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 子

　　杭州城，距宝石山正北方四五里地的一条小巷中。
　　四更的更鼓刚过，人们均沉睡未醒，一个低矮屋檐的油灯便挑亮了，灯光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瘦的影子。严冬尚未完全过去，那女子一边咳嗽着，一边麻利地披衣起来煮豆浆，待她昨夜磨好的豆浆全部煮沸，已过了五更，街上的包子铺已开了门。
　　明千雪将另外熬好的一碗滚烫的小米红枣粥端到床前，将床上那个男人搀起，然后舀起一勺粥。这是她的相公殷木，从她被卖到殷家的这一日，她就小心地侍候着他，已有七八年了。他缺一只左臂，右腿也不十分灵便，还有更令人难以启齿的事……唉，她已经麻木了，不提也罢。
　　明千雪吹了吹粥，便递向他的嘴。殷木的唇刚碰到汤钥，便被烫得大叫一声，随后向那碗烫豆浆推去，只听“哗啦”一声，滚烫的豆浆溅了明千雪大半身。
　　“你这个臭婆娘，这么热就喂给我吃，瞎了狗眼啊！”殷木破口大骂道，将左邻右舍的好梦都搅醒了。大家无奈地叹一口气，都知道那个不中用的瘫子又在向他老婆找碴了。——那么娇滴滴的一个人儿，居然没有被折磨死，也算是奇迹了。
　　“我满以为粥已经冷了，不是故意的……”明千雪双目已含了两包眼泪，她用衣袖拭一拭泪，便拾起地上的碎片来。
　　殷木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少给我装委屈！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街头那伙王八羔子们眉来眼去的，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若是敢做出一点儿对不起我的事，老子有你好看的！”不知哪根神经突然被触动了，发起雷霆之怒来。
　　明千雪重新盛了一碗粥来，小心翼翼地侍候殷木吃完粥，才挑着豆浆担子上街叫卖了。一边叫卖，一边眼泪却不争气地倾泻而下。忽然脚下一打滑，人就要扑倒在地，满满的一担豆浆也会泼撒出来。
　　正在这时，一只长满老茧的、强有力的大手扶住她的肩头，一担豆浆也被扶正，只可惜每只桶仍拨撒出去了小半桶。“殷夫人留神！”那人将她扶稳之后，手立即松开了，仿佛怕她有什么瘟疫似的，身子也立刻站得远远的。
　　明千雪脸上倏地飞上两片红云，她抬眼一望，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七尺昂藏的身形，一张紫棠色方方正正的脸，厚实的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长满老茧的指骨节粗壮有力。——他便是前街铁铺的王师傅。
　　“殷夫人一向体质不佳，实在是多休息为妙；今儿似乎气色也不大好，莫不是你相公又发作了？”
　　明千雪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碍事，像我种苦命人，摔死了反倒干净。”那眼窝里两串泪珠却叭嗒嗒往下直落，连右眼下的那颗滴泪痣都模糊了。她每日四更就起床熬豆浆、卖豆浆；待吃完午饭，又要开始马不停蹄地磨豆浆，准备第二天卖。常年累月地熬下来，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掉，何况她一个二十五六的弱女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几贯钱，都喂进那个无底洞药罐子里了。街坊里都称她为豆腐西施，但西施有她这么命苦么，这种日子何时才熬到尽头？
　　“夫人还是想开些，日子总会熬过去的。”王师傅从袖里摸出几一串铜板，塞进明千雪手中，“一个女子孤身在外生活不容易，先拿着，以后给我送两碗豆浆去就成。”王师傅转身便走。他岂不知她的苦楚，可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他只有暗自叹息一声，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她。
　　明千雪还要推脱，却见街里街坊的门面都开张了，行人渐渐在这里聚集。她又担心被人看见，飞短流长，只得把一腔感激之情深藏进心底，目送那人转过九莲街的街角。
　　从此以后，明千雪每天早晨必然给王师傅送来一碗滚烫的豆浆，王师傅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王心慧，明千雪有时也顺手把铁铺里的什物收拾一下，拣得靠边一点儿。王师傅平日总是闷声不响的，但明千雪看得出来，只有在她来的时候，他那张紧绷着的脸才显得柔和一些。
　　“慧儿，吃的是什么？”这一日晚间，王师傅见女儿心慧中口里嚼着什么，一阵细微的芝麻清香扑鼻而来，便惊觉地问道。
　　王心慧赶紧咽下去最后一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对，吱吱唔唔地回道：“是雪姨在路上顺手给我的……”
　　“以后不许随便拿人家的东西，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王虎厉声喝道，王心慧从未见到爹爹发这么大的火，顿时满腹委屈，嘴一撇，哭道：“我本来不想要她的芝麻糕，可是她硬要塞进我兜里，我想还给她，她却已经走了。”眼泪已唰唰流淌下来。
　　王虎也感觉自己对孩子过于粗暴，语气放缓和了些：“不是爹想责怪你，别人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拿的，特别是雪姨的。下不为例，不然爹可真生气了！”
　　王心慧乖顺地点点头，又迷茫地小心问道：“爹，雪姨是个好人，对咱们也不错，为什么爹总是对她冷冰冰的？我有好几次见她送来豆浆之后，转个弯就朝咱们的铁匠铺回望一眼，然后偷偷拭泪。”
　　“大人的事，小孩子家不要多嘴！快去河里提一壶水来烧开。”他将女儿支走，胡思乱想了一阵子，突然抡起那只足有五六十斤重的大铁锤，使出平生的气力狠狠砸在烙铁上，一锤复一锤，直砸得火星四溅，浑身挥汗如雨，似要将满腹思绪全都倾泻在烙铁上。




杭城灯会(1)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一轮明月缓缓从东山升起之时，宝石山下的黄龙洞口已是盛况空前，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悬挂各色彩灯，更有那商家将彩灯一排排摆放在门口，搁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让过往的行人猜字谜。那些藏在深闺中的名门淑女，谁不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
　　殷木家的房子尽管在一条小巷深处，依然能听得游人的喧闹声与爆竹的炸响声，并从窗子里望见爆竹时不时在天空中燃起的七彩火花。明千雪仔细地为丈夫洗脸、擦身。听到外面的世界那样欢腾，明千雪起初心里还盼着能到面看一阵子，哪怕只一眼也好。但见他似乎并没有放她出去的意思，她又怎敢擅自离开？她只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便索性死了这条心，在床前低着头刺绣。
　　“我知道你坐在这里不情不愿的，一心想着出去看热闹，今晚就别做针线活儿了，歇一天吧。”殷木闭上眼睛道。
　　“那你呢？”明千雪迟疑了一会，说道，“我不想赶那热闹场子，还是坐在家里自在些。”
　　殷木冷笑道：“这下又来为我打算了！叫你去就快去，何必口是心非呢？你不用管我，反正我这么个废人是哪儿都去不了的。”
　　明千雪知他素日脾气古怪，若是不去，他反而会怪罪她，变着法子折磨她一下；不过真若去了，他也未必很高兴，自己倒左右不是人了。左思右想，她毕竟还是想去的，便半低着头对殷木道：“好，我去看一会儿，不出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系上一条红黑相间条纹的披件，使身上那件已经有几分褪色桃红小袄也遮盖了去；再插上那支平时一直舍不得戴的珠花簪，那还是她用多年的私房钱偷偷买的。她来到殷家这么多年，殷木从未关心她，主动提出给她买任何衣服。想到此，她的心不由得几分酸楚。
　　街市上除了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街灯、由每组十馀人舞起的几条粗壮游龙、舞狮子、划彩莲船之外，剩下的就只有摩肩接踵的行人了。那些游客简直像海中的游鱼，一群群密集地聚在一起，待到表演完毕，戏班子要换到另一处时，游人顷刻四散开去，明千雪不由自主地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蝎蝎螫螫地蹩上前来，见她不像其他的大家闺秀那样，一大堆丫鬟婆子簇拥着，想必是被游人挤得落了单，便趁着人多大着胆子向她身上摸来摸去。明千雪又羞又急，看看周围的人，又不敢大声喊出来，只得不断地往后退，直到将贴近墙根，那泼皮也一路跟上前来，两只老鼠眼珠在她身上滴溜溜乱转。
　　明千雪直羞得一张脸热到了脖子根，她却不知两朵桃花早在颊上洇开了，衬着晶莹如玉的肌肤，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正如一枝孤弱无依的姣花，更勾起对方撷取的欲望。那人竟连身子都挨擦上来，涎皮赖脸地说道：“小娘子怎会一人在此赏灯会，相公不在身边么？敝人不才，愿与小娘子共度元宵。”
　　明千雪面上一寒，正色道：“这位公子请自重。”她的目光又求助似的在汹涌的人群搜索，看看是否有熟识的街坊搭讪一下，也就能将此无赖吓唬走。却见王虎携着女儿，在一家店铺门口看花灯，看样子那小女孩似想买下花灯来。明千雪大声喊道：“王师傅，你们也在看花灯么？”
　　可惜街市过于嘈杂，王师傅根本没有回过头来，依然跟女儿有说有笑，对那盏莲花灯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那无赖挡在明千雪面前，依旧笑道：“小娘子，人家根本不理你，自作多情，这又是何苦呢？”
　　明千雪气极，伸手将那人一推，却被那人的一只手铁钳般地捉住，捏得她都有几分疼了，她忍住眼泪继续喊道：“王师傅、王铁匠、王虎！我是殷木家的……你聋了么？”
　　“你就算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你。”那泼皮一只手搂住明千雪的腰，一只手揉捏着她的两手，正欲将她强行拉走，却见王虎不知何时已蹿到他身边，沉声道：“放开她。”语词简短，却冷气逼人。
　　那泼皮似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威压，有些色厉内荏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大爷的事还是少管。”
　　“欺负一个弱女子，天下人都可管。”王虎平静地答道，一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忽然间变得有如春藤缠树一般，柔柔地向泼皮缠去。
　　那泼皮旋即手腕一软，却以同样的手法似泥鳅一般滑开来去。两人同时对望一眼，彼此均感到吃惊。王虎心中更是惊疑不已，这一招名为“柔丝万缕”，阴柔有余，而阳刚不足，本非以刚猛见长的钟山派招数。百余年前，钟山派的某位掌门与魔教之女相爱，却因魔教教主的百般阻挠，那魔女竟然在父亲面前挥剑自刎，教主之妻闻得噩耗，也精神失常，此事便不了了之。只是那钟山派的掌门自此也终身未娶，不知为何，却将那一招“柔丝万缕”作为钟山派的招式继承下来，并下令弟子们永远不可与魔教为敌，见到魔教教徒便须退避三舍，违者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除武功。一个无星无月之夜，钟山派的掌门不知所终，弟子们只在次日发现那柄作为钟山派掌门信物的紫金剑插在了钟山之巅。
　　难道此人也是钟山派的弟子？那人似也有所疑虑，趁王虎一怔之机，已悄然混进人群，只露出一角褐色的衣衫。王虎一心想揭开此事的秘密，连忙一提气，纵上屋檐，从高处向下俯视，只盯住那一身褐衣不放。那泼皮想是自以为已将追踪之人甩脱，转过了两条街之后，便缓下步子来了，一双眼还不时往街道两旁溜溜。王虎见他三转两转，竟然向一条颇为僻静的小巷走去，这条小巷最里间因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韩府宅邸，所以平素便绝少有人行。
　　“站住！”王虎从屋脊上跳下来，拦住泼皮的去路，那小巷窄如羊肠，泼皮连从旁边错身的地方都没有。王虎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我钟山派的武功？”他已隐居杭州城中一年馀，本不是鲁莽之人，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令他不得查个水落石出。
　　那泼皮见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腰杆子顿时硬了一截，不客气地回道：“呸！你个臭铁匠，大爷偏不告诉你！”说着，趁王虎不注意，竟从他左手与左腿之间的空隙钻过去。
　　王虎左腿顺势飞起一脚，右手已拦截在其必退之路上，那泼皮却就地一滚，眼看就要逃出王虎的手掌。说时迟，那时快，王虎的右手突然伸长尺来长，连点那泼皮气海、中极、天枢、大巨四处大穴。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王虎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你信不信，我只要稍稍一用力，你就可以听到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
　　泼皮脸都吓白了，连连告饶道：“好汉手下留情，小的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虎微微一笑，随即厉喝道：“你的武功究竟是跟谁学的？快说！”
　　“是是是，小的名叫孙学稷，是……”孙学稷刚开了个头，忽闻一阵破空之声袭来，三粒如莲子大小的弹丸分袭王虎的上中下三路，王虎飞身退让过，其中一粒被拂入袍袖之中，竟将袖口打穿了个洞，令王虎颇为狼狈。趁这个当儿，那黑衣人已夹起孙学稷纵上飞檐，几个起落，便跳入韩府院内。
　　王虎只隐约发现对方的背驼得很厉害，他犹豫半晌，终是有些忌惮韩府的势力，只得闷闷地回铁铺了。
　　
　　明千雪一直走上楼，浑身都是软绵绵的，一颗狂跳的芳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她此刻才想起，原来说说半个时辰就回去的，谁料一到街上就忘了时间，一个多时辰都过去了。殷木还没有睡，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屋子里结满蛛网、灰尘扑扑的一角。见明千雪双颊红润，比平素还要娇艳三分，想是游得极为欢畅，哪里想到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相公呢？
　　“这灯笼是哪儿来的？”明千雪一走进来，殷木就瞧见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巧别致的莲花灯，数朵粉红色的叶片中间，包裹着一枚碧绿的莲蓬，那火光便从莲蓬眼儿透出来，照得粉的更粉，红的更红，碧的更碧。
　　“这……”明千雪这才意识到，方才因被那泼皮调戏，一直心慌意乱，送王心慧回家的时候，竟忘了将灯笼给她了。她一向不习惯撒谎，此时乍被人一问，便愣住了。见殷木双目锥子似的盯着自己，料想瞒他不过，便如实说道：“是街头铁铺王师傅家女儿的，方才送她回去，忘了还她了。”
　　“拿过来看看。”殷木平静将手一伸。没有预料中的雷霆暴雨，明千雪不安的心稍稍放下来，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赶明儿天亮了，我再送过去。”她打了个呵欠，“都快交三更了，时候不早了，快些休息吧。”
　　殷木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将那灯笼上的莲叶一片一片撕扯下来，最后将那枚莲蓬连根拔除，阴阳怪气地说道：“平白无故的，他怎么会忘了拿灯笼，不会是你二人眉来眼去的调笑，才忘的吧？”
　　明千雪无言以对，让她原原本本地说出有人占自己的便宜，也未免过于羞耻了，甚至比挨殷木的打还难受。殷木猛一把将揉得不成样子的莲花灯摔到明千雪的脸上：“臭贱人，你今天若是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殷木用了几分力，两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明千雪的脸已肿起老高。一个弱女子又怎能经得起这般摧残？
　　一丝丝血痕顺着嘴角流淌下来，生亦何欢，死亦何悲？她早已连生死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被他打么？殷木见她不说话，心中更来气，揪住她的头发往硬梆梆的床沿上磕：“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明千雪依然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不知磕了几十下，殷木打得手都酸软了，慢慢地缓下来。明千雪忽然猛地一挣，举起一件粗布衣服朝殷木头上罩去，随后反过来没头没脸地冲他脑袋打去。一边双手擂鼓似的揍他，一边哭喊道：“我教你冤枉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服侍了你这么多年，一直被你当猪狗来使用。你不怪自己没用，反而处处找我的碴。里里外外都要靠我一个人，我在外面受人的欺倒也罢了，回来你也把我不当人——左右是一个死，大不了咱们今日同归于尽！”明千雪打了几下，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竟没有起来。




杭城灯会(2)

　　殷木蔫头耷脑，黯然无语，也许他这辈子活着就是个悲剧，据说他家祖上也曾是江南某个小镇上的财主，只是因为强占一个丫头，那丫头百般不从。殷木就不明白，一个买来的丫头片子，通身上下都是主子的，还不是主人想怎样捏就怎样捏，她有什么资格对主子说“不”？可那丫头就是邪乎，竟敢向主母告状。结果怎样？被主人卖给一个又穷又丑又矮又结巴的窝囊废了。哈哈哈，想到这里，殷木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对付这种不知安分守己、以下僭上的贱人，就要这样教训，看她下次还敢不敢骑在主子头上撒野！
　　只是谁料到那个不起眼的丫头竟然攀上高枝儿，成了王爷的宠妾，而且竟将自己全家灭了口？不，确切地说，还留下一个活口，在这十八年间，她处心积虑地派人教他吃喝嫖赌，游手好闲，最后打残他的双腿，还一刀割断了他的命根子，令他生不如死，还不如赶尽杀绝的好。
　　都说父债子还，可是父亲当年得到的享受，他一样都没享受到；父亲做下的事凭什么都要报在他身上？况且，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可指责的。那个女人最后也没落到好下场，兄弟相残，自己也疯掉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填进哪个沟壑中了。杜－韦－娘，每一天，他都在心底对这个残害自己的女人发出最恶毒、最肮脏的诅咒，把她骂上千遍万遍，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出韩王府大牢的，还趁乱怀揣了几颗王府的稀世夜明珠，随后雇车辗转来到这杭州城，将原名苍鹰改为殷木。明千雪是他花五个馒头换回来的，他对女人有着天生的仇恨，尤其是主人花钱买回的婢女。他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折磨她，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挣扎、哀哭、求饶，他才会心满意足——不是谁都不把他这个不中用的残废放在眼里么？他却照样可以主宰别人的命运！（详见拙作《杜韦娘》）
　　
　　王虎满腹心事地回到铁铺，没想到自己四处隐藏，已逾八年，却于今晚泄露了行藏。那孙学稷背后肯定有人，他们既已知道自己的姓名和武功路数，是否会来调查自己？他们是否就隐藏在韩府？若真在韩府，自己是该主动出击探访，还是该被动地等他们来找？
　　这些问题折磨得他痛苦不堪，十二年来，他平生第一次彻夜未眠。不，他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他钟山派弟子当年几乎全军覆没，如今既已得知他们的消息，他怎么能反而回避呢？说不得，自己只好抽空去韩府探一回。
　　次日一大早，杭州府的牢头应大叔找上门来了，老远便招呼道：“王师傅，忙啊？你的生意来了！”却是杭州府前几日抓了几个重大的朝廷钦犯，要打造几副精钢所铸的手铐。而王虎是这杭州城数一数二的铁匠，打造手铐的差事自然落到他头上来了。
　　应大叔拍着王虎的肩膀：“那几个犯人个个伸手不凡，一般的手铐根本铐不住他们，跟拧麻花似的，随便一拧就能拧变形，你可得打结实点儿！”
　　王虎拿眼一瞪：“我是吃什么饭的！如果经我打造的手铐也由着他们拧麻花，你砸了我的铁铺，再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
　　“若不相信你的手艺，我也不会来了。”应大叔哈哈一笑，随即严肃地叮嘱道，“我们韩大人说了，再过数日便将那几个人犯解押进京。若是手铐打得不牢，让犯人中途逃脱，大家可都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将一锭约五两重的银子往桌上一放，“这是一半定金，另一半待犯人押送进京之后再付。”
　　王虎自信地微微一笑，他家祖上便是名闻天下的铸铁师欧冶子，曾为楚王铸造过削金断玉的龙泉剑，欧家世世代代均以打铁为生，后因战乱，其中的一支改为郭姓，而他王虎则于十年前又更了一次姓名。个中曲折，若不是处身其中，谁又能知道？
　　若是平时为一般的老百姓打造镰刀、锄头，只要有铁英便能炼成；但若铸造上好的铁器，还须有寒泉之水来淬炼。王虎早就发觉宝石山上的白沙泉之水明净透彻，冷入骨髓，是上等的寒泉，便时常在这里取水。
　　“慧儿，照看一下家里，若有客人来了，先给人家倒杯茶，再问他们要打造什么东西，用笔记下。”王虎交待完女儿，正准备出门寻上等的铁英，却见明千雪魂不守舍地走进来，云鬓散乱，眼圈儿发黑，脸上也有些浮肿。
　　“殷夫人，你这是……”王虎此时方想起今儿竟没见她送豆浆来。“那个冤孽，我迟早会死在他手里的……”一语未了，泪珠子已滚滚而落。明千雪艰难地抬起左臂，用右手将臂上的袖子一捋，那原本雪白细嫩的膀子上已有多处红肿和淤青；王虎发现她修长的脖颈上也有一道伤痕一直延伸下去，想必伤痕遍及全身吧！
　　王虎第一次注意到，她右眼下那颗猩红的滴泪痣，心中一动，似乎在哪儿见过。“慧儿，去前街打一瓶酱油回来。”王虎将女儿支走后，眼中现出了一丝愤怒，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愤怒问道：“他又怎么你啦？”
　　“他不是个人，还朝你头上泼污水！”明千雪抽噎着讲完事情的经过，“砰——”王虎气愤填膺，一拳砸在铁凳上，将那张铁凳砸成了一堆烂铁。
　　明千雪嘴角不禁翘起一丝微微的笑意，看来他毕竟还是在乎自己的！淡淡的喜悦过后，又是深沉的悲哀，她一双哀怨的秋水望着面前这个七尺昂藏的汉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能否告诉我怎么活下去？”
　　王虎将头一偏，避开她求助的目光，干咳一声：“殷夫人，我实在也是无能为力……”
　　“难道你就不肯叫我一声雪姑娘么？我虽然跟他过了七八年的日子，却依然是……是……处子之身。”明千雪无比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我就知道是我的命苦，谁都不肯帮我一把，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她的眼泪又唰唰直往下坠。
　　“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干嘛动不动就掉眼泪？”王虎原本粗汉子一个，最见不得女人落泪，此刻急得手足无措，拿了块毛巾扔到她面前，却发现毛巾上油乎乎的从来没洗净过，又慌忙夺回来，当他粗壮的手掌与她纤细的手指相碰的一刹那，两人均不由面色羞红，同时低下头躲避开去。还是明千雪自己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帕子，算是解了他的围。
　　“雪……雪姑娘，”王虎像是舌头打结似的，哑着嗓子勉强喊出了一声，其实他还是很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他曾不止一次想过，那个可恶的瘫子根本配不上这个女子，在无数个寂寞的夜里，他多么想把她搂进怀里，保护她不受那个瘫子的欺辱，可是……他心里一阵绞痛，他不能接受她。他其实并不比那个瘫子强多少，不能给她以幸福，有什么资格得到她的爱情？况且，他还有他的任务，怎能为些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大事呢？
　　王虎暗中咬了一下唇，定下心神，劝道：“殷夫人，苦日子总会熬过去的，请夫人还是先回去吧！”其实这些空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谁知道她的苦日子什么时候熬到头呢？但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明千雪听他又改口称“殷夫人”，知道他是不肯接受自己，她绝望地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好，好，我知道你是嫌弃我，我天生就是受苦的命，只值五个馒头，只当我先前什么都没说！”
　　王虎心乱如麻，听到她说“五个馒头”，顿时浑身如被电击，见她正欲掩面飞快地逃开，慌忙将她拉住，又赶紧放开：“你方才说五个馒头是怎么回事？”
　　明千雪强咽下一口唾沫，就像吞咽黄莲一般咽下生活的痛苦：“我的老家在河南乡下，我十五岁那年，河南正值大饥荒，连草根都吃光了，我最小的妹妹也饿死了。我娘带着我们三姐弟逃难来到苏州的一个乡间。有一天，恰巧有个人贩子从村里经过，我娘为了救活我的两个弟弟，拿我换了五个馒头；后来我就是被那个妇人转卖给殷木的，她倒卖了个好价钱！呜呜呜……”明千雪抽泣着走了，只将一串凄婉的哭声留给了王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
　　王虎想起八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身负重伤，还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后流落到苏州的乡下。没想到这自古号称天堂的富裕之乡也遭到特大饥荒，幸而那时虽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各地小股的蝥贼倒是此起彼伏，兵刃是少不了的，他靠着祖传打铁的手艺，倒还能勉强糊口。
　　那一日，他劳累了一整天，刚用挣得的铜板换了两斤面，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拼命哭着：“娘，求求你留下我，我不要跟别人走！”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一个贫苦女人的衣角，不让另一个衣饰华丽的中年女人把自己拉走。
　　那一家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她娘怀里还一左一右抱着两个不足十岁的弟弟。那个衣饰华丽的女人拿出两个馒头，给两个小男孩子一人一个，他们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大约是吃得急了，鲠得眼直脖子粗。那妇人不觉露出一丝狡狯的笑意，只要他们吃了这馒头，这桩买卖就成交了一半——吃进肚里的东西，难道还能吐出来不成？
　　“跟着张姨去，能够坐马车，顿顿都有肉吃，还穿金带银，多好啊！”自称张姨的女人劝道。
　　“不，我不吃肉，也不要穿漂亮衣服，只要跟我娘和弟弟在一起。”小女孩态度极其坚决。那妇人见哄骗无效，拿眼望着小女孩的娘。
　　那穷苦女人也哭开了：“儿啊，娘也舍不得你，只是你在我面前大家都得活活饿死，把你卖出去，好歹能换回几个馒头。为了娘和弟弟，只有委屈你了……”
　　大约对这类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的事早已见惯，街上来往的行人虽多，却没几个对这场交易感兴趣。当时郭峻岩就站在街道的对面，隐约可见那女孩的脸上有一颗滴泪痣。他很想过去把手中的两斤面给那家母子，可是自己又靠什么糊口呢？他自己的女儿同样在家里嗷嗷待哺。他来解救别人，谁又来解救他呢？就在他左思右想的当儿，那小女孩已经被张姨带走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横亘了好久，他曾不止一次地深深地自责：也许当初救济了她一家，她就不会被卖了？虽然他也听说过不少卖儿卖女的事，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事情的经过来得更残酷、冲击更大；何况，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正是眼前的明千雪？




忠孝节义(1)

　　秦梦遥一边在窗下绣着大富大贵牡丹花的枕套，一边不时地望望天。立春还没几日，天气黑得早，转眼就到掌灯时分了，而相公刘敬平到朋友季涵君家去吃酒还没有回，说好酉时就回的。季涵君自从去年底偶尔来到这庄子，未曾想到竟与刘敬平谈得颇为投机，二人均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季涵君家距此十余里地，虽是当地的一个大庄户，却并不嫌弃刘家寒伧，二人当场便结为八拜之交，互换了帖子。
　　秦梦遥一边嘟囔着抱怨相公，一边做好晚饭，侍候婆婆吃饭、就寝，随后检查大门是否拴好，回房正欲入睡，却听见窗花上轻轻的敲门声。
　　“嫂子，我是季涵君，请开一下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说道。
　　“是季大哥？怎么我相公没回，你倒来了？”秦梦遥赶紧悄没声儿地开了门，口中“嘘”的一声，“小声点，我婆婆已经睡下了。”
　　只见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闪身进屋，便将大门拴牢了，随即将她往卧房里拥。秦梦遥一惊：“季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季涵君诡秘地一笑：“好嫂子，一个人在家可不寂寞？自从去年冬季骑马迷路，误打误撞见到嫂子，我心里便没一天把嫂子放下的。你放心，你家相公好好地在我家酣睡呢！我只不过灌多了一点，而且在酒里下了点蒙汗药……总之，今夜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回来的。”
　　“你……你这个畜牲！”秦梦遥羞得脖子根都红了，一把巴掌掴在季涵君的脸上，“朋友妻，不可欺，请你放尊重些！”
　　那一掌热辣辣的，反而更加刺激了季涵君的欲望，他用衣袖将脸一拂，笑道：“好，够味儿，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扎手的野玫瑰！打是亲，骂是爱，看我待会儿怎么疼你！”
　　秦梦遥使劲地哭喊、挣扎，却被那厮越搂越紧，勒得她几乎透不气来。秦梦遥的婆婆尚未睡熟，听得一个陌生的男人与媳妇争吵扭打，便起身察看。却见那男子正欲对媳妇施暴，便气不打一处来，她颤巍巍地操起一把扫帚，喝道：“站住！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那季涵君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哪里会把一个半截身子都埋入土里的老朽放在眼里，他将眼一横：“臭婆子，给我少管闲事！快滚一边去，看在跟你儿子的交情上，饶了你这一遭。”
　　刘婆婆气得浑身发着抖，一招横扫千军，那把扫帚猛地带起一阵劲风，刮得罗帐呼呼作响。秋季君未曾想到这老家伙伸手竟如此快捷，只得将秦梦遥放开，一个倒翻，扫帚贴着他的肚皮过去了，堪堪打在妆台上，将厚厚的木柜砸穿了一个洞。刘婆婆趁他脚步未稳，将扫帚斜扫过去，正扫中他的右腿，季涵君痛得汗珠子都掉下来了，他数次想抽出腰上的四棱锏，均被刘婆婆如山的帚影罩住，不敢有半点分心。
　　刘婆婆见没有顾虑，一招得手，攻势更加凌厉，令季涵君几无还手之力。季涵君的武艺原本不比刘婆婆差，只是他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心中已然怯了几分；况且方才又没有熟悉形势，所以发挥起来便无形之中打了不少折扣。季涵君用袖朝妆台上只一拂，镜架、粉盒、针线盒、花瓶什么的，十余件物事均像长了眼睛一样向刘婆婆激射而去，刘婆婆忙退出屋外躲过。季涵君已趁这个难得的空档抽出一根四棱锏，向那把扫帚迎上去，扫帚立即被断为两截。刘婆婆手中只剩下半截扫把，威力大减，季涵君深恨刘婆婆的那一扫帚，再不相让人，连连击、刺、点、拦、撩，漫天里只见银光乱舞，招招直指刘婆婆的要害，而刘婆婆的扫帚已不敢与之相抗。
　　只听“嗖”的一声，扫帚与四棱锏再次相碰，那把扫帚已被震得骨肉支离，灰尘四散纷飞。有一粒灰尘飞进刘婆婆眼里，她措手不及，季涵君的四棱锏已到了面前，只一搠，刘婆婆那干瘦单薄的身子便被洞穿了个窟窿。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她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瞪得极大，双手狠命地抓住那四棱锏，似乎要将它拔出来。她本是病弱体虚之人，方才的打斗已消耗了太多的气力，登时一命归西！
　　“真晦气！”季涵君将刘婆婆的尸体往厨下那边一甩，再回过头来寻秦梦遥，却见她方才还瑟瑟地缩在一角，此刻却朝他深深一拜：“奴家拜谢季兄的救命之恩！”
　　季涵君一愕：“这……小娘子这是何意？”她方才还那样贞烈，甩手给了他的巴掌，而眼下他杀了她的婆婆，她竟然不恨他？
　　秦梦遥眼泪簌簌而落，恨恨地说：“这老婆子早该死了，她嫌我与相公成婚两年尚未生下一儿半女，便对奴家百般看不顺眼，常在相公面对挑三窝四。相公也是个耳根子软没用的，现今也视奴家如同寇仇，动不动一顿暴打，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若不是老天开眼，教季大哥今日行了公道，奴家早晚会死在她手里。”
　　“可是，好歹有一条人命坏在我手里，你相公回来之后岂能善罢干休？”季涵君起初色迷心窍，仗着一股酒劲撞到刘家来了，他家里虽颇有些积蓄，却也不想惹太大的麻烦。
　　“这倒是个问题……”秦梦遥正沉吟未决，蓦见一个灰衣男子穿窗而入，其左袖的袖口上绣有一个白底红面的“义”，形如碗口大小。那人手提一口寒光闪闪的宝剑，口呼：“好一个狠毒的淫妇，竟想谋害亲夫！今日既撞在我洪义祥手里，就留不下你们活口！”
　　“我……我不是……”秦梦遥吞吞吐吐，洪义祥更加认定了她是做了亏心事，厉声喝道：“你还敢狡辩！”话音未落，便手起剑落，将秦梦遥的人头砍下。
　　那秦梦遥只因季涵君心黑手毒，眼见他刺杀了婆婆，自己又不是他的对手，好容易才想出一条委曲求全的缓兵之计，哪知竟被一个过路的侠客真当成淫妇了，而且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就斩于剑下，这份冤屈算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季涵君见势不对，急忙拔出四棱锏来，他那七七四十九式一路使来，先前对刘婆婆舞得是风雨不透，只可惜在洪义祥眼里却形同儿戏。二人闪电般地交手十余招，季涵君手中的四棱锏便被削断，那一剑余势未歇，顺带着从左肩斜斜砍向他的右腰眼，若非他退得快，怕不被这一剑给劈成两爿！饶是如此，季涵君左肩之伤仍是深及胛骨。
　　洪义祥原本稳操胜券，不料一片带着磷光的黄色粉末向自己兜头撒来。这却是季涵君的最后一记杀手锏，那四棱锏是中空的，其中藏有毒雾，若是自己的武功与对方实在相差太远，兵刃被夺，那些毒粉也可使他反败为胜，至少能保住性命。
　　洪义祥用衣袖一拂，岂知那些粉末纷纷黏在衣袖上，沾之即化为碎片，手臂上也不慎沾上几星，他顿觉奇痒难受，如万蚁噬心，忙坐在地上，左手握剑，右手运功疗伤。
　　那洪义祥举剑跳窗杀人、中毒坐下疗伤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只是笔者写来慢了。也是合该有事，邻家有个没什么见识的傻丫头夜里上茅房，恰见到这一幕，吓得浑身一个激棱，扯直了脖子只是杀猪般地喊道：“杀人了！刘家有人杀人了！”连裤子都差点忘了提起。




忠孝节义(2)

　　左邻右舍很快被惊动了，大家纷纷奔走相告，说刘家出了凶手案。有几个胆大些的已拥上前去，却见刘家婆媳二人均倒在血泊中，而地上坐着一个灰衣人剑客，像是个江湖人士；另一个身形微胖、作乡绅打扮的汉子则有点面熟，肩头至胸口受伤，正欲逃蹿。几个壮汗想要抓那汉子扭送官衙，却被他几拳几掌打得东倒西歪。
　　眼看季涵君就要冲出人群，不知谁叫了一声：“好了！杭州府的神捕来了！”自从韩大人上任杭州知府以来，这几年很注意笼络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包括域外三魔头、苗疆二怪、江城九头鸟，这还只是露了面的，究竟他还收买了多少武林中人，谁也不知道底细。这神捕终无极也是其中之一。
　　洪义祥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我斩除的是一个淫妇，即便走上金銮殿，也断无惧怕之理，何况一个小小的杭州府衙！”
　　那季涵君还想作困兽之斗，却听一个威严的声音沉声喝道：“奉劝阁下还是不要轻举劝的好，在下已在四面布下天罗地网，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一个瘦小干巴的老头缓缓走出人群，看装扮倒也其貌不扬，但若仔细观察，便能感觉到那对眯缝起来的小眼睛，时不时地透出一丝丝的冷光，令人望而生畏。季涵君环顾四周，果然已布满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已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他射成刺猬。有几个衙役已开始吆喝着疏散看热闹的百姓了。
　　刘敬平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发觉不是在自己家中，他使劲地揉了揉脑袋，才想起昨晚的事，耐不住金石之交季涵君的盛情，多喝了几杯。听季家的丫鬟说他有事刚出去，刘敬平惦记着家里，便告别季家，向自家赶来。
　　回到家中，已是晌午。只见门前不远处围着不少乡亲，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而门口有一个衙役把守。他心中猛地冒出一个不祥的念头，飞奔着进去，却见老娘与妻子均躺在门板上，地上血迹斑斑。“娘！梦遥！你们这是怎么啦？说话呀！”他疯狂地搡着她们的身子，可惜她们永远都听不到了。刘敬平剜心般地狂呼一声，晕倒过去。
　　好冷！刘敬平只觉脑袋覆在冰窖中，浑身猛地一收缩，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处身于公堂之上，地面湿淋淋的，一个衙役提着个空桶离开了。公堂之上，知府已稳坐大堂，旁边侍候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绍兴师爷；两排威风凛凛的衙役在堂下站得标杆般的笔直。怎么他的朋友季涵君竟然站在这里？他身后不远处还有陌生的一个灰衣人？刘敬平想起老娘与妻子已惨遭毒手的事来，不觉嘶声哭道：“大人，请为草民做主，捉拿凶犯，为小的全家报仇雪恨！”
　　“本府自当明察秋毫，上不负皇恩浩荡，下不负黎庶苍生。”知府一拍惊堂木，已经开始审案了，刘敬平只得将满腹的疑惑憋进肚子里。
　　未曾想到的是，洪义祥义形于色，一口一个奸夫淫妇，害得韩大人直拍惊堂木，要治他个咆哮公堂之罪。韩大人嘴一努，一个面目冷削的年轻人过来，随便冲洪义祥踢了几脚，他便疼得额上的冷汗往下直滚，但他咬着牙没有哼出一个字，也算得一条硬汉子。只有季涵君注意到，洪义祥左臂上的那个白底红面的圆形“义”字不知何时给扒了。
　　而季涵君则一言不发，直到韩大人问他，才答道：“草民与刘兄本是去年结拜的兄弟，昨晚刘兄在草民家中多喝了几杯，同榻而卧。草民听得他酒醉中说，他因家境清贫，连他娘的药都没有银子抓。草民想，朋友本来就是应该患难与共的，草民何不趁他熟睡之际助他完成这一小小心愿？草民未及多想，便骑马赶去刘家了，不想正碰上这位恶贼在调戏刘兄之妻，草民与刘母拼死相争，但草民与恶贼武艺相差太远，草民手中的四棱锏不慎被他夺走，正搠进刘母的胸口上。可怜刘兄之妻从后面死死抱住恶贼的大腿，他恼羞成怒，竟然一刀砍下了她的脑袋……其手段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草民一片诚心，却被此人诬为奸夫，实在是天大的冤屈，请大人明鉴！”
　　一个师爷向韩大人附耳说了一阵子，但见韩大人频频点头，随后道：“此案待本官详细勘察之后，再作定夺。退堂！”
　　五日之后，韩大人判决，洪义祥路过刘家，欲图污辱刘敬平之妻秦梦遥，误被季涵君撞见，刘母与刘妻均被洪义祥杀害，季涵君也身受重伤，洪义祥贪淫好色，滥杀无辜，实属罪大恶极，拟于近日押送进京严加拷问；季涵君仗义疏财，急人之难，无罪释放。
　　这件命案便如此草草收场，虽然仔细推敲，里面的漏洞相当多。最明显的一点，季涵君自称四棱锏已被洪义祥夺走，并顺手搠进刘母的胸膛，那四棱锏又是怎么被削断的呢？而洪义祥又是怎么中毒的？只不过其中已经无人去追究，韩大人将众人关注的焦点巧妙地引向婆媳二人死状之凄惨和凶手手段之狠毒。
　　韩大人之所以如此判案，实有几方面的原因：一则季涵君家财万贯，季家已于三日前送来了五千两银子打点此案；二则有人认出了洪义祥正是壮士帮的一个小头目，这壮士帮素来与官府作对，此次犯在韩大人手里，韩大人自是不能轻易饶过他。
　　壮士帮是近百年来在江湖中崛起的一个奇怪组织，这个帮派总部盘踞在汉江边的蛇山上，势力延伸及江、浙、闽、粤，甚至传播到远在边陲的苗疆。壮士帮素以忠孝节义著称，下设忠、孝、节、义四个分坛，帮中每人左袖口上均绣有白底红面的圆形字，分别写着一个“忠”、“孝”、“节”、“义”字，袖口上的字与其所在之坛相对应。
　　壮士帮中只有男子，没有女子，壮士帮的开山祖师匡海晏原本出身塞北的名门，常自诩为忠孝之家，后来家道中落。只可惜匡海晏对一个烟花女子动了真情，他千辛万苦地将她从鸨母那儿赎出来，不仅令他倾家荡产，还背上了一身极为沉重的债务，他只有偷偷干上了一种最赚钱，然而最危险的职业——杀手；而家中的老娘却因无人照料，贫病交加，在大年三十的前夕含恨而去。不料仅仅半年不到，那个女子却被一位风流多金的县令之子给勾走了。为了显示自己与他恩断义绝，烟花女子竟当着公子的面搧了他的耳光。
　　匡海晏从此对女子深恶痛绝，认定了天下所有的女子均是水性杨花、绝情寡义之人，匡海宴将这对狗男女双双杀死之后，便创立了壮士帮，专与朝廷作对，并在帮规中禁绝女色，倘若弟子犯了色戒，轻者剜眼、劓鼻、刖足，重则震断浑身筋脉，受尽折磨，七日七夜之后方得死去，处罚均极为苛严。
　　只是，壮士帮专门与官府作对，却并不是所有的行为都符合道义，比如有时官府修筑河坝抵挡洪水，壮士帮却一味毁堤；有时官府开仓济民，壮士帮也带着一帮痞子前去哄抢，反而是害人了。但老百姓可辨不清这些，他们只觉得官府平时鱼肉乡里，便单纯地认为凡是与官府作对的肯定是大侠了，所以壮士帮在老百姓的心目俨然是正义的化身。知府韩大人将洪义祥左袖上的那个“义”字扒下来，也正是怕老百姓认出他是壮士帮的人，在公堂上引起哗变。




引蛇出洞(1)

　　王虎从宝俶塔下寻得数块上好的铁英，装进筐子里，正欲挑起筐子下山，猛听得一声呼哨，便见一伙蓝衣人挥舞着宝剑，扑向山道上的一辆囚车。那些汉子们左袖口上均绣有白底红面的圆形字，名为“忠”、“孝”、“节”、“义”，各各不等。
　　壮士帮义字坛坛主洪义祥被官府抓走的消息，已在杭州城灵通的江湖人士中悄悄传扬开了，看来壮士帮的弟子来了不少，均是专程为营救洪义祥的。只是，王虎心中一动，洪义祥不是还没有押送走么，他们为何在此劫囚车？莫非这是官府设下的一个圈套，想趁此机会将壮士帮一网打尽？王虎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壮士帮人多势众，哪里是一下子杀得完的？充其量只能刹刹其锐气罢了。
　　有两个壮士帮的弟子已飞身抢到囚车前，三下两下劈开囚车，扶起车中之人，却大吃一惊，那人乱发覆面，神情委顿，似已昏死过去多时了。王虎远远望见那两个弟子一接近囚犯，便将他丢开了，大声喊道：“弟兄们，这不是我们义字坛洪坛主，大家中计了，快撤！”众人人正欲撤退，箭矢已铺天盖地如蝗飞来，壮士帮弟子顿时哭爹喊娘，死伤一片；只有少数几个武艺高强些的冒死突围出去了，直往密林中钻。
　　官府想必早已在密林中埋伏了更厉害的后着，那几个壮士帮的弟子甫一进得林中，王虎便闻得打斗之声，掌风呼呼，惊起无数枝叶翩然飞舞。王虎四下打量了一阵，便将竹筐藏于茂密的荆刺中，怀中又揣了一把小石子，然后腾身树上，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王虎俯视树下，恶斗正酣。只见三个青衣剑客布成天地三才阵，正围着两个身著蓝衣的男子恶斗。那两个蓝衣人左袖口上均绣有白底红面的圆形字，一个为“忠”字、一个为“孝”字。绣“忠”字的汉子身形瘦削，绣“孝”字的汉子长着一副南瓜脸，与普通人的脸长宽比例恰巧相反，令人一见难忘。
　　奇怪的是，那三个剑客为二男一女，身上的青衣均袍袖分外宽大，在恶斗中袖袍翻飞呼呼作响，声势凌厉；那个女子年貌最小，功力稍弱，但手下却一点儿也不比两位师兄慢，她的两位师兄主要立在地面上进行防守，她则仗着灵巧的身形在人丛中穿棱，冷不丁给那两个蓝衣人一剑，就像老鹰认准了目标俯冲下去啄一下猎物，往往迫得二人手忙脚乱。想必这就是江城九头鸟中的三鸟了，听说这一派别专门摹仿鹰、鸠、枭、鸱等凶猛飞鸟的搏击之术，不仅轻功了得，其攻击的招式更是诡异骇人，此时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两个蓝衣人已被迫得渐渐无还手之力了。
　　却听宝石山的另一边传出马的长嘶，王虎飞速地回过头去，视线为密叶所遮，前方看不真切。他再次将头转过来，壮士帮弟子已岌岌可危！江城九头鸟中双目狭长的汉子已将南瓜脸逼到一棵古松下，一只鹰爪般的枯手形如鸟喙，向南瓜脸的左目狠狠啄去，王虎这才注意到他的五个指甲都留得长长的。
　　王虎下意识地掏出一枚石子，向那鹰爪击去，随后纵身向后跃去。王虎并不太清楚这些人谁对谁错，只是想到官兵平日里欺压百姓，而由他们收买的九头鸟此时欲置人于死地，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是以才出手相救。
　　“谁？”狭眼汉子眼看就要得手，猛听得一阵劲风袭来，侧身让过，那枚暗器竟将古松洞穿，那古松原本被虫蛀得中空，经这暗器一袭，竟轰然倒塌。三鸟闻得突袭之声，互相对望一下，狭眼汉子沉声道：“此人功力极高，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眼下不知彼方虚实，我等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说罢，带着二人纵身飘去，身上的青色大氅随风鼓荡，如同三只青色的大蝙蝠。江城九头鸟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故尔在敌我未明情况下急流勇退，决不贪功冒进。壮士帮的两个弟子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完蛋了，此时从鬼门关拣回两条小命，均惊喜万分。
　　王虎挑着两筐石英哼哧哼哧地往山下走，三个青衣忽从他头顶上飞掠而过，他眯缝起眼来，自言自语地说道：“青天白日的，哪儿飞来这么大的蝙蝠？还是我看花眼了？”
　　三鸟同时俯冲下来，停在王虎面前。那个身形矮胖些的男子性子最急，一把揪住王虎的衣领问道：“老实交待，方才你是否看到什么人从那边的树林里出来？若有半句虚言，看我不把你的肠子掏出来！”
　　王虎露出畏惧的神色来，身体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大侠饶命……小的不过是个本分的铁匠，什么都没看到……”
　　狭长汉子劝道：“七弟，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百姓，能知道什么？那些高手纵起轻功来，还能让他看到？”
　　那女子也灿然一笑，娇艳的双颊上露小小的梨涡：“三哥说的不错，他差点把我们当成了三只蝙蝠，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从他嘴里能问出什么来？”七弟望着九妹的笑靥，神情一滞，已不自觉松开了手；狭眼汉子面色微变，冷冷瞟了他一眼，隐忍不发。王虎才明白，那三人分别为九鸟中的三鸟暴飞鸢、七鸟戎飞鸱、九鸟金飞凤。
　　三人又向前奔去。王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景，收去了猥琐之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回望山下，官府的一方已经在打扫战场。一个年轻英俊的捕快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有的押送新抓到的人犯，有的抬尸体，有的拾起地上的兵器，场子很快便被清理干净，若不是地上的草被压伤，草叶上还残存着点点鲜血，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捕快和衙役们很快下山了，包括那九头三鸟，只是走在最后的两个人引起了王虎的注意，一个是身形委琐的年轻人，一对老鼠眼睛滴溜溜乱转；另一个却是年近六旬的驼子，佝偻着背，一咳一喘的，还拄着根黑桃木拐杖。元宵之夜碰到孙学稷以及将他救起的神秘黑衣人又浮现在眼前。眼见孙学稷对这老头毕恭毕敬的，可知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不是父子就是师徒了。王虎的心又狂跳起来，一心想着怎么样去会会他。
　　机会终于来了，这二人似乎故意落在队伍的后面，鬼鬼崇崇地说着什么。王虎凝神细听，才听得那老头说道：“学稷，你是这杭州城有名的风媒，这次放风放得好，让壮士帮的子弟出动了不少。只是，”老头微一沉吟，“今日打捞上来的都是些虾兵蟹将，没有网到一条大鱼。这次打草惊蛇，日后再找个机会收拾他们，恐怕就难喽！”
　　孙学稷道：“那是否需要弟子再去放些风？”
　　老头哑然失笑：“这种引蛇出洞的手段，用一次就够了，你当人家都是糊涂蛋么？”
　　孙学稷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弟子是想，这几年来您老人家替梁大人网罗了不少武林高手，实力已远超壮士帮，他们来一个擒一个，来两个擒一双，就怕他们不来，我们大可守株待兔。”
　　老头捋须颔首道：“唔，话虽这么说，但……”
　　二人话音未落，已见一条彪形大汉横着扁担拦在路途中，此人络腮胡子，浓眉大眼，像是个大碗吃肉大块喝酒的绿林中人；但他的左袖口上并没有镶字，显见并不是壮士帮一伙的。此人正是挑着石英下山的王虎，他早就想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虑查个清楚。
　　驼背老者问道：“朋友这是何意？”对方更不打话，一根扁担倏地向老者横扫千军。孙学稷喝道：“休得对我师父无礼！”便欲抢上前来接招。驼背老者阻道：“学稷且站在一边，你不是他的对手。”




引蛇出洞(2)

　　老者口中虽在答话，伸手可不含糊，他不退反进，欺身上来，一掌拍向王虎的胸膛。王虎扁担一个回旋，斜削老者的左腕。老者左腕已如丝藤般缠住了那根扁担，“柔丝万缕！”王虎不禁脱口而出，二人同时盯着对方说：“你是什么人？”
　　王虎口虽说话，手底下可不含糊，右手已切向那只缠丝手，驼背老者的手便被迫收回换招。若是扁担被对方缠上，二人之间的打斗势必会变成以扁担为中介的内力比拼，而在斗内力的时候最忌分心，对方还有一个孙学稷，如果他想帮自己的师父一把，趁机点了王虎的重穴，就是十分轻易的事。
　　孙学稷起初只觉有些眼熟，此刻也想起来了，向王虎道：“你是……王铁匠？”王虎迟疑地望了孙学稷一眼，又颇有深意地对驼背老者道：“不错，在杭州城里，我是个铁匠。”
　　巍巍钟山虎踞龙蹯，古木参天，自古以来便是帝王之州，一股王者之气隐隐缭绕其间。钟山剑法深深地汲取钟山之灵气，既注重下盘功夫稳健扎实的防守，又注重上盘功夫的轻灵夭矫。一般的武术招式，要么以攻为主，要么以守为主，很难攻守兼备的，而钟山派却取彼之长，补己之短，使本派武功刚柔相济，攻守合一。
　　王虎此次存心想试探驼背老者的深浅，是以奋起神威，将一根六尺馀长的扁担当剑使，点、刺、削、劈，尽显钟山剑法三十六式之精髓。那老者似是不愿再显露本门武功，起初还左躲右闪，以峨嵋四象掌法、青城十三剑、少林迷踪拳来应对，只可惜全是东一鳞，西一爪的，均未得其神韵，画虎不成反类犬，显得浮浅无力。
　　三十招过后，王虎的一扁担正打在老者的驼背上，只听得磁器破碎之声，老者的衣衫里掉落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看那些形状，可能是一个碗。原来是一个假驼子！王虎顺势以扁担将他横扫在地，点了他身上五处大穴。
　　“师父！”孙学稷大喝一声，就要扑上前来跟王虎拼命。王虎喝道：“你若敢轻举妄动，小心我让你师父横死当场！”孙学稷果然不敢乱动了。
　　王虎再次冲假驼子喝道：“你究竟是谁？跟钟山派是什么关系？”那老者似有所顾忌地望了孙学稷一眼，没有答话。王虎暗忖他可能把身份瞒得较紧，连自己的贴身徒儿都不知道，便命孙学稷道：“快走到我身边来！”
　　孙学稷迟疑地说道：“你这是……”
　　“我只是想让你睡一觉而已，保证不伤害你。你若再不过来，你师父这条命就没有了。”
　　王虎点了孙学稷的睡穴，一把扯下老者的山羊胡子，一张精心贴上去的人皮面具也随之被揭下来，露出一个四十不到的壮年男子的脸，此人面容团团，酒糟鼻子；额上横着一两道浅浅的皱纹，若不细察是很难看出的；一说起话来，那双不大的三角眼便四下乱转，足见其思维之灵活。
　　“你是……陈峻峰？”王虎愕然问道。
　　“不错，我本是钟山派弟子陈峻峰，敢问这位大侠是？”陈峻峰也感到非常吃惊，对方一揭开自己的真面目就指出来路，难道是以前的哪个师兄？
　　王虎朝自己脸上一抹，也露出一张与打铁匠完全不同的脸型，他宽额广颔，鼻梁□，双目凝重而深沉；不开口时，一张阔大的嘴抿得紧紧的，以致于嘴角显出两个小小的圆弧，可以想见其人口风较严，由此也显露出与一个粗豪汉子完全不同的气质。
　　“郭师兄，难道真的是你？”陈峻峰的眼中隐隐闪现着泪光。
　　“你还有脸喊我师兄！”王虎狠狠给了他一嘴巴，打得他的牙都掉下两颗，满口鲜血顺着嘴角直淌。陈峻峰并不辩解，连哼都没哼一声，似乎心甘情愿挨揍。
　　“不错，我就是郭峻岩，但不是你的什么师兄！”郭峻岩犹不解气，提起陈峻峰的衣领，双目透射出锐利的光芒，几乎要将对方的胸膛刺个对穿，一字字逼问着他，“当年师父秘密派你去嵩山派卧底，你为什么不按照约定的地点把他们引进去？只要不是南门，东、西、北门都可以呀！其他任何一个方向，我钟山派都不至于如此惨败！”
　　陈峻峰耷拉着脑袋半晌不语，郭峻岩更加认定他是心中有愧理屈词穷，喝道：“说！你今日若是不说出个合理的原因来，我就要替师父清理门户了！”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八年了，他没有哪一天能够放心下来。
　　看到陈峻峰，郭峻岩心潮起伏不定，记忆中无数的碎片纷纷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他娘在他三四岁的时候便过世了，抛下他和哥哥两人。听邻人讲，他娘虽是洞庭湖畔的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却能诗能文，才貌双全，只是误嫁给爹之后才郁郁而终。爹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对他和哥哥不闻不问，仿佛他们不是他的亲儿子似的。他从懂事起就牵着哥哥的衣角四处找食，摘野梨、挖红薯、掏鸟窝、弹麻雀，在青黄两不接时，实在找不到吃的就行乞。每次得到食物，哥哥总是分一大半给他。
　　在那个清秋的下午，哥俩一道划着只小船去采摘菱角，哥哥失足落水，他疯狂地呼唤着哥哥，也跟着跳下水去。还好，他被一个腰佩紫金色长剑的侠客救起来了，而哥哥被捞起来之后，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恨极了爹，他觉得是爹害死哥哥的，如果爹担起做爹的责任，他和哥哥就不会为了寻食而落水——这一生，他是不会原谅爹的！他苦苦哀求那个侠客把自己带走，哪怕给他当牛做马，都比做爹的儿子强！他最单纯的想法就是，有一天跟着大侠学好武艺之后，用刀架着爹的脖子，逼问他为什么不照顾自己的孩子……这位腰佩紫金剑的大侠便是近数十年崛起于江湖的钟山派第三代掌门武江寒。其实师父也不过大他几岁，但他就是把武掌门当作长辈来看待，多少年过去了都是如此。若没有师父，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也许是受爹的深深刺激，直到多年以后，郭峻岩依然顽固地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就不应该娶老婆，不应该生孩子，总之，不应该误了别人。当然，王心慧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带着她实有着不可言说的苦衷。想起她这么多年来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他心中很有些过意不去。不过，看到她由一个小不点儿慢慢地长大，并且渐渐地懂得为爹分忧，会把爹买给她的喂进喂进他口里，他还是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
　　后来，他也曾听说过钟山派所做的事，并不全是那么光明正大。为了获利，钟山派也跟别的帮派一样开设赌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对于与钟山派有仇的其他派别，往往会赶尽杀绝，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有一次，一个过路人仅仅因为对钟山派的血腥杀戳小声抱怨了一句，便被一个弟子一剑刺穿腹部，连肠子都被挑开，拖得好远。但这些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从来不敢往深处想，仿佛这样就大逆不道似的，因为师父在他心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容不得丝毫的怀疑。
　　陈峻峰忽地双泪泉涌，失声痛哭道：“是，师兄无论怎样打我、骂我，甚至把我乱刀分尸我都是罪有应得！我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没能阻止七大剑派攻入钟山，这就是我最大的不是。可是，师兄你当时可知道，我有多为难吗？……”




何方卧底(1)

　　
　　说起钟山派与七大剑派之间的恩怨来，已是多年前的一部老黄历了。七大剑派分别是指武当派、少林派、华山派、峨嵋派、点苍派、青城派、银虹派。其中前六派均在武林中享誉已久，如同诸侯割据一般，各自占山为王；只有银虹派是后起之秀，不过在其全盛时期，也曾煊赫一时，甚至隐然有号令群雄之势。
　　钟山派与七大剑派结下仇，是从得罪银虹帮第十六代掌门龙思善开始的。那龙思善为人阴鸷酷烈、暴戾无常，加之脑门上头发稀落，江湖上人送绰号“兀鹰”。那一年，龙思善微服前往金陵拜访一位老朋友，住宿的小店隔壁正是是个赌场，赌场的另一面是个窑子，再接着便是当铺了。看来赌场的老板很精明，就算顾客赢了钱，也会立马送进旁边的销金窟里。这一排店都是钟山派打理的。
　　龙思善也忍不住前去赌了两把，不料越赌越上瘾，竟将口袋里的银子输得精光，本来还想晚间叫个姐儿的，这下连付住宿费都成问题了。他只得到当铺去，将那柄银虹剑当几两银子。那当铺老板黑白两道已不知见过多少人物，自然是个识货的。他只将此剑从剑鞘中抽出一半，便感到一股森冷之气迎面袭来。龙思善一口价要当500两银子，依照这柄剑的本身价值，即便当千金也不遑多让，只是不巧在龙思善来之前，有一个大客户取走了大宗银子，当铺里的现银实已不足350两。
　　那龙思善正在气头上，一股无名怒火无处发泄，言词间便不那么客气。恰当铺里的一个新来的小伙计不知天高地厚，出言顶道：“这位爷的剑也就值这个数，敝店微本生意，若是不愿当，悉听尊便！”
　　龙思善当场叱道：“小畜牲，你是何人，竟敢在老夫面前撒野！”小伙计寸步不让：“你才是个老畜牲呢！”龙思善郁愤难当，手起剑落，竟将那小伙计一剑穿心！当铺老板见势不对，朝后台逃去，也被他刺伤左肋。
　　龙思善事后颇有些后悔结下这么一个劲敌，他托人说合，无耐那当铺老板正是钟山派掌门的妻舅，一份厚重的礼物被原样退回，自此银虹派与钟山结下了梁子。双方明争暗斗已数十年，两派的弟子互不往来，更不许通婚，否则以背叛师门之罪论处。
　　数年之后，银虹派偷袭钟山派，帮中精锐几乎倾巢出洞，钟山派虽然布署极为周密，在紫金山上各处设下重重暗卡，然而银虹派的精英弟子几乎倾巢出动，实在是太过骇人，钟山派几位元老均身受重伤，掌门武江寒也身受重伤。钟山派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帮中弟子从此卧薪尝胆，苦练本门武功，希望有朝一日能手刃银虹帮帮主龙思善，以报此血海深仇。
　　武掌门深谋远虑，想派一个弟子去银虹派卧底，此人习武的禀赋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必须智勇双全，而且忍辱负重多年。若非对钟山派忠心耿耿，且身具大智大勇之人，是无法胜任这一艰巨任务的。可惜钟山派门下弟子数十人，竟无一人敢于挺身而出，主动请缨。掌门长叹一声，帮中弟子如此贪生怕死，孱弱无能，钟山派的门庭怕是在毁在自己手里了！
　　哪知武江寒的苦痛却无意中被一个奇女子得知，她便是当年名噪一时的虞长仙。那虞长仙与武江寒曾有过一面之缘，二人竟一见钟情，并生死相许。无奈虞长仙的爹娘乃是一介乡绅，坚决反对她与一个使枪弄棒的江湖人士成婚，她只得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一个庸俗的七品县令。而武江寒自从虞长仙嫁人之后，便也死了那条心，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另娶了妻室。那县令将虞长仙娶过门不到一年，便纳了三四房妻妾，很快冷落了她。在一个月圆之夜，县令被刺死在他新纳的一个宠妾的香衾里。他的那些妻妾便树倒猢狲散，虞长仙却未再醮。
　　当虞长仙得知钟山派掌门差点灭门，她竟当即毁掉自己的花容月貌，然后把自己年方十余岁的儿子送到云台山。她自称是被钟山弟子□后又毁容的，她本想在山门前跪近七天七夜的，但是直到第五天便因体力不支晕倒过去了。龙思善终于被虞长仙的诚心所感动，答应收下其子为徒，她的儿子真名便是陈峻峰。在他下山之前，武江寒教了他一招“柔丝万缕”，作为以后相识的暗记。
　　一晃又过了十来年，武江寒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比起当初刚接任掌门时来，实力已相当雄厚。但龙思善成心不想等他羽翼丰满，竟在江湖中散布谣言，说紫金山下的紫霞湖中埋藏有数量惊人的宝藏和武林罕见的秘笈，这笔财富还是元代的最后一位君主元惠宗妥欢帖睦尔逃离中原前夕留下的，以图东山再起。银虹派又不知使用了什么鬼蜮伎俩，游说武当、少林、华山、峨嵋、点苍、青城六大门派，一起围剿钟山派。这一重大消息便是陈峻峰透露的。
　　钟山派几乎措手不及，在山中紧急布署暗卡。那紫金山原本座落于崇山峻岭之中，除了南面壁立千仞，易守难攻之外，其余的三面山势的坡度均较为平缓，需要大量的兵力防守。故此，钟山派几乎将所有的主力都放在了东、西、北三面，南面则只派遣四位弟子把守。然而，南面虽有天险之利，但也有一个最大的危险，一旦敌方抢攻上去，则很快占据紫金山的制高点，势如破竹了。但南门陡峭的山脚下，还有一条暗道通向山顶，这条暗道只有武江寒及其他极少的几人知道，陈峻峰当年到银虹派就是被掌门从这条暗道送下山的，因此对这条暗道并不陌生。
　　幸而老掌门在世时与江南霹雳堂交谊颇深，霹雳堂堂主已送了些霹雳火给钟山派，此次钟山派遭逢大难，倒正好派上了用场。那场血腥的厮杀至今犹然回荡在郭峻岩的梦中，钟山弟子从四更过后一直杀到次日晌午，挡住了七大剑派一轮又一轮猛烈的攻击。七大剑派为数众多，而且俱是一流好手；除此之外，参战的还有几位塞外奇人。钟山弟子中虽也不乏英才，但敌我悬殊实在过大，若非仗着霹雳火的威力，怕不要全军覆灭，整座紫金山也将被夷为平地。那一日正是瓢泼大雨，紫金山上的鲜血和着雨水一起流下来，几乎将整座紫霞湖水都染红了。那几日在湖中洗衣的女人们，发现她们浆洗的衣衫都变成了淡淡的紫红色。
　　钟山派与七大剑派各有死伤，但不管怎样，钟山派总算没有退缩半步。双方渐渐进入艰难的相持状态，有的已开始近身肉搏。然而就在这时，几个身著钟山派衣衫的弟子从南边冲向东、西、北三面，“喂，你们不在南面固守，为何跑到此处？”其他弟子疑惑地问道。那几个人突然疯了似的手起剑落，只见数道银光划过阴暗的天空，几个同类的咽喉竟被瞬间刺穿一个小洞。
　　“你们瞎了眼？怎么砍起自己人来了？”有几个钟山派弟子避让道，“再不停手说清楚，别怪我手下无情！”话虽如此，手下依然未敢尽全力。而那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弟子出手更加狠辣，趁对方惊疑不定的当儿又干掉了几个。
　　“这几个人使用的并非紫金剑法，定是七大门派的奸细！众位勿得迟疑，先将这几个内奸除掉再说！”一个老成持重些的掌门师叔双目锐利如刀，很快发现是此数人乃是敌方伪装，立即挥舞长剑，飞身前去，直取其中一人首级。那人倏地矮下身来，同时奉还一剑。
　　那几个伪装的钟山派弟子显非庸手，与正面围攻的原七大剑派对钟山派形成前后夹攻之势。钟山派蓦然闻得有人自南山攻来，心胆俱寒，斗志便丧失了一半，就此渐渐溃败。那一战下来，钟山派已所剩无几，皆流浪江湖。掌门武江寒仰天长叹数声，刎颈而亡；幸而武江寒之子早已预先送到一极为隐秘的小村庄，使得武氏一脉得以延续。只不过事后郭峻岩到那个村庄仔细查访，却未得到小公子的任何消息。
　　郭峻岩当时被安排在东南角上，亲眼目睹了身边的一个师弟被那伪装之人杀害了。那人一张椭圆型的脸毫无血色，跟裹尸布一样惨白，刀锋般薄薄的嘴唇虽然总是露出一丝笑意，即使在他杀人的时候都是如此，但那几乎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却冷冰冰的。他武功非常诡异，尤其怪在那两条腿上，似乎比两只手更灵活，杀招更多，他的师弟就是被那人一脚踢中后心窝而亡的。
　　郭峻岩与那人交战数合，也差点被踢中胸口，断了两根肋骨还算侥幸。若不是他已突围到紫霞湖边，忍痛纵身跳进湖里。外人可能并不清楚，以为这紫霞湖只是由人工挖崛而成的一个山林间的死湖。殊不知，明代的某皇帝为了使此处的龙脉畅通，改变自秦始皇以来破坏了的金陵风水，将此湖开凿了一条暗道，与秦淮河、长江相通。郭峻岩自幼来到紫金山，在紫霞湖中嬉戏，自然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偶尔发现此一暗道，不过是从未对人说起而已……
　　那场令天地为之色变的激战，此刻一幕幕再次从郭峻岩的脑中闪过。八年来，有一个问题一直纠缠着他：究竟是谁出卖了钟山派？嫌疑最大的就是陈峻峰了，因为他已是银虹派掌门龙思善的心腹，并成为此次突袭钟山派的核心成员之一。只是当年防守南面悬崖的四位钟山派弟子皆死的死，亡的亡，已无法对证。多年来，他一面隐居在杭州城内打铁，一面苦练紫金剑法，一面暗中寻找帮主的遗孤武峻岚，并查找出卖钟山派的奸细。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何方卧底(2)

　　“七大门派究竟是怎样得知南门秘密的？是不是你告的密？那四个人都被你灭了口吧？”郭峻岩逼视着陈峻峰，再次厉声问道。其中郭峻岩与闻峻岭相交最厚，是以明确知晓他固守南面，对另外三人却生疏得很。
　　陈峻峰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声：“师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怀疑是我出卖了钟山派，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还是索性一刀取了我的性命干净。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能死在师兄手上，也满足了。”陈峻峰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只等郭峻岩一掌打向自己的天灵盖，便一了百了。
　　郭峻岩沉吟半晌，方凝重地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兹体事大，关联着我钟山派的安危和帮中数十名弟子的鲜血，不能不查探清楚，还请贤弟见谅！”
　　陈峻峰忆及当年初上云台山拜师习艺，到最后钟山派全面崩溃为止的情形：自从被娘送进云台山之后，陈峻峰便极少下山。银虹派分为英杰坛、风云坛、济恩坛（详见拙作《金陵悲歌》），他原本也被安排济恩坛，此坛弟子原本不允许习武，主要是为帮中做些扫地、种菜、挑水、织布、磨面的粗活，即使习武，也仅仅是些较为粗浅的入门功夫。当然，倘若哪个弟子侥幸巴结得哪个坛主好，私下里传授给他一两招，便是意外之喜了——想要取得掌门的信任，又谈何容易！
　　只是，上天却赐予了陈峻峰另一种本领，他虽不是习武的良质，却勤奋好学，而且天生具有管理才能，他首先将自己的野生药材管理得秩序井然，却不是像传统的《本草纲目》那样将中草药分为水、火、土、石等十六类，而是依据治疗之功能分类，分为解毒类、清热类、理气类、活血化瘀类等。某个秋日清晨，济恩坛坛主鄂思清忽觉牙床疼痛难忍，连半边腮帮子都肿得老高，一张清癯严肃的脸，看来却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众弟子均束手无策，连掌门都惊动了。
　　陈峻峰从药柜中找出几片已烘焙干燥的植物叶片，以水煮沸，然后将碗端到师叔面前。众人均不相信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徒弟还能治病的本事，一个英杰坛弟子冲他叱道：“哧，你是何人？还不快走开，少在此捣乱！”掌门龙思善也以怀疑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陈峻峰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是我平素搜集的天仙子的叶片，可止牙痛。若鄂师叔喝了这碗汤牙痛不好，弟子情愿接受帮主的重处！”
　　“鄂师叔乃万金之躯，岂容得您随意试验？”那个弟子又教训道。但见龙帮主冲那弟子轻轻一摆手：“让他试试吧。”那弟子方狠瞪他一眼：“鄂师叔若有不虞，唯你是问！”
　　鄂思清喝下那碗乌黑的汤后，仅过了盏茶功夫不到，腮帮子上的肿便消褪了许多，疼痛也减轻了，众人从此对这个不起眼的济恩坛弟子刮目相看。龙思善渐渐发现他非凡的管理才能，于是慢慢将银虹派门下的磨房、织布房、印染房等行业一步步放手交给他，均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银虹派约定与六大剑派一起突袭钟山派，陈峻峰早已将此讯飞鸽传书给武江寒。武江寒在回信中命他，最好能亲自前来，用计将七大剑派引到预先埋伏了霹雳弹的东、西、北三面，并将其中埋伏之处的详细方位画成了草图。而南面壁立千仞，易守难攻，最重要的是，南面由于的秘密出口被深深掩映于草丛中，若使用霹雳弹，恐被敌方查获，故此留下李峻嵩、闻峻岭、衡峻山、白峻崎四名弟子在此防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是陈峻峰已多年未上紫金山，自然与那四名弟子即使面对面都不相识。
　　陈峻峰便向龙思善主动请缨。龙思善深知此次行动甚为凶险，爱惜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便想将他留下看守山门。陈峻峰伏地长跪不起，额角血流如注：“侮母之恨，不共戴天！弟子与钟山派之仇比山高、比海深，况十余年来弟子深受银虹帮再造之恩，今日敝帮即将与六大剑派联手挑战钟山派，弟子又岂能袖手旁观？”
　　龙思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此去吉凶难测，你可想清楚了？”
　　陈峻峰将脖子一仰：“大丈夫死则死矣，砍头不过碗大口疤！”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入情入理，令满堂弟子不禁频频点头。座中弟子心中均道，此人虽然武功低微，却还是个有种的，不像其他济恩坛其他弟子那样贪生畏死，也不枉帮主格外青睐于他了！
　　“好！”龙思善起身长立，目中甚是欣慰，“众位都看到了吧？这是我银虹派的骄傲，大家都要以他为楷模！”陈峻峰就此顺利地进入七大剑派的突袭队了。
　　“可是当我从南面往西面转过去时，忽见树丛中钻出一个宽额角、尖下巴的钟山派弟子，他突然冲我们打了一个手势，说道：‘虎踞龙蹯。’我身边的师兄邵庆功立即接口道：‘云蒸霞蔚。’那个钟山派弟子冲我们一点头，便走到一丛极茂密的青草丛中，不知怎样一转，岩壁上便开了个仅供一人爬进的小洞。大约那个弟子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是以放我进去了，否则当场恐怕就要杀人灭口了。”
　　“简直一派胡言！”郭峻岩大声喝断了他，一把揪住陈峻峰的衣领，冷笑连连，“你可知道刚才所说的那个钟山派弟子是谁？他正是闻峻岭，平素与我交谊最厚，他的品性我是深知的，决不是那种欺师灭祖之人！”
　　陈峻峰又不说话了，郭峻岩催道：“接着呢？快说！”陈峻峰懒懒地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郭兄虽然与那闻师兄有些交情，但此等大事他未必不瞒着你。反正小弟无论说了些什么，郭兄都是不会相信的。”郭峻岩半信半疑，沉吟片刻，方道：“好，你将此后的事都说出来，我不再打断你就是了。”
　　陈峻峰继续道：“我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武帮主临时改变计划了？便想暂且不动声色，待查个明白之后再作打算。岂知到山顶一看，另外三名均已倒在血泊之中，我才确信那个弟子早已跟银虹派约好里应外合，而钟山派其他弟子还毫不知情。于是我趁他与邵庆功低声密语的当儿，挥剑除掉了他，直到此刻我才知道那个银虹派的内奸名叫闻峻岭。”说到此处，陈峻峰有些惭愧地望了郭峻岩一眼。
　　“邵庆功一见我杀了他们安插在钟山派内部的奸细，瞬即明白了我的身份，便招呼另两个同门弟子一起攻向我，他们均是银虹派英杰坛的一流好手，其中任何一个与我单打独斗，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何况是三人齐上，顷刻间我就要毙于剑下。我大呼道：‘我是数年前钟山派的弟子，快来救我！’其他弟子赶来，见我身着银虹帮的衣衫，面容也陌生得很，均不敢骤然前来。彼时我肩头、小腹与臀上各中一剑，已是险象环生。万幸的是，严师叔就在近前，我自幼颇为熟识，匆忙之中竟还认出来了，便冲他喊道：‘严师叔，侄儿陈峻峰，快来救我！’楚师叔急速赶来，方解了小弟之围！”
　　说到此处，陈峻峰的语气变得分外凝重：“只是我钟山派与七大剑派实力相差过大，那邵庆功虽折在师叔剑下，另三四个银虹派弟子却与六大剑派里应外合，严师叔虽年过六旬，依然宝刀不老，他自知今日凶多吉少，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我本想陪他老人家血战到底，但他却以传音入密叮嘱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赶紧想办法逃命去，为钟山派保存实力，不要作无谓的牺牲。严师叔说完，忽向我大喝道：‘臭小子，拿命来！’说着向我一眨眼，一道浑厚无比的掌风已向我袭来。我当即明白他是要我借这一掌之力向后跃去，彼时也无暇他顾，便只好借机跃上十余丈开外的一棵古木上，含泪看着严师叔在一连砍死砍伤十余个高手之后，被乱剑砍死……
　　“由于邵庆功等四位弟子的消息传播得并不快，很多银虹派弟子并不知晓我本是钟山派去的卧底，所以我很轻易地逃出了紫金山。钟山派既已被毁，我回去无益；而银虹派也必然已得知我的真实身份，故尔此后我哪儿都不敢去，只戴起一张谁也不认识的面具，隐藏在杭州城韩府中，以度此残生！”
　　郭峻岩紧紧揪住陈峻峰衣领的那只手不自觉松开了，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沉浸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喃喃说道：“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也是出于无奈！”虎目中已有几星泪光。




媸妍夫妇(1)

　　季涵君飞马奔驰在回家的路上，不觉眉飞色舞，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这真是千古不变的铁规律。他惹上了两条人命，那老太婆还是自己亲手杀死的，他仅仅花费五千两银子就为自己开脱了。这个官司原本漏洞百出，却无人仔细追究，便草草结了案，都是银子的神通。——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不小心惹上了江湖仇杀。
　　他此刻想起臭婆子那双深陷的眼窝似乎要洞穿他的灵魂，依然感到有些战栗。毕竟，一个富甲一方的乡绅，谁愿意轻易惹上人命官司？他甚至有些后悔了，家里姬妾成群，跟那个女人姿色不相上下的不知有多少，怎么偏偏贪那一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想起这句话，他不禁窃笑了一下。
　　再翻过这座玉皇山就到了，季涵君已有两三天没回家，突然之间对他们甚是想念，急于见到家里的父母、妻妾和儿女。马行至杉树林边缘时，林中忽有数枚暗器袭来，分打他上、中二路和马腹。他挥扇躲过了两枚暗器，却是两粒细碎的石子，而扇面上赫然出现了两粒豆大的洞。这柄扇本是以特殊金器打造而成，他方才一挥之间已灌注了相当的内力，扇面竟依然被洞穿，显见来人功力之深厚。而他的座骑却没他这么灵巧，第三粒石子正打在马蹄上，健马失惊，顿时一个尥子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季涵君立即使一个千斤坠的功夫，才算勉强稳住身形，神情颇为狼狈，方才的心情已被这三颗石子破坏殆尽，他冲林中喝道：“何方鼠辈，胆敢在此偷袭，有本事的手底下见真章！”他自认为马上的虽然功夫欠佳，但地上的功夫还算过得去。他爹在自家的庄园里，也花高价养着几个武师，自己跟他们过招时并不逊色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偶尔还能将他们打败呢！
　　话音刚落，但见一男一女闪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没有看清他们是怎样展动身形的，这份轻功端的匪夷所思。这两人手牵着手，神色间甚是亲密，看样子像是夫妇——不，决不可能！他眨了一下眼，又肯定地摇了摇头，因为这一男一女的容貌反差实在太大了：那个男人像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他目如朗星，鼻梁□，身躯伟岸，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更衬出其飘逸不群的清华之气，若是扮作女妆，混在大家闺秀中，决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季涵君一望之下便不免自惭形秽，想必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但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就实在不敢恭维了，她面色黑红，像一块煮老了的猪肝，但她偏又在脸上擦了些粉，像黑枯树叶上挂了一层霜，显得复杂而难看；身形跟水桶相似，上下一般粗，粗胳膊粗腿，若不是她头上插满了俗艳的珠钗，他一定以为她是什么凶猛的走兽。
　　季涵君一见那个女人走到近前，便吓得尖叫起来：“母夜叉……母夜叉来了！”大凡女人，不管她原本长得美还是丑，都不能容忍别人说她丑的，否则必然对你恨之入骨。他若是得知这女人的来历，恐怕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在骂谁？”那女人双目向外一鼓，一只黑胖的手掌向季涵君伸来，他出于本能地向旁一躲，岂知那只手掌像是粘着他似的，依然十分轻松地将他胸口的衣襟一把提起，就像提一只死鸡。
　　季涵君岂甘心如此被她耍弄，右手食指猛啄她的曲池穴，哪知女人另一只手已先发先至，他忽觉手臂一麻，便软软地垂下去了。季涵君自知不是敌手，忙求饶道：“姑奶奶饶命，我与姑奶奶无怨无仇，求姑奶奶放过在下这一遭！”
　　“看你还敢不敢骂老娘！”那女人说着，早已“啪啪啪”左右开弓，在季涵君白俊的脸上印满了指痕，季涵君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惟恐自己在哪儿不小心惹怒了她，又要多吃些亏。
　　旁边玉树临的男子见她打得够了，便对她道：“映蕉，我们还要急着去打听人呢，你又何苦与这个大俗人怄气。”
　　女人立即冲那男子咧嘴一笑，“夫君说的有理。”
　　季涵君只觉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没想到她对别人那么凶，对自己的夫君还是挺温柔的。季涵君方知这女人名叫映蕉，心中道，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却配上一个如此丑陋的女人，简直有辱这个名字了，竟暗暗为这个名字愤愤不平呢！
　　那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揪起他的衣襟喝道：“怎么？你是在想老娘配不上这个名字吧？你再敢这么想，老娘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哼，你们男人心里的这点小九九，还想瞒得过老娘？”
　　季涵君不由打了个寒噤，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厉害了，连自己心里怎么想的都要管！他忙赔笑道：“在下岂敢！”
　　那个女人霸道得像个山大王：“谅你也不敢！”她女人如同猫戏老鼠一般，捉弄得他够了，方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壮士帮的弟子？”
　　“壮士帮？”季涵君摇摇头，他对这种江湖帮派可是闻所未闻。
　　那貌赛潘安的男子又提醒道：“你说壮士帮他当然不知道，你只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些左臂上绣有一个白底红面的字，分别为‘忠’、‘孝’、‘节’、‘义’？”
　　季涵君一惊，猛然想起那洪义祥的左袖口上不是绣了个“义”字吗？他立即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在下本是一介村夫，对江湖帮派陌生得很。”
　　“你在撒谎！”那女人早已从他目中的游移之色，看出了他心中有鬼，她随手拾起碗大的石块一枚，再顺风一撒，那石块已碎为粉尘；她左手捏住他的下巴道，“快从实招来，若敢有半句虚言，我立马将你的脑袋捏碎。”
　　季涵君只得老老实实地交待，有个叫洪义祥的壮士帮弟子已被杭州知府韩大人下在死牢里，大约过几天就要押赴进京了。
　　这时，一个又粗又短的汉子气喘吁吁地打马过来，喊道：“鲁老爷、鲁夫人，小的马方才差点踩到一只松鼠，受惊走岔了路，差点赶不上老爷和夫人了。”
　　“你第一次出远门，难免有些不适应，再过些日子就好了。”那女子安慰几句，又吩咐道，“鲁安，把这个人绑起来，系在马后。”
　　“好呐！”鲁安三下五除二便将季涵君捆得像粽子一样结实。季涵君苦不堪言，自己花五千两银子换得的自由，这么快就消失了。
　　“对了，岚儿跑哪去了？”那貌赛潘安的男子提议，“我们到山那边去找找吧。”
　　
　　玉皇山的另一边，王心慧正在采花瓣和草药。爹爹胸口的恶疾又犯了，她一定要让他在树阴下休息一阵子，她自己去山上采就够了。王心慧便在繁花茂密之处采摘，这些蔷薇、芍药、杜鹃的花瓣采摘之后，可以研成胭脂，一部分卖给后街卉妍斋的老板娘；一部分自己留下来使用。另一些草药，则卖给前街的药铺鹤年堂。
　　有两个身著灰衣的江湖侠士向她走来，二人只见一个少女在花丛中忙碌着采摘花瓣和草叶，不时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头上、身上，有几只蝴蝶甚至将她当作花儿，在她身边翩然来去，而她却浑然不觉，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二人也不觉看得呆了。
　　王心慧采了一大袋花瓣，再加上先前筐中的蒲公英、紫花地丁、达子香、金银花、艾叶，已足够满满一筐。她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掂量了一下份量已足够，便欲背起竹筐走下山去。那两人不知偷窥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一个长得短小精悍的弟子向她一抱拳，道：“这位姑娘，借问一声，灵隐寺怎么走？”
　　王心慧见他们抬腕处的左袖口上均绣有一个“节”字，她曾听爹爹说起过壮士帮的标记，便知他们必定是壮士帮的弟子，并且对从来不近女色，否则帮归处理极为苛严，便对二人较为放心。
　　她指点二人下山之路，另一个高个儿弟子目光却甚为阴沉，却接口道：“姑娘也是下山的么？不如你我三人同去，我见姑娘身形弱不禁风，背负此筐想必十分吃力，幸而我兄弟别的没有，倒还有一把蛮力气，倒可为姑娘稍效微劳。”
　　王心慧还要推却，那高个儿却已抓过竹筐负在背上了，她的纤腰顿时挺直了些，那曲线玲珑的身段似更楚楚动人了。二人一前一后，已隐然将她夹在中间，王心慧微觉不妥，她自幼及长，除了爹爹之外，还从未与其他任何男子相距如此之近，却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她心中正在忐忑间，忽觉肩头一麻，已被人点了曲垣、肩井两大穴。那精悍弟子得手之后，一把搂住她的腰肢便往草丛中拖。王心慧羞怒交加，边哭边骂道：“你们这两个畜生，不是壮士帮的么？也敢随意调戏良家女子！……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到时告诉你们帮主，定要将你们剥皮抽筋！”
　　那短小些的几乎碰着她的粉面，龇牙笑道：“嘿嘿，你就算喊破了天也没用。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壮士帮的，只不过借了这身行头来见机行事罢了。今日碰上了大爷，也算是你的福气，日后有你的好处。”
　　高个子命道：“六弟，站在七尺开外给我放风。”那高个子显然比矮个子年长些，权威更大，尽管那被称为六弟的也垂涎于王心慧的美色，面上却不表露分毫，只眼中隐现出一妒意。




媸妍夫妇(2)

　　那高个子正欲成其好事，忽闻得利箭破空之声！那矮个子竟挡不住，一股剑气袭来，周身的野草均被剑气齐齐斩断！高个子吃惊不小，旋即展动身形，身飞而起，如同一只凶猛的鹰，向那剑气来袭之地迎去。
　　对方是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年，颔下微微长了些呰须，嘴角高傲而冷翘，亮如明星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年少的热情和锐气。少年早已看到草丛中躺着的少女了，沉声喝：“把那位姑娘放了，否则少爷剑下可不长眼睛！”
　　那高个子一张瘦可见骨的脸已因愤怒而变得有此扭曲了，他怔了一怔，竟然放声长笑，但目中却精光暴射，笑意全无，显是怒极，旁边那六弟知道二哥已蒙生起了层层杀意，心中不禁微觉可惜，看来这个英俊的少年不免折在二哥的鹰爪之下了。
　　瘦高个子高耸的眉棱骨一剔，扬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么？我乃是江城九头鸟中的二鸟阎飞鹰。你若是识相的，立即挥剑自断两条腿，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他一伸枯如鷹爪的右手，“我要让你亲眼看到你的五脏六腑是怎样被掏出的！”
　　那少年手中的一柄剑，剑身散发出紫金似的光泽。此刻他不再答话，一抖手中长剑，顿作龙吟之声，只见他一道紫光一闪，便向阎飞鹰如电袭来。那阎飞鹰料想对方至多不过十七八岁，谅他未必能在自己手下走过三招。阎飞鹰也是艺高人胆大，他不避不让，反而右手一转，竟伸出食中二指去夹那长剑。这一招他不知练过多少次了，他初次出道就以此成名，连少林派的空空大师、峨嵋派的了缘师太、点苍四剑之首黎少星都是折在他的鹰爪之下的，自以为万无一失。哪知——
　　二人甫一接触，阎飞鹰便连连后退三步，望着被斩断的两指出神。他万难料到，那少年所握的原是柄削铁如泥的神剑，加之少年的内力极为雄厚，平常人即使勤学苦练一甲子，恐怕也未必达到他这样的功力，那柄剑竟未能为他所制，反而削断二指。
　　那阎飞鹰出道十余年来，大小血战不知参加过多少次，不想此次因一时大意轻敌，竟在阴沟里翻了船。看来这一手勤修数十年的鹰爪功算是废了！其实那少年身世奇特，曾蒙海外仙山的三老指点，身负惊人武功，此次一举获胜决非幸致。
　　“哪里来的狂徒，敢伤我二哥！”那六弟见二哥受了伤，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亦是形如怪鸟。少年傲然一笑：“鼠辈也敢来送死！”
　　那被叫作六弟的精干汉子一招刚刚攻出了一半，对方的剑便后发先至，刺伤了他的前胸靠肩胛处。他将剑尖一斜，似是不愿多开杀戳，冲对方喝道：“今日只是略施小惩，下次若再犯在我手上，定不宽宥！”
　　阎飞鹰冷冷道：“朋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今日之恩，在下来日定当回报。”
　　“在下木山风，若想来寻仇，在下随时恭候！”阎飞鹰冷哼一声，拉着六弟纵身离去，有如两只怪鸟。
　　木山风解开了王心慧的曲垣穴和肩井穴，却见她依然躺在地上不动，便奇怪地问道：“姑娘，你的穴道已经解开了，你不会病得走不动了吧？”
　　王心慧面色倏地一红，幽幽地说：“还有两处穴道未解……”木山风看她那副羞涩的样子，明白她胸下左右膺窗穴也被封住了，一个大姑娘家自然难以启齿。
　　可是如何解开她的穴道，他也觉得有些为难。他忽然背转身去，却反身一剑，飞快地向她左右膺窗穴遥遥指去，两道无形的剑气已将那两处穴道撞开了。王心慧一跃而起，向木山风一抱拳：“多少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就此别过。”
　　木山风叮嘱道：“这玉皇山杂树丛生，姑娘以后出来，还是小心为妙，最好结伴同行。在下亦是下山与叔婶二人会合，不如同去，相互也有个照应。”
　　王心慧经历了方才的事，的确有些后怕，便再不推辞：“那就有劳公子了。”
　　二人刚下得山来，王心慧老远便看见郭峻岩半躺在草地上，草地的部分叶片都被染成了紫红色，令人不忍多看第二眼。他的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丰神俊秀；那个女的仅仅看那水桶般粗的腰身，便不敢恭维其长相。
　　“你们竟敢伤我爹！”王心慧放下竹筐，从腰中拔出长剑，不由分说便向那女人一剑刺去。女人似毫无觉察，直到那剑尖刺到近前，方将插满珠钗的脑袋一偏，再以拇、中二指一弹，那剑便震开尺余。
　　“慧儿，休得……无理，咳咳……”郭峻岩咳嗽着阻止道。与此同时，那少年木山风也喊道：“姑娘，误会了！”
　　王心慧将长剑插入剑鞘，大惑不解：“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该当郭峻岩倒霉，那九头鸟中的二鸟阎飞鹰和六鸟巫飞鸮因折在木山风手中，满肚子的无名怒火无处发泄，见郭峻岩坐在树下，那阎飞鹰便授意六鸟巫飞鸮先将对方杀死再说，喝点人血解渴再说。那江城九头鸟本是一个相当阴鸷的帮派，他们顽固地认为喝了人血可以极大地增加自身的功力，所以他们每杀死一人，便吸干他们的身上的血液。
　　巫飞鸮不管三七二十一，劈手便向郭峻岩抓来。那郭峻岩即便身体无病，都未必能应付得了这等阴毒的招式，何况此刻他身上的毒恰巧又隐隐发作了。他左支右拙，勉强战了数合，巫飞鸮正欲一爪凿向郭峻岩的头颅，阎飞鹰喊道：“别把他一把抓死了，不然血就流不出来了。”
　　巫飞鸮的那只手便没有再往下插，而是一把揪住了郭峻岩的发辫，否则郭峻岩的头颅上非得凿出五个血窟窿不可。也正是阎飞鹰吼的那一嗓子，倒恰恰救了郭峻岩一命。那巫飞鸮左手揪了郭峻岩的头发，右手的指甲正准备掐断他的颈动脉，让血流出来，却听一枚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巫飞鸮一惊，将头一偏，一枚暗器擦着他的厥阴穴飞了过去。
　　巫飞鸮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种发暗器的手段迥异平常，几乎无声无息，一直飞到近前才略有声响，这时被袭之人已来不及！与此同时，一个年约三十许、丑如嫫母的妇人已飞身过来，那仿若水桶般粗壮的身子丝毫不比其他人更笨拙，那妇人叱道：“好狠毒的贼子，竟然生生喝人的血！”待看到巫飞鸮左袖口上的字，却又奇道，“咦，你怎会是壮士帮的？”此刻，妇人身后的男子带着一匹马也过来了，马上还缚着一人。
　　阎飞鹰见又碰到了硬茬，早已递给同伴一个眼色，巫飞鸮道：“不错，在下正是壮士帮弟子，此人正是敝帮的仇敌，故此帮主命我等捉拿他。”他说着伸手一指妇人身后，讶然道，“哟，这不是帮主他老人家来了？”
　　“在哪里？”那对夫妇同时回过头去看，身后依然是树木葱茏，野草萋萋，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见到，二人才明白上当了。“小兔崽子，老娘看你跑到哪儿去！”妇人破口大骂，正欲再追过去，她身边的男子将她轻轻一拉：“算了，敌我情势未明，地下这人似乎伤得不轻，还是先看看他的伤口再说吧！”妇人冲他婉然一笑，也便作罢。
　　这二人正是先前抓到季涵君的那对容貌反差极大、却又彼此恩爱异常的夫妇，郭峻岩心中本已猜到二人的身份，此刻从二人口中证实，他们果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媸妍夫妇，男的名叫鲁嫉恶，女的名叫尚映蕉，不觉又惊又喜。
　　尚映蕉虽是容貌丑恶，为人却心直口快，嫉恶如仇，见郭峻岩身上好几处都被对方的利爪给抓伤了，忙给他敷上自家的祖传金创药。也正在这个时候，武、王二人赶来了，王心慧才产生了这点小小的误会。父女二人重逢，各自叙说方才的经历，才得知木山风与媸妍夫妇原是同道，不觉对三人更是感激。
　　尚映蕉依然不解：“我观那两人的穿著，似是壮士帮弟子，怎的二人又敢如此色胆包天，又随意出手伤人？从那个矮个子的招式上看来，形如怪鸟，奇诡阴辣，与壮士帮的刚猛路数颇为不同。”
　　“婶婶有所不知，他们本是江城九头鸟之二鸟与六鸟，那高个子方才折在孩儿剑下之时，已报过名了。”尚、鲁、郭三人方恍然大悟。
　　郭峻岩的伤势也好了些，他早已注意到木山风，望着那张瘦削英挺的脸，不觉落下泪来。“爹，你怎么啦？”王心慧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在她的心中，爹是条铁打的汉子，是从不轻易落泪的，即便是十多年前，他为了从强敌环伺中把她救出来，身受几处重伤，他都哼都没有哼过一声。这次，爹怎么能落泪泥？
　　鲁、尚、武三人均关心地问道：“王大侠，你怎么啦？”
　　郭峻岩拭了拭老泪，叹了口气：“这位武少侠跟我的一位故人长得极相，看到武少侠，我便不禁想起那位故人来，倒教各位见笑了。”
　　尚映蕉快言快语：“王大侠何不说来听听？这其中似隐藏着一件伤心事？”
　　“唉，一晃都快了十年，我钟山派那可怜的武帮主，如今恐怕早已是尸骨无存了！我本不姓王，而是姓郭，乃是钟山的弟子，十年前银虹派邀约武当、少林、华山、峨嵋、点苍、青城六大剑派攻入紫金山，我钟山派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掌门也战败而亡。我侥幸逃得一命，本想苟延残喘，抚养遗孤，后来到那柯桥村一看，那里已经被焚劫一空……可见那武帮主的遗孤，只怕也已遇难了！”
　　木山风也已泣不成声，他双膝跪地：“郭师兄，小弟正是武帮主之子武峻岚啊！”




黄金手铐(1)

　　当年是由师叔卢江冷护送武峻岚前往柯桥村，那柯桥村本是钟山派在江湖立足的秘密据点之一，在此把守的是一向颇得帮主器重的少年新贵蒙峻峥。武江寒自思万无一失，作为一帮之主，在帮中遭遇大难之时，理应身先士卒，死而后已，他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倘若钟山派难逃这一劫，至少还有一脉可以延续，到时东山再起，才会成为可能。
　　哪知蒙峻峥早已被银虹派买通，他每日里好酒好肉热情招待卢、武二人，暗地里却一直在打听七大剑派攻打钟山派的消息。他已嗅出此次是银虹派联结另六大剑派去攻打钟山派的，倘若此次七大剑派赢了，银虹派必然坐大，甚至隐然成为群雄之首，他便立马将卢、武二人的头颅献上，作为正式加入银虹派、取得帮主信任的第一功臣；若是钟山派侥幸胜了，他也准备好了，将银虹派送给他的密函和银票当面交给帮主，以示自己对他的无限忠诚。
　　当然密函有很多，有些除了蒙峻峥自己之外，其他人永远都不知道了，因为他看后立刻用火烧成了灰烬；他之所以还保留一两封，就是为了向钟山派证明他自己。——钟山派获胜的机会虽然极为渺茫，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要知道，钟山派的新任帮主武江寒年纪虽轻，行事却成稳老练，再加上这些年来的深壁高垒，养精蓄锐，胜负尚在两可之间，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那个风雨如晦的黄昏，蒙峻峥终于等到一只久违的信鸽。他将信鸽左脚上绑着的一只细竹筒取下，倒出一颗小小蜡丸，用手捏开，丸中果然出现一张纸，只是这张纸是无字的，他倒来一碗清水，将那白纸浸在其中，很快便出现一行细如蚊蚋的小字：“钟山派已全军覆没。”蒙峻峥大喜过望，这数月来，他心神不宁，两方面的人物都要应付，神经实在已紧张到了极限，终于到了动手的时候！
　　蒙峻峥备了一桌极丰盛的酒席，将卢、武二人请上前来，武峻岚那时还是个垂髫童子。蒙峻峥为卢江冷斟上满满一杯酒，说道：“卢师叔近来整日愁眉不展，弟子实在为师叔的身体担心。想我钟山派近十余年来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实力已非昔日可比。哀兵必胜，那七大剑派不过是银虹帮纠集的乌合之众，这一仗不战则已，一战必胜！”
　　卢江冷依然愁眉不展，捋了捋胸前的三缕长髯：“话虽如此，可七大剑派也不可小觑啊！听说此次银虹派不仅邀约了这六大剑派，还有不少其他的帮凶，对方的实力究竟有多大，至今我钟山派都不清楚。”
　　“来，且请满饮此杯，遥祝我钟山派能击退强敌！”蒙峻峥举杯向卢江冷敬道。
　　一道冷厉的目光从卢江冷眼中倏然而逝，他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衣袖一拂，酒杯已然落地，青石地上瞬即冒出一股黑烟，将石板烧焦了一大块，可见这杯酒有多毒！卢江冷沉声道：“蒙峻峥，你就是这么敬老夫的？老实说，你与银虹派勾结多久了？”
　　蒙峻峥仰天哈哈一笑，撕掉了那张伪装得毕恭毕敬的画皮：“不错，我的确早就与银虹派暗中往来了。可这件事我做得风雨不透，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卢江冷轻蔑地一笑，似乎根本不把蒙峻峥放在眼里，“那只信鸽飞进来时，我恰好从房中透过窗子看到了，猜想那必然是与钟山派有关的消息，而你出来之后面露喜色，信上的内容却又对我只字不提，可见其中必有隐瞒；我又想起自从到柯桥村这几日来，向你问起本帮的动向来，你要么避重就轻，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若不是你早已背叛师门，还能作怎样的解释呢？”
　　蒙峻峥暗中一惊，发出更大的笑声，以掩饰心中的微微不安，“老家伙，算你聪明。不错，我早已在去年底便弃暗投明。即便你得知真相也无所谓，因为你马上就要见阎王了。钟山派彻底完蛋了，你还是束手就擒吧，说不定我银虹帮龙帮主会格外开恩，赏你一口饭吃的。”
　　“呸！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卢江冷自知今日无法善罢干休，一口浓痰向蒙峻峥面上啐去，蒙峻峥将头一偏，那口痰却正落在他那件簇新锦袍的衣襟上，将衣衫戳穿了一个洞。
　　蒙峻峥素有洁癖，平素对服饰极为看重，见衣衫已污，顿时勃然变色：“老家伙，给你脸不要脸，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他一使眼色，身边的一个下人已扬手打出一篷细如牛毛的针，针呈七彩之色，故名为七星针。堂内几个下人打扮模样的人，也各各操起了兵刃，其中有二人装束一样，连相貌都差不多，二人脸上各有一颗痣，只不过一个长在左脸，另一个长在右脸上。
　　“你竟然跟唐门也勾结上了？”卢江冷口中虽说着话，手下可不含糊，已用衣袖一拂，那篷七星针眼看便要反向蒙峻峥扫去。
　　哪知就在此时变生肘腋，七星针的针头上竟又暴出极细微的细沙，并向卢江冷劲风所袭之处逆势迎去。卢江冷措手不及，顿觉半只右臂都麻了。那七星针做工奇巧，不仅暗器层叠，而且细如粉尘，令人防不胜防。这种暗器本为唐门所独有，此人既然发这种暗器，定是唐门中人。
　　“不错，在下正是七星煞唐及，仅这几根针就够你消受的了。”卢江冷才注意到，唐及那不起眼的褐衣下，藏着几袋鼓鼓的豹皮囊，想必那就是他的暗器了。
　　卢江冷抽出腰后的佩剑，幸而他自幼是左手练剑，即使右手受伤也对他使剑并无大碍。“老夫跟你这叛徒拼了！”卢江冷一声怒吼，猛地扑向蒙峻峥，如同虎啸深山，震得整座大堂都嗡嗡作响，看来一只老虎即便垂死之时也是不容轻慢的。蒙峻峥早已闪身躲开，自是不必与亲自与他动手。与此同时，卢江冷抡起一碟碟碗碟，嗖嗖地飞向六七个仆役。其中除了两三个武功稍弱的被碗碟打中之外，另几个大约全是银虹帮派来半是监视半是协助他的，均被他们灵巧地跳开了。
　　卢江冷奋起余威，飞身一脚，那满桌的菜肴已被掀在半空中，随后重重地砸下来，菜汤四散飞溅。“岚儿快跑！叔叔保护不了你了。”卢江冷原本将武峻岚护在身边，趁众人一愣之机，将武峻岚往门那边一推，蒙峻峥的几个仆役已围上来，与卢江冷战在一处；而武峻岚也被两人所包围。
　　仅仅过了盏茶功夫，卢江冷的半边膀子便肿得足有一只牛蹄膀那么粗壮。那个左脸长痣的汉子欺他中毒已深，一双秋水雁翎刀在他眼前来回晃荡，招招不离他的双目和下阴，神情狠毒而又放肆。卢江冷不由大怒，他几曾被人如此轻慢过！只是浑身逾来逾疼痛酸软，看来真的不行了……但是即便是死也不能便宜了此人，卢江冷狂啸一声，挑开一把雁翎刀，随即飞起连环腿，对方的胸前肋骨应声而断。
　　“敢伤我小弟，我扈齐家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这扈齐家与其弟扈治国被称为太行双盗，当然他们自称太行双侠，靠一对秋水雁翎刀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扈齐家见胞弟身受重伤，举起一双雁翎刀冲上前来，冲卢江冷背后狠狠砍去。
　　卢江冷正被前面一个使梨花枪的和一个使双节棍的汉子缠得左支右绌，扈齐家心中一喜，哪知雁翎刀靠近背部只差分毫之时，那原本已是板上钉钉的背，却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闪开去，卢江冷右胳膊肘不知怎么一拐，正撞在扈齐家的手腕上，手上的雁翎刀把持不住，已飞将出去，“叮”地一声钉在墙上。
　　“塞北探花马振声、粤上独侠窦一辊，你们两位也来了，银虹帮究竟给了你们多少银子，这么为他们卖命？七八个人围攻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幼儿，传出去也不怕江湖上笑话！”卢江冷连连冷笑。
　　那使梨花枪的马振声长得文质彬彬的，像一个白面书生，总算还有点廉耻，闻言俊脸一红，作声不得。那使三节棍的窦一辊满脸的络腮胡子，他将肚子一挺：“嘿嘿，只要你闭了嘴，这事儿就没人知道，所以今儿个你更别想活着出去了。”说着手下又狠了三分，棍影舞动如山，罩向卢江冷；马振声原本心中有愧，手下慢了些，也重新提起了精神。
　　卢江冷中毒已深，行动越来越迟缓僵硬，冷不丁三节棍便砸在他的手臂上，手中长剑便震飞出去，梨花枪、雁翎刀、三节棍迅即劈头盖脸地招呼在他身上，将他剁为肉泥。可怜钟山派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竟横死于此。
　　武峻岚明白卢伯伯为了救自己而拼命拦住那伙人，已是凶多吉少，蒙峻峥两个手下缠住他，不料这小鬼头机灵无双，滑如泥鳅，左一闪，右一躲，竟从一个黑衣汉子的腿边溜出门去了。而那时正是卢江冷手中长剑被震飞之时，武峻岚强忍悲痛向门外蹿去。那唐及原本站在一旁，只是方才听蒙峻峥说要抓活的，而他手中的暗器均无药可救，是以不敢轻易出手。就这么迟疑片刻，武峻岚便逃到院子里去了。
　　蒙峻峥气哼哼地骂道：“没用的狗东西，两个大活人，竟抓不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那两个下人也曾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闻言羞怒交加，不顾一切地向武峻岚冲去，否则他们的项上人头就难保了。




黄金手铐(2)

　　武峻岚毕竟年幼体弱，加上心中极为慌张，脚下竟被一个花盆绊倒，眼看就要被二人生擒活拿，一人挥剑正要刺他双腿，不要他的命，让他受点伤总还可以吧！事情突然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人握剑的手不知怎么一麻，手中的剑便软软地垂下去了。他抬起头去，那小孩身边已多了一个须发半白的黄衣人，一颗硕大的脑袋上的五官显得有些凶恶，教人不敢过于接近。
　　“尔等不必再追了，我观此子根骨奇佳，是习武的上好材料，要带走。”那人虽然淡淡说来，但语中所透露出来的那份霸气却迥异常人。
　　另一个追赶武峻岚的下人感觉有点儿邪门，却又不太相信那老头的武功已臻化境，出口骂道：“糟老头子，少管闲事还可多吃两顿饭，否则大爷让你活不到三更天！”说着挺剑便直刺老头的胸口。这时，屋中的卢江冷已被乱刀砍死，那几个好手闻得武峻岚蹿到外面来了，纷纷跑出来要立下大功。
　　“嘿嘿，今儿倒是头一遭听人跟我海外三仙松鹤年如此讲话，看究竟是谁活不到三更天。”那个仆役剑尖距松鹤年尚有寸余，剑尖便不可思议地断裂，随后只听“扑”的一声闷响，半寸长的剑尖已然没入他的胸膛。“这就是出言不逊的下场！”松鹤年说着便带起武峻岚，轻飘飘落到高墙之外的一棵巨大樟树上。
　　众人心胆俱寒，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武峻岚就此被松鹤年带到蓬莱岛上，拜在他门下习艺，至今已八年。
　　这次经师父的允许下山复仇，岂料武峻岚少年意气风发，人物俊秀，又不肯稍掩行藏，竟被一个有着断袖之癖的老乡绅给迷倒了，若非媸妍夫妇仗义相救，恐怕已成为那老乡绅的娈童了。媸妍夫妇常年蛰居黄金村，也想外出走动走动，便与武峻岚一起结伴同行。武峻岚回忆至此，众人已笑得前仰后合。
　　壮士帮老帮主钱效禹与媸妍夫妇交谊最厚，夫妇二人久居与世隔绝的黄金村，此次想出来到江南走动走动，但身边带着个犯人实过于累赘，便决定由家仆鲁安雇一辆车先押送季涵君回去，待将壮士帮义字坛坛主洪义祥解救出来，再将季涵君交出较为稳妥。
　　季涵君被蒙上双目，在马匹上受尽颠簸，过了数日，被揭开眼睛，方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村庄。此村在外表上与其他村庄毫无区别，只是一走进村民家中，便发现这里的村民们长得千奇百怪，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要么口哑，要么耳聋，或者五官一样都不缺，却翻着两只白眼，嘴角流着长长的哈喇子……总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更令他惊奇的是，此地之富丽堂皇实在令人吃惊，屋中金桌、金几、金杯、金盘、金筷、金瓶，就连便壶都是金的。而这里的仆役们拿起这些金器具时，那种随意和自然的态度，使人感觉他们根本没有把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当作一回事，而是跟那些瓷器、陶器没有什么区别。
　　季涵君自家虽是富甲一方的乡绅，可还从未有过如此大度，他在心中暗骂他们愚蠢，倘若把这些黄金拿出去卖掉，得换多少良田肥马、美味佳肴、绫罗绸缎、仆役妻妾啊！可惜他们却不知道它的价值，把它视若粪土！最蠢的应该算那位媸妍夫妇，因为他们是这个黄金村的族长。
　　季涵君被一个仆役带上了一副黄金手铐，关进牢里。他只觉这副手铐戴在腕上分外沉重，他以前虽然自己没有戴过手铐，不过家里备有一些木、铁、或钢手铐，用来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奴才们，它们的分量比起这副手铐来轻多了。手铐通身金灿灿的，在阴暗的地牢里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即使打造成这种不大受人欢迎的样子，他依然有些爱不释手。
　　牢房的窗格也是用黄金做成的，一日两顿的饭食也是金碗金筷，只是金碗里所装的饭菜发出阵阵馊臭，若不是他如此喜欢金碗，恐怕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没事的时候，他就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中一切发光的东西想入非非。
　　“这位大哥，此处的黄金怎会如此之多？一应物品均以黄金打造，简直可以算是‘富可敌国’了！”季涵君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嘿嘿，你有所不知，敝村其实是极穷的。”那牢役看上去才四十多岁，但背已经弯得跟弓一样了，一身粗布衫上破了好几个洞，都没有补缀整齐，想是家里少个料理家务的老婆。只是他那跟稻草相似的黑发上却闪闪发亮，上面别着一根做工粗糙的、货真价实的发簪。
　　那牢役剔着牙慢悠悠道，“敝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此地除了种植些果蔬稻米聊以维持生计之外，便只剩下金矿石了。敝村便将金砂提炼出来，打造成各种器具，以备日常之用。”
　　“如果把这种金矿石运到其他地方，就能换回所有你需要的，甚至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凑近了那牢役，“哪怕叫瞎子睁开眼睛。”
　　“能换个老婆回来吗？”牢役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仿佛盯着一个随时想要逃走的猎物。
　　季涵君四下里一瞧，发现无人倾听，便压低声音道：“只要你多拿几块这种石头出去，别说换一个老婆，就算十个、百个都行！”
　　那牢役又仔细地观察了季涵君一阵，如同观察一个疯子在呓语，然后把头连摇了三摇，龀牙一笑：“别哄我了，你只不过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或者放你出去。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个村子，他们说外面有很多会吃人的狼，那些狼披着一张跟我们一样的皮，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烂石头还能换米、换布、换老婆。”
　　季涵君急得满头大汗，指着狱中的黑屋顶赌咒发誓：“千真万确，你若放我出去，我带你到外面的世界走一走就明白了。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五雷轰顶！”
　　那牢役似乎也有些动心了，他搔着头，踱着步，想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下来道：“你敢照着我的样子发誓么？”季涵君知道这牢役已被说动了，强忍住心头的喜悦道：“有何不敢？”
　　“那么，你就照着我的样子做，我说一句，你就跟着说一句。我叫鲁大猛，你呢？”牢役问道。季涵君心思狡诈，心想如果用个假名而没有应诺，再怎么发誓，神灵都不会报到他的头上。他眼珠稍转，主意已定，遂爽快地说道：“在下站不更名，坐不改姓，李三群。”
　　“好！俺老鲁是个粗使的下人，不似李兄这等斯文人，不知能否高攀上李兄，做个结拜兄弟？”季涵君忙逊谢道：“小弟能结识鲁大哥这样的草莽英雄，才是三生有幸呢！正是求之不得。”二人各叙年龄长幼，鲁大猛长季涵君四岁，为兄长。
　　鲁大猛将右手的食指放在两眉心的印堂之间，闭上双目，垂下头来低语道：“今日鲁大猛愿与李三群自愿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鲁大猛将李三群放出黄金村，并携带金器皿数十斤；李三群也帮鲁大猛将金器皿换成同等价值的田产和妻妾，若违此誓，天地鬼神共殛！”接着念了一连串奇怪的咒语：“唵……嘛……呢……叭……咪……吽……”令季涵君感到一些莫名的心惊。
　　誓言已毕，二人果然私下里改以兄弟相称。鲁大猛对季涵君分外亲切了几分，季涵君也口口声声不离“大哥”，热情地回应着。
　　“李贤弟，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我们明儿一早就动身。”鲁大猛悄悄说道。
　　“一切全凭大哥的安排！”季涵君连连点头称是。他表面虚以委蛇，只是早存了另一套心思，只要出了这黄金村，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还认得这蠢汉子是谁！
　　鲁大猛用钥匙将手铐打开之后，随手扔到墙角，季涵君忙跑过去将它拾起，拍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大哥，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只要是金子，就能换取良田千顷，美女如云，这手铐也是金的，怎么能乱丢呢？”
　　鲁大猛搔头脑袋傻乎乎地笑道：“我总忘了这玩意儿的用处，呵呵呵……”
　　二人当晚便收拾行装，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鲁大猛果然力大如牛，临行之前装了将近一麻袋金子，全是些金杯金壶金碗金盘；季涵君也拣了些细小的揣在袖中，还想带一张金桌，无奈重量极沉，足有三四百斤，只得忍痛舍去。
　　数日之后，二人来到另一个稍大些的集市上，季涵君便将所有的黄金都变成了见票即兑的大明通行宝钞，随后借故将鲁大猛甩脱。看来这趟牢狱之灾，季涵君是赚足了本。




大牢劫狱(1)

　　郭峻岩对壮士帮并无好感，他只想为钟山派报仇雪恨，查清当年背叛师门的凶手，重振师门雄风，别的一概不管；只是自己与武峻岚俱受媸妍夫妇之恩，而媸妍夫妇又一心想搭救壮士帮，才决定帮他们劫狱，作为回报。
　　郭峻岩将杭州牢头打造手铐之事告知媸妍夫妇，随即推测：“可见，洪义祥尚未被秘密运走。”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小小的铁铺俨然成了众人联络的据点。
　　是夜，宝石山上，白沙泉边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树枝横伸出山外老远，茂密的枝叶将白沙泉遮住了大半。一个黑衣人蹿高伏低，嗖地来到这里，然后学布谷鸟叫了三声。借着月光的清辉，依稀可见他脊背佝偻，已有龙钟之态，与其敏捷的伸手不太相称。
　　树上立即跳下一个七尺昂藏的大汉，颔下长髯根根如刺。那汉子冲老者一抱拳：“陈师弟，那韩老贼怎么说？”
　　此人正是在韩府做管家的陈峻峰，自从上次二人消除误会之后，师兄弟便言归于好了，陈峻峰还不时暗中提供些官府的新动向，让壮士帮的弟子与其他英豪早作打算。
　　但听陈峻峰说道：“小弟好不容易才探得消息，那老贼上次虽伤了些壮士帮的弟子，但自己也伤了些元气。其实他只想赶紧把朝廷钦犯押解到燕京，交差了事，所以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不准备大张旗鼓地押送了，而是将那人犯化妆成一个重病之人，不定在哪个时候以一乘软轿悄悄送走。”
　　“唔，你也要多加小心，以免被人认出身份。待这次救出壮士帮义字坛坛主洪义祥之后，你便可脱离韩府了。从明日起，小女心慧就暂时寄存在贤弟家中了，不过可别让你那个徒弟看到了。”
　　陈峻峰道：“师兄放心，自那次他调戏了那个豆腐西施之后，小弟回去赏了他一顿皮鞭，谅他也不敢再犯了。”
　　郭峻岩赞许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可喜的事，武老掌门的遗孤武峻岚已经找到了，看来我钟山派光复有望了！”
　　“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陈峻峰也面露喜色，只是转过脸去，眼中便闪现出一丝疑虑，他正欲离去，忽又转过身来叮嘱道，“对了，韩老贼虽说有了上次的教训，肯定会暗中调遣精锐重重把守，师兄最好还是不要亲临牢狱重地，以防不虞！”
　　“这个愚兄岂有不知，只是道义所及，恐怕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弟也该走了，若离开的时间过长，恐怕引起怀疑。若再有消息，小弟另行通知。”说罢展动身形，如一只猫头鹰向山下飞掠而去。
　　壮士帮众由于上次的贸然行动，折损了不少弟子，此次再不可轻举妄动。大家最终议定，还是趁洪义祥尚在狱中，快速出击劫大牢比较稳妥，若拖延的时间一长，洪义祥真被秘密送走，那就相当棘手了。
　　
　　正月二十八日之夜，天上星月皆无。
　　“梆——梆——梆——梆——”四声更鼓从小巷深处传出了老远。此时的夜是最黑的，天地仿佛被夯得死沉死沉的铁板一块，将人压缩其中，不能动弹。
　　杭州府后院高大的院墙边，一条捷如狸猫的夜行人轻轻落入墙头，四下里望望，见无异状，便向院外招一招手，并蹿入其中。后面便一条接一条的人影蹿上来，跳进去，当真像鱼贯而行。
　　看守的狱卒并不多，仅每个拐角一个，不知是不是太困了，一个个如木偶般靠在墙头。那领头劫狱之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一剑，在他们身上各刺了几个窟窿，那些人便软软地倒下去了。
　　经过几条幽深的长长回廊，便来到关押犯人之处。领头之人以剑架住那牢头的脖子，低声喝问道：“壮士帮义字坛坛主洪义祥关在哪间房里？快说！若有半句虚言，立马要你的狗命！”旁边一个弟子已打开火折子，火光照亮了那人的满面虬髯和一身灰衣，还有他左袖口上一个的“忠”字，他正是壮士帮忠字坛坛主范忠国。
　　那人张开嘴，却舌头打结，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虽穿着一套牢头的褐衣，脸上、脖颈、指甲缝里却污垢累累，浑身散发出一股股如馊饭般熏人的臭气，满头的乱发上虱子乱满，显是不知多久没梳洗过了，目中充满惊恐和畏惧，毫无牢头所应有的阴狠暴戾之气。
　　“你究竟是谁？又怎会在此？”范忠国拍开他的哑穴，发觉他身上其他穴道也被制住了。
　　那人吓得浑身筛糠：“好汉饶命。小的是被诬陷的，小的隔壁是钟御史家的远亲，他想强占小的宅地，便诬告小的偷了他家的珠宝，将小的问成死罪。可是昨日下午，那些狱卒突然将小的换上一身他们的衣服，又点了小的穴道，将小的放在这里了——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个壮士帮弟子闻言道：“不好，恐怕中了狗官的圈套！我们是否要撤退？”
　　范忠国沉吟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陈大哥还在狱中，说不得，就算是刀山火海都要闯一闯了！若是怕死的就留在此处，不怕死的都跟我来！”
　　“弟子誓死追随坛主！”众人山呼海啸般地应道。
　　其中一个弟子冲方才想撤退的弟子讥道：“卢忠主，我看你干脆回蛇山总部算了，以免出来行走江湖，吓得尿了裤子。”众弟子均放声大笑。卢忠主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只拿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弟子。
　　随着范忠国剑锋所指，众人长驱直入，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进入一间间牢房去了，随后分头查找。范忠国令道：“即便将整座监狱翻出一层地皮，也要把陈师弟找出来！”他又向一个贴身弟子低语了一声，那弟子点着头，便顺原路跑去。
　　卢忠主率先跨入一间牢房，用烛火一扫他们的脸，狱中顿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个犯人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嘟囔道：“怎么，是不是又有谁要上路了，被那狗官深夜处决？”另几个犯人也跟着起哄。
　　这时，别的牢房中忽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似骤然间遭了毒手，在无边的黑夜里听来格外瘆人；紧接着，远远近近又先后发出数声惨呼，简短的挣扎之后，便是倒下去的沉闷声音。
　　卢忠主所在的牢房里有近一二十人，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草褥子上，有的脑袋露在外面，只用灯光照一照便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找的人，有的脑袋却缩在被子里，非得扒开被子看一下不可。当然也不是每个都要这样扒开看，洪义祥身形适中，有的犯人长得过于粗壮或瘦小，便不需细查了。
　　其中有一个犯人的头朝里，蓬乱的脏发将脸遮了一大半，卢忠主凑上前去，想把犯人的脸转过来看清楚。正在这时，变故陡生，那人一只右手倏地伸及腰后，只见一道寒光一闪，卢忠主便觉心口一阵冰凉，还伴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他猛地呕出一大摊血，伸出双手，想扼住那柄刺进胸口的匕首，那匕首在胸口一搅而出，他双目直直地盯着那人，但直到扑地倒下去。
　　范忠国终于明白其他牢房中的弟子是怎么被暗算的，他见势不妙，已飞身退出牢房，连那人的面目都没有看清。
　　那人突然将满头的乱发往后使劲一甩，露出一张阴沉而苍白的脸，那人对着地下的死尸道：“兄弟，冤有头，债有主。要杀你的是韩大人，你若到阎王那里喊冤，可别缠上我。”又自我辩解地说道：“若非韩大人吩咐，说今夜事关重大，我江城九头鸟之首寇飞枭又何苦施这种下三烂的手段！”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囚服，露出一身黑色大氅。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寇飞枭趁着卢忠主身上的血迹未干，一张嘴竟凑在他的胸膛吮吸起来，如同婴儿吸奶一样贪婪和专注，随后带着一股满足的笑容拭拭唇边的血迹，高喊道：“兄弟们，是时候往外冲了！”
　　另三个“犯人”立即翻身坐起，扯掉囚服，跟着寇飞枭往外冲去，与埋伏在其他牢中的韩府高手一起绞杀壮士帮众。壮士帮弟子经此杀戳，节节败退。在外面准备接应的一干英豪，听得里面的惨叫、厮杀，也料知情况不妙，只是一直没有接到信号，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此刻，一枚绚丽的烟花在高墙之内绽放，下坠之时分作三缕蓝星。郭峻岩忙道：“墙内定有重大变故，我们怕是该冲进去了。”郭峻岩的腿脚虽不太灵便，好在他的轻功并不弱，因此他纵上墙头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慢一分。




大牢劫狱(2)

　　媸妍夫妇、武峻岚均以及壮士帮中另外几个弟子均纵上高墙，郭峻岩向武峻岚道：“武师弟和这几位壮士帮的弟子暂且留下，就在这丛林中等候，外面总是要留几个接应的。”
　　武峻岚执意不肯：“鲁叔叔、尚阿姨与郭师兄均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峻岚正当少年，又岂是贪生畏死之辈？”
　　鲁嫉恶作色道：“在此紧要关头，需听候统一调遣，彼此密切配合，方能成事。都似你这般徒逞匹夫之勇，只能给大家添乱！”武峻岚才低下头不说什么了。
　　四面八方又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喊杀声，似是成千上万的官兵带着弓箭包围上来了，向知府衙门逼近，无数的灯笼火把将院落照得形如白昼。官兵不时放出一支支火箭，尽朝敌方人多之处攒射。壮士帮众慌忙拍打着身上的火苗，急得上蹿下跳，宛如一只只淘气的猴子。
　　官兵已密密层层地围向高墙四围，如同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围着一块骨头，媸妍夫妇与郭峻岩直如虎入羊群，三柄剑冲进官兵丛中乱砍乱剁，官兵见对方如此凶悍，竟自动地让开一条血路。三人纵身飞纵身跳进院中之后，一支以带着长长火尾的利箭破空而来，“嗖嗖”射向三人。
　　“他奶奶的，让你们也吃一支火箭试试！”尚映蕉徒手接到一支火箭，“嗖”地向那些官兵回射过去，正中一个官兵的咽喉，那人应声而倒，从墙头倒栽下来。
　　“尚大嫂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郭峻岩自叹不如！”郭峻岩拇指一伸，由衷赞道。
　　三人同时大笑，鲁嫉恶与郭峻岩也激起万丈豪情，纷纷效仿尚映蕉，将一支支射来的火箭接在手中，又反射回去，且箭无虚发，倒将那些官兵吓得有些怕了，连火箭都没有先前那般密集了。
　　双方一直厮杀到日上三竿。壮士帮虽比不上韩府网罗的高手如云，幸而人多势众，即便当炮灰也可以填一阵子。再加上韩府的不少武林高手与壮士帮中已混战在一起，敌我难分，官兵投鼠忌器，也不敢贸然射箭。
　　只是韩府的确是高手如云，仅凭媸妍夫妇、郭峻岩以及壮士帮中的少数精英弟子，要对付域外三魔头、江城九头鸟，还有几个蒙面客，实在过于悬殊！
　　“下一步又该如何？”郭峻岩向鲁嫉恶问道。他的内心原本就不赞同这种毫无把握的劫狱行动，但他堂堂一条七尺大汉，要他率先说出“退”字，却是千难万难的。
　　鲁嫉恶也有自己的苦衷，自从壮士帮前任帮主钱效禹突然亡故之后，这个帮派便离心离德，神形涣散，壮士帮的实权已大体落入了“孝”字坛巴孝祖手里。巴孝祖与洪义祥本是死对头，此次却不惜一切代价要救洪义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自己与老帮主钱效禹乃是十余年的老交情，与那洪义祥也有半个师徒之分，又怎能见死不救呢？只是此次还连累了无辜的郭峻岩与武峻岚师兄弟，倒教他有些过意不去了。胜负未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预料。
　　双方打斗至此，数百壮士帮弟子已死伤六七成，剩下的一些也在苦苦支撑。鲁嫉恶、尚映蕉、郭峻岩身边各有三四韩府的高手环侍，而且很可能还有一些韩府的高手根本用不着露面。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最多再支撑一个多时辰，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正在壮士帮一行进退两难、举棋不定之际，忽听一个声音高喊道：“郭峻岩，你看看这是谁？”郭峻岩顺着发声之地望去，却见十余丈开外，女儿王心慧双手被缚，满头的秀发散乱下来了，一个捕快拿刀架着她的脖子。
　　站在捕快身边的是一个瘦小干巴的老头，乍一眼瞟上去倒也平平无奇，但若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到那双半开半闭的小眼睛里不时透出一丝丝冷光。那捕快虽然身材魁伟，但与这瘦老头站在一起，却并不能衬出他的高大威猛；反而让人感觉，他身后的那一大队官兵都是簇拥着这老头的。“神捕终无极来了！”一个壮士帮弟子低声说道，言词之间充满了惊恐。
　　终无极冲身后的捕快使了个眼色，捕快将王心慧的脖子勒得紧了些，“你们若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她的项上人头就难保了。”王心慧脸上立刻呈现出痛苦的神色，眼泪在眶里直转，却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慧儿，你怎么被他们抓住了？”莫非是陈峻峰把她出卖了？郭峻岩心思烦乱已极，甚至有些后悔把女儿寄居在陈峻峰那儿，毕竟这个所谓的师弟曾在银虹派卧底多年，又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变化有多大，谁也不清楚。
　　郭峻岩原本就有隐疾，外加数日前为六鸟巫飞鸮所伤，此时一对雁翎刀、一根三截棍，外加四鸟刁飞鸠也冷不丁飞来一爪，都不是好相与的，便感体力不支。若非媸妍夫妇和壮士帮孝字坛坛主巴孝祖时不时地帮他一把，他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郭峻岩一边抵挡着敌方，一边在人群中四处搜索陈峻峰，却没有看到他的人影，想必是这个缩头乌龟自认为心中有愧，不敢面对师兄吧？
　　“且慢！”郭峻岩大喝道，勉强架开一双雁翎刀，便跳出圈外骂道，“你们这帮无耻之徒，拿一个弱女子做人质，也不怕江湖上人耻笑！”
　　终无极嘿然一笑：“老夫身为公门中人，以捉拿要犯为务。尔等竟敢聚众劫狱，实属罪大恶极！还不快缴械投降，以求从宽发落？”终无极又喝住了官兵，“众位暂且住手，听老夫一言！”媸妍夫妇与一干壮干帮弟子也住了手。
　　一个壮士帮弟子愤然道：“哼，你不过是公门的一条走狗而已，比别的捕快更会咬人，便成了神捕！那韩老贼徇私舞弊，草菅人命，将我帮义字坛洪坛主问成死罪，还要押送到京城邀功领赏，我们不过是官逼民反罢了！”
　　终无极一张原本灰黑的脸倏地变成了紫红色，双目中精光暴涨：“少废话！你们若不放下武器，她就死定了！”
　　王心慧大叫道：“爹，你不要管我！别听他的话，若是你们被抓了，大家都活不成，倒不如舍弃女儿一个人。”她晶莹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女儿本想侍候爹颐养天年的，看来只有来世尽孝了——”话音未落，王心慧闭上双目，脖子便向那柄利剑猛撞上去，一抹殷红的血迹顿时从剑脊上洇开。
　　那个捕快也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刚烈，竟自己撞剑身亡。忙把剑身往后一撤，却已经晚了。他拿眼看着终无极，终无极低声命道：“快把她抬下去。”
　　“慧儿……”郭峻岩撕心裂肺地大叫道，双腿一软，竟跌坐在地；突然又一跃而起，状如疯虎地向那个捕快冲去，“你们还我的慧儿！”他奋起余勇，踩着官兵的人头向先前那要挟王心慧的捕快冲去，原本缠住他的三大高手，此刻竟然挡他不住。
　　眼看郭峻岩就要追上捕快，这时神捕终无极一拂衣袖，以内力将那捕快送出两三丈远，郭峻岩恰恰扑了个空，此时他已体力不支，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而在原地的媸妍夫妇和壮士帮众，也再次与官兵展开了恶战。
　　终无极正欲将郭峻岩捉拿归案，远处忽传来惊天动地的鼙鼓之声，一时人喊马嘶，似有千军万马向这边进发，那些埋伏在高墙内外的弓箭手忽如潮水般地向后退去。终无极暗自惊疑不定，据他事先的侦察，壮士帮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弟子，难道是哪儿请来了帮手？
　　一个官兵忽气喘吁吁地跑来，低声向神捕禀道：“终捕头，大事不好了！数千鞑子围了杭州城，已有三四支赶死队在架云梯、装火炮，杭州城危在旦夕！韩老爷的意思，这里的事可以暂且缓一缓，最好能和平解决，一致对外。”
　　终无极神色凛然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老夫自有分寸。”那人便退下了。终无极深知事情的严重性，韩大人为了将壮士帮一网打尽，尽调府中高手，还派了大量的官兵前来围剿，所以韩府中人力已空。此次鞑子蓦然来袭，实在令人措手不及！




国仇私恨(1)

　　终无极提足中气，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众位请住手，且听老夫一言！”有些人站得较远，与他相隔数十丈之遥，依然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峻岩深悲爱女之死，怒吼道：“呸，老匹夫！谁耐烦听你放屁，还快我女儿来！”说着挺剑又要扑向终无极。终无极身边的一个捕快将大刀往前一横，刀剑相撞，郭峻岩那只右手几乎握不住剑了。那捕快见终无极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也不欲多事。
　　“老夫今日与众位英雄为敌，实是公务所逼，非为老夫的一己之私。老夫自认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还没有与谁有过私人纠葛。”终无极神色凝重地继续道，“眼下，努尔哈赤麾下大将济尔哈朗率鞑子攻我城池，掠我财物，已至杭州边境，整座杭城危在旦夕！众位均是我大汉臣民，难道可以为了一己之私，置我大汉的江山于不顾吗？如果杭州城沦陷了，将是无数的生民涂炭！在此生死存亡之秋，大家理应抛弃个人恩怨，携起手来，共同抵御外侮！”
　　那终无极白发飘飘，一番话讲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令原本想拼个鱼死网破的郭峻岩都有些犹豫了；况且，终无极方才明明有机会活捉他，也的确放了他一马。只是想起女儿来，他依然十分心痛：“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壮士帮节字坛坛主赵节如也接口道：“对，只要把义字坛洪坛主放了，我们就会撤退；否则，我们将死战到底！”
　　下面一干弟子立刻起哄道：“横竖是一个死，谁还怕谁来着！”
　　“众位有话好商量！强敌当前，大家的当务之急是抵御外侮辱，而不是窝里斗得两败俱伤，让鞑子坐收渔利。”
　　一个比男人还粗的嗓门嚷嚷道：“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洪坛主定成死罪下进牢里。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狗腿子平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鞑子来得再多，咱老百姓也顶得住！”这一番话说得痛快淋漓，不少官兵都在寻找那发话之人，却见一个牛高马大的女人满脸的脂粉，满头的珠钗，骂大街一般瞪着眼，叉着腰，不觉有些好笑。当然，少数行家自是认得也正是著名的媸妍夫妇中的尚映蕉。
　　终无极心下一叹，他早就料知对方不会善罢干休。他沉吟片刻，向一个亲随耳语几句。那亲随频频点头，随后匆匆离去。
　　终无极布那满皱痕的脸上很快露出一圈圈的笑纹，简直笑容可掬：“众位英雄看来是与韩大人有些小小的误会，众位所关注的无非是两个人的生死，其实洪大侠和王小姐一直安然无恙，被招待得好好的。老夫以这把老骨头作保证，只要众位能齐心协力与官兵一致抗虏，洪大侠和王小姐一定会完璧归还。”
　　“哼，空口无凭，谁信啊！”壮士帮的弟子又叫道。
　　“老夫说话从不打诳语。”终无极见事情有了转机，继续道，“老夫这就把洪大侠和王小姐请出来给大家看看，若他们还是好好的，众位可否答应老夫抗虏？”
　　郭峻岩一直伤心王心慧之死，此刻听得她还活着，不由喜上眉梢，即便官府的条件再苛刻些他也是愿意的——只要女儿还活着，比什么都好。只是他又有些担心是狗官使的什么毒计，想到此，他脱口而出：“只要我亲眼看到我女儿性命还在，我一定帮助官府退敌！”
　　终无极拊掌道：“好！郭大侠果然是豪爽之人！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郭峻岩接口道。
　　终无敌向后一招手，两队官兵便护送着两乘软轿过来了。一个侍立在旁的官兵将轿帘一掀，便见一个微显憔悴的男子坐在轿中，那官兵还特意撩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果然是壮士帮所熟悉的一张瘦长脸。
　　“洪坛主，你怎么啦？不会是睡着了吧？”巴孝祖将脖子伸得老长，似乎对他的生死尤其关心。
　　洪义祥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吃力地将双目眯开，又重新阖上，嘶哑着嗓子道：“多谢……范坛主……挂念，小弟好……好得很。”巴孝祖张口还想问些什么，那道帘子又重新阖上了。
　　第二道帘子转眼间又掀开了，王心慧半倚在轿栏上，大约是失了些血的缘故，郭峻岩只见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脖子上也用白布包扎起来了。
　　“慧儿，你……没事吧？”郭峻岩又惊又喜，颤声问道。
　　王心慧眨巴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几颗细小的泪珠便垂落下来。她虚弱地轻声道：“嗯，爹爹放心，孩儿……一切安好。”郭峻岩甚至来不及细看她的容貌，帘子便阖上了。
　　两乘轿子很快便撤下去了。终无极暗自庆幸，好在韩大人没有听从师爷的建议，将洪义祥秘密处死；王心慧也只是受了些伤。否则，看今日的情形，只怕是难以收场了。
　　
　　武峻岚深知郭峻岩是不想让自己前去狱中涉险，可是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奋不顾身地冲出去，他又怎么能安心呢？他焦急地守在杭州府衙门院后的小树林中，听得里面一阵阵喊杀声、哭叫声，几次想冲进去，却又被壮士帮陪侍的几个弟子死死劝住。他只得跃上最高的一棵杉树之巅，将院中打斗的情形尽收眼底。
　　当武峻岚看到王心慧撞剑身亡，他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差一点从树巅上栽下来。他偷偷地拭了一把泪，只觉得万念俱灰！其实他跟她才见过几次面，话也说得很少，他们彼此也从未向对方表露过什么，但那个少女在他心中无疑已占有特殊的地位。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奇怪，也许有些人与人相处一辈子，其感情还抵不上与另一些人相处片刻，甚至擦肩而过的一个眼神！只那一瞬，彼此便将对方永远记住。
　　恰在这时，猛听身后得一阵鼙鼓之声动地而来，接着是无数的喊杀之声。他回头一望，却是无数鞑子攻城掠地来了。武峻岚看着院内还在厮杀得昏天黑地，深深地皱着眉，脑子时突然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反正他自己是不想活了，他为什么不以自己的死来成全其他人？那一刻，父仇未报、振兴钟山派的宏图大志均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嗖”地滑下树巅，对壮士帮众弟子道：“鞑子乘机侵掠杭州城了，若是任其攻入，将会使无数生民涂炭。所以，在下要尽一切办法阻止鞑子攻城。”
　　一个壮士帮忠字坛的弟子疑惑问道：“就凭武少侠一个人，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武峻岚傲然一笑：“在下自有分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下想去一试！”
　　那个弟子吓了一跳，忙道：“武少侠万万不可！此去险恶难测，若是媸妍夫妇和郭大侠追究在下的责任，在下实在担当不起！”
　　武峻岚正色道：“鞑子破城之日，必然玉石俱焚！那时非但你我的性命不得苟全，而且满城的百姓都要遭殃了！”趁那个弟子发愣的一瞬，武峻岚已飞身上马，远去近十丈，即便想阻拦也已来不及了。
　　武峻岚从衙门后院来到韩府，自称姓木名山风，有要事求见韩大人。门口一个五十余岁的汉子，虽然上了点年纪，身板却还结实；双目阴冷而世故，一眼便能辨清来人的高低贵贱，正是一条看门的恶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武峻岚，摆起架子问道：“何事？韩大人也是你能随便见的吗？”
　　武峻岚心急火燎地说道：“鞑子已经开始攻城了，在下武峻岚，是来向韩大人进献退敌之策的！请速速通报，不要错失良机！”
　　“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那门房“嗤”地冷笑一声，“那好吧，拿来。”说罢，悠闲地将右手一伸。
　　“拿什么？”武峻岚一愣。
　　那门房教训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自然是拿银子来。难道大爷给你白跑腿不成？看你年纪青青，怕是还没人教过你，大爷今儿个兴致好……哎……哎哟……”门房再也说不下去了，额头上冒出几粒冷汗，因为他的一只手腕的腕骨已被捏碎了。
　　武峻岚寒声道：“还要跑腿费么？”
　　门房像是大白天见到活鬼一样，战战兢兢地哀求道：“大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是吃屎长大的，大爷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这就去通报。”武峻岚放开他，门房一个趔趄，便连滚带爬地进里屋去了。片刻之后，门房出来传话：“木少侠，韩大人有请！”
　　那杭州知府韩守清正急得热锅蚂蚁似的，一张堂堂正正的脸上冒出了几粒汗，几根山羊须也越捋越少。虽说近几年来也结交了一些武林高手，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面对鞑子的千军万马，即便是以一挡百，也支撑不了多久。听说有人主动献策，一时喜出望外，哪怕死马当活马医也好。
　　韩守清之所以不敢弃城私逃，只是因为其家小和多年来搜刮的巨额财物均在城中，而鞑子攻城又是突袭，事先没有一点儿预兆，无法转移他处。一旦弃城，这些全都化为乌有了。因此韩大人只能一面死守杭城，一面搬取救兵，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弃城而逃的。只是这些武峻岚并不知情，还以为韩守清真的一心为公、精忠报国。
　　武峻岚疾步走向大堂，却见九头鸟中已打过照面的六鸟巫飞鸮也在当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巫飞鸮向韩守清遥遥一指武峻岚：“大人，此人正是壮士帮一伙的，在下数日前曾与他交过手，怎么让他进堂来了？”说罢，摆开一副欲攻击的架势。
　　武峻岚向巫飞鸮微一抱拳：“强寇在前，今日我来此间只是为了公务。待击退强敌，阁下若还想报私仇，在下愿意随时奉陪。”巫飞鸮本想再讥讽几句，但见韩大人也一脸铁青，便不敢再生事端。
　　韩守清慨然道：“木少侠既是为国家大义而来，想必早已有了退敌之策？若能解救的黎庶于水火，实是功德无量！本官先替一城百姓谢过了！”说罢，向武峻岚深深一鞠躬。
　　“韩大人万金之躯，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实在是使不得！”武峻岚逊谢道。他原本以为那些当官的个个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而危急之时却又贪生怕死。此时听韩守清说出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来，不由对他的印象改观了许多，于是请韩守清屏退左右，献上一计。




国仇私恨(2)

　　韩大人听后，一时举棋不定。沉吟半晌，方说道：“此事极为凶险，木少侠就不怕事败？”
　　武峻岚催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请大人当机立断！在下早已将一身安危置之度外。若能侥幸成功，则一城百姓免于涂炭；倘若失败，在下也决不会供出大人。况且，即便在下不幸身亡，还能拖延一时半刻，大人这边也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好，木少侠可便宜行事，只愿木少侠能马到成功！”韩守清终于答应武峻岚的要求，为他准备了一百疋锦缎、十二坛陈年花雕，外加一个名贵的檀香木盒。武峻岚亲自在盒中装上一份礼物，方将木盒盖好。
　　武峻岚来到城墙边，见一个金盔金甲的将军正在指挥手下人马搭云梯，此人身高八尺，体形彪悍，满脸的络腮胡子更增其威猛之态，一双神气充足的眼中透出几分狼的凶残和狐的狡诈。在他身后不远处，高高挑起一杆杏黄大旗，上书一行如蚯蚓般弯弯曲曲的文字，右边有四个同样大小的汉字“济尔哈朗”。武峻岚猜测那行蚯蚓文应该是满文，那个对手下呵来吼去的将军多半就是努尔哈赤帐下骁将济尔哈朗。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顶盔贯甲的士兵，人如猛虎，马似游龙，个个精神抖擞；不像大明王朝的那些士兵，大多因欠军饷饿得面黄肌瘦，敌军还没来就吓得落荒而逃，就知道在老百姓面前抖狠。
　　武峻岚感到一丝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直冒，他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阵势，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既然来了，就决不能向敌军示弱。武峻岚朗声道：“闻得将军之师在杭城驻扎，木某奉杭州知府韩大人之命，特来犒赏三军。”说罢，便放下吊桥，命身后的士卒将礼物送上去。
　　那济尔哈朗早已冷眼观察多时，乍见大明使者前来，心中也疑虑重重，但见武峻岚容貌俊秀，身形单薄，且年龄不及弱冠，四五个士卒跟在后面，挑着几担并不贵重的礼物，暗想自己握有数千铁骑，身后还有五大高手紧紧相随，难道还怕他不成？
　　济尔哈朗哈哈大笑：“你是何人？胆子倒真不小！莫非欺我不读史书，想效仿春秋之际郑国的那个牛贩子弦高，冒充使者犒赏秦军么？本将军可不是杞子那个糊涂蛋！”他的脸一沉，“来人，将此人拉下去斩了，祭我后金国旗！”
　　“是！”两个士卒应声出列，同时大喝一声，便欲将武峻岚拉出去行刑。
　　武峻岚毫无惧色，只是冷笑连连：“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竟然害怕一个手无寸铁的使臣，欲斩掉以示军威，传出去怕不笑掉人的大牙！”
　　济尔哈朗一张红脸顿时变黑了些，将手一摆，那两个士卒便退下去了。他问道：“你此来究竟何意？”
　　武峻岚道：“我此次奉命来到将军帐下，是为了满城百姓。除了这一百疋锦缎和十二坛陈年花雕之外，还有一份厚礼送与将军。只要将军答应不立即攻城，无论多少进贡都是可以洽谈的。”
　　武峻岚从一个士卒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匣身以黄绸锦缎包裹，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儿，更显得匣中之物名贵非常。
　　“败军之将，还敢来谈条件！”济尔哈朗又大笑，他满眼里透射出贪婪的光，不觉喃喃念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他突然回过头来，厉声问道，“这些难道都可以进贡给本将军？”
　　武峻岚明白他是想将整座杭州城据为己有，这份贪心远远不是一份厚礼所能满足的。他微微一愕，随即强打起精神说道：“倘若将军一定要攻城掠地，我杭州城中数万百姓全民皆兵，那时玉石俱焚，恐怕将军后悔莫及了！”
　　济尔哈朗正在沉吟间，一个随从已将紫檀匣递上去了。“这匣里装的是什么？”济尔哈朗问道。
　　武峻岚竭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回复道：“这是保俶塔中的镇塔之宝——数百年前的得道高僧金光大师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子，这颗舍利子大如鸡卵，若在黑夜将蜡烛全部熄灭，便会发射出五彩金光，照得整座殿堂如同白昼。”
　　济尔哈朗正欲解开黄绸布，打开木匣，却被身边一人拦住，那人已觉察出武峻岚有些不自然的地方：“费将军万万不可亲自开启！此人来历不明，焉知不是效仿荆轲刺秦王，图穷匕现？还是由下官代为拆解吧！”他又戒备地看了武峻岚一眼，喝道，“你且站远些！”
　　武峻岚往后退下两尺余，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暗中却道：“你自己要闯鬼门关，谁还拦得住？”他与济尔哈朗不过两丈余，精神实已紧张到了极处！那只袖子微微遮住的左手，已握住了一把长不过三寸的柳叶飞刀，真正的杀手锏其实在这里。
　　那个青年副官将黄绸轻轻解开了，他将盒边的机括一弹，紫檀木应声而开。他尚未看清匣中之物，三支利箭陡然射中他的面门，那副官“哇”地惨嚎一声，随地倒在地上直翻滚，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令人简直不忍卒睹。
　　济尔哈朗与满堂将士均惊愕在当场，尚未反应过来，正在此刻，武峻岚左袖中的那把柳叶飞刀出手了，它以流星般的速度向济尔哈朗的咽喉刺去。这一刀武峻岚早已计算得万无一失，可是他没有听到应有的惨叫和沉闷的尸体扑地声，代之而起的却是刀尖与金属的清脆击打声，随后“呛啷”掉在地上。
　　武峻岚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济尔哈朗的盔甲迥异常人，上面密密地缝制了无数的小圆片，从咽喉一直到大腿均被护得好好的，这些小圆片均是以特殊石料淬炼而成，即便是削铁如泥的宝剑，若想斩断它们都要费点周折，何况武峻岚仓促之间寻得的一把普通小刀？
　　传说有人曾在昆仑山上寻得一块天外陨石，后来进献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用它打造了三套特殊的盔甲，自己留下一套，另两套分送给了战功最卓著的手下爱将济尔哈朗和噶盖，莫非此刻济尔哈朗所穿的正是努尔哈赤送给他的那套盔甲？
　　“抓刺客！千万别让他跑了！”不知是谁率先醒悟过来，高喊道。
　　济尔哈朗气急败坏，也命令道：“快，要不惜任何代价将刺客抓住！”
　　济尔哈朗身后立即跃出三人，展动身形拦住武峻岚的去路，一个着道袍、剃光头、戴佛珠的圆脸汉子舞起一根长鞭，看那副打扮，半像道士，半像和尚；另一个赤脚大汉举起一对分量不轻的流星锤；还有一个满头红发的头陀将月牙铲抡得如风车般旋转，大喝道：“尔敢欺我后金帐下无人，今日就让你瞧瞧老纳的厉害！”济尔哈朗后身还剩下两人，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
　　武峻岚一连两招失利，自知今日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说不定连自己这条小命都得搭上。武峻岚尽管身负绝学，毕竟临敌经验有些不足，内心有些慌张，他忙抽出藏在衣衫内的紫金剑，握剑在手，剑光舞出朵朵绚丽的紫色小花，倏然而逝，他的信心又回来了。
　　长鞭、流星锤、月牙铲同时招呼上来，那条鞭可长可短，最长可放至两丈，将对方浑身像捆粽子似的绑死，对方全身的奇筋八脉也在那一瞬间寸寸勒断；最短可收回至三尺，当作水火棍使用。那对流星锤至少也有上百斤，即便是个铁人挨上一下子，肯定也得砸成肉饼，正分袭武峻岚的前胸与后背，真正是腹背受敌。而那柄月铲则更狠毒，竟直直地向他的脖子铲去，似想将他的脑袋铲离身子。
　　武峻岚凝然不动，似觉未闻，三人心中同时一喜，以为这毛头小子只是徒逞匹夫之勇，连基本的趋避之道都不懂得。不过，这么一个英俊的小后生，眼看就要死在三大高手的围攻之下，还真有点可惜呢！直到三件兵刃同时快到自己近前的一刹那，他的手不知怎么一牵引，场中便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
　　半僧半道人的那根长鞭却卷上了赤脚大汉的腰身，赤脚大汉的一对流星锤反砸向红发头陀；红发头陀的月牙铲竟铲向半僧半道人的咽喉。三人均大吃一惊，生怕打到自己人身上了，将用到一半的招式生生撤回来，但三件兵刃却乱七八糟地绞到一起，砸成一团了。
　　武峻岚已趁乱跃出三人圈外，踩着济尔哈朗那些兵卒的人头飘然远去，只听得一句：“本公子失陪了，哈哈哈……”说到最后一字时，声音已渺不可闻，只那狂傲的笑声尚盘旋其间。济尔哈朗喝令弓箭手：“快放箭！”一排排弓箭向武峻岚疾射而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上一片。
　　武峻岚虽然全身而退，然而此次行刺济尔哈朗未遂，或许会激起对方更大的怒意，而将它发泄在满城无辜的百姓身上；几个韩府的兵丁也被无辜葬送了。想到此，心情不由分外沉重。
　　由于杭州城几乎无人抵抗，济尔哈朗的大军又锐气正盛，已将西边的城墙攻破一个缺口。济尔哈朗满腔怒火地传令三军：“杭城攻克之后，屠城三日，所有将士在此期间均可随意劫掠！”大军所到之处，烧杀抢劫，无所不至，一座人间天堂已变成白骨如山的修罗场！
　　武峻岚无计可施，只得向杭州衙门返回，准备先与郭峻岩、媸妍夫妇以及壮士帮群雄会合，再作决定。一路上，已见一队队的鞑子兵蹿入民舍，见到百姓，不管老弱病残，挺枪便刺；若是碰上有点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必然肆意□蹂躪一番，甚至数人轮番作乐。似乎弱者在他们的铁蹄下哭喊哀求，更激起他们体内一种嗜血的原始欲望。
　　“放开她！你敢动她一根头发丝，我跟你们拼了！”一个男人怒吼道，武峻岚却从那大吼声中听出了几分色厉内荏。
　　“你既然活得不耐烦了，大爷就好心打发你上路。”随即便听得一声惨叫，“你……你们欺凌良家女子……阎王爷都饶不了……”话犹未完，那人便倒下去了。




城外求援(1)

　　这是一间两层阁楼的普通民居，门口竖有一块“胡记米店”的绿色招牌，楼下摆了些油盐酱醋、米面点心，大堂的地上已经倒下了一个年近五旬的女人，紧靠着她左边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但她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孙女，因为她的一只左膀连同小半边左腰都被劈开了，那个女婴也被斜劈成两爿；女人右手的手指刚够得上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而那小男孩的脑袋已被砍下了大半，仅一点皮肉与脖子相连；方才叫喊的那个男子胸腹已被捅成了血窟窿，正倒在地上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只有一个年约二十许的女子，正被一个鞑子兵骑在身下，用自己柔弱的手指拼命地撕扯挠抓，她的衣衫已被撕开了大半。另外三四个兵丁一旁兴奋地猥笑着，见到她露出雪白的胸脯，更是尖声怪叫起来。
　　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转眼之间就被这些畜生给毁了！武峻岚怒从心头起，倏地拔出紫金剑，紫电划过之处，那几个兵丁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他们的头已飞起，一双眼睛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倒下，竟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个正欺负女子的兵丁早已将自家的盔甲和武器扔在一边，惊见骤变，已然翻身坐起，正要去寻长撄，一剑已从后心穿入，前胸穿出，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就是欺凌弱女的下场！”
　　那女子深深一福，道：“多谢少侠仗义相救，小女只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夫人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中人的本分。何况鞑子丧心病狂，无论是谁都不会坐视不管的。”武峻岚才看清她鹅蛋型脸儿，左腮上一颗小黑痣，虽是云鬓散杂，玉钗横斜，却掩不住秀色。
　　武峻岚眼见满地的尸首和鲜血，明知一个弱女子会难以处理，但听到外面杀声连天，却也无法兼顾，只得向这女子拱手道：“在下还要赶着去杀鞑子，逝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夫人请善自珍重！”
　　女子凄然一笑，算是答谢：“少侠请自便。”那女子说罢转身离去，柳峻岚猜她必然是进屋想办法拖尸首、扫血迹去了，便放心地冲向街道，看哪里还有鞑子在行凶。
　　哪知他一脚刚踏上街，却听那胡记米店的后院中传来一个沉闷的“扑通”声，令人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不好！”武峻岚飞步赶去，却迟了一步，后院中的那口井中，人已沉得不见影儿了，只有细碎的波纹还在一圈圈地荡漾。
　　武峻岚跌足叹息，他分不清这个女子究竟是柔弱还是刚强：她是见一家人全被杀害，没有了生存的勇气；还是感到被人非礼，要殉节以表示品行高洁？他只是深深地自责，做好人就要做到底，不是把她救下来就完事了，也许还要给她生存的勇气和信心。
　　这都是鞑子造成的！武峻岚一时杀红了眼，见到鞑子作恶便一个一剑。到后来他砍得腰也酸了，手也麻了，变成了一个只会杀人的僵尸，他的脸上、手上和青衫上溅满了紫黑色的血迹，衬得他分外恐怖，仿佛从地狱中蹿出来的恶魔。幸而他手中的是一柄削金断玉的宝剑，否则刃上早就起了卷儿。
　　奇怪的是，鞑子好像越来越少了，武峻岚不及细想，因为他听到一间民宅中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他跨进屋去，却是一个鞑子正在翻箱倒柜地搜寻财物。武峻岚手起剑落，将那个兵丁连头盔带脑袋都劈成了两爿，对方只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他也累得靠在柜台边直喘粗气。
　　“武师弟，你原来在这儿，教我好找！”武峻岚疲倦地抬起眼皮一望，却是郭峻岩手提青锋来了。武峻岚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此来的过程，提起胡记米店的惨案，依然感慨不已。
　　武峻岚对于壮士帮与官府之间的交战，从王心慧撞剑身亡之后便不知道了。郭峻岩告诉他，王心慧自刎未遂，在官府那边伤养。韩大人答应，只要他去城外请来救兵，将鞑子击退，就会无条件释放洪义祥和王心慧。在壮士帮与官兵对垒之时，济尔哈朗率军将杭城东南撕开了一道裂口，那裂口现已被填上，进入城内的几百个鞑子兵丁也已被斩尽杀绝。
　　“韩大人正命全城军民死守城池，我想今夜就潜出杭城，搬请救兵，你看如何？”郭峻岩道。
　　“嗯……什么？”武峻岚听得王心慧未亡，心中不由一喜，又忆起王心慧的音容笑貌，脸上也不觉带了一丝笑意，其他的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莫非武师弟有什么心事？”郭峻岩心中微微有点不快，只得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武峻岚方回过神来：“小弟想跟郭师兄一道出城。郭师兄旧伤未愈，武功大打折扣，万一路上遇到危险，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我也未尝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只是……此去前路多艰，凶险难测，你是帮主的遗孤，肩上还有报仇雪恨和光复本帮的重任，岂能轻易涉境！”郭峻岩面带忧色。
　　武峻岚叹道：“郭师兄真正是迂腐之见！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若不能及时搬来救兵，鞑子攻破城池之日，便是满城百姓绝命之时，即便你我能仗一点微末技艺逃出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况且王姑娘还在韩大人手中，于公于私，我们都要全力解救城池之危！”武峻岚之所以不称“王侄女”，而是称“王姑娘”，恐怕内心也不愿意她比自己低一辈吧！
　　郭峻岩却未注意这一点小小的细节，见武峻岚意志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本想与武峻岚一道回铁铺，准备次日突围事宜，只是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却又不想让人知道，便对武峻岚说道：“师弟暂且回铁铺中等候，我还有一事，去去就来。”
　　郭峻岩故意绕过一条街，才急匆匆地来到明千雪居所的楼下。大门敞开，黑色的门板上有被刀砍和枪搠过的裂痕，屋子里静悄悄的，地上却一片狼籍。
　　“殷夫人，你在哪里？”郭峻岩再也顾不得许多，忍不住连喊数声，却始终无人应答。她一个弱女子，自顾尚且不暇，还要照顾一个瘫痪之人，在兵荒马乱之时，也许已经遭了劫难吧？想起她对自己一片深情，端着豆腐脑送给他时轻轻浅浅的一笑，有谁知道她那轻语浅笑的背后藏着多少哀愁？而他只能对她冷冰冰的，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该对她那么铁石心肠……
　　郭峻岩嘶哑着嗓子，疯狂地冲到楼上去，他想仔细检查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郭峻刚到楼上便怔住了，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过三旬的男子，正微闭着眼卧在床榻上，仿佛还是跟平常一样。只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成一道弧线；两道剑眉紧锁；一副债主脸，总像是别人欠了他三百大洋的。郭峻岩猜想，此人就是明千雪的丈夫殷木了，令他想不到的是那人眉目竟颇为俊秀。明千雪坐在床沿边上小心地替他捶背，他们神态安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倒是郭峻岩，显得慌张而又冒失。
　　殷木见有人来，双目半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仿佛他想图谋不轨似的。郭峻岩感觉他的目中似含有毒箭，随时想将来人射个对穿，一张紫棠色的脸倏地变得血红。他发觉自己就像光着身子在大街上奔跑一样滑稽可笑，她有什么困难，自有她丈夫来操心，他是她的什么人啊！明千雪则低头不语，她虽是感激他对自己的关切，因有丈夫在身侧，却也不便多言，只是眼中闪现出一丝甜蜜。
　　郭峻岩讷讷地向殷木解释道：“这位想必就是殷大官人了？在下是前街的王铁匠，担心二位被鞑子骚扰，特地赶来看看，或许有用得着在下之处。”
　　“哦，殷某早就听内子提到过王师傅，看来王师傅对我这个瘫子倒挺关心的，殷某实在是感激不尽！”殷木虽口称感激，但眼神和语气分明冷如腊月寒风，咄咄逼人。
　　明千雪甚是过意不去，圆场道：“妾身见外面杀声震天，便与我家相公躲在床底下，方才听到王师傅的喊声才出来，情知是没事儿了。”
　　“臭贱人，男人们说话少插嘴！”殷木似乎成心想扫郭峻岩的面子，对明千雪呵来吼去，“在这里呆坐着干什么？王师傅来此是客，还不快去沏盏茶来，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郭峻岩心中一叹，岂料这次好心倒是办了坏事，也许殷木误会更深，对明千雪的折磨更多。他想在此多留无益，遂将双手一拱：“殷兄家里既然无事，在下也就先行告退了。”
　　“王师傅不多坐会儿么？”殷木略略客套一句，便任他去了。
　　明千雪正从楼下端茶上去，恰与下楼的郭峻岩擦肩而过。她畏惧地望了一眼楼上，那盏茶端在手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郭峻岩轻声道：“殷夫人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刚出门，便听得一个粗野的声音喝道：“臭贱人，快给我上楼！”片刻之后，那屋中便传来粗野的辱骂声、家具的摔打之声，还夹杂着凄厉的哭喊声……郭峻岩不忍再听，逃也似的走了。




城外求援(2)

　　是夜，西边的下弦月刚刚沉落，东边的启明星尚未升起，天地间墨黑如漆，从杭州城最高处——宝石山的保俶塔塔尖上，飘出两只奇大的兀鹰，一直向城外滑去。虽然鞑子如蚁附檀般地将杭州城围得密密麻麻，然而那两只小黑点从他们头顶的高空上飞过的时候，谁都没有怀疑那是两只鸟儿。
　　其实那不过是两只风筝，是郭峻岩请出了杭州城中风筝世家皇甫空，以轻灵而又坚固异常的特殊骨架制作的。只要将人的双手牢牢缚于双翅上，像所有普通风筝一样放飞出去，它就能在空中滑翔；若是想飞得更高更远，便不断地拍打双翅；想要下降之时，则慢慢收起双翅，那风筝便自然下坠了。不过切不可将双翅收得过于急迫，否则便如从高空下坠一般，是自寻死路了。
　　郭峻岩与武峻岚从宝俶塔上轻盈地飘出之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耳边但闻得呼呼的风声，仿佛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向他们层层涌来，要将他们包裹、吞噬，一种孤弱无依的强烈恐惧之感顿时抓住他们。他们只能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这张毫无生机的风筝，任由它把自己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大团如棉花般黑黑的东西向武峻岚撞来，他连忙大呼道：“郭师兄，前方是什么？”话音未落，风筝便冲进那团黑影中去了，片刻之后儿从黑影中钻出来，却又毫毛无损！
　　郭峻岩紧随其后，大声笑道：“哈哈，这是一团云雾呢！这次你我可算是腾云驾雾了。”武峻岚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已被抛在身后的云雾，也不觉为自己的大惊小怪笑了。
　　最初的惊恐过去之后，武峻岚来了兴致，摇头晃脑地说道：“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郭峻岩禁不住笑道：“你倒掉起书袋来了！”看看脚下，似乎已看不见杭州城了，便问道：“我们大约飘过多少里了？在天上飞比在地上走快些，是不是过一会儿就可以下降了？”
　　武峻岚道：“还早着呢！我们不如在天上多飞些时辰，也省一些在地上走的时间了。”
　　这时，黑沉沉的东方天际泛起一丝乌红，如同桑椹熟透的色泽；继而那一丝乌红渐渐扩大、上升，变得如同新娘子的红盖头般鲜丽照人，周围一片红云由深及浅洇染开去；随后，一轮红日从云海中喷薄而出，蒸腾而起，让二人心中也莫名地感到朝气蓬勃。
　　地下的景物已能慢慢看清楚些了，师兄弟二人发觉脚下正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高山，山上树木杂生，但以青松翠柏为主，隐约见松柏之中现出破庙的一角。那些树若在地上的行人看来，也算是古木参天了，但在二人眼里，却如同小草一般柔嫩，似乎随手便能折断；山下几间稀稀落落的民舍，则像稚子搭建的木房子一样简陋可笑。
　　“快点，飞过这座山想必就可以降落了。”武峻岚兴奋地拍打着双翅，想飞得更高一些，无奈那风筝再也不能上升了，反而一下子撞到一棵老杉树上。有几只早起的鸟儿乍一见到迎面的两只巨大的怪鸟，纷纷乱叫着躲避开去。
　　那只风筝被挂到一根树枝上，不上不下的。武峻岚大叫道：“郭师兄，快来救救我！”
　　“等我降落了再来帮你！”郭峻岩的那只风筝则平稳地飘过了，他花费了相当的气力才慢慢地降在树巅上，解下风筝，再寻找武峻岚栖身之树。别看二人在天空中可以把山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其实山上的林木是非常茂盛的，即便最普通的杂草也长过一人多高，真正在山里寻找一个挂在树枝上的人，与大海捞针相差无几。
　　武峻岚小心地解下缚在臂上的绳子，随后勾起一枝树杆，几个弹跳，已从数十丈高的杉树巅轻轻跃下，他判断了一下郭峻岩飞去的大致方向，便往前走了。岂知过了盏茶功夫，依然不见郭峻岩的踪影，他本想大声呼喊师兄，不料前方露出古庙一座，屋檐半塌，褐色的庙墙上长了不少青苔，庙门上依稀可见“关公庙”三个虬劲的大字，正是他在天空中隐隐看到的那一座。
　　武峻岚正欲进庙，一股烤野鸡的香味阵阵熏来，馋得他直流口水。他环顾四周，见庙门前恰巧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迎客松，忙轻轻地隐身其中，凝神谛听庙中的动静。庙中两人似乎一边烤着野味，一边闲聊。
　　只听一个声音道：“黄坛主，你一向识见不凡，小弟深为敬服！你看这次韩老头能否抵得过济尔哈朗的数千铁骑？”那人语中带有几分年轻人所特有的热血、鲁莽和冲动。
　　另一个老成些的倒也没有过于谦虚，鼻子一哼：“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倒还难以定论。”他的嗓中带一点破音，此人想必就是年轻些的口中所称的黄坛主了。
　　“那，我们究竟是否援助他们呢？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杭州城被鞑子的铁蹄践踏？”年轻些的似有些不忍，疑惑地问道。
　　“我说羊师弟啊，看来你还得跟我好好学学。”那黄师兄拍拍羊师弟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我们即便要救那老家伙，也决不能太早了，而要等到那狐狸跟鞑子拼得差不多了才行，这是龙帮主在密信中特别交待的。龙帮主如此计议，显然是深谋远虑的，想那老狐狸虽已与我帮签署了秘密协议，二者联手慢慢地将江湖上的各路英豪蚕食掉，银虹派主要出力，而韩府则拿银子。若有得胜的一天，则二人平分山河，由老狐狸统帅在朝之官僚，而龙帮主统率在野之英豪。
　　“龙帮主当初之所以欣然与韩守清签署合约，也是过于轻视对方了，他以为韩守清不过是官瘾成癖、贪财成性，一心想靠走后门往上爬，一直做到出将入相。对银虹帮不可能有什么威胁，他的势力再大，也无非是多捞点银子而已，银虹派随时都可以灭了他。可是这只老狐狸都干了些什么？他在疯狂搜刮民脂民膏的同时，也在慷慨地往外花出去，用它来培植党羽。据我打探，最近几年他又暗中网罗了不少高手，连域外三魔头、苗疆二怪、江城九头鸟都在给他卖命！这种心腹大患，龙帮主决不能任其坐大。此次韩守清若与济尔哈朗拼得两败俱伤，银虹派倒正好坐收渔利呢！”
　　那羊师弟唏嘘了好一会，方道：“真没想到，一个贪官竟也有如此野心！”
　　“嘿嘿，倒也不尽然。”那黄坛主带着几分狂傲之气，“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谁不想君临天下，呼风唤雨，高居于万人之上？”想必他此刻也正心向往之！
　　坐在庙门口松树枝上的武峻岚吃惊不小，他倒未曾料到韩守清竟与银虹派狼狈为奸，想着自己还义无返顾地出城搬救兵，一颗心顿时如沸汤沃雪。岂知武峻岚木立枝头之时，一阵山风刮过，松枝乱晃，武峻岚身形未稳，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使他口中发出了“啊”的一声响。
　　“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此窃听？”黄坛主的声音厉声喝道。庙门已被谨慎地打开一条缝，两个身著天蓝色衣衫的男子闪身出来，一人手持一柄剑，对武峻岚怒目而视。一个三十七八的样子，小而有神的双目深陷进眼窝；另一个才二十余岁，眉目稀疏，只是一张嘴老是合不拢，观其侧影尖如鸟喙。
　　武峻岚自知行藏已被识破，只得纵身下树，回道：“在下路过此处，不料……”
　　那黄坛主猜他已偷听到帮中机密，心中陡起杀机，与羊师弟对望一眼，黄坛主一招银蛇吐信，羊师弟一招银浪排空，同时挥剑向武峻岚袭来。武峻岚身形微动，羊师弟的已一剑走空，再将紫金剑朝黄坛主一挡。二剑相撞，武峻岚只是晃了一下身形，而那黄坛主却腾腾腾连退数步，方勉强稳住身形，胸中只觉气血翻滚。
　　那银虹派的《银虹剑谱》虽抵不上武当山的太乙剑法和少林寺的达摩神拳，却也是集历代掌门心智凝练而成的精髓，黄坛主浸润其中已数十年，只是怎抵得上海外三仙之首松鹤年的旷代绝学？加上武峻岚已服食能增长至少五十年功力的龙果一枚，是以二人武功之高下立判。若非武峻岚临敌经验不足，只在一两招之内便见分晓。
　　饶是如此，三招过后，黄坛主的长剑已被磕飞，“夺”地一声钉在庙椽上。武峻岚不愿多伤人命，将二人点了穴道，拖进庙中。却见庙中的地上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三根粗壮的长木棍，火堆上方以一根铁丝串着一只周身被烤得金黄的野鸡。
　　武峻岚只觉腹中饥饿如绞，他抓起野鸡就要大快朵颐，不料双手被烫，野鸡也被扔得老远。他懊恼万分，正欲拣起野鸡，忽听庙门“吱呀”一声，又有人进来了！武峻岚下意识地握剑在手，不料来者却是郭峻岩，于是暗松了一口气。
　　却说郭峻岩下了风筝之后，本以为很快就可以找到武峻岚的，哪知三转两转迷了路，又转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一棵树上挂着一张风筝，他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仔细一看，风筝上早就没人影儿了。郭峻岩不由苦笑了一下，敢情是金蝉脱壳呢！他只有在树林中乱蹿，直到此时才来到这所破庙。
　　武峻岚将方才之事一一告知师兄，郭峻岩问地上躺着的二人道：“你二人姓甚名谁？究竟有何企图？若从实招来，我尚可饶你等性命；否则，”他将手中的三尺青锋一抖，“我这柄剑可认不得人！”
　　那黄坛主显然还想多活几年，便说道：“在下是银虹帮英杰坛坛主黄庆胜，这位是在下的师弟羊庆喜，我二人是奉敝帮帮主之命前去解救杭城之危的，两位大侠可能误会了……”
　　“说得好听！”武峻岚冷哼了一声。郭峻岩问道：“你们凭什么信物调动中弟子？”
　　“这……”黄庆胜迟疑着。郭峻岩道：“搜他们的身！”二人从黄庆胜身上搜出玉牌一枚，那玉牌呈长方形，上窄下宽，正面以小篆书写着“银虹令”三个大字，反面刻着“令到之处，如主亲临”八个隶体字；另有纹银近百两。那姓羊的身上则只有十余两散碎银子，外加一幅鸳鸯戏水的帕子，想是哪个相好的粉头送给他的。
　　“有了这枚玉牌，何愁银虹帮不去解救杭城。”武峻岚面露喜色，回望这两个银虹帮弟子道，眼中寒光一闪，令躺在地上的两人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他们怎么办？若是就此放他们出去，岂非要坏我大事？倒不如……”他作了个砍的手势。
　　“大侠饶命，在下师兄弟可对天发誓，决不泄露一个字！”二人忙指天划地地赌咒一番。
　　武峻岚出山之时，师父曾严厉教导过他，若非十恶不赦之徒，不得妄取对方性命，否则有伤天和。是以他虽身负绝学，自从出道以来，尚未真正杀死过一人；昨日若非鞑子任意屠戳百姓，他也不会妄开杀戒了。但是银虹派与他有杀父之仇，又岂能轻易饶过？他提剑在手，胸中思潮鼎沸，脑门上汗珠滚滚而下，一时间竟难以决断！
　　郭峻岩也未曾没有这样的矛盾，只是他年长武峻岚十多岁，经历了那么多杀戳，早已无比厌倦，若不是在杭城碰巧遇见洪峻峰，他也许会一直这样蛰伏下去，直至终老。但他似乎有个预感，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就此收手，即便隐居的时间再长也总有复出的一天。
　　“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留他们一条性命吧。”郭峻岩伸手点了黄庆胜与羊庆喜的睡穴，“六个时辰之内，他们是醒不了的，到时我们已发出银虹令，他们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丐帮分舵(1)

　　郭、武二人在山下的农舍花重金买了两匹快马和水食，问清道路，方发觉已偏离绍兴四五里，二人立刻飞马赶往绍兴城。郭峻岩将韩大人亲笔的告急文书投送给驿站，叮嘱驿卒一定要用八百里加急送往远在燕京的朝廷，还有一些文书散发给各州府。
　　一路上果然碰到四五个银虹帮的弟子，银虹帮弟子在江湖上为数不少，其所佩之剑的剑柄上均有一道银色长虹，较易辨认。当郭峻岩向其中一个弟子出示银虹令，令他解救杭城危急，那个弟子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立即便传令下去了。
　　武峻岚稍稍缓过一口气：“总算有了一支解救的队伍。”
　　郭峻岩摇了摇头：“不见得，那银虹帮即便调动帮中所有人马，也只有数百人，而鞑子将近上万人，这无异于杯水车薪。我们还要赶紧去上虞搬取救兵，幸好我还有这个。”
　　郭峻岩从怀里掏出一幅小小的卷轴，将卷轴展开，却是一幅画，画上一个身上背满七八个口袋的乞丐，他左手端着一个破碗，右手握着一根长过人头的竹竿。画的左侧写有数行蝇头小楷：“持有此卷轴者若有难处，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我丐帮弟子均应倾力相助！”
　　武峻岚眼睛一亮：“怪不得师兄一定要请缨出城呢！原来有丐帮的令旗。丐帮弟子遍布中原，若是能将他们组织起来，抵得上一支劲旅了。师兄怎么会有这么个宝贝的？”
　　郭峻岩两眼遥望远方：“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得到这幅卷轴的，只不过是五年前机缘凑巧罢了。”
　　那一年郭峻岩还在常州的一个镇上，他打了一天的铁，累得浑身腰酸背痛，正准备关门打佯，却见一个老叫化子跌跌撞撞地倒在门口，那人看上去六十多岁了，黑瘦多皱的皮包裹着根根骨骼，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道道斑痕，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背着根长竹竿，竹竿尾端挑着个酒葫芦。
　　郭峻岩猜测他可能是饿昏了，连忙将他扶进屋中，一摸他额头，却烫得厉害，浑身也火烧火燎地烫；身上几处淤青，似乎还受了些内伤；更恐怖的是，他的整个左掌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久病成良医，郭峻岩自幼身中奇毒，为了寻找解毒之法，数十年来他已遍览与医学有关的群书。他仔细查看伤情，发现他似是中了响尾蛇之毒，郭峻岩忙去阴沟里捉来一只老鼠，将鼠皮剐下来，与几味草药一起熬，然后半是喂给病人喝，半是清洗伤口。直到后半夜，病人的手掌上的青黑色渐渐褪去，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郭峻岩见他的衣衫几乎全被汗浸湿了，只得找了一套自己的衣衫为他换上，又吩咐王心慧把衣衫洗干净。
　　忙乎了将近一夜，郭峻岩直到次日午时才醒，他走到房间正想看看老叫化子，忽地被人出手如电，点了身上巨阙、气海两大穴。那老叫化子大约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突袭了他之后大口喘了一阵子粗气，才逼视着他道：“把我的秘笈藏到哪儿去了？若胆敢隐瞒半个字，老叫化子定会将你的脑袋打扁。”郭峻岩才发现，此人已将竹竿操在手中。
　　郭峻岩怒不可遏：“老丈这是何意？昨晚老丈在寒舍门口晕倒，是在下好意将老丈救活，又为老丈换下衣衫，老丈倒反过来兴师问罪，真正岂有此理！”
　　那老叫化子急切地问道：“我原来的那套衣衫呢？它现在在哪儿？”
　　“慧儿！”郭峻岩喊了一声，“快把这位老丈的衣衫取过来。”
　　“刚洗没多久，还是湿的呢！拿过来做什么？”门外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答道。老叫化子听到这句话，才放下心来。
　　郭峻岩道：“你拿过来就是了。”
　　王心慧很快将几件湿衣服取过来了，见郭峻岩僵立房中，愕然道：“爹，你这是？”又转向老叫化子，“你为何如此对待我爹？”身子不由自主往郭峻岩旁挪去。
　　“不许靠近他！”那老叫化子喝道，他将那件湿透的上衣几乎是一把夺过来，然后翻到反面仔细查看。郭峻岩才注意到那件灰衣上缝有密密的针线，线的颜色与灰衣完全一致，是以若不细看，是绝难发现的。
　　大约是见自己的什么宝贝没有受损，老叫化子长吁一口气，拍开了郭峻岩的穴道：“小兄弟乃是光明磊落之人，老叫化子实在错怪了！但人心险恶，老叫化子不得不防啊！”
　　“老丈究竟碰到何事？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郭峻岩满腹疑虑，见老叫化子依然在沉吟，自知强求不得，又说道，“老丈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唉，还不是为了那《打狗秘笈》！”老叫化子长叹一声，说出事情的原委。
　　郭峻岩从老叫化子的言谈中得知，此人正是丐帮帮主苟不欺，丐帮手下几个弟子竟然串通银虹帮谋夺丐帮帮主之位。丐帮赖以防身的是《打狗秘笈》中所载的一套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帮中一般的弟子只会其中部分，威望越高，学得的招数自然越多。但丐帮严格规定，只有每一任丐帮帮主才有机会将《打狗秘笈》学全，而且是由上一任帮主亲自传给下一任帮主，《打狗秘笈》则由现任帮主秘密收藏。那几个叛变的弟子千方百计想得到《打狗秘笈》，竟然在苟不欺的酒中下了剧毒。苟不欺虽已中毒，但余威尚在，一怒之下击毙了其中一个叛徒，另两个见势不妙，逃命去了。苟不欺仗着几十年的功力，将那毒逼在整个左掌上。
　　苟不欺为了答谢郭峻岩的救命之恩，从内衣兜的一个口袋中取出一幅卷轴，请他慎重保存：“急难之时尽管来找丐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虞乃是丐帮在中原的十二大分舵之一，二人打马赶去，果见城中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丐帮弟子走动，有些人身上还背着四五个麻袋，可见他们比平常那些只有一袋二袋的弟子，资格要老得许多。
　　郭峻岩向一个尖脸尖下巴的四袋弟子走去，抱拳道：“这位长老，在下打扰了。”
　　那个弟子立刻回礼道：“在下聂盛荣。这位大侠是？有何贵干？”
　　郭峻岩道：“在下郭峻岩，这位是我师弟武峻岚。在下数年前曾与苟帮主有过一面之缘，现有要事急须求见苟帮主，烦请通报一声！”郭峻岩从怀中取出那幅卷轴，告知此来的目的。
　　聂盛荣一见到丐帮帮主的信物，神色变得极为恭谨：“二位既是帮主的故人，且请到敝舵前去歇息，在下也好略尽地主之谊。只是敝帮帮主常年行踪不定，加以在下在帮中职位甚卑，就连在下一年都难得见上几次面，此事恐怕无能为力了。”
　　“这可如何是好！”郭、武二人满脸失望之色，一时不知所措。
　　却听聂盛荣又道：“在下虽不能为二位分忧，好在敝帮兄弟遍及天下，要打听敝帮帮主的下落也不是难事。敝分舵就在前面不远处，二位既然远道而来，旅途劳顿，还是进去歇歇，再作打算。”
　　郭、武二人面色稍霁，遂一同前往丐帮分舵。
　　聂盛荣殷勤地将二人安排在客房，正欲与二人寒暄一番，一个丐帮弟子急匆匆地前来，向他附耳说了几句，聂盛荣的脸色便有些变了，忙对二人说道：“在下正有要紧之事，过一会再来叨扰。”
　　聂盛荣随那个弟子来到僻静之处，问道：“霍庆才究竟得手了没有？”
　　那个弟子恭敬恭敬地答道：“弟子不敢过问。”
　　“快带我去看看。”二人转进了一间较为幽暗的房间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躺在床上休息，此人一身黑衣，旁边随意扔着一条黑布巾。他的脑袋比常人大一些，眼睛看起人来直勾勾的，跟他使剑的手段一样决不拖泥带水，似乎只需一招便可将人刺个对穿。只要看到这双眼睛，你便会猜到他是个出手狠毒、冷酷无情的人。
　　聂盛荣向那汉子一抱拳，关切地问：“霍大侠伤势怎样？”
　　“些须小伤，不劳牵挂。”霍庆才知道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便说道，“在下如约在半坡村截杀李猪娃，堪堪将他击毙，不料半道里跳出个居士，将在下震下山崖。在下中了那人一掌，幸好落在崖底的一根树枝上，否则眼下只怕已经成人肉干了。”
　　聂盛荣恭维道：“霍大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敝帮帮主云游在外，数月方回，霍大侠只管在此养伤。”忽然想起一事，他不觉微一迟疑。
　　霍庆才双目如电，随口问道：“聂长老似乎还有心事？”
　　聂盛荣道：“实不相瞒，钟山派来了两个弟子，据他们自称一个叫郭峻岩，一个叫武峻岚，是从杭州过来求救的。他们持有帮主的信物，倒是难以打发，在下入丐帮已逾十年，竟不知道帮主跟钟山派还有什么瓜葛，实在令人费解……”
　　霍庆才目中忽地现出一缕狠厉之色，截口道：“我银虹派与钟山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他似有些嗔怪地瞟了一眼聂盛荣，“还有什么好说的，想办法将他们做掉就是了。”
　　“在下自有道理。”聂盛荣诡秘地一笑，“霍大侠且请休息，在下这就去好好‘招待’他们。”说罢便退出去了。
　　聂盛荣一直走到转角处，脸上的那丝笑意倏然褪去，隐隐显出愤怒之色：其实他这次之所以与霍庆才联手，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可霍庆才已经失手了，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再说了，那郭、武二人似乎来头不小，若听从霍庆才的命令把他们暗害了，万一事泄，自己岂非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留着二人的性命，或许还有圆转的余地。没有十足把握的事，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的好。




丐帮分舵(2)

　　那霍庆才自知此次失手，对方必然心怀不满，只不过不敢表露出来而已。他在房中踱着步，回味方才聂盛荣的话，忽然想到何不将亲手那两人杀死，以绝后患？况且，若是能让那两人死在这儿，便使丐帮与钟山派彻底结下了仇，二者再也没有联手的机会，而丐帮与银虹派的关系自然更深一层。
　　想到此处，霍庆才跳起来向门外走去，就要寻找那二人的下落。不料来到大堂中，忽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这位贵客从何而来，有何贵干？”
　　霍庆才抬眼一看，却是一个瘦得可怕的老乞丐，浑身上下怕不有八九个口袋，右手背着根长竹竿，竹竿尾端挑着个酒葫芦；一双眼睛锋芒内敛，正自带着几分狐疑打量着他。
　　霍庆才心中一惊，此人不正是丐帮帮主苟不欺么？方才聂盛荣不是还说他云游在外，数月之后才回来的吗？莫非聂盛荣一直在骗他？那么他肯定不会为自己杀掉钟山派的两个人了。“我饶不了他！”霍庆才的右眼皮猛地一跳，这是每次他下决心要杀人的征兆。
　　苟不欺虽然云游在外，但丐帮每个分舵的一举一动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此次杭州被鞑子围困，他已及时得到消息，并晓谕天下的丐帮弟子连夜赶往杭州城解危；同时号召各路英豪为国效力。虽然朝廷文恬武嬉，昏庸无能，但是作为一个大明的百姓，谁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鞑虏肆意践踏？
　　令他惊疑不定的是，中原其他十一大分舵都有消息传来，惟独上虞分舵有些蹊跷，信还是跟以前一样普通的连史纸 ，字迹也是李猪娃那如蚯蚓一般歪歪扭扭的亲笔信，只是纸张的反面没有了两人约定的暗号。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三角符号，用明矾写成，必须蘸水才看得清。苟不欺便明白上虞分舵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便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了，顺便把此处的丐帮弟子组织起来，援救杭州。
　　霍庆才正欲跟对方翻脸，聂盛荣从旁走出来，接口道：“禀帮主，这只是一位过路的客人，他的财物全被山贼给劫走了，人也受了伤，属下想到您老人家常教导我们，上天有好生之德，便将他救回来养伤了。”聂盛荣说罢垂手恭立。
　　“在下于广大。”霍庆才拱了拱手，将想要与丐帮决裂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心想：也许是我误会了，他毕竟还是向着我的。
　　苟不欺感觉此人甚是面善，脑中微一思索，便想起此人正是银虹帮的弟子。苟不欺博闻强记，只要是他见过一面的人，几乎终身难忘。五年前，苟不欺在常州的一个小镇上被人暗算时，此人正是那几个追杀他的弟子之一。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放射出毒箭一般凶残的光，无论他如何打扮，都无法掩饰。
　　苟不欺见霍庆才有意欺瞒自己，心知必有缘故。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位施主还有多远的路要走？你给了他盘缠么？伤口包扎了没有？”
　　聂盛荣回道：“属下已借与他数两纹银，伤口也包扎过了。”
　　苟不欺打了个哈哈：“丐帮借银子给施主，这等事老叫化子倒是第一次听说。”又对霍广才道，“于施主请自便。”
　　霍广才只好退回自己的房间，等到深夜再作打算。
　　苟不欺问帮中李猪娃和郑余勇到哪里去了？聂盛荣回道：“那郑余勇见帮主不在帮中，便吃喝嫖赌，无所不作，弟子苦劝多次，依然毫无效果。据兄弟们报，十余天前的一个夜里，郑余勇喝得烂醉，还到盈翠楼去找青儿姑娘，不想竟稀里糊涂地在涌泉池失足落水，属下已将他下葬了……”说到这里，聂盛荣双目已是通红，还用衣袖拭了一把泪。“至于李猪娃，说出来帮主恐怕未必肯信。”聂盛荣欲言又止。
　　那郑余勇平时滴酒不沾，什么时候变得狂嫖滥饮了？“你但讲无妨，老夫自会分晓。”苟不欺面无表情地说道，心中的疑点却越来越大，看来自己出去云游的这段时间，帮中已有重大变故。
　　“李猪娃自从帮主走后，便一面在帮主散布谣言，说帮主成日里游山逛水，根本不配做一帮之主；一面在帮中大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昨日李猪娃又在属下面前侮辱帮主，属下实在看不过去，据理力争，李猪娃负气出走，不知所终。都是属下管治无方，请帮主治属下渎职之罪！”说到最后一句，聂盛荣已然跪下。
　　“算了算了，”苟不欺挥挥手，“是他们两个咎由自取，又怪得了谁？你下去吧，我还要……”
　　“胡说八道！”一个沉浑的声音从内厅传来，话音未落，已有两位剑客行至大厅，一个年近四十，宽额广颔，背厚腰沉；另一个才二十上下，身形峭拔，英姿飒爽。聂盛荣已闻言色变。
　　“郭施主！”苟不欺已认出走在前面的一位正是郭峻岩，指着他笑道。又问他身后的少年，“这位是？”
　　“老前辈真是好记性，这是晚辈的师弟武峻岚。杭州城被济尔哈朗围得水泄不通，晚辈此次来贵帮，正是想求老帮主与丐帮前去解围！”
　　却说那聂盛荣好酒好肉招待郭、武二人，却暗中在酒里下了醉魂散。武峻岚自从初出道被一个有断袖之癖的老乡绅迷倒之后，从此对所有的酒菜都十分警惕。当聂盛荣向他敬酒时，他将那口酒含在口中，偷偷吐了出来；他本想暗中提醒师兄，却见师兄已一仰脖子将酒杯干了个底朝天，只好自己加倍小心。
　　未料到，师兄喝完那杯酒后，很快便昏迷不醒了；武峻岚想看看这个丐帮弟子究竟玩什么把戏，便也装作晕倒的样子歪在一边了。二人分别被点了五处大穴，只不过武峻岚在对方点穴之时，已暗中将穴道移动了半分。二人很快被抬到一间散发着霉味的房子，像扔一条破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了。武峻岚被硌得浑身疼痛，暗中直骂娘。
　　待那四个抬他们的丐帮弟子走后，武峻岚翻身坐起，发现这是一间专门用堆放杂物的仓库，里面有丐帮弟子从各处捡来的破布片、破铜锣、破茶几、破灯笼……还有一个小孩子玩的陀螺，乱七八糟，无所不有。武峻岚拍开师兄的穴道，又从系在腰上的水壶里洒了点水在他脸上，盏茶功夫过后，郭峻岩才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这是哪里？”郭峻岩问道。
　　“嘘！小声点。”武峻岚戒备地瞅一眼门外，“那个姓聂的鬼鬼祟祟的，将我们麻翻，不知想干些什么。我们何不趁此机会探个究竟呢？”
　　二人便在仓库中悄悄等待。直到听到前院的一阵嘈杂之声，以及几个丐帮弟子在后院的议论，才知道是老帮主回来了。二人立刻拧开仓库门上的铁锁，出来与苟不欺相见。
　　听武峻岚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苟不欺逼视着聂盛荣：“你怎么说？”
　　“这……这……”聂盛荣脑门上颗颗冷汗直往下掉，他求助似的左右看看，那些弟子都极为恭谨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分辩哪怕一句，让他的心沉到了海底！他平素相当注意在帮中收买人心，尤其是在苟不欺出外云游的时机，可是直到此刻才发现，只要老帮主在，无论他在他们身上花了多少心血，都是白搭。看来他的威望比起老帮主来差远了，有的人天生就是主子命，另一些人天生就是奴才命。很不幸，他就是后者。
　　“此事在下最清楚。”一个干冷的声音道，眨眼间已来到厅堂，正是去而复返的霍庆才。
　　“霍大侠，你……”方才霍庆才明明说自己叫于广大，聂盛荣情急之中完全乱了方寸，竟喊出他的真名。
　　“在下理会得。”霍庆才冲聂盛荣友好地一点头，随即，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一掌拍在聂盛荣的脑门上。因变起仓促，苟不欺与武峻岚一个拿起竹竿，一个抽出利剑，同时出手，却谁也解救不及。
　　“你……好狠……”聂盛荣顿时脑浆迸裂，他在倒下去的一刹那，依然瞪大了眼睛，似到死都不相信这个早已拜过把兄弟的人竟向自己下毒手。可是他自己也忘了，当年他被苟不欺收留时，他说过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师父的。既然儿子可以背叛父亲，兄弟为什么不能背叛兄弟呢？
　　霍庆才原本便对聂盛荣起了疑心，回到自己的厢房中，依然竖耳聆听外面的一举一动。当他得知聂盛荣果然没有将郭、武二人杀死，便猜测聂已变心，至少与银虹帮的结盟不那么坚决，才决心除之而后快。
　　苟不欺冷冷地盯着他：“你是银虹帮的？”
　　“算你聪明。是又怎样？”众敌环伺，霍庆才却毫不畏惧，反而充满挑衅。
　　“我丐帮虽然技艺低微，却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苟不欺竹竿点起，就要一跃而起，却被一人拦住：“前辈何必动怒？杀鸡焉用牛刀，看晚辈来收拾他。”
　　武峻岚说着已飘身来到霍庆才面前。二人不再答话，两剑相交，便是一场恶战。那霍庆才素以出手狠辣著称，一出手便是银叶九式，银蛇吐信、银虹倒挂、银丝乱舞……招招宛如毒蛇出洞；而武峻岚少年新锐，于凌厉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大开大阖、飘然出尘的大家风范。霍庆才无论如何出手抢攻，均被武峻岚飘逸的身形躲闪开去。武峻岚之所以不全力还击，只是想先看清对方的路数再收拾他。
　　“嗬——”霍庆才忽然大喝一声，使尽全力之力推出一招银浪排空，武峻岚以为他要与自己硬拼内力，心中一喜，因为他深知没几个人的内力真正比得上他的，伸出双手去与之对掌。哪知正中了霍庆才之计。交手数招过后，霍庆才便看出这少年无论内力还是技艺，均世所罕见，自己决非敌手，是以早就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借武峻岚这双掌之力，已飞身到十丈开外。众人再想追他，已来不及了。
　　“嗨！”武峻岚一跺脚，心中懊悔无比。




五柳先生(1)

　　“帮……帮主可回来了！”众人正在议论方才的事，门外忽闯进一人，胸口的破烂衣衫已全被鲜血给染红了，面色苍白得厉害，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还拄着一截树棍作拐杖，似身体极为虚弱。
　　“李猪娃！你是从哪儿来的？”苟不欺面露几分喜色，李猪娃与郑余勇一向被他倚为左膀右臂，他本以为两人都被害了，如今得知李猪娃还活着，自然会感到有点欣慰。
　　李猪娃长得胖墩墩的，在地上长跪不起，就像一团大肉球，眼泪像一条小河往外直淌：“帮主，我丐帮的上虞分舵差点被聂长老给颠覆了！”
　　由于丐帮在中原境内共有十二大分舵，帮主每年最多只有一个月来到上虞分舵；即便帮主巡回照管，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而上虞分舵主聂盛荣由于处事老练周到，再加上原分舵主病亡，去年重阳节之时从一个五袋长老直接提拔为上虞分舵舵主，这在丐帮历史上是极为少有的，算是连升三级了。但李猪娃与郑余勇二人却是帮主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
　　然而聂盛荣的野心似乎远远不止一个丐帮分舵舵主之职，他趁帮主出外之时大肆排除异己，将原来跟随老帮主的数人尽数打压，还暗中与银帮弟子频频来往。李猪娃想偷偷送信出去，可他的一举一动却被全面监督。昨日上午，聂盛荣却突然派他去邻村寻找一个叫吕山猫的远房叔叔，说他自幼曾得过叔叔的照顾，现在叔叔老了，他每个月月底都会派人送点银子给叔叔度日。
　　李猪娃以前也听说过此事，没有过多怀疑便出发了，暗中还想着趁此机会给老帮主送出一信，如实禀报帮中近来的变化。哪知刚走在距此十里地的半坡村，竟然被一个蒙面高手截住，半道里跳出一个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刺客来，那刺客出手招招致命，观其伸手，似是武当的太乙剑，不过剑法迅疾狠毒，大违道家法旨。才三五个回合便一剑刺进李猪娃的胸膛，那人正要将他刺个对穿，剑身忽被一物所震，竟弹开丈余远。待那枚暗器落下，李猪娃才看清乃是一片竹叶。
　　与此同时，一个面目清癯的老居士负手出来，右手仅握一根竹枝。幸而李猪娃的心脏天生长在左边，与常人略有不同，而且那一剑刺下去也不甚深，他才捡回一条小命。李猪娃因伤口流血过多，连脑袋都晕晕乎乎的，便无心注意二人的交锋。但觉刺客手中的铁剑竟被竹枝削变了形，数招过后，那位老居士已将刺客逼到坡边，一掌将他打下去了。
　　李猪娃本以为那老居士还要把自己救进屋去包扎伤口的，哪知他只是站在远处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便负手而去了。
　　李猪娃忍痛说道：“这位前辈可否告知尊姓大名，晚辈日后必当答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不必了，是你自己的造化，老夫何恩之有。”这老居士十分古怪，既不愿意他记住大恩大德，似也不愿与他多牵连，好像久已厌倦凡俗。
　　李猪娃尽管对他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却也不敢多问。他也才明白，聂盛荣压根不是想派他送银子给自己的叔叔，而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要他的命。他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便躲在草丛中，一直等到此刻天已黑透，才潜回分舵。
　　待李猪娃清洗伤口，仔细敷上药之后，苟不欺将大家集中在一间房里商议继续商议。
　　“那个刺客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没有？你最好仔细想想。”武峻岚提醒李猪娃道。
　　“他穿的是黑衣，还蒙着块黑布，哪能看出什么特征来？”郭峻岩不以为然地说。
　　李猪娃搔着头皮思索片刻，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僵尸一样直直地盯着人，似乎跟他的剑一样犀利，任何人只要看到那双眼睛都会很难忘记。”众人均倒吸了口冷气，一个身影从他们的脑子里闪过。
　　苟不欺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你竟然跟此人交过手，没死算你命大。”
　　“前辈指的莫非就是方才那个杀死聂长老的霍庆才？”武峻岚首先反应过来。
　　“除了他还是谁！”苟不欺隐现愤怒之色，“他被那个居士震下山崖之后侥幸未死，不过他肯定以为李猪娃被他刺死了，我老叫花子又没有回来，才有恃无恐，再回来报信，看来他与聂盛荣勾结已非止一日了。等到事情快被揭穿，他竟不惜杀掉自己的同盟，以保全自己。”
　　武峻岚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闲杂人等，方说道：“以在下看来，仅仅聂长老一人，恐怕还不能在分舵做下这么多事，贵分舵必然还有弟子已生外心，帮主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聂盛荣已玩火自焚，要查出帮中被他煽动的弟子并不难，只是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为父母所抛弃，是我一手将他们拉扯大，我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养，只想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安稳吃，感受一些人世间的温暖，岂知他们竟然是这样报答我的……”苟不欺说到动情之处，破烂的灰布衣袖拭了一把老泪，“丐帮尽管人数众多，但全是鳏寡孤独，可以防身的也只有一套《打狗秘笈》，哪里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的对手！”众人皆默然无语。
　　还是郭峻岩打破了沉默，向李猪娃道：“方才苟前辈仅以一双眼睛便认出刺客的身份，不知那位老居士是何特征？”
　　李猪娃回忆道：“他倒是没有蒙面，所以当他临走时回过头来跟我说话时，我能看清他的双眉非常浓密，几乎成一条直线，将人中淹没；还有，他的手似乎受过伤。”
　　“伤在何处？”“何以见得？”郭、武二人同时发问，又互望一眼，微微一笑。
　　“当他右手捏着竹枝，左手随意地放在背后飘然而去时，我发现他左手小指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疤痕，就像一枚铜钱的钱眼那么大，只不过是不规则的形状，还有一点点骨头突起。”
　　郭峻岩沉吟半晌，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他失踪多年，竟是躲在这儿隐居……”
　　武峻岚若有所思：“莫非是楚师叔？”见郭峻岩轻点了一下头，便继续说道，“那时小弟尚年幼，只听家父提起过。”
　　那楚江秋乃是书香世家，更兼一表人才，自诩为文武双全，把许多同门都不放在眼里。哪知他钟情的小师妹凌江仙，偏偏不那么青睐于他，最终嫁给了钟山派的掌门武江寒，也就是武峻岚的父亲。
　　楚江秋始终不明白为师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直到武江寒与凌江仙成婚已两年多才得知。原因其实很荒谬，就是嫌弃他左手的小指上多了一根指头。当然她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出口，而是有一次在一大群人之中无意之提到，她看见那些畸形的人，比如瘸腿、眇目、多一根手指头就感到害怕，因为一个残疾人在心理上必然也有阴影。
　　楚江秋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拔剑而起，将那根多余的手指霍地砍下，众师兄弟们慌手慌脚地夺过他的剑。凌江仙自知失言，忙将嘴捂住，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了。凌江仙想为他包扎，也算是变相地道个歉吧！
　　哪知楚江秋两眼血红，怒吼一声：“走开！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凌江仙惊呆了，感觉自己颜面丧尽！在她的印象中，楚师兄尽管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但对她还算温和，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为一件芝麻小事发这么大的火；况且，她又有多大的错呢？她只不过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已。他有爱的权利，她也有选择的自由。凌江仙也面带寒霜地走了。
　　岂知，当晚楚江秋便负气出走，从此抛弃师门浪迹天涯，谁也劝他不回，即便掌门武江寒亲自求他，都无功地返。过了一两个月，有人在钱塘江边看到他落下的一双芒鞋，猜测他可能投江自杀了，总之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这么多年过去了，钟山派收了一茬又一茬的弟子，并遭逢数次变故，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便慢慢地被遗忘了。




五柳先生(2)

　　次日，郭峻岩与武峻岚并辔而行，来到凤鸣山边，向一个牧童寻访李猪娃所指的那位居士。那牧童梳着两根揪揪小辫，形如牛角，他一歪头，遥指着半山坡：“二位是要寻找的是五柳先生吧？喏，那儿就是。不过五柳先生从来不轻易见陌生人，二位恐怕去也无益。”
　　二人哪里被这小童的两句话给吓唬住，将马寄居在山下的农户家里，便徒手往山上爬去。走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方到半山腰。
　　三间全以竹节搭成的茅舍赫然呈现在眼前，那些竹节根根青翠欲滴，使整座茅舍也显得郁郁葱葱，与屋后的竹林，乃至整座山峦都融为一体。远远一望，竟分不清哪是茅舍，哪是竹林了。门前种有五棵垂柳，树身已快有小儿的腰身那么粗，柳丝吐了些嫩黄的芽，在仲春的二月的暖风中随意招展。郭、武二人相视一笑，好一个清雅的所在！楚师叔何时做起彭泽令来了？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那山腹中居然有一小块耕耘得平平整整的菜畦，地里种着些绿油油的荠菜和大蒜，菜畦的周边用碎石子码得足有大半人高，围成一个小小的园子，以防止园外的几只鸡啄食。屋檐下有一条小小的檐沟，其中水渍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屋子左边的小水池，大约那就是专门用来接檐水的简易装置吧。水池中还盛有大半池清水。
　　茅舍的竹篱大门紧闭。郭、武二人在门外整顿了一下衣衫，才走近门去，轻轻敲道：“请问楚师叔在吗？”屋中阒静无人。
　　忽听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快速说道：“五柳先生不在家，五柳先生不在家！”
　　二人霍然转身，却见第三棵柳树枝上歇着一只虎皮鹦鹉，瞪着绿豆般的小黑眼睛望着他们，不远处挂着一只鸟笼，二人才松下一口气。
　　武峻岚低声道：“师叔反正不在家，我们是否潜进去探一下？若是晚上回来，难不成我们要在此干等一天？”
　　“那怎么行！”郭峻岩正色道，“大凡高洁之人，最恨的就是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小手腕。楚师叔若是得知我们私自窥探茅舍，一定不会原谅我们，更别提请他出山了。莫说等上一天，就是等三天三夜也是应该的。”
　　武峻岚面色微红，见园中遍布杂草，便提议：“左右是坐着无事，我们倒不如帮师叔拔除园中杂草，你看如何？”
　　郭岩峻欣然同意，二人便打开园门，蹲下身来，将所有不是菜的野草一一拔除。其中有一株长在园子角落的草颇为罕见，叶片娇弱修长，楚楚可怜，叶尖儿上隐约透出一抹绛红；形态仿若兰草，却自有一种兰草所不及的袅娜风姿。郭峻岩虽说也懂一点药草，依然对这种草闻所未闻。他想可能是这山上所特有的一种草，也便没有在意，随手拔除了。
　　“你们干的好事！谁叫你们在我的园中作践了？”一声怒吼如平地炸雷，将二人的震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上。
　　二人愕然回首，却见一渔翁打扮的老者在三丈开外，对他们怒目而视。那人年过半百，身上却纤尘不染。他头戴竹笠，身披蓑衣，脚踏一双芒鞋，身背一根长长的竹竿，几尾鲜鱼在竿后的鱼篓里跳跃着，“嗒嗒”有声。
　　过了这么多年，郭峻岩已不太记得楚师叔的容貌了，他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渔翁的左手小指，在靠近手掌的地方果然见到一点凸起的疤痕。他放下心下，说道：“前辈，我师兄弟是远道而来，特地拜见您老人家的。方才见您园中甚是荒芜，索性无事，才顺便给园子锄草。”
　　“那些杂草全是我故意留着的，我只不过是为了掩护这一株草。”五柳先生将渔竿鱼篓一股脑儿扔在地上，极为心痛地拾起一株草，正是与兰草极为相似那一株。一离开土地，它的叶片便萎蔫下来，叶尖上的那抹绛红已悄然隐去。“这株草名为绛珠草，世所罕见，我踏遍大江南北、关内塞外、荒漠碧海，最后才在杭州西湖天竺寺外的三生石畔找到的。”
　　“前辈要这种草有何用途？”武峻岚不禁问道。
　　“哼，用处大着呢！我正要用它配一种药丸。那绛珠草的叶尖上起初是没有绛红色泽的，须得用无根之水每日清晨浇灌一小盅，足足十二年才长成；随后在这一年月圆中秋之夜，收集那叶片上凝成的绛红色露珠，以此露珠混合当年黄色的迎春、红色的石榴、银色的桂花、紫色的菊花，制作成铜钱大小的药丸，放入器皿埋于柳树根下，次年便可食服了，名为忘情丹。常人食服之后，不仅忘掉以前的所有爱恨情仇，而且能修身养性，延年益寿。”讲到此处，五柳先生目中精光四射，“岂知大功就要告成，却被二位给搅混了！”
　　武峻岚不以为然地说道：“事已至此，那草既是从西湖的三生石畔移植过来的，我二人再给前辈去寻一株来，又有何难？”
　　“嗤！像这样的阆苑仙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哪里还有第二株！”五柳先生语气加重了些：“你二人既是毁坏了我的绛珠草，今日也得留下命来！”说罢，左掌与右腿已分袭郭、武二人。
　　二人心中有所顾忌，怕伤了师叔面子上不好看，不敢真的与之对敌，武峻岚一身绝学尚可轻轻躲开，但郭峻岩乃是带病之身，闪避起来便没那么灵动。武峻岚衣袖一拂，有意无意地挡在郭峻岩的前面。
　　五柳先生大怒道：“好小子，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出招更加凌厉，即便是最普通的招式，在五柳先生使来却隐隐挟带风雷之势。
　　武峻岚再也不敢稍有大意，拼尽全力施展从松鹤年那里所学到的技艺。五柳先生一招“拔山扛鼎”，直攻对方上中下三路，武峻岚对以“翻江倒海”，不但毫发未损，反而欺身而上；五柳先生接着一招“背山起楼”，武峻岚以“群鸿戏海”轻轻化解了。五柳先生见自己数次均未占到半点便宜，心中更加愤怒，出手“地崩山摧”，只见地上的无数青草被罡气所摧折，如同一道青色的波浪涌向远方。
　　这一招“地崩山摧”实是集五柳先生平生之功力，郭峻岩被强劲的罡风扫得几乎睁不开眼，武峻岚的衣袂被袭得翻卷而起，他却依然如一根清竹临风而立。郭峻岩大叫道：“武师弟，你……”武峻岚却充耳不闻。哪知五柳先生双掌打过去，却如泥牛入海，手掌的内力也如同泄闸之江，向武峻岚的身上奔涌而出。
　　武峻岚的那一招正是“泥牛入海”，他显然是不愿意伤五柳先生，只听他大喝一声：“开！”已将对方的双手震开了。
　　五柳先生被震得倒退数步，面色苍白如纸：“你究竟是什么人？老夫素日与世无争，已在此隐居多年，今日既已败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自从他隐居于此，虽然极少与人动手，但自己并未停止过习武，而今日的对手只是个年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他何尝有过如此惨败？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十余年。看来自己真的老了，二十余年没有过问江湖上的事，有谁还记得当年那个一箫一剑走江湖的楚才子？
　　郭峻岩立即双膝跪地，说道：“楚师叔，晚辈郭峻岩，这位是武掌门之子武峻岚。晚辈冒昧前来拜见师叔，唐突之处，尚请师叔见谅！”他赶紧小声提醒武峻岚，“还不快给师叔跪下！”武峻岚心中虽微觉不满，却也双膝一弯，便跪下了。
　　五柳先生面若严霜，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当年是武江寒夺走了他的心上人，他的雄心壮志都是被那姓武的给毁了！时隔二十多年，他的儿子竟也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
　　五柳先生一侧身，恰好避开了武峻岚，不过对郭峻岩倒是稍存叔侄的情分，只不过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微妙的感觉而已。“哼，这里只有五柳先生，没有什么楚师叔！”
　　郭峻岩鼓足勇气道：“楚师叔，杭州城近日被鞑子的大队人马围了，小女也被杭州知府韩守清抓作人质，故此晚辈前来向丐帮求救，昨日意外得知师叔原来隐居于此，才与武师弟前来请师叔出山的。晚辈昔日在钟山派时，便听得帮中长辈说起楚师叔深通兵法谋略，此次杭城危机，恳请助一臂之力！”
　　五柳先生漠然道：“老夫生性淡泊，无德无才，到两这阵前有何用处？你要退敌，应该进京请示朝廷，派能征惯战的大将前去剿灭才是。”
　　“请恕晚辈鲁钝，师叔之言晚辈不敢苟同。”武峻岚慷慨陈辞，掷地有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倘若中原真的被鞑子所占领，大家都会当亡国奴的！师叔还能在这儿逍遥自在地隐居么？晚辈不相信师叔是一个只顾一己之私的人，否则师叔为何对一个丐帮弟子出手相救呢？”
　　郭峻岩感到武峻岚的言论过于鲁莽，不过又隐隐觉得他说得没什么不对，甚至还有几分解气。他想五柳先生这次总该哑口无言了吧？岂知对方竟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长论来，令二人目瞪口呆。




鞑虏退兵(1)

　　“老夫的行为，用不着尔等说三道四！”五柳先生连连冷笑道：“从夏商周一直到唐宋元，乃至当今的大明王朝，所谓的皇帝不过是杀的人比其他人多些而已。过了几百年，短的只有几十年，甚至数年、数日，他们便又被另一个土匪头子代替，历史不过像一只苍蝇一样，转了一圈，又‘嗡’地一声飞回到起点。
　　“从太祖开国至今，兴了多少文字狱！当年的‘吴中四杰’高启，仅仅因为一句‘小犬隔墙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便被活活斩为八截。大臣方孝孺拒绝为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被株十族……”
　　五柳先生一变而为激越之声：“先祖也曾是江南的诗书世家，只因与颜山农过从甚密，后被奸相严嵩之党羽鄢懋卿所陷害，差点被满门抄斩。幸而那一年恰逢太后五十大寿，大赦天下，老夫一家才仅被革职查办。也正是从那时起，先祖才弃文从武，退隐山林的。
　　“你们这些愚氓，只知道当我泱泱中华受到外敌入侵时需要拼死保护，却从来不曾想过，即便有一个所谓的国家，倘若那高高在上的当道者不把百姓当人，百姓所受的苦跟亡国奴是一样的。本族君王的屠刀，难道比异族蛮夷的利剑滋味更好受些？有国同样可以为奴，而且更可耻、更隐蔽，你我都不过是有国奴而已，哈哈哈……”五柳先生狂笑数声，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郭、武二人如被雷击一般，内心里翻江倒海，五柳先生的话似乎未尝没有道理，只是过于狂悖不伦，简直是大逆不道，若被朝廷的耳目听去了，说不定要诛灭九族的。从他们记事起，他们就满脑子都被灌输了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对于这些千古流传的至理名言，他们从来不敢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良久，武峻岚忽抬起头来，带着愤恨的神色道：“晚辈听说师叔曾是江南冠绝一时的才子，今日方才领教。不管师叔是如何的雄辩，当我亲眼看到那些鞑子兵像切菜一样杀害杭州城的百姓时，我就看不下去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们赶出杭州城。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得到朝廷的什么封赏，只是为了满城的百姓免受屠城之苦！”
　　武峻岚眼中似乎有一点湿润：“在一个最普通的米店，我看到一家四口转眼之间被鞑子毁掉。如果你亲眼看到那些畜生将一个婴儿的脑袋活活劈成两爿；如果他们当着你的面侮辱你的妻子——连这些还无动于衷的话，那么我只能说你天生就是个冷血之人，连起码的良知都没有！”他站起身来，一拉郭峻岩的手，“走，我们没有这种面冷、心更冷的师叔！”
　　“且慢！”二人正欲转身离去，五柳先生已飘身拦在面前，急切地问道，“你可看清了，那个米店叫什么名字？”
　　武峻岚冷冷回道：“米店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家里都不希望出这样的祸事。”
　　郭峻岚见五柳先生的面容由白俊变为赤红，目中充满了焦虑，知他必有缘故，也不愿把事情闹得太僵，遂接口道：“当时晚辈也在附近，师弟将那家米店指给晚辈看过，名叫‘胡记米店’。那一家五口当真惨不忍睹，令人不能不愤慨鞑子的罪恶行径。”
　　“前辈，你这是……”郭、武二人同时喊道，却见五柳先生似浑身虚脱了一般，斜倚在柳树边，忙将他搀起。
　　五柳先生一低头，悄然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珠，郭、武二人均深感诧异，表面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听五柳先生道：“我明日就跟你们出山，不将鞑子杀尽，誓不为人！”
　　郭、武二人连忙跪下叩谢道：“师叔深明大义，驱除鞑虏，令晚辈深为感佩！”
　　“算啦，别给我戴高帽子，老夫可没你们说得那么大公无私。”五柳先生惨淡地一摆手，“你们一定会很奇怪，老夫为何一反常态，答应跟你们下山。”
　　郭峻岩道：“正要请教师叔。”
　　五柳先生此次出山，其实是为了胡记米店的那个年近半百的祖母。她正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风竹韵，当年就连他的父母和她的娘亲似乎都有些默许了。这本是令人艳羡的一对，可是当她有一次得知他已加入钟山派之后，便对他渐渐疏远了。她派一个丫鬟告诉他，她爹当年就是在一次与点苍四剑之首黎少星的决斗中丧生的，他们早在决斗之前便立下了生死契，而她那时还是娘的遗腹子。她在自己还没有出生，便厌倦了江湖仇杀，她希望自己能够像一个老百姓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人生在世，立功、立德、立言，总得占一样吧，否则不等白在世上走了一遭？他的丰功伟业岂能为一个女子所羁绊？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平庸。“我想活得长久一些，不希望自己横死街头。”这是风竹韵离开楚江秋前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她找了一个普通汉子，二人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在杭州城开了一家米店，虽然发不了什么大财，衣食却还无忧。
　　楚江秋从此一心上紫金山习艺，岂知造化弄人，他又在钟山碰到了另一个女子凌江仙。他满以为自己风流倜傥，文武兼修，一定会得到师妹青睐的，然而师妹却看上了那个既不英俊潇洒，对诗文又一窍不通的武江寒。那武江寒不知几世修来的艳福，除了凌江仙之外，还有一位美貌女子虞长仙也钟情于他——楚江秋还不知道虞长仙为了帮助武江寒振兴钟山派自毁容颜，并送儿子陈峻峰去银虹帮卧底的事，否则他的妒火更盛。
　　楚江秋少年时一直相信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己决不会为情所困的，一连遭逢两次打击，从此心如死灰，默默退居于凤歧山一隅，了此余生。
　　只不过，起初的数年间，他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去一次杭州城，在深夜潜入胡记米店，只为透过窗纸在朦胧的灯光下偷窥伊人一眼。有几次，她在灯下给丈夫刺绣，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她蓦然抬起头望着窗外黑糊糊的天空，甚至打开镂花窗子透一透气。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她发现了他的行踪，哪知她独自出了一会儿神，便又轻叹一声，关起门来继续刺绣。多年过去了，他亲眼看着她曾经苗条纤瘦的身形变得臃肿，光洁如玉的容貌变得黑瘦干瘪，整日里家长里短，唠唠叨叨，跟任何一个世俗的老太婆没有区别。
　　而他多年的习惯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他面容清瘦，修饰整洁，表情严肃，生性狂傲而激越，他与她注定了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又何必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呢？直到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再也没有偷偷探过她了。可结果，她还是横死街头了，她躲避了一生的杀戳，最终还是像瘟疫一样死死缠住了她，造化就是这样捉弄人的。
　　望着五柳先生那已渐渐染霜的长髯，郭峻岩想，倘若五柳先生成婚，应该也儿孙满堂了吧！却听五柳先生若不经意地问武峻岚道：“你娘如今还好吧？”
　　武峻岚沉痛地说道：“我娘她……早在八年前就过世了。”看来五柳先生并不知晓八年前，七大剑派突袭钟山派之事，郭峻岩遂告知详情。
　　“哦……原来是这样啊！”五柳先生怅然若失，当年他斩断左手上多余的一根手指之后便愤然出走，此后再也没有回到那伤心之地。他忽然对江湖产生一种无比厌恶之情，想放下宝剑找表妹风竹韵，告诉她，他愿意跟她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当他找到她时，得知她刚刚成婚半个月。
　　世事变幻，白云苍狗，那两个他曾经钟情的女子均已过世，只有他还好好活着。五柳先生不觉失声大笑，两行老泪从那依旧俊美的轮廓上划过。五柳先生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武峻岚，他那张脸上线条的勾勒的确跟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清俊的侧影，只不过更带有几分男儿的坚毅罢了，五柳先生忽然萌生出一种怜惜之情，他暗骂自己的愚蠢和自私，她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而他还在为二十多年前的小事耿耿于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呵护好她的孩子。
　　五柳先生从墙上拿起一把剑来，剑身上以小篆书“纯钧”二字。他用力一抽，宝剑从鞘从弹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似是为自己重见天日而欢呼。五柳先生用衣袖一拂剑身上的灰尘，不觉叹道：“纯钧呀纯钧，近二十年没有好好用你，可把你给憋坏了。”
　　握着这把纯钧剑，五柳先生少年时的那种豪气又充盈于体内了，他快步来到室外，将剑尖向山间竹林遥遥一指，林间随即刮起一阵飓风，剑气所到之处，竹叶纷纷作雪飞！
　　武峻岚拊掌道：“楚师叔宝刀不老，实在可喜可贺！”
　　郭峻岩也贺道：“人道楚师叔文武全才，实是名不虚传！”




鞑虏退兵(2)

　　五柳先生带着郭峻岩、武峻岚与苟不欺及其丐帮弟子一起飞马赶到杭州城。此时的杭州城已是另外一副景象。那韩守清平素只知巴结上司布政使邢大人，对同僚却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韩大人本是金陵城中的屠户，后来靠夫人的一笔嫁资谋了个小县城的典史之职，当然韩夫人天生是个白痴，年近二十五都无人娉娶，所以她娘家才不问女婿出身，倒贴一笔丰厚妆奁的。籍此因缘，韩屠户上下钻营，十几年来竟一直爬到了杭州府知府的位置上。同僚大多是十年寒窗，费尽千辛万苦博得的功名，早就对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屠夫颇有微词了。
　　此次杭城危急，韩大人本应首先向邢大人求援，无奈朝中有御史弹劾邢大人贪污巨款，已交由刑部直接审问，邢大人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了下属；而新任的布政使还在上任的路上。郭峻岩投给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告急文书，也均是石沉大海，沓无音信。
　　杭州城内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韩守清花重金聘请来的武林高手，眼见杭州城不知何时解围，有的竟趁夜跳出杭州城，一走了之；有些武功不那么精湛的也想逃走，听说杭州城中有个老头做的风筝能把人带起来，便找到那个风筝铺子，却发现老人已不知所终，只得把他的小铺面砸得稀烂，聊以泄愤。
　　济尔哈朗率领一支轻骑千里奔袭，凭的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自不可能带多少粮草辎重，因此一路上所过州县均被劫掠一空。鞑虏逼近杭城，略事休息之后，便决意一鼓作气攻取城池。或许是大明国祚气数将近，西边的城墙很快被撕开一道裂缝，济尔哈朗正欲驱大军进城，直攻入杭州知府韩守清的府衙，岂料那个缺口很快被填起来。先进去的百余名士兵，起初他还听见他们兴奋的大叫声、百姓们的惨叫声、激烈的打斗，后来便再无消息，很可能是被对方给灭掉了。
　　杭州本是江南最为富庶之地，城中米粮都不缺，只要能固守城池，即便围困三年五载，对城中百姓都基本上没什么影响。而济尔哈朗的军队必须不断地劫掠附近的村庄，才能维持这群虎狼之师的口腹。济尔心下焦躁，此后连续攻城数次，均被城中的衙役、捕快和百姓击退。这还是在朝廷没有派来一兵一卒的情况下的防守情况，倘若朝廷大军前来，后金的这数近万名虎狼之师说不定会全军覆没的。济尔哈朗这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庞大的明王朝，它像一只睡狮，只要醒过来，便容不得他人轻慢。
　　苟不欺手下的十一分舵主，平日处理帮中事务倒是一把好手，对于领兵打仗却是一窍不通，于是人们在杭州城下看到了奇特的一幕：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手握树棍、石块、镰刀、锄头等简单的工具，由于无人指挥，一窝蜂地冲上去，只是仗着人多势众，与一群顶盔贯甲、武器精良的士兵进行殊死搏斗。苟不欺等一众赶到杭州城的时候，这些丐帮弟子已与鞑子交锋了三四次，死伤数千人，而鞑子只损失了区区数十人。
　　郭峻岩悄悄向丐帮弟子打听，有没有银虹帮前来解围？一个弟子禀道：“来了数十人，曾经趁夜偷袭过鞑子一次，看他们的身手似乎不弱，将鞑子杀得人仰马翻。但第二天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郭峻岩暗叹，也许是他们接到新的命令了，自己曾经得的那块银虹令就这么没了？
　　苟不欺授予五柳先生暂行全权指挥丐帮弟子之职。五柳先生迅速将一盘散沙的丐帮弟子组织起来，每十人编成一什，由一个什长指挥；每十什编成一行，由一个百夫长指挥；每十行编成一大行，由千夫长指挥。千夫长非武艺高强之人不可，苟不欺、郭峻岩、武峻岚各带领一大行，五柳先生原本也想冲锋在前，无奈整个战场需要他来指挥，因此其余的几个千夫长只能丐帮弟子中选取。每一什间武器之长短钝利互相搭配，极大地提高了丐帮弟子的战斗力。
　　因在两军阵前，不可能进行长时间的操练，五柳先生向这些临时编制的部队讲解了军事要诀之后，便指挥他们向鞑子部队冲过去。济尔哈朗压根没把这群衣衫褴褛、队形不整的乞丐放在眼里，对于这些手下败将，他甚至不屑于浪费一兵一卒来屠杀这些送死的飞蛾，他想得到的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杭州城，还有杭州城闲愁苑中的头牌姑娘怜红。
　　丐帮弟子向鞑子猛冲过去。他们前几次还只敢深夜偷袭，而这一次，竟敢明目张胆地向后金进攻，这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他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济尔哈朗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一个副统帅提醒他，那些乞丐似乎改变了队形，不再像先前几次那么杂乱无章了，是否需要加强防范？济尔哈朗大手一挥：“这群乌合之众，无论怎么变化，还不是我大军铁蹄下的蚂蚁？”
　　众丐帮弟子虽然器械的简单，而且从未经过严格的训练，怎奈苟、郭、武三人武功却不弱，他们冲锋在前，以一当十，极大地激励了士气。苟不的一根竹竿舞动如风，所过之处非死即伤；柳峻岚的一柄紫金剑下，更是鲜有活口；其中只有郭峻岩武功稍弱，依然杀得鞑子心胆俱寒。五柳先生站在搭起的高台之上，随着他手中的旗帜挥动之处，丐帮弟子左冲右突，骁勇无匹。
　　城上被困的士兵见城下的强援来到，也乘机派出一支人马，对济尔哈朗军队前后夹攻，将大意轻敌的鞑子杀得哭爹喊娘，四散逃窜。其中有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冲锋在前，男子仿若潘安重生，女子却甚是丑陋。那女子的剑术虽不及男子的精妙，却更为猛烈，五柳先生亲眼见她将一个手舞长鞭、半佛半道的圆脸汉子斩于马下。
　　武峻岚大喜道：“是鲁叔叔、尚阿姨来接应我们了！”一柄剑舞得更疾，闪闪的寒光晃得敌军连眼都几乎睁不开。
　　尚映蕉也早望见武峻岚等人了，也是目露喜色，冲他们高呼着，似乎说“快哉”，只是由于场中战鼓齐鸣，人喊马嘶，听不真切。
　　这一场战斗下来，检视战果，丐帮弟子仅死伤百余人，而全副武装的鞑子却伤亡近千人，还扔下马匹、盔甲、车仗等辎重无数。媸妍夫妇竟将济尔哈朗的大军杀开一条血路，与五柳先生一众相会，由郭峻岩引见给五柳先生和丐帮弟子。
　　这是丐帮弟子与鞑子对垒数日以来，第一次取得的重大胜利。五柳先生精神大振，他本来还担心自己隐居多年，将少年时所学的阵法忘记了一些，一时恐怕难以派上用场呢！
　　尚映蕉的这副尊容，若是早数十年让五柳先生看到，定然对她印象不佳；然而经历数次感情波折，又隐居二十余年，他对世人的一副皮相也渐渐看得淡了。不觉由衷赞道：“尚女侠如此英勇，实在令我等须眉汗颜，若非亲见，实不敢相信花木兰、穆桂英重生！”
　　尚映蕉豪爽地一抱拳：“谬赞过誉，实不敢当！”
　　五柳先生少年时的热血也被激发起来了，他匆匆啃了两个冷冰冰的面饼，喝了几口凉水，便继续训练士卒，演练阵法，准备次日与鞑子厮杀一场。次日四更造饭，才击五鼓，五柳先生便摆开二龙出水阵，迎接新的战斗。哪知一个探子来报，济尔哈朗的军队已经连夜撤退了，走得片甲不留。若不是地上剩有无数个埋锅造饭的灶坑，谁也不敢相信数小时前这里还驻扎大军。
　　五柳先生怅然若失，他那杰出的军事才华尚未得到展现便已经结束了；如同他手中的那柄纯钧剑，磨得无比犀利，却无用武之地。难道他的一生注定了就是这样碌碌无为？五柳先生刚出山时的豪情壮志顿时烟销云散，他疲倦地挥了挥手，遣散那些已然准备作殊死搏斗的丐帮弟子。
　　没有人知道济尔哈朗几乎已经将杭州城攻下的情况下，为什么会连夜撤走。这个秘密直到多年以后清顺治皇帝定鼎燕京才解开，那时济尔哈朗已现龙钟之态，舒舒服服地坐在燕京的一座茶楼里，怀里抱着孙子，对一帮茶友叙说陈年往事，并为当初没有一举攻克杭州城而扼腕叹惜：“当初若不是有人向皇上进谗言，说本帅拥兵自重，有图谋不轨之心，本帅定能拿下杭州城。本帅早在关外就曾听说，闲愁苑中有一个怜红姑娘，长得那个水灵……”一边说着，哈喇子已垂成了一条线。彼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乞丐，拄着拐杖从茶楼的角落里走出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破碗：“老爷行行好吧，保您家里多福多寿多子多孙。”
　　随着铜钱扔进破碗的“叮咚”两声，济尔哈朗像赶一只苍蝇一样驱逐着老乞丐：“去去去，别败了大爷的兴致。”话音未落，却见刀光一闪，一柄三寸长的小刀便深深地刺入济尔哈朗的咽喉，那老乞丐一招得手，随即一个倒翻便跳出窗外，而楼中的客人尚未反应过来。
　　顺治皇帝龙颜大怒，赦命官府画影图形捉拿人犯。但城中乞丐极多，谁也认不出那个刺杀开国元勋的老乞丐，官府只得将全城的数万乞丐全抓起来杀害，这是不折不扣的“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掉一人”了，而那个刺客是否已然伏诛，谁也不知道。




军民混战(1)

　　正在此刻，远方旌旗蔽日，烟尘滚滚，不知有多少万人马盖地而来。五柳先生大惊失色，莫不是济尔哈朗的军队卷土重来，昨夜的紧急撤退只是疑兵之计？
　　五柳先生速命丐帮弟子重新集合，一个探子大汗淋漓地跑到军前禀道：“报！前方出现朝廷军队，旗号为‘镇远将军徐’。据属下粗略估计，数目应该不下十万。”
　　五柳先生放下心来，命道：“再探！”
　　“是！”那个丐帮弟子又下去了。
　　众人商议，由媸妍夫妇、郭、武先进城与壮士帮一众弟子会合；五柳先生与苟不欺及丐帮的近万弟子，则暂且在城外相候，以防城外有变。
　　却说朝廷派遣镇远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平定鞑虏，那镇远将军已知鞑虏远去，又不甘心无功而返，见此处散布着无数乞丐，心中顿时萌生一个主意：这些下三烂的贱草根，死掉多少个都无人追究，他们邋遢成性，衣著不整，不仅有碍观瞻，而且传播虱子，何不将他们杀掉一些，向朝廷邀功请赏呢？
　　镇远将军长缨所指，官兵便向丐帮弟子冲杀过去。丐帮弟子万万没有想到官兵竟会对自己大肆屠杀，其凶狠的程度比鞑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下惊呆了，竟不知道是否该还手抵抗，不少弟子便是在这片刻犹豫之中丢掉性命的。等到苟不欺回过神来，郭峻岩等人已进得城去，丐帮弟子也被杀掉数百人。
　　“恐怕是官兵对丐帮有点误会，老朽去去就来。若半个时辰之内不见老朽回来，先生请依旧统率丐帮弟子，便宜行事。”苟不欺向五柳先生交待道。
　　五柳先生沉吟道：“丐帮弟子与鞑虏的铁骑相差何止万千，官府再不长眼睛，也不会分不清的。山人以小人之心揣测，说不定他们是故意这么的，苟帮主又何苦亲身涉险？”
　　苟不欺也觉颇为有理，心下数念闪过，故作开怀地一笑道：“还是去探一探的好。”五柳先生带着几分忧虑的神色目送他远去。
　　苟不欺飞奔至镇远将军帅旗下，向官兵高声喝道：“老朽有要事禀告徐将军！”
　　官兵并未住手，一个兵丁传话给徐将军，过了一会儿方对苟不欺道：“老头，徐将军叫你过去，跟我走。”说着一努嘴，旁边又有两个兵丁出列，一个的其中还握着一根绳子，来绑苟不欺。
　　苟不欺怒道：“尔等这是何意？”
　　一个兵丁道：“军中有规定，凡是拜见我们徐将军的，一律押送至中军帐。”苟不欺冷哼一声：“架子倒不小！”心说，凭你这根牛皮绳还捆不住老朽，让你绑又如何？二人将苟不欺捆得像粽子一样结实，押送至中军帐，又叮嘱道，“此处乃军务重地，一言不慎，便有杀身之祸，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一个身披金盔金甲的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带着满脸的倨傲，斜着眼俯视着跪在帐下干瘦的小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老头儿，你姓甚名谁，来此何干？”
　　苟不欺禀道：“老朽贱名苟不欺，特来向徐将军禀报，官军正在杀害的实乃丐帮弟子，并非鞑虏，请将军快快住手，以免铸成大错！老朽所说句句属实，敢以性命作保。”
　　徐将军失笑道：“你的命能值几何，可为他人作保？”他面色一沉，对左右兵丁喝道，“此人必定是鞑子派来的奸细。来人，将他押下去，待我军大获全胜之后，再捉拿回京，邀功请赏！”
　　苟不欺顿觉心凉似冰，他的万余弟子本是为解救杭城危难而来，倘若丐帮弟子是为国捐躯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哪知却是被朝廷的军队不明不白地给杀害了，而且把他们的鲜血染红顶子。以苟不欺的脾气，本想当场刺杀徐将军于下，但为了数万丐帮弟子的安危，他只得强咽下这口怨气了。
　　依旧是押他来的那两个兵丁，将他押送下去。半道上，苟不欺忽地用力一挣，满身的绳索已寸寸折断，那两个兵丁正愕然间，一个已被踢中天枢穴，另一个被胳膊肘打中气海穴，双双倒下去了。其余的兵丁见状，纷纷围上来，苟不欺已抢得一根长矛在手，一时间近不得他的身。
　　“快叫弓箭手！”一个千夫长命令道。
　　当一排弓箭手被调过来时，苟不欺已跳出中军帐，踩在官兵的人头上往五柳先生那边赶，身后的弓箭之声破空而来，苟不欺手中长矛飞舞，绝大多数弓箭均被拨倒；有的弓箭弹回去，反而刺伤了官兵；但苟不欺肩头和腿上依然各中一箭，他不得已又跳下来，混在众军之中，弓箭手投鼠忌器，也不敢乱射了。五柳先生早已见到苟不欺遇险，忙指挥众丐帮弟子前去接应，终于将苟不欺救回。
　　五柳先生见朝廷无德，遂命百夫长与千夫长火速召集已散出去的丐帮弟子，整编成伍；随后展动帅旗，渐渐演变成一个阵形。由于丐帮弟子多为乌合之众，纪律松弛，又缺少器械，急切之间难以训练成一支严整的队伍，五柳先生便只求临场防御敌军了。
　　五柳先生将每十人编为一队，加上每队一个首领，便是55人，暗合五行生克之数。每八队为一阵，共440人；八阵为一部，共3520人，便是小成。然后以将台为中心，左右各列四阵，分为两层驻扎，而为小将。左右各列四部，也分为两层，是为中将。大旗一挥，一声号令，各阵的行为举止皆受其节制，不得妄动。
　　号令中若有号笛、锣鼓等军乐器则效果更佳，每种乐器代表一定的节奏，交替使用，整个阵形便随之变化无常，神出鬼没，震慑敌军。若是假以时日演练成熟，气势足以夺三军之帅，不战而屈人之兵。此刻，丐帮弟子尽管只能以简单的口号来代替军乐器，依然声势骇人。
　　媸妍夫妇等四人闻得身后有变，惊诧莫名。尚映蕉凝目一望，道：“竟然是朝廷新来的官兵与丐帮弟子开战，五柳先生果然不错，都快将八阵图合变集结完了。”
　　而距朝廷的中军帐不远处，千万支利箭射正齐齐射向苟不欺，让人心里不由一紧，这些箭支若是都落到他身上，肯定会射成筛子。果然，他的左肩上已斜插着支长箭，郭峻岩不再迟疑，大喝道：“苟帮主有难，我们还是先解救苟帮主再说！”四人复又杀出城外。
　　官兵虽是十万铁骑攻来，怎奈这帮不起眼的丐帮弟子依然稳如泰山，坚不可摧。官兵起先斩取丐帮弟子首级，如切瓜菜一般迅速，慢慢地感到举步维艰，那些陷入阵中的官兵，想冲出这群看似不堪一击的乞丐组成的人墙，却怎么也冲不出去。阵中升腾起一层缥缈的迷雾，伴随着黄沙滚滚，他们看不真切，也顾不得彼此，只能任由敌军宰割。
　　一战下来，丐帮弟子基本上完好无损，而朝廷的军队伤亡近千人。五柳先生虽成功地抵御了敌军，却殊无喜色，他原本对自己未能一展胸中韬略而遗憾，可真施展出来，心中却又五味杂陈，难道他胸中的百万雄兵只能与朝廷作对？
　　徐将军原本以为丐帮弟子软弱可欺，闻得王师大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能猜测敌军中有邪气。好在杭州富甲天下，杭州知府韩守清自是不敢怠慢他的，况且韩守清已派人前来迎接了，便借坡下驴，与丐帮弟子的战争不了了之。
　　韩守清命令将城门大开，张灯结彩，箪食壶浆，隆重迎接徐将军进城，俨然将徐将军当作解救杭城的大恩人。城中百姓有的已被鞑子骚扰，甚至家破人亡，此时却也被逼强颜作欢，否则知府大人怪罪下来，赋税是要加倍的。徐将军也当仁不让，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城，韩守清连忙叫来闲愁苑的怜红姑娘前来相陪，直到游览完西湖十景，才带着韩守清送给他的一尊玉佛、一串祖母绿手镯，外加一张十万两的大明通行宝钞凯旋搬师。
　　媸妍夫妇四人见事情已经平定下来，正欲再赶往城中，苟不欺阻道：“那徐将军又被韩守清迎进城中去了，而贤伉俪刚刚杀完官兵，倘若徐将军命令知府捉拿贤伉俪，岂不是自投罗网？他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恐怕不会拖延多久。倒不如等韩守清送走了他，你我再进城去。”
　　尚映蕉顿足道：“嗨！杭州城乃是江南名都，风光秀甲天下，那姓徐的大老远来一趟，若不游遍五湖岂能甘心？似我等在此干等，真正急煞人也！”郭、武二人也惦记着王心慧的安危，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五柳先生沉吟道：“其实想进城，也不是非得等徐将军退兵之后再去。莫如稍加装扮，待天色稍晚再进城去。”
　　“就这么办！”尚映蕉方稍展愁眉。




军民混战(2)

　　众人正在商议间，忽上虞分舵舵主李猪娃走上前来：“禀帮主，属下抓到了一个奸细。他恰巧混在上虞分舵弟子之中，身上挂着两个口袋，属下一见就发现他不是本舵弟子。”
　　冒充丐帮弟子，便是犯了丐帮大忌。苟面色一寒，沉声道：“带奸细！”
　　那个奸细很快被押上来了，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胡子拉碴，浑身发出阵阵馊臭，也不知多久没有洗漱了；尽管他努力将脊背挺直，依然虾米似的弯着。
　　苟不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派来的奸细？意欲何为？若不从实招来，定教你吃我三十下打狗棒！”
　　那奸细跪地哭求道：“小的不是什么奸细，而是被人骗去了身上的黄金，才流落到杭州城外，又不敢独自乞讨。见这里的乞丐多，想跟着他们混口饭吃，求大爷开恩！”
　　苟不欺正欲开言，那鲁嫉恶已走上前来，惊问道：“你……不是鲁大猛么？怎会流落到此？”
　　鲁大猛望见旧主，早已哭拜于地：“老爷，我鲁大猛对不住你！”
　　鲁大猛只好原原本本地说出实情，只因他被季涵君的花言巧语所惑，所以违反黄金村的戒律，私自放走季涵君并与之一起出逃。结果身上所有的钱都被骗光了，却不敢回去。他想找个事儿做，人家都嫌他容貌丑陋，手脚又条，不要他，直饿得天昏地暗。那时杭州城因鞑子进攻已封锁城门，他见杭州城外有不少乞丐沿街乞讨，也想学他们的样子，无奈他们都是三三两两的成群结队，只有他是孤身一人，也实在撇不下面子。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他忽见那些散漫在各处的乞丐一窝蜂地向鞑子冲去，一夜数次，屡败屡战，全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为防止惹祸上身，他只敢远远地躲在隐密的草丛中观望，竟意外地拾得一大块牛肉和一条羊腿，虽然上面爬满了蚂蚁，他还是挥了挥手，就连同蚂蚁一起大嚼了。后来见乞丐们被慢慢地组织起来，又把官兵杀退了，便乘机混了进去，哪知很快便被发现了。
　　“大猛后悔莫及，请老爷发落！”鲁大猛跪在地上，显得他的背更驼了，简直像个圆球。
　　鲁嫉恶将脸一侧，不受他的礼，寒声道：“你违背祖训，私自出逃，已不是黄金村中人。从此你的死活，与本族长再无关联。”
　　“求老爷不要把大猛逐出黄金村！”鲁大猛脑袋磕在地上，砰砰有声。
　　苟不欺倒有些过意不去：“原来这位假丐帮弟子是黄金村人，此人虽触犯了丐帮帮规，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丐帮的宗旨原本就是济困扶危，鲁大侠何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郭峻岩也向鲁嫉恶求情道：“鲁大侠，还请网开一面；如果鲁大侠不收留他，恐怕他的生计是很艰难的。”这次尚映蕉倒没有率先表明态度，她似乎也很矛盾。
　　沉默良久，尚映蕉代替夫君说道：“先祖当年规定族中条例，其实就是考虑到他们一旦出去，就难以生存啊！”
　　众人越发听得迷糊，武峻岚不禁问道：“这黄金村富可敌国，鲁叔叔为何不放他们出来，拿黄金换些米粮绸布呢？”他又补充道，“若叔叔有难言之隐，也不必强求。”
　　“这都是魔教种下的祸根！”鲁嫉恶长叹一声，说出了让族人困守黄金村的原因：
　　昆仑山下有一个姓鲁的小村庄，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男耕女织，过着虽不是十分富足，然而安宁的生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村民们得了一种怪病，他们的皮肤像蛇蜕皮一样寸寸脱落，或者身上长斑，满头的乌发很快掉光，更严重的则腹痛、腹泄，最后短命而亡。他们的儿女也长得奇形怪状，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瘫痪，有的弱智。族长首先严厉地苛责自己，随后带着一族上千人跪在昆仑之巅整整三日三夜，恳求上天的怜悯，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因体质过弱，竟病逝在昆仑山上，但是这种奇怪的病症依然没有丝毫的改观。
　　在那一代子孙中，只有一个寡妇的遗腹子不是残疾，族长对其严加拷问，终于明白那孩子是她与一个过路人的私生子。族长勃然大怒，将村民们所有的不祥都归结到这个可怜的寡妇身上，命人捆起这对孤儿寡母，用草席一卷，扔进叶尔羌河中，谁想二人被一个经过此处的奇人所救。那孩子长大之后，耗尽平生之力，终于查清事实的真相，结果令人极为震惊：元凶却是与此相距近数十里开外的魔教！由于魔教教主长年在山上炼制丹药以增加功力，那些炼丹用的汞水流经附近的村子，汇集到小河里，山下的村民饮用过河水之后，才变得残疾、弱智和畸形的。
　　那孩子为母亲洗清冤屈之后，本想一走了之，族人悔恨万分，一致拥戴他为他们的新族长，并且请他的族长一职世袭下去。那时老族长已经故去多年了，族人也锐减至数百人，倘若他不管他们，说不定整个家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灭了。在村民的苦苦哀求下，他终于答应下来，于是带着族人千里迢迢迁至这与世隔绝的黄金村。这个村里虽然遍地黄金，但只有族长一人知道它的真正价值，那一族的百姓均形貌丑陋，智力低下，即使拿着大把的黄金出去，也是要受人欺负的。——其实，只要能过上安乐舒适的生活，黄金又算得了什么呢？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鲁嫉恶定是当年那个遗腹子的后人。
　　
　　韩府的一间密室。这间密室是专供韩守清商议机密大事、结交朝廷权贵、收买武林高手的地方，女人是决不容许跨进一步的，哪怕是他最宠爱的妻妾。数年前，他新娶了一个当红歌妓颜如玉，颜如玉恃宠而骄，嚷着要看看这间书房，他硬是没让。
　　哪知有一次他出外会客回来，来到这间密室，却见颜如玉端坐椅上，手上正拿着一幅他准备送给朝中礼部尚书的《烟雨风雪图》，那可是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谋得的张择端的真迹，其名贵可见一斑。
　　韩守清顿时沉下脸来，对颜如玉道：“本官不是警告过你的么？任何人未经本官的允许，来到这间密室，都得死。你怎么来了？”
　　颜如玉长长的睫毛垂下，幽怨地说道：“难道连贱妾也不能例外么？老爷……”若在以往，她只要抛一个媚眼儿，娇嗔一声，无论她做过什么令他不高兴的事，韩守清都会转过脸来心疼地哄她。
　　哪知这次不灵了，只听韩守清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能！”随即冲门口喊道，“韩泰！”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应声来到门口，那副憨厚的样子跟任何一个庄稼汉没什么区别，你绝不会想到此人竟能担当如此重任。
　　“对于这道密室，我平时日怎么交待的？”韩守清厉声问道。
　　“小的一直铭记于心，可是九夫人她……”韩泰有所顾忌地望了颜如玉一眼，她似乎也有些生老爷的气了。他知道她一旦生起气来，老爷这一晚很可能会睡地板了。
　　颜如玉旁若无人地以手指绞着长长的青丝：“是我叫他开门的，我告诉他，倘若不开门，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到时老爷怪罪下来，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简直无法无天！都怪我平日太宠你了……”说着“啪”地伸手挥去，这一巴掌至少用上了七八成真力，颜如玉被打得飞出三丈开外，摔在地上气若游丝，连哭都哭不出来；左颊血肉模糊，一张玉容怕是从此给毁了。
　　颜如玉满以为他爱她会胜过一切的，包括他的那些雄心抱负，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她不过是他的一件衣服，衣服再华丽也有穿旧穿破的时候，旧了破了是可以更换的。
　　韩守清余怒未消，大喝道：“来人，将这贱人给我锁进后面的柴房，好好看守。”转而平静地对韩泰道，“你娘身体不好，我会派人定时抓药给她送去的；你儿子快启蒙了，我会免费让他上杭州城最好的私塾；你家里我也会按月送例钱去的。”说着微微闭上眼睛，大有几分挥泪斩马谡的不忍。
　　韩泰明白老爷是给他一个面子，让他自行了断，他恭恭敬敬地向韩守清磕了三个头：“谢老爷！韩泰辜负了老爷的教导，实是罪该万死！”话音未落，猛一挥掌，已拍向自己的天灵。
　　颜如玉被关进柴房后三天，一个送饭的仆人发现她吊死在柴房的门拴上。但从柴房中现场的打斗和脸上的抓痕来看，似乎又像是谋杀，于是有人怀疑是与她争风吃醋最厉害的六夫人下的毒手，当然只是暗中猜测，谁也没有亲眼见到。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密室守卫之职也落在了韩保身上。
　　此刻，韩守清正坐在密室中惟一的一把虎皮交椅上，慢慢地用茶盖拨着碗里的茶叶。一个瘦小干巴的老头肃立一旁，赫然是神捕终无敌。
　　韩守清呷了一口碧螺春，问道：“洪义祥的事处理妥当了么？”
　　终无敌禀道：“大人放心，一切已照大人的意思办了。洪义祥已经让巴孝祖接走了，银虹派如果想找他们的麻烦，就与大人无关了；狱中也找了个死刑犯来顶替，那死刑犯原本是个江洋大盗，应该秋后处决的，死得也不冤。”
　　“唔，我犯不着为了老泰山的一个故人而跟壮士帮结下梁子，这次借坡下驴倒正好。”神捕办的事总是令他比较放心，“还有那个王姑娘呢？”
　　“王姑娘最好交给银虹派。据说那王姑娘是钟山派的，而钟山派与银虹派却是死对头。虽然银虹派近来与大人的合作有些不太愉快，但大人还用不着跟他们翻脸。钟山派如今人才凋零，对大人根本构不成威胁，大人倒不如做个人情，由着银虹派跟他们闹。”终无敌又压低声音道，“况且，大人这里不是还有一枚隐伏的棋子么？”
　　二人相视而笑，只不过韩守清笑得比较畅快，而终无敌笑得稍稍节制一些而已。




迷雾重重(1)

　　杭州知府韩守清果然没有食言，很快将洪义祥释放出来，由巴孝祖将他接回。朝廷那边，他已报上去了，只说洪义祥已于狱中暴病身亡，而洪义祥真正的面目朝廷并不太清楚。韩守清又派孙学稷送信给郭峻岩，说王心慧因那日惊吓过度，尚昏迷不醒，三日后宝石山上的黄龙洞相会，到时一定完璧送回。
　　郭峻岩心中疑云陡起，当初陈峻岭告诉他的话，也在信与不信之间。无奈女儿在他手上，无论龙潭虎穴都要走一遭了。群雄都劝告他放宽心，知府大人连壮士帮义字坛坛主都无罪释放，还会为难一个小姑娘么？郭峻岩只好将那份忧虑深深地压在心底，耐心等待，好在三日之后，一切便会有答复。
　　明千雪依然每日送豆腐脑过来，眉梢隐隐露出几分喜色。虽然他们彼此没有多说一句话，还是跟其他所有最普通的买卖人一样，但那份甜蜜却一丝丝沁入心底。生存原本不易，何况是杭城经过兵燹过后，二人都还能好端端地活着？
　　众人见到她对郭峻岩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料知二人关系微妙，很快打听到她就是前街的豆腐西施。可郭峻岩绝口不提此事，大家就不好意思提起了。只有武峻岚憋不住：“郭师兄，你不会是块呆木头吧，人家豆腐西施美丽善良，温柔贤惠，哪点配不上你？”
　　郭峻岩臊出了一身汗，喝道：“休要向我提起此事，她家里还有个丈夫呢！”
　　尚映蕉悄声问道：“如果她没有那个瘫子丈夫，是不是你就愿意了？”
　　郭峻岩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不行就不行！”说完紧闭了口，面色铁青地踱步出去，尚映蕉倒觉得自讨没趣。
　　苟不欺自言自语地说道：“依老叫化子看来，她其实还是个黄花闺女。听说她家那口子多年来瘫痪在床，且脾气古怪暴戾，真不知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郭峻岩只觉心如针扎，他又何曾不想有个女人白天里给他收拾家务，夜里给他暖被窝？只是，他并不能给她以幸福啊！再说他又如何安置她的丈夫呢？……罢了罢了，她已经很不幸了，何苦还要让她忍受随时有可能的丧偶之苦呢？
　　晚间饭后，他借口出去散散心，拐过了九莲街，便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恰好能透过树缝望见那栋小楼，而楼中人是决然看不到自己的。有一次，也许是心灵感应吧？那个女子用叉竿收衣衫，恰向窗外这边的松树下望过来，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她发现了自己在偷窥她，像做贼一样溜走了。
　　媸妍夫妇与壮士帮老帮主钱效禹向来交好，如今洪义祥才脱囹圄之灾，帮中又未立新帮主，实在令人惦记，便向郭峻岩等辞行，带着鲁大猛前往壮士帮探问消息。
　　那孝字坛坛主巴孝祖对媸妍夫妇客气地推脱道：“我壮士帮弟子在绍兴还有些帮务，就不劳贤伉俪护送。就此别过，两位保重！”
　　尚映蕉感到颇为意外，正愕然间，鲁嫉恶已从背后轻轻拉了她一把，随后向巴孝祖一抱拳：“后会有期！”待壮士帮弟子走远，方对尚映蕉低声道：“那巴孝祖急于将我二人甩掉，定然心中有鬼，倒不如悄悄跟踪过去，探个究竟。”
　　尚映蕉不觉开颜笑道：“还是夫君思虑周全，我是瞧着有点不对劲。”二人将鲁大猛交由郭峻岩、柳峻岚代为照看，随后跟踪壮士帮而去。
　　夫妇俩刚转过一条街，便见一群人在围观，听那顿足哭闹之声，似乎是女人骂架。二人挤进去一瞧，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太婆向众人哭诉，在她的旁边垂头站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女子。那老太婆道：“我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养你这么大，现在你日子好过了，却不认我这个娘！大家来评评理，世上可有这样不孝的女儿？”
　　不少过路人都点头称是。有那眼尖嘴快又刻薄的，冲左右叽叽咕咕地说道：“这不是街头的豆腐西施么？成天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就会哄人家街头的野汉子开心，却不顾自家老娘的死活，呸！”媸妍夫妇仔细一瞧那站在场上低着头的，果然正是那每日清晨为郭峻岩送豆腐脑的女子。没想到这个女子看上去那么温柔善良，对自己的家人却如此冷酷无情，尚映蕉顿时有一种被蒙骗的侮辱感。
　　“我……”大约是不习惯围观，明千雪一张莹白的脸急得赤红，才吐一字，眼泪已忍不住落下来，“我已经把自己的私房钱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你把弟弟宠得不成样子，就向我要钱，我又向谁要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唉哟哟，大家来瞧瞧，这是一个女儿对亲娘说的话，天下可还能找出第二个来？”那女人跌足大恸，“我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哟，生下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儿来！苍天啊，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还不如让我一头撞死算了……”老太婆说着就向身边舂米的石臼撞去，亏得众人苦苦拉住。
　　尚映蕉素来为人古道热肠，闻得明千雪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用双手强行分开人群，一把揪住她的衣袖质问道：“你这样对待自己身生母亲的，良心被狗吃了？”说着又向那老太婆扔过一锭金子，“老人家想开些，只当没生这个女儿罢！”
　　老太婆只觉眼前黄澄澄的一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一大锭金子，忙捡起来用牙使劲一咬，虽然牙都疼得快崩了，她还是乐开了花，连连称道：“女菩萨真是大慈大悲，老身怎么消受得起！”话虽如此，那锭金子早被她揣进怀里去了，平白得了这么一大笔钱，连旁人都眼红得很，暗骂这老不死的还真走了狗屎运。
　　明千雪愤怒已极，勇气倒比平常更大些，尽管她的腕骨差点被尚映蕉捏断，依然没有向对方讨饶：“阁下是来行侠仗义的么？早在七八年前，她就把我换了五个馒头，救了一家子的命。从那时起，她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了！”她一字字逼问道，“这些年来，你可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而她还隔个三月五月的向我来讨一次，把我当作一棵摇钱树，可曾顾过我的死活？我又向谁去讨还公道？你若想行侠仗义，还不如趁早一刀把我杀了，我早就受够了！”
　　尚映蕉不由被她逼得倒退数步，先前那些义正辞严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被一人轻轻拉了一下。却是郭峻岩悄声提醒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贤伉俪不知详情，此事还是少管的好。”尚映蕉逃也似的出来，这是自从她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弄巧成拙，连郭峻岩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郭峻岩心情复杂地走出人丛，这些拿别人的痛苦作下酒菜的看客，难道就是他数日前冒着生命危险解救的民众？也许这些人从来不知道他为解救他们差点搭上命，他们真的值得他付出么？他的喜怒哀乐又有谁来关心？
　　经过胡记米店的时候，郭峻岩发现那家重新开业了，只不过店老板换成了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也就是原老板的侄儿。看到那粉刷一新的门面，谁也不会想数日前这里还发生过可怕的灭门惨事，日子依然如溪水一般潺潺流过，溅不起半点波澜。
　　门口立着一个面目清癯的老居士，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米店，似乎极力想从中找出一丝陈年旧迹。郭峻岩忙走上前去，轻轻劝道：“楚师叔，我们还是回去吧。”五柳先生木然地点点头，如木偶般地跟着他回铁铺去了。
　　郭峻岩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还是被明千雪发现了。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致于令他有些措手不及。那一日晚饭后，他依然借口出去闲聊散步，来到那棵松树下。他的确应该静下心来想一些事情了，明日巳时他就要去黄龙洞接回慧儿，他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发生什么非常之事。
　　一抬眼，又望见那栋熟悉的小楼，他虽然仅仅在鞑子退兵之后去过一次，但在他心里已经去过了千百次。小楼上燃起了一支昏黄的蜡烛，窗花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纤弱的影子，他多么想跟那个影子共剪窗烛……
　　窗前的那个影子不知何时悄然退去，他依然望着那栋小楼出神，以致于她来到他身边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是提着一大桶衣服连夜去河边捶洗的，见他凝望的那个方向，她什么都明白了。
　　“王大哥！”明千雪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郭峻岩蓦地回过神来，见她来到身边，吓了一大跳，只觉浑身热得难受，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幸而他脸上是易容过的，变化不形于色，倒减少了许多尴尬。
　　“呃……咳，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小心受凉了。”郭峻岩狼狈地说道。
　　明千雪窃笑了一下，感觉心里暖暖的，却又带着几分幽怨：“王大哥，你不用再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了。”她一口一个王大哥，让郭峻岩心中也充满了柔情蜜意，连有些寒气的夜色都变得可爱起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脚绊被一块石头一绊，手中挽着的竹篮也不由甩脱开去，他一手稳稳地托起竹篮，一手扶起了她。她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再也不忍心推开她，他们的嘴唇不知是怎样粘在一起的，良久良久，二人还沉醉于方才的甜蜜中。
　　明千雪一双剪水双瞳乞求似的望着他：“我一天也受不了他了，带我走好不好？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的。你出外谋生了，我就在家洗衣做饭、织布绣花，把房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这样的生活理想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并不算高，连一对最普通的愚夫愚妇都能轻易得到，而对她却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么？
　　郭峻岩又想起当年她被卖的那一幕来了，而明千雪显然从来不知道，八年前他曾经与她擦肩而过。他忽然问道：“在那次饥荒中，如果有人送两斤面救济你们家，你还会被卖么？”
　　明千雪一怔，而后猛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在我们逃荒的路上，我娘总是想着把我卖出去，即使这一顿吃饱了，下一顿挨饿，她还是会卖我的。我在她心目中算什么？不过草根一样卑贱，只有我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弟弟才是她的命根子。”
　　郭峻岩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悲凉，早知真相是这样，他根本用不着内疚这么多年。“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嫌我笨手笨脚，连这些事都不会做？”她发现他并没有听她憧憬着未来，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无边的夜色，便搡着他的肩头问。
　　“我一个穷铁匠，既然不能给你幸福，让你跟着我受苦岂不是太自私了？”郭峻岩口中充满了苦涩，但有些话，他不挑明是不行了，于是狠下心肠将脸转向一边说道：“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只是我小时候被一只奇大的毒蜘蛛咬了一口，连那位医术名闻天下的回生谷主，都只能将毒逼到左脚上，据那回生谷主断言，我可能活不过四十岁。这么些年来，毒气已渐渐侵入双腿、腑肺。今年我已三十有八，恐怕不久于人世了。我答应你，若有来世，再续前缘，但愿来世不再像今生这样命运多舛。”
　　明千雪犟强地说：“我不管，只要跟你一块过日子，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天，我都知足了。”
　　郭峻岩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感激的讥诮，像是大人宽容地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而你还年轻，日子很快就熬出头了，后村的张瓦匠不是每天都买几大碗豆腐脑么？”那殷木原本身体就不大好，近来咳嗽得更厉害了，只怕是早晚的事，因而郭峻岩有此一说。
　　“呸！那个邋遢货，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他！你存心想气我是不是？滚吧，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明千雪猛地一把推开他，郭峻岩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见他真的摔倒了，她忙又回过头来把他搀起来，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郭峻岩虽然这样宽慰明千雪，自己的眼眶却不由湿润了，他只是竭力忍着不让它落下来，至少不能让她看到，“我又惹你伤心了，你无论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慧儿还在韩大人手中，等过几天救出慧儿，你我再从长计议。”




迷雾重重(2)

　　这三日，杭州城最有名的青楼闲愁苑中来了四位贵客，每人包下了一位当红姑娘。虽然这四位贵客身无分文，自有韩府的大管家为他们付账。不同的是，以前都是大管家签个名，记在账上即可；这次却是带来的现银票。陈峻峰身为银虹派济恩坛的弟子，虽然深得帮主龙思善的信任，然而英杰坛与风云坛的弟子却与他甚是不合。
　　银虹派与韩守清的联合，便是由他一手促成的。龙思善之所以把他留在韩府，一则作为银虹派的眼线，探测江湖的动向；二则也是为了监视韩守清的动向，以便随时向帮主报告。八年前，七大剑派围攻钟山派，残存的几个弟子一直是银虹派的心腹大患，龙思善密令他无论如何要借此机会将钟山派一网打尽，但霍庆才等人根本调遣不动，他们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
　　幸而他如今已是济恩坛坛主，还有几个肯为他卖命的属下，况且这几年又刻意交结了几个江湖人士，凭一己之力，他就不相信比英杰坛那伙人差！所以，他在请他们为自己卖命之前，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放松放松。
　　
　　韩守清与终无敌商议已定，挥挥手让终无敌先退下去了，他自己则在密室中踱了踱步，思索整个计划中是否还有疏漏之处。正在这时，却隐隐听得屋外传来一个声音：“我们要求见韩大人！”
　　韩泰陪着笑客气地婉拒道：“我们老爷正在休息，此刻谁也不见。”
　　韩守清已听出此人正是江城九头鸟之二阎飞鹰。为了收买这江城九头鸟来对付银虹派和朝中政敌，韩守清可是花费了相当代价的。只是这九人生性怪癖，不近人情，而且至今也没有为他贡献过什么，韩守清对他们自然没有先前那么客气。九头鸟生性散漫，自从受雇以来，增了不少拘束，又见韩守清态度勉强，心中也存了些怨气。
　　“难道连我江城九头鸟都不许么？”阎飞鹰的声音加重了三分，并隐含怒意。
　　韩守清干咳一声，朗声道：“前面说话的是阎兄么？找本官何事？”
　　争吵声立时停止，阎飞鹰快步走过来，对韩守清道：“韩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万望韩大人成全。”
　　韩守清满面笑容：“阎大侠太见外了，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本官一定竭尽所能！”
　　“多谢韩大人！”阎飞鹰深深一揖。韩大人暗忖，这江城九头鸟平素眼高于顶，如今却对自己恭谨有加，这件事怕是很棘手的，口中却道：“阎大人不必多礼。”
　　果听阎飞鹰道：“在下是想请大人成全一桩婚事。”
　　“哦？”韩大人感到几分意外，含笑问道，“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分？可是要本官做个媒人，顺便讨一杯喜酒喝？”
　　阎飞鹰道：“便是数日前大人捉到的钟山派弟子郭峻岩之女王心慧。”
　　“这个……”韩守清沉吟未语，若是别家的女子，随便他看上哪个，韩守清二话不说，都会答应他的。只是银虹派早已跟他商议，全靠这个王姑娘来钓大鱼，将钟山派的最后几个弟子斩草除根。若是放了她，便会得罪银虹派；但如果不放，却又会得罪二鸟阎飞鹰。一时之间，韩守清竟难以想出个万全之策。
　　韩守清心念数转，已有了主意，遂道：“阎大侠也知道，那王心慧乃是银虹派的死敌，本官若是放了她，不太好向银虹派交待。不过，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容本官仔细斟酌，再作答复，如何？”
　　傍晚，一个二八少女独坐韩府的一间绣阁中，凝神望着窗外。她形容憔悴，目中无神，双颊犹有泪渍，脖子上还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痕，正是数日前被抓来做人质的王心慧。
　　正在此刻，门外一阵用钥匙插进孔里开门声，王心慧连头都没回，知道一定是丫鬟送晚饭来了。果然听一个丫鬟说道：“王小姐，请用膳。”说罢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依旧锁上门走了。
　　盒中盛有蛋黄脆窝瓜、蜜汁烧排骨、干煎银雪鱼等几样极精致的小菜，她仅仅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又呆坐在一边胡思乱想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一阵脚步声走来，王心慧想一定是丫鬟来收食盒了，却听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说道：“老爷请王小姐到厅上去一趟，姑娘快开门。”
　　守在门口的丫鬟道：“老爷将王小姐交给婢子看管，向婢子交待，若无他的亲口命令或手书不得放人，恕难从命。这位大哥面生得很，是多久才来的？”
　　“小的是数日前新来的，难怪姑娘眼生得很。老爷请王小姐有要事相商，急命小的传话过来，才这么几步路，用得着那么复杂么？若误了老爷的事，姑娘可得吃不了兜着走。”此人话虽客气，但每一句均针锋相对，而且暗含威胁之意，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加重了几分。王心慧暗中一喜，莫非是有人乔装来救她？
　　那个丫鬟显是不相信他的话，语中带讥：“才来了几日，老爷就把如此重大的事交托给你？”一语未了，但闻得一阵惨呼，丫鬟道，“你……你……”似乎嘴被捂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定是那人在搜丫鬟身上的钥匙，随后门便开了。王心慧不由一愣，那人一身奴仆的皂衣打扮，眉眼依稀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她疑惑地问道：“这位大侠是……”
　　那人将她的手一拉，便欲往外奔去：“快随我走，此处可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心慧此刻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它蓄着约半寸长的指甲，有如鹰爪般枯瘦和犀利；看到他高高的眉棱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她突然如被电击，甩手道：“你不是九头鸟中的二鸟阎飞鹰么？我是不会跟你去的！”
　　此人正是阎飞鹰，韩守清跟钟山派素无冤仇，若非银虹派一心想将钟山派斩草除根，他压根就不想抓住王心慧不放。当初抓她只是为了让壮士帮弟子停止内讧，一致对抗鞑子，如今鞑子已然退兵，他又何必结下个新梁子呢？因此，韩守清定下一计，授意阎飞鹰携着王心慧远走高飞。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阎飞鹰小心地四下里一望，“你若不走，银虹帮就要拿你做钓饵，让你爹上钩，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跳陷阱？”
　　王心慧微一犹豫，已被阎飞鹰拉到后院。只要跨出院墙，便是一条小胡同，就没人管他们了。阎飞鹰刚要拉他纵身跃起，斜刺里忽抢出一人拦住去路：“这不是王姑娘么？”又对阎飞鹰喝道，“你是何人？要将王姑娘带往何处？”此人著一身蓝袍，一双小眼睛深陷进眼窝，身佩的长剑剑鞘上刻有一枚银色的月牙儿，显是银虹派弟子。
　　阎飞鹰急于脱身，并不答话，一鹰爪已然抓过去。那人也许是吓傻了，竟然呆立不动，只用手胡乱地捂住胸口。阎飞鹰心中一喜，已然抓住对方肩头的一方衣角！不料那人突地一个飞旋，却金蝉脱壳，远远逃到一丈开外。阎飞鹰这一鹰爪不知练过几千几万次，几乎从无失手，此人竟然脱身，若是传扬出去，叫他还有何脸面江湖上混？
　　想到此，阎飞鹰顾不得眼前利害，放开王心慧便赶上去，非得将那银虹派弟子碎尸万段不可！忽觉那只抓过对方衣角的右手奇痒无比，他大叫着用左手使劲地刨着右手，恨不能将这只手立时砍去；很快左手、全身都这么痒，仿佛万蚁噬心，他惨嚎着滚在地上。这期间，王心慧几乎被吓呆了，才跑了几步，便觉后心一凉，已被那个银虹派弟子点中肩井穴，依旧捉回韩府了。
　　一个从此处经过的韩府丫头惊叫起来：“来人啦，救命啊，有人行凶了——”后院中很快便围满了人。
　　九头鸟中的其他八鸟均已闻风跑过来了，见二鸟阎飞鹰如此惨状，弟妹们慌忙问道：“二哥，你这是怎么啦？”与阎飞鹰最要好的六鸟巫飞鸮正欲将他扶起来，阎飞鹰一边颤抖着，一边疯狂地摇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道：“毒……有毒……”
　　寇飞枭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问道：“二弟，大哥一定要为你报仇，快告诉我，究竟是谁下的毒？”
　　“银……银虹派……”他说不下去了，用脑袋狠狠地撞着地面的青石板，头破血流也不自知，仿佛撞得越厉害就越舒服似的，随后渐渐地没气了。江城九头鸟闯荡江湖二十余年，扬名立万，如今二鸟竟骤然离去，剩下的八人不复再称“九头鸟”了！
　　其余八人悲痛万分，金飞凤说道：“方才我到后院来时，恰巧看见一个蓝衣人挟着一个姑娘朝那边的厢房走去，那人正是银虹派的打扮。必定是此人暗算了二哥，我们这就找银虹派算帐去！”
　　“为二哥报仇！”另外六鸟同时应道，声如雷霆。
　　“九妹，你先在这里守着，八弟去找一床席子来包好二弟的尸体。”寇飞枭沉吟道，“其余的人跟着我去，先看看韩大人是怎么说，我们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还得卖给他一个面子。”




坐山观虎(1)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已是晚间戌时，韩府大厅里高高地挂起八个大红灯笼，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韩守清端坐在大厅正中，他的身后一左一右立着苗疆二怪，距他不出三尺远便是域外三魔头。堂下聚集了九头鸟与银虹派两方人马，双方互相吹胡子瞪眼，情势一触即发。
　　韩守清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之色，向大堂中说道：“方才本官听说江城九头鸟中的二鸟被人毒死，嫌疑人是银虹派的一个弟子，不知是否真有其事？众位都是本官的知交好友，可真要是有人存心捣乱，本官决不姑息！”
　　寇飞枭神情激动：“是他——”他伸手一指那个眼窝深陷的银虹派弟子说道，“请大人为我二弟主持公道！”
　　“不错，此人是我杀的，我黄庆胜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知是不是吓昏了头，黄庆胜的嗓音带一点沙哑，“在下正在后院巡逻，正碰到一个奴仆拉着王姑娘想逃出去，我好好地请他站住，谁知他却非但不答话，反而冷不丁一爪抓来。在下还以为是钟山派前来解救王姑娘的，不得已，只好痛下杀手。”
　　韩守清派人将王心慧押来当堂对质，大家才知道是阎飞鹰看上了王姑娘，想将他私自救走，不慎被银虹派弟子黄庆胜撞破，黄庆胜将他当作钟山派弟子来对付，分明是阎飞鹰理屈，怨不得别人。
　　那黄庆胜上次在关公庙吃了郭峻岩和武峻岚的大亏，还丢失了威行天下的银虹令，幸而银虹令很快便失而复得拿到，总算填上了这个弥天大祸；倘若此事被帮主得知，他这颗项上人头都难保。他新近结交了早已投身银虹派的七星煞唐及，私下里用几招《银虹剑谱》从唐及那里换得了一点五毒散。今晚见到一人挟着王心慧想飞往院外，他料定是钟山派的弟子，更激起了对钟山派的刻骨仇恨，正好试一试五毒散的功效，没想到却误打误地杀了九头二鸟阎飞鹰。
　　寇飞枭作为九头鸟之首，倒也不好造次，只是他九兄弟向来情深义重，同生共死，二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杀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寇飞枭暗暗向一个身形矮胖的兄弟使了个眼色，那汉子随即站出来，遥指黄庆胜：“少在你戎七爷面前放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血债就要血来洗清！今日你杀了我二弟，好歹也要留下一条命来！”黄庆胜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矮胖汉子说话间一抖手，已从袖中抽出一条软鞭，只是那软鞭薄如宣纸，边缘带有刀锋般的刃口，这种兵刃既当鞭挥，也可当刀使；既能远攻敌人，也能近身防护，竟是长短皆宜，攻守兼备。
　　此人正是在江城九头鸟中排行老七的戎飞鸱，他已知道对方身上藏有剧毒，是以再也不敢像二哥那样贸然伸爪去抓。江湖中都只道江城九头鸟的轻功和双爪厉害，却不料他们也是带有防身武器的，只是不轻易示人罢了。
　　“阁下莫非是欺我银虹派无人么？”站在黄庆胜身边的羊庆喜用剑一挡，“在下就来奉陪几招！”黄庆胜暗吐一口气，先让他挡一阵，看看对方的招数也好。
　　哪知那条软鞭竟然缠住了剑身，二人暗中一较劲，羊庆喜但觉对方有一股绝大的劲力将自己一拉，长剑不由脱手而去，凌空飞起。才较量一个回合，羊庆喜的剑便被对方夺走，实在是莫大的羞耻！
　　羊庆喜不由往后倒退数步，而戎飞鸱不等他站稳，又是一鞭抽来，旋即以鞭作刀，直切他的咽喉。羊庆喜一个倒翻，堪堪接住从半空里掉下来的剑，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而黄庆胜见对方武功如此深不可测，心中更是惊诧莫名。
　　那戎飞鸱见对方如此脓包，想起二哥的惨死，更觉窝囊无比。他大喝一声，正要赶上前去一鞭挥为两段，忽然觉得鞭子再也挥不出去了，他定睛一看，才发觉鞭子末梢竟已被一人抓住。此人的脑袋比平常人大一些，双目直勾勾的，又狠毒又犀利，跟他的剑法一样直接，正是从丐帮上虞分舵逃走的霍庆才。
　　戎飞鸱从未想到银虹派中竟有如此好手，看来方才的确是小看对方了：这些年来，银虹派的声名如日中天，决非幸致。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戎飞鸱，心中竟也掠过一丝怯意。寇飞枭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劲敌，恐怕戎飞鸱应付不下，悄悄向一个双目狭长的汉子一努嘴，那个汉子便一个飞纵，接在戎飞鸱之前，朗声道：“在下暴飞鸢，在九头鸟中排行老三，特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暴飞鸢虽与平常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但因长得瘦骨伶仃的，像一根竹竿般，便显得格外格外长；一对眼珠子总是向上翻，只偶尔往下斜斜一瞥，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情。霍庆才暗中大怒，看来不给点颜色，他是不认得人的！
　　“好——”霍庆才一字甫出，长剑已然袭到对方面门。暴飞鸢斜身一闪，右臂伸出徒手抓剑，左手向对方心口掏去。不料对方的身手实在太快，暴飞鸢右手指刚触到剑身，心口便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凉。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鲜血从胸口飙射而出，才沉沉地仰面躺下。
　　“三哥，三哥！”九头鸟中的几个师弟哭喊着奔上前来，查看暴飞鸢的伤势。他们平时杀人无算，面对别人的哭泣充耳不闻，今日也总算也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了，看来命运有时候也公平得很。
　　霍庆才从容不迫地用拇指与中指一弹剑身，几滴鲜血便顺着剑脊上细小的凹槽滚落下来，随后插剑回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韩守清一直冷眼旁观着，见江城九头鸟与银虹派的情势进一步恶化，不咸不淡地劝道：“众位大侠有话好商量，何必动武呢！众位虽然不是本官辖下的杭州百姓，但本官又岂能坐视不管？”
　　正在此刻，忽闻外面的大堂中传来紧急的擂鼓声，鼓点密集，一阵阵地敲打着人心。这知府大堂前的鸣冤鼓，是以数张牛皮缝缀而成，用鼓槌抡起来可声闻数里。杭州城的老百姓，只要有重大的人命案，任何时候均可击鼓鸣冤。
　　韩守清不觉精神一振，这鸣冤鼓敲得真是时候，算是解了他的围了！他干咳一声，说道：“有百姓在前堂喊冤，人命关天，本官身为老百姓的父母官，要为民作主，只得暂且失陪了！”
　　好在韩府是深宅大院，前堂与后厅相隔老远一段距离，后厅的厮杀极难传到前堂；否则，在当地老百姓中会引起种种猜测，多少有些不良影响。江城九头鸟桀骜难驯，他想使用他们却调遣不动，想弃之不用又怕结下怨仇，实在是一块烫手山芋，此次既可除掉江城九头鸟，又能削弱银虹派的势力，自己则在一边坐山观虎斗。
　　韩守清来到府衙大厅，连夜升堂。却是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在击鼓鸣冤，那汉子哭拜于地：“草民老母死得冤枉，求大人给草民作主！”他身后还跟着几条汉子，分别用木板抬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其中一具还少了一条腿和一只手；那些抬木板的汉子中，其中有一两个跟告状的汉子眉眼有些相似，都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愣样儿，想是他的本家兄弟。
　　韩守清从那汉子的禀告中得知，此人是前街卖的赵裁缝。非常不巧的是，今日晚间，他那六十多岁的老娘赵太婆到李阿婆家串门回来，走到殷家门口时，蓦地从殷家楼上摔下一物，正砸在赵太婆的身上，赵太婆当场被砸死。众街坊拿来火烛一照，竟是殷木从楼上摔下来了，那殷木顿时也气绝身亡。
　　那时天已黑透，但还不算太晚，平日里街上的百姓刚吃过饭不久，男人们在一天难得的清闲时光里悠闲地剔着牙，女人们则在灯下缝补着丈夫和孩子们的旧衣服，聊着白天听来的新鲜事儿。闻得豆腐西施家出了命案，纷纷跑过去围观，一直跟到知府大堂。
　　韩守清责问道：“你娘既是被人误摔砸死，只得自认倒霉，怎么会告人家？”
　　赵裁缝禀道：“草民还有下情容禀：那殷木常年瘫痪在床，他的妻子豆腐西施却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人关系也不甚融洽，邻里经常听到殷木对她拳打脚踢，焉知不是那豆腐西施怀恨在心，谋杀殷木，将他推下楼去，又误砸中了我娘？”
　　韩守清命仵作当堂验尸，仅此一项，便长达近一个时辰。有的孩子顶不住睡意，已睡在了母亲怀中；那些成天价游手好闲的男人和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嘴婆子，则看得津津有味。
　　衙役自去捉拿豆腐西施，那明千雪早已被众百姓簇拥着来到大堂，想逃都逃不掉。听得知府大人传唤，便有人将她从人群中推到大堂中心。韩守清定睛一瞧，果见堂下这小女子果然生得眉目清秀，袅袅婷婷，不枉“豆腐西施”的称号。或许是长年起早贪黑操劳的缘故，她的面色比常人苍白些，大大的双眸深陷进眼窝。




坐山观虎(2)

　　大约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为被告，明千雪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栗。无数个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只要熬过了这一关，她就能跟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了，不，也许不过是两年，甚至只有两个月、两天、两个时辰，她都心甘情愿！
　　想到此，明千雪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即便千夫指着她，她都感觉无所谓了。明千雪镇静地回复道：“禀青天大老爷，民女丈夫虽然手脚不太方便，平日里却喜欢喝几口烧刀子，晚间在楼上的阳台转转，乡亲们对此都是有目共睹的。民女一家开销，全凭民女这双手白日在街上卖豆腐、晚上为街坊洗衣服挣得。”明千雪将一双手高高举起，手上长满厚厚的老茧，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辛酸，令人不忍卒睹。
　　看到自己的这双手，一股酸楚之情蓦然涌上心头，明千雪伏地痛哭：“今日晚上，民女提着一大桶衣服从河边回来，便稀里糊涂地被赵裁缝指责为谋杀亲夫的凶手，民女实难认罪，望青天大老爷明查！”
　　众百姓一阵窃窃私语，有的道：“这豆腐西施的确够可怜的，她丈夫活着时就对不起她，没想到死了还不放过她，真是前世的冤孽！”有的道：“真是人背时，鬼推磨。行死还要找个垫背的。”还有的说：“殷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守活寡，死了还是守寡，也真够可怜的！”
　　“肃静！肃静！”韩守清连拍惊堂木，大堂才恢复安静。
　　过了半晌，那赵裁缝却又跳将起来说道：“你少在这里哭哭啼啼装狐媚子！你说你提着桶去浆洗衣服，谁看见了？”人群又是一阵嗡嗡营营。
　　明千雪一怔，她满目凄凉地望着满堂的百姓：“乡亲们，方才我提着桶去浆洗衣服，有谁看见了，求大家出来作个证，我明千雪来世当牛做马，必然报答深恩！”
　　明千雪走到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前：“小果子，我从你家门前走过时，你不是跌了一跤，还是我把你扶起来的么？你出来告诉大老爷这是真的，好不好？”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或者是没有料到她会走到自己面前，像不认识地望着她。小果子的妈妈忙将他一把搂在怀里：“看把他吓的，干嘛逼问一个孩子！他肯定是没看见过你，不然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明千雪又来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面前：“孙大爷，我提着桶出门时，不是还跟您议论过明儿的天气么？您说明儿可能会下雨，我说不会的。”孙大爷直往人群后面躲，连连摆手：“我可没跟你谈什么天气，简直无中生有！”
　　明千雪来到哪一个围观者面前，那个人便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往后直退。明千雪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喊冲韩守清喊道：“韩大人，小女子冤枉……”
　　韩守清一拍惊堂木：“咄！大胆民女，分明是你蓄意谋杀亲夫，方才却精心地编造谎言，妄图蒙蔽本官。看来不给点苦头你吃，你是不会招供的。来人，夹棍侍候！”
　　“是！”左右立即出来两个如狼似虎的皂隶，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将明千雪抓住按在地上，正欲上夹板，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人群后面高喊道：“且慢！小民可为雪姨作证。”
　　两个皂隶停止了施刑，韩大人道：“叫那证人走上前来。”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站在人群的最外层，人们均带着几分嫌恶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仲春的季节寒气依然很深，那小乞丐却只身著一件破夹袄，左手露出大半条如豆芽菜般细嫩黑瘦的手臂；脚上的一双草鞋烂了几个洞，伸出两三个大脚丫子；一张小嘴也冻得乌青乌青的。
　　明千雪眼睛顿时湿润了，嘶声道：“小苦瓜，你怎么来了？难道就不怕惹麻烦么？”
　　小苦瓜摇了摇头：“不怕。小苦瓜这条命都是雪姨救的，雪姨现在有难了，小苦瓜怎么怕麻烦呢？”小苦瓜满含着眼泪，向韩守清磕了一个响头，边哭边说道，“禀大老爷，去年腊月的一个早晨，小民饿倒在雪地里，若不是雪姨舀了一碗滚烫的豆腐脑，又送来一床棉被，小民早就饿死了。小民歇脚的地方就在九莲街后面的土地庙，从那以后，雪姨每晚洗衣服从那儿经过，都会偷偷地在土地庙前的一块石头下压两枚铜板，小民次日到包天下馒头店里换四个馒头。这就是今天晚上雪姨给我的两枚铜板，请大人验看！”
　　小苦瓜从怀中掏出两枚铜板，高高举起，一个衙役将铜板接过来，交给韩守清验看。小苦瓜跪在地上，不停地在堂下磕头，那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求大人行行好，放了雪姨，雪姨是个大好人。求大人开恩哪！”他又愤怒地朝围观者一扫，“谁若是诬陷雪姨，他一定不得好死！”头磕青肿了，声音喊哑了，他都丝毫不觉。
　　“传包天下馒头店的包老板！”韩大人一声令下，那个包老板便从人丛中被推出来了，却是一个长得跟包子一样团团圆圆的汉子，对谁都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韩大人道：“这个小苦瓜每日早晨都到你的店里去买四个馒头吗？”
　　包老板在回答问题之前，先习惯性地笑了一下，但由于神情过于紧张，这笑容并不比哭好看多少：“回大老爷的话，其实两枚铜板只能买三个半馒头的，但我看他年纪太小，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叫他给我拾几根柴火，多送他半个馒头。”
　　明千雪终于被无罪释放，浑身虚脱地走回家去，极力把一种幸福感深藏在心底，不让它在脸上表露出来。她赢得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胜利，尽管这胜利在旁人看来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甚至有几分可笑，可是对她而言却是重大的。她知道王大哥一直以来最顾忌的是什么，如果殷木不死，那王大哥就始终处于不尴不尬的地位。
　　殷木，想起这个名字她就恶心得要吐，她当牛做马侍候了他八年，没有度过一天舒心日子，她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都被他折磨尽了。现在，她终于摆脱了这条毒蛇，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她心爱的王大哥在一起了。即便只有两年，她也无怨无悔！她揽镜自照，呆呆地望着镜中人出神，虽是二十五岁不到的年纪，她却变得又老又丑……她简直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镜子。
　　可是，街坊为什么又将她比作西施呢？是不是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风姿？这样想来，她又对着菱花镜搔首弄姿，极力想从中找到一些自信。想起以后短暂的甜蜜日子，她不觉灿然一笑，镜中立即现出一个以袖半遮容颜、含羞带笑的女子来。
　　可是他呢？今日她在大堂受审，为什么没见他来？明千雪忽然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愤怒和悲哀，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而他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肯，任由她在堂上遭受街坊的嘲笑和衙役的□，她又何苦自作多情？她刚刚拭过的红肿眼睛又被泪水浸泡起来了。
　　明千雪却不知道，在审案时，有一位像是村学究的老者一直在人群中，密切地关注着案情的发展，直到她被无罪释放，才转过一条街回到铁铺，如实告诉郭峻岩。
　　韩守清待料理完这一桩人命公案，已过半夜，他疲倦地回到后厅，江城九头鸟与银虹派激烈的打斗已然结束，双方各有死伤。由于银虹派一部分弟子被调往他处，因此留守在杭州城中的弟子仅二十人不到；而江城九头鸟则士气正盛，双方人马战了个旗鼓相当。黄庆胜被大鸟寇飞枭从天灵盖一掌劈下，就像刀一样将他活活劈成两爿；霍胜才一剑刺穿八鸟蓟飞鹞的咽喉，又踢伤了五鸟储飞雕三根肋骨之后，被九鸟金飞凤拂中了大椎穴，四鸟刁飞鸠赶上来一爪，将他的一颗心活活地掏出来了。
　　留在杭州城的银虹派以黄庆胜为首，待黄庆胜一死，其余弟子便势如破竹，幸而银虹派人多势众，还在拼死抵抗。双方正在较量中，那部分前往其他地方的银虹派弟子已然返回，即时加入打斗行列，又伤了六鸟巫飞鸮，寇飞枭见众寡悬殊，只得带领余下的弟子火速撤退，临走时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好个银虹派，今日之仇，他年我兄弟一定加倍奉还！”
　　陈峻峰依然驼着背，漠然地看着江城九头鸟从面前飞走。从黄庆胜最初捅篓子，直到杀戳结束，他都了如指掌。只是由于江城九头鸟武功过高，若不帮助黄庆才，留守在韩府的银虹派弟子恐怕得被赶尽杀绝。幸而他派出城的那一支银虹派弟子及时赶回，扭转了败局；而且真正有实力的还完好无损，正在闲愁苑中风流快活。




荒寺惨变(1)

　　寇飞枭等与银虹派弟子厮杀了数个时辰，体力耗费太多，但他总不能抓几个韩府的奴仆来，喝他们的血吧？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百姓们早已将大门关严，只有更夫时不时地敲起一梆子，拉长了声音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为这寂静的街市更增加了一份宁谧。
　　“你们先行一步，在城门口的女墙下等着，我随后就到。”寇飞枭对几个弟妹说道。
　　寇飞枭饥饿难忍，双目扫视街道，正考虑该跳进哪个民居家里，抓个倒霉蛋充饥。忽听隔墙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放水声，寇飞枭不再犹豫，纵身跳进院子，见一个人从茅厕出来，大约是肚子疼，身子弓得跟虾米一般。
　　寇飞枭伸出利爪来，已插入那人的脖颈和胛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那人骇然回过头来，如见鬼魅，“哇”地惨叫一声，寇飞枭的嘴唇已凑近伤口处吸血了……
　　“什么人敢在此行凶？”夜色中，只见一个黑衫少年出现在眼前，一道紫光已然向他袭来。
　　此时又有一人从厢房跑出来，问道：“武师弟，你是在跟谁交手？”
　　少年答道：“不知道，不过此人凶残成性，竟然想吸鲁大猛的血。”
　　寇飞枭左手紧紧捏住被吸血者，右手伸出去准备徒手去抓那柄剑，他只觉剑上传来一股大力，随即手掌一痛，已然被割破了一道伤口，幸而他见机得快，及时撒手，不然整只手掌都会被利剑斩下来的。
　　二人一问一答间，武峻岚已与寇飞枭交手了三五招。这两人正是郭峻岩与武峻岚，寇飞枭深夜辨不清方向，没想到竟然跳进郭峻岩的后院中来，将刚从茅厕出来的鲁大猛抓住了。那鲁大猛自从私自出逃，又被季涵君所骗之后，深为惭愧，媸妍夫妇本想带他住进九莲街的客栈里，他却自愿留在郭峻岩的铁铺中帮忙，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岂料竟然遭了寇飞枭的毒手！
　　寇飞枭的两条腿突然拔地而起，分袭武峻岚上下二路；武峻岚慌忙一招“钟山高卧”，身子平平飞起，堪堪从两腿间穿过，他暗叫一声：“好险！”
　　“是你！”郭峻岩此时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毫无血色，跟裹尸布一样惨白，刀锋般薄薄的嘴唇虽然总是露出一丝笑意，但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却冷冰冰的。尤其是那两条腿，似乎比两只手更灵活，杀招更多……
　　八年前的那一幕又闪现在眼前，郭峻岩向寇飞枭问道：“八年前，你可曾与七大剑派一起攻入紫金山？”
　　寇飞枭吃了一惊，已猜出对方认出了他，不过他恃技在身，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还在阴沟里翻船么？他冷冷回道：“不错，你大爷正是九头鸟之首寇飞枭，你们若是跪下来磕几个头，大爷心情好或许饶你们一条命。”
　　郭峻岩指着寇飞枭大叫道：“武师弟，千万不要放跑了他，他就是杀害你爹的凶手！”说着，就要与武峻岚双战寇飞枭。
　　“郭师兄，你且站到一边。杀父的仇人，还是小弟亲自动手吧。”武峻岚已因过于紧张而浑身发热，连握剑的手指都在发抖。
　　寇飞枭看出武峻岚神情激动，已然放开了鲁大猛，右手从左袖中一抽，一根小指粗细的金丝鞭便握在手里，挥舞起来犀利而又不失沉猛，如毒蛇“咝咝”吐信。武峻岚想用紫金剑斩它，而那鞭却可可硬，紫金剑竟然被它死死缠住。
　　武峻岚只得双手拼命拉住金丝绳，谁知寇飞枭将那绳的另一端猛地往前一送，武峻岚把持不住，狠狠跌倒在地；寇飞枭又将金丝绳一扯，武峻岚手中的绳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将那柄被缠上的紫金剑一起高高地抛向半空中。
　　寇飞枭一招得手，将那根绳舞得风狂雨骤，武峻岚只觉漫天金光向自己袭来，忙收住心神，在自己周身三尺以内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任他千磨万击，我自岿然不动，这一招正是海外仙山的绝学“百川归海”。
　　没想到今夜竟遇上了平生仅见的劲敌！寇飞枭发现连金丝鞭都不凑效，心下焦急，忙收鞭在手中，准备换招，连踢双腿，不料那柄被金丝鞭带起的紫金剑正直直插下，竟将他从脑袋一直插进了下腹，只露出剑柄。
　　武峻岚从寇飞枭的尸体上抽出那柄削金断玉的紫金剑，犹自发怔，没想到寇飞枭一代枭雄，却落得如此惨死。郭峻岩劝道：“这是他恶贯满盈，天理报应，武师弟不必介怀。”
　　武峻岚茫然地点了点头，来到鲁大猛身边，却见他已奄奄一息，身下流了一摊蓝黑色的血。“快去给他包扎伤口！”武峻岚说着就要冲进屋去拿棉布和药末。
　　郭峻岩轻轻拉了他一下：“没用了，那寇飞枭的牙齿有毒，这种毒是他常年吸食各种毒虫自然形成的，倘若我得知他食用了哪些毒虫，对症下药，或可解救。”
　　鲁大猛也自知活不过今日，流下泪来：“我……我对不起老爷……只求老爷和夫人原谅我，把我的骨殖带……带回黄金村……我生是黄金村的人……死是……是黄金村的鬼……”话未说完，头便垂下去了。
　　
　　杭州城外，夜已三更，月黑风冷。一顶小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城外的安宁客栈抬出，向一条幽僻小路飞奔而去。壮士帮人数虽多，却没有弄出一点儿响动，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若非媸妍夫妇轻功不弱，早就被他们甩脱了。二人蹿高伏低，跟着壮士帮一众来到一座寂静的古刹，借着依稀的月光一看，古刹的门楣上书“法华寺”三个庄严的大字。
　　巴孝祖率先问道：“洪师弟，钱帮主临终之前留下四条丝绢，十余日前，你将其中三幅分送给我们三人，可是我们的丝绢均空无一物，焉知不是你挑了其中的那幅真绢丝，而将另外三幅留给我们三人？”
　　“不错。”“言之有理。”范忠国与赵节如同时应和道。
　　“老帮主临终前，将四幅丝绢交给小弟，叫小弟将其他三幅纱绢分送给忠、孝、节三个坛主，并让小弟速速去请帮主的莫逆之交媸妍夫妇作证，然后将四条绢丝拼在一起，若是谁能破解丝绢的秘密，谁便是壮士帮的新帮主。小弟谨遵帮主之命，马不停蹄地赶往黄金村，却听说媸妍夫妇已到了江南，便又前往苏杭一带，岂知碰到了一件人命官司，竟身陷囹圄，直至今日才得解脱。”洪义祥愤愤地说道，“那四幅丝绢均是以泥丸封好，而泥丸则是帮主以奇药特制的，旁人极难摹仿，小弟如何能够未卜先知？况且当时除了小弟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弟子也在病榻前，一问便知。”
　　范忠国嘿嘿冷笑道：“帮主一向青睐于你，难道不会把制作泥丸的秘方传给你？假若你剖开看后再将它封好，又有谁能够得知？况且，那几个弟子，你就不可以收买么？”
　　“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洪义祥一时为之气结，厉声道：“我洪义祥若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之事，教我横死当场！”
　　巴孝祖忙打圆场劝道：“大家都是师兄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呢？洪师弟平日为人忠厚，断断不忍心做出这种有辱师门的事来。再有谁敢如此诬蔑洪师兄，我巴孝祖第一个不答应。”他瞪了一眼范忠国，又拍着胸脯向洪义祥打包票，“不过，为了大家能够相信你，你可以把你那幅丝绢拿出来看一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媸妍夫妇互望一眼，原来是这三人串通一气，逼着洪义祥拿出丝绢。
　　洪义祥道：“老帮主临终遗言，当四条丝绢同时拿出来时，必须有媸妍夫妇在场作证才行。小弟恕难从命！”
　　“你敢——”范忠国作色而起，就要与之翻脸，巴孝祖暗暗将他衣袖一扯，向洪义祥笑道：“那媸妍夫妇终究是个外人，帮中如此机密大事，怎能让他夫妇尽知？倘若他们图谋不轨，你岂不是引狼入室？本来是一片好心，反倒成了壮士帮的罪人了。况且国不可一日无群，帮不可一日无主。如今老帮主已然仙逝，帮中人心惶惶，我们身为坛主的，理应尽快选出新帮主，稳定人心。事急且从权，师弟又何必过于固执呢？等新帮主选出来之后，我们再向媸妍夫妇报告，也不算违背帮主遗言啊！”
　　媸妍夫妇不觉咋舌，这巴孝祖几个时辰之前还想尽办法将二人支走，转眼间又向师兄撒谎，而且说得入情入理，圆转自如，那些不知情者定会把他当作一个善解人意的忠厚长者。
　　尚映蕉悄声说道：“我们是不是现在进去，揭穿巴孝祖的鬼把戏？”
　　鲁嫉恶摇头叹道：“他说得未尝没有道理，你我跟老帮主交情虽深，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多余的局外人。疏不间亲，何苦自讨没趣！还是静观其变吧，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出手。”尚映蕉顿时泄了气。
　　庙中的洪义祥似乎也觉甚觉有理，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将丝绢拿出来，让大家也好放心。我的那柄剑呢？”
　　一个弟子将洪义祥随身佩带之剑递给了他，巴孝祖心知这柄剑中定有异样，但此剑无论外观还是重量，均与其他剑没什么两样啊！洪义祥右手抽出宝剑，将剑鞘随手扔在地上，只用力一捏剑柄，木制的剑柄便碎裂开去，现出其中龙眼大小的泥丸一枚。




荒寺惨变(2)

　　范忠国、巴孝祖、赵节如三人早已将各自的泥丸拆开看了，无论用水浸还是火烤，均是空无一字。于是他们怀疑那三幅素绢都是假的，只有洪义祥手中的这幅是真迹。此刻巴孝祖既见泥丸，自然毫不犹豫地抢夺那枚泥丸。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巴孝祖一个小擒拿手，那枚泥丸已然落到他手里，随后疾点洪义祥身上阳池、神门、合谷三处大穴。
　　巴孝祖心机深沉，他之所以此前并未点洪义祥的穴道，不过料定洪义祥在狱中受尽严刑拷打，身体极度虚疲，他随时都有把握当场制住对方。只要洪义祥老老实实地交出丝绢来，他又何苦多结一个仇人呢？只可惜巴孝祖算计虽精，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巴孝祖忽然感到腰间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令他痉孪得萎蔫下去。他吃力地回过头去，却见他身后最好的兄弟赵节如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袖中的一柄短剑已没至剑柄：“巴师兄，实在对不住了，你平日教导小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弟一直铭记于心，只恨没有机会躬行罢了。今日巴兄何不好事做到底，索性成全小弟做壮士帮的帮主？”巴孝祖直到闭眼的前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自作自受”。
　　变生肘腋，大家都没有预料到，范忠国首先吼道：“赵节如，你为了抢夺帮主的遗物，竟敢杀害师兄？我范忠国饶不了你！”他又冲身后簇拥着的弟子问道，“大家说怎么办？”
　　一个原本跟随巴孝祖的贴身弟子奋臂高呼道：“捉拿凶犯，为巴坛主报仇！”
　　后面立刻响起一片山呼海应般的声音：“捉拿凶犯，为巴坛主报仇！”这片声音分别是忠字坛和孝字坛弟子发出的，只有节字坛的弟子站在赵节如身后装聋作哑。
　　赵节如冷笑连连：“范坛主，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其实你心里还不是巴不得其他人都死绝，以免跟你抢夺帮主遗物，我只不过做了你想做而没有下定决心做的事而已。”
　　“你放屁！”范忠国恼羞成怒，早已挺剑刺去。赵节如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与范忠国战在一处。
　　洪义祥大喝道：“帮主尸骨未寒，你们就自相残杀起来，对得起我壮士帮吗？”他只恨身不能动，不能制止眼前的残杀。况且此次跟随而来的均是“忠”、“孝”、“节”三坛弟子，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信。
　　“铛铛铛铛……”只听一阵兵器落地的声音，庙中已多了一男一女，男的玉树临风，女的丑若嫫母，正是媸妍夫妇。
　　“大家且请住手，听我夫妇一言！”尚映蕉的嗓门原本就比常人响亮些，此刻再加上几分内力，当真声如雷霆，振聋发聩，众人不觉停止厮杀望向她。
　　鲁嫉恶威严一扫全场：“我夫妇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只是贵帮分崩离析，我夫妇忝为钱老帮主的朋友，不忍数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是以我夫妇将从旁作证，直到贵帮公平地选出新任帮主。”他又加重了几分语气，“若有谁胆敢不从，便是壮士帮与黄金村的公敌！”
　　“我壮士帮的家事，何劳外人插手！”一个弟子躲在人丛中阴阳怪气地地说道，不少弟子都跟着窃窃私语起来，顿时一片嗡嗡嘤嘤之声。
　　“谁？不服的请站出来讲话。”尚映蕉目光四下里搜索，场子很快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再吭声。
　　“坚决不同意！”一个弟子应声而起，“在选新帮主之前，必须先为巴坛主复仇。谁若是不主持公道，便没有资格竞选帮主之职！”
　　“对，要先为帮主复仇！”忠字坛和孝字坛的弟子同时怒吼起来。
　　“巴孝祖狼子野心，根本就是死有余辜！不追究你们的责任已是从宽处理了！”节字坛的弟子立时鼓噪起来。
　　一言不合，双方又厮杀起来，这下情形更乱，那忠字坛与孝字坛共同对付节字坛，理应稳操胜券才对，然而巴孝祖此次志在必得，精心培育的几位弟子出动了一大半，因此三坛弟子一时难分轩轾，各有死伤不等。更为棘手的是，媸妍夫妇也受到了攻击，卷入壮士帮的斗争，由于情势混乱，竟看不出是哪一坛弟子出手，他们既不能置身事外，又不可痛下杀手，竟被迫得十分狼狈。独有洪义祥僵卧石榻，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蓦然间，一篷细如牛毛的针向场中漫天撒下，鲁嫉恶站在角落，且见机得快，早已护住周身要害避开了。刚稳住身形，便提醒尚映蕉：“小心，七星针！”尚映蕉一愕，本能地用衣袖一挥，岂知针头上又暴出细沙，猝不及防间，尚映蕉已中了七星针之毒，与其他十余名壮士帮弟子歪倒在地。
　　“哈哈哈，算你有点见识，在下正是七星煞唐及。七星针天下无解，你们谁也逃不了啦！”一个声音在高墙上狞笑道。
　　借着熹微的月光，庙中的众人隐约可见高墙上端坐着一个年过半百、浓眉鹰鼻的男子，戴着一双鹿皮手套。他的旁边挤满了人头，一个个张弓搭箭，看这副架势，似想将壮士帮弟子一举铲平。
　　鲁嫉恶又惊又怒，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尚映蕉，恃机而动。有些尚未中毒的还在与同门奋力厮杀，鲁嫉恶大喝道：“一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都快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了，还不知同仇敌忾！”鲁嫉恶向来文质彬彬，此次一时情急，竟如此粗野如此，大类平常。壮士帮弟子这才停止残杀同门，往外冲去。
　　“只可惜你们知道得已经太迟了！”那人将手一招，“放箭！”无数条火龙便带着刺鼻的硝芒和刺眼的蓝光飞向庙中。他又冷笑道：“你们可知韩大人为何如此爽快地放走洪义祥么？不过是欲擒故纵，恃机将你们一网打尽而已。”
　　“你们如此痛下杀手，我壮士帮跟你们有何仇恨？”范忠国一边往外冲，一边问道。
　　“哼，你们装什么糊涂？自己干的好事竟然不认帐了么？”一个二十余岁的汉子露出脸来，“我娘亲和妻子是怎么死的？杀母之仇，辱妻之恨，不共戴天！”却是那一门死了两条人命的家主刘敬平，看来是他纠集了人前来为自己复仇。
　　“胡说！分明是那奸夫淫妇害人在先，在下实在看不过去，才手起剑落，送他们上路的！”洪义祥身体虽不能动，口却能言，急忙辩解道。
　　“你颠倒黑白，诬良为娼，让我受尽牢狱之灾，今日既然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另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也伸出头来，赫然是从黄金村逃走的季涵君，只见他弓上弦，拉得如同满月，嗖地一箭向洪义祥射去，却被一物驳回，“夺”地一声钉在庙廊上。
　　季涵君看清护在洪义祥身边的鲁嫉恶，以及他怀中昏迷未醒的尚映蕉，恨恨地说道：“就是你们两人，尤其是这个母夜叉，把我捉到黄金村去严刑拷打，爷爷今日送你们一起上西天！”他手一招，箭矢又带着灼人的热气飞射而来。
　　鲁嫉恶因爱妻昏死过去，已然失去了平素的镇静；见季涵君还在肆意辱骂她，狂怒之下，将尚映蕉的剑操在手中，流星般地向季涵君掷去。季涵君躲避不及，众人只觉一道银光闪过，那柄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后背带着长长的剑身向下跌去，直到那半截剑深深地将他钉在地上。对方均被这一剑之威所惊，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从庙墙上掉下去了。
　　趁着敌方惊惶未定的那一瞬间，鲁嫉恶背着尚映蕉已率先冲出法华寺，至于壮士帮弟子，他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寺外隐伏着的一干好手立刻围上来，其中有几个分明是银虹派的招式，必是刘敬平与季涵君勾结上银虹派，跟壮士帮过不去，却又嫁祸于韩守清。
　　那刘敬平因武功低微，竟死于乱剑之中，不过他是死是活已无人关心，因为他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壮士帮经此一役，几乎全军覆没。洪义祥被人杀死在石榻上，他手中的那枚龙眼大小的帮主遗物也失落于地，任人践踏，里面的素绢也散乱开来，上面浸满了鲜血，这幅先前被壮士帮弟子争得死去活来的素绢，再也无人抢夺。
　　一个从此法华寺经过的放牛娃看到满地的尸体，他不知他们为何杀戳。出于道义，他掩埋了这些尸体。在这堆尸体中，断肢残体遍地都是，有的连脑袋都被人割去了，他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将它们一起拖进距法华寺后门不远处的山沟中。他们活着的时候彼此为敌，死后却亲如一家人，长相依偎，也算是化敌为友了。
　　放牛娃发现了那条已无人问津的素绢，上面现出四个端庄方正的颜体大字：舍生取义。这条素绢本来是有字的，只是必须滴上人血才能显现出现，可惜那些争夺素绢的人已经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了。
　　作者为什么偏偏要写这平平无奇的四个字？放牛娃百思不解，此时日已中天，一缕强劲的阳光正照射在丝绢上，少年突然发现那四个字如银钩铁划，每一横每一竖均变幻万端，旁边还有无数细如蚊蚋的小字加以解说。放牛娃欣喜若狂，将其小心地藏起，从此以后一边给主人放牛，一边学习丝绢上的武功，十余年后，竟然凭这幅丝绢，在武林中扬名立万。可惜另外三幅与此相同的丝绢已渺然无踪，否则这少年或可籍此成为一代宗师，这也是各人的缘法（此是后话，笔者拟将另文撰写）。
　　而留在汉江边上蛇山老巢的少数义字坛弟子也未能幸免，由于壮士帮素日的行径，地方官府对他们均恨入骨髓。此次不知是得了谁的消息，官府竟趁壮士帮大难之际落井下石，纠集一伙绿林中人，将那些剩余弟子也一同剿灭，可怜壮士帮百年基业，竟在内忧外患的交迫下，毁于一旦。




真相大白(1)

　　鲁嫉恶好不容易杀出重围，一路狂奔。足有顿饭功夫，见后无追兵，方才缓下脚步，将尚映蕉从背上放下来。他仔细地打量怀中的尚映蕉，她双目紧闭，那只手臂上的毒已蔓延至胸腹之间，毒气侵袭之处便肿得老高。他不相信她与他已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得相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与她在一起的？就像秤不离砣，砣不离秤。自从十多年前他与她结发以来，他就听到人们在背后议论，说她配不上他。他曾一度感到很迷惑，不知道她究竟哪一点比其他的女子差？她不就是皮肤黑一点，身形丰满一点么？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又不是她所能选择的，为什么世人就不能容纳她这一点呢？
　　她对其他很多人都凶巴巴的，独独对他却像一只最温驯的羊，这种幸福是那些只注重皮相之美、娶了三妻四妾的男子所无法得到的。惟一令他感到有几分遗憾的是，他们至今都没有孩子。数月前，他听说她有喜了，本来应该强迫她留在黄金村才对，也怪自己这些年过于骄宠她了……
　　鲁嫉恶呆呆地望着怀中的爱妻，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真正伤心之人是不会落泪的。鲁嫉恶正陷入一种奇异的癫狂状态不能自拔，蓦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这位侠士，老朽见你这同伴伤势严重，可否一观？”他回头望去，却见一樵夫挑着满满一担柴从山下走来，此人宽额尖腮，看他瘦筋瘦骨，形体结实，跟山间任何一个卖苦力的挑夫没什么区别。
　　鲁嫉恶下意识地用双手护着爱妻的身体：“嘘，小声点！她睡着了，不要打扰她，她有轻微的失眠。”
　　那樵夫摇了摇他：“你才睡着了呢！她似乎中了一种罕见的毒，若信得过老朽，就让老朽看看。”
　　鲁嫉恶似从梦中醒来，恍然道：“难道老丈有解救之法么？求老丈救救拙荆，在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说罢双膝跪地，一连串砰砰砰，已不知磕了多少个头。鲁嫉恶已是病急乱投医，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便请人家医治，若在平时，他断不会做出这种考虑欠周之事。
　　“侠士请起，老朽只说看看，并不敢保证能够医治，叫老朽怎么受得起呢？”那樵夫翻了翻尚映蕉的眼皮，又探了一下脉博，叹息道，“太晚了！七星针之毒已入膏盲，即便神仙也无力回春了。若是早一炷香的功夫，恐怕都还有救。”
　　鲁嫉恶神情萎顿了一截，仿佛陡然间苍老了十岁。蓦地，他眼皮一抬，冲樵夫怒喝道：“你明知她已经救不活了，还装模作样地查看伤势，分明是想耍弄于我，我跟你拼了！”
　　鲁嫉恶已含恨出手，剑气倏地席卷起一地冬日的枯叶，向樵夫狠狠刺去。那樵夫直到剑尖接近胸膛，方猛一个后弯，与双腿足足弯曲成直角，剑身堪堪擦过胸膛，一剑走空，正是正宗的钟山招式——钟山高卧。
　　鲁嫉恶不待招式用老，长剑已直直劈下，那樵夫却一个倒翻，跃出丈余外，随即操起扁担在手，对他说道：“老朽已让了你两招，再不歇手，老朽可就真不客气了。”
　　“谁让你客气了！”鲁嫉恶并不领情，攻势更疾。那樵夫再好的脾气也怒了：“老朽已多年未与人动手了，你既不识抬举，老朽便陪你过几招。”说话间，那根扁担已横扫过来，一招逢山开路，与鲁嫉恶长剑相碰，那根木棍竟未被斩断。
　　二人激战数十合，谁也占不到对方一点便宜。鲁嫉恶想起郭峻岩的招式与这樵夫有几分相似，不由喊道：“且住！”同时将兵刃一格，跳出圈外问道：“你是钟山派什么人？”
　　那樵夫似也颇觉吃惊，反问道：“你认识钟山派弟子？”二人又各自一怔，收了兵刃。
　　“岂止是认识，在下还有个钟山派的朋友呢！”鲁嫉恶的眼泪此时才簌簌落下，“在下是为拙荆急糊涂了。我夫妇与壮士帮钱老帮主交好，钱老帮主不久前故去，我夫妇不忍帮中弟子为争帮主之位自相残杀，遂尾随至法华寺，岂知一时阻止不住，且又中了银虹帮的埋伏，拙荆便是在激战中受伤的。”
　　“尊夫人分明中的是七星针之毒，那是唐门的独门暗器，怎么又跟银虹帮扯上了呢？”樵夫不解地问道。
　　“老丈可曾听说过唐门中有一个叛门弟子唐及么？”鲁嫉恶见樵夫一脸茫然，大约已很久不问世事了，接下去讲道，“唐门弟子唐及，人称七星煞，他后来投靠了银虹帮，成为银虹帮的帮凶。”
　　“咦，尊夫人尚未气绝，似乎还有救。”樵夫忽然发觉尚映蕉的鼻翼翕动了一下，若非她的发丝散乱，恰巧有几根垂落在面门，樵夫发现她的发丝微微拂动，几乎误了性命。樵夫忙拿出一枚碧绿色的丹丸，让鲁嫉恶掬来一捧水，和着丹丸灌进她嘴里。不过盏茶功夫，尚映蕉已然苏醒，身上的肿胀也渐渐消褪，只是面色还很苍白。
　　鲁嫉恶又惊又喜，奇道：“不知老丈能否告知贵姓高名，他日若是用得着在下，甘效犬马之劳。”
　　“唉，已经过去近十年了，还提它作甚！老朽早已习惯了这种山野生活。这七星针的解药得来大是不易，尊夫人能够得到它，也是她的运气。”樵夫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数十年前，有一位江湖侠士不慎中了七星针之毒。为了救他，他的爱妻竟然主动献身仇敌，千方百计从唐门骗取了三粒解药。等到将夫君救活，她当即挥剑自裁了，因为她知道夫君素来气量狭小，醋意极浓，是断断容不得她以这种方式救他的，可她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她的夫君追悔莫及，也自杀身亡。剩下的两粒后来由大伯交给了我。”也许是樵夫无意之中说漏了嘴，听到最后一句，媸妍夫妇才明白，当年那位侠士及其妻子正是樵夫的双亲，二人嗟吁不已。
　　“此处离老朽的房舍不远，贤伉俪何不吃过午饭再走？”樵夫不说倒也罢了，一提起吃饭来，媸妍夫妇便感觉肚子咕咕乱叫。鲁嫉恶见尚映蕉也需要适当休息，当即不再客套，随樵夫来到一处农舍。那农舍依着山坡而建，半是石砌，半是杉木，门前便是一条小溪，溪边的小草已由鹅黄变成了青绿。不知不觉，已是仲春了。
　　“爹爹回来了！”两个半大的孩子老远便迎出来了，一儿一女，都只十岁上上。“今日来了两位客人，快叫你娘去做饭。”樵夫吩咐道。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冲媸妍夫妇和善地一笑，去张罗开了。
　　那粒丹丸似乎当真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尚映蕉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她躺在竹椅上，饶有兴致地看那小女孩去山里采了些蘑菇，她的哥哥到小溪里抓了两条肥鱼，将野山菌与肥鱼用开水一煮，锅里很快飘出诱人的清香。
　　不久，一大锅蘑菇煮鲜鱼、一盘腌肉炒蒜薹和一碟咸豇豆端上来了，饭菜虽然做得简单，却足以撩拨人的馋虫。尚映蕉发觉樵夫的妻子和两个儿女都没有上桌一起吃饭，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樵夫解释道：“我们乡下都是这样，客人来了，女人是不上桌的。”
　　“哪儿的臭规矩，这不是歧视女人么！大嫂快来坐。”尚映蕉说着就要去拉那农妇和孩子，可他们说什么都不肯，直往后躲，尚映蕉只得作罢。
　　鲁嫉恶叹道：“只可惜没有酒，要是有一坛竹叶青就好了！”
　　“谁说没有酒？”樵夫一瞪眼，拿着一把锄头到梅花树下刨了几下，便抱出一个小酒瓮。拍开上面的泥封，那酒气便带着梅花的清香弥散开了。
　　尚映蕉向鲁嫉恶一瞪眼：“你还是少灌两碗黄汤罢，吃完饭还要赶路呢！我总觉得那韩守清有点不对劲，若是心中无鬼，直接把郭大侠的女儿送还给他不就得了？据郭大侠说他以前的一个师弟也在韩府，过了这么多年，谁能保证他还不变心，跟知府共穿一条裤子？”
　　“就你多心！病才好，又开始管起闲事了。”鲁嫉恶对爱妻半是责备，半是怜惜。
　　樵夫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问道：“郭大侠是谁？他女儿在谁手上，他那个师弟又是谁？”
　　“郭大侠就是钟山派的弟子郭峻岩，他有个女儿落在杭州知府韩守清手上了。而他有个师弟陈峻峰，现为韩府的大管家……”尚映蕉突然眼睛一亮，一拳击在小木桌上，“我明白了！郭大侠好多信息都是从他那儿得来的，怪不得壮士帮劫狱又中了官府的埋伏，说不定都是这大管家捣的鬼。”
　　经此一提醒，鲁嫉恶也意识到事情之严重，正要匆匆扒几口饭便走，却见那樵夫已然站起，郑重地盯着尚映蕉问道：“鲁夫人方才的意思是，郭峻岩的女儿在韩守清手中，要去黄龙洞接女儿回来；而陈峻峰已是韩府的大管家？”
　　“不错！”尚映蕉不知樵夫为何有此一问，却听樵夫跌足大呼：“唉，郭师兄这次危险了！在下也不瞒二位了，我正是钟山派的弟子闻峻岭。”闻峻岭叹道，“那陈峻峰心如蛇蝎，郭师兄若是把他当成师兄弟，当真危险万分！当年我与另外三个师兄弟镇守南门，就是他对我们痛下杀手的。”他掀开后背的衣襟，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丑陋疤痕，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就是八年前拜他所赐！”
　　三人匆匆吃过饭，闻峻岭草草收拾了一下行装，对妻子说道：“我出去会见几个老朋友，最迟明日午时回家。”随即与媸妍夫妇一道展动身形，如飞而去。好在此处大多是山岭，尽管是大白天里，行人也较为稀少，否则他们看见一个个大活人像鸟儿一样从头顶掠过，还不以为大白天见到鬼了？




真相大白(2)

　　五柳先生、苟不欺、郭峻岩、武峻岚一行四人如约来到宝石山黄龙洞中，恰是正午时分；而不会武功的鲁大猛，则留在一个极不起眼的隐秘客栈里。
　　一个面容团团、脊背挺直的壮年男子上前迎接：“众位别来无恙，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正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的陈峻峰。
　　郭峻岩率先问道：“我女儿呢？”
　　“喏，那不是？”陈峻峰随手一指三丈开外的一棵老樟树，一个少女被反剪双手绑在高枝上，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片。
　　郭峻岩心中已有些预感，变色道：“陈师弟，你这是为什么？钟山派从来都不曾亏负于你！”
　　陈峻峰怒吼道：“我不是你的什么师弟！当年我娘为什么要毁容？武江寒自己没有能力复仇，凭什么要一个可怜的女人为他施苦肉计？况且，就算是能够复仇，我和我娘又能够得到什么好处？为了顺利实施复仇计划，我娘教我要忍辱负重，小不忍则乱大谋。银虹帮帮主龙思善对我那么信任，为了钟山派的利益，我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他，有谁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指着郭峻岩一字字地说：“实话告诉你，从我娘把我送上云台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恨透了你们这些自认为侠义、却专门要别人送死的弟子！我发誓要为我娘讨还一份公道，做一回自己，决不受任何人的摆布，谁真正对我好，我就听谁的。”说到此，陈峻峰恶毒地一笑，“所以，八年前那次围攻钟山派，我故意放银虹派弟子进了南门，几乎踏平了紫金山。”
　　郭峻岩极其痛心地摇着头：“陈师弟，想不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我一直都把你当作自家的兄弟。你娘当年是自愿送你到银虹派去卧底的，没有人逼她这么做。如果你不愿意，只要跟武帮主讲清，他是不会为难你的。”
　　“你说得倒好听！如果我不想去卧底，我娘能答应么？从小我娘就对我管教极严，她教我读书、习武，只要有一点点没有达到要求，便会罚跪、顶碗、挨饿，决不轻饶。有一个六月天里，我娘教我背《孟子?尽心上》一文，我仅仅背错了一句，她便罚我在毒日头下站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我被晒得晕倒过去，她才罢休。”陈峻峰双目空茫地望着远方，似乎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如果我告诉她，我不想去做银虹帮的叛徒，她肯定会把我活活打死的，决不会心慈手软。我不明白，她对武江寒那么情深义重，怎么对自己的儿子反倒如此狠心？哈哈哈……”他仰天长笑，只是那笑声带着几分叛逆的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郭峻岩从来不曾想一个人还有这种困惑；倘若他易地而处，他也不敢肯定是否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过了半晌，他才讷讷地说道：“可是……钟山派跟你又没仇，即使你不想去卧底，也不一定要损害钟山派的利益呀！”
　　正在他迟疑间，陈峻峰已然撤到一个石碑后面，随后望空招了招手，一张天罗地网便向场中的四人当头撒下，八个银虹派弟子手执网的外围，不断地旋转、收网，妄图将四人收于其中。
　　武峻岚惊道：“我们中埋伏了，怎么办？”一边抽出紫金剑，一边拿眼瞅五柳先生。
　　“既然来到此间，即便是龙潭虎穴，都只好硬撞了！”五柳先生手握纯钧剑，用上几分内力向那张网划去。那网虽是以千年冰蚕之丝编织而成，无奈纯钧剑乃是上古神器，那张黑色大网当即被划开一道裂口，四人纷纷从中跳出去了。
　　“我先救下王姑娘再说。”武峻岚一个旱地拔葱，平地升起三四丈高，众人只见一道紫光一闪，王心慧身上的绳索已解。
　　武峻岚拉起她往下坠，其势衰竭之时，一根三截棍恶狠狠地从背后袭来。苟不欺用竹竿一挑，怒叱道：“乘人之危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
　　待武峻岚身形站定，才发觉场中多了四人，其中两人眉目十分相似，都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二人脸上各有一颗痣，只不过一人长在左脸上，另一人长在右脸上，右脸上长痣的那人肩膀向左斜，似是受过伤，二人均使一对秋水雁翎刀；第三人却是个白面书生的打扮，握一柄梨花枪；第四人满脸的络腮胡子，使一根三截棍，方才偷袭的就是此人。
　　苟不欺冲那双胞胎兄弟道：“太行双盗扈齐家、扈治国，你二人不在太行山打家劫舍，到江南来凑热闹了？”扈齐家嘿嘿两声，算是作答。
　　苟不欺将脸转向那书生打扮的：“塞北探花马振声，什么时候也弃文从武了？”
　　马振声淡淡一笑道：“那都是江湖上朋友的抬爱，小弟久忘却吟诗作赋，还提它作甚！”
　　苟不欺最后扫了一眼使三截棍的络腮胡子：“粤上独侠窦一辊，不但三截棍使得好，还有一样本领也无人能敌。”
　　窦一辊闻言面露喜色，问道：“阁下过奖了，实在愧不敢当！除了手中这根三截棍之外，在下却不知道还有别的能耐。”
　　“当然是你背后偷袭的手段无人能及啦！”王心慧接口道。
　　“狊丫头，你敢！”窦一辊勃然大怒，三截棍“唰”地劈向王心慧的面门，武峻岚不待三截棍来到近前，已将王心慧轻轻一带，挥剑迎了上来。
　　那黄龙洞中假山堆砌，怪石林立，虽然不便弓弩手射击，但可以埋伏很多杀手。郭峻岩方转过一株芭蕉，一条长鞭从假山后面袭来，卷住他的双腿。郭峻岩双腿一抖，竟然跌倒在地上，被拖了尺余。武峻岚忙乱中，紫金剑飞快地向那鞭子撩去，那根水火不浸的虎筋鞭便应声而断，他又一次占了兵刃上的便宜。“好险！”郭峻岩长吁一口气。
　　群雄迎战四大高手和银虹派的数十名弟子，加上郭峻岩双腿不便，还要保护武功低微的王心慧，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五柳先生道：“看今日的情势，恐怕凶多吉少了！老夫反正是一把老骨头，早就将生死看淡了。”
　　苟不欺也道：“老叫化子一条讨饭的命，扔在哪儿都无所谓。”
　　郭峻岩明白这二人是想拼死保护武峻岚和王心慧，遂不再迟疑，对武峻岚道：“武师弟，你武艺高强，年纪又轻，保护慧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倘若我不在了，请你照顾慧儿，就像对自家的亲侄女一样。慧儿，还不快来拜见武叔叔？”竟有一点临终托孤的味儿了，群雄心中不由一沉。
　　王心慧正欲下拜，武峻岚立即推脱道：“不不不，我才大她几岁？哪有资格做她叔叔！”
　　五柳先生正色道：“当年你爹也大不了郭贤侄几岁，郭贤侄还不是事之如父？有刚出世的爷爷，也有八十岁的孙子，长幼尊卑，岂是以年龄来论处的？”
　　武峻岚神情复杂地看了王心慧一眼，只要她这声“叔叔”叫出口，就永远无法收回了——难道辈分真的那么重要吗？无论如何，他都不甘心！武峻岚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但决不想做她的叔叔。”王心慧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武峻岚的意思，脸倏地红了，低头不语。




死生两哀

　　郭峻岩还要答话，一群银虹派弟子向他攻来，对方见其他三人武功均深不可测，便拣软的捏。武峻岚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个中年汉子，虽然整整八年过去了，但那张扁平的脸他是至死不忘的。
　　“蒙峻峥，你还认得我么？”武峻岚已如鬼如魅一般飘至近前，以剑指对方面门。
　　虽然己方人多势众，而且不乏好手，但此人的身手实在过快，蒙峻峥已是惊出一身冷汗，骇然道：“你是……”
　　“钟山派弟子武峻岚，还记得八年前你是怎么出卖卢师叔和我的么？今日我要替师门清理门户！”武峻岚手下不再留情，一柄长剑若紫浪翻滚，以排山倒海之势欺上前去。他暗下决心，即便拼着一条命都要将他斩于剑下。
　　“不，不关我的事，这都是陈峻峰叫我干的……马大侠、窦大侠、太行双侠，快……快来救我！”蒙峻峥情急之下乱呼乱叫，与之相距最近的窦一辊闻声赶来救援，蒙峻峥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今日任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武峻岚长剑一带，一招东海扬波，剑气扑面而来，窦一辊身不由己地退后一尺，三截棍竟然打在蒙峻峥的腰身和右手上，而蒙峻峥的剑却刺入窦一辊的身体。“粤上独侠，也不过如此！”武峻岚冷笑道。
　　蒙峻峥剧痛难忍，连剑都几乎举不起来，他的眼睛突然看到周围的景物飞快地旋转，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一切便归于永寂。却是武峻岚手起剑落，斩下了那颗扁平的冬瓜头。
　　武峻岚立足未稳，一柄梨花枪已攻至后心；与此同时，一篷呈七彩之色的细针向郭峻岩与王心慧当头撒下。武峻岚大惊失色，紫金剑便与梨花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嘶声，随后向王心慧如飞扑去。马振声被震得倒退数步，暗忖这年轻人好充沛的内力！
　　郭峻岩与武峻岚同时抢着保护着王心慧，二人均身中剧毒，而王心慧却安然无恙。
　　却听一人连连跺脚：“又是七星针，唉，我来晚一步了！”却是闻峻岭与媸妍夫妇赶到了，正看到七星煞唐及在施放七星针。媸妍夫妇很快加入五柳先生一行，场中局势立即大变。
　　闻峻岭迎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那人的眼睛眯得只有一线，如同他的七星针那么小。“你自己要来找死，可不要怨我！”唐及的双目露出一丝狞笑，一甩手，又是一把七星针。
　　“别人怕你七星针，我闻峻岭可不怕！”闻峻岭已然从袖中出一根非金非铁的长条，望空一划，那些七星针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尽数被吸附上去。唐及蓦见百发百中的暗器失效，惊惶失措，闻峻岭右手一振，七星针已反弹回去，如同花雨一般全部射向唐及。
　　唐及惨呼着倒在地上直打滚，闻峻岭逼问道：“解药在哪里？”
　　唐及面如死灰，一生的争强好胜之心顿时烟消水止：“唐门的独家解药只有掌门有，我本是从唐门叛逃出来的，掌门是不会给解药的；即使掌门愿意给，恐怕也来不及了……这都是我的报应……”
　　郭峻岩见武峻岚也身中剧毒，不由涕泪交加：“武师弟，你怎么会这么傻，有我一个人护着慧儿就够了……唉，武老掌门，我怎么对得起你啊……”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郭师兄何必难过。”武峻岚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平静地说道，“这样也好，再也用不着当什么叔叔了。”
　　郭峻岩不觉有几分内疚，他想起自己一生孤苦，至今都不能与所爱之人欢聚，害得那人为他一日九回肠，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魂牵梦萦？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到此，郭峻岩说道：“慧儿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只是我有一次在路上拣到的一个弃婴。我一个粗汉子，本不适宜成家，但我若不收下她，她就会活活饿死，所以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如果你这次还能活着，可以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只是怕，只是怕……一切都太晚了……”
　　闻峻岭除掉了七星煞唐及，方来到二人身边，由于郭峻岩脸上一直戴有一层人皮面具，而武峻岚当初年纪尚小，所以闻峻岭对二人都很陌生。倒是郭峻岩一眼就认出了闻峻岭，微弱地呼道：“闻兄，又见到你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闻峻岭迟疑地问道：“你是……”尚映蕉在旁提醒道：“他正是郭大侠。”郭峻岩用颤抖的手扯下了戴在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闻峻岭眼中已含满了热泪：“郭师兄，自八年前钟山一战后，彼此便生死不知了！”
　　闻峻岭赶紧拿出一粒仅存的解毒丹，但眼前有两个病人，却不知该给谁了。郭峻岩吃力地向武峻岚一指：“你把这粒丹丸喂给他吧，我幼年即身中奇毒，反正是活不长了。他是武帮主之子武峻岚，还有重任在身。”
　　闻峻岭将丹丸递到武峻岚嘴边，武峻岚使劲地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肯吃下去：“这……不，我不碍事，还是郭师兄吃吧。”两位中毒者已变得周身肿胀、发青，郭峻岩身上中毒较深，显得尤为可怖。
　　“武贤弟，你中毒较深，再迟疑下去，只怕丹丸也难救命了！”闻峻岭劝道。
　　“武峻岚！”郭峻岩厉声说道，“你若还要客套，我就没你这个兄弟！”他亲眼看着武峻岚吃下解毒丹，才松一口气：“我只有一事，迟迟放心不下。”
　　武峻岚含泪道：“郭师兄但讲无妨，小弟尽力办到。”
　　郭峻岩吃力地说道：“就是前街那个卖……卖豆腐脑的雪姑娘……请转告她，好好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忘了我……我今生辜负了她，只求来世……来世……”言未毕，已溘然长逝，一双虎目犹自睁得大大的，是不是还在怀念那个女子的一缕柔情？
　　“你们全都逃不了了！”陈峻峰左手握着一根长长的药引，右手握着火石和火镰，“这黄龙洞内外早已埋下了几百斤芒硝火药，只要我将这根药引点燃，周围三里之内都会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众人闻言，都不敢动了，连塞北探花马振声和太行双盗扈齐家、扈治国都停止了与对方打斗。马振声不悦道：“银虹派与钟山派素来仇深似海，尽人皆知，但我三人本是来给银虹派帮忙的，又何必玉石俱焚？”
　　扈治国也气愤愤地应和道：“是啊！我兄弟凭什么跟着这几个人陪葬？”
　　扈齐家立即呵斥自家兄弟：“治国，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为朋友两肋插刀都是应该的！况且不到万不得已，我想银虹派是不会出此下策的。”又向陈峻峰强笑道，“我这兄弟最是鲁莽，冒犯之处，尚请海涵。”
　　陈峻峰似未注意到扈治国的失礼，只是向身后喊道：“来人，将老夫人请出来。”众人都不知道他在捣什么鬼，静静地等着。
　　黄龙洞突然洞口大开，从洞外推进一辆小车，车上坐着的大约是个女人，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她的灰白头发长长的；令人恐怖的是她脸上纵横交错，根本看不清五官，尽管多年过去了，那伤痕依然触目惊心，一个胆小的银虹派弟子竟吓得叫出声来。谁也想不到，这个丑如鬼魅的女人就是数十年前名噪一时的美女虞长仙。
　　“娘，今日是您老人家的五十岁生日，孩儿说过给您老人家一份礼物的。”陈峻峰恭恭敬敬地向那人说道。
　　“哦？”老夫人大约已看到眼前情形，有些诧异地说道，“莫非这满地的死尸就是给我的贺礼？”
　　“那边是几个钟山派弟子，如今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灰飞烟灭。”陈峻峰向五柳先生这边一指，“看到那个坐在地上的英俊少年了没有？他就是当年武掌门之子武峻岚。”
　　老夫人顺着指手的方向望去，仿佛又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影，她不觉喃喃道：“请问……你是……”
　　武峻岚伸手一抱拳，答道：“在下钟山派掌门武江寒之子武峻岚。”
　　“那……你爹还好吗？”老夫人带着一丝颤音问道。
　　武峻岚声音变得沉郁：“八年前，七大剑派骤然袭击钟山派，我爹已在那一役中殁了。”
　　“哦……”老夫人叹了口气，良久未语，只是用一条绢拭着泪。她忽然想起眼前的处境来，转过头来问自己的儿子：“他们跟你有何仇恨，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抓来？”
　　陈峻峰半低着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娘，我很少违背过您的意见，可是这一次我要破个例了。我就是不明白，他武家的人是人，难道我陈家的人不是人？我凭什么要给他卖命？这些年来，你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都是被武家给害的？”
　　“大胆！为娘自有为娘的道理。你……你竟敢以这样的语气跟为娘说话，翅膀长硬了，就不听娘的话了！”老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哆嗦，拿着椅边的手杖向陈峻峰没头没脑地打去，口中还称，“我打死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小畜生，不打你不长进！”
　　陈峻峰眼泪淌了一脸，脸上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哪怕您把我的腿打断，我还是要说出来：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给武家报仇，我一直为你而活着，为武家活着，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跟他们同归于尽！”
　　老夫人只觉神思一片迷糊，她似乎也感觉自己或许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还无法辨别，况且眼下也无暇作仔细思考。她只是习惯性地厉声呵斥道：“你若胆敢对钟山派弟子有半点不利，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陈峻峰仰天狂笑：“哈哈哈……你眼中只有武家，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儿子，也没有我爹！好多次，我问你爹是怎么死的，你总是说不知道。他死得那样不明不白，你却不闻不问，而是给你心中的那个恋人报仇。”
　　“住嘴！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放肆，敢跟娘这样讲话？”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像是不认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你不是要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么？我今日就告诉你，是我请绝命帮一个杀手干掉他的，我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私房钱，而且……还另有重谢。当年，他把我骗到后手之后，不到半个月就露出了本性，我才知道家里的那些丫头媳妇几乎都被他摸遍了，只要说他一句，他就拳打脚踢，还故意当着我的面跟丫头们轻薄，我即使把他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哼哼！”
　　她的目中透出一股狠厉之色，令人不寒页栗。众人均未料到这老夫人生性如此刚硬，连受她恩惠最大的武峻岚都吃了一惊，也不知该如何劝她。陈峻峰满目绝望之色，他狠咬了一下唇，拿起火石与火镰，正欲相撞，忽觉后心一阵凉意，却是扈齐家的一柄秋水雁翎刀穿胸而出。老夫人呆住了，她不相信似地望着陈峻峰委顿于地，仿佛从来不曾想到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
　　扈齐家礼貌地向他一笑：“是你先不仁，我才不义，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死。”他又将兄弟扈治国一拉，便想脚底揩油，溜之大吉。“你还我儿子！”老夫人嘶叫一声，像疯狗一般与手杖同时飞起，带起千钧之力，向扈齐家当头砸下。
　　扈齐家震惊之余，竟然没有完全避开，双腿被手杖活活扫断。众人只见两条腿被高高抛起，过了半晌才从空中砸下；接着一声惨叫，却是其中一条腿正砸在一个银虹派弟子的头顶上，那人顿时脑袋开花，眼见活不成了；另一条腿掉进假山的水池中，溅起一道三丈多高的水花。
　　“你这老妖婆，还我哥哥来！”扈治国握紧雁翎刀，恶狠狠地向老夫人扑去。老夫人盛怒之下消耗平生之力逞了这一杖之威，已然力竭，还没有缓过气来，便被扈治国一刀砍进了脖子。
　　武峻岚一直在犹豫，不知究竟帮谁好。他虽然恨陈峻峰的背叛，却怜这老夫人丧子之痛；况且，她对自己的父亲又是那样的情深义重！这爱恨情仇，教他一时之间如何分晓？因此当他决定帮老夫人迎向扈治国时，已迟了一步。
　　武峻岚来到老夫人面前，双膝跪下，泪落如雨：“陈夫人，我小时候常听爹提起你。这么多年来，为了钟山派，您受苦了！”那样非人的痛苦，岂是短短的几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报答她的恩情，更不能计较陈峻峰的仇恨——是恩是仇，谁又能分得清？
　　“算了……也许有些事情的确是我错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儿子……他愿不愿意……”陈夫人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便阖上了双目。不知那是因愧对儿子而流露的深深悔恨，还是听说武江寒也对她念念不忘而产生的淡淡喜悦？
　　塞北探花马振声早已离去；扈治国带着一脸的失落，背着残废的扈齐家走了；银虹派已群龙无首，自然散了。偌大的黄龙洞中，只剩下七个活人和数十具尸体。
　　帮忙掩埋完郭峻岩，五柳先生依然回他的凤岐山去了；苟不欺也赶着去处理江汉分舵的丐帮帮务。至于武峻岚，他也不想再重建什么钟山派了，再大的宏图霸业都比不上与心上人一起长相厮守。




尾 声

　　这日晚间，明千雪正要提着桶去河里洗衣服，却被一个少女拦住去路。她抬头一望，原来是王铁匠的女儿王心慧，不觉问道：“心慧，好长时间不见了，你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我今儿早晨从你家门口走，怎么见你家铁铺门是关着的？你爹到哪里去了？”
　　王心慧未发一言，已自落下泪来。明千雪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捉住王心慧的肩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几乎急得瞪出眶来：“快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呀！”
　　“雪姨……我爹临终前请你保重，他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与你再续前缘……雪姨，你怎么啦？你醒醒！”王心慧忙和身边的武峻岚一起掐她的人中，好一阵子才醒过来。
　　明千雪慢悠悠地醒来，看着身边的这对少年男女，心中更觉凄苦，她轻轻地摇着头说：“不要紧的，我生来就比别人命苦些，没事的。他葬在哪里？”
　　“就在宝石山上的保俶塔旁边。”武峻岚道：“雪姨，我们已经厌倦了江湖仇杀，想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明千雪双目空茫地望着远方，使劲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儿陪着他。他一个人在这儿，多寂寞呀！”
　　“雪姨，那你多保重！”王心慧与武峻岚见明千雪执意不肯离开，只得由着她了。
　　在郭峻岩的坟前，明千雪一身素衣，衬着莹白的肌肤，宛若九天仙子，完全是按照妻子祭奠丈夫的装束，还在墓前树起一块木碑：“夫君王虎之墓”，落款是“妻明千雪立”。
　　——他生前遮遮掩掩，不敢对她吐露真情，难道连死后都不愿给她一个名份吗？她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真名叫郭峻岩，是钟山派弟子，但不管别人叫他什么名字，他永远都是她心中的那个王大哥。
　　街坊里见她这副打扮，又一次议论纷纷，这个女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有几个原本对她抱以同情的乡邻，也露出鄙视的神色。
　　明千雪在坟前摆下酒食，说道：“王大哥，小妹敬你一杯。你在的时候，我连话都不敢跟你多讲，怕人家看见了说闲话。如今我再也不怕他们了，我就不信，活人还管得了死人？”
　　她从竹篮中拿出两只酒杯，倒上酒，一杯给墓中人，一杯给自己：“这一杯是答谢你每日清晨买我的豆腐脑的，我知道你喝不了那么多，只不过是为了照顾我的生意。来，喝……”她把左手的那杯酒倒在坟前，右手把自己的这一杯一饮而尽。
　　她又给两只酒杯斟上酒，用左右手分别举起：“王大哥，这一杯是答谢你帮我赶走那个痞子的。其实想占我便宜的又何止他一个呢？街坊里连阿猫阿狗都想来揩点油，那个废物是不会管的，他除了打我骂我之外没别的本事，只有你还帮我一把……”她一仰脖子，又倒进口里了。
　　她再次斟上酒说道：“王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今生今世你我已无缘，只有求来世再结连理。我听说人死后要经过一座奈何桥，桥上有一个孟婆，让每一个过路人都喝一碗孟婆汤。只要喝了那碗汤，人就会忘掉前世今生。你比我先走一步，可千万别喝那碗孟婆汤，一定要在奈何桥边等着我……等着我……”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衣衫上渍痕点点，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酒痕。二月的春风刮在她那憔悴却依然秀美的容颜上，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春天的温暖。人生难得几回醉，她已经清醒了二十多年，感到好苦，好累，难道还不能让她醉一回么？
　　今日有她来祭奠他，他年又有谁来为她奉上一杯薄酒？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醉中，她突然疯狂地大叫道：“是我杀了殷木，我老早就想害死他了！是我杀了殷木……”
　　四邻街坊本来就想看她的笑话，站在数丈开外三五成群地指指点点，有那好事的赶紧报告给杭州知府韩大人。
　　“雪姨，你醉了，乱说些什么！”小苦瓜拼命想捂住明千雪的嘴，又回过头去对街坊喊道，“她疯了，别听她乱说。”他小小的身子使劲地把她往山下拉，“我们快回去，回去！”
　　“我没醉……我说的句句属实，清醒得很！”明千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手叫喊着，又像是大哭，又像是大笑。
　　捕快如拖一条死狗一样，很快将明千雪拖进知府大堂，重新审理殷木死亡一案。明千雪惨淡地一笑：“这八年来，殷木将我折磨得不死不活，我早就怀恨在心。为了能顺利地嫁给王铁匠，我决心除掉殷木这块绊脚石。我发现，殷木虽然腿脚不便，不过晚间灌了几口黄汤后，还是喜欢拄着拐杖倚着阳台看一看夕阳。数日前，我将殷木常倚的阳台栏杆偷偷松动了，只要他靠上去，自然会从阳台上摔下来，我便可杀人于无形……”
　　这次小苦瓜不但救不了明千雪，他自己还因做假证受到了牵连，被当堂责打四十大板。还没数到三十下，他就闭过气去了。
　　明千雪谋杀亲夫，本应凌迟处死，姑念其夫瘫痪多年，侍候有功，故将功折罪，改为斩立决；并在整个杭州城游街示众三日，以儆效尤。那些不认识她都骂她放荡，竟敢谋杀亲夫，不把她凌迟处死就是皇恩浩荡了；那些认识她的都说她犯傻，管她那个不中用的丈夫是怎么死的，反正没她的事儿了，趁着珠未黄人未老，赶紧改嫁算了，又何必硬要往自己身上兜揽呢？
　　坐在囚车中，明千雪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只是用嘶哑的嗓子不断地重复着同一支歌曲，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恨相见晚，只恨花开早。
　　去年赏花人，今日坟上草。别饮孟婆汤，等我奈何桥。
　　
　　2009年5月30日于浙大西溪校区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