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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赋我旧日时光  　作者：沈绿衣 

文案：
流氓定律一：耍流氓
流氓定律二：耍流氓
流氓定律三：还是耍流氓
以上，系统自动循环N+1次。
得出结论如下：流氓女的彪悍人生追求是不需要解释的。
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睫毛扑闪扑闪仿佛扫在他的皮肤上，气息恰好就拂过了他的脸颊。她的手也不安分的胡乱挥舞着，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顺势就揽住了他，手指尖完全无意识地自他耳后轻飘飘的划了过去，可旋即就因为没有支撑点，一路顺着脖子、锁骨和胸膛，无力地划了下来，最后停在他的腿上。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竟然让他的脑海里突然间“轰”了一声，仿佛看到了刚被剪过的烛火，嘭一下地就窜了起来。


1 起

    　　“许微言许微言，这个节目马上要结束了，下一个是交通安全的小品，再看一遍串词，准备上台报幕。”

    许微言朝吕导点了点头，捏着手中的节目串词默默背了最后一遍。背完之后她一探头，眼看着舞台上的灯光渐渐减弱，于是深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拎了裙摆，一手握着麦克风，小心翼翼地踩着很久不曾穿过的、足足有七厘米的高跟鞋走到了舞台上。

    “感谢音乐学院舞蹈系的同学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表演。”她努力笑的温柔甜蜜一点，努力站的姿势优雅一点去开口报幕，“交通安全很重要，交通规则要记牢，现代生活很时髦，骑车千万要带……安！全！套！”

    顿时，台下一片静默。

    许微言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仿佛看到舞台上方正中那条硕大而亮红的——博物馆地质展厅落成典礼——条幅正在红果果地嘲笑着自己，而舞台下方各位捐资BOSS，外加校长书记各院导员以及各位同窗好友们，齐刷刷的低下了头去。

    就在这无数颗大白菜梆子中间，她也默默的看到了台下一侧，耿嘉城霎时变得漆黑一片风云色变，风雨欲来山满楼的脸。

    .

    集体谢幕一结束，许微言就抱头鼠窜从后门溜出了礼堂，连妆都顾不上卸，蹲坐在礼堂后门的台阶上默默的迎风四十五度泪流满面。

    闺蜜呆咪倒是上蹿下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二二你太猛了，没给我们流氓团伙丢脸啊！”

    许微言正要说话，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停车场门口，仅仅就是那么站着，可还是让她觉得风度翩翩，卓尔不凡。

    天色虽然是有些暗了下来，可那人那身段儿，抽烟那架势，甚至那弹烟灰的习惯性姿势，许微言就算是再弱视都能一眼认出来那是耿嘉城。

    呆咪见许微言没了动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耿嘉城。她嘿嘿一乐，伸手一指：“二二，有帅哥出没。”

    “真是的，想我就直接说呗，还偷偷摸摸来围观……我又不是不回去……”许微言摸了摸下巴，捏了捏鼻子，回头对呆咪说，“你从那边去找老大玩吧，或者回家回寝都成。回头我再联系你，啊不对，下礼拜我给你打电话吧！”

    说完她就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呆咪给推了下去。

    “啊！”呆咪一声惨叫。

    “赶紧走，别叫！”许微言边帮她把她那个硕大无比的包扔下去，边压低声音威胁。

    呆咪上下打量了许微言一眼，接了包，说：“晚上给我打个电话，我好确认一下你还完好无损。哎对了，你打发我走了，你干嘛去呀？”

    瞧瞧，说她呆咪，她真的是够呆。微暗中许微言腹诽了句，朝呆咪眨了眨眼睛：“你赶紧撤退，我去会会前头那朵帅哥，顺便观察观察他身旁有没有一朵水灵灵的娇花。”

    呆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手撑了台阶，也跟着跳了下来：“快去快去，你要再不走，小心我去跟你抢大师兄。”

    大师兄是呆咪的软肋。

    她一听就一把拎了包，头都不回的一溜烟儿跑了。

    许微言赶走呆咪，正要朝耿嘉城扑过去，没想到看到耿嘉城的脸朝一侧一偏，原本靠在墙边的身体也直立了起来，朝另外一个方向迎过去。

    顺着他的视线，许微言就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脸上带着微笑，朝耿嘉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过去也就罢了，她朝耿嘉城微一点头，手就挎上了耿嘉城的胳膊，甚至还有些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耿嘉城也朝她一笑。他的笑也是许微言熟悉的温柔，他人又英俊，笑起来仿佛真的是春天的那股微微的风，淡淡的，滑滑的，慢慢拂过脸庞的时候让人不由得觉得温暖贴心。

    原本以为这样的微笑只有自己能看到，没想到这只是他的一种礼貌。

    许微言顿时黑了脸。

    她好整以暇地把身上演出服宽大的裙摆胡乱揉了两把，弄成个皱皱巴巴像是摔了一跤似的模样，然后反手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只，握着鞋底儿在台阶上使劲儿一磕！

    七厘米。受力点准确。发力猛。随着嘎嘣一声，鞋后跟被她如愿以偿的折成了两截。

    然后她手里拎着一只被不小心“摔坏”了后跟的鞋，踮着一只脚，一跳一跳地迎面朝耿嘉城跳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耿嘉城一见这样不端庄的许微言就皱起了眉头。

    初夏的天气其实已经很热了，他又穿着黑色正装，严严实实地打了领带，身边吊着一位华服美人，怎么看都怎么让许微言觉得热气腾腾，浑身都像是一气源，一个劲儿地冒白烟。

    林婉怡不明就里，目光只是略微朝渐渐靠近的许微言一瞥，然后接着朝耿嘉城发嗲：“嘉城，晚饭你还没来得及吃吧，现在还早，要么我们一起去吃个便饭？”

    这时许微言离他们两还有一段距离。她只装着什么都没听到，一个劲儿埋头苦跳，边跳边想，吃饭是发展可持续奸情的第一步。

    耿嘉城朝着许微言的方向，看地上的黑影一窜一窜，一窜又一窜，没有出声。

    林婉怡见耿嘉城没动静，又有些讪讪地说：“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改天吧。”

    “没关系的。”耿嘉城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还是淡淡地，“这么晚了，你要没事的话，那就一起吃饭吧。”

    “没事没事。”林婉怡脸上顿时一亮，一双原本就水波潋滟的双眼紧紧盯在了耿嘉城脸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就连许微言听起来都替她欢乐，“我当然没事的。”

    嗯。男方接受邀请，可持续奸情的第二步有可能要进行。许微言还是不动身色地边跳边想。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万一不小心再来点红酒助兴，说不准一个激动就了。许微言心里一琢磨事情有变，低着头皱了皱鼻子，继续一跳一跳地朝对面两人靠近，既不看耿嘉城黑漆漆的脸，也不看林婉怡看自己同情中加鄙夷的眼神儿，只是坚韧不拔地顺着路朝前走。

    只是跟他们两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一个不小心脚一歪，直直地撞到了林婉怡肩膀上。

    林婉怡身娇体弱，加之身侧又有心仪某男士一枚，自然没许微言这么魁梧和抗打击的身板儿，被她几乎是蓄意地一撞之下，也是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直直地朝耿嘉城怀里倒过去。

    恰好就是一多米诺骨牌——许微言拽着林婉怡的肩，毫无形象地一手搂着林婉怡的脖子，

    一手拽着林婉怡腰附近的衣服；林婉怡却搂着耿嘉城的双臂，身体前倾，几乎整个人都趴进了耿嘉城的怀里；耿嘉城作为最后一个尚能直立的人，手恰好也不偏不倚地环在了林婉怡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

    这结果还真是让原本一心想看美人出糗的许微言始料未及。她原本打定主意让这美人在耿嘉城面前吃点瘪，没想到平白让耿嘉城吃了美人的豆腐——当然，兴许这美人也是很乐意让他吃一吃的。

    “对不起对不起。”许微言赶紧人模人样地道歉，边道歉边趁着林婉怡低头的空档朝耿嘉城眨了眨眼。

    “没关系的，没关系。”林婉怡看在许微言推波助澜地完成她非礼耿嘉城的心愿，对许微言也是格外的好颜好色，从耿嘉城怀抱里抬起来的一双眼睛笑地弯弯的，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你不是刚才那位……”

    许微言抬头一看耿嘉城脸上全写着“看你还要干什么”的表情，顿时觉得有点无趣，随手把手中的鞋扔到地上，伸脚穿了进去，扁了扁嘴说：“见笑了见笑了，口误，真的是口误。”

    林婉怡轻轻一笑，百媚千娇，回眸在耿嘉城脸上风情万种的一瞟，脸上带了点不自然的潮红，然后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道谢：“谢谢。”

    耿嘉城一直沉默着，此时一双漆黑的眼睛在许微言乱七八糟的身上一转，然后朝林婉怡彬彬有礼地温柔一笑：“应该的。”

    许微言伸手拽了拽衣角，顶着一张花里胡哨浓妆艳抹的脸，微微朝面前两人一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

    她身后传来耿嘉城带了点关心的声音：“真的没关系吧？”

    “其实……”林婉怡的声音里带了点欣喜和甜蜜，可更多的是哀怨，“脚稍微扭了那么一点点。”

    “那我送你回家吧。”耿嘉城几乎是带了点笑意地说，“晚饭我来解决。”

    靠靠靠靠靠！

    这就是那位前两天新来的女秘书吧耿嘉城！

    你这到底是在招女秘书还是在征婚呢你耿嘉城！

    才来两三天就去姓叫名这么亲密同事一家亲了是吧耿嘉城！

    趁了大好机会就在美人眼前献殷勤你没事儿找抽呢是吧是吧是吧耿嘉城！

    许微言走远了两步，掏出手机咬牙切齿地按低声音打电话：“耿嘉城，晚上十点之前你要是敢不回家，别怪我心狠手辣对你下毒手！”

 2 日历


    她习惯性地开电脑连网，进游戏的空档刷论坛。只是短短的九点到十点，她看了不下两百次电脑旁的那个小小的电子闹钟。

    这闹钟原本是不久前耿嘉城买给她的。

    大四下半年实习开始，许微言早早就跟院里说是自己找到了实习单位，并且保证好好珍惜实习机会；可回家她就跟耿嘉城撒泼耍赖，死活不去上班只要个公司的公章全当自己圆满实习结束。耿嘉城向来都拗不过她，在她上蹿下跳了大半夜之后终于再次不堪荼毒，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口，皱着眉打量她：“小言，你现在不上班我没意见，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着边际的玩吧？”

    许微言躺在沙发上大言不惭：“我怕什么，这不有你么。”

    “现在有我是没错。”耿嘉城循循善诱，“日后哪天你嫁人了也这样？女孩子还是经济要独立了好，走在哪里都底气足。”

    许微言撩起眼皮瞟了眼耿嘉城，伸手自茶几上抓了个苹果，嘎嘣一声啃的清脆：“嫁人了也有你啊，只要你能天天赚钱我就赔不了，我怕什么！”边说她边把一只脚搭上茶几，又咬了口苹果，抬眼就又看见耿嘉城还是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弹，只是微微眯着眼，两道浓浓的眉毛蹙在一起，鼻翼落下了微微的阴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许微言的心里就又是一动，仿佛是有把小刷子轻轻从心上刷过去，带着点微微的冰凉和刺痒，一寸一寸地蚕食过去。她瘪了瘪嘴，把手中的苹果朝耿嘉城一扬：“吃不吃？”

    他摇了摇头。

    许微言翻了翻白眼，又咬了口苹果，顺手从桌上又拿了一个在手中抛上抛下的玩。抛了两次又觉得没劲，打着哈欠站起来，朝耿嘉城一努嘴：“我上去睡觉，你也早点睡吧。”

    他还是倚着厨房门，只点了点头说：“好。”

    许微言边拖拉着拖鞋上楼，上了两个台阶之后又折下来，把手中的苹果扔在耿嘉城怀里，斜着眼说：“你放心，等我该滚蛋的时候我自然会滚蛋，不会碍着你事儿的。”

    他突然开了口：“小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许微言突然烦躁异常，胡乱打断他的话，“我知道的你别多想。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太晚了，注意身体。啊还有，不许在家里抽烟！”

    说完她几乎是一步两个台阶的朝楼上窜了上去。

    进了卧室她还是觉得烦躁，转来转去不想消停，洗了澡出来还是觉得烦闷。刚才耿嘉城的话一字一字的敲着许微言的心：

    日后哪天你嫁人了也这样？

    长这么大，这是耿嘉城第一次跟她提起这个事情来，用这样平稳的、如同长辈对晚辈的口气，带着点关心和宠爱的皱眉说，日后哪天你嫁人了，也这样？

    这句话几乎成了一根毒刺，促不及防地、直直地戳进许微言的心里。

    她开电脑进游戏，一个人拿了根新手木棒蹲在新手村的某个旮旯里砍怪。她等级高，就算拿个最质朴的木头棍子，那些可怜的小兔子还是被她一击致命，吱吱呀呀地纷纷躺倒在地，然后慢慢化成了一个空白的雾气，然后消失。

    这样的快，这样的迅速。仿佛那样短短的交集，那份短短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许微言从一个一级的小姑娘一直升到顶级医生，它们完成了使命，就会消失。

    如同这些年的耿嘉城。不管许微言心里再怎么依恋，再怎么不想割舍，总有一天她还是不得不离开他，去奔赴另外一段全新的生命。

    可最悲惨的莫过于，他竟然从来都不会知道，她对他这般深深深深的眷恋。

    从这一日开始，许微言开始了颠倒日夜的生活。早上耿嘉城起床的时候她下楼跟耿嘉城打招呼吃早餐，然后上楼蒙头睡觉，一直睡到下午四五点再起来吃饭，吃过饭就蹲在游戏里慢慢打怪升级。

    被极品老板折磨的要死不活的呆咪说，许微言悠闲的几乎要人神共愤。

    可耿嘉城看她的眼光却总是带了点了然，在某天早上一起吃饭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闹钟，脸上还是带着惯常的温和：“小言，注意作息时间。”

    许微言红着熬了一晚上的眼，伸手捞过闹钟瞄了一眼，“嗯”了声没说话。

    “我知道你临近毕业觉得烦躁。”耿嘉城说，“可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以后把玩的时间改在白天吧，晚上好好睡觉。”

    许微言龇了龇牙：“你别瞎操心了，我这像是毕业综合症么？实话说吧，我巴不得赶紧毕业呢，毕业了我好去四处溜达去，保不准我就在某个地方遇上一帅哥任我调戏，回头就把正事儿给办了。”

    耿嘉城轻轻一笑，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这个我支持，要么改天我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你？”

    许微言突然就黑了脸，把手中的汤勺“铛”一声扔进碗里，抓起纸巾擦了擦嘴：“不吃了。”

    “小言？”耿嘉城有些诧异，“你怎么了这两天？动不动脾气这么大。”

    “我一直都脾气大！”许微言顿了脚步，只把脸朝后扭了扭，眼角扫着耿嘉城，“所以你没事儿甭来招惹我！”

    说完她就噔噔噔噔地上了楼，留下耿嘉城在楼下，望着溅了满桌的豆浆苦笑。

    许微言跑上楼倒觉得自己矫情，龇牙咧嘴地对着镜子拍自己的脸：“许微言你不能跟一个三十二岁的大叔斤斤计较，许微言你得明白……”

    明白，从十五岁开始他几乎充当了你的监护人，如同一个父亲般地照顾你宠爱你，几乎把陌生人的感情磨成了亲情；明白，他有你不知道的另外的人生，如同一个重重的茧一层层包裹；明白，他会疼你宠你照顾你，会给你星星给你月亮，唯独不会给你一种叫情的东西。

    这就是许微言二十二岁的，爱而不可得的人生。

    .

    闹钟指针到了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许微言下楼把大门从里关了个严严实实，边关还边朝门上狠狠踹了两脚。踹完了，她又拔了电话线，叉着腰上了楼，手里拎着手机端详半响，摁下了关机键。

    许微言连游戏里那一个个的怪物也不砍了，拉黑了整个二楼的灯以后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边假寐边啃一个苹果。她把苹果咬的嘎嘣清脆，听起来就幸福无比，可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什么味道都没有。

    躺椅旁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小闹钟，绿色的荧光指针显示：十点十五分。

    耿嘉城还没有回来。

    其实耿嘉城也不是没有这么晚回过家。他忙起来的时候，连续一个礼拜不回来也是常见的事儿。唯一能天天十点前回家还是在最初那一年，许微言正是中考后的暑假，精神状态又极度不好，巨大的打击让她整个人几乎都像是要崩溃。当时耿嘉城的公司也正在摇摆不定的时候，他整天忙的四脚朝天，恨不得一天能有三十六个小时，可还是记得天天十点前赶回来，跟许微言说说话聊聊天，然后给她热一杯牛奶，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哭过，闹过，自闭过，甚至想过割腕自杀，可最后还是在耿嘉城的怀里熬过来了，在他温柔的、带着心疼的话语中站起来了。

    隔了这么久，许微言还能记起割腕那一次，她虚弱地从昏迷中醒过来，还没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身侧一个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的手，一根微量的手指轻轻从她的手腕上滑过，像是一股冰凉的泉水，缓缓从她的手腕上流淌过去。然后她就听到了耿嘉城的哽咽声。

    他带着心疼的哽咽着，低喃着：“小言，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就这么放弃。我答应过你爸爸，给你一个最完整的未来。我要替他给你披上婚纱，看你嫁人生子，看你幸福，看你一直幸福。”

    那个瞬间，听到“幸福”两个字的许微言失声痛哭。

    她哭的声嘶力竭，用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抠着耿嘉城，还攥了一小半的床单，整个手背上的关节都泛了苍白色，浑身都在颤抖。那是她自从听到父母双亡后第一次嚎啕大哭，几乎是要哭破了嗓子，整个人都在抽搐着、颤抖着，眼泪根本不是在流，而是在涌——像是山间汩汩流出的泉，大串大串地朝外冒着，很快就打湿了小半面床单。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父亲，带着微笑和了然的眼神，远远地看着她，对她说：“小言，你要乖乖的听话，好好的活着。”父亲身侧的母亲早已开始抹泪，眼眶红红的啜泣着，说：“小言，听你耿叔叔的话。要是不想在这里了，想去舅舅家住，也跟小耿叔叔讲。”

    一切仿佛都还是在现实中，可却成了此生再没有的奢求。

    许微言只知道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低低的在念着什么，抽抽噎噎地听不清楚。耿嘉城搂着她，一个劲儿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小言，小言你别哭，你别哭。”

    唯独她自己知道，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她从耿嘉城嘴里得知，当时自己一个劲儿地说着两个字：“别走。”

    可以说，几乎是那个最为黑暗的高中三年，除了压在身上的股票有着沉甸甸的物质感，几乎失去整个世界的许微言在耿嘉城的呵护下，一步步恢复成现在这样的茁壮的、嬉皮笑脸口无遮拦

    的小流氓。

    可是，许微言长大了，耿嘉城却不肯再给她一次怀抱了。

    .

    第二天许微言从躺椅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去洗了澡，直到坐到餐桌前才反应过来：耿嘉城居然就真的一晚上没有回来！

    她毛毛躁躁地翻了件衣服出来套在身上，开了手机，边给耿嘉城打电话边“咔”一声推开了门。门在许微言身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哐当”一声如同宣泄了她愤怒的内心。

    谁知道还没出大门，许微言就听到耿嘉城那熟悉的铃声却从自己背后传了过来。

    许微言连忙挂了电话，回头一瞧，嘿，还真是他。

    耿嘉城坐在院子里的那个小秋千上，倚着一侧的绳子睡的正熟。他的西装外套被脱了下来放在一侧，上头还搁了包烟；他银灰色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解了开来，领带被随手扯松，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再往上是他略微带了点青色的下巴，弧线几近完美的柔和，鼻翼轻轻翕动，显然没有被刚才的关门声和手机铃声吵醒。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到底在这里躺了多久。她一脚踹上秋千架，看似力大，实则秋千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耿嘉城依旧睡的深沉。

    许微言停在耿嘉城两步之遥的地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盯他的眉，盯他的眼，盯他的唇，盯他的下巴。她明明心里气的咬牙切齿想扑上去问个清楚，偏偏又舍不得。

    看他那么累，只是觉得心疼。到底得累成什么样才会睡的这么死？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看他醉酒胃疼，看他熬夜疲惫。许微言脸色青黑地替他脱外套，给他披毛巾，帮他冲药热开水，明明嘴上全是抱怨，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心疼他。

    看他那么拼命的工作，那么拼命的努力着，却从来都不想让许微言知道。

    可她偏偏都知道，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好，以为这样便可以一直都留着他，以为这样自己便永远不用长大，永远是耿嘉城的小姑娘。

    几乎就是在这个瞬间，许微言终于下定了决心。

 3 偶遇part1
“我保证，全心全力遵守公司一切规章制度，并且严格按照公司标准要求自己……”许微言在餐桌前双手高举做发誓状，“关键一点，我保证不在公司透露和董事长您有任何私人的、非正当的男女关系。”

    耿嘉城原本还一本正经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叫私人的、非正当关系？”

    “哦这个是口误。”许微言改口改的飞快，“我的意思是，坚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跟您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俩的同居事实。”

    耿嘉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小言，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

    “啊这个又是口误……不好意思啊我交友不慎，被呆咪带坏了。”许微言口头吃了耿嘉城豆腐，悠悠闲闲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睛，“总言而之，耿董事长你只要明白我一心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的迫切心情就可以了。我保证，不破坏你跟任何意味美女勾搭的机会，同时全心全意为您创造一切可创造机会，帮您利用一切可利用理由。”

    耿嘉城忍不住扶了扶额。

    远在寝室的呆咪，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想来就来吧，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耿嘉城朝许微言一笑，略一挑眉，“只是，如果你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进来的话，我不会给你安排特殊职位的，只能按照公司所有实习生的标准去销售部。行不行？”

    “行！”许微言顿时就来了精神，“只是，销售部是去干什么？卖房？还是背楼盘资料？我提前说好了，我可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去的，我是为了成为中天的正式员工而进去的。”

    耿嘉城喝了口豆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是吧我去当个小职员你怎么愁成这样？”许微言嘴角一抽，“你该不会是嫌我碍事儿吧？”

    “你想哪儿去了。”耿嘉城又伸手揉了揉肩膀，“我只是一晚上睡在外头，腰酸脖子疼罢了。”

    “你昨晚吃什么了？”

    “送林婉怡回家之后帮她叫了份外卖，我自己出来又随便吃了点。”耿嘉城解释的清楚。

    许微言默默缩了脑袋开始喝豆浆，边喝边拿眼神瞄耿嘉城。只见耿嘉城边揉着太阳穴边喝豆浆，眼圈下仿佛还有点青色，倒是跟他的下巴相交辉映，相得益彰了一番。

    她就嘿嘿一笑。

    耿嘉城扫了她一眼：“乐什么？”

    许微言抿了唇，一双眼睛朝他瞪了瞪，挑了挑眉：“我要去公司打听八卦，看看各位美女们有没有对你表示觊觎。我一想，哟嘿嘿，只要我掌握了证据，回头你就没法再批评教育我了。我开心。”

    她边说，边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耿嘉城却是一笑，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豆浆，边拿纸巾擦了擦唇角，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许微言：“果然还是小丫头。”

    一句话说的，许微言又朝他不屑地皱了皱鼻子。

    耿嘉城心情很好的在她脑袋上一拍，顺势站了起来：“多吃点，我去洗个澡。”

    许微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也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豆浆，嘟嘟囔囔说了句：“耿嘉城，别小看小丫头，我非把你身边儿这一朵又一朵的桃花给你搅和黄了不可！”

    她说的咬牙切齿，就连手中的杯子都仿佛感受到了寒意，冷不丁的微微一颤。

    .

    下午许微言收拾打扮就去找呆咪。呆咪正在寝室蒙头大睡，连许微言掀飞她的被子都不知道，只是又换了个姿势拱了拱便接着睡了下去。许微言捏了她的耳朵：“呆咪你起床了！”

    呆咪脸都皱成一团，眼睛慢慢挣了个细缝儿，迷迷糊糊朝魔音来源看。一看就吓一跳，“呀”地一声跳了起来。

    “在寝室见我是见鬼了么，你怎么吓成这样？”许微言满脸黑线。

    呆咪坐在床上，还是稀里糊涂地没搞清楚状况：“你怎么在这？”

    “赶紧下来，跟你说个事儿。”许微言一屁股坐在呆咪的椅子上，伸手探过她的镜子来端详自己，边端详边说，“我决定了，去耿嘉城的公司当售楼小姐去。”

    呆咪穿着她格外LOLI的小熊格子睡衣从床上爬下来，杵在许微言眼前：“你说什么？”

    “我说我决定了，去耿嘉城家当售楼小姐。”许微言说的底气十足。

    “当就当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还能一辈子靠耿嘉城养你呀？”呆咪分明没搞清楚状况，白了许微言一眼，回头就要继续朝床上爬。

    “别上去了你瞧你都睡肿了。”许微言翘着二郎腿拽呆咪，朝她笑的不怀好意，“昨晚停车场那帅哥，就是耿嘉城。说白了，我就是指望他养我一辈子，不过我觉得我得提前行使老板娘的权力，早早去公司盯着他，顺便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姑娘春心都给一并打灭了才成。”

    呆咪一愣，紧接着就朝许微言扑了过来，满脸花痴：“啊啊啊啊那个就是你家耿嘉城啊怎么能帅成那样啊你确定他是个三十岁的大叔么！”

    呆咪乐起来就这德性，上窜下跳没一点淑女架势。许微言再一次嫌弃地把她戳的离自己远了点：“准确的说，大叔已经三十又二了。”

    “怪不得古人说三十而立啊，靠，真是太太太太太有感觉了！一看就比现在这些毛头小子有男人味……”呆咪双手捂在睡衣口袋里，脑袋失重般地耷拉着，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盯着许微言，“二二，我不要大师兄了，我也要找个比我大五六七八十来岁的。”

    许微言一挑眉：“我看成。那回头我就把大师兄介绍出去，总不能让大师兄独守空闺寂寞难耐……”

    “你敢！”呆咪顿时变的杀气腾腾，“小心我排山倒海！”

    许微言又一瘪嘴：“得了得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出去溜达一圈儿。明儿我就正式上班了，今天再不消遣，日后消遣的日子可就没了。哎对了，连大师兄也叫上吧，咱流氓团伙也挺久没聚一聚了。”

    “好嘞！”呆咪抑扬顿挫，提起大师兄就桃花满脸，“包我身上，放心吧你！”

    看得许微言一个劲儿地乐。

    三人约在学校外常去的火锅城。

    许微言和呆咪一进门，就见大师兄夏正一已经挑了空调正好可以吹到的位置坐好了，甚至连菜都一并点齐，在他身边的小架子上满满摆了两层。

    一见两人，夏正一就朝她们挥了挥手。呆咪也不管许微言，手舞足蹈地就窜了过去蹭夏正一。倒是许微言，看着夏正一整洁的米色短袖T恤，有些微微的恍惚——这样标致英俊的男生，怎么就跟两个柴火妞混迹在一起了呢？

    可她也只是短短一怔而已，很快就赶了过去，朝着大师兄肩膀上一擂：“老大好。”

    夏正一也朝她一点头：“好。你不是早就回家修身养性顺便实习了么，怎么今天又有空回学校来？”

    “你太不关心我了大师兄！”许微言忍不住龇牙，“我昨天还在学校主持那个博物馆落成典礼来着，你居然不知道。”

    话一说完，夏正一就哈哈大笑。

    “你乐啥？”许微言狐疑地瞅他。

    “原来那主持人是你啊！”夏正一忍俊不禁，“二二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这么严肃的晚会硬是被你弄成个笑话，听说书记鼻子都气歪了，回来直朝吕导发脾气。哎，你难道是被吕导召唤回来接受批评教育来着？”

    “接受个屁！”许微言想到昨天的事就抓狂，“要怪也只能怪那串词儿写的没水平，他不那么写我不就不会那么念了么？他要不那么写，我还能出口成章来这么一出啊！”

    呆咪正缩着脖子乐，突然见许微言朝自己瞪一眼，吓得立刻噤了声，缩在夏正一胳膊旁做温柔LOLI状。

    夏正一满脸都是温柔和宠爱的看着她。

    于是许微言在内心里忍不住默默鄙视了呆咪一次。

    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边吃边八卦了一番学校，许微言和呆咪也顺便深入探讨了一番某些高雅艺术并且交换了意见。吃完饭之后许微言一瞟呆咪明显春心萌动的脸，也不忍心再做棒打活鸳鸯这么惨绝人寰的事，于是主动提出让大师兄送呆咪回寝，自己打车回家就不打扰他们讨论政治问题了。

    边朝大师兄说“讨论政治问题”，许微言边朝他身后的呆咪眨了眨眼。呆咪回她一个

    perfect的电眼当暗号，端庄地背着她硕大的包跟许微言说了再见改天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出去逛街。

    然后呆咪心得意满地跟在大师兄身后，用一个标准的小女人姿势，乐颠颠地朝校门口走去。

    许微言看着呆咪在大师兄身侧强装小淑女的大尾巴狼架势，忍不住嘴角抽搐，掏出手机给呆咪打电话：“我跟你说你最好自然点，大师兄对你好着呢，眼神儿都恨不得直接把你给吃了，你就自由奔放的欢乐吧你别装了！”

    没等呆咪说话，她就挂了电话。

    呆咪回头朝她一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衬着小碎花短袖，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个标准的小美人加小淑女。

    这样多好，奋不顾身的爱一个人，你爱的人恰好也爱着你。

    真好。

    许微言看着大师兄和呆咪的背影，一直看到两人进了学校大门，才转身朝另一侧的书店走去，打算买两本小说回家当晚间消遣。

    学校附近这个书店真是没话说，不仅书全，就连装修的都让许微言满意。她的目光顺着一排排的书看过去，嘴里边念叨着：“一本放床头，一本放卫生间，随时准备着加强学习提升自身文化素质修养……”

    说话间，她的手停顿在了那本《小团圆》上。

    几乎是同时，另外一直手指修长的手也停在了同一本《小团圆》上。

    许微言抬头一看就又乐了。这可真是喜庆的一天，就连买本书，都能跟个帅哥相中同一本。她默默打量了对面的帅哥一眼，再看书架上唯一的一本《小团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老板！”许微言扯着嗓子喊，“小团圆还有没有啦？”

    带着眼镜的老板远远地眯着眼睛瞧了一眼：“全在书架上，书架上要没有就没了！那个买的快，昨天才到的货昨天就买了一大半。”

    许微言朝对面的帅哥嘿嘿一笑，眼睛都眯成了两个月牙：“怎么办，唯一的一本儿了！”

    没等帅哥开口，她又说：“体现绅士风度的时刻到了，我相信你作为一枚帅哥是不会跟个女生抢书的，所以……请松手吧！我会感谢你的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免费帮你在校论坛上红红火火的炒作一把，保证把你炒成校内第一红人。额，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觉得我们还会有其他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说你把电话号码留给我，等我看完了我会很慷慨的把这本书赠与你。我觉得后一个主意真是个好主意，要么我们就这么敲定了怎么样……”

    许微言边说边琢磨，王小乐我终于帮你物色到一枚极品帅哥你要请我吃哈根达斯啊啊啊！

    谁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帅哥就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把那本书抽到他手中，然后转身朝书店门口的收银处走去。

4 偶遇part2
许微言眨巴眨巴双眼，转身拉住帅哥的衣袖：“哎，有点风度不好啊你怎么能这么恶劣跟一美女抢最后一本书？再说了你一男的没事儿看什么小团圆？”

    邵一墨连个眸都不回，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目光淡淡下垂，停在他那被许微言握住的胳膊上。

    许微言肆无忌惮地用眼神上下剥着帅哥的衣服——他真是好看，侧面看起来微微下垂的睫毛那么长，居然还能落下那么一点点阴影来，映着白皙的肤色，怎么看怎么养眼。

    配王小乐实在是暴殄天物了些，她摸着下巴想。

    “如果你有作为美女的温柔大方外加端庄的话，我想我也不会把你当成个男的。”邵一墨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只是许微言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跟许微言说什么都好，千万别说端庄。

    她皱着眉一眯眼，心里默默做了个扶眼镜状，暗自琢磨着呆咪那本《七十二本纪》中说过的“如何对待冷漠毒舌男”，精华只有一个字：攻其不备，死缠烂打外加没脸没皮。

    许微言一叹气，脑袋一歪，眼神一挑，死死拽着邵一墨的袖子面露严肃状：“这位同学，什么事儿都有一先来后到吧？不说书是我先碰到的，就算书是你先拿到手的，你拿走就拿走了吧，你怎么能对我这么一青春少女发出红果果的人参公鸡呢？”

    在她一口气不喘说这一大串话的同时，邵一墨的胳膊在她手中挣扎了若干下。

    “什么人参公鸡，我只不过陈述了个事实而已。”邵一墨终于略微回过了头，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的目光在许微言脸上慢慢划过，唇角一勾，“我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抱歉了，请你松手。”

    “我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管你有没有对我造成心理伤害。事实上，我不得不严肃的告诉你，你已经伤害到了我。”许微言依旧没有松手，却把脸转去了另外一个方向，“所以我建议的解决方法就是，要么你把书留下，要么你把书和联系方式一起留下。”

    邵一墨听了忍不住嘴角一抽搐。

    “要是都不呢？”他停了半天才问。

    “很好办。”许微言笑的狡猾，“你可以试试看。”

    说完，她果然松开了手。

    她放手放的这么爽快，倒让邵一墨有些怀疑她的动机。可他也只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大步朝收银处走去。

    谁知道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一个几近凄厉的声音：“流氓！”然后一个人从他身后直直冲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几乎整个店里的人都朝他看过来，身后的许微言还在泣诉：“你这个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还抢我手里的书！今天不把你送到保卫处，我就不叫许微言！”

    其实许微言同学明显是非专业人士，所以犯了个硬伤——校外书店出现流氓，再怎么也不会被扭去校内保卫处吧？可邵一墨明显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整个身体一僵，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又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好太过对一个女孩子动手，只能低低地朝身后的人吼：“你松手！”

    “不松！”许微言还是搂着他，扑鼻而来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一乐，顺便又在他背上蹭了蹭，“你耍了流氓想跑，门都没有！”

    围观众人见一弱小姑娘一张脸憋的通红，死死拖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同情心顿时齐刷刷地给了许微言，鄙视加不屑的目光都投给了邵一墨。书店老板也赶了过来，一手扣了邵一墨的手，一只手把许微言的手掰开：“同学，这位同学，你松手松手，我们帮你把他送去学校保卫处。”

    许微言一听，猛地松了一口气，缓了缓憋笑憋到内伤的脸神经，朝书店老板泫然欲泣外加感激涕零：“谢谢，谢谢您。”

    “我怎么……”邵一墨挣着被扣在书店老板手中的手，朝许微言瞪眼，“我怎么对你动手动脚了！”

    许微言朝书店老板方向一缩：“你怎么没对我动手动脚？”

    书店老板狐疑地看了眼邵一墨，又看了眼此时文静淑女的许微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还是先去保卫处再说吧。走。”

    围观众人都点头附和着，边给许微言同情的目光，给邵一墨鄙视加嫌弃的视线。

    许微言看了直乐，抬眼就见邵一墨夹着恼怒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她抿了下唇，一双眼睛眨呀眨，眨到最后朝他眯眯一笑。

    书店老板估计也是本着烫手山芋早扔早好的小市民心态，硬是顺着许微言把原本应该报去派出所的两人送去了学校保卫处。

    “叫什么名字？”

    “许微言。”

    “邵一墨。”

    很好，他叫邵一墨。问题是，是末，还是莫，还是墨？许微言眯着眼琢磨。

    “事情经过是什么？”

    “他在书店意图非礼我。”

    “她胡说，我没有！”

    “态度！注意态度！这位女同学，你说说。”

    “我在书店买书，手里拿起这本《小团圆》翻看，谁知道他一把把我手里的书夺了过去，另一只手就来揽我的腰。”许微言言之凿凿，“不信你看，书还在他手里呢！”

    保卫处的老师一看，邵一墨手中果然还有本《小团圆》。

    “这位男同学，你说说，怎么回事？”

    邵一墨看了看手里还没付钱的书，眉头一皱，说：“本来是我跟她看到了同一本书，我比她手快一点拿到了手。她为了买到这最后一本，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微言打断：“这位同学，说谎话你也得分分场合状态打打底稿吧，我一个女生，我会为了一本书自己给自己抹这么大一黑么？”

    保卫处老师明显表示同意的点了点头：“这位男同学，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书给我，还没给书店老板钱呢，我出去付钱。”许微言得意的扫了眼邵一墨，又对保卫处老师礼貌的说，“不好意思啊老师，这本书还没付钱呢，我得先去把钱给付了。”

    保卫处老师一点头：“去吧。”

    许微言手里拿着《小团圆》，乐颠颠地朝保卫处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出门的时候又朝一直都黑着脸沉默不言的邵一墨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张嘴无声说了句：“祝你好运。”

    邵一墨的目光淡淡地从许微言眉飞色舞的脸上扫过，心里暗暗说了句：许——微——言。

    许微言出了门，拎着书去书店付了钱，出来之后又远远眺望了一下学校保卫处的大门，再低头一看手中的书，乐不可支地说了句：“祝你好运，邵一末莫墨同学。”

    .

    因为傍晚偶遇帅哥并且将其小调戏一番，许微言晚上在游戏里打帮战的时候格外卖力，给队友补血补的格外精细及时，同时也不出意外的让一帮人格外惊讶，纷纷询问向来浑水摸鱼的她为何今日如此神勇大发。

    许微言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跟个小帅哥偶遇了一下，一下而已。”

    众人纷纷起哄调侃许微言终于取得了幼稚园毕业证，明白男男女女之本质，顺便给予许微言小盆友无上限的buff祝福她见人擒人见贼擒贼，见一抓一见双抓两一直攻克到无上碉堡取得决定性胜利。

    许微言忍不住泪流满面外加满脸黑线，正要掀桌说我靠老娘什么时候不是万花丛中过，突然唰唰两下，电脑屏幕一闪，紧接着就是一汪湖水蓝艳艳地飘过。

    她再次默默地泪流满面。

    重启数次失败后，许微言只好下楼，试图窜进耿嘉城的书房里偷他的电脑用。谁知道开了电脑，许微言才发现他的电脑上有开机密码。

    她琢磨半天，先是输了家门锁上的密码，不对；再输银行卡密码，还是不对。许微言扁了扁嘴，几乎已经是要放弃了，却突然心血来潮恶作剧般地把耿嘉城的生日输进去，结果还是不对；她又顺手把自己的生日输了进去，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开了。

    她一个一个盘翻着看。

    耿嘉城的电脑各盘中除了文件还是文件，连个消遣的小游戏都没有。更另人发指的是，他连个杀毒软件都没装，存那么多重要文件也不怕丢。翻到最后一个盘的时候许微言突然有些丧气，又悄悄地关了电脑，出了书房去客厅看电视。

    可把台换过来换过去，她还是拿不稳耿嘉城。一直以为他只用两个密码，没想到他的笔记本上居然是用自己的生日，这能代表什么？不管怎么深入理解，关键在于，这离“爱”究竟有多远的距离？

    看什么都看不进去，许微言只好打电话给呆咪诉苦说自己宝贝电脑光荣罢工。谁知道呆咪“切”了一声，说：“我当是个什么大事儿你一副凄凄惨惨小媳妇儿的开头。不就是电脑坏了么，哪买的你去哪修呀，实在不行咱眼前就有一现成工具呢，大师兄不就是学计算机的么！”

    许微言“哟”了一声：“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成，回头你跟你家相好的说说，让他明天下午给我抽点时间修修。我明儿可就要去耿嘉城家地盘上上班了，晚上下班了才能有时间过去。哎算了算了，我自己跟他说吧，就这样了先挂了啊！”

    挂了呆咪电话她又找大师兄，夏正一隔了许久才接：“喂，二二。”

    “忙什么呢你！”许微言开门见山，“大师兄我电脑坏了，你得挽救挽救我。”

    “怎么坏了？那我后天下午去你家帮你看看。”

    “不成，没电脑我活不了。”许微言扁了扁嘴，“明儿下午我去学校找你成不成？”

    “明天呀？”夏正一想了想，“我后天早上校级答辩，怕是明天晚上来不及帮你看。要不你去专卖店里看看，人家售后服务那还不如我呀？”

    许微言又扁嘴：“懒得去，你家呆咪又不跟我走，我一个人下班再跑那么远，我懒得动弹。”

    “那这样你看成不成，我找个同学帮你。”夏正一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这同学比我强多了去了，我们院顶级牛人，他要搞不定的别人就甭指望了。”

    许微言眉头一皱：“这倒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是不是帅哥。”

    夏正一哈哈大笑：“绝对根正苗红帅哥一枚，你喜欢ChadMichaelMurray对吧，就那样的。”

    许微言顿时眼冒桃形：“真的假的那大师兄你明儿只管忙，一直忙到帅哥帮我把电脑搞定并且送我出校门你都不用出现。我给予你充分的时间去准备校级答辩并且预祝你答辩顺利通过圆满完成！”

    电话那头的夏正一忍不住嘴角抽搐。

    电话挂了之后，许微言哼着小曲儿溜达上去睡觉，边畅想明天白天可以大规模搜集耿嘉城身边一众粉红，晚上可以和小帅哥同修宝贝电脑，忍不住乐的在床上翻了两翻。

    其实也不错么，隔三差五就有帅哥来调戏，这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哟~

    想到帅哥，许微言突然又想起傍晚被自己送进保卫处的那一枚。她伸手拿过放在床头的《小团圆》，边翻边抿着嘴念叨：“好端端的小帅哥不去打球运动运动，没事儿看什么小团圆！啧啧，你瞧，装矫情装文艺，惨遭毒手了吧！”

    念叨完她就打个了哈欠，把书朝脸上一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5 偶遇part3
   第二天许微言起了个大早，一本正经地套了层黑色职业装，穿了双黑色小高跟，用蹩脚的手法化了个淡妆，一扭一扭地下了楼。

    耿嘉城见了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说：“还不错。”

    许微言走的神气活现，一点儿都不谦虚：“那是！”

    神气完了她又凑去耿嘉城跟前，搂着耿嘉城的胳膊：“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老命的要走后门，你看看，要是从正规渠道来，我能昨天说我去公司上班今天就穿职业装的么？啧啧，社会，这社会啊，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前浪，才有了我这么无耻的后浪。”

    她感慨的一本正经，又惹耿嘉城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吃饭吧！这算什么走后门，这公司一半都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那还不得听你的？”

    许微言坐在椅子上喝豆浆，听耿嘉城一说也点了点头：“倒也对。”

    .

    许微言果然被分在了销售部。也不知道耿嘉城是怎么在五月份把她这么一个新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进去的，反正当她面对顶头上司李师傅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现在果然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新人。

    李师傅其实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年轻女子，穿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白色衬衫，还打了暗红色的领结——明明是个售楼处，服装却如同酒店领班。许微言暗暗皱眉，心想回家得把这个问题跟耿嘉城反应反应。

    “作为新人，在三个月的试用期兼培训期内，我们其实并不要求你会些什么，只看你能学些什么。”李师傅边领许微言看楼盘模型边说，“你要做的就是把所有楼盘资料全部背熟，在客户问起来的时候绝对要给出精准的回答，绝对不能模棱两可——记住，可能、大概、也许这一类的词语，永远不可以出现在你的口中。”

    “等一下我会给你我们公司现在所有待售的楼盘资料，你可以回家去慢慢看一下。”李师傅又说。

    许微言只有默默的点头。

    一个上午下来，她脑袋里什么都没装，唯独装了一幢又一幢的楼房，朝南朝北，户型，政府规划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她有气无力，拉出手机来给耿嘉城打电话，第一句就是：“我果然……晕了。”

    “累吗？”耿嘉城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哪有不累的工作。”

    “累倒是不怕，主要是我完全是一售楼门外汉，连专业词汇都搞不懂。”许微言扁了扁嘴，“什么叫小户型，什么叫跃层，什么叫复式？哎你说，咱俩住那个叫什么？”

    耿嘉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这些很简单的，晚上我给你点材料看看你就明白了。吃饭了么？员工食堂的饭还好吧？”

    “好的没话说！”许微言喝了口水，“这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强的多了去了，幸福啊。啊对了，晚上你什么时候回家？能按时么？”

    “怎么，有事情？”

    “不是。”许微言嘿嘿一笑，“早上我出来的时候把电脑放你车里了，下午我要去学校找一同学帮我修修。你要能下班就回家，在公司下一站路口等等我，把电脑给我。”

    “没问题。”耿嘉城一顿，“下午不许偷懒。”

    许微言哈哈大笑：“你太小看我了某某人！就这样说定了，挂了啊！”

    耿嘉城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会儿，伸手接通秘书：“秦小姐，请进来一下。”

    “耿董。”不多时秦方宁敲门进来，“有什么事？”

    “原本下班之后是什么安排来着？”

    “五点半和完信公司林总约好的晚餐。”秦方宁说。

    “哦，好。”耿嘉城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还有，麻烦你去帮我买十套职业女装，S号，直接送到我公寓就可以。”

    秦方宁只是顿了一下就马上点了点头：“好的。”

    “等等。”耿嘉城叫住她，“我对这个不是很了解，你比着你的身型买就可以了。如果看到合称的包和鞋子，也一并买回来。”

    秦方宁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耿嘉城点了支烟，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不禁想起上午路过销售部时看到的许微言来。

    小丫头扎个马尾，穿身死板的黑色套装也丝毫不显老气，倒是更显得婷婷玉立，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越发飞扬跳脱起来，四处看人的时候只觉得活泼泼的机灵。

    一转眼，当年那个小丫头也长成了这么大一个姑娘。耿嘉城心里突然有了点唏嘘，仿佛真的是自己的闺女，一直盼着她长大，可她真长大的时候又舍不得她这么快长大，还想她是那个会傻乎乎撒娇的小丫头。

    他微微笑着，眯起了双眼。

    .

    下午下班后许微言一个人朝下个站台赶，谁知道才拐上另外一条马路，还没来得及过马路，就接到耿嘉城的电话：“小言你慢点过马路，注意红绿灯。”

    “我知道我知道，你到了么？”许微言边敷衍他边等绿灯。

    “你过马路朝南走二十米，然后左拐。”耿嘉城说。

    许微言一抬头，嘿，果然是那辆熟悉的雷克萨斯。她挂了电话，三步两步窜过去，径直拉开车后门钻了进去，一把抱起电脑才对耿嘉城说：“哎我说，离公司这么近，你就不怕被公司同事看见？”

    耿嘉城头都没回，只从后视镜里看她：“万一被看见就看见了呗，只要稍微注意注意就行了，没必要刻意遮着掩着，反正日后该公开的还是得公开。”

    这话说的，许微言爱听。她一乐，一手抱着笔记本，一手扶上驾驶席的靠椅背，凑近了些对耿嘉城说：“我倒是无所谓，我主要是害怕影响你的形象。我跟你讲啊，就今天一天的工作时间，我听同事们讨论了无数次你，就连中午我打电话给你那当口，隔壁桌都有人在八卦你。耿嘉城同志，你就不怕万一被曝光我跟你同居的事实，惹公司无数美人碎一地玻璃心么？”

    耿嘉城突然回过头来：“小言你怎么说话呢，我跟你那不叫同居。”

    许微言一挑眉毛：“那我是不是跟你住一个屋檐下？”

    “是。”耿嘉城点头。

    “那不就得了。”许微言脸不红心不跳，“男未婚女未嫁，同住一屋子，耿嘉城同志，你觉得大家会相信我是在跟你合租一别墅来住着玩么？当然，事实并不是大家想的这么不堪的，只是大家会想的这么暧昧进而抹黑我跟你的形象，就这样。”

    她的逻辑忍不住让耿嘉城皱了眉头，只好转移话题：“去哪？我送你过去吧。”

    “嘿嘿，回学校。”许微言咧嘴一笑，甜蜜蜜的搂着电脑躺倒在车后座上，“还是你好。”

    许微言才站到学校大门口，夏正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火急火燎的对许微言说：“二二我真出不去，程序调试出了点问题。我让同学去校门口找你，他穿一白色短袖，右肩上有点小花纹，身高跟我差不多，高高瘦瘦的。”

    “哟果然是帅哥，叫什么名字？”许微言嘿嘿暗乐，边东张西望地左看右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昨天惨遭毒手那帅哥，远远地朝校门口走过来，略微蹙着眉，目不斜视。许微言暗叫不妙，身体一缩就缩到了大门口的保安室里头。

    保安室的大叔见突然钻进个人来，猛地站了起来：“同学，什么事？”

    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也顾不上手中还握着电话，压低声音朝大叔说：“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电话里的夏正一“喂喂”了好几声，许微言才又重新把电话放在耳朵旁：“大师兄我刚才遇着一突发事件，哎，你说那个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邵一墨。墨水的墨。”电话里的夏正一话音才落，许微言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到耳畔传来一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许微言，我们又见面了。”

    女同学缩着脑袋躲在门后，男同学单手扶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盯着女同学看。保安室大叔眨着眼看眼前的场面，心里暗暗叹息，现在的年轻人哟~

    许微言转头一看，可不正是邵帅哥。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微微的笑意：“许同学，夏正一让我来帮你修电脑的。你躲我干什么？”

    “嘿嘿，我哪有躲你呀！我的原则是，见帅哥一定要亲密接触。”许微言笑的满脸谄媚，“像你这样的，自然要能多近就有多近，所以我其实不是躲你，只是外头太阳太晒了，你是男生估计不知道吧，夕阳时候的紫外线是最最强烈最最伤皮肤的。你看我这肤白胜雪梨花带雨的，晒伤了多不好对不对？”

    她边说还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邵一墨两条眉毛微微一皱，眼睛也略略眯了眯，低头看了眼许微言手中拎着的电脑包，嘴里缓缓蹦出两个字：“走吧。”

    “去哪？”许微言很是警觉，双手搂好电脑包，一副弱势少女遭遇不良怪蜀黍的模样。

    邵一墨忍不住又是嘴角抽搐：“找个教室，修电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许微言依旧缩着脖子，手扒在门上朝邵一墨离去的方向探头瞧。他的背影看起来还真是挺拔，走起路来都让人觉得好看。许微言轻轻咬了咬下唇，暗想大不了就是一壮烈牺牲，跟帅哥亲密接触的机会可就这么一次。还没想完，她的身体就先大脑一步从保卫室钻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跟保卫室大叔打招呼：“谢谢，谢谢您啊。刚才真是一误会，麻烦您了啊~”

    跟大叔客气完，许微言转身一抬头，哟坏了！帅哥不见了。

    她拎着电脑顺着刚才邵一墨离去的方向走，一路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就是不见邵一墨。许微言忍不住恨的牙根痒痒，暗暗念叨：“王小乐我为了你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奋不顾身英勇杀敌，你要敢不请我吃哈根达斯我跟你没完！”

    念叨完了王小乐，她又一屁股坐在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老娘去调戏索尼专卖店小帅哥去！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这个矫情恶质文艺男！否则我……”

    话音还没落，她的脑袋被一个重物狠狠敲了一下。那个声音这一次是从头顶上传来：“否则什么？”

    许微言一仰头，正对上邵一墨一张颠倒的脸。
6 混蛋
许微言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龇牙咧嘴，就见邵一墨一张扑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睑低低垂下来，把原本大大的眼睛拉成一个小小的细缝，只有睫毛还是又黑又长，带着点略微的翘。

    她迅速转换脸部表情。眉毛还是紧拧在一起，鼻子也皱着，可只有嘴角唰一下拉到了脸庞两侧，拉出个大大的笑，整个脸部五官几乎都已经缩到了一起，又古怪又好笑。

    邵一墨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的把脸撤了回去。

    许微言站了起来，见邵一墨手中拿了瓶矿泉水就一乐，伸手就要过去拿：“你太客气了应该是我请你喝才对吧。”

    谁知道邵一墨抬手就拧开了盖子，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才瞟了许微言一眼：“谁说是给你的？”

    眼神鄙夷一两，外加不屑三钱。

    许微言忍不住再一次在脑海中幻想抽飞眼前这只恶质矫情文艺男。

    就连那个傻了吧唧的小燕子姑娘都知道说，士可杀，不可辱。站在台阶下的许微言再次仰头默默看了台阶上气定神闲的邵一墨一眼，朝他一龇牙，拎了包转身就走。

    此处不修电脑，自有修电脑处。这么大一容埠，许微言还真就不信找不到一修电脑的小帅哥。这么一想，她转身转的也就格外麻溜，完全忘了她蓄意勾搭帅哥的本意是给王小乐同学搞一次夕阳红。

    倒是邵一墨拎着矿泉水瓶子，看着面前的许微言背挺的倍直，微微蹙了蹙眉，唇角一挑，也大步跟了上去。

    原本边走边哼“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的许微言猛地觉得拎电脑包的手上一松，心里一紧，转脸正要发飙，却看到邵一墨依旧没有表情的侧脸。一低头，她就看到了邵一墨手里拎着自己的大宝贝，忍不住扑哧一乐，看他的眼神就带了点不怀好意：“哎，你怎么回事？”

    邵一墨终于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却好像是没有焦点：“想修电脑就别那么多废话。”

    许微言舔了一圈嘴唇，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前边邵一墨迈着大大的步伐，皱了皱鼻子，接着又是一乐。

    大好的时光哟~就连小帅哥都这么主动的送上门来等着被调戏。啧啧，难得，昨儿受了那么一遭，今儿还能不计前嫌主动来修电脑，其精神可嘉，勇气可表，日月可鉴是可见日月。

    许微言顿时对自己英明精准的目光表示无上的崇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找了间没人的教室坐好，开机过程中邵一墨只简单问了问电脑出问题的经过，然后就再不搭理许微言，自顾自摆弄笔记本。许微言闲的无聊，一个劲儿地凑上去冒充求知少女，指着电脑问这问那就差问这个大盒子它到底叫什么了。

    开始邵一墨还偶尔答一句，后来被她问烦了，左手一把推在许微言脑门上把她推远了点儿：“闲的没事儿去楼上上网去，别在这吵。”

    许微言默默看了眼邵一墨，巴眨巴眨眼：“我没网号。”

    “有学生证就能办一个。”邵一墨头都不回。

    “我没带。”许微言这次说的理直气壮。

    “05394128。密码是后六位倒过来。”邵一墨铁了心打发她。

    许微言一乐，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看邵一墨，笑的诡异：“好嘞！一个小时以后我下来找你，有没有问题？啊对了，借我手机用一下行不行，我给大师兄打个电话。”

    邵一墨终于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到了许微言脸上：“你的呢？”

    许微言扬了扬手，笑的无害：“抱歉，没电了。”

    邵一墨明显带着狐疑的目光注视了她两秒钟，才掏出手机，翻出夏正一的电话号码递了过去。谁知道许微言蹭一下站了起来，径直按了退后键，噼里啪啦输了一串数字进去，才把手机放到了耳朵旁。

    紧接着，邵一墨就听到从许微言另一只手中传来的丁零当啷的响声。

    他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许微言把手机朝他手中一塞，跑的比兔子都快。到了门口她才转过身来朝邵一墨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嘿嘿，不好意思。这叫方便我们随时联络。万一你等一下修好了我还没下来，你也可以随时召唤我一下。我呢为了避免自己楼上楼下窜来窜去，也方便随时召唤你一下。欧也！”

    话才说完，她就见邵一墨紧紧蹙了眉。许微言不敢再说，又朝邵一墨嘿嘿一笑，转身跑上了楼。

    这个教学楼的五楼有个多媒体教室。其实说是多媒体教室，最大的用处还在于它在没课的时候是个开放型的网吧——也正因为这个网吧的存在，导致这幢教学楼总有异与其他教学楼的上自习人数。

    许微言找了半天才找着一个空位置，坐着想了半天邵一墨的学号却死活都想不起来，只好又给他打电话：“我忘你学号了，再说一遍吧。”

    “05394128。”邵一墨简直就是惜字如金。

    “你看，这个时候有个电话号码是多么的恰到好处……”许微言不失时机地给自己漂白，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嘟嘟的忙音。

    邵一墨就这么有气势的挂了她电话。

    许微言朝着电话切了一声，自言自语：“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为了王小乐，你以为我乐意搭理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帅哥使唤了，告诉你邵一墨，你也就一草根儿男！草根儿恶质矫情文艺男！”

    她话音没落，旁边一位女同学狐疑地朝她搭话：“同学，你是说邵一墨？”

    许微言上下打量了眼那位女同学，哈哈一笑：“不是不是，你听错了。”

    开了电脑之后的许微言总想着刚才旁边这位女同学狐疑和诧异的眼神儿，不禁有些好奇。她一路逛荡了一番论坛，上了次游戏，最后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了，蹲坐在主城里摆摊儿买东西，自己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欲睡的空档她一瞟隔壁的姑娘，人家正在进内网查成绩。许微言突然就双眼一亮，直起身来把游戏窗口最小化，也点开了校园内网。

    她轻车熟路地输入邵一墨的学号和密码，乐滋滋地去偷窥。

    这一窥，许微言忍不住要泪流满面。

    能想象么，一个男生，一个颇为好看的男生。

    连续七个学期成绩没有下过九十，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外加概率论全是满分，平均学分绩点高达四点六。除了大一进校时没法拿奖学金，连续两年一等奖学金获得者，连续两年校优秀大学生，连续两年校学习标兵，连续两年校五星级论坛负责人，连续三届MCM一等奖。

    底下还有长长一串光荣事迹。

    这让因为学分绩点不到三点二所以无法拿到奖学金的某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许微言默默注销了登陆，又默默点开游戏看着自己没有买出去的一篓子东西，最后默默点了下线并同时下了机。她板着脸朝楼下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蹦，蹦一蹦就问一问自己，怎么跟这么一牛人同在一个学校，居然就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呢？

    这简直让大学四年里以收集校级帅哥兼牛哥的许微言太太太太太没有面子了口牙！

    到了三楼的时候许微言掏手机给呆咪打电话，呆咪明显还沉浸在午睡中不能自拔，喂都喂的极其睡意朦胧。好在许微言也早就习惯了呆咪随时随地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各式各样名目的睡觉，用充满严肃的口吻说：“别睡了，重大新闻。”

    那边的呆咪果然刷地就醒了：“怎么回事？”

    许微言一乐：“先问你，你人不认识咱学校有个叫邵一墨的？”

    “哦他呀。”呆咪明显知道，“我听大师兄说过。他们系牛人一个，不过从来没见过。”

    嗷嗷嗷嗷嗷就连呆咪都知道！

    许微言痛心疾首：“呆咪你太差了！我是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都不去调查一下？我们俩搜集跟踪了这么久校园大帅哥，居然活生生地把这个给错过了啊啊啊啊啊！”

    呆咪声音委屈，许微言都能想象到她脸扁成一团的样子：“我也想来着，结果大师兄警告我，要是敢去围观邵一墨，他就跟我没完。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大师兄重要，所以回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许微言抽了抽鼻子：“得了得了，你瞧瞧你这出息，一见大师兄就昏了头了！你就不该听他的，去围观围观邵一墨让大师兄吃醋。这样才能体现你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嘿嘿，这个不用。”呆咪傻乐，“我已经知道我在他心里的重要性，就没必要再多费这么一遭去验证了。”

    这又是一爆料。许微言朝着电话咆哮：“你们俩什么时候暗度陈仓勾肩搭背了，居然也不告诉我！”

    “昨晚大师兄送我回寝的时候。”呆咪甜甜蜜蜜，“然后他就跟我说了呀。”

    “说什么，招！”

    “呃，就是，说了那个什么。”

    外表温柔内心彪悍的呆咪也有这么端庄的时候，许微言听的忍不住要内伤：“过程，我要详细的过程。你们俩抛弃了我暗自勾搭，怎么办吧，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呆咪无言若干秒，重新恢复彪悍的大尾巴狼状：“八字儿还没一撇呢什么喜酒。”

    这次倒是许微言停了半天，最后扑哧一笑，严肃地对呆咪说：“恭喜你苏袭同志，终于和夏正一同志修成正果。”

    呆咪也愣了愣，半天发了个单音节：“嗯。二二，你也要努力。”

    呆咪一直都是唯一知道耿嘉城的那一个。

    她知道许微言所有鲜血淋漓的过去，知道许微言所有难以言说的故事，知道许微言所有爱而不得的幸福和悲伤。所以每一次呆咪这么一本正经说出某些话来的时候，都会让许微言忍不住想深深的叹息。

    叹息那些卑微而胆怯的，却无法可挡的爱。这一些时光如同密雨点点，颗颗敲打内心的窗，总让人回想那些忍让和隐忍的日子，卑微却怎么也忘不了。可也就在这样卑微的时光中，许微言学着一步步的成长，学着去承受那一些别人也许永远都不必要去承受的东西。

    因而也显得越发的沉重。

    .

    许微言进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邵一墨把电脑收进包里。她站在门口朝他一笑：“好啦？”

    邵一墨一抬头，正好看到许微言穿着白色纺纱短袖，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笑起来弯弯的如同两个小月亮，甚至带着点沉静的味道。他一挑眉，朝电脑努了努嘴：“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欧也！”许微言欢天喜地地扑了进来，抱着电脑朝邵一墨缩着脖子傻乐，“不用不用。为了表达我的谢意，要么我请你吃顿饭？”

    这个时候的她，分明是只猴，哪里还有刚才沉静的味道。邵一墨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淡淡地说：“不用了，这是小问题，不用那么客气。”

    “邵同学你真是太好了！”许微言不失时机地夸赞他，摇头晃脑无比真挚，“简直就是许仙在世。我要是那小白蛇，回头我也愿意以身相许报答你挽救电脑之恩。”

    邵一墨嘴角抽搐：“不用不用，我要是还有机会下次遇到你，不进派出所我就很感激了，真的。”

    许微言瞪大双眼：“不会呀！我一直都是五好少女下午六点之前一定会回家的，绝对不可能让你进警察局的你放心吧你！”

    话音才落，她抬腕一看表，又一声尖叫：“啊六点五十了！不好意思邵同学我就先回家了，回头有机会我们再见吧拜拜~~”

    说完，她就头都不回地抱着电脑一溜烟儿窜了。

    偌大一个教室里，邵一墨还在原地站着。阳光从玻璃窗上打进来，扑在他肩膀上，洒了满满一肩膀金色的粉末。

    他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

    晚上耿嘉城又有应酬，许微言先上楼开了电脑，然后下楼去泡份面。

    等她端着一碗泡面再次上楼，看到自己电脑的时候，她忍不住嘴角抽搐。

    电脑桌面原本是一个带操奥特曼，手中的金色带子被舞成了一个螺旋型，可爱无比。谁知道现在成了满屏黑红相间，黑色打底，红色为字，鲜艳夺目地写着“废柴只能喝西北风”、“喝西北风喝西北风喝西北风”、“你不努力对得起爸妈吗？！”之类的大字。

    许微言发誓，这张图绝对没有存在自己电脑里。她黑着脸，把泡面放到一边，扑过去扫视硬盘。

    要不是所有考研资料还完整的放在那里，许微言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倒霉的盘被邵一墨格式化过——所有的游戏、电影、电子书通通没有了，许微言曾死皮赖脸在隔壁寝室传过来的GV更是销声匿迹。

    她甚至囧囧有神的看到，绿坝娘在自己电脑上欢乐的微笑。

    “邵！一！墨！”许微言仰天咆哮，“你这个大大大混蛋！”
7 争吵
   第二天早上才一下楼，许微言就被门口堆着一排的包装袋震住了。她默默回头看了正在餐桌旁忙碌的钟点工阿姨，问：“阿姨，这些袋子是你早上带过来的？”

    张阿姨把手中的碟子摆好，抬头看了看：“不是，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许微言又探头去耿嘉城的卧室里看，只闻到有淡淡的酒气。她正探头，就听到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扬声问：“耿嘉城，门口那些袋子是什么？”

    “都是给你的。”耿嘉城关了水，“我见你合适上班去穿的衣服太少了，让小秦帮你买了几件。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小秦？就是那个故意歪倒扭脚女么？

    许微言眼睛一眯。

    吃饭的时候耿嘉城专门又问：“衣服怎么样？喜不喜欢？”

    许微言正捏了块莲花糕来吃，满嘴塞的都是。一听耿嘉城问话，她连忙喝了口牛奶，边喝边点头：“还行，还行。”

    结果就呛着了。

    莲花糕原本就碎，她吃的又急，还要说话，咳的满眼都是眼泪。许微言又不敢使劲儿换气，怕莲花糕的碎末儿吸进气管里去，憋的一张脸都通红。最后她还是跑进厨房，把嘴里含着的莲花糕全部都吐了出来，又漱了漱口，才敢使劲儿咳嗽。

    耿嘉城看着她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含着眼泪，脸就一沉：“许微言你多大了？这么大人吃东西不知道该小心一点？”

    她瞟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了头，只是闷着头喝牛奶不说话。

    耿嘉城明显动了怒，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自己吃饭。

    最后出门的时候，耿嘉城换了衣服和鞋站在门口，朝楼上喊：“许微言！你走不走！”

    许微言面都没露，扬声说：“你先走吧我等下自己去！我还没收拾好呢！”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耿嘉城前脚出门，许微言后脚就下了楼。张阿姨过来劝：“小言，你别跟耿叔叔生气，他也是担心你。”

    “我没生气。”许微言朝张阿姨皱了皱鼻子，“他指不定是哪里憋着了回来发泄呢，我才不跟他一般计较。还有张阿姨，他不是我耿叔叔，他就是耿嘉城。”

    张阿姨笑：“之前也不知道是谁一直耿叔叔耿叔叔的叫，怎么自从上了大学住了校，连称呼都改了。”

    “那是以前我没有经济地位！现在我可是跟他平起平坐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家庭结构，现在我也是一有钱人，我得使劲儿把这不公平不公正的家庭关系掰顺了才成！”许微言边换鞋边说，“阿姨我走了！我刚才去他屋里闻着一股酒味儿，昨儿我睡的时候他都没回来，估计又喝多了。麻烦您去收拾收拾他的衣服，该送洗的送洗，该收拾的收拾。哦还有，我有阵子没注意了，您顺便帮忙看一下放药那柜子里他那养胃的药吃没吃完，没了的话再备点儿。各种应酬推不掉，回来醉的人事不醒也就罢了，别再像上次似的，折腾出进医院这样的事儿来。”

    张阿姨笑着应：“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去上班吧。”

    “阿姨，有您在这家，我就觉得省心多了。回头见啊！”许微言又想了想，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才笑眯眯地拎了包出门。

    谁知道耿嘉城还没走。

    一出门许微言就看到那辆雷克萨斯停在外头，驾驶席的窗户拉全拉了下来。耿嘉城正在抽烟，胳膊支在车窗上伸在了窗外，手指上夹了根烟。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烟，举在眼前认真的说：“非应酬期间，不许抽烟。我在的时候，不许抽烟。开车的时候，不许抽烟。你同时犯了三条。”

    耿嘉城扭过头来看她，微微一笑：“上车吧。”

    许微言走远了两步扔了烟头，才折回来上了车。她才坐稳，就听到耿嘉城说：“对不起，早上是我情绪不太好。”

    “没事儿。”许微言觉得有些古怪，歪着脖子去看他，“你向来批评我批评的挺理直气壮的么，怎么今儿突然这么客气了。”

    耿嘉城抿嘴一笑：“觉得你长大了，不应该是那个我处处得管的小丫头了。有些事儿你有自己的想法，有你自己的处理方式，我不能总把我自己的想法加在你头上。”

    “哎哟喂，我不过就是吃了个东西顺便说了个话，不小心呛了那么一下，至于扣这么大帽子么！”许微言哈哈大笑，“你太矫情了耿嘉城，你现在怎么这么矫情。”

    没等耿嘉城说话，她又接着问：“昨儿你又喝多了吧？哎对了，药吃没吃完，我让张阿姨再去帮你买点回来。我说你能不能省着点儿喝酒，就算不是自己掏钱也不能这么卖命吧对不对？我现在倒是在家，可照我这样半夜家里来个贼都听不到的睡法，万一你再来个突发事件你是成心想急死我呢吧！”

    耿嘉城扭头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没事儿，我自己知道。哎小言，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唠叨了，整个儿一事儿妈。”

    “唷你还知道什么叫事儿妈呢！”许微言夸张地表示惊诧，“与时俱进，太与时俱进了！耿嘉城同志，我对你这么跟的上时代潮流表示无上的敬意！”

    耿嘉城白了她一眼：“除了偶尔脑瓜子不怎么灵光，你现在基本已经修炼到家里的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一下，有女主人潜质。这样吧，回头我就把家里彻底都交给你，我也省的里外都得兼顾着。”

    “虽然我内心上觉得成，不过我还是得表示表示反抗。”许微言大手一挥，“你说你怎么能现在就想把我给养起来？这怎么成！新时代的女性那必须要讲究个经济独立，我就算在家里当一万年米虫，也得保证在你不要我的时候能养活自己。所以，耿嘉城同志，在我没有彻底强大到和你平分秋色的时候，你指望把我藏在家里当老妈子使唤的念头还是早点打消比较靠谱一些。”

    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家庭内部问题，被许微言这么一解释，立刻就变了味道。

    这姑娘说话真的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耿嘉城忍不住嘴角抽搐。

    许微言说完就偷偷瞟了眼耿嘉城，见他面色诡异就忍不住偷偷乐。她把脑袋转去窗户一侧，透过茶褐色的玻璃看到自己忍不住咧到老大的嘴巴。

    她暗暗琢磨，我就不信我天天这么故意念叨外加曲解你的意思，你还真能扛的住。

    形势一片大好，天时地利都在我方，万事具备，只差人和！

    欧也！

    .

    早上跟耿嘉城交谈甚欢并且占了口头上的小便宜，勉强也能算吃了耿嘉城一次豆腐，许微言上班的时候都势头十足，一个劲儿眯着眼睛笑。最后连李师傅都忍不住问她：“小许，你谈恋爱了，怎么乐的嘴都合不拢？”

    “没有没有。”许微言还是眯眯笑，“我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啊对了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卖楼拿提成？”

    李师傅转身就走，抛下一句话：“三个月！”

    “哎。”许微言皱着眉一叹气，抬头就看到财务部经理的秘书王晓初朝自己走了过来。

    之前许微言曾和王晓初接触过一次，所以王晓初远远就朝许微言打招呼：“微言！”

    “嗯？”许微言笑眯眯地盯着她。

    “你早上穿的那件衣服，在哪买的？款式那么好。”王晓初略微压低了声音。

    “啊？”许微言挠了挠头发，脸上笑的有点尴尬，“我不记得了诶。”

    王晓初似笑非笑地瞟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忙吧，加油！”

    吃午饭的时候许微言专门跑去换衣间看自己早上因为跟耿嘉城怄气而稀里糊涂换上的衣服，一看就头大，又抓出手机给耿嘉城打电话：“我说，你想害死我么。”

    “怎么了？”耿嘉城明显还没有搞清楚缘由。

    “哎你见过一才毕业的菜鸟上班穿宝姿么？而且你不觉得这对还是一青葱少女的我来说有点太老了么？”许微言默默无言，“被同事认出来了指不定要怎么想的。”

    “哦那个啊……”耿嘉城一笑，“是我没考虑周全，让秘书帮忙去买就没交代清楚。没事儿，你要怕被认出来，回头我让她重新买一些给你。”

    “得了得了，我还是不劳驾您那秘书了，还是自己来吧。”许微言想到那个崴脚女就龇牙咧嘴，“我哪跟您一样，买衣服都不自己买还找秘书代劳。我跟你讲啊，女人有一项永远不过时的爱好，那就是逛街试衣服，哪怕不买，试试也是高兴的。”

    耿嘉城又是轻轻的笑：“那你只管去，想买多少买多少，我买单。”

    许微言扁了扁嘴，朝电话说了句：“你这样的木头男人是永远不会知道其中乐趣的！”

    说完她就收了线，靠在衣柜上想着二十六楼端坐在办公室里的某人，是不是也正和自己一样，微微带着笑呢？他要笑也肯定不是哈哈大笑，最多也就微微抿一抿唇，嘴角勾一个上扬的弧度，眉目一片疏朗，连带着下颔的弧线都柔和的不可思议。

    成熟的英俊。有男人味的英俊。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喜欢的英俊。

    她正乐着，王晓初突然从衣柜背后钻了出来，站在过道上朝她招手：“微言，吃饭了么？”

    “还没呢。”许微言摇头。

    王晓初走过来揽了她的胳膊，歪着脑袋说：“那正好，一起去吧！”

    于是两人一起去吃饭。隔壁餐桌上又有人在讨论耿嘉城，言语间都是崇拜和口水。

    也对，三十二岁的男人支撑着容埠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这样的男人就算长的再歪瓜裂枣也是众多美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吧？何况耿嘉城还要死不死的长了张这么颠倒众生的脸。

    许微言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就是她们口中的这个骄傲到简直要上天的男人，她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样子，见过他穿拖鞋四处溜达的样子，见过他挽袖子下厨煮饭的样子，见过他生病苍白憔悴的样子，见过他着急懊悔哄自己开心的样子，见过他温柔体贴抱着自己说小言乖小言要听话的样子，见过他孩子气地坐在地上打游戏的样子，见过他帮认真仔细帮自己挑衣服的样子，见过他在飞机上睡的稀里糊涂的样子，见过他穿沙滩裤在海边晒太阳的样子，见过他生气发火仅仅是因为自己吃饭呛着的样子。

    不仅仅是虚荣心的极大满足，更多的在于这样的幸福，是来自于他。

    许微言嘴角的笑意几乎藏都藏不住。

    旁边的王晓初明显察觉了她的笑意，歪着头去看许微言的脸，也是一脸促狭的笑意：“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男朋友？”

    “没有啊。”许微言假装一本正经，“只是想到一些比较好笑的事情罢了。”

    “骗人吧你。”王晓初分明不信，“满脸绯红外带眼神扑朔迷离，小姑娘思春了。”

    许微言被戳穿，忍不住有些恼羞成怒，假装恶狠狠地皱眉毛：“瞎说什么呢你，快吃饭！”

    王晓初哈哈大笑。

    许微言气定神闲地舔了舔唇，埋头去挖饭盒里的白米饭。鱼香肉丝此时吃起来好像格外好吃，一勺子挖下去，左右一搅，有红有白，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开。

    她大大挖了一勺，心满意足地张口咬了下去。
8混乱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我只要一个结果。”许微言把手中的电脑哐一声放到索尼售后服务部的圆桌上，满脸都是气恼，“把亲爱的绿坝娘彻彻底底的、永久性的，清除出我的电脑。”

    没有电脑的日子简直没法过，特殊时刻许微言也顾不上有没有小帅哥做售后服务，下了班就直奔专卖店，脑海中唯一念头就是赶紧把这个杀千刀的绿坝娘给卸了。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小伙子笑容得体：“小姐请稍等。”

    然后许微言听到他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句：“一墨，接活！”

    再然后，许微言瞠目结舌地看着不知道从什么旮旯里钻出来的邵一墨，默默的泪流满面。

    原来专卖店也是有小帅哥的。这是许微言蹲在一旁盯着面无表情整理电脑的邵一墨，发出的唯一感慨。

    她盯的时间久了，邵一墨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目光漫无焦点地扫过许微言的脸：“看够了没有。”

    “切。”许微言不屑，可很快又带了点狡黠地瞟邵一墨，“你该不会是想多见我几次，才故意把我电脑折腾成这样的吧？想见我就直说嘛，大部分时候有人请客吃饭我是绝对不会不赏脸的。”

    邵一墨直接扭回头去重新面对电脑，连话都不屑跟眼前这只搞不清楚状况的某人讲。

    倒是许微言闷久了开始自得其乐：“呃，邵一墨同学。反正比较无聊，要么你说说为什么要来这儿打工吧。嗯？”

    “无聊的是你。”邵一墨依旧盯着电脑。

    许微言吃了闭门羹，忍不住朝他龇牙咧嘴地翻白眼。她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宣传册翻看，翻了没多久又忍不住去招惹邵一墨：“哎邵一墨，你是和大师兄，哦不，夏正一同学么？”

    “同寝。”邵一墨言简意赅。

    “啧啧啧你好好说话会死么！”许微言单手托腮撑在桌子上，歪着脖子看邵一墨，眼神流露出一丝了悟，“怪不得大师兄不让呆咪接近你，你果然是会冻着我家小姑娘的。哎，也就我这样的万年好脾气才会跟你相谈甚欢，并且忍受你奇臭无比的脾气。这么想想我可真不容易啊……”

    邵一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满脸都是不耐烦：“你可以十分钟不讲话么？”

    “凭什么？”许微言还挺理直气壮，“哎我讲话是为了活跃沉闷的气氛，你怎么这么不领情？”

    邵一墨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许微言，脸色郑重无比：“谢谢，不需要。”

    拎着电脑出门的时候许微言皱着眉扫了眼自己的电脑，又把视线转到邵一墨脸上：“我要发现你还动了什么手脚，小心我投诉扣你全部工资外加各种奖金。”

    邵一墨耸了耸肩。

    这次倒是真没多没少什么东西。

    回到家后许微言边下载游戏边下楼去找东西吃，才从厨房钻出来就见耿嘉城进了门。他边换鞋子边对许微言说：“小言，明后两天我要出差，提前跟你说一声。”

    “哦。”许微言正在啃一个奇酸无比的西红柿，酸的她直皱眉头，“去哪？”

    “得跑两个地方，苏州和南京。”耿嘉城见她啃柿子，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帮她擦了擦嘴角，“小心沾在衣服上。”

    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温热，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划过许微言的脸颊，可偏偏就让她突然觉得不自在了起来，仿佛那个指尖上带了串火花，一路哔哔剥剥，直接熨到了心底。

    “没事儿。”她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来该交代的事情，“记得带胃药，尽量别喝酒。”

    耿嘉城一笑：“知道了。”

    “你别老说知道了知道了。”许微言格外啰嗦，“你在外头我又管不着你，喝醉了是你自己难受。哎对了，谁跟你一起去？”

    “开发部经理和秘书小秦。”耿嘉城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段时间有点忙，没注意时间。你应该再晚两天进公司才对的，你瞧，才进来你就得请假了。”

    “还早呢，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说吧。”许微言神色一暗，微微抿了抿唇。

    吃晚饭的时候许微言忍不住又问：“耿嘉城，你和下属的关系一直都那么好么？”

    “嗯？”他挑了眉，带着疑惑的眼神问。

    “我的意思是……”许微言竭力让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突兀，“你的秘书可以随时随地直呼你的名字，或者是去姓叫名么？”

    耿嘉城更疑惑了：“没有啊。是我比较严肃么，公司的氛围也挺严肃的，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

    “骗人。”许微言瘪了瘪嘴，“那天我们学校博物馆落成的时候，你身旁那个就直接叫你名字的，她难道不是你新招来的秘书？”

    耿嘉城微微一笑：“你说她呀，不是。林小姐是完信总经理，她们公司近来出了点问题，那天来找我谈点事儿。正好我不是要去你们学校么，她也就顺便去看看。”

    “切，谁知道她是看典礼还是看人去了。”许微言一挑眉，“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好歹也是一捐资大头，怎么还偷偷摸摸去？”

    耿嘉城给自己盛了碗汤：“我是去看你，又不是去当捐资人。”

    他说完，许微言就默默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倒不是因为那个奇囧无比的口误。

    校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之前，许微言和呆咪再三央求吕导，提前偷偷跑进去看过。当看到那个木化石展厅上写着硕大的“微言小馆”的时候，她当时就和那些多少亿年前的木头一样石化了。

    再看进门正中那个显眼的侏罗纪木化石，底下用红色小楷标注着：耿嘉城携微言敬赠。

    要是这样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微言就真是个呆子。

    当时不过是她看电视，随口感慨一句一点四四亿年前的石头啊一点四四亿亿年前的木头啊，学校那个小破化石展厅什么时候能有这么个东西压压底儿那才叫化石展厅么。一点四四亿年啊居然还能存在世界上，哎耿嘉城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永垂不朽了？多好啊一亿年后我要也能被人发现然后供起来当文物欣赏，就算是遗臭万年也算是人生一大圆满了。

    她其实就是一文物盲，自顾自念念叨叨，没想到当时只是出来喝水的耿嘉城竟然记在了心里。

    后来学校扩建博物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打哪弄来这么一块石头，竟然真的捐了。也许他还慷慨解囊了一番，总之最后他拿到了木化石展厅的命名权——从此微言小馆就将一直停留在学校博物馆里，直到永远。

    可就这么大的事情，他都没有在家里跟许微言提过。

    许微言也没问。

    可心里毕竟还是惦记的，所以也就越想探究耿嘉城的内心。他向来都冷静自持，待她也是一贯的温和，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下狠力批评过她，只是一味地包容。

    所以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许微言早已习惯性的默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现在反过来想要探究他温柔下所包涵的意味便格外的难，格外的难以让她把自己抽离出来，置身事外。

    这个突然又冒出来的念头让许微言一顿饭吃的漫不经心，最后上了楼安装游戏，常例刷日常任务，刷到最后帮里人都看不下去，纷纷问她消失了一天怎么一冒出来就这么暴躁。

    许微言摸了摸鼻子：没事没事，电脑被一正太黑了。

    校长恨霸王太多：怎么回事？

    许微言叹了口气，暗暗鄙视自己只要遇上跟耿嘉城挂钩的事儿就不淡定，边回话：一正太帮忙修电脑，结果他把我所有游戏电影和电子书全给删了，最后还给我装一绿坝娘。

    华丽侧手翻露PP：我哗……太狠了！

    穿小裤裤天上飞：同哗……这哥们儿够劲爆！我喜欢！

    许微言（二二）：你们俩找抽呢吧。

    黄瓜大叔：二二你在哪修的？售后不会这么orz吧？

    许微言：……

    校长恨霸王太多：二二我肯定，那是因为你平日作恶太多。

    许微言：滚！

    黄瓜大叔：走吧叔叔带你去刷怪。

    穿小裤裤天上飞：别跟怪蜀黍去，二二还是跟哥哥走吧，哥哥带你去刷怪。

    许微言：裤子你小心走光~

    穿小裤裤天上飞：没关系，走走更健康~有利于提高声望~

    华丽侧手翻露PP：你穿裤子走光个P，不如老子这样翻一翻~欧也！

    穿小裤裤天上飞：你放屁，老子更容易走光~一抬头，欧也，天上全是小裤裤！

    华丽侧手翻露PP：你才放屁，你那不抬头就看不到，老子一翻就是那平地一声雷！

    穿小裤裤天上飞：老子低空飞过……

    华丽侧手翻露PP：老子平地侧翻……

    许微言默默切换了频道，一个人跑去下一块地图，找了个没人又怪集中的地方，开了自动引怪就调整视觉发呆。

    屏幕上，高大的悬崖上一泉飞瀑倾泻而下，在底下的水潭中溅起大朵水花。岸边柳树婀娜，桃花盛开，也不顾两种景色是不是能同时出现，只是满屏幕都能看到粉红色的桃花雨，片片飘逸，朵朵宜人。

    多么漂亮，如同梦一场。

    许微言忍不住给了电脑旁的小闹钟一招排山倒海，暗暗抑郁自己在这里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悲春伤秋，耿嘉城那根木头哪里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他又会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呢？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直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把自己也当成是一个女人去看待——说不定，他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只会闹别扭生闷气从来长不大的小孩。

    他做那些事，说那些话，眼底那些温柔，都不过是因为她和他组成着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家。

    琢磨了半天许微言还是有些闷，突然想起耿嘉城明天要出差，于是又下楼去帮他收拾东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耿嘉城卧室当地正放着小型旅行箱，他钻在一侧的衣帽间里收拾衣服。许微言钻进去把他推了出来：“你去收拾我没法代劳的，这些我帮你准备。”

    耿嘉城手中吊了三个挂钩，朝她微微一笑：“我已经拿好了，就这三套。”

    “睡衣呢？洗澡后换的衣服呢？”许微言皱眉。

    “都已经放在箱子里了。”耿嘉城回答，“我一共在外头住两晚上，不用那么麻烦的。”

    许微言蹲在他床头，伸手拉开地下一格的抽屉，里头是各种各样养胃的药：“你肯定没带这些。哦对了，记得提前嘱咐你秘书，该准备醒酒汤的时候别忘了准备。哎，每次你出差我就担心这个，真是上次胃出血进医院把我给吓着了。”

    耿嘉城正把衣服一件件收进箱子里，听她叹息抬脸朝她一看，又给了她个安定的微笑：“以后不会了。”

    许微言手一僵，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看他，半晌说了句：“我真唠叨，果然有事儿妈潜质。”

    然后她把手中握好的几个瓶子塞进耿嘉城的箱子里，转身出了门。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哎对了，你确定只是明后两天么？再过两天……”

    “放心吧。”耿嘉城回答，“我会按时回来的。”
9反攻 part1

  自从确认了耿嘉城和他的小秘书没有什么歪腻，许微言变的格外欢乐，工作效率也出了奇的高，甚至还帮小林子应付了两位格外难缠的客户。

    许微言实地操练了一番，小林子又省了心，最后还签了单，一举三得皆大欢喜，于是中午下班就一起出去吃饭。

    在食堂恰好遇到了王晓初，三个人便坐在一起边八卦边吃饭。

    小林子一看就是热衷八卦的妞，没多久就把另外两颗脑袋集合在一起：“透露个秘密。”

    许微言就是本着揭露秘密的目的来的，自然不会错过大好机会，一双眼瞪的又大又亮：“说说，什么秘密？莫非是关于耿董？”

    “聪明！”小林子一脸赞许，“据不可靠消息，耿董和那个完信家娇滴滴的林经理，有非同一般的革命关系。”

    一听是完信林经理，许微言就默默黑了脸，心里咬牙切齿抽打耿嘉城一百遍。

    “昨晚我下班比较晚，嘿，出门儿就见林经理在公司门口等着耿董。彼时佳人婷婷玉立正倚树乘凉，身后不远处是香车一辆。耿董英俊潇洒，一袭黑衣也格外地格外有绅士风度。从耿董出门伊始两人便一直用眼神交流——林经理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耿董朝她走近，耿董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总然后朝她走近，再然后两人就默默相视一笑，旋即相携而去。”小林子说的文文绉绉，许微言却牙酸的直哆嗦。

    “停！停！停！我严重支持你爆猛料，可问题是……”她当机立断地打断了小林子，换了一副痛哭流涕的表情，“姐姐你能不能换个庸俗普通的方法来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文文叨叨的很容易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句话都不喘气儿，倒是让小林子笑个不停，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袋上，边笑边骂她：“一边儿去！”

    许微言直起身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文盲，同时，我也是一流氓。”

    王晓初也是噗嗤一笑，也跟着正色说：“其实，我也是文盲，不过我比她强点，我不是一流氓。”

    小林子哈哈大笑，突然收敛的笑意，表情严肃：“最最关键的是，我也同样，是个文盲。”

    许微言点头点的无比麻溜：“看出来了。”

    “滚！”小林子恼羞成怒，王晓初却噗嗤又笑了起来。

    一时间，三人在饭桌上笑成了一团。

    中午才八卦过完信的林经理，下午许微言就跟这位林经理打了个照面。

    当时许微言正拿着份资料在楼盘前转悠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位娇滴滴的林经理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身边还陪着销售部经理。她一怔，迅速朝一侧退了过去，把路给让了出来。

    林婉怡起初也没在意，只当是一个普通的职工，可走到身侧了才发现眼熟，再定睛细看了眼许微言，正好许微言也抬眼朝她看，她就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主持节目之后又害自己崴了脚的小丫头么！这才几天功夫，她居然就不声不响地混进中天来了！

    林婉怡的脚步一停，朝许微言微微一笑：“好巧。”

    许微言没想到她会停下来跟自己打招呼，可也只是稍微愣了愣就很快调整过来，朝林婉怡微微一点头：“林总好。”

    林婉怡一挑眉，朝她微微一点头就接着朝前走去，留下许微言站在她身后，狐疑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难道是……耿嘉城告诉过她？

    正想着，小林子凑了过来，满脸神秘兮兮：“就是她就是她，哎你们认识啊，怎么还主动跟你打招呼？”

    “不认识。”许微言答的当机立断，“之前偶遇过一次，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巧地不小心摔在她身上。不过我也算间接做了次好事，因为我让她摔到了她跟前那位她明明比较欣赏，却又不敢太过靠近的男人身上，顺便让那男人顺理成章地吃了次她的豆腐。”

    小林子分明不信，嗤地一笑，上下打量了许微言一番才扁了扁嘴：“得了说她干什么。走吧，我正找你呢，又遇着一难缠的客户。”

    说起来还真是奇了怪了，小林子这两天是接二连三地遇着难缠的客户。

    单说这一天，上午是两位老人，攒了大半辈子积蓄，想好好买一幢房子养老，所以前前后后看了将近三十套都不满意，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小林子实在搞不定，一看这二位离潜在客户都有一大截儿距离，就转手推给了许微言当练手。许微言反正没有压力，介绍起来活蹦乱跳的，没想到竟然成了。

    直到最后两位老人跟小林子去签单子附首付，许微言反倒是觉得没人供自己练手，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于是这次小林子来的那简直就是恰到好处如同雪中送炭，许微言一听，乐滋滋地就跟着去了。

    谁知道就遇上了宿敌。

    远远的许微言看到邵一墨，再一瞟眼前苦瓜脸的小林子，心里就都明白了。她笑嘻嘻地跟小林子咬耳朵：“你确定，这一帅哥要让给我？”

    小林子脸皱成了一团，低声在许微言耳畔说：“不瞒你说，我还真舍不得。问题是这帅哥太难缠了，简直挑剔的无可救药，我实在是扛不住，只能请你出马了。”

    许微言朝小林子抛个媚眼：“放心吧，没问题。”

    说完她就迈着大步，朝邵一墨跟前蹭过去。

    邵一墨看到她明显一怔，上下打量了穿了工作服的她好一阵子，直到她抬头挺胸开了口：“先生您好，我是许微言。”

    “不用介绍。”邵一墨一听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不看了。”

    “哎哎哎……别走呀！”许微言好不容易逮着个练手的，又有机可趁，怎么能轻易放他走，“其实吧我也不乐意搞一套虚的，咱俩既然都这么熟了，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谁说的，我跟你不熟。”邵一墨站起来比许微言足足要高出一个头，此时微微低下头来看她，眼睑微收，眸光冷漠。

    “是，不怎么熟。”许微言眼角抽搐，可很快她又自我痊愈，“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好歹也算见过三次的人了，勉勉强强就算个小粉红吧。”

    他一皱眉：“什么小粉红？”

    许微言暗暗鄙视他没有形容能力，可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用螃蟹来比喻相熟程度。大红色为最高级，官方称呼为好朋友，山寨版叫死党，小资版叫闺蜜，其他类推。略懂？”

    邵一墨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见他没有什么表态，许微言见好就收，笑眯眯地问：“那……我带你去看看？”

    谁知道邵一墨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连句话都不说，径直就走了出去。

    感情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

    许微言怒，拢起拳头朝邵一墨的背影挥去。她的天马流星拳才挥会一半，前头那个黑影就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你不走？”

    许微言连忙把拳头收回自己脑门上，伪装成一副要挠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走啊走，走啊，你先请。”

    邵一墨用打量白痴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转过身去大步朝外走去。留得许微言站在原地，直恨得牙根儿痒痒。

    邵一墨！电脑那事儿还没跟你算呢，你居然又来招惹老娘我！

    那就别怪老娘心狠手辣辣手摧花把你个小直男给掰弯了！

    .

    卖房子许微言是新手，自然没法折腾点儿什么东西出来，不过死缠烂打她可是自打娘胎里出来就开始孜孜不倦，道行深厚。于是整个下午，邵一墨就沉浸在许微言同志聒噪的喋喋不休之中，带着满脸不耐烦和不屑跟着她前进后出，上楼下楼。

    最后许微言眼瞅着到下班时候了，才满脸歉意地对邵一墨说：“真不好意思，我已经带你看遍了所有我认为合适的房子，可惜，你都认为不合适。”

    邵一墨一挑眉，等她继续说。

    “不是嫌大，就是嫌光线不好，再不然就是嫌楼层不合适。”许微言脸上带了点得意，“唯独没有听你说，价钱不合理。”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因为我觉得价钱挺合理的。”

    许微言唰一下窜到他跟前，目光炯炯：“那为什么没有合适的？我一下午带你看了将近二十套房子，难道就没一套户型你觉得合适的？你既然来中天，应该是提前就看好户型才对，怎么来了又什么都不合适了？”

    邵一墨嘴角一勾，朝面前矮了自己将近一头的许微言俯下身去微微一笑：“许微言小姐，如果不是你带我只看超过一百五十平的房间，我觉得我现在应该连合同都签好了。”

    许微言还没说话，他又直起了身，悠然说：“你觉得我一个人，有必要买一套这么大的房子么？这就是一位专业的售楼小姐推荐给我的她认为合适的房子？许小姐，你是不是在等我投诉？”

    许微言的小把戏被他看穿吃了瘪，脸上还是一副满不在乎：“适合你住的小户型，抱歉，都已经卖出去了。”

    “那没有什么必要谈了。”邵一墨越过她，径直朝电梯走去。

    “哎哎……”许微言又跟了上去，脑海中转了好几个圈儿，“我说，我带你逛了这么一下午都没挑中合适的，我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她说的好听，脸上可是没有一点愧疚，反倒是带了点狡黠：“所以我决定，慷慨大方的请你吃一顿饭作为补偿，一为表示那日你帮我修！电脑的谢意，一为表示今日我带你看房子却没看好的歉！意。”

    一个“修”，一个“歉”，她说的咬牙切齿，感叹意味十足。

    邵一墨在电梯前转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微微一笑，又仿佛是似笑非笑，修长的眉毛一挑：“好啊。你请我吃什么？”

    “啊这个你挑你挑~”许微言突然满脸谄媚，“我请客吃东西，你随便挑。”

    邵一墨看都不看她一眼：“我随便。”

    等的就是这一句！

    许微言强忍着嘴角的笑，伪装的气定神闲：“那我来选地方吧，味道好的没话说，只是可能店面不怎么入眼。”

    “没关系。”邵一墨还是淡淡的，“我不挑。”

    欧也！

    许微言突然觉得眼前光明一片。

    什么叫做折磨，什么叫做虐，许微言用看过的将近一千本各式看言情就来中文小说打包票，今天绝对是适合S-M的一天！

    她仿佛看到灰太狼一副后妈嘴脸，带着奥特曼式坚韧不拔的风骨以及蜡笔小新般猥琐的声调，对面前炯炯发光的小墨墨欢乐的说：

    亲爱的小墨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不要伤心，相信吧~

    悲惨的日子即将来临！
10反攻 part2

    许微言当初和呆咪凑在一起的原因就比较诡异。

    离学校不远有家卖麻辣烫的店，店主是位四川人，用料都是从四川带过来的东西，辣的格外过瘾。许微言嗜辣如命，天天中午跑去那家麻辣烫吃东西，每次都是要最辣的那一种，外加麻油无数。直吃的她额头冒汗、双眼含泪、鼻孔堵塞、舌头发麻。可尽管这样，她还是照吃不误，边吃边泪汪汪地表扬老板，味道好，味道真他妈好。

    她一般坐的位置都很固定，进门左侧最靠里那张桌子。时间久了她就发现，隔了过道的正对面也天天坐一个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穿格外淑女的衣服，放很多很多的辣椒。

    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相互一通气儿又发现居然是一个学校的。这下可好，两人天天勾肩搭背相携去吃麻辣烫，革命友情也就越吃越坚固。

    后来流氓团伙里添了个夏正一的时候，许微言和呆咪也曾友好地带他去分享美食。结果夏正一才尝了一口就辣的眼泪鼻涕刷刷掉，完美形象顿时毁于一旦。

    两人好心没办了好事儿，也发现在吃这一项上明显没法跟夏正一达成统一意见，于是此后就再也不带夏正一一起来吃麻辣烫。

    今儿许微言就卯了劲，乐颠颠地先带邵一墨去了这家麻辣烫的店。

    她进门就乐呵呵地跟店主打了招呼，点东西吃的时候还很淑女地问了问邵一墨：“喜欢吃什么？我随你。”

    邵一墨只是微微皱着眉，也看不出什么更多的情绪，声音也是淡淡的：“随便。”

    “那好。”许微言等得就是这一句，她强忍着内心无比的欢愉合上了菜单，对店主说，“按我和呆咪平常的分量和口味，一模一样要两份。谢谢。”

    说完她又朝邵一墨微微一笑：“我和呆咪常来。这家店的麻辣烫好吃的没话说，你相信我吧！”

    邵一墨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等了没多久，两大碗只看得到鲜红色的麻辣烫就被端了上来。

    许微言特地掰了双筷子递给邵一墨，笑眯眯地说：“怎么样？还合你口味么？”

    她脸上笑容甜地要腻死人，其实心里邪恶的小宇宙早就跟火山似的爆发了。那个鬼脸儿小人一个劲儿地跳跃着欢呼：辣死你辣死你，我让你格我硬盘拆我电脑，我让你给我安绿坝娘，我让你故意折腾我带你看房子！

    哇哈哈哈哈，人生还有比这样的事情更惬意么？对着一个才让自己接二连三吃了瘪的人，当机立断就能让他在自己眼前反吃一次瘪，这是多么的愉悦啊，舒爽啊，幸福啊……

    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啊！

    然后在许微言满怀期待地眼神中，邵一墨依旧镇定地拿起了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朝着鲜红色的碗中夹去。

    许微言不失时机地扬声对店主叫了声：“老板！要两杯热水！热水！”

    十分钟后，邵一墨还是没什么表情，倒是许微言双眼泪汪汪地翻包找面巾纸，一个劲儿地擦眼泪。

    她泪汪汪地问对面那个妖孽男：“你不辣么？”

    “我母亲是重庆人。”邵一墨瞟了眼木槿，“所以我家吃饭一直都偏辣。”

    许微言不死心：“难道你爸爸也这么能吃辣？”

    “传说，我爸当年就是因为太能吃辣……”邵一墨吹了吹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才被我妈点中的。”

    然后他又很傻很天真地问：“你很辣么？眼泪都掉出来了。”

    噗……红果果的挑衅啊！

    噩耗啊噩耗，就这么直刷刷地从天而降，很黄很暴力地劈在了志得意满的许微言脑袋上。

    她满脸黑线的默默低下了头，继续埋头跟自己碗里的麻辣烫奋战着，边想着下次如果和邵一墨一起吃麻辣烫的话，一定要记得让老板放三大勺苏打粉进去。

    一定是三大勺，三大勺！

    许微言开头儿就没讨到便宜，顿时变得意兴阑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格外的沉默。吃完饭之后她漆黑着一张脸，站在饭店门口跟邵一墨道别：“再见。”

    “你还好么？”邵一墨突然之间变的格外体贴，甚至弯下腰来去看她红通通的脸，只是眼中明显全都是戏谑，“是不是太辣了受不了？”

    许微言喋血。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淡定淡定，默默握拳无数次，才强忍住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G-U-N”字。

    “既然还好，那就再见吧！”邵一墨一挑眉，也不等她再说话，转身就走。

    老娘……再也不见！

    许微言仰天狂啸。

    .

    工作赚不到钱，生活整不到人，爱情搞不定对象，许微言的人生乐趣就只剩下了打游戏。

    于是她在游戏里跟众人感慨，还是死的数据比活的人热情有爱啊，瞧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天天都他妈是春天。

    底下有人鄙视她文盲：乱花渐欲迷人眼是这么用的么？

    许微言摇头晃脑地回答：你不能指望一个小流氓有更高的出息，知道用典就不错了。

    校长恨霸王太多突然冷不丁插了句话：城战的时候就专心城战，别胡闹。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个随口的提醒，却让许微言气的差点吐血。

    她气的倒不是他肯定她是一小流氓，主要问题在这句“别胡闹”实在太招人厌。

    其实原本好好儿的一天，许微言上班的时候又替小林子挡了俩难缠的客户，心情原本很是轻松愉悦。可没想到快下班的时候她去楼下帮师傅取东西，正好就瞧见那位林婉怡跟在耿嘉城身后进了大厅。

    当时林婉怡正在对耿嘉城说着什么，偶尔还会打一个手势，耿嘉城也不时地点点头，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谈公事。

    许微言远远地看着两人慢慢从自己眼前走过。耿嘉城倒是一本正经满脸严肃，可那林婉怡一双似喜非喜的丹凤眼，目光从耿嘉城身上扫过的时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带了一份异样的风情，再加上她嘴角那若隐若现地淡淡微笑，实在让许微言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最后两人进电梯的时候，林婉怡仿佛不小心被电梯前铺的地毯绊了一下，身体略微趔趄了一下，双手就攀上了耿嘉城胳膊。

    许微言迅速躲去卫生间给耿嘉城打电话：“耿嘉城，小心你身边儿这朵烂桃花。我告诉你，这样儿的我可看不上。”

    “我在谈正事儿。”耿嘉城的声音里略微带了点倦意，“你别胡闹。”

    “我是好心好意提醒提醒你。”许微言憋出一句，“成你忙吧，我也有事儿呢。”

    回了办公室她就开始生闷气，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耿嘉城和林婉怡在办公室里眉来眼去，越想越觉得郁结，索性跑去找小林子。没想到小林子正好在茶水间，两人就一人捧一杯子，倚着饮水机八卦。

    扯了两句许微言就把话题绕在了林婉怡身上：“哎你说这林总好歹也是一中型企业的老总，怎么天天没事儿就往咱楼里跑？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又遇着了。”

    “这你都不知道？”小林子满脸惊诧，“听说完信现在遇着麻烦了，所以那位林总是指望着董事长当救兵呢！而且我还听说秘书室那边有人说这位林总和董事长私交也好的很，至于好到什么地步那可就不好说了。不过大家一致认为是这位林总对咱董事长有非分之想，可董事长对她却只是单纯的革命友情。”

    “不过这也不好说，董事长前两天还让秦秘书买了十来套女装送去了他公寓，点名儿要职业装。”小林子跟她咬耳朵，“你说董事长一个大男人，一次就要十套职业装干什么？就算送礼也不见得一送送十套的吧？搞不好董事长家里真藏一陈阿娇呢，哎你说会不会是这位林总？”

    许微言当时再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接了一句，他藏的不是一陈阿娇，而是一小流氓。

    游戏里被校长很霸王太多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许微言索性连城战也不打了，直接就退了游戏。她出来之后四处溜达了一圈，脑子里想的都是下午看到的林婉怡和耿嘉城，再一看表都快十点了，可耿嘉城还没回来。

    她爬在床上给呆咪打电话：“哎你说，该不会是这林姑娘觉得细水慢流的不够劲爆，直接来一猛料，英勇献身了吧？”

    “不好说。”呆咪也忧心忡忡，“要是光打算谈谈恋爱估计也不至于，你家耿叔叔还是很稳重的。不过你还说这姑娘有求于你家男人，这可就不好说。每一个看言情就来中文小说里的小三都有一招杀手锏，那就叫怀孕或者伪怀孕。”

    “靠！”许微言倒抽了口冷气儿，“你就不能劝慰劝慰我啊，怎么还火上浇油了？你还嫌我不够提心吊胆啊！”

    呆咪很委屈：“我好心好意给你分析，你别吃着糖嫌酸，找抽呢吧你。”

    “不和你说了，我得给我家男人打个电话。”许微言揉了揉鼻子，“就算林姑娘蓄意勾引我家耿嘉城，我也得在节骨眼儿上把这事儿给搅黄了才成！”

    “赶紧去赶紧去……”呆咪力挺她，“你得保证你家男人为你守身如玉。”

    许微言满脸黑线：“呆咪你说话越来越那啥啥了。你是不是被大师兄带坏了……”

    呆咪有气没力：“没。大师兄那简直就是一柳下惠，好男人的典范。”

    “真的假的。”许微言扑哧一笑，“难道现在跟你谈恋爱都是初高中时候那一套，牵个小手，亲亲额头？难道就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嗯哼？”

    “滚！”呆咪手脚麻利的挂了电话。

    许微言听出呆咪话语中的恼羞成怒，捂着肚子在床上笑的直打滚儿，结果一翻身就压在了一本书上。

    书是硬皮儿封面，正好一角硌在了骨头上，疼的许微言直抽气，眼眶里都转了泪。她龇牙咧嘴地把书从背下抽了出来，一看，正是前几天买回来的小团圆。

    人倒霉果然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儿，买本书都能玩自残。许微言看着白色的封皮，突然就想起邵一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还有被自己抱住时候没有一丝赘肉的腰。

    啧啧啧，这就是帅哥的魅力。哪怕就是个过路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动一动歪脑筋，要是遇着一色女，那还不得赶紧早点抓紧了握牢了，能吃就吃了？

    这么一琢磨，许微言就又想回到自家英俊天下无敌的耿嘉城身上。

    近水楼台都没得了月，可不能让一外人不明不白的就沾了光。她把手里的书一扔，抓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11归属
    耿嘉城的确是跟林婉怡一起吃的晚餐，然后送她回家。下车后林婉怡站在大门口，双目直直地盯着耿嘉城，眼波中仿佛有水在流动，闪闪发亮：“嘉城，我……”

    “我会考虑的。”耿嘉城说，“但是有些事情需要再斟酌斟酌才能决定。”

    林婉怡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

    就在这个时候，耿嘉城的手机极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林婉怡有些泄了气地看着他伸手去兜里拿电话，边朝自己抱歉的一笑。耿嘉城接电话的语调轻柔：“喂，小言。”

    “你怎么还不回来？”许微言声音懒洋洋地，仿佛就是临睡前的一个问候，“应酬还没完么？”

    “马上就回去。”耿嘉城微微一笑，“困了你就早点睡。”

    许微言正要说话，就听到电话那边一个女声轻微地低呼了一声，紧接着耿嘉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怎么了婉怡？”

    “没事。”林婉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也许因为距离远所以许微言听不太清楚，“我怕狗，远远地看着有条狗被吓了一跳。”

    许微言牙一咬：“从现在开始半个小时，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书桌上那盆仙人掌丢到隔壁，喂庄阿姨的家的吉娃娃。”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耿嘉城哭笑不得，边把手机放进兜里边对林婉怡说：“太晚了，回去吧。”

    “刚才……”林婉怡咬着唇，迟疑了一下才问，“是女朋友？”

    他一笑：“不是。”

    “我想说的是……”她展颜一笑，又抬头看着耿嘉城，“过了这么久，你会不会考虑一下我？”

    他的眼神顿时暗了下去。

    林婉怡说了出来，反倒是突然变得大大方方：“我认识你也有三年了吧。虽然到现在为止我对你的私生活还是一无所知，可我希望我来的不晚。你觉得呢？”

    “抱歉。”耿嘉城说，“我很抱歉。”

    她的脸唰一下就变了颜色，连说话都带了点颤抖，可一双眼还是紧紧盯着他：“真的不行么？”

    “对不起。”他朝她笑了笑，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和，“对不起。”

    林婉怡低头苦笑，可很快就抬起头来，手捋了捋鬓边的发：“没关系。虽然你拒绝了我，可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

    “当然。”他微笑点了点头，却没看到林婉怡一双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抠出一排通红的印子来。

    耿嘉城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二十分钟。他进门就直扑书房，探头一看，书桌上的那盆小仙人掌果然没了踪影。

    于是他又上楼去找许微言。

    许微言的卧室门紧紧掩着，门把上挂着一个硕大的“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一侧是一个跳舞的小人儿，穿着一身黄色的小丑服，顶着红通通的鼻子，咧着大大的嘴巴，开心的不得了。

    他轻轻叩门：“小言？”

    屋里没有反应。

    他听了听动静，又敲了敲：“小言？”

    屋里依旧没有反应。

    他尽量放轻声音转动把手，咯嗒一声，把门推了开来。

    许微言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床单都没有掀，也不盖被子，脸埋在枕头里，可呼吸均匀，显然已经是睡着了。她一手搂着枕头，一手在胸前蜷了回来，搂着一盆仙人掌。

    还好没真的扔去隔壁。耿嘉城松了口气，慢慢走进屋去把花盆从她手里端了出来，然后转去床的另外一侧撩起床单，又转回床的这一侧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言？起来盖了被子睡，小心着凉。”

    可许微言一动不动。

    他拍了拍她的脸：“小言？”

    她眉头一皱，一张小脸皱了起来，连嘴都不耐烦地嘟了嘟，朝枕头里更加用劲儿地缩了缩。

    耿嘉城无奈的笑了笑，动手把她翻了过来。

    谁知道她一把姿势摆正，就朝床外侧翻了翻身。她一手搭上枕头捂住了脸，小腿伸出了床外头，只要再往外一点整个人都可能掉到床下去。耿嘉城叹了口气，把她朝床里推了推，看了看又觉得不放心，又把一只手伸到她的脖颈处，一只手伸到她的腿弯处，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到床的另外一侧，然后放在靠中间的位置，手把所有的床单都朝外推了推，然后拉了被子盖在了她的肚子上。做完这些后又怕她热，于是格外体贴地把她的两只手慢慢拿到了被子外来。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睡的幸福无比的许微言，喃喃说了一句：“小丫头长大了，居然这么沉。”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抱起桌上的仙人掌，轻轻替她关上了门。

    他一出门，许微言就睁开了眼，蹭一下坐了起来。她抿着唇，只是盯着门口看，可越看嘴角的笑容越深，最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翻身扑倒在床上，把脸重新埋进了软软的枕头里。

    “你才沉。”她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睡着了你都能轻易地抱起来，可你喝醉的时候我怎么拖都拖不动，扶着你都觉得死沉死沉的，压得我肩膀都疼。”

    “还好我这通电话打的及时，未雨绸缪果然是相当必要的。”念了两句，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翻过身来盯着看天花板，“耿嘉城，你只能抱我，其他女人通通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她又起身，探手把电脑旁的小闹钟抓在手里，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闹钟的脑袋：“你是我的，耿嘉城。”

    .

    实习的日子简直是单调无聊到让人抓狂。午饭的时候许微言抓住小林子诉苦：“再这么闷下去，我就真的要X尽而亡英年早逝，彻底为我们公司奉献这短暂的一辈子了。”

    小林子分明没听见她说什么，面对着她最热爱的菜都能神不守舍，一手托着腮帮子感叹：“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节，它度日如年……”

    “停停停！你周星星看多了吧你！”许微言受不了，“受什么刺激了还是上班路上遇着帅哥了，你这定力也太差了吧？”

    “不是，我跟你说啊，这世界上的事儿真是要多巧就有多巧，要多玄幻就有多玄幻。”小林子感慨，“你就说这网游吧，书里写那些机遇奇好无比进去就能拿极品宝宝的，或者是偶遇男主角又强大又第一就连现实中都是帅哥的，那简直就是胡扯不是么？可我妹昨儿个就真遇着了。”

    许微言头次听说还真能遇着书上写的那些事儿，好奇心顿时猛增：“真的假的，你妹进游戏触发NPC了还是结婚老公是帅哥了？”

    “都没。”小林子解释，“可昨儿工会老大以及第一牛人被爆照片了，绝对绝对是一帅哥。她激动的要死要活，特地把照片发给我看，告诉我就这帅哥天天陪她们打怪升级。”

    “不至于吧，你妹多大了还跟一初中生似的？”许微言鄙夷。

    小林子说：“大三。哎你别说，这男的长的是真好看，完全符合我的审美标准啊……”

    许微言一撇嘴：“切，我还是觉得耿董英俊。”

    “他就只能围观围观。”小林子皱了皱鼻子，“这楼里就没个比他更英俊的，可惜呀，人家身边儿有林美人陪伴啦！”

    “谁说的？”

    小林子吃吃地笑：“怎么不是？这两天公司里大家都在私下里说呢，林美人是三年前耿董出国的时候在飞机上认识的，这一来往就是三年。林美人早芳心暗许了，咱耿董又不是柳下惠，孤男寡女的这么多年，怎么就不会出点什么小火苗？”

    许微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小林子见她不信，嘴一扁：“哎不然你说，耿董要那么多女装干什么？”

    “送人呗。”许微言说，“比如好友家千金啊什么的。”

    “切，我以为你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呢！”小林子嗤笑，“耿董家好友，那得多老啊才能有一穿职业装的千金。再说了，能收这衣服的人就能跟耿董发展感情，换个女主角儿，结论其实都一样。”

    许微言又一挑眉，很是同意小林子那句“换个女主角”的说法：“这倒是。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挺稳重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胡来的人。”

    小林子也点点头：“话倒是这么说，可耿董也过三十了吧？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这么多年都没一个女人，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难以想象，我们英俊无敌的耿帅居然在感情方面纯情到这地步，真的，还是让他稍微有那么点花花肠子吧，不然也太悲惨了！”

    许微言大手一挥：“哎你说你这是什么想法啊？这叫煽动男人红杏出墙，鼓励男人远离纯情专一。哎林子，你受什么刺激了？”

    “吃饭，吃饭。”小林子低头去挖饭，“你就当我同情心泛滥，母性光辉照耀了啊。”

    小林子埋头吃的倍儿香甜，许微言却暗暗皱起了眉头。

    从十五岁开始一直到二十二岁，七年了，还真的没见过耿嘉城对哪个女人有过特殊的照顾。起初他是忙公司，一个人支持起那么大一份产业，整天忙的只睡不到六个小时，这也算个理由；可现在公司被他带的井井有条，就算一两天不盯着都不会出问题，他怎么还是没什么动静呢？

    许微言突然觉得有点冷，硬是打了个寒颤。
12扫墓

    　　容埠城东，宁安公墓。

    许微言和耿嘉城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束白花，站在一座颇大的墓碑前。

    “大哥大嫂，我和小言来看你们了。”耿嘉城的声音低沉，“小言大学毕业了，也进了公司。公司一切都好，我决定等小言再大些，就让她来参与管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许微言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耿嘉城把手中的花轻轻放到了墓碑前，转身对许微言说：“小言，你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我去看看你周阿姨。”

    她点了点头，视线却跟着他一直朝不远处的一侧走去——那里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墓碑，上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孩子，微微抿着唇笑。

    许微言蹲在了墓碑前，一只手轻拂过石碑上的那张合照。那张照片上的人还那么年轻啊，男人戴着无框眼镜，上半身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色中山装；女人的头发被烫成了大波浪卷儿，刘海被一个小发夹别到了一侧，一双眼睛又圆又大，仿佛是含着笑。

    这是她见过无数次的，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他们去的太早太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根本不曾想过照一张留在墓碑上的合影。

    可总有一些事情来的太快，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那个时候奶奶还在世，许微言永远都忘不了奶奶知晓噩耗时候的反应。

    原本一个才过六旬的老人，平日里神采奕奕，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蔼面容，可那个瞬间却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就连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也几乎在一个周内就全部都变成了银白色；而到整个葬礼结束的时候，许微言明显看到了奶奶强自撑着站在墓碑前颤抖的双腿，以及哆哆嗦嗦无法吐字的嘴唇。

    许微言的爷爷去世很早，现在奶奶又老年丧子，白发人送走黑发人，没过多久也病来如山倒，住进了医院。

    再没多久，奶奶也去世了。

    除了远亲的舅舅，许微言几乎就是个孤儿，可二十五岁的耿嘉城收留了她。

    他和她，当时除了同病相怜，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的她只知道，他是父亲的合伙人兼好友；而他也只知道，她是好友的女儿。

    只是他们俩，同时失去了这个世界上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那些人。

    许微言在父母的墓前坐了很久。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这些年的时间仿佛电影胶片般从自己眼前闪过去，一个个片段割裂的如同一张张破碎的脸。那里有开始的自闭沉默，有后来的恣意大笑，有痛苦，有欢乐，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细小心事。

    每一张都是她的成长，都是她的珍藏。

    随着时间的越来越近，随着她越长越大，耿嘉城在记忆里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那些回忆里开始也有形形色色的他，开心的，生气的，无可奈何的，更多的是宠溺的。

    他几乎扮演了一个完美的父亲，疼她爱她照顾她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披荆斩棘。

    可正因为这样的亲密、这样的贴近过，现在想让这份几乎成为亲情的感情演变成爱情，她也知道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也许会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到穷尽所有的感情去触碰，也只能碰到一堵铜墙铁壁。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就算四周都是林木，许微言还是感觉到了一股热气从地底上翻起来，慢慢开始席卷全身。她抬头去看斜前方的耿嘉城。

    他也坐在墓碑前，和之前每一年的姿势一模一样，背对着墓碑，胳膊支在膝盖处，额头抵在胳膊处，一动不动。

    许微言知道，他在想周渔——那个和爸爸妈妈同一天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漂亮女人，那个他七年来念念不忘的女人。

    那个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取而代之的女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朝父母鞠了一躬，转身朝耿嘉城走去。

    耿嘉城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疲惫，眼眶还微微带了红，一见许微言就朝她笑了笑。

    “你坐过去一点，我也跟周姐姐说两句话。”许微言抿着唇说。

    他一挑眉，却没问什么，只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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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微言侧过脸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耿嘉城的侧脸。他眉头微微蹙着，目光紧紧停留在墓碑中间的照片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就突然一酸。

    “好了么，好了就走吧。”隔了许久，许微言轻声说。

    耿嘉城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往回走的时候许微言坐在车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看着它熄灭，然后再按亮。

    耿嘉城也不说话，沉默地开着车。最后快进市区里等红灯的时候，他终于烦躁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出一支烟，可转脸就看到了副驾驶席的许微言，又叹了口气把烟插回了烟盒中。

    “没关系，抽吧。”许微言开口。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不喜欢闻烟味儿。”

    她也执拗起来：“没关系的，想抽就抽吧。”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许微言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儿。跟你一样，我也烦躁。”

    耿嘉城伸手把车窗全都拉了下来，然后才点了烟，还特意把烟夹在左手中，吸一口就把手伸到车窗外头。

    她转脸去看了看他，伸手挠了挠额头，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很快绿灯亮了起来，车子重新随着滚滚车流朝市区驶去。

    谁知道接下来的十字路口都是红灯，走两步就要停一停。车里气氛诡异，许微言和耿嘉城两人一反常态地谁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最后还是许微言沉不住气：“耿嘉城，你还忘不了周姐姐么？”

    “说这个干什么。”他没回答，“小孩子别乱打听。”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嘴角一沉反驳他，“你都三十二了，成家的事儿也该考虑考虑了。她都去世七年了，你还能这辈子都想着她，为她终生不娶么？”

    “许微言你闭嘴！”他突然发了火，恰好又遇上红灯，一脚就把刹车踩到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微言系了安全带还是被惯性带的朝前扑了一扑，然后才重新被固定回座椅上。她明明知道他生气了，可还是接着说：“我又没说错什么，你凶什么凶！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我跟你住在一起没七年也有六年半了吧，我就没见过你对哪个人好过！要不是因为她，那是因为什么？”

    他深深叹了口气，头朝后靠在座椅上，眼睛紧闭着，手使劲儿捏着眉心。隔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这你别操心了。”

    “我为什么不操心？”她反问，转身紧紧盯着他，“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真的还忘不了周姐姐？”

    他睁开眼就见前头绿灯已经亮了，于是也伸手去挂档重新起步，却不回答许微言的话。

    许微言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重新缩回了座椅上按着手机玩。

    其实这也就是默认了。

    当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光芒再一次熄灭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

    耿嘉城要回公司，所以到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前就要下车。

    没想到耿嘉城把车停在了商场前的临时停车场，也不开门，双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然后深吸了口气说：“小言，刚才我……”

    “没关系。”许微言抢着说，“是我不该问。”

    “不是。”耿嘉城的目光一直透过挡风玻璃停在前方，“你也失去过，我想你能体会我的感觉。不说别的，就单说她出事是因为我，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忘了她。”

    “而且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在商场里打滚摸爬，早就找不到像她那么单纯的人了。”他笑的有些苍凉，“也许我并不是忘不了她，我只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来代替她。”

    许微言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可耿嘉城仿佛是很久很久不曾提起过这些事情，现在突然找到一个出口，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倾诉：“小言，这样的感情又是你不知道的沉重。后悔、愧疚，包括着心疼和自责，几乎侵蚀了我的一切。世事无常，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失去什么，所以……”

    “那我呢？”许微言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收留我的时候，就不怕日后再失去我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一份，责任感。哪怕日后会失去，我也会那么做的。”

    “而且……”他嘴角微微一勾，“你日后嫁了人，对我来说，不也是一种失去么？只是这样的失去会带着幸福和甜蜜，我倒是乐意得很。”

    她死死抿着唇，半响说了句：“开门吧，我要下车。”

    许微言下了车没走几步，远远就见林婉怡也从一辆车上下来，手中拎着包，一个劲儿朝自己这边看。她一皱眉，猫着腰藏在身边的一辆车后面，从另外一侧转了出去，进商场里找呆咪。

    她走了两步又觉得不放心，给耿嘉城打电话：“你走了么？”

    “才从停车场出来。怎么？东西拉在车上了么？”他问。

    她说：“没有，我就是问问。就这样吧，挂了。”

    挂了电话，呆咪的声音就冲进了耳朵：“二二！我在这儿！”

    她一抬头，呆咪穿着凉爽无比的小背心和小短裤，脚上套了双人字拖，跟她在寝室的打扮一模一样，咧着大嘴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挥手。呆咪身侧站着永远都清爽无敌、唯独在选女朋友上犯了迷糊的夏正一。

    夏正一身侧却站着那个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邵一墨。

    许微言的目光在邵一墨身上打了个转儿，顺便朝夏正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皱着眉问呆咪：“哎，我叫你出来溜达，你怎么还附赠了俩？买东西都不带买一赠二的，你这唱哪一出？”

    呆咪嘿嘿一乐，附在许微言耳畔低声说：“偷偷告诉你，我平常懒得来这边儿。今儿正好你也来，我就连大师兄一起给叫上了。大师兄说不成啊咱俩在一起亮二二一个电灯泡多没面子，再拉一个合适的，顺便给二二介绍介绍，能成了最好。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花样美男。”

    许微言正要说话，呆咪又揪住她的胳膊：“听大师兄说邵帅哥之前帮你修过电脑，貌似还挺相谈甚欢。我一想对呀，你还问过我来着，于是我就同意了。”

    “大师兄乱折腾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乱折腾？”许微言咬牙切齿地说。

    呆咪又是嘿嘿一笑，笑的神神秘秘还真像一只狡猾的猫：“我跟你说啊，我们要注意培养后备军，广泛撒网，重点培养。当然，你家男人永远是第一顺位。这个你放心吧，我知道！”

    许微言正要发飙，夏正一凑了过来，笑的无比欢乐：“走吧！我们一起去玩。”

    许微言有气无力：“大师兄，你跟你家这只呆猫一起溜达去吧，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儿，得赶紧回去。我就不当千瓦电灯泡了啊。”

    “不行！”呆咪跳过来说的义正言辞，“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许微言满脸黑线：“放心吧姑娘，只有我非礼别人的时候，别人就甭想吃我豆腐。放心吧啊……赶紧跟你家猴哥玩去。”

    “哎大师兄，让你同学送二二回去成么？”呆咪突然转脸对夏正一说。

    夏正一回头去看邵一墨，见后者做了个随意的表情后又转过身来，满脸笑意：“二二，该出手时就出手。”

    “得了得了，赶紧走吧你们俩！”许微言不耐烦的打发他们，“大师兄，下次你要再敢当我跟呆咪的电灯泡，小心我把你家菜园子的菜全偷光！”

    呆咪哭丧着脸：“你早就偷光了……上次我溜达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连根萝卜都没见着。”

    “谁让你来晚了。”许微言正色，“做小偷也得有点专业素质好不好，你一觉睡到下午两点，菜都不新鲜了。成了成了，你俩赶紧走吧！”

    呆咪鼻子一皱，拖着夏正一就走。

    许微言目送呆咪和夏正一远去，然后转过身来眯着眼看邵一墨。看了半天她突然冒出一句：“哎，你真没女朋友？”

    邵一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

    “我介绍一个给你，怎么样？”许微言偷着乐，“我保证，绝对是一极品妞。”

    邵一墨斜睨：“要是你的眼光的话，我还真不敢信。”

    顿时一口气被噎在了许微言胸口，气得她扭头就走。

    边走她边黑着脸做抽搐状，脑海中暗暗蹲在墙角种蘑菇，顺便画圈圈诅咒邵一墨一百遍啊一百遍！

    要死不死你丫的跟来凑凑凑凑什么热闹！！

13魔术

   其实许微言原本就不打算回家。

    她在主观上无视了邵一墨之后也懒得去逛商场，于是顺着马路瞎晃悠。可她无意中一回头，就见身后不远处跟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嘿嘿，这可新奇了。

    她索性停下来等他，嬉皮笑脸地说：“邵同学，莫非你对我一见钟情了？”

    邵一墨嘴角一抽，可脸还是板成扑克状，眉头稍稍蹙了起来，看都不看她一眼：“你想多了。”

    “那你干嘛跟着我！”许微言暴露母老虎本质。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直直穿透了她：“夏正一说你心情不好。我想我反正都出来了，就这么回去多不划算。”

    原本前半句话还让许微言稍微觉得贴心了一把，可后半句话就想让她直接把面前这个人打包送去冥王星喂外星人。她眯着眼问：“于是？”

    “我也找个人一起逛逛。”他说的很理直气壮。

    许微言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最后无奈的抓抓头发：“走吧。”

    两人无处可去，最后在许微言的提议下去附近的游乐场玩一圈。

    买票的时候她跳的像个小孩子：“从我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邵一墨挑眉：“为什么？”

    许微言微微一笑，却耸了耸肩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双手捏着票看，突然说了句：“我也是。”

    “什么？”许微言回头看他。

    邵一墨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耸了耸肩：“没什么。”

    两人进门就直奔过山车。

    许微言很彪悍地坐了第一排，双手把着安全杠前的横杆，扭过头去嘲笑身旁的邵一墨：“等一下你要害怕就大声叫，叫出来就不怕了。”

    邵一墨抿着唇，默默坐直了身体，双手也搭在了前方。

    不多久安全杠缓缓落了下来。

    许微言兴奋的直跳：“第一排最刺激了！从高处冲下来的时候就跟蹦极似的爽快！”

    “万一害怕就闭上眼睛。”邵一墨突然说，“那样能好点儿。”

    “切。”许微言很不屑，“我才不怕。”

    邵一墨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这个过山车跟其他地方不同的在于，它不是缓缓加速，而是从开始就直接用高速弹出去，直冲云霄。

    许微言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过山车就突然“蹭”一下窜了出去。

    顿时尖叫声此起彼伏，随着过山车的行动轨迹一路朝半空中奔去。

    许微言顶着风扑在脸上和眼睛中的不适应感，双手死死握着胸前的横杆，全神贯注地盯着过山车顺着轨道呼啸着向前冲去。可在过山车俯冲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扛住，眼睛被风割地生疼，突然就掉了眼泪。

    她紧紧抿着唇，倔强地瞪着眼，让眼泪随着过山车的奔驰一路风干。

    于是游戏结束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彪悍无敌的许微言。

    最后过山车稳稳停下的时候，许微言长长呼了口气，扬声高叫：“太过瘾啦！我们再玩一次吧！”

    邵一墨拉她的胳膊：“要玩就重新去排队。”

    许微言这才注意到，她身侧的邵一墨也一路安静的沉默着。

    于是她侧着脑袋，带了点使坏地问他：“怕不怕？”

    突然之间，她的眼睛看起来显得异常的黑，唯独眼圈带了点红色，仿佛是两颗黑曜石，闪着濯濯的光辉，让他猛然一怔。

    “走吧。”他突然一皱眉，也不再看她，起身就朝外走去。

    许微言忍不住龇了龇牙嘟囔：“哎，不是还玩一次么？”

    “等一下再过来。”邵一墨头都不回，“我们先去那边。”

    “哦。”许微言耸了耸肩膀，美滋滋地跟了上去。

    几乎把游乐场所有大型的游乐设施都玩过一遍之后，许微言又强烈要求去坐摩天轮。邵一墨对那个小型盒子缓慢爬楼梯式的东西很是不感兴趣，可耐不住许微言言之凿凿的“你恐高，你肯定是恐高”的口头鄙视，最后揉着眉头跟她一起坐了上去。

    许微言爬在玻璃窗户上感慨：“这个是不是比耿嘉城的办公室都高啊，那样的话我说不准还能看到他诶。”

    “摩天轮是最体现非主流的一件东西，你最好泪流满面比较配合一点。”邵一墨却突然冒出句话来。

    许微言不屑：“非主流就非主流吧，我巴不得我是一九零后呢！别人问我多少岁了，我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虽然问女士年龄是不礼貌的，可我作为一名祖国的花朵，还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您，我还是一青少年，还在奔二的道路上英勇前进呢！”

    邵一墨忍不住揉了揉鼻尖。

    “哎，你知道从这个方向看的话，中天大楼在哪个方向？”许微言锲而不舍。

    邵一墨探头四周看了一圈，朝东南方努了努下巴：“估计是那边。”

    然后他就看到许微言鼻尖儿抵着玻璃，整个人都差点贴成了窗花，摇头晃脑地感慨着：“好远啊，真的好远啊。”

    一个密封的盒子。盒子里毫无共同语言并且无法沟通的两个人。

    邵一墨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低下去的高楼大厦，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许微言听到他叹气却突然一回头，带着点探究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小时候为什么不来游乐园玩？”

    他一挑眉：“父母工作太忙，没时间。”

    “哦，这样。”许微言应了一声，又转过身去看窗外，“我很小的时候经常来，再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

    许微言半天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朝外看。摩天轮越来越高，仿佛整个城市渐渐陷了下去，仿佛她正在慢慢地奔向城市之巅。只是她已经爬了这么高，还是找不到那些人在的地方，找不到亲人，找不到耿嘉城。

    隔了许久，她才低低的说了句：“没意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许微言正仔细辨认那幢楼是中天，突然听到邵一墨说：“我变个小魔术给你吧。”

    “什么魔术？”她回头看他。

    “从你钱夹里给我两张钱，一张一百一张五十的。”邵一墨说。

    许微言满脸防御状：“干嘛？”

    邵一墨嘴角抽搐：“免得你说我作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从我这里拿也是一样的。”

    “别别别，从我这儿拿。”许微言边说边从包里掏钱包，抽出一张一百一张五十的递给邵一墨。

    “其实很简单。”他捏着两张钱，在腿上摆出个V字型，然后对她说，“五十在上，一百在下，V字型摆好。”

    她点了点头：“嗯。”

    “看好了，五十的在上，一百的在下。”邵一墨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她抬头看他，“你要干嘛？”

    “换位置。”他边做边说，“从最下边把钱卷起来。然后一点一点的卷，卷，卷……”

    他一直把钱卷得只剩两个尖露在外头，一边绿色，一边红色，中间的部分紧紧相交在一起。

    “左手食指捏着左边的五十块，右手食指捏着右边的一百块。”他对她说，“捏好，不能放松。”

    她依言伸了两个手指过去，摁在了钱上。

    邵一墨左手还按着被卷好的钱中部，防止它散开，右手对着钱打了个响指，说了句：“换！”

    许微言不屑：“你说换就换啊……”

    他挑了挑眉：“它已经换了。不信你看……”

    他边说，边慢慢把钱展了开来。

    许微言的手指还在钱上按着，可展开来的钱却分明成了一百在上，五十在下。

    两张钱愣是在许微言的眼皮子地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个个儿。

    她看得瞠目结舌，举着钱研究了半天才朝邵一墨嚷嚷：“怎么来的怎么来的，告诉我怎么来的？”

    邵一墨只是挑了挑眉，半天说了句：“秘密。”

    “你告诉我怎么来的，我请你吃饭行不行？”许微言坚持不懈地问。

    谁知道邵一墨伸手一指：“过山车停了，我们该下去了。”

    从这个小魔术开始，许微言就一直盯着邵一墨的手指研究。

    她故意夸张无比的叫：“邵一墨同学，你的手指是不是还能点石成金呢？”

    他看了她一眼：“对。”

    “是不是还能变朵七色花？”

    “对。”

    “是不是还能把公主的发夹给藏起来？”

    “对。”

    “是不是还能变出个阿拉丁的神灯来？”

    “对。”

    “那是不是还会把一只癞蛤蟆变成青蛙王子？”

    “对。”

    “哈哈哈哈你骗人呢吧，那个明明是公主做的事儿！邵一墨，你要长长鼻子，匹诺曹那样的，越来越长！”

    邵一墨满脸黑线，决定从此不再搭理面前这个智商已经开始明显下降、同时开始抽风的姑娘。

    “哎，我能不能问你个特白痴的问题。”许微言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很严肃地说，“你说魔术是不是真能把人给变回去，时光倒流的那种。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唰一下的，我就穿越回去了。”

    邵一墨问：“你想回去？”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还真当真了。”许微言瞬间又活泼起来，朝邵一墨挤眉弄眼，“要不你变一个新好男人给我吧，我要瘦高个子，身材超级好，会洗衣服会做饭会赚钱的三会男人。啊还有，长的要跟耿嘉城一样好看，并且这辈子只能对我一个人心心念念。”

    “耿嘉城是谁？”邵一墨又问。

    谁知道许微言又不说话了。

    一时气氛有点诡异，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说话。

    可许微言哪能忍受沉默啊，她在意识到邵一墨不搭理自己的现实之后就迅速调整了方案，重新把话题引回到先前的那一个上：“哎哎哎，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别爱理不理的。我一小姐妹，特漂亮特朴实，特认真特上进，优点多的数都数不过来。可这人吧优点太多也不好，这不，姑娘眼界儿太高了，到大学毕业都没把自己给推销出去。再说你吧，从学习到长相，虽然睚眦必报小气了点儿，可总的来说我觉得你俩还是挺般配，要么你试试？哎你也不能要求太高了，差不多能凑合就得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啊。小心日后你遇着的全都是标准的办公室女郎，穿标准的职业套装，梳标准的职业发型，就连约会的时候见你第一句都是标准的普通话——您好我是谁谁谁，很高兴见到您。多没劲啊！”

    “你把自己给推销出去了？”邵一墨反问。

    “啊？”许微言没搞清楚状况。

    他淡淡瞅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显带了点歧视，半晌说了句：“你要真能口灿莲花，怎么到大学毕业都没把自己推销出去？还是先解决解决你自己的个人问题吧。”

    许微言说了半天正口干舌燥，趁着歇气儿的时候捧着个矿泉水瓶子喝水，可一听这话就噗嗤一声，全给喷了出来。

    她边咳嗽边发誓，以后喝水的时候绝对不跟邵一墨讲话，这厮有一句话噎死人不偿命的本领。

14情敌

    傍晚坐车回家的时候，许微言眼睁睁地看着邵一墨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副bicycle扑克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她清了清嗓子，“身上一直都带扑克牌？”

    他挑了挑眉当回答。

    “没看出来啊，你还有一赌棍的潜质啊哈。”许微言一乐。

    邵一墨忍住要掀飞这个脑袋结构迥异与常人的生物的冲动，耐心的给她解释：“练手法。”

    “练手法？”她眉头一皱。

    “像这样……”邵一墨双手很快地做了一个双翻做示范，“方便随时随地练习。”

    说完，他又做了个非常炫的拉牌。

    “哇！原来这个不是特技啊……”许微言目瞪口呆，“小时候看周润发演赌王，我一直以为这个是特技做出来的，没想到真能拉出来呀？来来来，来个慢动作我看看……”

    邵一墨看了她一眼：“慢了你也看不会。”

    许微言白了他一眼，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串牌，也顾不上跟他别着来，只是牙齿咬着下唇，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的手：“回头我也去练练。”

    邵一墨一笑，右手拇指一推，一副牌唰地一声展成一把扇子，摊在了他的手中：“反正没事儿，再给你变个小魔术吧。”

    他抽出六张牌在手中展开，给许微言看它们的顺序和颜色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三张红三张黑交错开来摆着，然后把牌收在左手上。然后他把手中的牌心朝外，边给许微言看边说：“这张是红色的。”

    见许微言点头，他把牌抽出来，背朝下放到了整摞牌的最上方：“红色。”

    接下来他从牌的最下方抽出一张牌给许微言看：“这一张是黑色。”

    然后又把这张黑色的牌背朝下，放在了整摞牌的最上方。

    如此反复六次之后，所有的牌已经被许微言一一检测过，肯定是红色和黑色交错在一起，交叠着握在邵一墨的手中。

    邵一墨一张一张把牌从左手移去了右边，边移边对她微微一笑，说：“刚才我一张张给你看过，牌都是红黑相间的。”

    许微言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手：“然后呢？”

    他扬了扬眉：“现在我要让他们分开，然后重新站站队，变成三张黑三张红连在一起。”

    说完，他朝右手中吹了口气，然后左手在右手上方虚虚一抹，最终“啪”一声拍在了牌面上。

    “看好了！”他右手一翻，用拇指开扇的手法捻开了手中的六张牌。

    牌居然真的不是黑红相间，而是变成了前边三张黑色，后边三张红色！

    “哇！”许微言又是一阵惊叹，从他手里抢过牌，翻来覆去地检查，“真的重新排列了啊！”

    邵一墨点点头：“真的。”

    “教我吧！”许微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太厉害了，我也要学了去糊弄别人。”

    邵一墨嘴角一抽，从她手中把牌拿了回来：“这个不是用来糊弄人的。”

    “那就去骗别人，一样一样。”许微言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闪着狡猾的光，“教教我吧，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比王小乐好十倍的！哪怕你就是相中我家呆咪了，我也愿意为了扑克魔术抛妻弃子，拆了呆咪跟大师兄这一对野鸳鸯。”

    “抛妻弃子是这么用的么？”邵一墨满脸黑线，“你能不能想点正道？”

    许微言不干了：“我怎么不正道了？我这叫为了理想不惜一切代价！多崇高的思想道德境界啊我……”

    “收拾一下东西吧，准备下车。”邵一墨把扑克牌收进了兜中，拍拍衣角站了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许微言跟在他身后问。

    邵一墨清冽如水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一扫，最后说了句：“回头买副牌自己练去吧，这个教不会的。”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个我知道。”许微言说，“可我好歹得入个门吧？”

    他被她缠的烦躁：“再说吧，再说。”

    许微言舌头一吐，抿着唇笑了：“这就算说好了，回头我就去找你啊。”

    她一说完，正好车到站。邵一墨也不等她，径直大踏步就下了车。

    许微言缩了缩肩膀，偷偷笑了笑，也跟着下了车。

    下次学习的时候一定要把王小乐也带上，跟帅哥同学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她心里暗暗琢磨着。

    一想到花痴王小乐一见到帅哥就会随时随地冒出来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的蓝猫淘气三千问，许微言就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邵墨墨童靴！我许微言是不会因为你会魔术，就轻易忘记小团圆事件、格硬盘事件、绿坝娘事件、看房子事件和吃辣椒事件的！

    .

    除了每次想到耿嘉城对前女友念念不忘比较郁闷之外，许微言的这阵子的日子过的其实很是悠闲幸福。她天天勤勤恳恳如同一只小蜜蜂似的飞在销售部，中午跟小林子一起吃顿饭，偶尔还会遇到王晓初，于是午餐就演变成三人谈。

    这天午餐时间再次遇到王晓初的时候，小林子忍不住感慨：“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真的是五百只啊！”

    许微言看着王晓初的背影，回头问小林子：“哎我以前听说，做秘书这一行都讲究个沉默是金么？怎么王晓初是这么大一话篓子？”

    “不知道。不过她也就跟咱八卦八卦花边新闻，你什么时候听她说过件正事儿。”小林子摇了摇头，“她呀心里明白的很呐，该胡扯的一点儿都不落着，不该说的捂得严实着呢！”

    许微言一撇嘴：“是么？”

    “傻了吧你！”小林子冲她肩膀上一拍，目光里带着同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还得加强学习，加强学习。”

    下午许微言她们经理要送一些杂乱的材料给董事长秘书室，东西多，秘书钱佳一个人拿着太吃力，就叫了许微言一起帮忙。她心里琢磨着能在公司里见一见耿嘉城，乐滋滋地扛了小箱子就跟着钱佳上了楼。

    董事长秘书室就在耿嘉城办公室外头，左侧单独辟出来给特助秦方宁，右侧是格子间，里头坐着四名助理秘书。

    钱佳要找的，其实就是右侧格子间里的助理秘书冯小悦。

    许微言交了东西之后，眼神儿就一个劲儿朝耿嘉城办公室方向瞟，可那门就是死死闭着，纹丝不动。最后钱佳要下楼，她借口去趟卫生间，让钱佳先下去，自己溜进了二十六楼的卫生间。

    可就这么守株待兔也不是个办法。许微言对着镜子傻笑了半天，最后朝自己脑门上一戳：“等到了也不能说话，见了也是白见！还是晚上回家慢慢看好了，下楼！”

    说完就出门朝电梯口走去。

    谁知道电梯没来，倒是来了个林婉怡。

    其实林婉怡是来找耿嘉城谈完信和中天合作的事情的，希望在中天承建市政府规划的本市最大的广场时，能够由己方承接原料供应。

    自从经济危机以来，几乎容埠的所有房地产商都遭到了不大不小的打击。中天算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一批，单说完信之前合作的最大头华氏，因为没有预测到经济危机，一早买下了十来片地皮准备开发，结果到最后却资金无法跟上，一直无期限地拖延了下去。华氏遭受重创，一蹶不振，强撑着挣扎到了08年末，最终还是无力回天，无奈之下宣告了破产。

    于是完信砸在华氏中的钱也就打了水漂，一时间资金供应出现严重短缺，公司陷入前所未有的窘境中。

    所以这一次林婉怡来找耿嘉城，主要是想凭着私交，把完信从破产边缘给拽回来。

    这一接触，林婉怡就对耿嘉城动了心。

    除了保密做的无可挑剔，他身上几乎聚集了所有好男人的优良品质，更可贵的是居然不曾传出任何桃色新闻——要知道，这对一个过了三十岁的成功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几近绝灭般的存在。

    林婉怡在二十六楼看到许微言的时候，跟许微言的反应一样，略微怔了怔。可她反应的更迅速，很快就朝许微言点了点头：“你好。”

    许微言见她从耿嘉城的办公室里出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可还是微笑着跟林婉怡打招呼：“你好。”

    “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吧？”林婉怡边进电梯边对身后的许微言说，“还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呢！”

    “我叫许微言。”许微言伸手摁亮十三楼的指示灯，又回头问，“您去一楼么？”

    “对，谢谢。”林婉怡只是感谢了一声。

    于是许微言又帮她按亮了一楼的指示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林婉怡不再说话，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却透过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一直停留在许微言身上。

    许——微——言？耿嘉城几次在自己身边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小言”这个名字就曾重复的出现。前两天在市中心的停车场里，仿佛也就是身侧这个许微言从耿嘉城车上走了下来吧？

    是新欢还是旧识？自己头次见她的时候耿嘉城也在，要是早就认识的话，他们俩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啊。难道……

    她的嘴角略微勾了起来。

    这位许小姐的手段还真是高，居然不声不响地居然就跟耿嘉城套了近乎。

    林婉怡轻轻咬了下唇，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多时电梯就到了十三楼，许微言朝林婉怡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就出了电梯。

    她一出电梯就直拍胸脯顺气，满脑子都是这个林婉怡怎么天天往耿嘉城办公室跑？她越想越烦躁，连平日里跟小林子用来八卦的事儿也想了起来，然后就越觉得这事儿绝对有猫腻。

    要没问题，一大公司家总经理没事儿天天跑你办公室干什么？

    要没问题，一女人没事儿就朝你抛媚眼装崴脚算什么？

    许微言皱着眉去翻手机，手都按了快捷键一，可还是又按了退出键。

    吃醋也要选对时机——这个时候，只会让耿嘉城觉得烦躁。

    她伸手一下一下捏着自己的脸：小不忍则乱大谋，许微言，要静观敌变！
15日更
   事实证明，许微言根本就不是能憋住的那种人。

    她好不容易憋了两天，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上午不到十点就躲去休息室给呆咪打电话诉苦：“重大情报，出现情敌了。”

    “怎么样的怎么样的？”呆咪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早该来了！按照看言情就来中文小说的套路，你跟你家大叔步入婚姻的坟墓之前，必然会遭到第三者的突然插足。当然，剧本安排还是各色各样的，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小三最后都是炮灰，所以你放心，大叔肯定是你的。”

    许微言有气无力地说：“强调两点啊。一是我暂时还没打算跟耿嘉城步入婚姻的坟墓呢，再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主角儿啊？没准在人家眼里头，我才是一小三呢。”

    “哎，不可能啊。买东西都有一先来后到的好不好？你先认识你家大叔的！要不……你酝酿酝酿，跟你家大叔表白了得了。”呆咪嘟囔。

    “重点不在这儿！”许微言叹了口气，“我跟耿嘉城的问题在于，他一直就拿我当他女儿看。我琢磨着我要把这层给捅了，他赶我出门儿的可能性都有。”

    “为什么呀？”

    许微言忍不住鄙视呆咪：“我靠，道德上来讲这叫。耿嘉城那么死板，他肯定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妈呀，你不说我还没想到，你一说我明白了。”呆咪惊叹，“二二你的观念太超前了，你家大叔指定跟不上。那怎么办吧，你总不能放任你家男人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吧？”

    “怎么说话呢啊，怎么说话呢！”许微言每次都会被呆咪给折腾的抽搐那么一下，“耿嘉城跟一柳下惠似的纯洁，你想什么呢！”

    呆咪明显不相信：“切。你家男人可是三十又二了，你要抓就赶紧抓牢了，别等他跟别人对上眼儿了你才后悔。再说了，你不能像我对大师兄那样对你家男人，没事儿还能玩个吃醋呀什么的折腾折腾。他什么女人没见过呀，你得努力把亲情化成爱情，平平稳稳的那种，让他觉得离不开你。”

    “哎，你这话说的，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跟那女人在一起？”

    呆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傻呀你！我的意思是，你得怀柔，怀柔。在那女人的奸计得逞前，把自己的奸计给得逞了。”

    “具体说说，怎么办？”

    “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吧，与其你跟他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的，还不如甩手别搭理。”呆咪说，“你就当不知道。不过你得对你家男人好，用温柔腻死他。对了，这招有个弊病。”

    “哎你说话怎么还来一大喘气儿啊，赶紧一次性说完了！”许微言有点烦躁。

    呆咪顿了顿才说：“人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所以啊，搞不好你家男人一开始反应不过来，投入别人的怀抱了。然后他才会发现，原来没你这日子是没法过的。于是他好马吃了回头草，重新来投奔你了。”

    “你这不说一废话么！”许微言哭笑不得，“照你这么说，万一耿嘉城跌在温柔乡里不出来了，那我怎么办？不成，你这主意太馊了！”

    “我这是理论，没实践依据。”呆咪嘿嘿一笑，“主意得你自己拿。再说了，我这辈子就遇着过大师兄一个对眼儿的，虽然当年阅情书无数，可那毕竟是没上过心的事儿，算不得准的。”

    挂了电话以后许微言耷拉着脑袋朝外走，迎面就遇上了王晓初。

    王晓初正皱着眉头打转，一见许微言就松了口气，把手中的一个大资料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股脑儿塞给她：“帮我看一分钟，我去洗手间一趟。昨儿晚上冷气吹的时间长了，着了凉。”

    许微言手里还拿着手机，两只胳膊曲起来，抱着被王晓初塞过来的东西，慢慢挪到不远处地小圆桌旁，把东西全放在了圆桌上。放好以后她随手拎气资料袋子一看，封面上什么都没写，里面鼓鼓地放着一叠东西。

    她正要把袋子翻过去看一看背面，王晓初正好从洗手间里出来。她一见就远远地叫许微言：“哎，微言！”

    “啊？”许微言回头去看她。

    “没事儿！”王晓初微微一笑，走过来把资料袋子叠放到笔记本上面，然后抱起笔记本朝许微言一笑，“谢谢啊！”

    许微言笑着摇头：“怎么这么多东西，你要去哪？”

    王晓初眉头一皱，有气无力地说：“我能去哪呀，这些都是我上午要做的东西，你瞧我手里这些，死沉死沉的。”

    “这一上午能做完么？”许微言问，“效率太高了吧？”

    “上午做不完还有中午啊……”王晓初朝她耸了耸肩，“每到月底就得连轴转，整个财务部从上到下都忙的要死，连饭都顾不上去吃。”“哎那中午我去吃饭的时候帮你带一点？”许微言问，“你要什么？”

    王晓初一叹气：“不用麻烦你啦！我早都总结出经验教训了，办公室里囤积着点心呢，午饭是不指望了，就盼着下午能早点完工，早点回家就满足了。”

    跟王晓初分开之后许微言晃晃悠悠朝前走，边走边想刚才呆咪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按许微言这六七年来对耿嘉城了解，别说让他主动把两人关系掰扯近了，哪怕是她主动告白，搞不好都会被他当成愚人节游戏，哈哈一笑，然后拍拍她的脑袋，说一句小孩子别胡闹。

    可她要真告白了，指不定哪天耿嘉城就能给她弄出一相亲对象来，乐呵呵地催她嫁了别人。

    不为别的，照前两天的架势看，就算为了那死了七年的周渔，他也会这么做。

    许微言对耿嘉城是再了解不过了，单看早些年他休息的时候在家里打游戏就能看出来，他简直有令人抓狂的固执和执着——一个游戏，如果没法打通关他绝对不会放弃，甚至通关之后还会重新去研究琢磨技巧窍门，重头再来一次，用最简单便捷和迅速的方法达到目的。

    这样的男人，不爱便也罢了，一旦认定了那个人，就很难再更改。

    比如周渔。

    那个许微言永远都无法取而代之的周渔。

    那个在他最爱最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给她的时候却翩然离去的周渔。

    那个七年前和许微言的父母坐在一辆车上的、奔赴饭店做他最美丽的新娘的周渔。

    那个珍藏在他书桌里的大红色结婚证上，笑的灿若桃花的周渔。

    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周渔。

    .

    中午许微言一进职工食堂就看到靠窗边的第一个沙发上，背朝着自己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微一挑眉，暗想他怎么也来职工食堂，边侧转了过去。

    可才走两步就听到李师傅扬声叫自己：“小许！”

    她转头一看，正好就和扭过头来的耿嘉城对上了视线。

    李师傅其实也没什么事儿，跟许微言一起打了饭，顺便坐在一起聊了几句。两人坐好没多久，许微言就看到耿嘉城对面坐着的女人朝自己这面走了过来。

    “李小姐！”那个女人对李师傅一笑，“耿董请二位过去一同用餐。”

    李师傅一愣，可很快就压低了声音问：“秦小姐，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秦方宁摇摇头，可很快就给了李师傅一个安心的微笑：“应该是没有什么事儿的，大概是想了解了解工作情况。”

    许微言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扒拉了一会儿抬头朝耿嘉城一看，就看见他朝自己温和的笑。

    她一龇牙，心想大不了日后公司里的人背后说自己是靠耿嘉城才进了中天，最多也就是自己没什么本事罢了，又不是怕被捉奸，怕个什么怕！

    这么一想，她也不扒拉米饭了，抬头朝耿嘉城的方向眯眯一笑。

    真坐到耿嘉城对面，许微言才彻底明白什么叫做“没事儿”。

    耿嘉城边吃饭边随口问着李师傅一些底层销售的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倒是悠闲自在，只是苦了李师傅，小心翼翼唯恐触了他的霉头。

    没多久耿嘉城也仿佛看出李师傅的不自在，笑着说：“放松放松，我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们近来接触的客户大多是哪一类的，全当做个内部调查，给日后的开发方案做个参考。”

    他说话说的冠冕堂皇，许微言忍不住默默鄙视他，内部调查还用得着你一boss来问么？

    果然，没多久耿嘉城就把话头转到了许微言身上：“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我叫许微言。”许微言听他问的自然熟稔，主动报了个家门以示撇清关系，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说，“不累，有很多新东西学，挺有劲儿的。”

    李师傅仿佛也看出耿嘉城停在许微言的身上长了点，开口插了句话：“小许很认真，学的很快。”

    耿嘉城点了点头，眼神里含着笑看了许微言一眼，隔了好久才说：“能认真就是好事情。”

    许微言偷偷给了他个白眼。

    可她才把眼神收回来，一转眼就看到他的秘书秦方宁把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了回去，边用手捂了嘴，轻轻低下头去。

    秦方宁只是轻微捋了捋鬓边的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并没有露一丁点儿好奇的神色，甚至让许微言以为刚才自己看花了眼。她边低头挖米饭边想，跟王晓初比起来，这才叫秘书啊，就这份目不斜视的定力就不是王晓初那个八卦女能比的。

    她正想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偷偷从桌下翻开来一看，立刻就坐不住了，顾不得什么，直接对耿嘉城说：“耿董、秦小姐、李师傅，我有急事儿，得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说完，许微言站起来轻轻鞠了一躬，起身就朝外跑。

    回办公室拿了包请了假，一直到上了出租车，许微言才有空给耿嘉城打电话：“大师兄，啊不，呆咪他男朋友被人打成了重伤，她都哭的不行了，我得去看看。你别担心我。”

    “知道了。”耿嘉城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电话给我，身上带钱了没有？用不用我帮你联系一下医院？”

    “我包里有卡。”许微言抿了抿唇，“好像呆咪送他去医院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在哪就先给你打电话了。我不跟你讲了，回头要有什么地方遇到麻烦了，我再给你电话，就这样了啊！”

    挂了电话许微言又打电话给呆咪。呆咪哭的不行，连说话都是抽抽噎噎地：“在二院，大师兄在急诊室，我跟邵一墨在外头等着。刚才有个护士过来说他们没有空病房，都住满了。”

    “医院……都住满了？”许微言抓狂，“靠他们这还是医院么，生意怎么这么红火？大师兄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呆咪呜咽着说，“送进去还没出来。他浑身都是血，一张脸上全是血，全是血……”

    “别哭别哭啊，别哭，我马上就到了。”许微言劝她，“你别慌，大师兄正是年轻的时候，挨两拳不会出事儿的。你放心啊，别哭了。”

    呆咪不说话。她低低地抽泣声通过听筒传过来，一声又一声，清清楚楚地落进许微言的耳朵里。

    她心疼呆咪，鼻子也有点酸，声音中就带了些暗哑：“呆咪你别哭，真没事儿的，放心吧。”

    呆咪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路上许微言都没有挂电话。她一到二院急诊室门口，就看见呆咪缩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右手还握着手机放在耳畔，左手一下一下抠着短裤底边，隔一会儿抬起手背去擦擦脸上的泪。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呆咪。

    呆咪浑身剧烈地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埋在许微言怀里，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衣服。许微言轻轻拍着呆咪的背，轻声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你看，现在没事儿了。呆咪，没事儿了。”

    “都怪我多事儿。”呆咪的声音闷闷地从许微言怀里传出来，带着哽咽，“我没想到他们有那么多人，我要知道他们有那么多人我就不喊那一嗓子了，大师兄也不会成现在这样……都怪我多事儿。”

    许微言一听，把呆咪扶了起来，坐在她旁边劝她：“别哭了别哭了，上午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怎么一眨眼就出事了？怎么回事？”

16又攻
   在呆咪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叙述中，许微言终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就在她跟呆咪挂了电话后不久，呆咪跟大师兄一起出去玩，谁知道路上坐公交车的时候就遇着小偷了。当时车正在站牌处停着，呆咪心直口快，见有人偷东西直接就叫了出来。那个人当机立断就跳下了车，车上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就跑了个没影儿。

    呆咪跟夏正一两人也就没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最后在桃源公园下了车。

    谁知道，就在那一辆公交车上，居然有五个人跟那个小偷是同伙儿。这五个人跟在呆咪和夏正一身后一直进了桃源公园，见两人慢慢走到了僻静处之后，就渐渐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更有人伸手去摸呆咪的脸。

    夏正一直接就一脚踹倒了那个人，一个人跟五个人打了起来。

    再后来，那几个人眼见呆咪尖叫吸引了人，又是大中午的也不敢太过放肆，抢了呆咪的包就跑了。呆咪的手机在身上没被抢走，包里也没什么贵重东西，财物损失倒是不大，就是夏正一伤重了，脸上、胳膊上和腿上都见了血。

    许微言听了眉头一皱：“警察呢？桃源公园出事儿，你就没报警？”

    呆咪擦了擦泪：“报了。他们问了经过什么的就走了，然后我才给你发的短信。”

    “靠，这算抢劫啊他们问问就走了？”许微言气的咬牙切齿，“没什么其他说法？”

    “说让大师兄先养伤。”呆咪摇了摇头，“劝了我几句，说这些人是个小团伙，警察也早盯着了。回头要是抓着了，让大师兄和我去指认，看有没有今儿我们遇着的这几个。”

    “哦，这样啊。”许微言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呆咪的肩膀，“擦擦眼泪，瞧你眼都哭肿了。别哭了别哭了，大师兄出来看着你这样梨花带雨的得心疼死。我去找找耿嘉城，看他能不能帮大师兄解决一下住院的事儿。”

    呆咪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角，点了点头。

    许微言把包递给了呆咪，自己去楼梯口打电话。

    二院的楼梯是单独隔起来的，许微言才走到楼梯口就听到里边有人打电话，听声音分明就是邵一墨。她略微顿了顿脚步，正打算换换地方，就听到邵一墨说：“也不用什么特别好的病房，差不多就成了。”

    许微言就一停。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话，邵一墨又说：“麻烦你了王伯伯。”

    说完，他合上了手机，在空旷的楼梯间内发出“嗒”地一声轻响。

    许微言索性就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等他出来。

    邵一墨一见她明显怔了怔，眉头一皱：“你在这儿干什么？”

    “本来打算打电话，没想到地方被人占了不说，连通话内容都被人占了。”许微言嘴一撇。

    他一挑眉，嘴角竟然勾了个淡淡的笑：“是么。”

    许微言原本打算说话，可一抬眼就见急诊室的门开了，呆咪也唰地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她也顾不上跟邵一墨多说什么，揪了揪他的衣服，朝急诊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拽着他就朝走廊中间跑了过去。

    呆咪双手握着夏正一的手，边紧紧盯着医生问情况。

    许微言很少见这样的呆咪——她头发微松，鬓边有两缕发丝垂了下来，仿佛是才起床般的慵懒；可只要看她的眼神就能知道不是，她脸上分明写着焦急和担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包从肩上滑落到手腕处也顾不得往上扶一扶，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面前的医生。

    那位医生也很年轻，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就是慢吞吞的性格，说起话来也和声慢气：“不用担心，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也没伤着筋骨。年轻人底子好，没什么大碍。”

    “那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比如说等日后上了年纪，身体不适？”呆咪问。

    医生微微一笑：“不会的，放心。只是现在医院里没有空的病房，这个……”

    一旁刚到急诊室外的护士揪了揪医生的衣角，笑眯眯地说：“现在有了，304病房才空出来，如果要是有必要住院观察的话，可以安排在那里。”

    那医生也是一愣，看了看呆咪才点了点头：“那就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呆咪看了看邵一墨，说：“我去交钱，你帮忙照顾一下他。”

    许微言一把把转身就走的呆咪拽了回来：“我来我来，你留着照顾大师兄，这种跑腿的小事儿交给我就成了。哎那个，邵一墨，走走走你跟我去办住院手续。”

    说完她把呆咪朝夏正一的病床边一推，顺便伸手套了邵一墨的胳膊，拽着他急匆匆地朝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朝呆咪挤眉弄眼，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呆咪看着她扑哧一笑，眼圈儿却泛了红。

    许微言拉着邵一墨一直到拐了弯才放开。邵一墨脸上明显带着不悦，额头皱出个浅浅的川字，瞟了眼许微言没说话。许微言倒是很无所谓：“紧急情况就得特殊处理，哎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犯得着一张扑克脸么。”

    邵一墨依旧紧皱着眉，可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朝前走。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许微言跟在他身后念叨，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我揪了你半天也不过是揪了你一袖子，哦不对，我是挽了挽你胳膊。哎这吃亏的是我好不好？是你吃了我的豆腐，又不是吃了你豆腐，你犯得着朝我黑一张脸么。再说了，呆咪跟大师兄相处多和谐啊，人家讲个悄悄话什么的，你杵在一旁算个什么？我这是为你好，避免了你跟呆咪的尴尬！我也不指望你能感谢我了，可我也没错到让你一副受侵犯的态度吧？”

    “邵一墨！”许微言絮叨了半天却撞了堵南墙，终于受不了被当成透明物体的郁结，一把拉住邵一墨胳膊，“我说话你到底听没听到！”

    邵一墨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简直什么都没有带，又仿佛透过她的身体，在某个地方停顿了一下。可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眉还是紧紧蹙在一起：“你确定你是要去办住院手续，而不是找个人聊天？”

    一句话又把许微言堵了个结结实实。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大步朝前走去。邵一墨在她身后看她甩着手大步朝前走，原本紧皱的眉慢慢平展开来，到最后微微一挑，也跟了上去。

    .

    许微言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健康宝宝，几乎没怎么跟医院打过交道。她原本以为办过住院手续之后才能住进去，可当她拿着单子要顺原路回去去找呆咪跟大师兄的时候，却被邵一墨直接带去了三楼304号病房。

    她边走边感慨：“邵一墨，你父母有人是医生么？”

    “怎么？”邵一墨转头去看她。

    “不然怎么这么轻车熟路的。该不会就是二院的医生吧？”许微言联想起之前听到他打电话，越想越肯定，“要么就是医院领导！”

    邵一墨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许微言就乐滋滋地想远了：“哎要是这样的话，大师兄的医药费啊住院费什么的，免了多好啊！医院这么富裕，又不差这点儿钱。”

    他原本想说其他的话，可一听她说这话就直接接了句：“你是心疼这钱是你垫的吧？刚才跟我抢着付钱的时候挺爽快的呀，怎么一回头就后悔了？”

    “我跟呆咪大师兄那绝对是革命战友，我就是再心疼，这钱也得我来出。”许微言说的煞有介事，“我总不能让大师兄的室友掏钱吧？”

    邵一墨难得的斜睨了她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304，许微言按着不让邵一墨进门，先蹑手蹑脚地凑去门上的玻璃窗户旁朝里头看。

    呆咪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夏正一的手，安安静静地把脸贴了上去。她面朝床铺一侧，漆黑的头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头顶微微有一圈光晕。正是夕阳即将西下的午后，阳光透过对面的大窗户撒进屋子里来，落了满地都是淡淡的金黄，却又带着点融融的味道，仿佛是一束束被碾碎了的阳光，化成了金粉，被洋洋洒洒地铺在了空气中。

    就这一个瞬间，许微言突然觉得温暖，替呆咪跟大师兄觉得温暖。她突然觉得像是抱了一床刚刚被晒好的被子，扑鼻而来全都是甜甜的味道。

    她回头朝邵一墨一笑，边笑边推着他走：“我们别打搅他们俩，去那边坐。”

    邵一墨也不反对，也不像刚才那样排斥许微言，反倒是很快意会了许微言狡黠的笑。许微言边朝走廊一侧的座椅旁走边说：“哎你说我们俩现在还当什么千瓦灯泡？你还有没有事儿，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等领毕业证，没其他事儿了。”邵一墨说。

    许微言有些惊讶：“工作找好了？还是因为成绩太好保研了？”

    “你怎么知道我成绩好？”邵一墨抓重点抓的极其敏锐。

    许微言一顿，脸上堆起笑：“听大师兄说的，他把你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甚至严厉拒绝呆咪围观你。”

    “难道你跟苏袭的爱好就是到处溜达着观察人？”邵一墨明显没法理解围观帅哥的乐趣，疑惑地问。

    许微言嘿嘿一笑：“不是，你误会了。我们俩只是会适当了解一下各院里的高材生们，目的只有一个，用大家的傲人成绩来鞭策我们积极努力天天向上，争取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

    邵一墨明显不信。他上下打量了许微言两眼，嗤地一笑：“结果呢？”

    “我顺利毕业了。”许微言严肃地点了点头，“同时大学四年没有挂科。”

    还有深入理解了某些艺术以及行为艺术……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嗯，成果很不错。”邵一墨眉毛又是微微一挑，嘴角一勾，“没辜负了流氓团伙主要骨干的称号。”

    一句话说的许微言差点又要吐血。

    邵一墨同学，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啊啊啊？！

17失神

    她知道要是夏正一一直躺着睡觉的话，呆咪自己一个人是肯定不会出去吃饭的，所以下班以后她就来了医院，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带了三份饭过来。

    呆咪自责的整个人都皱成了一团，缩在夏正一的病床边上，盯着夏正一的睡颜发呆，连许微言进来都没回头。许微言戳了戳她的肩膀：“哎，吃饭了。”

    “哦。”呆咪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又过来了？”

    “给你带饭过来。”许微言边把饭盒放在桌上边说，“大师兄吃饭了么？怎么还在睡啊？”

    呆咪点了点头：“才吃了饭，刚睡着。你明天还上班呢过来干什么，天气这么热，赶紧早点回去吧，这儿有我一个就成了。”

    “没事儿我陪你。”许微言边把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边撇嘴，“回家了也就我一个人，耿嘉城没回来张阿姨看电视，我打游戏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跟你坐会儿。”

    呆咪听了也没多说，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下巴，示意许微言随便坐。

    夏天天热，许微言也没什么食欲。她翻开饭盒就觉得头都晕，挖了两口米饭就不吃了，可还记得又问一遍呆咪：“你真的一口都不吃么？其实味道还挺好的。”

    呆咪挑挑眉，连说话都仿佛是有气无力：“不吃了。你多吃点儿吧，瘦的跟个猴似的，还天天叫自己八戒。”

    “那个是你叫的好不好？”许微言翻了翻白眼，“每个女人都得把减肥当终生事业来做，我也不例外。”

    呆咪嗤地一笑：“得了吧你，晚上十一点吃巧克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过减肥。哎对了，你早点儿回去吧，晚了怕不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我再呆会儿就走。”许微言敷衍她，转口又问，“邵一墨回去了？”

    两个人在病房里什么都不做，连话也说的不多。呆咪一直都坐在病床前，许微言自己搬了个小椅子坐在一侧，拿手机上网乱翻。

    一时间，病房里安静地只听的到彼此细细的呼吸声。

    这一待，就待到了八点半。

    呆咪怕再晚了真不安全，一个劲儿地催着许微言回家。到最后她连要给耿嘉城打电话让他来接都说出来了，许微言才无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走了啊，你在这儿待着吧。那个晚上趴着睡会儿，实在不行凑床上跟大师兄挤一挤我也就勉强同意了。”

    呆咪嘴角抽搐：“我自己知道。你到家了给我个电话或短信，哎还有，把你家大叔的电话号码也给我留个吧，万一等下你失踪了我好第一时间找人。”

    “得了吧得了吧。”许微言边开门边挥手，“你当我是你这样的小美人么，山大王见我只会呼啦一声跑个没影儿没踪，你就放心吧。”

    可她出了门却没走，拐了个弯儿又折回了病房门口，偷偷从窗户外朝里看。

    呆咪还是那个样子坐着，一只胳膊放在床畔，侧着脸枕在上面，盯着夏正一看。其实她也没什么亲昵的动作，可就是让许微言觉得温暖，仿佛看着呆咪跟夏正一这样安静的在一起，就是看到了相濡以沫，看到了地久天长。

    她没敢在窗前站太久，于是翻了个身靠在了墙上。

    猝然间就想到了耿嘉城。

    是多久以前呢？那个时候的许微言还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吧。人常说，高三的学生过的日子都是生不如死，就连许微言这样一贯都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人，都能感觉的到那股隐隐而来的压力。恰好那段时间她的身体极度的差，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受一次病痛的折磨。

    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明明知道是过敏症状，却怎么都找不到过敏源。偏巧那段时间就过敏频发，她上晚自习的时候、晚上回家准备睡觉的时候、半夜里被身上的小疙瘩痒醒的时候，浑身又热又痒仿佛要爆炸，却又偏偏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除了安静地等待一个小时以后，由氯雷它定渐渐带来的安稳和平静。

    那样的过敏真是怕，就连现在她想起来都觉得害怕——整个身上的都会起一片一片的疙瘩，开始还是像痱子一样的小红痘，可是飞快地就会变成指甲盖般大小的块状突起，再然后就变成了拇指一样大的、肿的又高又红的包。这些包遍布全身，每一个都奇痒无比，越挠越痒，越挠越大。开始许微言不知道，挠的整个脸都肿了变了形，眼睛又干又涩，睁都睁不开。她迷迷糊糊地下床去卫生间，想在那里的大穿衣镜面前看看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包，结果一看就哭了出来。

    她抽抽噎噎地缩在卫生间里，浑身痒的仿佛被灼伤，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跟父母一起上了那辆车子。如果当时她要是上去了，现在也就不用遭这样的痛苦。

    这是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以来，唯一让许微言动过这样念头的事情。

    那阵子耿嘉城知道她过敏，几乎每天半夜都会上楼来看看她。她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正好是半夜被痒醒，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缩进卫生间里，放了满满一缸的冷水把自己泡了进去。耿嘉城进门找不到人就来敲卫生间的门，声音低而急切：“小言，你在不在里面？小言？”

    再后来，好几次她半夜醒的时候都会遇上耿嘉城上楼，有时候甚至是来好几次。于是她就多了个心眼儿，睡觉前特意在门后垫个小小的装在棉布袋子里的塑料魔方，然后把门紧紧闭上。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早晨那个小魔方都会被推到离门口很远的地方，可门却依旧掩着，和前一天的晚上一模一样。

    许微言从没有告诉过耿嘉城，她知道他天天晚上来看她。

    他自己也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他理直气壮地仿佛这样的事情是理所当然，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这原本就是一个义务和责任，或者是一份出自于爱护关心的本能。可这样的事情看在许微言眼里却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许微言知道他关心自己，可也仅仅觉得那是一种客套的关心，从没有奢望他能真的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这么认真仔细。那段时间的许微言，整个人就像一条蛰伏在海里的鱼，被学业和身体的双重压迫折磨的几乎要崩溃，天天在提心吊胆中渡过。

    正因为经历着艰难，所以耿嘉城此时的温暖便显得格外的珍贵。

    大概正是那个时候，她才真正从内心里接受了耿嘉城，然后一点一点的想从他身上汲取到更多的温暖。

    直至演变成了爱。

    .

    邵一墨再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了，他一从医院走廊里拐过来，就看见了倚着墙站在病房门口的许微言。

    她整个后背全部靠在洁白的墙上，一只脚的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另外一只脚的脚尖。远远看过去，她微微低着头，长发被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侧脸上有几缕头发划了下来，随着身体的移动也会轻轻地飘一飘，翘起的弧度恰好跟鼻尖一样，有点活泼的可爱。突然她侧了侧头，视线还是盯在她自己的足尖上，可两排又黑又长的睫毛却正好被灯光打地无比清晰，慢慢眨眼的时候像是两把小刷子，让他想起一些很温暖的东西，比如冬天里暖洋洋的日光。

    楼道上的白炽灯明亮如昼，墙壁洁白如玉，清晰的仿佛什么都铺摊在了地上。就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仿佛电光火石般地想到些什么，却偏偏又说不出来到底想到了什么，只是想那么站着。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刻意躲起来，就站在不远的楼道口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走神的许微言发怔。

    不多时许微言就注意到了他。她看到邵一墨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挑了挑眉毛，收敛起刚才的那份沉静，朝他咧嘴一笑：“你怎么也过来了？”

    “给夏正一送点东西。”他也回过了神，“你怎么站在外面？”

    她却有点罕见的窘迫，脸唰一下就变了变颜色，连说话都是吱吱唔唔地：“我刚出来，正要走，正要走。”

    许微言侧过脸去，左顾右盼地不看他，却恰好让他看到了她精致的锁骨。她本来是穿着荷叶领的无袖上衣，可刚才因为在室内太热，又是跟呆咪在一起，所以随意地把第一颗扣子解了开来。小立领的衣服即使解了扣子还是一样的直挺，可隐隐还是能看到她因为太瘦而变得格外明显的锁骨。

    以及略微有一点点泛红的耳朵，和白皙的脖颈。

    邵一墨用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说：“你等一下。”

    说完他也不看她，径直推门进了病房。

    不多时他空着手出来，站在许微言身侧，眼睛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说：“走吧。”

    她一皱眉：“你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东西？那为什么不早点来？”

    “本来打算让苏袭晚上回寝室，我在这里守着的。”他说，“不过你过来了，我先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许微言听了嘿嘿一乐：“不用不用，你送呆咪回去得了。她是小美人，容易招来劫色的不法分子。”

    邵一墨听了嘴角一抽，话都不再多说，抬脚就走。

    她连忙跟在后头，又不敢太高声叫他，只是压低了声音威胁：“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哎，我跟你说话呢！”

    好容易下了一层楼，许微言终于敢高声喊他：“邵一墨！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子！”

    “嗯，我听着呢，你继续。”他脚步丝毫不慢，“你跟我说话不代表我也得跟你说话。”

    她无语：“你送我回家，那呆咪怎么办。”

    “我等会儿过来再送她回去。”

    “那你怎么跟她解释你现在去哪？”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紧紧盯着她。

    他的眼睛真黑，在灯光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闪着濯濯的光辉。然后许微言听到他几乎是带着点笑意的声音：“送你回家。”

    许微言气恼邵一墨在呆咪跟前戳穿自己，一路上低头沉默不言，手里抱着手机上网翻新闻翻的不亦乐乎。邵一墨倒是也不觉得尴尬，歪在出租车车椅上闭着眼假寐。

    其实许微言也并不是那么淡定。她一路上翻来覆去的想怎么在家附近甩开邵一墨，想来想去之后给耿嘉城发了条短信息。

    于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许微言和邵一墨就下了车。

    她站在麦当劳门口礼貌的朝他微笑：“谢谢你送我过来，我去买点吃的带回家，等下家里有人来接我。你早点回去吧。”

    邵一墨朝麦当劳里看了看，人还多，于是他也点了点头跟她告别：“好。那我先走了。”

    她正要笑眯眯地跟他摆手，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从背后传过来：“小言。”

18又吵
    没想到耿嘉城来的这么快！

    许微言站在耿嘉城和邵一墨中间，愣了愣神才傻乎乎地问耿嘉城：“你怎么这么快？”

    “我正好在家，又不远。”他淡淡地回答她，眼神却一直停留在邵一墨的身上。只见站在许微言身侧的男生身材修长，短短的头发，漆黑的双眼，下巴微尖，皮肤白的不可思议。可他的眉目之间丝毫不见女气，神态中却带了股自然的骄傲和冷冽，倒让人觉得那出色的外表其实也并不算什么。

    耿嘉城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好。”

    邵一墨也点了点头示意：“你好。”

    耿嘉城把目光收回来，转头问许微言：“小言，要不要请同学来家里坐一坐？”

    “不用不用，他还有事儿呢。”许微言连忙拒绝，对邵一墨笑眯眯地说，“你不是还回学校么，我就不麻烦你了。你早点去吧，呆咪还等着你送她回学校呢！”

    谁知道邵一墨很镇定的“嗯”了一声，脚上却丝毫没有移动半分。

    “不着急的话要么去家里坐一坐。”耿嘉城说，又回头责备许微言，“小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儿。”。

    邵一墨听了却微微一笑，眼中含了点笑意，对耿嘉城说：“今天太晚了，改天再去拜访吧。”

    “也好。”耿嘉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许微言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个男人笑容诡异，正要扯着耿嘉城的胳膊离开，突然又听到邵一墨说：“晚安，小言。”

    她顿时石化。

    可在她正要开口的时候，邵一墨却朝耿嘉城微一点头，转身离开。

    “哎……”许微言一句话憋在了嘴边，张了涨口最后还是没叫出来。倒是耿嘉城自顾自转身朝前走，嘴角噙了点笑意，一双眉毛弯弯地挑着，连整个眼角都微微皱了起来。

    她满是挫败，主动开□代：“邵一墨是大师兄的同学，他真的是出于人道主义来送弱小女子回家……”

    “嗯。”他连嘴角都翘了起来，“我也没说什么，男同学送女同学回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啊？”是么，那为什么你笑的那么狡猾。

    耿嘉城突然侧过脸看她，一双眼中满是戏谑：“难道不是？”

    “哈哈，哈哈哈……”她干笑两声，“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这家麦当劳离家并不远，过一条马路，拐一个弯，斜对面就是小区大门。夏夜的风不像白天那么闷热，反倒是带着点微微的凉爽，吹在脸上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要敞开来欢欣跳跃。许微言跟在耿嘉城身边慢慢朝家的方向晃荡，看身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突然就觉得很宁静温馨。

    再看看身边走着耿嘉城，她几乎是冲动的脑子一热，伸手轻轻挽住了耿嘉城的胳膊。

    耿嘉城一顿，脸上原本的笑意也僵了僵，侧过来的目光带了些许的打量。

    她恍若未觉，笑的眉眼弯弯，一副生活如此美好的小姿态，还朝他侧了侧脸，吐了吐舌头，足足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胳膊略微屈起伸入了西裤口袋，恰好搭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来。

    其实许微言心里怕的要命。

    她蹭了好一会儿才敢把手腕实实在在地套在他的胳膊上，然后慢慢又把另一只手从前方圈了上去，整个人边便像是搂着他的一只胳膊，又像是倚在他的身侧，亲亲密密。

    然后她才慢慢的、真正的从心底里微笑起来。

    可耿嘉城早就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在她终于彻底靠过来的时候侧脸对她说了句：“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一句话就打翻了她所有的努力。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去反驳他，可话都到了唇边，还是强自压了下去，只是轻轻松松地挑了挑眉，把脑袋越发深地靠去他的肩膀，耍赖般地说：“谁说的，我都开始奔三了！”

    “奔三就该解决个人问题了。”他话音里含着笑意。

    “该解决个人问题了。”

    这句话是大学四年里许微言在他耳畔念叨最多的一句。可每一次只要看到他身边有女伴，她总会嗤之以鼻地说：

    “这个不行。”

    “气质不够好。”

    “外表跟你不衬。”

    “太矮了。”

    “太瘦了。”

    最后耿嘉城被她的毒舌逼的没办法，双手一摊：“小言，她们只是我的女伴，你不要一副相亲的挑剔眼光好不好？再说就算是我的相亲对象，到底是我选择还是你选择？”

    “没有啊，你选择，我的意见仅供参考。”许微言自动过滤了前半句话，说的极其无辜，“不过你身边儿的女人都太差了，我都看不上眼，你怎么能看上眼？”

    一句话噎的他无话可说，只好有气无力地问：“那你说，标准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的。”那时候正好是冬天，她戴着毛绒绒的兔毛帽子，耳畔洒出来细细碎碎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格外的柔软，就连眼神都仿佛是柔软的，“你只要拿我当标准就可以了。”

    当时他还斜睨她：“你怎么不说我就娶你得了？”

    “我知道是有点难。”她说的一本正经，一双眼睛眨呀眨，“日后你要真找不到，我就勉为其难的牺牲一下自己吧。”

    说完她就格格的笑起来，双手捧着肚子笑的直打跌，最后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皱着两根秀气的眉，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完了耿嘉城，我肯定是笑的抽筋儿了。”

    其实她平时在他跟前都挺乖的，所以偶尔不乖那么一次，就记得格外清楚。

    谁知道许微言听了这句“该解决个人问题了”却嗤地一笑：“你还没解决呢，我着什么急？”

    “刚才那个同学不错。”耿嘉城故意把话题往邵一墨身上绕，“没发现你同学里还有这样的人才。”

    “切。”许微言听他这么说满肚子不高兴，脸上也就带了点不屑，“邵一墨那个人就是个腹黑男，一肚子坏水。”

    “什么叫腹黑男？”耿嘉城问。

    许微言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说他有多令人发指啊。头次见他的时候我俩同时相中一本书，你说当时要是你的话，你会不会跟我抢？”

    “不会。”耿嘉城想都没想。

    “对呀！”许微言皱了皱鼻子，“可他就跟我抢了。这只是一个微小的事例，可通过这个事例你就能看出这个人整体形象跟素质了。更可恨的是他居然黑我电脑格我硬盘，那心眼儿小的简直比米粒儿还小。”

    耿嘉城听了却哈哈大笑：“小言，你终于也遇到个比你厉害的人了。”

    许微言满脸黑线地看他：“你怎么说话呢，胳膊肘怎么能往外拐呢？”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很好奇。”他一脸轻松，“自从我认识你，就没见过你对谁这么服帖过。”

    “注意用词，注意用词！”她很不满的嚷嚷，“我怎么服帖了？我现在就是在揭露他的本质。”

    耿嘉城点了点头，微一抿唇：“对，揭露本质。”

    不知道怎么的，许微言总觉得他笑的有点诡异。进小区门的时候她就着灯光一看，可不是，耿嘉城嘴角微微翘着，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暗暗恼他的反应，戳戳他的腰：“哎，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的声音轻松愉悦，“觉得人生目标的又一个四分之一就要实现了。”

    许微言脸一黑，手唰地从他胳膊肘中甩出来：“没门！”

    她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耿嘉城以前跟她打趣的时候，曾经戏谑地提起过。

    人生分四个目标：公司赚钱，讨个老婆，嫁了女儿，抱个孙子。那时候许微言还嘲笑他作为一个房地产无良商人，怎么能如此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可现在他突然的又提起来，却让她不可抑止地慌乱起来。

    只是突然从心里觉得害怕，害怕这真的就是他的平凡的人生目标，害怕他把自己归到第三类中去。

    耿嘉城见她变了脸色，也把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随意舒了舒身体，提高了声音：“晚上真凉爽，比在家里吹空调舒服多了。小言要么你先回家，我呆会儿再回去。”

    “小心遭遇恶狗袭击。”许微言狠狠地说，“隔壁就有一条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一笑：“我又不是不知道。对了，改天请你那几位好朋友来家里玩吧，还有今天这位。”

    “耿嘉城！”许微言咬牙切齿，“你是怕我嫁不出去是吧？你放心，我不会做个老姑娘赖在家里的！”

    他只是微笑着一挑眉。

    可这样的云淡风轻，却恰恰激起了许微言的愤怒和不甘心。她咬着牙，把手腕上吊着的包朝他砸过去，眼眶里都要蓄了泪：“你个乌鸦嘴！我告诉你耿嘉城，你要再拿我开玩笑，小心我把你身边那一朵朵桃花全给拆了，让你这辈子只能打光棍！”

    耿嘉城伸手接住了包，眉头一皱：“小言，你现在怎么脾气这么大？”

    “我乐意！”她瞪他，鼻子突然就一酸，“我乐意当个巫婆，你甭指望娶一白雪公主回来！”

    她连生气都生的让人觉得好笑。耿嘉城微微一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好好好，我不开你玩笑。呐你的包，赶紧上楼吧！”

    许微言看着他递在眼前的包，怔了怔才伸手接了过来，转身面对着大门，一个劲儿地在包里翻找钥匙，力气大的仿佛要把包给撕坏。

    小区里的路灯间隔的并不远，加之院中还亮着灯，拉的许微言的影子又细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突然就让他想到了夏日里被树叶搁碎的日光。

    对彼此来说，他们都曾是对方的一份日光。可是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久之后，那样的温暖早已经渐渐淡去，淡成了习惯和自然。

    她真的是长大了。耿嘉城想，小的时候哪怕是她动一动眼睛，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可现在她分明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一丁点儿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是她开始长大了，还是自己已经变老了？

    他站在她身后，目送着她开门进院子，直至看她进了屋里，再也看不到身影的时候，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19呓语

  进了卧室，许微言就搂了个小抱枕，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可不管怎么折腾，耿嘉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总是在眼前不断飘来飘去。

    她翻到左侧，耿嘉城笑眯眯地说：“那个同学不错。”

    她翻到右侧，耿嘉城还是笑眯眯地说：“试着发展发展也好。”

    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反常。其实他哪怕是微微露出那么一点不自然或者是紧张，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辗转反侧，可耿嘉城偏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就等着看她身边到底会出现个什么样的男孩子。

    目光审视，真是把岳父挑女婿的姿势摆了个全。

    许微言大字型躺在床上，双手举起抱枕，咬牙切齿地盯了半天，最后一拳打在了抱枕肥大的肚子上。

    她扔了抱枕起身下楼，耿嘉城还没有回来。她想了想，给他拨了电话：“喂，你晚上吃过饭了么？”

    “吃了一点。”他说，“怎么，你没吃饭么？”

    “吃过了。”她答，顿了顿又问，“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耿嘉城声音里带着笑意：“被你说中了，我正跟隔壁那条很可爱的吉娃娃在一起。它跟我说了，它不喜欢仙人掌。”

    许微言嘴角抽搐，满脸黑线：“你遇着庄阿姨了还是李叔叔？哎我告诉你啊，你别瞎说，我可没喂它仙人掌。”

    “是么。”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戏谑，“我正好遇到你李叔叔了，坐着聊聊天。你要困就先去睡吧，睡前记得喝牛奶。”

    她一皱鼻子：“知道了。你们别坐最里边儿那个凉亭子，那个石凳子下一次雨就湿一次，当心着了凉。”

    挂了电话，许微言眉头一挑，转身钻进了厨房。

    高考毕业那年，许微言曾跟着张阿姨学过两天厨艺。可隔了这么久不曾动过手，一时间她也想不出该弄点什么菜才好，最后想了半天，才从冰箱里拿了黄瓜拍碎了，把番茄切好扮了白糖当凉菜，最后又拈了一小碟爆好的花生米，拆了三包泡椒凤爪。

    四个凉菜下酒，看起来倒也够。许微言叉腰站在餐桌前，心满意足地看着桌上摆好的四个菜和两罐啤酒，双手拍了拍，又揉了揉鼻尖，轻轻一笑：“够了！”

    她也不着急叫耿嘉城回来，反倒是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一颗一颗地夹花生米吃。吃了两口又觉得不对，起身去耿嘉城的酒橱中挑来挑去——今日挑酒的原则是，不求最好，只要浓度最高。她对酒根本没有研究，倒是耿嘉城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酒，有时候甚至仅仅因为酒瓶漂亮，就花了高价买回来。

    最后许微言挑了瓶将近六十度的酒，美滋滋地对着上面不认识的字母说：“你们要发挥作用了。”边说她边倒了满满一大杯酒给自己，然后又把酒瓶偷偷放了回去，只端着这一杯挪去了窗台旁。

    隔了阵子，许微言就看到耿嘉城开大门进了院子。她抿着嘴微微一笑，仰头把杯中的酒一股脑儿倒进了口中。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许微言灌了一大杯酒又辣又呛，眼泪鼻涕齐刷刷地往下淌。她捏着鼻子冲进卫生间，正含了漱口水咕噜咕噜漱口，就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她吐了口中的漱口水，从卫生间里冒出头来叫他：“哎，我弄了几个凉菜，我们喝杯啤酒吧！”

    许微言的双颊带了淡淡的晕红，一双眼在客厅巨大的吊灯下显得格外的黑白分明，却又水汪汪地，极其波光潋滟，甚至就连嘴唇都仿佛涂了层蜜，湿润润地像是初熟的桃子。

    耿嘉城突然就怔了怔。

    她却恍若未觉，笑嘻嘻地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直接拉着他的袖子朝餐桌走去。边走她还边说：“热么？要不要开会儿冷气，或者你先去换换衣服？”

    “不用。”耿嘉城看着桌上的菜碟和啤酒，回头问她，“有事？”

    “对。”她认真而用力点头，可突然又嘻嘻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歪着脑袋去看他，“毕业庆祝！虽然完了完了点儿，不过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庆祝一下太不够意思了。所以我主动下厨，哎，你尝尝，我手艺肯定提高了不止一丁点儿的。”

    耿嘉城手都没洗，捏了颗花生米尝，朝她轻轻一笑：“这个明明是你张阿姨炸好的。”

    她挑了挑眉毛，理直气壮地还嘴：“是我放在盘子里的。”

    她挑眉毛的动作稚气之极，两条细细的眉，眉心皱成一团，还偏偏挑的一高一低，加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像是在认真的思考，突然就让他想到了某种小小的动物。

    很小的、绒绒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挠一挠来逗着玩的小动物。

    他突然很认真的去想，她到底是像什么呢？

    可他还没想好就被许微言按在了椅子上，她的脑袋搭在他肩上，慢慢吞吞地说话：“不……喝完一罐啤酒，绝对不许走！”

    他轻笑，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你过去坐好。”

    她阴谋得逞般地嘿嘿一笑，突然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很快又缩了回去，声音还是笑嘻嘻的：“好嘞！”

    她亲他亲的大大方方，丝毫没有忸怩，倒真向是个小女孩得了父亲的礼物，凑上来吧唧一口。耿嘉城只是微一皱眉，可很快就重新微笑了起来，探手帮许微言打开了啤酒罐。

    许微言双手撑在餐桌上，脑袋搁在手上，歪着头看他帮忙开啤酒。她眨了半天眼，突然说了句：“耿嘉城。”

    就叫了叫他的名字，却也不像是欲言又止。他扫了她一眼：“干什么？”

    “没事儿。”她又抿着嘴笑，脸上表情像是吃了蜜糖，原本一双大眼睛也笑的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就随便叫一叫。没事儿的。”

    他把一罐啤酒递在她手边，微微蹙了眉：“你怎么了？”

    许微言突然直起身来，坐得端端正正，眼神也不似刚才那样朦朦胧胧，倒是突然清明了起来。她举起手中的啤酒，朝耿嘉城说：“我酒量不怎么样，所以就拿啤酒来敬你一杯！感谢耿帅哥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收留了年少无知的我，同时也庆祝我终于走完了在学校混迹日子的风火人生！”

    他嗤地一笑：“庆祝后一个就行了，前一个就不必了。”

    “那不行。”她强调，“前一个也是关键。咱俩过了这么久，也就这俩事儿能庆祝一下了，下一个是什么还指不定呢！不能马虎的。”

    “行。”他也举了啤酒，略微低与她手中的碰了过去。

    许微言眼尖，手也唰一下往下滑了滑，啤酒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的还是低了半截。

    她有些懊恼的低声嚷嚷：“哎呀，没平。都怪你，举杯怎么能比我低呀！”

    耿嘉城淡淡一笑。

    许微言突然又高兴起来，一只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脑袋凑了过来，朝他挤眉弄眼：“莫非这也算女士优先？”

    他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

    她嘿嘿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探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终于悟了，悟了。”

    “什么？”他问。

    许微言却缩了回去，伸手挠了挠额角，突然又有些懊恼：“你怎么才反应过来，我现在是女士，走在路上都有人叫阿姨了！我不是小孩子。”

    她情绪反复，实在是跟平常不大一样。耿嘉城终于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儿了，疑惑地盯着她问：“小言，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她也抬头看他，脸颊比先前更红了，一双眼睛亮的仿佛要滴出水来，“我能怎么了？喝酒！不喝完这一小罐啤酒就不能睡觉！”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她却唰地一下闪开了：“哎呀我说了，我没事儿的。刚才不是才跟你一起回来么。”

    耿嘉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问，径自夹着吃花生米：“吃点东西，这次的花生米很好吃。”

    “是么？那我也尝一尝。”她也拿筷子去夹花生米，一个，掉了；再一个，还是掉了；再再一个，还是掉了。

    耿嘉城脸上带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把她左侧的啤酒拿了过来：“小言不要撑着了，你已经喝醉了。”

    “我没有。”她皱着没扁着嘴，“你把啤酒给我。我的历史记录是四大瓶儿，现在才喝一口，我哪就那么容易醉。别蒙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吃饭喝酒？”

    喝醉的女人最难缠，特别是没什么酒品的女人。

    耿嘉城有些头痛，只好哄她：“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女孩子喝酒不好。要么我们换喝可乐喝果汁？”

    她果然歪着头想了想，半晌才摇了摇头：“不行。”

    “听话。”他柔声哄着她，“我们改天再庆祝，现在上去睡觉，好不好？”

    “哎你知道么？”她突然起了兴致，隔着餐桌紧紧盯着他看，“小时候我妈妈怎么哄我睡觉？”

    他顺着她的话说：“怎么哄？”

    “她说，乖乖睡觉的宝宝才是好宝宝。”许微言甜甜的笑，可目光却带了些悠远和迷茫，“可怎么这么久没听到她叫我宝宝了呢？”

    耿嘉城听了，胸口猛地一滞。

    隔了好久，他才起身去搀她，边搀她边哄：“小言，听话，我们上楼去睡觉。”

    她扁着嘴，可怜兮兮地看他：“等你结婚，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她虽然是问句，可用的确实笃定的语气，平平淡淡地说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耿嘉城微微一叹，一手搀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探过去把她整个人都环在怀里：“不会的，别多想。”

    她却委屈的皱着眉，眼眶分明就红了，连声音都哑了：“就是。你就是。”

    “宝宝乖。”他几乎下意识地顺着她去哄她，“乖乖睡觉才是好宝宝，我们今天先去睡觉好不好？”

    “那你答应我，我不同意，你就不能结婚。”她几乎开始耍赖。

    他却点了头，想都没想：“好，我答应你。来我扶你上楼。”

    许微言回身就搂住了他，把整个脸都埋在他的怀里，双手攀着他肩头的衣服，低低的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喜欢你。”

    这明明只是一句呓语，可听在他耳中却如同雷电轰鸣，大雨顿时倾城。

20缄默


    　　把许微言安顿在床上之后，耿嘉城觉得冷气开的有些太足，于是自然而然地在房间里找空调的遥控器。

    谁知道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却不小心碰倒了她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台灯旧的跟这个房间简直有些格格不入，铜黄色的底座上还有个小小的八音盒，一碰，叮咚叮咚地响了两声，两个小人偶也随着音乐旋转了几步。

    他连忙伸手去捂那两个小人偶，害怕音乐声响吵着许微言。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两个人偶就已经停了下来，叮咚了最后一响，重新安静。

    耿嘉城极少动她房间里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从这间屋子里进进出出过那么多次，几乎就没怎么碰过房间里的物品。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总之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只属于她。

    可今天，他却伸手把这个小台灯拿了起来。

    这个台灯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底座是一个椭圆形，左侧支柱是直立起来的固定电话，上边是灯管儿，一个大大的触摸式开关被做成了帽檐，宽宽地盖在灯管上方；右侧就是一个小八音盒，一对男女正深情相拥，只要把他们的小底座旋转一下，就会发出清脆的《空之轨迹》的乐声，而两个小人偶就在这叮咚的乐声中翩翩起舞。

    可他才把台灯托到手里，却不小心碰翻了那个原本放台灯实木底座上的盖子。他这才猛然发现，那个底座，居然还是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里满满的放着一张又一张的纸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来看。

    盒子的面积有一个十四寸的笔记本电脑那么大，不算很深，自中间被一分为二。左侧放的全是小纸条，右侧则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耿嘉城不由得回头去看了她一眼。床上躺着的许微言早已睡熟，眉头微微皱着，伸着拳头轻轻敲了敲胸口，想是觉得不舒服。他把台灯和盒子都搁了回去，重新俯过身去看她的脸色。

    离近了些，就闻到她呼吸中带的，淡淡的酒香。

    那分明不是啤酒的味道。

    他忍不住浓眉一皱：她到底偷着喝了多少酒？

    可是恼归恼，面对一个醉的一塌糊涂的人，他还是帮她理了理鬓边的发，起身下楼，钻进了厨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端了碗醒酒汤。

    耿嘉城把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倚着床头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许微言的脸：“小言，起来喝点东西。”

    许微言只是皱眉，一张脸皱成一团，五官缩在一起显得痛苦无比。他不由得就心软，原本想责备的话哪里还能想起一句来，只是一手从她颈后穿过去，强自把她扶起来半搂在怀里，然后另一只手探回去，端了醒酒汤喂她。

    她却不一个劲儿躲着，就是不喝，眼眯成一条缝瞅他，说话也吞吞吐吐：“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完她又恍然大悟般的嘻嘻一笑，皱了皱鼻子，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自然而然地把脸埋在了他的脖颈处：“喔，刚才我们……还一起吃饭呢！晚上你吃饱了没有？没吃饱我帮你去做！”

    说后两句的时候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睫毛扑闪扑闪仿佛扫在他的皮肤上，气息恰好就拂过了他的脸颊。她的手也不安分的胡乱挥舞着，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顺势就揽住了他，手指尖完全无意识地自他耳后轻飘飘的划了过去，可旋即就因为没有支撑点，一路顺着脖子、锁骨和胸膛，无力地划了下来，最后停在他的腿上。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竟然让他的脑海里突然间“轰”了一声，仿佛看到了刚被剪过的烛火，嘭一下地就窜了起来。

    过了半响，他才敢轻轻摇她：“小言，喝汤。”

    许微言稀里糊涂的，只是一个劲儿问他晚饭吃饱了没有。耿嘉城边敷衍着哄她，边一点点喂她喝了醒酒汤，又折腾了好久才把她从自己身上扶下去，重新躺回了床上。

    她一沾枕头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可他却拧灭了灯，在她的床畔坐了很久。

    最后他终于起身，轻轻把台灯底座抽了出去，拿在手里下了楼。

    .

    许微言是凌晨醒过来的，脑袋像被贼敲过似的疼，口干舌燥，嗓子眼像冒火似的难受。她习惯性地抬手去摸台灯，却觉得台灯的方位有些不太对劲儿。

    于是灯一开她就朝床头柜看去，眼睛因为受不了突然而来的光线而微微眯成了一条缝，可很快就因为惊讶而瞪圆了起来。

    放东西的盒子，不见了。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掀开薄被下了床，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朝门口奔了过去，可她的手都碰到了门把手，却又慢慢停了下来。

    她知道，除了耿嘉城，不会再有其他人。

    许微言钻进卫生间擦了把脸，又换了身睡衣，然后才慢慢开了门。走廊很黑，她的手按上了灯擘，却又放了下来，只凭着楼下传来微薄的光，扶着栏杆悄悄顺着楼梯朝下走。

    整个一楼，除了玄关处还亮着地灯，其他的灯全部都熄灭了。

    她的脚步也渐渐顿住了。

    一个黑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亮在他的身侧。耿嘉城很少在家里抽烟，偶尔抽一根的时候都会去阳台或者院子里去，原因只不过是她不喜欢。可今夜的他却在指尖夹着一根烟，也不放去唇边，只是让烟雾从指尖上慢慢腾起来，任凭那点猩红色渐渐熄灭，像是热情渐渐消减，。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觉到那份阴影下掩藏的缄默。

    许微言一手扶着栏杆，静静地站在楼梯拐角处看他。

    看他手中的红色圆点慢慢的随着时间朝上方推移，一点点变黯淡下来，最后他身体微微朝前一倾，手臂微动，带着红色烟头在黑暗中划过一条细线，然后熄灭在桌面上。

    于是他重新沉浸在了黑暗之中，仿佛未曾动过半分。

    她也就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客厅里的钟轻轻敲了四下，终于惊醒了耿嘉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手拿了面前的盒子，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慢慢站了起来。

    一抬头，他就看到了一步步走下来的许微言。

    “小言？”他有些惊讶，又突然想起自己手中还拿着她的东西，突然就窘迫了起来，“你怎么醒了？”

    “嗯，下来喝水。”她恍若未觉，眼神根本没有扫到他的手，径直越过了他，按亮了餐厅的灯，“楼上前两天就没水了，我一直忘了跟张阿姨讲。半夜醒来嗓子像是冒烟，睡不着就下来喝水。”

    她伸手拿了杯子倒好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才又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都是疑问：“你怎么还没睡？”

    他举起手中的盒子，脸上带了点苦笑：“我不小心，看到了这个。”

    “哦。”许微言神色镇定，伸出一只手来搓了搓耳朵，突地扑哧一笑，“这都是前几年的东西了，你别往心里去啊，小孩子说的话算不得数儿的。”

    说完，她就朝他咧嘴一笑。她洁白的牙齿在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白，神色间却带了点抱歉般的不好意思，漆黑的双眼弯着，神色间一派坦然。

    耿嘉城突然就松了口气，可心里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用一把小小的刷子一点点拂着，明明觉得清晰可见，可偏偏就是抓不住。

    许微言伸手接过了盒子抱在怀里，就着灯光在里边翻捡着。她皮肤白皙，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偏偏又有几缕碎发散出来，顺着脖子划进了睡衣里。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在灯光下倒像是带了点淡淡的粉红色，捏起盒子中的纸条的时候，手型漂亮的不可思议。

    耿嘉城紧紧抿着唇，突然转身朝他的卧室走去，传来的声音带了点暗哑：“早点上去睡吧。”

    她站在灯下，怀里抱着盒子，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隐在黑暗中，直至被关上的房门彻底阻隔，心底像是被抽了丝，猛然松了下来。

    其实她真的是怕的要死。

    怕他看到这些纸条后翻脸，怕他知道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而突然离开，甚至只是害怕从前的那种自然从此不再来。

    可是他这样的不动声色，倒让她突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许微言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重新低头去看盒子里的纸条。那上面慢慢的，全是她年少青涩的爱恋。

    “九月八日，耿嘉城打电话来说晚上带我出去吃饭。想到他就觉得开心，呆咪说我中了魔了。其实我也觉得我自己中了魔，不过我乐意。”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耿嘉城说，圣诞节可以去北欧看雪。我才不要去，我只想要他送的巧克力。可他什么时候才会送我巧克力呢？”

    “二月十四日，雪。这么大的雪，耿嘉城开车会不会打滑？我买了巧克力偷偷放在茶几上的糖果盒里，他会不会吃一颗？”

    “七月六日，热死人了。我最喜欢耿嘉城的车，冷气这么足，热死人的夏天也凉爽的要命。嗯，其实我就是偏心他，因为喜欢他，所以觉得他什么都好，天下第一好。”

    这样的纸条，每一条上的男主角都是他，满满当当装了一盒子。

    这么久的时光里，许微言就凭借着这小小的纸条，倾诉着她微小的爱情和喜悦。一个亲昵的举动，一个关心的问候，每一张上都是写着他的好，没有一份抱怨过他死榆木疙瘩不开窍。

    仿佛她也享受着这样心酸的暗恋，静静的等着他某一天终于会回头，看看身后的家里，站着一个永远不会想到“离开”的她。

    可惜还没等她站成一颗树，她就被他剥了伪装的外衣。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犹豫，全部成了一副平摊在地上的画，工笔细描出来的全是她的感情，清晰细致的连纹路都丝丝入扣，让人看得清楚。

    她微微叹了口气，扭头上了楼。

    .

    第二天，许微言一到公司就被李师傅叫过去不轻不重地点了两句，中心思想无非就是前一天在耿嘉城跟前失了礼，前后再相互一联系，又说她才来公司没一个月就已经请两次假，要想过实习期还得加把劲之类。

    许微言当时听的直点头，一个劲儿保证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出了门才敢偷偷皱了皱鼻子。

    小林子是眼见着许微言被叫过去的，见她一回来就凑过去问：“怎么回事？”

    “没事儿。”许微言朝她吐了吐舌头，“我请假太频繁了。李师傅的意思照是这样下去的话，连实习期都过不了就得卷铺盖走人。”

    小林子看许微言的眼神也像看怪物，隔了半响点了点头：“说实话，是有点儿太频繁了。”

    “这不是特殊情况么。”许微言嘿嘿一笑，伸手挽了小林子的胳膊，“走吧走吧，去倒杯咖啡喝。哎呀没事儿的，我保证日后注意，下不为例。争取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奉献下半辈子的大好青春。”

    小林子就笑着去捏她的脸：“你怎么就没个正经的时候呀！”

    两人边走边说话，没走两步就遇见了从茶水间里出来的丁倩。

    丁倩和小林子一样，都是去年下半年进的中天。可她人长的漂亮，毕业的学校也好，各方面条件也都很不错，无形中便多了点矜持和骄傲，跟小林子这种单细胞动物基本没有什么交情。

    销售部其他人因为摸不准许微言这个半路插进来的人到底是靠了什么关系，在没摸清楚底细之前都还跟许微言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同事关系。许微言其实从心里就没把这个工作真当回事儿，纯粹是抱着深入耿嘉城的腹地进行军事刺探的目的混进来的，所以也就没什么心情去讨好各位同事。

    唯独丁倩，让许微言从看了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其实许微言在高中和大学都是横冲直撞一路火花带电杀出来的，最容易跟大脑缺根筋的人簇在一起，最害怕跟丁倩这种清冷孤高的人打交道，所以一进销售部她就很快跟小林子凑到了一起，平常跟丁倩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

    可女人之间总有那么一些很没有道理的直觉，有时候就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能很轻易地感觉出对方的态度。比如许微言，就从丁倩的眼神姿态中感觉到了她明明显显的反感。

    小林子也跟丁倩没什么共同语言，可是走廊上遇到了也就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要拉着许微言走。

    丁倩却叫住了许微言。她的目光里带着点距离，也带着点不屑，可语气却是像是很随意的闲聊：“在公司还习惯么？记得我才进公司那时候总觉得特别累。”

    许微言没想到她跟自己说这些，怔了怔才点了点头：“还行，就是入门的时候有点麻烦，现在好多了。”

    “嗯，跟我的感觉差不多，那就一起加油吧。”丁倩微微笑了笑，“我先去忙了啊，拜拜。”

    许微言跟小林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姿摇曳渐行渐远，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她叫住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么一句？”许微言疑惑地问。

    小林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她说这么一句又是什么意思？”许微言又问。

    小林子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许微言转过头来看小林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林子回答的无比坦诚。

    许微言哑然失笑，伸手把鬓角滑落下来的发丝捋到了耳后，顺势挽了小林子的胳膊：“走吧走吧，兴许她就是没事儿想跟我聊个天儿。”

21摊牌！

   许微言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最后这一种：耿嘉城不声不响的就要收拾东西出国。

    晚上她把他堵在厨房门口，咬牙下了狠心撕破脸皮，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躲我？”

    他只是淡淡一笑，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我躲你干什么，我是谈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过来吃饭。”

    许微言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愣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追过去说：“昨天那个……”

    话没说完，她就见耿嘉城抬起头来，筷子顿在了半空，目光里带了点疑惑：“什么？”

    许微言突然恼了，憋了许久的心思再也不想继续憋下去。她几乎是孤注一掷，一把夺了耿嘉城手中的筷子，眉绞在了一起吼：“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骗你的，都是我骗你的！我昨天就是故意的，我故意想试探你，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耿嘉城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她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想让你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对我了。耿嘉城，如果你对我没有一丁点儿喜欢，你可以直接拒绝我，如果你还不清楚，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胸膛剧烈的欺负着，一只手紧紧抠着餐桌一角，盯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条濒临窒息的鱼在等待一滴水珠，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的那样，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绝望，却又从心底抱着一丝丝的希冀。

    突然就堵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静峙了许久。

    最后她眼中的亮光逐渐熄灭，像是缺了氧的烛火，渐渐减弱，最后终于不再挣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她的眼眶红的像只兔子，眼泪涌的飞快，很快就聚成一大颗眼泪砸下来，砸在餐桌上发出轻轻地一声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铿然作响。

    许微言伸手抹了把眼泪，嘴角噙了个小小的笑，自嘲般地抽了抽鼻子，说：“我这是胡说什么呢，你慢慢吃啊，天太热了我上去洗个澡。”

    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去擦眼泪，分明已经慌乱的浑身都在颤抖，可偏偏还要强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还朝他微微笑了笑才转身，连背影都像是落荒而逃。

    在她越过他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没想到却恰好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上并没有使力，许微言却浑身一僵，仿佛就突然定在了当地。可她还是没敢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视线停在了被他握住的指尖上，睫毛微颤，目光躲闪。

    其实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去拉住她，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她的指尖冰凉湿滑，不知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冷，还是因为刚才擦过眼泪才变成这样。

    她一动不动任凭他握着，透过朦胧的视线还是能看得清楚，耿嘉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依稀还是自己熟悉的手掌，却是变了一个温度。

    耿嘉城拉住了她，却很快就慢慢松开了。他手指微动，仿佛是还在犹豫，可最后还是一点一点的放开了她的手。

    许微言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坐在床畔也没事儿做，根本静不下心来，烦躁的像是进了死胡同，却怎么都找不到出路。最后她实在受不了，起身开了电脑上游戏，在主城里花几个铜板，买了身新手装穿出来装LOLI。她正好切的是帮派频道，突然见有人跟她打招呼：二二。

    许微言一回头，哟，原来是校长。

    校长很霸王太多穿了一身纯白色的时装，正站在一柄腾空而起的玉如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他说了句：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嘿嘿一笑：装新人呗，说不定还能骗一两个小帅哥回来。

    他冷哼一声，却突然发出一个邀请。

    许微言盯着屏幕上那个黑框：校长很霸王太多邀请你跟他相依偎。

    她顿了顿，才点了确定。

    这是自从飞剑系统出来之后，她第一次接受别人邀请。游戏中比较变态的是“依偎”这个动作，在屏幕上看起来是男方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女方，姿势要怎么暧昧有怎么暧昧。之前许微言跟帮里其他人做任务，自己又懒得跑路的时候，总会随便扯一男生邀请自己，然后舒舒服服躺在人家怀里蹭，边专心致志地四处溜达聊天。

    那时候帮里还有相熟的女玩家打趣：二二你天天跟帮里男同志们勾肩搭背，小心嫁不出去。

    她嗤之以鼻，大手一挥：他们都是我后宫。

    其实许微言性格好，在帮里简直就是个开心果，又吃得亏，口风紧，所以几乎是帮里的知心姐姐外加大众情人，不管男女都照顾她，更有不少男玩家私下对她表示，希望一起去做情缘任务——那意思是，游戏中结婚。

    可那个时候的她，愿意跟他们打打闹闹勾肩搭背地做哥们儿，却不愿意跟他们谈感情。

    因为全心全意的爱着一个人，所以连在游戏里结婚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许微言点了确定之后才发现，其实飞剑和之前的坐骑没有任何区别——两人还是男方公主抱，女方横在半空。她调了调视觉，怎么都觉得校长站在那柄玉如意上有些颤巍巍，于是忍不住说：哎，干嘛去？

    他面不改色：游街。

    她无语：你无聊是吧？主城里游街，你觉得你近来桃花债不够多是不是？

    他不说话，只是朝高处飞着，衣袂随着风飘了起来，穿过桃花树的时候，粉白色的桃花落在他的衣服上，居然出奇的好看。

    许微言正看的目瞪口呆，突然扫到当前频道上有人喊：校长恨霸王太多抱着谁？

    她忍不住嘴角抽搐，怎么就忘了校长手中有全服务器唯一的玉如意呢？

    这个服务器上高手太多，满级玩家也太多，论排名的话校长绝对算不在前。可他出名是出名在一点，人品太好，居然爆某个神签的时候爆出一个玉如意来。那时候正是飞剑系统刚开启，多少玩家连柄普通飞剑都拿不到，他偏偏就得了个独一无二的极品。

    装备不差甚至还算比较好，操作不差基本也能说过的去，外加在全服数一数二的帮派中担任个颇为重要的职位，最后这个玉如意就更是锦上添花，瞬间把他捧成了服务器上的知名人物。

    许微言边看当前频道上的八卦，边问校长：你要游街不走下头，光往上飞是干什么？

    她话刚说完，就突然觉得一松，整个人跌出了他的怀抱，直直地朝地上坠了下来。

    他们飞的太高，掉下来以后她毫无悬念的甩了个四仰八叉，顿时从众人眼中的女主角变成了弃妇，外加她正好穿着新手服，隐藏了血条、姓名和等级，于是嘲笑声和唏嘘声此起彼伏。

    她顾不上回头看那个杀千刀的始作俑者，眼中只看到当前频道里有人阴阳怪气的一句：倒贴上去也不看看人家要不要，校长是全服名人，你一个菜鸟也没事儿去勾引人家。

    许微言顿时就火了。

    她一声不吭爬了起来，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说话的人——一个一百三十五级的女号，名字看起来还有点眼熟——吟吟一笑。

    许微言打开包裹，一件一件地换衣服，换装备。帮里有呆咪这样不升级之炼器的炼器狂人，所以许微言的装备是帮里最早一批加到十的，光这一身衣服她花了不下两千块人名币。一次次的爆，一次次的从头开始，又好几次都加到了九，呆咪都劝她别再加了，可她就是不听，非要继续加到十，结果一加就爆，于是再次重头。

    其实她这么执着，为的也不过就是耿嘉城曾经无意中说的一句：“加上炼器符之后闪着光，挺好看的。”

    她慢慢的换着，旁边原本围观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一个新手顿时变成满级医生。

    然后她对那个说她“倒贴”的人发起挑战请求。

    可是对方拒绝了。

    许微言根本不管这是在主城，直接就砍了过去。她向来都不怎么喜欢打怪和PK，所以加技能点数都是主要加了治疗；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用医生强大的法术值和治疗能力，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杀了吟吟一笑。旁边看的人多，可是在主城中敢开杀戒的却没几个人，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吟吟一笑倒下。

    许微言看到屏幕上爆起的技能光圈，选了最低级的复活技能复活了吟吟一笑，也不等对方血条满了，反手又杀了一次。

    就这样来来回回，许微言杀红了眼。等校长再次出现的时候，她足足砍了吟吟一笑八次。

    最后一次她扬手的时候，被校长的单聊信息打断：我刚才掉线，你在干什么？

    她简单利落的回答：杀人。

    说完，手中法术继续，秒杀了吟吟一笑。

    校长恨霸王太多再次看到许微言的时候，她头顶上已经飘了鲜红色。他乍见也是一惊：你杀了多少人？

    她扬手一指前方：一个。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许微言觉得自己不能再跟校长说话了，再说她就肯定要哭了，肯定要哭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跑，却也不想下线，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看看风景。

    她只顾着朝前跑，根本不管头顶顶了红艳艳的一片。她发足狂奔，一路穿山涉水，奔到后山的道观里还觉得不够平静，顺着小路一路爬到了地图上的最高峰峰顶。

    路途看起来远，可正当她到了顶峰的时候，脚下踩的就是刚才的主城。城中桃花正开的娇艳，一眼望去全是淡淡的粉红色；城外的小河中流水潺潺，隐隐还能看到有青蛙在跳；把目光放远，能看到连绵的群山，广袤的平原，原野上有兔子有野猪，有大灰狼和红色的花妖。

    其实是一片祥和宁静。

    许微言盘腿坐了下来，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突然觉得很空旷，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掉。

    这几个晚上真是水星撞地球了，许微言边擦眼泪边想，连打个游戏都能这么伤感，这可真是让人忧郁。她边擦眼泪边低低地对自己说：“人家没说错，你他妈就是倒贴上去，耿嘉城都不稀罕要。”

    这么一嘀咕，她倒是也释然了，索性不压抑自己，放开来任由眼泪胡乱淌。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又快又准。她边扯面巾纸边想，这笔记本感情又是要报废了。

    这么一想，她就更伤心了，连声音都压不住，失声就哭了出来。

    她边哭边擦眼泪鼻涕，最后擦的脸都疼了，终于忍不住从电脑前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头发胡乱扎着，眼睛红的像是只兔子，又肿了起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许微言用冷水冲了冲脸，再抬起头的时候，盯着镜子里面目可憎的自己，突然就想，自己要是长的像周渔一点，耿嘉城是不是就会多在意自己一些呢？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了。

22树洞

   许微言再次坐到电脑前的时候，看到一条孤零零的当前信息：哎，别发呆了，组队。

    她一怔，调转镜头一看，校长果然就在自己的身后。她挑了挑眉，意兴阑珊地回复：干什么。

    校长倒也不强求她组队，懒懒地坐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怎么。许微言连回复都没什么耐心，你坐远点儿，别来烦我。

    校长果然站了起来，往远走了走，重新又坐了下来。

    许微言倒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重新调转了镜头，对着主城里的桃花发呆。

    不多时校长又发话：说吧，我就当次免费树洞。

    许微言嗤地一笑：国王长着驴耳朵。

    校长倒也配合，复制了这句话一直发，整个屏幕上都是：国王长着驴耳朵……国王长着驴耳朵……国王长着驴耳朵……

    许微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打断校长的复制黏贴：得了得了别刷屏了，你跟过来干嘛？

    他说的一本正经：我怕你想不开跳崖自杀。

    许微言摸了摸鼻子，也配合着他点了点头：经我多年观察，这里的确是最佳跳崖地点。你未雨绸缪的很有道理，继续努力。

    校长突然却不说话了，人也一动不动。

    许微言叫了两声，见对方没动静，以为是又卡掉线了，心里顿时轻松了起来，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世界上最丢人的事情，不是主动告白，而是主动告白了那个人却不理你。

    说了这一句，她突然又觉得偶尔山寨一下也很不错，又接着絮叨了下去：

    世界上最丢人的事情，不是主动告白了那个人却不理你，而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听到你说什么；

    世界上最丢人的事情，不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听到你说什么，而是他听到了却偏偏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世界上最丢人的事情，不是他听到了却偏偏要假装什么都么有听到，而是明知道他就是无法跨越的沟渠，却还要拼了命的想去分得他的注意。

    许微言打字打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直到发送了最后一句“拼了命的想去分得他的注意”的时候，才伸手来捏了捏自己的脸。她边捏着保持微笑保持的要僵硬的脸，边稀里糊涂的想：谁说老娘不文艺，老娘文艺起来能吓死人。

    她边想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话发呆，突然看到最底下冷不丁地出来一句：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爱本来就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许微言一惊，突然像是被剥光了般窘迫，隔了许久才说了句：你在啊，我以为你又卡掉了。

    校长说的轻描淡写：刚才去倒了杯水。

    她回了句哦，又觉得不妥，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其实刚才那句是我没事儿瞎文艺的，你别乱往人身上套。

    嗯。校长回答的不冷不热，倒让许微言觉得自己有些太敏感了，于是打着哈哈茬开了话题。她边打哈哈边想，反正就是个陌生人，这辈子都没机会遇见的，他听到就听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了这一茬之后，许微言顿时觉得，自己只要遇上耿嘉城的事情，脑袋总是会自发性地慢上那么大半个拍子。

    两人客套了几句，许微言就不再说话。校长倒也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许微言坐在山顶上也不觉得无聊，看风景看的百无聊赖，不料突然收到了呆咪的私聊：在哪呢？

    许微言回她：城外山顶上，你过来么？

    呆咪回了个捂嘴乐的表情：我看到地图上你在那呢，我以为是别人用你的号。哎，你什么时候跟邵一墨帅哥蹲一起了？啧啧，瞧瞧，你瞧瞧，地图上看你们俩都粘一起了，该不会是有什么儿童不宜吧？

    呆咪一句话说的戏谑，许微言一见却像是被晴空劈了雷。她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呆咪切了一句：承认了吧你就！说，是不是又被色相迷住了眼？

    许微言脑袋轰了一声：他知道我么？

    呆咪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知道啊，怎么不知道。哎，这游戏是他跟大师兄最早玩的好不好，后来才是我进来，然后又带了你。我记得最开始玩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呀，大师兄严禁我们俩接触校长，你怎么忘了？

    许微言默默无语：忘了。

    呆咪笑的很无良：嘿嘿嘿嘿，你看看，这就是你不打怪只蹭经验的下场！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有你家大叔呢，不逗你了，你快过来吧我们去刷任务。

    许微言呆滞半响，默默打了句：你去吧，我先下了。

    她连回头看邵一墨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径直就原地下了线。

    下线之后，她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自己那点小心眼儿，肯定被邵一墨看穿了。

    她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关了电脑，把自己捂进被窝里，搂着抱枕说：“看穿就看穿，男未婚女未嫁，不就是暗恋么，不就是女追男么？许微言，比这丢人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做过，头次见邵一墨就冲过去调戏他来着，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她又觉得不够有说服力，翻身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杀千刀的邵一墨，你要敢泄露一句，我跟你没完！”

    .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许微言故意比平时晚了那么几分钟才下楼。她边下楼梯边探头探脑地朝楼下看，餐桌旁果然空无一人。

    她过去端了牛奶杯子，边捂着边推开了耿嘉城的卧室门。他房间里还是整整齐齐，只是原本放在门口的那个小皮箱已经不见了。

    许微言去客厅给他打电话。

    耿嘉城倒是接的很快：“小言？”

    “嗯，问问你几点的航班。”许微言又喝了口牛奶，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走这么早。”

    他轻轻笑了笑：“早上我看时间太早，就没叫你。我马上就走。”

    “那什么时候回来？”她咬了咬唇，“大概。”

    耿嘉城顿了顿，想了想才说：“最快一个礼拜。”

    “知道了。你注意身体。”许微言叮嘱，“这都是老段子了，想事情的时候别老抽烟，少喝咖啡少喝酒，应酬的话能推就推，推不了的记得你身边儿还跟着好几个秘书，挑个酒量好的一起去……”

    他终于笑出声来：“知道了许阿姨。”

    “切。”她觉得有些窘迫，不屑地吱唔了一句，最后才说，“到了就给我个电话报平安，别忘了。”

    兴许是许微言心里惦记着耿嘉城，她一个上午都觉得心神不定，就连反应都慢了半拍。小林子上午忙的脚不沾地，没人跟她瞎扯，她就隔一会儿摸一摸手机，看看时间，看看有没有电话短信。

    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倒是响了，可上头显示的名字却不是耿嘉城，而是她现在躲都躲不及的：邵一墨。

    许微言眼瞅着电话屏幕第八次亮起，忍不住想暴走，暗暗念叨这邵一墨也固执的真够可以，绝对有打不通电话誓不罢休的架势。最后她也就索性把老脸一扯，面不改色地接电话：“哎哎哎，工作期间接私人电话要扣奖金的诶。”

    “现在都十二点了，你们公司员工都不吃午饭的么？”他语气淡定，“下楼。”

    “什么？”

    邵一墨言简意赅：“我在你楼下，你快点下来。”

    “你在我楼下干什么！”许微言抚额，“你很闲么？不好意思啊我挺忙的，真的挺忙的。”

    他停了停，说：“我房子还没买好，要么我再上去看看户型好了。”

    许微言满脸黑线出了公司大门，远远就看见邵一墨穿了个米白色的休闲短袖，正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等自己。夏日正午，日头正是毒辣，热浪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一波一波地炙烤着人。整个空间也像是巨大无比的蒸汽桶，烘烘地散着热。

    两厢一比较，有冷气吹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美好的天堂。

    她一手捂在脖子处，边急匆匆地朝邵一墨走过去，才走进梧桐的树荫下就没好气地抱怨：“我说，您能不能挑个好点儿的时间，这大正午的太阳都能烤咸鱼了，我跟你没冤没仇的你犯得着这么折腾么？”

    抱怨完了她才狐疑地盯他：“找我干什么？买房么，相中哪套了，回头我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打折。”

    邵一墨眉梢一挑：“在附近接了个小单子，顺便过来找你吃个中午饭。”

    他说的一脸凛然，反倒让许微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摸了摸耳朵想，难道他不是被呆咪跟大师兄打发过来安慰自己的？

    想到昨晚自己的乌龙吐槽，许微言就觉得要抓狂。她用一张平板脸面对着邵一墨，连说话都觉得有气无力：“你想吃什么？我一点半就得回去，走远来不及。”

    “附近有家冷面馆。”邵一墨提议，“天这么热，去那里怎么样？”

    许微言无声的瞟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想回家了一定要给呆咪做做思想教育，重新传授一下端正革命态度和革命意志，不能随随便便就出卖了革命战友。看现在这情况，要不是那个呆姑娘，邵一墨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附近的冷面？

    冷面馆的确不远，两人步行都没用了十分钟。许微言一直都吃素，所以要面也只要最便宜的蔬菜冷面，没想到邵一墨也跟她一样要了份蔬菜冷面。

    许微言忍不住出声提醒：“哎，听呆咪说什么牛肉啊，海鲜之类的都很好吃的，你不试试？”

    邵一墨的视线原本停在桌面玻璃板下的菜谱上，听到她说话，只是眼皮一撩扫了她一眼，旋即就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菜谱上。他的睫毛很长，皮肤又白，看过去正好黑白分明，下颔的弧线清晰，突然就让许微言想到了某个曾看过的漫画少年。

    就连看惯耿嘉城的她都不得不承认，邵一墨长的真是精致。一个男人能精致成这样，偏偏又不显女气，真是难得。

    这么一想，她就又忍不住想去逗逗他。

    她双肘撑在桌面上，把半边脸贴在胳膊上，斜着眼饶有兴致地去打量他。人都说正面再好看都不算完美，只有连侧脸都挑不出问题得才能称得上完美。邵一墨就正属于这一类。

    许微言边看边皱眉，他的侧脸线条怎么可以比耿嘉城的都好看？她以前也没少打量过耿嘉城，总以为耿嘉城就是她这辈子能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可这个邵一墨不仅不逊于耿嘉城，反倒是因为那种清冷和漫不经心的气质，和耿嘉城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典型。

    她边盯边想，其实还是耿嘉城要好看多一些，耿嘉城脾气又好又温柔，综合得分超过面前这个毒舌文艺男多了去了……

    她的思维正欢乐的奔走着，突然一张俊脸紧紧贴了过来，四目相对。邵一墨漆黑的眼睛里掺了些迷惑和疑问，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戏谑，藏着隐不可见的光芒。他唇角微勾，声音里却带着不怀好意的蛊惑：“看了这么久，我要收钱的。”

    许微言嗤地一笑：“怎么算？打不打折？又没有会员优惠？”

    邵一墨低低笑了出来，直起身看了她半天才说：“果然是把心口不一这个词给坐到实处了，许微言，你不觉得累么？”

    她脸色一变，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冷冽，话语几乎是从口中挤出来：“邵一墨，你管的太多了！”

    他挑了挑眉，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转头看向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服务生，语气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谈论天气：“是么。”

23解雇
   
    中午跟邵一墨吃饭吃的意兴阑珊，加之耿嘉城的电话一直没到，许微言整个下午也就格外的无精打采。快下班的时候她帮小林子跑了趟腿，回销售部的时候顺路拐去卫生间一趟。

    她正蹲在小隔间儿里翻手机，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一个有点儿陌生的女声：“哎你说，销售部那个到底是凭了什么关系呀，这个时间段儿还能插进来。进来吧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老老实实做销售，真低调。”

    “不该说的别说，好好做事儿。”这声音是丁倩。

    之前那个女声又说：“哎我跟你讲，我见她上过耿董的车，看样子挺亲密的。可要说她是耿董带进来的，我又听小羽说她还跟完信的林总挺熟的。完信跟咱现在关系可微妙着呢，我听说呀完信是死是活就看耿董帮不帮了。哎丁倩，你说……咱们耿董会不会一掷千金，就为搏完信家美女总经理一笑？”

    “太八卦了吧。”丁倩说，“走了走了，你跟我念叨念叨也就成了啊，快下班了回去收拾东西吧。”

    许微言听了额头全是黑线，感情这“销售部那个”就是说自己呢吧。这也是小事情，可这耿嘉城到底是帮不帮林婉怡呢……

    她边想边朝外溜达，才出卫生间就见小林子慌慌张张朝自己跑过来。

    小林子一见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经理……经理找你。”

    “你别急别急，慢点说。”许微言帮她顺气儿，“怎么回事？莫非要给我转正了？”

    小林子摇头：“不知道。你没见刚才经理那脸，黑的都不成样子了，进了办公室之后没多久就把钱佳叫了进去，没多久钱佳出来了，就四处找你。我跟你说啊，估计是没什么好事儿。你进去千万别跟经理顶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许微言狐疑地瞅了眼小林子：“不是吧，我就中午出去吃了顿饭，至于么。成那我先过去了，你要下班就先走吧啊，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她站在销售部经理的办公室门口，捏了捏脸部肌肉才敲了敲门。等她进了办公室，就见销售部经理于浩楠正坐在椅子上，背朝着门，一只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尖夹了根眼，一动不动。

    许微言试探地喊了声：“于经理？”

    “明天下午你就不用来了。”于浩楠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被提前解雇了。”

    许微言脑子里轰一声就炸了。

    她挤了个笑出来：“于经理……我……”

    “不用解释了。”于浩楠头都没回，“想必你也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进来做了些什么你也自己清楚。许小姐，明天上午你就来收拾东西结算工资，下午就不用来了。”

    “于经理，是耿董的意思么？”许微言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话。

    于浩楠掸了掸手中的烟灰，转过身来看她，目光锐利，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你觉得呢？”

    许微言点了点头，强自扯了个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于经理，没事儿我先出去了。”

    她直接就出了公司大门，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于浩楠的话，你觉得呢？她觉得呢，好端端的，就因为莫名其妙告了个白就被赶出公司，接下来他还要干什么？

    从自己手里拿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然后把自己彻底一脚踢开？

    许微言只觉得悲凉，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当初呢？

    她正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突然被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

    又是邵一墨。

    许微言没什么心劲儿跟他闹，只是瞟了他一眼就绕过了他，径直朝前走。

    倒是邵一墨一反常态地退了两步，弯下腰观察她的脸：“你怎么了？”

    “你别来招我。”许微言皱了皱眉，“你闲的没事儿了是吧？”

    他点头：“毕业了还没开始实习期，我当然没事儿。哎，心情不好是吧？”

    “我说你这人烦不烦！”许微言嫌他碍眼，“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啊，我不就是昨天晚上没事儿装了把文艺么，想当年那我也是一文艺女青年，真的邵帅哥，你千万别把我偶尔的文艺当了真。说白了，我那就是矫情，就跟现在的小青年们没事儿爱泪流满面，要么爱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样，就是一瞎掰扯的东西。你瞧这大夏天多热呀，你可千万别往外头跑，老老实实在空调房里呆着啊。”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是没办法，这不为生计发愁么。你就甭来遭这一罪了，我帮你打个车你赶紧回去吧，成不成？”

    邵一墨嗤地一笑，眼眸微动，问的一本正经：“我说你心情不好了么？”

    许微言无语，白了他一眼，继续抬脚朝前走。

    “哎。”他扬声叫她，“能请你喝杯酒么？”

    .

    要不是邵一墨带路，许微言还真不知道自己呆了二十几年的容埠还有这样的地方。明明是一条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街，霓虹也安静的亮着，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喧嚣。

    可事实上，这是容埠的酒吧街——这里几乎汇聚了容埠百分之八十的酒吧，其中不乏一些格外有特色的地方。

    比如现在她跟着他进去的这一家：默不作声。

    邵一墨轻车熟路地朝里走，许微言跟在他身后摸着鼻子想，明明吵的要死的地方偏要起这么个名字，搞落差很好玩么？

    可正当她进去了才发现，这里真的是默不作声啊……

    酒吧里迷蒙着一片幽蓝色的光，正中一个圆形的小舞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束追光投在琴凳处，落下一丝落寞的阴影。舞台四周全是小型沙发和玻璃圆桌，大概看过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摆设。靠门一侧算是吧台，台前也不像寻常酒吧中摆着高脚椅，反而什么都没放，有些突兀地挡着。吧台后的酒橱内侧嵌了背光灯，灯光也是融而柔和的淡绿淡蓝色，偶尔也会有一丝红光打出来，倒显得有些隐约的魅惑。

    许微言悄悄揪了下邵一墨的衣角：“哎，我怎么觉得这儿有点诡异。”

    他微一挑眉：“诡异？”

    “没有么。”她抓了抓脑袋，“估计是气氛太小资了，不符合我奔放的气质。哎要么我们换个地方，捋袖子划拳那种的，多带劲儿。”

    邵一墨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鄙夷，突然伸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这儿有个调酒师调出来的酒就像果汁似的好喝，走。”

    她被他拖着朝前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被他握着的手使劲儿地掐他，边掐边低声嚷嚷：“哎哎，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亲近了啊，你快点放了我！”

    邵一墨恍若未觉，直把她带到一个空沙发前才松了她的手，脸上带了点点笑容，拍了拍她的肩：“就在这儿坐。我去帮你拿酒。”

    许微言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认识的邵一墨难道不是一个万年扑克脸的毒舌文艺男么？现在这一只，分明早就脱离了纯真年代，怎么越看越像一妖孽MB呢？

    没多久邵一墨一手端一个杯子过来。他把花花绿绿的酒杯放在许微言面前，然后把另一杯透明液体放在他自己面前。

    许微言一看自己杯中的这个，最上面还有两柠檬片，果然怎么看怎么像果汁。她大手一挥：“换换换，我不喝果汁儿，果汁留给你。呐把你的给我换过来。”

    “这个？”邵一墨指自己的酒杯，“我这个？”

    “你怎么这么啰嗦。”许微言探身就把他的杯子端了过来，顺势把自己的杯子端了过去，然后咕嘟喝了一口，才朝他嘻嘻一笑，“我喝过了。哎这是葡萄酒么，真浓郁，还带点儿酸。”

    他挑了挑眉：“葡萄汁好喝么？那边还有。”

    许微言面无表情地朝左右看了看。

    邵一墨眼中的促狭怎么看怎么碍眼，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白他一眼：“行了行了，想笑就笑吧，憋着伤身体。”

    他正要说话，许微言突然又说：“居然放这个歌。”

    于是他也安静地去听。

    空灵的女声果然很适合这样的气氛：“ShallIbetheoneforyou，whopinchesyousoftlybutsure，iffrownisshownthen，Iwillknowthatyorarenodreamer……”

    一曲终了，许微言隔了许久才哑然一笑，低声念了一句：“shallIbetheoneforyou.”

    她抬头看向邵一墨，双眼明亮的仿佛是两汪水银中的黑丸：“你说，要是有人对你告白，你会怎么拒绝？”

    “一般是不搭理。”邵一墨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果没有特别明显，就装不知道。”

    许微言却笑了。她摇着头，脸上带着笑说：“真不公平。理直气壮的享受着别人对自己好，却又不想同等的付出的人，怎么就往往都是被爱的那一方呢？爱情里，去爱的那个人总是比被爱的人要卑微很多倍，有时候多到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低到什么样才是个尽头。付出不一定有回报，这话才是真理。”

    “难道……”

    “别瞎猜了。”许微言打断他，“我不过就是感慨感慨，跟我没关系。哎你能不能去帮我要杯酒？浓度别太高，我酒品可不怎么样。”

    一个小时以后，邵一墨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酒品不怎么样”。不过才一杯酒，她就开始迷迷糊糊，一双眼像是要滴出水来似的潋滟，直凑在他跟前问：“你说，他为什么非要把我从公司踢出去呢？他要股份，只要开口我就全给他；他要拒绝我，直接拒绝就好了嘛，犯得着自己跑那么远，打发个人来赶我走么？”

    她终于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他去搀她起来，一摸，胳膊上冰凉一片。

24再吵

   许微言下车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邵一墨一上出租车就把靠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大半，自己用身体挡了大部分的风，既防了许微言被吹到感冒，又恰到好处的帮她醒了醒酒。

    下车的地点还是麦当劳门口。她有些不好意思，边龇牙咧嘴地笑边拍他的肩膀：“谢谢啊，回头阿姨请你吃饭。”

    邵一墨嗤地一声轻笑：“你家怎么走？”

    她胡乱一挥手，吱唔着应付他：“前面一拐弯就到。那边不好打车，你就这儿打车回去吧，没几步路了。”

    邵一墨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朝前走：“要么不送，要送就送到家。你见过有人送一半儿的么？快走。”

    她略微朝外侧蹭了蹭，脱离了他胳膊圈出来的范围，讪讪地笑：“也对，也对。”

    点完头了她才想起，当年在学校里的时候只有她和呆咪吓倒过男人，什么时候被男人吓倒过。这上班还没几天呢，自己怎么就这么不经风吹雨打了呢？

    两人默默顺着路朝前走。许微言突然想起不久以前，也是这一条路，自己挽着耿嘉城，心里百转千回，究竟是些怎么样的心情，又有着怎么样的期待呢。

    想到耿嘉城，她突然想起来，又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手机。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短信，就连自己被解雇这样的事情，他似乎也不准备在合适的时间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微言轻轻一笑，现在除了耿嘉城，她真的没有办法想出任何自己被解雇的理由。

    她突兀的轻笑听到邵一墨耳中，惹得他侧过脸来问：“笑什么？”

    “没什么。”许微言摇头，“我先前和你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说付出不一定有回报？其实这话也不对，正确的版本应该是，付出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回报。嗯，这下对了。”

    他眉一皱，垂着眼帘看她：“嗯。”

    “你嗯什么？”她白他一眼，“跟你知道似的。哎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工作找好了么？”

    邵一墨点了点头：“我准备自己干。”

    “还是计算机相关行业？”她问。

    他挑了挑眉：“现在还不好说。”

    “那在选择的这个过程中你干嘛？难不成就一直待着？”她好奇，“你家是哪儿的？”

    邵一墨一双漆黑的眼突然紧紧盯了她，又带了点戏谑。他嘴角微勾：“你查户口么？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

    “哎你这人真是……”许微言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呀你！哎哎哎，你老实承认吧，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份之想，又不好意思说，想方设法骗我跟你说。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真的。”

    邵一墨也转头撇嘴一笑，什么都没说。

    没多久两人到了许微言家小区门口，许微言死活不让他进去，只是说：“里边那绝对安全，您放心吧啊！原路回去，到十字路口附近就能看到出租车乘降点，我就不远送了啊。”

    邵一墨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许微言朝他摆了摆手，回头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他叫她：“许微言。”

    “啊？”

    邵一墨一袭休闲装，和之前熟悉的无数大学男生一样，带着点点清俊，突然就让她想起了那天在主城里，他白衣飘飘，粉红色的花瓣落在他衣袂上，像极了看聊斋的时候曾经憧憬过的白衣书生，却又像是看古龙的时候想象中的西门吹雪，或者是叶孤城，带着冷冽的眼神和冷冽的剑，直抵到人心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一双眼睛在小区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仿佛一潭幽深的泉水，虽然看不到底，可就是让人觉得明净。

    “有事？”她又问了一句。

    他微微一笑，眉心微动，最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

    许微言正开门，突然门从里面开了。她吓了一跳，再一看才看清楚是张阿姨。张阿姨笑呵呵的说：“耿先生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所以让我留下来陪你几天。”

    “哎呀阿姨，你吓我一跳，他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许微言在玄关出边换鞋边抱怨，突然又想起来，问，“阿姨，耿嘉城有没有打电话回家？”

    张阿姨摇了摇头：“没有。”

    许微言把包胡乱扔在沙发上，自己斜躺在沙发上说：“这么久也该到了吧？他不声不响的，怎么回事啊。”

    “估计是忙吧。”张阿姨问，“吃饭了吗？”

    “您吃没吃啊？”许微言回头问，“您要没吃的话就简单做点儿吧，您要吃过了就帮我煮包面得了，我也不饿。”

    张阿姨边朝厨房走边说：“耿先生走的时候特地叮嘱过，不能让你吃泡面，也不能不吃饭。我熬了绿豆薏米粥，又好喝又美容，我去帮你拿。”

    许微言起身，看着张阿姨的背景，边看边想，耿嘉城交代的这么事无巨细，他还不至于表里不一成这架势吧？

    她起身又拿了包翻手机，给耿嘉城打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她又挂断。犹豫半天，她又给他发了个短信，语气带了点故意的冲：耿嘉城，你要嫌我烦就直接说，我又不是非粘着你不行，你用不着这样躲来躲去的，借别人的手来赶我走。

    发完了之后，她握着手机想象耿嘉城收到短信时候的表情，是诧异还是生气呢？

    许微言突然觉得解气，仿佛憋了这么久的一拳终于不再是打到一堆棉花，而是实实在在能敲在他的胸口，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她麻利的关了机。

    果然，许微言连晚饭都没吃饭，耿嘉城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

    他语气带了点急躁和疲惫，仿佛还有些暗哑，可还是一惯的温和：“小言，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呀。”她的语气里什么都不含，“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

    他敏锐地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出什么事儿了？你怎么那么说话。”

    “没有。”

    他耐心真好，许微言这么呛他他都不恼：“小言，乖乖跟我说，我什么时候借别人的手赶你走了？”

    “难道不是么？”她反问，“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一到了就给我打电话，你怎么不声不响的，你不知道我担心么。哎其实说到底，你不就是觉得我那天晚上跟你说我喜欢你，你觉得我烦，所以才躲出去了么？其实你用不着这样的，真的，我又不是没你就活不了了。”

    “小言……”

    许微言说到兴头上，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只想把自己一顾脑儿倒出来：“我承认我那天说的是真的，我是喜欢上你了。可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呗，你用得着打发于浩楠来跟我说，我被解雇了么？耿嘉城，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感情要和理智分开，分开，你分开了么？我们俩个之间的感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没一丁点儿是跟工作挂钩的吧？难道我就真那么惹你讨厌，让你觉得我在公司里碍你眼了？或者是你害怕我在公司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损你钻石王老五的名誉，所以你瞅着苗头不对，赶紧先把我给弄出去？”

    “许微言！”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呢，你说我说什么呢！”她也不甘示弱地跟他吵。

    “我……”耿嘉城才说了一个字，许微言就听到话筒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像是他手中的电话掉到了地上。然后就是一些嘈杂的响声夹杂着咳嗽声，还隐约有急促的女声：“耿先生，耿先生……”

    “喂，喂！耿嘉城！耿嘉城！”许微言也急了，“你说话呀耿嘉城！”

    “喂……”他的电话里终于传过了一个声音，却是一个女声，“您好，耿先生太累了需要休息，等您稍等，他会再给您拨过去的。”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哎……哎！”许微言对着话筒吼了两声，又重新拨了过去。可这一次，电话一直响一直响，都没有人来接。

    面对未知的突发事件，人总是有这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许微言一个晚上都胡思乱想，根本无心去想自己被莫名其妙解雇这件事情，满脑子都是“耿先生身体状况不太好”究竟是怎么个不太好法。开始她只是想到他中了暑，可电话一直不通，她也越来越害怕，想的也就越来越多。

    最后她终于受不了，脑子灵光一现，从包里翻出公司的通讯录来，找到特助秦方宁的电话号码。

    许微言原本想打一匿名电话，谁知道秦方宁一听她的声音就听出她是谁：“许小姐？”

    秦方宁的声音里一丝讶异都没有，仿佛这个时候的许微言打这样的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许微言也顾不上跟她客套，开门见山地问：“秦小姐，你是跟耿董在一起么？”

    “对。”秦方宁回答，语调还是客套而疏离，“请问许小姐有什么事么？”

    “耿嘉城怎么了？”许微言脱口而出，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

    倒是秦方宁不动声色地回答：“哦，许小姐不用担心，耿董只是在飞机上没有休息好，又因为场合的问题穿了正装，有些中暑和轻微的咳嗽。现在医生正在帮他降温，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嗯……我会帮您转告耿董您来过电话的，可现在他不太方便听电话，您看是不是……”

    “不用了不用了。”许微言松了口气，“谢谢你秦小姐，不过你不用告诉他我来过电话，让他安心忙那边的事情就好了。”

    “好的。”秦方宁的礼貌简直无懈可击，“那先就这样了，再见。”

    挂了电话，许微言懊恼的要死。她躺在床上翻腾，最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又给耿嘉城发短信：“你好好休息，其他事情等你回来再说。今天是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要听医生和秦小姐的话，不许不吃药，还有不许抽烟喝酒，按时休息。”

    发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手里还握着手机，突然收到了邵一墨的短信。

    他说：如果想要一个公平，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被爱的那个人。

    许微言看着手机屏幕，嗤的一笑，回复他：废话，说来容易做来难，是能由你选的么？

    谁知道，他又没了动静。

25离职

   第二天早上许微言去公司收拾东西。她原本就是实习生，又是做销售，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而她的门禁卡是从今日下午开始失效，也许这算是销售部给她的最后一份怜悯？

    许微言没有像平日那样把头发扎起来，只是随意地披在肩头，慢慢整理自己的东西。整理完之后她去卫生间洗手，不巧正好又听到有人在八卦自己，而且这次的两个人都是熟人。

    一个说：“小林子，你跟微言关系那么好，她不会真的是完信那边的人吧？”

    小林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觉得不像，可她们传的跟真的似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还听财务部的人说了，她本来是想混进财务部的，没想到公司卡的严进不来，所以才来了我们销售部。”

    “哦。”小林子说话有气无力，“是么。”

    “我觉得平常她人挺好的呀，又热情，可怎么会干这样的事呢？”

    小林子闷了闷，说：“兴许不是她做的吧。我跟她在一起时间挺长的，没觉得她有什么企图呀。哎你说，会不会是别人胡乱传的谣言呀？”

    “我算是外行，也没特别搞清楚。不过我听财务部那边的人说，她是拿到咱公司的内部报表还是什么的，反正就是挺机密的一个东西。听口风，像是许微言要高价卖给完信，结果人家没要，反而给捅到了公司。”

    “行了行了行了。”小林子不耐烦起来，“我先出去了啊。”

    接着是一阵冲水声。

    许微言夺门而出。

    许微言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丁倩停在了她跟前。丁倩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嘴角带着冷笑：“原本我以为你只是靠关系进了中天，没想到你居然比靠关系进来更让人觉得龌龊。”

    “这跟你没关系。”许微言头都不抬，“也用不着你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丁倩轻蔑的笑了：“你知道么，你已经彻底毁了。哪家公司还敢再用你？”

    许微言终于不耐烦。她抬起脸来，看着丁倩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么？”

    “没有。”丁倩微微一笑。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许微言反问，“还是你觉得，只要有人落到我这一步，你都会高兴那么一下？”

    丁倩哈哈笑了起来，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我只是看不惯你这样的人。因为从小就有个好运气，所以什么都不用操心，顺风顺水的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能进中天。你知道我怎么进来的么？你知道我为了进中天，下了多少功夫么？你不知道！最可笑的是，你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许微言叹了口气，盯着丁倩一字一句的说：“我今天怎么从这大门出去，日后就要怎么回来。我的运气也不是平白就得来的，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而且丁小姐，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你没必要那么执着，是你的你跑都跑不了，你就是说出个花儿来，它们还是会跟着你的。”

    说完，她抱了箱子，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等她穿过大堂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小林子在身后叫她：“微言！”

    许微言一回头，就看到小林子从电梯里冲出来，直直地朝她跑过来。空旷的大厅里，光洁的地板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芒，小林子一身制服此时看起来竟然格外的好看。

    许微言把手中的箱子放到了地上，看着小林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脸上还带着点红，胸膛有些微的小小起伏，伸过手来握住了许微言的手，目光坚定而有神：“我相信你。”

    许微言淡淡一笑：“谢谢。”

    “不是你对不对？”小林子盯着她，目光灼灼。

    许微言突然觉得眼睛有些胀，原本的一股怒气和怨气全变成了委屈。她朝小林子咧了咧嘴：“不是我。”

    小林子突然也笑了，捏了捏许微言的脸：“你放心，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好好休息两天，回头我们一起去逛街。”

    许微言挑了挑眉：“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

    .

    虽然说原本也不是真的打算去工作，可被这么赶出来，许微言还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她坐在出租车上给耿嘉城拨电话，想问问他身体怎么样，可他那边却已经关机。两边的烦躁和郁闷加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烦躁。

    许微言把车窗摇到最大，本想透透气，谁知道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是热的。天像是要下雨，阴沉沉的，越发让整个空气闷热，让人觉得连口气都缓不过来。

    她揉了揉眉心，突然就觉得疲惫不堪。耿嘉城不肯明示的情绪，邵一墨若有若无的态度，好像交杂在一起的两根绳，拧成了一股，稍微动一动就觉得伤筋动骨。

    才进家门，许微言就接到了呆咪的电话。呆咪在那头喜气洋洋地嚷嚷：“聚会了聚会了！二二你收拾一下晚上出来吃饭，我们帮在容埠的人要一起出来聚餐！”

    “我不去。”她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游戏就是游戏，见了面多麻烦呀。大师兄让你去么？他就不怕你被人给拐走了？”

    呆咪嘿嘿一笑：“他也去。你来吧，下班以后我去接你成不成？”

    “我被解雇了。”她说的简简单单，“下午在家睡觉。”

    “啊？你怎么得罪你家大叔了？”呆咪问的很是一针见血。

    许微言揉了揉鼻子：“下午再说吧。”

    “行，傍晚六点永安广场边上的上岛咖啡门口见。”呆咪一口气交代了时间地点，“你先睡一觉，挂了啊！”

    许微言皱着眉头把手机扔到一边，猛地才想起来，我还没答应要去见网友呢吧！

    五点半的时候呆咪就打电话来催许微言快点出门。许微言正出了小区大门准备打车，接到呆咪的电话就多问了一句：“邵一墨去不去？”

    呆咪笑的猥琐：“怎么，莫非两天不见你又瞄中邵一墨啦？”

    “哎你当人人都跟你这么花痴呢。”许微言没好气的说，“他去我就不去了。我跟他对不上眼儿，见面就吵架，游戏里见一次都能打个半死不活。”

    “真的假的？感情那天你们俩离那么近是打架呢？”呆咪诧异地说，“他好像不来，没时间还是怎么回事。你等等，我问问大师兄。”

    隔了一会儿，呆咪又说：“我问过了，大师兄说邵一墨不见网友，他不来。”

    “哎，那我为什么要去呀？你们组织的聚会，我可连个话都没搭。”许微言后知后觉地问。

    呆咪嘿嘿一乐：“没什么，我这不是看着你无聊嘛。”

    两人一路闲扯，没多时就碰了面。呆咪永远都是那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样子，见许微言下了出租车就朝她跑过来，也不管大夏天热，搂着她的脖子就蹭。

    紧随而来的夏正一连忙一把把呆咪拖在了他自己的怀里。

    许微言每次看到他们俩都觉得好笑。她戳大师兄的腰：“哎哎，独占欲不要那么强好不好？呆咪好歹也是我家的一分儿，我抱一抱怎么啦？”

    夏正一双眉一挑，却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微笑。

    他怀里的呆咪也是一副甜蜜蜜的模样，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起来幸福的要命，真想让人冲上去掐一掐她水灵灵的脸蛋。

    游戏里帮派聚会也无非就是这样，吃吃饭，喝喝酒，相互客气的自我介绍，姑娘们相互赞扬对方漂亮，男人们相互讨论游戏攻略或者养家糊口的工作。

    许微言坐在饭桌旁觉得索然无味。她平时就不常在帮里多说话，也很少跟别人深交，所以帮会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大多是后知后觉的听呆咪八卦，听完了再马后炮般地给个评价。此时跟一群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除了埋头大吃，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其他更好的点子来掩饰自己的无聊。

    在她第N次翻看手机的时候，呆咪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来问：“哎，你等电话么？”

    许微言瞟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耿嘉城病了，一直联系不到。他那小秘书不搭理我，连个短信都不肯回。”

    呆咪笑的肩膀一耸一耸：“该不会是跟秘书小姐私奔了吧？”

    “去找你家猴哥去！”许微言没好气的推她，“你个呆咪。”

    呆咪缩着脑袋，朝许微言吐了吐舌头：“你才是呆咪。”

    许微言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开来看，不是耿嘉城，而是邵一墨。

    他用陈述句问：你去帮派聚会了。

    许微言言简意赅地回复他：嗯。

    隔了许久，手机再没有动静。许微言正要凑过去问一问呆咪，邵一墨晚上去哪里了，突然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翻开一看，心顿时跳了起来。

    宽大的手机屏上只显示着寥寥的四个字，却因为那个七年前就铭记在心的名字，成了她慌乱而期待的来源。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回来了。

26告白

   就因为这四个字，许微言的心情顿时好的不得了。她回复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中暑了。耿嘉城说的言简意赅。

    终于得到个圆满的答复，许微言连吃饭都吃的兴致勃勃。她没有拖着耿嘉城絮絮叨叨，反而一把揪了旁边的呆咪咬耳朵：“等下我们去唱歌怎么样？”

    呆咪狐疑地看着刚才还满脸哀怨的许微言：“你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了？”

    许微言一挑眉，嘴角微微抿了起来：“我乐意。哎你到底是去不去嘛，加上大师兄，我们仨一起。”

    呆咪回头问了问夏正一，然后朝许微言比了个OK。

    一群人吃完饭就在酒店大厅道别。许微言跟呆咪和夏正一站在一起，笑眯眯地对每个人点头，摆手，亲切有爱的简直不像话。最后就连夏正一都觉得她不正常，边朝外走，边搂着呆咪问她：“二二你今儿怎么了这是？”

    许微言大手一挥，正要说话，突然就瞠目结舌，张大了嘴巴。

    夏正一和呆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最后还是夏正一反应的快，朝远处的男生招了招手：“一墨！”

    因为离的远，又正是喧闹的街，邵一墨并没有听到。他站在酒店门口的一株梧桐树下，一袭简单干净的素色衣服，侧脸英挺的简直像是一个漫画中走出来的男孩子。许微言突然就想到了游戏中站在玉如意上的，衣袂翩飞的他，像是从一副泼墨山水中缓缓走进尘世一般的，带着流水的安静，明明不发一言，却能让四周的人跟着他同时沉寂下来。

    一瞬间，突然像有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落在了许微言的心间。

    没多久，邵一墨的视线就从车水马龙的街上收了回来，转眼就看到了他们三个人。他微微一笑，也朝夏正一扬了扬手。

    等近了些，呆咪笑的就真的像是偷了腥的猫，坏坏的盯着邵一墨：“你不是有事儿不来么，怎么站在门口呀？”

    邵一墨轻轻一笑，目光停在了许微言的身上。

    许微言被他看的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没等她说话，就见夏正一一把拖了呆咪就朝反方向走去，边走边扬声说：“我跟呆咪回学校，二二就交给你了啊！”

    “哎大师兄你不能这么见色忘义啊……”许微言还没反驳完，就被邵一墨一把扣了手臂。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是自然而又熟稔地：“走吧，回家。”

    “哎。”许微言不满的瞟了他一眼，“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不怎么熟。”邵一墨坦然自若地回答，“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好歹也算见过十来次的人了，勉勉强强就算个小粉红吧。”

    喷。他居然把许微言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退给了她。

    许微言嘴角抽搐，对他翻了半天白眼，最后才视死如归般地一扬手：“走！”

    .

    其实大学里的爱情，一直被说成是最单纯最美好的，事实上，其实也是最速食的。许微言好歹也算是大学毕业的人了，四年熏陶下来早就对大学男生追女生的套路摸的一清二楚。

    比如说，他们不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才来对你表白，而是对你表白成功之后才开始慢慢考虑着喜欢你。

    宽泛点说，挺有点像相亲那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不过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少敢那么笃定地带着责任心去交女朋友，因此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到最后倒像是一场颠沛流离的爱。

    不巧的是，许微言很讨厌这样的不负责，以及这么强的目的性。她一直觉得爱情应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比如她对耿嘉城，完完全全就是时间堆积起来的感情，和那些上一节公共课就递小纸条打听手机号的萍水相逢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老古董般的思想概念。

    可她就是改不了。

    所以，此时她对身旁的邵一墨，产生了微不可言的抵触心态。

    邵一墨也话不多，于是没走出一百米，两人就开始沉默。

    饭店正对着永安广场，广场四周都是出租车乘降点。在路过一个乘降点的时候许微言忍不住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成了，你是回家呢还是回学校，先回去吧不然太晚了。”

    邵一墨正要说话，斜斜地一个女声插进来，凉凉地说：“原来这就是你晚上忙的事。”

    这声音尖锐而熟悉，许微言一回头，就看见了丁倩。

    她顿时黑了脸。

    丁倩也不看许微言，目光只是停在邵一墨脸上：“你说有事情忙，就是忙着来送她回家么？”

    “这是我的私人事情。”邵一墨淡淡地说，目光从丁倩脸上滑过，“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丁倩说的理直气壮，“我就是好奇，没想到遇见的人是她。”

    她看着许微言的目光里分明带了点恨意：“许微言，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

    嫉妒的女人果然是最可怕的动物。许微言满脸黑线，果断的决定明哲保身，躲为上策：“你们俩有事儿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啊。”

    “等等。”邵一墨跟丁倩异口同声地说。

    许微言抚额：“我不管你们俩之间有什么恩怨旧愁，这跟我没关系。我现在要回家了，丁小姐你自便，邵先生你也请自便。我劳驾不起您，我这就自己回家啊。你放心，回头大师兄要问起来，我一定说你尽职尽责地把我送回了家。”

    丁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看向邵一墨的目光里带着讥诮：“原来，你也是一厢情愿。”

    许微言耸了耸肩，假装没听懂丁倩的话，转身就要跑。

    谁知道邵一墨眼疾手快，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

    “哎你干什么？”许微言原本就不想跟他又太多牵扯，此时又加上丁倩，她就更坚定了远离邵一墨的决心，“哎呀你放手，真没关系。你还是先跟丁小姐解决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别拿我当挡箭牌了成不成？”

    “我们没关系。”邵一墨当着丁倩的面说的面不改色，“我和她只是高中同学，没有其他任何关系，你不要误会。”

    许微言下意识地去看丁倩。

    丁倩的脸一片煞白，原本略微化了淡妆的脸在霓虹下显得格外的冰冷和诡异。她嘴角微微一咧，眼中明明已经涌了泪，可嘴上还是在倔：“我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他妈就是犯贱，才会这么主动贴给你，才会这么没皮没脸的任你踩在脚地下肆无忌惮的践踏！”

    她说的狠了，盯着许微言的目光锐利的像是一柄刀子：“可你喜欢的这个人，到底哪里比我强了？论学历论外表，我哪里不如她？你知不知道她因为几万块钱，就能出卖公司内部数据给对手，今天下午才被中天彻底扫地出门！邵一墨，但凡你找的人比我强，让我输也输的服气，输也输的不觉得丢人，可你怎么偏偏就对她动了心？”

    “你误会了吧，我们俩没什么关系。”许微言眼瞅着情况不对，这邵一墨眼瞅着就成了陈世美，自己要再不跟他撇清关系，可真是没法洗刷干净了。

    丁倩白了她一眼，语气冷的像是一块冰：“我没跟你说话。”

    许微言打量了双眼红红的丁倩一眼，又打量了面无表情的邵一墨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身后，邵一墨突然开了口：“没错，我是对她动了心。”

    许微言脚步微微一滞，旋即更快地朝前走去。丁倩带着哭腔的笑声传进她的耳里：“邵一墨，你也能有今天！你也能有今天！”

    丁倩疯了。

    邵一墨也疯了。

    许微言步履匆匆，脑海中除了这样的念头，实在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她抬手拦车，脑海中却一遍遍回响着刚才邵一墨的话：没错，我是对她动了心。

    这个莫名其妙的表白，莫名其妙的动心，却史无前例地让许微言觉得慌乱和不知所措。听到邵一墨说话的那一刹那，她只想远远的逃开，回家。

    在家里，她永远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去考虑的那个人。

    因为有耿嘉城在。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在的地方，才会永远让她觉得安全。

27孤勇

   许微言一进门，连鞋都没有换就朝耿嘉城的书房冲去。

    宽大的书桌后，他穿的休闲，浅色的衬衣，袖子被捋到了手肘部位，双手搭在电脑键盘上，恰好就露出腕上那块许微言熟悉的、银白色的表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等耿嘉城开口就眼疾手快地关门退了出去。

    其实这么着急的回来，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进来，许微言也不过就是想看一眼，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了而已。

    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说不说话就已经没有了意义。她希冀的不过就是，耿嘉城会一直在那里，处理文件也好，看书也好，甚至看电视打游戏睡觉都好，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稳。

    这幢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因为有他的存在而变得轻松愉快。

    张阿姨已经不在了。许微言折回身去换了鞋，上楼换了身衣服，把散着的头发扎了起来，又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电话，最后才慢慢溜达到楼下，帮耿嘉城泡了杯茶，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在门外她都能听到耿嘉城的轻笑，低沉的声音中又带着点无可奈何：“进来吧，几天没见，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礼貌了？”

    “哎呀你能不戳穿我么？”许微言也眯眯笑着，把手中的茶杯放到他手旁，“铁观音。”

    耿嘉城凑过去闻了闻香气，舒服的眯起了眼。

    “不错吧？”许微言坐在他宽大的书桌上，略微俯过身去，带了点得意和骄傲的说。

    他点点头，朝她伸出大拇指。

    “去。”许微言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从书桌上跳了下来，双肘撑着书桌跟他面对面，“你真的就是一个小小的中暑？哎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都。你那小秘书就跟我说了几句话，再后来我发短信打电话，死活不回我。耿大叔，该不会是你授意秦小姐，一定不能跟我说，故意急死我活该吧？”

    她双眼明亮，直直地盯着他看。

    耿嘉城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许微言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些，淡淡一笑：“没有。秦小姐不知道，自然不好说的太多。后来我的手机一直在她那里，也就没联系你。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他的一句对不起，让许微言唰地一下直起了身。

    耿嘉城的书房里有半面墙是内嵌进去的，满满一面墙都是书。许微言站在书架前，手指一排排划过去，最后挑出一本《傲慢与偏见》，拿在手里一点一点的翻。

    他也不说话，继续盯着电脑看。

    很久以前，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忙公事，她又不肯一个人在楼上看书，所以总是跑下来打扰他。次数多了，耿嘉城就专门买了个小型的躺椅给她，坐在上头一摇一晃，舒适惬意，什么时候看累了，直接就可以躺在上头休息。

    许微言坐在躺椅里头，看了没多久就把书朝脸上一扣，仰面躺着假寐。

    耿嘉城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又把视线重新转回到电脑界面上。

    隔了不久，耿嘉城的手机响了起来。

    秦方宁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耿董，那份文件的经手人一共就三个人，您看……”

    “章浩不动，其他两个人你看着办。”耿嘉城说。

    “好。”秦方宁应了一声，又说，“前两天您推掉的工作，我已经帮您重新安排过了。可是完信……”

    “那个放着吧，不用管。”耿嘉城的声音低沉好听，“谢谢你了秦小姐。”

    等他挂了电话，许微言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从书后传过来：“别因为我耽误事儿。我不过就是没份工作而已，老实说，当一小售楼我还不乐意呢！”

    “不会的，你放心吧。”耿嘉城的目光重新移回到电脑屏幕上，声音却突然轻松了起来，“我以为，你会真的以为是我做的。”

    “你当我傻呀？”许微言嗤地一笑，又补了一句：“那天我是气糊涂了，你又……”

    话头猛然就断在了这里。

    耿嘉城原本握着鼠标的手也突然一滞，隔了许久才重新开始滑动。

    一时间，书房里只听到鼠标点击的声音，和他偶尔敲打键盘发出的嗒嗒声。

    许微言在躺椅上一直挣扎着。

    耿嘉城明显打算就这么混过去，既不提起，也不表态，表面上看一副云淡风轻，装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依旧是她的耿叔叔，她也依旧是他的小侄女。

    可这样的沉默，却比一个直接了当的拒绝都来的让她难过。

    她把脸藏在书后，听着不远处的他发出各种轻微的响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撩拨一般，有不甘，有怯懦，连同对爱和未来的没把握，齐齐涌了出来。

    最后她忍不住又开了口，连名带姓地叫他：“耿嘉城。”

    “嗯？”他侧过脸来看她，眉峰微微一扬。

    许微言一把掀开蒙在脸上的书，抬头直视着他。

    灯光恰好从耿嘉城的前方打过去，略微带了点橘黄色，照的整张脸无比的清晰。许微言突然发现，耿嘉城似乎和她印象中的耿叔叔无法重叠了，即使他的侧脸还是有着同样完美的弧线，可是他的眼角，他的眉梢，却隐隐带了点细纹，不再是当年那样的光洁和饱满。

    一瞬间，许微言突然想到杨过和小龙女相隔一十六年，再重逢的时候，小龙女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和口吻，说出那句过儿长大了呢？可杨过和小龙女都能抛弃偏见，为什么他却不能接受自己。为什么他还是要把自己摒弃在生活之外，去缅怀一个完全不再存在的人。

    许微言肯定，她真的能肯定，她早已经做好过这样的心理准备和建设，她知道自己和耿嘉城之间隔的不仅仅是那些事情，还有那些无法挽回的时间。当初是他曾教过她的，要朝前看，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比直面打击更勇敢。于是她在他的开导和教育下慢慢地好了，慢慢地成为了他希望她成为的样子，可为什么他自己却放不开？

    她记得那句歌词：是我勇敢太久，决定为你一个人而活。

    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敢，却恰恰是当年许微言绝望之中，唯一的信念。

    许微言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你告诉我，爱或者不爱。”

    “小言，你知道……”他艰难的开口。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要个结果。”许微言抿着唇，一只手紧紧握着，短短的指甲抠的掌心生疼。她的目光仿佛是空泛的，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唇：“你只要告诉我结果就好，我不想听你拒绝我的过程。”
    
    他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而干燥：“对不起，小言。”

    听到这个词，许微言顿时虚脱般地软了下来，原本端坐在躺椅上的身体也缩了起来，重新把书盖在了脸上。

    她居然没有想到远远的逃开，仿佛这个“对不起”是早已知道的答案，只是在等着他的宣判。现在她终于听到了，踏实了，只是松了一口气，却并不如同想象般失落。

    说不沮丧是不可能的，可是在等了这么久之后，他还非要自己逼问才肯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是自己想要听的那一句。

    可事实上，现在的期望对她而言早就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她只是用百分之百的希望，期待着一个百分之零点一的奇迹而已。

    书房明明很小，可耿嘉城低沉的声音却像是带了回音：“小言，你还年轻，还有勇敢的资本和资格，还能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你还有很多的时间来改正错误，修订人生。可是我不能。我们一起住在这幢房子里这么多年，感情早已经不能用一个简单的爱来形容，可也正是这样，你更应该明白，我们是不可以用这个词语去诠释和概括的。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不明白。”许微言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盖着的书因为她说话而略微的震动，“难道感情不都是通过慢慢培养才建立起来的吗？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之间就一定是收养和被收养的关系？为什么一定认为我就该叫你耿叔叔？为什么你就非要认定，你跟我在一起就是选了一条错误的路？你没有女朋友，我没有男朋友，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自由的去爱呢？耿嘉城，到底是你放不下过去，还是你对我没有信心，或者……你是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

    电脑突然“嘟”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的突兀。耿嘉城的手停在鼠标上，修长的手指顺着鼠标一下一下的滑动着，饱满的指甲在灯光下反射出溶溶的光泽来。良久，他才轻轻的叹了口气：“小言，你就是太固执。”

    她听了，也停了很久，脑海里像是翻越了千万重山。最后她才缓缓吐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看言情就来中文小说我已经看的足够多，我不想和她们一样，因为懦弱断送了幸福。”

    他轻轻一笑，突然把椅子朝后一推，顺势站了起来。他清瘦的身型在灯光的笼罩下仿佛格外的高大，走了两步便挡了她面前的灯光。

    许微言明显感觉到一个黑影挡在了身前，可也没动弹，一张脸依旧掩盖在书下。

    耿嘉城看着她明显有些僵硬起来的身体，目光下移又见她紧紧握着睡衣衣角，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她其实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子，心思怎么藏都藏不住。他忍不住哑然失笑，脸上也柔和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带了淡淡的笑意，伸手隔着书页去拍了拍她的脑袋，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语调带着淡淡的温和：“女孩子要早睡早起才好，早点上楼吧。听话。”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怔。最后那个“听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完全不曾经过思索，可偏偏又像是另一种宠溺的劝哄。

    这一刻，突然就变得和之前的那个深夜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明灭的烛火，而是换成了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植物，节节拔高，肆无忌惮的绿色张扬的冲他叫嚣着，仿佛随时都会把他包围起来。

    耿嘉城转身就要出门。他的手已经拉开了书房的门，却听到身后许微言叫他：“耿嘉城。”

    他回头一看。

    她已经站了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狡黠又得意的笑，神色间一扫方才的抑郁，下巴微扬，反倒是神气的不得了。她清脆的声音像是水晶珠子落进了玉盘里，清泠好听：“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个瞬间，耿嘉城明显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自信的光芒。

    他朝她轻轻一笑，什么都没有说，低头走了出去。

    许微言凑到门口去看他，只见他一步步朝前走，却把路过之处的灯全部都拨亮。各色灯光下，他的背影背影依旧是风度翩翩，可在她眼中，却像是突然带了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28约会

   翌日，许微言起床就已经过了十点。

    自从她上了班，就不曾睡到这么晚过，此时突然重新松懈下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她慢慢吞吞下了楼，正好见张阿姨在客厅打扫。张阿姨一见她，朝电话旁的便签处一努嘴：“耿先生给你留了字条。”

    许微言一怔，边挠头边走过去看。宽大的便签纸上，果然是耿嘉城遒劲有力的字迹：中午没事的话，到千味坊来吃饭吧，302房。

    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阿姨见她捧着纸条乐，忍不住问：“写的什么，怎么这么高兴？”

    许微言慢慢把纸条撕了下来，回头朝张阿姨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耿老板决定要给我涨工资。”

    张阿姨嗤地一笑。

    许微言三步两步朝楼上跑，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又折回身对张阿姨说：“阿姨，今儿中午我跟耿嘉城都不在家，不对，晚上也都不在。您收拾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不等张阿姨回答，她就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其实她只是想上楼，正到把自己锁进屋子里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双手摊开手中的纸条，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中午没事的话，到千味坊来吃饭吧，302房。耿嘉城，你真是个榆木疙瘩，哪有你这样邀请别人的？”

    口中抱怨着，她终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趴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安静下来，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一双眼睛笑的弯弯的，只是捏着纸条看。

    最后她终于安静下来，伸手取过一直都放纸条的盒子，把手中这一张仔仔细细地摊平，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最上面。

    放好之后她又觉得不好，重新把纸条拿出来。然后她在盒子中间翻找出另外一张，和耿嘉城写的这一张上下叠在了一起。

    那一张上写的是：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耿嘉城递给我一颗红苹果。他说，因为你不能吃苹果，所以平安会一直与你相伴。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他有一张完美的侧脸。

    那是许微言第一次的懵懂，第一次的爱。

    .

    许微言穿了简单的衣服去赴约。白色的反复荷叶边领，黑色圆排小扣子短袖，搭配经典黑色小A裙，复古又不失干练，反倒有些不太像是去约会，而是去面试工作。

    她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分，耿嘉城还没来。侍应生帮她倒了茶水，然后就礼貌地退了出去，留她上下打量室内的装潢。

    千味坊其实是一家川菜店，许微言嗜辣如命，一天不吃辣椒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般没有精神。可因为耿嘉城的胃不好，受不得辣，所以他在家吃饭的时候必然是清淡养胃的菜式。这次他居然在川菜店订了包间，许微言忍不住暗暗皱了眉头。

    公司下班是十一点半，他开车到这里，大概是十二点前后就能到……许微言掐着时间算，最后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耿嘉城一接电话就连声道歉：“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实在走不开。你要是饿了就先点菜吃。”

    “我不着急的。”许微言的声音清脆响亮，“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的菜都太辣了，你……”

    “没关系的。”耿嘉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顿了顿才又说，“你喜欢就好。”

    许微言握着手机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是有爱屋及乌这回事。

    她上大学那时候，有男生邀请她出去吃饭，目的自是不言而喻。当时许微言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头天打游戏整整花了一个晚上，凌晨近五点才蒙头大睡，结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收拾自己，内心痛苦无比，只想回头再趴上去睡个天昏地暗。

    正好那位男生打电话过来问她想吃什么，语气里带着拘谨：“由你挑吧，你喜欢就好。”

    当时她只觉得不耐烦。

    可现在，同样的句子从耿嘉城口里说出来，却是怎么听都觉得受用，笑意掩都掩不住。

    隔了没多久，耿嘉城的电话又追了过来。电话里他满含歉意：“不行了小言，这边出了点问题，我中午怕是没时间过去了。你要么叫个同学来和你一起吃饭？或者自己点菜吃也行的。”

    “哦，知道了，你忙吧我自己能解决。”她嘟囔了一句，可心里不是不失望的，“那我就不等你了啊。”

    “嗯，好的。”听起来他是真的忙，连话都顾不得多说就挂了电话。

    许微言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给呆咪打电话没人接，闷了半天才叫侍应生点菜。她要了桃酥鸡糕、金钱芝麻虾和火爆荔枝腰，一个人占了个房间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想到《猜不透》的MV，悲情的女主角做了慢慢一桌子菜，却还是没等到想等的那个人。

    原来在这样的情绪下吃饭，哪怕是面对着整桌的汤，也只会觉得噎的难受。

    她突然也有些猜不透。

    吃过饭后还早的很，许微言没处可去，一路溜达去逛商场，逐渐就逛到了香水区。她用第一瓶香水还是刚上大一那时候，寝室的另外三个姑娘合起来买了一瓶安娜苏的洋娃娃，粉红色的小女孩瓶子，闻起来甜甜的水果味道，正适合那个时候的年纪。后来认识了呆咪这个香水控，许微言也耳濡目染受了熏陶，逐渐开始注意起各式香水来。

    导购小姐看她一身装扮，起劲儿地推荐COCO小姐。

    许微言微笑着拒绝，却回头盯着香奈儿5号出神，突然就有买一瓶回来的冲动。

    她正站在柜台前打量，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许微言？”

    许微言一回头，就看见了邵一墨。

    邵一墨还是穿着惯常的休闲装，天蓝色的短袖越发显得皮肤白皙。他正挽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朝自己走过来，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些许的疑惑。

    她一怔，可是很快就回过神来，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好巧。”

    “是挺巧的。”他慢慢松开挽在那名女子手中的手，侧着头打量柜台，“买香水？”

    “路过随便看一下。”许微言回答他，目光落到那名女子身上，微一点头，“陪人逛街呢。”

    邵一墨一笑：“这是我母亲。”

    说完他又朝那位女子说：“这是许微言。”

    许微言目瞪口呆地打量面前的“邵一墨的母亲”，之只见她脸上光洁的仿佛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好的就连许微言都觉得羡慕。若说长相，单看眉眼都是寻常，可衬在一起就格外的耀眼。许微言盯着邵一墨的母亲看了半晌，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穿了怎么样质地的衣服，只觉得，单有那份自若的气质，就已经足以让其他所有陪衬都黯然失色。

    过了半天，许微言才吞了吞口水：“阿姨，您真年轻。”

    席豫也朝许微言浅浅一笑。

    “我是在这打发时间的，你们慢逛，我接着看。”许微言对邵一墨说，神色间不自觉有些尴尬，“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朝席豫眯眯一笑：“阿姨，您慢慢逛啊。逛累了可以去五楼的端方居，菜很好吃的。”

    席豫笑着点了点头：“好。有空和同学一起来家玩。”

    邵一墨突然插话：“你看的这款不适合你的年龄，太成熟了。”

    “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打算买。”许微言敷衍他。

    他却认真的盯了会儿玻璃橱窗，指了指一个瓶子：“这个不错。”

    许微言微一撇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席豫叫：“一墨。”

    “妈，你来帮忙参考参考，她用哪个好？”邵一墨说的坦然，到让许微言突然局促不安起来。她连忙笑着说：“我就是路过看一看，没打算买的。不用麻烦阿姨。”

    席豫把目光从邵一墨身上移到许微言脸上，朝她微微一笑：“现在用的是这款就很适合呀，闻起来很香很甜，又很清新。迪奥的留香时间也长，挑的很好。”

    言语中竟是有些许的赞赏。

    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听到席豫说：“一墨，妈妈要去二楼一趟，要么你先和同学在这里聊一会儿，等会儿再上来？”

    “不用不用，我马上要走了。”许微言连忙笑着拒绝，又偷偷瞪了瞪邵一墨，“你陪阿姨走吧，回头见啊！”

    邵一墨点了点头，对席豫说：“我陪你上去吧。”

    席豫笑着朝许微言点了点头：“再见。”

    “阿姨再见。”许微言说的清脆响亮。

    目送邵一墨跟他母亲离开，许微言为这玄幻的人生发了好一阵子呆。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还真是躲都躲不开。昨天晚上才逃也似的躲开邵一墨，今天就这么突兀地再次遇上了，容埠这么大，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让她撞见，实在是想不抓狂都难。

    最后还是导购小姐叫她：“小姐？小姐？”

    许微言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朝那位导购小姐一笑，伸手指了指刚才她强烈推荐给自己的coco小姐，抿了抿嘴说：“虽然我喜欢5号，不过我还是要这个吧。”

    看着导购小姐熟练开发票的时候，许微言有些恍惚的想，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像自己这样渴望着跳过以二开头的年龄段吗？香水可以随了自己的心意买，哪怕它极度的不符合自己；可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再怎么执着，终究还是按照预定的路线一路向前。

29贪恋
   许微言拎了香水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转念一想呆咪快要过生日，拿这个送了她也是不错。她边逛边走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一回头，就对上邵一墨漆黑的一双眼睛。他的眸光幽深，盯着她一动都不动，却又像是在安静的打量：“你怎么一个人？”

    “家里闷着没意思，出来买点儿东西。”许微言淡淡抬了抬眼，目光并没有和他相接，“你不是陪你妈妈逛街吗？怎么有空在这儿？”

    “她先回去了。”邵一墨嘴角微微一扬，“找个地方坐会儿？”

    商场一楼，临街的店面中除了有肯德基，还有麦当劳和星巴克。许微言倔着非要喝雪顶咖啡，拖着邵一墨就冲进了肯德基的门。此时正是下午休息时间，排队买餐的人熙熙攘攘格外的多。邵一墨浓眉紧蹙，隐隐有些烦躁。

    许微言却是故意带他来这里。她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香水袋子交给他，顺便叮嘱他去找个座位，然后自己就要去排队。

    她只顾敷衍邵一墨，叮嘱完了转身就溜，没想到肯德基的服务员正拿了个拖把在拖地，许微言一脚就踩在了拖把上，重心顿时不稳，脚一歪就要朝右侧摔下去。

    紧急中，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猛地朝前一撑！

    可没撑着地，她却被人紧紧揽在了怀中。

    邵一墨一手攥着她的左臂，另外一只手却紧紧扣在了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雪纺衫，许微言仿佛能感觉到他手掌中灼热的温度，贴在自己腰间如同火炭，炙烤的仿佛是六月间灼灼的日光。

    服务生凑过来问她：“小姐，您没事儿吧？”

    “没事。”许微言乘机站了起来，微微一挣，朝右侧跨了一步，离开了邵一墨的怀抱才说，“谢谢。”

    邵一墨松开了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另一只手却顺着她的左臂滑落下来。他的掌心里握着她的手指，而修长的手指也恰好探在她的掌心，像是双手交握。他的掌心火热，可手指却带了点些微的凉。

    许微言略微朝外抽了抽手，却觉得他手掌微紧，将自己的手更紧的捏在他手中。这样占有的姿势，她就是再神经大条，也知道他是在干什么。

    她带点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重新垂回到两人的手上，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他。

    邵一墨却不动神色地拢了拢，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肩，力气极大地把她朝自己怀中搂了过来。

    许微言一惊，正打算推开他，他却又松了手，目光促狭：“你挡别人的路了，身后。”

    她回头一看，刚才从自己身后走过去的人也正回头朝自己这边微笑颔首。

    许微言明明被他借了个名头占了便宜，想到昨晚他的话，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故意龇牙咧嘴彪悍的抗议：“哎，是你想抱就抱的吗？知不知道有个动词叫——拉一把？”

    倒是邵一墨嗤地一笑：“你去找座位吧，我去买东西。”

    恰好不远处有人起身离开，许微言也不跟他挣，径直走过去坐好，才重新打量起邵一墨来。排在队尾的他比前后的人都要高一些，清瘦挺拔，像冬天里笔直的一棵树。她猛然想到了昨晚自己走出饭店的那一瞬间——得知他是来等自己的时候，究竟是反感抵触要多一些，还是惊诧喜悦要多一些？

    他的示好来的太快太仓促，要说他真的是对一个头次见面就害他进保卫处的女生一见钟情，只怕说给呆咪都不会信；可要说他是为了拒绝丁倩而拿自己当幌子，她自己又不信。许微言只是从直觉里觉得，邵一墨说话时候的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带了点疼惜。这份疼惜的语气她只在耿嘉城这里听到过，像是哄小朋友似的甜，她却甘之如饴。

    无他，只因为贪恋这样短暂的甜美幸福。

    不多时邵一墨端了东西过来，坐定之后问：“这些够不够？”

    许微言一看，餐盘里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盒子。她忍不住满脸黑线：“你负责吃光？”

    “就当点心好了。”邵一墨微微一笑，“反正你看起来已经很胖了，也不在乎这一次半次。”

    她白了他一眼：“不噎我你会死么？还是你心疼银子，指望噎一噎我，我好少吃点儿？我告诉你，我偏不。”

    邵一墨脸上带了隐隐笑意，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有光芒闪烁：“嗯，刚才实地勘测了一下发现，你其实可以再多吃点儿。”

    一句话说的许微言顿时熄了火。想到刚才他贴在自己腰间的手，许微言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去雪顶咖啡上，掀了盖子，拿小勺子一点点挖上边的冰激淋吃。

    倒是邵一墨少见她这个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微红的脸颊。初见她时，她脸皮厚胆子大，撒谎骗人脸眼都不眨；可过了这么久，接触过这么多次之后，才发现她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看似彪悍马虎，实际上胆小心细。哪怕是微微的一点风吹草动，在她眼里都有可能是电闪雷鸣。

    他微微抿着唇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脸红心虚的她其实也挺可爱。

    许微言埋头挖了半天雪顶咖啡，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缩着太不仗义了。耿嘉城对自己不正是这样的态度吗？不说话，不反驳，不表态，简直就是个三无产品。推己及人，自己的态度不明不暗下去，对邵一墨和自己都不好。于是她抬头说：“我……”

    “许……”邵一墨几乎是同时张口。

    她一皱眉：“你先说。”

    邵一墨却顿了顿，才展眉一笑：“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仿佛邵一墨的衣兜里，永远都会放一副扑克牌。他洗牌的动作极其漂亮，手指又长，牌在他手里就好像是活了似的，一张张都像是在恣意地舞蹈。许微言的目光完全停留在他的手上，突然听到他叫自己：“记住这张牌的花色。”

    她看着被伸在眼前的红桃Q，伸手就把牌接到了手里，微微叹了口气：“别变了。”

    邵一墨一挑眉，目光里带着疑问。

    “你昨天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只为了气一气丁倩？”许微言舔了舔唇，盯着邵一墨胸前的扣子问。

    他微微蹙了眉，声音略微低沉了些：“原本，我不想那么快的。可是……”

    “对不起。”许微言总觉得面对邵一墨的时候要格外的窘迫，“我只能这么说了。也许会让你觉得我这人太那啥了，不过与其态度不明确惹来是非，倒不如早点摊开来说清楚。”

    “嗯。”邵一墨简单的嗯了一声。

    他这一声“嗯”是什么意思？许微言诧异地抬头看他，却对上一双笑意吟吟的眼：“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其实是同样的位置。既然前进很困难，不妨回头看。”

    许微言一怔，可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微微一笑：“爱本来就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这可是你说的。”

    他淡淡的收回了目光：“所以也和你无关。”

    许微言无言以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会变的，像我这样的死脾气，除非他结婚，不然我就总有希望的。再说了，我一不漂亮二不温柔三不贤惠四不会下厨，太委屈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事情，是不能太用理智去克制的。”邵一墨眼中光彩流动，却仿佛带了些漫不经心和不以为意，“总有些事得拼一拼，才能知道结果。”

    肯德基里人来人往，喧闹而又嘈杂。可邵一墨漆黑如墨的眼睛却突然之间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骤然屏蔽了所有的声响。

    .

    吃完了东西，许微言借口还要去趟公司找人，就在肯德基门口和邵一墨告了别。她原本就打算去等耿嘉城下班，加之才被辞退，更是存心想再晃悠去一趟26层耿嘉城的办公室出口恶气，于是也就真的一路溜达到了中天楼下的咖啡厅。

    谁知道她还没坐定，就接到小林子的电话：“微言，王晓初也被辞退了。我们仨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估计我也不远了。”

    “什么？”许微言昨晚是听过耿嘉城讲电话的，此时听说王晓初也被辞退，顿时一个激灵，“还有一个人是谁？”

    “啊，你怎么知道走了两个？”小林子有些惊诧，“另外一个也是财务部的，周琳。”

    许微言心里顿时明白了，说话也有些懒散：“辞就辞了吧，这又不是我们能说的上话的，我还不是不声不响被打出来了。哎对了，你放心，没你什么事儿。”

    倒是小林子一嘟哝：“我怎么总觉得是有人跟你过不去呢，公司里你就跟我和晓初走的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呢。哎对了，反正你没事儿，顺便帮我也留心留心，万一哪天我也失业了，再上岗也方便点儿。”

    小林子说的轻松，却让许微言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你甭多想了，没你啥事儿。”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沙发里缩了缩身体，喝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烫了嘴。

    原本以为是丁倩，或者是林婉怡也有可能，可万万没想到居然回会是王晓初。且不说自己跟她好歹还算姐妹一场，单从利益方面来讲，自己一个小售楼，哪里碍着她财务部秘书的事儿了？

    许微言吸着冷气，一个劲儿地皱眉头，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无意中泄露了资料？或者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看过那份资料？

    咖啡馆的冷气太足，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30邀请
    隔了没多久，许微言眼瞅着耿嘉城下班的时间要到，于是起身出了咖啡馆，准备摸去停车场堵了耿嘉城，继续完成中午未能完成的约会。她到的时候略微有些早，中天的停车场又是在地下，车子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摆着，倒让她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小朋友们都喜欢找小区里车子停的集中的地方。

    许微言其实没来过这个停车场，可是耿嘉城曾跟她说起过，他自己的停车位在靠里边一些的位置，于是她就摸着朝里头走。结果没走两步，一个转弯，她就见林婉怡迎面朝自己走来。

    躲是躲不及了，她只好站在原地朝林婉怡微笑。

    林婉怡突然在此处见到许微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可很快就微笑着跟她打招呼：“许小姐。”

    “林总。”许微言朝她略一颔首。

    “好久不见。”林婉怡笑容清浅，目光却锐利而直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一句话问的许微言有些愣。她怔了怔才回答：“路过，来看个朋友。”

    “哦。”林婉怡视线微闪，再次转回到许微言脸上的时候已经带了隐隐的笑意，却是不及眼底，“不知道许小姐有没有空出去喝杯咖啡？”

    许微言还真不知道，容埠居然还有这么雅致的地方。她喜甜，又大大咧咧装彪悍无敌，于是去咖啡厅喝咖啡这样的事情一直都被她嗤之以鼻，因此她关注咖啡厅的时间远小于关注各类小吃店的时间，熟悉的也无非就是星巴克和上岛之类街上比较常见的几家。

    没想到中天附近的这一家店，外表看似质朴，店名也不小资，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于是许微言在座位上四处扫视的样子，正好就被林婉怡看了个清楚。她脸上不声不响，心里却不自觉皱了眉头：难道耿嘉城喜欢的，竟然是这样毛躁的年轻小丫头？

    正好侍应生跟了上来，林婉怡略微超前俯了俯身：“许小姐喝什么？如果喜欢甜一些的话，我推荐他家的湿卡布奇诺。”

    “呃，我要拿铁。”许微言朝林婉怡抿唇一笑，“谢谢。”

    等咖啡的过程中，林婉怡气定神闲，仿佛真的就是随意找朋友出来喝下午茶，舒适惬意，相

    对无言也不觉得尴尬。倒是许微言要不沉稳很多，抿了好几次唇，最后心一横，开口问：“不知道林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原本许微言一直都把林婉怡当成了潜在的对手之一，从心底里就不愿意落一丝下风给对方，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敌意的。可此时对方坐在对面，妆容精致，举止优雅，却隐隐让许微言觉得心里不爽快了起来。面对林婉怡的邀约，许微言原本就是抱着和情敌唇枪舌剑，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来，没想到林婉怡却只字不提，反倒是让她心里有些忐忑，拿不准对方的心思。

    林婉怡的双手浅浅交握撑在桌上，右手纤细的手腕上一个墨绿的翡翠镯子轻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婉怡也慢慢把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腕上，左手跟着摸了过去，一点一点转着翡翠镯子，突然嗤地一笑。她抬头看许微言，眼中带了点戏谑：“没有事，就不能约你喝杯咖啡吗？”

    许微言也是一笑：“不是啊。我只是觉得你会比较忙吧，怎么会有时间跟我这个待业青年一起浪费时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你们学校那次吧，你是主持人，结果念错了台词。”林婉怡说着就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认识嘉城。”

    提到那次口误，许微言就觉得丢人。她连忙打哈哈：“那次太失败了，岂止是丢人，连学校的脸都丢大了。”

    “后来我知道你的名字的时候，才明白嘉城捐那个微言小馆的含义。”林婉怡的目光悠远，仿佛是跌入了回忆，“他对你真是好。开始我还不知道，后来把你的名字和人对上号以后，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许微言目光灼灼。

    林婉怡微微收了收下颔，唇角含着笑意：“你自己还不知道么。”

    恰好服务生送来了咖啡，替许微言遮挡了兴奋和激动。原来从旁人的眼中看起来，自己居然已经和耿嘉城是这般的亲密和暧昧；而耿嘉城的态度虽然尚未彻底明确，可总算有了些进步，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隔在中间，没有真正的被捅破呢？

    真仔细想起来，却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不对。

    “许小姐？”林婉怡在对面轻声叫她，“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没什么。”

    “听说你在中天上班了，是么？”林婉怡问。

    许微言点了点头，想到王晓初就有些黯然，目光停在了咖啡杯沿：“嗯，对。”

    “那……如果完信邀请你，你愿不愿意来呢？”许微言唰一下抬起了头，就见对方笑的温柔，“当然，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缺这点工资钱。”

    许微言唇一抿：“他的钱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林婉怡抱歉地一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的。”许微言摇了摇头，也朝林婉怡笑了笑说，“我现在先不想工作了，过一阵子再说吧。真不好意思。”

    林婉怡拈着勺子，缓缓搅了搅杯中的咖啡，轻啜一口之后才自嘲般地一笑：“是我多事了。有嘉城在，你自然不用考虑这么多的。不过如果哪天想干活了，完信永远为你敞开大门，欢迎你的加入。”

    许微言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

    林婉怡什么都没说，喝完咖啡就和许微言在咖啡馆门口道了别。许微言目送她走远，再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就觉得有些迷茫——在自己这样落魄的时候，林婉怡难道不应该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狠狠嘲笑自己为了钱出卖公司么？可为什么她却分明是在示好呢？难道……林婉怡根本对耿嘉城无意？

    她胡乱想着，猛然间想到了一个事情。

    自己是昨天才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林婉怡既然无意和自己争耿嘉城，又怎么会对自己的事情这么清楚，今天就找上门来了呢？

    林婉怡——丁倩——王晓初——耿嘉城。

    四个人在许微言脑海里盘旋成了一条杂乱的藤，她顿时有些无法分辨清楚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夏日的十七点半，太阳还丝毫没有要落下去的迹象，天色也依旧明亮，唯独西边隐约显露出来的橘红色让人想起，又要是一个晚上。

    许微言给耿嘉城打电话：“下班了吗？”

    “没有。”耿嘉城果然是忙坏了，声音似乎都哑了几分，“你要饿就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你还在公司？”

    “嗯。有几件事情比较麻烦。”耿嘉城语速很快，可是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你别等我。晚上我自己在外面吃，你别饿着了，按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许微言眼睛一转，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我知道了，那就这样了啊。”

    挂了电话，她面朝中天的方向皱了皱鼻子，抬脚朝前走去。

    中天的前台小姐阿莉，许微言是早就混熟了的。一进大堂，她就笑眯眯地跟阿莉打招呼：“嗨。”

    阿莉见了许微言反是一怔，看着她的视线也带了些疑问：“微言？”

    “回头找你出去逛街啊。”许微言边跟阿莉打招呼边朝里头走，“今儿还有事，就不跟你多聊了。我先走了。”

    “哎……微言……许微言……”阿莉连忙叫住她，“你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不可以胡乱朝里头闯了。你找小林子还是晓初？晓初也已经离职了，小林子这会儿已经下班了。”

    “我不找她们俩。”许微言摸了摸鼻子，吱吱唔唔地说，“我找别人。”

    “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阿莉公事公办地说，“你有预约吗？”

    “嗯，算是没有吧。哎呀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就让我上去吧。”许微言跟阿莉磨蹭。

    阿莉叹口气，面露难色：“主要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看着许微言的目光里的确是带了为难。

    许微言转念一想，自己怎么说也是因为“出卖公司资料”被赶出去的，现在谁还敢把自己放进去？这么一想，她也觉得没劲，叹了口气说：“我有预约，26楼。”

    阿莉拨内线上去的时候，许微言走远了两步又给耿嘉城打电话。电话里耿嘉城满是疲倦：“你怎么过来了？那就上来吧，直接乘专属电梯到26楼，密码你知道。”

    等她再次站到阿莉面前的时候，就见阿莉满脸不可思议：“你居然真的和耿董有约。”

    “嘿嘿。”许微言咧嘴一笑，“我先走了，回头聊啊。”

    阿莉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微言轻车熟路地按下26楼专属电梯的密码，然后站在电梯里朝自己摆手告别。

    “这个世界真奇妙。”阿莉感慨，“被炒鱿鱼都能和董事长纠缠上，这丫头的命也太好了些吧？”
31相处

   耿嘉城的办公室特别的大，东西又少，所以显得格外宽敞。许微言进门的时候，他正单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微微阖了起来，拇指揉着太阳穴，显然是疲惫至极。

    她没有打搅他，轻轻带上了门，把包放到了沙发上。当她再转回身来的时候，耿嘉城已经睁开了眼，正斜着眼看自己。

    许微言朝他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真是太恶劣了，中午居然放我鸽子。我还没吃饭呢。”

    “帮你叫东西来怎么样？”耿嘉城还是一贯的温柔，“要是等我一起的话，大概还会等很久。”

    她一蹙眉：“你在公司只要忙起来就不吃饭的吗？”

    “没有，今天特殊……”他正回答她，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耿嘉城朝她略一示意，转过座椅去接电话。许微言凑过去，趴在宽大的办公桌旁边盯着他看。他明显没有休息好，眼睛微微有些肿，偶尔瞟她一眼的时候，她还能看到他眼睛里带了淡淡的血丝，眉头也略蹙着，显然是心里也有些烦躁。

    许微言看了有些心疼，转眼就见他的杯子是空的，于是起身去帮他倒水。

    接水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中心广场一定要拿过来……完信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腾越之前一直没有动作，怎么突然就开始进军容埠？优势我们也有，劣势也不少，现在需要的是知己知彼……”

    其实他说什么，许微言根本不懂，也不想懂。她唯一在乎的是，耿嘉城遇上了麻烦？

    上一次中天遇到大困难的时候，许微言正好是高三，整天为了A大拼了命的学习。说起原因来其实也有点好笑，因为自己的父亲，还有耿嘉城和周渔，都是A大毕业，所以刚上高三，学校高考动员那时候她就选定了目标，非A大不上。可A大的分数实在是高。许微言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可也不是顶尖儿的，又不踏实稳重，上A大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离高考还有两个半月的时候许微言突然奋发了起来，每天晚上看书看到一点半，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背书。

    也就是那个时候，耿嘉城几乎也是天天和她差不多的作息时间。公司忙的要死，他还要照顾许微言，隔三差五给她讲笑话调节心态，叮嘱她放松。

    那个时候她也还是不懂事，只要有一丁点儿的不高兴就跟他闹别扭发脾气。可他再忙再烦躁，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一点儿脸色看。

    最后她高考结束，他也撑住了公司，却因为抽烟抽的太凶，狠狠病了一场。

    许微言一直都记得，她回家帮他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在他的浴室和阳台上找到的那些烟头——张阿姨只是短短一天不曾打扫，他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就堆满了烟头——她无法想象，耿嘉城是以怎么样的姿势，沉默地点燃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然后看着那点猩红色一点一点的在唇边熄灭。

    也就是那次之后，许微言才和耿嘉城约法N章，严格控制他抽烟。

    后来许微言把这些事情一件件讲给呆咪听的时候，呆咪一声叹息，感慨着：“好男人啊，好男人。”

    耿嘉城真的是许微言遇上的，最最温柔体贴的人。正因为他的温柔，才让她慢慢靠近了他，贪恋着他的温度，越来越像一只靠在壁炉边的猫，懒得动弹。因为知道有他在，所以她就什么都不用去想。

    是这样踏实的安全感。

    许微言把水杯放在他手边，正好他也挂了电话，边松着领带边抬眼看她：“想吃什么？”

    她一笑，边摇头边转到耿嘉城的椅子后头，双手扶在了他的肩头帮他轻轻捏着。

    耿嘉城陡然松了下来，舒服地深吸了口气，整个身体朝椅背靠了过去，重新阖了眼，笑着跟她说：“你力气太小，捏起来像猫刨似的。”

    她不服气地反驳：“猫只会抓吧，会刨的是狗好不好？”

    “都差不多。”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从高处看去，下颔的弧线居然柔和的不可思议，“反正就是很小，跟你一样。”

    “我不小。”许微言手上刻意加重了力道，倒像是在掐他的肩，“这样疼不疼？”

    耿嘉城轻轻笑了出了声。

    她有些气馁，因为他略微仰着头，又闭着眼，所以她可以居高临下又肆无忌惮地去打量他。她越看越觉得他还是二十七八岁那个时候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显得老，只是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

    许微言的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了他轮廓鲜明的脸庞。

    耿嘉城一怔，眼唰地挣了开来，倒是也没有起身，只是目光锐利，猝不及防地盯在了她的脸上。许微言微微一滞，很快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双眼：“我帮你揉一揉，你别乱动。”

    然后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揉在了他的太阳穴处，顺着眼廓到了双目之间，再到鼻梁两侧，到嘴角，最后到了耳后。

    她其实也只是胡乱去找自己知道的穴位去按压，去慢慢地揉，试图帮他缓解一下疲劳，没想到指尖一碰到他的脸，几乎就不想离开。

    好在耿嘉城一直都闭着眼，所以她才敢这样无所顾忌地把自己当成一名按摩师，任凭手指停留在他的脸上舞蹈。他刚才受惊般地眼神太过锐利，几乎直直地刺着她，带着惊讶、诧异、防备和不解，真的是包括了所有的词汇，唯独缺了一样。

    可又好像并没有缺这一样。

    .

    耿嘉城闭了眼，就不知道该如何睁开。

    他只是完全没想到，许微言会把手放到自己脸上。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那些时候她都是嬉皮笑脸，冲过来捏他的脸，嘲笑他老了，要注意保养。

    所以他也就一笑而过。

    可是刚才分明不是——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明显地看到了她的惊慌失措。离的太近，他都能清楚地看到她扑闪的睫毛，像是两把小羽毛扇子，快速地扇动着，然后她的手就飞快地覆了过来。

    也幸好她覆了过来，不然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其实不是不明白，只是彼此相处的时间真的是太久，就连他自己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然而然地转换身份。当年她还那么小，一双乌黑的眼里满是绝望和空洞，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像一只小小的猫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就连呜咽的声音都是细细小小。那一瞬间他就下了决心，从此以后，只要她愿意，他愿意给她所有的宠爱。

    渐渐她长大了，懂事了，蹦跳洒脱，跟他开玩笑也肆无忌惮，倒更像是一个淘气顽皮的妹妹。她惹他生气，又会很乖的来道歉赔礼逗他开心；她不高兴发脾气，他也会好脾气地去哄她，一直到她眼底有了流动的笑意。

    这么多年，两个人居然没有一次真正闹翻过，只是你来我往地哄对方，支撑彼此走过最艰难地岁月。

    只是那样的日子，终于还是一去不复返。

    他不是不想理清楚，只是无法去下那一快刀。许微言其实真是傻的可爱，还有单纯的勇气和勇敢。她敢去爱，敢为了爱不顾一切，敢为了爱奋不顾身。

    可是耿嘉城却不能。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有着爱，甚至有爱的人，也未必能够在一起。而以爱之名带来的伤害，远远要大于不爱。

    他并非要执意地去拒绝，或者说，他只是拼命地用理智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去摆脱她三番四次带来的冲动和迷乱。如果现在他点了头，万一最后走到分手那一天，他和许微言之间就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从前了。

    所以，许微言的爱对他而言，是一个不敢去直面的存在。他几乎完全不曾去考虑到底要还是不要，只是下意识地去想到了最差的结果。那个最差的结果，不仅仅对许微言来说会是一个莫大的伤害，就算是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局。

    那么与其爱的这样惴惴不安，倒不如从未开始要更好一些吧。

    耿嘉城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许微言说：“听说有家港式按摩，回头我帮你去办一张会员卡吧，隔三差五去捏一捏，放松一下。”

    他随意地“唔”了一声，还是闭着眼，整个身体都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揉着。

    许微言小心而认真地用指关节在他的穴位上按着，目光一抬就看到他银灰色的衬衫，领口干净如新，一股淡而好闻的烟草味夹在他特有的味道中传了过来，让她有些沉醉，就想一直这样相对着坐在一起，然后任凭时光飞逝，他和她垂垂老去。

    明明才是刚过二十岁的她，却仿佛有了一颗四十岁的心。也许是因为了他，所以只想要一个安稳踏实，只想要一个地久天长。

    许微言的双手一滞，顺着耿嘉城的脖子滑了下去，轻而紧地环住了他。她也俯下身去，把脸贴在了他的肩头，幽幽叹了口气。

    然后耿嘉城就听到她缓慢却坚定的声音：“耿嘉城，你能不能不要逃了？你想的东西，我也都想过。可是你不能讳疾忌医，不能因为害怕失望所以没有希望。周姐姐已经是过去，可我们还有未来。你就让我试一试，就试一试，行不行？”

32幸福

  “就试一试，行不行？”许微言几乎是带着全部的软弱来说这句话，可又仿佛是带了所有的坚韧，逼的他无法回答。

    耿嘉城沉默良久。

    “耿嘉城，你是胆小鬼。”许微言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把他搂的更紧了一些，“你是个胆小鬼。”

    他苦笑：“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许微言唰一下跳了起来，手臂还紧紧圈着他，脑袋却使劲儿朝前探着和他对视：“我不怕。”

    她的眼中满是坚定和渴求，仿佛是要紧紧地抓一根稻草。耿嘉城突然觉得心里有根紧绷的弦“砰”一声断了，被她的目光烧断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些，嘴角却带了丝微微的笑：“真的不怕？”

    许微言听出他话语中的笑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更近的靠过来搂他的脖子：“不怕不怕，真的不怕。”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事情，可是这样突然到来，还是让许微言的嘴角忍都忍不住地朝上翘起来。她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堵塞了所有感官的出口，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堵的眼眶都是通红。

    耿嘉城见了，朝她微微一笑，伸手帮她去擦眼泪：“真傻。”

    原本许微言的眼泪都要被她逼回去了，咋时听到耿嘉城的这句话，却像是开了闸，怎么收都收不回来。她边笑边擦着眼泪，一只手紧紧捂了自己的嘴，只露了一双含着泪的眼睛盯着他看。

    耿嘉城也看着她，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捂着嘴的手握了过去，另一只手却放在她脸上，帮她慢慢的擦眼泪。他边擦边说：“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距离，需要慢慢来适应。如果哪一天你突然发现，其实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只管放手去找真正的幸福。”

    “我也会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幸福。”耿嘉城说，“某些意义上来说，我们都一样，希望对方能够得到幸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幸福，但既然你不害怕，那我们就试一试。”

    他的目光温暖，像是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又暖又甜。许微言破涕一笑，点头点的像是小鸡吃米：“嗯嗯嗯，我会努力的，只要你不害怕不躲开不故意不理我，我就要一直缠着你，一直缠到你变成个老头子，想跑都跑不开。”

    耿嘉城轻轻的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满是宠爱：“真是个撞到墙都不知道疼的傻子。”

    “傻人有傻福。”许微言不服气的反驳，嘴角微微一抿，旋即又朝上扬了起来，“我就是因为太傻，所以才能抓到你这样的太聪明的人。”

    耿嘉城点了点头承认：“说的对。”

    许微言一愣，才明白过来他是承认了他聪明。她扑过去捏他的脸：“耿嘉城，你不能胡乱占我便宜。”

    他哈哈大笑：“是你自己说的，我又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的耿嘉城，又温柔又体贴，还会像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那样跟她拌嘴，故意占她小便宜。

    真是可爱。

    耿嘉城还是坐在椅子上，许微言从身后搂着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把脸贴在了他的脸上。幸福离的这么近这么近，不再是触手可及，而是被她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永远都不再放弃。

    .

    两人就这么靠了很久。

    天渐渐地暗下去，房间里也没有开灯，一片幽暗。四处陈列的摆设渐渐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带着点晕黄色和朦胧感，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脸畔的耿嘉城也仿佛是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动不动。许微言悄悄侧了脸去看他，看他直挺的鼻梁，长而翘的睫毛，还有棱角分明的唇线，越看越觉得好看至极。

    她忍不住偷偷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谁知道耿嘉城根本没有睡着。他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小言，你在干什么？”

    许微言被当场抓了个现行，窘的想要钻到地下去。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他的正牌女朋友，她又理直气壮起来，乘着昏暗面不改色地说：“亲你。”

    他们离的太近，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正好喷在他的脖子处。他觉得自己的耳后像是被一根羽毛微微的扫着，有些难以克制的轻痒。耿嘉城的睫毛微微一动，手指也略微紧了紧，顿了好久才说了句：“嗯。”

    可许微言偏要不知死活的往他身上贴。她几乎是在耍赖，伸手过去捏他的脸：“不许笑我。”

    耿嘉城轻笑了起来：“好，不笑你。”

    许微言瘪着嘴，目光一扫就看到了他唇边隐约扬起的弧度。她正恼羞成怒，突然脑门上被耿嘉城一拍：“走吧，回家。”

    “回家”这个词太过受用，她微微抿了唇，直起身来就要去拿包。谁知道因为弯腰时间太久，整个身体都已经麻了，一立起来之后顿时身不由己，朝一侧歪去。

    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了耿嘉城坐的椅子，紧接着手肘就被他擘住。他的声音里带了焦急：“怎么了小言？”

    许微言格格的笑，扶着耿嘉城的手，慢慢活动活动身体，一边对他说：“占便宜占的时间久了，浑身都麻了。都怪你，没事儿色诱我。哎哟！”

    “我也疏忽了。”耿嘉城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环了过去，和以前的很多很多次一样，打算去扶她的肩膀。可他的手在即将要碰到她肩头的时候略微顿了顿，然后才放了上去。

    也就是这一顿，许微言就扭头对他笑：“哼。”

    耿嘉城挑了挑眉，自己倒也淡淡的笑了。

    被许微言这么一打扰，耿嘉城的加班计划算是泡汤了。他索性也不再去想，拖着许微言直接回了家，亲自下厨去煮饭给她吃。

    许微言这些年被他惯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别提做饭，就连煮个面都成问题。好在耿嘉城也没指望她做饭，只是把她坐安置在餐桌前，听她举着筷子把面前的碗敲的当当响，还大言不惭的催他：“饿死了饿死了，耿大厨你要加油！”

    耿嘉城正在切菜，回头一看，正好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了她。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仿佛明亮的要滴出水来。

    这样的情景，多年以前仿佛也曾经出现过。

    又好像只是似曾相熟，约莫是在梦里，或者是在想象中存在过。

    他淡淡的笑了笑，又重新回过头去切菜。青绿色的西芹，切成椭圆状的小片丁儿，在洁白的案板上格外的剔透漂亮，又可爱的像是屋子外头等着吃饭的那个姑娘。

    家的温馨，约莫也就是这样。他们仿佛可以直接跳过那段性格的磨合期，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在一起。

    做饭，洗碗。

    看电视，或者打游戏。

    他忙的时候，她可以在一旁躺椅上看书睡觉。

    是这么的简单，却又好像觉得，这样的简简单单就好。

    耿嘉城很久没有下过厨，可是手艺毕竟还是在的。简单的两个菜，配上松软的米饭，吃的许微言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要舒张开似的畅快。吃到中途的时候，她咬着筷子头逗耿嘉城：“耿大厨，日后做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眉峰不动身色地挑了挑：“什么时候不是我过？”

    许微言听了一愣，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说的也对。”

    他却笑了起来，夹了筷子菜到她碗里：“趁热吃，凉的就不好了。”

    以前耿嘉城也不是没有夹过菜给她，只是极少。他有轻微的洁癖，所以会很注意这些细微末节的东西，尽量少和别人接触太多。可是刚才他的行动极其的随意自然，倒向是惯常都这样做一样。

    她抿着唇，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再一次微微地扬了起来。

    这顿饭真就是她吃过的，最幸福的晚餐。和喜欢的人，吃喜欢的东西，怎么样都会带着淡淡的喜欢的味道。空旷整洁的房间，英俊温柔的男人，美味可口的饭菜，一切都美丽的不可思议。

    许微言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某个矿泉水的广告：农夫、山泉、有点田。人生的至高理想，她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达到了。这一瞬间她居然就想一直这么沉沦下去，在甜蜜的气氛中，在香美的现实里，一直一直这么和他在一起，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含义有很多种。

    有你是我的好朋友的我喜欢你。

    有你真的很厉害的我喜欢你。

    有你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很开心的我喜欢你。

    可是当许微言对耿嘉城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就一定是那种意义上的我喜欢你。

    因为对她而言：

    他是大醉酩酊后的冰镇可乐。

    他是放假后唯一点亮的MSN头像。

    他是房间永远里固定不变的存在。

    他是脸红心跳，他是深呼吸，

    他是恰恰这时她需的要。
33拥抱

   许微言的生活突然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她每天心情极好的帮张阿姨打扫，跟着张阿姨学习做饭，面对呆咪无耻的嘲笑面不改色，说这叫爱情的味道。

    某天耿嘉城回来以后，许微言就跟着蹭进了书房，窝在躺椅上发呆顺便偷窥他。被看的多了，耿嘉城也有些走神，忍不住揉着眉头叫她：“小言。”

    “啊？干什么？”许微言蹭地一下从躺椅中直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干什么？”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啊？”许微言反应过来，脸顿时通红，抿着嘴狡辩，“有。嘴唇附近。”

    耿嘉城伸手去擦，却见许微言从躺椅上跳了起来，扑到他眼前嬉皮笑脸：“我帮你我帮你。”

    说着，不等他同意，就伸手过去捏了他的下巴。她豪放的笑，眼神里带着狡黠，嘎嘎的得意：“哼哼哼哼，美人儿，你跑不了了。”

    耿嘉城一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反手握了许微言的手，要把她推开一些：“别闹。”

    她却非要粘着他，张牙舞爪地揪着他的衣服，捏他的脸：“哎呀就捏一捏嘛，捏一捏抗衰老，不容易起皱纹的大叔。乖，让我捏一捏。”

    耿嘉城突然一本正色地看着她，说的一点儿都不像吓唬：“你再捏我，再捏我我就把你吃掉。”

    这其实是许微言以前的口头禅。以前家里养过一只小博美花卷儿，她最爱做的事儿就是跟花卷儿大眼瞪小眼，然后皱着鼻子威胁花卷儿：“你再看我，再看我我就把你吃掉。”

    说话的时候，目露凶光，每次都能吓的花卷儿落荒而逃，然后她哈哈大笑。

    于是耿嘉城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可是说完了，他就见许微言脸色一变，唰一下就通红。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带了多少暧昧不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赶紧解释：“我不是……”

    话说了一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阵子他和许微言虽然名义上是男女朋友，可是谁都踏不出亲昵的那一步，除了第一天许微言趁着黄昏偷偷亲了他一口之外，居然再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接触。

    许微言是傻乎乎的不敢不好意思；耿嘉城则是别扭，许微言不动，他也不动。

    于是两个人就一直扭捏着，早上打个招呼，晚上也打个招呼，除了“名分”这个空虚的问题得到了印证，和以前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个寻常的拥抱都没有。

    这是第一次，冒冒失失地谈起某些敏感问题。

    耿嘉城眼见许微言窘的脸都通红，平常伶牙俐齿的一个人，现在愣是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连目光都不敢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躲躲闪闪地飘忽着。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许微言细如蚊蝇的声音：“你忙吧，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耿嘉城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许微言转头，带着疑惑去看他，却听到他轻轻一笑，有些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真是傻的可爱。”

    然后下一秒，他就站了起来，手上略一使劲，把她拉到了他的跟前，另一只胳膊顺势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了她的额角。

    许微言靠在耿嘉城的肩头，心跳的仿佛是上紧了发条的闹钟，一声声清晰可闻，却又摸不到一丁点儿的痕迹。耿嘉城的手掌很暖，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腰上，灼热的气息慢慢的传了过来，一点点染遍了她的全身。

    她几乎是动都不敢动的在他怀里伏着，双手僵硬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紧紧贴着自己的裤缝。耿嘉城原本握着她胳膊的手突然伸上来挠了挠她的脸：“小丫头，你是在站军姿么？”

    许微言窘的脸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之前死皮赖脸缠他的勇气早就被抽空了，此时被他打趣，又好笑又脸红，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去掐他。好在耿嘉城也看出她的窘迫，于是不再逗她，只是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许微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下来，双手也悄悄去环他的腰。当双手终于在他腰间搭好的时候，她忍不住又要偷偷的笑，把整个脑袋都埋到他的怀里，轻轻地扬起了唇角。

    耿嘉城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说：“我收购了完信。”

    “嗯。”许微言低低地应了一声。那有什么关系？林婉怡到底做过些什么，对现在的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她在乎的，一直都只是眼前的这个人而已。

    耿嘉城又说：“近来我有些忙，没法好好陪你。回头等过了这段时间，带你出去玩一趟。你在家没事儿就选选地方，看想去哪儿。”

    “知道了。”许微言说，“哪都不去也行，就在家里呆着也挺好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下巴在她头发上微微地蹭了蹭：“也对。”

    许微言被他蹭的有些痒，偷偷撩起眼皮来看他。不想正好耿嘉城也在低头看着自己，目光一接触，她顿时又觉得窘，把视线躲躲闪闪不自然地转了开来，又觉得不甘心，负气般地迎了上去。

    谁知道耿嘉城也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许微言看着他弧线完美的下颔，微微一咬唇，猛然凑上去吧唧一声，亲了一口。亲完了她又不敢看耿嘉城，突然猛地一把推开了他，说了句“我出去喝水”就落荒而逃。

    倒是耿嘉城盯着她的背影，有些好笑的揉了揉刚才被她“偷袭”的地方，重新坐了回去。

    一个是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小菜鸟；一个是阅人无数的老油条。这样的两个人遇在一起，其实还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耿嘉城捏着眉心想，看来要教给她的东西，还真的是有点多。

    比如头一件就是：把偷亲这个习惯给改一改。

    .

    许微言天天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呆咪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话里咆哮着说该领毕业证了许大流氓你是不是也回学校一趟！

    于是两个人约好回学校拿毕业证。正好呆咪还有东西没带走，顺便回来彻底清理一次。

    领毕业证很快，两人还遇上了以前的宏观老师。许微言以前不喜欢宏观经济学，于是经常不去上课，后来被这老师点名批评以后突然奋发了起来，最后考了个九十三分，雷倒了全班同学，顺便也光荣的成就她就了大学四年的最高分记录。

    许微言没想到这个老师还记得自己，而且还笑眯眯的跟自己打招呼：“毕业啦？工作找到没有？”

    印象中当时对这个老师是很有意见的，可这个时候，那些牢骚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也笑眯眯地回答：“找到了找到了，谢谢老师啊。”

    呆咪笑她人模狗样，笑完了感慨一声：“再也没有逃课睡懒觉的日子咯。”

    一句话说的，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好在夏正一的电话及时过来了。呆咪挂了电话以后说：“大师兄说让我快点回寝室收拾东西，他等会儿过来接我。哎呀我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光靠我一个人是没指望的，赶紧走赶紧走，有人义务当苦力呢我们得抓紧机会。”

    没想到邵一墨也跟着夏正一一起过来。自从那天在肯德基门口告别之后，许微言已经很久没有邵一墨的消息了。她在游戏里建了个小号，白天要玩就玩小号，一个人独来独往，看看风景打打怪，自然也就没有他的消息；而每天晚上她则蹭在耿嘉城的书房里不肯走，游戏自然顾不上玩。

    邵一墨也没有给她打电话，两人仿佛就是断了联系。

    前阵子的事情发生的紧锣密鼓，这阵子突然松了空了，再见到邵一墨的时候，许微言居然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他讲话了。

    事实上，许微言跟呆咪说起自己和耿嘉城终于在一起的时候，也有通过她间接告诉邵一墨的意思。现在看起来，他似乎也是知道了。

    呆咪拖着东西，先跟夏正一走了，临走之前和许微言约好了下午一起去唱歌。最后剩下邵一墨和许微言两个人，相对无言。虽然面对每一份爱并非就要接受，可珍惜总是应该的。许微言纵然再大大咧咧，面对邵一墨的时候，总还是觉得有些亏欠。

    倒是邵一墨一笑：“你回家吗？”

    许微言摇了摇头：“不回去了，不然下午还得再出来。”

    邵一墨点了点头：“嗯。”

    许微言问：“你呢？哎我一直都没问，你家也是容埠的对吧？”

    谁知道邵一墨摇了摇头：“只有我母亲在这边工作，我父亲不在容埠。”

    “哦。”许微言点了点头，“要么……我们去逛一圈校园？”
34初吻
    A大的校园在容埠是出了名儿的漂亮。两人从寝室楼下一路挑着小路走，走过纪念园，走过行知楼，走过图书馆门前的喷泉，走过景行楼前的荷花池，最后绕到了图书馆背后。图书馆后原本是一个小广场，后来整体被绿化了一遍，到处都是低矮的灌木，只留了几条路出来。靠左侧是一片木化石林，里头摆了许多木化石，外面挂着牌子标识。

    许微言蹲在牌子前看。邵一墨站在她身边，说：“学校后山翻过去之后，就是一个国家地质公园。估计这个是他们赠的吧。”

    那些木头都带了淡淡的米黄色，零散的散落在草地上，看起来孤零零的。许微言突然想起来藏在学校博物馆里的那个侏罗纪时期的木化石，紧接着就想到了耿嘉城。

    明明早上才跟他见过面，现在才是上午，她居然就又想见到他。

    邵一墨正好也蹲下去看牌子，一侧脸就看到了许微言有些走神的脸。她的目光仿佛是停在面前的标识上的，却又好像不是，只是远远地飘忽着，倒像是在想什么。

    他很少见到这么安静的许微言，睫毛慢慢地扑闪，唇角微微地抿着，脸上还有一丝甜蜜的笑意。一瞬间，邵一墨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口去问她：“你喜欢的人，是中天的董事长？”

    邵一墨的话才出口，就见许微言咬了咬牙，朝自己转过脸来。她目光平静的点了点头，说：“对。我喜欢的人是耿嘉城。”

    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许微言却以为他想偏了，扑哧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不至于为了虚荣去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把目光重新转回到草坪中的木化石上：“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和你现在一样，又高又瘦，可是看起来却很好欺负。偶尔来我家的时候，他会偷偷带巧克力给我，万一没藏好被我妈发现的话，我妈会絮絮叨叨很久。他会悄悄对我扮鬼脸，然后我忍不住笑，就被我评的更厉害。我从十五岁开始和他一起生活，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邵一墨没说话，隔了很久才低低的“哦”了一声。

    许微言却扑哧一笑，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把手伸给了邵一墨：“握个手吧哥们儿，江湖高远，我们回头再见。”

    他依旧蹲着，抬起头来看许微言。阳光从头顶撒下来，映的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清亮，随意散在肩头的发稍上如同跳跃着精灵，一根根都闪烁着光晕，晃的他睁不开眼。那一瞬间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仿佛是因为阳光晃乱了心神，又仿佛是因为心神不定，所以才看到了错乱的阳光。

    从图书馆后的小路穿过去，就是环校河的发源地：正宁湖。这里其实本来是一个小的蓄水塘，后来校园美化的时候人工挖开了一道渠，引水往下，一路穿过了大半个校园。后来便引活水进塘，改名为正宁湖。现在正是荷花开放的时候，小半个湖面上都是平展的荷叶，也有早早就凋谢了的，剩个光秃秃的杆子，可也不觉得颓唐。

    正宁湖畔建有长廊，虽然粗陋，远看倒也是红顶绿廊。因为英语角在这附近的缘故，早晚总有许多学生来这里读英语背课文。现在正是中午时分，日头正毒，竟然空无一人。

    许微言踩在一块石头上，随手拾了一截树枝去扒拉水，顺便戳荷叶的硬度。她自得其乐的折腾，邵一墨就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随着她怎么折腾。有几次探的远了，邵一墨就稍微朝前倾一倾身体，以防不测。

    突然远远地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顺着长廊走过来，见到邵一墨和许微言的时候相互吐了吐舌头，刻意地朝另一侧绕了过去。

    许微言正在水旁趴着看不到，倒是邵一墨耸了耸肩，也不知道该为两个女生的礼貌感到高兴还是遗憾。他转头朝许微言看过去，正好她手中的树枝一挑，几点湖水朝斜前方泼出去，在湖面上散了几点涟漪，隔着荷叶的缝隙，还是能看的清楚明晰。

    这样两个人在校园里，其实任谁都会以为是一对情侣吧。

    可惜偏偏不是。

    许微言其实倒也不是真的对这水多么感兴趣，事实上，她从小就怕水怕的要死，稍微离大点的水塘近些就会觉得头晕。

    可是宁愿面对着荷叶挡住的湖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邵一墨。刚才她的确是轻轻松松地朝他伸出了手，他也轻轻松松地回握了，可气氛却怎么样都不像是能够“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那样。

    该面对的，就去面对；面对不了的，那就逃。

    许微言的乌龟哲学，其实是很少能拿出来用的。可是遇到邵一墨，她却怎么样都无法彪悍起来。

    只是从潜意识里觉得，邵一墨那样的人，不应该露出刚才那样恍惚的表情。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忍心。

    像是面对着一块完美的玉诀，不忍心用一条粗俗的绳结去随意的系了别在腰带上，而是想想方设法地用最好的丝绦、最精致的绳结去映衬它，仿佛这样才能显得出玉诀的高洁无暇。

    虽然明明也知道，一块真正清润的玉，是不会因为穿在它身上的绳子污垢，而失了哪怕一丁点儿的风度。

    .

    许微言慢慢拍打着水面，冷不丁一抹黑色从身旁窜了出来，唰地一下撞在了她的脚畔。石头旁的泥又湿又滑，那抹黑色明显是立脚不稳，朝湖中滑下去。

    是一只黑色的猫。

    许微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捞，谁知道她的力道猛了，朝前一晃，石头一倾，整个人就朝水中栽了进去。

    近岸处的水并不算很深，可是淤泥积了好几年，也并不浅。许微言是脸朝水扑了进去，心里一害怕，于是忍不住乱瞪乱扑腾，加上不会憋气换气，顿时就呛了两口水，整个身体彻底的往下沉去。

    其实邵一墨离她也就一步远。看到她落水的时候，他正要伸手去揪她的胳膊，迎面却扑来了一团黑色，就要甩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双手一抄护住了猫，朝身侧一扔，再要去拉许微言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时心里一凉，又不知道许微言会不会游泳，跟着就跳了下去。

    跳进湖里，邵一墨反倒不害怕了。许微言并没有沉太远，他探手勾了她的腰，胳膊上使了劲儿把她一把搂在怀中，把她的脸也抬出水面外，三下两下上了岸。他反应非常迅速，等上到岸边，直接就坐在了地上，一条腿支起，让许微言面朝下趴在了自己腿上。

    谁知道也许是姿势不太对，许微言竟然一点儿也不咳。邵一墨拍了两下她的背才觉得不对劲儿，又换了个姿势，让她仰面朝着自己。只见许微言面色如纸，额间有一小片干枯的荷叶，衬在漆黑却又的发间显得毫无生机，他突然就心慌了起来。

    邵一墨拍她的脸：“许微言！许微言！”

    他其实没有救人的经验，只大概知道呛了水的人，是要把胸腔里的水吐出来才算安全。他拍许微言的脸，之见她好像是要咳嗽，可也只是身体颤了颤，并不见真的咳出来。

    邵一墨心里一急，又见许微言的嘴唇紧闭，情急之下也顾不了太多，把她平放在了地上。他蹲在她身侧，一手捏了她的鼻孔，一手轻轻捏在她的脸颊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贴在了她的唇边。

    反复两三次之后，邵一墨又拍了拍她的脸，伸手从她背后稍微一垫，就见她猛地朝左侧一倾，咳嗽起来。

    他一颗吊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再看向怀里的许微言的时候才觉得后怕，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他虽然依旧替她拍着背，脸色和声音却冷了下来：“不会游泳还站那么近，你怎么这么没脑子！”

    许微言只管咳嗽，脑子里想的还是正宁湖下盘旋的绿色荷茎，忍不住想到一些绿色的藤蔓缠绕盘旋，丝丝缠绕着自己朝水底拖去……多年不曾来缠绕过她的噩梦再一次突然光临，她一阵恶心，一手捂着嘴，眼里就蓄了泪。

    邵一墨以为她也是后怕，又见她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帮她拍着后背。

    哭了一会儿，许微言才转头朝他笑了笑，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她这个时候真的是惨到了极点，浑身淋的湿透，还有一些残败的荷叶沾在衣服上，跟他一样。

    两人面无表情的对视了半天，邵一墨终于反应过来，说：“这样没法出去了，还是找个人过来接我们吧。”

    许微言点了点头：“我的包呢？”

    邵一墨朝正宁湖一努嘴：“里边喂鱼了，或者是当了来年的化肥，养荷花去了。”他边说边朝自己的衣兜里摸去，手突然一滞，朝许微言无奈的咧了咧嘴：“我的手机，也掉进去了。”

    实在是没有比他们俩现在这个样子更惨的了。好在邵一墨的钱是在裤兜里，裤兜带了铜扣，虽然湿透了，好歹还能用。他站了起来，理了理的衣服，眉头一皱：“我去打个电话叫人来接吧。”

    “等等！”许微言咬了咬牙，抬头朝邵一墨微微一笑，“你帮我去打个电话找个人过来，行吗？”

35疑惑
    等人来解救的过程实在是比较难熬。虽然是夏天，可毕竟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粘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很是不舒服。许微言穿的又薄，上衣几乎都贴身了，整个身型几乎就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邵一墨眼皮子地下。

    这么不文雅的小流氓，还是许微言头一次伪装。她靠着长廊一侧坐下，腿蜷了起来，胳膊环抱了腿，把下巴支在了膝盖上。邵一墨打完电话后回来就坐在了她的对面，也是地，眉头紧皱，手里拎着两条毛巾，把其中一条搭在了许微言脖子上，另一条自己用来擦头发和身上。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

    许微言原本的视线一直在湖面上，突然开了口：“我小的时候，也曾失足掉进过河里一次。”

    “哦？”邵一墨的目光淡淡地在她身上一扫，“那你怎么还没学会游泳？”

    “怕水。”许微言嗤得一笑，目光却悠远，“那时候我才是五六岁，还是跟我妈回外婆家。外婆家在黄河边儿上，我跟着隔壁人家的哥哥姐姐去玩，玩的开心了就越走越深，突然人就被水给吞了。”

    邵一墨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却并没有问出来，只是低低的“哦”了一声。

    许微言也就没有再说。

    因为那样的感觉，刚才她又亲身体验过一次。恐惧感依旧绵然不息，甚至当她看清楚是邵一墨把自己拖上岸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即使当年年幼，可该记住的，她一丁点儿都不曾忘记。

    隔壁家的哥哥当年十九岁，风华正茂，正是高中毕业，拿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谁见了都要夸一声好。当时他见了许微言被水卷走，眼疾手快地扑了过去，也是拦腰抱住了她，把她朝上托了起来。

    水其实并不算深——对年幼的许微言来说也许是深了些，可是对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孩子来说，只要略微会游泳的，都不成问题。

    谁知道，“不是问题”居然出了问题。

36惊变 part1

    耿嘉城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许微言的情绪。最后还是许微言发现了，偏过头朝他一笑：“好好开车，我没事儿。”

    耿嘉城笑了笑：“怕你着凉。”

    “我好着呢。”许微言揉了揉鼻子，“就是形象惨了点儿。”

    他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眼睛却依旧看着前方：“比这惨的我也见过。衣裳披好。”

    许微言边拽衣服边歪头看他，却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微微的不自然，仿佛还有丁点的潮红。她心里明白耿嘉城是觉得这样习惯性的亲昵有些不自然，可心里总归还是觉得甜，顿了顿才说：“知道了。”

    这样的别扭时光，总是要过去的。

    到家之后，许微言边下车边回头看车椅，朝耿嘉城吐舌头：“车椅弄脏了。”

    耿嘉城拉着她就进门，头都不回地说：“没事儿，赶紧上去换衣服洗澡。”

    他只是顺势拉起了她的手，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只是顾着朝门里头走。倒是许微言一低头，恰好就看到了自己和耿嘉城交握的双手，忍不住也反手握住了他。

    虽然不曾是年少时代曾经幻想过的十指交扣，可总归还是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够握着她的手，给她温暖，给她贴心，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过来，轻轻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其实这就已经足够。

    洗过澡之后出来，许微言给呆咪打了个电话，然后让呆咪帮忙问候邵一墨。呆咪很不屑：“你自己怎么不去问候问候？”

    许微言忍不住想抽打呆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姑娘，一分钟前我才告诉你，我的手机掉在了正宁湖里。”

    “切你是故意的吧。”呆咪灵光一现的聪明了那么一下，“你们俩看起来挺别扭的。成，我帮你转告吧，你安心在家里静养。”

    许微言正要再说话，转头就见耿嘉城端了一个碗朝自己走过来。她三言两语敷衍了呆咪，然后凑到耿嘉城跟前去看。

    耿嘉城端的是一碗姜汤。

    浓浓的辛辣味扑鼻而来，呛的许微言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耿嘉城一见又有些担心，伸手就探上了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柔软，掌心温暖，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就像是冬天里的暖宝宝，格外的温暖。倒是许微言头发还没有吹干，地滴着水，有些凉。这个时候了，耿嘉城脸上才有些不好看，浓眉一沉：“去把头发吹干，然后过来喝汤驱驱寒气。”

    六月的天气要驱寒，许微言忍不住满脸黑线。可耿嘉城从在校园里见了她一身落汤鸡似的打扮，一直都温柔和煦，没有丝毫的生气。

    这才让许微言心里惴惴不安。

    她上楼拿了吹风机，拿到客厅里来吹头发，边吹边偷偷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耿嘉城。

    耿嘉城拿了一张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报纸，看的乐在其中。

    吹完了头发，许微言主动凑过去喝了姜汤。喝完了她也不敢龇牙咧嘴的喊难喝，自己乖乖爬起来把碗送回了厨房，顺便冲干净了碗，然后站在客厅里盯着耿嘉城看。

    他一抬眼：“怎么了？”

    “我错了。”许微言咬着下唇，眼神躲躲闪闪，“你骂我吧。”

    耿嘉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顿了顿才说：“没事儿。”说完了，他又把视线转回报纸上去，接着看报。

    这下许微言更是提心吊胆起来。她磨磨蹭蹭地蹭到他跟前，悄悄去揪他的衣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是一只猫窜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掉进去，我……”

    “你……”耿嘉城一偏脸，目光却在她脸上一滞。

    许微言脸色还有些白，却因为刚才泡过澡，嘴唇是嫩嫩的粉红色。她一排牙齿紧紧咬着唇，咬的下唇仿佛更加红了些，像是春天里才开放的红玫瑰，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却格外的漂亮好看。

    他突然不忍心再去责备她。

    之前在电话里听到邵一墨说她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时候，他几乎要担心的疯掉。即将要开的会议被延期，油门被加到了最大，甚至差点就要闯红灯。明明已经知道了没有危险，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早点见到她，想亲眼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害怕她想到那些过去，害怕她恐惧的时候没有他。

    只是想在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

    这么多年，他们也不是头次遇到突发事件。以前许微言感冒发烧的时候，他也曾半夜开车去学校里，只为给她送一包感冒药。

    可是仿佛这一次，急躁和迫切的心情要来的更加猛烈。

    耿嘉城淡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许微言软软的头发，继续说了下去：“没事了，你没事儿就没事。”

    他越安慰，许微言却越觉得抱歉。她靠着他坐了下来：“你别生气。要么你打我一下，或者我上楼去写个检查？你别这样。”

    耿嘉城忍不住笑了起来，侧过脸问她：“我怎么了？”

    “不说话，脸黑的像个包公似的。”许微言偷偷看他的表情，又试探地加了一句，“其实你皮肤又白又净，还是适合出演公孙策这样的帅哥。”

    他一挑眉。

    许微言磨磨蹭蹭地就靠了过去，双手抱着他的胳膊，脑袋顺势就搁在了他的肩头，闷声闷气地说：“你别不理我。”

    说不生气那是骗人的。可是面对这样的许微言，又让耿嘉城怎么生得起气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把她搂在了怀里，下巴正好在她的额头前：“我没生气，我是担心你。”

    许微言的双手环在他的腰上，脸紧紧埋在了他的怀里，隔了很久才说：“我又想到了隔壁家的小哥哥，还有浑浊的河水，好像还有缠绕人的藤蔓，一大片一大片的在水下面飘。”

    他听的心惊肉跳，只能越紧的搂住她：“别多想了，别多想。都过去了小言，都过去了。”

    许微言没说话，也越紧的抱住了他。

    又过了一阵子，他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似的遥远：“我知道过去了，可我还是忘不了。我总是把自己标榜的很强壮很彪悍，我跟他们肆无忌惮的说话，毫不顾忌的开玩笑，可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害怕。”

    “你说像我这么虚伪的人，是不是特别惹人讨厌？”许微言像是在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的讨厌。我明明很想他们，可偏要装着一点儿都不想。我明明后悔害怕的要死，可偏偏要装的若无其事。”

    耿嘉城的手顿时一停。

    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声音也飘的很远，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们只要把现在的日子过的幸福，他们知道的话也会觉得高兴的。我们要向前看小言，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不能总是拿着过去的人和事情来当做衡量现在的标准。”

    许微言没有说话。

    .

    耿嘉城在公司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于是下午他又了一趟公司。他走的之前把睡着的许微言抱进了自己的卧室，帮她盖好了毛毯，又拉了窗帘，然后才出了门。

    许微言一觉睡的十分踏实。

    当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只觉得屋子里一片幽暗。电话铃声就在耳边，她摸索着去探，却怎么都没法在床头柜上找到电话。可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她一睁眼，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在耿嘉城的卧室。

    电话是邵一墨打来的。

    他听出了许微言的睡意朦胧，于是有些抱歉：“你在睡觉？没感冒吧？”

    “没有，已经醒了。我好着呢！”许微言回答，“哎，你还好吧？”

    “嗯。”邵一墨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才说，“哪天有空再见个面吧，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许微言哈哈一笑：“什么事儿说吧说吧，藏着多没劲儿。要么现在碰个头儿？”

    邵一墨停了停才说了句：“好。”

    .

    有些事情，原本邵一墨是并不打算告诉许微言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也和今天的突发事件有关系，他突然改了主意。话才出口，他就看到了对面许微言瞬间变色的脸。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许微言？”

    许微言一笑，重新恢复到了那个活泼灵动的她：“嗯，你说的这个，后果很严重？”

    邵一墨想了想：“怎么说，可轻可重。”

    她一笑，看着他的目光带了点感激：“谢谢你能告诉我。我得先走一步，回头我跟呆咪大师兄出来聚的时候再给你电话。”

    她走的急匆匆，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的仓促。邵一墨朝窗外看去，只见窗外的街道上、树枝旁，弥漫的全是破碎的阳光，橘红却又光亮。

    时间仿佛在窗棂上跳跃，悄悄溜走的仿佛又只是年岁。

    许微言匆匆忙忙地朝中天楼下赶。原本她是打算回家的，可是在出租车上许微言借司机的手机往家里拨了个电话，并没有人接，所以她就直接去了中天。

    这一次蹲在前台的正好又是阿莉。她见了许微言倒是不再拦她，只是冲她皱了皱鼻子。许微言回了她一个笑，径直上了楼。

    二十六楼，耿嘉城的办公室外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许微言探头去看了看秦方宁的办公隔间，确认了没人之后，才朝耿嘉城办公室门口走去。

    谁知道里头有人。

    许微言脚步一顿，几乎就要碰到门的手又缩了回来。门并没有全部关死，只是虚掩着，里边的声音可以清楚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然后她听到林婉怡带了得意的声音，仿佛是在笑着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入心：“耿董，真是不巧，有些事情我好像还没有说清楚。”

    “七年前许董突然车祸，只怕是被不某些人不小心动了手脚吧。”林婉怡的声音娇柔，说的极缓极慢，“不过要不是他突然车祸，您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进了这二十六楼呢？嗯？”

    最后一个“嗯”，语调斜斜上扬，却硬生生地把许微言的心撅到了半空中，吊了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哥哥把自己使劲儿朝前一推，然后整个人就沉了下去。赶来接她的姐姐年纪也并不大，也不会游泳，只是拉住许微言的手把她朝岸上拖，边哭着喊救命。

    可是没有等到。

    三日后，隔壁家哥哥终于找到了。

    听到消息的许微言下了床就朝隔壁家的院子跑，却被妈妈堵在了门口。妈妈脸色阴沉，只是说了一句：“不准去！”然后她就锁了院门出去了。

    许微言想方设法要出去看，她想跟隔壁家的哥哥说一句“谢谢”。

    可当她终于把一块木板搁在水缸上，扒着墙头朝对面看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了隔壁阿姨坐在院中，双手捂着嘴，眼瞪地如铜铃似的大，浑身像是筛糠般地颤抖，却是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法发出来。

    院子里人多极了，许微言怎么样都看不到隔壁家哥哥。好不容易人少了些以后，她却见隔壁家哥哥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肚子又鼓又涨，整个人都是一片浮肿的白。

    那个时候的许微言，虽然年幼，却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她撑在墙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额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墙之隔。

    她终于明白，隔壁家个哥哥因为自己，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后来，隔壁家哥哥的葬礼她也参加了。原本她只是跟在妈妈身后，后来却被拎了出来，跪着给隔壁家哥哥磕了三个头，然后又给阿姨和叔叔磕了头。

    她听到自己的妈妈的声音哽咽：“从此以后，微言也就是你们的女儿……”

    隔壁阿姨眼中却像是在喷火，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牙缝儿里蹦出一个字：“滚。”

    许微言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隔壁阿姨浑身的素白，不声不响地自己出了门。

    那是许微言第一次直面死亡，也是日后抑郁症全面爆发的最初的导火线。

    打那以后，她便安静了许多，大人不允许做的事情也不再闹，安安分分地听话。

    她非常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在别的孩子还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她却过早的背负了生命的沉重。虽然那个时候的父亲和母亲谁都没有说什么，可是他们的脸色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一切。

    她开始很少说话，开始怕黑，怕水，怕任何可能一个人待的时候。

    然后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那一段记忆也慢慢淡了。在妈妈的刻意引导下许微言重新开始活泼起来，以前的那些像是渐渐脱离了她的记忆。

    事实上，它们只是暂时被另外一些全新而灿烂的东西压了下去，当某个时刻突然再翻起来的时候，便是势不可挡。比如很久以后，许微言得知父母双亡的那一个瞬间，眼前浮现的并不是多么惨烈的车祸现场，而是当年透过重重人影看到的那个肿胀的人，肚子圆鼓鼓的凸起着，整个人像是胖了好几圈儿，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久远的记忆重新铺展在眼前，像是另外一记毒药，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因为她曾经欠了别人一条命，所以活该遭受这样的惩罚。

    那惩罚，却应在了父母的身上。

    .

    耿嘉城来的快。A大虽然改造过一些，可大方位还是没有变的，顺着邵一墨电话里说的位置一路把车开过来，轻易就看到了许微言。

    他拿了副驾驶上的衣服下了车，朝邵一墨略一点头，然后把其中一件衣服披在了许微言身上，俯下身拍她的脸：“小言？”

    许微言抬起头，朝他咧了咧嘴角。

    他把手探下去握了她的手，入手冰凉，掌心潮湿滑腻，还带着略微的颤抖。耿嘉城曾经和她的心理医生沟通过，立刻就明白了她又再想什么。他隔着衣服拢着她的肩，柔声去哄她：“别多想，没事了，已经没事儿了。去车上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在外头等你。”

    边说边把她朝车上带。

    见许微言上了车，耿嘉城才转头把手中另外一件衣服递了过去，对邵一墨说：“谢谢。”他目光微沉，可是却真挚认真。

    邵一墨淡淡一笑：“应该的。”

    耿嘉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仓促间只有我的衣服，你要么先披一披，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邵一墨垂了眼眸，看了眼耿嘉城手中的衣服，又抬头朝他笑了笑，“我家有人来接我，就不麻烦了。许微言浑身都湿了，我看她情绪也不太好，你们还是先回家吧。”

    耿嘉城不再勉强，轻轻点了点头，抬眼就见许微言下了车，朝这边走来。

    此时的许微言格外的安静，脸色也不好看，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耿嘉城看着她淡淡一笑：“我送你回家吧，下午还是别出来了，改天吧。你们几个家都是在容埠，也不是非急着今天见。”

    许微言抬头看邵一墨：“一起走吧，先把你送回家。”

    “不用，我家有人过来接我，这会儿大概也快到了吧。”邵一墨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吧。我看你脸色也不好，还是早点儿回去。”

    许微言还要说什么，却被耿嘉城打断了。他朝邵一墨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要是等一会儿你家还没人来接，你就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回头来接你。这个是我的名片。”

    许微言奇怪地看着耿嘉城和邵一墨，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直到上了车她才问：“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耿嘉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我看这个小伙子不错，有前途。”

    许微言一晒，也懒得再多说，安静地闭了眼。

    走了没多远，倒是耿嘉城诧异地“咦”了一声。许微言一睁眼，见车子才到学校大门口，正前方有两车开了进来，正停在大门口，接受保卫处的大叔们检查。

    那车虽然不赖，可也没好到让耿嘉城这么诧异的地步。许微言忍不住偏脸去看他，却又见他微笑着摇头，脸上带着认错人之后的潮红：“估计是看错了。”

    听他这么一说，许微言也就没有再去看，重新闭了眼靠在了车椅上。

37惊变 part2

许微言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她试图要推门进去，可是手在门口哆哆嗦嗦了半天，最后还是缩回了自己胸前，口干舌燥地继续停在门口。

    只是屋里却安静的可怕，林婉怡不说话，耿嘉城也不说话。许微言只觉得这扇门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随时都有可能吞没她手里的全部，包括幸福。她的手脚逐渐冰凉起来，掌心更是蒙了一层冷汗，又滑又腻。

    这个时候，她多希望耿嘉城能说一个“不”字，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不”字。

    可是耿嘉城沉默了那么久，却只是反问了一句：“是吗？”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讨论的并不是三条人命，而只是天气好坏。他这样的暧昧不明，不管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已经足以让许微言红了眼眶。

    她张着口，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无声而又粗重地喘息。原本跑来的初衷早已被她忘记，脑海里唯一留着的都是刚才林婉怡那一句：只怕是被某些人不小心动了手脚……动了手脚……当年明明判定的是意外事故，怎么又会突然成了蓄意？怎么会？

    房间里的林婉怡还在继续说着：“耿董，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我想这些问题都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

    许微言转身下了楼。

    前台阿莉见她下来，依旧热情的招呼她：“微言，好久没见了，回头一起去吃千味坊啊！”

    许微言抬头朝阿莉笑了笑，嘴角扬着强勾起来的笑：“好。”

    “哎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阿莉好奇地朝她身后望，见没人后又朝她挤眉弄眼，“耿董呢？”

    “我没上去呢，想到有点事儿还要做，就又下来了。”许微言说，“我没见到他。”

    阿莉恍然大悟：“噢……对了，先头的时候，以前完信的总经理来了。你没上去正好，省的看着那个林总奔三的年纪还装LOLI撒娇。”她越说越八卦，拉着许微言磨蹭个没完：“我跟你说

    啊，站在这前台上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她故意朝耿董身上蹭，真讨厌。”

    可许微言根本无心听她八卦，只是随便敷衍了一下就要走：“真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回头再找你聊天啊。忙着呢！”

    “行行行，你忙就先走吧，回头得空了给我打电话啊。”阿莉热情似火，倒像是许微言跟她一直很熟似的——事实上，许微言还是个小售楼的时候，她们几乎除了每天早上那一点头，再无交集。

    许微言出了中天大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想找呆咪，可是身上又没有带手机。最后想了半天还是无处可去，正好前头就是公交车站，她站着没多久，前头就有公交车停了下来。

    四路的终点站，是整个市区里离宁安公墓最近的一个站点。也许是因为线路比较偏远一些，又不怎么靠市区中心，车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许微言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车子一起步，风就呼啦啦地从窗户外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去想的问题太多，想问明白的问题也太多，到底哪一个应该排在最前面，她需要一个宽裕的时间来做出定夺。

    容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公交车一去一回之后，许微言就在中天门口下了车。

    她在中天附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耿嘉城的电话。耿嘉城的声音里明显含了点怒气：“你在哪儿呢！”

    “我出来给别人送了点儿东西。”许微言回答，“你回家了啊？”

    小巷子里很安静，她好像还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耿嘉城的声音一贯都是那样的低沉好听，哪怕是生了气，强压怒火的时候，也是好听：“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要是嫌天黑，我去接你。”

    “不用，没几步路。”许微言突然觉得鼻子有些痒痒的难受，“你吃饭了吗？我带东西回去？”

    耿嘉城说：“你吃过的话就不用了。”

    “我还没吃。”她喃喃地说。

    “那赶紧回来吧。”他又催她，“我熬粥给你。”

    许微言打车回了家，正要推门进去，不料里头耿嘉城也正好要推门出来。她一怔：“要出去？”

    耿嘉城一摇头。

    他穿了一身休闲服，脖子上套了个围裙的绳结，从两臂下穿到背后松松垮垮系了个结。许微言伸了两根手指去拎了拎他身上的围裙，微微一扯：“哟，大厨师您去哪儿呀？”

    “听到你回来了开门啊。”他抿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里就带了些责备，“让你在家里呆着，怎么我才出门你就往外跑。”

    许微言挑了挑眉，越过他进了门在玄关处换鞋，边换边说：“有点儿事出去了一趟。这天这么好，我没事儿在家呆着干什么？你光熬了粥么，这怎么行。再说了，熬个粥你穿什么围裙嘛。”

    的确是，他穿围裙的时候，周身都仿佛笼罩了一层温暖的色调，有家的温馨。

    耿嘉城他揉了揉肩膀：“我怕你着凉，就只熬了粥。现在看起来你挺好的嘛，要么我们去外边吃也行。”

    “我无所谓呀……”许微言说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回头朝他嫣然一笑，“算了，冰箱里有饺子，煮饺子吃吧。”

    于是他重新钻回厨房去热水准备煮饺子。许微言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剥蒜捣蒜泥，边打下手边偷偷看他。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的脑海中蓦然跳出这么一个句子来，让她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好笑。

    耿嘉城斜眼瞟她：“想什么呢？”

    “哎不是有句话叫君子远庖厨吗？”许微言斜睨，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滚儿，“你形象毁了。”

    他瞥了她一眼：“要不是你嘴叼，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我至于吗我。那时不知道啊……”

    耿嘉城摇了摇头，感慨着继续说：“你瞧你现在，都是被我给惯坏的。没有经验害死人啊。”

    “切。”许微言不屑，“我怎么觉得你还挺乐在其中的。”

    耿嘉城眉峰一挑，看着她的眼光里就带了点促狭：“你说为什么？”

    她嘴一瘪，白了他一眼，低下头重新去捣蒜泥。

    许微言的手不停，目光却顺着往前，停在了耿嘉城穿着的拖鞋上。棕色的一双布拖鞋，和许微言脚上的这双浅黄色的正是一双。他那双的左脚旁，是许微言自己捻了针，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地绣出的两个缩写——JC；而许微言自己的这一双则要粗糙的多，像是胡乱凑数般地写了个WY。

    绣的时候心里惴惴地不安，绣好了之后却又再随意不过地把拖鞋扔到了玄关处，好像只是普普通通地一双拖鞋而已。

    从那个时候的患得患失，到现在这样的安稳踏实。幸福来的是这样的迟缓而又艰难啊，怎么能让人再去怀疑它的真实？

    许微言怀里踹着事儿，所以就有些沉默。等饺子上桌，两人坐定之后，耿嘉城边夹了一个饺子给她边淡淡地说：“说吧，遇着什么事儿了？”

    “啊？”

    耿嘉城头都不抬：“自从晚上回来就黑了张脸，遇着什么麻烦事儿了？哪个哥们儿拿不到毕业证？还是找工作被人骗了？”

    “没有，你瞎琢磨什么呢。”许微言否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我这么热爱学习天天向上的人，身边儿那群都是一天泡八个小时图书馆儿的牛掰人士。”

    他轻轻一笑，撩起眼看了她一眼：“是吗？”

    说完，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吃饺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一盘饺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突然让许微言想到了活火山，好像也是这个样子，终年都冒白烟，熊熊烈烈。

    耿嘉城依旧淡定自若，反倒是许微言觉得坐立不安。她舔了好几次嘴唇，又偷偷掐了自己好几把，终于还是忍不住，筷子还在手里，像是很随意般地起了头：“近来忙不忙？”

    “还行。”他吹吹有些烫的饺子，抬眼一瞥，“怎么？”

    许微言吸了吸鼻子：“之前你不是和我说，你收购了完信吗？真的假的？好歹完信也是个挺大的公司，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给吞了。”

    “哦，完信早就和空壳子差不多了。”他说，“之前是强撑着等中天拉一把，后来中天内部出了点问题……时机恰好合适，就收了。”

    他明显顿了顿，话说了一半。

    许微言又追着问：“后来怎么了？”

    “这个说来话长。”他浓眉一皱，“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了？”

    许微言挑了挑眉：“有么，我一直都挺关心你的呀。哦对了，我问个题外话，像中天这样的公司，财务的每个流程都会交给你来批么？”

    “嗯？”

    “啊不是啦，不是这个意思。”许微言一咬牙，目光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碗沿，“打个比方来说，我想问的是这样。就拿中天来说，如果出现了财务上的问题——呃，直白点说就是偷税漏税啦操纵利润啦之类的，老板到底会负什么样的责任？可不可能出现财务部自作主张扣了钱，老板却不知道？还有就是……什么叫洗钱？”

    房间里安静的仿佛能听到针落地的声响。耿嘉城的声音就在这静谧中慢慢响起：“你问这些干什么？”

38中天
    许微言一挠头：“随便问一问啊，我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嘛。那天和呆咪讨论什么叫洗钱，结果没讨论出个结果来。我这不正好想着你还算一知识库，抓紧时间请教请教。”

    “里边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耿嘉城微微一笑，朝面前的盘子努了努下巴，“快吃饺子，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喔。”许微言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饺子，半晌说了句，“钱赚一赚就好了，你别太拼命，健康要紧。我们俩又没什么特别高要求的生活档次，差不多就成了。哎对了，要不回头你把公司给卖了得了，然后咱俩去西湖边儿上啊或者太湖边上买幢房子住，下半辈子也就算完成一大半儿了。”

    “瞎想什么呢你！”耿嘉城听了她明显还是小孩子心境的想法，不禁哑然失笑，“小小年纪就学古人隐居了？”

    “要真能隐了也不错。”许微言一撇嘴，“就怕你舍不得，不肯跟我一起去。”

    没想到耿嘉城竟然点了点头：“是舍不得。小言，你是女孩子不明白，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讲到底有多重要。很多人并不是因为钱才放不下工作，而是他做的工作、干的事业让他有成就感和满足感，因此也有更多的幸福感。”

    许微言咬了一口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哎对了，我总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要么我去找份工作得了。之前我听说有一会计事务所要人，回头我去试试看。”

    “也行。”耿嘉城说，“原本我想让你重新回中天的，这次不做售楼了，直接来我这边。有些东西你也该慢慢接触了，毕竟你也是中天一大股东，甩手甩的一干二净也不是个办法。”

    听他这么一说，许微言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也顾不得去想什么丁倩啊林婉怡，只想再次混进去，希望在下一次风雨来临的时候，能够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肩并着肩——至于其他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只需要两个人去解决，就足够了。

    .

    再一次跨进中天大门，领到门禁卡的时候，许微言已经是秦方宁的助手之一。由一个小售楼跳到董事长秘书，差距不可谓不大；何况之前许微言被解雇的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早已在公司里传出了不同的版本，演绎出不同的桥段来，此时看来，当初的理由便着实有些可笑。

    可此次许微言分明是由耿嘉城亲自带进来，加之前几次许微言找了数次耿嘉城，也通过阿莉的大喇叭传遍了中天，所以此时大家面对她的时候，面子上更是活络起来。上午许微言才办理了入职手续，中午的时候阿莉就给许微言打电话：“小言你忙吗？不忙一起来吃个饭吧。”

    “暂时恐怕不成。”许微言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腾出双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下午一点有个会要开，我得准备资料文件。”

    “行行行，那你忙，我们回头再约。”阿莉连忙说。

    挂了电话没多久，小林子的电话也打了进来。许微言才把材料送出去，正好得了空接：“小林子，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小林子喜气洋洋，“你居然又回来了，而且不声不响地就进了二十六楼，能耐了你啊？哎你连个声儿都不透给我，真不仗义！”

    “没有我这不才来嘛，本来还是熟悉阶段，结果正好上午缺人手，我被临时抓了顶包。”许微言诉苦，“我忙的头都晕了。哎，吃饭了没有，等会儿我去找你啊？”

    “行，那我等会儿去吃。”小林子答应的爽快，“你早点下来啊，不然我要饿死了。”

    耿嘉城上午就出去了，中午的时候也没回来。许微言挂了小林子的电话，正打算给他再打个电话问一问，正好冯小悦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吃饭了吃饭了，方宁打电话回来，说中午耿董不回来了，让大家准备好资料以后就下楼去吃饭。”

    “知道了。”许微言点了点头，“谢谢啊。”

    冯小悦一笑：“不客气。”

    既然知道耿嘉城不回来，许微言也就省了一步，直接下楼去找小林子吃饭。小林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咋咋呼呼，长头发梳成了一个稳重的髻，可老远就扬声叫许微言：“小言小言！”

    许微言笑眯眯的凑了过去，戳了戳小林子的腰：“肥了。”

    小林子轻哼一声：“心宽体胖，我胖是正常的。”

    “哎你不是担心跟我似的被炒鱿鱼嘛，怎么又这么宽心了？”许微言故意挤兑她，边挽了她的胳膊朝食堂走，边挤眉弄眼，“谈恋爱啦？”

    “嗯。”小林子倒是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承认，“对呀对呀，我家哥们儿说万一我被炒鱿鱼了他就养我，所以我乐意当米虫。说实话，还有点儿恨不得自己赶紧被炒了的心思。”

    她说的甜蜜蜜，满脸的幸福，惹的许微言一阵恶寒：“咦，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小林子突然又恶狠狠地冲许微言龇牙咧嘴，“说，你怎么混到二十六楼的！你跟耿董事长有什么猫腻！坦白从宽！”

    许微言扬眉一笑，满脸的活泼灵动：“我就不告诉你。着急了吧，想知道了吧，八卦的小火苗儿又要窜了吧？嘿嘿，我偏不说。”

    “许微言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小林子摇头叹息，“终于被我发现了，你现在也是个傻子。”

    吃饭的时候耿嘉城发了短信过来，简简单单两句话，一是他中午不回来了，二是叮嘱许微言早点去吃饭。

    许微言握着手机琢磨了大半天，才回了他一句：你也是，多吃饭少喝酒，别让我担心。

    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小林子正好嗤地一笑。

    她顿时觉得脸蹭一下烫了起来，撩眼看了看小林子，只见对方正促狭地看着自己，于是慌忙把视线重新移回到手机上来，按了发送。

    小林子嘎嘎地笑：“谁的短信，嘿嘿，想不到啊我们英俊无敌的董事长，也有汇报行踪的时候。”

    “哎哎哎，适可而止啊。”许微言恼羞成怒地威胁，“小心我掐你。”

    “哎不是吧？”小林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的是耿董啊？”

    许微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啊啊啊啊……”小林子尖叫，“你居然真的勾搭到了董事长啊啊啊啊许微言你居然一丁点儿都不告诉你我个混蛋啊啊啊！”

    “你小点儿声儿！”许微言瞪她，“全餐厅的人都要听到了，你成心的是吧？”

    “快说说快说说，你是怎么解决董事长的？”女人的八卦热情一旦被点燃，威力不仅是惊人的，而且是惊人的让人害怕，“八一八嘛，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嗯？”

    许微言无语凝咽。她满脸黑线的把小林子戳远了点儿：“哎，你满脑子在想什么啊！”

    “我这不是好奇嘛。”小林子一脸严肃，“打我进了中天，就没听耿董传出过什么绯闻，这楼里多少人朝着二十六楼前仆后继的前进啊，可就没见谁成功过。你倒好，先是被销售部经理打发出门，回头就进了二十六楼，啧啧，真不容易。”

    “哎，不是说完信的林总跟他有什么猫腻么，怎么又成了没传出过什么绯闻了？”许微言问。

    “你瞧，你瞧瞧，称呼都改了。他是谁？谁是他？”小林子斜眼瞅着许微言。

    许微言白了她一眼：“好吧好吧，我说的是耿嘉城。我俩这个事情嘛比较复杂，回头我慢慢给你细说。”

    “这段时间你不在，公司里可热闹了，上上下下都传耿董铁面无情，不懂怜香惜玉。我现在才算是明白了，敢情怜惜的人那早有了，林婉怡不过是根草罢了。”小林子说，“之前大家都以为中天要拉完信一把了，看林婉怡天天往中天跑，跟在耿董身边前出后进的，大伙儿都猜是不是林婉怡真的把耿董捏在手里了。没想到前一天两人还客客气气的，过两天就听说，完信被中天收购了。你不知道啊，林婉怡气的脸都白了，从耿董办公室出来以后脸色铁青，眼里像是要喷火似的，怪吓人的。”

    “噢，中天收购完信我倒是知道。”许微言点头，“之前我也没听到风声，突然有天晚上回来说收购完信了，我听了就忘，没想到他还跟林婉怡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哎……说漏嘴了吧，什么叫晚上回来……”小林子笑的贼兮兮，直冲许微言眨眼，“我想歪了，我真的想歪了。”

    “你个色女，滚！”许微言敲了她脑袋一巴掌。

    吃完饭还早，两人坐着也懒得动弹，许微言就慢慢给小林子讲自己和耿嘉城的事儿。她粗略的说了起因经过和结果，最后总结了一句：“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跟电视剧似的，真纯情。”小林子啧啧感叹，“耿董瞬间又成了我心目中的第一男主角，深情温柔纯情男人啊，啊。”

    “别咏叹了，合合嘴，瞧你口水都掉出来了。”许微言嫌弃地瞥她，“严肃警告，他是我的，不许你胡乱YY。”

    “真小气。”小林子瘪嘴，“我都不觊觎了，连意淫一下都不成，真是的，意淫一下又能怎么样……”

    许微言于是去戳她的腰。小林子怕痒，边求饶边说：“哎哎……别挠了……我想起个事儿来，哎呀许微言你别戳我了！”

    许微言手上停了停，问：“想到什么了？”

    “有天我见王晓初了。”小林子才笑的气喘吁吁，气还没全顺过来，“是你离开中天以后没多久，一个朋友请我去喝茶，结果我就在茶室遇到她了。当时我马上要迟到了，赶时间，也没跟她说几句话。她好像也挺不自在的，估计是觉得见了我有点不太得劲儿。后来中途我去卫生间，见她对面儿坐了一个人。你猜那个人是谁？”

    许微言一耸肩：“林婉怡吧。”

    “哇你怎么知道？”小林子一脸诧异，“当时我还琢磨呢，她见林婉怡干什么。你怎么就猜到了？”

    许微言嗤地一笑：“我猜呗。耿嘉城辞退王晓初和那谁的时候我正好在家，听到他打电话了。我才被辞退，理由还是泄露公司机密，真有意思我一小售楼的能泄露什么机密？再说了我跟耿嘉城这么多年了，我犯得着背后算计他吗？别人不知道，耿嘉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没两天财务部的人就被辞退了，我琢磨着估计十有是跟这事儿有关系。”

    小林子也点头：“怪不得呢，我开始还以为是晓初跟你关系好受了牵连。现在这么看起来，倒是林婉怡在背后摆弄你。哎那她王晓初跟着掺和什么呀，平常她对你也挺好的啊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我们仨还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呢！”

    “谁知道呢。”许微言一瘪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说不准。要说掺和不掺和，我跟林婉怡又有什么过节，不过是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她推到耿嘉城怀里罢了。按理说她还该感谢我才对呀，你看我给他们创造了多好的机会。可人家照样还不是悄悄的在背后戳我一刀，唯恐我死不了。”

    “林婉怡还能因为什么，嫉妒呗。”小林子说，“你跟耿董，她插不进去，那可不得把你踹开了？”

    “那时候我还没跟耿嘉城在一起呢！当时我俩纯洁的跟什么似的，就差我见面叫他耿叔叔了。”许微言说，“她林婉怡不至于这么未雨绸缪吧？再说了她要踹我走，起码得做一做调查吧？我天天跟耿嘉城蹲在一个屋檐下，要有点什么早有了，还能轮着她出来搅合。她也不怕我是耿嘉城什么亲戚，要么就是耿嘉城他闺女，在耿嘉城耳边儿吹点风，给她来个背后一刀？”

    小林子一哆嗦：“不知道。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女人是完全没有理智的。”

    “完全理解不能，理解不能啊。”许微言摇头总结，“不过我真奇怪，我到底什么时候被她们钻了空子，销售部经理就那么肯定是我做的？”

39预热

   许微言跟小林子上楼，才出了食堂门，就和销售部经理打了个照面。许微言一见于浩楠就想躲开，正要拉着小林子避一避，谁知道于浩楠正好也看见了许微言，扬声喊她：“许微言！”

    这么一喊，许微言倒不好装听不见。她站在原地看着于浩楠越走越近，只好朝他笑了笑：“于经理。”

    小林子也跟着叫了声：“经理。”

    于浩楠看了眼小林子，还没说话，小林子就说：“那啥，你们聊，我手头上还有点事情，下午上班前得处理好，我就……先走了啊。”

    于浩楠在，许微言也不好留她，只好点了点头。于浩楠也“嗯”了一声：“那就去忙吧。”

    见小林子走了，于浩楠也斟酌的差不多了，于是开了口：“许微言，之前的事情……”

    “没事没事，您别放在心上。”许微言估计他就要说这个事儿，连忙打马虎眼，“怪我当时没说清楚，您的处理决定是正确的。”

    “你体谅就行。”于浩楠顺着梯子下楼，“都是为了中天好，你也别上心啊。文件就过了三个人的手，王晓初又说她着急去卫生间，所以才委托你帮忙拿了几分钟材料。而且当时她说你和林总是旧识，一排除下来，只能是你。耿董不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处理的是急躁了些，希望你也能体谅我。”

    他这么一说，许微言顿时想了起来。她笑着应付于浩楠：“于经理您千万别这么说，真的。对事儿不对人，我要是您，当时也会那么做的。我理解。”

    于浩楠呵呵一笑，又闲聊了几句，就和许微言道了别。

    倒是许微言目送着于浩楠走远了，才怔怔地回头去爬楼梯，边爬边给呆咪打电话。

    呆咪接的很快，语气里倒像是幸灾乐祸：“二二你好了啊？正宁湖的水好不好喝？”

    “哎哎哎呆咪，你跟谁学的这阴阳怪气！”许微言没好气的跟她拌嘴，“不就是放了你跟你男人鸽子嘛你至不至于，再说了耿嘉城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说得改时间，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在那小破湖里出不来啊？”

    “滚！”呆咪提高了声音，“你可真没良心，我接到电话都快急死了，给你家打了一下午电话都没人接。你的手机没戏了，你家男人的怎么也不开机？到晚上的时候好嘛，索性连电话线都拔了！后来还是我没办法，让大师兄又给邵一墨打电话问了问情况。今儿早上你家还是打不通，我又给你男人打电话，谁知道是一女秘书接的，说人在开会！你告诉我许微言，你昨天到今天都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给我跟大师兄打个电话吱一声？”

    说到最后，呆咪的声音里都带了哽咽，一个劲儿地喘气。

    许微言听了才猛然想起来自己的确是疏忽了，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居然真的忘了给呆咪和夏正一打个电话。她一反应过来就赶紧道歉：“呆咪我错了，昨儿到今天事情太多了，你得原谅我这286的脑袋，一时半会儿的真没法处理那么多。”

    “你就是一计算器。”呆咪一哂，“还286。”

    “成成成，计算器计算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吧？”许微言顺着呆咪的意思来，“别生气了，回头我给你讲一讲，估计你遇着的话别说跟我这么淡定了，你能把屋顶儿都给掀了。”

    “你又遇着什么事儿了？”呆咪问，“说说。不会是你家大叔跟他女秘书有暧昧关系被你当场捉了个现行吧？”

    “不是，你想什么呢。”许微言说，“耿嘉城的事儿现在不说，回头咱俩见个面，我细细说给你。那啥，我现在在中天呢，我又回来上班了。”

    呆咪听了切了一声：“哎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天天跟在你家男人身后也不是个事儿。你甭太掉价儿了，搞得像是自己非要往人家身上贴似的。”

    “哎你这脑袋里还会不会想点儿别的？”许微言听了也炸毛，“你说你除了能想到这点儿事你还能想个什么？我来这儿是有正事。”

    呆咪还在气头上，说话也没好声气：“你还能有什么正事儿，说说我听听。你现在的正事儿也就是跟在你家男人背后溜溜达达，这不你都二进宫了。我就不指望你还能有点什么出息了。”

    “谁说的？”许微言正色，“我来真是有正事。哎我现在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什么时候你有空咱见个面吧，我现在急需吐槽。刚才我遇着销售部经理了，这下可证实了，当初我被扫地出门就是因为王晓初。你说我对王晓初也算是有情有义吧，她愣是不声不响地在背后戳了我一刀。之前那些破事儿不说也就罢了，一说我就想起来还有个丁倩在中天。哎呆咪我跟你说，我不知不觉之间得罪的人真是太多了，而且这世上的事儿吧巧合的让人抓狂，丁倩偏偏就对邵一墨余情未了，真他令堂的悲摧。”

    呆咪哼了一声：“有得必有失，看开点儿吧你。懒得打就跑，躲你家男人后头，她们就都打不着你了。”

    许微言叹了口气：“我老了呆咪，我迅速的老了。”

    “别酸我。”呆咪脆生生地撂了句话，“成回头你得空了叫我，我现在就是闲人一个，什么时候都有空。看你时间吧。”

    .

    一口气爬到了二十六楼，许微言累的都快要虚脱，杵在空调下一阵猛吹。她在的秘书处正好没人，她正吹的舒爽，突然被人一把拽离了当风口。

    她回头一看，居然是耿嘉城。

    耿嘉城双眉紧蹙：“怎么直接就站那儿让吹着，大夏天的，感冒了怎么办？”

    “我都快热死了。”许微言挣扎的又要朝空调下靠，“眼前舒爽了才是正理，哪能那么容易就感冒？你太小看我了，昨儿进了趟正宁湖都好好的呢！”

    耿嘉城一听就沉了脸：“还说，得意了是吧？别吹了，资料准备的怎么样了，收拾收拾给我看看。”

    许微言悻悻地瘪了瘪嘴：“知道了。”

    开会用的资料被整理齐全，夹在一个文件夹子里放在抽屉中。许微言弯腰去取，脸上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长而翘的睫毛微微扑闪，一排细细的牙齿咬着下唇，咬的唇角都泛了白。

    这样的她，突然让耿嘉城有些恍惚。他不得不承认，许微言的确是长大了，变漂亮了，甚至有了些逐渐开始成熟起来的意味，某些时候也会吸引到其他的男人，让他们为她而心动。他开始有些分辨不清楚，当时自己因为心软而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到底是真的心软了，还是心底里原本就在期盼着些什么，只是不敢去面对呢？那一句怕不怕，到底问的是她，还是自己呢？

    他突然伸出手去，慢慢握紧了她的胳膊，擘着她朝自己转过脸来。

    许微言一脸疑惑地瞪着他，腮帮子仿佛还是鼓着的，目光在他脸上滑了两下就垂了下去，两排小扇子般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印出两道黑影，反倒是显得格外的黑。

    耿嘉城微微一笑，只觉得这样子的她真是好看。他原本就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捉住了她，脑海里想着的是和她告别，然后回办公室，可是手却比大脑行动更快，居然又揽住了她的腰。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许微言整个人已经在他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的让他和她都无处可逃，只能相互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许微言也是懵了。两个人之间一直都是她主动，一直都是她厚脸皮去贴在他身边，虽然偶尔耿嘉城也会有反应，可更多的是他温柔有礼的回应，倒像只是一种体贴。于是现在这个时候的耿嘉城，双目幽深而漆黑，仿佛是一汪深潭，带着奇异却炫目的光彩，直直地看着她，让她的心忍不住剧烈地跳起来。

    她撩起眼皮看了看他，下意识就要闭上眼。谁知道耿嘉城手臂一用力，居然带着她朝他的办公室走去。许微言的直觉让她预感到耿嘉城在想什么，可是她脑海中却下意识地跳出了林婉怡的声音，那个“动了手脚”让她顿时清醒过来。

    耿嘉城反手关了办公室的门。他一手揽着许微言的腰，把她推在门上，另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勺，又仿佛只是在用手指去感触她细腻而柔滑的脖颈。许微言默默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突然一紧，耿嘉城原本放在自己腰畔的手突然移到了肩头。她抬眼去看他，却被他蒙了眼。

    耿嘉城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暗哑：“小言。”

    她在黑暗中眨着眼，睫毛一下一下刷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下一下地刷着他的心。耿嘉城突然不想再控制自己，他移开了手，直直地看着她，慢慢朝她俯下身去。

    许微言整个人都渐渐被他笼罩。耿嘉城还没有吻下来，可是她整个人几乎已经软掉，唯独意识里还有林婉怡在疯狂的叫嚣。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却也控制不了被耿嘉城点燃的热情，只能紧紧抓着耿嘉城的腰，抓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耿嘉城以为她是紧张，身体略微一顿，伸手把她的手指放在了自己掌心，声音低柔而婉转：“小言，别紧张。”

    许微言愣愣地听着他说话，原本冰凉的手指被他温热的手掌一包，顿时一股暖流席卷而来。她突然朝他微微一笑，把手指挣脱了出来，反手去勾了他的脖子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下来，脚尖顺势一踮，把自己的唇贴到了他的唇边。

    就一次，在没弄清楚事实的真相之前，就让自己为最初的爱放纵这么一次。

    如果真的是他，第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
40口口

   许微言的唇很软，中午还没有来得及补妆，所以很干净。她看起来像是无所不知，实际上傻的要命，只是鼓了勇气把唇贴在耿嘉城的唇边，双手紧紧擘着他的腰，倒是闭了双眼，可是睫毛还在微微的翕动着，冷不丁就会蹭在耿嘉城脸上，蹭的他有些痒。

    耿嘉城心里一叹，微微张开嘴去轻咬她的唇。起先他害怕吓到她，只是顺着唇畔慢慢揉着，然后一点点朝里吮着。他一只手拢着许微言的腰，另一只手却伸下来，罩住了许微言紧紧扣在自己腰畔衣侧的手，把她的手松了松，然后带着她朝自己后腰轻轻搭过去。

    他的手动作极缓，唇边也丝毫不停，缓慢地侵占着她的领地。当她的双手终于合拢在他背后的时候，他也彻底含住了她的唇，辗转吮吸，舌头如同一条滑腻的鱼，一路顺风顺水顺流而下，带走了她所有的意识和心跳；又像一条跳动的烟火棒，一路滑过去之后挑起的全部是战栗和颤抖，如同火花带电般激动，又如同只是一份期待已久的饕餮盛宴。

    当耿嘉城终于决定要带领她前进的时候，许微言除了勇气，就没有半分能够使出来的招数和力气。她只能紧紧跟着他，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箍着他的腰，仿佛是浑身都在颤抖。

    很快耿嘉城就发觉了她的紧张。他略微松开了她，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顺到耳后，露出她光洁而年轻的额头。耿嘉城微微一笑，在她额前印了一个吻，然后附身在她耳畔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小言，别紧张，跟着。”

    许微言也想说什么，可是下一秒，耿嘉城就含住了她的耳垂。滑腻的触感顿时像一场烈火，熊熊地呼啸而来，迅速从她的耳畔点燃到她的全身。和平日里温暖和煦的他截然不同，此时的耿嘉城，声音低哑而略带诱惑，像是带了未知的魔力，瞬间刷空了她大脑里的所有理智和思维。

    她有些迟疑地去学他，微微仰起头来，把自己的耳垂挣脱开来，反而张口去含住了他的耳垂。耿嘉城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好像也不全是烟草，也不是香水，只是淡淡的气味，闻着贴心安稳。她学着他的模样慢慢吮着，偶尔也会用灵巧的舌头去挑动些许火花，让他握在自己腰侧的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捏紧，越往后力气仿佛越大，捏的她忍不住想要躲开，却又偏偏躲不开，只能更紧地朝他怀里靠过去。

    耿嘉城一直在她的颈畔流连。如果说刚才她的唇像是涂了蜜的果冻，清爽滑腻，又带着丝丝的甜；此时她的脖颈则是另外一块全新的领地，柔滑而白皙，却带着她独一无二的香气，让他忍不住想朝更里的地方探究和摸索。更要命的是，怀里的这个人分明还是个笨死人的丫头，偏偏学习精神无处不在，居然也照猫画虎地咬住了他的耳垂。

    那个瞬间，耿嘉城分明感觉到有些东西在不由自主地朝外涌着，理智已经无法驾驭感官上带来的刺激和情动，即便捏在她腰间的手使了再多的力气，也只是徒劳和枉然。在她再一次丝毫不知深浅地顺着他的耳垂朝后吻去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使劲儿在她的领口旁咬了一口，警告她收手。

    谁知道，许微言完全不曾领会到他的意思。吃痛之下，她只是低低地惊呼一声，秀眉微蹙，也不甘示弱地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她的力气并不大，可已经足以让他全然失去理智。他怀里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反而轻微地喘息了一声，推波助澜，硬生生给火上浇了一层油。

    耿嘉城原本几乎已经是强忍着，才控制住自己要顺着她衣褶往上游走的手。此时被她一激，理智全然坍塌，瞬间被感官冲的烟飞云散，只能依靠着本能，抚在她腰间的手顺着后背上移，隔着薄薄的衣服，触到了她背后纤细的两根带子。他的手指在她的内衣带子旁揉捏着，然后顺着弧线渐渐往前，往前……纵然隔着衣服，他掌心的灼热依旧在她的皮肤上炙烤着，像是一场猛烈的阳光，带领着她所有年轻而青涩的冲动和激情，引领着她朝另外一个全新而未知的领域前进。

    背后的门无声无息，安静的如同一从未曾开启。许微言的双肩依旧紧紧贴着门，可是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在耿嘉城的双手控制下，静谧而激烈地贴在了他的身上。宽大的办公室仿佛陡然间变的狭小而闷热，空气中所有的分子都迷茫地跳动叫嚣着，所有的知觉全部在唇齿间吞没，所有的思绪全部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所有的行动和肢体全部化成一个字，嘹亮而明媚的叫喊喧嚣：爱……爱……爱……

    当耿嘉城的手终于停在她的胸前，当他的唇终于顿在她的锁骨的时候，许微言并没有拒绝。她只是微微仰了仰头，透过早已迷朦的双眼看着面前的耿嘉城。他的发是漆黑，他的眉是浓密，他的眼深不见底，他的鼻梁高挺而直立。他曾经对自己温柔有礼，他曾经对自己关怀备至，他曾经在漆黑的夜里来探望自己，他曾经在无数个困难的时候成为自己唯一可以依靠和依赖的堡垒。

    不管到底有什么样难堪的过去，这一刻，这一秒，她明明白白的知道，她爱他。她有多勇敢，她的爱就有多诚实。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的爱不得而知，又有多少的人无法白首与共，哪怕现在攥在手中的爱只是短暂华美的烟火，起码要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爱了这一遭。

    哪怕到头来还是落个飞蛾扑火，可毕竟扑火的那个瞬间，她能够绽放出属于她独一无二的美丽和妖娆。

    要用全部的勇敢和勇气，赌上全部的幸运，不负良辰，不错好景。

    许微言的双手慢慢探进了耿嘉城的衬衫下摆，顺着他依旧紧致的皮肤朝上游走。她的手很软很滑，虽然掌心沁了细细的汗，可手指依旧是干燥的，触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仿佛都能听到沙沙的声响。这声响就像是冬日里下过一场大雪，雪后脚踩上去，吱吱呀呀，却好听之极——可此时在耿嘉城的脑海中，这声响却仿佛带了灼热的气息，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原本已经混乱而薄弱的神经。

    他重新把她搂的紧了些，嘴唇也重新覆到了她的唇边。这一次他不再缓慢而温柔，突然变得格外的霸道，像是真的要把她彻底吞到一般，连力气都大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也钻进了她的衣服下摆，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上，轻轻挑开了她的内衣搭扣。

    许微言只觉得胸前蓦地一松，脑中原本紧绷的神经反倒是彻底地松懈了下来。事到此刻，她也不再提心吊胆唯唯诺诺，反倒是坦然等待该来的一切。她伸了一只手去搂他的脖子，用并不熟练的方式去回吻着他，一点一点地记忆着现在所有的快乐和颤栗，一点一点地铭刻着现在周身充斥着的全部味道。

    没了内衣的束缚，耿嘉城的手很快就游移到了她的前胸。他的手指如同魔力棒，并不光滑的指腹在她胸前缓缓婆娑，然后缓缓攀爬，一直到了最后的巅峰。当他的手指终于到达的时候，许微言浑身一紧，紧张的仿佛连手都重新开始颤抖。可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反而更深地去吻他。她的另一只手也搂上了他的脖颈，牙齿微微磕着他的唇，像是亲昵地啃。

    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浓，因为在办公室，两人都不敢太过放肆，于是被刻意按下的喘息声入耳后更让人难以克制。耿嘉城的手突然从她的衣内退了出去，反手拧死了门锁，然后一个反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沙发走去。

    许微言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炯炯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脸烫的都要烧起来了。她被他看急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朝他怀里缩，顺势用搂着他的双臂挡住了自己的双眼。可即使这样的掩耳盗铃，她依旧能感受到他专注而炙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仿佛透过衣衫，停留在了某个不曾被任何人触碰过去的地方。

    这样炽热的他，这样失去理智的他，许微言好像从没见过。可正是这样的他，让她越发想去故意的引诱一下，那种完全不含恶意的恶作剧般的快乐，让她忍不住伏在他怀里，低低地笑出了声。正好藏在他的怀里，许微言隔着衣衫去轻咬他的前胸，嘴唇一拱一拱地找到了那个微硬的凸起，然后轻轻一下一下地啃咬。

    耿嘉城闷哼一声，低头去咬她的耳垂，惹得她格格直笑，却更加不屈不挠地接着咬他。他被咬急了，把她朝沙发上一放，跟着就埋了下去，把她的上衣朝上一推，边解衣扣边朝上吻去。湿热的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又痒又滑，惹得她忍不住颤抖着躬起身体，明明想躲开这难熬的痒，却又偏偏舍不得躲开，只想他能够再用一些力气，再用更多的一些力气。

    她从未曾见过人的身体随着衣扣的一粒粒解开，逐渐像一朵花般在他的指下绽放，白皙而柔软的身体带着清淡而独特的体香，颤颤巍巍地彻底铺陈在他眼前。许微言的头发已经松乱，耿嘉城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边吻她边伸手帮她把头发也彻底放松出来，唰啦啦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摊在肩头，肤色白皙，发黑如墨，说不尽的好看。

    她双手拢着他的脖子，缓缓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婆娑，只觉得胸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于是慢慢躬着身体去迎合他。耿嘉城埋首在她胸前，一只手也忍不住揉了上来，入手肤质格外柔滑，只是轻轻一碰就再也不想移开。

    许微言被他吻的情动，全身都仿佛泛了一层红色，只是还强咬着下唇，不肯哼出声响。谁知道耿嘉城很快就触到了她的敏感点，惹得她闷闷地哼一声，身体顿时一颤，腿忍不住也跟着一蜷。就是这一蜷，却恰好顶到了耿嘉城的某些“敏感点”。

    原本就憋的生疼的耿嘉城被她猝然一撞，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俯在她身上停了停才抬头看她。他脸上带着潮红，目光迷离，却依旧带着点狼狈：“小言，别动。”

    许微言既然带了蓄意，自然不会等他用理智去克服。她伸手勾了他的脖子，把他朝自己更近地拉下来，张口含了他的耳垂，朦朦胧胧如同呓语般在他耳畔呢喃：“耿嘉城，我爱你。”她呢呢喃喃地在他耳畔低语，边伸手自上而下地解他的衬衫扣子。等耿嘉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她柔软而美好的身体贴在了他的胸前，一片炙热，却让他忍不住想把她搂的再紧一些，恨不得一直能彻底揉进身体里才算完满。

    她真的是胆大的要命，手一点都不老实。只是稍微适应之后，她的手就开始试探着朝下探去。耿嘉城躲了两三次之后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地捉了她的手，咬她一口：“别乱跑！否则我……”

    “否则什么？”她边颤抖边回嘴，“有本事你吃了我。你……”

    耿嘉城听了也是脸上一热，只觉得所有的热血都冲到了头顶，再看身下的人明明哆哆嗦嗦，却丝毫不肯听话，忍不住狠狠地再次吻下去，用唇堵住了她尚未说完的话，手指顺着她的腰朝下探了过去。

    他的手指并不柔软，一路顺着她的皮肤从前胸滑到小腹的触感格外明显，像是带了电一般让她颤抖。可是他好像真的是在刚才的那口气，到了小腹处也丝毫不停，反而继续向下解开了她牛仔裤的扣子，然后径直探了进去。

    探进去之后，耿嘉城的手指稍顿，可也并没有停多久就继续往下。自从周渔之后，他心内愧疚自责，多年不曾碰过别人。此时色香味俱在，原本他还能依靠强大的自制力克制，可偏偏许微言丝毫没有经验，完全不考虑自己无意识地动作给他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刺激，一个劲儿地去撩拨他。

    此时的耿嘉城，就如同一支搭在箭上的弦，弓已拉满，只待一松。

    偏偏此时，许微言又下意识地一缩，手指紧紧抠在了他的肩头，一声冷哼：“嘉城。”

    他只觉得憋的生疼，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间，紧紧捏着她的皮肤，抬眼看她时候的双目已经迷离：“小言，你相不相信我？”

    许微言的身体早已在他的手指下全然失去了控制，听到他问，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点头。

    耿嘉城见她点头，探进她裤内的手指越发灵活的试探，唇也自她小腹处开始向下吻去。他的下巴被她的裤子硌着，于是就用手去帮她褪，眼看着就要彻底把牛仔裤也褪了下去。

    许微言突然探手去摸他的脸。她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还不忘叫他的名字：“嘉城，嘉城。”

    耿嘉城以为她是害怕，于是一抬头，也是呼吸急促而粗重：“小言，不怕，你相信我。”

    她扯了个笑，迷朦地朝他一点头然后松了手，双手婆娑着他的双颊和脖颈，只觉得幸福的喜悦和快乐仿佛要把她冲到九霄，只能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的身体躬起来朝他打开，为他绽放，在他的手指和身体下开出一朵绚烂夺目的花朵。可这样盛放的喜悦中又夹杂着未定的苦涩，就像是一杯看似香浓甜美的咖啡，喝下去方知它会烫，会苦，会灼伤肠胃，甚至会让人受伤。

    可即使是这样的苦，依旧让她甘之如饴。

    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用自己的所有去迎接他的到来。可就在最后的关头，许微言以为自己真的要把自己彻底交付到耿嘉城手中的时候，他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41信任
   耿嘉城只是匆匆忙忙地抬头一看，重新低下头去吻许微言，可是很快，他的唇就冷了下来，原本火热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变得清冷。最后他终于停了动作，只是紧紧揽住了许微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电话铃声已经停歇，沙发上的许微言简直惨到了极点。上衣扣子完全被解开，两片衣襟一左一右地摊着，内衣被高高推起；牛仔裤也被褪到了膝盖处，唯独还有内裤还能算完整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耿嘉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低头看了看身下衣衫凌乱的许微言，脸色顿时有些阴沉。他抱着她，轻轻在她额头印了个吻，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他帮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仔细地帮她扣好上衣扣子，直到牛仔裤的时候他才脸一红，努了努嘴说：“自己来吧。”

    她不说话，平稳了呼吸之后，只是沉默地穿好了衣服。

    耿嘉城也坐在沙发上扣衬衫扣子。最上头的两颗还开着，他就伸手把许微言抱在了自己膝头，抱的紧紧的，长吁一口气：“对不起小言，对不起。”

    “我是自愿的。”许微言也伸手去抱他，把自己的下颚抵到他的额头，“或者说，我是故意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在她背上缓慢地婆娑，口里却只是道歉：“我真的是昏了头了，昏了头了。小言对不起，对不起……”

    许微言原本是搂着他的脖子，此时突然低头咬在了他的锁骨处，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咬的连她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耿嘉城只是紧紧抱着她，也丝毫不躲，就那么任她咬。见他一声不哼，许微言终于还是心疼他，渐渐松了口。她反手去打他肩头，眼眶都好似泛了红：“你骗人耿嘉城，你骗人！”

    他轻拍她的背：“对不起……对不起……”

    许微言突然也没了力气，抬头去看了看时间，用他怀里站了起来，边整理衣服边咬着唇说：“刚才的电话估计是……提醒你开会的吧。你忙吧，我先出去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也站了起来，又一次轻轻抱了抱她，在她的额前亲了亲，语气低柔而温和：“下班以后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许微言边帮他扣衬衫扣子边说：“下午我打算去见呆咪，你先回去吧。记得吃饭，或者早点给家里打个电话，趁张阿姨还没走，让她帮你做饭。”

    “知道了。”耿嘉城答应着，低头一看，指腹触到了许微言原本白皙的领口。那里原本洁白而光滑，可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此时多了几颗若隐若现的暗红色草莓。他苦笑了起来，伸手帮她扣好了最上方的一颗扣子：“这颗扣子不许解开，再热也得扣着。”

    许微言朝他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才转身要出门。

    谁知道她才转过身，就又被耿嘉城给箍了回来。他高大的身躯紧紧靠了过来，俯身在她唇边留了一个吻，如糖似蜜。然后他松开了她，在她头发上微微一揉，笑了起来：“去吧。”

    .

    整个下午，许微言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她从耿嘉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班时间，同事们都在办公室里忙碌。邻座张丹跟她坐了一上午，相对而言比较熟悉一些，见她脸颊泛红，于是凑过来问她：“许微言，你是不是中暑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对？来我摸摸看，烫不烫。”

    许微言窘的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只能边躲张丹伸过来的手边敷衍：“没事没事，刚才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我紧张。”

    好在秦方宁正好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许微言和张丹，然后问张丹拿了材料，又转身出去了。被她这么一打岔，张丹也就岔过了刚才的话题，反而悄悄对许微言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中标。听说腾越公司强势进军容埠，头战就是要把这块肥肉从中天嘴里抢走。”

    “放心吧。”许微言说，“哪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中天又不是小公司，腾越能让的利，中天也能让。”

    “那可说不准。”张丹瘪了瘪嘴，“腾越倒不是比中天强，只是听说他家背景太深。之前华氏势头最强健那时候都没能挖到一丁半点儿好处，现在腾越突然打算来容埠，只怕这次耿董得打场硬仗。”

    在许微言心里，耿嘉城一直就是一个从来都不会输的人。所以此时张丹说的这话，她就有些不大爱听，只能扯了个敷衍的笑：“是吗？这些事儿反正也轮不到我们操心，上头怎么做，我们跟着就是了。”

    耿嘉城一直在忙，她也见不到。三点来钟的时候他开完会回办公室，正好她出来冲咖啡喝，恰好在二十六楼正中的走廊处遇到了。她侧开了身朝他点头：“耿董。”耿嘉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微微露了一丝暖意，点了点头侧身走了过去。

    倒是许微言端着杯子，一直进了自己的小隔间还在想他刚才微不可查的笑意，嘴角也就含了淡淡的笑。她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边吹边想：他明明就是这样温柔有礼的人，七八年来也不曾变过。

    中午时分，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曾暗哑着声音问过她好几遍：信不信他，相不相信他。那个时候的自己，口中噙着的字分明是“相信”，分明就是“相信”——在那样昏了头的情况下，在那样的理智屈服于情感的情况下，自己明明要说的话是：“我相信你。”

    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阴影就如同是一块毒刺，不仅侮辱了他，也亵渎了他们之间的单薄而微妙的感情。

    一下午许微言也没干什么事儿，晃晃悠悠时间就过去了。快下班的时候她发短信给呆咪，约了时间地点，下班之后就直奔饭店。

    原本定的是和呆咪夏正一三个人一起吃饭，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居然只有呆咪一个人。许微言靠着她坐下，问：“大师兄呢？”

    “等会儿过来。”呆咪白她一眼，“他让咱俩先点菜。”

    许微言边翻菜谱边说：“哎呆咪，你甭扁一张脸跟欠债了似的，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

    呆咪一把把菜单揪了过去，低头一页页的翻，冷哼一声：“不爱看拉倒。”

    “我错了还不行么姑奶奶……”许微言贴过去讨好她，又问，“哎，要么把邵一墨也叫过来吧？你让大师兄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有没有空出来。”

    “找他干嘛？”呆咪一哂，“要专一啊只不知道，有你家男人就甭四处胡乱勾搭。邵一墨是个好同志，回头我还打算把他推销出去呢，不能提前让你给毒害了。”

    “没有，说什么呢你。我对耿嘉城同志的诚心日月可鉴。”许微言一顿，又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感谢他嘛，好歹也救我一条命来着。再说我还有点事儿想问问他，正好咱们四个人一起，也省的回头我还得单独见他，多尴尬。”

    呆咪瞟了瞟她，伸手去包里拿手机。

    夏正一是和邵一墨前后脚到。许微言一见邵一墨进包厢，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朝他招手：“这边坐这边坐。哎呀你可来了，不然我这几千瓦的电灯泡就烧断了！”说完她拉着邵一墨坐了另外一边，跟呆咪和夏正一面对面。

    因为夏正一和邵一墨都在，许微言也不好跟呆咪说她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只能埋头吃菜，四个人插科打诨的吹牛吃肉。其间好几次，许微言都想再问一问邵一墨，可是每一次都被岔开了话题；她又不想让呆咪和夏正一知道，于是只能按着不说。

    饭后四个人顺着街道溜达，边不着边际的聊天。呆咪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找到了工作，七月份要开始正式实习；夏正一和邵一墨也都各自有了安排。呆咪斜睨：“二二，你还是好好找个工作吧，你总不会准备一辈子就待在耿嘉城身边，给他当小秘书吧？”

    “小秘书怎么了？”许微言反驳，“正好起威慑作用，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给耿嘉城投怀送抱！”

    “出息！”呆咪不屑。

    许微言嘿嘿一笑：“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知道，你放心吧呆咪。”

    一路聊到最后呆咪直嚷嚷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脚都要酸死了。夏正一嘘寒问暖的格外真诚及时，丝毫不顾忌雷翻身边另外两个人。许微言指着夏正一哈哈大笑：“大师兄你完了，你彻底沦为了新时期的妻管严患者。”

    夏正一搂着呆咪，嘿嘿直乐：“千金难买我乐意，我家娘子也乐意。”

    边说，他还边凑过去在呆咪脸上吧唧一口，亲的响亮。

    “酸死了酸死了……真受不了，就这，还是传说中计算机学院的头号白马王子……”许微言转脸问邵一墨，“哎，你是怎么输给这个没皮没脸的男人的？”

    邵一墨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偷偷告诉你，因为我没他脸皮厚一些。”

    夏正一扬手给了他一拳。

    许微言哈哈直乐，拉着邵一墨就朝前走，嘴里直嚷嚷：“走吧走吧走吧，我不认识这俩当街秀亲密的人，太丢人了。”

    呆咪也不跟上来，在身后扬声叫：“邵一墨，帮忙把二二送回家啊！”

    夏正一也跟着凑热闹：“大晚上的，一墨你小心点儿，别被身边那只狼给劫了色！要保护好你自己！”

    许微言蹭地停了脚步，回头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妇唱夫随，欺负我没人使唤是吧？有本事过来，看我放邵一墨咬你们！”

    三个人哈哈大笑，唯独邵一墨憋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装石化。许微言拉了拉邵一墨的衣袖：“我们走吧，别耽误他们俩甜蜜蜜了，我还有点事儿跟你说。”

42耿嘉城番外：放手去爱
    近来的耿嘉城，被家里的那个丫头缠的颇为焦头烂额。

    说起来，其实她也很乖，倒也不会和其他女人那样没完没了的出花样——可就这没事儿翻翻脸，已经足够耿嘉城费神。池长昊估计是也察觉到了什么，隔三差五打趣他：“耿董事长，你这片叶不沾身是为哪般？”

    每一次耿嘉城都是瞥他一眼反问：“倒不如你天天后院儿起火来的快活？”

    池长昊信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偏生又有风流倜傥的资本，身边如花似玉的姑娘一天好几拨儿的换。明明上午还是带着个清纯丫头片子逛商场，到傍晚就换成了风韵妖娆的都市丽人。耿嘉城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看不见。偶尔池长昊的准未婚妻白梓嫣也会把电话打到耿嘉城的手机上询问池长昊的行踪，耿嘉城倒有大半时间是说不知道。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周东廷拍着池长昊的肩膀感慨：“哥儿几个里头，就数你过的逍遥快活。”

    池长昊冷哼一声，斜睨：“快活个屁，长短也就几十年。”

    说话的时候，他眉目清冷，倒是少有的冷峻，仿佛连眼神中都是嘲弄。

    于是周东廷就不再说话，伸手揽了个姑娘去唱歌儿。

    彼时耿嘉城正好坐在池长昊对面，冷眼一瞧，池长昊嘴角微微噙了冷笑，伸手探了酒瓶子，一点点斟满了，仰头喝了下去。他起身坐到了池长昊身边，抬手止住了对方重新拎起酒瓶的手。

    池长昊伸手捏着眉心，脸上俱是不耐烦。耿嘉城递了支烟过去，问：“怎么了？”

    “能怎么。”池长昊回答，“老头子催着结婚。”

    “白家等不及了？”耿嘉城说。

    池长昊吐了个眼圈就把烟头掐灭了：“白梓嫣恨不得天天跟着我。哎你说，白梓嫣这胸也不大呀，怎么这么没脑子？”

    周东廷回头来插了句话：“通俗点儿说，人家以为那叫爱。”

    “没事儿别插话啊，别冷落了怀里的姑娘，不地道。”池长昊也回头说了句，又回头来倒酒，“大家都说我风流快活，可唯独就我一个，这日子得过的鸡飞狗跳，不信啊耿嘉城你看着，这日后，日后，要能安生了你回头来找我，我送辆德国小跑给你家那个鬼精灵的小丫头。”

    一听说到许微言，周东廷又回头来插了一句：“哎嘉城，那天我家你家小丫头跟一男的，眉清目秀的长的挺好，皮肤白白个子高高，在那个哪儿一起溜达。是不是谈小男朋友了？”

    耿嘉城一怔：“没吧？没跟我说。”

    池长昊嗤地一笑，冲周东廷说：“说你傻吧，你果然不聪明，怪不得莫晞不要你。”说完了，他又回头朝耿嘉城笑：“照我看，这小丫头指定是在打你的主意。哎你别皱眉，你听我跟你说。”

    周东廷把麦塞到了怀里的姑娘手里，推开她也走了过来，坐在了耿嘉城身边，指着池长昊对耿嘉城说：“他忒不地道，专挑人疼处戳。”

    池长昊眼一挑：“没个女人又死不了，这天底下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也不在那一两个上。回头哥哥给你介绍俩，指定如花似玉，比莫晞强得多了去了。你就甭天天唉声叹气丢了魂儿似的，传出去真丢人。”

    说完了，他又拍拍耿嘉城的肩：“我跟你说啊，白梓轩把乔恩和带出来那次，你正好带了许微言来。当时她左边坐了你，右边坐儿了我。中途有人给许微言发短信，正好白梓轩喝高了，非说头次见小丫头得喝杯酒。许微言放下手中的手机，站起来接酒，她手机屏幕亮着，我晃眼就看着了。上头是她没发完的短信，你猜是什么？”

    “什么？”耿嘉城问。

    池长昊手指点着桌面：“大概意思是这样：她来吃这个饭可不是因为给白梓轩面子，而是来刺探刺探你旁边儿这些狐朋狗友，平常吃饭喝酒吹牛的时候到底是安安分分的还是有小姑娘助兴的。哎东廷，你知道形容耿嘉城的词语是什么？不是她平常叫的大叔啊耿帅什么的，而是我家男人。”

    池长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当时一看就乐了，又怕被她发现翻脸，憋的差点内伤。好在白梓轩那混蛋解救了我，醉醺醺的扑过来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我正好去敷衍他，这才没被许微言发现。嘉城你别翻脸，东廷你来说说，许微言既然都这么称呼了，她对我们的耿董事长要是真没一丁点儿想法，我这些年这女朋友就算是白交了。”

    周东廷点了点头，转头看耿嘉城：“估计是你对小丫头太好了，把她都快宠上天了，这也怨不得别人。”

    池长昊说：“可不是，就连白梓嫣有次都跟我说，你瞧人家耿嘉城，疼许微言疼的都让人嫉妒。转头回来又说我，你池长昊什么时候才能学学人家，哪怕学个百分之一点儿的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当时回她一句，那你去跟了耿嘉城。”

    “结果白梓嫣嗤一笑，说我还就看中你这没皮没脸的死相！”周东廷紧接着跟了一句，指着池长昊哈哈大笑，“我说对了吧，我说对了吧池长昊？”

    池长昊恼羞成怒，一巴掌就拍了过去：“滚！”

    那是耿嘉城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说，许微言对他，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感情。他思来想去，琢磨了好些天，终于还是决定不说不动，任由她在家里隔三差五的耍小孩子脾气闹别扭，只是一昧地哄着她让着她，全当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明白。

    其实下意识里头也真的是不想明白，所以才能一直这么伪装下去。

    .

    池长昊最终还是要结婚了。婚礼前一个礼拜左右，他叫了耿嘉城和周东廷去他的公寓喝酒。

    他的公寓极大，楼上彻底打通了，四面安了隔音玻璃，西北角上立了个吧台，当地孤零零地放了一套NATUZZI的沙发，宽敞柔软，三个人每人躺一边儿，空出来的一面是巨大的等离子屏幕，池长昊手里握一麦克，唱的嘶声竭力。

    周东廷和耿嘉城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池长昊。池长昊斜倚在沙发上，一只手端了个酒杯，盯着屏幕唱：“放手去爱不要逃，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谁赢谁输已不再重要，能痛痛快快一场就好……”

    同样一首歌，也不知道他到底点播了多少次，翻来覆去地在那里唱。

    最后周东廷终于受不了了，起来一把夺了麦克风：“差不多就行了啊，唱的这么凄凄惨惨，小心哥哥我哭给你看。”

    池长昊把酒杯朝面前的茶几上一放，直直地朝后躺了过去，双手举在头顶蒙了眼，隔了许久又唱：“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耿嘉城去推他：“哎哎，怎么了你。婚前恐惧症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严重，真严重。”池长昊突然松开了手，直直地盯着耿嘉城，“真他妈严重。”

    耿嘉城安慰他：“白梓嫣挺好的，人漂亮，对你好，有个当官儿的爹和从商的哥，条件好，条件好。”

    周东廷重新躺了下去，仰脖喝了口酒，冷不丁说了一句：“得了吧嘉城，他哪是婚前恐惧。哎蒙谁呢你池长昊，平时人前装也就得了，哥儿几个面前你撑什么？”

    池长昊冷笑了一声，没搭话。

    周东廷却恼了，从背后抽了抱枕，朝着池长昊就砸了下去：“平时你不是挺放的开的吗，身边那姑娘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换的比翻脸还快。怎么，要结婚了，又想到了慕容翩跹了？舍不得了？”

    他一句话出口，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耿嘉城倏尔转头去看池长昊，后者却重新靠了下去，双手重新蒙在眼畔，动也不动。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伴奏音的回响，高亢流畅，却莫名的有些悲凉。

    周东廷也是快言快语，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此时也直起了身体，盯着看池长昊。

    面前巨大的显示屏上，蓝色的字逐渐取代着白色，依旧是那句：“放手去爱不要逃，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

    耿嘉城拍了拍周东廷的肩，示意他别担心。然后他又倒了杯酒，推了推池长昊：“起来起来，喝酒。”

    池长昊不动。

    耿嘉城又推他：“长昊。”

    “别吵别吵。”池长昊一只手把耿嘉城往远了推一推，声音有些暗哑，“想喝自己喝，我歇会儿，真他娘的没劲儿。”

    “东廷也不是故意的。”耿嘉城打圆场，“你别这样，起来。”

    池长昊的手还放在眼畔，隔了好久叹了口气：“昨天中午，我正在白家吃饭，从赫尔辛基来了电话。她大出血，血型又特殊，医院血库的血不够；医生说大人的求生几乎没有，问保孩子还是保大人。进产房之前，她就不让他们打电话给我，说万一出现意外，一定要保孩子。他们做不了主，打电话来问我。”他的手渐渐握紧，收拢成拳：“说实话，不急躁那是骗人的。可我家老头子和白老爷子都在，我就是急死，也得吃完那顿饭。后来等我火急火瞭出来，电话又来了，说母子平安。今天凌晨她醒了，至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我知不知道。孩子的名字她也早就取好了，要是男孩就叫慕容远归，要是女孩儿，就叫慕容向晚。”

    “我知道她恨我，恨到哪怕就那么孤零零的在国外死了，都不想再见我一面。”池长昊轻轻笑了一声，“可我活该，活该这么自作自受。”

    耿嘉城拍了拍池长昊的手：“没事儿就好，你别想了。”

    “你听这歌，唱的多好——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池长昊依旧维持着姿势，只有下巴朝前努了努，“她是我见过最有坚持的女人，没名没份的跟着我，是我他妈太没勇气，活该落到现在的下场。多可笑，我到后来还是妥协了，娶白梓嫣过日子。周东廷，你根本不知道。你跟莫晞那都是扯淡，莫晞推推就就，无非不就是等你回头。我要是你，我一早奔回去了。可人家慕容翩跹不稀罕，上次我远远儿的看了一眼，她在门口立了一牌子，你们知道写的什么？狗和姓池的禁止入内。”

    “不甘心，真他娘的不甘心。”池长昊一只手伸下来，摸了酒杯凑到唇边喝尽，“可再不甘心，也没办法，我就楞是拿慕容翩跹这个女人没一丁点儿办法。她真是铁了心让我后悔一辈子，光手腕上就三四条疤，要不是怀了孩子，她都不可能安安稳稳出国。”

    顿了许久，池长昊才深深呼了口气：“东廷、嘉城，该把握的，千万别逃。宁到最后惨烈收场，也别学我，明明悔的肠子都青了，就是得不到。”说完，他翻身坐了起来，探手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酒，长长吁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仰头见了底。然后池长昊重新拾了麦，对着屏幕跟着唱：“放手去爱不要逃，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寻找，有多少辛苦值得去炫耀，能看你一生幸福到老，这样就好……”

    .

    隔了很久之后，当许微言终于若隐若现地挑明了一些事情之后，耿嘉城的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幕，就是那天的池长昊。明明是疏朗的眉目，即使是胡乱歪在沙发上，也是格外的风流倜傥；唯独眉目中带了无尽的落寞，眼角微微眯着，目光悠远而深邃，专注地跟着屏幕唱歌：放手去爱不要逃……

    便是容埠人尽皆知的风流公子，也有这般深深的落寞的时候。仿佛想要把所有的后悔，一次性唱个足，直唱到某个人能够听到，能够听到。周东廷其实何尝又不是，自己何尝又不是。总有一个人，在心底里填的满满的，仿佛谁都无法取代，谁都无法再去爱。

    可许微言毕竟不一样。她并不是其他人，并不是别的无关紧要的那些人。如果不再去努力，又怎么会对得起这般隆重的幸福？如何才能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长昊那样后悔，那样无路可退？

    再后来，当许微言用缓慢而坚定的声音问他：“试一试，就试一试，行不行？”

    恍惚之间，耿嘉城仿佛听到了那首歌。

    仿佛也已经是落后了时代的曲调，池长昊唱的低沉而婉转：放手去爱不要逃，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谁赢谁输已不再重要，能痛痛快快一场就好；放手去爱不要逃，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寻找，有多少辛苦值得去炫耀，能看你一生幸福到老，这样就好……

    然后他听到自己问：真的不怕？

43转折

！跟呆咪和夏正一道了别，许微言终于能找出个空档时间来和邵一墨单独相处。可邵一墨仿佛并不愿意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走在她身边，指了指不远处的出租车乘降点：“那儿。”

    许微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斟酌了一下，说：“那天……”

    “许微言。”邵一墨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我知道的东西已经毫无保留的、全部都告诉了你，我也并不是想因为这件事情让你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再说，我知道的东西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罢了，从某些角度来说，我告诉你已经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全部事情，我觉得你还是直接回去问一下耿董事长，效果会更好一些吧。”

    他只是一句话，就彻底堵住了许微言的嘴。她怔了怔才一笑：“你说的对，我是太自以为是了。真是对不起啊，让你为难了。”

    “什么为难不为难。”邵一墨说，“我又不是为了你。”

    许微言斜觑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这次她也已经不需要再躲避邵一墨什么，于是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下了车以后许微言趴在车窗旁，对端坐在里头的邵一墨说：“谢谢你啊邵一墨，路上小心。”

    邵一墨脸上有些不自然，绷了绷，也不看许微言，目光直视着车子的挡风玻璃，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不客气。”

    许微言嗤地一笑，直起身来，朝司机示意开车。

    进了家门以后，许微言发现耿嘉城居然不在。她先上楼去取了衣服洗澡，出来之后顺手开了电脑，然后又去床头柜旁拿电话，准备问一问耿嘉城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她动作太猛，一张小纸条从电话旁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她有些奇怪，捡起来一看，上面是耿嘉城刚劲有力的字迹：小言，我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让给你，当做送你的毕业礼物。

    看到这个，许微言顿时愣住了。

    当年许微言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是占了中天股份的百分之四十，耿嘉城占了百分之三十。现在他不声不响地把百分之二十送给她，顿时就让她这个小毛丫头成了中天控股的最大头。

    现在对她来说，百分之二十股份到底值多少钱倒成了次要，最让她疑惑的反而是：耿嘉城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她转身给耿嘉城打电话。

    他隔了很久才接，声音有些沙哑疲倦：“喂，小言，你到家了？”

    “嗯。你在哪儿？”许微言问。

    耿嘉城停了停才说：“有个应酬，晚点回去。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等我。”

    “哦知道了。”许微言说，“我在床头柜上看到个纸条，这是你写的？”

    他低低地笑了出来：“对。”

    “好端端的，你给我这个干什么？”许微言反问，“我又对这些一窍不通，你给我也是白搭呀！”

    “没关系的，慢慢来总会懂的。”耿嘉城靠在墙上，微微眯起了眼，嘴角抿了淡淡的笑，“中天一直都是你的股份最多，再多一点也不算什么。”

    他的声音里突然含了淡淡的笑意：“再说了，我的还是你的，不都是一样的吗。”

    其实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耿嘉城已经有些喝高了。这次连池长昊帮忙牵了线，请了市里领导出来吃饭，对方却是饭照吃酒照喝，唯独口风又紧又死，丝毫不提市政建设的事。池长昊在旁边起了几次话头，都被不着痕迹地绕了开来。

    一顿饭吃下来，唯独耿嘉城被灌的最多。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已经开始隐隐泛了疼。所以接到许微言电话的时候，他借口离了席，却在门口的墙边靠了靠，原本打算平平气息再给她打回去。没想到许微言锲而不舍，他终于不得不接。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得不一手轻揉着胃，背靠在墙上，微微眯起了眼。

    唯独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下颔的弧度因而显得愈发柔和，墨黑的西服长裤和银灰色的衬衫，衬的整个人格外挺拔。大红色的地毯在柔软的灯光下，罩的整个走廊都暖融融的，于是这样英俊的男人便越发惹人注目起来。

    偶尔有年轻的女服务生自走廊间穿过，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只见那眉目间均是疏朗温和，嘴角微微噙了笑，就连入耳的语声都是低柔宠溺，仿佛面对的人是珍而又重，失而复得。

    许微言在电话这一头，虽然看不到他的人，可就算是电话里听到他这样柔软的话语和声音，还是忍不住脸上一热，一股暖流顿时滑过皮肤，像一簇火苗般蹭地窜过了全身。她抿着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笑，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嗯，说的很有道理，值得嘉奖。”

    耿嘉城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在电波里，隐约听起来还是有些哑。许微言咬了咬唇，声音顿时低了许多，说出来都觉得脸上热：“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我等你啊。”

    说完了又觉得太肉麻暧昧，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那啥，我要从现在开始提前履行职责，监督你开始注意身体健康。”

    说完了她又觉得不对。提前履行职责……怎么说的好像自己这么迫不及待打算嫁了他似的，于是又手忙脚乱加一句：“啊那行就这样吧，我不打扰你了，早点回来啊！”

    许微言“哐”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趴在床上出神儿，其实明明觉得很窘的，可仿佛又有些忍不住的甜蜜，满满的填在心上，像是终于能够尝到梦里的糖一样，甜蜜而幸福。

    .

    明明一直都是很顺利的，可是又隔了小半个月的某一个星期一，许微言早上进了二十六楼，就嗅出了些许不自然的味道。

    耿嘉城已经很久都不曾按时下班——好像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凌晨才进家门。许微言只能在早饭时间和他匆匆见上一面，可也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出门上班。而整个白天，他也很少在公司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交代下来，就连许微言这样的新手都被赶鸭子上架，整天忙的人仰马翻。

    这天上午十点前后，许微言才帮冯小悦打印了一份资料，从影印室出来之后去等电梯的时候，正好就遇见了正在等电梯的耿嘉城和秦方宁。当时秦方宁正在和他低声说着什么，远远地见许微言走过来，耿嘉城挥了挥手示意秦方宁稍等，然后挑眉看着许微言慢慢走过来。

    许微言问好：“耿董。”

    “嗯。”耿嘉城点了点头，唇角也只是微微一抿，说笑也没有笑，可声音明显很是轻快。他正要说话，秦方宁突然插了句话：“耿董，我还有份文件要去财务部取，要不我现在先去取文件，等会儿再跟您汇报。”

    “也好。”耿嘉城说。

    秦方宁又朝许微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隔壁的一部电梯。

    于是原地只剩下了耿嘉城和许微言。她站在他身边，微微侧了头瞟他，边瞟边摸了摸鼻子，嘴角噙了明显的笑。

    耿嘉城也看到了，不禁失笑：“这么高兴？”

    “没有啊。”许微言说，“近来在公司里见你挺不容易的。我原本来懒得提冯小悦来跑退，不过居然遇着你了，我觉得还是助人为乐比较好。”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进了电梯，等电梯门一合上，许微言就吊在了耿嘉城脖子上蹭，边蹭边逗他：“总觉得好久没见你了，耿帅，想死我了。”

    耿嘉城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正好蹭在她的额头：“是么？”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双手叉着腰唉声叹气：“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说的高兴，她忍不住一挥手，感慨出最后一句：“亏我思娇的心情它度日如年……”

    说完了，她抬头就见耿嘉城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然后她就看到耿嘉城伸手指了指她背后的上方，边指边说：“摄像头。搞不好现在监控室正有人笑话你。”

    许微言猛然反应过来，回头瞪了一眼摄像头，又回身来扑在耿嘉城身边威胁：“不行，我要求毁尸灭迹。”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还是带着笑意，却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肃穆：“毁尸灭迹，一定要毁尸灭迹。”

    他太配合，惹的许微言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还没笑完，电梯就“叮”地一声轻响，二十六楼到了。出了电梯，许微言正要回自己的格子间，突然听到耿嘉城叫自己：“你跟我来一下。”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进门后耿嘉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找文件，边找边说：“小言，明天开始给你放十天假。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北欧玩么，趁着你那小闺蜜还没开始上班，我出钱送你们俩出去玩一趟。”

    “为什么呀？”许微言问，“别人都是天天盼休假盼不到，我才来几天呀你就主动就给放假，老板你不能这么假公济私，会让同事们说闲话的。”

    耿嘉城回头，目光里带了点好笑：“哟，还不乐意啊。你别多想，实话跟你说吧，等你这趟回来，日后就彻底没好日子过了，你也得开始体验我当年起早贪黑一心工作的痛苦。我这是好心给你一次最后的狂欢，你确定你不要？”

    许微言瘪着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试探地问：“你不会是打算让我这一小秘书，再次连跳N级吧？”

    他一挑眉，不置可否。

    许微言突然也乐了。她揉了揉鼻尖，很大方的说：“说实话，其实这个股份不股份的嘛我也不在乎，连跳几级也无所谓，不过你要能公开承认‘耿嘉城同志是许微言专属物品，生人勿近’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说完，她幸灾乐祸地看着耿嘉城。

    谁知道他居然答应的爽快无比：“行，等你回来以后差不多也到公司周年庆，到时候公司会有例行的宴会。我正式介绍介绍你……你看这么说成不成，许微言，容埠新一代富豪，持有中天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现任中天董事长耿嘉城同志，为了其一己私欲，毅然决定卖身给许微言，并且成功被许微言接纳，成为其的私有物品。”

    他明明穿的一本正经，就连脸都是板着的，偏偏说的话就像是很久以前顺着她的意思哄她的话。许微言好像已经很久，都不曾听到他这么不正经的说话。她忍不住笑，伸手去戳他的腰：“这个好，你可得说话算话。”

    耿嘉城点头：“算话。”

    说完，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电子机票和一张卡递给她：“呐两张。池长昊正好这阵子在赫尔辛基，我问过他，他说他少也要呆个十天半个月的，正好照应照应你，我也放心。卡是池长昊的副卡，他听说你要过去，坚决要求过一回出门带俩姑娘的瘾，专门打发了个人送了张卡过来。他说了，你只管花，看中什么买什么，甭客气。哎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可不多，一定要好好把握。”

    “切，他出门儿，身边什么时候少于仨姑娘了？对了，他在那儿干什么？”许微言诧异，“不是说再不见翩跹姐了吗？他俩怎么回事，又好啦？”

    “具体不清楚。”耿嘉城摇摇头，“回头你见了他，自己问去。”

    许微言嘴一瞥：“我才不问他。哟，这都进七月了……哎哎，翩跹姐是不是生小孩子了？”

    耿嘉城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去年秋天我在网上遇着她了，她告诉我的。”许微言抓了抓头发，“可我忘了问她什么时候是预产期，算时间的话现在应该是出生了吧。”

    “嗯。是个男孩儿，好像是三月份前后出生的吧，你正好去看看。”耿嘉城说，“如果池长昊不反对的话。”

    许微言一哂：“我提前给翩跹姐说，让她来接我，我看池长昊敢不敢拦我。”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耿嘉城说，“等会儿你就下班吧，去找你同学去，明天你们俩自己安排，是逛街买点儿路上用的东西还是休息，机票是后天的。”

    许微言一点头，正要出门，又折回来问：“买机票不是要身份证嘛，你哪儿弄的呆咪的身份证？”

    耿嘉城一愣，很快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很无辜的说：“这个不是我去买的，我也不知道。”

    “呆咪这个没节操的姑娘。”许微言低哼了一声，“成那我出去了，晚上你早点回来啊。”

    出了耿嘉城的办公室，许微言脸上的笑顿时塌了下来。

    说实话，她根本不信，耿嘉城真的只是为了给她最后的狂欢。中天里的气氛，就算她这个新人都明白的很，高层的几位哪个不是忙的四脚朝天，使尽了浑身解数打算和腾越抢生意。何况在之前，小林子曾一脸苦恼的说过，周年庆兴许是要推迟了。

    许微言收拾好东西，又给耿嘉城发了个信息说自己提前下班了，然后边出门边给呆咪打电话。出了中天大门的时候，正好对面有一排穿着橙红色维修工人制服的人走过，许微言看了顿时心里一惊。

    曾经邵一墨说过的话像是一蓬蓬的野草，唰啦啦的冒了出来。
    
    44快递

   打给呆咪的电话还没接通，突然前台有人叫许微言。

    她一回头，见是前台的小玮。小玮手里拿着一个大的快递袋子，扬声喊她：“许小姐！许小姐！刚刚送来的快递！”

    于是许微言回身去取。

    淡黄色的纸质袋子，也不重，隔着包装捏起来也捏不出是个什么东西。许微言签了单子，朝小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啊，我着急走，先走了啊！”

    小玮呵呵一笑：“你忙你忙。”

    许微言手里拎着快递袋子，正低头翻来覆去地看，冷不丁又听到了个声音凉凉地传进耳朵里：“哟，这不是许微言嘛！”

    她一抬头，原来是丁倩。

    丁倩肩上挎着包，刚从大堂门口的旋转门中出来，正朝许微言的方向走着，脚下踩着的七八厘米的高跟鞋和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她背后正好是宽大的落地玻璃，正午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打进室内，灿烂温暖的仿佛能晃花人的眼。

    许微言顿了脚步，脸上挂着应付的笑，朝她点了点头。

    “有事儿出去忙？”丁倩的目光顺着许微言的肩膀溜到了她手中的袋子，然后又重新溜回来。

    “没有。”许微言挑眉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我下班了。”

    丁倩两条细而高挑的眉顿时竖了起来：“下班了？”

    “嗯。”许微言揉了揉额头，嗤地一笑，“老板认为我在楼上是个累赘，不如早点放我回家。”

    丁倩也笑了起来，目光却更加冷冽：“短短一个半月，从小售楼到小秘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瞧你现在风生水起的，老板都怕你累着，赶着给你放假休息。再看看我，你瞧这大中午的太阳，晒不死人都能脱层皮儿，可怜我还得出去跑客户。”

    她的话说的含讥带讽，听的许微言顿时心头火起。她转了一眼，只见正是午餐时间，不少人进进出出，整个大堂里的人还是很多的，于是无名火憋在心里头，脸上反而笑的更加活泼起来。许微言眯着眼凑的离丁倩近了些，朝丁倩挤眉弄眼：“话是这么说，不过你要是愿意牺牲牺牲色相，回头我介绍个金龟给你，保证你也跟我现在一样，老板主动给放假不说，隔三差五还能送你出国一趟。当然了，出国其实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天天拿一副卡在那儿刷——唰唰唰，想刷什么就刷什么。”

    边说，许微言的手还微微一扬，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仿佛真的是捏着一张信用卡。

    果然，她看到了丁倩掩都掩不住的厌恶。不知道为什么，许微言顿时心情大好，连脸上的笑都带着得意，却又偏偏装着一副惋惜的样子：“不过像你这么洁身自好的女孩子，只怕是不屑这么做的。你不像我这样的人，你有人生理想，有人生目标，我呢？我好吃懒做得过且过，反正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也无所谓嘛。所以呀丁倩，你花钱花的踏实，那都是你大中午顶着太阳赚到的。我呢只能早点回家，帮我的耿先生准备晚餐咯！”

    说完，许微言帮丁倩理了理衣襟，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道丁倩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原本精致的眉目都有些扭曲。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那邵一墨呢？”

    提到邵一墨，许微言心里一顿。她脸上不动声色的笑：“不是你喜欢邵一墨吗？这样多好，我也不当你的绊脚石，多好。”

    丁倩抓着许微言的手极紧，指甲抠在她的胳膊上，力气大的仿佛要嵌进她的胳膊之中去：“你就这么对他，你就这么对他！许微言……你就这么对他……”

    许微言吃了痛，使劲儿甩开了丁倩的手，看着她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真实的怒意。她冷笑：“丁小姐，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说，你是真的喜欢邵一墨，所以才忍痛把他让给我吧？然后我没有珍惜，你觉得我对不住邵一墨，你觉得你退步的不甘心了？后悔了？”

    丁倩没有说话，一双丹凤眼中似冷非冷，似笑非笑，只是盯着许微言看。

    “好吧，抛开邵一墨不谈。”许微言扬脸看丁倩，嘴角噙着笑，“我想，白梓轩想必和你很熟吧？介不介意透露一下，他会开什么样的价码？”

    丁倩脸色一变：“你！”

    “奇怪吗？”许微言瞥了她一眼，把目光投到了地上明亮的光线中，“其实不奇怪。想必你是不记得了，可是我还记得。春天的时候，有次耿嘉城不在，正好周东廷做东请白梓嫣和池长昊吃饭，白梓轩听了也死皮赖脸的跟过来了，当时他带的女伴就是你。当时你们来的晚了，我正好提前走，出了门才遇见白梓轩急匆匆的往里头走。他忙着进去找东廷喝酒，所以我也就只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那个时候我背光，丁小姐却正好迎着光，灯光下珠光宝气的，耳畔一闪一闪，所以我就多看了两眼。”

    丁倩的脸渐渐白了。许微言没有停，接着说了下去：“要是正常的男女交往也就罢了，可是白梓轩我实在太了解了，乔恩和不知道甩过他多少次脸色看，可他照样往上贴。那么丁小姐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席的呢？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白梓嫣是出了名儿八卦女，她没事儿就爱拿她哥身边的人絮叨着玩。”

    “要真的是那么纯洁那么深的感情，你这又是何必呢？”许微言的目光停在了丁倩脸上，然后微微凑近了她的耳畔，“要是做不到，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替邵一墨出头？既然没法一起走路，那就各走各的。我不稀罕您那阳关道，您也别来跟我抢这独木桥。”

    说完，许微言不顾丁倩难看的几乎到极致的脸，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其实一说完，许微言就后悔了。她倒不是后悔和丁倩彻底撕破脸皮，只是觉得自己倒是逞了口舌之快，可万一丁倩宣扬出去，必然会给耿嘉城的形象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刚才许微言言语中暗示的，她并不是耿嘉城的女友，仅仅是牺牲色相来换利益的一个床伴。

    可他的形象一直都是正面而积极的，就算身边好友之一是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可他也罕有桃边新闻被爆料。他把自己的保护的非常好，甚至许微言和他同居一室这么多年，偶尔也会跟着他参加朋友的私人聚会，都不曾被人发觉。

    许微言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她翻手机给耿嘉城发短信：完了，我图一时爽快，不小心歪曲了咱俩的事实。

    耿嘉城回的很快：怎么？

    许微言想了想才回复他：你说我这是什么心理，非要把自己说的跟牺牲色相的女人似的，冤不冤啊我。明明现在我才是正室，居然被我自己给说成了偏房，还是一卖身求荣的！

    耿嘉城回答的言简意赅：放心，回头我就给你正名。

    许微言看了短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扬手打了辆车，上车之后歪头一想，又问：你在干什么？

    他回：开会。

    许微言捂着嘴笑：挺无聊？

    他回的依旧很简洁：嗯。

    车窗开着，风呼啦啦灌进来，还是热的。许微言报了地址，靠在车椅上，微微闭了眼。

    仿佛闭着眼都能看得见，会议室中的耿嘉城坐在中间，目光沉静，表情专注，可是隔一小会儿就会拿起手机来翻看，然后眉目淡定的回短信。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短信中正在说的再好笑不过的笑话，聊着再热火朝天不过的话题，他也能目不斜视又神情肃穆地在严肃的场合里分神。

    ——也许，这只是属于许微言的专利？

    她带了点窃喜的想。

    .

    从小区门口下了车，步行到家，并不长的一段路，却还是让许微言热出了一身的汗。到家以后，她从手中的包里翻出手机，然后把包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拎着快递边给呆咪打电话边上了楼。电话迟迟没有人接，于是许微言把快递放在书架下，然后换衣服去冲凉。

    结果她冲到一半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她匆匆忙忙冲了澡出来，吹干了头发，抓起手机给呆咪打电话，然后听到呆咪说她就在自家小区门口，让她赶紧出来。

    于是许微言又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往外赶。

    其实呆咪找她也没事儿，倒是许微言找呆咪有事儿。两人就近找了个地方坐着乘凉聊天儿，许微言掏出一张飞机票来给呆咪：“喏，这个是你的。哎我说，你什么时候把身份证号给了耿嘉城？”

    “不是你要吗？”呆咪一脸茫然，拿起飞机票来看，“那天耿嘉城打电话给我，说需要我的身份证号一下。当时我还诧异呢要这个干什么，他说是你用。我也没好问什么，所以才找了时间出来问你呀。这是什么？”

    “飞机票，去欧洲的。”许微言龇了龇牙，“耿嘉城太不地道了，打算打发了我出去，好方便他去泡小姑娘。我决定不能让他就这么如愿了。”

    “嗯，你说的对。”呆咪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这给我的机票是干什么的？”

    “哎呀你好呆。他让我俩出去玩。”许微言戳了戳呆咪，“另外一张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不知道能不能换成大师兄的。我跟你说啊，这次出去玩可是有人赞助的，出钱的人都不是耿嘉城。不过问题也就在这儿，赞助那人是一超级花花公子，他没事儿献殷勤我觉得肯定没好事儿。为了不让他把耿嘉城带坏，我决定把好事儿让给你和大师兄，让你们两口子出去逍遥快活，我依旧蛰伏在容埠盯着耿嘉城，坚决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出轨的机会。”

    呆咪切了一声，又说：“得了吧你，空折腾什么呢。机票退了，我跟大师兄不出去。你家男人给你准备的旅行我掺和个什么劲儿。再说了，耿大叔不像寻花问柳那样的人呀，该不会是你犯错儿了吧？”

    “呆咪，你错了。”许微言严肃地说，“男人不花心那就是母猪会上树。我思前想后啊，琢磨来琢磨去啊，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肯定有问题。求你了……你和大师兄出去溜达一圈儿，费用我全出。大师兄是不是在外头还租着一房子，钥匙给我，我去住两天，观察观察情况。”

    “钥匙给你没问题，不过我不出去。”呆咪一皱眉，“这算个什么事儿嘛！”

    “你别那么多心成不成！”许微言抓狂，“上大学那会儿可是你天天喊着想去北欧，现在怎么又推三阻四的，矫不矫情啊你。听姐姐话啊，跟你家大师兄出去游山玩水混日子去，回头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吃饭，还有些事儿日后再跟你说。”

    “你让我跟大师兄出去，冒充我跟你出去？”呆咪问。

    许微言欣慰地摸了摸呆咪软软的头发：“你终于悟了姑娘。”

    “啊啊啊啊不行啊，那定酒店万一只定一间怎么办啊啊啊！我跟你可以住一间我和大师兄怎么能住在一起啊啊啊！”纯洁的呆咪抓狂了。

    许微言顿时无言以对，恨不得敲开呆咪的脑袋看看结构：这个白痴姑娘她天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45调查

   耿嘉城收到许微言和苏袭两人已经出关的消息的时候，许微言正慢条斯理的请机场地勤人员带自己出停机场。就在刚才，她跟着呆咪一齐换了登机牌，入了登机口，转头就告诉地勤人员说自己因为紧急情况不能走了，需要马上离开。

    好心肠的地勤帅哥带她七拐八拐，转了个弯儿居然就能打到出租车。许微言笑眯眯地冲地勤帅哥道谢，顺便夸他英明神武，直夸的地勤帅哥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

    她捂着嘴偷偷乐，上了出租车以后给呆咪发了个短信，言简意赅两个字：成功！

    夏正一在容埠市中心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整洁而干净。许微言在房子里边转悠边感慨大师兄太了，最后转悠进另外一间卧室，直直地倒在床上翻腾了两趟，爬起来之后又唏嘘：“真是，啊……”

    说起来的确是挺的。才毕业的学生，居然就租了这么好的一间公寓，采光装修样样都好，就连家俱都一应俱全——跟许微言这样的米虫相比，夏正一简直就是个奇迹。

    这么折腾大半天，许微言好歹算是安顿了。她爬在床上合计，家里现在是不能回了，可是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回事儿啊，要想掌握耿嘉城的行踪，还得天天去中天蹲点儿守着。

    于是，许微言同志人生里的第一次无间道行动，就这么正式拉开了帷幕。

    中天里和许微言相熟到能彻底全盘托出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小林子。可是小林子只是个销售部的小丫头，也没法接触到耿嘉城的动向，老托她去打听也不是个事儿，所以许微言决定牺牲一下自己，守在中天停车场里观察耿嘉城的车子动态。

    谁知道就在第二天，动态倒是没观察出来，反倒是见了几个人。

    .

    许微言觉得，自己仿佛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原本在心里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落在了实处，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让她的心彻底揪了起来，如同被一双手缓慢的揉搓着，疼痛如同丝线传送，缠绕不绝。

    早晨的时候，她戴了宽大的黑色墨镜，眼看着耿嘉城那辆雷克萨斯进了停车场。九点刚过，就有几名身着制服的人踏进了中天的大门。没多久他们就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耿嘉城。

    他还是那个样子，其实许微言昨天早上才见过他。那个时候的他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的，柔软的贴在头皮上，有些可爱。许微言在餐桌上，手里捧了个牛奶杯子，朝他嘻嘻的笑。他看到了，大踏步走过来，捏她的脸，又好笑又无奈的说：“你啊。”

    想起来，许微言就觉得温馨。

    可现在的耿嘉城，一袭银灰色的西服，仿佛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只是眉间微微蹙着，目光凝重。他好像察觉到了许微言在近侧似的，转头朝她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才跟着那几名警察上了车。

    邵一墨的话仿佛就在耳畔，字字如重锤，铿然作响：“中天能这么快崛起，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操纵利润偷税漏税，加上……帮容埠某高层暗中洗钱，所以才能得他庇护，拿到多份市政建设合同。现在那名高层已经被双规，所以这次的广场建设中天无法钻大空子，所以只能等公平竞争。不巧的是，腾越手里，正好有些东西。”

    当时的许微言还不愿意相信，以为他不会那么做，不会因为钱那么做。他是多低调的一个人啊，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好，衣服还没有许微言的多，生活中也并没有什么讲究，就连吃的东西也没什么高要求，简单方便就成。偶尔晚上工作晚了，就从书房出来进了厨房，给自己泡份面吃。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钱，去做那么龌龊的事情。可是她曾经简单而轻微的试探过他，他仿佛知道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用疑惑的目光问了自己一句：你问这些干什么？

    当时的情况，让她怎么说出口？他瞒着不说，她也就只能不问，假装所有事情都是有他的道理，假装所有事情都只是邵一墨和许微言的胡乱揣测，甚至连林婉怡那句似真非真的话，她都几乎快要忘记了。

    明明爱的这么用力，这么执着，这么信任，可却好像又这么艰难。每往前一步，就总有一个阻碍，就连温柔都总是那么短暂，短暂的像是在臆想之中。

    现实真的就如同一把巨大的刀，横亘在两人之间，凶神恶煞般的狰狞着，丝毫不肯退步。

    眼看着车子越走越远，许微言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她是真的害怕了，害怕邵一墨说的真的要成了现实，怕耿嘉城无力回天，更怕因为不知道他究竟干过些什么，走的多么远多么无法自拔，怕他就此跟自己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眯起眼，仰头看中天大楼。

    正是上午，天气晴朗无风，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却无法触摸，真实的如同梦境。楼下来来往往进出的人极多，个个都形色匆匆，风尘仆仆。大家都在为生活挣扎，在世间打滚摸爬，梦想和爱仿佛早就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漫长的存在，习惯了疲惫和利益的冲击敲打，却抓不住最为珍藏的那些东西。

    像现在的许微言，她抓不住耿嘉城。抓不住。在他前进的路上，她永远都只是背后默默停滞的那一方，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可是他回头真的太晚，晚到匆匆一瞥都来不及，就又要分离。

    未必真的就是生离死别，却比生离死别更让她难过。

    许微言摘了墨镜，抬脚踏进了中天大门。前台今天是阿莉，见了许微言就跟她打招呼，连称呼都换了：“许小姐。”

    她点了点头，跟阿莉打了个招呼就要上楼。背后听到阿莉和小玮嘀嘀咕咕：“穿的这么休闲，难道不是休假？怎么还来公司？”

    许微言低头一看，可不是。吊带小背心，宽松的瑜伽裤，夹趾拖鞋，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一个职业女性改有的打扮。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了，径直按了二十六楼的电梯。

    几位秘书都在。冯小悦见了许微言，“呀”了一声：“微言，你不是休假了吗？”

    许微言耸了耸肩：“对呀。不过这假休的太没劲了，我就回来了。”

    张丹啧啧称奇：“真不容易。”

    “秦小姐在哪儿？”许微言朝耿嘉城的办公室探头探脑，问。

    正说着，秦方宁从外头进来了。她见了许微言也是一惊，可是很快就微微抿了抿唇：“找我？”

    许微言点了点头，一把拉了她，推门进了耿嘉城的办公室，留下身后众人目瞪口呆。

    很明显，秦方宁并不吃惊。

    一进门，许微言就火烧火燎地问：“怎么回事儿？我问的是耿嘉城。”

    秦方宁顿了顿，才说：“昨天下午，董事会决定暂停耿董的董事长职务，所有工作由副董事长暂代。缘由……”

    “涉嫌利润操纵和非法洗钱。”许微言目光炯炯地盯着秦方宁，“是不是？”

    秦方宁轻轻点了点头，可是很快又说：“据我能掌握的资料，事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放出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了出去，影响……很不好。董事会迫于压力，只能暂时这么做。再说，耿先生现在配合调查，暂时来说，工作还是暂时放一放，可能比较好。”

    “可是……”

    “许小姐你放心。”秦方宁的笑容里带了淡淡的坚定，莫名的让人安心，“耿先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许微言诧异地朝她看过去，对方只是回了个淡淡的微笑，然后就转开了视线。许微言仿佛顿时明白了些什么，仿佛又没有，她伸手过去，握住了秦方宁的手，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你，秦小姐。”

    秦方宁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说：“不客气。耿先生也是怕你担心。”

    许微言盯着她，却见她长而卷的睫毛微微翕动，像是两排小刷子。她的肤色是透明的白皙，突然让许微言觉得好看之极。她沉静的站着，像之前无数次站在耿嘉城身边一样，安安静静，却让许微言心生感激，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喃喃了一句：“谢谢。”

    秦方宁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了些不知名的东西：“许小姐，耿先生是我见过的最正直和洁身自好的人。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许微言说。

    秦方宁又淡淡的笑了起来，神色间带了些不自知的怅惘。她歪着头看许微言，目光柔和宁静，却仿佛又有些向往和羡慕。可她的目光很快就收了回来，然后垂到了地板上：“那，我先出去了。”

    .

    出了中天，许微言还是有些神色恍惚，也无心再回夏正一的小公寓，转身准备回家。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接到了邵一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你在哪？”

    “准备回家。”许微言有气无力，“怎么？”

    邵一墨顿了顿：“别回去了，一起吃中午饭吧。听说镇安路那边儿开了家新店，味道很不错，我们去那儿吧。”

    “行。”许微言说，“那就那边的路口见吧，正好我快闷死了。”

    挂了电话，她扬声跟司机说了句：“去镇安路吧。”

    她正好离镇安路不远。镇安路是一条步行街，街尾连着一个大广场，许多专卖店都设在了这条街上，格外的繁华热闹。街口立了一个巨大的牌坊，出租车乘降点就在牌坊下头。许微言下了车，只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正准备掏手机给邵一墨打个电话，突然一抬头就看见街的对面，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

    他一步步走的极快，仿佛是怕来不及。
46冰雹

  果然是有尝试就有惊喜，这家店的东西还真没让人失望，光看那正红色的辣椒就让人胃口大开，食欲顿增。也许是邵一墨本来就喜欢吃辣，也许是他为了照顾许微言的口味，总言而之一顿饭吃下来，勉强算的上是宾主尽欢。

    许微言其实心里头有事儿，虽然表面上吆五喝二的跟邵一墨胡扯，还叫嚣着应该来两瓶啤酒下菜，仿佛平静如常，可她眉目间偶尔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全数都落进了邵一墨的眼里。最后快要吃完的时候，他终于淡淡的开口试探：“今天，有人去调查中天了？”

    许微言捏可乐瓶子的手一顿，可也并没有停滞多久，很快就接着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可乐，擦了擦嘴，胡乱地“嗯”了一声。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站了起来：“走吧。”

    正是午后一点，太阳炙烤，整个街道仿佛都已经是燃烧起来一般的闷，热浪一股一股的扑面而来。饭店里冷气吹的太足，现在一出门就显得更热，再加上两人吃的东西都是多麻多辣的菜，顿时从内到外，整个儿都开始烦躁起来。

    两人沿着街道，挑建筑物下的荫凉处慢慢朝外走，只觉得哪怕稍微快那么一丁点儿，身上就会渗出密实的汗来。邵一墨浓眉紧皱，抬头看了看天，说：“下场雨就好了。”

    许微言边伸手朝脸上扇风，边顺着他的目光朝天边看了看，说：“别说，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是早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哎夏天的雷阵雨不都在中午吗，这怎么还不下？”

    话才说完，天边就轰隆隆的打起了雷。

    她一哆嗦：“不是吧，这也太玄幻了。”

    邵一墨轻轻笑了起来，瞟她一眼，说：“你还真准。”

    就在说话的当口，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的打了下来。明明太阳还在当头明晃晃的照着，整个天空仿佛也没什么云，可雨点却像是大颗大颗的黑豆，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更大的黑色影子，一两分钟就漫透了整个地面。再接着，汤圆儿般大小的冰雹就砸了下来，瓢泼一般地，在地上蹦跳翻滚。

    两人只听见四周都是“丁零当啷”的声响，还有行人被砸痛的“哎呦”声，街边小摊的顶棚被砸到的闷响声，响成一片。就近两侧正好都不是临街店面，而是中心一个公园的外墙，邵一墨下意识的一手挡在许微言额头前，顺势拉起她的手就朝前跑。

    不远处就是一个大型商场，商场门口聚集了许多人，都想挤进门里躲冰雹。可是人多就乱，一乱就杂，门口闹哄哄的聚了一大批人，纷纷朝里冲。原本宽敞的商场门口顿时显得狭窄了许多，人们推推搡搡，夹杂着“让让”、“快点儿”、“哎呀”等各种声音，反倒是把门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只见门口的人们围了个扇型，却怎么都不见人少。

    邵一墨一见这势头，和许微言对视一眼，一把把她搂到怀里，用自己的肩膀和身体给她挡着冰雹，护着她朝更前方的一家商场门口跑去。

    许微言躲在他怀里，扑鼻而来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气息，还带着奔跑起来的温热和潮湿，是和耿嘉城截然不通的怀抱和味道。可是虽然怀抱不一样，暄暖的感觉却仿佛都是相通的。

    另一家商场门口，也和上一家的情况一样。步行街上本来就全都是行人，又没有车，大家只能选择就近躲避。好在这一家外头有个硕大的屋檐，能暂时帮大家阻挡一下冰雹，所以一时半会儿挤不进去的人倒也不像开始那么着急，反倒是不在拥挤向前，更有人开始悠闲的欣赏起这罕见的冰雹来了。

    邵一墨松开了怀抱，可手还是紧紧握着许微言的手，拉着她站到一个相对而言人比较少的角落里，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膀。许微言扭回头去看他，只见他双目直视前方，好像是在看街道上活蹦乱跳的冰雹，可是他的手指却紧紧扣在她的肩头，纹丝不动。

    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他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略微俯下身来，目光还是停留在前方，声音简洁而有力：“人太多，你别乱动。”

    许微言故意轻松的晃着双手，带得他的手也跟着晃起来。她边晃边朝他皱着鼻子嘟囔：“哎哎哎，不至于吧又不是个纸娃娃，哪就能那么容易……”

    话没说完，许微言身侧突然有人猛地朝她撞过来，好像正好踩到了她的鞋，她本能地朝邵一墨方向躲，可是脚上却跟不及，一个趔趄就要朝前跌倒。

    邵一墨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手往回一揽，一只手扶着她的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揽住了她。谁知道撞到许微言的好像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儿前头就有人被挤的摔到了，人群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朝许微言的方向退过来，夹杂着许多摔倒的人，没等邵一墨把她扶好，就有人跌倒压在了她的脚腕上。

    “呀！”许微言脚上吃了痛，低低地叫了出来。她扶着邵一墨的手上也使了劲儿，回身就去扶跌倒在自己身上的人。

    人太多，大家又都不想被冰雹砸中，一时间商场门口混乱喧杂，还有小孩子大声的哭喊起来。

    许微言的脚被好几个人交错压在了最地下，拔也拔不出来，只能半蹲着，整个身体重量全部都压在了邵一墨身上。脚上越来越痛，她紧咬着牙抽冷气，抬头就看见邵一墨紧皱的眉间，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沾染了外头的冰雹，带了丝丝冷意。

    紧接着，邵一墨的手就粗鲁而反常地推向了压倒在许微言脚上的人。他的手动作极快，力气也大，连胳膊上的青筋都仿佛能看的清楚明晰，只是胡乱地推开人群，却并不管那些人会不会再一次因为外力而摔倒成其他的姿势。

    “哎！邵一墨！”许微言伸着唯一能动弹的手去拽他的胳膊，“你干什么！”

    被他推开的那些人也纷纷扭头，还有人怒叱：“别推！”

    可最后还是推开了。邵一墨把许微言略微扶得更靠外了些，让她站了起来，一只手依旧捉着她的手，自己却蹲了下去，另一只手探到了她的脚踝处。

    她下意识地一缩，喊了起来：“哎你干什么！”

    邵一墨抬起头来，星眸闪烁。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一点一点捏着她的脚腕，然后又抬头问：“疼不疼？我看看伤没伤着筋骨。这样的压着很容易受伤的。”

    “没有没有，你赶紧起来。”许微言边拉他边说，然后自己踮起脚尖转了转脚腕，“你看，我还好。”

    说话间，一颗小小的冰雹轻轻地“咣”一声，砸在了靠近她脚边的地上，然后反弹了一次，打在她的鞋面上，然后又在地上蹦了两蹦才停歇。许微言一抬眼，原来已经靠的这么边沿了。

    邵一墨的大半个肩膀几乎就在房檐外头，肩头已经全湿了，脚下就是零散的小颗冰雹和冰雹化了之后的雨水。好在夏日的冰雹来的快去的也快，最急最大最密的时段已经过去了，就连小冰雹也夹在雨点中微不可见，打在他肩头的都是雨点。

    她一把把他拉了回来，语气中不免含了点嗔意：“你怎么也不注意自己，瞧这肩膀！”

    说着，许微言正好看到了他肩头有一颗小小的冰雹，已经化了一大半儿，粘在衣服上没有掉下去。她几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在他肩头拂了拂：“有冰雹。”

    邵一墨的手还拉着许微言的手，两人贴的也近，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分明就是一对情侣之间自然而然的亲昵。他还没来得及松开，旁边刚才被他推开的人中有个大叔，此时正好扭头过来，语气不善：“小伙子，刚才你怎么能那样？”

    听见有人说话，许微言略微挣了挣，就要挣脱他的手。谁知道他的掌心扣的极紧，竟是丝毫不肯松开，反倒是直视着说话的那位大叔，语气里含了抱歉：“对不起，我看见她被压在下头，我心急。真不好意思。”

    边说，他还边把许微言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许微言碍着刚才他是为了自己，于是也只能靠在他怀里，把被压着的那只脚轻轻踮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朝那位大叔龇了龇牙：“对不起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那位大叔见了许微言踮着脚，反倒是给她赔礼道歉：“真不好意思，刚才我也是被前头的人推到了。小姑娘，你腿还好吧？”

    “没事儿没事儿。”许微言心虚，慌忙点头，“没事儿。”

    大叔又转头对邵一墨严肃地说：“见女朋友伤着心里着急能理解，可你刚才做的可不对，怎么能为了自己女朋友不顾别人呢？小伙子，这我得批评你。”

    “是是是，是我心急了。”邵一墨承认错误承认的格外痛快，“真不好意思，是我心急了。”

    等那位大叔转过头去之后，邵一墨轻轻松开了许微言的手。他低头盯着她的脸瞅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嗯，还是撒谎撒的面不改色。”

    “哎……你这人！”许微言气结。

    他双眉一挑，嘴角一弯：“不是吗？不是的话，刚才你干嘛往我怀里靠？”

    “说话要凭良心的！”许微言瞪他，“要不是看在你刚才英勇救美了一下，我才懒得管你是不是被人骂。再说了，我那叫往你怀里靠吗？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啊嘴巴又毒真是没天理我早该让大叔骂死你都不帮你才对……”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惹的邵一墨轻轻笑了起来，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像是赞同般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的确是英勇救美来着。我最多只是英勇，你才是美人。”

    一句话，说的许微言想要抓狂，绕是她再脸皮厚再淡定，此时也仿佛觉得下过雨后的空气再一次地闷热起来了。

    这次倒是邵一墨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看着她的目光里带了明显的戏谑：“脸红了，脸红了脸红了……许微言你近来破功了嘛，原本不是脸皮又厚又自恋，把自己吹上天都不带眨眼的吗，现在怎么我表扬一下你就扛不住了。”

    许微言恨恨地用脚背踢他一脚：“我乐意。有钱难买我乐意！”

    他哈哈大笑，眉目间俱是疏朗洒脱：“那不表扬了，下次改批评。”

    “不行！”许微言决定要扳回一局，“谁同意你批评了？表扬，接着表扬，可劲儿表扬。哎就一定要让别人听了顿时认为我的形象高大无比，这才是终极目标。”

    “唔。”他点了点头，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脸上的笑若隐若现，“脸皮又厚了。”

    “哎你干嘛！”许微言指着自己刚才被他捏过的脸，“这脸是你想捏就捏的吗？啊？你当这是你家的毛绒玩具啊？”

    邵一墨突然俯身仔细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太过探究，盯的她有些发毛，忍不住狐疑地问：“干嘛，你看什么？”

    他直起身，嘴角噙了一丝坏笑，眉间似挑非挑，平添倜傥模样。然后许微言听到他说：“难道还是付费的？那许微言同学，我要是想把你整个儿扛回家去，得花多少银子才行？”

47磐石

    许微言仰脸去看他。
    夏天的天气真是诡异，刚才还是万里晴空转眼就风云突变，噼里啪啦下了十几分钟大冰雹，然后又成了晴空如洗。日头暴晒依旧，唯独地面上还留着水渍，夹杂着已经几乎都要化掉的冰雹颗粒，染湿了地面。不知道从哪家店里飘出歌声，简单而干净的女声，仿佛呓语般地歌唱：“明明还映在我眼中，怎么转眼旧了……”

    邵一墨逆着光，光线正好被他挡住，只在耳边散出晕亮的金线，晃的她睁不开眼。刺眼的晕眩中，许微言突然有些迷惘的想，明明刚才还是一阵大雨倾城，怎么突然就仿佛是蒸发了一般，恢复了原样呢？那刚才砸的人生疼的冰雹、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保护姿态的拥抱，到底只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的存在过呢？

    甚至……曾经听到过林婉怡的话，看到过耿嘉城被带走的场景，是不是就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只存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明都还存在回忆之中，怎么转眼就变了。

    “许微言？”邵一墨略微含了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她顿时回过神来：“啊没有，没想什么。雨停了，走吧。”

    邵一墨有些诧异，可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朝外走出去。许微言盯着他的背影，挺拔又清瘦，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十年前的耿嘉城。彼时的耿嘉城也是这般的瘦削，走路的时候肩头平整，目光直抵人心。

    她蹙着眉揉了揉额角，抬脚跟了上去，边走边问：“你找我有事儿么？”

    “没事儿。”邵一墨转头看了看她，仿佛在考虑如何措辞，“听说中天出了点小动静，所以……”

    许微言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安慰我？”

    他没有吭声。

    许微言仰脸看着邵一墨，目光坚定，脸上一反平日的嬉皮笑脸，是罕见的专注：“我相信他。空穴来风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就不信他没错，还会硬给他扣个帽子。不过话说回来，邵一墨，腾越的某些手段真的让人觉得不齿，你别怨我说话太直。”

    他原本清亮的眼眸慢慢变得沉黯，长而黑的睫毛也垂了下去，顿了顿才深深吸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那不适合我。她是她，我是我。”

    许微言轻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跟你妈妈怄什么气，你都幸福到天上去了还不知足。看看我，啊，看看我你就知道什么叫做无家可归了，知足吧你。自从我父母都去世之后，我就只能寄存在耿嘉城家过日子了。”

    他淡淡笑了笑，心底蓦然间变得柔软起来，仿佛是柔肠百结的感慨和唏嘘，于是侧着脸看了看她，说：“你从多大开始和耿嘉城住在一起？”

    “十五吧。”许微言说，“怎么？”

    他揉了揉鼻尖，说：“没事儿，我在想，要是我也是那个时候遇见你……”

    说了一半，他停了下来，不再吭声。

    好像又转到了敏感话题处，许微言有些郁闷的想。她偷偷觑了眼邵一墨，眼珠一转，反而故意撞了上去：“那时候我和现在不一样，你要是见了的话，肯定会嫌烦。”

    “嗯？”邵一墨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是吗？”

    她扳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听：“闷头不说话，动不动就爱哭，成绩不好还不爱学习，总是逃课，最重要的是还是个身体不好的死胖子。”

    他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没见过咸鱼翻身吗？”许微言义正言辞地鄙视他，“真是没心没肺。”

    邵一墨不说话，嘴角只是勾着一个淡淡的弧度，眼角眯出了一丁点儿细小的皱纹。如果是那个时候遇到她，两个沉默的人是会互相嫌弃还是互相吸引，谁都不知道。

    可毕竟还是晚了——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了他的心头，有些痒，可更多的是难言的苦涩和酸痛。他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孩子，莽撞而大大咧咧，好像丝毫没有作为女孩子的矜持和骄傲，也不懂得维护她自己的形象，可偏偏却又不是从小到大都是骄纵出来的蛮横和不讲理。

    她笑容下掩藏的，并不仅仅只是快乐，更多的是经过磨练后透出的坚强，以及对耿嘉城无可替代的信任。

    是的，信任。如果说邵一墨从开始就透露给她关于他所掌握的中天的暗涌是为了让她有所准备，倒不如说他是想提前看到她的反应。看到她是慌乱还是怀疑，还是会像父亲曾经说过的那样——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对于许微言这样撞到南墙都不肯回头的人来说，捕风捉影的信息完全无法撼动她坚硬的心念。他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老师曾让背过的一句古文：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许微言就是那韧如丝的蒲苇，可他却不是她的那块磐石。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许微言突然说：“哎，你找我真没别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目光也不肯和她相接。

    “那身上带没带扑克，近来有什么新花样，变一个看看。我还说要跟你学学呢，结果一直也没学成。”许微言嗤地一笑，“主要是王小乐交了个男朋友，我这颗想当红娘的心也就此被扼杀了。”

    “王小乐？”

    她想到王小乐那个傻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没事儿没事儿，这种机密事件你不用知道。”

    邵一墨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伸手从裤兜里拿纸牌。

    谁知道纸牌已经被打湿了，虽然没有彻底浸透，可还是潮了许多。邵一墨有些为难的看着手中已经变软的纸牌，冲着上头吹了吹气，慢慢把它们一张张分开来，托在手中晒。他正晒着，手机突然响了。

    他示意许微言帮自己掏一掏手机。

    许微言从他口袋里取出手机，是夏普的大翻盖。她又帮他翻开翻盖，扫眼看到是一串陌生号码，并没有显示名字，于是按了接听键，把手机递到了他的耳畔。

    他只是“喂”了一声就不再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突然把手中的纸牌一合，腾出一只手来接过电话，“砰”地一声关了手机盖。

    许微言有些诧异，可也不好过问，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指了指他手中的纸牌：“要是潮了，不如再买一副吧。”

    邵一墨还没说话，一个尖锐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哟……瞧这是谁呢！这不是我们耿董事长家藏着的那位嘛，怎么，眼见现在耿董要栽了，又来贴腾越家的人，还真是情分如流水啊。邵一墨，我不过是请你喝杯咖啡而已，你怎么就挂了电话呢？”

    含酸带剑的，正是丁倩。

    丁倩手里拎着几个大的服装袋子，明显是正从商场里出来。许微言见了眉头一皱：“你请假出来逛街？”

    “切。”丁倩白了她一眼，“我辞职了。”

    邵一墨幽深的眼睛注视着丁倩，眉头微蹙：“我没空。”

    “没空？”丁倩的嘴角斜斜地挑起来，目光从许微言身上打了个滚儿，重新停在邵一墨身上，“是没时间呢，还是忙着陪别人呢。”

    说完，她又转头朝许微言幽幽地说：“你既然跟了耿董，又何必还这么缠着邵一墨。许微言，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些么？”

    她的态度前后转变太快，让许微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扶着额头，偷偷瞟了眼邵一墨，突然转眼一笑，朝丁倩笑的甜蜜蜜：“那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些么？我跟邵一墨你情我愿的，你一个外人插什么话。”

    说着，她还故意朝邵一墨的方向偎了偎，手攀上了他的胳膊，勾了起来。

    丁倩脸色突地凌厉起来，可是很快就缓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朝许微言说：“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替同学说句话而已——好歹我跟邵一墨也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总不能看着他上当受骗。”

    “哟，那一墨得谢谢你关心啊。”许微言脸朝着丁倩，眼睛却瞟向了邵一墨，“不过我替他谢谢你了，这些事儿啊外人掺和没用的。还是……丁小姐有什么……其他想说的？”

    说完，她又朝丁倩一笑。

    丁倩暗暗咬了牙，目光盯紧了邵一墨，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就说一次。许微言一早就跟耿嘉城同居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她转头就走。

    倒是许微言和邵一墨相对无言。许微言看了眼邵一墨，耸了耸肩，说的很无辜：“三人成虎果然不是盖的，活生生的信口雌黄啊。”

    邵一墨也歪了歪肩，不置可否。

    “哎我跟没跟你说过，我虽然现在是耿嘉城名义上的女朋友，可我住在他家可是N久以前的事儿了……”许微言说着，自己都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不许想歪啊。”

    他目光清澈，反问：“想歪什么？”

    许微言默。

    可她也就沉默了不到一分钟，又说：“真奇怪，每次见丁倩都要唇枪舌战，她故意跟我抬杠也罢了，我居然也乐意跟她杠上。刚才不好意思啊，揩你油了。”

    邵一墨哑然失笑：“不客气，尽管揩。”

    “得了吧你！”许微言大叫，“顺杆子往上爬，你想的美！”

    说话间就到了街口的出租车乘降点，于是许微言跟邵一墨道了别，钻进车子里走远了。倒是邵一墨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目不转睛，漫无涯际。

    为什么要约她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早上从母亲的电话中听到些许信息之后，他就开始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许微言——怕她着急难过，怕她惊慌失措，怕她无人可依靠。实际上他早就应该想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面对挫折和困难的时候只会越挫越勇，只会迎头而上。

    可是这般初次心动的感情和激慨，却也并非能够用理智来全然的克制。所有的提心吊胆和惴惴不安，其实不过也就是因为那个看似永远都活力无限的身影，不过是为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悄然滋生的爱。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渐渐有些模糊，心底却也免不了胡思乱想：也许真的是，得到一些东西，就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比如许微言，失去了父母亲人，却得到了耿嘉城全心全意的爱和关怀，得到了一份坚定不移的心志和倔强；再反观自己，从小被那么多人关怀呵护，这么多年都是他们的骄傲，所以就要在这初次的懵懂上遭遇到失败和挫折，在尚未明白爱情的甜蜜之时就先品味了其中的苦涩？

    也许是，也许不是。

    .

    许微言到家的时候还早。张阿姨正蹲在院子的荫凉处拨弄那几盆花，见许微言回来了，扭头问她：“中午吃饭了吗？”

    她开着门，边换鞋边回答：“吃过了。阿姨，嘉城回来了吗？”

    “还没呢！”张阿姨说，“小言，有几盆花都枯了，估计是救不活了，要不明天我过来的时候买两盆新的？”

    “您看着办吧！”许微言回头说，“我先上楼去洗个澡啊，热死我了。”

    洗完澡出来，许微言边拿毛巾揉头发边去把空调的温度再调低一些，转眼就看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袋子。她把毛静搭在脖子边儿上，找了把剪刀来慢慢吞吞地拆。

    袋子里居然还是一个袋子，白色的塑料袋，看起来又薄又脆的样子，可是揪起来却是极其顽强。她只好又用剪刀去绞，谁知道头发上的水滴到了塑料上，手一打滑，力没使对，剪刀一歪，正好戳在了手指上，殷红的血汩汩的流了出来。

    俗话说十指连心，何况是在手指上割了又深又长的口子，还在最后端狠狠地戳了一下，捅的更深，疼的她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血滴在亮白的塑料袋上，很快就顺着袋子滑了下去，滴在了地毯上。许微言的整个左手、手中的塑料袋上铺了许多的血，看起来异常的妖艳。她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扔下袋子，边叫张阿姨边跑下楼去包扎。

    张阿姨闻声进了门，一见她的手就“哎呀”一声，连忙带她去冲洗伤口，然后又去找药箱子，剪了纱布和云南白药给她止血包扎。许微言疼的直喘气，张阿姨却喋喋不休的唠叨：“你瞧瞧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注意！瞧这伤口，又深又长的，要不阿姨带你去打一针？”

    “打什么针？”许微言咧着嘴问。

    “破伤风啊！”张阿姨说，“伤口这么深，不打破伤风针怎么行。”

    “哎呀没事儿没事儿，那个剪子是干净的，没生锈。哎哟，疼！”许微言疼的直哀嚎，“都怪那个破包裹，谁寄给我呀这是，专门来怄我的吧。唉哟瞧我这手，啊……松点儿松点儿，太紧了疼！”

    “不知道谁寄给你的你就敢往家拿啊？”张阿姨手上略微松了松，依旧絮絮叨叨，“现在外头那么乱，你也得注意注意。”

    许微言嗤笑：“阿姨，咱这是容埠，不是新疆。您想什么呢您！”

    张阿姨正色，系好了最后的结：“小心点儿总是好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长心眼儿。”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许微言站了起来，边上楼边说，“您呢就是操心太多。我先上去了啊，我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害我又流血又牺牲的……嘶，还真疼。”

48疑问 part1

   ！硕大一个包裹袋里，其实也并没放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U盘。许微言两根手指捏着盘，举高了迎着窗边的日光，嘿嘿地笑的满脸奸诈。这不是活生生的偶像剧嘛！许微言乐颠颠的琢磨，莫非是耿嘉城暗送秋波送歪了，人家找上门儿来了？然后盘里放了无数马赛克图片，威胁自己趁早撤离耿嘉城身边？

    她缩回捏着U盘的手蹭了蹭鼻子，转身去开电脑。

    伤了手就这一点不好，动都不能动一下，只要稍微碰到那么一丁点儿，都像触了火似的又烧又烫的疼。许微言用一只手输开机密码，翘着被自己戳伤的另外一只手去插盘。

    打开的时候，她还特地猥琐又多心的全盘扫描了一下，以防这盘里有什么超级无敌大病毒，毒害了宝贝电脑，让她的生活里彻底没了乐趣。

    盘里一共两个文件夹，名字简单概括：一个是“图”，一个是“录音”。

    许微言好奇的点开第一个“图”，唰啦啦打开一长排图片，大多是抓拍到的耿嘉城。一张是他在地下停车场，背朝着镜头，对面一个年轻而陌生的女孩子仰头看他，脸上满是青涩而憧憬，也有淡淡的矜持和羞涩，仿佛是另外一个许微言。

    另外一张是在某个包厢，耿嘉城松了领带，任凭它半吊着，上方的两颗扣子也已经解了开来，银灰色的衬衫在略微有些沉黯的环境中着实扎眼，越发衬的他似挑非挑的眉梢眼角如水般浸染，像是一汪幽深的潭水，像是冷冽甘凉，又像是风流倜傥。

    许微言边看，嘴角边露出淡淡的微笑。不晓得这是谁，居然这么好心的送来这么多耿嘉城的图片，是在示威么？可对许微言来说，通通都没有用。对她而言，耿嘉城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熟悉到只看他的侧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所以那些看似暧昧实则全然不同的照片，只是给她提供了最英俊的、属于耿嘉城的侧脸。

    她一张张的翻过去，越看越想笑，越看越觉得耿嘉城简直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最最最完美的男人。他怎么就能在那么漂亮的小姑娘跟前不动声色，连个表情都没有？他怎么就能在衣衫都好像要乱的时候，还好看的迷死人？——呃，旁边那个黑色衣角，看起来应该是池长昊那个混蛋才对吧，下次见了他一定要再教育教育他，不能带坏了耿嘉城。

    翻完了图片，许微言就有些兴致缺缺，打开另外一个文件夹的时候也有些意兴阑珊，慢慢吞吞的开了音响，把那些分段了录音文件一个个拖到千千静听上去听。

    “耿董……”第一个，一个娇娇嗲嗲的声音。

    许微言一听就倒足了胃口，切换到下一个。她原本以为下一个也是类似的东西，谁知道却听到了林婉怡的声音，和那天的一模一样，说的极缓极慢：“七年前许董突然车祸，只怕是被不某些人不小心动了手脚吧。”不过要不是他突然车祸，您又怎么能这么轻易的进了这二十六楼呢？嗯？”

    他也淡淡的反问：“是吗？”

    林婉怡娇笑：“耿董，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我想这些问题都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您到底怎么样才肯拉完信一把？”

    音响里传来沙沙的声响，耿嘉城很久没有说话，隔了许久才又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许微言蓦地关了音响。

    仿佛有些什么预感，逐渐地侵蚀了过来。不安和恐惧感像一条盘旋缠绕的蛇，紧紧撅住了她的心脏，沉重而闷热的气息挥都挥不散，憋的透不过气来。许微言定了定神，重新打开了音响，把已经播放出去的部分重新往回拉了拉，开始听录音。

    “是吗？”

    “耿董，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我想这些问题都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您到底怎么样才肯拉完信一把？”

    “你说呢？”

    “您大概不愿意让许小姐知道一些事情吧，我那这些跟您做个交易怎么样？”

    “哦？那要看看，你知道些什么了。”

    “刹车油管接头螺丝松动，真空油泵助力刹车，当油漏光或者猛踩刹车的时候，就会因为压力消失而导致刹车突然失灵，产生悲剧。您说——够不够？”林婉怡的声音里仿佛带了幸灾乐祸的快感，冰冷的声音听起来却又有个格外妖艳的快乐。

    “你的意思是，许先生夫妇和我未婚妻，都成了我对金钱和权力的垫脚石？”耿嘉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可是却清清楚楚，“林小姐，怕是你记错了，当年的车祸是意外。”

    “有些时候，黑白颠倒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林婉怡轻飘飘地说，“我只是替许小姐惋惜——可惜她跟你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她信任和依赖的人，同时还有着另外一重身份。”

    耿嘉城轻轻的笑了：“林小姐，你不是希望完信起死回生吗？容易的很。”

    “是么？那……谢谢耿董了。”

    然后是高跟鞋的嗒嗒声，像是尖锐的利刃，一刀刀刺在了许微言的心头。

    他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

    许微言关了音响，心里全是这句为什么。剩下的那些是什么，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知道，

    只怕再坏的消息，也不会比这个更让她揪心和难过。

    心里是那么的不愿意相信，可为什么他却不曾开口反驳一句，却顺了林婉怡的意！

    她不愿意想，不愿意再去想。情感和理智交错纠缠，反反复复的汹涌澎湃，却怎么都无法找出一个合适的出口，找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那些依稀尚存的感觉分明不是错觉，那些永远不曾改变的但愿分明还在耳边，那些为彼此努力的誓言分明就是昨天，那些兜兜转转千遍万遍，怎么转眼就成了从前。

    她曾在那些她最最在乎的事情上面表现的是那样的漠不在乎，奢望这样的耿嘉城便不会觉得她是特别的在乎他，也由此奢望这样他便不会任意而随便的对待她。她也曾每时每刻地期望着，在她开始想念他的时候，他能够没有丝毫困难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也曾期盼，她爱着的他能够多爱她一点。

    只不过是因为，很多时候，许微言所谓的幸福，都输于他。

    这些单薄而细微的小心思，他明明是懂得的，可是如果是放在这样让人不堪回想的过去之中去懂得，就显得格外的可笑和讥讽。

    再多的爱情，也抵挡不了亲情。她不能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误会了感觉。

    也无法去容忍，他会有这样的欺骗。

    所以不肯揉丝毫的沙子，哪怕玉石俱焚，也不愿这样的现世安稳。

    .

    许微言在楼上楼下一个劲儿地乱窜，怎么都定不下神儿来，就连这阵子让她着迷到极点的仙剑四都没法彻底专心。最后她折腾许久，终于偷偷溜进了耿嘉城的卧室。

    这间卧室，她极少进来。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别扭，然后一直养成了习惯。卧室里很整洁，木质的地板，不像她自己的房间那样铺了厚实的地毯，反而显得干练；整个卧室是以黑白为主色调，也没什么特别多的陈设，只是简单。

    床头摆了张合照，是很久以前的他和她。照片上的许微言还很小，脸上满是稚气和倔强，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算起来那个时候的耿嘉城其实也才是二十多岁，可就多了份沉着冷静，嘴角微抿上扬，淡淡的笑意不露痕迹。

    那个时候的彼此，看起来都还单纯的像一片白纸。

    许微言的眼眶突然闷热起来，一股强烈的酸气顿时冲进了鼻腔，呛红了她的眼睛。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张合照，轻轻婆娑着。

    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是耿嘉城一贯都保留着的好习惯。那天秦方宁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逐渐在许微言的耳畔回响起来：耿先生是我见过最为正直和洁身自好的男人。

    正直。洁身自好。如果从这些年的相处中来看，他真的是，甚至连那一次，两个人险些都要控制不住的那一次，他都会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自己的，含着歉意向她道歉：“对不起。”

    许微言还记得，她抬头去看他的时候，只看到他眼底一片温柔和内疚，仿佛是悔恨自己毁坏了最为珍贵的那些东西。

    所以她坦然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真的只是因为爱，只是因为珍爱，所以才会这样刻意的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哪怕这些伤害，是来自他。

    她仰面躺在了床上，胡乱踢飞了拖鞋，反手搂了个松软的枕头，渐渐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的朦朦胧胧的许微言听到门口“嗒”地一声轻响，她挣扎着睁开了眼朝窗口看，只见窗外的天正是灰蓝色，显然已经是晚了。她顿时清醒了过来，刷地一下爬了起来，推开怀中的抱枕，下了床。

    谁知道拖鞋居然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幽暗中居然看不到。许微言记挂着回来的人是耿嘉城，索性连鞋都没穿，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口正在换鞋的人，果然是耿嘉城。

    他正弯腰要把换好的鞋放到鞋架上去，见许微言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手一顿，朝她挑了挑眉：“你怎么在家？”

    许微言猛然醒悟过来，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是在欧洲风流快活才对。她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他，索性眼一闭：“我没走。”

    “那走的是谁？”耿嘉城放好了鞋，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立刻敏感的反问：“你怎么知道有人走了？”

    这次轮到耿嘉城说不出话来，低头一看，正好看到许微言睡裙下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眉又是一皱，看着她的目光就带了些责备：“出来怎么也不穿鞋？地上阴凉。”

    说着，他伸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还没有脱外套，笔挺的西服有些略微的硬。许微言勾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里，到了沙发旁都不肯下去，只是咕咕叨叨的问：“耿嘉城，你爱不爱我？”

    耿嘉城一愣，英俊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乐意。”许微言不依不饶地问，仿佛不问出个答案就不肯罢休，“你是喜欢我呢，还是爱我？”

    他抱着她坐在了沙发上，既减轻了自己需要支撑的力量，又让她坐的更加舒适了些，然后把脸颊贴到了她的额头，声音有些轻：“我也分不清是什么。”

    许微言听了，微微扯了扯嘴角：“是么？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要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胡说什么！”耿嘉城脸色一沉。

    她在他怀里蹭：“打个比方而已，你别着急。你是会难过呢，还是会觉得怀念我呢。”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说：“小孩子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我不是小孩子！”许微言反驳，“我只是想，我这么逼着你，到底对还是不对？耿嘉城，我爱你，不是对叔叔的那种爱，是我爱你的那种爱。你呢？我不想接受你的怜悯，也不想接受你的安慰，如果你不爱我的话，对我最好的体贴就是直接告诉我，你不爱我。”

    “我只是没有突然没有信心，想给自己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她抬头看着耿嘉城，笑的有些勉强，“以前是我逼的太紧，我怕你只是因为害怕伤了我的心，所以才违心答应。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你爱我呢？耿嘉城，你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耿嘉城微微的笑了。他正起了身体，一只手还抱着她，另一只手帮她拂了拂鬓边的发，脸上的弧线柔和又温暖：“当然爱。”

    许微言的身体，顿时怔住了。

    她急切的抬头去和他对视，望进那一双深不可见底的眼眸的时候，仿佛真的就看到了幸福的翅膀和天长地久的光芒。可是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脸上渐渐笑了开来，又问：“什么样的爱？”

    “嗯……让我想一想。”耿嘉城的手指停在她脸颊旁，拂的她有些痒，“不是特别明显，可是缺了的话也会觉得不习惯。也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爱，就是觉得很平淡，不过又很幸福。挺知足的。”

    “咦，你倒是会说话。”许微言嗤笑，“我对我妈我爸也是这样的。”

    “我不是你叔叔么。”他微微抿起了嘴角，垂下眼帘看她，“差不多吧。”

    许微言摇头：“不是，你说的那个是爱，可惜还不是我想要的爱。”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他问。

    她想了想，却好像也想不出个什么更好的来，于是只能承认：“不知道。”

    耿嘉城揉了揉她的头发：“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起来吧。”

    许微言慢慢地坐了起来，然后看着耿嘉城把外套脱了，解了领带，松了衣领。他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别有一份成熟的味道，英俊，却不流俗，反倒是有种别样的儒雅气质。

    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告诉他，这些年来对于自己来说的，他的重要。
49疑问 part2

   耿嘉城松了衣服，大概是累极了，脸色很不好看，眼圈下仿佛还有因为睡眠不足而熬出来的淡淡青色。许微言摸了摸他的脸，问：“没睡好？”

    “也不是，今天有些累。”他说。

    许微言偷偷看他的脸色，心里暗想那可不是，谁要被没完没了的问一天，谁都累。她正想着，耿嘉城突然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然后他站了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她一把拉住他：“哎，快点儿出来。跟你说会儿话。”

    耿嘉城洗澡的时候，许微言进厨房搜刮了点儿东西出来，一小碟泡椒凤爪——是她常用来当零食啃的东西，还有一大袋牛肉干儿。两样东西就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她又去翻翻捡捡挑了瓶白酒，用家里最大号的杯子倒了两大杯一并放好。

    等她折腾完，重新坐回沙发上的时候，耿嘉城也出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耿嘉城开始只看到一个大碟子和一个大袋子放在茶几上，以为是许微言看电视时候打发时间的东西，轻轻一笑：“别老吃零食，对身体不好。”

    许微言招手叫他过来：“来来来，快过来。”

    走近了，耿嘉城才看到茶几上还有整整两大杯白酒。透明的杯子，是平常用来喝水的高口玻璃杯，一杯少也有小半两酒。他顿时皱了眉，看着许微言的目光就有了些责备：“两杯酒？”

    许微言点头承认，笑嘻嘻地说：“过来过来。这么一杯大概还不到半两，是有点儿多了。不过没关系，喝不了就剩着，有气氛嘛。”

    “你这是干什么？”耿嘉城边说，边伸手要把酒杯收起来，“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许微言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收：“你过来坐，我给你讲我和白酒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咦，你还有和白酒不得不说的故事？”耿嘉城嗤笑，倒也不着急收起来，反倒是坐了下来，转头看她，“你不是一直在家里说，最恨喝酒这回事儿吗。”

    “我说你就信啊？”许微言丝毫没有愧疚，伸手从牛肉干的大袋子里拿出一个小袋来拆，边拆边说，“我们学校外头那些小饭店的老板没一个不认识我的，一个我去的勤，二就是我曾经特外丢人过。”

    “嗯？我不在的时候你撒酒疯了？”他张口含了许微言送过来的牛肉干，说话有些不真切。

    许微言咳了两声：“我酒品一向很好，就那么一次，真的，就那么一次。”

    “那你还真的是一鸣惊人了是不是？”他眯起了眼，目光里带着威胁。

    她哈哈大笑，给自己开脱：“没有没有，是被呆咪灌多了。正好是我们上届的同学毕业，哎你知道嘛，临近毕业这么伤感的时候，人总是比较脆弱一些。”

    他抿着唇，无声地笑了笑，很快就重新板起了脸：“借口。”

    许微言脸一扬，下巴抬高凑到他眼前，单手举高至耳畔，笑得甜蜜蜜：“真的，没骗你。”

    说着，她原本举起的手指蜷了两蜷，可爱之极。

    耿嘉城这才发现，她举起的不是三根手指，而是两根——像个兔子耳朵一样，发誓发的一点儿都不正经。他突然心底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撩拨过一般，又像是有热流呼啦啦涌出来，直漫过心底。

    再看许微言的时候，便仿佛觉得她比平日里更加俏皮了些，映着渐渐幽暗下来的房间颜色，连笑容中好像也都是满满的快乐。

    他突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像是温吞的水从心里慢慢铺过去，一路轻描淡写地扫着全身的细胞，又像是一幅铺摊开来的画卷，熨熨帖帖。

    耿嘉城伸手握住了许微言的手，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容宠。这些年啊……从她那么小的时候一直看到如今，看她会撒娇会发脾气，会吃醋闹别扭，会勇敢不退缩。而现在，这个姑娘又成了他的女朋友，虽然比较起来有些小，可是他仿佛也已经并不怎么介意这个事情。

    他眯着眼睛看她娇艳如花的脸，忍不住搂住了她，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

    许微言仰着脸看他，分明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他脸上写的清清楚楚。耿嘉城并不是感情格外外露的人，所以这样的目光便显得格外稀少和珍贵。他只是嘴角含了融融的笑，眼睛略微眯了起来，眼中满足和悠然的神色流露让许微言也有些晕眩，顺势就依在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窗外的天已经全部暗了下去，路灯的灯光隐隐约约地映照进来，和门口的地灯交相辉映，整个房间都浮动着幽幽的夏日气息。冷气开的不是特别足，正好不冷不热，舒服至极。

    许微言双手环抱着耿嘉城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地说：“哎，我问你个事儿。”

    “嗯？”他的声音低沉。

    她咬了咬唇，手上紧了紧：“我爸和我妈，还有周姐姐出事的时候，是警察判定了意外事故吗？”

    许微言只觉得，耿嘉城的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他的喉头微不可动的滑动了一下，手也紧了，声音仿佛含着颤抖，却又分明是镇定的：“嗯。当时正好是左转弯，谁知道对面的有一辆大卡车突然失控，闯了红灯，以极高的速度撞了过来。你爸爸应该是紧急打了方向盘，可还是没能躲开。前后都有车，只能打歪了方向朝前开，车尾和卡车头相撞，整个车被卡车都撞的调了个头，然后车头又撞到了卡车尾部。”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回想着当时惨不忍睹的场面：“这些都是警察后来跟我说的。当时我在宾馆等他们来，结果过了十二点很久还没等到，宾客们都开始骚乱，我打电话又打不通，只好开了车顺着路往回找。后来，那场宴席就那么散了，大家也都没喝上喜酒。”

    “喜宴就那么变成了丧宴。”他苦笑着回忆，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可是许微言知道，没有真正体会过那样痛苦的人，是永远都不可能想得到，他们现在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勇气，去提及那段往事。

    血肉模糊的场面，许微言没有来得及见。彼时她直奔了医院，却被告知父母都已经送进了急救室，她等了许久，当那扇决定命运的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推出来的，只是三具冰冷的身体。

    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许微言真真切切的觉得胸口明显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张口想咳却又咳不出来，嘴唇抖的连话都说不出一句，面色惨白。

    那两个她最亲近的人，几乎连撑到医院的力气都没有，连再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永远永远，都是她的遗憾和执念。

    永远。

    .

    许微言推开了耿嘉城，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她上了楼，把U盘中的录音拷贝到手机中，然后又下了楼。

    耿嘉城还在沙发上坐着，手中捏着一个杯子，杯中的酒已经被他喝了小半。见许微言下了楼，他抬头朝她笑了笑：“去干什么了？”

    他的脸色真不好，疲倦极了的模样。

    许微言看着他，突然有些心酸和心疼，捏着手机的手也渐渐收紧了起来，心里面反反复复地开始斟酌，到底要不要问他，到底要不要把彼此都逼到最无路可退的地步。

    如果不是，那则皆大欢喜；如果……是呢？

    她要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自己这份单薄而冲动的爱？

    许微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犹豫的颤抖。

    可她终于还是一步步走到了耿嘉城面前，打开了手机。

    手机的音质还算不错，外扩音在空档而幽暗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沙沙的响声，还似乎带了点点空荡荡的回音，也不知道那回音是因为本身就存在着，还是因为这个房子实在是太大了些。

    林婉怡和耿嘉城的对话，许微言又忍着听了一次。

    对话并不长，没多久就放完了。许微言依旧在沙发前站着，脸色却已经是变了。她低头看耿嘉城，目光却并不和他接触：“给我一个解释。”

    他诧异地仰头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听的出来，声音是你的。”许微言紧紧咬着唇，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他深深叹了口气，蓦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许微言都快要哭了，却还不得不板着脸质问他，“耿嘉城，你笑什么笑！”

    耿嘉城伸手接过了许微言手中的手机，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边，胳膊探过去试图环住她。谁知道许微言一挣就挣脱了，牙齿咬着下唇，眼中波光粼粼，却倔强地不肯让他抱。

    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下巴朝着手机一努：“你信了？”

    许微言不答话，也不肯看他，只是把脸转到了另外一边。

    耿嘉城又一次伸出手抱她，这一次手上使了力气，擘得她躲避不开，只能紧紧贴在他的怀里。他的脸在她柔软的发间厮磨，放软了语气叫她的名字：“小言。”

    她不说话。

    “这么不相信我？”他语气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猛然抬起头直视着他：“怎么信？你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

    许微言的皮肤很白，在深暗中就着灯光，散着盈盈的亮。她的眼睛漆黑，却已经蒙了一层水汽，眼看就要滴落下来，却因为刻意的隐忍着，只在眼眶中打转。

    这样的倔强和不肯服输，倒也真的是他认识的许微言。

    耿嘉城伸手把她额角的头发朝两侧拂了拂，叹了口气：“怎么没有反驳？我虽然言语中没说，可如果我真的遂了她的愿，你还能拿到这个东西吗？”

    “什么？”许微言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目光中满是欣喜。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中，慢慢地说：“林婉怡本来是想让我帮完信一把，我的确‘帮’了，只不过是彻底收购了完信，把完信纳进了中天的范畴。至于她这个总经理……中天的高层已经足够多了，也用不着再多添一个。”

    许微言顿时就明白了，可心底里却还是不甘心，于是又追问了一句：“你一直都是这样只做不说的吗？你为什么不肯明明白白告诉她，不是你不是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有些事情，说了要比不说更难做，我又何必给自己舔麻烦？不过……”他轻笑一声，顿了顿才接着说，“我倒是忽略了你。对不起，真的不是我。我就是再想要钱，再想要权力，也不会那么做。”

    他说的明明白白，一字一句皆是郑重，听在许微言耳中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也为自己对他的不信任。她突然头次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稳不住，也头次觉得原来自己对耿嘉城感情并未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坚定和相信。反倒是耿嘉城，摸着她的头发表扬她：“小言，你做事越来越让我高兴了。”

    “什么？”她抬头问。

    耿嘉城亲了亲她的脸颊：“你居然敢来直接质问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不过，我真高兴你是来问我，而不是自己在那里怀疑来怀疑去。”

    “哎你这话说的，那不然我会怎么做？”她瘪着嘴问。

    他歪着头，眉头一蹙，想了想才说：“以前的你只会偷着哭，然后不声不响的离家出走，让我担心。”

    他的眼中满是戏谑，许微言听的恼羞成怒，只好手上越发的用力掐他：“你居然编排我，耿嘉城！”

    耿嘉城扭着身体躲她，顺便挠她的痒痒，两人仿佛突然都年轻了许多，就在沙发上打打闹闹起来。

    好像也并没有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了手。四目交接的时候，坦澈和真挚清晰无误地传达着信号，居然谁都无法再移开眼。

    许微言的双手终于拢上了他的脖颈，他温热的气息也喷在了她的脸侧。

    她整个人都斜躺在了沙发上，被他圈在了怀中，幸福而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耿嘉城柔软的唇覆了过来，带着薄薄的酒香气，甜蜜而浓郁。许微言紧紧揽着他的脖子，手指碰到他柔软的睡衣衣领，于是反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朝自己拉的更近了一些，似乎只有这样贴的更紧，才能真实地感觉到爱的存在。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好像是最贴近彼此的一次。心里最沉重的东西被蓦然腾空之后，轻松和愉悦就像是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整个人都像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的幸福着。

    这样甜蜜的吻，丝毫没有涉及任何的，只是让人觉得幸福和沉沦，只是香气袭人。刚才的挣扎间，许微言的上衣已经有些微的皱了起来，耿嘉城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腰上，半个手掌正好碰在她的皮肤上，触手间全是细腻柔滑，让他忍不住更深的吻了下去。

    仿佛也就是这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许微言的感情，仿佛已经不仅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只是时间的堆积。

    不只只是这样——否则的话，自己何必那么伤中天元气地去收购完信，仅仅因为——

    仅仅因为林婉怡在自己不在公司时候的一句挑拨，惹的许微言委屈离开。

    明明收购完信，对中天而言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好处的，作壁上观也未尝不可。可他还是动手了，在隐约给了林婉怡“帮忙”的暗示之后，迅速地施加压力，林婉怡迫不得已，只能拱手出让。

    而当真的得到的时候，他仿佛隐约有过一些念头，却也并不是格外的深刻：如果日后小言掌管了中天，知道当初她是怎么离开中天的时候，会不会很高兴呢。

    可彼时的他，关注的更多在于她的心态，似乎想到她满腹委屈无处可诉的样子，他就几乎要抓狂。

    被许微言香甜的气息彻底包围的耿嘉城晕晕沉沉地想，这一切是不是都在提醒着自己，一份全新的爱情终于正式而完整的到来了呢？

    似乎并不是当年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50完美

    第二天，耿嘉城还是起得很早。许微言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早餐已经吃了一半，手里正举着份财经报纸看的专注，隔好久才咬一口面包。

    她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说：“早。”边说，她边伸手摸了摸他的牛奶杯子，果然已经冷了。于是她进厨房重新帮他热牛奶，边高声问他：“今天去上班吗？”

    耿嘉城隔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许微言边站在微波炉跟前等牛奶热好边琢磨，好像昨天晚上忘记告诉他，自己其实已经都知道了。她偷偷从门缝里瞄他，只见他连衣服都已经换好了，依旧是平常习惯的银灰色，只是袖口松了开来，略微朝胳膊上方挽了几圈，露出左手腕上银白色的手表。

    他就连安静地坐在那里，都是一道风景。许微言幸福地想打滚——这道风景上居然印着自己的名字，许微言专属，真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快乐。而且昨天……

    呃，昨天晚上。记忆仿佛中了邪，自动屏蔽了其他的一切，居然只记得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幽暗的房间，柔和的地灯光芒，他宽厚的掌心，温暖的怀抱，还有淡淡的带着酒香气的吻，像是电影镜头的剪辑，一幕幕在眼前重演。她还记得开始的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简单而亲昵的吻，可当自己的手不自知地揪住他的衣领，手指的温度碰到他颈后的皮肤的时候，原本的温柔就像是遭遇了擘制，迅速地变成了索取。

    唇边分明能感觉的到他的力度，有些淡而肿胀般地痛，却仿佛更让人觉得快乐。

    这样的快乐，只是因为所依靠的人是他，是他。

    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吧，你深深爱着的人，正好也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不用猜测怀疑，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害怕犹豫他到底爱不爱你。

    微波炉地一声轻响打断了许微言的思绪，她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再想到刚才自己想着什么，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暗暗嘀咕：“许微言，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嗯？你想了什么？”

    “啊！”许微言惊叫一声，回头瞪着耿嘉城，“你不是在看报纸吗？怎么悄无声息的就进来了！”

    他挑眉：“等了半天牛奶等不到，所以进来问一问，你到底还打不打算给我喝？”

    “哦，已经好了。”许微言心里暗暗懊恼刚才的话被他听到，打开微波炉就要伸手进去端牛奶杯。她才一伸手就被耿嘉城拽了回来，满脸责备：“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烫伤了怎么办？”

    说着，他把许微言拉到了自己身后，戴好手套，伸手进去把两杯牛奶端出来，然后朝餐厅努努嘴：“走吧，去吃东西。”

    坐好以后，耿嘉城明显还没忘了刚才的疑惑。他盯着许微言有些微微泛红的脸，笑着问：“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许微言抬头看他，却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她顿时明白了，感情这家伙明明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可偏偏还问个没玩没了的，故意的吧！

    她淡定地摸了摸鼻子，笑的格外无害：“没什么，只是替你担心了一下。”

    “哦？”耿嘉城很有兴趣，“担心什么？”

    许微言正色，凑到他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传说，男性在某些时候如果得不到释放，身体的某些部位会出现心理性病变。哎，我只是好心的替你担心了一下而已。”

    他强压笑意，也假装神神秘秘地俯身凑到她跟前，装得一脸忧虑：“那可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许微言也是一脸忧虑。

    耿嘉城哈哈大笑，伸手把她戳远了一些：“小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啊？”许微言一脸纯洁地瞪大双眼，“我就是不知道才担心你呀！你看，你跟我住在一起，我还喜欢凑在你跟前腻歪你，嘶……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你……”

    耿嘉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哎，我得想个办法才行啊。”许微言假装听不到他的咳嗽，继续忧虑状深思。

    他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情，眉一挑：“认真的？”

    “嗯。”许微言点头点的格外卖力，“认真的。我不能因为我跟你住在一起，影响你的健康啊！”

    “这样的话……”耿嘉城眼一眯，斜着眼上下打量许微言，“我是该早负责任呢，还是该晚负责任呢……”

    “啊你个混蛋！”许微言做惊恐状，双臂护胸、双手握拳抵在下颔处，肩膀紧紧缩成一个战斗的姿势，“你个色狼你在想什么！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没嫁人之前是不会同意你的非份要求的！”

    耿嘉城默：“我在想什么？”

    “啊啊啊啊啊你想到哪里去了啊你个色狼！”许微言表面上看起来很抓狂，其实肚子里笑的直想打滚，只能假装把脸埋在掌心里，做悲愤状偷笑，“我明明说的是早上应该蹲厕所不然容易得某些不良疾病，你居然想到了负责不负责！啊啊啊啊你个色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派，其实心里是满肚子坏水儿吧！说！你是不是整天就想着怎么占我便宜的，是不是！”

    耿嘉城正喝牛奶，听到她的话，顿时呛了一下。

    “哎许微言，你……”他去扳她捂着脸的手，却死活都扳不开，反倒是见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耿嘉城顿时傻了眼，以为她真的是在哭，只能手足无措地解释，“我真的没那么想，小言，小言！”

    “那你怎么想的！你明明就是想占我便宜！”许微言见他居然连这样的当都会上，忍不住满脸都是黑线，心想这个傻子真的是传说中所向披靡的耿嘉城么，怎么呆成这样。

    耿嘉城最怕见到许微言哭，此时也顾不得去深究她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只想掰开她的手看看究竟，于是彻底站了起来，绕到她背后，隔着椅子从后面搂着她，边搂边往开掰她的手。

    他的力气大，稍微用点儿劲她就扛不住，只能扭过身体，一把抱住他的腰哈哈大笑出来：“你怎么这么呆啊！”

    她钻在他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笑起来眉飞色舞，好像是很久都没见过的生动活泼。耿嘉城忍不住又俯下身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才说：“好了好了别闹了，乖乖吃饭。”

    坐好后许微言还不依不饶，斜着眼，不坏好意地上下打量他，边打量边絮絮叨叨地逗他：“承认吧耿嘉城，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动不动就会想歪。”

    耿嘉城后悔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刚才怎么就一个脑子糊涂，跟她随便的开起玩笑来了呢？结果这下可好，玩笑没开成，反倒落了一身不是。他闷头吃东西，任凭许微言碎碎念叨。

    偏偏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又觉得没意思，非要扯上他一起：“哎，我跟你说话呢！”

    “哦？”他抬了抬眉，“嗯，你说的对。”

    “敷衍，敷衍！”许微言整个就是个刺儿头，严肃地告诫耿嘉城说，“不许敷衍我。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敷衍我，我就哭死给你看。”

    他慢慢抬起头来，微笑着和她对视：“好的。许微言小姐，你说的对。”

    “噗……”许微言也受不了这腔调，顿时泪流满面，“你还是敷衍我吧。”

    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耿嘉城就要出门。许微言踮着脚尖帮他整理领带，边满意地欣赏美色，越瞧就越觉得欣慰。她嬉皮笑脸地用老段子调戏他：“妞儿，给爷笑一个。”

    耿嘉城眉一皱，转开头不说话。

    许微言离他近，正好就瞧见了他脸颊畔微微泛起的红色，忍不住偷笑，却又装做忧郁哀婉状说：“啧啧，真不配合。成，那爷给你笑一个。”

    说完她自己也撑不住笑了，手里还捏着他的领带，身体却扑进他怀里，边笑边说：“这笑话看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好笑啊，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可爱。”

    耿嘉城默默地叹了口气，反手把她也搂进怀里，脸上也浮起了笑容，却分明带着甜蜜的无可奈何。

    她抱着他，只觉得怎么样都抱不够，怎么样都不想让他走，于是她试探地问：“今天不出去，行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这倒让许微言吃惊了。她抬脸看他：“真的？”

    “嗯。”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松开她，伸手上去解领带，“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不用换！”许微言按住他的手，“等会儿我们出去。”

    想了想她又问：“真的能不去吗？不是……”

    “嗯？”耿嘉城一扬眉。

    “好吧我知道了，秦小姐跟我说，你被暂停了董事长职务，配合接受调查。”许微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可以不去吗？”

    耿嘉城摸了摸她的头发，答非所问地回答：“放心吧。”

    .

    出门的时候，许微言见耿嘉城关了手机，于是把自己的手机也扔到了沙发上，然后朝他笑嘻嘻地说：“我也不拿。”

    耿嘉城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许微言从来没有这样和他逛过街——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仿佛是漫无目的的四处溜达。身侧的人太过耀眼，即使在茫茫地人潮中，依旧散发出他不可抵挡的光芒，每走几步就会惹得旁人频频回顾。刚开始许微言居然还有些小小的嫉妒，咬着牙腹诽，可她这样细小的心思很快就被耿嘉城发现。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怎么了？”

    “没什么。”许微言嬉皮笑脸地说真话，“她们都看你，没有人看我。哼我嫉妒你这个长得比我都好的男人！”

    他嗤地一笑，突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握着她的手交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正好又有路过的年轻女孩盯着他看，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呼出声。

    许微言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跟前秀亲昵，于是死命捏他的手：“干什么呀你！”

    他的话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不是说没人看你么，现在有人要看，肯定都是在看你。”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甜蜜起来，真的会腻死人。

    他们去看情侣场的电影。

    面对着显示屏上众多的电影名字，许微言一眼挑中了《非常完美》。她仰着头，有些遗憾地对耿嘉城说：“据说这个片儿是纯言情，完全没啥高内涵，你介不介意看场范冰冰章子怡还有个台湾男的三角恋、绯闻兄妹恋的故事？”

    他眯着眼睛，看影院的告示牌，半晌点了点头：“就这个吧，名字真不错。”

    “啊你说的太对了！非常完美……”许微言一笑，“和我现在一样。”

    说着，她神神秘秘地冲着耿嘉城勾了勾手指。

    耿嘉城附耳过来听。

    许微言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就是非常完美。”

    说完，她张口咬了咬他的耳朵，微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反倒是耿嘉城，耳畔传来电流般地触感，顿时浑身仿佛都觉得酥麻起来。他搂着怀中不安分的乱蹭着的姑娘，有些忧虑的想：到底这个丫头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套路，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撒娇撒的面不改色倒也罢了，现在居然开始默默的勾引人了。

    可糟糕的是，自己却好像越来越期盼被她蓄意勾引了。

    唔……耿嘉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微不可查地露出了笑容。

 51电影
    电影院的情侣间设置的格外好，宽大的双人沙发，都可以盘起腿来坐在上头。许微言怀里抱着两份大爆米花，侧过脸看旁边的耿嘉城。

    他正把手中的两杯可乐放到前面椅背的隔台上。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开场前的广告片，光线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的弧线柔和又清俊。他的衣领挺括，袖口上有凌光一闪的星芒，小心翼翼捏着吸管的手指突然格外清晰。

    许微言抿着唇微笑起来，目光里不自觉地就含了温柔。

    耿嘉城一回头，恰好看到她亮如星辰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不禁一怔，凑到她耳畔小声问：“怎么？”

    她趁势亲了他一口，连强压低的声音里都含着笑意：“没什么。”

    他摸了摸被她偷袭的脸，也忍不住一笑，正过身体坐好，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大屏幕。

    倒是许微言还不甘心，偷偷侧了脑袋看他，越看越觉得他的脸庞上应该是有着淡淡而可爱的红潮才对，于是伸手在他下巴上一勾，把他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掰过来，然后上下挑动眉毛，不怀好意地逗他。

    耿嘉城突然一把把她揽到怀里，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爆米花，放去了前面的隔台上。

    贴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而清爽的气息，听着他强劲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带着热度的怀抱，那一瞬间，许微言幸福的想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

    不要曾经期盼过的惊天动地，不要曾经幻想过的轰轰烈烈，这样简单就好，真的就好。

    耿嘉城却贴在她耳畔，哑声说了一句：“小言，玩笑可别开过头了。”

    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缩在他怀里闷闷地笑。电影院里幽暗安静，虽然人不多，可还是有十来个人的，她憋笑憋的痛苦，好不容易平缓下来气息之后，才敢悄悄搂紧他的脖子，对他低低地说：“你想歪了。”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她的眼睛仿佛能滴出水般地明亮，在明灭的光线之中，白皙的脸庞也犹如涂了一层珠光亮粉，闪着幽幽的光。她的眼神明明就是灼灼而火热的，嘴角却略微朝上扬了起来，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被自己吓倒，反而是倔强地迎了上来。

    也许是她贴在他下巴附近的额头太过灼烫，也许是她嫣红的唇蜜闻起来太过幽香，也许是其他的一些也许，等耿嘉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已情不自禁地附了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她只是把环在他脖子上的双臂拢的更紧了一些，甚至带了点恶意地啃了啃他的唇，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他陡然粗起来的呼吸。

    被耿嘉城吻到晕晕沉沉的许微言迷迷糊糊的想，怎么这个木头总是这么呆呢……这样子的事情，也不能每次都是自己主动哎。

    好在情侣厅中都是一男一女来看电影，原本坐的就分散凌乱，而且大多都是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亲密动作自然也不会少。于是大家彼此之间也心照不宣，即使偶尔看到什么激烈镜头在眼前上演，也只是淡淡扫一眼便继续转头去看大屏幕。

    许微言缩在耿嘉城怀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吻，完全不知道电影已经放到了哪里，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再抬头看耿嘉城，发现他早已神色自定地把注意力投到屏幕上，仿佛看的津津有味。她有些憋气地蹭了蹭，伸手挠了挠他的脖子，却换来他严厉的一瞥。

    喂，这算什么嘛！凭什么自己就要面红耳赤的藏起来，他就能淡定自如的看电影？许微言腹诽，又去挠他的脖子。

    “专心看电影。”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说不出的痒。

    许微言鼓着腮帮子，毅然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决定认真仔细地把剩下的电影看完。

    倒是耿嘉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眉一扬，分明在问：怎么了？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拿可乐来喝了一口。

    正喝到一半，耿嘉城的手就伸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可乐杯子放了回去，然后另一只手重新把她搂到了怀里。

    他眉梢挑着淡淡的笑，目光分明还停留在屏幕上，可是不停眨动的睫毛却泄露了他微妙的心事。

    许微言捂着嘴偷偷乐，嘴巴都差点要笑歪掉。

    .

    电影果然不愧了那个名字，结局硬是把故事给拽了回来。屏幕上重逢的两个人相依相偎，身畔还跟着一条前扑后窜的狗，林荫道上铺满了泛黄的落叶，日光柔和的不可思议。

    影院的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许微言依旧靠在耿嘉城怀里，忍不住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他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头朝她看过来。目光相接的瞬间，耿嘉城明明看见，她的眼中好像多了些晶晶亮的东西。他慢慢把她从怀中扶起来，故意说：“你不是号称看过千本看言情就来中文小说吗？怎么，这样就感动啦？”

    许微言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我也会等你的。”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瞎想什么呢。”

    她也抿着唇笑了起来，转头去把隔台上的可乐杯子放进空了的爆米花桶中，说：“嗯，我是在瞎想。”

    从放映厅出来以后，两人坐在电影院外的沙发上商讨该去哪里。耿嘉城自嘲早已脱离青春世界，自然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一切听许微言。

    许微言挠了半天脑袋，蹦出一句：“要么，再看一场电影？”

    他眯了眯眼，点头：“好。”

    倒是她哈哈笑了，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然后伸手拖他起来：“走走走，不看了，我们换个地方。哎对了，你饿不饿？”

    他摇头反问：“你饿了么？”

    “我也不饿。”她想了想，“那我们回来再吃。”

    耿嘉城没想到，许微言要去的地方居然是花店。他跟在她身后，见她买白色的菊花时忍不住挑了挑眉。倒是许微言抱着两大捧花回头一笑：“漂亮吧？”

    他只能点头，上前一步边付钱边说：“是很漂亮。”

    花店收银的小妹说话很甜：“先生小姐真是衬，花店里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配的两个人了，比这花儿都好看。再不需要什么了么？”

    闻言，耿嘉城回头去看许微言，想问问她还要不要其他的花。可他回过头才发现，花束太大，许微言正整理花的形状，又小心翼翼唯恐碰伤一丁点儿，整个人捧着花，只留个小小的脑袋在花上方，墨色的发映在白色的花上，反倒是更显得发色漆黑如瀑；而那白皙的手指在花间跳跃，仿佛和那白色的菊花一般颜色。

    他居然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出神。等回过神的时候，许微言已经疑惑地抬头轻声叫他：“嘉城？”

    “哦。”他笑了笑，柔声问，“还要不要别的？”

    她扬着下巴摇头，殷红的唇仿佛一点朱砂，娇艳鲜嫩地绽放。

    耿嘉城很用力地克制着自己，才没有俯过身去吻一吻她。

    他回头朝花店小妹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的……一共是一百八十块。”花店小妹手脚利索地找了零递出来，“收您两百，找您二十。请收好。”

    许微言朝花店小妹点头：“谢谢。”

    花店小妹的目光在耿嘉城和许微言之间来回流连，抿着唇微微一笑：“不客气。”

    “走吧。”耿嘉城他总觉得她抱起这两束花来有种别样的妩媚，于是一蹙眉，试图接过她手中的花，“我来抱。”

    “哎哎哎，不用不用。”许微言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嘿嘿一笑，“我来我来。”

    他边替她开门边说：“不嫌沉？”

    许微言不怀好意地看他：“老实说，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跟这花儿站在一起，有点感慨人比花更艳？”

    他嘴角抽搐，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肃穆地点了点头。

    她撇嘴：“骗人，哎耿嘉城你现在骗人都脸不红心不跳了啊，不错，有进步。”

    “谢谢夸奖。”他眼都不眨地答。

    原本耿嘉城还在奇怪，买什么花不好，居然买了白菊花。可是他对着她，永远都是好脾气，居然也没问，就这么随着她走。时已初秋，可秋老虎还是很毒，正好又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正是晒的时候。耿嘉城虽然出门前换过休闲装，可还是觉得热。

    好在没走几步，许微言就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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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安公墓。”许微言交代了地点之后，转头问耿嘉城，“有没有意见？”

    他耸了耸肩。

    她把花放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回头就钻进了耿嘉城的怀里，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也不嫌热，闷闷地说：“我去告诉我妈和我爸。”

    “嗯。”耿嘉城点了点头，“是该告诉他们。”

    “也告诉周姐姐。”

    “嗯。”他说，“一并。”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晶莹灼亮，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耿嘉城。”

    “怎么了？”他低头看怀中的姑娘。

    许微言淡淡地笑了起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没事儿，这样就很好。”

    .

    他们祭拜的很简单，两束花各放在许微言父母和周渔墓前，然后鞠躬。许微言把耿嘉城赶去周渔墓前，自己一个人坐在父母的墓前念叨：“爸爸妈妈，我是想了很久的，耿嘉城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你看啊，我俩又熟悉，又住在一起这么多年，日后我要嫁了他的话，连房子都不用挪。你们知道我最懒了吧，嘿嘿，这样才方便……

    不过就是有一点不好。平常我跟呆咪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挺彪悍自在的，可见了耿嘉城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真让人忧郁啊。”

    正说着，耿嘉城走了过来：“你在背后说我什么？”

    “呃，我说你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天下无敌风流倜傥义薄云天古往今来无与伦比……”许微言随口胡扯。

    耿嘉城又呛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他：“不够？”

    她仰着头，额前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都在闪着光，带着淡淡的金色晕圈，在四周都是苍劲的青松之间，眉眼灵动，仿佛格外地清晰。

    耿嘉城听到自己低低地声音，温柔地让自己都能察觉地到：“一个就够了。”

    她仿佛察觉到他话音中的歧义，略微地一蹙眉：“嗯？”

    “没什么。”耿嘉城直起了身，问，“好了就早点下去吧，再晚点就能吃晚饭了。”

    两人又一路慢吞吞的出来。许微言走路一直都是比较快的，可是耿嘉城怕她热，只挑荫凉的地方走，而且走的奇慢无比。最后许微言终于忍不住拖他的胳膊：“快点儿。”

    他不慌不忙的把她反拖回来搂在怀里，居然一点儿都不觉得热：“不着急。”

    许微言瞪他，他却摸了摸鼻子，朝她微微一笑。

    两人从宁安公墓回来就去吃了顿颇为漫长的饭，饭后又牵着手四处逛了逛，眼瞅着就到了傍晚。许微言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买菜回家做饭吃，耿大厨也欣然应允。

    于是又去超市买了菜，大袋小袋拎了满手往家赶。

    许微言提议的时候明显没有意识到买多了得自己拎着，这个时候就开始耍赖，把重的东西全部推给耿嘉城拿，自己一只手里拎了两小袋青菜，一只手握了个甜筒啃的欢乐。她一会儿在耿嘉城左边晃一晃，一会儿又溜达去右边晃一晃，一点儿都不安分。

    好在小区里道路平整，就算是倒退着走都不用害怕摔倒，于是耿嘉城也就放由她随便怎么折腾，自己只是专心地朝前走。

    “我要吃麻婆豆腐、鱼香茄子和西芹百合。”许微言边倒退着走，边盯着耿大厨点菜。

    他点头：“好。”

    “哎夏天吃辣的东西你说会不会容易上火？”她一反常态地考虑着，“我倒是无所谓，你嘞？”

    耿嘉城只是歪了歪头，做了个随意的姿势。他的双手正拎着两大包东西，浅驼色的裤子有些微微地皱，倒是衬衫的领子还是挺括的，微微挑起眉来的时候格外的英俊而平易近人。许微言盯着他的眉眼，开心的想：这么居家的耿嘉城，也就只有我才能看得见啊……

    她边得意的想着边转身，准备掏钥匙开不远处的自家大门。

    可是她才转过身去，嘴角噙着的笑意就猛然间僵在了那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耿嘉城，后者只是朝她微微一笑。

    前方不远处，几个人缓缓迎了上来。

52乌龙
   那些人走近了些，许微言都可以看到他们脸上蓦然放松下来的表情。她顿时明白过来，回头看了看耿嘉城，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耿嘉城略微侧过了身体来安慰她：“别担心，没关心的。”

    对面为首的那个人也正好到了眼前，眉间微蹙，仿佛有些急躁的不耐烦，可见了耿嘉城还是很有礼貌地招呼：“耿先生，你真是让我们……”

    “抱歉啊李先生。”耿嘉城说，“出门太急，忘记了带手机。”

    那群人中有人嘀咕了一声：“忘带手机就是理由？真是没……”

    “小乐！”为首的李组长回头斥了一声，又对耿嘉城说，“请耿先生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耿嘉城看了看许微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说：“先回家等我，我晚点儿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顺从地接过了他手中的东西，蓦然手里一沉。不远处有名女警察小声嘟哝，神色间颇为不屑，想必是想歪了耿嘉城和许微言的关系。

    许微言听到了冷哼声，目光却丝毫没有从耿嘉城脸上移开。这样的阵势让她手心一阵阵地发凉，拎着的袋子仿佛就是两大袋的铅块，又沉又累，偏还一锤一锤地敲击着她的心。她嘴一扁，像是要哭：“你早点回来。”

    他笑的云淡风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着急，啊，要是饿了就早点出去吃饭，别等我。”

    “我等你回来。”许微言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等你。”

    她目送着耿嘉城在众人的包围下远去，原本清爽的傍晚仿佛猛然间就闷热了起来，让人喘不过气。微风簌簌地婆娑而过，带的小区中的树稍上唰啦啦地响，叶片翻转过来又很快翻转回去。地上已经开始有零散的落叶，贴着地面，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扫过。

    明明还只是夏末初秋，怎么就会有这样枯黄的景象。

    许微言在原地站了很久。耿嘉城他们乘的车子早已没了踪影，最后让她回过神来的还是她手中沉重的蔬菜袋子，勒得她手指发疼。可那些袋子上仿佛还带着耿嘉城的余温，又让她有些怔怔地想远了。

    其实早上就应该意识到的，这么关键地时候，他又刻意地关了手机，无非就是想给自己一份踏实。

    她嘴角翘的有些勉强：这个人，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她却又想不出来了。悲喜交加，许微言满心都是酸涩难言，不知道是该为耿嘉城这般罕见的明朗态度而高兴，还是为他的未来担忧。

    对公司里的一切事情，除了曾经听小林子说的那些八卦，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那些制度的缺口和灰色地带几乎是每个公司不可避免会去面对的东西，甚至在某些人手中可以应用地得心应手，但是许微言不懂，她还没有那么成熟的阅历和经验去明白。

    因而便越发地担心——纵然从心底里是笃定的，耿嘉城不会那么做，也不值得他那么做，可是再多的信任也比不过一份真实的证据来的更让人信服，没有等到之前，她只能这么干等着。

    倍受煎熬。

    又免不了后悔自责。后悔自己在大学里没有学到足够的知识来帮助自己拨云散雾，后悔自己无法理解“洗钱、利润操纵”这些名词背后的含义。虽然这样的后悔和自责完全是她在自我折磨，可这样的提心吊胆和后悔万分，还是让许微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只神经高度紧张的兔子，只要稍微一弹那根紧绷的弦，立刻就会因为过分紧张而崩溃。

    晚上过了八点，耿嘉城还是没有回来。

    他没有带手机，许微言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池长昊还在欧洲没有回来，她只能给周东廷打电话。谁知道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二话不说，一个劲儿地盘问许微言是谁、和周东廷什么关系、深更半夜找东廷干什么。

    许微言耐着性子回答了，最后得到一个回答：“东廷在洗澡，今晚儿没功夫接你电话了，明儿吧。”

    说完，那边就撂了电话。

    她气的要命，一边暗下狠心下次见了莫晞一定要让周东廷吃瘪，一边在楼下转来转去。

    谁知道没多久，周东廷的电话追了过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小言妹妹，你别介意啊别介意，回头哥哥就请你吃饭赔罪。”

    她顾不得多说，只是问：“你知道现在耿嘉城应该在哪？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

    周东廷一怔：“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兴许是他的语气太温和，许微言一晚上的心焦顿时就像是有了个宣泄的出口，眼泪唰一下就砸了出来。

    周东廷开车赶过来的时候，远远就见许微言扎着个马尾站在自家大门口的路灯下。天色其实还并没有黑透，或者是因为路灯太亮，反正从车里看过去，她白色的短袖和墨绿色的裙子看起来格外的清晰，就连斜斜拉长在地上的影子，都仿佛是一笔一画细描出来似的。

    见车灯打过来，许微言抬头就见熟悉的车子正在慢慢地靠边。她三步两步跑过去，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进去，就见周东廷推门下了车。他微微皱着眉：“怎么了？”

    他穿着休闲装，也是驼色的裤子，银灰的休闲衬衫，看起来和耿嘉城的气质还颇有些相似。

    许微言一见就红了眼眶，说：“都怪我，早上问嘉城不去上班行不行。我俩关了手机出去玩，回家的时候就见门口全是公安局的人——他们肯定是以为他要跑了，所以才不放他回来。”

    “你吓死我了。”周东廷松了口气，“你在电话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吓死我了。”

    她抬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眼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发光：“吓什么吓，你千帆过尽的，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哭。”

    “这哪一样啊。”周东廷一哂，“你是耿嘉城的掌中宝心头肉，眼泪就跟珍珠似的，万一让他知道我惹你哭了，那不得剥了我的皮。”

    他这话说的许微言心里高兴，哼了一声：“得了别胡扯了，帮我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儿，好歹吱一声让我知道，一去就没动静算个什么事儿啊。”

    周东廷点头，拿手机拨号码。许微言的目光起初一直都盯在他身上，逐渐就又走了神，慢慢蹲了下去。

    周东廷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回头来看许微言，正好就看见她怔怔出神的侧脸。她双手抱着膝盖，像是觉得冷，目光紧紧盯着不知道哪里的一个点，动也不动。

    他突然有些感慨，嘴角不自知地挑了挑，然后才同样蹲到她面前：“稍等一下就能知道。”

    “谢谢。”她漆黑的眼睛朝他看过来，像是两颗紫晶葡萄般闪亮，“麻烦你了。”

    “哟？这还是许微言嘛？”周东廷故作惊讶，啧啧地摇头赞叹，“瞧现在这温和有礼的劲儿，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她一笑：“哎，我好歹也是一姑娘，不是一彪悍男好不好？”

    周东廷肃穆状：“你说的对，现在都跟长昊家那些莺莺燕燕们差不多了，那叫一淑女。”

    她没心情跟他闹，于是就咧了咧嘴表示微笑。

    周东廷却不肯放过她，伸手去挠她痒痒逗她笑。

    她被逼急了，只好左躲右躲地躲他，最后终于忍不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周东廷和她认识也有六七年了，一直和耿嘉城一样把她当妹妹、甚至是当侄女儿看，自然知道她这个样子的表现其实并不是恼，只是不想让自己闹。可他此时却是故意要惹一惹她，让她放松放松心情，别那么紧张。所以他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更朝她贴近了些，伸手在她脖子旁继续挠痒痒。

    她被他烦的紧了，于是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低低咬牙：“再闹小心我踹你一脚！”

    “唔……”周东廷笑的很坏，把他对付姑娘们的那套拿了出来，凑到她身边说，“哥哥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踹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就窜了过来，一把把他的手从许微言手里夺了过来，闪身插到了两人之间。那个黑影满眼怒火，声音仿佛是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似的：“你在干什么？”

53灯光
     在许微言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许微言护在了身后，一把推开了周东廷：“深更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呃？”周东廷怔住了。可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忍不住捂嘴装咳嗽。

    许微言也顿时觉得冷风阵阵。

    她有些无语，轻轻地揪了揪邵一墨的衣袖：“我说，那个……”

    不料她这样的动作，却被邵一墨误会成了是害怕。他目光还停在周东廷身上，脸微微朝身后侧了侧：“别怕。”

    周东廷终于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许微言继续揪邵一墨的衣袖：“我说，你误会了……”

    满脸赤红的邵一墨终于明白了眼见也未必为实这个道理，好在灯光晕黄，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的尴尬。他揉着额角对周东廷道歉：“对不起，远远地我看见她像是要推开你，我以为是……”

    周东廷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邵一墨，然后把目光瞟向许微言：“没看出来啊。”

    许微言白他一眼没搭话，反而奇怪地问邵一墨：“你怎么在这？”

    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亚于刚才的尴尬啊……邵一墨在心里默默擦着汗，试图能把这个问题揭过不谈。可周东廷分明就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见他不搭话，也跟着补了一句：“这么晚了，是来找小言的吗？”

    眼看着躲不过，邵一墨反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来找许微言。”

    周东廷眯着眼笑了，伸手拍了拍许微言的肩：“那我就不打扰了啊，别担心，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他边说，边朝许微言暧昧地挤了挤眼。

    她气周东廷这个时候还不正经，皱着眉一脚就踹了过去。周东廷却大步地退远了，拉开车门的时候扬声说：“别瞎担心，没事儿。”

    这下就剩许微言和邵一墨站在原地。她开口问：“你找我？”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的声音不高，“在附近吃饭，顺便出来走走。”

    一走就走到小区里……这个时候，许微言就算是心里有事，也被邵一墨这蹩脚的借口给震到了。她疑惑地盯着他：“哎，这也太假了吧？离这儿最近的饭店起码得走15分钟，你没事儿溜达溜达大街也就得了你居然溜达到住宅小区来了？”

    他赧然一笑，：“顺便看看你。”

    许微言“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好一句话都不说。

    这个时候面对邵一墨的许微言，好像不能像以前那样坦率直接——虽然心里明明知道，有些事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自己后知后觉地收到消息都是来自于他，可是心里的别扭劲儿怎么都过不去。好像潜意识中会有那么一个朦胧的想法：如果自己不遇到邵一墨，是不是耿嘉城就不会遇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呢？

    明知道这只是幻想，明知道这些事情的起因和自己并没有关系，可许微言还是忍不住去想。

    人都说，关心则乱。这个时候的许微言，站在路灯下强自微笑着，实际上心底早已经一派茫然，如同一只缺了水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寻不到贴近水源的去路。

    大概也是看出了许微言烦乱的心情，邵一墨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带着她朝小区门口跑去。他的手上使了全劲儿，握的她的手腕有些疼。她被带的边跑边问：“哎，干什么去？”

    “随便逛逛，别多问。”

    他们跑的极快，像是在躲避。风从脸颊旁呼呼刮过，空气仿佛瞬间冷冽了起来，带着淡淡的树木和青草香气迎面而来，奔跑之中快节奏的呼吸让这份清新越发明显。起初许微言还是被邵一墨带着跑，没几步就开始主动起来，甚至到了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双手扶着膝盖，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邵一墨。

    “我当年……”她气喘吁吁地说，“大学体育每学期的八百米，都是找人替的。累死我了，早知道跑起来这么爽，我就不用请那几个小混蛋吃饭了。”

    这一路少也有四五百米，邵一墨单手叉腰，气息也有些不稳：“我大一的时候还是校运会五千米冠军，上了大三开始球也不打步也不跑，现在也不行了。”

    “热爱跑步的都是妖怪！”许微言长吁一口气，“你拖我出来干什么？不会就是为了跑这两步吧？”

    他朝前一挥手：“我开了车过来，那边。”

    许微言诧异：“咦你不是说你在附近吃饭，顺路过来走走么？”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邵一墨的表情又不自然了些，转身朝停车的位置走去，留下淡淡的话：“稍等。”

    她盯着邵一墨的背影看。

    好像还是初识时候的挺拔瘦削，和大部分高校的男生一样穿休闲普通的样式，看起来就是个英俊沉默些的、成绩又好的男孩子，家世那么好，却那么低调。

    想必而言，自己这样咋咋呼呼的，反倒是失了格调。许微言突然这么想。

    她正走神，手机突然响了。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接：“喂，东廷？”

    “瞧瞧这声音，紧张都快走调了。”周东廷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没事儿，正配合调查呢，说晚上尽量回去。别担心啊你，别担心。”

    “什么调查，明天不行么非要连夜的来？”许微言一皱眉，“改不会是被……”

    “哎哎哎，别瞎想啊。”周东廷打断她，“是嘉城自己要求的。他让我转告你快去吃饭，早点睡觉。”

    她嘟哝：“哦。”

    “那就这样了啊？”周东廷说，“要么我过去请你吃饭？”

    许微言拒绝：“不用不用，你忙吧。”

    正说着，邵一墨开了辆黑色小跑过来，拉下车窗朝许微言招了招手，示意她上来。她连忙对周东廷说：“大晚上的我就不打扰你活动了，挂了啊。”

    邵一墨似乎心中有了目的地，车子开的极快。许微言把窗户拉低，风遽然地灌进车中，吹乱了她的头发。他趁拐弯的时候斜了斜目光：“安全带。”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安全带没有扣牢，松了一小半出来。许微言忍不住暗暗揪了揪唇，把安全带系好，说：“谢谢。”

    他并没有说话。许微言略微侧了脸去打量他，只见他开车的动作熟练，明显不是新手，于是说：“我的驾照现在都没考下来。”

    “嗯？为什么？”他问。

    她说：“内场地的时候我在侧方位停车那儿出了岔子，看错了杆儿，车尾巴上撞了老大一个口子。下来教练就劈头盖脸的训我，我一生气就再没去。”

    “女生在车子方面好像天生都会弱一些。”邵一墨淡淡的瞟她一眼，“你例外。”

    她没反应过来：“啊？”

    “你是很弱。”

    自从这句话开始，一直到车子停下，许微言都没和邵一墨说话。倒不是她生气，只是突然想到了刚认识的那时候，邵一墨也就是这样轻眉俊眼地毒嘴毒舌，屡次都能呛的自己无话可说。

    明明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想起来却好像有些模糊了。她彻底拉下了车窗，不远处的护城河上灯火辉煌，光影在河面上斑驳流转，绚丽的仿佛一条灵动的蛇。河对岸高楼林立，霓虹灯和普通的日光灯倒映在河中，恍惚间让人分辨不清楚到底是河中倒映了楼，还是楼里掩藏了河。

    邵一墨早已经斜斜地靠在了车前。微言推开车门下了车，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到了另一侧，轻笑一声：“哎，咱俩这姿势还挺流星花园的对吧？”

    他一扭头：“我没看过。”
    
    她原本也不指望能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合心的话，只是淡淡一笑，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波光潋滟的河面上，那里华丽犹如锦缎，可却突然让她觉得寂寥。

    这样突如其来而又可笑的感觉啊，许微言的嘴角渐渐勾起了苦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也变得这么矫情起来了呢？这根源到底是在自己，还是在自己心底无时无刻不泛滥出来的爱？

    是谁说过的，心里头有了牵挂，自己的一切就不全是自己的。那个人会在你眼前跳来跳去，会在你身边散发香气，会让你脸红心跳，会让你像是在夏日里尝到冰淇淋的味道。

    许微言歪着头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邵一墨只是感觉许微言动了动，河畔的风总比别处要大一些，她长而披散的头发便随着风飞扬起来，在暗夜中白皙而明亮的脸，墨黑而凌乱的发，罕见的沉静神态，蓦然就给她带来些别样的韵味。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重新转回了视线，心里却不由得又是一动。

    明知道不可以再靠近，不能够再靠近，可是听闻她和耿嘉城“失踪”的消息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冲出了家门。

    下班时分的街道是那般的拥挤，堵车堵到让人毫无脾气。他犹记得当时自己坐在车里，双手捏着方向盘，心里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虚，生怕来不及。

    可到底是来不及什么，他却又无法给出自己答案，就这样惶惶然地奔过来，仿佛是要给自己找一个解答。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么。

    不是她爱着别人，不是她的幸福不是自己，而是害怕无法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害怕永远都无法再见她一面。

    害怕从此以后，所有的念想都没有了依托的依据，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梦。

    风依旧在吹，两个人各怀心思倚在车旁，安静无言。

    也许是太过专注，谁都没有看到背后那轻轻闪亮的灯光。

 54围困

    世界上到底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中天董事长被董事会暂停职责，接受警方调查，很快就成了容埠各大媒体的头条。舆论在早晨铺天盖地的爆发，几乎是一边倒的在批判中天，而人们好奇八卦的心态总是会被这样的新闻激发出来，记者们拼命挖掘着更新更劲爆的新闻来充当卖点，有从职业角度分析的，有从个人爆八卦的，漫天漫地无处不在。

    更有人爆出中天收购完信内幕，号称是中天董事长耿嘉城和完信总经理林婉怡私下达成不为人知的交易，不料中天在迅速拿到完信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可怜林总经理商场情场无一得意，只能黯然离开。

    一时间，耿嘉城就从洁身自好的新好男人，变成了过河拆桥的卑劣小人，而中天的信誉度也急剧下降，股市开始小幅度地动荡。

    许微言前晚几乎一夜未睡，直熬到凌晨五点还没等到耿嘉城回来，终于忍不住在沙发上歪了会儿，被门外吵醒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二点。楼下的窗帘拉的很严实，她也没多想，上楼收拾洗澡换衣服准备出门，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于是在楼上四处翻索，恰好从阳台上看到了楼下的盛况。

    没错，是盛况。自家大门口附近已经围挤了许多人，个个手中扛着摄影设备，还有个别人举着话筒，正熙熙攘攘地拥在门口互不相让。外围有小区保安在不断地“维持秩序”，也许是在赶他们离开，可是人数相差悬殊，保安们几乎完全没有作用。

    她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正好有人在仰头看着阳台，顿时一群人纷纷举着相机朝着她站的方向猛拍，吓的许微言唰一下就缩了回去，坐在床边发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耿嘉城真的出事了？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边的电话打给周东廷。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没人接。许微言又打给池长昊，却被对方助理告知他人还在欧洲，没有回来。

    求人不如靠自己，许微言又扑到电脑前上网。

    信息时代，网络真是起了大作用。许微言马马虎虎地翻看着新闻报道，只看到舆论越来越对耿嘉城不利，心里忍不住开始憎恨起腾越来——竞争手段能用到这样子，邵一墨的母亲也真算是心狠手辣。

    她从小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后来又被耿嘉城细密的包围着，虽然经历过痛失至亲的难过挣扎，可对人与人之间还是抱着积极良好的态度去交往，并不曾真正见识过人心的阴暗面。此时头次面对这样惨烈的厮杀，她一时间居然也找不到任何办法可以应对，只能在不可置信的讶异中把不满全部归结在腾越头上，气到极致却又无计可施。

    她只能躲在屋里给小区的物业打电话，连投诉他们擅自放记者进来的话都顾不得说，只是要求保安尽快把记者们哄离家门。

    挂了电话之后，周东廷的电话打了进来，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门口好多人。”许微言说，“估计是以为嘉城在家里，都跑来门口等着。我出不去了。”

    “家门口有记者？”周东廷反问了一句，又说，“都已经说了嘉城在警局，他们跑你家门口等什么？”

    许微言只能摇头。

    周东廷沉吟了一下，说：“别出来，等我电话。家里有吃的东西吗？”

    “昨天买了一点儿，一两天的份。”她说。

    他匆匆地吩咐她：“那就行，等我电话。我找个机会过去接你。”

    说完了，周东廷就要挂电话。许微言连忙喊住他：“东廷！”

    “怎么？”

    她咬着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一句：“嘉城他……是真的吗？”

    周东廷沉默了几分钟，说：“别多想了，这事情有些蹊跷，估计不是那么简单。”

    “会不会只是腾越故意这样，给中天舆论压力？”许微言赶着又问，“为了那块地。”

    周东廷笑了笑：“说不定吧，你乖乖在家里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她只能点头。


    许微言一个人也不想做东西吃，随便拿了盒牛奶喝了，然后躲在卧室里上网。从游戏到论坛，她都逛的意兴阑珊，最后捧了本《新华字典》慢吞吞地翻着看。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许妈妈交给她打发闲暇时间的方法——许微言没上学之前就能看故事书，有不少字典的功劳。这个习惯她一直保留了很多年，后来改成了睡不着就翻牛津字典，效果竟然出奇的好，十分钟之内必然能进入深度睡眠。

    可她现在不想睡觉，所以就只能坐在阳台上，就着暖洋洋的日光翻字典。光线太强，很快就会觉得眼睛疲劳，所以她就略微探探头朝楼下看——

    大门口的人还是很多，那么多人忍着火辣辣的日头等着，连位置都不肯挪一挪。

    到了傍晚时分，许微言接到了邵一墨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问：“你在哪？”

    “在家呗。”她觉得有些饿，“门口被人堵了，出不去。”

    邵一墨大概是早就知道了，也没有多么吃惊：“哦。饿不饿？”

    “还凑合。我喝了三大瓶牛奶。”许微言说，“找我干嘛？”

    他轻笑一声：“吃饭。”

    “得了吧！我家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这么一大活人就更甭指望了。”她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就这样了，我得睡个觉去，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哎等会儿。”邵一墨叫住了她，“难道非要从正门出去？”

    她一哂：“什么意思？不是，关键是我出去干什么？出去了回不来，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我！”

    他又“哦”了一声：“那成，你就在家呆着吧，没事儿我挂了啊。”

    挂了电话许微言忍不住龇了龇牙，却也并没多想，悠悠地去找了条黄瓜啃，顺便捏了几个小番茄吃。这样的日子该是多悠闲啊，不用考虑赚钱养家，不用考虑工作忙碌，吃了睡睡了吃，真是幸福的要掉渣。

    如果，如果耿嘉城也在的话。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不要再去想他。可人好像就是这样，越不想去想的事情越要去想，她看到沙发就会想到耿嘉城曾坐在那里，膝头摊着笔记本，眉头微微蹙着处理事情；看到餐桌就会想到耿嘉城曾穿着围裙，手中捧着菜碟，笑意吟吟地叫自己吃饭；看到他卧室的门就会想到耿嘉城曾在里头的那张宽大的床上，亮着床头晕黄的灯光，闭目养神。

    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地方好像都有他的身影和气息，让她甘愿就此沉醉。

    许微言倚在沙发上慢慢捏紧了拳，关节处都隐隐泛了白，心里犹如翻山倒海般起伏着，思念突入其来的侵蚀着她，像是一条蛰伏许久的鱼终于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漂浮起来，尖锐而锋利地划割着水面，割的生疼生疼。

    窗帘完全地阻挡了光线，房间里已经开始幽暗。这一份爱波折的好像是乘船出海，摇来摆去辨不清方向，辨清了方向之后却又让人心生惶恐。曾经的勇敢此时失了依靠和支撑，软弱就乘虚而入，挡都挡不住地呼啸而来。

    她不敢开灯，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屋中渐渐彻底漆黑下来。

    手机再一次突兀地响起来的时候，许微言只觉得自己的腿都要麻掉了。她以为是周东廷的电话，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又是邵一墨，于是接的就有些有气无力：“干嘛？”

    “你不在家？”他问。

    她说：“在啊，谁说我不在。”

    “那怎么连灯都不开？”他说，“我在你家房后的那条路上，你别走前边，从后边的窗户里跳出来。快点！”

    许微言惊讶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在那干什么？赶紧回去吧甭凑热闹了。我不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我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谁让你出来了……”邵一墨冷哼一声，“看你这么悲惨，我带了包吃的给你，还有份饭。我进来的时候特地看了，记者们都在你家门口，你从后边出来他们不会看到的，我给你递进去就走。”

    许微言挠了挠头，朝最靠后的那个房间走去：“那行，你等等吧。”

    她开了窗户，就见邵一墨那辆德国小跑正停在院子外头的那条路上。小区里有三大排房子，每家都是独门独院儿，院子是用竹条围起来的栅栏，院门其实也就是个象征性的摆设，实际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邵一墨在的位置正好被许微言家的房子给挡住了，前头什么都看不到。许微言朝他晃了晃手，就见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邵一墨精致的侧脸。

    她对着手机说：“你等等啊，我这就跳出去。”

    “行了行了，我进去吧。”随着话筒中传过来的声音，许微言就看见邵一墨推开了车门，手中拎了一个硕大的塑料袋下了车。然后他手脚利索地把袋子扔进院中，然后双手一攀脚一蹬，利落地跳进了院中。

    许微言看的目瞪口呆，脑子里居然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落地窗不能要了，等耿嘉城回来以后得安防盗门！

    邵一墨跳进来以后重新拎起了袋子，三步两步就走到了许微言跟前，把袋子从窗户口中递了进去：“拿着，我也不知道买什么，挨个儿拿了一包。”说着，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脸上的弧线柔和了许多：“搞不好你得在家里躲个十来八天的，这好歹能撑几天。”

    “你该不会都买了方便面吧？”许微言还嫌弃，“我不吃方便面。”

    邵一墨瞟她一眼：“不是。哎，你怎么不开灯？”

    “我开灯就说明里头有人啊，外头那帮人估计更不走了。我黑两天，搞不好他们就认为这里头没人，早点散了。”许微言边把袋子拎回来边说。

    邵一墨蹙眉一想，说：“你往后退退。”

    原本许微言就拎着袋子往后放了放，正好把窗台给空了出来，听到他说话正想问干什么，谁知道一回头就傻了眼，忍不住惊叫一声：“邵一墨！你干什么！”

    他倒像是轻车熟路，利落地关上了窗户并从里头关好，然后回头朝她笑眯眯地说：“既然你一个人呆在家里，我就牺牲一次自己，陪你住两天小黑屋好了。”

55蹊跷
    许微言觉得，自己已经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引狼入室”——虽然这只狼是自己跑来的。她很无语地坐在沙发上，就着玄关处地灯散出来的灯光，看着那个瘦高个儿在眼前晃来晃去，俨然很顺手的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家来使唤。

    当看到他自然地把电视节目换去CCTV5，并且抱怨着怀里的小番茄不够新鲜的时候，许微言忍不住抚额：“我说，您今晚上似乎还没睡衣穿哎，要么您回去拿一套？”

    邵一墨很认真的回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将就将就吧。你家的客房是在楼上还是楼下？卫生间呢？”

    她白他一眼，没说话。

    邵一墨也很淡定的把目光重新投到电视屏幕上，专心地看体育新闻。

    看他这么镇定，许微言忍不住想要掀桌：“这个没意思，换个八点档来看，赶紧赶紧遥控器在哪儿？”

    “你可真无聊。”邵一墨鄙视她，“就看这个。”

    “这是我家好不好？”

    邵一墨疑惑地问：“我送吃的给你，甚至连我自个儿都送过来了，你这人怎么一点儿知恩图报的心都没有？”

    她眨着眼看他半晌，丢下句“你随便吧”就上了楼。

    她上楼开了床头灯，然后开电脑进游戏，输密码的时候就猛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似的，吓的她一把扔开了鼠标尖叫：“非　凡）啊！邵一墨！”

    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地自她身后响起：“嗯？”

    许微言回头一看，可不正是邵一墨。她气结：“你！谁让你进来的？”

    他很无辜的摊手：“刚才谁叫我？”

    “哎乱闯别人卧室你这是什么习惯呀你！”许微言瞪他。

    他指了指卧室门：“一直就是开的。”

    许微言歪头一看，还真是忘了关。她正要说话，就见邵一墨探头过来看桌上的电脑，边看问：“再有没有台电脑？一起玩吧。”

    她瞟他一眼，伸手拔了笔记本的电源线，然后让邵一墨抱着电脑下了楼。

    许微言把自己的电脑让给邵一墨用，自己去拿了耿嘉城平常不用的一个笔记本来用。以前许微言为了和耿嘉城在一起，特地买了个路由器，此时搬出来插在客厅的网孔处，正好可以两个人一起用。她和邵一墨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膝头都放着电脑，埋头登陆游戏。

    她开机晚，等的时候就侧头去看邵一墨的界面和被他隐藏的人物属性。游戏里有两种显示方式，一种是显示装备型，一种是显示服装型——大多数高手都是只显示服装，所以他们身上的装备外人就无法详细得知，只能通过看血量多少和法力点数去推测这个人的装备到底有多好。

    邵一墨和许微言一样，都是只显示服装的哪一种。现在得了机会，许微言自然不肯放过，把电脑放在地毯上任由它自己启动，自己却侧过了身体，接过他的鼠标一点点翻开。

    他倒也大大方方往后撤了撤身体，任由她翻。

    起先邵一墨只是图个方便，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了别处——在家中的许微言把头发用一个发夹随意地夹了起来，发梢翘起，正好在他的鼻子地下。洗发水的香气隐隐约约地传到他鼻中，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撩拨地他有些痒。

    因为夹起了头发，她修长的脖颈正好就全露了出来。虽然因为他的到来，她已经把睡衣换成了家居服，可还是能顺着平整的发际线看到她白皙的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白瓷般地皎洁光亮。

    邵一墨突然觉得有些热，于是把身体又往后撤了撤。

    恰好许微言也看完了，重新直起了身，把电脑抱在怀中登陆游戏：“你的装备大部分都比我好哎，你个分子。”

    他微微地转了转角度，让自己离她远了些。

    要想测试一个人有没有心事，就和他一起做一件需要集中所有精力的事。
    小半个副本打下来，邵一墨明显觉得身边的人是在溜号，虽然看起来她的手也并没有停顿多久，可是该加血的时候却加不到，开怪前连buff都加不好，分明还是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停了下来，问：“困不困？”

    许微言一看时间，九点还不到。她有些懊恼：“不怎么困，可也不怎么想玩。”

    邵一墨点了点头：“要么退了吧，早点上去休息。”

    她一笑：“估计睡不着。”

    “家里有酒吗？少喝一点儿，有助于睡眠。”他说。

    许微言猛然间觉得他这个建议真的是好极了。

    一个小时后，当邵一墨扶着稀里糊涂的许微言上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哀叹自作孽不可活。算起来，这是邵一墨第二次离她这么近，可连同第一次救她上岸，居然都是惨不忍睹的方式。

    好不容易扶她躺好，邵一墨也足足累出一身汗。他边朝脸畔扇风边垂眸看搂着个枕头睡的正香的某人，只见她眉头紧紧蹙着，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连睡着的时候都好像很不高兴。床头灯的光线淡淡的，打在她脸上有份异样的神色，让他忍不住蹲在床畔，仔仔细细地看她。

    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肆无忌惮地任由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加之她也很少会这么毫无防备地和一个人喝酒并且任由自己醉倒。她的睫毛并不密，可是很长，翘起来微微地翕动着，让他想起了夏天里常见的某些小昆虫的翅膀——轻盈灵动，偏偏又透明易折。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碰。

    早上许微言醒来之后并没有立刻起床，她躺在被窝里慢慢回想……回想半夜时自己好像隐隐约约觉得，耿嘉城回来了。当时她睡的迷迷糊糊，却知道自己是并没有真的睁开眼睛的，只是觉得耿嘉城像很久很久前自己过敏的时候那样坐在自己的床畔，又像是那一次自己喝醉了，搂着他絮絮叨叨个没玩没了，最后很丢人的对他说了句我喜欢你。

    她好像还低低叫了一声：“嘉城。”

    可是他没有回答。

    现在想起来，她不知道这一声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明明觉得自己是没有睁眼的，可一切又都像是真实地存在过。

    正想着，电话铃声大作，她才接起来，对方就劈头盖脸地问：“微言，家里还有谁？”

    熟悉的声音让她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问：“嘉城……嘉城是你吗？”

    “是我，让你担心了。”来电话的正是耿嘉城，他的语气有些急，“你还在家吗？”

    许微言高兴的快要哭了：“你没事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有我一个同学，昨天门外记者们蹲了一天，我不敢开灯，这个同学就来陪我。”

    “嗯。还没起床吧？”耿嘉城声音里带着暖暖的笑意，“等会儿起来记得吃东西，然后看看门口还有没有记者，要是有的话就别出门，乖乖在家里呆着。”

    “知道了。”她觉得自己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大概再有一两天就够了，你放心，我没事的。”耿嘉城说，“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谁敲门一概别开。哦还有……那位同学……让他也在家里再待几天吧，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许微言点头：“好。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我会的。”耿嘉城顿了顿，又说，“小言，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就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已经足以让许微言开心的飞到天上去。昨天一天的焦虑仿佛就被这句话彻底地冲到了九霄云外，耿嘉城突入其来的温柔像是久旱后的甘霖，稀少而昂贵。


    下楼之后，许微言就见邵一墨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满脸肃穆。她跟他打招呼：“早。”

    对方眉一蹙，轻咳一声开了口：“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她一挑眉：“好消息。”

    邵一墨把他膝头的笔记本翻过去给她看，上头是昨晚邵一墨站在许微言家院中，手里拎着袋子大步朝窗台处走过来，窗口是举着电话的许微言：“上头条了。”

    她走过去看。屏幕上硕大的红色标题写着：耿宅出现神秘女子私会不知名男子。底下还给了邵一墨那辆德国小跑一张特写，并大肆推测此女和德国小跑男的身份以及二人和耿嘉城的关系。

    许微言嗤地一笑，直起身来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说：“被抓到了吧？真无语。”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又回头问：“坏消息呢？”

    邵一墨的手指动了动，切到另一个页面去，念上头的字：“身份揭晓，神秘女子为中天前董事长许博凯之女，跑车男子则为中天现在最大竞争对手——腾越集团的少……”

    他的话音顿住了。

    许微言猛然想起刚才耿嘉城语气匆匆地问自己，家里现在还有谁。

    她又跑过去看网页。

    邵一墨和许微言的身份都已经被揭开，不仅配有两人在耿家后窗附近的照片，还有前一日晚二人在河畔的背影。从照片上看起来，两个人背靠着背倚着车子，竟然也很是和谐，于是底下的推测就五花八门起来：腾越少公子和中天“继承人”正热恋；腾越和中天有意联姻；邵一墨在许家过夜等等等等。

    许微言抚额叹了口气，无语地看着邵一墨：“这下可热闹了。”

    邵一墨耸了耸肩：“还有一条最坏的，你要不要看一看？”

    “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她说，“死都死了，我全当鞭尸。”

    他打开另外一个网页，当红标题就是：许姓女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引得中天腾越竞相追逐？

    像是对他们的生活了如指掌般地，挨条爆出许微言和耿嘉城恋爱关系以及邵一墨正在追求许微言的事实，同时臆测中天收购完信后踢开林婉怡，正是因为许微言的横刀夺爱。

    许微言缓缓抬起头，用疑惑的眼光盯着邵一墨，问了一句：“你确定，和中天竞争的只有腾越么？你妈怎么连你也不放过？”

56　　混乱

　　新闻越炒越多，又爆出耿嘉城涉嫌犯罪是由腾越在幕后操纵，意图无非就是利用舆论来拖中天，让中天在这次竞争中落败。
　　中天和腾越两家公司互不相让，暗中较劲竞争已经足以够爆点，外加高层之间的爱恨情仇被多方揣测分析，活生生在容埠上演了一出TVB大戏。传说中的“内幕”也越发朝深挖去，最后连许博凯意外去世是因为耿嘉城暗中动了手脚这样的消息都散了出来，金钱地位权利外加两男夺一女的桥段足足让容埠的新闻界火了小半边天。
　　观众们大呼过瘾，只恨披露的不够劲爆；当事人却因为耿嘉城无法提供完全的证据，迟迟无法正面回应。空档期就理所当然得被解释为默认，于是愈演愈烈。
　　许微言和邵一墨就在屋子里躲了四天。许微言倒还好，自从得知耿嘉城安然无恙之后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打boss，悠闲的不亦乐乎。反倒是邵一墨比较惨，被母亲在电话里狠狠骂了一通，说他做事冲动不顾后（非Ｘ凡　燕子购买）果，留下烂摊子无法收拾。
　　第五天，中天和腾越终于联合发表声明，言彼此只有公平竞争，并无媒体所说幕后操纵一事。中天又单独辟谣，说董事长涉嫌利润操纵和洗钱一事经警方调查，纯属诬陷，耿嘉城重回董事会任董事长一职，相关人员已经移交警方处理。
　　商场战争似乎就此罢休，于是人们的目光纷纷移到了情场，知情人士层出不穷，各执一词花样百出。
　　许微言自新闻中看到耿嘉城和席豫在台上亲切握手，忍不住对坐在身边的邵一墨说：“你瞧瞧，他们多虚伪。”
　　邵一墨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她突然就乐了，凑过去冲他眨眼：“这次是不是还得多亏你帮忙？要不是你，估计他们俩也不能这样吧。啧啧，英勇献身的邵一墨同志，回头咱俩能出门儿了，我一定请你吃饭。”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停在电视机的画面上，半晌抓了抓头发，明显很烦躁：“这下我回去，我妈肯定又得念叨大半年。”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她一点儿都不同情他，“谁让你没事儿跑过来的？哎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我家这一停顿，你妈不知道该损失多少钱呢。”
　　他偏脸看身旁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忍不住直皱眉头，暗想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看到她一个人在屋里就忍不住跳进来了呢？
　　可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和当初一样留下来吧。
　　怕她孤单，怕她害怕，怕她找不到人说话，怕她一个人偷偷的哭。
　　这样的感情和冲动，他也控制不住。
　　晚间的时候席豫的助理打来电话，说要接邵一墨回家。邵一墨看了看窗外，只见记者已经都不在了。他想了想，转头却说：“现在还有四个记者，要么再等一天行不行？这样出去又会被拍到。”
　　“不行！”席豫一把夺过了助理手中的电话，“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妈！”
　　“不管怎么样，九点你章叔叔去耿宅接你。你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说完，席豫就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
　　许微言正好端了个小盘子从厨房出来，边走边问他：“怎么？你妈妈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九点。”邵一墨有些沮丧，眉峰微微一凛，瞟了她一眼，“你怎么办？”
　　她哈哈大笑：“我又不是不敢一个人在家待着，再说了你看看外头，还有几个人陪我呢。”
　　他哼了一声：“没人了，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这样！”她瞪他，故意鼓起腮帮子装凶悍，可让他看起来只觉得有些可爱，“我敢肯定，你小时候就不讨大人喜欢。一点儿好话都不会说，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邵一墨利索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径直越过她去餐桌前坐好准备吃饭。许微言暗暗腹诽一句，也跟了过去，坐在他对面朝餐桌上的两份泡面努了努嘴：“只有这个。”
　　他倒是一点儿不在乎，吹了吹还滚烫的汤，拿筷子松了松面，就大口地吃起来。倒是许微言狐疑地看他，半晌蹦出一句：“还有两袋泡椒凤爪，你要不要？”
　　“不用了。”他瞟她一眼，“是只剩一袋儿了吧，留给你了。”
　　许微言恨的直咬牙，转头就钻进了厨房。
　　.
　　晚上果然有人来接邵一墨。
　　自从耿嘉城重回中天，再加上耿家连续三晚不曾亮起灯光，于是记者们都蹲在了中天门口去堵新闻。于是许微言好心好意地送邵一墨出门。
　　她倚在墙边，心里盘算着总该给他道声谢，于是趁着把车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说了句：“谢了啊。”
　　邵一墨明明听见了，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从车后座里又拎出一个大塑料袋来给她，眉头略蹙：“给。”
　　她抬脸看了看他，顺手接了过来，正要说话，两道强光拐了个弯儿从侧面打过来，晃的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对方很快调成了近光灯，然后车子缓缓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许微言和邵一墨自然而然地转过脸去看。
　　车上下来的，正是耿嘉城。他穿的衣服极其正式，黑色的西服外套，露出洁白挺括的衬衫衣领，在并不十分明亮的路灯下，脸色并不算好看。许微言看着他慢慢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走的沉稳，姿势神态分明还是自己习惯的那个样子，可心却砰砰地跳了起来。
　　耿嘉城对邵一墨礼貌的颔首，转头就见车上的章先生，于是也含笑点了点头。等他把脸转过来的时候，许微言忍不住盯着他问：“彻底没事儿了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温暖而安定的微笑。
　　邵一墨正好插话进来：“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耿嘉城仿佛是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许微言才对邵一墨说：“谢谢你了。”
　　他笑的有些勉强：“不客气。”
　　话音未落，一些杂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叫喊声，很快就冲到了他们眼前。来的人很多，很迅速的就把他们包围了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在他们眼前闪烁着，还有冲在前头的人已经把话筒支到了耿嘉城面前，噼里啪啦甩出一串问题来等待回答。
　　邵一墨眼见无法脱身，下意识地就要把许微言拉到自己身后藏起来，不让她被别人拍到。
　　可当他的手往身后探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摸了个空，转头一看才发现，许微言早已被耿嘉城拉到了他的背后，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而那个人，脸上带着极有风度的微笑，把记者所有的问题全部都扛到了自己身上，唯恐她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他脸色一暗，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来。
　　虽然早就知道，对面的那个英俊而成熟的男人和自己一样，整个心早已全部都系在了她的身上，可是直面这个现实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失落——失败的是这样明显，又是这样的残酷，这个时候自己连保护她的理由都没有，只能看着她躲在别人背后。
　　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不是自己。也许……她也不愿意是自己。
　　邵一墨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地拨开人群，试图离开。
　　记者们组成的围墙因为他的行动而乱了起来，起初落在后头的趁乱想往前挤，前头的又不让，靠近他的那部分又想抓紧时间问一问对于他和耿嘉城之间的情战，推推搡搡之下他好不容易快要挣出去，突然觉得人流迅猛地朝自己身后挤过去。
　　他个子高，转头一看就见人群中出现一个黑洞，像是谁不小心跌倒了。人挤人的时候摔到最可怕，挤踏踩践随时都可能伤到人，邵一墨正要想出声提醒，就看到整个人群朝耿嘉城的方向涌去，而被围在中间的耿嘉城为了保护身后的许微言不得不节节后退，眼看就已经无路可退。
　　再往他的身后看，许微言的背已经抵到了围栏上。
　　他心里一惊，却也并没有想着冲上前去，只是更加快速地朝外走去，试图因为自己的撤离而带走一小批记者，好替里头的两位暂时地解一解围。
　　等他终于挤出人群，再一次回头看被围困中心的那两人的时候，脸色顿时变了。因为人群中间有人摔倒，所以附近的记者为了安全而不得不躲避，可是越躲却越是重心不稳，踉踉跄跄之间居然有好几个人跟着摔着了，前排有人已经扑到了耿嘉城身上。从邵一墨的角度来看，几乎是厚厚的人墙把全部的重量全都支撑在了耿嘉城身上——包括他们手中沉重的器械——只要耿嘉城也支撑不住，所有人就都会直接压到许微言身上。
　　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她岂止是伤到筋骨，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章先生已经帮他打开了车门，此时一个劲儿地催他：“一墨，快点上车。”
　　他的手已经扶上了车门，终于还是松了开来，转身折了回去。
　　“一墨！”章先生叫了起来，“别过去了！你去了只会添乱！”
　　他头也不回地扬声说：“章叔你快去叫保安，万一挤压到了，会出人命的！”
　　边说，他边从最外围把记者一个个拖开，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可是人很多，加上各式摄影器械的重心全都不稳，场面已经完全失了控。才扶了两三个人，邵一墨就觉得自己的胳膊酸麻，又被推的踉踉跄跄，根本没办法接近最中心的那两个人。
　　他开始急躁起来，于是胡乱而粗暴地拨开人群，只是朝最中心冲进去。
　　等他终于把扑在耿嘉城身上的人拖开，正好就看到最后方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仿佛直直地看到了他的心里。邵一墨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脸上好像也蓦然烧了起来，像是最隐秘的心态被人发觉般地手足无措。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听到身边传来一句低低的“谢谢”，声音里明显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朝耿嘉城笑了笑：“不客气。”
　　说着，他趁势转开目光，把靠近自己的人扶起来。此时差不多后方的人也已经散开，大家相互扶持着也站了起来，他们虽然被夹在最里面，可是很快也就觉得不是那么沉。
　　耿嘉城依旧把许微言护在身后，脸上却十分难看，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邵一墨毕竟还是年轻，憋在心里头的气此时忍不住爆发出来，说起话来便有些口无遮拦：“各位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就要叫保安了。”
　　许微言躲在耿嘉城背后小声嘀咕，话语中满是怨气：“嘉城，我们这个小区的保安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他们进来的比我还顺利？”
　　他回头安慰她：“晚点我们去投诉。”
　　就在这个当口儿，记者们也已经重新收拾好了器械，纷纷拥上前来。最前头的一个女记者嘴角含了点笑意：“请问一下耿先生，传闻您和许小姐是恋人，那您对深夜家门口出现邵先生做何感想？”

　57　那啥

　　耿嘉城抬腕看了看表，然后耸耸肩：“九点半刚过，并没有多晚。而且说实话……我很感谢他能在这个时候来家里陪着她。”
　　他脸上略微带了些笑意：“房子这么大，一个女孩子会很害怕。”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正了正领带，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发出星芒般的光华。他扬起的嘴角弧度柔和，侧脸曲线无可挑剔，表情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呵护在融融的光线下，仿佛格外的温柔。
　　有女记者了然而又带点起哄的“哦”出声来。
　　这是耿嘉城第一次正面回应绯闻。他之前的花边新闻并不少，一则是他形象出众容易成为八卦记者们眼中的绝佳绯闻男主角，二则……他本人也需要一些适度的曝光量。但是以前的那些新闻，他本人从来不曾积极正面的表示过态度，而是把沉默当成了应对绯闻的方式。
　　猜不到的东西，就越有吸引力。媒体们曾不遗余力地挖掘着一切能够八卦的信息，并且对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进行揣测和端磨，试图丛中寻觅更多的蛛丝马迹。 可是每一次，他都能恰到好处地处理好类似的新闻，并且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形象。
　　但这一次，他这样明显的保护着背后的那个年轻女孩子，甚至从开始就把她紧紧护在身后，尽量避免她被镜头捕捉到。他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关心和宠爱，以及全心全意的信任，让他原本就清俊温柔的形象仿佛愈加和软起来。
　　有人默默地相互对视，暗自交换着眼神。
　　也有眼疾手快的记者，利用空档把镜头对准了许微言。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镜头中出现的是另外一个挺拔的身影。
　　即使是之前的绯闻早已铺天盖地，可面对着耿嘉城和邵一墨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大家还是忍不住惊叹——说漂亮，刚才的惊鸿一瞥之间似乎也并不觉得她有多漂亮，可两个男人都愿意为她挺身而出，到底她是有着什么样的人格魅力？
　　到底她又有怎么样的好运气，才能遇到这样完美的两个男人？
　　八卦的小宇宙顿时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可是耿嘉城明显不愿意给他们采访的机会，恰好章叔也去叫来了小区的保安——保安们隔开了记者和耿嘉城他们，其中最靠近耿嘉城的那位保安还叠声向他致歉，换到的是对方淡然的微笑和礼节性的颔首。
　　“各位，很抱歉。天已经很晚了，我想大家都需要休息。”耿嘉城略微提高了声音，“如果各位真的很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考虑专门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今天各位就请回吧。”
　　“耿先生。”最前面的一名女记者不依不饶地发问，“请问您和许小姐真的是恋爱关系吗？”
　　“邵先生。”另外一名记者也问，“请问是您先追求许小姐在先，还是得知许小姐和耿先生在恋爱以后才半途插入的呢？”
　　“请问邵先生，能不能谈一谈对于当前的三角关系，您有什么想法？”
　　“请问……”
　　“对不起，无可奉告。”邵一墨根本不理那些问题，只是回头看了眼许微言，略微致意了一下，然后拨开人群就要离开。
　　耿嘉城也微笑着说：“对不起，这些问题我也不方便回答。抱歉。”
　　说完，他朝先前对他道歉的保安点了点头，转身搂着许微言就朝家走去。记者们又开始骚动起来，闪光灯和发问声此起彼伏，顿时又是乱成一团。
　　好在有保安们挡着，耿嘉城搂了许微言的腰快速朝家走去，另一只手从前方伸过来握住她的手，略微紧了起来。
　　一进门，许微言就转身搂住了他。
　　她把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是带着喜悦：“欢迎回家，嘉城。”
　　耿嘉城反手也抱住了她的肩，略微俯了俯身，把下巴埋在她的耳后，轻轻叹了口气：“真想你。没你在身边呱噪，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他的气息温热，喷在她的耳畔像是用小羽毛在一下一下的刷着。这样真实的触感像是突如其来的幸福，又夹杂着他罕见的这样简单直率的剖白，让她忍不住更用力的去抱他，仿佛想要把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抱之中，再也不能分开。
　　她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嘉城，我爱你。”
　　他只是略微一怔，呼吸仿佛陡然间急促了起来，捏着她肩膀的手也似乎有些颤抖。紧接着，他顺势就含住了她的耳垂。
　　仿佛就是触了电。
　　战栗从心底里泛出来，全身都是躲都躲不过的紧张和激动感。许微言也双手拢着他的脖子，软软的回吻他，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脖颈处，带着冰凉却又好像全都是灼热。
　　耿嘉城很努力的克制着自己，才没有被她的香甜彻底迷晕。他连外套都没有换，直接一把抱起了她坐到沙发上，把她放在膝头搂着。
　　只有玄关旁开了地灯。
　　房间里这样幽暗，可她还是觉得脸在发烧，又热又烫。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控诉：“你勾引我。”
　　耿嘉城轻轻地笑起来。
　　她张口又咬他一口：“不许你穿的这么正式勾引我，不然我会把持不住的。”
　　他伸手把她摁到自己怀中，顿了顿突然说：“小言，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直起身来看怪物一样的看他。
　　耿嘉城懊恼地苦笑，可眼梢处却又分明是带着戏谑的：“再这样下去，我会憋的很辛苦的。”
　　“啊？”呆头鹅许微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啊！”可是很快，她就一把捂住脸尖叫。
　　耿嘉城很无辜的看着她，还伸手扯开了她捂着眼的手，一本正经地问：“我说的不对？”
　　她扁着脸：“你居然敢调戏我了，啊啊啊啊可我居然被调戏了还觉得脸红了。”
　　他哈哈大笑。
　　也许是他笑的太愉快，原本觉得有些很不好意思的许微言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搂了他的脖子吻了过去。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搂到了她的腰。夏日的短袖都是这样的短啊，耿嘉城只觉得自己的手碰到了一片柔滑的肌肤。
　　他忍不住把掌心朝上掠了过去，攀到了她内衣的搭扣。
　　只是无心之间，那扣子就轻轻的松了开来。
　　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发生。
　　.
　　脖子和后背很酸，枕头又硬又细，极其的不舒服。
　　许微言睡的迷迷糊糊，却还是觉得浑身疼的似乎要散架掉了——从脖子到腰，再从腰到腿，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让她觉得舒坦的。她揉了揉眼，这才猛然惊觉身后有个温热的怀抱，那个人一只胳膊从自己脖子下穿过来，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松松地揽着自己。
　　而她的后背，也全部贴在一个人的身上。
　　睁眼一看，昨晚果然是就近原则，选择了耿嘉城的卧室。
　　发生的事情，让两个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干柴烈火”和“饥不择食”。
　　她突然觉得自己要抓狂。
　　就因为她动了动手，耿嘉城也醒了过来。他不确定怀中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醒，所以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圈着她的手略微紧了紧。
　　因为热，被子被拉下了一些，从他的方位正好可以看到她瘦瘦的肩膀，越过肩头，还有逐渐起伏的胸 部，形状美好，温暖白皙。
　　他忍不住把圈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朝上移了移，想要重新温习一下昨晚的触感。
　　然后就觉得怀中的她顿时僵硬了起来。
　　哦……原来，她也是醒了。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谁都不敢正式的面对对方。纵然昨夜情绪有些“略微的高涨”，可昏暗之中总比现在的日上三杆要容易相对的多。
　　于是，原本很纯洁的耿嘉城，在无聊和忐忑中也忍不住开始回想昨夜的疯狂。
　　——融融的月色照在床单上，仿佛是床上铺了一层倾泻而出的水银。她柔软而美好的身体上好像也和月色一样，带着荧光，出奇的漂亮。漆黑的发凌乱地散了开来，还有一双如同繁星点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仿佛是全部的勇气。而自己也就被她的坚定所蛊惑，居然忍不住俯身过去，细细密密的吻她的身体。
　　当她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尖叫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粼粼的波光。
　　像是疼，又不全像。
　　可是她只是紧紧搂着他，低声而不断地说：“我爱你嘉城。”
　　那样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让他迷恋，让他疯狂——让他身不由己的彻底打开她的身体，更深的放纵自己。
　　想的越多，他越忍不住想再一次紧紧搂住怀里的人，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责任。
　　反倒是许微言，在耿嘉城的怀里动都不敢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啊！怎么就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更丢人的是……她居然记不清到底是她先剥了他的衣服，还是他先解了她的内衣搭扣。
　　再比如说，当那份撕裂般的疼痛感传来之时，他异常的温柔居然让她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还很得意很白痴的享受着他的温柔。可是他这样的温柔根本没有持续多久嘛，很快就有火热的身体重新俯过来，丝毫不懂得“规则”的横冲直撞。
　　似乎听到了他闷闷的哼声，让她顿时觉得兴奋。
　　似乎那声音里，还带着自己不自知的呻 吟和言语。
　　以及……凌乱而破碎的月光，他额头湿热的汗水，自己随着他起伏的身体，还有最后他毫不顾忌地遍布自己全身的吻。他滑腻的舌尖在自己的全身游走，火热的手也毫不顾忌的四处爱抚，而当他彻底埋首在自己大腿根部的时候，理智早就已经淹没在茫茫的月色中。
　　嗷……捂脸。
　　于是许微言就只能在大清早装尸体。
　　可是，陡然僵硬起来的身体却明明让耿嘉城知道了，她醒了，害羞了。
　　他嘴角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笑，搭在她腰上的手也使了劲，试图把她扳过来面朝自己。
　　可许微言拚死不从。
　　耿嘉城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乖，翻过来。”
　　她却把脸埋在枕头里：“不。”
　　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朝上伸：“过来。”
　　许微言一翻身，彻底趴在了床上抓狂：“啊啊啊啊不啊！太丢人了啊啊啊怎么见人啊！”
　　耿嘉城伸手就掀了被子，露出她光洁的背和腰。
　　她唰地一下翻过身来，一把揪回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尖叫：“你干什么！”
　　他很无辜地挑了挑眉，然后迅猛地把她搂在了怀里，严严实实地吻了下去。
　　许微言被他亲的晕头转向，可还是没忘了大事情：“床单和被套都扔掉，不许让张阿姨看到。”
　　“好。”他点头。
　　“你先出去，我再穿衣服。”
　　“好。”
　　“啊不，还是你先洗澡，我再穿衣服比较稳妥。”
　　他温柔的笑了：“那可不行。”
　　“你要干什么？”许微言做防狼状。
　　耿嘉城的手又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我们结婚吧，这样的话，就可以一起洗澡了。”
　　许微言突然觉得，不管再怎么光鲜亮丽衣冠楚楚的男人，脱光衣服之后其实都是禽兽啊禽兽。
　　她忍不住有些担忧：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某人，怎么在某些时刻就一点儿都不懂得温柔……呃好吧，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不温柔”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反倒是让人觉得很……
　　喜欢？幸福？快乐？欣慰还是什么其他的？
　　她缩在耿嘉城怀里，困惑的挠了挠头。

　58　大结局

　　Part 1
　　接到呆咪电话的时候，许微言正一个人在家里忙前忙后，准备晚上亲自下厨“慰劳”一番连日劳苦的耿嘉城。虽然她的厨艺实在让人无法恭维，可好歹还算有这份心意，于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耿嘉城很赞赏的点了点头，以表示对她的鼓励。
　　所以她拒绝的非常理直气壮。
　　倒是呆咪在电话那边发飙：“二二，我很受伤。你要是不来安慰我，我就再也不理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哟？你不是才和大师兄过完二人世界么这怎么又世界大战了？”许微言问，“怎么回事？”
　　呆咪很气馁：“我生气了。”
　　“为什么呀？”她好奇。
　　呆咪声泪俱下地控诉：“都怪你！订酒店居然只订一间，结果……”
　　“哦哦哦哦哦！”许微言明白了，这姑娘肯定是被吃了豆腐，“莫非大师兄对你意图不轨？没关系，回头我去踹他。”
　　呆咪顿了顿，才扭扭捏捏地说：“什么嘛，他天天晚上都坐在外头看电视睡沙发，跟柳下惠似的连个晚安吻都没有！”
　　噗。许微言笑喷。
　　“笑什么笑！”呆咪愤愤地说，“就算想跟我表示他没有非分之想，也不用这么躲我吧？”
　　许微言正色：“呆咪，你要感到欣慰。”
　　“我是挺欣慰的。”呆咪苦着脸。
　　“成，那我等会儿出去。”许微言说，“十一点半在桃源广场等我，我们吃个中午饭，下午我再回来。”
　　许微言是十点半出的门。她从小区门口打了车，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广播里说湖南路上发生严重车祸，暂时封路。红灯的时候，司机回头看着她，面有难色：“小姐，现在正好又是高峰期，湖南路又封了，估计我要是进了桃源广场就得堵着出不来。您看能不能在湖南路口下车，只要穿过千家百货左侧的那个巷子，十分钟不到就是桃源广场。”
　　她想了想：“行。我也怕车被堵半路上，您就把我放在千家百货门口就成。”
　　“好嘞。”司机愉悦地打了转向灯。
　　她又给耿嘉城打电话：“我现在去见呆咪，怕是回来的要晚一些，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莲花糕吧。”
　　耿嘉城笑眯眯地说好。
　　桃源广场其实正好和湖南路平行，只是如果车绕的话却得绕很远。许微言下了车，手里拿着找回来的零钱直哼哼：“得，又省了。”正午还是热，她在千家百货楼下的麦当劳外卖窗买了个甜筒，边吃边朝巷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想起来给呆咪打电话：“喂，我在千家百货旁边的巷子里，十分钟就到。你要是饿了就只管点菜吧，等我到了正好开饭。”
　　挂了电话后，她随手把手机塞到裤兜里，转头看巷子四周。
　　巷口人还挺多的，有人在地上摆了一圈儿的盗版碟，大声吆喝兜售。一侧的大院儿中有“汪汪”地狗吠声。许微言边啃着冰淇淋边朝前走，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拦住了。
　　那个男人指着巷子口，很礼貌地问她：“请问，从这里出去以后，坐23路公交车可以到张家滩吗？”
　　许微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说：“出了巷子口右拐……”
　　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到了她的腰畔。
　　“别说话，不然我就捅下去。”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威胁她，同时凑进了些，一只手搭到了许微言的肩头搂着她，“跟我走。”
　　她吞了吞口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少废话！”男人很不耐烦，原本搂着她肩膀的手滑到她的腰畔，另一个冰冷的东西贴了上去，恰好被她的的单肩包挡了个正好。那原本抵着她的刀缩了回去，换成了紧紧扣死她手腕的手。
　　从前后看起来，怎么样都像是一对情侣相拥的样子。男人一手扶了女友，一手亲密地环在她的腰上。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许微言只觉得心口砰砰地跳，腰旁的利刃仿佛已经紧紧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不够的话我现在就去给你取，或者给你我的银行卡密码。手机。脖子上的项链。”
　　“再说话老子先捅了你！”那个男人恶狠狠地说，“走。”
　　正好身侧有人路过，可也只是了然地望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关注什么。许微言忍不住就想要叫出声来，可手被身旁的男人捏的生疼，撩眼一看，对方在沉稳淡定的面无表情下，双目危险幽暗。
　　她口干舌燥，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男人并没有带她出巷子口，反而从中间拐进了一个大院儿。院中停了一辆贴了黑膜的大众，车前站了另外一个瘦高个子，正低着头点烟。见许微言他们过来，瘦高个子抬头一笑：“这么快？”
　　“上车。”挟持许微言的男人扬了扬下巴，“快点。”
　　瘦高个儿掐灭了烟，目光在许微言身上上下一扫，咧嘴笑了：“这妞儿还挺正。”
　　听的许微言浑身像是被泼了冷水般，四肢冰凉。她转头朝周围看，这个院子像是什么废弃的场子，远远地有工人们在施工，工地上有隆隆地起重机的声音，还夹着搅拌机搅拌沙石的声音，嘎吱作响。
　　就算是她扯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
　　她突然后悔刚才在巷子里，自己因为害怕刀子而不敢大声求救。
　　那个瘦子明显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是龇牙一笑：“别看了，到了这儿你就算是叫也没用，乖乖跟哥们儿走吧。”说着，拉开了车门。
　　许微言盯着车门，脚却不肯动弹，目光里带着哀求地看着那个瘦子：“你们要多少钱，我给还不行吗？你给我个银行卡号，要多少钱我打过去，只要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报警。”
　　那个瘦子上下斜觑她一眼，下巴朝车里扬了扬：“上车。”
　　瘦子开车，之前挟持许微言的那个人和她一起坐在后面。一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许微言坐的姿势极其古怪，没多久就麻了脚。搂着她的腰的那个人明显也舒服不在哪里去，隔几分钟就换个姿势，最后终于忍不住把刀收了回来，一只手还是扣着她的手，从前座后的口袋里拿了股绳子出来，结结实实地把许微言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绑完了，他又让前头的瘦子锁死了车门，然后才放心地挑了个舒适的姿势重新倚好。
　　许微言从挡风玻璃处看车子走的方向，边把身体侧倚向靠椅，脸对着他问：“现在我反正都上来了，跑也跑不了，你们带我去哪？”
　　没人回答她。
　　许微言双手慢慢地侧到一边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凭着手感长按了“1”键，然后说：“东方路，你们带我去南郊？”
　　“婆婆妈妈的烦不烦！再说话老子捅你！”跟许微言坐在一起的男人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许微言咬着下唇，扑了扑睫毛，又说：“是林婉怡吧？”
　　前头开车的瘦子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心想自己估计是猜对了，又说：“她绑架我干什么？我一穷二白又没钱又没权，她绑我能干什么？南郊她有公寓？”
　　身侧的男人拿刀在她眼前晃：“老子最后说一遍，闭嘴！”
　　许微言挑了挑眉：“这才到华南路，还远着呢，你不嫌闷的慌么？”
　　说完，她把目光转向了黑漆漆的车窗，然后切断了通话。
　　谁知道没两分钟，她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前头开车的瘦子减慢了车速，回头和她身边的男人对视一眼，说：“接。”
　　她身旁的男人把刀抵到了她的脖颈处：“要是敢说一个字，我先要你的命。”
　　许微言连连点头。
　　电话是邵一墨打来的。许微言低低地说：“喂。”
　　“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和苏袭在一起。”电话开了扩音，邵一墨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轻松愉悦，“你不是说十分钟之内就过来吗？这都过了十五分钟了，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啊……我刚刚接了笔生意，现在正往那边赶，要和耿嘉城一起去谈呢。今天怕是没法和你们俩出去玩了，我们改天行吗？”
　　呆咪的声音插进来：“喂！你骗谁呢你！你家先生的工作和你有什么关系，快点过来！”
　　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使了使劲儿，刀锋尖锐，压的她皮肤生凉。许微言吞了吞口水：“我今天真的不能去了，对不起啊苏袭。你帮我转告一下邵一墨（非Ｘ凡和夏正一，说我今天不能到了。啊……我手机没有电了，就这样挂了啊拜拜！”
　　男人一把拔了手机电池。
　　。
　　呆咪和邵一墨面面相觑。隔了许久，呆咪才说：“二二不正常，她平常不会叫我苏袭的。”
　　邵一墨脸色一沉。
　　恰好呆咪的手机响起来，是陌生的电话号码。她一接，还没来得及讲话，就听到对方匆匆忙忙的语气：“请问是不是苏袭？小言和你在一起吗？”
　　“小言是……许微言吗？”呆咪反问，“没有啊，她刚才打电话来说和耿嘉城去谈生意。”
　　“我就是耿嘉城。”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儿。
　　呆咪顿时争大了眼：“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接到电话，如果没听错的话，她被绑架了。”耿嘉城飞快地说，“她去的方向是东方路-华南路，估计是奔了南郊。挂了电话我就报警，麻烦你现在来一趟中天，配合一下。”
　　呆咪惊的只知道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呆咪目光呆滞地转头看邵一墨：“完了，二二被绑架了。”
　　“什么？”邵一墨浓眉倏皱，“什么具体情况？”
　　呆咪急匆匆地朝外走去，边走边说：“耿嘉城打电话来说的，朝南郊方向去了，他去报警。我现在得去中天。”
　　邵一墨一把拉住了她：“给我耿嘉城的电话号码。”
　　Part 2
　　许微言并没有被带去南郊。大概就是才出了华南路，许微言就被蒙上了眼，她最后一眼是看到车子拐进了小巷中，专挑偏僻的地方走，越转越远，终于绕的她没了方向感。
　　下车，进门，上电梯，默数二十八个数，出电梯，转三圈半，左拐，进门。
　　然后她被扔到了沙发上。
　　这样的黑暗实在让人觉得恐慌，她不由得出声：“可以摘了蒙眼的东西吗？”
　　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
　　许微言听的清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林小姐？”
　　林婉怡并不否认。
　　许微言只听到唰啦啦拉窗帘的声音，然后眼前彻底没了一丝光线，紧接着她的眼罩被取了下来。
　　林婉怡穿着黑色的紧身裙，斜倚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鞋跟儿又细又长。她指尖夹了细细的女士烟，衬的她指甲上的大红色妖艳无比。她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亲爱的，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除了不断地眨眼，许微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这样子的林婉怡，和她从前见过的截然不同。以前的林婉怡虽然长相让她觉得狐媚了些，但是着装却无一不是正式而又端庄的，手指尖上也并不曾涂出这样娇艳的颜色，也不会用这般风尘堕落的姿势吸烟——更不会化了这么浓厚的烟熏妆。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许微言都忍不住去想，林婉怡到底是怎么了？
　　林婉怡吐了个眼圈，淡淡地笑了：“你说，耿嘉城知道你在这里的话，他会不会立刻冲过来？”
　　“谁知道。”许微言抿着唇角，“也许会，也许不会。”
　　“噢？”林婉怡显然听了这个答案有些吃惊，“为什么？”
　　许微言转头看了看四周，说：“自己的命总是比别人金贵些的。照我对耿嘉城的理解，他肯定舍不得冒险。”
　　林婉怡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情有义的，这时候还想着护耿嘉城啊？”
　　被她说中了心事，许微言有些心虚，哼了一声：“人都是自私的，我不过是分析分析罢了。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到底要什么？要钱吗？不妨告诉你，现在我才是中天的最大控股人，要多少钱你开个数儿吧。找耿嘉城没用的，他现在是个穷鬼。”
　　林婉怡的手指在下巴上软软地划着圈，若有所思地说：“唔……看你愿意开多少价码来赎自己？”
　　“你要多少。”许微言反问。
　　林婉怡又笑了，站起来走到许微言跟前，轻佻地扶起了她的下巴：“亲爱的，我不要钱，不过我要的，比钱更让人觉得痛快。别着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朝许微言背后使了个眼色，带她来的那两个男人又重新把她拎了起来，塞进了卧室，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板上。
　　当门反锁的那一瞬间，许微言终于忍不住眼泪。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害怕过，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看到耿嘉城，可又偏偏最害怕他也同样出现在这里。
　　很明显，林婉怡并不是一时冲动。之前在中天和腾越双方斗的过程中，分明还有一股微小的势力在煽动着媒体们，从曝光耿嘉城偷税漏税洗钱，再到之前她曾寄来的录音带，最后牵扯出邵一墨……如果真的只有腾越和中天，邵一墨和许微言两个人，是绝对、绝对不会被波及到。
　　虽然当时许微言就想过，可她还是无法预见到，林婉怡居然会使这样的办法。
　　——不再是单纯的推波助澜丛中攫取利益，反而直截了当地触犯法律。
　　如果耿嘉城现在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话，后果……
　　许微言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下去。
　　。
　　林婉怡并没有让她等很久。
　　大概也就过了两三个小时，许微言就听到外头的门再一次“吱呀”一声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和急促：“小言！”
　　林婉怡格格地笑起来：“耿董，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面对林婉怡，耿嘉城明显很敷衍：“林小姐，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唔……告诉你也没关系。”林婉怡说，“不久以前我还欣赏过你，或者也可以用爱来形容。可是耿嘉城，你回报给我的不仅不是同样的感情，反而是趁火打劫，彻底收了完信。好吧，这也没关系，可你怎么就真的能狠的下手，连我一并赶了出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恨意：“被爱着的人残忍的对待，我也要让你感受感受同样的痛苦。我会让你看到，因为你，她将会遭受到最不堪的□。耿嘉城，当时你对我有多狠心，我现在都会加倍的回报给你。”
　　“林小姐。”耿嘉城的语气急促起来，“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专门的针对过你，也不想如何残忍的对待你。中天合并完信是董事会做出的决定，我虽然是董事长，可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一手遮天。”
　　林婉怡冷笑起来：“是吗？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说。”他干脆利落。
　　“回答问题。”林婉怡的声音里带着快意，“如果能让我满意，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他的声音铿然回想：“好。”
　　林婉怡说：“很好。那么第一个，中天偷税漏税外加洗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耿嘉城停顿了很久才出声：“如果你想要的答案是真的，我愿意告诉你那是真的。可事实是……每个公司都有合理避税的手段，我们只是守法的避税，并没有涉及到灰色地带，更遑论违法。”
　　“也就是说，是假的。”林婉怡的声音里并没有遗憾，只是略微顿了顿就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第二个，当年的车祸，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许微言的心顿时再一次揪了起来，浑身的寒意竟然是止都止不住。她被反捆在身后的双手死命地绞着，整个人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利刺听着外头的对话。
　　“不是。”耿嘉城的声音仿佛从来都不曾这样的好听悦耳，他说不是。
　　林婉怡再一次刺耳地笑了起来：“耿董，你未免太虚伪了些。”
　　“真的不是。”耿嘉城仿佛有些急躁，语速也快了起来，“如果是我，我不会选择那一天，更不会连我的女朋友一起搭了进去。”
　　林婉怡逼问：“那么我再问你，难道你从来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和念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死了，你就是中天的主人？”
　　这一次，耿嘉城沉默了许久。
　　从没有什么时候，许微言这样的想扑进耿嘉城怀里去。门是反锁的，她被绑在房间里，听着心爱的男人为了自己受另外一个女人刻意的刁难，听着他默默地承受另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嘲弄和剖析。
　　想到平日里那样骄傲的耿嘉城，此时用一种刻意地善意和恭敬去面对林婉怡，许微言就难过的抓狂。
　　那些事情，只要他说没有，她就相信没有。
　　只要他否定的，她就一律不承认。
　　她这样的相信着他啊，相信着他们的爱情，也如同每一个女人那样，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永远顶天立地，永远不受到任何人任何事的胁迫。
　　特别，那个威胁的筹码是自己。
　　耿嘉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的时候，仿佛时间又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带着略微的迷惘：“说没有，那是骗人的，甚至……以我当时的心态来看，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去炮制另一场。”
　　“好在我没来得及犯那样的错。”他说。
　　许微言的眼泪滚滚的掉落下来，扑簌扑簌地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虽然她明白，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的耿嘉城，才是真正的耿嘉城，可是当她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有着止也止不住的难过。
　　她不愿意任何人，用任何借口任何理由来伤害自己的家人，特别不愿意那个人是耿嘉城。
　　可偏偏他的承认，说的又是那样的真心实意，仿佛和林婉怡的交谈是一场老朋友之间的谈心。
　　林婉怡听了，果然满意地微笑了起来：“那么，耿董这么着急许小姐，是爱呢还是在赎罪呢？”
　　耿嘉城淡淡地反问：“我比她足足大了十岁，你觉得我会爱上一个小丫头吗？林小姐，别开玩笑了。”
　　许微言只觉得心里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霎时被彻底抽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Part 3
　　就在耿嘉城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外面的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许微言就见卧室门被推开了，先前开车的那两个人钻了进来，其中一个一把割断了把她和床脚绑在一起的绳子，另一个反手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卧室门再开的时候，许微言看见了邵一墨。透过微开的门，依稀还能看见外面有身着警服的人影。
　　同时伴随着林婉怡惊天动地的笑声。她笑的仿佛格外的快乐，几乎是仰天大笑着，笑的笑的却像是在哭。
　　有男人的声音传来：“她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带走。”
　　许微言的脖子上一凉。刀锋已经彻底抵到了她的脖颈处，仿佛再用一点力就能割破动脉。
　　“别乱来。”邵一墨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慢慢朝后退了退，“你们已经没法跑了，放了她，我替你们争取宽大处理。”
　　瘦子冷哼一声：“放你娘的屁，老子这次瞎了眼遇到个神经病，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另一个男人扬了扬下颔，和瘦子对视一眼：“先出去。”
　　两人挟持着许微言，一点点往外挪。
　　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许微言终于看到了耿嘉城。外室所有的人为了保护许微言，都已经听从两个男人的话站到了客厅的最另一端，最前头的就是一袭正装的耿嘉城。
　　黑色的西服，挺括的衬衫，还是早上出门时候的那份打扮。可是他的头发却有些凌乱，外套下摆也似乎有了褶皱，浓眉紧皱，目光直直地停在自己身上。
　　许微言差一点又要哭。
　　她随着两个男人出门的时候，因为门槛不平，她又没法看到地面，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朝身后的男人身上靠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卧室门口的邵一墨唰一下扑了过来，一脚踢在了握刀那人的腰畔，直踹的那个人重心不稳，直刷刷地朝后跌去。
　　可是邵一墨不知道，另一个人手中也有刀。
　　那个瘦子一只手还捏着许微言的胳膊，反手就砍在了邵一墨的腿上，然后也跟着一脚踩了上去。
　　邵一墨摔倒的瞬间，许微言听到了他闷闷的哼声。
　　警察们一拥而上，扑倒了两个男人。
　　耿嘉城跟着过来，一把把许微言搂在怀中。
　　许微言只觉得他浑身都仿佛在抖。可是这个时候，她根本顾不得再和他拥抱，反而一把推开了他，低头去找邵一墨。
　　他的脚在流血。
　　殷红色的血迹染在他的腿上，终于成功地激起了许微言的后怕。她的眼泪忍都忍不住地掉下来，只晓得握住邵一墨的手一个劲儿地反问：“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别着急，这就送你去医院。”
　　邵一墨的额头全都是冷汗。
　　她只看到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她恨不得这一刀是自己受了才好。
　　Part 4
　　许微言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脑海里全是呆咪电话里有些犹犹豫豫的声音：“大师兄说，情况不太好……力气太大，整个脚筋都被挑断了，也许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零散的片段拼在一起，就好像是波涛汹涌而来，让她心生恐惧。
　　车子向邵一墨家的小区驶去，一路驶过树荫斑驳的马路、红绿灯交错的十字路口，还可以看
　　到身穿校服的学生正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三两成群的结伴而行，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这样的日子不久前她也曾拥有过，只是才短短的几个月，就已经翻天覆地。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她索性下了车。保安盘查严格，许微言报了呆咪的名字，说自己是替夏正一来探望邵一墨。保安在经得邵家同意之后才放行，并好心地指给她如何才能最快走过去。
　　这是许微言第一次来邵一墨的家。
　　小区绿化格外的好，养护又勤快，整条小路两侧的植物都还是郁郁葱葱的茂盛着，也有不知名的花大朵大朵地盛开在仲秋，袅袅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大呼小叫的指指点点，兴许还会摸一摸花瓣。
　　只是现在，香气越浓郁，生活越完美，却让她觉得越发的难过和无法面对。
　　邵家是独门独院儿的三层楼，院子里经过专门的装饰，花木摆设十分雅致。在大片的碧绿之中，白色的外墙格外的显眼，连同最顶层那个小小的阳台都仿佛沾染了阳光，炫目明亮的让她无法抬头去看。她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微微捏起了拳，兴许是力气太大，连关节都微微泛起了苍白色。
　　可等了又等，却还是没有勇气上前去叩门。
　　她站在楼下的时候，邵一墨恰好在阳台附近，隔着玻璃窗晒太阳，膝头摊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的阅读。阳光实在太亮太刺眼，没看多久他就觉得眼睛又酸又痛，于是自然而然地抬头远眺，正好就看到了许微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轮椅往后转，手忙脚乱间差点而碰到背后的床。当他终于确定她看不到自己之后，他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的手上居然因为力气太大而磨出了血。他按着砰砰的心跳，缓缓摊开掌心，只见一条鲜红的血痕盘亘在掌心，刺眼万分却又不觉得疼痛。
　　他突然像是虚脱了一般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了轮椅上——
　　怎么是她？怎么会是她？
　　当许微言终于鼓起勇气叩响门铃，然后见那扇洁白的门慢慢开启的时候，她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静止。一切都像是慢动作般的悄无声息，一切都仿佛瞬间失去了跳跃起来的能力。在门的背后，席豫肩头米色的披肩仿佛是一股刺目的光线，灼的许微言双眼都生疼。
　　席豫见了她，脸色微微一变，双目却顿时凛然起来，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地全数传递到了许微言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朝前走，像是看到席豫的那个刹那，她忘记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似乎只是想看一眼邵一墨，又似乎是想来赔礼道歉，也可能只是想来这里，来证实那个最不愿意去想的现实是真正的存在着。
　　反倒是席豫，一步步地朝她走了过来，猛力地揪开院门，扬手朝面前的人挥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午后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这个耳光分明是毫不手软，许微言被打的一个趔趄朝一侧歪去，只觉得半张脸都已经肿了起来，眼前一片黑暗，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拚了命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还是没能忍住泛滥成灾的眼泪。
　　隔了将近一个月，她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哭出来，终于能让自己憋了这么久的眼泪全部的释放出来。她索性也不再遮掩，任凭眼泪刷刷地掉着，唯独死死抿了嘴。
　　“你还有脸来？”席豫气的浑身都在发抖，“滚！”
　　许微言捂着脸，抬起早已满脸是泪的脸，一张口却是呜咽：“阿姨，你打我吧。”
　　“滚！”席豫恨的咬牙切齿，一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打你？打断你的一条腿吗？就算是打断你的腿，能换回一墨的腿来吗？你滚！”
　　许微言浑身都在颤抖，原本捂着脸的手也渐渐移到了唇边，五指紧抠在脸颊旁，抠得脸上全是贫血般地（非　凡　燕子购买）苍白。她的眼泪掉到指缝里，把整个手背都染湿了，然后顺着手背流到手臂上，从手肘畔噗噗地落到地面，砸在水泥路面上，很快就聚成了一小片。
　　她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眼泪啊，能这样渗进那花丛下的泥土里面去，再也不见，再也不要见。
　　席豫心疼儿子，几乎把全部的恨意都归结到了许微言的身上，不见便罢，此时一见心里恨不得能把她也打断一条腿，让她也承受承受当瘸子的滋味。恨意早已掩盖了一切，在她的眼中许微言的眼泪完全就是为了请求原谅给自己寻求心理安慰，完全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气急了，反倒是冷笑：“哭？你就是哭死，我也不会原谅你！乘早死了这条心吧！”
　　她话才说完，就见许微言直直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席豫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许微言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角，哭着说：“阿姨……阿姨，我不求您的原谅，我只是想来看看邵一墨。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让我见见他行不行？我求您了……”
　　席豫一脚踢在了她的肩头：“见什么？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瘸了？好啊，我就告诉你，下半辈子他就只能靠着拐杖行动，你满意了吧啊？你满意了吧？”
　　话一说出口，许微言就慢慢松了手。她整个人的目光都仿佛是呆滞的，眼泪明明还在不停的往下掉，可嘴角却浮起了淡而苦涩的笑，剧烈地喘息让她的脖颈处青筋暴起，连换气都换不过来。偏偏她还不肯张口喘气，只靠着鼻子抽搐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院门早已关闭，就连那扇门都仿佛从未开启。
　　许微言只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只要想到以后的邵一墨就要靠着一根拐杖才能站立起来，她就恨不得能立刻掐死林婉怡。他曾经是多么的骄傲啊，还没来得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就要因为自己而遭受到这样的痛苦，在剩余的人生里听到各种各样的惋惜和同情。
　　他怎么受得了。又如何能受得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许微言只觉得自己的全身好像都已经失去了力气，也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痛。阳光还是明晃晃地照耀着，院墙围栏上的绿色藤蔓边缘反射着光芒，温暖的让人心生寒冷。面前的门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开启一般紧闭着，想必邵一墨也是再也不愿意见到自己。
　　她突然想起，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的书籍然后和自己同时停留在那本书的边缘。然后是他浓密的眉，微泠的眼，挺拔的身材。
　　想起摩天轮上，他略微翘着腿，嘴角噙着笑，懒懒散散地给自己变魔术。
　　想起那个晚上，他无奈而焦躁的表白：没错，我是对她动了心。
　　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从窗台上溜进来，只为在漆黑的夜里和自己相伴。
　　想起那天，他猛地扑了过来踢中自己身后的人，然后刀锋滑过，自己的耳畔传来他闷闷地哼声。
　　想起……他正如自己愿意为耿嘉城赴汤蹈火一样，愿意为自己奋不顾身。
　　她忍着膝盖的疼痛和酸麻慢慢站了起来，再一次地仰脸把面前的楼从上到下印了一遍。这里……她是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来了，以后的日子里，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冥冥之中似乎就是在暗示着，她和邵一墨，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她抹着脸上的泪，缓缓转过身去，迎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出去。
　　.
　　“一墨。”席豫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
　　邵一墨把目光从转身离开的她身上移开来，扭头朝身后看去：“妈。”
　　席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就真的，那么喜欢她？为了她愿意牺牲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砍到的不是你的腿而是你的头呢？你有没有想过妈妈？”
　　他沉默了许久，重新把视线投到阳台外，目光却好像悠远了许多：“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多想……妈，我不后悔。”
　　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到席豫脸上，终于坦诚地说出：“我爱她。”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我爱她”，只可惜，听到的人不是她。
　　她也永远不会再听到这一句话。
　　从阳台的位置看出去，许微言马上就要拐过前面的弯路，然后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中。邵一墨几乎是贪恋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要把这一刻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去，让他用剩下来的日子去回味，去思念。
　　就着阳光，那些片段如同电影的剪接画面，一幕幕闪现在他眼前。她曾用温热的双臂搂过自己的腰，曾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修电脑，曾趾高气扬地威胁自己要投诉。她狡黠的微笑，强抿的嘴角，可爱的小动作，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他深深地迷恋；而她的勇敢和坚持，骄傲和倔强，似乎像是一个深深的迷宫，让他一点一点地踏了进去，再也无法抽身而退。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感情也似乎并没有深到生死与共，可是就在那个瞬间，他依旧还是奋不顾身地扑了出去。
　　甚至都没来得及有一个最后的拥抱。
　　邵一墨推着轮椅，试图让自己更接近阳台边缘一些，好能再多看一眼她。可是她的背影还是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他长久的停留在阳台上舍不得离开，直到夕阳漫红了天。云朵由开始的绯红色逐渐哔剥，然后是橙子黄，朱灰金，流潋紫……傍晚开始起了风，小区中低矮的灌木上，叶片被刮的刷刷作响，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听过的一首歌。歌里唱的是那样的凄凉：
　　夕阳下我向你眺望，你带着流水的悲伤。
　　Part 5
　　一到家，许微言就钻进了卧室。
　　大概天黑的时候，她终于下了楼，手里拎着一个旅行箱。
　　耿嘉城正在沙发上，见她要走也吓了一跳：“小言？你干什么去？”
　　许微言把旅行箱拎在玄关处，然后转回身来和他说话。
　　她说的第一句是：“嘉城，我爱你。不管你怎么看我，我爱你。”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林婉怡面前说的那句话，不禁语塞。
　　然后他听到她说：“我一直都相信，我爸爸妈妈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事实上，你也一二再再二三的澄清过，的确和你没有关系。但是……我知道今天你在林婉怡跟前说的话是真的，你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当时没有那场车祸，也许日后制造同样车祸的人就是你。
　　我能理解你想要成功，想要站在巅峰的感受，但是我暂时……还是无法接受。我不敢想象我爱的人，曾经那样的想让我父亲死。也许是我太苛求，也许是我这么多年来对你太过信任，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爸爸对你那么好，你竟然会有过那样的念头。
　　嘉城，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试图说服自己，可是我失败了。我真的没办法接受。”
　　他站在客厅里，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微言甚至一句都没有提过，他说的那句“我比她足足大了十岁，你觉得我会爱上一个小丫头吗？林小姐，别开玩笑了”。对于感情她是那样的忠于自己，是那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哪怕现在她要走，都不是因为爱或者不爱。
　　他们彼此已经太过于熟悉，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根本用不着他来说，她就全部都知道。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无从解释。
　　因为当时，他的的确确是有过那样龌龊不堪的念头。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像每一个男人一样渴望着得到全部的权力，渴望着站在巅峰俯瞰众生。
　　所以他感激着许微言的父亲，同时也暗暗的羡慕和嫉妒着他。
　　某些时刻，当他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心底某些阴暗的情绪仿佛根本无法克制。他也曾在某些争论分歧之后，暗暗想过如何才能取而代之。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尚未学会等待和沉淀累积。
　　许微言终于还是提了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早已全黑，窗外路灯光线幽暗，仿佛起了风，刮的院子里的花草们唰唰直响。
　　可是整个房间里却安静的可怕，只有一个黑影窝在沙发里。可若说空无一人，却又好像每个角落都有她的身影。从开始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一直到后来活泼跳跃的回眸，七年来在这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她的味道，留下了属于她的独家印记。
　　那个木盒的盖子开着，一直都被他捏在手里。他一张张婆娑过去，像是婆娑过这么多年的时光，温暖而又快乐的，幸福而又踏实的。
　　只是再也不属于自己。
　　记忆和习惯竟然是这样的可怕，不过才是短短的几个小时，他却仿佛熬着几个世纪。脑海中的回忆明明还停留在快乐的结局，可是一转眼就被封尘彻底。许微言的最后一句话依稀在耳——她说：“嘉城，如果你能等，如果我也能等，也许我还会回来。你一定要知道，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我也不会像爱着你一样的再去爱上别人。”
　　可是他知道，也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当年那个隐秘而自私的念头终于酿成了苦酒，终于让自己一口一口吞下腹去。未来的日子还有多久，等待就会有多漫长，也许她明天早上就会站在门口给自己一个拥抱，可也许自己等到两鬓斑白，也再无法得到她的爱。
　　他把自己塞在柔软的沙发中，一点一点看着窗外的天色由灰蓝逐渐变成了黑暗。他伸手为自己点了支烟。房间里没有开灯，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乌青色的烟圈打着旋儿盘旋起来，烟卷的味道逐渐彻底包围了他自己。
　　他慢慢阖上眼朝后仰去，试图能安安静静地睡过去。指尖的烟慢慢地变短，因为手一动不动，长长的烟灰也堆积在烟头上，堆的实在太长了，只听到“噗”地一声轻响，烟灰掉落到了地上。
　　终于有一滴水，顺着眼角滑进了发梢里。
　　他知道，那些旧日时光，再也不再。
　　再不复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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