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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世红颜
作者：乐黎

　　楔子

　　九月，乐都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蓬莱客栈的店小二分外忙碌。
　　两个大汉跨进店门，腰围貂皮，头戴毡帽，身上散发的酸味引得掌柜不禁抬头皱眉，哪来的山野村夫？
　　谁不知蓬莱客栈是乐都林家的贵宾客栈，进入者非富即贵，若不是这几日林家小姐行及笈之礼贵客猛增，店内人手不够，岂容他们进入堂内？
　　掌柜作出送客之举，面露笑容道，“两位客官，客房已满，请另投他家，谢谢光顾。”
　　“掌柜的，听闻乐都城内最上乘的客栈便是蓬莱客栈。”说话者虽满面胡须，身材魁梧，但言语间充满正气，非一般世俗之辈，颇得掌柜喜欢，“我们兄弟二人途径此地，也想倾其所有住上一晚，还望掌柜行个方便。”言毕，便示意身后的壮汉，“阿猛，把咱们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
　　“无朔大哥？”阿猛的声音有些犹豫，从家里出来所带的银两一部分买了身上的衣服，一部分捐给偶遇的灾民，身上已所剩无几，但在无朔的严目下，不得不缓缓取出。
　　桌上的五十两白银让掌柜好生为难，摇头叹气，无奈道“两位大爷，不是我有钱不赚，这几日东家小姐喜事连连，全国各地的达官贵人都聚集与此，北凉国和西丽国凡跟我们东家有生意往来的客商都前来道贺，估计整个乐都城都已无客房啊！”
　　难道林家气吞三国不曾，阿猛冷笑道，“看来你们东家来头不小！”
　　见他怀疑，掌柜斜视一眼，嘴角微动，似有不屑。
　　“乐都林家可是东昌国数一数二的财神爷，生意遍及三国”坐在一旁的食客忍不住发话了。
　　“不仅如此，林家二少爷可算天下第一谋士，前次的东北之战，咱们以少胜多大败北凉军，就是出自二少爷的手笔。”
　　“乐都城所有待嫁女子成了林家侍婢，我在林家外排了三天三夜才有机会应征做一天轿夫。”
　　客栈嘘唏声不断。
　　“何止，三日后即将出嫁的东家小姐的未来夫婿,你们可知是谁?”掌柜摸着嘴角的两撇胡须发话了。
　　众人只知林家小姐是匆匆行成人之礼，未想到另有后话。
　　“当今太子。”掌柜得意的说。
　　客栈闹声飞天。
　　“乖乖，那日后林老爷不就是皇帝他老子。”阿猛大惊道。
　　无朔面露怒意，喝斥阿猛，转而对掌柜说，“我兄弟未见过世面，言辞偏颇，还望掌柜不要当真。”
　　掌柜低眉罢手，笑道“这位大爷心直口快，不碍事。不过这些话只能在乐都城内讲，出了乐都城，你可就成乱党喽！”
　　无朔抱拳答谢，阿猛紧随其离开。
　　街道行人如流云。
　　墙角玩耍幼童口中歌谣声不断，“小小林家一女红，云想衣裳花想容；大大林家一长工，胜过神仙非梦中。”
　　阿猛小声嘀咕，“活见鬼了，这年月做长工比神仙还快活。”
　　无朔抬头望天，乌云密布，看来东昌国又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第一章 风起云涌（1）

　　大雨如瀑，闪电雷鸣。
　　一辆马车飞驰般穿过大街。
　　马夫全身紫色装扮似是林家小厮。
　　他紧拽缰绳，似乎稍有不慎便会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只见马背上插了匕首，鲜血顺着雨水滴落在地上，瞬间又黯淡了下去，马儿受了惊吓，忽左忽右横冲直撞向西城门跑去。
　　多亏是雨天，街上人烟稀少，倘若晴天白日，撞伤路人惹出什么乱子，这林家在乐都有得热闹瞧了。
　　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是两柱香的时间，林萱紧握缰绳的手软了下来，马车一个颠簸，整个身子滚到了车内，左右摇晃混乱不清，她扶住内壁站了起来，忽听马儿撕心裂肺的凄惨声，车瞬间向上倾斜，她重心不稳，用尽全力，跌下马车。
　　雨水顺着她的脸滴落在地上。
　　满地黄色的桂花，即使在这雨天也散发着清香。
　　刚才激动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
　　二哥林遥带着她偷偷穿过四下无人的回廊，转到梅园后门，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此时竟被她爹林伯仲发现了，集合了下人围攻，二哥眼明手对马背深深一刺，在她耳边低语一句“记住地图，往城西的方向，雨岗亭等我，不见不散。”说完便跳下马车，拦住紧追不舍的下人。
　　“朋友，可好？”
　　浑厚的男低音传来，她不觉抬头望了望，满脸胡须身着貂皮的大汉正安抚着受伤的骏马，不同于乐都城民的装扮，难道是异族，她点了点头，婉声道“多”谢字未出想到自己是小厮装束，清了清嗓音“多谢兄台”，双手撑地，攀着马车站了起来，身子忽地下沉，膝盖处传来锥心般刺痛，大汉身影一掠未看清他的动作便站到她的身边拦住了她的腰，他微微一惊，手突然缩了回去，见她的身子向后一仰差点又跌落下去，不得不拽住了她的手，把她重新拉回到他的怀中，除了二哥，她从没有与任何男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闻得到他的气息，感觉到他的心跳，不觉有些难为情，想推开他，可是疼痛让她难以站稳脚跟，只好紧抓着他的貂皮，与他保持距离。
　　“看来你受了伤，前面是三音寺，可以暂时躲避风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三音寺三个大字在雨帘中若隐若现，“鄙人无朔，敢问朋友大名？”
　　虽被林伯仲幽禁了十年，见过得陌生男人不多，可是《三国志》她却读了千遍，大哥林逸说过要想了解男人一定要读三国，眼前的这个人生的粗狂没有二哥的风流洒脱却多了份坦诚的心肠，不觉增加了份好感，回道“阿奴”
　　“刚才看到受惊的马车，怕伤了车夫和行人，这才拦了下来，还望阿奴兄弟不要见怪。”他豪爽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忙回道“应该的，直呼我阿奴好了。”
　　阿奴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奴隶，被他爹林伯仲幽禁十年的奴隶，不仅如此，现在竟然打算把她嫁给太子，继续过她的幽禁生活。她不学弹琴奏乐，不会针绣女红，不善歌舞词赋，只要是林伯仲让她学的，她都不要学。她只学博弈打发时间，只会弄剑陶冶情操，只懂史书学以致用。今天她逃了出来，就是要向林伯仲宣战，她不是那个被他随意安排人生不被疼爱的女儿，也不是他们政治联姻为林家谋取更大利益的工具，她要上战场呼风唤雨作人人敬仰的巾帼英雄。
　　身后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她惊慌一望，大叫了一声，马儿失血过多倒在地上，血溶着浑浊的雨水流淌到她的脚下，她闪了两闪，那血水好像流进了她的心里一般，让她眩晕。三音寺距离雨岗亭快马加鞭还需一个时辰，现在她又受了伤，接下来的路她要颇费些心思了，收拾好车上的行囊，在无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向寺庙走去。
　　阿猛敲打着火石升起了火堆，二公子临走前吩咐在乐都的蓬莱客栈相商要事，现在可好客栈住不上还淋了一身的雨，摇头叹气一番，脱掉身上的衣服晾了起来，无朔大哥却好像无事般站在门口赏起了雨，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丢下了句“把火生上”，一个剑影飞了出去。
　　“阿猛”
　　无朔威严的声音传来，阿猛忙起身，见他扶了位小厮甚是奇怪，二公子在他们来东昌之前已经说过要低调行事，尽量避免与陌生人接触，无朔大哥一向是听令如命的人，怎会管起这等闲事。
　　林萱见阿猛光着膀子，内心一惊，忙逼上眼睛，差点失声大叫起来，书上虽提过男人裸露之事，可是二哥在她面前一直是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样子，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袒露胸襟，她还是很不习惯。
　　无朔感到怀中人身体一颤，忙道“阿猛，快把衣服穿上，成和体统。”
　　阿猛“噢”了一声，更加得不理解了，无朔大哥这是怎么了，在家乡，袒胸露背本就是习以为常之事，何况是在男人前，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呢？唯唯诺诺的穿上衣服，腾了个位置请陌生人坐下。
　　“多谢！”林萱抱拳答谢，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不觉咬了咬牙。从五岁开始，她便开始计划着逃出萱苑，用来做梯子的竹子被连根拔起，用作攀岩的撑天大树亦随之被砍伐，屋子里能用作绳子的东西全被替换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论如何她都逃不出林伯仲的手掌，这些年，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等待，为了练好武功，她受了多少伤，咬咬牙都挺了过去，可是这一次似乎特别的严重，腿脚不仅灼热疼痛身体还有些软弱无力。
　　“阿奴，这是祖传的跌打药酒”无朔关怀的口吻让她想起了二哥林遥。
　　这个二哥总是秋冬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冰霜的面孔教她写字，教她舞剑，教她兵法，一个错误都有可能引起他不开心的皱眉，直到十岁那年，他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带了温柔带了怜爱。
　　那年初雪时节，二哥还未有归来的迹象。
　　她早已备好了木制的鞋，鞋底有突起的一条长棱专门命翠竹打了石蜡，以防摩擦。待大雪落满整个园子，她耸起了高高的雪堆，淋上一桶冷水，雪凝结成冰块时，她便自由在上面旋转翱翔，引得在一旁的翠竹连连拍手，跃跃欲试。
　　二哥出现在院落时，她正跌落在冰上，挽起长裙，查看受伤的小腿。翠竹脸色苍白，在一旁吓得大叫，不知方向的乱转。要是被林伯仲知道了，翠竹定会被打得半死，不管她怎么示意，翠竹仍摇着她的手臂求她救救自己。
　　“还不快去把炉火生上。”
　　见到二哥怒气冲天的样子，她竟莫名的有些心跳，大半年不见，他好像长高了许多，冷峻的眼眸里竟显出了少有的柔情，高挺的鼻梁和嘴角边淡淡的弧线向她证明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冷若冰川的哥哥了，加上穿上绣有蓝色格文丝边的白袍，简直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作派，不仅仅是风流倜傥还多了份成熟的气质。
　　他抱着她上楼，轻轻将她安置在床上，又帮她搽了药酒，所有的一切竟像梦一样，等他默默离开，她似乎还未缓过神来。
　　二哥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从小到大，爹什么都依着二哥，林家在北凉的生意交给他打理，现在他又是闵王手下第一谋士，前途不可限量，爹定不会难为他，顶多是骂他两句也就没事了。只是她苦熬了十年跑了出来，放弃了林家小姐的身份，放弃了太子妃的地位，现在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享受着萱苑外的雨水，这种畅快的感觉竟有些不真实。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阿奴？”阿猛洪亮的声音传来，她“啊”了一声，“比我还傻？”
　　她看了一眼名叫阿猛的大汉，虎背熊腰与无朔相比顿显失了份豪气和侠义，懒得搭理他，接过无朔手中的药，道了声谢，想到是女儿身，在陌生男人面前挽起裤脚甚是不妥，不觉深吸了一口凉气。
　　无朔见她为难的样子，命阿猛将貂皮挂了起来，形成一道白色不透风的墙壁，转身说“阿奴，如不介意，请躲在此帐后换身干爽的衣服，免得着了凉容易伤身”
　　听大哥说这个弱肉强食的危险世道，充塞着残酷杀戮与血腥，所以爹才把她幽禁在家中怕她受到伤害，简直笑死人了，把她嫁给太子很安全吗？大哥的几房妻妾整日为了争宠勾心斗角，那太子后宫佳丽三千，有几人能容的下她。在而言之，从乐都出来遇到的无朔完全不是他口中的伪君子，他豪爽中透着细心和体贴，如同二哥一般，让她觉得很安稳。
　　换上二哥专门为她备了几套男装衣服，擦了药酒，她顿觉清爽了许多，膝盖处红肿有些淤青，好在没伤到胫骨，看来过不了两日便会痊愈。
　　大雨一下就是两个时辰，三音寺内却热闹了许多。
　　阿猛品尝着林萱自备的点心，赞不绝口，无朔却皱着眉，这种点心似曾相识，像是去年公子赏赐的桂花糕味道，这种味道民间少有，所以他记忆深刻。眼前人明明是位女子却是一幅小厮的装扮，那匹死去的骏马也是北凉皇族的御用宝马，她到底是谁？
　　折腾了一天，倦意袭来，林萱紧闭双目，依她爹的脾气，肯定为保全林家颜面不会大肆宣扬她逃婚的事情，多半派下人以丫环出逃的名义暗自查访，林家上下见过她林萱真面目的人不超过十个，福伯年资最老又最疼爱她……如果是福伯，事情比较好办了。
　　无朔眼望着她，虽是男子衣着，高束的发髻下依然是张清秀淡雅而精致的脸，犹若出水芙蓉，暗香袭人，见她时而皱眉时而欢喜，心竟也紧了起来。
　　地面传来零乱狂野的马蹄声，距离三音寺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无朔警觉起来，拍醒熟睡的阿猛，低语片刻，袭了灯火，两人一起躲在寺庙的横梁上。
　　庙外传来兵器盔甲撞击声，接着便是洪亮的接令声。
　　有两人手执火把一脚踹开寺门，瞬间便涌入十来个士兵。
　　林萱被整齐的脚步声震醒，努力睁开沉睡的双眼，面目狞狰的大脸如同戏中的牛鬼蛇神盯着她，她一阵惊慌吓得连连后退，抬眼望了望四周，依旧是三音寺，十来个手握长戟，高举火把，身穿铠甲的人面无表情立于寺庙两侧。他们是谁？不会是她爹告诉了官府，依官府的名义抓她回去吧！无朔呢？阿猛呢？
　　“小兄弟，你占了我们的地方”大汉蹲在她面前，粗声粗气道。
　　不是官府的人，她松了口气，“你们的地方？拿房契来。”说完伸出手摆在他面前，大哥说江湖的生存之道就是以暴治暴，以柔克柔。眼前的人明显是个蛮横的官兵，她当然要比他更横。
　　他哈哈大笑两声，“这整个天下……”
　　不想与他有口舌之争，她捂上耳朵把身子侧了过去又养起神来，她就是要待在这里，任凭他威逼利诱刀枪并进，丝毫不妥协。可是她又后悔了，现在膝盖受了伤，万一动起手来，她那些花拳绣腿不知能扳道几人？
　　思索着，手已被人抓住，等她回过神来，大汉已提起她的衣领，像扔绣球一样甩了出去，风进入眼帘，她暗道不好，闭了双目，感到身子在空中翻了两翻，正欲坠地却好像被人接了住，淡淡的麝香味道，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梦中她紧追不舍想要去抓住的什么东西，她的心莫名的狂跳得厉害。丝带由于刚才的力道松散开来，如瀑的青丝在空中三起三落最终垂了下去，寺庙内顿时亮堂了起来，在场之人无不为之惊呆。
　　众人单膝跪地，直呼“请王爷赎罪！”
　　“你们先退下吧！没本王的命令，不得擅自入内。” 声音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沧桑，似乎还带些霸气。
　　“是”
　　林萱一惊，睁眼发现房梁上捂着嘴巴的阿猛和愁云密布的无朔，心却安静了下来。
　　“寺庙内有如此佳人，难得！”
　　耳边轻微戏虐的声音传来，她回首望去，浓郁一字眉，深邃严肃的眼眸，嘴角扬起的一丝嘲笑，柔软的绸缎衣服，王爷？东昌国有三位王子，太子，闵王和襄王，乐都是襄王的封地，怎可能夜宿寒山孤寺，这太子大婚，不可能离开京城，看来此人十有八九是闵王。二哥是闵王重臣，这次虽没听他讲行军之事，可她能想象的到一个统领四十万兵马的元帅如何威严如何睿智如何英勇，决不是眼前这位无耻之徒。
　　她冷冷一笑，并不作答，眼神示意闵王放下她，膝盖虽涂了良药，减轻了疼痛，可腿脚一触地，身子仍有些吃不消，慌乱中抓住了他的手臂方能站稳，他竟然撇开手臂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身，拉她入怀，嘴边那末弧线更加深了，“看来，姑娘对我有意”
　　她哼了一声，挣扎着推开却被他拉得更紧了。
　　“诸位可曾见过我家小姐？”
　　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她紧张的向他怀里钻了钻，那些男女礼教也顾不上了，福伯怎么考虑不够周详呢？不怕整个乐都的人都知道太子妃逃了吗？
　　“来者何人？”闵王卸去了刚才的猥琐换了严面，雄霸的声音如警钟般敲响了她的心房。
　　“禀王爷，是位家仆，拿了幅画像寻访他家小姐的下落。”
　　“把画像呈上来。”
　　士兵应声递过画像，闵王看也不看扔进了火堆，林萱见状，惊愕般望着他，这就是元帅本色吗？
　　“告诉他们，小姐现在在本王手上”他眼望着她，又换上了奸笑的面孔，柔声说“三日后，定会毫发无伤送至府上。”
　　打发走了福伯，她刚松懈的心又紧张了起来，三日后是她出嫁的日子，躲过了那天，爹找不到她人，定会安排其他的人代她出嫁。
　　“是随本王走还是回家？”他仍抱着她不放。
　　她撇过头不想看他，其实只要跟闵王走早晚会见到二哥，可是她是林萱啊！闵王只要派个探子打打听便知她的身份，那时他会怎样待她？她不敢去冒险，当然回家是万万不能的，想到横梁上的无朔，她忽地扬起笑脸“现在启程吗？”
　　闵王未料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眉毛扬了扬，横腰抱起她走了出去。

　　第一章 风起云涌（2）

　　月光如梭，繁星点点，夜色中的古道原来另有一番迷人景象。
　　雨已停却带些凉气，呼啸而过的冷风在耳边哄哄作响，
　　没想到与他同骑一匹马，开始她有些生气，但很快被淹没在狂奔的喜悦中，不时回头催促“能不能快点”，听得悦耳的娇笑声，闵王竟也兴奋了起来，快马加鞭往前冲。后面的张馗甚是不悦，王爷骑的是汗血宝马，疯跑一天都没问题，他们胯下的虽说也是上好战马，可是这样下去，马儿吃不消啊？王爷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今儿怎么突然陪着一个黄毛丫头发起了疯？
　　连夜赶到驿站，林萱病倒了，发了烧，嗓子不停咳嗽，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张张嘴进了风，喉咙便痒得难受，随行的大夫说她是染了风寒，喝下两剂药修养些日子自会无碍。那些药苦的难受，每次丫环端了过来，她都偷偷的倒掉。在床上躺了两天，她支撑着坐起来，让丫环搀扶着到院中走走。丫环有些为难，说王爷不准她乱跑。她把裤脚一纨，露出白皙的小腿，膝盖处的淤青格外显眼，我能乱跑吗？接着又连咳了好几声。丫环劝慰她，大夫说这几日最好呆在房内。在家里是这样，出来了还是这样，一点自由都没有，她挥了挥手倒在床上盖好被子，睡了。怎么说丫环也是为她好，二哥接到福伯的消息还有自己丢下的包袱应该确认她到了闵王的手里，这里距离乐都不过一日车程，算算时间，二哥该到了，难道出了其他的乱子？
　　闵王自从把她丢下马，没来看过她，好像她不存于世或者根本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一般。想起刚到驿站的时候，闵王说过的话有些后怕。
　　“林小姐身上的鸢尾花香比起林遥的来清淡多了。”
　　有一年二哥不到夏至便回了家，给她带了鸢尾花种。来年五月，鸢尾花开，像一只只蓝色的蝴蝶偏偏飞舞。二哥说这花很是稀有，恐怕整个东昌也找不出一两株来，她闲来无事，晾干了花瓣制成香囊，偶尔秋高气爽之时拿来泡澡。
　　闵王竟然通过她身上的鸢尾花香识破了她的身份，是她始料未及的，但仍是风平浪静也是她猜测不透的。
　　“听小菊说，晚饭不是很和口味”
　　闵王坐在床榻上，拉开棉被，正欲伸手探探她的头，被她挡了回去，头撇到一边，可是心里面却向揣了个小兔子，一蹦一跳很是不安分。他捋过一缕青丝，说“想做本王的王妃？”
　　她回过头，把发丝抽了出来，压抑着紧张，用冷淡的口吻说“我才不稀罕。”
　　“你把药倒掉了，这病可是好不了了。”他竟然知道她的把戏“如果明日，你的病好了些……”
　　她立即起身倚在床栏上，凝视着他，撅起小嘴，“送我回家？”
　　“带你骑马。”
　　接过丫鬟的药，一口气吞了下去，看着饭菜也有了食欲，闵王在一旁嘲笑般望着她，说她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
　　她瞪了他一眼，如果现在手上有把剑，早把他千刀瓦刮了。
　　晚上睡得并不是很好，院落里的琴声在这山野间多了几分妖魅。
　　“林遥虽姓林却是林家收养的义子，爹却对他百般厚爱，阿奴，你说这是何道理啊？”仲夏之夜，大哥在萱苑喝得大醉，因为她爹把家里的一半资产交到林遥手上让他去北凉国搭理生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不过是在北凉混了几年，爹怎么能相信一个外人呢？”
　　是啊，大哥五岁便懂得经营之道，十岁起接手林家生意，她能走路时，林逸已经是春夏呆在家里，秋冬便出门谈生意了。这个哥哥很是疼爱她，喜欢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好看稀奇古怪的玩意，好吃的点心糖果，史书怪谈之类的书籍，每次归来便给她讲些外面的奇闻趣事，她便根据他的描述和书籍记载画了份详尽的地图。
　　“阿奴，你不是男儿可惜了！”
　　已经不止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称赞的言辞，可这一句却让她生气了，难道女子应该呆在深闺不出家门四壁吗？书上不是也讲巾帼不让须眉吗？两年前，大哥曾偷偷带她逃离，却被十八岁的二哥林遥拦截，大哥被罚面壁思过半年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半年后再见到大哥，他脸上虽挂着笑容，却闭口不谈外面世界的事情，每次她欲开口提出门的事情，他便打起哈哈，以生意忙为由逃开了，她赌气不理他，他只好说，“我的好妹妹，爹把你关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在继续追问什么原因，他又不说了。
　　林遥拦着他们的时候，愤怒的眼神让她心神不安，“我说过，没人可以带走你”她明白了他所说的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没有半点玩笑。 记得那个冬日她躺在阁楼上的藤椅上，依着阳光温暖心房。林遥见她倦了，便伏安挥笔，片刻间走过来帮她遮好衣被，抚着她的发丝，说“这一生，没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
　　那句话让她心潮澎湃了好久。
　　林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诗书五经，倒背如流，史书用兵，旁征博引，她多见他一天，多认识他一点，心里多一分对他的欣赏，直到已装不下，溢了出来，何况是她爹呢？
　　去年的冬天，林遥总爱笑望着她不语。她舞剑的时候，他没有指点，而是低头拨弄着琴弦。她练字的时候，他站立身后，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萱草香，内心不禁一动，是园中她亲手种下的蓝色萱草的独特花香，她爱萱草，所以她叫林萱。对弈的时候，他也是品着茶看她悔棋耍赖，不温不火，什么都笑让着她。
　　春来的时候，大哥还未归，他又要走了。临别的一个晚上，他待至深夜才离开，而她佯装着已入睡，没有送行到门口，凌早才发现书桌上宣纸上留下两行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今年的这个春天，她过的格外欢畅，似乎也能听得进林伯仲的唠叨，“姑娘家应该学学琴棋书画的，整日贪睡成何体统。”所以徬暇时也缠着大嫂教她些音律的东西，她想等林遥秋天回来的时候，能为他完整抚奏一曲。
　　大哥这次回家的时间有些长，见她的时间却少之又少，每次刚来坐坐，又被门外的林祥给叫了回去，什么李员外许老爷的一天换一个名字，林逸似有话对她说，可刚开了个头，又吞了回去，换成了“阿奴，看，你现在长大了”“阿奴，真的越来越漂亮了”之类蹩脚的句子。她隐隐觉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果然，望朔之夜，她的老爹端着一坛酒出现在院落，唤来大哥和她，郑重其事的斟满三杯酒。
　　“奴儿，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林伯仲的语气少有的平和，她撇着头不愿说话，大哥却端起酒杯闻了闻，惊道“女儿红？”
　　女儿红？书上记载西丽国芜水河畔女儿出生之日都会窖藏一坛酒等女儿出嫁之日便拿出来分享，俗称女儿红酒。
　　林伯仲摸着胡须，面露笑意，杯中酒一饮而尽，“奴儿，爹给你择了份好亲事，下月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事情来得突然，她有些惊愕。林伯仲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依旧挂着笑脸，自言自语 “当今东昌国的太子，奴儿，你可满意？”
　　嫁给太子，不就意味着换了个更大的鸟笼吗？与现在的生活有何不同，内心不免有些愤慨。
　　“奴儿，怎么不说话啊？”
　　“爹，你希望我说什么？满意吗？”她全然不顾大哥的眼色，冷笑道“十年前你将娘赶出林家大门可趁问过满意？十年前你将我囚禁于此可曾问过满意？十年来你每月忙于生意何时看过我，可曾问过满意？十年后你不闻不问就将我嫁了倒问起我满不满意，我告诉你，我很不满意，你开心了。” 说完拂袖而去。
　　夜已至深，每一根琴弦都好像一支支长箭直刺她的心扉。

　　第一章 风起云涌（3）

　　在马厩盘桓了两圈。
　　终于选了匹枣红色的马。
　　它躯干壮士，四肢修长，鼻梁处有一撮白色的毛发。
　　闵王到来的时候，她已给马儿喂好了饲料，正靠在它的背上，梳理鬃毛，雪白的纱裙连着发丝随风起舞，轻蛮细腰婉若游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恐怕诗经里最好的句子也描绘不出她的美来，闵王的眼神显出了少有的迷离。
　　“张馗说它是最野的。”闵王站到她身边，“你眼光不错！”
　　“是吗？那我就骑这匹了。”她拍了派马背，想一跃而起，膝盖处传来剧痛，以为会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不想被闵王挽住了腰。
　　“你还真像匹野马！”他从背后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暖烘烘的热气吹的她有些心慌。
　　她这次聪明了，知道在他面前反抗没用，低头微微一笑，转过身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见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喜，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脚，继续淡淡的笑着。大哥说欲想伤其身，必先乱其志。他竟然若无其事的盯着她，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嘴角的那么笑意浓了。两人对峙片刻，最终以张馗闷如雷声的密奏而告终。
　　闵王放下她，接过书信，横扫了一眼，抬起了她的下颚，柔声说“今儿让张馗教你骑马！”然后头也不会的走了。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怜了张馗，那种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神情被他压抑的只能用牙齿解恨，不就是那天给了他脸色看吗？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恨过她，大家都说“阿奴长大了定是个人间人爱的人儿”，看来，很多人都在说谎骗她。
　　第二次坐在马背上，她已领悟到骑马的诀窍，照着书上的方法还有大哥说过的一些经验，她完全像个高手自由的驰骋在古道旷野上。张馗跟在她后面，也不陪她说话，也不管她，随她意思，去哪都愿意陪着她。
　　看了小桥流水瀑布奇石，吃了古道边茶铺的小菜馒头，她得意的连连叫美。张馗哼了一声，一副不屑表情。
　　她也不是得意忘形的人，见他如此难受，她挥挥手，回去吧！
　　张馗一听，立即跳上了马，带着她抄近道返回。
　　树林里，大雾开始弥漫，越往深处越看不清方向，四周枝叶生长茂盛，根部粗大，到处散发着阴森的气息，她的衣服有些潮润，沼泽？乐都地处平原，这一带的沼泽在秋冬季，容易下雾。
　　“前面是沼泽，很危险，我们回去吧！”她对张馗大喊。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忽听前方马儿的鸣叫声，她抬眼望去，张馗的马已泥足深陷，他拼命撕扯着缰绳，挣扎着想从泥潭中跃起，哪知越陷越深，泥瞬间淹没到马背。
　　“如果不想死，呆在那里不要乱动，这是沼泽。”她怒声道。
　　也许是被她的怒气给镇住了，也许是现状比他想象的糟糕，他也束手无策，不得不乖乖地听她的话，见她拖着腿在旁边拽了几根藤条，停下来看了看她的手，继续用力往下撕扯，他发话了，粗粗的嗓音有了妥协“你的腿伤无大碍吧！”
　　她略微一惊，回头一笑“救出你，错错有余，记住不要使力”他从来没见过那么闪亮的眸子，即使相隔数丈，也看的清晰。
　　撕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如凝脂般的臂膀，张馗惊呆了，见她将藤条捆绑结实，拉出好几丈远，一端甩到他面前，一端栓在马的缰绳上，铭记她的话“要抓紧藤条。”
　　整个身子被拖着拉向前，出了泥潭，感觉脚已着了地面，身子冰凉甚寒，他喘口粗气，转身回望，泥潭已平静无一物。
　　北斗七星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回家的路上，他坚持帮她牵马，走在前面探路，发誓不会在遇到任何危险。
　　披上他的衣服，听他讲战场杀敌的故事，她来了兴致，当然谈论最多的是闵王。
　　闵王三岁熟读百家，六岁精通兵法，十岁文韬武略扬名天下，十三岁他亲帅五万兵马南征西丽，大败西丽十万精兵，令西丽割地求和，十五岁他再次南征，直捣京都，西丽俯首称臣。十八岁，他西征北凉，将北凉国赶出嘉门关外。现今二十三岁的他又以少胜多大败北凉军二十万，若不是京城集报，他早已灭了北凉。
　　林萱惊的说不出话来，这……这跟那个平时见到的人相差太远了吧！一面之词，绝对是子虚乌有的成分多。
　　回到驿站，天色一晚，她已倦了，躺在床上便呼呼大睡。半夜，凉气袭来，才发现依旧穿着张馗的衣服，沾满泥浆的鞋子牢牢挎在脚上，被子被她压在身下找不出头绪，唤了几声小菊，无人回应。
　　不是月圆之夜，月色却亮如银水，衬的整个院子格外明亮。
　　小菊说驿站后面有个天池，平时少有人去，她经常在里面泡澡，现在已经入秋，池水却是温热，即使是在寒冬，也散发着热气。她知道，那是温泉。
　　虽然她只讲了一遍路线，林萱早已熟记于心，凭借她天生的领悟力，很快来到了天池附近，有远及进的欢笑声让她迈不开步子。
　　“想做本王的王妃”
　　闵王的声音？这句话似曾相似，依稀记得昨晚他对自己说过。
　　“奴婢不敢妄想。”
　　小菊这丫头？在此。这两人怎么……怎么……闵王什么时候看上她的，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乖巧，还是细心，他还真是……不甘寂寞啊？想到嫁给太子，她身子又颤了两颤。
　　“只要今晚依了本王”
　　她有些听不下去了，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痛痛的，不知道什么滋味。
　　“王爷，不要，不要……嗯……”
　　只听得小菊的声音渐渐软了下去，一会儿传来哼哼哈嘿的声音，接着便是小菊的叫声，那种声音很特别，想了很久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淫荡”，听了一会儿，她的心似也飘了起来，触了触自己的脸，滚烫的发烧。一路小跑回了驿站，遇到张馗，问她是不是有人欲伤她，她定了定神，突然大笑，肚子痛了起来，方停住，说她饿得到处找吃的。张馗一拍脑门，带她进了厨房，点上灯火，给她酪了大饼，那顿饭她吃得很香，不停的夸他是御厨水平，张馗竟有些不好意思，望着她傻笑。

　　第一章 风起云涌（4）

　　退去了昨日的尘垢，小菊拿了套新的绸缎衣衫正欲给她换上，她推辞掉了，自己接过穿在了身上。早饭的时候，她自觉的跑到张馗的房间。张馗说他是个粗人，吃相不好看，而且他跟手下通常一起的。她也不介意，说大家坐在一起才够热闹。就这样，在驿站的露天场地，衣着鹅黄绸缎的女子坐在一群身着盔甲的男人中，欢声笑语外，还有一份圣洁。
　　“阿奴”
　　恍若隔世的声音，她不觉抬了抬头，阳光刺的睁不开双眼，眩晕过后，渐渐清晰的轮廓却是她魂萦梦牵的身影，一身白色长袍，左手抚剑，眉眼冷峻，高挺的鼻梁衬的整个脸阔刚毅而俊美，淡淡的萱草香让她甩了手中的弓箭，奔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这些天的胆颤心惊和所有的不快似乎都随他而消散开去，她躲在他的怀里笑了。
　　“阿奴，我来迟了！”他怜惜的抚着她的背，有些自责。
　　她摇摇头，望着他，悄声问“爹没有难为你吧？”
　　他轻轻一笑，那么自信，那么洒脱，比起闵王不知好看多少倍，“爹知道找不回你，今天安排了翠竹代你出嫁。”
　　是啊，翠竹陪了她好几年，最了解她的脾气，最懂得她的心思，只要林家人说她是林萱，又有几个人敢说不是呢？
　　“福伯回去后怎么说的？”
　　“对爹说找不到你，对我说是闵王把你掳走了。”
　　本想问是否见到了无朔之类的事，想想还是算了吧，他是异乡人，定不知林家的事，看到她包袱里的东西，也辨认不出是林家之物，总之二哥已在身边，一切都将安好。
　　“林少”背后响起张馗的声音，她方想起刚才跟他学习拉弓射箭，见到二哥，竟得意地忘了形。
　　林遥抱拳回礼，“这几日有劳张兄照顾阿奴，林某感激不尽”
　　“林少客气了，王爷交代，若是林少到了驿站，请上楼说话。”
　　张馗的话让她感到闵王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她，他就像一只猎鹰，在旁边静静等待，只要她稍微露出些什么，瞬间便被他擒获。
　　林遥让她先回房休息，他去去就回。
　　驿站阁楼。
　　闵王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看她在士兵中旋舞，看她在靶场挥弓，看她如彩蝶般飞到另一人的怀中，在他面前撒娇，在他面前欢笑，那种笑容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甚至张馗都可以拥有，酒是苦涩的，火辣刺喉。
　　“王爷，昨晚小菊这丫头伺候的周到吧？”秋月柔情绰态，随手拨弄了琴弦，弹奏了一段《长门赋》。
　　闵王走过去轻轻触了触香腮，沿着美丽的弧线，落在她的下颚，右手搂着她的腰，“一个丫环也值得你上心？”
　　“丫环，臣妾倒是不怕，可是丫环伺候的人，王爷可要小心了，她可是很会伤人心的。”秋月换上了《十面埋伏》，金戈铁马刀枪厮杀，阵阵带着怨怒，带着咆哮，看来女人之间的战争没有流血却有牺牲，他笑了笑。
　　林萱磨完砚台，选了只狼毫，摊开纸张，画了幅简单的东昌国草图，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乐都之西，而太子妃的仪仗走东向，二哥查探到娘所处的慈静庵是在乐都西边的邽城，邽城距京都睿阳只有百里，她隐隐有些不安，二哥说他已辞去军中之职，陪她寻找母亲，然后去北凉，西丽，带她走遍三国。张馗说他们后日会班师回朝，怕不是二哥准备与闵王同行？
　　“你懂得地图？”
　　身后想起人声，她惊的大跳，回首是闵王那双惊异的眼眸，她慌忙抓起图纸，捏成雪球状，扔了出去，他忽然从后面搂住她，连她的手一起被抱的紧紧的，任她乱踢挣扎，他仍是不放。
　　“林遥”她急的大喊。
　　那声呼唤越发激起他的斗志，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反抗过他，只要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一阵甜言蜜语，那些所谓的冷艳冰霜傲慢羞涩都软化在他的身下，第一次听到他想要的人嘴里喊出别人的名字，心下一沉，力道不由加大。
　　眼泪顺着她的美艳的脸滴落在宣纸上，嘴唇已被闵王紧紧堵住，她狠狠咬了下去，鲜血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她吞咽了下去，忽然闵王停了下来，她一脚下去正好踹到了他的身上，他捂着肚子，皱了皱眉头，扶着书桌的手有些打颤，活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闵王嘴边流着血，伸手过来被她挡了回去，可恶，她竟然饮了一口他的血，想起来就恶心。
　　“早晚，你会心甘情愿的随我！”他拭擦了嘴角，玩味地望着她笑。
　　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用了“我”，不是王爷，她有些错愕，那语气好像很久以前，林遥对她说“这一生，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
　　他手探到她嘴边，拭擦了血迹，她回过神，正欲推开他，手却被他抓住，“放心，我不会对你乱来，我会等。”
　　林遥来的时候，闵王已经走了。
　　他说被张馗他们拦住了。
　　她趴在床上，理不出头绪，昨晚听到闵王与小菊的话，以为他对她不感兴趣了，不想他心中竟是如此所想，平静的心好像又荡了两荡，他的身上到底什么在吸引着她，明明知道会引火焚身，却仍然飞蛾扑火。
　　“听说前日，发了烧，腿也受了伤。”他拉开她的裙角，淤青已经淡了下去，大有好转的迹象。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娘？”她靠在他的怀里，仿佛惟有此才能淡化闵王那张狞笑的脸。
　　“明天。”
　　她惊喜的望着他，有些难易置信，“那个混蛋闵王跟你说了什么？”
　　整个东昌也只有她敢骂周珣，他眼神里露出了柔情，笑了笑，说，“我曾答应过他，助他得到天下，现在有你，我只能作个背信的小人了。”
　　听了那话，她很知足，仿佛那十年的等待就是为了此刻，两人策马而行，观秋水长天，品山川落红，想到阔别十年的母亲，她的心忽地紧了起来，“哥，我们会找到娘吗？”
　　十年前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上，想起来微微灼痛。
　　母亲紧抱她不放，最后被下人硬生生掰开手腕，他爹将她抢了回去，把她娘捆绑着走出了萱苑，她永远都记得母亲那张热泪盈眶的双眼，还有悲恸的神情，嘶哑的嗓音唤她“萱儿”，是啊，她的母亲喜欢萱草，在萱苑种满了萱草，她一直细心照看它们，凭她的记忆，她画了幅画像，这次一并带了出来，不小心遗落在三音寺，不知无朔是不是妥善保管着。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将她娘赶出家门，没人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会的。”他坚定不移的回答。
　　晚上，林遥被张馗拉去喝酒道别，她不想看到闵王，一个人闷在房内，无所事事，想到驿站后的天池，她忍不住好奇，想试上一试，但又怕碰上外人，拉上小菊两人一起前去。
　　“小姐，你生的好美。”小菊在一旁看着她脱了衣服，自个却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轻轻一笑，竟有些得意，“你不下来吗？”
　　小菊罢了罢手，说她洗过了。看她今天走路有些不自然，林萱明白了，想到昨晚她跟闵王在这里鸳鸯戏水，有些不爽快，连水都混浊了起来，“小菊，你跟着闵王有多久了？”
　　“奴婢是前些天刚被买来的。”
　　闵王还真是饥不择食。
　　“要不，我跟闵王说说纳你为妃？”
　　小菊慌了起来，“小姐说笑了，王爷爱的是秋月姑娘，我哪有这个福气？”
　　秋月？驿站里竟然还有一个女人，她呆了片刻，像打翻了五味酱醋，酸甜苦辣都袭了过来，什么味道都流进了心里，苦苦的，难受。想到夜晚绕梁的琴声，她恍然，哼起了小调，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能低头。如果你喜欢他，绝不能放手？”即使她要走了，也不能给闵王留下清闲的日子。

　　第一章 风起云涌（5）

　　马车一路摇晃，她昏昏欲睡，想坐在马上，被林遥制止了，深秋的清晨湿气甚重，容易凉了身子，她大病出愈，到邽城有些时日，不能在有任何闪失了。临别时，张馗依依不舍地送了她一把匕首，上面雕刻花纹极为细致，镶刻了两颗紫色的宝石，说是上次大战北凉的胜利品，后来暗中透了口信，其实是闵王昨晚赏他的，让他今日送到她手上。把匕首掏出来看了又看，她嘴角翘了翘。
　　闵王派了一队精兵护送他们去邽城，因为有他的手谕，这一路走来特别的顺畅，衣食住行让她兴趣盎然了好几日。过了清临河前面便是邽城，她的心开始激动起来，时不时问林遥，她那么多年都没来看娘，娘会不会不愿见她？林遥安慰她不要多想，他已经派了人前去慈静庵打探情况。
　　两岸清脆的鸟鸣声在这容华谷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历史记载，当今皇帝就是在此打败了叛乱的齐王，保住了江山皇位，开创了东昌十几年的繁荣。所谓成者王，败者寇，齐王被成为叛军，皇帝却被称为英雄。当年若是齐王获胜，会不会也被封为英雄呢？
　　林遥说成与不成，与英雄无关，所谓的英雄不过是欺世道明的一场骗局。
　　她不理解。
　　听得车外“闵王到了”的回声。她一惊，掀开车帘，忙问林遥怎么了？
　　林遥示意她躲起来，朗声说“各位朋友认错人了，在下乐都林遥，正欲前往邽城探亲，不是闵王。”
　　认错了人？
　　两边山顶顿时站满了人，手执刀枪，还有人拿着火把，全部黑衣装扮。有人想在此拦杀闵王吗？他是王爷，是皇帝的儿子，是东昌国的英雄，谁这么大胆？
　　“拿着闵王手谕的不是他本人就是他的重臣，你在侮辱我的脑子”有人大吼道。
　　看来他们早被盯上了，只是看这容华谷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便想趁机在此拦截。林萱此刻热血沸腾，紧捏着匕首，静心聆听四周的动向。
　　“我们是商人，不过买通了闵王的下人，骗得了手谕，想行事方便。”林遥不愿惹恼了他们，语气尽可能的缓和。不打吗？她有些失望。
　　“休得糊弄我，你身边的那些士兵都不是泥捏的。”
　　这声音似有些像张馗，粗粗的，好像在哪里听过。
　　“为了东昌，为了太子，杀了叛军……”
　　太子，是太子派来的人？她思索着，却听得山谷里嘶喊声回荡，掀开窗帘，一团团的火顺山翻滚下来，战马受了惊吓，原地打转，忽地腾空鸣叫向上抑扬，她滚到车内，重重的撞到了车壁上。林遥掀开车帘，接过她的手轻轻一带，身体落到了马上，前面一浪接一浪的人涌入到战火中，鲜血的味道让她想起闵王，恶心的感觉顺势而来，她喘了口气又咽了下去。
　　林遥护着她，说“阿奴，我们寡不敌众，你快拿上闵王的手谕，去清临府衙搬救兵。”
　　她平生的志向就是上阵杀敌，现在虽不是对抗外御，可是与战场无疑，“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他下了马，“不要任性。”
　　“哥，你派别人吧。”她逃出了匕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气极了，指着前面倒下的士兵说“如果他们真是太子的人，若绑住我们，发现你是太子妃，不是表明林家违抗圣旨，那可是杀头的罪名，会株连九族，林家大大小小几百号人都会葬生于无辜。”
　　怎么没想到这层厉害关系？她脚下一噔冲出人群，回头望去，烟火弥漫了整个山谷，到处鲜红一片，一张黑色的大网渐渐围了上去。刀声。撞击声。惨叫声。战马长鸣声。叫骂声。她睁大双眼，不敢在去想些什么，二哥会没事的？他武功高，人又聪明，定会想到完全之策逃出危难。她被困林家十年，凭他一个小小的计策，支开全部下人，用最快的速度带她逃出林府。上次东北之战，他兵分五路，混淆敌人二十万兵马，以少胜多，大败北凉军。他从受过伤，他……
　　不知奔跑了多久，感觉速度慢了下来，她掏出匕首狠狠一刺，没有犹豫没有感伤没有任何心痛甚至有种快感。不远处扬起的尘土让她看到了希望，大大的“闵”字随风舞动着，马儿腿脚前曲，她被重重甩到地上，感觉不到疼痛，她爬了起来，向前奔去，张馗那张可爱的大脸冲着她欢笑，距她还有五丈远便勒了缰绳，骏马仰天长啸，他稳了稳，冲她喊道“你先在此候着，闵王即可就来，我先率人营救林少”说完率领一队轻骑从她身边飞驰而过。
　　几里外容华谷红光通天，浓烟飘散，她呆望不知所想，忽觉腰身被人挽起，惊慌后已侧身坐在马上，淡淡的麝香味道，她心安了下来，躲在他的披风下，暖暖的。
　　“你怎会来？”她整理了思绪，问道。
　　“昨日收到京城密报，太子准备在容华道拦杀本王，我怎么舍得让你孤身犯险？”没了前几日的戏虐与霸道，他对她只剩下柔情二字。
　　联想到扔掉的地图，她内心微微一动，原来他早已知道她的方向，紧随于她身后，不觉抱紧了他，哥，你一定要顶住。
　　寂静的山谷只听得尸体燃烧的发出的滋滋声，烧焦的味道刺激着人的味觉，一阵风吹过，灰烬乱舞，熊熊的烈火又重燃了起来，马车浑然倒地铜制的车轮重敲着她的心，身着披风，踏过血腥的尸首，她立于山谷中央，眼望着这方曾经的净土，惊呆了。
　　“王爷，我们发现了这个”一个士兵手执一枚玉石跪地呈于闵王面前 “我们是在一具烧焦的尸体旁发现的，还有一把佩剑”
　　她回过神，圆形的羊脂玉中间的“林”字格外刺目，那是爹专为林家子孙设计的，大哥，二哥，她各有一块，她的遗落在三音寺，这块……她不敢思索下去，所有的希望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顿时被掏空，压抑良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跪在地上，抽泣起来。
　　闵王走到她面前，将她揽入心怀，她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见她声音弱了下去，抱起她走向战马。她再也没了初遇时倔强的模样，眼神黯然无光，曾经的娇容多了份憔悴不由让人心下怜惜，对他的百依百顺是始料不到的，白天，她趴在窗栏上望着玉佩沉默不语，偶尔同张馗和他有些支语片言，她问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林遥了？她问他为什么会有杀戮？她问他什么是恩怨情仇？晚上，她竟容许他睡在身旁，她睡得不安稳，会夜半惊醒满头大汗然后躲进他的怀里哽咽。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提要去林遥的坟墓，要去哪里看些什么玩些什么，好像已经觉得无趣般。

　　第一章 风起云涌（6）

　　山林间响起了琴声，如高山流水清澈透净，又如阴世幽泉扯人心怀。
　　林萱理了理发丝，回首对身边的小菊说“不像秋月的琴声。”
　　小菊见她发了话，很是欢喜，应声道“秋月姑娘已经自尽了。”
　　那晚的琴声如鬼魅般绕梁，能奏出天籁之音的女子绝不是世俗之辈，本打算过几日登门拜访，没想到生出这等变故，她离开不过五六日的光景啊！
　　“秋月姑娘撕毁了小姐的锦帕，王爷气愤不过打了她一巴掌，当天晚上，她吊死在房间的横梁上。”小菊的话让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她的锦帕害死了秋月？秋月怎会有她的锦帕呢？她的随身之物早已丢在了三音寺。闵王恐怕是误会了秋月，那秋月想必是刚烈的女子，容不下这等侮辱，悬梁自尽了此一生。
　　喝过菊花茶，她闭目躺在床榻上，窗外飘进一阵清香，如七月的芙蓉。
　　九月，荷花已开始凋零，林遥知她今年未闻过花香，便取了些送来。
　　她如获珍宝，闭上眼凑近深吸一口，顿觉清醒不少，命翠竹端了壶水，将荷花花瓣一片一片至于茶壶中，忽觉身后萱草香甚弄，心里偷偷一笑，蓦然回首，便四目相对，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哽咽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动，竟向后倒了下去，慌乱中她伸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他早已双手拦住了她的腰身。她娇笑一声，将他按至旁边的椅子上，“哥，荷花茶要泡制一段时间才能喝。”继而背对着他，轻轻吐口气，摆弄桌上新采的桂花。
　　哥，她嘴里喃喃道。
　　忽见火光冲天，林遥骑着战马被三十个黑衣人围攻，马被人砍断四肢，他腾空掠下马来，周围一片“杀”声，又有十几人扑了上来，他被挤在人群中，冲天大喊“阿奴，快走”，三十把刀硬生生的向他插去。
　　她惊吓得喘着粗气，嗓子如火烧般难受，浑身燥热虚软，唤了一声“小菊”，屋里屋外无人答应，只好起身喝了茶水，心闷的感觉缠绕着她，耳边竟响起了小菊在天池的叫声，脸顿时红得发烫，关上门窗，她脱掉衣衫，躺在床上，无力呻吟着。
　　“阿奴”门外传来张馗的呼声。
　　她一惊，心更加慌乱，尽全力连拉扯被子，丝毫不动，“闵王”明明很大声音，发出来的呼喊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脚步声远去，她松了口气，片刻后嘈杂的声音包围了整个院落，她悬落的心又紧张了起来，难不成张馗找不到她，准备派重兵硬闯？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闵王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帘，见她裸露的身姿，他旋即关上门将内外视线隔绝，床上人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楚楚动人的眸子闪着情动心动。他不假思索拿起匕首，深深划了下去，鲜血涌了出来。她大惊。
　　“这是解药”闵王说话的声音有些吃力，似在压抑自己，“不要考验我的定力”
　　她忙凑了上去，任他揽着自己的肩，柔软的舌头触到他的伤口，他微微一震，下垂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峨眉，滚烫的身子诱惑着他蠢蠢欲动的心，他再也抑制不住，堵上了她潮湿的嘴唇……许久她在他怀里熟睡了。
　　小菊找不到了，从她开始讲秋月的故事，那种不带伤痛甚至有些妒意的口气，林萱早该料到的，这是她种下的因，也该她去承受的果。如果不是她的煽动，小菊怎有胆量以她的名义送了闵王锦帕，后来弥足深陷妒火过旺，觉得比不上秋月，撕了锦帕，不想闵王怪罪，秋月气得应承下来，上演了一场悲剧。这几日，见闵王对她百般呵护，小菊心下不快，趁闵王外出给她下药，引张馗前来，如果张馗擅自闯入，依闵王的脾气，定把张馗拉出去砍了，她与张馗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即使闵王相信，那驿站里几千精兵的悠悠之口，能全部封上吗？
　　漫步于驿站外的木桥，金麟溪水激流而过，撞击着碎石，发出湍急的声音，点点金光在月色下一闪一闪，眩晕了她的眸子。
　　冰凉感觉袭击了她的身子。
　　小菊手执菜刀顶住了她的后颈。
　　她没有回首，浅浅一笑说“小菊，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
　　小菊拿刀的手颤抖了一下，说道“我也想放过你，可是我真的不甘心。他答应过我，回京就让我做他的王妃，他说过只要我依了他，他什么都答应我。”她心里暗骂了闵王好几声，又听小菊冷笑的声音“你一走，什么都变了。他瞧都不瞧我一眼，秋月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流下，他的眼里只剩下你。今儿，我很想看看，你死的时候，他会不会心痛？”
　　她叹息了一声，拍了拍手，木桥两侧瞬间涌出十来个士兵，手执弓箭，瞄准了他们，张馗扛着钢刀将腿往木桩上重重一跷，怒道“小丫头骗子，想害你大爷，嫩了点。”
　　小菊惊慌地将刀抵住她的下颚，“如果我死了，你也要陪葬。”
　　她本就不想苟活，林遥走了，她无颜再面对爹与大哥。
　　生有何意，死亦何难。
　　这不是一个机会吗？让她给自己死去的机会，
　　她双手握住小菊的胳膊，向上一跃，一起跳下了木桥，小菊惊叫声连连，她却笑了，望着天上的繁星，那颗最亮的好像就是他，她觉得很美很美。
　　闵王不知何时出现，从空中拉她入怀，在耳边怒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
　　他霸道的语气让她浑然一惊，好像清醒了许多，秋月因她而死，林遥因她而去，小菊不会放过她，太子知道她是逃婚的太子妃更不会放过她，也许冥冥中自有一种力量让她苟活于人世，看小菊与太子如何承受他们种下的恶果。
　　换上了素衣，头上的山茶花在晨曦中格外淡雅。
　　见到她的笑容，闵王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不见了小女儿的娇羞和天真，多了份女子的风娇水媚与柔情万种，眼前人顾盼生辉，撩人心怀。她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车。闵王掀开卷帘，躬身坐到了她身旁，凑近低吟“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浅浅一笑，起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杀了太子，我就是你的。”
　　这不是一场交易却胜是一场交易，用她交换太子的性命，对闵王来说很划算，太子本就想灭了他，林遥也说过他想夺得天下，她不过是让他再次坚定自己的决心，也让自己知道无情才能明白的活着。
　　闵王嘴角一翘，她越来越让他难以罢手了，从第一次的相遇与她同跨一骑披星戴月开始，他便知道她带给自己的不止是惊喜还有震撼，她就像高山上盛开的鸢尾花，迷惑了他的眼也迷惑了他的心，不论荆棘密布艰难险阻，即使丢掉性命，他也要把它采下来，江山他要，美人他也要。

　　第二章 睿阳之乱（1）

　　慈静庵的香火不是很鼎盛，主持接过闵王的银票连声道谢，见到一旁的林萱，忙躬身说要为她之命卜上一挂以谢闵王的捐赠。闵王笑着答应了。对易经，她以前研究过，五行八卦布阵倒是理解，但命运之说她始终怀疑，推辞不掉，只好求了一签。主持拾起签微露笑容，说道“贫尼猜测不假，施主果然非泛泛之辈，还望王爷珍惜眼前人，不可错过良机。”主持的话只表露一半，听起来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是泛泛之辈？有什么样的良机？再追问下去，她双手合住，坦言道“天机不可泄露。”
　　踏上去京都睿阳的路，她打起精神。
　　娘不在慈静庵，主持说前段日子一位太监拿了王府的令牌用八台大轿接进京了，起初娘不愿去，听说女儿出嫁，流了两行泪，跟着走了。她望了望闵王，闵王摇头说他根本不知她来是寻访母亲下落的。那肯定是襄王了，虽然乐都是襄王的封地，可他怎知母亲呆在慈静庵呢？还有母亲怎会相信襄王的话呢？
　　睿阳的繁华比起乐都来各有不同，乐都因为林家的存在人员混杂异国来往客人众多，商业气息比较浓郁，睿阳地处中原人文之风盛行，一路的建筑都是中规中矩的多了几分威严，只是这张灯结彩的气势倒让她想起家来，爹他人现在一定气坏了吧？她好后悔没有听他的话，偷跑了出来，酿成了一场大祸。想起二哥，心痛得能流出血来，她靠进了闵王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衫，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闵王府没有女眷出乎她的意料。
　　在闵王府待了两日，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闵王嘲笑地说都是冲着她来的，看来整个京都都知道他闵王未来的王妃是如何美若天仙了。闵王在朝廷的势力真是不小，刚回王府，便有人前来打探情况，她低头沉思了片刻，问他襄王会来吗？闵王又笑了说那天他早已派人打探了消息，她母亲的确是被襄王给接走了，如果他没猜错，襄王的目的只有一个，在太子的婚宴上揭穿太子妃的假象。她惊了又惊，襄王怎知太子妃的真假？揭穿太子妃的身份只会让林家置身于危难，如果乐都没有了林家，只会成为一座虚城，对他也无益处。闵王一副不在意的神情，看来一切早已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煮了壶酒，闵王与她端坐于拙园的楼台，摆开战局，对弈起来。黑子围住白字，转眼又被白字围住，两人相似而笑，其实闵王真的是个美男子，特别是他对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一翘，眉毛轻轻上扬，冷峻中多了几分温柔，霸道中多了几分洒脱，虽不是偏偏少年，却是风流倜傥，足智多谋，难怪秋月和小菊被他迷的神魂颠倒。
　　“你不会让林家置身于危难，对吗？”她拿了颗闵王的黑子放于棋面上，将她的白字包围的水泄不通。
　　父皇体弱多病，皇后把持朝政，他虽握有兵权，这几年抗御外敌，也无暇顾及朝廷。这次的东北之战终于让他缓口气，回来夺取本属于他的一切。林家是东昌首富，聚集了全国一半的财富，所以皇后才急不可待的与林家联姻，凭借林家的家产暗通群臣养兵买马，与他抗衡。看来襄王也按耐不住，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胸无城府之辈，当初把最好的乐都封给他，是因为父皇知道他不懂朝政，让他去富裕的地方颐养天年，现在连他都动了心思，太子的婚宴肯定会热闹很多。
　　他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却俯身向前对她耳语“我与林遥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未想到会提及林遥，她惊讶片刻皱起眉头，林遥走了，她的心好像也跟着走了，她愧疚的想随他一起消失于这个人世，那段时间只要闭上眼睛便是他的影子，他对她说过的话，他与她一起度过的十五个秋冬，那种痛苦无泪的感觉像万根冰柱插进她的心，冰冷刺骨，疼痛难忍。
　　楼台前的菊花花瓣残落随风而散，湖面上林遥的倒影渐渐模糊消失。她靠在闵王的肩上，笑着问“我与江山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闵王嘴角露出弧线，“当然是你。”
　　她轻轻一笑，“那，你能为我放弃江山吗？”
　　“只要你愿意。”
　　这个回答让她恍然在梦中，却忽地想起了他对小菊说的话，“想作本王的王妃？”“如果依了本王”，她低头嘲笑自己一番，他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呢？她望着他说“那你就为我夺了这天下，不仅仅是东昌的江山”她本是玩笑话，却被他当了真。
　　来了京都已有三日，她一直无暇出去，张馗被闵王派回了嘉门关，无人陪伴她。这日闵王五更便出了门上早朝，她唤来管家吩咐说派个人带她出去看看。管家死活不许，闵王走前曾下了令，如若小姐出了事，王府上下全部人头落地。她已习惯了，不是吗？在林家，在驿站。
　　无奈的坐在荷花池前，虽是深秋季节，睿阳却温暖如春，池塘里鱼儿在倒影中游来游去，她来了兴致，脱了绣花鞋，露出白足，轻轻探了探水温，不是特别的冰凉，看鱼儿游到来触了触脚底，她开怀大笑。
　　忽觉水中的倒影多了一个，她跷起脚，水一滴一滴落在池中，敲在了鱼儿的头上，它们一惊，呆了呆，远远的躲了去，她笑了笑问道“不是说午时才回吗？”
　　无人回应。不是闵王身上的麝香？她回眸一望，来人头戴金冠身着金丝长袍衣领处的黄色分外刺眼，他眉宇间有几分闵王的影子，脸阔微宽，没有闵王细长，鼻梁也不够上挺，失了闵王的玉树临风，但脸上的贵气犹在，太子还是襄王？她忙穿上鞋子，正欲起身却感到他蹲下身靠近她，“姑娘是何人？”
　　远处管家的身影渐进，她望着他浅浅一笑，并未回答，他竟然呆住了。
　　“不知太子驾到，小人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恕罪”管家赶了过来，跪在地上。
　　她心下一沉，容华谷那一幕立即浮现在眼前，匕首藏在她的衣袖内，只要她一个转身，使上三分力，便可瞬间了结他的性命，她发现死亡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不费吹灰之力，那种瞬间而逝的痛反而不够深刻，定了定神，她笑着低头婉声道“民女惹了殿下，还望殿下不要责罚。”
　　“噢”他许久找回自己的声音，襄王说东昌最美的女子藏在了乐都，乐都最美的女子住在了林府，林家小姐的确是万里挑一，可与眼前的佳人相比失去了一份淡雅的气质，他不觉起身伸手过去欲扶起林萱。
　　林萱微微一惊，这就是她要嫁的那个人吗？公然对闵王府的家眷越礼，递出玉手却被另一人紧紧抓住，太子的手僵在空中，握了握，终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问道“二弟，这位小姐是……”
　　闵王扶起林萱，手放在她的腰上，将她拦在怀里，“大哥见笑了，闵王妃比起太子妃可差远了。”她嘴角虽笑着，手却放在了闵王的腰上，狠狠一拧，闵王对她浅浅一笑，嘴却放到了耳边“去给太子泡壶上好的菊花茶”她盈盈一拜，退了下去，隐隐感觉背后有两双眼睛盯着自己。
　　吩咐管家派了府里最漂亮的丫环把茶送了去，自个回到房里躺在床榻上看起了书。她不喜欢幽静也不喜欢闹腾，闵王便把她安排在惊涛小筑，听得见荷花池风过的水纹声也看得见水鸟追逐嬉戏的姿态。以为会在大婚喜宴上见到太子，不想今天便遇到了他，这太子不是想象中那么工于心计，她后悔跟闵王的约定了。
　　菊花茶是放了药的，每次闵王戏弄她的时候便会说，“想喝菊花茶了？”他对那天的事一直记忆犹新，时不时说她芳菲妩媚，想到此，她气愤的甩了手中的书，闭上眼睛小憩，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她佯装着入睡，不想搭理。
　　“太子惹到你了？”闵王拾起书，翻了翻，又放在了桌子上。
　　她突然不想自己动手，做一个旁观的第三者看着这场厮杀与争斗也许更好，起身倒了杯茶水递于闵王面前娇声道“王爷别忘了当初答应的事。”
　　闵王嘴角一翘，戏虐一笑“你指占了天下还是占了你？”
　　她气得一拳打了过去，却被他紧紧握住。

　　第二章 睿阳之乱（2）

　　丫环被太子领回了东宫，林萱怀疑了，那个沉迷于女色的人与容华谷的惨事始终联系不上。闵王只笑不语。
　　五年前，他忙于北凉之战没有顾及父皇的病情，打败了北凉军回到京都，皇后已擅自主张替换了朝中元老由娘家人把持三书六部，人世间的斗争他看得多了也看得透了，若要粉碎皇后的政权，首先要乱了她的阵脚，再乱了她的心智。
　　翌日，接到太子妃的请柬，林萱愣了愣。
　　翠竹？那个竖着小辫，插着小雏菊，水汪汪的大眼睛喜欢在她面前一闪一闪，比她小一岁的翠竹？这段日子，她怎么能忘记了翠竹？这个陪她一起呆在萱园五六年的小丫头代她出的嫁啊。一个月的时间已让她无暇去顾及过去的人与事。穿了件简单的素衣，没有任何的装扮，上了东宫的马车，闵王说晚上去接她。
　　那年，翠竹看到大哥来了萱园便躲的远远的，不敢抬头看他。她笑着打趣说等翠竹到了十六岁便把她指给大哥作贴身丫环。翠竹羞得脸红红的，眼神中却透着喜悦。
　　一路走过汉白玉石的回廊，四下的宫女见是她，不知为何皆行大礼，她轻轻点头，跟上了前面的公公，小声问道“公公，太子待太子妃可好？”说完塞给他一锭黄金，是出门时闵王让她备上的，说在东宫这个比较好使。
　　公公躬身笑了笑说“回王妃的话，太子跟太子妃一直相敬如宾”
　　她松了口气，跟着公公来到东宫深处的别苑，大红的灯笼高高悬挂着，红色布满了整个亭台楼榭，“萱苑阁”三个铄金大字引得她皱了皱眉，公公打开了门，躬了躬身，说“王妃，请进。”
　　阳光铺在地上泛着黄色的光亮，大殿空无一人，每向前一步便听得到回声，正想呼喊“翠竹”慌忙改了口“太子……”“妃”字未出口忽闻重重的关门声，她一回身便被人拥了住。
　　“原来小姐知道是本宫。”猥琐的声音与闵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萱蹙了蹙眉，惊道“襄王？”
　　太子忙松了手，整理了衣冠，清了清嗓子道“不是让你在暖心殿候着吗？”无人回应，回身望去，林萱早已站在了几丈外。
　　闵王断言襄王与太子有往来，今日一试，果然如此。既然襄王派人接走了母亲想在婚宴上揭穿她的身份，便想毁了太子，现在又与太子关系密切，肯定是想在婚宴前借太子之手或与太子联手除掉闵王。现在距婚宴不过几日，今天假借太子妃之名被太子宣了来，不会是将挟持她在东宫威胁闵王那么简单吧。也不知闵王派人救母亲，结果如何了？
　　她低身作揖道“既然殿下事忙，民女不送了。”
　　昨日见到她在池边嬉戏，他便被吸引了，那一刻他真想成为水中的鱼儿，可以一亲她嫩白的玉足，知道他是弟弟所爱之人，本想放弃，可一闭上双眼，那只芊芊素手，那双灵动的眼眸，那抹游动的倩影，哪怕是让他拥抱一次，也心满意足。今儿的她素净中透着顽皮，却又是一副知书达理的神色，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太子冲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待会儿，本王再来看你。”随后下了道令，将她带去见太子妃。
　　翠竹清瘦了许多，脸色无光，眼神也没了清澈，见是林萱，忙拭擦了眼角，有些难以置信。她走上前，深深一拜。翠竹慌乱从床上跌落下来。她立即上前，禀退了下人，轻声唤道“翠竹”，手臂竟被她捏的有些痛了。离开萱苑的那天，翠竹为她收拾好行装，打扮成她的模样坐在阁楼上抚琴，她最后回望的时候，翠竹开心的冲着她笑，朝她挥手。这个丫头胆子甚小，却敢为了她，欺骗他爹。
　　她躲在林萱的怀里，嗓音有些嘶哑“小姐，是你吗？”林萱扶着她的背，悄声安慰道“以后不会放下翠竹不顾的。”见她抽泣声渐弱，搀扶着她坐在床上，指了指阁窗，小心隔墙有耳。
　　“小姐，二少爷好吗？”翠竹拉着她的手，问道。
　　她苦笑着点点头，二哥在她的心里一直都好着，而且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她回去找他。她简要的说明了这段日子的经历，略去了容华谷和寻找母亲之事，将她来京都的目的改成了救翠竹，翠竹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一笑，问“太子可有欺负你？”
　　翠竹摇了摇头，“倒是皇后娘娘看我不顺眼，说我一脸丫头长相，怎么生在富贵家？”
　　说完笑了笑“我本就是小姐的丫环嘛！”
　　她附耳过去低语几句，然后说“我可能会在东宫陪你几日。”
　　晚宴的铺张奢华如书中所言，九九八十一道菜肴各具特色与风味，穿着戏服的宫女挥动着飘袖，踏着清朗的竹箫声翩翩起舞，美酒四溢的凌霄殿上太子望着眼前佳人连连举杯。
　　用醉酒来演示动作的轻佻的确是好方法，太子摇晃着身子走下御阶，手执酒壶，飘飘欲仙，吟道“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这人世间最美的酒，最美的人已摆在了他面前，做个醉生梦死的太子真的是人生一大快事，什么皇位，什么权力有它不过是徒增烦恼。
　　门外响起“皇后娘娘驾到”传报声，太子浑然一震，母后怎的会来？
　　大殿内歌舞皆停，悄无声息。
　　皇后头戴金色凤冠，犀利的眼神透着历经万劫后胜利的蔑视与嚣张，那张翘起的高贵脸庞虽然风采依旧，却是岁月不再，再多的胭脂水粉掩饰不了曾经的饱经风霜。穿过众人，华丽的裙摆在林萱面前停了停，继续走上前去，听见太子清亮的声音“儿臣参见母后”，她低头浅浅一笑。
　　“前几日闵王上奏，说要纳王妃。本宫奇怪，这珣儿何时有了中意女子，本想去闵王府看看未来儿媳。不想他们传话过来，说今儿太子妃宣了你过来。本宫呢也过来凑凑热闹。”没有慈爱多了几分严肃，明明是她让翠竹假意透露消息引她过来，却在她面前打着闵王的名号，比起太子来真是精明了百倍。
　　她婉声回话“谢皇后娘娘厚爱。”
　　皇后点点头，宣她平了身，禀退了众人。太子站在一旁有些惊慌，不时拿眼角瞥她，她抬头眼望着皇后莞尔一笑。皇后坐了下来，问身边的太子，“怎么不见太子妃？”
　　“太子妃身体欠安，儿臣让她先歇着了”太子斟了杯酒“母后先尝尝，这是西丽国新酿制的酒，口味上层”
　　皇后“嗯”了一声，关切口吻有些虚假“听闵王说姑娘是乐都人士？”
　　姜果然是老的辣，不过透露了自己跟太子妃甚是熟捻，皇后单刀直入挑明她的身份，比起抛砖引玉来确实让人搓手不及。
　　太子的身子明显不稳，她含笑答道“回皇后娘娘，民女与太子妃是闺中姐妹，在乐都时经常结伴玩耍。”
　　她从小被幽禁在萱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闺中密友，如果皇后略知一二，定会有所怀疑，果然皇后“哦”了一声，太子声音虽小，她却听得真切，“世间传闻，乐都有佳人，佳人出林家，难道除了林家，还有……”后面隐藏不说的话，她亦明了，皇后当然更加明白。
　　现在朝中大臣皆知她是闵王妃，是闵王从乐都带回来的，太子妃若是比不上闵王妃，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后的那杯酒喝了良久，最后说了两句便以身体不适回宫了。
　　太子似也清醒了许多，话语间问起林家的事情，她一一对答如流，看着太子从狂热到惊讶最后沮丧，在她面前活像一张洁白的宣纸，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也许皇后才是太子幕后的主角。

　　第二章 睿阳之乱（3）

　　闵王的出现给了她极大的震惊，曾以为他不会来的，曾以为他会置她于不顾，曾以为他会放任太子将自己挟持，曾以为她与他只有交易。
　　睿阳城的夜晚好不热闹，街上杂耍声，叫卖声，烟火鸣放声，阵阵入耳，王府家仆赶着马车不时禀报“到了天水阁”“过了梨园庄”，闵王见她沉默，下了令“洛水河”。在河边停了下来，他抱她下了车，河中灯笼亮着烛火，如点点星光如她的眼眸，不远处传来动人的歌声，她有些陶醉。闵王解下披风，笑望着为她系好。一阵凉风吹来，她眨了眨眼睛，靠在他的怀里，翘了翘嘴角。
　　新开的紫丁香摆在书房好几个位置都不合她的心意，换了盆青兰随意一放，便觉得雅致。管家气喘吁吁跑来的时候，她正翻看闵王收藏的典籍。
　　“王妃，不好了，王爷出事了？”上次见她对太子沉稳的态度，知道眼前的闵王妃不是一般的人物，府里出了大事，向她报告终不会错。
　　昨晚太子深夜造访，待到三更才走，今儿刚过五更闵王急匆匆的出了门，说要上早朝。她警觉起来问道“出了何事？”
　　“王爷回朝的路上遇刺了。”这王妃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急得管家掠去了发生情节，道出最后的结果。
　　遇刺不是身亡，依闵王的能耐，谁能伤得了他？可她的心却出奇跳的厉害，放下手中的书，嗓音微颤道“王爷伤着了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管家拭擦了额头的汗，“王六今儿大早刚出了门不到半柱香时间跑回来说现在整个京都都在盛传王爷在西柳胡同遇到刺客，打斗了半个时辰，官兵都派了好几批围剿。”
　　她思索片刻，下令道“快传御医顺便把京城最好的大夫找到王府来，让丫环们多备些点心，大家都别闲着。”
　　管家应声下去了。
　　她唤来丫环梳妆打扮了一番，将青丝绾了起来，带上闵王送她的玉钗，镜中人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却又瞬间愁云锁眉，恐怕京都大大小小的官员一炷香后便会赶来王府，诚心的，居心的，无论如何都是一场权位的较量。有谁知道风平浪静的容颜下隐藏了多少惊涛骇浪，她微微一笑，镜中显出了熟悉的笑容，是啊，唯有他知道！
　　闵王的藤椅到了家门，众人一簇而上，深怕一个不小心让王爷伤上加伤。闵王左手与右腿缠绕着白色纱布，好在没伤到脸面，那双深邃的眸子见到林萱顿时亮了起来。她面色忧愁，似乎心痛的说不出话来，责备的口气怒道“御医、大夫怎的还不来？”
　　第一次见到王妃发怒，管家吓的有些口吃“王六儿……叫……叫去了，怕……怕……是”
　　闵王躺在床上，拉过她的手，安慰说“小伤而已，劳王妃挂虑了。”
　　“王爷受了重伤，万一有个闪失，让妾身以后怎么活啊！”两行泪沿着眼角划了完美的弧线最终滴落在闵王的受伤的手上，闵王怜惜的把她紧拥在怀中，恍若梦中一般，下人见状纷纷退了下去，管家聪明的把门轻轻带了上。
　　刺杀闵王的人当场便被御林军缉拿归案，为首的是满脸胡须的莽汉，话语间满是些不入流的脏话，以为是位硬汉，严刑拷打不到片刻，便经受不住，供出了实情。
　　问他为什么要刺杀闵王？他说闵王想杀了皇上谋取皇位。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闵王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就算碍于皇后的面，把太子之位传于大皇子，那闵王对皇帝也是最孝顺最尊敬的，领着千军万马上阵杀敌，为东昌立下汗马功劳，从未要求过什么封地特权之类，接受的封赏都赠予了下级士兵，整个东昌人都清楚。
　　问他谁是幕后策划者？他说是太子，太子怕闵王势力过大威胁到他的地位。这又有些说不通了，今儿早朝闵王说要辞去元帅一职，带家眷游历三国，太子一再挽留，现在东昌边境暂时安稳，是得于闵王的威望，如果两国得知闵王不在东昌，大军压境，东昌无大将阻拦，怕会面临一场浩劫，东昌的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刺客一派的胡言乱语气坏了主审官李治千。
　　闵王府大门虽开，却拒绝接收贵重物品，倘若是牡丹，芍药花卉之类的倒是眉开眼笑的收下。王爷说了王府不缺也不需要金银珠宝，现在百姓的日子虽然风调雨顺，也不能因为他大肆浪费，这花卉之物是王妃喜欢的，给了他借花献佛的机会，谢谢众位。
　　李治千抱了盆萱草紧跟王府管家进了内院。
　　园子内幽清的琴声让他凉快了不少，心安静了下来，额头上亦不在冒些冷汗，见到闵王闭了双目躺在藤椅上悠然自得打着拍子乐在其中的神色，忙上前阻止了管家，静静在一边候着，这弹琴之人不知为何忽地停了下来，回首望了他一眼，惊鸿一瞥瞬间转为平静。虽是短暂一瞥，却已让他震惊，京都传闻闵王妃之美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世间女子再美也逃不过“惊艳”二字，今儿他却领会到美的最高境界原是“惊心”。
　　“李大人？”闵王感到曲子停了下来，抬眼便见到李治千立于亭外。
　　李治千忙欠身作揖，说了几句安康的话。
　　没想到第一次完整的抚完一曲竟是为闵王，闻到萱草的香气让她本已平静的心又不安起来，接过李治千手中的萱草，她道了声谢盈盈一拜走开了。
　　去了襄王府的人还未有消息回来，前两天她故意显露林萱的身份让皇后心有防备，让母亲在襄王手中成为一枚败棋，而闵王有更多时间去布置一切，她感到背后有一股力量推着自己无端卷入这一场夺权斗争。如果没有逃婚，不会遇到闵王，如果没有容华谷，不会失去林遥，如果母亲在慈静庵，自己也许会带着她远走于他乡。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来不及思考，如果闵王胜了，她该如何？如果闵王败了，她又该如何？娘与翠竹，她放得下吗？爹与大哥，她放得下吗？死亡是简单的，能不痛苦的活着却是不易。
　　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落英纷飞。往昔的点点滴滴又涌上心头，林遥握着她的手教她挥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口诀每一个眼神，大哥笑着说她挥剑像是在舞剑，不是与人厮杀而是一场炫目的表演。好在她聪明伶俐，动作轻盈灵活，耍起来还真有侠女的气势。
　　忽闻身后淡淡的麝香，她转身一剑刺去却被来人躲闪开来，顺势擒住了胳膊，再向前轻轻一拉，使力的身子忍不住前倾，来人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把她紧紧拉向自己怀中。
　　“放开我。”尽管知道挣扎没用，她还是发了话，“不怕被外人看见，拆穿你的伎俩。”
　　闵王扬了扬眉毛，“只要你不说，谁敢胡言乱语？”他手脚仍绑着白纱，跟她过了一招弄得乱了一地却不顾，横腰抱起了她走入了内堂，房里的香炉弥散着凤尾草的热情味道，她心狂乱跳着，莫名的脸火烧了起来，好像期待着什么又好像要去拒绝什么，当闵王放下她于床塌时，她完全像个受惊的小鹿躲在了床里面，把自己抱的紧紧的，睁大双眼望着他。
　　闵王突然很怀念那段林遥刚死去的日子，她乖的像只温顺的小猫，对他言听计从，好像这个世界他就是她的依靠，现在她虽然不像了野马，在他面前倒显出了畏惧，不知为何？
　　撤掉身上的白纱，他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林萱突地难过起来，一个面对二十万兵马毫不畏惧的元帅，一个面对任何危难笑容不改的王爷，一个面对生死抉择了然于胸的豪侠……叹气了，在她面前叹气了，也许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过，她听得出来，就像她在小菊面前叹气一样，很无奈，想去抓住什么却已无力挽回。
　　一股道不明的冲动袭了上来，她紧紧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背上，是他慌乱的心跳声，是他急切的呼吸声，感到他身子动了两动，她紧张但却很安心。他转过身，将她搂在怀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触，柔声说“这一生都不要离开我”。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第二章 睿阳之乱（4）

　　张治千私放刑犯，被人上奏。御书房内，京都五品以上官员皆被传召两侧，皇后头顶凤冠前的玉坠在一片寂静声中清脆作响。
　　太子唯诺躬身请示道“母后，张大人一定是有苦中的，不能凭空乱下断言……”还想继续多说两句便被皇后怒视的眼神吓得把话吞咽了下去，在场已无人敢言。
　　张治千刚被带到上书房，便跪在御书台前连呼“皇后娘娘冤枉。”皇后的铁碗手段，他是见过的，如果被定了罪，轻者流放，重者凌迟。不敢抬眼望着众人，他低头娓娓道出实情，放了刺客是想找出幕后真凶，还太子一个清白。
　　皇后威严的“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为了防止刺客察觉，我们并未紧紧跟随。那刺客转了好几条街，终于进了户大院。”
　　众人把心都放在了嗓子眼上，深怕张治千说出来的名字与他们有所牵连。
　　“是襄王府。”
　　众人喧哗。
　　皇后一拍桌子，喧闹的氛围震荡后萧然停住，张治千忙叩头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为怕诬陷襄王，我等均在襄王府外候了五个时辰，到昨日午时，仍未见刺客出来过。”
　　皇后立即起身，沉思片刻又坐了下来。众人恐慌大气不敢多出，襄王，竟然是襄王派人暗杀闵王，而且嫁祸给太子，平时看襄王频繁进入东宫，以为哥俩关系好，不想有这等阴谋，襄王实在太可怕了。
　　“来人啊，传襄王到御书房。”皇后终下了令，张治千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太监禀告，“今儿大早，襄王便遣散了家人，现在府内已人去楼空”。传了九门提督冯远征，冯将军回禀“襄王今日四更便携了家眷回了封地。”明显的畏罪潜逃。
　　皇后甩了手中的奏章，一行小楷引得张治千皱了皱眉“清临府衙上奏 九月二十八，有人以太子名义诛杀闵王，容华谷林木涂炭，附近百姓皆为滋扰。半月查访得知生事者满脸胡须，口音粗俗，甚是鲁莽。后经多方查探，怀疑是襄王所为。”
　　原来襄王不止一次假借太子之名谋杀闵王……
　　原来皇后上月已洞悉一切，不过知情不露。
　　张治千明白了。
　　皇后不得不下了旨，缉拿襄王回京。
　　皇后的独权早已引起朝廷上下的不满，包括三书六院在内无不怨声四起。皇后知情不管，放任襄王行为，实在有些太不像话，特别是襄王再次假借太子之命刺杀闵王，如果罪名成立，闵王事小，太子可是以后东昌的皇帝，骂声在外终是给他的形象摸了黑。
　　拙园的亭台上，太子与闵王的笑声很是响亮，吵得林萱躺在惊涛小筑内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从闵王将她从东宫接回，她便知道他要反击了，果然第二天，他假装遇刺嫁祸给了襄王，皇后那天对她的生疑引起了对襄王的怀疑，这枚本想联合利用的棋子最终在皇后的犹豫不定中被闵王踢了出去。容华谷一事，闵王说是襄王所为与太子无关，她陷入迷茫，襄王知道她母亲的下落，知道翠竹是假的太子妃，难道不能知道她走容华谷吗？她的行踪原本只有林遥知道啊！母亲下落不明，闵王已派出各路人马查探，不知她现在可好。
　　翠竹这丫头让她左右为难，让她嫁于太子？难道不让她嫁于太子？
　　跑到书房翻阅了众多古籍，丝毫理不出头绪，第一次发现也有她处理不好的事情。
　　“何事惹的你心烦？”闵王不知何时进了来，从背后搂着她，看她蹙着眉头，似有些解不开的心结。
　　她合上书，嘟起小嘴，斜着头思考的模样，好奇的问“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人呢？”
　　闵王听后哈哈大笑，在她嘴角轻轻一吻，说“因为她想与他长相厮守。”
　　“没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有”
　　她睁着期待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他忽地抱起了她走出了书房，她大笑问他想干什么，他神秘的笑着说，答案就在床上。
　　大婚前夕，东昌各大官员早已汇集京都，西丽使臣居留驿站。当天，太子衣着光鲜，骑着宝马，太子妃凤冠霞帔，端坐于凤鸾，街上人潮汹涌。冯远征接到皇后懿旨，调集京都所有精兵加强盘查，遇到可疑人物，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遗漏一个。
　　“林家老爷好像得了顽疾，病在家中，只派了家仆林福前来。”管家躬身立于大堂一旁，如实禀告。
　　林萱露出失望之色。爹知道太子妃是假，装病不到睿阳来，八成还在生她的气。只派了福伯权权代表，不是明显表示不重视这个女儿，不给皇家脸色，爹，他到底是怎样想的？
　　“林家大少爷呢？”她紧接着问。
　　“听说林家北凉的生意出了问题，林大少爷抽不出身。”
　　管家的话让她好生难过，北凉的生意一向是二哥打理的，现在家里剩下爹和大哥，一定忙的不可开交。爹他已年迈了，大哥张罗东昌和西丽的生意，现在又多了北凉，身子肯定会吃不消。
　　“宫里可有消息传来？”她隐隐有些不安，早派了王六跟着闵王，有些风吹草动的立即传报，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她是真的太子妃，不方便出面。
　　今儿的王妃跟平时似有些不一样，多了几分忧虑，像是甚挂念王爷，管家顿了顿道“目前王六儿还未传话过来，不过听说太子妃仪仗快到宫门时，有个疯婆子跑了出来，冲太子妃大叫翠竹”
　　林萱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两下。
　　正在此时，王六传来了宫里的消息。
　　疯妇在太子的一声严令下被带回皇宫，文武百官，外臣使节皆聚集在了大殿上。太子首先请出林家的林福为太子妃祈福，接着押出疯妇当场对质，太子妃有口难辨，林福面容失色。伤了皇家颜面，皇后一气之下传了御林军欲将林福欲拉出午门斩首，被太子和闵王拦了下来。
　　太子坦言，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对太子妃有了情谊。她虽不是林家小姐，却是他心中早已认定的太子妃，不管她有何种落魄的身世，不论她有何样不堪的经历，她却来自于民间来自于百姓，所谓“与民乐，才能同乐”。让东昌的历史多一位民间小家碧玉的太子妃，不也是人世一段佳话吗？
　　太子的仁慈和宽容在此刻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众人在闵王的带领下三乎“太子，千岁，千千岁”
　　林萱的心几起几落最算归于平静，接下来的戏文，她已大致猜出。
　　朝廷中有三股势力，一股支持闵王，一股支持皇后，还有一部分中间倒戈派。支持皇后的人一则因为未来的皇帝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二则因为林家的巨额财富，三则属于皇后的嫡派亲戚。支持闵王的人多半畏惧他的兵权。还有一部分隔岸观火，跟风倒向。
　　现在太子娶的不是林家小姐，皇后又这么动怒，非要治林家人的罪，明显林家不会再出资资助皇后，为了钱财的人犹豫了。那些皇后的近亲早就被她踩在脚下忍耐很久了，现在太子明显有了君王风范，又多了闵王支持，大有淋漓畅快的感觉，皆跪身奏请皇后放权，太子执政。几经磨难手握重权的皇后当然不肯罢休，恼怒着宣了冯远征，势必将一干反贼拿下。这皇后翻脸不认人，惹恼了皇亲国戚，经太子的首肯，瞬间列出了皇后九十九条罪名，大大小小的弹劾举不胜举，朝野上下一片“倒后”的呼声。
　　皇后没想到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打败了，吐了口鲜血昏了过去。

　　第三章 峰回路转（1）

　　闵王派了马车前来迎接林萱赶赴东宫盛宴。现在翠竹成了太子妃，太子又待她有礼，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太子为什么愿意对我放手？”
　　“拿江山来换对你的放弃，很划算。”
　　“他不是喜欢美女吗？”
　　“有了皇位才有更多的美女。”
　　想起前日与闵王的对话，她浅浅一笑，原来他从不曾欺骗过自己，那些她以为的甜言蜜语从来都不会过眼而逝。
　　紫色的衣衫上是金色的莲花花瓣，第一次戴上玉石金钗，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仿佛经历了人生许多，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不再为逃出萱苑整日算计他爹，不再为翠竹而忧心忧虑，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全京都的人，林萱是未来的闵王妃。
　　车夫横着胳膊让她扶着踏上马车，她微微一惊，这个礼仪在闵王府并不存在，仔细打量了一番，宽大的肩膀套在贴身的小厮衣衫内衬得饱满似有破裂的迹象，虽剃了胡须，依旧藏不住生活历练后留下的沧桑，那张国字脸上的眼睛分外警觉，似曾相识。
　　“王爷今儿有没有贪杯？”她上了马车随意的问道。
　　“禀王妃，没有”豪爽低沉的声音露出了破绽，她蹲下身来，以迅而不及掩雷之势抽出匕首，抵住马夫的脖子，“你到底是谁？”
　　马夫忽地伸出左手擒住她的胳膊，右掌轻轻向她左肩一拍，并未又伤及她的意思，她一个不稳跌进了马车。他迅速跳了上去，扬起手中的马鞭，用力甩了下去。
　　马车颠簸着向南城门跑去。
　　“阿奴，我是无朔”
　　卷帘外的呼喊让她顿悟过来，收起了匕首，喜极往外，无朔，怎么是无朔呢？那日她冒雨逃到三音寺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无朔搀扶她进了寺庙，帮她支起了屏帐，细心体贴的跟大哥哥一般。
　　“无朔”她有种他乡遇故人的感觉，有些吃惊也有些兴奋。
　　他点了点头，一边驾着马车，一边从衣服里掏出一串佛主递了过去。她记得慈静庵的主持好像就是用的这种佛主，难道？
　　“你见过我娘？”她惊喜的问道，怎么没有想到呢？她所有的随身之物留在了三音寺，有林家的玉佩，有娘的画像，有娘遗留给她的锦帕，来不及想些什么，她摇着无朔的胳膊，“你是不是准备带我去见娘？”
　　无朔冲她点点头，虽然是严肃，但她看得出丝丝的温柔。她一路都低头暗笑，偶尔皱着眉头问他，她像不像她娘？问他，她娘现在还好吗？问他，她娘有没有念叨她？无朔都点头回应了，后来又问了些阿猛的情况。
　　太子大婚，只有南城门大开，没有官兵盘查，以示皇恩浩荡。
　　林萱清醒过来，拿出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大叫“停车”
　　无朔不明所以，刚才不是很高兴吗？怎地这会儿又突然翻了脸？
　　“你是襄王的人。”林萱一副恼怒的样子，见了佛珠怎么忘记了襄王带走母亲的事情，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襄王因她丢的画像找到了母亲，又拿出了她的随身之物，所以才极其顺利的接走了母亲。
　　无朔无辜的摇了摇头，示意她放下匕首，叹息了一声，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说“我是北凉的御前侍卫”
　　林萱难以置信，以为听错了，重复了一遍“北凉，御前侍卫。”这怎么又与北凉有关，不过想起那日他的衣做装扮，似有些异族的影子，渐渐收起了手中的匕首，惊异的望着他。
　　无朔认真的点点头，继续甩了鞭子赶路。
　　那是一个不算很长的故事。
　　无朔简单的话解释的一清二楚，他和阿猛奉北凉国二公子的命令前来东昌，依据二公子与襄王的盟约助襄王夺取皇位。盟约的内容，他不知情，所以没有提及。
　　“那容华谷一事是你们二公子安排的吗？”她脸色忧郁了起来。
　　无朔“嗯”了一声，容华谷的暗杀，静慈庵，襄王府接走她母亲都是二公子一手策划的。
　　把视线从太子身上转到襄王然后跳到北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上次的东北之战，北凉大败所以北凉公子想出了计策，借襄王之手杀掉闵王，嫁祸给太子，让襄王成为最后的赢家，如果襄王夺了皇位，再揭穿襄王的阴谋，引起东昌人心的动荡，然后大军逼近，东昌无大将阻挡，必将败北，真是一箭三雕。
　　想到太子与闵王的反击，她嘲笑道“你们二公子还真有能耐啊！把整个东昌搅的乌烟胀气。”
　　“不过还是失败了，本想借皇后、襄王之手杀了闵王，不想闵王联合了太子先发制人。所以二公子吩咐我，还是尽早带你回北凉。”无朔甚是无奈。
　　襄王知道她的行踪倒可以解释为买通了林家下人偷听到她与林遥的悄悄话，那二公子就算从襄王那里知道了她的行踪，又怎知她会为了母亲赴汤蹈火，她林萱是什么人物竟引得那么多人关注，因为林家？因为闵王？无朔的口气像是那人与她甚熟，不过转念一想，连闵王都不舍得将她置身于危难，了解她痛爱她的爹、大哥与二哥怎会让她孤身犯险。定是二公子想利用母亲挟持她去北凉，在利用她来挟持林家与闵王，这是一步妙棋，精妙的棋，不过她也有一步绝棋，握了握手中的匕首，让北凉的那个二公子死无葬生之地，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要挟。想起闵王，暗道不好，随手取掉头上的玉石金钗悄悄扔下马车，她浅浅一笑。
　　路过城镇，她有些疲倦，告诉无朔，她的这身衣服很是显眼，让他给自己买一套素净的来换上，然后自个倒在床上睡了。无朔真是个好人，什么都依着她，让着她，答应她的任何要求，让她住最好的客房，让她吃最美的佳肴，后来居然还买了匹马让她自由的驰骋。一想到是要被挟持到北凉的，她暗自思索，真是个高手，知道她不会逃跑，所以任由她胡来。
　　闵王肯定知道她是从南城门离开，只要一路跟随，沿途寻到她留下的衣带丝条，快马加鞭一定知道她的行踪。

　　第三章 峰回路转（2）

　　北凉的必经之路是过乐都城然后直达嘉门关。
　　现在家里只剩下爹一人，这次去北凉路途遥远，生死未卜，大哥又不在他身边，不知他见到这个不孝的女儿会不会气的不理她。她催促着无朔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乐都，她可以不去见他，只要躲在不远的地方，可以近距离的看看他，他额头是不是多了皱纹，他嗓子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洪亮，他有没有念叨着她，便心满意足了。向无朔提了在乐都多住几日的事情，他竟没有任何的反对，答应了。
　　乐都依旧是走前的繁华，只是青天走在街上，漂亮的少女并不多见，有的也只是挽起发髻的衣作华丽的少妇，偶尔遇到些国色天香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所以林萱的出现格外的引人注意，乐都城竟出如此的佳人，而且未在林家见过，实在是三生有幸，蓬莱客栈异常热闹。
　　无朔熟门熟路般掏出五十两白银轻放在掌柜面前，谁知掌柜竟摇头叹气。无朔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恼怒了，上次来蓬莱客栈因为林家小姐行成人礼房满，这次又是为何。林萱皱了皱眉说,“我表兄这次来乐都是与林家老爷有生意要谈，还望掌柜行个方便。”她想住在蓬莱客栈因为爹经常来这里，可以偷看他一眼，现在没有客房，如何是好？
　　掌柜见林萱说了话，脸上顿时浮现了笑容，“小姐，现在连我自己都没有房间可以住啊。”
　　无朔惊了。
　　“今日来了位贵客，将蓬莱客栈包了下来，只允许我们做些食客生意，不准留宿客人。”掌柜叹了口气，现在他不知有多后悔，如果有这位小姐入住，他完全可以把菜价与房价提高几倍“其实林老爷昨日已出城了，听说是去了西丽”。
　　爹不在乐都？林萱正欲离开，却听得楼上传来“小儿，菊花茶”的声音，熟悉的菊花茶，她止步了，心碰碰直跳。
　　店小二极不情愿的“哎”了一声，这位爷财大气粗得罪不起，今日一到客栈便扔了张银票，那可是大手笔，够他和掌柜吃上几辈子的了。
　　“这位小姐可愿上楼，陪周某共享这乐都最上层的菊花茶”
　　衣着灰袍的青年站在阁楼上，虽脸阔俊美，但话语间却有些轻佻，无朔欲上前喝叱却见林萱早已夺了掌柜手中的毛笔扔了过去，笔尖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粗粗一横墨迹，他竟毫不气恼，只是嘴角微微一翘，“小儿，给这位小姐一个上好的客房，我请客。”
　　掌柜眉开眼笑了，忙打起了算盘，盼着她能多留几日。
　　无朔紧跟着林萱进了房间，心里有些不爽快，二公子吩咐过说小姐肯定会住蓬莱客栈，一切都要依她，可是现在出了这等事情……
　　“无朔，我想吃蔡林铺的绿豆糕，你可帮我买些回来？”林萱边收拾行李边说，一副无惧的神色。
　　无朔犹豫了，刚才那位猥琐的人不会对小姐无礼吧，可是一想到她好像有些武功底子能保护自己的神情，又觉得应该会安然无事！再说了就是出去买个糕点，耽搁不了时间，终答应着出门了。
　　听闻敲门的声音，林萱浅浅一笑，刚打开房门，瞬间被人拥在怀中，嘴立即被堵了上。他轻轻一带房门，把她重重压在门框上。林萱顿时喘不过气，脸上露出了红润，虽几日不见，以为对他的思念仅仅如轻纱缭绕的月色，若隐若现。不想今儿见到他，才发现自己如此的急不可待，上楼梯时深怕不小心露出马脚被无朔发现，明明一个字的时间便可上楼，她却觉得每踏出一步都耗费了几刻，现在被他紧紧抱住，竟有中梦境的感觉，心跳得越发厉害了。
　　“怎么把客栈都包起来了，不怕引人怀疑。”她坐在闵王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语气虽是责备，却分明有些小女人的自得。
　　他低头笑着说“怎么能让你与一群世俗之徒同居屋檐下？”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对她的幽禁，不同于林伯仲，但她却莫名的喜欢。
　　无朔出去了半个时辰，气喘虚虚跑了回来，这蔡林铺虽说不是很远，排队等候的人却是很多，敲门将糕点递了过去，第一次被她挡在了门外。她说自己倦的厉害，想早早休息，看她发丝微微有些凌乱，满脸露着疲态，也不好打扰。回到房间，店小二便端来上好的酒菜，说是小姐安排的，他眼神有些惊讶但仍是一副平静。
　　那年，大哥给她讲过异国流传的故事，一位小姐被父母关在了阁楼内，后来她向月神许了个愿，希望有人可以带她出去，没想到在一个月圆之夜，一位风度偏偏的少年骑着白马来到了她的窗前。尽管知道这个故事是虚假的，但偶尔的期盼却可以让她沉醉良久。看到闵王站在她的窗下，她笑了，梦想成真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幸福，不顾一切跳了下去，被他凌空接住。
　　牵着他的手从城东走到城西，在月光下漫步，是她从未想过的。不是华贵的衣着，挽起了已婚女子的发髻，与平常百姓一样的装束，他们如乡城夫妇一般逛夜市逛花灯逛戏院。远离了宫廷的争斗，远离了战场的厮杀，远离了流血与牺牲，隐藏在这闹市，她突然体味到一种平静，让她的心很祥和，虽是寒冬，但却温暖，只想这一生都这样被他紧紧拥着。

　　第三章 峰回路转（3

　　子夜，蓬莱客栈二楼的头号客房。
　　月光穿过小轩窗洒满整个房间，浅黄色的轻纱帐幔与古铜色的木床透着温馨的气息，烛光前鼎炉里檀香袅袅升起。
　　沐浴后的她穿了件丝质轻纱长裙，白皙的脸颊如春半桃花，长长的睫毛望着他一眨一眨，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他的心上，荡起了阵阵涟漪，“你不要江山了吗？”她始终认为太子不适合治理东昌。
　　“留你一人在皇宫后院，我怕你寂寥。”
　　她淡淡一笑，转过身对着铜镜打理青丝，原来她已是他这一生的唯一。
　　闵王从身后抱着她，在她的颈项上轻轻一吻，暖烘烘的气息引得她一阵娇笑，忙想把他推开，却突地被他衡抱起走向床榻……
　　“林遥，人在北凉”明显感到怀中人身子颤抖了一下，闵王越发把她抱得紧了，他是怎么了，明知道她心里有他，明知道她愿意一生随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此时说出这种话来。
　　昏迷中听到这句话，林萱如晴天霹雳般浑然一惊，林遥还活着？林遥他人在北凉？怎么会这样？她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中没有惊喜却有些恼怒“你不相信我会随你一辈子吗？”
　　原来她以为他是在撒谎。
　　第一次抱着她便已知晓她是未来的大嫂，林家派仆人前来寻找让他一度怀疑是场引他入局的阴谋，阴谋确实是阴谋，但她却是他的意外。他知林遥在她心中的份量，也知这次她并未打算前去北凉，引他过来不过是商量对策。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与林遥在她心中孰轻孰重？
　　闵王微微一笑，轻轻触了触她的嘴唇，说，“我相信。”
　　一阵清风入窗，烛光跳跃两下终敌不过，熄灭了。
　　林遥在北凉。
　　二公子吩咐我，带你尽快回北凉。
　　林老爷得了顽疾，林大少爷去了北凉。
　　你母亲被王爷用八台大轿接进京城。
　　容华谷是二公子安排的。
　　翠竹带你出嫁。
　　福伯说你被闵王掳走了。
　　诸位可趁见过我家小姐。
　　爹对林遥言听计从。
　　如果二公子是林遥？
　　她皱着眉头，难以入睡，两个月发生的一切点点滴滴地涌了上来。
　　二哥带着她逃开了林家，在乐都三音寺遇到了无朔和闵王，无朔之所以躲起来，因为他是北凉的御前侍卫，怕被闵王揭穿身份，影响在东昌与襄王的计划。福伯又故意夜半寻她，引起闵王的怀疑，林遥太了解闵王与太子，让闵王带走未来的太子妃，势必会引发一场太子与闵王的斗争，容华谷一事，他不过是让自己更心安理得的跟随闵王进京，甚至最后接走了她的母亲。只要太子妃的身份被揭穿，太子便成为整个东昌的笑柄，硬逼着他与闵王兵戎相见。只是这襄王太不足以成大事，而闵王又愿意放弃整个东昌，才有了无朔的感慨和自己现在的北凉之行。
　　被困萱园整整十年，各种方法竟然敌不过林遥一个小小的计策，如果没有爹的放行，她怎可能如此轻易的逃脱？如果没有福伯的引诱，她怎能轻易被闵王带走？所有的一切都是林遥早已安排好的计谋，林遥怕襄王不够份量，又将她置身于闵王眼前。
　　二哥，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对她说过“这一生，没有人可以带走她”，他不许大哥带走她，不许爹放走她，可他却把她推了出去，推到了血腥的厮杀与争斗中，推到了乱世纷争的漩涡里。他知不知道曾经她距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知不知道曾经她愿意为他抛掉人世间的全部？他知不知道她这次踏上北凉却又是为了他？
　　起身穿上衣衫，她回望了熟睡中的闵王，她终于明白小菊口中所说的“我也很想放弃，可是我不甘心”，原来不甘竟是如此的疼痛，明知道会受伤会丢掉性命却仍要去寻找最后的答案，那不过是一个解释啊！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咽下去，他愿意为她放弃东昌江山，他愿意为她奔波千里远来乐都，他……他什么都愿意为她，握了握手中他随身的玉佩，紧要着牙关夺门而去，她怕她不忍心离开。
　　深冬季节，月色格外的清澈。没有风的夜晚竟也寒如冰霜，手似乎僵硬了起来，已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有些吃不消，稳了稳胯下的骏马，徒步走了起来。过了前面的丘陵，便是嘉门关，不知张馗是否得到闵王前来乐都的消息，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前去北凉，定会拦截下来。
　　身后传来马儿铃铛的声音，她回望后闪至一旁给行人让路。
　　马车擦身而过，却忽地在前面停了下来。
　　“妹妹可是去北凉？”不是娇音却有一份娴静，原来披星戴月的人不止她一个。
　　透着车窗，眼前的女子淡扫峨眉，皓齿星眸，虽没有沉鱼落雁之色，却有着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也许这就是闵王口中的大家闺秀，那份端庄与贤淑是她一辈子都装不出来的，那应该是人生的历练。
　　“姐姐，怎知？”掩饰起自己的精明往往会让她置身于旁观者的角度洞悉一切。
　　“这里是北凉的必经之路。妹妹若是只到嘉门关，何必这么早起赶路。”果然是冰雪聪明之人，她身上的鸢尾花香让林萱有了温馨的感觉。
　　她浅浅一笑，道“妹妹确实是去北凉”
　　“北凉路途不远，但这寒冬的晨曦会生些霜雾，容易生病，妹妹可愿与我同行？”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跳上了马车。
　　她叫云素，如她的人一般风淡云轻，素雅幽兰。
　　她说她叫阿奴，去北凉寻找失散的母亲。
　　嘉门关严厉的盘查让她感到恐慌，马车在关卡被拦截下来。
　　车夫拿出银子被挡了回去，城门将领非要掀开卷帘，查探车内情况，不得以云素发了话，“小元子，随他吧！”
　　将领看了一眼她与云素，眼神掠过一丝惊异，立即丢了帘子，跑开了去。林萱暗道不好，他定是认出了自己。云素似有些惊恐，她虽压抑着未说出来，那双玉手却把锦帕捏的紧紧的。
　　她回头对云素说不用担心，她有熟人在这里当差，便转身下了马车。当张馗那张吹胡子瞪眼睛的神色显露于眼前时，她微微一笑，悄声说“王爷现在人在乐都，帮我拦着他。”
　　张馗一惊，捏着她的手臂问她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要拦着他？如果离开了嘉门关，他将不在是东昌的闵王，而是北凉人人得而诛杀的异国贼子。
　　她眼望着张馗坚定不易地说“我会无恙的回来。”
　　张馗欲在挽留，她拿出衣袖里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两晃，“它会保佑我的。”无论遇到何种磨难，它一直都带给自己幸运。知道她去意已决，张馗只好说现在北凉经常派人前来打探东昌局势，让她一路小心，遇到可疑之人避开。还想安排人手与她同行，被她拒绝了，她指了指马车，说已经有人可以保护她了。从云素的谈吐和那身清雅却不失华贵的装扮还有车夫小元子扶她上车的礼仪，林萱早已猜出，她不是出自北凉官家也是出自富家府第。出了嘉门关，跟着云素，定会风平浪静。

　　第四章 北凉之行（1）

　　嘉门关外是一片空旷的草原，书中有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好像就是这种意境，透过窗子眼望于无际，林萱惊讶后赞不绝口。
　　云素见她好奇的样子，笑着说“妹妹，没到过北凉？”
　　她点了点头，引了一段记载“北凉与东昌相交处是乌拉草原，得名于一个美丽的姑娘乌拉，为了她心爱之人，驰骋于沙场，抵御外敌。”
　　云素轻轻一笑，眼中透出了坚定的神色，难道她也是为了心爱之人，远赴东昌？想起了闵王，想起了林遥，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痛，她到底是负了一个人，低头蹙了蹙眉，靠着车窗闭了双眼。
　　眼前这位女子虽是一身普通装束，却识得嘉门关的将领，连夜赶到北凉有何目的？仅仅是为了寻找家人，为何没有人同行？难道她不知世俗的险恶。她虽皱着眉头却毫无畏惧之色，若是一般的民妇也就罢了，这等花容月貌只怕一眼已让人终身难忘，整个北凉恐怕也找不出这样的人儿来，她是谁？
　　到了北凉境内，云素唤醒了林萱，问她可知母亲在北凉何地，准备送她一程。她道了谢说要去北凉京都汴梁。正欲转身却被云素唤了住，说太巧了，她亦是前往汴梁，两人可结伴而行。后吩咐了小元子到驿站装了好几担食物换了匹马。
　　那匹马毛发粗短，浑身黑得透亮，很像带她逃离林家的宝马。
　　“姐姐，这马儿好俊啊？”林萱拍了拍它的背。
　　“这可是咱北凉最好的马。”小元子立即接过了话。云素有些生气，怒道“小元子，不懂规矩，哪有这样不自谦的？”
　　林萱笑了笑说这本就是实话，无碍。心下却有了小心思，在京都能用上北凉最好马儿的定是些将相贵族，跟着云素早晚会见到北凉的二公子，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林遥？她要问他是不是心中无她？他起初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马车一路颠簸，却在崇山峻岭间被拦了下来。
　　“小姐，施舍点吃的吧。”
　　“小姐，看娃娃都还几天没吃东西了，生了病，没钱看大夫，你行行好”
　　……
　　云素不待小元子禀告，立即掀开卷帘下了车，林萱紧随其后。七八个衣着褴褛的饥民跪在路途中央，强行拦住了马车，头发凌乱不堪，面部饥黄。有些好像被人殴打过，嘴角处的血迹未来得及拭擦。一个小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萎靡不振，眯着小眼睛望着她们，想有畏惧之色却好像已麻木般。
　　云素命小元子拿出食物还有锦盒，将食物分发了出去，饥民狼吞虎咽了起来，看着这种阵势，林萱惊呆了，那些食不下厌的记忆涌了上来，她顿觉得罪过。云素接过锦盒，打了开来，里面横竖放着七七八八的小瓶子，还有些包好的草药，旁边有两本书籍《伤寒论》和《金匮》。林萱从小到大，可以说阅尽天下奇书，兵法，政权，五行，八卦，野史，怪谈，看到医学书籍，却忽地想起，竟然不懂医术。见到云素蹲下身子为小女孩把脉，片刻后取出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递进她嘴里，小女孩脸上顿时有了红晕，随后开出药方在下面留了个名字，吩咐说直接去济世堂便可取药，不收半文。她心下一动，曾听大哥说济世堂是林家在北凉的老字号药铺，看来云素与林家颇有渊源。
　　众人忙跪拜以谢救命之恩。林萱莫名对她生出了崇敬，一个济世为怀，侠义心肠的女子是她比不上的。
　　云素笑了笑说当今北凉，局势刚刚稳定，希望他们能找个安定的地方，用这些钱买些粮食，过些温饱的日子，如果要谢，就谢当今皇上，济世堂是皇上开设的。
　　林萱的心紧张了起来，济世堂明明是林家所有，怎地变成了皇上的家产，难道林遥确实是北凉的二公子，而这二公子又成了北凉的皇帝？种种的猜测扰得她心烦意乱。
　　重新坐上了车，云素不好意思的笑了，“北凉比不上东昌，这几年连番征战，百姓生活贫苦，接下来的路还会遇到些难民，希望妹妹不要介意。”
　　林萱浅浅一笑，向她借过医书翻阅起来，看到云素一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想助她一臂之力。一路走来，她并不是闲着。云素直夸她聪明，一点便通。偶尔眯起双眼，闵王的影子便浮现在眼前，他的笑容，他说过的话，他与她一起经历的风雨，拿出玉佩，她呆望着，她终还是伤害了他，一个人跑掉了。
　　车在相国府停了下来。
　　小元子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下马车，她摆了摆手道了谢，自个准备跳下来，不想马车突地向前走了两步，她一阵惊慌站立不稳从车上跌落了下来，幸好被人接了住，她松口气，微微一笑，闵王第一次也是这样接住了她。
　　“吓着姑娘了吧！”清爽的男音在耳边想起，毫无越礼之举扶她站了起来，她整了整衣冠，盈盈一摆，“谢谢！”
　　“大哥？”身后云素的那一声让她不由的抬起了头，细长的丹凤眼流露出谦逊的神色，白色的长袍衬着微笑的面容，与云素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身出书香门第。
　　介绍过之后，林萱再次感激了一番，只是没想到云素是宰相之女。洗净铅华，换上了下人拿来的丝质衣衫，才发现这里的冬天并不是特别的寒冷，甚至微露春天的气息。思索着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听闻敲门的声音，她上前打开一看竟然是云帆。来人顿了片刻，说云素进了宫，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她一听有些懊恼，若是随云素一起进宫定有机会见到北凉的皇帝。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还未准备妥当，缓些时日也罢。
　　漫步走在回廊上，林萱被园中的鸢尾花迷住了，这里的深冬竟然有鸢尾花，像极了扑朔迷离的蝴蝶，比起家里养的那些，不知漂亮多少倍。
　　“听素素说，你来汴梁是寻找母亲的？”云帆略备着手，话语间大有帮助她的意思。
　　她轻轻“嗯”了一声。
　　“可有她的下落？”听到她的回答，他急切的又问了一句。
　　“听说是在宫里当差”她将与母亲分散十年，千里之外寻亲的故事讲了一遍，他是否愿意帮她，试上一试便知。
　　果然，云帆说他与皇帝甚是熟捻，只要她画幅画像，便可以帮忙呈给皇上请他彻查。她笑着说现在怎可能记得母亲的容貌，再说这种小事也要麻烦到日理万机的皇上终归是不好。云帆笑了笑，说也对也对。
　　汴梁不如乐都一半的繁华，街上行人的衣着很难用“华丽”二字形容，连叫卖声都透着疲态，乞讨的人一见云帆便涌了上来，她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眼中因一文钱或一个馒头露出的惊喜沉思良久。“北凉真的不能在经受任何打击了！”她发出了感慨，衣食无忧的活了十五年，没想到人世间还有如此让人悲痛的情景，如若有一天，她落得如此田地……她不敢在思索下去。云帆显然被她的话惊住了，呆望着她，眼神显出异样。
　　狂奔的马车迎面呼啸而来，她眼明手快，拉着他向路旁闪了闪，不怕伤着路人吗？比起当初的她来，不知凶悍了多少倍！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帘，她方记起紧握着他的手，不好意思的低头一笑，云帆却道了谢。未来得及寻找济世堂的铺子，便见小元子急匆匆的寻了来，说晚上有贵客临门，相爷让他早些回去。
　　想起上次的东北之战，林遥帮助闵王战败了北凉，她猛地惊醒忙问“北凉这一年很不安稳吗？”云帆答非所问道“住在相国府，姑娘不用担心。”
　　见到林遥又能怎样呢？北凉现在民不聊生，如若他真是皇帝，有多少心思来解释她的那些为什么。他可以联合东昌攻打北凉，难道为了北凉的千万子民，不能牺牲掉一个小小的女人吗？连北凉将士的性命与荣辱都可以直至于不顾，何况是她呢？她突然很想离开。
　　相国府挂满了灯笼很是喜庆。
　　她毕竟是个外人，进门拜谢了相国与夫人便进了后花园，独立在凉亭，望着这一片鸢尾花，如闵王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伤痛说“这一生都不要离开我”。她努力摇摇头，想去淡忘却越来越清晰，《梁祝》缠绵悱恻的曲声瞬间响起，引得她脑海翻腾，撕心裂肺般难受，眼角无声无息地涌出泪珠，模糊了双目。
　　“怎地躲在了这里？”熟悉的声音恍若闪电般击中了她，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慌乱，忙拭擦了眼角的泪，想是他认错了人，不敢回话，可又怕引起怀疑，声音有些哽咽道“赏花。”
　　他疑惑的“噢”了一声，没有离去的意思，竟向这边走了过来，说“夜色中的鸢尾花其实别有一番景致”她还未来得及回答，被他捏住手腕再轻轻一带，身子顺势转了过去，抬眼便与他四目相对，依旧是高高的鼻梁，依旧是冷峻的眼眸，只是轮廓间分明清瘦了许多。
　　“阿奴”他忽地拥住了她，仿佛一放手便会失去般。以为不会在乎他了，以为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可他的那声呼喊似乎又唤起了许多的回忆，他抱着她上楼，他教她写字，他对她说“这一生，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那一声充满了思念充满了怜惜充满了他的愧疚。眼泪不争气的从脸颊滑落，想拭擦却被他轻吻着，她惊呆了。那些她在内心酝酿良久的责备言语，一句都说不出来，好像一个浪潮涌来，瞬间被激得粉碎，后又随浪退了去。

　　第四章 北凉之行（2）

　　林遥是北凉的皇帝。
　　相府的夜宴只有他脸上露着笑容，其他人虽笑但却是心事重重。临走的片刻，相国夫人突地拉起她的手，小声问她是否真是皇帝的妹妹？她惊愕的点点头，见她松了口气，又喜行于色的样子，觉得奇怪。
　　她终还是进了皇宫。
　　金色的琉璃瓦和大红的油漆不是显示着富贵，倒是有种庄严，犹如林遥的面色一般，只有在这黄色金根车内，他才会温柔的对她笑着。没有显赫的仪仗，宫女与太监却丝毫不敢怠慢，扶她下车，领着她前往就寝宫殿，开口闭口便是“公主”，她很不习惯，觉得“王妃”听起来顺耳得多。
　　林遥晚上很是忙碌，四更才来看望她，见她睡了，示意宫女散了出去，轻轻为她盖了层衣被，抚了抚她的眉，两个月不见，她好像更美了，睫毛上停留的泪珠在烛光中盈盈闪亮。倦意袭来，他脱了外衣，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她竟然向他的怀里钻了钻，冷了吗？将她搂在怀里，她好像安稳了很多，不再皱起眉头。
　　得知娘被爹接到西丽的消息，她说要出去找大哥，林遥边批着奏则边说大哥人也不在北凉。她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捣腾了香炉，翻了几本书籍，有些无趣起来，刚想离开出去走走被他拦下，丢了手中的笔，坐在她身边说要不与她对弈一句，他只想让她呆在他的视线内，不允许半刻离开。偶尔有些大臣前来奏事，她便泡些绿茶，本想寻些菊花茶来，心里浮动了两下，终还是罢了。
　　“乌拉叛军已经彻底的清除。两个月内，所有势力得到遏制。根据皇上颁布的安抚条例，归顺朝廷者皆有重赏，现在大部分已安定下来，体壮者编制为兵，老弱者分配良田。”尚书方万明躬身立在御书房内。
　　林萱摆弄腊梅的手顿了顿。
　　林遥点了点头，冷傲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现在国库亏空，拿不出多少银子，吩咐下去凡开荒种植者，免杂税三年，另种植的谷物杂粮，各府县衙一律购买不得私自贩卖。”
　　方万明应声退了下去。她正欲上前，却闻得门外“云帆觐见”的声音，又退了回去，坐在了榻上，看起书来。
　　随云帆一起来的还有云素，她一见林萱先是微微一惊，接着便问林遥可否借“公主”一用，林遥见她二人关系亲密答应了。出了御书房，林萱闭上眼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露出了标准的微笑。
　　皇宫的御花园种满了鸢尾花，云素穿了件蓝紫色的衣衫，姗姗走在其中。她紧随其后，突然联想到什么。云素似有话要对她言，好几次转身望了望她，虽是笑着，可那蠢蠢欲动的嘴角分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如何开口。终在拐角的回廊停了下来，旁边是潺潺的溪水，后面是突兀的山石，没有过往的宫女，显得格外清幽。
　　“皇上还是二公子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有个妹妹在东昌。”云素把“妹妹”二字厉声强调了一番。
　　林遥跟云素讲过她的事？原来她是他的妹妹。她“噢”了一声，隐隐觉出一份不安。
　　“知道皇上隐忍了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多么不易吗？”云素的语气似在责备她，好像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林遥的面前。
　　“上次东昌大军逼近，北凉内部又有叛军作乱。他力排众意，说服叛军攻打东昌，保家卫国，北凉才没有被东昌侵占。你知道那些日子，他彻夜不眠，多辛苦吗？”
　　林萱明白了，林遥一边联合乌拉叛军，一边借东昌之手除掉他们，最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他蒙蔽了她的眼，也蒙蔽了全天下人的眼，“素姐姐，不要在左右言他了，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云素走至她的身边，忽然行起了大礼，好在被她拦了下来，若是真的让她拜了下去，这不答应也要答应了。
　　“向来，这御书房便不许女子旁听政务，虽然是公主，不知者无罪，可是规矩始终是规矩，望公主以后要注意，给其他大臣瞧见了，不合礼数。皇上即位不久，安抚人心最为重要，这上下朝野都看着皇帝的言行呢！”
　　云素一席话把她说成了不失大体之人，连累了林遥，见她言辞间句句不离林遥，处处为林遥着想，如他的皇后般自居。林萱内心不知何种滋味，只笑了笑答应了，后来云素以要事找林遥商谈为由，走了。她坐在了石凳上，观察起水中的鱼儿。
　　活了十五年，还未曾有人这样瞧不起她。在林家，她的聪明早被爹和哥哥瞧在眼里的；在乐都，张馗那么讨厌她的人，后来还不是跟她成了朋友；在睿阳，闵王虽不说可她能看得出他对她的欣赏绝不是一言一语可以形容的。今儿，在这北凉的皇宫，她倒成了云素口中的“乱世祸水”，虽然没有表明，可她听的出来。突然很想闵王，想靠在他的怀中，问他，她是不是连累了他？连累他放弃了东昌的江山？连累他丢下一切跑到乐都？
　　“不怕掉下水吗？”云帆关切的语气让她吞咽了眼角的那抹潮涌。
　　她回眸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哥”话出口，她忙换了称谓，“皇上？”想问些什么呢？原来所有的疑问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云帆在旁边坐了下来。
　　夕阳落满了整个花园，他就这样静静的陪着她，无言却胜过万语。

　　第四章 北凉之行（3）

　　退下朝堂，林遥始终紧锁着眉头，今日方万明提出取消各地府衙调遣军队权力的政策被丞相云亦天否决了。上次乌拉作乱，肇事者乃乌拉巡抚，前车之鉴，不可不防。这丞相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各地府衙可随意调配军队，如若联合起来，这整个北凉将无时无刻不处于危机四伏中。
　　“皇上，臣有事禀奏。”御书房内，云亦天躬身有礼，言语落地有声。
　　林遥知他又要重提刚才之事，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抬了抬手，“说”
　　云大人一听，立即跪下身来，双手握拳高举于头顶，低头言道“微臣恳请皇上将公主下嫁于犬儿云帆。”
　　什么？未料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林遥握笔的手开始抖动了，在这个皇宫大院，他已是皇族唯一的血脉，大哥在两月前病逝，阿奴与林家成了与他唯一有些关联的亲人。
　　“犬儿云帆虽官品低微，可对阿奴公主早已生了爱慕之心，恳请皇上成全。”云亦天的每个字都重重的敲在了林遥身上，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回喜悦的笑容与平和的声音“噢，这几日云帆连连进宫，寡人以为他勤于国事，原来是另有玄机。”起身走下御阶，扶起了云亦天，说“只要阿奴同意，寡人想反对也无用啊！”
　　云亦天终于退下了。
　　望着花瓶里新插的迎春花，他摘了一朵在手上捻了两下碎了。这云亦天今儿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原来是为此事留下伏笔，知道自己年岁已高，稳住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与皇家连亲的确是好法子。
　　“云帆离宫了吗？”林遥突地想起有好几日未在御书房见到他了。
　　“禀皇上，云大人今儿约了公主去藏金阁。”
　　他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窗外的鸟儿不停在枝头鸣叫，那声音翠翠短短的，不带一丝杂音。
　　林萱斜依在窗前，拨弄着发丝翻阅医书典籍。一缕阳光透过树荫照在了她的身上，一袭淡粉红的纱裙，如娇艳开放的牡丹又若清雅流芳的惠兰，让人不由心醉。云帆坐在书桌前，偶尔抬眼望去，又忍着心痛，把视线收了回来。林遥跺步走到藏金阁，示意宫女太监们散了去，独自上了楼，见到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美女图，还有让他不悦的眼神。
　　“阿奴”他轻轻唤了一声。
　　云帆身子猛地一震，立刻行了跪拜礼，低头言道“不知皇上驾到，臣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林萱见云帆行礼，想起了云素说的话，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忙躬了身屈膝，可那些“恕罪”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在闵王面前，在太子面前，她向来我行我素，想怎么着都行。今儿面对曾经的哥哥，她的盈盈一拜仿佛突然与他拉开了距离。
　　“起来吧！寡人也是来瞧瞧。”林遥走至她的面前，见她刚才看的痴迷，便说“若是想看，命小桂子拿到房里去。这里风大，万一凉着了怎么办？”
　　她笑了笑，说书里的那些毕竟只是笔记，有云帆在，可以教些她更实际的东西。
　　他好似恍然般点头笑了笑。
　　劳累了一天，林遥捏了捏鼻梁，忽闻身后鸢尾花香甚浓，一双温柔的玉手已放置在他的肩上，力道柔中带钢，增一分微痛减一分又无力。
　　“已经二更了，怎么还不睡？”他怜惜的说。
　　“景和宫的小太监患了怪病，御医查不出病因，刚忙完了回来，知道皇上累着了，命小桂子煮了参汤，一会儿送来，记住要喝完了才能休息。”云素回道，林遥心疼她宫里宫外两头跑，安排她出宫晚了可居住在仁和殿。
　　这宫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打理，让她忙了两个月，他不知如何去报答。特别是上次，北凉急缺一味药材，她又奋不顾身前去东昌，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时间说些感谢的话，他顿了顿说，“素素，谢谢你！”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云亦天在朝中的势力不小，是该助张他的气焰还是蔑了他的威风，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皇上”云素深情的一声让他抬起了头眼望着这个全心全意为他付出的女人，虽从景和宫赶了过来，却依然是朗目疏眉，明艳端庄，不由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见她露出小女儿的娇羞之色，来了兴致，低头轻轻一吻。
　　激情往往源于一点点心动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林萱端了参汤，出现在门口，见了激情的一幕慌忙退了出去，心跳的厉害，口干舌燥，喘不过气。已经四更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遥是皇上，她怎么能忘记他可以有三千佳丽，她怎么能忘记他可以娶任何人为妻，可以拥有他愿意拥有的任何人。窗外下起了的小雨，敲得窗户铮铮作响，她裹了裹衣被，仍寒的厉害。
　　皇帝大婚的消息传遍了北凉。
　　相国之女云素小姐，知书达理，高贵端庄。不仅如此，那救人于危难，济世为怀的菩萨心肠早已在民间流传甚广，被封为当今的皇后，绝对是实至名归。
　　子民感谢天恩，北凉终迎来了春天。
　　春雨淅沥了三天。
　　翠微宫里虽亮着烛火，升了炭炉，身上的被子铺盖了四层，林萱依旧身子冰凉。关上了窗子，她却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急的小丫头们左右乱转，不知如何是好。御医把了好几次脉，都摸不出门道。云素小姐大婚在即，不方便进宫，这病只好一拖再拖。林遥事忙，抽时间来了两次，都被她赶走了，她说这几天应该把心思放在素姐姐身上。
　　起身斜依着床栏，她闻着雨声思绪万千。
　　云素房间里《千雪图》上有她书写的题字“林深不知处，遥望一江雪”，诗情画意的文字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
　　《伤寒论》里，一张素签上清秀的两行字“深秋红落林中寂，春暖冬去遥无期”。
　　她真是傻，竟然没有留意字里行间清清楚楚的两个字“林遥”。
　　北凉的千万子民怎可能允许他们的皇后是东昌人？
　　北凉的大臣怎可能接受皇帝的后宫有东昌曾经盛传的闵王妃？
　　她，永远只能是他的妹妹。
　　昨日，为了北凉，他将她献了出去。
　　今日，为了北凉，他娶了云素。
　　她从东昌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原来是见证他与云素这场名震天下的婚礼。
　　又躲在被子里，她想笑，可不知为何，泪却流了出来，紧握着拳头，关节作响。忽闻陌生脚步的声音，她忙拭擦了，佯装着睡了起来。房间里交头接耳后空寂无声，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探出脑袋，菊花茶的清香弥散过来，中间混杂着淡淡的麝香，那味道越来越近，直到床沿，她顿时屏气凝神，压抑着自己的心跳，后终忍不住回了头。
　　与蓬莱客站一样的颜面，他始终不愿把自己易容的丑陋。那双深邃的眼眸微露了担忧瞬间充满笑意。她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中，被他紧紧的抱着，很温暖很安心，其实这里的春天并不寒冷。

　　第四章 北凉之行（4）

　　终于取消了各地府衙调兵的权限，政权兵权分离得到了朝野的一致认可。林遥坐在御书房内，品起了绿茶，却皱了眉头，“小桂子，这茶怎么多了苦涩的味道？”
　　小桂子躬身笑着说“皇上，前几日的茶是公主亲手泡制的，听说是过了雨水，又冲了茉莉花。这几日，公主微恙，一直未到过御书房。”
　　林遥这才想起忙于接待国外使节，竟遗忘了她，说去翠微宫看看吧。
　　翠微宫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守门太监禀奏，她随云大人一起离开，不知所去。
　　这多雨天气，她会去哪里？身子又不好，不怕伤得更厉害。
　　亲随的宫女跪言，今儿云大人带了位民间大夫，泡了茶，冲了一剂药，公主病情立即有了好转，为了答谢大夫，公主决定亲自送他出宫。
　　半个时辰了，笔握在手里，又放了下来，明天是他大婚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可这心里面隐隐有中不安，扰的他没有心情批阅奏章。
　　小桂子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扑到在地上，声音有些吞吐，“不好了……皇上……公主真的出宫了。”
　　虽已料到，他仍是吃了一惊，立即起身厉声问道“相国府呢？”
　　“云大人说不用找公主了，她已经离开了汴梁。”小桂子几乎哭着说完了这句话。皇上一副冷面终在公主到来的时刻，有了笑容。这公主走了，小桂子便知道天下大乱了。
　　“把云帆给寡人关起来。”他一拳砸落在桌子上，小桂子的心紧的厉害，“通告全国各地，后日午时处斩云帆。”云帆无法无天了，没有他的同意竟敢带走她，这里是北凉的皇宫，不是他云家大院。
　　刑部大牢。
　　云帆穿了件白衣，头发高耸，丝毫没有凌乱，大大的囚字让他冷笑两声，这皇上还是动怒了。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以为她“动若狡兔”，在皇宫见到她，知她“静若处子”。吸引他的是她美丽的容颜，打动他的是她对北凉毫无芥蒂的叹息。听她偶然间提起周珣这个名字眼神里洋溢出的幸福，他便知道此人在她心中份量与皇上不相上下。宫里传出她病重查不出病因的消息，他心急如焚。不想此时，竟有人在相府外自称可医治公主的病，递出的帖子是“东昌闵王周珣”，东昌的闵王竟敢远赴北凉，他提出一个要求，带他进宫见她，东昌在他有生之年永不侵犯北凉。
　　门外传来“皇上驾到”声音，他没有理会，就着烛光翻起了书卷。
　　小桂子准备训斥云帆被林遥拦住了，命他打开了铁链，挥了挥手，众人皆退下了。
　　“为什么要带她走？”不是皇帝的口气，他想与云帆在这非常之地进行非常对话。
　　云帆哈哈大笑，说“皇上知道原因，又何必问呢？既然已经决定杀了云帆，云帆也不愿说些什么为自己开脱。能为她而死，我很开心。”
　　无朔飞鸽传书，她不知所踪。他苦恼了好几日，没想到她独身来了汴梁。见到她的瞬间，他便明白，他再也不能让她离开。云亦天向他提出她的婚嫁，他决定娶了云素以此淡漠掉别人娶她的念头。从小桂子说那晚她拿了参汤到御书房又匆忙退了出来，第二天一病不起，他知道终伤了她，狠狠的伤了她。想找机会跟她解释，大大小小的奏则摆在面前让他无暇抽身，等缓过神来，她，竟然走了。
　　见林遥沉默不语，云帆冷笑说 “她告诉我，她最想嫁的人可能永不会娶他。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她最想嫁的人是你。皇上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放了她不是更好。这牢狱始终不是皇上久呆的地方，云帆不送。”说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天终放晴了。
　　汴梁城如换了新颜，大红的绸缎满街挂起，火红的灯笼迎风舞动，百姓们亦换上了新装比过年过节都要隆重好几倍。皇上迎接皇后的仪仗马上就要经过，阿猛派了京都一千精兵随行护驾以防不测。
　　云素手拿着玉佩，指尖轻轻划过那个“林”字，笑了。阿奴说这是林遥的随身玉佩，应归他最爱的人保管。不论他看阿奴的眼神怎样，他待阿奴有多么的不一般，她始终是胜利者，只有她才配做这北凉的皇后。
　　锣鼓民乐声忽地停住了。
　　喧闹的人群凝固了。
　　一位衣着紫色纱裙的女子立于宫门的正中央，见到皇上，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只是笑望着他。无人指责她的无礼，众人已为她的美震惊了。
　　她款步走到他的身边，抬起额头，说“哥，我回来了。”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东昌的容华谷，她对他说“我不走”，那么的坚定那么的执着。他不由的接过她伸出的手，轻轻一拉，她便斜坐于马背上，与他同坐一骑进了皇宫大门。
　　东昌国出大事了，全国万顷良田竟长不出一株麦苗。朝堂乱作一团，太子无力处理，闵王被匆忙召回。
　　嘉门关。
　　无朔手拿闵王的书信想不通所以然，这闵王怎愿意放他回汴梁，怎知阿奴小姐人在皇宫，让他贴身保护着，俨然已把他当作东昌的大将般。骑马奔在草原上，他心矛盾了起来，这信是递给二公子呢？还是递给阿奴小姐？左右为难啊！
　　爹与大哥依旧没来汴梁，福伯站在面前手拿着娘新绣的锦帕让林萱心里落下泪来。
　　“老爷说现在二少爷是皇上了，如果跟我们这些商家联系频繁便是丢了北凉的脸，等缓些日子，二少爷的位置巩固了，再来北凉。”福伯老老实实把林伯仲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拿出早已备好的东西，递于林福，“福伯，这是我做给娘的香囊。”随后拿出一本书“这本新研究的《记账方法》是给大哥的；爹他嗓子不好，这些是我抽空提炼的丹药，病发时每日服下一粒便可减缓疼痛。”最后拿出了一幅画，笑着说“福伯，这是你寻了十几年的《阳春图》，没想到它竟在北凉的皇宫，我早帮你收着了。”
　　林福一一接过，当着最后一样礼物呈于眼前时，他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的嗓音叫了声“小姐”
　　她像儿时一样抚了抚林福的山羊胡，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福伯，告诉爹和娘，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很开心。”然后微笑着把他送出了翠微宫送到皇宫的大门搀扶着他上了马车。
　　呆望了片刻，轻风骤起，丫头提醒她未带衣衫出来，要早早回宫。她“嗯”了一声，转过身正欲离开发现不远处的云帆。她浅浅一笑，款款走上前，姗姗一拜，竟被他拦住了。
　　“上次连累了云大人，阿奴很过意不去。”她眼望着他，有些愧疚。
　　她还是回来了，因为他却不是为了他。云帆笑着摇了摇头，能用他的性命换北凉几十年的安稳，也是他应该尽的义务。
　　寒暄了两句，他说皇上已将他调至边关，明日就要走了。林萱内心一惊，宰相年迈，女儿又嫁到宫里，身旁无子无女孝敬，难免孤独，忙问道素姐姐知道吗？云帆点了点头，说皇上心意已决，旨意今儿早朝时已公布了。她蹙了蹙眉，说她去跟哥说说。她的倩影渐渐消失于眼帘，他突地释然了，在她的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不是足够了吗？
　　御书房。
　　云素虽成为北凉的皇后，云帆却因为私带公主出宫被调至边关，云亦天得了左膀失了右臂得不偿失。林遥命小桂子准备好文房四宝，草拟圣旨“尚书方万明之女方文雅，含章秀出，德才兼备，特封为贵人……”门外响起熟悉的娇笑声，他顿了顿，慌忙撕毁了。
　　大婚的当晚，林遥牵着她的手始终未放开过，穿过花香四溢的御花园，走过幽深狭长的小径，打开了院落的后门，满园的萱草香气扑鼻而来，月色下的她微微一笑，明媚妖娆，百媚丛生。他说今晚，她才是他的新娘。
　　端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她佯装着敲了敲门，得到他“准”的声音，方抬起步子迈了进去。闻到香气，林遥按耐不住收起了笔墨，坐到榻上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
　　“哥，可以把云帆留在汴梁吗？”她灵动的眼睛望着他。
　　他突地收起了笑容，走到御书台前翻了两本奏则，随后“啪”一声仍在了桌子上，背对着她，冰冷语气问“是他让你来求情的？”
　　未料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林萱后悔了，上次云帆带她离开，他差点砍了云帆的脑袋，现在看来他的气还未消，这次她提出让云帆留下，不是火上浇油吗？她缓步走了过去，环抱住他的腰，靠在她的后背上，说“素姐姐就这么一个哥哥，我了解她见不到哥哥的那种心痛。”他转过身把她拥在怀里，语气平和了许多，“阿奴，很多事情不是‘性情’二字可以左右的。”
　　如果不是“性情”，他怎会将她留在深宫？如果不是“性情”，他怎会将云帆调至边关？闵王说得对，林遥是个骄傲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夺了本属于他的东西，包括她在内。虽被他这样抱着，她却心寒如霜。也许从他抱着云素的那刻，她就应该明白，他再也不是那个笑让着她，牵挂她的哥哥，而是北凉的皇帝，上官遥。

　　第四章 北凉之行（5）

　　经查实，东昌国种植的小麦百分之八十来自林家粮铺，而林家经营的绸缎，酒楼，客栈，镖局等等一夜之间纷纷倒闭，东昌经济出现紊乱。隐身西丽国的襄王周瑱，以太子祸乱朝纲为由发动叛乱。闵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
　　听完无朔的话，林萱修建花枝的手停住了，蹙了蹙眉。知道二哥是北凉的皇帝时，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林家无疑会给东昌制造一场大的混乱，他知不知道林家是北凉的一枚棋子？他有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那段时间她烦躁透了，心中的那杆称不知该偏向哪方。
　　两个月前，闵王出现在她面前，那若无其事的表情让她欣慰了不少，他说他早已洞悉了一切，以不变应万变，现在他想知道的是她愿不愿随他离开。不顾生死从嘉门关跑到汴梁，想尽办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只问她愿不愿一生随他，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被人发现，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死亡……可他是闵王周珣啊，足智多谋，坐怀不乱，临危不惧，这世上有几人可以伤得了他？她忽地翘了翘嘴角，也许只有她。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犹豫，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便已坚定了方向，纵这一生哭也好笑也好，都会只为他一人。
　　他欲带她离开北凉，不想接到东昌的急报，她又不能置云帆不顾，只好硬逼着他上了马车离开，自己回了汴梁。事情发生的速度，蔓延的速度超出她的想象，闵王给了她的一封没有字迹的信，她能明白，他觉得自己失言了，他很自责，其实他根本没有允诺她什么……
　　春意盎然的御花园充满了欢声笑语，鸢尾花的旁边竟有几株开了金黄色花朵的萱草。她蹲下身嗅了嗅，似乎忘记了许多忧愁。
　　北凉逐渐安定下来，黎民百姓开始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在为生活劳碌奔波，不在因战争妻离子散，这都要归功于皇帝的勤政爱民和慷慨仁慈。
　　低头思索着却被身后丫头的惊叫声扰乱了心扉，回眸皱了皱眉，丫头捂住嘴巴，指了指翠微宫的大门，与离开时无异，红色的油漆，汉白玉的石狮子，连大门上的钉子都没有少一颗，脚跨了进去，又顿悟般退了出来，抬起眼帘，心顿时慌乱起来，门匾上“翠微宫”三个字不知何时换成了“萱苑”，她立刻联想到太子大婚的深院阁楼“萱苑阁”。院子里陌生的面孔让她担忧起来，宫女太监们见她回来，聚众跪到面前，齐声高呼“萱姑娘”，那呼声让她赫然一惊，许久缓不过神来，呆站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已下了诏书封尚书方万明之女方文雅为贵人，这月十五进宫，后宫多了位妃子，也会多第二位。现在把翠微宫该成了萱苑，偷换了对她的称呼……在这皇宫住了三个月，他从未在翠微宫留宿过，偶尔深夜过来也是坐坐便走，若是来的太晚，便与自己对弈至天明，她以为他没有那个念头，所以才想着待到闵王处理完东昌的事情再与他相聚，原来她错了。
　　被人从身后拥住，她忽地清醒了过来，压抑了那份莫名的紧张，笑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悄声难为情道“哥，这是北凉的皇宫不是林府。”指了指丫环太监们，“有一两个陪着我就可以了，都安排在我这里，素姐姐还有以后进宫的雅姐姐瞧见了多不好。”他笑了笑，拉着她进了堂内，从衣袖内取出一个色泽莹润的玉镯套在了她的手上。她佯装着惊喜，撅着小嘴问道“素姐姐是不是也有？”他低头耳语说“天下无双”嘴角虽洋溢着笑容，内心却恐惧的厉害，这皇宫终不能在呆下去了。白天见到他便远远的躲着，晚上宫里刚燃上烛火早早的上床入睡。不再去他的御书房，不再随意到处晃悠，只想等到十五，宫里人员混杂，无人顾及她的时候，可以混杂着跑出宫去。
　　刚从溪流边采了些菖蒲花，天瞬间变了颜色，下起雨来。初夏时节，直觉茫茫雨帘，烟雾缭绕在天地间看不清方向，匆匆忙忙躲在屋檐下，身子已湿透了，风轻轻一吹，她鼻子酸酸的，不觉抱紧自己。
　　“阿奴小姐”无朔洪亮的声音让她眉开眼笑，他右手举了把伞，左手抚剑，带了一队披着蓑衣的侍卫，似在巡逻。她跑了过去，躲在他的伞下，让他护送着自己回萱苑。无朔虽给她撑伞，自己却站在了伞外淋雨，她不好意思起来，硬拉着他进了来。无朔实在没法，只好把头探了进去。门外的丫头见她回来，大喜往外，忙了过来说皇上在里面，等了她多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谢过了无朔，小心翼翼的跨进了大门。
　　“哥”既然他想混淆外人的视线，她便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她永远的哥哥。见他端坐在塌上看她写的札记，命丫头端了出门前新泡制的绿茶，自个走到桌前摆弄起菖蒲花，书上说这菖蒲花在雨中的味道特别突出，低眉一嗅，清香扑鼻，不由莞尔。
　　“衣服湿了，怎地不换？”上官遥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抚了抚她的青丝。她笑了笑说，等把花插好了便去。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有全国各地的急报快奏缠得他白天都待在御书房，他从未在申时来过这里偶尔也是到云素那里走走，今儿怎么有了闲心？唤过丫头支起屏障，拿来干爽的衣衫，她明显感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缓慢，期盼着小桂子能有急事禀奏快些让他离开这里。距十五不过短短的几日……
　　“红袖，长裙和绸带呢？”见屏障上只剩自己刚脱下的衣衫，她随口问了句。
　　红袖应了一声，竟然从身后递了过来，她正欲接过，手却被牢牢的抓住，心突地乱跳慌张了起来，他上前从身后搂着她，她定了定神，娇笑了一声，掰开他的手，拿过衣衫，却被他夺了过去。“阿奴”他拥着她，在耳边柔声唤她的名字，未等她说些什么，横腰抱起她绕过屏风，轻轻将她放置在床上，她笑着起了身，伸手推开他，刚动了嘴角立即被他堵了住，随后将她压在了床上。怎么办？

　　第四章 北凉之行（6）

　　门外候着的小桂子，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似被人狠狠的在身上捅了一刀。林萱趁机推开了上官遥，睁大双眼怔怔的望着他，有些胆怯和无辜，他温柔地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吓着了，她的三魂六魄早已不知去向，唯有努力的点点头。见他起身整理了衣衫，那块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她躲在被子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跳的出奇的快。被子突地被掀开，她内心又紧了起来，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深情凝望着她，道“过了秋天嫁给我，好吗？”她匆忙的摇了摇头，见他脸色微变，醒悟般笑了笑说“下个月吧！”他捏了捏她微翘的下颚，笑着离开了。
　　皇后有了身孕。
　　景和宫的领事春梅寻到萱苑欲将此事禀告给皇上，不想被小桂子拦住了。有关皇族血脉，这是何等的大事，再说皇后娘娘正等着回话呢！小桂子左右言它，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故意拖延时间，分明觉得自己打扰了皇上的兴致，无奈下只好揪住了他的耳朵拧了一个轮回，谁让他不上前禀奏？这一招果然有效，英明的皇上出来了，听她讲明来意后，补了小桂子一脚，宣道“去景和宫”
　　端坐于镜台前，唤来红袖，吩咐着只要扎个简单的发髻用浅蓝色的丝带绑住便可，红袖应了一声，清甜乖巧的小嘴还有那双机灵的丹凤眼在铜镜里一晃一闪。林萱浅浅一笑，说“春梅来得可真是及时啊！”
　　红袖慌忙跪下身来，低头言道“请公主赎罪。”
　　上次翠微宫换了牌子，这丫头跟在身后反应竟比她还大，她心里便警觉了起来，其他丫头太监都称呼她“萱姑娘”的时候，她依旧称呼自己为公主。这次她知道皇上来了兴致，匆忙到景和宫报信，引来了春梅。如果她没猜错，红袖定是云家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探子。
　　她翻了翻首饰盒，随意地说“一会儿随我去皇后那儿走走。”
　　“皇后今儿才知奴婢进了宫，奴婢是云少爷的丫环。”林萱疑惑的望着她，好一个聪明的丫头，一点便通，把宫里的事情看得倒也透彻，知道该怎么救她。红袖忙解释说“云少爷一直担心着公主，安排了奴婢在旁边照应着。”
　　上次云帆私自带她和闵王出宫，这次又不作声张的安排了红袖，云帆的大恩大德恐怕她这辈子都还不完。林萱牵过她的手，将一个翡翠玉钗插到了她的头上上，红袖大惊忙要拒绝，被她按住了说“今儿，你救了我，就是我妹妹。”
　　景和宫一片欢腾，每个人的身影都显得异常忙碌。
　　红袖怀抱着盒子跟在林萱的身后有些拘谨，一个时辰前她出现在这景和宫时，皇后惊愕地问她何时进宫来的，她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只匆忙的说“皇上要对公主无礼了。”皇后蹙了蹙眉，对着春梅耳语几句便把自己打发走了。皇后还是小姐的时候，自己便有些怕她，倒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莫名的敬畏，好像她能洞悉一切，明了一切，特别是她对自己说“想做云家的媳妇，首先要明白能为云家做些什么。”她当时已无所遁形了。
　　云素躺在床上靠着锦被，仪态优雅端庄，见林萱进了来，忙让春梅端了新做的点心和茶水。林萱笑着在床沿上坐下，寒暄了两句，拿过红袖手中的锦盒，打了开来，取出玉镯，说“这是哥上次送我的玉镯，据说是天下无双。”见云素的眼神明显掠过一丝不悦，心里微微一笑，知她见不得哥哥对自己好，接着道“知道姐姐喜欢，一直放着也忘了送来。听春梅说素姐姐有喜了，妹妹也没什么好送的，还望素姐姐不要嫌弃。”
　　云素的笑容有些勉强，说“皇上送的东西，姐姐哪敢嫌弃。”命春梅好生收着，拉过她的手，正欲说些体心的话，却忽地顿住了。林萱望着她微微一笑，亦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两人相视了片刻，云素禀退了所有的人。
　　暖阁里寂静无声。
　　“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云素终按耐不住，冷笑了一声，后宫的争斗她向来看的清楚，皇上虽娶她当了皇后，但把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留在深宫不愿将她嫁到云家，她已感觉到他在等待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纳了眼前的佳人，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太早也太快。
　　打翻了醋坛子，她只好凑近耳语，道“不是皇上的。”
　　从遇到阿奴开始，她便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与她有接触的人除了皇上便是大哥，跟无朔走的虽近，那时间上也有些差错，云素的心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
　　云素无疑最能猜透上官遥的心思，也能明白她话里的涵义。见云素低头沉思，林萱握着她的手说，“如果被哥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素姐姐，我知道你很有办法。”
　　云素把手抽了回去，手上已有了汗渍。这孩子留与不留都是个祸害，若是留下，哥哥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解皇上心头的狠，若是不留，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怪罪下来，阿奴反咬一口认定了孩子是皇上的，死无对证，云家恐怕就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她见云素沉默不语，悄声说了两句，云素大惊的望着她，摇了摇头。
　　“素姐姐没有身孕的消息可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她笑了笑说，“让我在皇上的心中消失，对你我都有好处。你再考虑考虑吧，十五马上就要到了。”说完拂袖而去。出了景和宫的大门，她松了口气，为了云家，为了自己，云素定会全力以赴的帮她。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本想凭自己的力量，可为了它，她不敢再冒任何的危险。
　　《诗经》有云：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抬眼望了望天边的那抹彩霞，红艳似火，又抚了抚腹部，她低头莞尔，普通的民妇都逃脱不了的思念，何况是她呢！

    第四章 北凉之行（7）

　　东昌各抚衙在林家资产撤离前早已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可以满足百姓半年的生活需求。虽然经济出现了暂时的紊乱，但是新政策减免税收鼓励小作坊迅速扩张鼓励商人对西丽北凉的贸易往来，顿时安抚了民心。襄王周瑱早在先皇时已暗杀过当今皇上，这次又趁林家扰乱东昌之际举兵，无疑是预谋已久，联合林家混乱东昌在先，引发百姓动荡发兵在后。在全国看来襄王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在御书房外候了片刻，林萱终端起绿茶姗姗走了进去。方万明立于御阶前继续禀奏“西北部的邺城发生了瘟疫。” 前日看了《素问》，说这瘟疫“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她不免担忧起来，若要蔓延开来，整个北凉将民不聊生。
　　“通知云帆派一千精兵把守邺城，禁止百姓出入。”上官遥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下了令，见她不动声色的将茶水放在御书台上又要离去，忙牵住了她的衣衫，对方万明说，“若无其他的事，你暂且退下吧。”
　　即将成为皇亲国戚，方万明却忧心重重，这云皇后的贤良淑德早已在天下留名，女儿最多也只能封到贵妃；眼前的这位姑娘据说是公主，可皇上竟允许她经常出入这御书房，待她与皇后相比分明很大的不同，女儿若是进了宫，会不会被冷落啊？小心翼翼退到门口，转身的一瞬便见到皇上紧紧搂着美人，心里彻底的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哥，素姐姐有了身孕，你要多抽些时间陪她。书上说这对胎儿比较有好处。”她帮忙整理了奏章，抽出了他手中的笔，笑着说，“后日，雅姐姐便要进宫了，你可不要怠慢了她。”
　　上官遥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那你呢？”见她只笑不语，他便打开左手边的一卷圣旨，帛锦上简简单单的八个大字“册封林萱为萱贵妃”，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赞美的语句，他说这世间最美的词最优雅的句子都形容不了她，待到明年时机成熟便封她为后。
　　她眼望着他，内心却波澜起伏，如果知道后日，她会消失在这个皇宫，他会作何感想呢？如果知道她骗了他，怀了别人的孩子，那颗骄傲的心怎样才能回落到平静呢？她能想想得到他的恼羞成怒也能猜到他的气极生悲，所以她只能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也许从他把自己推到周珣身边的那一刻，已注定了他与她今生无缘的定局。双手攀着他的颈项，唇轻轻触到他的嘴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吻了他，泪从眼角滑落到嘴里，苦苦的，带着心痛。
　　无朔被调至看守皇宫大门颇出林萱意外，红袖打探到那天下雨无朔帮她撑伞不知怎么传到皇上耳朵里了，皇上好像动了怒，随后安排他到大门当差。
　　月圆之夜，酉时。
　　皇宫早已燃上了双喜宫灯。从宫门到长秋殿，沿途饰以红色绸带。京都四品以上官员皆携了夫人驾着马车前来，互相行了礼，道了贺，一起向宴会的永昌殿走去。尽管皇上下了旨意，一切从简。但皇后仍坚持举办了这场盛筵，安排了清秀的歌舞和美酒佳肴。
　　相国酒过三循便有些抗不住了，禀了圣上，老朽年迈身体微恙不能待到亥时，希望早早回家。上官遥见他身子摇摇晃晃，口齿不清，准了。皇后命春梅找两个小太监搀扶着国丈上车，春梅应了一声出去了。
　　亥时，小桂子跌跌撞撞的跑进永昌殿，趴在皇上脚下，大叫不好了，恳请皇上恕罪。皇后皱了皱眉说，今儿是皇上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起身回话。小桂子大汗淋漓，跪在地上，紧张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萱园……着……着火了”
　　上官遥顿时酒醒了大半，惊道“什么？”
　　殿上的喧闹声在他的震惊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火光照亮了夜空，烟雾弥漫的宫殿在月色下清晰可见。萱园大门紧紧关闭，御林军抬来十人大木，冲撞了片刻放打了开来。皇宫内所有的人皆带了装满水的桶儿盆儿来回奔走。火在林萱的闺房处燃的最旺，梁柱倒塌的声音重重敲在了上官遥的心上。小桂子哭着抱住他的腿，云素挡在他的面前，安慰他道“今儿月色正好，阿奴妹妹定是出去赏月了。”
　　若是赏月，现在亥时了为何还不会来？门从里面关住了，定是有人待着，为何没听到呼喊声？
　　大火终得到了缓和，浅浅熄了。
　　士兵奏报，房间内发现一具尸体。
　　不会是她，他能感觉到她还活着，她在跟他闹着玩呢？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喜欢在他面前装睡，喜欢给他制造些意想不到的混乱，定了定神，怒道“萱园其他的人呢？”
　　一名太监匆忙跪下身来，哭着禀告说今儿皇上大婚，萱姑娘说放了大伙的假，让小子们都去看看热闹。他怔了怔身子明显有些不稳，威严的声音有些颤抖“彻查萱园所有人员。”
　　子夜了，御书房依旧亮着灯火。
　　“听御医说阿奴妹妹今儿到药膳房挑了几味药材，臣妾看了看，这些虽是补药可聚在一起便有了毒性。皇上，她不是不懂这些啊？”
　　“皇上，她把所有的人都赶出了萱园，有谁会又有谁敢在皇宫放火呢？”
　　“她是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啊，皇上。”
　　他单手撑着额头，斜靠在龙椅上，皱着眉头，云素的每一句话让他撕心裂肺般难受。她好像就坐在他的对面，冲他微笑着，那么娇艳那么让人难以释怀。前两天他把圣旨拿给她看，她哭了，以为那是开心的泪，没想到她早打算惩罚他，惩罚他娶了云素，惩罚他娶了文雅。如果是这个结局，为什么不听云帆的话，放了她，至少她还活着，至少有一天，他还会见到她。眼睛模糊了起来，他忍着心痛闭上了，泪终流了下来。

　　第五章 惊涛小竹（1）

　　汴梁南城门。
　　一辆银色的马车冲破茫茫月色呼啸而来，车夫距紧闭的城门五尺之远便勒了缰绳，没有嘶鸣的叫声，没有鲁莽的冲撞，驾车者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白色的长袍迎风舞动着，一看便是有钱家不愁吃喝的少爷，再仔细打量秀气的面孔没有男子的刚毅却多了份女子的柔美，皎洁的月光下却是漂亮之极。他收了手中的鞭子，跳下车来，安抚了马儿，径直走到士兵面前，递出通关手谕。
　　“西丽国使臣携女眷回国，任何人不得阻拦。”大大的玉玺印章让士兵躬身递回手谕，大开城门，丝毫不敢上前检查车内情况。
　　林萱抱拳答谢，一掠上了马车，踏月而去。
　　抬眼望了望，北斗七星指向了东昌，他现在成了帝王，日理万机的料理朝政，这北凉的皇宫已让她生寒，难道要回到东昌的皇宫吗？从太子大婚到襄王的叛乱，林家早已把东昌搅的天翻地覆，如若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东昌大臣面前，就算无人认识她，可稍有个异心的人出来指证她是林家人，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烦恼和忧虑，纵然他能砍掉一千人的脑袋，他能砍掉全东昌人的脑袋吗？她真的有些累了，也许该回家了。
　　云素以为她怀了云帆的孩子，为了云家，她定会将计就计，置自己于死地，永不留后患。只要查查记录便知她打了西丽使臣的招牌，看来这去西丽的路也是危险重重。
　　红袖被林萱唤醒，柔了柔眼，道路两旁古树撑天，轻风骤起，树叶洒洒作响，斑斑月光点缀下来，如影般鬼魅，不觉向她身边靠了靠。
　　“害怕吗？”林萱关切的问道，红袖誓死铭记着云帆的话，留在她身边照顾她。这让她想起了翠竹，如果当初带着她一起出来，她还会是太子妃吗？现在太子不是太子，她还好吗？造化作弄人啊！瞧着红袖，跟翠竹简直一模一样，胆量本就不大，偏偏为了她，以身犯险。
　　红袖摇了摇头，扶着她下了车，看着无人的马车消失于路的尽头，不觉好奇，“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找个落脚的地方，好好睡上一晚。”林萱冲她微微一笑，云素如若派人追杀，见到空荡的马车找不到人，定以为中了计，她林萱并不是去西丽而是回了东昌。
　　萱贵妃驾崩，皇上下旨，北凉国节哀三日，不准婚娶不准喜宴。
　　在农家晃悠了几日，辞别了好心的人士，换上了粗布麻衣，两人俨然出门探亲的新婚夫妇。为了不引人怀疑，林萱选择了泥泞的小道，离开汴梁的范围，在辗转到攸县乘船走水路直达西丽的芜水河。爹在出嫁前拿出那坛女儿红酒，她便有些怀疑他是在用家乡的习俗送别女儿，芜水河畔可能是林家的根源，上次问了福伯，果不其然。
　　烈日炎炎，空旷的原野找不出半分树的影子。红袖早已大汗淋漓，湿了后背，林萱亦是走两步歇一步，腹部隐隐有些疼痛，她扶着腰稳了稳。五月天气变化莫测，雷雨阵雨多有发生，攸县路途遥远，奔波劳苦大人都有些吃不消，现在又有了它，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前面的路口，终还是换了大路，遇到些茶水铺，便停下来歇歇脚。
　　“听说要对东昌用兵了。”说话者夹带些汴梁口音，商人扮相。
　　“噢？又要打仗了，这日子刚安稳下来……哎”有人接了话，重重的叹口气。
　　“这次可不一样，咱北凉准赢。”
　　听了这话，林萱的心忽地紧了起来，东昌遭遇经济灾乱，又要平西丽襄王的叛乱，北凉现在乘虚而入，哪有不败的道理？
　　“西丽国使臣愿献上疆土归顺咱北凉。”有人插了话进来，知道这等机密消息，众人皆吃了一惊，纷纷向他望去，说话者，肩跨布袋，手执条幅，上面写着：天下第一算师。原来是个半仙，夸夸奇谈疯言疯语，这西丽早已成服东昌好多年了，怎会愿意归顺北凉？
　　“东昌林家知道吗？”半仙见无人理自己，又发了话，果然大家又把目光聚了去，期盼着他的下文，“林家可是与咱当今皇上有很深的渊源。皇上还是二公子时，林家便已出资开设济世堂，由皇上经营打理。”
　　“那林家怎愿意帮助咱皇上。”人群中有人冒出了一句。
　　半仙笑了笑，手指了指桌上的酒，得到同意，忙拿起来喝了一口，小声叹道“还是林家的酒最上层”又灌了一口，接着道“林家其实是西丽的没落贵族，早在十年前已与皇上有约，助皇上登上帝位，然后再与皇上联合攻陷东昌，现在不过是履行约定罢了。”
　　众人只觉是说书的听起来好玩，林萱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波浪滚滚，原来爹早与二哥有了打算。
　　“你是从何而知的？”
　　半仙抚了抚胡须，坐了下来，夹了块桌子上的牛肉塞进嘴里，“十年前，我可是林家的贵客，为林家小姐卜过一挂。”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此人定是在林家小住时听到些什么话，道听途说的然后见大家谈论，混淆起来，成了故事，讲出来混些吃喝。
　　林萱隐隐感到自己被困林家十年不是因为保护她如此简单，说不定与此人有些关联，忙接了一句，“林家小姐命格如何呢？”又命小儿拿来上等的酒肉。
　　半仙喝了一壶酒，摇摇晃晃的，一听又有酒舔了舔嘴角说 “这林家小姐不得了，她可是个祸水，会亡国啊！”
　　茶水铺炸开了锅。
　　“我说的可是……可是实……话，瞧……瞧东昌，现在什么样子，……都是她带来的。”半仙喝着酒唱了起来，“红颜终归是祸水，毁了东昌毁北凉”
　　林萱脸色苍白，握着茶杯的手不停的颤抖，爹把她幽禁了十年，再把她嫁给太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与二哥早已安排的，因为她是亡国的祸水，要她亡了东昌，所以爹不愿参加太子的婚礼。二哥大婚他又推脱不来，难道让她留在北凉，亡了北凉吗？西丽她还要去吗？还要去见他吗？她低头嘲笑了自己一番，拉上了红袖，踏上新的征程。

　　第五章 惊涛小竹（2）

　　沿途多有官兵走动，看来这东北一战在所难免。
　　半仙的话疯言疯语，多半虚假，如果她林萱真会亡国，上官遥怎愿意娶她为妃？可是心里始终忐忑不安，难以平静。如若爹瞒了所有的人，唯有他自己清楚明白呢？现在他鼓动二哥攻打东昌，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难不曾他想等东昌和北凉拼得你死我活时，出兵夺了东昌和北凉？额头冒出了冷汗，半仙口口声声说林家是西丽没落的贵族，爹又把她置于北凉不顾，分明是相信半仙“她可以亡国”的话，希望她亡了北凉。
　　抚了抚小腹，她安心了许多，再也不想考虑其他的事情，什么厮杀？什么战争？也不想去追问那么多的为什么？她只想早些回到西丽，回到母亲身边，如果知道她有了孩子，娘会生气还是开心呢？
　　窗外夏雨绵绵，她侧身躺在床上，浑身燥热难受，又虚弱无力，唤来红袖，开了药方，命她前去取些药来。红袖应声着去了，匆匆忙忙跑回来说有官兵查房。她心下一惊，云素知她没去东昌？难道上官遥知道她还存活于世？小声在红袖耳边低语几句，她支撑不住昏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已晚，房内亮起了烛火，不见红袖的影子，忙叫了两声。
　　“夫人”这声呼喊让她摸不出头绪，但这音色却甚是熟悉，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眼望着推门的人，脸上顿时浮现了笑容，红袖亦端着药进了来，见她欲起身，忙把药递给了王六，扶着她靠在了床头的被子上。
　　“你怎地会在攸县？”林萱接过他手中的药，问道。
　　王六忙跪下身来，没有直接回她的话，倒是哽咽了起来，“夫人，总算找到你了。”她笑了笑，问老爷派了很多人吗？王六点了点头，将周珣交待的话讲了一遍。
　　听说她不在人世的消息，周珣便派了原闵王府的家臣一路寻到北凉，沿途未发现她的踪影，猜她不愿回东昌，定是打算去西丽。知她未坐过船，好奇心甚强，肯定会选择走水路。这攸县距汴梁最近，所以命王六在攸县待着。
　　这偌大的攸县找出藏匿的人很难，王六依周珣之计盛传有东昌的探子隐藏在了攸县，所以巡抚下了令，严查大大小小的客栈。每个客栈都有王六雇下的耳目，哪个房间拦下了官兵，都一一报告给了王六，王六再每间的查下去，最后找到了她。
　　“老爷现在人可好？”想到北凉欲攻打东昌，她时常的不安，见王六立在身边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明儿，你还是回东昌吧！被外人发现了身份，终归是不太好。”
　　王六一听，忙道“我已发了消息给老爷，老爷明晚便会赶来。”
　　“什么？”这个消息简直当头一棒，震得她不知方向，难道周珣不在睿阳，早离了京？东北之战真的要开始了吗？上次匆匆一别，转眼已过了三个月，望着稍微隆起的小腹，她不知该喜还是悲，北凉始终是是非之地啊！他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凉人面前。如果不让他看自己一眼，怕是一直会寻下去没有尽头，“老爷，人在哪?”
　　“攸县对岸的丹霞山”
　　丹霞山是东昌境内最长的山脉，绵延几百里，临近的泉鸣河将东昌与北凉的攸县分了开来。
　　她不假思索道“现在过河，可有船只。”
　　王六惊了惊，说有，不过夜晚生潮，浪比较大，很是危险。比起乘船渡江，周珣来北凉更让人担心。吩咐红袖收拾了行装，命王六前去寻船家，林萱深吸了口气，内心激动了起来，如果知道她有了身孕，他会是何表情呢？会朗声大笑开怀不止还是深情地凝望着她说不出任何话语？不过肯定会搂着她久久不愿放手。
　　泉鸣河夜晚风大浪高，这乌篷船摇摇荡荡，忽左忽右，林萱头昏目眩，她身子本就烧得厉害，在船上刚待了一刻，便坚持不住，呕吐起来。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岸，王六只好找来马车，搀扶她上了去，她身子虚软，倒下去已无力气在爬起来，迷迷糊糊，嘴里竟说些胡话。
　　丹霞山最美的时刻是日出。
　　一轮生机勃勃的红日拖着泉鸣河中一缕橙黄的波光冉冉升起，那抹红色渲染了整个山顶，也吞噬了立于山顶的人，他略背双手，望着这片江山热土，没有丝毫激动之情，紧锁着双眉，深邃的眼睛露出了担忧神色，接到她在攸县的消息，原本一日的路程，他换了好几匹马六个时辰内赶了过来，见到她昏迷中喃喃叫着自己的名字，那张瘦削的脸紧绷的厉害，手一直紧抓着衣衫，似是很痛的样子，他的心都碎了。
　　“老爷，夫人退烧了。”御医跪下身来，行了礼，嗓音有些沙哑。
　　周珣松了口气，又紧了起来“孩子呢？”
　　“夫人原本周波劳苦，身子虚弱，染了风寒，这次又……”御医不忍说出最后的答案。
　　周珣身子不稳，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关切地问“夫人无恙吧！”她不能再出什么差子了。
　　“夫人年纪尚轻，只要稍加调养，一月后便可痊愈。”
　　他稳了稳情绪，挥了挥手让御医退下了。一个晚上，她都握着他的手，已无力气发出任何的声音，却偏偏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珣……珣……我们有孩子了，你开心吗？”他很开心，他怎么能不开心？抚着那张憔悴的脸，无一丝的血色，他低头吻了吻，额头滚烫得灼得他痛的难受。
　　该怎样解释给她听呢？
　　缓缓走进山庄大院，每迈出一步都是如此的沉重。刀山火海，他不曾却步；千军万马，他不曾低头；任何的磨难，他都一笑置之；可今儿面对她，他乱了心乱了智。

　　第五章 惊涛小竹（3）

　　揽月山庄内响起了婉转的琴声。
　　林萱端坐于窗前，脸色虽苍白，但这抚琴的玉手却能奏出清澈的《高山流水》。身后传来淡淡的麝香，她起身回眸，见他满面愁容紧锁眉头，不由冲他眨眨眼睛，浅浅一笑。猜到了会被他紧紧拥住，她却终猜不透初始的原因，对自己说好，忘记昨天忘记流泪忘记那些沉重的心痛，可吞咽了半天，它仍是不争气的滴落下来，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他横抱起她放在床榻上，盖好锦被，撩开了额头凌乱的青丝，俯身轻轻一吻。那双含泪的双眸伤感自责却又假装着坚强，甚至想安慰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嘴角边微微一动，原来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累赘，只想着这一生都不会让她受一点点伤痛。
　　夜晚的丹霞山浪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格外响亮，起起落落般牵动着无眠的人。林萱依着窗栏，庭院围墙盛开的木槿上几个萤火虫嬉戏打闹，一阵晓风拂过，绿叶微微颤动，萤火虫躲躲闪闪最终藏了起来，忽地有一个掉了队的，晃晃悠悠的飞到了她的面前，她伸出芊芊素手，它竟毫无顾忌落在她的手指上，晶莹的光亮一闪一闪，眩晕了她的眸子。
　　古人说，一个萤火虫就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是它吗？
　　会是它吗？
　　望着它在身边盘桓两圈，又飞了出去，停落在木槿花上，她莞尔一笑倍感欣慰，也许那才是它的世界，它的归宿。
　　她留不住它，它丢下她走了，也许这就是它选择的，这就是它的命。
　　在这乱世中，每个人犹若漂浮的丝竹，主宰了自己的命运还是被人主宰了命运，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呢？会惊起翻天覆地的骇浪还是被骇浪所淹没，谁又能意料其中呢？
　　她会亡国？她到底能亡谁的国？她不信也不想更不愿去主宰他人的命运。
　　待在揽月山庄，她避开他的书房，避开三国的纷争，她只想做一个无语的观棋者，遁迹在这寂静的丹霞山看日出日落听潮气潮涌，偶尔带上红袖采摘些山药熬些参汤或者与御医讨论些医学常识打发时间。晚上，泡制些上好的野菊花茶，与他对弈为他抚琴直到他倦了陪他入睡。
　　西丽以重建光辉王朝为口号，杀了襄王，另立旗帜，十万大军临逼东昌。
　　北凉以夺回疆土为名，五万精兵逼近嘉门关。
　　浩浩荡荡的杀气，浑沌不清的尘土，夹杂着惊天动地的踏步声，嘉门关颤了两颤。不远处爹与大哥拉开了长弓，十万支弓箭整装待发，只闻一声号令，不计其数的白羽箭划破长空只指周珣。二哥不知何时带人攻破了城楼，漫天火光中，紧握手中的剑对着周珣无情的挥了下去，她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欢悦的鸟鸣声让她松了口气，好在是虚惊的梦。
　　他曾灭了西丽，他曾战败北凉。
　　爹怎会放过他？
　　二哥怎会放过他？
　　那些为国而战的士兵怎愿放过他？
　　就算他隐居在这世外桃源，置东昌不顾，依爹和二哥的脾气，难保不会再为夺东昌而拼杀争斗？
　　清晨起了大雾，半天寻不到他的影子，她慌乱起来，命红袖找来王六。王六以为出了大事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对半月前的事，皇上和夫人没有怪罪，他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急匆匆的把他唤来，他生怕又出了什么乱子。
　　“老爷，人不在山庄？”
　　王六松了口气，躬身回话，老爷大早去了山顶。
　　林家一定让他为难吧！虽然他没有说明，但这大大小小的奏则每日像雪花一样飘落进来，堆满了书台，带着寒气，一步一步逼着他，也许让他为难的不仅仅是林家，还有上官遥，还有东昌。
　　缓步出了山庄，只觉天地混为一体朦胧一片，犹若置身于仙境被云彩缭绕，似有似无似近似远，浓雾围绕着她的裙纱，清凉透心。山顶没有他的影子？会去了哪里？心不由紧了起来，明知他安然无恙，明知他待在不远的地方，可脚步却凌乱不堪，蓦然回首，他俊朗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按耐不住奔了过去，从身后环抱住他，她要告诉他，她决定不再沉默，她愿随他一起夺了这天下。
　　“身子还未好，怎地出来了？”他拥着她，怜惜的责备道。
　　她抬眼凝望着他，刚毅的面孔虽露着笑容但那目光如炬的眼睛陷入了矛盾的挣扎，浅浅一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见他微微一惊，她又探了过去，却被他的唇堵上了。这才是那个她在乎的周珣，没有丝毫的顾及，没有瞬间的犹豫，整个天地间，唯有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阳光穿过云彩照在了她如玉的脸上，大雾早已散开，泉鸣河清晰可现，不远处与另一支水流汇聚成江，西丽与北凉尽收眼下。

　　第六章 大浪淘尽沙（1）

　　盛夏时节，窗外虫儿的鸣叫声平添了几分烦燥。林萱端坐于塌上，左手撑着下颚，执书卷的右手没翻动过一张书页，虽有丝丝的凉风，可单薄的衣衫仍罩不住心烦意乱。周珣见她沉默了一炷香时间，丢下奏章坐到对面牵着她滚烫的手，说要陪她走走。
　　西丽起义军迅速壮大，短短一个月，扩充到七万。本想去西丽阻拦爹的计划，被周珣否决了，她是林伯仲的棋子，不是他的女儿，如果她出现在西丽，定会把她再次抛出去当作战争的筹码，那太危险，他输不起。往往最直接的实话也最伤人。
　　邺城的瘟疫大面积扩张，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北凉国西北部。
　　“我想去北凉”说出了心里话，她顿觉凉爽了许多。
　　原来一直寻思着怎么开口，怕他会露出不开心的面容，周珣松开了她的手，端起了桌上的菊花茶品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忙解释说“北凉邺城的瘟疫没有得到控制，如果蔓延到东昌和西丽……”还想说些什么见到他嘴边的那抹弧线，不由撅起了小嘴，拳头毫不吝啬的挥了过去，知道会被他握住，她浅浅一笑，两颊笑涡荡漾着霞光，披肩的秀发柔美飘逸，眼前人未施粉黛已明艳动人，那双眼眸含着秋水让他的心荡了荡，细风骤起，如丝的裙纱微微飘拂，兰花的香气飘浮过来，他按耐着冲动走到书台后的龙椅上坐了下来准备继续批阅奏章，御医说她身子未痊愈……需要修养……她这几日睡的并不是很安稳……她……手中的笔忽地被抽走，抬眼便与她四目相对，他内心吞咽了那份莫名的渴望。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说出去走走吧！他勉强“嗯”了一声，刚起身便被她攀住了脖子，长长的睫毛下情动的神色分外迷人，他终忍不住抱起她走出了书房。
　　风萧萧兮易水寒。
　　乘着轻舟，不想脑中竟浮现了这首悲壮的曲子，林萱立于船头丝群飘摇，落日的余辉斜照在茫茫的河水上，犹若一幅绝妙的画卷。泉鸣河边，周珣拥着她紧紧不放，半月的时日，他给她下了期限。从攸县到邺城快马加鞭需四日的车程，他不想她久呆在北凉，她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他会早些回到东昌。
　　在攸县并未发现云素派人追杀她的踪迹，难不曾她已经跟云帆求证明白了一切，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是东昌国周珣？如果被上官遥知道她在北凉的消息，等待她的将不仅仅是熟悉而禁卫森严的皇宫，还有他对东昌无礼的要挟，割地求和，随意的厮杀，都是她不愿见到的。侧身躺在马车上，她的心沉重起来。
　　驾车的王六见路前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忙停了马车，禀告道“夫人，前面好像有人昏倒了。”
　　林萱掀开卷帘，是位长须老人，衣冠虽破但却整洁，已经是第十一个了，随行所带的草药早已分发了出去，这瘟疫源因气候的潮热而时雨不降所致，本不难医治，但北凉邺城的百姓生活贫寒，身子虚弱者甚多，又未注意休养，所以染病者大半不治而终。她把了把脉，翻查了病人的眼袋，命王六拿过水袋洒了数滴在他嘴里，见他渐渐苏醒过来，又接连喂了他好几口，他咳了好几声终于喘过起来。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老人语速缓慢，自有一股先生作派，很是儒雅。
　　“老人家不必多言，你身子虚弱，需要静养”林萱忙止了他的行礼，接过红袖手中的纸和笔，开了药方，看他衣服上的补丁，唤了声王六，王六唯唯诺诺的上前，吞吐了起来，说已经无银两可施舍得了。老人一听要给他银子，感恩的话又说了一遍，推辞了起来。林萱蹙了蹙眉，没有银两如何买药，思索了片刻，在药方的下签上大名，告诉他拿着此单直接到同济堂取药，分文不收。
　　老人惊讶般接过纸张，“云素”，眼前姑娘衣着素雅，颇识大体，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忙问道“小姐可认识云大人？”
　　林萱正欲回话，耳边传来红袖急切的声音，“是云帆大人吗？”“云帆大人是否出了事？”“他现在可好？”“有没有人照顾他？”这丫头自从踏上北凉整日的愁眉不展，知她担心云帆，不想如此之深。
　　老人头脑昏昏，一直不停的点头，看样子是反映不过，不知道回答红袖哪个问题？林萱浅浅一笑，让王六拿了些食物，说“老人家莫怪，小丫头不懂事。云帆是我兄长。”
　　他立刻紧握住她的手，“小姐快去看看云大人吧！他……咳……咳”老人连续咳了好几声，林萱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些安慰的话，在老人的催促下匆忙上了路。
　　坐在车上，红袖时不时瞧瞧窗外，无心听她说些什么，她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呢？周珣去北凉见她，连累他入了大狱差点掉了脑袋，为了保护她，又安排了红袖在身边照顾着。与他相识的日子，知道他有颗忧国忧民的心。现在邺城出了瘟疫，而且弥散开来，他无力挽回狂澜，定是病倒了，心不由紧了起来。

　　第六章 大浪淘尽沙（2）

　　邺城早没了守城的官兵，火烧的痕迹随处可见，纸钱四处散落着，尸体的恶臭扑鼻而来，林萱不由捂住了鼻子，无人的街道却听到痛苦的呻吟，每一道门后仿佛有十几只眼睛怔怔盯着她，危险的感觉袭了过来，红袖紧拉着她的胳膊不放，林萱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王六快些找到衙门府第。邺城的颓废完全超出她的想象，这里好像经历了一场千年浩劫，鲜活的气息被席卷一空，死亡的味道慢慢吞噬着她的心。
　　王六的敲门声和呼喊声被纹丝不动的大门牢牢挡住了。林萱见到府衙前的牙鼓，双手拿起棍棒用力击了起来，只闻震天动地的鸣鼓声带着急促而又激扬的节奏如临阵遇敌，浩瀚的拼杀引得周遭的人热血沸腾。
　　门，打开了，沉闷的声音外还有红袖欢喜的尖叫。
　　云帆面容憔悴，被下人搀扶着，见到击鼓的女子立刻扔了手中的拐杖一瘸一拐的奔到她的面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而且这个时候，她来了邺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她来了，干枯的嘴唇张了张，无力但却深情喊了声“公主”
　　站在了她的面前，他的位置与距离始终都是用谦逊有礼来形容，一如当初的温文尔雅，林萱微微一笑，说“不是公主，我是林萱。”心灵相通的相视而笑，没有多余的疑问，他侧过身请进了贵客。
　　邺城来了神医的消息不胫而走。身染重病卧床不起的云大人现在竟可以带着侍卫四处巡逻，容光焕发的气色中重现了往日的雅人深致。同时，城北出现了同济堂药铺，大夫是位美若天仙，头绾发髻的夫人，赠医施药不收半文，出去见过世面的人壮着胆子去药铺晃悠了一圈，回来个个竖起了大拇指，论貌可谓天下第一，论才可谓华佗在世。同济堂外排起了长队，没有拥乱的人群，夫人说一个接一个来。
　　三更时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同济堂，端坐了一整天的林萱垂了垂后背，红袖见状忙走了过来，帮她揉捏颈部。她拉过红袖的手，示意坐在凳子上，满怀愧疚的说连累了她，应该让她去照顾云帆的。红袖摇了摇头，其实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见到他，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少爷的心在哪。
　　云帆来接林萱回府。邺城的大街整整洁洁，沿途亮起了灯火，弥散着月见草的香气，偶尔在街角出现了混沌的叫卖声，这才像一个城啊！
　　“云大哥，你果然有治国之才。”林萱称赞道。
　　“我不过是一介书生罢了。”云帆望着眼前貌婉心娴的女子，她就像天上的明月，皎洁如玉，一颦一笑一言一辞无时无刻不牵绊着他的心，让他情不自禁的想去凝视着她，明明说好要放弃的。
　　“你愿意拯救乱世吗？”
　　拯救乱世？这四个字顿时让他精神百倍，从小到大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直希望他可以领兵千万上阵杀敌，他见不得血腥与杀戮，泡在了书堆里，爹恨铁不成钢，不愿承认他这个儿子，云素完全继承了他爹的脾气，刚毅好胜。在众人的眼中，他早已一无是处。
　　见他沉默，林萱眼望前方，夜色中的街道看不到尽头，这是一条永无止尽的路，胆怯与犹豫注定会失败，不由坚定地说“东昌，北凉与西丽，连年征战与厮杀，只会让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中。”她浅浅一笑转身凝望着他，“云大哥，可否帮我，统一三国？”
　　传言现在西丽正举兵讨伐东昌，以雪二十年前的失国之耻，这背后的幕僚便是曾经东昌首富林家，而北凉皇上与林家渊源颇深，去年的东北一战更让北凉与西丽结成政治联盟，东昌两面受敌。她是林家人，她想帮谁统一这三国？
　　“西丽林家不足为惧，义军始终是义军，承得是匹夫之勇，只要小小的计谋便可动了军心，未上战场早已溃不成军。”林萱缓缓道来，“纵观三国，天下名将非周珣和上官遥莫属。”
　　北凉内部战乱又遇外敌，早已国力不胜，如果这次冒然出兵，不论胜与败，北凉都将摇摇欲坠，一股细风就要它万劫不复。
　　“你想让我劝服皇上禁止对东昌发兵。”云帆内心长叹一声，他知道她远来邺城另有目的，不想是这个。
　　“不是上官遥，是素姐姐。”
　　云帆大惊。

　　第六章 大浪淘尽沙（3）

　　西北部流散的瘟疫患者重新涌入邺城，同济堂草药紧张，云帆上了奏章，恳请全国各地资援，获批。有了良药有了名医有了行动，邺城经过整顿有了生气，大街小巷焕然一新，百姓怀揣着同样的想法，将瘟疫赶出北凉。
　　爽朗的萧声附着柔和的琴声在这静谧的晚夏之夜多了份清凉。
　　每家每户都大开窗门，挂起灯笼，享受着祥和的一刻，街道上无人喧哗，连打更的鼓声都不忍响起，府衙后院的墙根下聚集了众多结伴玩耍的幼童，虽不懂音律却已着迷，知道里面有位神仙姐姐正为大家抚琴。
　　待在这里已经一月有余，她失言了，从离开的那刻，她就应该坦白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一半是邺城，一半是天下，命王六写的信不知他收到没有，拨弄琴弦的手忽地一转，换了首《梅花落》。思心缠绵的曲子让云帆紧握着竹萧，如瀑的青丝挡住了他的丝线，轻轻垂落在琴上，他忍不住向前伸出手却被红袖的呼喊惊醒了，“少爷，门外有人。”
　　林萱警觉般按住琴弦，曲声嘎然而止，抬眼望了望，云帆已打开院门，十几个鬼头鬼脑的孩子站在了她面前，有些捂住了脸透着指缝看她，有些张着大嘴憨厚的笑着，有些手挠着头吃惊般盯着她，如果它没走，现在是什么样子呢？长大了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这样的神情望着她？内心触动了一番，她微微一笑，对云帆说应该开设书塾了。
　　酒原来是这个味道，火辣得烧心，人人都说“一杯解心结，二杯散千愁，三杯四杯逍遥游”，云帆提起酒壶猛灌了下去，为何还是如此的清醒？为何还是如此的心痛？门被推开了，她端了菜款步走了过来。她知道他了解他懂他，她是他今世唯一的知己，他不该放弃的，一生仅此一次，他拉住了她的衣裙，她惊慌般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何尝不是对自己说了上百次上千次，可他依旧是痛的，“萱”，他紧紧的抱着她，喃喃唤着她的名字。
　　一大早未发现红袖的影子，林萱有些着急，王六说昨晚看到她进了云少爷房间，好像一直未出来过。她低头莞尔一笑，警告他可不要随便乱说出去。掐指算算，云素也该到了，能阻拦上官遥发兵的唯有她，待在邺城可以让云素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宫，上官遥疑心太重，她不能走错一步。命王六准备准备，等云素一到，便择日离开这里。
　　同济堂基本稳定下来，云帆怕有人装病闹事增加她的负担，加派了人手。她拒绝了，说进入同济堂心病者医心，顽疾者医病。第一次他开起了玩笑，拉上衣袖露出手臂说他有病。她微微一惊，笑着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红袖。
　　红袖是她开出的良药？他越来越不懂了。
　　云素一身微服出现在林萱面前并不奇怪，她来邺城的路上故意在药方上留下“云素”两个字，本就是引她出现的。见她腹部平坦，云素虽没有出言询问，可她的话却让林萱思绪良久。
　　“孩子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你不该出现在北凉，出现在我哥面前，出现在邺城。”
　　“邺城已经开始让皇上怀疑了。”
　　“我没有派人追杀你，是念及你对北凉的情，念及我哥对你的情，念及皇上对你的情。现在，我真的很后悔，没有杀了你。你知道我哥对你情有多深吗？皇上诏书一下，他便一病不起，差点随你而去。他一辈子留不住你，你又何必回来折磨他。”
　　云帆待她……？
　　她完全乱了方正，他对她井然有礼，她以为那是兄妹之情，那是知己的惺惺相惜。
　　也许，她真的该离开了。
　　同济堂没有她的身影，见云素一个人吩咐打理着，云帆不禁问道“她呢？”云素白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把他叫到后面的偏房，说林萱已经走了。
　　什么？他正欲转身被云素抱了住，哥，忘记她吧！你留不住她的，连上官遥都留不住她。哥，你醒醒吧！上官遥可以把皇后的桂冠给她，你不过是邺城的太守，你能给她什么？哥，你什么都没有。
　　云帆浑然一震，难道那晚的温存是一场空梦？他不相信，他明明能感觉得到真实。他能给她什么？……他，能给她北凉的江山。

　　第六章 大浪淘尽沙（4）

　　芜水河近在咫尺。朦胧的烟雨笼罩着河域，河水衬着青山，秀丽清透。泛舟的渔民悠闲中显露了安逸，浣纱女子姿态妖娆，娇笑声妩媚动听。一幅雅致的山水画，在一个浪潮的激流勇进中会荡然无存还是蔚然依旧？悠悠的水面上林萱望着这一方平静，微皱了峨眉。
　　“夫人，船只已备好，即刻启程需一个时辰可抵达西丽。”王六略躬身子，如实禀告。这芜水河在晚上会生潮浪比较大，现在巳时河面风平浪静是渡河的最佳时机。
　　“过了河，把礼品送到林府，你便回东昌吧！”
　　红袖留在了邺城，夫人身边已无人照顾，老爷交待如果夫人有个闪失定要了他的脑袋，他是下人死不足惜，夫人可是金枝玉叶啊！王六忙道“夫人……”
　　林萱立刻接过话，“有一封信，需要你亲自交到老爷手上。”
　　船驶离了水岸，划过一片芦苇，却沿着水流的方向行进，端坐于舱内的林萱不觉唤了声王六，舱外无人回应，她起身掀开卷帘，王六竟被人捆绑在船桅上，心下一惊忽觉身后诡异，回首却是无朔满脸胡须的国字脸，他手执宝刀抱拳行礼，严声道“贵妃娘娘。”
　　躲来躲去终还是躲不掉。
　　踏上了西丽的疆土，她将与他形同陌路，甚至兵戎相见，十五年的情分应该在离开北凉之前划上最后一刀。
　　从衣袖中抽出匕首，划开了王六身上的绳索，她若无其事地说回去告诉老爷，她要在西丽陪娘亲会待上半年，明年初春让他派人来接她。然后转身问无朔，接她的船呢？无朔作揖后挥了挥手，一叶扁舟急速行至，他递出胳膊让她扶着，林萱微微一笑，离开闵王府时无朔也是这个动作，过眼间已快满一年，她却好像经历了几世。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远处画舫传来女子的抚琴吟唱，情意绵绵。清澈的河水倒影着她的愁容，却带不走她那声长叹。画舫上粉色的丝纱随风摇曳，如她未出嫁前最喜欢穿的衣群，纯洁无暇轻盈飘逸，缓步走了上去，上官遥身着白袍，背手依栏眺望远处，似有些孤影凋零。林萱拦下上前禀奏的无朔，与吟唱女子借过玉琴，拨弄了长弦，清幽的琴音未奏出长调，手便被人牵了住。她挣脱了出来，正欲继续弹奏，却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
　　“阿奴，是你吗？”上官遥俯身耳语，嗓音低沉带着酸楚。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过，与他相处的十五年，他是何等的洒脱何等的自傲何等的风度翩翩就算在汴梁的皇宫他亦是轩昂伟岸，她情不自禁道“哥”
　　那呼声让他微微一颤，他依旧是她的哥哥，他封她做了贵妃，她仍然称呼自己哥哥，扳过她的肩，双眉紧皱，眼神痛苦决裂。
　　多少个夜晚，他都无法入眠，望着她的画像期盼着这是一场耍闹，三个月后头痛的邺城转危为安，民间盛传是位传奇女子不顾性命救人于危难，有惊世的美貌有绝顶的才华，甚至说她是云帆的娇妻，能让云帆死心踏地留恋世间唯有她一人。他不理朝政赶到了邺城追至芜水河想知道是不是她？她是不是还活着？那抹倩影如此的清晰，她真的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但那双熟悉的芊芊玉手躲着他，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躲着他，那颗七巧玲珑心躲着他，她还是不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阿奴？乌黑的长发绾起的发髻上精致的白梅玉簪顿时刺伤了他的眼，是谁？她是为谁绾起了三千发丝？他伸手拿掉了玉簪，青丝垂落在手臂上。她抬眼望了他，微微一惊又转为平静，无言般推开他，抽出锦帕走到船栏，照着河水，又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是不是周珣？”他捏着她的手，强忍着烦闷，那个与他相差两岁的人不仅占了他的国土现在竟夺了她的心。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的神情像一把利剑直插他的心脏，“哥，你早就明白，不是吗？”
　　十五年，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如芙蓉出水暗香动人，与林伯仲的约定中，他毫不犹豫的用北凉的一个城池来换取她。东北之战后，林伯仲背信弃义将她嫁给了东昌太子，他怎能容许有人娶她？林伯仲说她的命格是红颜祸水，用她引起东昌的国乱比起千万雄兵胜过万倍。他不信，可他不得不照林伯仲的计划行事，因为那确实是个万无一失一箭三雕的计策。为了北凉，他同意了。未想到北凉竟在此时传来密函，皇上驾崩，唯一的哥哥离他去了，从小到大，他几经万难想方设法欲夺取的皇位竟这般轻易地落在了手上，他无暇顾及她回了北凉。在东昌的睿阳，她让闵王心乱了，她成了盛传的闵王妃，得知闵王为她放弃了皇位的消息，他很开心也很不安，终还是等不下去让无朔火速接她回北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短短的几个月，她却变了，她对他耍了计谋，她要逃离他的身边，她竟然无视十五年来他对她的情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忽地甩掉她的手，脸上显露出了怒火。

　　第六章 大浪淘尽沙（5）

　　当她手执匕首抵住自己喉咙的时候，上官遥绝望了，她是铁了心的离开北凉离开他，她知道他不忍心看着她消失在这个人世，她竟然利用他与她十五年的情份利用他对她的无可奈何，仰天大笑三声，是在嘲弄自己还是嘲弄这世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心痛般抽开她手中的匕首，插进了刀鞘，放进了她的衣袖内，抚了她额前的发丝挽至耳后，为什么要在乎她，是她的美，是她的聪颖，还是她的决绝，凝望了片刻，轻轻凑到她的唇边。她，躲开了。
　　“最后一次”他双手揽住她的腰，柔声说“我会放你离开”。在东昌在北凉，他一直想把最美的一刻留在她嫁给他的那夜，曾经他克制不住差点伤了她，现在他后悔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娶了她，他很不甘。
　　林萱低头紧皱着眉，把脸撇向一边，“哥，都结束了，你又……”他又凑近了她的嘴角。十五年间他吻了她两次，都在北凉，一次是在相国府，他轻吻了她的脸颊，一次是在翠微宫，他按耐不住强吻了她，都不像这次，依依不舍又情深意浓，她一定把他伤的很深一如当初的他一样，心寒冰冷，她忍不住攀住了他的双肩，十五年的情就这样消散了吧。
　　“我知道你对我有情。”上官遥突地停了下来，凝望着她，急切的说，对，她是在惩罚他，惩罚他娶了别人。
　　她微微一惊，难道让他误会了不曾？正想解释些什么，他紧紧拥住了她，“是周珣逼你离开我。我不会让他得逞，我早晚会杀了他。”
　　她猛地推开他，内心波涛汹涌，胸口一起一伏，似乎很难平静，怎地会这样？原来她错了，人世间的感情牵牵绊绊，永远都躲避不掉，永远都没有最后，该止的不能片刻犹豫和妥协，她与他早该在汴梁一刀两断。望着他吃惊的双目，她换上了严面坚定地说“我会随周珣一生一世，我会随他夺了这天下。”
　　什么？他明显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我会让西丽自取灭亡。”她又说了一句
　　他苦笑了起来，她不是那个天真无邪，明艳灵动的阿奴，她彻底的变了，她甚至要用他传授的兵法帮外人夺取天下，她知不知道这一剑刺得他很深很深，这一把火烧的他体无完肤……我说过，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以前是，现在也是……只要有他在，她永远都别想吞了西丽和北凉。
　　“我不会让他得了天下”
　　“就算他得了天下，他也得不到你”
　　他临走的两句话让林萱好生难过，未料到会是这种局面。她埋葬了十五年的情，他撕断了十五年的义。他，再也不是她的哥哥，冲自己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从未有过的苦涩。
　　闻着竹篙不小心碰触船顶的响声，林萱站在船头，无心欣赏眼前片刻的宁静。为了打败周珣，上官遥不会冒然出兵，加上云素将当前厉害关系一一挑明，指明了林家的真实目的是北凉和东昌，定会彻底断了他先攻打东昌的念头。今日，她已经将他逼上了绝路，将林家置于两面树敌的危难，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算漏了什么，却怎么也参悟不透，她的心很乱很乱。

　　第七章 乱世红颜（1）

　　终到了芜水河畔。
　　西丽被东昌统治多年，当年的皇族一脉早被赶离京都宋州府，后迁徙至芜水河畔，这里依山傍水又西临北凉，如若东昌赶尽杀绝，至少可保住血脉与财富卷土重来。忍辱了二十年，忍气吞声了九年，东昌与北凉相争让西丽有了喘息的机会，现在兵马相聚只等一声号令踏破东昌居庸关。
　　烟雨绵绵的小巷散发着酒香，沿途不见嘈杂的叫卖声，过往的轿夫缓慢地踏着规矩的步子。茶楼坐满了听曲的食客，抚琴的妙龄女子翩若惊鸿，耳边小儿的沏茶动作都尽显雅致，“侯爷”“爵爷”类似的称呼随处耳闻，林萱坐在二楼并不出众的角落，端望着眼前的一切，找到林府并不难，以何种身份出现却让她思量起来，爹是不是得知她已不在人世的消息？这么久未派人打探她的消息，多半是不愿见到她，若冒然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把自己再次幽禁起来或者西北争战时，送到上官遥的身边作求和的条件。见到楼下熟悉的身影，她浅浅一笑。
　　林福下了轿手执算盘进了蓬莱客栈。
　　掌柜慌忙拿出账本让林管家核查，谁知一只白皙玉手竟夺了过去，抬眼一瞥，脸上的怒气立马吞咽下去换上了最标准的笑容，芜水河畔不缺美貌女子，可是面前的佳人却多了份神秘的魅力不同于大家闺秀不同于小家碧玉让人不由去奉承和迎合。林管家游历三国管理林家上万店铺的人竟也呆住了，可想此女子确实不简单。
　　见林福嘴巴张了半天吭不出一个字，林萱扯了扯他的山羊胡子，娇声道“福伯，我是你的侄女阿奴啊，不记得了。”
　　林福总算有了反映，咳了半天，好在林萱按摩了手上的穴位才让他缓过气来，转身对掌柜说明天再来查帐，礼貌的带着林萱离开了。
　　“小姐，老朽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坐在茶楼的包厢，林福激动的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最疼她的始终是福伯，她叹了口气，说她不回林府了，但是想见大哥。
　　林福一愣，老爷得知她离开人世的消息，一夜未眠，头发白了大半，怕二奶奶伤心，一直未举行丧事，这大少爷也是伤心了多日，谁都不愿搭理，好在是虚惊了一场，小姐回了来。可是她不愿回家，只想见大少爷，如何是好啊？
　　“我娘住在府内吗？”想到娘以前住的是庵堂，林府人多吵杂不会很习惯，忙问了一句。林福摇了摇头，说二奶奶住在不远的紫云庵。林萱点了点头说那就去紫云庵吧，然后千叮万嘱要保密她的行踪。坐在轿上，问得最多的是母亲的近况。林福说二奶奶身体都好着，念叨最多的是还是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到了紫云山脚下，她便打发了福伯，决定自己寻上去。起初林福不同意，怕她一个人危险。她说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小姐了。林福被她拒绝的无奈，只好回了去。
　　踏着一层层的石梯，她的心莫名紧张了起来，记忆里，娘静婉如月，喜欢边绣着锦帕边唱曲给她听，依稀记得那双手温暖轻柔，每日把自己装扮的漂漂亮亮，依稀记得那声音甜美圆润，哄得自己乖乖把药喝得一干二尽，想想仅存的回忆，她低头一笑。
　　往来紫云山的香客多是些女子，撑把油纸伞混杂其中，倒也自有一番情乐。庵内香火鼎盛，女子大都是求签而至，她无心拜佛寻至后院，萱草的香气吸引着她的味觉，娘，她一间间庵房呼喊并未发现踪影却引来了主持。
　　“施主，佛门圣地望自重”
　　她合手一拜道了歉，说是来寻找种植萱草之人。主持微微一惊，忙问道可是林家夫人？林萱点头称是。主持长叹了一声，她慌乱了起来。
　　“静宜一个时辰前已被人接走了。”
　　静宜是母亲的发号。她被接走了？谁会接走她呢？难不曾是爹？见她愁眉不展，主持解释道，是位异国口音的男施主，身材有些魁梧，言语倒是诚恳，两人甚是熟捻，说要带她去见女儿，她未思量便收拾了行装走了。她大惊，无朔，她敢肯定是无朔。在东昌时，他从慈静庵接走了母亲。现在他又从西丽接走了母亲。她怎会如此的大意，上官遥知道她对母亲的感情想用这个牵制住她，她终还是算漏了。向主持借宿了房间，她倒在母亲的床上睡得很沉。

    第七章 乱世红颜（2）

　　林逸匆忙的身影出现在紫云庵已是二更了。见她完好无缺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捏了捏她洋溢着笑容的脸。她像往常一样，双手揪住了他的耳朵，直到他大喊“我错了”才肯罢休，是他如假包换的妹妹，紧紧抱起了她在脸上蹭了蹭，青茬胡须扎得她哇哇乱叫，听到门外的木鱼声，两人故作深沉的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大半年不见，大哥的脸明显瘦削许多，眼睛深陷了下去，黑色的眼晕格外突出，抓着她的手粗糙的如麻布一般没有了以前的丝滑。
　　“招兵买马的那些日子，老爷和大少爷彻夜不眠。好不容易挂起了大旗不想又为如何战败东昌伤脑筋。大少爷聪明的本事都用在生意上，现在耍起刀枪棍棒的，真是难为他啊！因为练兵，日上午杆了还呆在靶场，大热天的皮都晒破了一层，老朽都不忍看下去了。老爷带兵去了京都宋州，大少爷撑不住病倒在床上，准备后日出发与老爷汇合。”耳边响起福伯的话，她心痛地唤了声“大哥”
　　每当求自己带她离开时，她便是这种表情，让人怜惜地不愿违背她的意愿，忆起以前的种种似乎是昨天，林逸不由拍拍她的手说“阿奴，你终于长大了。”
　　她翘起嘴角说“我情愿永远都长不大。”
　　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终于明白人生的真谛了。”
　　是啊！十五岁这年发生了太多太多，遇到了让她心动的人也伤害了曾经让她心动的人，甚至将要牵动很多陌生人的性命，现在倒想永远都停留在十四岁，她每天为算计爹过日子。
　　“老二发来信说你走的消息，不知我有多心伤，爹虽不说，也是一夜白发啊！”
　　她内心微微一颤，爹他还担心着自己？忙问道“爹，现在可好？”
　　林逸叹了口气，她的心不由紧了起来，大哥憔悴的神情已让人担忧，爹他身子本就不好，又心力交瘁想法设法的去攻打东昌，如果知道上官遥起了异心不会出兵东昌，他哪儿受得了这等打击，不由劝服道“哥，不要攻打东昌，好不好？爹，他败不起。”
　　知道眼前的妹妹在出嫁前论起兵法不输二弟，更不会无缘不顾说起爹败北的话，林逸讶异后深吸一口凉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萱皱了皱眉，严声道“二哥决定趁爹出兵东昌的时候攻打西丽。”
　　“什么？二弟要出兵西丽”林逸大惊，见她点了点头，起身在房内踱起步来，孤灯下的长影细长单薄。
　　林家复国的连环计策便是借妹妹之容貌混乱东昌朝政，接着林家撤资扰乱经济，跟随的是联合北凉攻打东昌。前两步眼见成功不想算漏了周珣的气度与能力，这最后一步若是北凉背后放箭，西丽将彻底不复存在。上官遥来信说妹妹自焚，是不是得知她洞悉一切，欲杀了她灭口？老二虽在林家长大，他始终是北凉人，始终是北凉的皇帝，为了国家，他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哥，你过于忧虑了。”林萱话锋一转让林逸脸上有了期望，“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史上有多少英雄并不是败在对手的用兵之道，而是“粮草”二字。现在东昌与北凉百姓皆困于食粮，并未有多余的粮草供于前线。我军要胜须“快”上作文章，在两国粮草急缺的情况下灭了它们。”见他沉思起来，她接着说“东昌的周珣善于用兵，北凉的二哥善于谋划，若等他们准备了充分，想胜便很难了。”
　　“难道让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攻克东昌，一路出兵西丽？”林逸凝望着她，有些疑惑。
　　林萱拿起桌上的茶杯摆起阵来，“虽然东昌面临饥荒，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十万精兵皆是骁勇善战之辈，西丽的义军没法短时间占到上风；上次东北之战后，北凉国力兵力消耗大半，现正在整顿中，如果集中兵力攻打北凉，倒还有些胜算。先攻北凉再夺东昌。”
　　他赞同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忽觉有些异样，问她，怎地不见二娘？林萱气极般撅起了小嘴，说早她一步被二哥挟持到北凉了。林逸又是一惊，上官遥接走二娘，这，……爹断然不会因为二娘放弃整个西丽，他将二娘接走是何意呢？

　　第七章 乱世红颜（3）

　　林伯仲权衡再三，决定亲率一万兵马濒临居庸关，造成攻打东昌的假象，让林逸带军六万突袭北凉。
　　杖终要打起来了。
　　芜水河畔的茶楼换了消遣节目，唱曲的姑娘将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改成了历史英雄传记，新鲜刺激的激扬场面吸引了不少“贵族”热血人士。听了多日，二楼有人发话了，那些人物早已作古，那些故事也已进了书卷，看过多遍全无新意可言，可否讲些去年发生的东北之战，让大家了解了解北凉。这个提议得到了“爱国人士”的一致赞同，东昌的周珣不必再提，九年前已得知他的本领，可这北凉的皇帝有何能耐呢？这次举兵他们出资出力，当然要知己知彼啊！
　　唱曲姑娘抬起眼帘见是位美貌少年，手执扇子面如冠玉，笑望着她，柔美的脸上顿时有了霞光，回道“小女子才疏学浅，所知甚少，若有些差错，还望公子赐教。”少年抱拳作揖甚是有礼。
　　“去年今日夏末时，东昌举兵战北凉，十万敌过一倍兵，西边已成落日黄”
　　茶楼嘲笑声不断。
　　少年命小儿拿来文房四宝在卜锦上写了五个字旋挂了起来，“北凉战北凉”，笑声顿时凝固了，众人狐疑地互望着似是不解，这是何意？目光皆向少年身上聚了去。他嘴角轻轻一翘，手摇扇子翩步走下木梯，凌空一跃上了舞台，俯身对抚琴女子耳语后借过玉琴弹奏起来，铿锵有力的曲调扰了在场的每位茶客，当众人皆已热血沸腾时，曲声顿寂，只觉意犹未尽之感。
　　少年起身抱拳问道“东昌周珣手下第一谋士林遥有人可曾听过？”
　　去过乐都的人当即发了话“可是林家二少爷？”
　　“林家二少爷以少胜多大战北凉的事迹早已在东昌流传盛广，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参加过林家小姐成人礼的商客也在。
　　与林家熟识的侯爷长叹了一声，“可惜天妒英才，林家老爷说二少爷被东昌太子暗算了。”
　　“如果这次有他，东昌和北凉定会收入我疆土啊！”
　　不知谁道出了假设引得茶楼闹声满天。
　　少年随手拨弄了琴弦，琴音划破喧哗，茶楼又安静了下来，他浅浅一笑，道“诸位不必感慨，他存活于世，没有被东昌太子杀害。”
　　众人脸上有了喜悦，西丽多了位可敌万马的谋士，西北之战必胜无疑，但少年却愁云密布，似有说不出的苦衷，只见他指了指卜锦缓缓道“现在，他是北凉的皇帝上官遥”
　　没了吵闹没了喧哗没了交头接耳，每个人的面上除了恐慌和无措找不到其他的表情。
　　“上次的东北之战，北凉为平内部叛乱，北凉二公子借兵东昌，既挫败了乱贼又消耗了东昌兵力，然后坐享其成成为北凉名副其实的皇帝。一石三鸟之计便是出自林家曾经的二少爷林遥，现在的上官遥。”少年的慷慨激词让在座的每个茶客大汗淋漓，耳边无声却已嗡嗡作响，“上官遥背信弃义想吞了西丽便挟持了林家的二夫人，林家老爷只好不顾东昌举重兵讨伐北凉。”说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跺步走出了茶楼。
　　以为北凉的皇帝是个孬种不想竟是林家义子，林家是养虎成患啊！若这位少年的话无虚假，那上官遥是何其的厉害何等的阴险狡诈，背叛了林家不说，为了皇位借敌人之手杀本国臣民是何其的可怕残忍！这次西北之战，林家老爷有无对敌的良策啊？这林家亦是，看人不准又丢了夫人，自家脸面是小，整个国土失陷是大，他林家可不能拿西丽勇士的性命和本国的钱财开玩笑，再说这芜水河畔西临北凉，万一打起来……
　　茶楼寂静无声后，仓皇而散。

　　第七章 乱世红颜（4）

　　色如水倾斜而下，芜水河浪声击鸣似万马呼啸奔腾。
　　几只渔船晃晃荡荡停泊靠岸，片刻涌下百来个黑衣人，头戴白色布条，手执弯月大刀，快速向芜水河畔移近。潜伏在四周，远远端望城楼，灯火通明，琴声悠悠，三四个妙龄女子载歌载舞卓姿依依。头戴黑色布条的男子似是带头大哥，右手一挥，一起向前聚去。城门突然大开，大批的官兵冲了出来。不好，中了埋伏？想迅速后退，周边竟响起一片杀声，千名士兵团团将他们包围。
　　“回去告诉上官遥，西丽六万将士在这芜水河畔等着他”
　　人群后响起了威严的声音，官兵纷纷让出一条小道，只见一弱冠少年手摇纸扇翩然而至，在带头大哥面前停了下来，一字一句道“记住传达他，不见不散”，随后下了令，放人。士兵退让开来，放黑衣人离开。
　　昨晚夜擒北凉军故事瞬间被传唱开来，西丽将士如何英勇，林大将军是如何睿智，早已洞悉一切活捉北凉军而且风度般放敌人离开，这才是西丽贵族的气质。
　　没想到是以西丽军师的身份上了战场。
　　林家后院的榕树下。
　　林逸端了壶酒斟满两杯，递于妹妹面前，答谢她的出手相助。林萱笑了笑，推掉了。如果大哥知道她暗通书信给上官遥，不知他还有没有现在的闲情雅致？上官遥挟持了母亲，她只好将计就计以助他得到芜水河畔为名引他来西丽，这次的上演智捉北凉军的戏不过早已串通好，麻痹西丽士兵和上官遥的小计量罢了。
　　“大哥，你快些遣散芜水河畔的百姓吧！”
　　林逸脸上的笑容一少而光，紧张了起来，遣散不是要他们逃亡吗？
　　“上次吃了大亏，上官遥不会善罢甘休，战争一触计发，不能连累无辜百姓的性命”她自斟了菊花茶品了品，缓缓道“后日你带领五万人马死守齐云山”
　　林逸一惊，齐云山地势险要，易守不易攻，距离芜水河畔百里，是通往西丽各大要地的必经之路，要他带走五万人马只留下一万对敌上官遥，难道妹妹没有良策？“阿奴，你老实告诉我，这一战我们是否无全胜的把握？”
　　“大哥，前晚上官遥派了百来个人强渡芜水河无一人丧生，行进的速度超出你我的想象。我军虽有六万人马，有多少是上过战场真正杀敌的，如果拼斗起来，他们只要一万人马便可夺了西丽。”林萱望着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留守齐云山，我要让他有来无回，困死在芜水河畔”
　　芜水河畔成了空城，但是每家每户仍亮着烛火，夜夜城楼上有琴声作伴。
　　晴空万里。
　　士兵整齐的踏步声震醒了芜水河的渔民，北凉军终来了。
　　上官遥带领一千精兵快马加鞭赶往芜水河畔，面容上依旧是自信的笑容，但那颗心有多伤，唯有他自己明白。她可以利用十五年来他对她的情分，他也可以利用十年来她对母亲的挂念。她的来信让他喜悦了良久，颤抖的手打了开来，没有一句思念他的话没有一句责备他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帮他得到芜水河畔，只求他放了母亲。她对他已无情了吗？连恨也没有了吗？难道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为了江山为了天下？
　　清幽的琴声将他挡在了城门外。
　　抚琴女子衣着粉红纱裙端坐于楼台，如瀑青丝垂直低落。是她吗？她没有绾起丝发？城门大开，他不顾阻拦下了马，径直向城门走去。《幽兰》是他仅在她面前弹奏的曲子，她竟然一直都记得。沿着一层层的石阶而上，他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起身莞尔一笑，像极了幽谷中茂盛的芳兰。“你终于来了。”那语气好像等了他很久很久，盼了他很久很久，他忍不住向前紧紧抱住了她，那些对她的恨早已随着刚才的琴声散得不知所踪。
　　林府别苑书房。
　　与走前无异的装饰，仿佛在这一刻，他又成为了林家的二少爷，端坐在这里品茶苦读，她端着桂花糕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好像又置身北凉的御书房，时空倒错般让他心慌了起来。
　　“娘什么时候来？”她笑望着他，完全不是交易的表情，一切是那么自然。他接过桂花糕端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说“我已派人去……”门外传来禀奏声让他松了口气，无朔竟然背叛了他，从西丽接走人后便从人间蒸发了，如果知道他手中无人，她会如何待他？
　　她淡淡一笑，抽出手走开了。

　　第七章 乱世红颜（5）

　　北凉不费一兵一卒占领西丽的芜水河畔。不想此时居庸关传来急报，周珣亲帅五万兵马欲征西丽。贵族人士带着大批的金银珠宝瓷器花瓶纷纷乱窜，该逃亡哪里呢？后有北凉前有东昌，西丽已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营帐中林伯仲病倒了，躺在床上，咳嗽声不止。
　　难道苍天真的要亡了他西丽？二十年了，他呕心沥血经营家族生意，精心安排歼灭东昌和北凉的计谋竟这般不攻自破，为何会这样？上官遥背后放箭完全不顾及当初的情面，答应将女儿嫁于他，真是错看了他的为人瞎了自己的眼。皇亲贵族死守着钱财不放，开始信誓旦旦要为复国捐躯，现在需要他们了却不知踪迹。这国要他一人如何去复兴?
　　“元帅，帐外有人求见”士兵的禀告让他冷笑了两声，又是哪一个营的长官要离开了？听说周珣来的消息，已有八人辞去军中要职，散吧！散吧！大家早散了吧！剩下他一条老命来为他们抵挡周珣的五万兵马。他挥了挥手，不见。
　　“他说有打败北凉的良策。”
　　林伯仲一惊，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病似也好了大半。
　　“有人单枪匹马夜闯我军营，说他有办法打败北凉。”士兵又重复了一遍。
　　林伯仲开心之极不禁露出喜色，慌忙下了床，士兵正欲上前扶着，被他推了开来，未穿上鞋子奔出帐外。衣着青色长袍的男子略背双手，遥望着天上的明月，单单是这俊朗的背影增了几分好感。轻咳两声，那人一惊回了身，见是他忙躬身一拜，彬彬有礼又毫不做作，细瞧了瞧，谈不上英俊潇洒倒也是惊才风逸之辈，抚了抚胡须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作他的女婿够格，内心浮动了两下，怎地会有如此的想法，女儿已不在了啊!
　　“在下王闵，拜见林老先生。”不是老爷不是元帅，这个称呼倒是新鲜让他情不自禁的忆起自己的儒雅来。请进了贵客，唇枪舌战后，林伯仲彻底的服了，兵法作战此人精通与他相比过之千里，见他风度翩翩与一般的书生相比多了份超群的气质，西丽贵族中有此卧虎藏龙之辈？不禁疑惑起来，“敢问贤侄祖籍？”
　　王闵礼貌回道“东昌邽城。”
　　东昌人？林伯仲刚平静的心又紧了起来，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晃了晃，年轻人不急不躁回话，听闻这次西丽前后遇敌，所以想助他一臂之力。
　　“哦，为何要帮我？”
　　他躬下身来，眉毛扬了扬，语气很是诚恳“请林老先生准许，收我作女婿”
　　林伯仲完全惊呆了，以为会提钱财名誉地位之类的，不想竟是……
　　“我与林小姐在邽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小侄已情足深陷，托人打听再三，原来她是乐都林家人士，东昌经济紊乱，才获知林家是西丽皇族一脉，王某乃一介书生，不敢冒然提亲，听闻林老先生受北凉牵制，小侄才有胆前来。还望老先生不要责怪小侄的乘人之危。”
　　这一番话让林伯仲欣慰不少，十五年前道士的预言果真非虚，他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亡国还有天下，眼前的年青人若是兵可挡万千军马，若是士可富国强民平天下，关键是对阿奴的这份情意确实让他感动不已。不过他仍是长叹了一声，说“实不相瞒，小女已经香消玉损了。”
　　“可是前日小侄得到消息，她人在芜水河畔被北凉军挟持了。”年青人的话顿时让林伯仲精神百倍，阿奴还活着？得知女儿过世的消息，他一直自责至今，为了复国，他牺牲了女儿的一生甚至是她的生命，不想换来的是这个结局，悲痛心痛一夜白发。见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他忽地看到了希望，不由激动地拍了拍王闵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许诺，若他能救出女儿，当即为他们举办婚礼。
　　居庸关的一万人马抵挡周珣的五万精兵显然是不可能，唯一的方法便是求和，拖延时间，现将北凉赶出芜水河畔为上策。林伯仲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不假思索将帅印交到了王闵的手上。

　　第七章 乱世红颜（6）

　　“皇上为了皇位曾借东昌兵力攻打咱北凉”
　　“皇上这次不顾大臣反对冒然对西丽用兵只是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
　　……
　　种种的猜测与传言让北凉国的内阁出现了些许的混乱与疑惑。
　　宰相云亦天被传召到了后宫。
　　御花园深蓝色的鸢尾花开的正灿，云素端坐于亭台内，眼望着一群群的蝴蝶痴迷了。她如此辛苦为他守候着朝堂的安稳如此疲惫为他奔波于北凉的江山，他的心里可有片刻思念过她？他说这一片鸢尾花是因她所种，看着它们犹如她在身边。十年前的话语让她下定决心倾其所有此生只为他。从他急匆匆的赶往东昌林家开始，她知道他变了，他挂念的人多了一个。林萱的出现与离开都在她意料之中，世上有哪个女子能容忍自己所爱的人心有一二，聪明自傲的女人尤其是，他这辈子注定不能如偿所愿，最终带着一身伤痛回来。抚了抚小腹，她笑了，有了它，就算他人在天涯海角，也会丢下一切回到她身边。
　　“皇后娘娘，宰相大人求见。”宫女禀告的声音让她敛起脸上的笑容，严声道，宣。
　　云亦天跪在女儿面前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了，虽早散了旁人，可他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亲，这般的惩罚让他心下不爽快起来。
　　“爹，朝堂的那些传言可是你散布的？”云素质问的口吻带了几分愤慨。
　　他不屑的“哼”了一声，是他怎样不是他又怎样，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为了云家，现在指责他的不是，他倒想问问她还是不是他的女儿，是不是云家人？
　　云素欲扶起了他，见他闹起了别扭，知道惹恼了他，无奈下叹口气自己也跪了下去。云亦天见状慌乱了起来忙拦下她，自己起身坐在了相邻的凳子上。
　　“素素啊，爹一把年纪了，脑子不糊涂”他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云家守住相国府不算什么，守住皇位才是根本。你哥哥说的对，虽然你怀了龙种，可是皇位不一定是咱云家的。”
　　哥哥参与了？哥哥鼓动了爹散发了那些谣言？云素忙抓住父亲的手急切的问道“爹，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亦天忆起儿子的话，不能对妹妹胡言乱语免得动了胎气影响全盘的计划，见她紧张地冒起冷汗，无奈悄声安慰说“只要上官遥待在西丽，我们便可废了他，另立储君。”
　　谋反？不，不算是谋反，孩子出生便是唯一的皇族血脉，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云家摄政专权完全不无可能，爹梦想的不是一生的衣食无忧而是北凉的江山。云素冷静地沉思片刻，却蹙了蹙眉，哥哥一向对朝廷内政不感兴趣，虽然知道他有治国的才华可是碍于皇上也不敢推荐他，他自己倒也是一副不在意的神情。这次忽地对爹说出要夺皇位的话，不像他的性格与一贯作风。林萱？难道是为了林萱？他让自己劝服皇上不要冒然对东昌用兵，难道也是为了她？皇上征战西丽，哥哥又混乱北凉，难道是……？不会的，林萱只是个女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云素的心稍稍松了下来，她会为谁呢？孩子的父亲？那个孩子不是皇上的好像也不是哥哥的。“能夺这天下的，当世只有两人，一个是东昌的闵王周珣，一个便是咱北凉的二公子上官遥”依稀记得教书的先生曾这样感慨过。她的心彻底地乱了。“爹，传言还是适可而止吧！该出来扮演救世的角色了。”
　　见女儿皱眉深思最后道出这一句话，云亦天愣了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她向来识大体颇懂朝政，照着她的法子应该不会有错。
　　打发走了云亦天，她唤来太监宣尚书方万明前来详细询问了皇上出兵西丽的战况。东昌的五万兵马已到了居庸关，与北凉早晚会兵戎相见。可是皇上只带了一万精兵该如何是好？早些撤兵才是良策。
　　方万明躬身禀告前日收到急报，皇上的船只靠岸时已被西丽军毁掉了。
　　没有船回北凉？他被困在了芜水河畔？“可有加派人手赶造大船？”虽然知道方万明早已安排妥当，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得到肯定的答复，又问道“可曾请求皇上回北凉？”
　　方万明如实说“皇上不愿离开。”
　　云素的心突地一凉，林萱一定在那里。什么占领西丽，全是借口？一万兵马抵抗六万不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吗？他舍不得离开才是真的。

　　第七章 乱世红颜（7）

　　夏末的最后一日。
　　太阳火烧般炙烤着大地，芜水河畔的荒石上竖起了四十多个木桩，不远处有一大批官兵压着犯人向这边走来，铁链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点点的火花不断闪出。犯人们坦胸露背只穿了条裤子，身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迈着疲惫的步子抬眼望了望木桩，干枯的嘴唇动了动终发出了两个音“不，不”，胳膊似也有了力气，奋力挣扎着，嘈杂的混乱在鞭子撩起的时候又安静了下来。
　　不是刑场却更加的血腥残忍，林萱的心流泪了。这就是所谓的败者为寇吗？何不一刀下去了结了性命让人死的痛快，这等的折磨与羞辱简直令人发指。
　　林家的书房。
　　上官遥悠然地品着绿茶，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有些凌乱，她慌乱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只会证实将毁坏船只的人严刑拷打是个不错的法子。她早已不念及当年的情义，故意引他来西丽，安排林逸驻守齐云山，让他不能短时间攻陷，又毁了回北凉的船只，绝了他的退兵之路。赶造大船需半月的功夫，这芜水河畔没了百姓，粮仓空无一物，她是想置他于死地。想用这空城难住他，她忽略了两点，他始终是她的师傅，她始终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的残酷？
　　见她一脸的严肃地望着自己，眼神中透着愤怒与责备，上官遥缓步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香肩，笑着问“谁惹到你了?”
　　她没有回话却靠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说“我想现在随你回北凉。”什么？手愣在了空中，却又闻得一个坚定地声音“我想做你后宫的妃子。”
　　他惊呆了，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在糊弄他，她所说的话没有一句真心实意，她不过是求自己放了那些西丽士兵，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打败他没有办法困住他所以求他离开，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他不能相信，对，他要坚强的拒绝。但那双楚楚灵动的眼眸热泪盈眶，祈求般的神情没了当初的决绝，刚才，她说她想随他回北凉？她说她要嫁给他。忍不住低头试探性地吻她，她没有躲开。
　　“启禀皇上，王大人求见”
　　士兵的奏报声第一次在不适当的时候响了起来。他极其不舍地理了理她不整的衣衫抚了抚她耳边青丝，俯身道“后日带你回北凉。”她轻轻一笑说去为他准备些桂花糕。他赢了，她终还是回来了，他坚信，只要她待在自己身边早晚会变成原来的那个阿奴。自信地笑了笑，朗声说“宣”
　　一身官服的王治进了书房忙跪下身请安，见他不禁流露的开心神色，知道与西丽议和有了进展，“皇上，林逸回话希望再考虑一晚。”
　　上官遥冷笑了一声。隐藏在城中的西丽官兵已全部关押了起来，手上又握着林萱的性命，让他林逸打开城门归降北凉不过是不想乱杀无辜罢了，今日荒石上捆绑示众的人应该给了他不小的压力。看了看墙壁上的地图，只要占了齐云山，就算周珣吞了宋州府一带，他也可迅速调集几万兵马与他抗衡。“战船剩几日可造好使用？”
　　王治躬身回话，还有三日。
　　他点了点头，看来必须在走前攻下齐云山。
　　云素憔悴的身姿出现在林府，上官遥有些错愕，她不顾沿途的周波劳顿见到他仍是作揖行礼。
　　“不在宫里待着，大老远的跑到这里，可要顾着身子。”他关切的责备口吻让她安心下来，是她的丈夫，心中挂虑着她，没有完全被林萱迷惑。
　　“皇上，朝中的好多政务，相国和尚书都处理不来，大家都盼着你早些回北凉！”云素凝望着他，急切的说。
　　朝廷的乱言乱语方万明早已飞鸽传书，“云亦天趁他不在祸乱群臣”，不想她竟然独身赶来西丽接他，不由紧紧搂住眼前人，那些对她的怀疑顿时荡然无存。
　　“素姐姐吗？”
　　身后的娇唤让他浑然惊醒措手不及起来，他对云素不过是感激之情，并未参杂其他，该怎样解释给她听呢？
　　林萱端着桂花糕站在回廊上微笑着，确认是云素后，先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随后将盘子塞到他手上，拉着云素亲热了起来，“素姐姐怎会来西丽？皇上他日夜都念叨着姐姐呢！”
　　以前在自己面前都称呼上官遥为哥哥，现在却直呼皇上，云素又开始不安了，低头瞧了瞧腹部，强装了笑颜“有劳皇上挂虑了。”
　　见两人聊得欢畅，上官遥在一旁笑了笑，推迟说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让林萱给云素安排个房间早些休息，便走开了。
　　云素来了西丽，这是天意还是巧合？林萱掩饰不住喜悦，说“姐姐有了身孕，很幸福吧！”
　　有谁知道身为林家人的她想让北凉与西丽陷入混战让东昌收了天下？
　　有谁清楚仙女似的面容下那颗膨胀的野心是多么的可恨可怕？
　　现在又装出一副羡慕的神情来博取她的好感。
　　他怎会对她千依百顺？
　　他如此聪明竟也会如此糊涂？
　　哥哥情陷其中不能自拔愿意助她得天下，难道他亦是？
　　云素皱着额头握着林萱的手，恳求道“妹妹，姐姐求你放过北凉！放过皇上！”
　　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林萱微微一惊，苦笑着说“素姐姐何处此言呢？这话应该对皇上说才是。”见云素似有不解，她缓缓解释道“皇上以一万西丽士兵的性命作要挟，我只好答应嫁给他。”
　　云素的心七上八下，皇上下了决心要娶她？她要进北凉的后宫？不，皇上不能这样，不……
　　林萱淡淡地说，“还未谢谢姐姐，如果不是姐姐及时出现，今晚妹妹可能真成了皇上的人了。”穿过长廊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没了声响，蓦然回首，云素已昏倒在地。

　　第七章 乱世红颜（8）

　　她的话终还是太重了，只想着逼云素带上官遥早些离开，完全没有顾及到她有了身孕不能经受刺激，守在药炉旁，自责的话说了一大堆仍觉得愧疚。丢了孩子的那段时日，她心如绞割，却又强忍着不让周珣担心挺了过来，可那始终是心头的利刺忆起来便隐隐作痛。今儿，若是连累了云素……她不敢想象下去。
　　“怎地在这里？”上官遥不知何时进了来，见她望着炉火发呆少有的迷茫，不禁从身后拥住了她。
　　林萱挣脱出来，回身凝望着他，笑着说“皇上就要当父亲了，应该在素姐姐身边陪着才是。”
　　她为何总是将自己推出去，推到别人的身边，即使愿意随他回北凉，她亦是如此，上官遥有些恼怒“还在怪我？”
　　不是怪，是不在乎。
　　她摇了摇头说“皇上不明白，一个女人能与她所爱的人结婚生子是多么的幸福，但是他偏偏不在自己身边又是那么的心痛。心痛倒也罢了，但往往这种甜蜜的幸福衬得它不仅多了份酸多了份苦还多了份无奈，那是痛上加痛啊！”
　　是在说她自己吗？是在怪他当初把她丢在了东昌？抚着她的脸，他柔声说“阿奴，今天晚上陪我好吗？”
　　没了刚才的严肃认真，林萱笑了笑，原来，他，已不能与她心灵相通。
　　云素躺在床上，面色上有了红润。林萱正欲拉过露在锦被外的玉手把脉查探，被抽了回去，那张带着怨恼的容颜撇向了一边，显然不愿见到她。
　　“素姐姐又是何必呢？”她无奈地言道，“皇上始终都是姐姐一人的，妹妹一直不愿跟你争抢什么，再说姐姐不是知道妹妹心系他人吗？”见云素抬起眼帘露出担忧的神色，忙补充道“不是云帆，他叫周珣，那个孩子也是他的。”
　　东昌的周珣？她的猜测不假……
　　林萱低下头青丝垂落下来遮挡了娇容，声音有些哽咽甚是痛楚“不过，它丢下我走了……所以，素姐姐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像我一样，后悔时已来不及。”随手理了发丝，她微微一笑，说“我已规劝过皇上，让他好好珍惜你。”
　　一番坦诚的话有种生离死别之感。
　　若她是皇上的亲妹妹，若她真心跟随哥哥，也许她们会亲如姐妹，从第一眼见到她便想与她同行，不是最好的证明吗？从她逃离皇宫，自己不愿追杀她，不也是狠不下心吗？撇下皇后的身份，云素真心地唤了声“妹妹”
　　林萱紧握着她的手，却跪身在地，“希望素姐姐救救妹妹，妹妹实在不愿祀奉皇上。”云素拦她不住，直到点头同意，林萱方笑着站了起来。
　　落日淡出了视线，夜色笼罩了整个芜水河畔。
　　林府偏阁。
　　“臣妾多日未见到皇上，甚是想念，皇上今晚可否留宿在臣妾这里？”
　　云素从未要求过他什么，第一次开口便被他拒绝，似乎……可是阿奴……上官遥左右为难，“寡人……”
　　“皇上”她深情的一声让他吞咽了推脱的话，那端坐于床榻向前侧倾的身子，那期盼不在冷静的眼眸，他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不由转过身走到床前抱住了她。
　　轩窗外，林萱对身后端着草药的春梅莞尔一笑，眼睛眨了眨，两人悄身走开了。
　　夜，并不安稳，树枝上歇息的鸟儿一直不停的闹着，发出的凄惨叫声扰得即将熟睡的人心烦。
　　“皇上，出大事了。”王治跪在门外，禀奏声似有些欲哭无泪。
　　上官遥披了件单衣，走了出来，尽显平静的语气道“何事惊慌？”
　　“关押在官府衙门的西丽士兵被人放跑了。”
　　什么？他身子颤了颤，怒气顿时涌上心头，奋力扯下身边士兵的刀鞘，向林萱就寝的阁楼奔去。她不在，她当然不在，她早逃出林府去救西丽士兵了，他竟然跑到这里想证实他的猜测是错误的。今儿大早，他看穿了她的伎俩，顺应了她的想法，她依然跟他作对。她现在应该很得意吧，一阵甜言蜜语就可以将他哄得晕头转向。
　　官衙。
　　守门的士兵被迷昏了，瘫作一团，任凭拳打脚踢仍是一副甜美的睡姿，院落内甚至响有打鼾声。绳索乱扔一地，兵器早已被席卷一空。石桌上的锦盒格外刺眼，独特的桂花糕味道只有她才能做得出来。他大笑了两声，抽出利刀砍了下去，食盒被劈成两半滚落在地。
　　真的是她。
　　曾几何时，她想学兵法想学舞剑想练习书法，他都如她所愿。
　　曾几何时，她耍赖任性气他惹他，他都随她性情。
　　今儿早上，她想让他放了西丽的士兵，让他回北凉，他都统统答应。
　　……
　　她还想怎样？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难道她真想看到他失败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派人死守通往齐云山的路，遇到西丽人，格杀无论”他紧咬了牙关，厉声道“包括女人在内。”
　　是她逼他的，既然她永远都不愿臣服他，既然他永远都不能得到她……他只能毁了她。

　　第七章 乱世红颜（9）

　　关押西丽士兵的院落不止官府一处，林萱让他们两两组队分散行动，减小目标争取营救更多的人然后躲藏起来保住性命为上策。挑选了十来个略懂武功的人，趁着黑夜快速行至城墙根下，拿出备好的麻绳，不到一刻的时间已翻出了城。
　　芜水河畔的荒石地无人看守？
　　林萱示意其他人按兵不动，独身前去查探状况。空空的木桩上只剩下划开的绳索，手上粘稠鲜血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觉。不好，她刚转身，便被围了住，火光骤亮，二十多把刀枪硬生生指向了她。
　　王治站了出来，笑着说“林小姐，想救人吗？”拍了拍手，随她一起前来的人无一幸免全被捆绑着推到了她面前。“皇上命我等在此候着，说林小姐早晚会自投落网。”
　　她浅浅一笑，“是吗？看来皇上只想抓我一人。王大人可不要违背了皇上的意愿，乱抓了其他人。”
　　“是啊！皇上也说了，其他人格杀无论，包括女人在内。”王治话出口有些后悔了。皇上玉树临风，才智出众，是北凉国甚至三国间一等一的绝世美男子，想作他后宫妃子的女子何止千万，可他偏偏只娶了皇后和雅贵人，以为他没有闲情雅致在儿女私情上打转，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不想他也是位性情中人，在眼前佳人的面前，他笑过，他怒过，他亦失控过。王治心乱啊，有人告诉他，她是曾经已故的萱贵妃，前几个月全国节哀三日便是为她……其实皇上并未指明必杀了她。
　　上官遥要杀她？
　　他竟然要杀她？
　　林萱笑了，他与她终站在了对立的一方，以性命相搏，不由抽出衣袖中的匕首。她要自杀？王治立即上前阻止，却瞬间被她反擒住手臂，一个回转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下，“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
　　未料到她会挟持自己，王治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芜水河畔突地灯火通明。
　　大火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荒石地。
　　冲杀的雄壮声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远处密乱的星火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瞬间将木桩围得水泄不通。
　　夜如白昼。
　　捆绑的人似乎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大声叫嚷着“是他们”“他们来救咱们了”。闻得马儿嘶鸣，人群散了开来，马蹄声沿着光道一步一步向前移近，每一声都落在了她的心上，是他吗？过往的秋风似乎告诉了她答案，淡淡的麝香顺着火把萦绕在了身旁。兵器跌落撞击的声响掩盖了他的踪迹，士兵行礼投降感恩的跪拜却显出了他伟岸的身影。他嘴角微微一翘，依旧是那个温柔的戏虐表情，她不顾一切奔了过去。
　　放走了王治和北凉军，他独带着她策马而行，像初遇时一样，欢喜的娇笑声未变，悦耳的催促声未停，直到马儿累了，支撑不住，前腿微微一弯，他护着她一起滚到草地上。躺在披风上，他望着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眸，如雪莲般清纯的微笑，不由紧握住芊芊玉手，仿佛唯有此才能留住她……我好想你……所有对她的思念只剩下这一句盘旋在脑海。
　　半月后的初秋夜，他来了。
　　他懂得她托王六带的口信，他不会丢下她不顾，他不舍得她受到任何的伤害。抽出手攀住他的颈项，在他的嘴角轻轻一触，随后凑到耳边，婉转低语“我……好……想……你”。深邃的眼神掠过惊喜的异样，他再也抑制不住，堵上她的唇。
　　牵着他的手走在初秋的晨曦中，清凉的露珠浸湿了她的裙纱，凉风佛面，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顺手取下他头顶枯黄的落叶，拿在手上把玩，又过一个夏天。
　　“沉思什么呢？”见她安静的藏在自己的怀里，周珣柔声问道。
　　他独自混入西丽军中不怕暴露身份不怕被她爹关押，在北凉，在东昌，不论何时何地，他都愿意为她舍弃一切甚至生命，凝望了他片刻，她浅浅一笑说“我是祸水，你怕吗？”
　　“嗯？祸水？”他扬了扬眉毛，嘴角边露出了弧线“迷惑我心的水，俘获我心的水，还是天下间独一无二救人活命的水。真怕你像上次一样走掉。”
　　再也不想其他，有了这些不是足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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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乱世红颜（10）

　　齐云山城门紧闭却挡不住城内锣鼓吹打的欢庆，爹和大哥打了胜仗应该很开心吧。
　　缓步走至铜制大门前，城门突地打开，大红的花轿大红的绸带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地毯充塞着眼帘，周遭人群拥挤却井然有序，每个人皆抱拳恭喜，耳边热闹的奏乐声让她有些疑惑，瞬间涌出三四个娇艳的姑娘强拉着她上了花轿，着急般回首望去，周珣亦被四五个人簇拥着。轿里的凤冠霞帔让她恍然梦中，起轿的一个颠簸让她缓过神来，终忍不住笑了，出嫁？……嫁给她最在乎的人？
　　接轿声传来，他扔了红绸带，直接横腰抱起了她，红色的喜帕遮挡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的心跳。礼仪的繁杂超出她的想象，不由嘀咕了句，没想到婚娶挺烦的。他凑近耳语笑着说，是啊，以后下道圣旨，所有的礼仪免了，直接洞房！她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
　　进入大堂时，林萱端直了腰身，要让周珣跪拜爹吗？他是一国之君啊！还未思量过来，周珣已牵着她跪在了下来，不禁安心一笑。
　　“嗯，好，好”林伯仲抚着胡须，面露笑容，苍老的声音却让林萱内心酸酸的难受起来，她终于跪在了爹的面前堂堂正正的嫁了出去，不再逃跑不再让他担心，尽管他利用了她，可他仍是她的父亲，仍为她一夜白发。
　　盼来了“送入洞房”的话，也听到了林伯仲手中杯子跌碎的声响，鸣奏声嘎然而止。铠甲兵器撞击着门窗，喜堂内混杂的尖叫连连袭来。林萱内心一惊，拿掉喜帕，密密麻麻的刀枪棍棒让她眩晕了，那张怒火冲天的脸上多了皱纹外依然是走前可憎的神色，从未平静地正眼瞧她，不由怒道，“爹，你想干什么？”
　　“王闵……闵王……周珣……想糊弄老夫，没那么容易。”林伯仲一声令下，屋内所有的刀枪对准了周珣。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不想来得如此之快。也许爹早已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碍于西北之战，利用他打败上官遥，然后抓了他要挟东昌退兵。爹，他实在太狠了。她挺身挡在了周珣面前，厉声道“有我在，你敢伤他？”
　　周珣毫无畏惧之色，揽着她站在身旁，抱拳作揖甚是有礼，坦言说“岳父大人，谢谢你遵守当日的承诺答应小婿的请求，为我二人举办了这场婚宴。”
　　林伯仲“哼”了一声，侧过了身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周珣深情望了她一眼，笑着说“从遇见林萱的那刻起，性命与江山在周某的心中都不重要了，今日能娶她为妻，周某此生已了无遗憾。”
　　爹他真是忘恩负义，周珣毫无条件地帮他打败北凉，不顾性命帮他救出女儿，到头来还要被挟持，他还讲不讲道理。林伯仲挥了挥手，士兵一步步向前逼进。她迅速抽出了衣袖内的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泪不知何时已从眼角滑落到衣衫上，哽咽起来“爹，你是想我死在你面前吗？”
　　周珣见状慌乱起来，想用尽全力夺过匕首却又怕伤了她，这一刻知道了在她的心中，她愿与他同生共死，轻柔地拭擦掉眼角的泪，“不论我是生是死，你都要活着，开心的活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睫毛上的泪珠晶莹剔透，她说过这一生笑也好哭也好都会只为他一人，她还想说她会心甘情愿地随着他，刀山火海地府泥境，一生不离不弃。
　　大堂上又响起了奏乐声。
　　一轮弯月当空悬挂，齐云山重现了往日的热闹非凡。北凉军被赶离了芜水河畔，争船而逃的狼狈真是大快人心，好在周珣早已备好竹筏供他们逃生，如若不然，一个个掉进水里明日成了浮尸吓坏了百姓，就闹大了。林逸端起酒杯悠然自得。
　　“我军六万人马难道怕他上官遥的一万不曾？”
　　“若他血洗芜水河畔将永不可能夺了西丽，因为复仇的怒火会生生不息，所以上官遥的恐吓不过是招摇罢了。”
　　“我所爱的女人不是贪生怕死，娇弱无能之辈，她比谁都聪颖，她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
　　犹豫不绝时，周珣慷慨激扬的话不由让他信心倍增，好似已经胜利在往，所有的绊脚石已成了作战的动力。
　　“芜水河畔曾是我们最美的家，现在却被北凉占了，我们不想杀生，我们不想手染鲜血，我们只想回到自己的家中，过平淡的日子。”
　　“我最爱的姑娘困在了城中，我想你们跟我一样，最亲的兄弟被关押了起来，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我们通力合作便可救他们出来。”
　　他的每句话，他的指挥六万兵马的气势与阵势彻底让林逸心服口服，一路混淆敌人视线一路专注攻城一路负责营救。在行军对阵上，他确实技不如人啊。西丽早晚还是要臣服东昌。不过，今儿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确实让爹和他心里舒坦了一把，被她“折磨”了这么多年，终于好好耍了她一次。周珣与妹妹计谋是很厉害，可是生意的头脑始终比不上他和爹。

　　第七章 乱世红颜（11）

　　贵族早已不在乎林家女婿的身份，在他们的眼中，周珣独闯西丽不畏死亡不惧危难，不仅足智多谋，有大将风范，而且胸襟宽广，待人真诚，无君王的专横与骄淫，风度翩翩。对舍身救国的林家小姐更是一往情深，痴心不该，难得啊！绝对有西丽贵族的风范，甚至有人猜测，他的母亲是否是当年嫁到东昌的西丽公主？
　　士兵们对眼前的元帅言听计从，从未打过如此爽快的胜仗。听说北凉军占了芜水河畔，心早就堵到嗓子边缘，碍于面子才没有临阵脱逃。听说东昌大军压境，魂魄已出了七窍，若不是元帅及时出现，恐怕已错过这场夜战，终身遗憾啊！
　　芜水河畔的林府不得不大宴宾客三日。
　　上次战争的大火烧掉了两间民房，林家过意不去，愿补偿万两白银被主人拒绝了，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他们感到很荣幸。受伤的士兵不论是西丽人还是北凉人皆安排在了唱曲的茶楼，林萱领着一群小丫头一个个包扎施药。娘还在上官遥手上，不会受到他的为难，虽每日忙碌着安慰自己，可这心一直未平静下来。
　　“夫人，楼下有人受了重伤”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出了茶楼，拐角的树下停靠着一辆马车，为何不直接停在茶楼门口？心下一惊，暗道不好，刚一转身，阿猛宽大的体膀拦住了她的去路，递给了她一封信，有萱草的味道，
　　“阿奴小姐，皇上想见你最后一面。马车已经备好了，皇上会在芜水河边一直等下去。”
　　阿猛说完后便走了，她怔怔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她与他早已恩断情绝不是吗？她设计害他，他派人追杀，他们早已形同陌路。马车在同一个地方停了三天，阿猛时不时在视线内晃悠惹的她心乱。
　　“我想见你。”书信里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他已经败了，难道真的要看着他被爹抓住，看着他死在周珣的剑下？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而已，罢了罢了。
　　斜风细雨，路人渐稀。
　　芜水河边缭绕着薄薄的烟雾，醉忘亭里白袍青年略背双手，眼望于古道，愁眉不展似有解不开的心结。一辆马车冲破白纱稳健停靠在石阶处，紧锁的额头突地舒展开，他的嘴边露出了微笑。车上下来一位绝美少妇，接过马夫手中的油纸伞抬起眼帘与亭中人相视片刻，终盈盈迈上石阶。他按耐不住掠下长亭，立在她的面前，紧握着撑伞的玉手。
　　“我知道，你会来。”
　　林萱苦涩的笑了笑，见了最后一面，他亦该离开，“你该走了。”
　　他扔掉伞拥住她，任凭雨水淋湿了她的发丝，浸透他的衣衫，若她心里无他，不会出现在这里，若她心里无他，早让周珣将他赶尽杀绝，她始终舍不得他死，既然选择了来见他，就应该想到他不会放手。她恼他也好恨她也罢，他再也不会放她离开，绝不……感到怀中人身子渐渐软了下去，他横抱起她走上马车。
　　对不起，我只是舍不得你。

　　第七章 乱世红颜（12）

　　北凉皇宫的长春殿虽是白日却漆黑如夜，殿内弥漫着清淡的麝香。宫女正欲开窗被主人制止了，打起火石亦被训斥着退了下去。床榻上明明是位妙龄女子却憔悴得让人心酸，凌乱的发丝，苍白的容颜与初来时昏迷的俊俏模样相距甚远。三日了，她说得最多的一句便是“让我一个人静静”。没有人敢离开半步，皇上下了令，如果她出现任何的流血伤痛定砍了所有人的脑袋。
　　终盼到了皇上下朝的时刻，众人松了口气。
　　殿门发出了打开时沉重的摩擦声，阳光下的浮沉杂乱跳动着，窗门亦被推开，桂花的香气穿透进来。她依然盖着锦被紧闭着双目纹丝不动。他缓步走到塌前，撩开半掩的床帷坐了下来，紧拉着软弱无力的玉手，嘴角动了动，说些什么呢？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在她看来都已是他挟持她的借口。难道真的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憔悴至死？难道真的要放开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抚了抚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眸无任何神情看了他一眼又瞬间闭上了，抽出了手转过脸将身子侧了过去。
　　他笑了笑，苦苦的。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皇上从西丽带回了一位女子是当今东昌的皇后，而且将她囚禁在后宫，准备册封她为后，上次皇上征战西丽，也是为了她。看来朝堂的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西北一战，北凉大败损兵折将地逃了回来，皇上的执政策略遭到了大臣的质疑。
　　御书房的折子乱扔了一地。小桂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多出，每份奏章如出一辙，写着“遣送东昌皇后回国。”
　　东昌的十万大军已调集至嘉门关。
　　西丽的七万兵马在芜水河蠢蠢欲动。
　　上官遥单手撑着额头养气神来，全天下的人都在逼他，她竟然不理解，在怪他在恨他甚至不愿见到他。
　　皇后的仪仗在长春殿外停了下来，欲上前阻拦的太监在她的严目下又缩了回去。皇后身怀龙种，万一有个闪失，同样是掉脑袋的事情。候了片刻，思索着要不要禀告皇上，见她出了来又跪了下去随后便是殿门紧闭的声音，吩咐着大家都不要去打扰姑娘，便起轿走开了。
　　皇宫正门。
　　马车被御林军拦截下来说要例行检查。驾车太监恼怒了，云大人是皇后的亲哥哥，相国府的唯一少爷，奉了皇后懿旨尽快出宫办事，耽误了谁能负起责任。御林军解释说只是按规矩办事。云帆掀开卷帘忙问怎么不走了。真的是云大人，御林军躬身道了歉，下令打开宫门。
　　马车一路颠簸，几乎是冲出了汴梁城。飞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最近的驿站，终在衣着青袍的男子身边停了下来。
　　“人，我已经带出来了，还望周兄不要失言”
　　周珣掀开车帘，思念的容颜让深邃的眼眸露出了柔情，点了点头。两人互相抱拳道别，见他扬起马鞭狂奔而去消失于眼际，云帆意味深长的一笑，扬了扬手，突然从身后跳出一蒙面黑衣人，“一个时辰后告诉皇上，林贵妃被周珣接走了。”

　　第七章 乱世红颜（13）

　　终来到了乌拉草原，依然记得那个动人的传说，美丽的乌拉为了她心爱的人驰骋沙场。她始终没有拿起刀枪临阵杀敌，却差点丢掉了西丽。靠在他的怀里，眼前的一切竟有些不真实，似经历了一个长长的不醒的梦。被上官遥下了迷药，带到了北凉又被云家兄妹接出了皇宫。
　　“是不是答应了云帆退兵条件？”
　　云素的身影闪现在长春殿早在意料中，她始终不愿自己出现上官遥的面前，答应让云帆接她出宫终还是不想北凉与东昌和西丽两国开战。
　　“一年内统一三国。”
　　什么？云帆想让周珣灭了北凉，他……云大哥可否帮我统一三国？……那个夏夜，她对他说了这句话。她当时不过是想找个更好的理由让他劝服云素，难道他当了真？他希望周珣毫无顾忌的灭了北凉。不知为何，林萱的心隐隐有些不安。
　　窗外的杂草有了些许的枯黄。
　　两千人马手拉弓箭一字上下排开上下三层，整装待发，那密不透风的阵势把驾车的王六吓呆了，瞬间勒住了缰绳，慌张地对主人禀告实情。
　　周珣下了车。
　　林萱亦下了车。
　　上官遥愤怒的眼神如同三年前拦下她和大哥一般，“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她。”
　　周珣严肃而坚定地紧握着她的手，“她会随我一生一世。”
　　两人相视片刻，既然如此……上官遥握了握手中的剑，周珣接过王六递出的剑鞘，决斗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止是为她，不仅是因她，他们代表了东昌与北凉，这一仗在所难免，这一决斗早晚会在战场上再次出现，生死之约，大家心照不宣。
　　林萱挡在了他们中间，此刻她明白，她不愿看到其中的任何一个消失在面前。
　　“王六，拉住夫人。”周珣下了令。
　　“若寡人阵亡，任何人不得为难他们。”上官遥下了令。
　　依稀记得，曾经的那个夏月，他们在东昌的军营共渡患难，也许在那一刻，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战败北凉，战败乌拉叛军。现在他们的目标竟也是一样的。
　　两把剑互不相让，每一招置对方于死地，每一剑直插对方心脏，稍有不慎便被对方一剑索命，如战场上千军万马对阵拼杀，没有妥协没有退让没有犹豫，没有人在乎她的呼喊，没有人在乎她的挣扎，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等待此刻已很久了，期盼此时已很久了，也许在那个夏夜他们煮酒对弈，开怀大笑，傲世天下时亦开始了。
　　拼杀的剑忽地停下来，互指着对方，怒视的眼神似手中的剑恨不得了解对方的性命。
　　片刻。
　　“为何不一剑刺下去？”周珣愤怒了。
　　鲜血染红了上官遥的白色衣衫顺着心口的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浸染了黄叶，像飘落的枫叶，那么的炫目，那么的温暖心房，抵着周珣心脏的剑终滑落下来，“如她所愿。”
　　如她所愿，他放了她……
　　如她所愿，他不再阻拦她吞了天下……
　　如她所愿，他看到了她的失败……
　　如她所愿，他死在了周珣的剑下……
　　如她所愿，只要是她想的，他都顺着她……
　　如她所愿，……
　　……
　　没有人可以再从他身边带走她……
　　她潮润的眼睛是那么美，泪大滴落在他的脸颊，有萱草的味道，“不要……”，他听到了她的呼喊，笑了……她，心中仍然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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