安静的，美丽的青鸾，停止了呼吸。
    我退后，再退后一步，不舍地注视她。
    洌洌的光芒自她身体燃烧而起，烟火中恍惚有只巨型大鸟直冲云霄而去，长长的尾翎在空中画出曼妙的弧度，如同一场不在命中书写妥帖的聚合，终归於华堂玉阶前的飘然远走。
    我仰头望去，她可是回到她来的地方。
    寂寞天庭，繁华瑶池。
    那里已经不再有她一直在默默等待的那个人。
    我记得父亲与碧选择将自己的元神与碧玺的一起用魂魄散打碎，两人同坠黑原之地，永世不得投生。
    父亲最后残留的一点魂，注入我的梦境，那里笑容浅浅，宁静一片。
    他与娘亲能在那里执手永久，不再分离。
    多好，多好。
    “护国师，你哭了。”乌金留在原地，担忧地走上前，牵我的衣角。
    “我没有哭。”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满满都是泪水，挥之不去，拭之不尽，我应该恨碧的，他间接害死父亲，让我自幼蹉跎飘零，但是他的温暖亲和，缠绵缭绕，他对我的种种好，他临行前揽我入怀，说如果有来世，他一定先允诺于我，让我又狠不起来。
    ==============================广告的分割线======================================
   
 血肉之路
     只有我知，他的从前未来。
    只有我能打开他的咒，他的结。
    柳絮一般密集的花瓣在上空飘来飘去。
    我心一紧：“这是！”
    “如梦树的花瓣。”乌金不在意地笑着回答我，“从你进去的刹那，如梦树的花朵一定是开到了及至，然后凋零，你可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
    原本粉嫩的花朵生出褐色的斑点，染了血的颜色。
    如梦树是吸食生命的神树，哪里有死亡，它就长在哪里。
    雪夜用生命结成的保护结界已经跟随雪宫一起消散。
    一切只在呼吸间。
    该来的，谁也休想躲避。
    远远嘶杀声，哭叫声，兵刃敲击声，杂乱混成一片。
    隐隐有热浪一波一波冲击过来。
    朱殷国。
    为了那根本不能呈现的永生之密。
    我眼中泛起淡淡的红雾，杀气凛然。
    “如梦树下，我置了一张软塌，那是整个吴广国最安全的地方。王，请你回到那里。”我一字一句慢慢道来，眼角不停跳动，手指扣在胸口，月情轮再按捺不住。
    乌金极其配合，只点点头，转身就走，独留下一句：“国，固然重要，你的生命对我而言更加重要。护国师，我等你回来。”
    今日，我必大开杀戒。
    左右一分，玉扣纷纷落地，甩脱开湿透沉重的外袍，仅穿着纯白的云绡衣，迎风烈烈作响，衣摆绣双翩翩彩蝶，衣在，人已不在。
    十指紧扣伸过头顶，羽空术。
    腾飞至最上空，目光冰冷地俯视修罗场，血色刺入眼帘，渲染了整片空际。
    朱殷国，赤莲军队。
    光芒在胸前凝聚，两道月情轮挣脱开封印，自身体分裂而出，凄厉凛冽，盘旋呼啸。
    碧，将他的护身兵刃留下来，留在我的身体里。
    一道回风护住身体，一道在人群中割裂开血肉之路，上下飞舞，所到之处溅起漫天血雾，惨叫声连绵起伏。
    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暗夜流光
     整齐的军队队型顿时散乱开来，盲目地躲避致命的攻击，而我独自悬空在上方，看着他们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凌迟。
    上一次，敌军攻来，使用了须弥咒。
    低低冷笑，须弥咒真是太轻描淡写，灼热的炎浪扑面而来，既然他们这么中意烈焰攻势，那我就推波助澜，更进一步。
    双手在前胸画出蛇行蜿蜒的曲线，指缝间噼噼啪啪点燃分飞的火星，火舌舔空，浓烟遮天，黑烟滚着，转着，千变万化犹如群魔乱舞，凝成一片，下头无数黑的人头上也染了火的颜色，身体粘到一点火星，立时变成团火球，来不及惊呼，瞬息化为青烟。
    底下哀鸿遍野，我犹不甘心，既不偏激，也不手软，一再触动火咒，军队渐渐收拢队型向后聚靠，形成一个圈型，将一男子团团包在中间层层严防。
    那男子气质轩昂，墨黑的铠甲在一片赤红中格外显眼，他也正抬头看着我，头盔护住额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神锐利如鹰。
    朱殷国国君居然亲自来督战，我放低身型，缓缓下落，站在他的面前，静静与他平视。
    眼前的这些都是因你一己自私所造成，贪婪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皮肉焦糊的味道在风中飘扬，遮住原本的漫天花香，如梦树喜欢吸食生命，如梦树开花预示着一国灭亡，那就让朱殷国今日在此全军覆没。
    暗夜流光。
    轻吐出这四个字。
    朱殷国君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点，在嘈杂纷纶的人声中，他听到我念的咒语，令他亡国的灭顶之咒。
    流云奔涌，天色沉沉压下，泼墨一般。
    紧绷的绸缎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天空中心现出巨大的黑洞，螺旋风系向内急收，将地面上的一切尽数连根拔起席卷而上，向无底洞深处吞噬而去。
    冽风将我的长发吹起，心头顿生快感，只要一柱香的时间，所有的敌人将在我眼前永远消失，用苟且偿还，再不复见，不由地放声大笑。
    就在可以结束一切的那刻，紫光一闪，利箭盈弓，一击刺穿入黑洞之中，黑洞之门关闭，天色大明，聚集起的墨云絮絮散开。
    有人轻易破了我的法术。
    我不置信地仰头，和煦的，暖暖的光线撒在肩上，身周的其它渐渐淡出，耳畔声音嗡嗡,一切都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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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刹，狐妖
     我是罗刹，嗜血。
    她是狐妖，倾城。
    漫漫人群中仿佛只剩下我与她，遥遥相对。
    她的眼是深邃晶莹的紫晶玉，仿若独照波光旖旎却始终平静的深潭，美得完全不食人间烟火，淡淡轻轻，对我别有关怀，她笑着对我说：“小颜越长越美了。”笑容充满蛊惑，摊开双手，满手皎洁，如盛了雪霜，走到我面前纤纤十指温柔捋着我零乱的鬓发。
    月情轮滴溜溜转了一圈，乖乖回到身体里，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任她取出精致的丝帕细细擦拭我的脸，上面是沾染到鲜血吗？为什么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不知道怎么称呼，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心里乱的很，许多念头来来往往，理不清，摆不顺。
    明白真相的那一刻，满心里最愧疚的就是该如何面对她，娘亲为了挽救回爹爹的性命，杀死无辜的她，尚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偏偏在神智灭亡前的一瞬间。
    她来了。
    紫衫飘飘欲仙。
    紫涵，姑姑。
    “小颜是怎么了？姑姑来看你呀。”她半透明的嘴唇俏皮地弯着绝美的弧线，眼角那颗胭脂痣跟着一起笑意盈盈，那样暖的笑。
    “姑姑，你大好了？”
    她衣袖掩口轻笑：“傻孩子，我是早不在这个世间的。”
    “那姑姑怎么……”
    “如梦树是从天界掉落下的种子，在择界湖边吸收湖光潋滟精气所长成的神树，我的精魂不散，久久徘徊在湖边，此次趁着如梦树凋落的花瓣落到这里，才能又看到小颜。”她手指向前一点，“小颜是要送他们去当如梦树的祭品？”
    我无力的点点头。
    朱殷国的军队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语，在施展过暗夜流光后，摄取走魂魄的躯体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涵牵过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小颜，你看到的不过是我留在择界湖畔的影子，我的时间不多，如梦树花已经开到及至，我随时会跟着树倒而消失。你快随我来。”
 
                  
 他放弃了
     我不明所以然地跟着她飞奔回宫，树下乖乖坐着乌金，见我进来，急忙迎上前。
    我捧过他的小脸：：“王，这位前辈前来襄助，吴广国可能不灭。”
    乌金满鼻子的哭音，泪眼汪汪紧抱住我的腰身不肯放开：“护国师，你伤在哪里，怎么一身都是血，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一身血腥，恐怕再洗涤不清。
    可我无悔。
    一阵风过，满树花瓣簌簌而落，彷若一阵大雪而下，落得紫涵满身都是，浅紫衫上点点雪白，漫天飞舞的花瓣下，她蹲下身子，取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浓绿泼辣，如染巨毒，将其仔细埋入土中。
    珠子看着眼熟，我想了想，顿然大悟，此乃当年欲之塔破裂成粉末，豫让收集而成种下的种子，想来是那成熟后的欲望之果。
    紫涵似知晓我在想些什么，点了点头：“或许这是唯一能与神树相抗衡的世间之物，少游他将这个交给我，让我一定要过来给你。”
    “师傅，他与姑姑见面了？”
    “是。”
    “师傅，他好吗？”
    紫涵声音温暖：“好，他终于摆脱开心魔，决定与我一起留在择界湖，我们哪里也不去，不再投生，但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她的笑容灿烂若夏花。
    心痛得厉害，原来，那一次，师傅是来与我告别，他坐在树上向下看着我的样子，他的眼神，他的头发，他白色的衣服，都是我自小最熟悉的，以后，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最后甚至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足够想念他的理由。
    他宁愿不投生，那许多年独自盘桓在人间，只为了找出是谁杀死他最爱的人，可以报仇。
    到最后，得到的答案是那样残酷。
    对他，对我。
    他放弃了。
    为了我。
 
                  
 总有一天会相见（第三卷完）
     就象紫涵姑姑说的，很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我们只该留在原地，等待命运之手将我们任意推动，我已经觉得累了。
    不是释怀，而是疲乏。
    再怎么强硬，也挣脱不过命运之轮盘。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片大片的花瓣不再凋零，好象整个韶华曾经住过的的宫殿都明亮起来，本来，总有一层抹不开的灰色笼罩在上空。
    紫涵如释重负的样子：“如梦树已经带着吸食到的生命而消逝，下一次再出现不知是何时何地。”
    我怔怔地望住她，她的人，象水彩那样淡开去，手还拉着我的：“小颜，少游不忍再来见你，我替代他见你一次也是好的，你不要再对过去耿耿于怀，我和他都选择了遗忘，希望你也这样。”
    她的手没有温度，我依然舍不得松开，拼命想要挽留，好象那是一方落水人手中唯一的枕木，眼泪流下来，整颗心一下子就坠到了无边无际的地方，仿佛碎掉。
    “我们都很好，小颜，总有一天，我们会相见。”她的笑容里竟渗出浅浅的哀伤，她的影子终于消散在空气中，淡淡的菡萏的香气留在天与地之间。
    留在我心尖，永远。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里全是水，哭得不能自己。
    有人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无暇理会，我只独自哀悼自己所失去的，再不愿意回头的他们都曾经是我所爱的人。
    这一刻，如果不哭出来，大概我会因为心痛而死去。
    “护国师，朱殷国全军撤退。”
    “护国师，朱殷国主送来免战签约。”
    “护国师。”
    “容颜。”
    乌金终于没有再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他依旧站在我的后面，影子覆盖在我的影子上面，安静的，驻留。
    直到再哭不出一滴眼泪，我站起身，风，从我的身体透彻地穿过，师傅，我记得你的话，心就痛得象要裂开一样，那种痛比世间任何一种伤害还要毒，还要狠，还要撕心裂肺。自那一天起，心被刺穿，风从空洞中呼啸着嚣张穿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这是一个永不能弥补的伤口，而这伤口日渐扩大，终有一天，会将人整个吞噬下去。
    在被完全吞噬下之前，我会好好的。
 
                  
 
第4卷
只影成三人
     湖边的荼蘼开了一重又一重。
    花尽芳菲，落英缤纷，始终是满树皑皑的雪一般的颜色。
    我带着一坛清酒，遥对明月，只影成三人。
    朱殷国主十分守信未再来犯，吴广国安宁很久，我乐得清闲，调教出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俩，蓝萱，蓝芫，按照雪夜留下的法术统统教会她们，乌金封其为仲祭祀，虽不如碧那样法术玄妙，也算很有天赋，做事干净果断，断不叫人操心。
    碧，我想得这名字，眼神黯然，雪夜的宫殿融化了，爱他念他一世的青鸾走了，只留给我一道月泠轮，看到雪夜留下的文字才晓得这个名字，与娘亲的月情轮真正是成对的，藏在胸口，犹如两道灿烂的伤口。
    人去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都说美酒醉生梦死，我喝着，思线依然清晰分明，清冽的水珠顺着面颊向下流淌，分不清楚是泪是酒。
    或许是不去想分清楚。
    直至天色远远泛白，起身将空的酒坛子远远对着湖中央抛去，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泛起无数涟漪。
    “护国师又喝了一晚上。”乌金的声音自身后清冷响起。
    蓝萱，蓝芫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对我眨眼睛，我好笑地看着他，这口气不再是个孩子了。
    “护国师近来越发倦怠了。”声音里有一丝细细的怜惜，恐怕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我想请王允许我搬回到蕉井林中修养。”
    “不许。”
    “国中已有仲祭祀打理事务。”
    “不许。”他不紧不慢的，就是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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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的婚事
     我泄了气，住哪里不是住，留在这里也好，可偏偏又不想放过他：“王的年纪已经不小，蓝萱，这事情全权交由你，将国内的待嫁女儿一一交给王过目，有合适的就把婚事给办了。”
    蓝萱掩口轻笑，应下来：“是，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乌金恨恨地咬牙回答：“这事不劳护国师烦心，孤自己会处理。”
    “那请王不要耽误国事。”我坐回花架下，不去看他们。
    乌金不再是初次见面时，那个惶恐又勇敢的孩子了，等他们走得远了，我才抬眼望着他日渐高大的背影，迎面说话时，已经要抬起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圆圆脸，圆圆眼睛的孩子，不过是恍惚间，已经长成大人。
    而我，借由湖水照着倒影，皮相上看，好似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自己才明了驱壳内早已是千穿百孔，迎风而立，几乎可以将整个人穿透。
    抱手坐了大半天，乌金又折回来，这次只他一个人，换上便装，看着更显得挺拔，面上笑容让我不明所以，他没有看我只是看远处，停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只有我和你还记得他。以前他也坐这里等你，一坐就是大半天，十多年后你回来了，他月不在了。”
    清风抚面，我的心微微荡了一下：“他不过是去了别的地方忘记回来。”如果再等十多年，碧是否也会回来？
    他背过年幼时的我，每次来见都带小颗粒的桂花糖，融化在口中甜蜜异常，仔细回忆起来，才晓得面具下的那张脸生得何等惊心动魄，隔开年岁能叫人念念不忘。
    不，他不会再回来，爹爹也没有再回来过。
    指甲慢慢掐进肉里，不觉得疼。
    乌金伸手要为我拭泪，我侧过头，避开，他执意地高抬着手，只得由他去，不过是拿袖子在眼睛下抹来抹去，倒被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笑起来。
    我们相视而笑，那之中隔着很多东西，乌金如今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勃勃英气，如花蕊般墨黑的瞳孔还在，他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做个最好的君王，而且一直都做得很好。
 
                  
 粉色的花苞
     他碰触到我腕间的石镯，指尖暖意融融，渗透过来：“这个已经戴了好久，自我第一次见到护国师的时候，你就戴着它。”
    人无缘，镯子与我的缘分却不浅，长久得戴着件东西，才不会特别寂寞，石头上一层蒙蒙的光晕笼着，夜里借月光越发清泠。
    我转动着石镯，走过千山万水，心很累，坐在花架下时时会走神，我不再拥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我已经选好此处做埋骨之处，依着潋滟明媚的湖水，还能年年闻到荼蘼的幽香，当然，当然还有白三陪着我一起。
    “想什么呢？神情这样悲伤。”
    我随口应道：“在想我和大祭祀的法术同出一门，他能修炼得盘古之术，我应该也可以的。”
    下一刻，肩膀被乌金紧紧扣住，不晓得他怎么这么大的力气，抓得我好痛，涣散开的视线凝在一块，落在他脸上，他整张脸煞白，重复着：“不许去想这个，不许！不许！”
    我碰一碰他黑鸦鸦的发，靠得近了发，他不过还是个孩子，被我一句无心的话，急出一额汗，那样坚决的眼神，直直进到了我的心里，再也挥不去，强笑道：“王，这是做什么，我们一向玩笑惯了的，难道是怪我逾越身份不成，那以后我只认真说话就是了。”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拂开，后退一小步。
    “护国师真的想离开？”
    我冲他笑笑，没有作答。
    他咬了咬牙，半天才继续问：“走了可还回来？”
    望着乌金的眉眼，水晶一般，干净明亮，拍拍他的手背，以做安慰：“我哪里也不会去，吴广国就是我的故乡，也是唯一能让我有所留恋的地方，王小的时候，我答应过会一直留在这里，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依然会是的。”
    说这些是为了他安心，也是说了给自己安心的，我知道，再多的美好，终是有尽头的。
    指着那荼蘼枝梢最高的一点，嚷嚷：“那里居然有一点粉色的花苞，真是奇了，难道还会独开出一朵其他颜色的不成。”
    乌金顺着我的手指望去，果然不差：“可要折下来？”
    我摇摇头，这荼蘼依湖水畔而长，多年吸收日月精华，这一次只怕会冒出点我们都想不到的事情来。
 
                  
 荼蘼成形
     纯白的帷幕下，铺一张暖暖软软色彩斑斓的毯，大部分时间，我都懒懒地单手支颊，依靠在软枕上看一些蓝芫整理出来的折子，无非是一些求雨祈福的祭祀时间安排，近年已经很少露面，护国师在民间的流传中越发神秘。
    看得倦了，半阖眼，房中燃的是静心香，香雾缭绕不过是为了打发那多余的时光。
    蓝萱急匆匆地赶进来：“请师傅去湖边的荼蘼花架下一看，好像有点异状，”她们姐妹都叫我师傅，心底已经默认她们为承继人。
    自藤蔓顶上现出一点粉红，我已经料到会出状态，没想到这么快。
    蓝芫已经守在那里，只远远看着，一脸紧张。
    “怎么回事。”
    “我们今晚巡查至此处就看到一大团白光拢在花架下，隐隐绰绰光晕中还有东西在动，只怕是有妖物。”
    “王知道了吗？”
    “还没有，只通知了师傅，不敢惊动王。”
    “很好。”
    夜雨沙沙落在碧琉的湖面上飘渺青烟，细细密密，白光内果然是一张一弛，象有什么要破茧而出。
    蓝萱抽出双剑：“师傅，真是妖物待我趁其位成型前去除了它。”
    “不必。”伸出手，自空中，拈一朵莲花，幻化无形，罩在蓝光上空，缓缓转动，莲花花瓣絮絮琐动，半张半阖透出些许透明的珠光白，“花落花开，有生有灭。不可伤它，不过是荼蘼花快成人形了。”
    不知道这藤这蔓这花在这湖边已经守护多久，世代的护国师都在它的花架下流连过，心头微颤颤，说不上是何种滋味，竟是期盼着什么似的。
    三人伫立静候了近两个时辰，白光整团浮起，飘坠，不停的改换形状，翻卷升腾，似有生命般在空中舞动，雨丝落在上面溅起萤火一般的星星点点，光团渐渐暗灭下去，反而不如初见时灵光闪现。
 
                  
 过去无法挽留
     情况不妙。
    “蓝芫，替我去次苍狐山，向狐王借一枚定型珠来，看来荼蘼修行还差了一点，让我们助它一臂之力也算是做件好事。”
    自两国休战交好后，吴广国与苍狐山的联系保持和煦中带着些微的冷清，却不使人觉得疏离淡漠，若有所需，均派使者来回，我与豫让却再无见面的机缘。
    蓝芫俏脸透红，哼哼几声，扭捏着不肯动。
    “这是做什么？”我大奇。
    “回师傅，这妮子每次见了狐王回来都要愣愣好几天，还会无缘无故地对着人傻笑，不晓得是中邪或是中蛊，不如让我去吧。”蓝萱笑着回答，躲避开蓝芫的追打，口齿零乱地念完速风咒，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
    “师傅，不要听她乱嚼舌头。”蓝芫恨恨地辩解，眼巴巴地望着苍狐山的方向。
    我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在黑暗中默默微笑，豫让那样美到极致的容貌，连我尚不敢去回忆，怕心伤，何况是一个孩子。
    “师傅，我没有见过象他那样的男子，我怕以后再无其他人可入眼。”她的声音极低，宛如叹息。
    我同样没有见到过，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过去的无法挽留，我学会把他忘记，留淡淡的一个印子。
    “蓝萱好像看了也无动于衷。”
    “她眼睛里只有王，其他人看在她眼里都是木桩子。”
    “是，可见个人入个人眼，你明白这道理？”
    蓝芫似懂非懂点点头，扯着衣带，不言语。
    望着凄迷夜雨下的湖水，伸出纤细素手，承接雨水，时光，便似这雨水，毫不留恋地自指缝里逝去，所能留住的，不过是些少残片。
    “师傅，这样缠绵的雨，我想听你吹的曲子。”我拉开双手，碧箫显形，唯有它还留在我身边，带着那些记忆。
    箫音低沉蔓延，溪流潺潺，音若天籁。
 
                  
 白三
     “那次师傅养的鸟儿死了，我蹲在房外听见你也吹了这曲子，听了心很疼很疼，却恋恋不舍，总想再听一次。那次，师傅很伤心吧，几天滴水未进。”
    棋子的羽毛失去没有光泽，眼睛合闭起在我掌心一点一点冷去，小小的心脏不再跳动，直到最后一分，它依然没有恢复成原形，它的精魂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那么多我渴求得到的答案都变成死迷，无人解答。
    她的脸面上湿湿的，我伸手为她拭去：“真正还是孩子，只一首曲子就能听到流泪，等我离开了，你们怎么尽职护国。”
    蓝芫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师傅，你不会离开的，是吗，你答应过的。”
    我静静看着她，可我，总有一天会远行。
    “师傅，蓝萱回来了，动作真快。”
    “我是去办事情的，哪里象你好像去挑选夫婿。”蓝萱不依不饶地抓着她的把柄调笑。
    “你再说，你再说。”蓝芫用力跺脚，“我就去告诉王，你偷偷藏他的画像。”
    两人笑着扭麻花成一团。
    蓝萱将定型珠高高举起：“师傅，狐王说用完不必急着还给他，留在你这里也是一样的。提到师傅的时候，他的眉眼都象会发光一样。”
    我轻轻咳嗽，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把珠子放在光团下面。”
    蓝萱依言做了。
    我示意她们退后，在胸前结出冥凰咒送过去，已经快要熄灭的光团，爆射出大朵灿烂晶光，眼看就快大功告成。
    白光团聚竖起来，立直在地面上越来越象一个人型，头部，身体，四肢，长发从光团中飘散出来，乌黑的颜色，在这样暗的夜里也熠熠生光。
    清晰地看到十根手指一一伸展开，最后是幻化而出的白衣，再妥帖不过地穿在身上，白光隐退，对着我的是一个背影，修长的背影。
    待他转过头，一瞬间我眼前空白一片，只觉得手脚发软，身体无力的向后倒。
    蓝萱，蓝芫慌乱地扶住我，大概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如此失态，在她们面前一直稳如泰山的我，抖得完全不能控制住自己。
    我听得一个完全不象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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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妖
     他漆黑的发倾泄一身，五官清秀，神情空灵，双目呆呆看着我的脸，对我的叫喊置若罔闻。
    “师傅，他好像不太对劲。”蓝萱执剑立在我前面，一副要誓死保护的样子，“不会是睡种下的式神傀儡吧。”
    我伸手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怎么会看错，瓢泼大雨下的刻骨铭心，最后一刻他将我的头搂在胸前，世间只有他会将我当成一个弱小值得怜爱的女子，而我，再见他时，只有一坛灰白色的骨灰，我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我停留在他面前，不停地唤他的名，白三，白三，白三，白三。
    字字痛彻心扉。
    他依然呆滞地看着我，瞳孔没有焦距。
    只有一具空空的驱壳，他的魂魄不在。
    果然我轻轻用手指一推他的额角，整个人毫无支撑，软软瘫下来，仿若落花败在地上，张大着眼睛望向天空。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头，手指放到鼻下探试，气息绵长平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仰头看那爬满枝蔓的小朵小朵的雪白花朵，在此雨夜竟然尽数开放，白色的火焰喧嚣热烈得要燃烧起来，幽香冉冉，在空中氤氲浮动，丝丝萦怀，刹那纷华。
    “师傅，你看，天要亮了。”
    东边蒙蒙的透出鱼肚白，晨曦明丽。
    “师傅，王来了。”蓝萱，蓝芫已经转身行礼，我依然半蹲半跪着。
    乌金挨着我的身体蹲下，热热的体温透着衣服传过来，几乎都没有看地上躺着的人，只顾着自己说话：“护国师带着两个仲祭祀在此处淋大半夜的雨就是为了这个妖。”
    他不是，他不是妖！
    “荼蘼成精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借着尸骨重新成型罢了。”他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护国师是人在事中迷了心窍，反而糊涂了。”
 
                  
 白蔓君
     曾经，我从乞巧村回来，将白三的骨灰埋在花架下，我以为他会喜欢这里，抽空过来会陪他闲闲说话，静静看云。
    “他得了型，未得魂是因为尸骨的魂魄并不在同一处，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乌金故意停顿下来不说，眼睛很亮，目光凌厉到能看穿人心，和他温柔的口气一点儿都不相衬。
    “告诉我。”我身子剧震，他居然通晓所有。
    “另一个原因是他尚未寻找到他的名，这株荼蘼原是有名字的，有人叫他，他才能聚魂。”他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土上轻划，写下三个字，立即站直身体，姿态好看的不得了，“蓝芫，蓝萱随我去正宫。”
    三人走了，蓝芫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次，乌金越行越快，她小跑着赶上去。
    我紧紧盯住他留下的字迹，字体刚硬不失飘逸，有片刻的怔忡，当年乌金学字还是我手把手教会他，现下已经比我写得好太多了。
    白蔓君。
    白——蔓——君——
    我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念出：“白蔓君！”
    怀中人的分量一沉，似乎有什么重物进入了这个驱壳，我一脱手没有抱住，那个身体滑开平躺在地上。
    睫毛一颤再一颤，阴影合留在眼睛下方，神采缓缓流转开来，如星月生辉的长明琉璃亮起，迷蒙中却有星子的微光。
    注视的刹那即是永恒。
    手一撑地，他轻巧地站起来，退几步侧头看着我，眼中闪过光芒：“我好像认识你，认识很久了。”
    我微微笑了点点头：“是，我们认识很久了。”
 
                  
 云之容，花之颜
     “可我想不起你的名字。”他迷茫的样子犹如一个幼童。
    “我的名字叫容颜。”
    “云之容，花之颜。”他也笑开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记住了。”
    远远听到有人歌唱，歌喉细腻宛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不知道是谁在歌唱，定定凝望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乌金说得真对，他不过是借着白三的样子成了人型，他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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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先生。”
    两厢客气得不行。
    我们一开口既定下陌生的延续，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一直流进鬓边的头发里，隐藏不见。
    那个人曾经表情认真，眼波清澈如水地说，小容，让我照顾你和棋子。
    那个人曾经在大雨中背着我，温柔地恳求，留下来，做我的妻。
    那个人曾经将鲜红的嫁衣送到我的手中，说要娶我过门。
    那个人曾经答应过了这个坎，我与你必不再分开。
    那终身不可忘怀的一幕，天与地仿佛唯有他与我，山洪滚动的沉重的隆隆声，浊浪排空只当是碧波荡漾中遨游，自由漫散，温馨脉脉。
    眼前的人继承着他的样子，却拥有另一个名，白蔓君。
    满藤的花在眨眼间全部凋零，密密的如细雪，漫漫轻舞，花瓣落他一头一身，他走过去，抚摸花藤，满是怜惜的眼神：“我既是它，它亦是我，经此幻化，恐是是过段日子才能恢复原貌了，我不能离它太远。”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白先生愿意可以住下，我会向王禀明原由。”
    “沾到花瓣了。”他说，伸手来拂去我发上的碎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方才我竟然觉得我们再熟悉不过，统共是错觉吧。”              
    我顺势将花瓣弹开，胸口象被巨石死死的压着，痛，四分五裂一样的痛，那就全当是错觉了。
 
                  
 很爱很爱我的人
     如我所料，才刚开口提示一句，就原封不动被乌金驳回。
    “不准。”他墨黑的眼珠居高临下盯住我的脸，蓝芫在他后边给我打手势。
    “可我已经答应下来，这么大的宫中容一个人住应该不是问题。”我完全当作没看见。
    “他不是人。”
    “如今已经是了。”这样的固执不过是因为他象极了白三，哪怕知道眼前所见不过是一个空躯壳，里面的魂魄不再是那个只心心念念对我的人。
    乌金笔直对我走过来，我垂下头，正好能看到自己的鞋尖，他的皮靴靠过来，顶住我的脚趾，不松不紧的，让人生出想狠狠踩上一脚的念头。
    我猛地抬头扯出个非常灿烂的笑容，眼雾缭绕飞扬：“王，看在你小时候打雷不敢睡觉，我一晚上不合眼陪着你，还经常抱着你飞来飞去的份上，你也该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乌金那张英俊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白，颜色刹是好看，蓝芫张着嘴，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我们。
    难道他忘记我真实的年龄，他们都忘记了？
    第一次见到乌金的时候，他才十岁，而我在乞巧村的异空间打转回来已经算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年龄。
    “王，你现在成年了，可你要承认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是你的护国师。”我刻意强调最后三个字。
    “你一直没有告诉过我，当年你埋在荼蘼花架下的是什么人。”
    我淡淡地望着他，极慢极慢地回答他：“是一个我曾经想嫁给他的人，是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
    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声，柔软明丽。
    我转身，准备离开正殿。
    “准他留下，住在宁行宫。”
    加快脚步向前走，以前的我不会为这点小事情固执至此，现在，似乎越来越率性而为了。
    “等一下。”乌金的声音多少有点懊恼，“护国师回来。”
 
                  
 请柬
     蓝芫双手捧了大红描金的帖子递上来。
    “这是朱殷国刚送过来的请贴。”乌金浓眉一展，“指名是要送到护国师手中。”
    我翻开粗粗过目，开头是份长长的礼单，接着是请我本月廿七日到朱殷国做客。真正是稀奇了，两国一直恶交过年，如今虽然平平安安，也不过是礼数上的客气，互有礼单而已，怎么会突然想到请我一叙。
    “会不会有诈？”蓝萱抱着个精致的木箱子，“随帖子一起要亲手交递的还有这个，上面有封印，是要师傅本人才能打开的。”
    这样小小的法术居然用在礼物上，我接过箱子，极轻的，对着它吹了口气，黄金的小锁啪嗒打开来，箱面打开，一张素白的纸签写上一行字，我只瞄了一眼就飞快将箱子合起来，低低笑：“王，不能担心，我已经大致猜到是什么事情，这是我该去的。”
    “真的没问题？”乌金怀疑地望着我脸上的笑容，“护国师肯定？”
    我点点头，可我偏偏不告诉他是什么事情。
    “要带侍卫一起去？”
    我又将帖子仔细看了一遍：“王，好象只请了我一个人。”
    “离廿七日不过才有三天，时间准备上匆忙不计，帖子上有说明请护国师去几天吗？”乌金想接过帖子去看看，被我婉拒。
    “小住几日。”
    “王，师傅如今的灵力根本无人可及，如能借此一聚，让两国关系更进一层，对吾国是大大有利的。”估计连蓝萱都看不下去乌金问得太过详尽，只差要求带他一起去了。
    我将帖子收进广袖中，按例行礼，离开正殿，脚步轻快无声，背后灼灼生热的是乌金盯着人的目光。
    这孩子还真是对我不太放心，我都没敢告诉他，现今要找出个能与我切磋的人都是很难很难的了，何况对方是正式下了礼帖来请的，唯一要担心的是，朱殷国的国师会不会到场，如果让豫让与我面对面而坐，想来不是件太舒服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边走边想，不自觉地已经走到宁行宫，在整座宫殿的后院，算是比较偏僻的一角，不过我喜欢宁行宫内的一汪小水潭，原是个泉眼，在春季后泉水增多，自然形成一洼，浅浅，用手捧起来喝带丝丝甜。
    想必是宫人得到旨意，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已经内外打扫干净，清明的天空下，青瓦，烟蓝窗纸，白衣人。
    他听到我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回过头，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甜美的花香。
    “容姑娘。”他轻声唤我，连声音都十足地象，但又分明不是同一个人，清秀的脸上淡淡的笑容，眉目间秋水盈盈扫着一层婉约的魅态。
    不是白三，只是一个很象他的人，我对自己说。
    “我们一族修行原是要有净水为邻的，如果有这一洼清泉那是再好不过的，你处处想得周到，多谢关照。”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思绪被幽香感染进去，身体靠近一点，想再仔细看看他，不知觉的，手已扬起抚在他的面颊上，他居然没有避开，一动不动，只睫毛微微颤一下。
    直到打扫完的宫人过来向我行礼，我慌乱地低头，用额发遮盖住脸上的表情。
    “每次你看着我的眼神都会让我心痛不已，是不是我这身体的缘故？”他立在身后问。
    原来他并不知晓。
    “待我修炼成果，可以变幻出其他人型的，那时可会好些。”
    再变又能如何，他借用了白三的尸骨，即使他日修为登峰造极，变幻出来的总脱不开白三的样子，白三的神情，白三的眼神。
    “三日后，我有要事离开吴广国几日，先生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的徒弟，我已经嘱咐过她们。”
    他应一声，没有接口，连话语不多的性情也是一样的，幽幽的眼神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觉得嘴里苦得很，我不过是力所能及来报答你借用的这个躯壳，报答他曾经对我的好，碧说过，人欠下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此时还得一点是一点。
 
                  
 来看风景的人
     本月，廿七。
    天青一色。
    蓝芫轻皱眉，手中捧着的是玄色云锦所织的朝服，密密用金线盘绕出祥云的图案，重得她几乎折弯腰：“师傅穿便服去，那我把大礼服先收起来。”
    我点点头，请贴上分明写的是家宴，穿太隆重前往恐怕会不太方便，玩味着家宴二字，朱殷国主这次盛情邀请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师傅独自前往会有危险吗。毕竟历年记载中，朱殷国对我们一直虎视眈眈。”
    我揽镜照影，将一枝蝶型琉璃发簪插进发中，回身扭了扭她的面孔：“一点危险也没有，丫头乖乖守在宫中等我回来就好。”
    蓝芫俏脸红红：“师傅坐车辇去？”
    我抿唇一笑，车辇太麻烦，乩旋风咒容易得多，而且我很好奇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停脚的地方应该是朱殷国宫殿的一方小角，人影稀疏，偌大的地方静溢地仿佛只能听到风声，我找个石凳坐下来，丝丝冷风吹在脸上。
    朱殷国与苍狐山毗邻而居，天色晴朗的时候，在苍狐山能俯瞰到大片朱殷国的国土，那一次还是与豫让携手相望，而今……
    “你是谁，坐在这里做什么！”脆生生的声音打断我的冥想。
    抬头一看，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靠近过来，褐色的杏眼瞪地圆圆正上下打量我。
    她眼中有一晃而过的惊艳，微微口吃地：“你是宫内的妃子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来这里看风景的人。”我微微笑着回答。
    “难怪你的衣着打扮不象是我们朱殷国的人，你从哪里来，很远的地方吗。”真是个好奇的女孩子，她也不忌生，在我旁边的石凳坐下来，盯着我的脸不放。
    我转个角度索性让她看个够。
    “还好，还好。”她突然拍拍胸口，又吐吐小舌头。
    我不明所以然地看她多变的表情。
 
                  
 芙蕖
     她掩口笑道：“还好你不是父王的妃子，不然母妃恐怕再得不到父王的宠爱了。”
    我起身向她微微行礼：“原来是公主。”
    “叫我芙蕖，这里又没有别人。”她亲热地拉住我的衣角，侧着头笑，眼神清亮，嘴边有一只小小梨涡，甜美的样子，“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我不知比你大了多少圈，这天真的傻孩子只被皮相迷惑，在宫殿里看到陌生人都不晓得危险为何物，我暗暗叹口气，朱殷国主太宠爱这个小女儿了。
    “我方才看你好象在和谁生气。”先略一试探。
    “还有谁啊，当然是我的父王，这三个月，他一直要我练习琴艺，你看我的手指都磨破了，可他还是说我不够勤勉。”她嘟起嘴继续埋怨着，“今天是我的生日，父王依然不肯放过我，说是有个很重要的客人来，要我在席间弹琴，姐姐，换作是你，你一定也会生气的。”
    眼底有一丝压抑的笑意，我想我已经知道家宴一词的涵义了。
    “姐姐，你怎么不帮我说话。”她撇撇嘴唇，把手指伸到我面前，“你看都是细小的伤口，晚上疼得睡不着。”
    执起她纤巧的柔夷，果然有细细的伤口遍布指间：“公主弹的是九弦琴？”
    她眼中蔓延出惊讶：“姐姐，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九弦琴是韶华生前最爱的乐器，芙蕖公主，你的父王绝对不会让你白浪费力气做无谓的事情。
    芙蕖握紧小拳头：“我不要在这个闷死人的宫殿待下去，我决定要离家出走。”
    我嘴角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听她说下去，难怪会在这么僻静的角落相遇。
    “可是。”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响亮了，“可是姐姐你知道宫殿的大门在哪里吗？”
    传说中，朱殷国开国君主搭救过遭遇天雷的狐王，于是双方签下和约，苍狐山每一任狐王都将委任国师之职，世代君主依赖狐王庇护，国力日渐强盛，反而古旧的法术渐渐失传，到近几代，国中已无优良的法师人选。
 
                  
 嗜血罗刹
     或许这也是他们心念着吴广国镇国至宝奇术的缘由。
    “姐姐，你是从哪一道宫门进来的，带我一起出去吧。”她继续扯着我的衣袖，生怕我会弃她不顾而去。“姐姐，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
    “芙蕖你在做什么！”
    “父王。”她慌乱地一踉跄，迅速踏前一步，将我半藏在身后，“我和这位姐姐在这里聊天，等一下就回宫准备晚上的宴席。”小手背在后面拼命扯我的衣服，好心地示意我找机会先跑。
    我怎么舍得扔下这么可爱的小公主，自己躲开：“国主好久不见，恕我冒昧先到这里与公主相谈颇欢。”
    朱殷国主脸部线条硬朗利落，深邃的黑眼宛如鹰目，浑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质，上一次相见还是在战场，他整个人包裹在盔甲中依然锐利似剑。
    在自己的宫殿中，这种嚣杀之气依然，他的目光重重落在我身上，良久不曾开口。
    “父王，是我找姐姐说话的，不关姐姐的事情。”芙蕖勇气可嘉。
    “姐姐是你叫的吗？”眼光转过去的时候，温柔慢慢荡开来，他几乎是在宠溺这个女儿的，“你不知道她身份，还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姐姐与父王是旧识？”她怀疑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忽然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难不成姐姐是父王的……”
    糟糕，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苦笑着看向国主。
    “放肆！”国主及时打断她丰富的想象力，脸色略微发青，“她既是横扫间几乎令朱殷国焰军大队全军覆没的吴广国护国师——容颜，也是孤今天请的贵客。”说到全军覆没四字，他的脸色更冷。
    “父王平日不是说吴广国的国师是个噬血罗刹，我怎么会晓得真人是这么美丽的姐姐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们听见而已。
    “你！”国主直指她，神情尴尬，估计在背后还说了不少我的坏话。
    “公主养在深闺，自然是不清楚两国战事上的事宜。”我轻咳一声，自动过滤方才听到的。
    “你还不回宫准备。”
    “是，是父王。”芙蕖慌慌张张地小跑离开，差些被过长的群裾绊倒，回头对我们笑笑，遁走。
    ===================================说一下情节的分割线===================================
    最近好些亲留言说更新慢，内容看不懂，水水看了觉得一头雾查查，这情节的走向一直如此，究竟是哪里看不懂呢，白蔓君成形后，与女主并没有要继续发展感情的意思啊，难道是我写暧昧了？
    还是谢谢大家的留言，看着心里甜~~~  
                  
 家宴
     晚宴。
    真正是家宴，偌大的殿中只我们三人吃饭，宫人穿梭般忙碌，丰盛佳肴，香气扑鼻。
    杯中斟满琥珀色的美酒，饮来有淡淡的花香。
    芙蕖换上朱红色的纱衣，漆黑的头发挽成双髻，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嘴角微翘，坐在我右侧，忙不停地为我布菜，我看着碟子里越堆越高的佳肴，叹了口气。
    “姐姐，这个很好吃，还有这个，热腾腾的紫萝饼，你尝尝，我最喜欢吃。”
    “芙蕖，不可以乱叫谶纬。”朱殷国主大概已经习惯这种热闹的吃饭方式，眼睛都没有抬，只淡淡加一句。
    “不叫姐姐叫什么啊。”芙蕖将银筷含在口里，腾出双手麻利地指挥宫人去端靠得比较远的菜肴，“姐姐，你吃得好少，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我轻轻咳一下：“公主，不用忙，我一向吃得很少。”
    芙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父亲：“父王，是不是吃完饭，我要弹琴给姐姐听？”
    “还是算了。”朱殷国主嘴角一垮，冷静的脸开始轻微抽搐。
    “我的琴艺大有进步，已经能完整弹出国师谱写的曲子。”她歪过头看我，“姐姐想听不？”
    “下次来听。”不忍看朱殷国主快要发青的脸，我从来没见过他笑，不晓得怎么把女儿调教地如此可爱活泼。
    “那姐姐下次还会来咯。”她满眼是孩子般的欣喜，大口吃着盘中的美食，胃口真好。
    宫人端过核桃酪的时候，我多看一眼，芙蕖立码指着让端到我面前：“姐姐喜欢吃？”
    “我们王很喜欢。”乌金小时用小银勺子吃核桃酪，唇边糊了白花花的一圈，样子很可爱，不知不觉，我与他距离得远了，他担心自己因为稚幼会成为我的负担，一直装成大人的样子，我为了磨练他的性情也故意纵容他这么做，他的心呢，他的心会不会责怪我。
    芙蕖用手托着脸：“姐姐最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叫膳房准备。“
 
                  
 国师豫让
     我想了想答她：“一种叫作云吞的食物。”闻起来很香，吃在口中，心里会暖暖的。
    那些都是不属于这里的回忆，棋子已经不在了，他好奇数着云吞的表情在眼前晃过，仿若昨天。
    芙蕖一脸茫茫然的天真神情，她叫我姐姐的样子，看了都会心软：“下次你到我那边，我做给你吃。”
    芙蕖双眉一挑，神采飞扬刚要开口，远远有清脆的编钟声响起，来得极快，一下子钟声到了殿门前。
    她凑过头来，轻轻道：“姐姐，我们的国师来了。”
    有多久没见到豫让了，微微抬眼向门口看去。
    他仿佛将整片的月华一同带进殿来。
    浓艳漆黑的发用丝带束起，干净地露出清朗如玉的五官，睫毛轻微的随着他均匀的呼吸颤动着，他的脸却白的近乎透明，眉梢，嘴角，眼神含着一丝笑意，正回望我的目光。
    我依然坐在那里，端着酒樽，清酒溅在手背上浑然不觉，呼出的气息发烫，烧得指尖不住颤抖。
    下了决心似，把脸扭过去与芙蕖比较两国的核桃酪做法的不同，眼波流转，落到他眼底的不满，不由苦笑，这只狐狸，娶了烟红好些年，还能怎么地，暗暗叹口气，一个是狐王，一个是狐后，一双美貌堪比神仙的人儿，我还能怎么地。
    执起银筷在盆玉露笋丝里拨来拨去，偏偏不夹起放入口中，身边朱殷国主识相地站起，向豫让走去，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再抬头门前空空，仿佛刚才只是一阵风在心尖吹过。
    嗓子处倒是一松，不免多喝几杯。
    推托开芙蕖的再三挽留，宴席已过，自然该回去，朱殷国主吩咐下去，让明日送十坛方才席上的佳酿到我宫中，大概是看出我喜欢，礼节性一一谢过。
    芙蕖不放心主动请缨去酒窖监工，他挥手任她去了。
    我隐约觉察到他有话要对我说，果然，身边的宫人随刻撤走一个不见，只留我们站在一庭满拢的月晕下。  
                  
 你的手很暖
     他的脸上是一种罕见的犹疑，不知在迟疑什么，好象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原是精心准备好的，到了临口盘桓在嘴边又难说出来。
    我咳一下，顺水推舟的：“芙蕖公主很好。”
    他双眼一亮，我给了他能开口的话题：“她象她的母亲，容貌性格都极为神似。”
    我静静等他说下去。
    “我有很多孩子，可最喜欢的是芙蕖。”
    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
    “她母亲过逝后，后宫没有再多一个人，我时常思念她，国事又繁多，很容易打发日子。”
    我震一下，他真的是与我说话？是不是今晚的月亮太过魅惑，勾引着人忍不住说出心事。
    朱殷国主面上表情一片狼藉，讪讪地：“我想护国师已经猜到此次请你前来的缘由。”
    “缘分不能强求，不过我应允会尽力。”远远看到芙蕖欢跃地向我们跑来，“我对这孩子也很喜爱，看起来，与我们的王倒很是般配。”
    “城外一战已经很多年，护国师的容颜竟然丝毫不变，看来吴广国有长生之术的传闻果然是真的。”芙蕖靠近时，他立刻转移开话题。
    “国主还想一试？”
    “不敢。”此时他才恢复成原来印象中的男人，锐利，刚硬，方才那个，不过是个家有女儿初长成的忧心父亲。
    “姐姐，我都安排好咯，急急赶过来，怕来不及送你。”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一如孩子的纯净，我忍不住撩起她鬓边散开的碎发，拨开散落的几缕勾到而后替她挽好。
    多年不变的不过是我皮囊的表象，如他，是看不到我苍苍的内里，他急着想替最心爱的女儿安排好后路，一定还有尚未说出来的内情，毕竟是他人的国事家事，他不说，我自不方便问。
    “姐姐，你的手很暖。”芙蕖怔怔地，拉过我的手放在脸上，“真的。姐姐记得要再来看我。”
    我点点头，她也一如孩子的寂寞呵。
 
                  
 王辛苦了
     回去的时候，我远远落脚在乌金住的宫殿外围。
    韶华去逝后，乌金选择住在那里，只是冷宫不再冷，恢复过往的雅致，偶尔他会迷离地望着天空说，我好像又闻到如梦花的花香。
    其实，只不过是他又想念母亲了。
    远远的，翻飞的宫墙屋檐，那里还有灯光亮着，想来乌金依然勤勉地坐在案几前批阅奏章。
    站了很久，灯的影子颤颤地一闪，熄了。
    我回过身，跺一跺脚，夜凉似水，寒意透着衣服钻进来，贴着皮肤潮潮的，不太舒服。
    背后有温暖的气息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有回头。
    “你站了多久？”他迟疑的声音，一个人，弯身将手中执的宫灯放在脚边。
    我稳住表情再转过去，他的脸孔逆光看不清，似笑非笑的答：“和你想的时间一样长。王，辛苦了。”
    “监督我？怕我不尽职？”
    “不是。”我掠一下长长的额发，“在想你小时候的事情。王，这几年我对你太怠慢了。看着你长大成人，一日一日比我高出这许多，却没有想过你的内心，便急着将所有的国务推卸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淡淡地听我说，脸上的失神只有一瞬间，剑眉华丽地展开，能看到有一丝笑意传上眉角：“是不是朱殷国主没好好招待你，回来觉得这里才好？”
    “的确只喝了几杯雅酒。说好是家宴而已。”
    “家宴？那老小子不是打你的主意吧。”大概这个问题憋了他很久，所以找着个机会大不敬语脱口而出。
    老小子，谁教他这种市井俚语，由他正正经经说出来叫人想发笑，再想想朱殷国主对芙蕖的娇憨一脸无奈，更加想笑，那老小子要打的是你的主意才是。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才半夜三更跑出来看我是否完璧归赵。
    故意叹口气，没回他。
 
                  
 体谅我的苦楚
     果然他不客气地过来扳我肩膀，将我整张脸对着月光仔细打量，连头发丝都没有放过。
    “王，我的姿色已经大不如从前，你想的那个，不用多担心。”而且那位朱殷国主痴情地很，依人仙去，后宫不再，他惆怅地站在月光下缓缓说出来，叫人心悸，透过芙蕖的小脸，他想看的大概一直是另一个人吧。
    乌金愣一下放开手，抑制不住地大笑，越笑越欢畅，整个人都俯下身子，我只得紧张地去捂他嘴，大半夜的，他想把宫人统统招来还是怎么的。
    护国师和大王三更天，露水下讲笑话？
    乌金挣脱开我的手，指着我依然乐不可支：“我也料到他们不敢对你这样，恐怕只有当年的大祭祀才能制你。”
    瞬时。
    静默。
    乌金自知失口，脸色尴尬。
    而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在裙下显出小小的鞋尖，素白的软缎，角上绣一只淡紫的蝴蝶，翩然起舞。
    “王，可知为何我们之间见面甚少，而对话每每点到为止？”
    乌金有点了悟，是我不愿意再抱着过去不放，不想再勾起那点点回忆，这，偌大的一个王宫，只有乌金会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正如他所言，恐怕只有我与他还惦念着碧，毕竟碧陪伴他走过童年时光，将他照顾周全，临行前还将他托委于我。
    “梦回时，我会看到他，但是即使在繁华盛开的梦境里也清晰地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多念多想只徒增悲愁，我刻意避开你，一切统统交给蓝萱蓝芫打理，王，体谅我的苦楚，请原谅我。”一气说出，心口处难受，说不上来是酸是疼，象被只巨掌紧紧攥住，闷得厉害。
    他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地随他，接触到他的温热，才晓得自己一手心冰凉的冷汗。
    乌金带点怜惜地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到屋里去喝杯热茶。”
    我乖觉得小步跟在他后面，隐约听到他说，你也该找个能照顾你的人了，口吻中全然将自己当成大人的样子，为不懂事的我操透一颗心。
 
                  
 明日是廿八
     “王，我没事。”
    “知道。”
    “王，我真的——”
    “罗嗦！”
    原来蓝萱还侯在内宫中，见我们一前一后进来，忙着叫宫人沏热茶，拿点心，我摆手让她别在我面前转来转去，免得眼晕。
    “师傅在那边受了气？”她小小声地在一边问，为我多有不值，好似活生生看到朱殷国主一家子轮番虐待我。
    我的形象就在他们眼里一向柔弱，朱殷国主眼里我活脱一罗刹女，他差点在我手中亡国，闭上眼都能想像平日里他怎么对芙蕖形容我，生啖活人，草菅人命。
    幸好，芙蕖依然很喜欢我。
    热茶放到手中，蓝萱亲手端在四色点心举在面前让我挑选。
    我拿了块芙蓉糕，送到嘴边有点走神。
    “师傅还想用点什么点心？”
    我顺口回：“核桃酪。”
    乌金应和着：“孤正好也想吃这个。”是他日常喜欢的，膳房自然一直备着。
    不一会，热腾腾香喷喷地端上来。
    我用银勺绞着慢慢品，乌金吃得文雅速度却快，三口两口小碗见底，照例，嘴唇上白花花的糊一圈，眼睛还瞅着我，自然，我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帮他擦。
    他喜欢当小孩子的味道，我就宠溺他一下。
    果然，眉开眼笑的。
    “王，早点就寝，我们先告退。”窗外隐隐透白，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他是必要早朝的，此时抓紧眠一眠还能恢复点精神，我拖着蓝萱回去休息。
    前脚迈出，蓝萱紧张得追问：“师傅，他们是不是没安好心，帖子上只让你一人前往，我们猜到不是好事情，偏偏你还坚持要去，是不是拿话挤兑你，是不是给你看脸子？”
    这妮子大半夜没休息，精神怎么还这么好。
    “人家是客客气气的，对了，明日朱殷国主还会派人送佳酿过来，你帮我收一收。”
    “师傅要去哪里？”
    “明日是廿八了。”
    她应了一声，心里已经盘算过来，每年这一天，我都会离宫出去，没人知道我去做什么，但是这习惯已经记了下来。
 
                  
 寂寞已经体味
     若雪寺。
    经过几年精心的整理，外观看起来好很多，青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寺后挖掘出一方泉眼，寺前种一大片白菊，正是怒放时，清冽的花香流转芬芳不散，花丛中有人蹲在那里清理杂草，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冲我裂嘴，露出石榴籽般小小的牙齿。
    我蹲在他身边，看他耐心地把肥厚花瓣背面的小虫一一找出，弹下来，被指甲碰触到的虫身立即化为一点水渍，圆圆的小点，我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刚刚长过肩膀，发尾微卷透出簇天青的颜色。
    一年未见，他身量长高很多，少年的轮廓渐渐明显，线条柔美而不失英气，沉静锐利，狭长的一双凤眼，眼角上挑，清亮亮地照出我的倒影。
    “为什么每年你只来一次，而且是同个日子。”声音清脆，不过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带点饶舌，每次来都是这样，有些生涩，而后渐渐娴熟起来。
    “因为这天是你生日，我来陪你。”我微笑着回答他，在花团中坐下来，长长的裙裾扑开，如烟如雾地拢在菊花上。
    他是在这个日子出现的，我要帮他记着。
    他认真地看着我，闷闷的：“我一个人，有时候很寂寞。”
    寂寞，他已经体味到了吗？
    “在我的记忆中，天与地好象只有你与我，除了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这里安静地能听到每一朵花开的声音，我觉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久到我已经忘记是哪一年哪一月。”他的神情迷茫起来，似乎在努力地回忆，渐渐他捧住自己的头，“可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尽量保持不变的笑容，心房有一角偷偷坍塌，不过几年光景，他已经如此，我在若雪寺布下的结界怕困不住他多久了。
    “那明年我不来了。”
    “不，不要。”他紧张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埋头到两臂中，喃喃解释着，低哑艰涩，带了颤音，“我想你来，我不过是想你常来。”
 
                  
 天快亮了
     我放脱开手向后靠去，整个人平坦地贴在地面上，使劲将头扭向另一个角度，这样才不会从眼神中泄露出讯息。
    他靠着我躺下来，再浓重的菊花香气也掩藏不住他身体与身俱来的气味，海洋般，潮湿，清澈，宽广的味道。
    我对着头顶上团团云朵，适意地咪起眼：“云，还是远远地看比较舒服。”
    “是。”他赞同地应和。
    将袖子中的玉盒取出，递给他：“依旧每天一丸，不许多吃哦。”
    “好。”他打开，拈出鲜红的一颗，抛得老高，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口中，咕嘟一声咽下去，“甜。”
    “加了蘸浆草，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他伸过手，将我的头拨过去，与他面对面，离得很近，只有睫毛之间的距离，灿烂的笑容骤然打开，精致的五官令人目眩神迷：“我很喜欢，这样看着你。”
    我在内心默默回答，我也是。
    “我叫什么名字？”
    “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有一天，你也会想起来的。”
    他赌气地推推我：“每次你都是说同样的话敷衍我。”
    一愕一愣，心尖酸痛难当，我不能告诉你，答案在你的心里，此时是一颗种子，总有一日会发芽开花，我在耐心地等那一天的到来，比你用了更长远的时间。
    云朵瞬息万变，飘来荡去，我的眼皮重重的，想忍着，睡意上来却克制不住，蒙胧间，仿佛觉得他又靠近我，温热的唇落在我的唇角，痒痒的，或许只是个梦。
    醒来时，天色已黑。
    他仅穿着单衣，抱住膝盖守在我身边，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俊美的脸上，脸色不太妥当。
    我揉揉惺忪的眼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过一边：“怎么了？”
    “一年只来一天，你偏偏还睡着了。”他眼睛不知道看在哪里，突然躲开来，语气里惶惶若失，“每次黎明前，你要回去的，现在天——快——亮——了——”
 
                  
 一年的时间
     “明年我还会来。”婉言开导他，我怎么会露天睡在这里，是因为他在身边，心，自己找到安定的归属吗。
    “我要跟你回去。”桀骜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拍拍沾在衣裙上的花草，一片揉皱：“下次，或许下次就可以。”
    袖子却被地上叶草勾住，扯扯，扯不动。
    循那方向看去，是他的手，再扯，纹丝不动。
    一时静默。
    草丛中有虫鸣响起，悠长清鸣。
    我抬头，下弦月东斜，必须要走了。
    并起双指在他手背上划过，他如火炙般烫人地甩开，再想伸手，已经被我生生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将他的外衣仔细替他穿起，手指在他眼角眉头描摹着，温热的皮肤，经脉突突乱跳，大概是动了真气，忍不住靠过去，揽着他的肩膀，他与我齐身高矮，将头埋在他肩后，胸口有微微的震动传过来，可以清晰的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我手臂收紧，将他肩膀上的衣料染湿，他察觉到，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强笑着说：“一年的时间很快很快。”
    他的眼神在说三个字，你骗人。
    我回身向寺外走去，脚步踉跄，一头冲出结界，站定住，呆呆不动，只觉着双手贴在身体两侧不住颤抖。
    半晌，想起替他解开定身咒，他立时跟着跑过来，直跑到结界边缘，被阻隔着再过不来，双手贴在透明的结界上，恨恨砸了两下，微动了动唇，吐不出音来。
    我不再看他，乩了羽空咒飞离地面，此时尚未到揭开真相的机缘，希望你不会责怪我的用心良苦。
    风，在耳边擦身而过，鼻息中依然充满他的气味，久久不散。
 
                  
 两朵嫣红
     回到宫中，天色大亮。
    蓝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愣着神，恐怕是坐了整个晚上，见我走来，连忙起身，哎哟一下又坐回去，瘪瘪小嘴，委屈道：“师傅，腿都麻了，你怎么才回来。”
    “你巴巴等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怕我回不来。”走过她身边顺势拍拍她的头。
    “师傅，师傅。”她跟在我后面嚷，“朱殷国的佳酿送过来，里面还塞了一个画轴，王打开看了，气得不行，在正宫大发雷霆，把来使都关了起来，我等你回来送你去劝。”
    我刚在妆台前坐稳被她嚷得一惊，回过身问：“来使关在哪里？”
    蓝芫没有作答，呆呆看着我，嘴巴长得老大。
    “这是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
    “师傅，这里，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脖子，“你这里有东西。”说完，脸通红，干脆头一低不再发声。
    我对着镜子一看，小巧巧两朵嫣红印在雪白皮肤上，领子微微畅开，衬得格外分明，原来睡梦中的触感是真的，他趁我睡着……脸一热，别开镜子：“帮我换正衣，我要去正宫。”
    蓝芫乖乖地取出衣服来，妥帖地帮我换好，末了凑在我耳边低声道：“师傅方才脸红的样子好美，艳丽无双。”
    我狠狠瞪她一眼：“蓝萱呢？”
    “在正宫陪着王撒气，先前王差点把镇纸扔在她头上。”
    “画轴上是什么，你看到了吗？”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还待确定。
    蓝芫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乌金已经夹带着汹汹怒气冲进来，桄榔将一卷画轴摔在我面前，纸卷缓缓打开，画中少女巧笑嫣然，正是芙蕖。
    “好一个家宴，护国师，这画是怎么回事，这画中人是谁。”
    我低身将画轴拣起，仔细地卷好：“王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护国师与外人一同算计我！”气得连敬语都忘记用了，蓝芫蓝萱自觉得跪到一边去，埋头，不语。
 
                  
 有女初长成
     “王，朱殷国有女初长成，设置家宴请我去看看芙蓉颜色，也是一番好意。王应该明白朱殷国主的用意，两方年龄相貌身份恰当有何不妥，如果事情成了，两国联姻自然是一件佳话，如果不成，只说是两厢往来，不伤和气。”我将情势缓缓道来，“王，何必气得震动全朝上下，还将来使关押，这事情传出去怎生了得，难道还要再引起一次两国之战，这些年，吴广国安逸民生，王，难道不待见。”
    乌金的脸色和缓下来：“护国师昨日到哪里去了。孤一时心急，又没见到你。”
    “昨日是初雪廿八，难道王忘记每年这一天，我都不在宫中。”
    他紧抿着嘴唇，火气已经下来：“护国师什么要紧事情，每年此日都要出宫，万一有急事，怎么办。”
    他倒好，把这一通全推在我身上，我在又能如何，不收酒，不看画？明摆着画送来就是请你看的，别说你可以装不知道。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异常专注。
    他被我目不转睛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蓝萱，去把朱殷国来使放出来。”
    “还是我去，既然已经怠慢，我去还能做些补救。”
    关来使的是后面一排小屋子，我进去过，收拾得干净利落，原是给那些犯事的有些身份的宫人待一待的中转，此刻单独锁着，蓝芫取了钥匙来开，屋子没有窗，一打开房门只看得黑洞洞的一团人影缩在墙角，嘴里支支吾吾的，凑近才听清几句好像是小曲，这人倒是自得其乐，蓝萱掌上宫灯，将桌上的蜡烛点燃了。
    那人噌地跳起来，一头往我怀里撞过来，半是惊喜半是撒娇的：“姐姐，我知道你会来救我出去的。”
    清脆脆的声音，扑入怀里一阵软香，蓝萱差点将兵刃拔出来，我是头一阵晕眩：“芙蕖，怎么会是你，你父王可清楚你来了这里。”嘴上问着，一把拖过她的手，往屋子外带去。
    外头太阳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我是瞒着父王偷偷来的。”
 
                  
 软云绡
     她换了天青色的男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簪着根上好的碧玉簪子，粉妆玉琢的小公子一般，直揉着我脖子：“姐姐，你去哪里了，我才来就被他们关进小黑房子，差点见不着你。”此时才想到委屈一般，杏眼红通通的，象只受惊的小兔子。
    “跟我来，慢慢说。”我俯身摘一片长长的草叶，施了咒，草叶卷拢成一团，如同长上翅膀，冲着朱殷国方向一闪不见，“我已经告知你父王，你在我处，你这样偷跑出来，那边还不要大乱，你父王尚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呢。”
    我示意蓝萱回去向乌金说明情形，蓝芫跟在后面，三人一行，慢慢踱步回去。
    芙蕖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原来是朱殷国主允诺送的佳酿，又恐怕路上耽搁，特意请上国师施法帮忙，被她偷听到一刻即可到吴广国中，便事先与领队的宫人交换身份，躲藏在车中，为着送我件留念想的物品，特意还把她自己最喜欢的一副自画像一同带出来。
    结果，酒送到宫中，她留在正宫外听候安排，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一小队宫人过来将她手脚并捆关进黑屋中，幸亏蓝芫怕闹出大事，吩咐进屋后将绳索解开，再过来我这边讨救兵。
    “姐姐，你看我的手还留着绳索的痕迹。“果然刻了印子，我伸手帮她揉揉，她立即眉开眼笑的，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回到宫内，我将自己的衣物让她换上，她站在立身铜镜前，旋了大半圈，又将衣料捧在手中，细细抚摸：“姐姐，这衣料又轻又软，如云似雾，偏偏又生暖，告诉我名字，我回去也让父王替我做几身。”
    蓝芫冷冷哼一声：“这软云绡只有吴广国的历任护国师才有资格上身，其他地国府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我怎么闻到好冲一股醋味，好笑地瞅着蓝芫，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别过头去，顺便瞪了芙蕖一眼。
 
                  
 如水年华
     芙蕖立在铜镜前不舍得迈步，蓝芫尖着嗓子嚷，声音脆得象只小黄鹂：“护国师的衣服到时候自然是要归还的。”
    我想一想，确实不方便让她穿回朱殷国去，又不忍去婉拒她楚楚可怜的眼神，折中一下：“要不，到走的那天再还吧。”
    “师傅。”蓝苑及时卡住我的话，向我挤挤眼睛。
    果然，芙蕖回头甜笑道：“姐姐，那我不走了，长住在这里就好。”
    “这如何使得。”我侧过头，想一想，决定，“蓝芫，我记得上个月，有蚕农上供罕见的荧光丝茧，后来让蓝萱拿去制成纱罗，成衣可曾做好。”
    其实，成衣，我已见过，蓝萱搁在那里，觉得贵重，反而没有人去动，蓝圜利落地接口：“那衣裙华贵大方配公主也是上好的，我马上去取来。”
    生怕芙蕖不愿意似的，蓝芫索性连胭脂水粉象牙梳子连统一箱子一并带来，哄着芙蕖换好衣裙，又搬过铜镜仔细替她装点，我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有些走神，两个女孩子的头几乎凑在一起，都是雪白的面孔，黑鸦鸦的发，如水年华的青春犹如星光一般。
    蓝芫取来的都是宫内上乘的货色，淡淡茉莉香，浅浅桃花晕，她的手艺极好又上心，最后选了紫玉的两股双辎发錾细细推入盘如祥云的乌发中，露出一截胜雪的
    玉颈，喜欢得芙蕖满面春风，反身抱住她，双眼弯弯如下弦月。
    蓝芫推开，脸微微红：“你见着师傅就叫姐姐，上来我就矮了一辈，看着比谁都无害，其实真是比谁都厉害。”
    芙蕖吐吐舌头，扭头看我：“姐姐，怎么大家都不喜欢我叫你姐姐呢。”
    “以后想到更好的，我们再换过。”我拖起她的手，询问道，“可要去见一见我们的王，朱殷国的小公主亲自来访，要好好款待才是。”
    “不要，我才不要去见那个暴君。”她一脸惶恐，挣脱开来让在一边。“我是来见见姐姐的，又不是做奸细，难不成还要被他再关一次。”
 
                  
 暴君
     蓝芫不小心抖了手，手中的粉盒翻倒在地，铜制的小盒叮一声，骨碌碌向外滚去，我跟着往门口看去，果然，“暴君”稳稳当当站在那里，正跨步进门，刚好听到她的话，浓眉紧锁，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就是站在这里，一样要问个明白，我，堂堂朱殷国的芙蕖公主，他凭什么关我在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声音响亮亮又理直气壮。
    我合一下眼，低低叹气，芙蕖每次都会出些状况，不过也好，让他们先碰个面，见一见。
    乌金大跨一步，俊脸严正，笔直立在她面前：“那烦请公主问个仔细，孤哪里显出是个暴君了。”
    芙蕖显然是吃了一惊，本能得退开小步，目光顺着睫毛上仰，慢慢在乌金的脸上凝聚，眸光流转欲发明亮。：
    不过眼光相触，两人陷陷避开对方，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乌金与芙蕖的脸几乎同时红了。
    不过是乌金的脸色瞬时恢复正常，而芙蕖的红晕缓缓染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我莫名地觉得不太对劲，念头刚在脑中流转，芙蕖忍不住先出手，用的是初级的蕾咒，乌金体内灵息自动撑开屏障，半开的纯白花蕾击打在透明的墙壁上，绽放成橘红的星点，落在地上。
    芙蕖一连换了三种灵咒，对乌金毫无威胁，他的笑意越发冷峻。
    蓝芫与蓝萱大概还是第一次看到乌金会使法术，傻傻站一边不敢动弹。
    芙蕖总算意识到对手与她的能力相对，是以卵击石，挫败地停止攻击。
    两人之间依然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乌金好整以暇地抚平本来已很整齐的衣袖，芙蕖咬着下唇，越咬越用力，小小的唇瓣慢慢肿起来，她仍不自觉。
    “姐姐，我要回家。”她一小步一小步靠过来，下意识躲在我身后，才用力吸着鼻子，“你送我好不好？”
 
                  
 神力世袭
     我回过去看她两眼泪汪汪，只怕说一个不字，眼泪立即要夺框而出，衣袖一紧，低头看果然是她两只小手，牢牢抓着。
    好象还有其他问题。
    她小小的声音继续着：“我的画像在这个人手里，姐姐帮我要回来。”
    目光转向乌金，我没有出声，刚才见他已经能将防护的屏障支配到完美，想起他小时候信誓旦旦对我说：我总想着能够快点长大，母后曾经说过，每一个吴广国的王在成年后都会继承血液中世代流传的神力，到时候不但能够保护好自己，就连护国巫女与祭祀也会有所受用，日升月落为一日，我盼啊盼的，可依然只是一个孩子。
    心中的软暖泻淌而出。
    孩子已然长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这整一片的国家。
    他是吴广国的王。
    我是不是该去若雪寺，只陪着那一个人，用我此生。
    “王，画像留下给我吧。”雪白的一角在他刚才抚衣袖时俏皮地显露出来，“蓝萱送芙蕖公主回去，将回礼也一并送上。”我将芙蕖的手缓缓拉开，“下次，我会来朱殷国看望公主的，公主的画像我会好好保存。”从桌上撕下一条宣纸，折叠成小鸟的形状，放入她柔软的掌心，“公主若是想我，将此鸟对着东北方向，默念三次我的名，鸟儿自会带信过来。”
    芙蕖半信半疑地接过，我伏在她耳边极低声：“公主的法术以后别在宫外用，不然容易伤着自己。”
    她的脸烧起来，嘟囔着：“那以后，姐姐教我。”
    我点点头，对着她微笑。
    一屋人片刻走得安静，乌金立在原地，眼眸温柔，方才他也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吧。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神力已经完成世袭。”
    他走到我后面，还是老样子，每次说到令他难堪的话题，他就躲到我的影子里，眼角微垂，我的影子早已经盖不出他高大的身影。
    “我担心护国师知道以后，会决定要离开我。”
 
                  
 酒已空，人未醉
     小小一坯青土坡，种植满的大栗花，盛放之季，弥漫着甜美的芬芳，柔软的触感如盖着一床金灿灿的棉被。
    我蹲下身子，耐心地将土坡上的杂草一一摘去后席地而坐。
    “棋子，我带了朱殷国的佳酿，味道极好，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拍开封口上的沉泥，将琥珀色的美酒倾出，酒瓶与玉杯相碰出佩环撞击的清脆，将一杯泼洒入土，挚起另杯一饮而尽。
    最近，酒越喝越多，却再享受不到初时迷醉的心境，美酒似清水，自喉间穿越而过，不过是将藏在脑海中的事情洗涤地越发清晰。
    棋子，这大栗花的种子曾经牢牢抓在你的爪心，变成原形的你，还是放心不下我吗。
    掏出只小小的玉瓶，拧开瓶塞，倒出最后一颗金栗丸，小拇指大的丸子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圈子，出神看了半晌，又倒回瓶中仔细收起来，好些年能留下的念想不多了。
    棋子，如果没有你，我无法靠一己之力来重塑碧玺，那个活生生的人儿，此时是有血有肉，会笑会嗔的，可你又在哪里呢？
    抬头望望天空，或许你选择回去与青鸾做伴，好歹相识一场，我们也终是要回去与你们同往的。
    有股子别的花香搀杂进来，我定定神，白蔓君的身型清晰地显现出来，他微微含笑着点头：“容姑娘好雅兴，伊人独斟酌。”
    我晃了晃已经空的酒瓶：“白先生来晚了，酒已空，人未醉。”
    他但笑不语，捧出一个更大的坛子，坛身被厚厚的黄泥封抹，惟有坛口处点着一粒朱砂印，小小的，圆圆的。
    连不爱说话的性子都象极了白三，但凑近过来，能分辨得出不同，白蔓君细长的眼角上挑，染上墨绿的色泽，瞳孔隐隐发出暗红的柔光，头发披散着，半遮挡住眉眼，别有一番妩媚姿态。
    他取出雪白的帕子将两个酒杯仔细擦拭干净，开始我以为他怕脏，一转念才明白，他是要将先前的酒香抹去。  
                  
 定亲礼
     看着他优雅地做完工序，又换了帕子将酒坛的黄泥拂下，用力拍在坛身上，“喀嚓”坛子应身而裂，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坛子，通体碧绿，描绘着云纹，对牢光线，半透明的几乎能看见里面液体在缓缓流淌。
    “这瓶口有些古怪，须遇银而化，借姑娘的簪子一用。”
    我拔下银簪递给他，直递到他面前。
    他整个人剧烈一晃，我尚未反应过来，他又是一晃，差些向后倒去。
    “先生这是何故？”我探臂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他接过银簪，额角已然渗出汗珠，低叹道：“无妨，无妨。不过刚才看到姑娘腕上的镯子，好象与我内息有所感应，一时之间内息大乱，现在已经平息。”
    我慢慢转动镯子：“这是我在异世得来的，送我的人说，它叫墨梅落，戴着那天起，我就没有离过身，说来此物与先生还颇有渊源。”
    他了然地点点前襟：“可是与我借用的这身体？好象认得我一样。”
    “是他的原主人送给我的。”温润如水地浸透着手腕，依然是活水画着圈圈在安慰着我。
    他望住我，清澈的眼底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他该知道那人早不在，早化了灰，此刻几乎与他融合在一起，他借用着尸骨才能现世。
    “是礼物？”
    “定亲礼。”我接过他递来的酒，他听到答案后，镇定的表壳似乎打开了缺口，拿着酒杯的手与我交汇时，晃了一下，酒溅出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粉红如花，不觉赞道，“好美的颜色。”
    他声音清越中慢慢沉下去：“我不该多问。”
    我笑着将酒一口口喝下：“看到你坐在我面前，我会以为他仍然好好得活着，活生生的，其实我应该谢谢你。”空的酒杯还过去，再向他讨得一满杯，装作欢喜的表情，“这样多好。”
    我靠近他一点，又一点。  
                  
 读心术
     他依然缓缓给我注满杯子：“容姑娘，你喝多了。”
    手指爬上他白皙地近乎透明的脸，顺着眼角向下细洗描绘着：“没有喝过，我清醒得很，知道你是白蔓君，不是白三，可是真的很象啊，很象，这里，还有这里。”食指最后抵在他的嘴唇上，粉粉的颜色，柔软清凉，闭一闭眼，白三亲吻我的样子出现在眼前，形状相同的话，味道是不是也会一样呢，象洁白的云朵簇在一起，只是云朵没有那么空灵。
    我睁开眼，一丝花香隐约萦绕在鼻息中，他的五官近在方寸，清晰到可以数出那长长睫毛的数字，他的脸骤然红了。
    那红从耳后那块凝脂一样的皮肤开始，直直透到脸颊，滑进星眸，最后染红粉色的嘴唇，仿佛他体内有一把火剧烈的灼烧着，热辣辣地将他的皮肤烧炙成一种艳丽的颜色。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甩开手，惊骇道：“你会读心术。”
    他微侧过脸：“请宽恕我。”
    我沉着脸，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方才，他从我的心，偷窥到多少？
    红晕缓缓散开，他恢复不沾丁点烟火气的样子，清俊中隐着段魅惑。
    我已经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半天才问：“这小小一个瓶子能装多少酒？”
    他想一想极其认真地回答：“如果是前几日才运进宫中的那种酒坛，恐怕有数千。”
    我竟走了眼，没看出他握住的是件宝器，他揉揉鼻子：“如果没有此物，我也不能只将五百年，就得到此时的形。”
    我借过手举起来看看，依然是半透明的瓶身，恍惚酒不离瓶口，刚才喝去的只是点滴，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是想不起来的，想着是别人的宝器，连忙小心翼翼地交还。
    他也没太仔细收拾：“是无意间得的，不知道是何来历，但想着既然是我得了，又能助我修行，与我必然有些渊源的，来日定然会有个结果的。”
    我仰望天空，目光下意识地留恋在西南方，宫内平静太久太久了。  
                  
 可有似无
     三个月后，乌金迎娶芙蕖入宫为后。
    婚事隆重异常。
    整个宫中都热闹起来。
    一切繁琐事宜统统交给蓝萱与蓝芫操办，我只不过捻指替他们算了一个十足的黄道吉日时辰，窝在宫中并不愿意凑这份热闹。
    安静的日子，护国师对于吴广国犹如鸡肋，可有似无。
    原以为蓝芫对这婚事会有所反应，没曾想，她依然天天笑容满面，忙进忙出，干起活比谁都卖力，我找机会稍微提了一提，她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惊讶地反问：“师傅，我们姐妹原来的职责便是仲祭祀，如果以后修为达到境界，可能会成为吴广国的祭祀，我们与王永远都只能是那种关系，不是吗？”
    洋洋套话说得温似风，淡似水，确实头头是道。
    我听着惭愧，原来她们比我想得清楚得多，反而显得我多虑了。
    “师傅的决策十分明智，吴广国与朱殷国几百年首次联姻，王与未来的后看起来也是十分般配，大陆这一整片的土地会安宁更多时间的。”她含着微涩的笑容，看起来想得十分通彻。“国民中一片欢腾，只等着好日子快点到来。”
    或许，乌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答应得干脆而爽利。
    眼底隐现的黯然，也被刻意抹杀，再抬眼看人时，清明飒飒。
    我坐在那里已经有整整两个时辰，看着天色大白，丝毫未动。
    蓝萱进来两次，没敢出声，第三次拖着蓝芫一同进来，立在一旁极小声地地问：“师傅，是不是要发生什么要紧的大事？”
    我回首淡笑：“无妨，你们自管你们忙。”
    两人都特意穿了华丽的礼服，羽冠束发，长及拖地的衣摆上绣着孔雀羽毛的金丝团线图，几乎长的一模一样的俏丽脸庞，凑到一块疑惑地盯着我看。
    我依然穿平日的纯白衣裙。
    “师傅不参加婚宴？”
    “有你们主持即刻。”
    “可是，师傅……”
 
                  
 夕颜仙子
     “今天是王的大婚之日，你们只管管好所有礼仪，宾客，等一下，我会在自己的宫殿处设下结界，勿要徒用法力来打开，我要解决的是自己的事情。”
    蓝萱皱皱眉，似乎觉察到不安，在蓝芫耳边轻咬几句。
    “那么，我去请白先生来帮忙？”蓝芫提议，恐怕现时也只有他空闲着。
    “多事。这结界十二个时辰后自然会消逝，若我不在，不用寻我，自是有要去的地方，暂时离开。”
    “那，若是王问起来？”
    “就应他，我去云游祁福，日子到了，会自行归来。”
    几乎是将两人轰出去，白蔓君不过刚修炼成人的形态，找他来，等于是害了他。
    他即使愿意援手，我也不会答应。
    待两人一离出视线，我捻了一撮虬音草，扔进香炉中，青烟袅袅而起，在半空中现出一龙相，又缓缓散开，化成结界笼罩住宫殿上空。
    我只等我要等的那个人。
    窗外，一株雪树飘落树叶，十分祥和。
    大热闹隔绝开来，剩下小处的静。
    我，轻轻的呼吸声。
    来了。
    我警觉地抬头，极目眺望，不过是远处的一个小点，速度飞快，对着设置的结界扑面撞过来，仿佛带着轻声呜咽，淡淡青烟后，客人气定神闲地站在我面前。
    雪青衣裙，纱袂飘飘，浑圆的小颗东海珍珠如同散落的星缀在浓密乌黑的发顶，头发月牙一样柔顺的弯在两边，衬得一张眉目如画的脸越发雪白。
    她成为一个孩子的模样，纤纤细细，身量未足，只刚及我肩处，我静静地站在她身前，眼神澄澈，心底暗涌翻滚，表面依然无动于衷。
    她同样好奇地看着我，微微颦着的眉，象在回忆什么，良久，半迟疑地唤道：“夕颜仙子？”
    那种莫名的疼痛从她唤出这个名，开始蔓延，自身体最里面的地方向外大口大口吞噬，左手在衣袖遮掩下紧握成拳。
 
                  
 再不能拆散
     那种莫名的疼痛从她唤出这个名，开始蔓延，自身体最里面的地方向外大口大口吞噬，左手在衣袖遮掩下紧握成拳。
    她丝毫不曾察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
    我回过神，淡淡地招呼：“青鸾，好久不见。”
    她凑上前来仔细打量我，那满面的欢喜不是假装：“那时候，她们都说你被罚得很重，我没见到你最后一面还偷偷哭来着，原来你到下界来了，看起来很好啊，和原来长得一模一样呢，只是身上的香气没有了。”
    她在这里死去，魂魄被招回原处，然后再一次从幼童慢慢长大，这一次她一眼就能想起过去的事情，然而在这里发生的那些呢，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都忘记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粉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的，雀跃地问着我下界以后的事情，耳朵边轰隆隆的，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知道来的人会是她，原以为那些年，那些情谊，可以让事情再容缓一段时间，毕竟，他还没有完全恢复。
    可是，她竟然全都忘记了。
    好象这中间的数十，数百年，不过是人用笔沾水在锦帛上轻轻滑过，水渍干了，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干净利落。
    可我知道，一切安然的表面都已经破碎。
    她忘记了，那件事情后，同样被处罚到下界，选择在苍狐山默默守侯。
    她忘记了，对碧念念不忘，又始终放不心心中的爱恋，不离不弃。
    她忘记了，为了阻止碧用盘古大法，她不顾危险扑身过去，化为一缕清魂，飘然而去。
    原来，忘却是那样容易。
    青鸾见我半晌不回答，左看右瞧的：“说是人在这里的，可好象只有我们两个人，奇怪了。”
    “你来此处做什么？”
    她咧开嘴，笑眯眯的，表情温和可爱：“抓离渊回去，他居然又逃过天堑，不晓得这一次又是谁帮的他。”
    “不奇怪。”我平静无起伏的声音说：“这一次还是我帮的他。我设的是双圈轮结界，进来容易出去难，我没准备放你出去。”
    她吃惊地瞪圆双眼：“仙子，你疯了，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现在的名字叫容颜，离渊的名字叫碧玺，我们不再是天界的神仙，也不想再做回神仙。此处甚好，谁也不能再把我们拆散开来。”
    =============================================通告的分割线
                  
 番外：两处闲愁之一
     月华魅惑，晕晕华彩，叫人目眩神迷。
    容颜独立在月光下，丝衣飘然，眼神专注，眉宇舒展，嘴角勾了极浅的一抹笑，能不能成功只在今日今时今地。
    双手缓缓上举，口中的繁咒清晰吐出，静溢被打破，仿佛涤荡去天地间的尘埃，月华大盛，有一层不显眼的红，笼罩其中，将月华凝集成一条条游丝般的线传送到容颜的身体上。
    送我回到想去的时间吧。
    仿佛有个声音在回答她：机会每次只有半个时辰。
    容颜合起眼，睫毛不住颤动，喃喃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一处——
    房内好生安静，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有种窒息的压抑。
    容颜静静地看师傅，再看豫让，他们都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一触即发，师傅的双手已经背到身后，有道红光自他的白衣间透出。
    看不真切那人的脸，眼前一片银光煽动，用力闭了闭眼睁开还是依旧的模样，能听见自己很小的声音：“你是谁？”
    他也不答话，单膝跪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握住衣带，轻轻放在嘴边。
    容颜又问：“你究竟是谁？”
    他仰视着我，这次她看清了他的眼，三分邪气，七分妩媚，隐隐动动地象在心口锯了一下，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热热的向外汹涌喷出。
    “主上，我是特地来接你入宫的，这么多年你流落在外，让我们找得好辛苦。”他声音低沉，擂鼓般震动着。
    容颜分毫未动，她低头轻笑。
    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她真的回到经历过的事情中，真切的，她第一次在这里看到碧，那时她就该认出他的。
    她的笑，似乎吓到的师傅，他叫她：小颜，过来。
    容颜伏下身子，凑近碧的耳朵：“把解药给我师傅，我立时跟你回去。”
    他不置信地看她，直直看进她的眼，耳朵后的皮肤却怯怯地红出来，粉粉的颜色，衬着他脖子后凝脂的皮肤，容颜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摸。
    碧几乎是跳起来，象一个被大人欺侮的孩子，他问与她同样的问题：“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番外：两处闲愁之二
     容颜笑得春花灿烂：“我是你的主上，你方才认的我。”
    “你真的跟我回去？”
    “不要。”
    “不可以。”
    豫让和燕少游齐齐开口反对。
    容颜转过身去，将一根手指凑进嘴唇，俏皮地做了个禁声的姿势：“你们放心，他不会伤害我，我心里明白。”她的手摊在碧面前，白皙地透明一般，“快把解药给我。”
    碧很乖很乖地自袖子中取出小小的玉瓶，交到她掌心，指甲滑过她的皮肤。
    “不可以骗我哦，要真的解药。”
    他觉得眼前的妙人儿说什么，他都会一一去做，当下肯定地点点头。
    容颜将瓶子小心地递给师傅。
    “小颜，不能去，他不会再放你回来。”她的手指被握住，又被她轻轻挣脱开，“师傅，我只随他去一下，只是一下。”
    她在心中默念，只有半个时辰，眼底的惆怅被掩藏地极好。
    碧满眼的欢欣，豪不迟疑地将她带了回去。
    雪宫，断情宫。
    容颜四下而望，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碧小心翼翼地试探：“主上，为什么你轻易相信我。”
    她踏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忽视他明显的僵硬，将下巴搁浅在他宽宽的肩膀上，他的身体炙热，几乎能将她温暖：“碧玺，碧玺，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对我那样的好。”
    细小的声响后，金属的面具正中形成一道细缝，整个开裂成两片，掉落在地。
    她不敢抬起头，只想抱着他，不放开他，不让他有机会再离开他。
    他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惊骇后，是一种沉淀的从容，这个靠在他的怀里的人如此真实，带着淡淡袭人的香，不假思索地回抱住她，那种巨大的惊喜在这一刻充满他整个胸腔：“是你，我命中人果然是你。”
    容颜不应她，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魔咒，只有晶莹点点染湿他的肩膀，逐渐化开成美丽的图案。
 
                  
 番外：两处闲愁之三
     第二处——
    容颜抬头望着那棵树，如此轩昂挺拔，宽大的树阴隔着阳光打在脸上一点也不灼热，有忽明忽暗的光线随着风左右摇摆。
    棋子停在不高的那条树梢上，它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头发很长很长，墨色中带有一圈光弧，没有束起，完全披散开来，站在原地几乎都触手可及，他的背影淡薄缥缈，看上去却特别凄凉，清冷。
    她一动未动。
    然后，他低下头来，星目清澈，神情沈静怡然。
    只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一只小小的子规鸟飞过来，停在旁边的树上，好奇的睁着乌黑的眼珠咕噜噜的看两人。
    风，只有风声。
    容颜再按捺不住，足尖轻点，轻巧地跃上树梢，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来，眼神缠绵地画出曲线。
    燕少游波澜不惊的眼底象被投进一块小小的石头，涟漪圈圈荡开，眼雾迷离，眼角有一点点不经意流露出的哀。
    容颜自顾自地靠过去，果然他没有躲开，她顺势依着，师傅腰身柔软，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手中抓的是他的一缕头发，滑溜溜地在指缝间游走。
    “师傅，我只想摸摸你的头发，在这有阳光的地方，能明晃晃地告诉我，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年都不是虚象。”
    他震惊地望着她，手指禁不住得发抖，“小颜，小颜。”他唤着她的名，一声一声，仿佛是叹息，仿佛是遗憾。
    知晓这一见后，人世间再不会有师傅的影子，他选择去择界湖与紫菡姑姑相伴，听起来那样甜美可人，可为什么有暗暗的阴影画着牢不可破的圈。
    他伸臂过来将她搂得更紧一些，皮肤与骨肉积压出疼痛，他恍然不觉。
    “我心心念念寻找了这么久的答案为什么会是你？”他的声音低得象在责问自己，“回头想想，太多巧合，太多机缘，原该是你的。”
    “师傅，不走，不走可好。紫菡姑姑不会责怪你与我。只当一切都还未曾揭晓。”容颜觉得自己私心太重，有点讪讪的表情。
    “我决定离开，不是因为你是婆娑的女儿，曾经伤害过紫菡与我。”他的指腹贴在她的眼角，猩红一点，摇摇欲坠，终于，他低头，冰凉柔软的唇印在她的眼睛上。
    容颜觉得极冷，又觉得大热，整个人扑在他怀里，一动不想动。
    “我离开是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我现在爱着的那个人是紫菡还是你，我问了自己近十年，我的心却没有告诉我想要的答案。”他笑了，温柔地将唇离开她的肌肤，淡淡的馨香留在唇角，留在记忆，他说：“小颜，我只是一段魂，一个影，你值得更好的。”
    手起刀落，他的发飘然落下，掉在她的手中，青丝终将成灰，变成她最后能抓住的纪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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