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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叮咚！”琉璃打开小院的木栅栏，走到大门前按了门铃。这是一片别墅小区，青白色的小楼掩映在常绿的香樟树冠里，幽静雅致，和自己家的老式里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眼前的这家住户是她的家教学生程珺的家。其实作为名校的青年骨干，又带着高三，工作强度本就很大，琉璃的业余时间也排满了学校安排的课外辅导班，她是从不带家教的。但小珺家请托的人是琉璃最亲的小姨。琉璃是知青子女，从6岁上小学起就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对亦姐亦母的小姨，她自是不好推脱，只好答应每周六上门补课。
　　
　　第一次上门授课的时候，琉璃才知道小姨的老同学居然如此发达，夫妇俩都是国际知名企业的高管.不过独栋的别墅布置得却很素雅，宽敞的厅堂竟用了简洁的北欧风格家具，好在墙上波西米亚格调的纯手工羊毛织毯调和了家具的朴素，让宽大的空间不至流于单调。这样的品味很是入眼，明显是有文化人的有钱人，花钱也花在低调中。不过感叹只过眼前，不留心中，人家的富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琉璃一向只关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来了！来了！”保姆王阿姨听见门铃响，急急忙忙跑来开门。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开门的手上还抓着块毛巾在擦手。
　　“凌老师来了呀，”王阿姨将琉璃让到客厅里。“小珺和她爸爸妈妈出去了，不过说好马上回来的。”
　　“阿姨，你去忙吧！”琉璃拦住了准备倒茶的王阿姨，“我自己来好了。”
　　
　　琉璃已经来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也算蛮熟悉的了，王阿姨没有坚持，自己去厨房里忙活。
　　
　　琉璃去饮水机边打了些水，端着水杯往沙发边走。“嗒、嗒、嗒、嗒……”一阵机器运转的声音传来，一楼那间没见开过的门半敞着，声音正从房里传出。家里怎么还有大机器呀？琉璃好奇地走过去。
　　
　　斜斜开着的门对着一张单人床，像是医院里用的那种床铺，床头半抬起，“嗒、嗒”的声音正是渐渐升起的床头发出的。床上躺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十分纤瘦，双腿木然地搁在床垫上。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挺高，站在门口都能感到扑出来的热气。
　　
　　男子身边有条掀开的薄被，他光着脚，能看见苍白的脚趾微微内扣，全无动静。他纤长的手指蜷缩无力，但是手腕却灵活地翻转，搭在横过床上方的把杆，上身借力坐起。看情形，床上的人应该正在起床。他侧身拿过床边轮椅上的牛仔裤，费力地用双手将裤子在腿上展平，相对细瘦的双腿，裤子显得十分宽大。男子用力将左手插入左腿膝弯下，抬起绵软无力的小腿套入裤筒，放平左腿，又努力将裤腰向下推，如法炮制地将右腿塞入；接着两手伸入裤子内侧，撑住裤腰向上提。
　　
　　一系列的动作做得很辛苦，常人一分钟就完成的事情他费了几倍的时间，但是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娴熟，虚弱无力的手靠着手腕和前臂借力，手腕翻转间指尖划过的弧线犹如美丽的舞蹈，明明死气沉沉的肢体却不由给人生机勃勃的感觉，矛盾的场景有异样的魅惑，琉璃不禁站在半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床上的人好像被这一串动作弄累了，套上裤筒后停下来，躺在半抬起的床头上轻轻喘息着。
　　
　　“你好！”他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琉璃，微微笑着打招呼。虽然是冬天，他的笑容却仿佛含着春日的温暖。红红的夕照映进屋里，映得那人瘦削的脸庞上薄薄的一层胭脂色，竟给清俊阳刚的男子添上了几分“艳色”！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酸酸涨涨的感觉涌上琉璃的胸口，一直向上漫，漫到鼻端都是酸酸的。
　　
　　“你好！”他又说了一声。
　　
　　“哦，你好！”琉璃吸了吸鼻子，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几时自己也成了“色女”了。她礼貌地对那人笑笑，“我是给程珺补课的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我正起床呢。”也‘打扰’了有些时候了，很新鲜？还是吓住了？没见过这样的人吧！床上的人扯了扯只套上裤腿的裤子，乏力的手指无法迅速拉起尚在半山腰的裤头。
　　
　　“那你先忙，先忙，我不打扰了，”琉璃心虚地后退着掩上门。
　　
　　她退到客厅里，窥到这样私密的景象实在让人很不好意思，回想到刚才的情景让人脸上还有些热热的，那人的身体状况不禁让琉璃联想到某位凌空折翼的著名体操运动员，是事故吗？还是生病呢？年轻轻的陷入如此境地实在让人心生惋惜。沉思间门口响起开锁声，小珺他们回来了。琉璃放下水杯，迎了出去。
　　
　　一个半小时的补课时间过得很快，琉璃教的是化学，对于教学她的确很有一套，程珺才发现化学方程式也可以不再枯燥难记，她很喜欢这个老师。其实说起来双双在知名化工企业工作的小珺父母本来就是个化学专业的高材生，却搞不定自己女儿的中学化学，只说现在学校里的东西，看不懂的，教不了。真是没办法！
　　
　　从书房里出来，刚才屋里起床的那人正坐在客厅里。
　　
　　“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补课老师，凌老师。”程珺见哥哥冲她们点头示意，就拉着琉璃上前。
　　
　　琉璃听小珺说起过她的哥哥，好像身体不太好，需要定时去医院什么的，来上家教快2个月了都没有遇上过。没想到今天临时有事换了上课时间却碰上了，而且见面的情景还这样……特别！一时脸上有点热热的。
　　
　　“我叫程璧，你好！”小珺哥哥笑着点点头，仿佛第一次看到她一样，没提适才的偶遇。
　　
　　那样的场景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他应该也是有些尴尬的。琉璃很理解对方的态度，同样礼貌地打了招呼。
　　
　　因为琉璃临时有事，上午的课改在了下午。11月份的天，五点多已很是昏暗，她没再多作逗留，整理东西赶着回家。客气的小珺妈妈没有像平时那样只送她到地铁口，而是特地开车将她送到了家。不过老式弄堂里是开不进车的，琉璃在弄堂口下了车。
　　
　　回到家，正好小姨又来了，表弟于峥也在，家里很热闹。自从外公前年去世后小姨就常常会回娘家住住，陪陪外婆。
　　
　　“我今天看见小珺的哥哥了。”晚饭时，很少谈论别人的琉璃却忍不住提起那个人。
　　“是吧，那小孩蛮作孽的。”小姨同情地感叹了一下。
　　“他好像比小珺大得蛮多的。”
　　“是呀，他不是你曼宁阿姨生的，是小珺爸爸带来的，他妈妈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就病逝了。”小珺妈妈是小姨的老同学，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她家的事情自然知道得详细些。
　　“其实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曼宁阿姨生了小珺我不是带你去过她家吗？那时候还住在复兴公园那里呢。”
　　“哦”琉璃只记得依稀有这么一件事情，不过那时他是健康的吧，记忆里没有什么残疾亲友的印象。
　　“很聪明的孩子呢，小时候学民族舞，跳得很好的。不过他家里不要他吃这口饭，后来没去舞校，进了医大。可惜还是在学校里搞活动出了事，跳舞摔下来。躺在家里好多年了。他好像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姨絮絮地说着，好像对他很有好印象，口气里充满了惋惜。
　　
　　“这小孩也真是命苦的。”外婆在一旁听着，也陪着感叹起来。
　　
　　“事故、外伤、瘫痪，……”吃过晚饭，不太爱看电视的琉璃照例打开电脑随意浏览网站，不经意间在GOOGLE中搜索起这些自己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词汇。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除了张海迪、桑兰这样的新闻人物，自己没有真正接触到过任何一位残疾人士，那些繁复的动作里清晰透出的顽强生命力让琉璃思忖是怎样一个自由的灵魂被桎梏在瘫痪的躯体里！一向不喜“多管闲事”的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有了好奇，那一霎那间的酸涩似乎又漂浮在鼻端。
　　




第二章（1）

　　一如所有平静的日子，忙忙碌碌中又是一周过去了。这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一早，教导处的章教导就来找到琉璃：她在上周区教育局组织的辅导班试讲的反响很好，希望她接下这个班，时间排在周六的上午。周末已被盘剥得所剩无几，但是区教育局的抬头还是让琉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不过多了一笔小小收入这个寒假就能走得远一点了，也算是个安慰。琉璃自我发挥了一下阿Q精神。喜爱到处走走的她总在寒暑假出门旅游，不过年轻教师的手头并不宽裕，她的旅游和别人的度假不同，应该是被人称为“背包客”的那种跋山涉水。尽管这种“旅游”通常很耗费体力，琉璃还是乐此不疲，徜徉在山水间的畅快对于身临其境的人自然是苦乐自知。
　　
　　午休时琉璃拿着台历算计了一番，只有周六下午三点档了，她给曼宁阿姨打电话，商量改补课时间。好在小珺功课不错，课外时间排得并不满，一句话搞定。挂了电话，脑中倏忽闪过那个清瘦的身影，和那天一样的上课时间呢，还会遇上他吗？
　　
　　“发什么呆呢，周末有好事情了吧！”同事小郭过来点点她手里的台历，揶揄地眨眨眼。
　　“老菜皮了，能有什么好事情啊，老章头有请，周末的蛋糕又被咬了一口。”琉璃放下台历。
　　“你呀，就是死脑筋。”小郭凑过来小声说，“家里开个圆台面比上大课好多了，就你的水平还怕不被踏破门槛啊。”小郭比她小一届，教英语，小郭来后两人一路搭档到现在，也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了，说话有些百无禁忌。琉璃知道小郭说的“圆台面”是什么，是有些老师那样增加收入的，但她骨子里的一点清高让她还就是不愿意做那样的事情，还是在三尺讲台上挥斥方遒更过瘾些吧。
　　
　　“学校里别乱说话了，你不也没开过嘛。”琉璃摆摆手。
　　“我可没有你的水平哦。”小郭故意酸酸地说。
　　“不要打击我了吧。”琉璃拍了下小郭，站起来换白大褂，准备下午的实验课。“至今我也没捞上个‘大孝子’早送晚接的呀，和你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哦。”学校里都知道小郭那个男朋友对她的体贴实在够世界波，用“精诚所至”来形容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好在小郭也总算是“金石为开”了。
　　
　　“哎呀，真是，让你绕来绕去的差点忘了正事，”小郭拉着琉璃到走廊上，“明天晚上有空哇，给你介绍个朋友，是金同的老同学，做IT的，怎么样？”
　　“呃……”相亲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琉璃还是对这种方式不太感冒。
　　“大家一起玩玩，还有别人的。”小郭知道琉璃对面对面的相亲很别扭，她也觉得两个陌生人那样坐着很傻兮兮的。
　　“好吧。”琉璃想了想，小郭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况且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得不打算打算了。
　　“那就定好啰，具体时间地点我晚上给你电话。”小郭笑眯眯拍琉璃肩膀。
　　“好了，不和你闹了。”琉璃回办公室取了教案去实验室做准备。
　　
　　“过了元旦就算27啰，”琉璃走在路上暗暗想，“自己虽然不算有多美丽，总也有几分姿色吧，怎么至今待字闺中呢。大学里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象大多数的校园恋情一样，随着毕业工作两人渐行渐远，如清风掠过，几乎没在心头留下多少痕迹。或许自己天性凉薄吧。好在有手有脚靠自己，嫁不嫁人也无所谓。”琉璃甩甩头，把心思转到了等会儿要上的实验课。
　　
　　晚上接到小郭的电话，约了是市中心的饭店，吃了饭再去唱歌。不过小珺家比较偏，补完课过去可能会到得晚些，琉璃事先也打好招呼。
　　
　　下午到小珺家是她妈妈开的门。
　　
　　“曼宁阿姨好。”
　　“小璃，你好！”小珺妈妈总是习惯叫她的小名。“小珺在她哥哥房里，我去叫她。”
　　
　　“小珺，凌老师来了。”小珺妈妈过去敲敲那扇本就敞开着的门。
　　
　　琉璃跟了过去，屋子里程珺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摆着姿势，她哥哥轮椅前竖着画架，显然正在给程珺画像。久居病人的房间没有一丝异味，反而有些淡淡的香皂的味道，很是清爽。程璧上身微微前倾，腰间隐隐能看见紧束的固定带。他的右手上套着个不锈钢的器械，大概是助力拿住画笔用的，下笔的速度很慢，但纤细的手指将笔拿得很稳，看情形是练习过很久了。
　　
　　听到招呼，程璧抬头朝来人笑了笑，“收一下笔势，2分钟就好。”
　　
　　“没关系。”琉璃看着那只作画的手，纤瘦细弱，关节也有些变形，却骨骼匀称，很是好看，不禁忡怔；又觉得自己有些花痴，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残疾的肢体对自己有诺大的吸引呢。
　　
　　“好了。”程璧抬头，向后靠上轮椅头枕。
　　
　　程珺站起来，放好椅子。“凌老师，我们去上课吧。”
　　
　　“小璧，你也休息一下，不要画太久了。” 曼宁阿姨叮嘱程璧。
　　
　　“哦，就好了。”程璧答应着。
　　
　　琉璃很想去看看他画得怎么样，这个人的“能干”让人有些出乎意料。看颜料的样子象是水粉，是常见的画材，不过根据她从网上查来的知识来看，以他的状况即使只用来消遣也相当不易了。
　　
　　“凌老师也喜欢画画吗？”见琉璃的双眼在画架上逡巡，程璧忍不住问。
　　
　　“啊，不，我只会画方程式。”琉璃学过画，但对着那人却不禁矢口否认，或许他那专业的架势让人有些压力吧。
　　
　　“我哥哥的画可是画得很好哦。”小珺插进来，“老师上次看见书房里挂的画就是哥哥的新作，您也很喜欢吧。他还开过画展呢，等会让哥哥给您看看他的大作吧。”
　　
　　“哦，专业水平啊，那我是纯粹外行，就瞎看看了。”琉璃挽过小珺，“我们先去上课，等会儿再来打扰。”
　　
　　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璧有些莫名的兴奋。他放下指套，把电动轮椅开到客厅里找王阿姨。“阿姨，帮我把楼上储藏室的画拿一下好吗，12-16号的。”
　　
　　程璧的画具都放在车库里，方便他自己拿取，但是车库太阴湿，放画就不太合适了，所以都收在2楼的储藏室里。因为自己不方便上去，就都编了号拍了照存在电脑里，找人帮忙拿倒也还方便。他从受伤两年后开始学画，四年来也攒了些画作，曾经参加过区残联组织的残疾人艺术展。不过人家看中的应该是“身残志坚”之类的励志作用吧，大概也没人觉得有多大艺术价值的。程璧对自己的画技有自知之明，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她会喜欢吗？程璧选了一组让阿姨放在房里。
　　
　　眼前是一组粉荷，水粉画，却兼有国画的筋骨和粉彩的温润饱满，非常特别；丰腴的花瓣展开在挺拔的花茎上，妩媚却不柔弱，颇有“濯清涟而不妖”的气质。能看得出来和书房里的那幅水乡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琉璃端详着眼前的画作，画风明净如水，看似至柔，实则至刚，她忍不住又看向那双柔弱的手，“画得真好，象有清凉的风拂过，仿佛有荷香。”
　　
　　“那天真是那样的。”程璧很高兴琉璃能欣赏他的画，看得出来，不是表面的敷衍和恭维。
　　
　　“你的画有自己的风骨，”琉璃手指虚虚划过那尽力伸展的花瓣和茎叶，多么有生命力的线条，虽然画中只是寥寥几朵，但极尽延展中能看到满铺至画外的莲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凌老师，你好厉害，哥哥就是在西湖画的。”小珺有点夸张地说。
　　“是画画得好。”琉璃笑笑，他还能去到那么远，也不容易了。
　　
　　好一双通透的眼，她好像不止会画方程式吧。 “凌老师客气，多谢你夸奖。”他谦虚地回答，嘴角的笑意一直漫到眼里。
　　“哪里，哪里，叫我琉璃吧，我们差不多大，你叫我凌老师我很不习惯的。”琉璃连连摆手。
　　“琉璃，好名字，象你的眼睛。”程璧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不过真是一双特别的眼睛，好像不是纯黑，是深深的琥珀色，格外清澈纯净。
　　“谢谢，是我外婆给起的名字，的确因为我的眼睛，我奶奶是维族人”琉璃躲开看向自己双眼的视线，用微笑压下心头莫名的紧张。
　　
　　“那我岂不是要比哥哥矮一辈啦，我也不叫凌老师，叫凌姐姐吧。”小珺乘机讨便宜。
　　
　　“小珺，别没大没小哦。”曼宁阿姨正好进来，宠溺地批评。
　　“曼宁阿姨太客气了，其实本来您是小姨的同学，小珺叫我姐姐也是对的。”琉璃拍着小珺说。小珺的插入驱散了刚才一丝丝莫名的尴尬。
　　
　　“琉璃，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你两张吧。”程璧指指他的电脑，“给我一个E-MAIL地址，我把画的照片发给你，你自己挑喜欢的。”
　　
　　“好呀，那太谢谢了！”琉璃有些惊喜，虽然外婆家逼仄的老屋实际挂不下这样明丽的画，但她真的很喜欢。拿了张空白的教案纸写下自己的E-MAIL地址，“这也是我的MSN地址，你如果也用MSN的话可以加我。”写完递过去，程璧伸手接过，微微下垂的手虚软无力，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的，再用手背翻转托住，动作却是很快很熟练。琉璃稍稍一怔，暗悔自己粗心了，应该递到他面前的。
　　
　　“好的。”程璧朝她点点头，态度很自然。
　　
　　“小璃，今天就在这里吃晚饭吧，不要客气了。” 曼宁是来挽留琉璃吃晚饭的。
　　“哦，不了，我晚上有事情，已经约好的，差点都忘了。”琉璃看看表，“恐怕要迟到了。”
　　
　　“凌老师有约——会吧。”小珺故意将约会两字拖得很长，语气暧昧。
　　“同事们一起玩玩。小孩子瞎想啦！”琉璃拍拍小珺脑袋，脸上有点热。
　　
　　“在哪里，我送你吧。” 小珺妈妈说。
　　“不用了，还是送我到地铁口好了，在市中心的，还是地铁快。”
　　“好的。那我们就走吧。”
　　“好，”琉璃收拾东西向兄妹俩道别，背着硕大的背包急急赶出门。
　　
　　




第二章（2）

　　晚上的约会应该算是成功的。小郭男友的同事叫顾宇翔，微有点胖，娃娃脸，一笑脸上还有一对酒窝，性格十分活泼，很会逗趣，不是印象中的张江男。一帮人闹到很晚，琉璃顾忌着第二天还有课，坚持在十一点前要走。其他人还没尽兴，顾宇翔自告奋勇先送琉璃回家，态度很积极。顾宇翔驾着他的小QQ将琉璃一路平安送到，两人就在弄堂□换了手机号码。一切符合相亲的标准程序。
　　
　　走近大门，琉璃轻轻拿钥匙开门，生怕惊醒了家人，进门才发现小小的客厅兼餐厅里电视还亮着，小姨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又让小姨等夜了，琉璃觉得过意不去，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外公外婆和小姨给她的爱实在一点不算少。
　　
　　她走过去轻轻推醒小姨，“小姨，我回来了，你快去睡吧。”
　　“回来啦，早点睡哦。”小姨揉着惺忪的眼，去房里睡觉了。
　　
　　小姨就是这点好，绝对不唠叨。要是换了外婆，这么晚回来肯定要碎碎念的，琉璃很庆幸今天小姨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会不会唠叨呢？琉璃摇摇头，“母亲”这个词对于自己实在很难形容是怎样的感觉。
　　
　　洗漱完毕，爬进自己的小阁楼，太晚了反而一时睡不着，“也算是个很有趣的人，或许可以交往交往吧，”琉璃倚着床头瞎想，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欣喜和激动，或许她所认知的所谓爱情本就是小说家们拿来吸引人眼球的童话罢了，真实世界里是不可能寻到的吧。伸手摸到床头放着的笔记本，顺手打开看看。
　　
　　琉璃打开邮箱，几封不相干的垃圾邮件过后来了一封很大的邮件，好久都没有下完。“是他的画？”琉璃心里一跳，上了MSN，果然有一个账号申请加入：chengbi_78@hotmail.com，78，是出生年份吗？比自己还大一年？苍白的脸庞可能少见阳光，看着倒是非常年轻。通过他的申请，那人却并不在线上。也是，快十二点了，以他的身体状况是该早就休息了。
　　
　　耐心等邮件下完，打开一看，果然是他的画，有十来幅，粗粗地看了一下，静物、风景、人物都有，画风明净洗练，柔和中能看见坚韧的风骨，看来是他一贯的风格。但是这一幅……，琉璃的视线停在一幅风景上，阳光从层云间洒下，斜斜的草坂上有疾风，草波浪似地翻腾，压得很低，远处有骑马的牧人，身影很模糊，只是寥寥几笔，却能看出身形的魁伟，但在宽旷的天地间显得有几分萧索落寞。整幅画面苍茫粗犷，和其他的画风格迥然不同，却让她想起幼年极模糊的记忆里边疆的牧场，心底忽然有一丝暖流泛上来，温温的、酥酥的，亲切而宁馨。
　　
　　“你去过边疆吗？”琉璃忍不住在回复的邮件中写道。她要了这幅牧羊图，又要了“粉荷”中的一幅。发了邮件，关机睡觉。
　　
　　这一夜居然睡得极好，不像以前太累了会一晚上都睡不安稳。那人的画还有安心宁神的功效，真是不一般哦。想想自己从小在师大教美术的舅公那里蹭课，断断续续画了那么些年却也没什么着落，看来人和人真是不一样的。
　　




第三章

　　十来幅画，挑选、压缩打包、发送，近两个小时在电脑前的连续操作让不耐久坐的身体发出了疲惫的信号。程璧脱下指套，调节轮椅靠背让自己减减压——瘫痪的身体无法自动做细微的调整，受压的部分时间长了会血液循环不良，太疲劳的肌肉说不定还会给他来上一场“大地震”；坐得久了就需要放低身体来让受压和紧张的部分纾解。
　　
　　他刚放平轮椅“躺下”又想起照片文件很大，不知道她的邮箱能不能收得下，又“抬”起身来打开MSN，添加琉璃，但是……等了很久，申请没有人接受。“她还没有回家吧。”程璧看了眼屏幕右下角，快十一点了，心中有些微的失落。“明天再问问她吧。”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撑得太晚了。
　　
　　程璧在轮椅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每天临睡前都必须将膀胱排空来防止睡觉时出“意外”。不过即使这样，“意外”也还是时不时会发生的，毕竟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对那些肌肉的控制权。
　　
　　他的卫生间很宽敞，各处分布的扶手和低矮的洗脸池处处透露出为他度身定做的精心，却也在时时提醒主人自己身体上的缺陷。
　　
　　程璧将轮椅靠到马桶边，费力地左右挪动褪下裤子，撑起身体移到与轮椅高度适合的座便器上，一手把住扶手，一手按抚大腿根部内侧。多年的努力训练让膀胱乖乖地放出浅黄的液体。一阵淅沥过后，他又用力在下腹上挤压了几下，让残存的尿液尽量流尽。整好衣裤，冲了马桶，净手，擦干，程璧开着轮椅回到床前。他拿掉盖住腿上的薄毯，双手撑着扶手，分了三次动作将自己挪到床上，抬起床头让虚软的后背倚靠住，盖好被子，取过床边自己设计的小工具将衣扣解开，又放下床头，……一番复杂的例行程序后总算在床上躺下了。
　　
　　六年了，如今所有的日常活动都需要很多繁复、间接的过程才能完成，而且依然有很多简单到不曾认为是件事情的事情不是他能办到的，譬如行走；但这已经是多年良好的康复训练能达到的最好效果了。过于复杂的动作消耗着已经大不如从前的体能，让他时常感到疲惫虚弱，即便这样他还是很高兴能基本自理自己的生活。曾经在明白自己状况的那一刻看见自己象婴儿般无助的身体，他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无能的肢体竟然不能让他移动到仅仅一米远的窗台上！震惊、愤懑、绝望、麻木、直至无可奈何，如今的他已渐渐学会在无可奈何中找到自得其乐的办法。虽然时常也有不甘和委屈，不过很快也就过去了，毕竟家人为他的付出让他不敢再认为生命只是个人的私产。
　　
　　“她和他一定谈得很投机吧，”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摇曳的光影，他的心绪也有些摇曳。那样一双慧黠又清澈的眼睛，程璧躺在床上，不禁想起下午那个干净秀气的女子。身姿颀长挺拔，充满健康活力也透着知性的智慧，不是时下时尚女孩略显病态的纤细；犹如他笔下的莲，是世上难得的清新。正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寻找的那道身影。可是如今的自己和她还能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两条平行线了。虽然与那些同样遭遇的病友相比，优渥的家庭条件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和恢复状况都要好得多，但是这个躯体与“健康”间的距离堪比绕日的地球与太阳，是永恒无望的遥远。原来准备救死扶伤的身体如今成了受人照料的对象，有些东西是不在自己徒劳的范围内了，他的嘴角斜斜牵过一丝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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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厉的闹铃响过三巡后，琉璃知道已到了“最后的时刻”，必须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从暖和的被窝里抽出身来，迅速套上毛衣、长裤，弓着身爬到楼梯口。低矮的阁楼其实只是个晚上睡觉的床铺，攀下三级木梯后才能抬起头来。琉璃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一层面霜打扮完事。镜中的人虽然眼底有些淡青，健康紧致的肌肤倒看不出多少熬夜的痕迹，看来每天跟着学生晨起锻炼还是很有好处的。
　　
　　桌上有热腾腾的油条泡饭。琉璃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套上外套，抓了根油条就背着包往外跑。
　　
　　“小璃，怎么又不好好吃早饭。”冲到门口正遇上买菜回来的外婆，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身板依然硬朗，这位退休护士显然保养得当，不徐不疾的话语声音不响却是自有威仪。
　　“嗯，唔婆，五来不及了，西走了。”琉璃嘴里含着油条，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脚底加速，赶快蒙混过关。知道外婆是疼爱自己，但是再要给她逮回去补上一碗泡饭那就铁定迟到了。
　　
　　午休的时候接到了顾宇翔的电话，是来约请单独约会的，看来自己还有些吸引力，小小的虚荣心不免得到一些些满足。不过琉璃平时住校，再约也只能是下个周末了。顾宇翔曲折地表达了他倾慕之情后挂了电话。紧接着，小郭又来要“信息反馈”了。一整个中午很热闹。
　　
　　周日一共两个班，下午三点一十五分，琉璃终于精疲力竭地坐在地铁站内。日程真的排得太紧了，想想程璧的粉荷，那摇曳生姿的清香菡萏啊，要能去荷叶田田的西湖吹吹风该多好。明年一定不接暑期班了，下学年也要推掉一些辅导课！她又一次暗下决心。
　　
　　地铁很挤，琉璃让过一班后才挤上去。车厢里有位轮椅人士，轮椅的不锈钢轮圈泛着精致的光芒，竟让她想起那双同样精致匀称的手！轮椅下车的时候在门口被卡住了，琉璃极快地上前帮忙，人家一叠声的谢谢弄得她很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如此“古道热肠”。
　　
　　回到家很高兴见到小姨一家都来了。小姨夫经常需要出差，琉璃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小时候小姨夫很会带着她搞怪“造反”。什么偷偷将整罐的麦乳精挖来当糖吃呀，教她在泥地里打玻璃弹珠呀，反正就象多了个淘气的玩伴，琉璃很喜欢他的。现在想来，大概也算是曲线“拍马”吧，可是在小姨那里给他自己加了不少好感度呢。
　　
　　“小璃今年二十几啦？”晚饭时小姨夫突然问。
　　“二十六，”琉璃警惕地看看小姨夫，不是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吧。
　　“有男朋友了吗？”
　　唉，来了！看着外婆、小姨殷切征询的眼光，琉璃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膨胀，小姨夫以前多机灵的人呀，现在怎么会在饭桌上问这样的问题呢！琉璃满头黑线。“小姨夫，我现在带高三，很忙很忙的。”干脆答非所问。
　　“那又不影响的，”小姨夫居然不屈不饶。
　　“过阵再说吧。”琉璃只好讨饶。
　　“小璃，先听小姨夫说说嘛。你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该考虑考虑了。”外婆果然开始语重心长。
　　“哦，好的，好的。小姨夫，不过不好意思，明天给你打电话详细说吧，现在我得去教堂了。”还好外婆信教，琉璃去做周日晚上的青年礼拜她总是支持的。虽然琉璃至今没有受洗礼，但对上帝的崇敬和对教堂宁静气氛的喜爱倒是真心实意的。不过今天真的是落荒而逃了，先躲过一时再说吧。
　　
　　教堂离家并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五分钟的样子。临近圣诞节，教堂里开始陆续布置起来，闪闪的灯泡让哥特式的教堂尖顶有点象童话里的小木屋。
　　
　　离礼拜开始还有些时间，琉璃喜欢早点到，圣坛前那个角落里的跪垫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其实很多时候她跪在那里并没有忏悔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默想着，紧张的生活带来的焦躁就会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心里渐渐宁静。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第一次听外婆讲起耶稣时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在圣诞日的前一天，她总觉得这个比自己晚一天出生的神子与自己会有那么些关联，对教堂也有些莫名的亲近。
　　
　　“小璃！”礼拜结束后，负责唱诗班的黄牧师叫住了她。黄牧师是堂里的老牧师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下周日有个婚礼，诗班好几个女高都来不了，你能来帮忙吗？”
　　
　　唱诗班排练的时候，琉璃也去凑过热闹，可是她的声音清亮却嫌单薄，不是很适合合唱的路子；况且唱诗班上圣坛献唱必须是受过洗的信徒才行，她一直没有受洗，也上不了圣坛。不过婚礼就不一样了，诗班是可以在圣坛下唱的。
　　
　　“是几点的？”琉璃考虑到周日一天的课。
　　“四点半。”
　　“好吧，我来。”四点半赶是赶了点，好在上课的地方到教堂可以坐地铁，应该来得及。琉璃想想就答应了。
　　
　　车骑到半路，琉璃才想起来，本来下周日答应了顾宇翔的约会的，这下肯定要改期了，毕竟人家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琉璃停在弄堂口给顾宇翔打电话。
　　
　　“那我能去看看吗？”没想到他这样回答。顾宇翔表示对教堂婚礼也很好奇，很愿意届时去看看。好在一般教堂婚礼都是可以观礼的，琉璃答应他在教堂见。
　　
　　到家时，小姨一家已经都走了，外婆捡起晚饭时的话题又念叨了几句。等老人家休息了，琉璃总算松口气。洗漱完毕，想起昨晚给程璧回复的邮件，打开电脑检查邮件。果然有回信：
　　
　　“琉璃，你好！
　　很高兴你喜欢我的画。你选的那幅画是我凭以前暑假去新疆旅游的印象画的。那里的异域风情给我印象很深，做了些新的尝试，也不知道好不好，难得你喜欢。你是在那里长大的吧？是不是觉得亲切呀？有时间我们可以聊聊。
　　程璧”
　　
　　旅游到新疆？也够能走的！对比他现下的状况，岂不是反差太大了点。琉璃不禁又想起那纤细修长的指尖划过的弧线如蝶翼起舞，脆弱却又强韧，一丝酸涨的感觉再度弥漫胸口。
　　
　　登录了MSN看看，程璧没有在线。应该是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晚睡吧。于是琉璃回复他的邮件。
　　
　　“你好！程璧，
　　你猜得不错，我是出生在乌鲁木齐的，不过六岁就离开新疆了，只在暑假偶尔回去。我也很喜欢旅游，不过走的地方不算多。我周一到周四住校，晚上九点以后就比较空了，你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上MSN聊。……”
　　写着，琉璃又想想，在“你要是方便的话”前面加了“时间上”三个字，转而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把这句删了。都说残疾的人会比较敏感，琉璃希望不要引起他的不快。实际上很多时候她都是比较粗枝大叶的，这次却格外细心了些。
　　




第四章（1）

　　早上起来看见她的邮件，程璧觉得有些淡淡的喜悦。短短两天，他竟然有些期盼她的音讯，是太寂寞了吧。看看她回复的时间，也是个夜猫子吧。自己曾经也是个午夜游魂，现在居然与同龄人有了白天与黑夜的时差！哪里料到青春竟是如此不堪挥霍呢。
　　
　　又该去医院做康复治疗了，程璧收拾起指套、电脑等物，开着轮椅去后门口，从厨房过道出去一路都是为轮椅改造的无障碍通道。瘫痪后的生活并不如常人想象中的清闲。 起床、吃饭、洗澡、如厕……，几乎每样事情都要占去他几倍甚至几十倍于常人的时间，再加上每周两次的康复治疗，他生命的大半时间就这样的琐事中消磨掉了。有时候真的厌烦这令人疲惫又枯燥的生活，无非为了安慰家人的关爱，身不由己地苟活在这世上罢了。心底的无望掩盖在温言笑语之下，是他唯一能对身边的人们的一些回报了。
　　
　　改装过的GL8已经停在了后门口，宽敞的行李箱能放下那架功能齐全却稍嫌庞大的电动轮椅。老张见程璧出来，上前帮他上车，然后收了轮椅开车去医院。
　　
　　老张是王阿姨的丈夫，也是程璧的司机兼护工。自程璧病情稳定后就不再用专业护士了；王阿姨是曼宁娘家的远亲，从程珺出生起就在他们家帮忙，有十多年了。自己孩子大了，她丈夫希望能夫妻团聚，程家就让他去医院受了护理培训，专门照顾程璧。夫妻俩都是忠厚的老实人，程家的待遇也好，两人做得十分尽心。老张在老家跑过运输，就同时兼了程璧的专职司机。
　　
　　“真是看厌了你啦！”进了康复室，程璧和他的康复医生方林开玩笑。方林比他大了两届，可以算是他的师兄，毕业后进了这所母校的附属医院，居然能够在这康复科里呆了这么多年，也算难得。这些年来两人已经熟悉得成了朋友。
　　“那我给你找个美女医生吧。” 方林看着眼前笑嘻嘻的家伙，总算是过来了，想想六年前刚接手他时那张颓废得象死人一样的脸，这小子也不容易啊。
　　“你这里还会有美女啊。”康复医生是个体力活，一般女孩子都不愿来，来了也呆不长的。
　　“为了可爱的小师弟，我总要试试咯。”方林笑着去准备器具。
　　
　　说笑间方林扶程璧躺下，开始给他做腿部按摩。说实话，程璧的受伤程度其实算很严重的，伤在颈椎C5-C6，方林见过有类似的病人连坐都坐不起来，一辈子都要别人喂食伺候，程璧是这里同类病人中恢复得最好的。一来在医学院里出事，从出事时的现场处理到救治都算正确及时，基本没有二次伤害；二来家里有条件到底不一样，受伤五六年了还能坚持来医院做康复治疗。有些病人甚至连出院都是匆匆忙忙的，更不要谈来医院做康复了。不过程璧做康复治疗时的那种狠劲，看看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真是很难想象得到。的确，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光是一些基本的生活动作，都是靠千百遍的练习之后用汗水泡出来的。程璧是方林毕业后不久一直跟下来的病人，如今他的状态让自己多少也有点成就感。
　　
　　牵张、斜床站立、肌力训练…..，两个小时的康复治疗很快过去了。
　　
　　“你今天状态不错，有什么开心事呀？” 治疗结束，方林整理好程璧衣服，帮他在轮椅上坐好，绑上固定带， 
　　“是吗，没什么特别的呀。”
　　“那我有事情了，”方林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喜帖，“请你买债券咯。”
　　“啊？噢!”方林的突然通知让程璧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恭喜你呀！”
　　“什么时候，保密得这么好，都没听你说起过有女朋友。” 程璧接过喜帖，大红烫金，喜气洋洋。
　　“这周日，下午四点半，是教堂婚礼。”
　　“哦，你什么时候信教了？”
　　“是我女朋友信教，两人中有一个教徒就可以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了。教堂婚礼不麻烦，希望你能来。”方林的语气里没有马上要当新郎官的兴奋。
　　“你怎么看上去不太热情的。”程璧仰头端详双手插在袋里，斜斜站着的方林。
　　“大概是少点激情了，我们是中学同学，可以算青梅竹马，到如今十多年了，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再不成功就要成仁了。”方林自嘲地笑笑。“我可不能和你这白马王子比哦。”
　　“白马王子？！”程璧苦笑着拍拍轮椅，“你确定说的是我吗？”
　　“呃，”方林自知失言，有些尴尬。当年的程璧在医大的确名气极响，多才多艺又英俊潇洒，家里条件又好，还有一副温柔的好脾气，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连他这高了两届的学长也是久仰大名。不过却好像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大概是眼界高吧。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不早了，先送你出去。”方林乱打哈哈，推着程璧出去。这些病人身体残疾，心思大都很敏感，方林平时很小心，也是跟程璧太熟了才一时没注意。
　　
　　其实程璧倒并没有在意，他只是如实反映自己的现状而已，看看有些反应过度的方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说：一点点医疗小知识供大家参考：

脊髓损伤康复的效果在医学上称之为“康复目标”。这个目标可因不同损伤平面所造成的残疾程度不同而有所不同。

一般情况下，
颈4损伤的病人，基本生活要靠别人辅助，但可依靠自助具吃饭，可以靠头部控制长靠背电动轮椅。
颈5损伤的病人，桌上的动作可自理，其它仍需别人辅助，可使用长靠背手动轮椅。
颈6损伤的病人，日常生活动作可大部分自行完成，可水平移动，可推动手动轮椅。
颈7损伤的病人，日常生活动作可自理，可翻身起坐，可支撑起身体做转移动作。使用手动轮椅自如。

良好的康复治疗可以使功能恢复的状态低于实际损伤平面，比如颈5损伤的人经过康复可能达到颈6、颈7损伤的功能水平。




第四章（2）

　　从晚自习教室出来，琉璃和小郭一路聊着回宿舍。
　　
　　“琉璃，你说我都这岁数了，再去留学是不是太折腾了。”小郭的男友遭遇升职瓶颈，最近张罗着想出国镀金，希望小郭能一起去。
　　“能出国进修当然好，不过你们两一起出去，都辞了工作风险是不是有点大？还有，金同没要求和你先结婚呀？”
　　“哎呀，你怎么问得和我妈一样，我要象你这样有脑子就好了。”小郭拍拍琉璃。“我的确是不太想出国，可是如果我留在国内，金同希望我们先登记，他好像不太放心。”
　　“他放心才怪！”琉璃揶揄道。
　　“哼！我还没说不放心他呢！”小郭嘟起嘴。
　　“是——吗——？”这可是琉璃第一次听到小郭这么“重视”金同。
　　“讨厌！”小郭脸红红的，推搡琉璃。
　　
　　琉璃一路笑着跑进房里。小郭追打着跟了进来。
　　
　　进了房间，小郭放下东西，拎起热水瓶想倒水喝却拿了个空。“唉，还要熬上大半年才能回家休养，苦啊！”说着，拿了电水壶去打水了。看着小郭拎着水壶出门，琉璃笑着摇摇头。有爹娘在身边还是好啊，想想当初那个女人的嘴脸，要不是当时自己还没有自立的能力，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呆在家里；那一刻，她不是没有怨恨过父母的“狠心”。
　　
　　琉璃挂好外套，打开电脑。九点还没到，今天他会在线吗？她登录MSN，隐约有些期待。几秒钟后，MSN上的好友清单冒出绿色，琉璃在绿色的人头里找到了他，“璧有微瑕，瑕瑜互见。”他的签名倒是蛮贴切。其实，他的优秀那么显而易见，即使有些残疾，琉璃也还是自叹弗如的。
　　
　　“HI！”琉璃点开了那个小人头。
　　“你好！”对方回得有些慢。
　　“在忙什么呢？” 明明很高兴看到他在线上，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琉璃问得有些讪讪的。
　　
　　“还忙呢。”小郭提着水壶进来。
　　“没有。”琉璃有些莫名的心虚，将对话窗口移到了屏幕下方。
　　“讲悄悄话呀。”小郭探头看见琉璃是在聊天，识趣地缩了回去。“是不是那一位呀？”小郭斜靠在自己床上揶揄地说。
　　“什么那一位，家里亲戚，有些事情。”小姨的同学的儿子，也算亲戚吧？！
　　“哦，不打搅你了。”小郭摸了本书出来，自己看着。
　　
　　对方的回复真的很慢，琉璃和小郭说了这么些话还没有见他回消息过来，是网速有问题吗？琉璃检查了下网线接口，按理学校教师宿舍的网络一向是很好的。
　　
　　“不好意思，我打字很慢。也没忙什么，继续小珺的肖像。”屏幕上的窗口闪了起来。
　　
　　是哦，他的手不是很方便的，琉璃不禁对自己的焦躁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打字也不快的。你的画真棒，什么时候也能给我画一张呢。”
　　“好呀，等我完成小珺的就行，只要你有时间。”
　　“太好了，先谢谢你。”
　　
　　两人一来一往地聊着，琉璃觉得网聊没有面对面那么让人紧张，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做了四年教师，早就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黄毛丫头了，况且琉璃小时候曾是出名的野丫头，胆子大着呢。
　　
　　程璧还是蛮幽默的，见识也挺广，不像蜗居在家整整六年的人。琉璃平时话并不多，和他却很聊得拢，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大小姐，好歇歇了，十点半啦。”小郭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瞥见琉璃的电脑屏幕上还是MSN对话框，聊了一个半小时？和谁呀？能聊这么久，还是家里有大事？小郭知道琉璃并不喜欢网聊，平时见她用MSN多是公事，几句话就完，从来没有这样过。不过小郭虽然有些大大咧咧，家教却是甚好，人家不愿意说的私事她不会去探问，倒是决不惹人厌。“说不定就是顾宇翔？！”小郭没有走上前，自说自话地想：要是他，她的“十八个蹄髈”就有着落了，不禁咪咪笑起来。
　　
　　“笑什么呀，那么暧昧。”琉璃得小郭提醒，发现时间的确不早了，匆匆与程璧道别、下线、收起电脑。回头看见小郭一脸诡异的笑，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又没笑你，心虚什么呀。”小郭看见琉璃脸上难得的一抹红霞，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猜对了。
　　“才不和你啰嗦呢，小八婆。”琉璃拿了洗漱用具往外跑，不再与小郭纠缠。
　　
　　接下来的一周里，琉璃又与程璧在网上聊过一次，虽然天南海北、天文地理地瞎掰，却是十分投机。琉璃很高兴自己又多了一个朋友。说实话，能让琉璃称之为朋友的真的不多。朋友嘛，至少总要谈得拢吧，琉璃认为这是能作为朋友的基本条件，哪怕只是酒肉朋友。可惜总还是话不投机的时候比较多，毕竟喜欢背起行囊走天下的女孩子少了些，衣香鬓影的时尚琉璃又说不出三句开去。
　　




第五章

　　周末去程珺家补课，没见到程璧，听程珺讲是去残联了，好像他时常参加些残联的活动。看来还是蛮活泼的，琉璃总觉得很难把程璧归到残疾人这个类别中去，或许是她对残疾人的定义有问题吧。
　　
　　程璧答应送她的画已经包得好好的放在门厅了。上完课，曼宁阿姨干脆连人带画送到家，琉璃自是再三道谢。可惜家里实在太过狭小，光线也不够明亮，只好将画连着包装暂时放在阁楼里，琉璃不禁再次憧憬着几度梦回的新式小区楼房，“等到有了新房子，我一定要……”琉璃开始第N次布置她假想中的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周日那天赶到教堂时顾宇翔已经到了，不过琉璃没时间招呼他。婚礼唱的诗和平时礼拜不同，她虽然事先问好了唱哪几首，练习过几遍，但还是需要和诗班一起合一合的。想到等会儿上场后准备室里没人，琉璃把手里沉甸甸的大背包托付给了顾宇翔，自己去准备室合练。
　　
　　婚礼很快就开始了，新娘进场、宣誓、祝福、唱诗，仪式庄重又温馨。新人的亲友挺多，仪式结束后客人们都涌上去和新人合影。琉璃下场时挤过人群，看见门口最后一排有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是他！琉璃欣喜地要过去打招呼，眼前却有个人影一挡。
　　“这就结束了吗？”是顾宇翔。
　　“哦，是，不过我有个朋友也来了，我去打个招呼。”琉璃一边说着，一边想接过顾宇翔帮她背着的包。
　　“很沉的，我帮你背会儿好了。”顾宇翔把背包往肩上送了送，笑着摆摆手。
　　“哦，谢谢！”琉璃没再坚持，背包里满是教案，教材，真的是很重。
　　
　　“嗨！”琉璃走到程璧面前。
　　“你好，刚才看见你了，诗歌很好听。这位是？”程璧看看琉璃身后的顾宇翔。
　　“哦，这是我的……朋友，小顾。”不知道为什么，琉璃忽然有些不希望顾宇翔出现在程璧的面前，
　　
　　“你好！”顾宇翔习惯性地伸出手去，突然发现对面的这位好像不太愿意，呃，是有点困难，和自己握手；伸着的手没有着落，一时有点尴尬。
　　
　　“你好！我是凌老师学生的哥哥，不好意思，我的手不太方便，很高兴见到你。”程璧仰头笑着，笑容里却没有笑意，象个空落落的壳子，看得琉璃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是新郎还是新娘的亲友？”琉璃拉过一把简易折椅坐下，这样程璧就不用仰头说话了。
　　“新郎是我的康复医生。” 程璧回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幽黑的眼眸漠然地看着前排的椅背。
　　“哦。”琉璃明显感到程璧不在状态，累了？不舒服？这样的程璧居然让她……心疼！？很想问问他怎么了，还有，他的手不是非常“能干”吗？却不与人握手？是不愿意吗？但是自己又是他什么人呢，很多时候朋友也是要有分寸的，琉璃不知道怎么开口。
　　
　　“琉璃，你好！”一个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情形，是程鹏飞，程璧的父亲。作为一个掌管全球知名企业亚太区市场工作的副总裁，程鹏飞一年里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绕地球，父子两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所以尽管上午刚出差回来，他还是自己陪儿子来参加婚礼了。
　　
　　“程伯伯好！”琉璃连忙站起来。
　　“车子就在外面，需要一起走吗？”
　　“不了，我还有点事。”说着，看了眼顾宇翔。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程璧忽然插进来说。
　　“哪里，不耽误你们了。”琉璃摆摆手。
　　“再见。”程璧微微欠身，轮椅开走的速度有些匆忙。
　　
　　程鹏飞帮儿子坐进车内，收好轮椅。“不舒服吗？”程鹏飞发现儿子的脸色不是很好。
　　“没什么，有点累。”程璧靠在车椅头枕上，扭头看着窗外。
　　
　　程鹏飞感觉到儿子的情绪有些低落，大约是同龄人的婚礼对他有些刺激吧，他没有再多话。对于这个儿子，除了深深的父爱，他还有浓浓的愧疚，当年忙于学业的他与家人聚少离多。之后是努力打拼事业，只想助儿子有个锦绣前程，没想到却落到如此下场。曾经那样优秀的孩子就这样毁了，还有自己坎坷了一生的老父老母……，玉华，你在那个世界也一定难以心安吧。如今自己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也就是尽力提供财力支持为他维持体面的生活；至于其他，是他一直都不太擅长的，也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车子驶出市中心，速度渐渐快起来，程璧侧着头靠在车椅头枕上，看着窗外绿化带中的小树不断后退，刷刷掠过的枝叶从眼前飞溅而过。其实琉璃甫一出场，他就看见了。她专注唱诗的神情看上去那样纯净圣洁，仿如来自天堂的使女，让他这个从不信鬼神的人恍惚间也有膜拜的冲动。
　　
　　他很高兴她看见了他。琉璃下台冲他招手的那刻，他是准备开着轮椅迎上去的。但是，那是她的男朋友吧，他们那么熟稔。在看见他背着那个女式背包的一瞬间，程璧几乎想调头将轮椅开出大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明明知道那样健康美好的女孩子实在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可是胸口却还有闷痛的感觉，如果可以，他的双手一定会紧握成拳吧，可惜连这样正常的情绪表达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瞬，程璧忽然再次痛恨起自己的残疾来，半途而废的学业，严重残次的躯体，仅有画画聊作消遣，自己其实是一个十足的废人！那个清朗如风的女子，这残破的身躯如何追上她自由的步伐呢。程璧不禁心中暗暗苦笑，这一生，怎样的女子都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哪里又生出来这些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
　　
　　琉璃却没有与顾宇翔在一起呆多久。晚上七点半是青年礼拜，礼拜时会有不少熟人，琉璃并不想让人撞到这位刚刚认识的“相亲男友”。他是不是她的Mr.Right呢？好像心里还没有起步的决定。
　　
　　“你不信教，礼拜很枯燥的，牧师要讲很长时间，要是你打瞌睡就不好了。马上就要圣诞节了，到时候来看圣诞大礼拜吧，很有特色的”她与顾宇翔一起匆匆吃了晚饭就坚持让顾宇翔先走。
　　“那好吧，”顾宇翔临走时的眼神里有些隐忍的不满。
　　
　　其实顾宇翔也不是不好，但是琉璃总觉得随和风趣的他更像自家兄弟。或许多相处一下能培养出感情来？坐在教堂里，琉璃用手指卷弄着礼拜堂里椅背上还没撤走的粉色绸带，心思也有些卷卷绕绕。今天新郎新娘的幸福笑容多少让她有些感触，也不是不寂寞啊，是不是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心里这样想着，脑海中却无端浮起那双幽黑的眼眸和勉强的笑容。是病弱的躯体让人担心吧。琉璃觉得在今天祷告时应该要谢谢主，竟然让自己的仁爱之心有了新的长进。
　　

要说：各位亲们，大家好！谢谢大家看文支持！妖某在这里要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下周因单位有事，可能更新稍慢。为表歉意，今天特加更一次，以感谢大家的鼓励！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周是全体教师的黑暗时期，正是学校期中复习迎考的时候，高三年级尤其紧张，每一次考试都是高考前的练兵。如火如荼的考前准备用昏天黑地来形容一点也不算过分。两周里，琉璃一切的业余活动几乎全线停止，程珺那里的课也暂时停了。顾宇翔倒是跟着金同一起来学校“探”过一次“班”，不过在郭媛媛老师和凌琉璃老师满脸的“非常时期，恕难奉陪”的坚持下只稍稍坐了十多分钟就走了。不过当天夜里，小郭却一边批着练习卷，一边开始和琉璃语重心长起来。
　　
　　“小凌老师啊，你觉得顾同学到底怎么样哩？我看他倒是热情很高呀。”
　　“看好你的作业，小心笔下冤魂。”琉璃健笔如飞地批着作业，头也不抬地说。
　　“我和你说认真的，”小郭干脆搁下红笔。
　　“拜托，郭媛媛老师，你看我现在有这份时间吗？你的答卷纸只要挖挖洞洞眼就能批完了，我这些活可没法批处理。”琉璃幽怨地白了一眼小郭，大家都知道英语是标准化试题，真到了会考、高考时答题纸根本就是机器阅卷，小郭的批阅速度自然是“一目千行”，哪里是她能够比的。
　　
　　“好了，不要逃避问题嘛，我马上就完事了，等会儿帮你批标准化部分好咧。”
　　“小妮子今天要玩无间道，是吗？”琉璃抬起头来貌似认真地细细端详她。
　　小郭讪讪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重色轻友。”看来是有人托了金同的路子。
　　“那你可冤枉我了。问是金同来问的，不过我才不关心顾宇翔能不能得到你的芳心呢。我是想提醒你，人家看起来很认真的。听金同说，别看那小子平时嬉皮笑脸，可正经当起真来还蛮有点倔劲的。”小郭嘟着嘴说，脸上有点被狗咬了的吕洞宾的表情。
　　“谢谢你，小郭。”这次琉璃的谢道得很认真，小郭的话戳到了她心里隐隐约约的一点心思，只是这阵子实在太忙，一时没空细想罢了。“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也没那么严重啦。”小郭见琉璃一下神情严肃起来，倒是不禁笑了。
　　
　　一时无话，两人连夜赶工，考前的作业特别多，一直忙至午夜。结果时过午夜，小郭是倒头就睡，琉璃却是老毛病，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真的是‘老’了吗？放在以前，这种事情自己一向处理得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难道这次真的动心了吗？摸摸自己的心，显然拒绝撒谎。或许是恨嫁吧，”琉璃开始自我反省。“大约女人到了这个年纪真的会有些惶恐，看看已不可追的青春渐行渐远，慢慢褪尽了青涩却也同时冷却了奋不顾身的勇气。爱情，到底有吗？没有吗？有吗？没有吗？……”琉璃在心中撕扯那朵名叫“爱情”的玫瑰，一片，又一片，……揉得满心零乱。思路一路跳跃着，胡乱思想着，渐渐迷离起来，或许还是放了吧，琉璃仿佛在沉入梦乡前做了决定。
　　
　　终于熬到周五，下周就要开考了，停课考试对于教师们反倒是难得的轻松时光！单身的同事们相约一起去放松一下。其实琉璃是更想回家好好睡一觉的，可是连小郭都把金同的约会推了，琉璃自然也不好推辞。老规矩，学校附近的KTV，价格合理音响不错，还供应简餐。下班就过去，疯到半夜都不用换地方，是已婚的“前辈”们开发的好地方。
　　
　　“琉璃，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一轮热场的嘶吼后，小郭在短暂的相对安静中指着琉璃的背包说。
　　“哦，真是。”琉璃在自己的大背包里一通掏摸后抓出那只哀哀嘶鸣的手机。是顾宇翔！电话没能及时接通，不过来电显示的号码是他的。该来的总是躲不了。没想到午休时发出的EMAIL这么快就有了反应，琉璃拿着手机悄悄潜出门外。
　　
　　“喂，”琉璃将电话回拨过去。
　　“能见面聊聊吗？”对方的语调不太自然。
　　虽然尽早了断对大家都好，但如此仓促的回绝或许多少会给别人带来些困扰吧。琉璃心里还是有点歉然的。“可是，现在我在外面，不太方便。”活动刚开始，当着这么多同事半路抽签实在有点窘。
　　“怎么，不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不是，不是。”对方显然误会了，虽然做不成恋人，琉璃也不会认为那人与暴力有什么关系。“那……，还记得我们学校旁边**路上的麦当劳吗？你到了打电话给我吧。”她咬着唇想了想，决定去赴约。
　　“好，我20分钟后到。”对方挂了电话。
　　
　　“小郭，我家里有点事要先走。”琉璃蹩到小郭身边，贴着她的耳朵说。
　　“不会吧！你搞什么怪！”小郭原本就大大圆圆的眼睛睁得象两颗滴溜溜的桂圆核。
　　“不好意思，真的有要紧事。等会儿结束了叫你家‘大孝子’来接你吧。”琉璃心虚地拽过大背包，朝包房里各位兄弟姐妹们哈着腰退出来。
　　
　　街上华灯初上，琉璃用了十分钟走到麦当劳。店里人不多，还有时间先填肚子。琉璃买了一个鳕鱼堡啃着，她本来就不习惯谈恋爱总让男方买单，更况且是为了分手的见面，她可不好意思让人觉得到末了还要蹭人一顿饭。
　　
　　顾宇翔很准时，琉璃吞下最后一口鳕鱼堡时，他到了，二十分钟整！
　　
　　“坐。”琉璃点点面前的座位。准时是男人应有的一种美德，其实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很上品的。琉璃望着他笑了笑。
　　“我先去买点吃的，你还要点吗？”顾宇翔看了眼琉璃面前的空汉堡盒子，这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武装到牙齿的样子，心中不禁失笑。可也觉得很有趣，反正他不喜欢小鸟依人的小女人。
　　“不用了。”琉璃果然摇摇头。
　　
　　片刻，顾宇翔端着餐盘过来。一杯咖啡、一包薯条而已，琉璃扫了眼餐盘，暗暗吁口气，他们应该不用坐太久。
　　
　　“你太紧张了。”顾宇翔啜了口咖啡，笑出两个酒窝。毕竟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虽然一见就很倾心，感情实在还浅，只是忽然被拒，有些伤自尊。“我只是想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呃？！”
　　“我的意思是，单纯的朋友，放心，我是蛮喜欢你的，不过我做不来纠缠不休的事情。恋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强求不来的。”顾宇翔看见琉璃挑起的眉尖，赶快辩白。
　　
　　哦，原来是这样，本来约在比较热闹的麦当劳是为了避免对方纠缠的尴尬，看来自己是被小郭的警告误导了，琉璃终于坦然笑起来，“其实我也很愿意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的，呃，单纯的朋友。我信里写的不是托辞，怎么说呢，或许换个方式相识，我们一定能做好哥们。”
　　
　　好哥们？真是个爽气的女子，她倒是很明白自己的心要什么。“很高兴我没有再失去一个朋友。”顾宇翔蛮欣赏地看着琉璃，“我想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喜欢的是你那位学生的哥哥吧。”
　　“啊？”琉璃一呆，“此话怎讲？”
　　“对不起，我冒昧了。”琉璃吃惊的神情不似作伪，顾宇翔暗悔自己多嘴了，可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分明有浓浓的爱怜呀。
　　“我……，那个，应该，只是，觉得他蛮可怜的吧。他是意外受伤瘫痪的。”琉璃支离的解释，像是说给顾宇翔听，又像是要说服自己。
　　“是哦，好像伤得蛮重的，生活会很不方便吧。”顾宇翔顺着琉璃的话说，眼睛却捕捉到她脸上一抹可疑的红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当局者迷”？看来自己成了“第三者”嘛， 
　　
　　“对啊，不过他很能干的，还会画画呢。画得相当专业。”
　　还说不喜欢，眼里的光彩都象宝石在闪呀闪的了。“他会画画？可他不是连手都不能握吗？”顾宇翔干脆逗她，看来说不定那位轮椅帅哥也有意思的，那天都不愿意和自己握手呢，吃醋吗？
　　“他画画时是用器械辅助的。”琉璃想起那双虚软的手，他应该是不喜欢别人碰触他残疾的肢体吧，于是她辩解道。
　　“哦——。你刚才说在外面有事？”毕竟自己不是被佳人选择的那位，顾宇翔不想再深谈轮椅先生。
　　“也没什么，同事们一起出来放松放松。”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心急了点，没有领导参加吧。”万一是人家“老板“的亲民活动就麻烦了，顾宇翔连忙问。
　　“也没什么，只是几个单身的同事唱唱歌。”
　　“那就好，那就好。”顾宇翔心虚地赔笑。“你们唱歌的地方远吗？要不我送你过去，现在还早呢。”
　　“不用了，正好本来就想早早回家睡觉的，期中复习刚结束，太累了。”再回去？开玩笑！她才不会去自找没趣呢。
　　“那我送你回家吧。”顾宇翔把剩下的薯条一把塞进嘴里。
　　“噗嗤！”琉璃看着他鼓鼓的圆脸不禁莞尔，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
　　
　　走出店门才八点刚过，正是周末晚间交通“青黄不接”的时候，回家的人差不多走完了，有节目的正在酒酣耳热中，这时的马路显得尤为宽敞，顾宇翔的小QQ跑得挺欢。
　　
　　“吱——！”突然有个黑影从眼前掠过，顾宇翔紧急踩下刹车，同时本能地打方向闪避。车子在惯性中还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闷响，接着侧滑撞上了水泥的机非隔离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好在刹车及时，撞车的冲击力并不大。但是QQ毕竟小了点，身姿修长的琉璃坐在副驾驶位上，在紧急刹车和碰撞的共同作用下额角狠狠“亲吻”了窗框，顿时渗出了血珠。
　　




第七章

　　顾宇翔打开车内灯，见琉璃额头见红，十分着急，又担心车外的“伤者”，连连问，“琉璃，你怎么样啊？”异样高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
　　“我没事，应该只是破了点皮，你赶快下车看看是怎么了。”琉璃从包里翻出纸巾按住额角，向他报平安。
　　
　　顾宇翔见琉璃言语清晰，手脚利索，应该没有大问题，暗暗松了口气。他打开双跳灯，又急急下车查看。车头前在车头大灯的照射下赫然有一团物事倒在血泊中，顾宇翔不禁心下一凉，硬着头皮上前细看，居然是——一条大黄狗！狗的腹部还在急促地起伏着，不过头歪在一边，已经气息奄奄了。周围没有人，看样子只是一条流浪狗。顾宇翔放下心来，一时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开了两年车，头一次出了这样重大的“流血”事故！
　　
　　“怎么样？伤者严重吗？”琉璃见顾宇翔回到车上，连忙问。
　　“嗯，伤者很严重，已经不行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报警，看看琉璃发白的脸色，又笑着说，“不过没撞到人，是一条狗。”
　　“哎呀，吓死我了，这种时候还开玩笑！”琉璃埋怨地轻喊。
　　看着琉璃眼角含嗔，粉颊薄怒的样子，不像平时一贯的沉静自若，倒是别有一番小女儿之态，顾宇翔不禁一阵恍然，“自己是不是放手得太轻易了”。
　　“咳，咳，你是不是该赶快报警呀。”琉璃避过顾宇翔过于直视的眼神，回复了她一贯略显清冷的语调。
　　“哦，对。”顾宇翔回过神，按下报警电话，简单讲述了发生的事情和事故地点。
　　“你的伤怎么样，警察可能还要十来分钟才能到。”他挂了电话，关切地问琉璃。
　　“应该问题不大，好像没有很多血。”琉璃把按着伤处的手放下来看看，指尖微微沾了点红，皮是肯定破了，不过看来不太严重。
　　“真糟糕，害你破相了。”顾宇翔有十分的歉意。
　　“放心吧，这么小的伤口不会影响我把自己嫁出去的。”今晚的事故完全是个意外，琉璃不希望顾宇翔太过自责，故意开玩笑地说。
　　“我倒希望有那样严重的后果呢，本人非常愿意承担相应‘责任’的。”顾宇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样说来你倒有故意的嫌疑了。”琉璃轻笑着回答。
　　
　　说话间，警察到了。因为是单车事故，撞到的狗也是无主的，警察很快就开具了事故处理单。事情处理完毕，顾宇翔赶紧送琉璃去医院，琉璃记得平时坐校车时见过附近有家医院的，两人凭印象找了过去。
　　
　　拍片，清理伤口，打针……，虽然晚上医院里人不多，两人上上下下也忙活了个把小时。
　　
　　伤只能算是小伤，一针都不需要缝，但是额角上皮蛋大个青紫色的包包确确实实非常“壮观”，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琉璃看清了自己的惨状，心下暗暗叫苦，这下绝对逃不过外婆的“严格审问”了。
　　
　　顾宇翔看见“头角峥嵘”的琉璃，一直不住口地道歉，懊恼得象个闯了祸又怕老师告诉家长的小学生，弄得琉璃哭笑不得。
　　
　　这次回去的路上顾宇翔开得万分小心，车速一直没有超过60公里。琉璃则是一脑袋乱麻，直到快到家了还没有想出个好借口来，这样的“大包”随随便便是撞不出来的，要瞒过干了三十多年护士工作的外婆可是难度太大了。
　　
　　“姐！”琉璃刚与车里的顾宇翔道别，就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表弟于峥！也就是说….，果然熟悉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正遇上了准备回家的小姨一家。唉，真背！
　　
　　于是在接受外婆的盘问前先被小姨一家预审了一番。
　　“啊？哦，车啊，那是同事”
　　“嗯，头上是不小心磕到的，不严重，不严重。”
　　“哦，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以后会小心！”……
　　琉璃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有如此“急智”。
　　
　　等到将小姨一家送上出租车，琉璃整个背心都湿冷湿冷的了。不过等到琉璃进门接完一个电话后，她就觉得自己实在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电话是小郭打来的，她大小姐突然想起的有关下周考试的一件事情打电话来问问；可是琉璃的手机半天也没人接，她就直接打到家里了。好在琉璃及时赶到接了电话，不然让她和外婆两下一对，自己可就是立马穿帮了。
　　
　　同事、顺风车、小事故……，除了顾宇翔的身份，其他事件琉璃都老老实实向外婆做了“交代”。本来嘛，已分手的未成功相亲的男友，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吧，只好自动省略喽。好在交代的真实度在95%以上，外婆在心疼地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之后总算没有再额外“调查”。
　　
　　这真是一个热闹的周末！琉璃偷偷拍胸口，别说测谎器了，只要拿个听诊器就能发现她绝对心动过速！待一切都安静下来，琉璃才想起小郭说她的手机没人接。大概是外面太吵了吧，琉璃想拿出手机看看，可是等她翻遍了背包也没看见那只银色的小盒子时她才懊恼地发现，自己的手机丢了！回忆了半天也没能确定手机到底是掉在了顾宇翔的车上，还是在医院里。可惜自己一直都用存储的号码拨打，一时竟背不出顾宇翔的手机号。想到要劳动一串人去曲折地取得那个号码，然后可能还是不能找回自己的手机，琉璃不由联想到那句名言，“一只**引发的……”。唉，那只倒霉的狗。
　　
　　反正自己的手机大有可能是找不回来了，琉璃决定停止“哀悼”。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上网散散心。开机后MSN自动登录，一个对话窗口闪了出来。十点多了，他竟然在线！“你喜欢的是你那位学生的哥哥吧。”顾宇翔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让她的心跳徒然漏了一拍。
　　
　　“好久没见，还在忙吗？”程璧在那边问。
　　“忙完考前复习了，今天很轻松。”
　　“挺晚了，你还没休息？”程璧打字慢，琉璃又赶着问了一句。
　　“嗯，正准备睡呢，看见你上线。”从交换了MSN地址那天起，他哪里在十一点以前上过床呢。过多地在电脑前的静坐已经让他受到了方林的批评。“好久没痉挛了，你皮肉又痒痒了，是吧！”方林按压他有些紧绷的肌肉时警告过。程璧苦笑了一下，轮椅能定时自动调节体位就好了，自己总是那样轻易地就忘记了本来谨慎遵守的医嘱，看来要弄个定时器了。
　　
　　“小珺的肖像画得怎么样了？明天我来上课能看见吗？”
　　“已经好了，明天我在家，到时请多多指教。”
　　“哪里，你太客气了。对了，什么时候轮到我？”琉璃提起他曾经答应过的要求。 
　　“没问题。只要你有时间，明天就可以。”
　　明天啊，琉璃轻触头上的大包，自己的生日马上就到了，这可真是很好的礼物呢，可惜……“明天再说吧。“
　　“那好，明天见。”琉璃不太起劲的回答让程璧胸口有点闷，也是，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第八章

　　虽然琉璃清汤挂面的直发垂顺得可以直逼沙宣广告里小S的风光，可惜没有刘海，怎么扒拉都没办法挡住睡了一晚都没见多少消退的青紫色大包。从早上出门起就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问候。当曼宁阿姨打开门时惊讶又关切的眼光扫上她的额头时，琉璃知道自己不得不再次学习祥林嫂去解释头上“阿毛“般令人瞩目的大包，心里真有濒临”崩溃“的感觉。
　　
　　坐在客厅里的程璧见进门的琉璃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额头上还顶着个青紫大包，暗暗诧异又有些心疼。“琉璃，你……”他刚开口却被琉璃急急打断。
　　“程璧，你好！小珺，我们该上课了，呵呵，等会儿再聊。”琉璃已经彻底暴走，她顾不上程璧的一头雾水，拉着小珺急急钻进了书房。
　　
　　“小璃的头昨天坐车时急刹车碰伤了，”曼宁看着继子满脸莫名，解释道， “大概是有太多人‘关心’过她的额头了吧。”想想刚才琉璃努力忍耐的表情，不禁莞尔。
　　“哦，”程璧也跟着微微笑起来，原来如此！挺起小腹努力呼了一口气，嗯，今天天气不错，昨夜一直浅显憋闷的呼吸似乎也通畅许多呢，
　　
　　上完课，琉璃去程璧那里看程珺的肖像。画中的少女娇憨可爱，抓住了小珺十分的神韵，光线、布局都很到位。
　　“你的眼很‘毒’，天生是画家。”琉璃赞叹道。
　　“学医的基本功吧，看人太‘透彻’了。”
　　“是哦，”琉璃笑了，眼前的人四平八稳，一脸波澜不惊，说的话倒这样让人忍俊不禁。“那你现在可是面对一架骷髅。”
　　程璧也不禁笑起来，“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骷髅。”
　　“赛过X光机了，有点吓势势。”琉璃夸张地抱着手臂上下搓了几下。
　　“哈哈……”程璧摇头大笑。
　　
　　两人笑语晏晏，相谈甚欢。冬日清浅的阳光很快暗淡下去，要不是小珺过来，竟然都没有发现已是满室昏黄。
　　
　　“咦，怎么不开灯呀，还能看得清吗？”程璧房里的电灯开关装得都很低，他自己开关也是非常方便。小珺一进屋就把顶灯打开了，顿时房间里一片光明。
　　
　　骤然亮起的光明令琉璃脸上一热，“哎呀，都这么晚了。” 她眯起眼看向窗外。
　　“是哦，”程璧也下意识地扭头。
　　
　　看看两个似乎认真研究天色的人，令人一时觉得莫名的诡异。小珺迟疑了一下，走到琉璃面前，“凌老师，马上就要圣诞节了，我们几个同学想去教堂看看，能进去吗？”小姑娘大概从她妈妈那里知道琉璃一家是基督徒，跑来打听圣诞礼拜的事情。
　　“可以的，不过平安夜是音乐崇拜，有音乐学院的教友参加，除了信徒也会有很多爱乐者去，人很多，要排很长的队。要不这样吧，我们去看看日历。我记得今年平安夜是星期六，要是你下周期中考考得好，我们就停一次课，早一点去。”
　　“太好了！”程珺拉着琉璃，急急去看厅里的挂历。
　　“等它退了再找你哦。”琉璃指着额头回头对程璧说。
　　“没问题，我等你，”程璧笑着回答，深深的黑眸笑得波光粼粼，让琉璃差点淹没在那片烟波里。
　　
　　回到家，琉璃一进门就见到了正对大门的餐桌上的那只失落的手机。怎么回来的？！她隐隐感觉不妙。
　　
　　“有个姓顾的男孩子送来的，说是你的朋友。”外婆果然开始“审查”。
　　“哦，对，昨天就是搭的他的车。手机大概是掉在车里了。”琉璃有些心虚，这小子本事挺大，居然找上门了！
　　“你同事真好，还专门送来。小孩很有礼貌，还为昨天的事情道歉呢。”外婆的“同事“两字念得挺重，显然意识到了“同事”和“朋友”的区别，不过看表情倒并不生气。
　　
　　“嗯，小孩看上去蛮老实的。”小姨也凑过来说。
　　
　　顾宇翔？蛮老实的？！看着外婆和小姨两人暧昧闪烁的眼神，琉璃觉得太阳穴处有些涨涨的。“啊，对，对，他是个老好人，明天要谢谢他呢，这么客气，哈哈……”琉璃咧嘴扯出一脸假笑，收起手机一头扎进阁楼。笑得这么假，脸上要长皱纹的哦！
　　
　　看见琉璃慌不择路地窜进阁楼，“小妮子是害羞了吧。”陆敏不禁为外甥女高兴，女孩看似清冷孤高，不过是要保护自己柔软的心罢了。她能理解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倔强。希望他们幸福吧。
　　
　　“小璃，马上吃饭喽。”外婆在下面关照。
　　哎呀，还没吃晚饭就钻上来了，完了，糗大了！顾宇翔，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琉璃在心里狠狠问候他！ 
　　
　　（正躺着看电视的某人忽然喷嚏连连，打得涕泗滂沱，咦？谁这样“想念”我！幽怨地埋首在纸巾中……）
　　




第九章

　　期中考开始，学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老师们却是难得的轻松。这次琉璃运气好，监考的场次排下来，竟然有一整天轮空。做什么好呢？难得的空暇让琉璃着实美得不行，在MSN上和程璧提起这桩好事。程璧告诉她美术馆最近有个法国馆藏油画珍品展可以去看看。
　　
　　“听朋友说还蛮不错的，我也想去看看呢。”程璧在那头推荐。
　　“那周四你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吧。”琉璃提议。
　　一起去？程璧迟疑了一下，不是休息天，一般人不多，应该没问题吧。“好。”他的手却在大脑反应前已经应下了。
　　“太好了，几点开馆？”
　　“10点。我来接你好了，你在学校吗？”
　　“对。”
　　“那我九点半来接你，过了上班高峰，路上应该不堵的。”
　　“好，周四见。”
　　
　　琉璃下了线，小郭又见她笑得若有所思。“这家伙这两天吃什么药了，笑得这么‘□’，哼哼，非奸即盗啊。”
　　
　　结果周四这天却不太顺利，先是天气不好，一早开始下雨，还越下越大起来。接着接到程璧电话，他们的车半路上被人追尾了，虽然碰得不重，但需要些时间处理。最后等到琉璃看见那辆车子已经十点半都过了。可能因为下大雨，车速都减慢了，后来进入市中心的道路也不通畅，用了一个多小时离美术馆还有3公里。
　　
　　“要不我们先找地方吃饭吧。”老张看看钟点，想到程璧的胃饿不得，建议道。
　　“也好。”可是指套并没有带出来啊，程璧想起放在家中的用餐工具，决定放弃这顿午餐了，反正自己的身体感觉迟钝，也没多少饥饿的感觉。原本考虑午饭之前是可以回家的，他并不习惯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进食，更何况没有指套，他可不喜欢让人喂食。
　　
　　程璧常去美术馆，老张找了那家熟悉的茶餐厅，就在美术馆边上，进门没有台阶，也蛮整洁清静的。
　　
　　“我早饭吃得多，现在还不饿，你们先吃吧。”落座后程璧马上声明。老张一呆，知道出问题了。以程璧的性格今天这顿午饭是肯定不会吃了，心中暗暗着急。琉璃将老张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有些古怪，“我去洗个手。程璧，这里你熟，先看看菜单帮我推荐推荐。”她把菜单放在程璧面前，趁他看菜单时给老张递了个眼色。
　　
　　老张倒还算机灵，果然随后跟到洗手池边。搞清楚状况，琉璃不禁莞尔，平时一派沉稳的他也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张师傅放心，我来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琉璃问清程璧口味，回餐桌坐到了程璧右边。
　　
　　她按着程璧的推荐点了餐，又添了两个鸡尾包。等上了菜，琉璃将鸡尾包切成两半，又按汉堡式样半剖开，把切成小段的菜蔬夹进去，做了四个迷你三明治，正好盈盈一握。见琉璃吃饭如此精细，程璧庆幸自己没做尝试，不然猩猩样抱个勺子进食不知多狼狈。
　　
　　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这精致餐点的目标是谁了。“程璧，帮忙吃两个好吗？我刚才不该加餐的，眼大肚子小呢。”琉璃吃完擦擦嘴，不容程璧拒绝，笑着拉过他的手，将三明治放到他手心里。正在他的握力范围内，夹的菜大小合适，也不用担心掉下来。
　　
　　琉璃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对待熟稔的家人，没有那种让人尴尬的怜悯。在那只温暖的柔荑拉住自己虚浮枯涩的残手的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手中涌来，令他心脏猛缩，怎样玲珑剔透的体贴呀！
　　
　　“谢谢！”他垂下头，大大地咬了口三明治，想要压住有些过快的心跳，食物却在喉头激起一阵刺痒顿时呛咳起来。截瘫病人的胸腹肌肉乏力，程璧半天也没咳清那点干屑。老张赶忙过来帮他收紧腹带，扶住他拍背，待得安定下来，只见他两眼泪水汪汪，苍白的脸上咳得泛起红晕，令琉璃徒然想起那句“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诗文，差点忘了为自己闯的祸道歉。
　　
　　程璧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向窗外，琉璃回过神来，暗暗惭愧自己的“好色”。她向服务员要了杯清水，随手收拾了程璧沾了点心碎屑的衣襟，自然大方的态度令人安心。这或许要归功于那半年在外公病榻前的悉心照料吧。记得她那一向仪表整洁的外公也是这样极要面子，虽然中风后半身不遂，可即使是擦把脸也不假人手，宁可用自己颤巍巍的左手在脸上摸索。
　　
　　吃过饭，雨倒是停了。因为餐厅离得近，一行人直接步行过去。老张没有进馆参观，他帮程璧去了洗手间后就回车上打盹去了。照他的话说，要是让他看这些画肯定站着也能睡着的。
　　
　　可能因为不是休息天，天气又不好，来看展的人非常少，幽静的走道里只有程璧的电动轮椅发出嗡嗡的轻响。多么安静美好的午后，少了人烟嘈杂，古老的建筑倒更象一位高贵娴静的贵妇，展示出她华丽典雅的本质。
　　
　　琉璃难得在美术馆参观到如此清静的画展，徜徉在幅幅艺术珍品间恍如跨越时空，让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法兰西的优雅灵魂。“太美了。”低低的赞叹溢出双唇，琉璃深深陶醉其中。
　　
　　看着神情专注的琉璃，程璧可以肯定，眼前的人显然不是外行。她逡巡在画面上的视线专业而独到，两人常会不谋而合地停伫在同一幅作品前，双腿和轮毂行进间的节奏犹如配合默契的舞步在走道上流畅滑行。
　　
　　“安慧！”程璧的一声轻喊打破了这微妙的和谐。
　　
　　琉璃转头一看，一个身着薄呢长裙的年轻女孩立在程璧面前微笑，气质古典优雅，与此间氛围极为相配，让琉璃想起自己还穿着一身学校教师制服，铁灰色的西装一定呆板沉闷。
　　
　　“太巧了。”程璧指着年轻女孩向琉璃介绍。“安慧，我师妹，我的画就是跟她父亲学的。她自己也是位玉石雕刻家。”
　　
　　女孩冲着琉璃笑笑。
　　
　　“安慧，这位是我妹妹的老师，凌琉璃。” 程璧正对安慧缓慢地说，口型有些夸张。
　　
　　程璧的说话方式让琉璃有些奇怪，却见那个叫安慧的女孩十指翻动，向程璧比起手势来，原来……！看着女孩灵动翻飞的纤纤十指和精致明丽的面容，琉璃也忍不住暗暗惋惜，都说哑女美丽，果然造物主何其公平又何其残酷。
　　
　　程璧转头轻轻说，“安慧能看懂唇语，你对着她说得慢点就行。” 
　　
　　“你好！。” 琉璃学着程璧的样子对安慧说，“雕刻家！好厉害。”
　　安慧笑着连连摆手，又做了几个手势，应该是表示谦虚吧，可惜琉璃看不懂。
　　“安慧，你就不用谦虚了。”听程璧这样说，琉璃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觉得画展怎么样？”安慧比着手势，让程璧翻译。
　　“很不错，看原作和印刷品实在差别很大，线条笔触的细节表达能看清楚，很享受。可惜这样直接面对名作的机会不多，多亏程璧推荐，差点就错过了。”琉璃太忙，真是很久没看过画展了，这次多亏他介绍。
　　
　　安慧赞同地点点头，又和程璧“说”了些专业圈子里的事情。
　　
　　琉璃看不懂哑语，需要程璧的翻译，三个人的交流不免有些古怪别扭；况且安慧和程璧熟稔，很多话题她也插不上嘴。聊了一会儿，琉璃渐渐沉默下来，看着眼前两人娴熟默契的交流，觉得自己仿佛有些多余。
　　
　　安慧注意到琉璃有些尴尬的沉默，打住了话头，她指指画展余下的部分，“后面还有些不错的画作，我已经看完，不打扰你们了，以后有空一起坐坐。”“说”完，她向程璧和琉璃挥手道别。
　　“好的，一定。”也是个玲珑的人呢，琉璃笑着点头。
　　
　　余下的画作的确也相当不错，还有一两幅名气极响的大作，可是琉璃却好像无法再进入那种与画作自由沟通的奇妙境界，像是那个灵异的世界忽然向她关上了大门。琉璃讪讪地逛完了剩下的画展，速度较刚才快了许多。
　　
　　走到画展尽头，琉璃转身，却发现程璧的轮椅“走”得很慢，两人脱开了一段距离。大概是看到了喜欢的作品了吧，琉璃没有去打扰，站在原地等他。等轮椅开到面前，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虽然程璧的脸一向有些苍白，却没见过此刻这样白得如一张白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看上去完全没有生气。
　　
　　“怎么了，不舒服？”琉璃蹲下来问。
　　“叫老张来，我手机里有他的电话号码。”程璧指指挂在扶手上的手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哦。”琉璃赶快取下手机找号拨打，看情形程璧一定在努力忍耐身体的不适。
　　
　　背上一阵阵的抽痛让程璧明白久未发作的痉挛可能要来了，意外、堵车、午餐，再加上画展看到现在，身体持续维持坐姿的时间太长了，开始向他提出强烈的抗议。他能看见自己的双膝已经在微微地抖动，这双既无实际功能又不具观赏价值的器官捣起乱却是十分的“生气勃勃”，希望老张能在痉挛全面发作前赶到，那会是怎样激烈的场面呀，他并不希望自己的狼狈放在琉璃的面前。
　　
　　打着电话，琉璃已经看见程璧应该瘫痪的双腿在轻轻震颤，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程璧明显紧张的表情让她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良好的预兆。打完电话，她蹲下身子，握住程璧冰凉的双手，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话：“程璧，老张马上就来了，我推你去出口等他，行吗？”
　　
　　程璧轻轻点点头。琉璃尽量用平稳的速度推动轮椅，幸好展厅里铺了厚实平整的地毯，轮椅没有发生太大的颠簸。
　　
　　刚到出口，轮椅突然猛烈震颤起来，扶手上传来的强力几乎让琉璃把持不住。
　　




第十章

　　老张及时赶了进来，接过轮椅，快速将程璧推进洗手间。程璧蜷缩在轮椅上，全身抽搐着，双脚已掉下踏板，剧烈地抖动，拧成了奇怪的角度，全身的抽搐疼痛让他全然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丑态。幸好避过了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即使两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可能，这也不是他能够放弃的尊严。
　　
　　老张放平轮椅，将程璧身体侧卧，用固定带束住双腿，抱住肩部按摩他已经挛缩坚硬的背肌。好一会儿，人才慢慢放松下来，渐渐停止了抖动。还好为保险起见，一般出门程璧总是会用上成人尿布，总算没出大洋相。等程璧安静下来，老张帮他清理了身体。
　　
　　看见程璧清醒地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琉璃松了一口气。轮椅上的人显然疲惫虚弱，不过脸色却有了些人气，几绺头发湿湿软软搭在额头上，像是干了一场大仗，还在微微喘气。
　　
　　“怎么样？好点没有？是不是要去医院？”琉璃蹲下一叠声地问。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老毛病，象我这样的人常会有的。”程璧的口气听上去平静自然，却难掩一丝自嘲的意味，他的眼低低垂着，只见一弧扇形的阴影，神情不明。
　　“没事就好，你赶快回家休息吧，我自己回校就行。”琉璃怕他多想，也没敢多问。
　　“好吧，”程璧也不敢再硬撑，有些歉意地说“我把你带到地铁口吧，反正也顺路。”
　　“嗯。”琉璃不再坚持，三人一起出了美术馆。
　　
　　那人沁凉的手握在手里只让她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无措和无奈。其实在老张接过轮椅转向洗手间的一瞬，琉璃瞥见了轮椅上那个抖成一团的人影，那样脆弱无助，让她一向坚忍的心都缩成了一团。她不喜欢这种无从把握的感觉！琉璃到家就摸出笔记本，在网上搜索截瘫痉挛的相关知识，也许事后补课会有些亡羊补牢的帮助。
　　
　　网上有关截瘫的资料不少，病因、症状、常见并发症、护理要点……，庞杂繁乱的知识对于医学外行的琉璃有些艰涩难懂，但是重重复复间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是显而易见的，想想今天程璧的行程的确犯了不少截瘫病人的大忌，难怪会发作痉挛。自己有份参与让琉璃心里十分歉疚。
　　
　　第二天的第一场考试结束，琉璃急急地拨了程璧的手机去问候。电话响了很久，却没人接，顿时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泛上来。
　　再拨他家的座机，这次是王阿姨接的电话。“哦，凌老师啊，”
　　“程璧？他生病去医院了。昨天晚上发烧了，烧得不轻，马上就送医院了。”
　　“在哪个医院，我想去看看他。”果然还是出问题了，琉璃忍不住问。
　　王阿姨说了方林所在的那个医院，程璧一直是在那里治疗的，但是具体的科室病房她就说不清了。琉璃只得又打电话问了曼宁阿姨，总算弄清具体病房，也知道他烧已经退了，不过肺部有些炎症，需要住院观察。搞清状况的琉璃心神稍安，坚持着监完了第二场试和下午的集中阅卷，才赶去医院。
　　
　　程璧并不喜欢住院，也的确有很长时间没住院了。练舞的身体底子，加上良好的康复治疗，自从第一次出院以后再住院的次数就一年少过一年。距离上次住院，他差不多有两年没进来过了。当他从浑浑噩噩的昏热中醒来，看清白墙、白被、白床单时就知道自己再次陷入了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境地。这是个特别让他感到无助的地方，缺少那些小巧的工具和周到的辅助设施，让他特别明了“残废“两字的含义。
　　
　　程鹏飞又出差了。曼宁到家就发现程璧神情蔫蔫的，不太对劲，一摸额头，竟是发起烧来。她和老张一起将程璧送进医院，又在医院里陪了整整一晚上。忙了一天一夜，总算程璧的情况稳定下来。傍晚时分，她带着考完试来看望哥哥的程珺一起先回去了。等她到家，王阿姨会将她已经交代好的饭菜做好，再送到医院里来。朱曼宁的确是个能干的女人，她总能有条不紊的安排好里里外外，作为继母的责任更让她从来不敢对这个孩子有丝毫的懈怠。程璧对这位继母是不得不敬仰的。
　　
　　琉璃找到程璧病房的时候，曼宁阿姨刚走。程璧斜斜地半躺在床上，一只手上还挂着吊针，老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报纸。为方便陪夜，普通的两人病房被包了下来，两人间的病房里只住了他一个病人。病房里设施简单，连个收音机都没有，除了看看窗外那方墨蓝的天空就再也无事可做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孤寂的身影，一股熟悉的酸涩感觉又涌上鼻端。琉璃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推门走了进去。
　　
　　程璧病后的面容明显地憔悴，看到琉璃进来他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都找不到你，问了曼宁阿姨才知道。昨天下雨着凉了吧。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下雨天出去的，还弄了那么长时间呢。”琉璃接过老张递过来的椅子，道了谢，坐到病床前。看着眼前虚弱的人，又觉得有些喉咙发紧。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要去的。况且昨天是我自己不小心吃东西呛了，我这样的身体很容易引发感染的。”提到自己破败的身体，程璧的眼神黯了一下。
　　“现在怎么样？好些了没？”程璧黯然的神色让她有点心疼。
　　“好多了，就是体力有些弱，我是想回家养养就好了，不过医生不放我走。现在知道当医生有多威风了，可惜我没机会了。”程璧自嘲地笑笑。
　　“在医院里休养不是更好些。”纤瘦苍白的手上戳了几个针眼，针眼周围淤青着，顺着浅紫的血管蜿蜒，在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十分突兀，琉璃忍不住轻轻抚了上去。“疼么？”一滴水珠终于顺着睫尖滴了下来，滑过苍白如瓷的肌肤落到裤子上，水迹顺着牛仔裤粗放的纹理散了开去。
　　“哎呀，别紧张，只是发烧脱水，血管不容易找，多戳了几针而已，没事的。”水珠滑过手背，温温的却似一串火珠灼过，心中徒然燃起莫名的希翼，程璧一阵慌乱。
　　“对了，你额头的伤怎么样了？”他慌忙岔开话题。
　　“已经不疼了。”琉璃抬起头来弹去眼角的水珠，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从来不是这样易感的，今天有些失态了。
　　
　　过水的瞳仁水光闪烁，如阳光下透剔的琥珀，让人迷离。程璧不自觉地抬起手，撩开琉璃挡在额前的碎发，额角伤处结的痂已经掉了，还留着些黄黄的瘀斑。“皮破得不浅，说不定会留些印子的。”
　　“没关系，反正不是显眼的地方。”凉凉的指尖触到额头，如蝶翼擦过，在琉璃心头扇起涟漪，她下意识举手盖上那片温凉。两手轻触，程璧手一颤，缩了回来，太亲密了吧。
　　
　　房里的空气有些热，应该又是一个暖冬。
　　
　　接着的两天因为要赶批考卷，琉璃没有去医院，只打了电话问候。程璧退了烧，没有再输液，让老张拿来了家里的写生夹打发时间。胡乱涂了几张，却都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手上的那个地方好像还热热的，似乎被烙上了什么印记，大概再也褪不掉了。程璧摩挲着那只手，不禁又觉得自己病中无聊，“毕竟是女孩子，心肠软，一时感怀也很正常，一切不过是自己多想而已。其实友谊不是更‘天长地久’吗？”如此，于他也足够了。
　　
　　程璧的手机一直扔在家里没拿去，琉璃打了两次电话问候程璧的情况都是王阿姨接的，结果又转到曼宁阿姨那里，人家还给她来电话道谢，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没敢再多打。一周里，尽管琉璃每天一回宿舍就开机，MSN上也没见他冒头。应该是还没出院吧。手里的电话拿起又放下，想想只能打“传呼”，还是作罢。
　　
　　小郭第一次在琉璃脸上看见了那种魂不守舍的神情。明明金同的消息版本是琉璃拒绝了顾宇翔，难道是顾宇翔为了顾全琉璃的面子？不可能吧，那小子明明很积极啊。还是……，小郭看看天天守着电脑的琉璃，突然一阵寒战，“不会是遇到网络骗子了吧！“聪明睿智的琉璃也会碰到这种事？
　　
　　“琉璃，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呀？”小郭决定要拔好友出泥潭。
　　“啊，什么？”琉璃回过神来，被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庞吓了一跳。
　　“网络上的东西不能太当真哦。”
　　“呃？”
　　“我是说，网上聊聊天的人不能当真的，你都这么大了，总不会再搞网恋吧。”
　　“网恋？什么意思？”
　　“咦，你天天守在线上，不是……？”
　　#@￥￥……%#￥￥#.....？！
　　
　　在小郭期期艾艾，晦涩不明的一大通开导之后，琉璃终于明白她是把自己当成掉进网恋陷阱的小白兔了！琉璃看着还在“哼哼教导”的好友，满头黑线。“亲爱的郭老师，我非常感谢您的关怀。我向郭领导保证，本人目前人身状态非常安全，头脑非常清醒，请您放心。”
　　
　　“还不是关心你嘛。”招来小郭一记爆栗。
　　
　　不过被小郭的乌龙一闹，琉璃倒不觉得那么烦躁了。也是，他身边不缺家人朋友的照顾，倒是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不禁对自己一厢情愿的热情有些泄气。近来自己似乎是越来越“古道热肠”了，是受了小郭的长期熏染吗？
　　




第十一章

　　程璧在求方林多方“斡旋”之后，终于在周末被放了出来。出院时曼宁帮着拎了程璧的写生夹，不过拎反了背带，夹子倾斜时几张速写画稿掉了出来。稿纸上简单的笔触勾勒出的一个干净秀气的女子，或微笑、或低首、或立、或坐，跃动的身影似不羁的风，自由灵动。曼宁将画稿放回画夹，无声地摇了摇头，如果没弄错的话，她应该有男朋友了吧，好友陆敏可是很疼这个宝贝外甥女呢，三句话一定不离“我家小璃”的。
　　
　　回到自己的“领地”，程璧觉得瘫痪的身体又“活”了过来，手边有趁手的工具和设施，不再需要人24小时地“侍候”，让他自在很多。下午她会来给小珺上课，这一周一次的见面竟然已是他最期盼的时光。
　　
　　琉璃进门就看见程璧坐在客厅里，因为生病更清瘦了些，但精神倒是不错，气色比那天在医院里好了很多，忐忑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一直没看见你上线，正想今天来问问你怎么样了呢。”琉璃走到程璧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医院里没网线，没法用电脑，我也无聊得要命呢，其实烧退了就问题不大了，自己什么状况还是有点数的，只是医院不肯随便放人罢了。”
　　“能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呀。”琉璃还是觉得有些歉然。
　　程璧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医院那个地方呀……不说我了，额头好了吧，答应你的肖像，随时恭候大驾。”
　　“没事了，”琉璃捋起额发，光洁的额角上有道细细淡淡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恢复得还真好，大概和你的维族血统有关的，白种人一般疤痕不容易沉积色素。”
　　“哥，又卖弄你的专业知识了吧。”小珺抱着书从楼上下来，“什么时候帮我补补生物呢，明明很有趣的东西，我们那位‘师太’就有本事讲得你打哈欠，太没劲了。”
　　“你在背后编排老师，小心这里可有位老师哦。”程璧笑着指指琉璃。
　　“凌老师讲得才好呢，可比‘师太’水平高多了。”说起琉璃，小姑娘一脸崇拜。
　　“好了，别给我戴高帽子，先去上课吧。我还要问问你期中考考得怎么样呢。”琉璃起身拉过正吐舌头的程珺去书房上课。
　　
　　她的身材高挑，骨肉匀称，最好用全身的中幅以上尺寸来表现，程璧看看消失在走廊里的那个白衣蓝裤的身影，有些力不从心的迟疑。这样大型的作品他没有十足的信心去把握，但是心里却有消失很久的冲动，有个声音在低低喧嚣，试一试，试一试吧。
　　
　　他“跑”到车库里翻看，画板和纸张都不够大，考虑到作品的尺寸，水粉可能也不是合适的材料，看来需要采购一些新的画材了。
　　
　　曼宁在看到程璧列出的购物清单后吓了一跳，“小璧，你准备画壁画吗？还要油画材料，可别累着了。”程璧原先学的是油画，可是他的手很难掌握力度，所以大多时候画水粉，顶多偶尔画个小幅油画练练手。其实先前找了熟人让程璧学画只是考虑对恢复手部功能有好处，即使后来在残联组织下参展也纯粹是玩票性质而已，现在刚刚出院就要搞什么“煌煌巨著”，伤害了身体健康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曼宁的犹疑看在程璧眼里，他也知道继母只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妈，你放心，我有分寸的，你就帮我采办一下吧。”难得程璧会这样恳求，话语里隐隐还带着一丝丝任性。这种时候才让曼宁感到自己象他真正的母亲，这样的程璧让她从来都无法拒绝。其实曼宁并没有想过去取代他的生母，七八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遗忘自己的母亲。但是耍赖、撒娇、任性……，所有小孩应该有的表现在当年小小的程璧身上就几乎绝迹，过分的乖巧象他的保护膜，温和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小人啊，让她一直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琉璃，刚才说到你的肖像，我有了一个想法，”当琉璃上完课，到程璧房里拾起刚才的话题时，程璧说道，“你一直都很忙，用晚上时间作画光线又不好，干脆等你放寒假吧。我们这里的小区花园还不错，你可以白天过来，连续画效果也更好。”
　　“好主意。”琉璃眼睛一亮。
　　“不过你天天往这里跑，希望你男朋友没有意见哦。”程璧调侃她。
　　“我还没有男朋友呢。”琉璃脱口而出。
　　“是吗。”程璧幽黑的眼眸里好似有一线亮光闪过，不过快得让人只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喽。”
　　“你要是老姑娘，那老男人们可真有福了。”程璧对琉璃夸张的牢骚笑道。
　　“谢谢你安慰我。”琉璃调皮地捂住心口笑，让进门的曼宁有些吃惊，一向清清淡淡的琉璃也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说什么这么开心呀。”曼宁在门上虚敲了两下，进来说。
　　“没什么啦。”琉璃脸上一热。
　　“小璃，我要去趟办公室，你现在走吗？正好可以送你到家。”曼宁也没多问。
　　“好呀”琉璃又向程璧打招呼，“那我先走了，你自己身体当心点。”
　　“嗯，谢谢。”
　　
　　琉璃一路心情畅快地回到家，可是一进门，一张熟悉的、令人不快的、难忘的脸映入眼帘。“舅妈。”琉璃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平板的声线没有一丝热情。“舅。”看见坐在女人身后的男人，琉璃又补了一声。
　　“琉璃真是越大越漂亮了。”女人讪笑着来拉她的手。
　　琉璃没答话，转身去挂包，避过了女人的手。
　　
　　小姨一家也来了，狭小的空间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不过眼前的两个人显然并不太招人喜欢，屋里没有大家庭欢聚的快乐，反而是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尴尬。
　　
　　“小璃，洗手吃饭了。”外婆端着一盆汤，抓着一把筷子从厨房过来。
　　“我来，我来。”女人蛮殷勤地去接外婆手里的筷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琉璃暗暗腹诽。
　　
　　饭桌上异常沉闷，琉璃和表弟于峥很有默契地快快吃完，一起宣称要有事外出。外婆没有发话，两个人迅速开溜，走出门外大大地松了口气。
　　
　　其实这其中的纠结说起来是个市侩俗气而又让人耳熟能详的故事，一如这个大都市天天上演的家庭剧。
　　
　　琉璃的母亲是大姐，舅舅是老二，却一直是外婆最宝贝的孩子，因为在舅舅之前曾有个孩子夭折了，外婆对这后来的孩子就格外地呵护。可是应了外公一直念叨的那句“宠子不孝！”，结婚后的舅舅得了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综合症”。精明泼辣的儿媳妇是个吃不得半点亏的人，磕磕绊绊的婆媳矛盾不断升级；最后还殃及池鱼。
　　
　　按政策，作为知青子女，琉璃年满16岁后户口可以回城。可是怕人分占家产的舅妈死活不同意她入户，理由也很强硬，她这名正言顺的媳妇户口也没迁来呀（其实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她娘家户口地段好，将来对孩子上学有好处）。懦弱的舅舅不敢得罪老婆，没有同住人的同意，琉璃的户口没能迁进外婆家。之后升学，工作，琉璃的户口辗辗转转最终放在了现在工作的学校，到底也没有回家。
　　
　　当时种种矛盾让愤怒的外公要断绝父子关系，从此舅舅住到了舅妈娘家。不过临走她居然还不忘锁上小夫妻俩自己的那间卧室。按那个女人的话来说，那是他们结婚单位增配的婚房，是他们自己挣来的独立财产。简直把外公气得发抖！那可是屋里最好最大的一间房，是外婆为了宝贝儿子新婚让出来的，为此老夫妻还搬进了他们真正增配的亭子间。
　　
　　当年初中毕业的琉璃曾经计划考卫校，好早日工作自立，可是没有本市户口的她失去了报考市立卫校的资格。被迫选择高中的琉璃最终进了高等学府，要说也可算拜这位舅妈所赐，这些恩怨是非很难说清，不提也罢。但是让琉璃没法淡忘的是在那些争执的日子里许多恶毒的言语。“未婚先孕、小野种、不清不楚的孩子……”种种针对琉璃母女的人身攻击到现在外婆也没有给过她明确的解释，琉璃只记得二老气得簌簌发抖的惨白的脸。不过琉璃知道她是永远不可能从自诩书香门第的外公外婆口中得知事实的真相的，或许真相未必如此不堪，但只怕也有三分真实在其中。
　　
　　俗话说得好，“欺老莫欺小！”自从外公卧病时舅舅在床前的几场痛哭流涕后，夫妻俩渐渐和家里恢复了些走动，但是那对夫妻对老人和幼女的种种刻薄却深深刻在琉璃心头，此生怕是难以释怀了。
　　
　　“他们又来干什么呀。”琉璃带着于峥在外闲逛，走到附近的肯德基歇脚。
　　“好像提了户口、动迁什么的。”今年刚刚初三的表弟显然对家庭事务不甚明了。
　　“哦。”记得这个舅妈没点好处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十有八九又在算计什么了，琉璃很清楚这个女人的为人。
　　“他们来了多久了？”她希望不用在外面呆太久。
　　“吃过中饭就来了，赖着不走呢。”于峥受他妈妈影响，对那夫妻俩也很没有好感。
　　“那应该就要走的，”谈了一下午，要说什么也应该差不多了。其实琉璃从来不关心什么家产，大人有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平头小百姓能有多大家业，一切不过靠自己而已，有手有脚的什么日子不能过，非要去盯着那些蝇头小利！外公的书生意气对琉璃影响很深，她的骨子里颇有些中国名士的清高。
　　

要说：各位亲们，谢谢大家这些天来的支持。因为妖某最近在外出差，上网时间不稳定，会不稳定地慢更，请各位见谅。目前利用深夜攒文，希望周末能让大家多看些。

再次谢谢大家支持，团揖一圈。




第十二章（1）

　　周六半夜，程鹏飞回来了。结果夫妻俩周日给程璧打了一天的小工。先是采购了一车画材，零零碎碎的画布、夹板一大堆，让邻居们还以为他们家又要装修。接着程鹏飞在车库里敲敲打打了一下午，帮儿子钉了大大小小各种规格的画框，供程璧练习用。其实程鹏飞在知道儿子进过医院以后也不是很赞同搞这样的大动作，但作为男人，他理解儿子的困顿与无奈。
　　
　　“爸，歇会儿吧。”看着满头大汗的父亲，程璧有些过意不去。原来是想让老张帮忙的，父亲却抢着干了。程璧知道父亲对自己的那些莫名的愧疚，有关自己的事情他总会尽量亲力亲为。不是不想与父亲亲近的，只是记事以来一直忙于学业和事业间的父亲在母亲的描述中犹如九天的神祗，是小小的男孩仰望不可及的高度。一直以来的努力无非是男孩向父亲靠拢的热切。可是，那不是他能到达的高度吧，不然，怎会有如此惨痛的跌落呢！还连累一直疼爱自己的祖父母也在意外的打击下双双撒手人寰。面对那个刚过五十的男人一夜两鬓飞霜，他对自己有什么可愧疚的呢？一切的祸端不过是自己这个不详的人罢了，哪里配得家人如此的关爱！
　　
　　“没事，动动手，舒展舒展筋骨也不错啊。”程鹏飞抹抹头上的汗，不禁感叹自己太缺乏锻炼。日夜倒错、文山会海的商务生涯其实是很不健康的作息方式，周末在家小小地劳作一下反而让他很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儿子的世界一向禁锢封闭，为他做上一点小事也可聊补自己从前对他关爱的缺失。
　　
　　“小璧，安慧来了。”父子两正在车库里忙着，曼宁在门口喊。
　　
　　程璧抬头看见站在曼宁身后笑眯眯的安慧，“你好！”他开动轮椅，迎了过去。
　　
　　“听说你刚出院，来看看你。在忙什么呢？”安慧比着手势。
　　“你消息倒蛮灵通的。只是小毛病。”程璧示意安慧跟他进屋。“最近想弄些油画试试。”
　　“哦，有什么灵感了吗？”安慧下意识地看看他的手，知道以这双手的肌力控制油画的笔触会有些吃力。
　　“也没什么，试试看吧，水粉画得有些腻了。”程璧含糊地回答。“你最近有什么新作吗？那天在画展走得匆忙，都忘了问你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完成一些厂里的生产任务。不过前天新得了一块料很不错，暂时还没有好的想法，要不你帮我参谋参谋。”年轻轻的安慧是玉石雕刻厂的一级工艺师，也是圈子里崭露头角的新秀，有过一些作品获大奖，名头已经直逼她那在纺大执教的教授老爸了。
　　“安教授是赫赫有名的大师，要参谋，也轮不上我吧。”程璧失笑。
　　“他哪有这点灵气。”安教授擅长传统的西洋静物油画，安慧却嫌呆板，反而去改学国画，又喜欢上了玉石，小姑娘在艺术上是真的很有天分，不过五六年，却有了今天的造诣。程璧的画风其实很是受了她的影响，她还直夸他“孺子可教”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程璧房间，见门口倚着写生夹，安慧随手拿起来翻看。“你很用功啊，生病还不忘练笔，咦，这是……”她拎着几张速写稿停了下来，显然看出了画上的人物是谁。
　　“哦，随手瞎涂的，那天她来医院看我了。”程璧拿过画稿，随手放进抽屉里。
　　“嗯——？”安慧做了个夸张的问号手势，“你们一起去看画展，她还去医院看你？不一般哦。”认识程璧四年了，没见过他身边有女孩子的。
　　“别瞎猜了，普通朋友而已。”程璧脸上风平浪静。
　　“不逗你了。”看看那人垂下的眼帘，安慧适可而止。象他们这样的人，有些话题是永远的禁忌。
　　
　　转眼到了平安夜，按照约定，程珺的课停一次，跟琉璃去教堂看圣诞礼拜。
　　
　　琉璃下了辅导班的课就和小姨会合，先去教堂对面的一家新开的面馆吃了“寿面”，然后去教堂门口排队。琉璃一直不太重视自己的生日，虽然外公外婆和小姨对她疼爱有加，从来没忘记过她的生日，可是父母不在身边的生日总是让她觉得缺了些什么，意兴索然。
　　
　　来教堂的人还真是不少，离礼拜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教堂门前已经蜿蜒排起了一条长龙。她们在队伍里没排多久，程珺他们也到了。不过让琉璃意外的是，程璧也来了。一向衣着宽松舒适的他居然换了一身烟灰色的套装，裹在黑色的大羽绒服里，脚上还穿了皮鞋；上衣里面套了件白色尖领毛衣，给清俊的脸庞平添了一份书生的儒雅。冬日昏黄的街灯在程璧光滑细密的头发上投下一轮光晕，让人生出恍若天堂来使的感觉。这个人啊，要让自己“色”到几时呢！
　　
　　琉璃错愕的表情看在程璧眼里，让他有些隐隐的后悔。今天的自己显然有些任性了，这样的心血来潮，劳师动众地只为了去看一次圣诞礼拜——那种他以前从来也没有好奇过的活动。很陌生的情绪了呢！母亲去世之后，小小的他虽然还有其他亲人们真心的爱护，却再不敢如何任性；妹妹的出生更让他忘记了怎样撒娇；刚才看见雀跃着准备出门的程珺，他居然忍不住要求一起来看看。看什么呢？是太寂寞了吧。
　　
　　送他们过来的是程鹏飞，圣诞节中国的分公司和美国母公司同步放假，自然要陪陪儿女们了。他和琉璃的小姨陆敏寒暄了几句，很识相地拉着程珺去排在队末。程璧也要跟着过去，陆敏把他拉住了，“小璧，你就排这里，再往后排可能进不了一楼大厅，要去楼上了。”说完，自己去排了队尾。程璧看了眼自己的轮椅，不动了。
　　
　　“冷不冷。”琉璃摸摸程璧冰凉的手，还要在大街上等上个把小时呢，上次画展的经历让她有些担心。
　　“还好，腰腿上都贴了暖宝宝，全副武装呢。”奇怪自己一直对她的触摸不反感，其实受伤后他一直有些排斥和别人的身体接触，即使是医生的诊疗检查也会让他不太舒服。
　　“那就好”琉璃忍不住笑，“不会烫着吧。”
　　“都贴着毛衣外面的，”程璧摇摇头，“你还蛮专业的，知道低温烫伤。”
　　“哪里，切肤之痛啊，我有次把暖宝宝放被窝里，结果睡着了，居然烫出泡来。这东西摸着温温的，没想到还挺厉害。”琉璃心有余悸，还好烫在脚跟上。
　　“你还真是‘容易受伤的女人’啊！”程璧笑道。其实能痛也好，他倒是怎样烫也不会有感觉的。那段残躯，有，和没有，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甚至，不如没有！
　　“幸灾乐祸！”琉璃翻了个卫生球给他。“对了，这次堂里准备了《神曲》，今天马教授还会亲自来指挥一段呢。”
　　“哦，西洋乐我不太懂，今天是来凑热闹的。”
　　“也有你不懂的东西呀，真难得。”迄今看来，这个人几乎是个全能呢。
　　“全能的只有上帝吧。”程璧居然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错。不过请注意语气，在这里嘲讽我的宗教信仰不合适哦。”琉璃竖起食指放在嘴上，俏皮的神情让程璧有一瞬间的失神。
　　
　　




第十二章（2）

　　近一个小时后，教堂的大门开了。程璧的轮椅在拥挤的人潮里自己不好控制，琉璃推着他进了教堂。他们在大厅门口找了个位置，方便出入。
　　
　　平安夜的礼拜和平时程序是有些不同的，格外的庄严华丽，随着盛装而入的唱诗班和神职人员缓缓步入殿堂，整个礼拜堂里顿时充满了神圣肃穆的气氛，让人不由得生出满心的崇敬。
　　
　　今年的音乐崇拜特别隆重，居然上了全套的《神曲》，水平也很高，都是附近音乐学院的专业人士，一堂礼拜竟可堪比高水准的专业音乐会。不过持续的时间一长，喜欢的人固然听得津津有味，一些来看热闹的人却渐渐不耐，零零星星地开始离场。
　　
　　趁着离场高峰，琉璃向程璧做了个手势，悄悄将他推了出来。
　　“是不是有点枯燥？今年太专业了，我都有点听不下去。”大堂里人多拥挤，空气不太好，他又枯坐了近2个小时，应该需要休息一下的；虽然琉璃很想听全这难得的全本《神曲》，还是决定割舍一下。
　　“是有点。”程璧轮换伸展双臂，背上隐隐酸痛，可能已经有些过劳了。
　　“累了吧？”看见程璧的动作，琉璃想起资料上所说，高位截瘫的病人不能自己调整身姿，最好经常变换体位来减轻受压部位的压力，不禁暗暗担心。
　　“我的轮椅可以放平的，找个地方平躺一下就好了。”程璧也有点担心，他可不希望画展的一幕重演。
　　“去牧师办公室吧，那里一定有人值班的。”琉璃把程璧带到大堂后面的办公区。
　　
　　办公室里果然有人，居然是黄牧师。原来她年纪大了，今年的音乐崇拜工作量太大，便主动要求让年轻的李牧师主持。不过即便是辅助工作也并不轻松，忙完了礼拜仪式她就留守办公室休息了。
　　
　　“小璃，怎么来这里了？”见敲门后进来的是琉璃，黄牧师有些惊讶。
　　“黄牧师，我朋友在这里休息一下，行吗？”琉璃指指身后的程璧。
　　“没问题，快进来吧。”看清程璧的状况，黄牧师赶快把两人让进屋里。
　　
　　教堂老式的房间很宽大，程璧找了空处把轮椅放平了，居然可以象个小床。
　　“你的轮椅好厉害！”看着能完全放平的轮椅，琉璃忍不住惊叹。
　　“国外买的，是奢侈了点。”程璧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台轮椅何止可以放平，还能完全直立，甚至能在有人帮助的情况下上下楼梯，简直是一台小型的机器人！这是程鹏飞在网上查询轮椅信息时发现的，还托了美国母公司的同事帮忙办了进出口手续，恐怕国内不一定有第二架。不过这种东西有什么可骄傲的呢，不过是个代步工具罢了，哪有健康的人会需要它。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黄牧师走过来，“小璃，你帮我在这里看一会儿好吗？我想去前面里看看。”马教授指挥的那段就要开始了，她有点心痒，琉璃的到来正好给了她脱身的机会，那一段不很长，让琉璃看一会儿门应该没关系。
　　“没问题，黄牧师，您去忙吧。”琉璃果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帮你按摩按摩吧。” 琉璃看见程璧木然躺在那里，死气沉沉的双腿没有任何动静，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不，不用了。” 程璧急忙抬起轮椅，一双白皙的手落入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腿上拿捏着。虽然腿上完全没有感觉，但程璧还是觉得好像有股麻麻的温热从久无知觉的胸线下升上来，蒸腾得整张脸都热热的。
　　“别客气了，快躺下吧，当心头晕。”琉璃见程璧那样快速地抬起轮椅，怕会引起体位性的低血压，忙过来按住他。又见他脸上红红的，吓了一跳，一手搭上他的额头，“又发烧了？”
　　腾！程璧的脸彻底烧了起来，“没，没事，大概是暖宝宝贴多了，呃，…屋里有点热。”
　　“哦。”也是，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是比大堂里暖和。“那我帮你把外套脱了吧，这样躺着也不舒服的。”
　　“好，谢谢。”
　　
　　琉璃弯下腰，一手伸进外套扶起程璧肩背，一手伸长了去拎对面的袖口，头一低，嘴唇触到一片温凉的柔软，“嗡！~~”突然整个世界有一刹那的真空。
　　
　　“对不起！”
　　“对不起……”
　　一个清亮和一个低沉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没关系。”
　　“没关系。”
　　又是异口同声！
　　
　　眼前的女孩羞红了脸，连眼皮都泛着微微的粉色，程璧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眼。凉凉的指背从眉间抚过，一线凉凉麻麻的战栗如闪电劈开纷乱的思绪，仿佛有什么在这一霎那沦陷！
　　
　　如水的双眸里满含难言的情愫，突然那样渴望再次品尝那芬芳的柔软，程璧不禁撑起身来靠向并未远离的脸庞。
　　
　　一阵冷腻的战栗忽然爬过脊背，心中上涌的热情顿时浇灭。多年的排尿训练让他明白这是膀胱充盈的信号，如果五分钟内不能得到解决，只能是一泻千里。难道让眼前的人帮他如厕吗？显然又要依靠尿布了，他似乎已经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氨味。程璧颓然垂下手，无力地躺回轮椅上。不过是个废人啊！无端的苦涩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绞紧，再绞紧……
　　




第十三章

　　知道自由落体的感觉吗？玩过蹦极的琉璃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远比身体的自由落体更失落的感受！两唇相擦的瞬间，自己脑中是一阵眩晕的空白，如果这也叫做同情，这26个年头就白活了。可是看着对面黑眸中幽幽的火苗瞬间冷却成一潭深水，一颗心顿时失重，无从着落，惶惑无措地在半空中悬荡。琉璃直起身，牙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无语的尴尬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坐在二楼的程鹏飞担心音乐崇拜的时间太长，下楼寻找不耐久坐的儿子，很快找了过来。看到儿子的脸色不太好，程鹏飞决定还是提前先走。
　　
　　真是个独特的生日！回家时一路上小姨絮絮的话语一句也没有落进琉璃的耳内。发现真爱的惊喜和委婉遭拒的失落好像只交错在一秒的万分之一。虽然琉璃不算一个忸怩的女子，在那人沉下身子的一刻，女子独有的矜持还是让她忍住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为什么？
　　
　　他眼里闪动的情愫应该不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可是，为什么呢？琉璃觉得似乎有什么在他体内突然扼住了他热情的源泉，让一切戛然而止。
　　
　　琉璃神思不属的样子让小姨终于发了飚：“小璃，听见没有？无论那个女人有什么心机，你把户口报回来都没有什么坏处，别犟了，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原来陆敏正在述说的是琉璃那消息灵通的舅妈听到了老屋有动迁的可能，巴巴地赶来商量迁户口的事情。
　　
　　“啊？哦！这样啊，我没意见。”听到小姨的“怒吼”，琉璃才醒转过来，仍然有些神思不属地答应着。
　　“小丫头怎么了？”陆敏终于发现琉璃状态不太对，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可是进教堂前还好好的呢，是来电话了？
　　“没什么啦，”看着小姨一脸问号，琉璃赶快收拾起心情，她从来不喜欢把颓丧放在别人面前，哪怕面对自己的家人。
　　看看已经重新将自己包裹好的琉璃，陆敏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回家的路不长，只是走在寒风中觉得身体异常地冰凉。原来暖冬毕竟也是冬天，冬天总是不太温暖的，琉璃搓搓冻得有些麻木的脸，努力放松僵硬的嘴角，好随时准备牵起适当的弧度。
　　
　　@@@@@@@@@@@@@@@@@@@@@@@@@@@@@@@@@@@@@@@@@@@@@@@@
　　“谢谢阿强哥哥！”还是那个麦色皮肤的阳光少年。
　　“琉璃，再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阿强哥哥，有我在，谁都不用怕！”小小少年挥动尺寸尚小却蛮有力气的拳头，笑容中露出雪白的牙。
　　“阿强哥哥真厉害！”幼小的琉璃抱着夺回来的娃娃，仰起大大的脑袋，仰视犹如天神般高大的少年，眼中满是敬仰的星星。
　　
　　“林强！”一把银铃般的声音，眼前的女孩精致美丽，如细瓷的娃娃。
　　哦？琉璃诧异发现自己倏忽间长大的身量。
　　“哎。”身侧走过熟悉的身影，玉树临风的少年拉过美丽少女的手，专注的眼神里再没有琉璃的影子。
　　默默跟在后面的琉璃，在转过墙角后看见拥吻在一起的那对璧人。
　　“强，那是谁呀？”少女抬眼看她。
　　“我小妹。”少年瞥过一眼，再没有转头。
　　眼前少女的面容忽然慢慢幻化，赫然是那日一面之缘的美丽女孩！……
　　
　　琉璃觉得胸口郁闷，象有一团棉絮堵着，渐渐透不过气来，憋闷间猛然惊醒，低矮的天花板逼仄在眼前，印着一片斑驳昏暗的光，原来只是午夜梦回。一时额头沁凉，一片湿冷，再也睡不着了。
　　
　　多久前的事了！N多年前的人影早已深深地沉在了记忆的湖底，如今想来都像泛黄的照片，褪了当初鲜艳的颜色；却突然在梦里那样鲜活过来，象阴雨天里的老伤，泛起陈旧的酸痛。13岁，无论怎样青涩难言的感情都是人生不可复制的甜蜜；13岁时，人生的第一场初恋走过了泛着奶香的七年，破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下午。或许，那样的感情并不能称作初恋，不过是女孩子常有的对父兄的那点依恋而已。虽然琉璃并不是弱小的邻家小妹，但是作为弄堂里唯一的女孩，她依然是少年“行侠仗义”的最好对象。七年的比邻而居，她到底也只是他童年的玩伴和爱护的小妹，渐渐长大的王子总归要去找他自己心中的公主。
　　
　　她的王子在哪里呢？她的王子不要她！翻起陈旧记忆的不是当年的伤痛，是如今的失落。一如当年狠心扳开她小手的父母，无论她如何哭喊嚎啕都没有再回头。虽然长大后委屈随着理性的认识渐渐淡了，如今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里却被这失落勾了起来，一起喷薄而出。泪，一滴滴，一串串，倾泻而下，哽咽捂在打湿的被头里，无望地抽搐。自从外公去世以后，琉璃第一次这样痛哭起来。她，不如那只布娃娃呀，能挣得人人争抢的喜爱！
　　
　　~.~.~.~.~.~.~.~.~.~.~.~.~.~.~.~.~.~.~.~.~.~.~.~.~.~.~.~.~.~.~.~.~.~.~.~.~.~.~.~.
　　
　　终究是自己太贪心了。程璧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留有她特有的清新。野外穿越、攀岩、跆拳道……，她的世界广阔而跃动，一如他曾经的爱好，健康柔韧的肢体第一次看见他就知道这个女孩是他的同类。可惜，曾经，永远只能是曾经，现在的他凭什么去爱人呢？终于，那样伤痛的神色望在眼里，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那就还她自由吧。他在电脑前坐了许久，还是将那封E-mail发了出去。
　　
　　~.~.~.~.~.~.~.~.~.~.~.~.~.~.~.~.~.~.~.~.~.~.~.~.~.~.~.~.~.~.~.~.~.~.~.~.~.~.~.~.
　　
　　可能平安夜那天着了凉，很少生病的琉璃感冒了，还发了烧，周日昏昏沉沉地挂了一天的水，接着鼻子又抽抽搭搭了整整一星期。象她这样的“铁人”居然也有生病的一天，小郭关切之余也没忘了嘲笑她，却没注意到原来天天夜游守着电脑的琉璃整整一周都没有碰她那个宝贝笔记本，总是早早就睡了。感冒要多休息也很正常吧，粗线条的小郭并没有发现室友的异常。
　　
　　随着感冒的痊愈，琉璃觉得自己心情也已经收拾起来了，尽管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她还是坚持到最后一项工作——去给程珺上课。
　　
　　可是当听到程璧房里传出“嗒，嗒，嗒……”的机器声时，她的心还是踢踢塔塔地跳乱了节拍。到底有那么些不甘呢。不过等她上完课出来的时候，不知怎样和他面对的那点忐忑已经变成了多余——他的房里有客人。从那个沉稳好听的声音独特缓慢的语速听来，琉璃想她应该知道他房里的客人是谁了。
　　
　　胃里有些泛酸，大概是午饭吃得少了，琉璃收拾东西想快点回家。那扇虚掩的房门却打开了，程璧和那个美丽的女孩子 “走”了出来。琉璃向她笑笑，慢慢地说了声“你好”。
　　
　　“琉璃，我们几个朋友搞了个迎新PARTY，你要不要一起去。”程璧还是一贯的温和微笑。
　　“哦，不了，家里还有点事。”琉璃一样微笑回答，手里的教材却紧紧卷成了细棒。她能看见她修长优雅的手被握在他手指拳拳的掌中，十指相扣！梦中的一幕宛然重现！
　　
　　琉璃胡乱将教材塞进包里，用自己认为最自然的态度和屋里的人道别。曼宁的车已经等在门口，琉璃一头钻进车里，“嘭”的关上车门。一道热切的眼神追踪着她的背影被切断在关合的车门外。
　　
　　汽车驶离的瞬间，上弯的嘴角好像再无力抗拒地心的引力，一下子垂了下来。工作、学习，她都可以力争上游；但是人心，是可以“争”的东西吗？他脸上春风拂面的笑容，依然如第一次相见那般吹皱了她的一湖心池；但温柔关注的眼光中却分明是那道美丽的倩影。那天扼住他热情的应该是理智的钢弦吧，原来不过是一时的情难自控罢了。所谓智慧，大约是知道如何避免自取其辱带来的无谓伤害而已。“你若无情，我便休。”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琉璃觉得自己应该还不缺少这点智慧。她习惯性地交叠手臂，抱在胸前。嗯？好像有点胃疼，感觉有酸液上涌，喉咙一片烧灼。
　　
　　第二天元旦，难得休息的琉璃陪着小姨逛了一整天的街。接下来的一周，她买了一堆的碟片，一天一张地看，几乎补齐了一整年所有的大片。这样，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吧。然后呢，淡了，散了，也了了，反正花蕾没有开放就已经凋落，一切都会风过无痕。琉璃这样安慰自己。
　　




第十四章

　　走吧，走吧，新的一年就开始了，一切都会揭过去。紧紧卷起的教材簌簌的颤动落在眼里，程璧几乎难以维持脸上的微笑。
　　
　　“何苦呢？”安慧看着那个神情黯淡，颓然倒落在轮椅中的人。
　　“谢谢！”程璧答非所问。
　　
　　唉，安慧轻轻叹了口气。收到那封信时，她倒真希望能够假戏真做，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十八岁的芳心里就刻下了这道身影。君子温润如玉，好过她经手过的任何一块材料呢。可惜自己一直非常明白，他不过是把自己当做另一个妹妹罢了。即使放飞了他自己的幸福，也不会有自己替补的机会。
　　
　　与他道了别，安慧独自离去。本就没有什么新年PARTY，从那天迎接新世纪活动的舞台上跌落下来以后，元旦已不再是程璧应当庆祝的节日了。
　　
　　元旦之后，琉璃照旧一周又一周地去给程珺补课，见到他的次数却渐渐稀疏。偶尔见面他倒还是照样客客气气、温文尔雅，不过现在她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他待人接物的态度罢了。既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自然应该知书达理，谦谦君子是国人一贯推崇的美德呀！
　　
　　寒假开始后补课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起作画的事情。一切都很好，很圆满，大家又体面地回到平静的生活。
　　
　　假期开始不久，琉璃的父母来了。他们都还没有退休，只能乘着春节的假日回来探亲。琉璃的爷爷奶奶还都在世，两人总是一年一边地轮流过年，两三年才会来一次。
　　
　　父母的到来让琉璃不得不放弃了出游的计划，乖乖在家里尽女儿的孝道。每天陪着父母走走各处的亲戚，逛逛超市商厦，一家人看着倒也是亲切和睦，其乐融融。但是堆在脸上的过多的笑容下却好像隐隐缺少了那份至亲骨肉的自然亲昵。其实作为成年人，琉璃充分理解父母当年的“抛弃”。一切都是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罢了；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条件，大都市的一切自然都好过那个偏远的边疆小城。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是这颗“心”疏远了太久，哪怕是血浓于水，终究抵不过时空的阻隔，变得那样疏离，徒然留下两地的无奈。
　　
　　春节里舅舅舅妈又来过一次，动迁消息的最终确定终于让全家人都高兴了起来，过了个这些年来难得的一个“团圆而又祥和”的新年。
　　
　　“温馨”的寒假过后，琉璃接了个新任务——参加市中小学青年教师教学科研论文大赛。这个比赛在七月底截稿，会在国庆前揭晓评奖结果，是个级别很高的大赛。其实中小学与大学情况不同，一向是轻科研重教学，一般只有硬件齐全、师资力量强大的名校才有余力问鼎三甲，于是这个比赛隐隐也成了名校间综合实力竞争的赛场，对青年教师的职业前途自然也大有好处。
　　
　　其实作为一名高三教师，琉璃真的没有时间应付这样的任务，可是学校对她如此看重，琉璃实在也不敢过于推脱。说实在的，象她这样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和裙带关系的青年教师，学校肯如此鼎力培养也算很不容易的了。不过放在小郭的话说来，琉璃怕是要把自己这根“蜡烛”燃尽了还要对点蜡烛的人感激涕零呢。
　　
　　自从接了教学论文的任务，琉璃便把周日的辅导班连带程珺的补课都推了，以便腾出时间来准备。程珺那里她给介绍了自己的一个同学，也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终于，从此再无瓜葛了吧。那段没有启动的情事，不过是别人故事里的一段小插曲而已，或者，连插曲也算不上，只是个路过的音符，白白扰了人家的宁静。心，已经没有痛的感觉，除了有些神经性的后遗症，比如会在路过那个相约作画的小区花园时仿佛看见他的身影。当然一定是幻觉了，大冷天的，以他的身体状况黄昏时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呢。不过连那个地方都不用再去了，些微的后遗症一定也会无药自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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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于消失了，在上周的那个最后一课以后再也不会来了。程璧坐在画架前，为眼前真人大小的一幅画添上了最后一笔。明明是亲手放弃，却又如此地眷恋，一个又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坐在那座曾经约定过的花园里，看着那个蹁跹的身影姗姗而来又飘然离去。江南冬天的花园虽然一如既往地碧绿常青，湿冷的空气却不输于北方凛冽的寒风。坐在室外，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脖颈钻入，噬咬着尚有些知觉的心肺隐隐作痛，程璧却觉得更冷的是心底冒出来的冰寒，绝望而无奈。
　　
　　离开了也好啊，虽然心如此不舍。母亲、爷爷、奶奶，一个一个疼爱他的人次第离去，阴阳相隔的苦痛不堪回首。自己的身体不是颐养天年的料子，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不如放手让她自由。记得琉璃曾经问过，脊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自己这样回答：“知道吗？脊髓的横断面看上去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上下传递着大脑和身体的信息。”可惜，自己身体里的蝴蝶已经僵死，如同钉在标本盒里的同类，徒有其表，再不能指挥曾经灵动的身体。走吧，希望她能在阳光下展翼飞舞，飞舞在属于她的多彩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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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高三毕业班，又忙着准备竞赛论文，琉璃的时间用“白驹过隙”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不过忙也有忙的好处，有些东西会很快沉入生活的琐碎中，渐渐再不见一丝涟漪。
　　
　　冬去春来，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郭媛媛老师终于还是答应了和金同一起赴英留学。身为英语老师的小郭去报读教育学硕士，自然很快就被录取，手续办理的速度还快过了攻读工商管理的金同。眼看两人就要双双远赴英伦，小郭和金同的朋友们都表示要为两人践行，因为小郭这里要坚持到高考结束，于是将日期定在了高考后。
　　
　　高考结束的那天夜里，小郭和琉璃聊到挺晚。
　　
　　“小郭，在外面自己当心点。”面对好友的离别，难免有些伤感。
　　“嗯，我知道。不过我很快回来的，这地方给我留着哦。”小郭的计划是学成回国的，而且和学校谈好了停薪留职，学校到时候免费得个留洋的教育学硕士回来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小糊涂，两个人都双宿双飞了，到时候还回来住单身宿舍吗？”琉璃的话让小郭结舌。
　　“呵呵，谁知道呢。”一向大方的小郭也有些忸怩了。为了签证方便，两人并没有登记结婚，怕夫妻双双申请求学会有移民倾向。其实他们才没有想过久居英伦，按金同的打算，英国的学校可以提供一年制的硕士，简短的留学后职业行情不会有太大变化，情况好控制，况且学时短些自然也省留学成本。实在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好人啊。
　　“不管怎样，你们也算修成正果了。祝你们学业顺利！”琉璃拍拍小郭肩膀。
　　“谢你吉言。对了，明天顾宇翔也来的。”小郭犹疑地看看琉璃。
　　“来就来呗，做不成恋人也能做朋友呀。小顾其实挺可爱的”
　　“你倒蛮潇洒。到底怎样的人才是你的那盘菜呀？说说看，要不我在留学生里替你留心留心。”小郭的热情又上来了。
　　“我也不知道，随缘吧。”心骤然一紧，又有莫名的失落。
　　
　　见琉璃神色一黯，小郭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向清明睿智的琉璃这半年来却时不时会流露出这种黯然神伤的表情，莫不是……？不可能吧，琉璃会失恋？！按她的脾气，一定计算准确，一击成功的，怎么会有失恋这种事情。小郭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
　　
　　“看什么呢？”琉璃猛然回神，看见小郭一脸的探究。
　　“琉璃，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变深沉了？会迎风叹息哦。”
　　“什么迎风叹息，风餐露宿还差不多。”琉璃搓搓自己的脸，是有什么不对的表情吗？修炼还欠火候呀。
　　“知道吗，我外婆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已经看了几处动迁房源。不过我家人多主意多，人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家的家庭会议还开个没完，恐怕不等新分的房子装修好老房子倒要拆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住哪里呢。”琉璃平静的陈述里也有些牢骚之意。
　　“怕什么，动迁是好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行你住到我家来，反正我的房间也是空着。”小郭知道一些琉璃家里的情况，很豪气地安慰她。
　　“说得轻巧，我总不能带个老外婆来你家吧。”
　　“哦，也是……”听琉璃数落，小郭不好意思地挠头皮，自己做事就是欠思量。
　　
　　夜，在絮絮的闲聊中深沉，叨叨的语声渐渐细碎低沉，终于归于宁静。
　　

要说：仅供参考：

[img]dssz_1.jpg[/img]

[img]dssz_2.jpg[/img]




第十五章

　　“好久没见。”践行的聚会上果然碰到了顾宇翔。
　　“是呀，最近好吗？好像瘦了。”眼前的人黑了，瘦了，看上去精干不少。
　　“这话我爱听。”顾宇翔捏捏缩了水的双下巴，“前阵子当志愿者去云南支教了，大山里条件是差，蛮有触动的。”
　　“哦，不容易啊，跟我们说说。”没想到看着有些玩世不恭的小资青年还有如此高的觉悟，倒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了。
　　“好啊，我们是开春后去的……”口才颇好的顾宇翔将3个月的支教生活讲得活灵活现，听得在座的人热血沸腾，都恨不得亲自去一趟才对得起这大好青春。
　　
　　听了顾宇翔的“演讲”，琉璃也有些心动，作为一名师范专业出身的教师，她更可以对那些孩子提供些帮助。要不下学期自己也去试试？
　　
　　聚会结束时顾宇翔去停车场，琉璃在后面叫住了他，“顾宇翔，等一等，我想问问支教的事情，要办什么手续吗？”
　　“怎么，你也想去呀？”顾宇翔停下脚步，“那是我们单位搞的活动，以后也还有机会的。不过你要一起去，学校那边怎么办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琉璃有些失望，不是政府行为，和学校商量可能会有些难度了。
　　“对了，刚才人多没好意思问。你额头的伤怎么样了，看你垂着头发，不是留了大疤了吧。”顾宇翔指指琉璃的额头。
　　“哪有，没事了。”琉璃撩起额前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在街灯下不见一丝痕迹。
　　“厉害呀，破了那么大块皮一点印子都没有。”顾宇翔忍不住上前细看。
　　琉璃下意识地后退，顾宇翔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亲昵，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没留疤就好。那天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好大的一个包，还渗着血，你后来回家怎么交代的？你外婆和小姨真好，都没骂我。”
　　“还真好呢。”提起顾宇翔到她家里来，琉璃有些苦笑不得。“怎么事先不打声招呼，害得我全穿帮了”琉璃没提后来的后遗症，好长一段时间里小姨都一直旁敲侧击地关心顾宇翔同学呢。
　　“怎么打招呼呀。”顾宇翔满脸冤枉，“你的手机在我这里，我又没有你家的电话，还得去找金同，再让金同问小郭，太绕了吧。想想还是直接过来找找，果然在弄堂口一问就找到了，你在弄堂里名气还蛮响的嘛。”
　　“强词夺理。”琉璃笑着摇摇头。
　　
　　“怎么样，还敢坐我的车吗？我送你。”看看就剩琉璃一个人，顾宇翔准备先送她回家。
　　“没问题，谢谢了。”琉璃再次坐上那辆小QQ。
　　
　　聚会的地方到琉璃家里要过江，那条出名繁忙的越江隧道在周末晚上依然拥堵。小QQ随着车流亦步亦趋，两个人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言语不多的琉璃让顾宇翔发现她比往日益发清冷了，那双宝石般的眼眸却好似蒙上了层薄雾，有些朦胧。隧道里明亮的灯光错落地照进车里，明暗间只见她的神色有淡淡的黯然。
　　
　　“你，过得好吗？”顾宇翔不知道自己怎么问了这么深沉的一句。
　　“嗯？”难道自己的不快竟然这样明显吗？一直以为有些东西已经远去了。
　　“你好像不太开心。”车子又停下了，顾宇翔转头看她，琉璃的眼圈竟然红红的！
　　
　　大概是刚才聚会时喝了点酒，琉璃突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如此软弱，很久以来在人前刻意隐藏的委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眼前这个邻家男孩般的男子让她有面对自己兄弟的亲切，种种难言的情愫被一句淡淡的问候勾了出来，眼前竟腾起一阵水雾。
　　
　　面对琉璃的沉默无声，顾宇翔有些无措，只好扯了手边的纸巾默默地递过去。什么人能让一向清冷自制的她无语哽咽呢？从来都是一副了无牵挂的样子，居然也有这样心伤的时候，不禁羡慕“他”的“福分”，可惜自己与她终究是有缘无份了。
　　
　　琉璃接过纸巾按在双眼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流泪于她本是很少见的事情，怎么如今竟会在人前落泪了，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软弱了呢。
　　“见外了，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能发泄出来就好。” 顾宇翔直视前方，专心开车，车辆出了隧道，道路渐渐通畅，车速已经快了起来。
　　
　　明明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有情趣有思想也有上进心，不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模范丈夫呢。琉璃看了眼开车的人。可惜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譬如感情，明知飞蛾扑火，却是身不由己。有多久过去了？放不开的永远都放不开，埋在心底的不是遗忘，只是更深的记忆。只是那样的记忆仿如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次碰触都是疼痛。
　　
　　道路通畅后，旁边一辆并行了很久的深蓝色别克商务车超车而去，车辆的的背影让琉璃觉得有几分眼熟，转而又暗自苦笑：这种车辆街上极多，况且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会在外面游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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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单向透光的车窗，他贪婪地看着身侧久未相见的人儿。她，过得还好吧？为什么哭泣呢？那男人对她也还是体贴的吧，看看那及时递上的纸巾。拥堵的车流仿佛明白他的心思，走走停停，缠绵悱恻，即使她已在他人的怀抱，那道身影依然是他眼中最明丽的风景。
　　
　　明天将会有他的一个小型画展在专业的艺术馆里开展。虽然规模不大，但和残联组织的艺术展不同，完完全全是他个人的主题画展，展示的是他的作品，和人的身份与健康状况无关。画展是得他的授业恩师安教授的推荐，为了展会的一些细节他去了一趟安教授家，没想到回家途中却会遇上她。大个的GL8在娇小的QQ身边流连了很久，最后如两人难以交叠的生命轨迹，终于还是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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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动迁安置的房屋分配，陆家讨论了很久，已经实在不能再拖延了。其实按琉璃的意思吃点亏换个耳根清静也是值得的，但是小姨和外婆都认为即使不和那个女人计较也应该为了琉璃的母亲着想多争取些面积，将来也好为她留个叶落归根的场所。毕竟陆玫是家里唯一背井离乡的那个，怎样都难以补偿她飘零异乡的孤苦。既然牵涉到母亲，琉璃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家庭会议，各自都有自己的打算又不敢撕破那层薄薄的面皮，局面拉锯战似地没完没了。一直到前天动迁组来了最后通牒，如果再没有个决定就要强迁了，这才决定请舅公这位老娘舅来做调停，大家说好了这次定下就再不反悔。
　　
　　家庭会议虽然讨论“热烈”，但看在舅公的几分薄面上场面总算还过得去，并且最终达成了协议。琉璃是小辈，她宁可缩在阁楼里也不想掺和。听到楼下争争吵吵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从小跟着舅公学画，琉璃和舅公的感情是极好的。舅公前些年退休后去了舅婆老家杭州定居，琉璃也就很少和他见面了。本来见到舅公来，琉璃是该好好作陪的，可惜有这样的“要事”要谈，琉璃也只得回避了。现在见“正事”谈毕，她赶快起身下楼。
　　
　　“小璃，最近还有没有在画画呀？”看见外甥孙女下来，舅公笑得很慈祥，他一向很喜欢这个颇有灵气的小姑娘。
　　“哪里有时间呀。”琉璃摇摇头，自己到底不是那块材料。
　　“其实你蛮有天分的，就是太调皮，总偷懒……”说起琉璃的学画史，舅公开始爆起当年的旧料。
　　“那时我才十岁吧。”琉璃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
　　“啊哟，不说了，小璃不好意思了。”舅公见琉璃神色忸怩，打住了絮絮的话头，到底也是大姑娘了。“对了，听我们学校老马讲最近在‘土氏’有个画展，是个年轻人的个展，承袭了古典风格，不象现下青年人的前卫嚣张，据说很不错。明天是画展的最后一天，我想去看看，小璃有空陪我去吗？”
　　“好呀，”琉璃答应得十分爽脆，心下却莫名一空，画展？好久没看过了。曾经的那个静谧的午后隐隐从记忆的深处晃出一角，让她一阵惘然。
　　




第十六章

　　“土氏”艺术馆坐落在市中心的一个高尚小区边，可算闹中取静。不过与它毗邻的少年宫，可能正值暑假，门口不时有小朋友嬉笑打闹的身影。进入馆内倒是一派幽静，馆里偏低的空调吹去了人们身上的暑气，布置雅致的画馆恢复了浓郁的艺术氛围。
　　
　　不过从到达艺术馆大门口时起，是烈日炎炎还是冰寒袭人对琉璃都已经无所谓了。艺术馆大门口矗立的大幅宣传板上赫然是那幅风姿绰约的粉荷！印刷体的行书“程璧”两字让琉璃在看见它们时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原以为只是生命中的一段小小插曲，这一刻却发现思念已经像藤蔓盘绕，深深根植，此时扯动的记忆的枝蔓将心脏绞得生疼，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舅公倒是精神矍铄，快步走在前面买好了门票。琉璃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端倪，默默跟着舅公进了画馆。
　　
　　眼前熟悉的画风满是那人儒雅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温润洗练，一如他本人的君子之风。在画展的末尾却出现了一组油画的粉荷，风格与前作相承，设色却更为大胆，相对浓烈的色彩让温柔的画多了几分激情，象情人的倾诉。琉璃不禁停伫下来，眼里有些涩涩的感觉。原来他的热情是这样的，一样可以激越，只是她不得见罢了。
　　
　　忽然身后有人拍她，回头一看，一张精致美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是安慧！想到曹操，曹操真的会到呢，琉璃觉得自己的念力未必太过深厚了。
　　
　　“你好！”琉璃牵起嘴角打招呼。
　　“你好！”安慧也微笑着比手势。因为是画展的最后一天，安慧是来帮忙联系撤展事宜的。
　　
　　其实琉璃进来不久，她就看到她了。流连在画作上的渴慕的眼神落在安慧眼里，让她分明看到女子的痴情。当琉璃停留在最后两幅油画版的粉荷前时，她再也忍不住了。那画里倾诉的情意那样浓烈，可是琉璃的伫足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显然昭示着她走上了解读的歧途。即使他一直是她倾慕的对象，这一刻她也无法再忍受明明两情相悦的人咫尺天涯。
　　
　　“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吧。”安慧掏出为方便交流而随身携带的纸笔，在上面写道。
　　“136******”琉璃不知道安慧要干什么，但还是狐疑地报上自己的手机号码。
　　安慧拿出自己的手机，拇指翻飞，一条短信迅速出现在琉璃手机上。原来聪明的她将手机当成了写字板，从拇指迅捷的移动中能看出她对这种沟通方式的熟练程度。
　　
　　“你跟我来，有样东西给你看。”短信这样写着。
　　“好，不过我和舅公一起过来的，我先和他打声招呼。”琉璃对着安慧尽量缓慢地说。
　　安慧点点头，琉璃和落在后面的舅公打了招呼，让他看完后等一等，自己和朋友有点事情，去去就回。
　　
　　安慧带着琉璃从出口处后面的安全通道绕出去，走下一段明显少有人走动的楼梯，来到一间库房样的房门前。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上的挂锁，房间里散放着一些会展用具，房间的一隅竖着一架画框，用麻布盖着，看尺寸有一人多高，上面的画作应该是一幅很大的作品了。
　　
　　安慧示意琉璃跟上，她走到画框面前，一把揭下了上面的罩布。面对突然展示在眼前的画作，琉璃不禁吃惊地捂住大张的嘴：那是一幅真人大小的油画，画中的主角白T恤蓝牛仔，正是琉璃休息天一贯的装扮。画中人气质清爽飘逸，清冷中透着倔强和洒脱，对她的特质把握得十分精准到位，甚至超过了她对自己的了解，比她自认的形象更为美好。画中的人是谁不言而喻，画者的心表达了什么同样不言而喻。这样大型的画作，需要他多少心血才能完成！有些东西只有情人的眼才能看见，有些东西只有情人的手才能表达。是什么东西在脸上蠕动？琉璃只摸到一手的湿冷，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脸颊。“为什么？”她哑声问道，茫然的声音透过画布，像是在提问远方的人儿。
　　
　　安慧摇头叹息，自己心中不是没有挣扎的，只是她再见不得他自苦了——明明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要放弃，宁可在孤寂中苦苦思念呢？为什么不勇敢地试一试呢？如果琉璃真是画中那样的女子，她应该知道怎样争取自己的幸福。
　　
　　这幅画本来并没有在画展的计划内，要不是程璧无法直接在现场指挥搬运，它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在看见这幅画的一瞬间，安慧心底深处的那一丝丝侥幸都像太阳曝晒下的水珠，烟消云散了。以她对画作的解读能力和对程璧的了解，哪里看不出画者对画中人的那份心意呢！
　　
　　她曾经劝他把这幅画拿出去，这应该是他所有画作中最精华的一幅，绝对能赢得美术界的赞誉。但是他只是那样淡淡地却坚定地摇头，执意将画作和其中说不出的情意锁在心灵深处。是感叹造化弄人吗？还是缘分难解？冥冥中好像总有些东西在推动命运的轮盘，既然这幅本该深锁闺中的画作出现在了这里，那就让它完成自己的使命吧。这一刻安慧觉得自己心里是那样坦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哪里是能强求得到的呢？只是希望他们能幸福。
　　
　　“谢谢！”许久，琉璃回过神来，很真诚地对安慧道谢。女孩对他的心思也不止于友谊吧，她竟能答应他那个显然有些过分的要求。琉璃佩服她的勇气，原来自己一向自傲的果敢决断不过是寄居蟹般挥舞在硬壳外的大螯，虚张声势地要保护的只是一颗怯懦自卑的心而已。
　　
　　安慧笑着摇摇头，又飞快地发了一条短信，“他应该有他的苦衷吧。象我们这样的人总会想得很多。”
　　“我明白。但是你很坚强，真的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会努力的。”琉璃按着安慧的肩膀，很慢很认真的说，是说给安慧听，也像对自己的承诺。
　　
　　眼前那双眼眸里光彩流动，安慧想自己应该明白了是什么在吸引着程璧，这是一块光华内敛的宝石，清冷的外表下奔腾的是一颗强韧热烈的心。她鼓励地对她点点头，自忖还算有双慧眼，不单会看璞石，居然连人也会相上几分了。
　　

要说：其实，妖最近实在忍不住在想：好像来看蝶舞的朋友还是蛮多滴，每章的点击都还不错，可是愿意收藏的朋友却不多。是不是妖某的文实在没有吸引力，看了好多章都拉不住亲们离开的脚步。其实要是妖写得不好，您都看了那么些了，费心给我提个意见好不好呢？妖会努力写得更好看滴。

另外，特别感谢坚持发评的朋友，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十七章

　　江南的夏天一贯是那样的燠热，与寒冷的冬季相比，夏天的高温对程璧身体的损害只多不少。由于脊髓的损伤同时影响了体温调节功能，难以自主降温的身体更多了几分憋闷的难耐。前些年朱曼宁跟风投资房地产，在西子湖畔买下的一处房子倒成了他们家很好的避暑胜地。通常等到程珺一放暑假就会和程璧一起过去住住，老张夫妻自然是要“随驾伺候”的，留守的朱曼宁和程鹏飞则会抽空过去。
　　
　　晚上的西湖静谧安详，湖上习习的凉风掠过田田的荷叶吹来，带着菡萏的清香，比白日的柔美秀丽更多了一分飘逸淡然。程璧很喜欢在这样的夜色里到湖畔“散步”，让半明半暗的月光和温软清香的夏风把自己熏醉，头脑也就慢慢空白起来，只是那样发呆就很好。
　　
　　自从上星期忙完画展，程璧照例来杭州小住。老张知道程璧的习惯，见他在常常驻足的湖边停了下来，也不上前打扰，远远地找了个石墩坐下。
　　
　　其实杭州并不算很好的避暑地，一大池湖水在白天烈日照射后到夜晚蒸腾出温热的水汽，整个城市的气候比那个临海的大都市更显闷热。但这夜间的湖畔倒是个例外，只要天气晴好，总还是有阵阵凉风吹拂。软软凉凉的风常会让前来乘凉的人昏昏欲睡，老张在湖边坐了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头一点一点地瞌充起来。昏沉中觉得手上挽着的毛巾毯一紧，他猛地一激灵，睁开眼，却见手上的毛巾毯已经到了面前站着的一个女孩子手里。
　　
　　“你……”
　　“嘘——”，老张的话被女孩竖在唇前的手指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眼前这张干净秀气的脸，笑着点点头，没有再做声。
　　
　　程璧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粼粼的湖面和凉风微拂下摇曳生姿的半池菡萏。那个莲一样清爽干净的人呵……唇上、手上、腿上，那些虽然只是短暂的轻触却仿佛打在他身上的深深烙印，留下了她独有的印记。思念是这样蚀骨，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当那天小QQ里的身影擦肩而过时，心中的浪潮汹涌得几乎让人灭顶窒息。这样想着，又不禁庆幸自己的决断，至少她还能幸福吧。既然一切都没有真正开始，受伤的面子总是容易修复的，她身边到底是有了健康的人相伴，况且看上去就知道是那样开朗活泼的一个男子，即使心口郁闷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还是为自己的明智感到欣慰。
　　
　　就这样在晚风里沉浸着，神思朦胧间觉得身边有人影靠近，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令他心中突然一阵猛跳。程璧侧过头去，思念中的那个清秀的脸庞赫然出现在面前。是在做梦吧？西湖的暖风太让人沉醉了，他抬手揉揉眼睛。那张脸莞尔一笑，象层层打开的莲，是静静的绚烂。“你好！”清亮的声音响起，没有梦境中的迷蒙。
　　
　　“哦，你好！”程璧猛然醒悟眼前的人儿不是梦中的过客，他压抑住心中的狂跳，嘴角牵起一贯温和平静的笑容。“真巧，你也来杭州玩吗？”
　　“嗯，放暑假了。”琉璃侧身坐在湖边的条石上，端详面前的人。他微微下垂的眼帘将视线遮挡在两排密密的睫毛后面，神色不明，温良无害的笑容一如往日，轻轻颤动的睫尖却在暗暗泄露主人难抑的激动。
　　
　　还是这个样子呀，琉璃心中轻叹，总是用温和柔软的态度将人挡在千里之外，象背负螺壳的蜗牛，时时躲进那光洁细致的薄壳里。她摸了摸他的手，凉凉的，可能吹久了湖边的凉风，即使在暑天里也还是冰肌无汗。琉璃将手里的毛巾毯搭在他的腿上，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琉璃略显亲密的动作让程璧有些诧异，但指尖的那点温暖让他一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来了多久了。”他淡淡地问。
　　“今天下午过来的。”琉璃转过头去看着湖，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程璧，听我讲个故事，好吗？”
　　程璧微微挑起眉尖，抬眼看向女孩。她将自己的双手合在掌心中，象呵护宝贝般珍重。手上的温热似乎顺着血脉逆行而上，让一向不温不火的心房也渐渐暖起来，逾跳逾快，好像欢庆的鼓点，让他难以抗拒，他迟疑地点点头。
　　
　　“从前有个小男孩，在他生日的那天收到了一盒小锡兵……”清亮却略显单薄的声音在晚风里犹如淙淙的流水，平缓清凉。
　　“二十五个锡兵躺在盒子里，穿着漂亮的军服。这些兵全都一模一样，除了一个，他只有一条腿；他是最后一个被铸出来的，熔化的锡不够用了，于是让他用一条腿稳稳站住，这就使他非常显眼。
　　小男孩的玩具里还有一座纸做的美丽小宫殿，宫殿的门口站着一位正在起舞的姑娘。她也是纸做的，穿一身淡雅的布裙，肩上围着一条蓝色的细缎带，在缎带上插着一朵用锡纸做的闪光的玫瑰花，有她整张脸那么大。她竖着脚尖站着，双臂张开，一条腿高高举起，用一条腿站着，和那锡兵用一条腿站得同样稳。
　　跳舞的女孩看见了新来的锡兵，他用一条腿稳稳站立的身姿那样坚定，“哦，他和我是同样的人呢。”她一直看着他，眼睛连一瞬间也没有离开过。
　　一天，鼻烟壶里的黑妖精卷起大风，将锡兵倒栽葱从三楼吹了下去。
　　锡兵离开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跳舞的女孩仍旧用一条腿平衡着身体，另一条腿举起，站得和一条腿的锡兵一样坚定。直到有一天男孩家里的厨娘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锡兵的腰，再次将他送到房间里。
　　原来锡兵在外面经历了很大的冒险，最终从鱼肚子里旅行了回来。大家都争着要看看这个了不起的锡兵，宫殿前的跳舞姑娘依然稳稳地站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保持着沉默。
　　忽然，一个小男孩把锡兵拿了起来，受到黑妖精控制的他把锡兵扔进了火炉。锡兵在火炉中熔化着。这时房门打开了，一阵风吹进来。跳舞的姑娘将那支抬起的腿抬得更高，让风把自己吹起来，她像个仙子一样飘飘然，正好飞到火炉里锡兵的身边。 
　　第二天早晨当女仆来倒炉灰的时候，她发现了一颗小小的锡的心和那朵用锡纸做的玫瑰花，烧黑了，像一块炭。”
　　
　　程璧听过这个故事，它叫《小锡兵》，是安徒生童话里并不很热门的一个故事。不过当他真正明白那句“小璧，你是男子汉，要像小锡兵那样坚强”的时候，讲故事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他没有想到二十年以后会有另一个人向他讲述小锡兵的故事，虽然“版本”迥然不同，不过琉璃故事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可是，一切不是都“圆满”地结束了吗？程璧记得那天她看着十指相扣的双手时眼里的失落和QQ车里的那只递上纸巾的体贴的手。今天怎么还会在湖畔听她讲小锡兵的故事呢？！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对，不可以的，她需要一个可以比翼高飞的伴侣，而不是这个羁绊在轮椅中的残废，自己绝对不是她的良人！
　　
　　“嗯，蛮好听的故事，在这里乘凉听故事倒是挺享受的，谢谢你。” 程璧用一贯沉静的声音说道，语气淡淡的。眼前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着月色波光流转，他调开头，怕自己会沉溺在那片金色的温柔里。
　　
　　“我们是多么相似的人啊。”琉璃叹了口气，放下他的双手，站起来看向荷叶轻摆的湖面。“一直都在朋友和亲人面前假装坚强与乐观，从不让人看到一丁点儿的内心，从不随意表露喜怒哀乐，不管多难过多快乐，都静静地藏在心里，独自品味独自承担。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为什么对自己的人生这么苛刻？觉得我的描述很耳熟，是吗？不，我说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为什么对自己的人生这么苛刻？”可是如此坚持都不能挽留亲人们离去的脚步呵！除了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我还有什么呢？！程璧闭上双眼，满心是疚欠和伤痛的纠结。既然注定在地狱中沉沦，就让我独自背负这命运的刑枷吧，何必再牵累旁人呢？！即使心也渴慕那缕来自天国的阳光！
　　
　　“你我都知道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成长是怎样的彷徨。一切的坚持与坚强无非是自我包裹的防御，走不出的是心中那片永远充满惶恐的黑森林。让我们一起相偎，一起长大不好么？” 琉璃蹲下身来，看向轮椅中那个双眼紧闭的男人。她一直努力地保持镇定，压制心头再次遭拒的恐惧。
　　
　　是的，他们长大的身量里都住着一个黑夜里醒来找不到母亲的幼童，永远地不安，永远地彷徨！“让我们一起相偎，一起长大，不好么？”清柔的声音仿佛天籁，程璧睁开眼，那张清秀的脸庞就在眼前，好！他几乎脱口而出。只要答应一声，地狱即是天堂！
　　
　　“不，”他咬住唇，摇了摇头，“我们不合适。”他重新垂下眼帘，盖起重重心绪。走吧，离开我才有你的幸福！澄清的水波里燃起金色的火苗，程璧暗暗苦笑自己成功地点燃了她的怒火。那样云淡风清的女子啊，竟能让她在自己面前情绪失控，是该得意自己的高明吗？！
　　
　　“程璧！你就这样渴望我的离开吗？”如果没有那幅画，她几乎难以确定程璧真的会喜欢自己。他的固执点燃了她的倔强！那抹嘴角隐约的苦笑沸腾了琉璃血脉深处的烈火。以她的脾气，宁可守护自己的自尊也不会去摇尾乞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情何以堪！在他退回那重重心幔的一瞬，琉璃有甩手而去的冲动。
　　
　　“不，我想我们可以是朋友。”胸口有闷闷的钝痛，程璧努力牵起嘴角，看上去有几分调侃的神情。好了，好了，再推一把，她这就要走了！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轮椅扶手上，不知是紧张她的离去还是留下，终究还是那样难舍啊。
　　
　　“朋友？”原来只是朋友吗？！琉璃想握起他的手，让他扪着自己的心再说一遍，他们只能是朋友吗？可是那双手……在干什么？拳拳的手指，关节都泛起白色！心，忽然疼起来，我的爱人啊，明明是爱他呀，为何要如此狰狞？！腾腾的火焰瞬间化成水样柔情，“好吧，我亲爱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朋友。”琉璃低下头吻上那五个雪白的突兀。
　　
　　为什么？！如此狠心的推拒竟没有赶走这个骄傲的女子。柔软温湿的感觉从肿胀的指关节上传来，手背上的轻吻如同高手点穴，击中他的炼门，所有努力积攒的力气忽然从那处一泻千里。这个聪慧的女子啊，那双通透的琉璃眼看穿了他的心肝肺。傻琉璃，我这里没有幸福可以给你呀。程璧抬起手，用指背去抹拭她流满脸颊的泪水。看，和他在一起，衣不沾尘的仙子也会常常落泪。
　　




第十八章

　　夏日苦长，舅公家的客房开着东窗，琉璃一早就被射进屋里的灼热阳光照醒了。又是一个火烧天啊。琉璃软软的靠在床头，半眯着惺忪的眼，还没完全醒透。昨夜与程璧分别后回到住处就上床了，不过11点多而已，却一直无法入睡。
　　
　　用了整整一星期才弄清楚他在哪里呢，还是借着联系小珺的由头。湖畔的一番真心告白却只得他的一句“我们可以是朋友。”朋友？琉璃不禁苦笑。原先昨晚答应了曼宁阿姨的邀请，今天是要去吃午饭的。没想到出门顺着湖畔瞎走居然就碰到了要找的人。真的很不想去了，不过随便失约还是有违琉璃一贯所受的家教。空调设了定时关机，房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琉璃揉揉昏沉的脑袋，决定还是起床算了
　　
　　中午到他家时来开门的是曼宁阿姨。
　　
　　“曼宁阿姨好！”琉璃规规矩矩递上水果。
　　“小璃，自己人呀，干什么这样客气！”曼宁接过果篮，笑着将她迎入。“小珺，凌老师来了。”她回头叫来程珺。
　　“凌老师让我叫她凌姐姐啦。”程珺应着从她房里出来。
　　“是呀，现在我都不当小珺老师了，再这样叫就不好意思了。”
　　“嗯，随便你们啦。以前你外公在，一定会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
　　“呵呵，外公是有点古板的，原来您也知道。”琉璃不禁轻笑。
　　
　　说了半天话，没见那个人的身影，琉璃有些放松又有些失落。包里的手机倒响了起来。
　　“琉璃，是我。早上才听小珺说你会来，真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情要回去。今晚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想给你看点东西。”
　　“哦，好。”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客气，平白添了几分疏离。
　　
　　明明说好要玩上几天的，昨天刚来，今天又急着要回去了，舅公也不知道琉璃在忙什么，反正年轻人啊，就是好动。还好他早有准备，笑眯眯拿出一大袋土特产来，让琉璃带回去。长者赐，不敢辞啊，没得哀怨，琉璃只得庆幸自己多年的“驴友”经验总算打拼出一身蛮力。因为背了这么一大袋东西，琉璃只好先回家卸货；结果胡乱填了几口饭又要出门，少不得又招来外婆一番“教诲”。
　　
　　当琉璃满头大汗，脸蛋通红地站程璧在面前时，他忍不住笑出来。
　　“呵呵，没办法，老人家总有些老习惯。”琉璃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汗，一脸的无奈。
　　“不好意思，让你大热天地来回奔波。”程璧说着，又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有人看上了我的画，想要购买。安慧打电话找我回来洽谈。” 
　　“是吗！这倒是好事情，你的画真是不错的。”
　　“正好符合一些人的小资情调而已。”程璧谦虚地摇摇头，“对了，怎么突然跑到杭州去找我？”
　　终于来拷问啦。是安慧吗？“我去看过画展，遇到了安慧。”琉璃十分老实地回答。 
　　唉，安慧，我到底该谢你，还是……，程璧暗暗摇头。
　　“对了，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呀？”
　　“琉璃，其实，我想给你看的，并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程璧犹豫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咬咬牙又说，“其实有时候保持距离是维持美感的好办法，如果你确信接受我只是你的朋友，或许没有必要再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
　　琉璃的那句“永远的朋友”到底让他无法心安，这个固执的女人说不定真的会执行“永远”的承诺，她不该让执着毁了自己余生的幸福。
　　“确信？你有什么不确信吗？我会一切如你所愿。”如果你喜欢，那就让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好吧，那么，你还是来看看吧。” 琉璃眼里闪烁的坚定让程璧下了决心。让她和自己一辈子陷在暧昧的境地里吗？他怎么能这样自私地去占有她所谓“一生的友谊”呢？他调转轮椅，向自己房间开去，示意琉璃跟上。
　　
　　“先看看这里，”啪！程璧打开卫生间的灯，“挺豪华的卫生间吧?”
　　
　　白晃晃的灯光照在诸多的不锈钢扶手上一片明亮。卫生间里设施的确周到，但是如厕盥洗都需要如许辅助，可见生活的不便。面对一屋冰冷的反光，琉璃不禁眯起眼来。
　　
　　他又退到房间里，又指着立在璧角的CD架，示意琉璃将最上面的一张碟片取出，放入电脑。
　　
　　那是一部科教片，好像是脊椎损伤病人的康复指导。片子比网上能搜到的任何视频都全面，除了康复治疗中常见的按摩、肌力训练等等内容外还附带介绍了许多日常生活的护理指导和一些方便病人的技巧工具等东西。尽管画面上的病人脸部都打上了马赛克，不过琉璃还是清楚地认出了程璧的身影。
　　
　　四十多分钟的影片是十分客观中性的，充满了实事求是的科学味道，但琉璃还是从那些笨拙扭曲的肢体和用于基本生理功能的辅助工具里看出了病患们十分的辛酸。这真不是赏心悦目的东西，她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令人不太愉快，是吧？程璧看了一眼她紧皱的眉头。不过是冰山一角呢。一些视觉感受罢了，已是如此不堪，真要和这样的躯体天天同榻而眠，又是怎样一番窘困！这些资料本是只在病友间交流的东西，竟有一日要拿来给“她”做科普教育。将自己的残疾这样一览无余地铺陈在心爱的人面前，他的心底有撕扯自尊的疼痛，可是如今，只愿换她此生无憾！
　　
　　“是不是看得有点不舒服？”程璧关上播放完毕的视频窗口。
　　“果然辛苦。”琉璃点头，看得好心疼。
　　“是啊，实际操作更加脏累。”的确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扭曲丑陋。
　　“是要有点力气的，没想到你看上去那么瘦，体能倒还不错。”琉璃伸手捋起程璧宽大T恤的短袖，露出的上臂居然能看见虽不发达却还算匀称的肌肉线条，不是她想象中的瘦弱模样。
　　“啊？”程璧被琉璃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忽然有些鸡同鸭讲的感觉，“呃，琉璃，你不觉得那些……那个，……不太美观么？”
　　“是不好看，”
　　不好接受吧，
　　“可是科教片嘛，都是这样的啦。不过，你就很好看。”琉璃开玩笑地将头夸张地凑到他面前，却赫然发现眼前的人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正翻滚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分不清是伤痛、诧异甚或是些许窃喜，混成了一团的意味不明。
　　“你这是？哦！原来，你……”琉璃突然恍然，“程璧，这些东西赶不走我的”他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吓唬她，琉璃真的有点生气。
　　
　　“那么，……这个呢？”程璧一咬牙，将身上宽大的T恤脱了下来，一把拉开内里的腰撑。“还觉得好看吗？”他闭上双眼，仰头靠在轮椅背上，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因为没有了腰撑的固定，身子软软地有些下滑。
　　
　　琉璃轻轻抚上他微微向前佝偻的肩，匀称的骨架还能看出原先的挺拔。人是很瘦，但在胸口之上还能看见线条明显的肌肉；往下却渐渐开始松弛，可能因为常年束着腰撑，有明显的萎缩痕迹。然后是一个和身体不太相称的肚腩，松松地束缚在裤腰下。
　　
　　第一次相见时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直冲鼻端！这个身体的确不再美观，虽然上面还能看出往昔俊美的痕迹。但是琉璃明白无论这个人会有一副怎样的身体，在自己眼里永远都会是最美。因为，她爱他！从第一次见面那个人的动作里流露出的坚强已经冲过她感动的阈值，这个掩在笑语温言背后的强悍的灵魂一直在深深吸引着她，早已让她无法自拔！
　　
　　琉璃将头靠在他袒露的胸膛上，轻轻地说：“只要是你这个人的，哪里我都会觉得好看！”
　　
　　“琉璃……唔……”程璧睁开眼，惊异的面对眼前瞬间放大的面孔。
　　
　　明明这样温软的唇，为什么总要吐出令人心寒的话语。平生第一次，琉璃主动吻上男子的唇，他干净的气息萦绕在唇齿之间，是灵魂百转轮回寻找的味道，令她心灵舒泰安宁。不要再推拒了，如果你愿意沉沦在伤痛的谷底，那么，让我来陪伴你！
　　
　　辗转唇齿间的火热令他呼吸渐渐滞重，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缠绵间胸中竟有隐约的欲望蠢蠢欲动。程璧不禁伸出双手揽住琉璃的颈项，侧过头，双唇沿着曲致光滑的下颌一路下滑，在微微突起的锁骨端头轻轻吮吸，微微咸涩的汗水味道里充满健康阳光的气息，让他沉迷。
　　




番外 一

　　到家行李没解，直接扔上车直奔杭州。孩子们，我来了！谁说职业女性就不是贤妻良母，现在的女人哪个不是外面里面一脚踢。关在家里，信息闭塞、视线狭窄，绝对搞不定丈夫儿女，那里能成就贤妻良母呀。
　　
　　进门看见小璃来了，难得她能够找到这里来。小璃这个小姑娘我是很喜欢的，从她第一天来我就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转眼小珺都高二了，时间过的真是快呀。还记得那年正式登门，我也就小璃这么大。小小绅士般的男孩让鹏飞领着到我跟前，让他叫我“妈妈。”妈妈？！得个这样俊俏的现成儿子，我真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妈。”男孩叫得简短平淡，单字的“妈”不像十岁孩子的叫法。
　　
　　他要干脆不愿叫也很正常呢，可是他叫我“妈”？！呵呵，现成的妈不好当啊。
　　
　　说到小璧，倒没看见他，应该是去湖边“散步”了。看她飘忽的眼神在屋里逡巡，在找他吧。这两个孩子呵，我暗暗摇头。不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可是小璧这个样子，帮不得呀，陆敏会怪我的。要是没有出过那件事故该多好啊。
　　
　　明天是小璧的生日，干脆请了小璃来吃饭。虽说是小生日，大家热闹热闹也好。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安慧来电话把小璧叫走了，让小璃又空跑一趟。不过也不见得。昨天小璧从湖边回来，听老张话里好像是遇上了什么人。照时间上算，十有八九两人是碰上了。
　　
　　小璃恐怕是要吃点苦头的。小璧的脾气，养了他近二十年，我也算清楚的了，有什么事情都宁愿烂在肚子里，十句话也不会有一句露出真性情。所以虽说“女追男，隔层纱。”，这纱有时候也是韧得可以。
　　
　　也许是遗传因素吧，这父子俩还真是有点女人缘。到现在我也没跟鹏飞提过，其实我大概也应该算是倒追他的。当年放弃了大公司的业务员offer去他那个新开张的公司当小秘书实际是为了这个曾经在校园让我“惊鸿一瞥”的男人。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好看，当然他也算是个俊朗的男人，是那堂课，偶尔旁听的一个小小助教上的课给我印象实在太深。
　　
　　那时学校里正搞跨系交流，学精细化工的我去听了石油加工系的课，他的课内容新颖，条理清晰，能看见讲稿上满是外文注释，很多信息显然来自那时还十分稀罕的国外资料。让还是一年级新生的我自觉如井底之蛙。讲台上的他博学自信，沉着的气度散发着男人最大的魅力。我，就这样沦陷了。虽然后来知道他已是“名草有主”，又后来应聘时遇到再次单身的他，再后来他为了我、我又为了他、两人一起玩离职，再再后来我成了两个孩子的妈，还是半个后妈……却，一直没有后悔过。那真是很韧很厚的一层纱呀，不过捅破了，也不过如此。小琉璃，相信你也可以。
　　
　　鹏飞要到晚上才能过来，吃过午饭小璃又说要赶车回去，小珺说有个大片正在上映，让我陪她去看……OK，虽然手上还有些活要赶，陪女儿看电影也很重要，反正与伦敦联系大半个晚上都没有问题。
　　
　　呵呵，忙是忙了点，不过用一辈子的时间活出两辈子的精彩来，不是也很赚吗！我的贤妻良母生涯可是没有退休的年限喽。
　　




第十九章

　　“呜~~”来自颈部的吸吮带来一阵痒痒的酥麻，琉璃不禁呻吟出声，在颈上啜吸的双唇瞬间离去。
　　“对不起！”程璧放开手，低哑的声音里隐有丝丝的欲望。自己这是怎么了！知觉只剩不到半截的身体居然还有残存的激情？！
　　“嘘——。”琉璃摇摇头，睁开迷离的眼望向程璧，唇角向上慢慢勾起，“这是正常的化学反应。”
　　“噗，”生理反应成了化学反应，程璧忍不住笑出了声，驱散了空气中的几许暧昧。“你倒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程璧松了手，失了支撑的琉璃伸手按扶手，却碰上了扶手上的开关，轮椅的靠背开始缓缓下降。她急忙曲起一支腿来跪在椅上支撑身体，膝盖却顶到一团物事，它正在悄悄茁壮，微微颤动。琉璃的脸顿时烧成一片通红：凭着唯一的一次经验，这火烫的跳动着的分明是……。
　　
　　琉璃脸上的红云让程璧意识到了什么，他顺着琉璃的眼光看下去。哦，这根本没有感觉的器官这时却来捣乱！身下搭起的帐篷让他无地自容。完了，连这最难堪的秘密都暴露在她的眼前，那只是低段脊髓残存的神经反射而已，并没有任何实际的功能。他厌恶地皱起眉头，这丑陋的身体啊。
　　
　　身下的人表情忸怩，一只手急切地摸索着寻找扶手上的开关。没有了腰撑的身子无处借力，随着椅背的下降越来越难以找到开关。琉璃握住了那只有些慌乱的手，顺势伏下身去。残疾又不是你的过错，为何将自己钉上无谓的耻辱柱！她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他的身体从来都不是两人相爱的障碍！
　　
　　“琉璃，我不是，”程璧挣开琉璃的手。“那里，只是神经反射，没有感觉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惊慌，失却了往日的沉静。
　　
　　“那么这里呢？有没有感觉？”琉璃指着他的心口，“让我问问，它在说什么。”她俯下身吻在他的胸口，正是程璧感觉分界的边缘。
　　
　　滚烫的吻印在光赤的胸膛上，身体深处象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被开启了封印，耸动着要从感觉的悬崖下涌上来。“呵……琉璃啊”轻轻的叹息溢出唇边，一切的防御就这样崩溃。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渐渐升温，两人的身上都已腻上一层薄汗，身体随着生命的本能律动，共舞这段人类最基本的旋律。
　　
　　胸部以下依然没有感觉，但是耳边的喃喃呻吟和指尖划过肩背的细密疼痛激起令人心醉的快感，那是本来已认定今生无望的陶醉。美妙的感觉不仅仅来自身体的契合，更是两个灵魂燃烧的探戈，仿佛在生命的起源早已熟识，在舞动中重回失落的伊甸园！要他怎样再去放手呢，这个精灵般的女子。程璧抱住软倒在自己身上轻轻喘气的琉璃，几乎害怕下一刻她会消失无踪，徒留一场春梦。
　　
　　世俗的偏见，家人的不解，一切可能的障碍依然在那里，世界不会因他们的相爱而改变，但是两颗相拥的心从此不再寂寞，怎样的苦难都有了相持的力量。天伦之乐，两情相悦！于她，已是幸福的全部。琉璃靠在程璧的肩头，这里就是她的天堂！
　　
　　“璧，让我们相爱吧。”
　　“好！”
　　
　　“滴铃铃……”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渐渐平复的安静，是程璧床头的电话。无绳电话的话机上系着硬硬的尼龙绳，琉璃起身过去拎起话机。奇怪的是一键未按话机里却传来说话声。“喂，哥，生日快乐！你早上那么早就走了，都没来得及说，我刚才……”电话里程珺甜脆的声音如水银泄地。接这部电话竟然不需要按应答键！琉璃赶快把话筒按在程璧耳朵上。
　　
　　程璧用掌根按住电话，嗯哈应答着。琉璃从床上拿了条棉毯替程璧盖上，又在房里做了简单的清理。
　　
　　“原来今天你是寿星爷。”扔了湿巾，琉璃走到程璧身边，“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嗯……，那就活不长了，有点吃不消。”程璧做认真思考状。
　　“你个坏蛋！”琉璃的脸又烧了起来。
　　“呵呵，开个玩笑”程璧轻笑，“辛苦你了。”完事还要女方来收拾一切，他只好用玩笑给自己找台阶。
　　“没有，感觉非常好。”这种事情关乎男人的自尊，琉璃赞得毫不含糊。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她原来是有更坏的思想准备的。
　　
　　琉璃脸上的笑意透着十足的满意，绝对不似作伪，倒让程璧有些小得意。在像他这样的高位截瘫病人里，还能保留如此功能的人的确是不多的，尽管不能完成最后的“临门一脚”，可是能让对方满意也就可以了，反正最后那一下他自己又感觉不到，人家不在乎就没关系。
　　
　　“来，垫个靠枕吧。”小小的出神被琉璃打断，她从床上拿了两个靠枕来帮他垫起肩颈。稍稍抬起的上身让他看清自己身下的状况，不知在什么时候琉璃已经帮他套上了长裤，无知无觉的身体受到她细致的关爱，没给自己留一丝难堪。
　　“谢谢。”程璧握在琉璃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嘘，再不要这样说。”琉璃将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我们本应是一体的。”
　　“呵，我的肋骨啊！”程璧笑了，象小狗般在琉璃的脸上蹭了几下。
　　“怎么像小狗舔排骨。”琉璃拍开他的手。
　　“哈哈~~~上帝真的很有意思。”程璧大笑起来。“噢，不，我没有不敬的意思。”看见琉璃瞪圆的眼睛，他又赶紧摆手。
　　“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是笑话你的信仰，是你那句‘小狗舔排骨’，琉璃，看看你的样子，瞪起眼睛真的很象着急的小狗。”说着用手背托起琉璃那张气鼓鼓的脸。
　　“你才小狗呢。”
　　“好吧，好吧，只要你是我的骨头。”弯弯的黑眼睛里黠光闪烁。
　　“算了，算了，看着今天你是寿星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了。”看着那人脸上生生忍住的笑意，琉璃也终于忍俊不禁，大度地挥挥手。
　　
　　“寿星的待遇还真不错。” 程璧终于敛起笑，“其实人人都喜欢长寿，要我说即使如蜉蝣朝生暮死，只要这一日快乐也足够了。”不知自己还有多少个年年岁岁，早日超脱本是他的福分，可是如今……
　　“逝者已矣，倒还是长寿地留在世上的亲友难免时时伤痛呵。”他深知这锥心之痛，才那样希望不要牵累心爱的人。如果可以，他倒愿意让爱人逝去在自己的怀抱，守护她一个圆满的人生。
　　“亲友离世当然伤痛，可是为亲为友也是缘分呀，想当初外公离世的时候我真的是伤心得撕心裂肺，不过如今回忆起来，他疼爱我的点点滴滴都不曾遗忘过。有时也会梦到他，仿佛还在我身边一样。其实伤痛都会过去，那些共同走过的日子倒是余生最好的礼物。”这个人呀，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多余的事情了。
　　
　　“也许吧。有时候我也想我母亲，可惜那时实在太小，如今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想要梦到她都不容易。”琉璃第一次听程璧提起他的生母，他幽幽的黑眸里有丝飘远的神思。
　　“她一定很漂亮吧。”程璧和他父亲长得不太像，可能是像他母亲多些，那倒一定是个美人了。
　　“呵呵，你问儿子，他的母亲美不美，那是一定的了。” 
　　“那也一定很温柔了。”只要不细辨你的眼神，你也无时无刻不是一副温柔的好人相呢。
　　“我妈的脾气倒真的是好，印象里就从来没有打过我，说话都一直是好声好气的。”
　　“糟了，跟你妈比，我是不是十足一个恶婆子？！”
　　“嗯——，是挺‘恶’的，”程璧瞥了眼又要瞪眼的琉璃，“不过我喜欢就行。”他抚了下琉璃的秀发，貌似安慰。
　　“你！又逗我！我是相信人有灵魂的，不管那个地方是不是叫做天堂，大家终有再相聚的一日。我可不要到时候无颜面对她老人家。”
　　“真的有天堂吗？看来信仰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豁达。”这样看得开才显得如此清冷吧，尽管她从不缺乏对生活的热忱。
　　“对人的精神是有些支撑的。知道Eric Clapton吗？著名的吉他大师，他的那首Tears In Heaven我很喜欢。那支曲子是他写给意外身亡的4岁儿子的，曲调忧伤却不颓废，有一个十分坚强的灵魂。”你也从来不脆弱呀，不过对自己却太过苛刻。
　　
　　……
　　
　　生生死死的话题似乎不是生日非常合适的题材，可是两人在一起笑谈生死倒让敞开的心灵更加接近。目送汽车驶离，程璧回到房里，上网翻找出那首《Tears In Heaven》。的确是一首忧伤的歌，不过歌手略带沙哑的低低吟唱里既有对亲人无尽的思念，更如对逝者灵魂的超度，听在程璧耳里竟有隐隐的欣慰和淡淡的释然。或许，这一次，她真的是上天所赐的良伴，可以和他执手穿越人生风雨？！
　　
　　回去的时候是老张开车送的。尽管车里开着空调，琉璃还是将车窗摇下一线。夏天晚间的暖风和着空调的冷气，吹拂在额头上，酥酥痒痒的，象她心里暗暗滋长着的喜悦，有不可言说的甜蜜。她咬住了嘴唇，暗暗地笑，哎呀！傻掉了，傻掉了。
　　




第二十章

　　第二天起床时，琉璃依然觉得昏昏沉沉，一脑袋浆糊。昨夜的经历让她有点过度兴奋，一夜的胡思乱梦，半寐半醒。原来这就叫恋爱？难怪小郭有时疯疯癫癫，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也是痴头怪脑。
　　
　　她胡乱梳洗了，摇摇晃晃摸进厅里，支着脑袋对着一碗泡饭发呆。房间里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一个时尚文化类节目。忽然有个熟悉的画面一闪，程璧的粉荷！原来电视上正在采访程璧的画展，屏幕上有他一瞬的镜头。琉璃这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程珺那样兴奋地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
　　
　　节目里完全没有提到他的身体状况，只有他的画才是全部的重点。呵，成了美术界崛起的一颗新星了！昨天接电话时居然没有一点兴奋的表情，这个人啊，涵养功夫真是修炼到家了。
　　
　　“咦，好像是曼宁家的——，对，程璧！。”坐在边上的小姨也看见了，拍着脑袋想起他的名字来，“他还会画画的？！他们那一家子，真是个个能人，那样的身体，还能画得开画展、上电视，比他爸爸还强了。” 陆敏感叹得直晃脑袋。
　　小姨对恋人的夸赞听在琉璃耳中是如此受用。她忍不住询问：“小姨，我要是交个这样的男朋友，怎么样啊？”
　　“那当然好咯，不过身体可不能像他那样的。唉，其实上帝也公平呀，‘天妒英才’说的就是那种人吧。其实要过安稳日子，还是上次那个胖胖的男孩子好，让人心里踏实。”
　　“哦，是吗。”琉璃咬住了嘴唇。小姨的回答极其正常，是她的选择特别了些。其实小姨算是开通的，或许能够理解，要是换了外婆……。程璧家里条件好，如今本人也有了些名气，世俗的眼光里她凌琉璃一定是个贪慕虚荣不惜勾引残废的女人。这是外婆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她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受不得这些闲言碎语。其实这样的现实琉璃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是小姨直白的话落在耳里依然让她的心往下沉。
　　
　　陆敏觉察到琉璃些微的沉寂，或许是提到那个男孩子了吧。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没成功倒是有些可惜了。她识相地转移了话题。
　　
　　13是个不太讨喜的数字，这个月13日却来了好消息——动迁组来通知，今天起安置房就可以办入户了。他们家是倒数几户签协议的人家，留给新房子装修得时间并不多，小姨正好在家，急急拖了琉璃一起去新房子办好手续。
　　
　　接下来就是忙装修的事情。琉璃正在放暑假，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军。因为小小的公寓房值不得找专业的设计公司，可是一般装修队的方案又实在太俗气，于是不管是不是赶鸭子上架，连装修设计也落到了学过几年画画的琉璃身上。
　　
　　家里装修过的人一定有体会，装修是件多么劳心劳力的事情。查资料、摸行情、征求统一家人意见，琉璃忙得不亦乐乎。整日在外奔波，装修还没有开工，她已经晒得脱了皮，真没想到城市里的日照一样这么厉害。她的皮肤晒不黑，可是很容易发红蜕皮。程璧说这样的皮肤更需要注意防晒，她只好把野外用的行头都翻了出来。
　　
　　好容易敲定了装修方案，建材行情也摸得七七八八，家里终于挑了个好日子开工了。
　　
　　天太热，这阵子可能是累了，外婆血压一直很高。开工那天一早放了鞭炮开了工，她就先回去了，留下琉璃一个人监工。
　　
　　装修第一天也就是抡大锤，琉璃的主要工作就是提醒工人别砸错了地方。她到附近小店订了些明后天要用的黄沙、红砖，又买了些装修用的零碎杂物，剩下的半天无所事事。
　　
　　小姨说过下午会请假早些下班，过来看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屋里冲击钻、大锤轮番上阵，砖屑碎石四溅，琉璃躲到了阳台上。在呆看了半天的风景之后，她开始想他，于是摸出手机来，想听听他的声音。
　　
　　“灵异”的事件再度发生，这些天她的手机总能参透她的心思，响得恰到好处。一看，果然是那人的来电，琉璃眯眯笑着接通电话。
　　
　　“在哪儿呢？”
　　“想过来看看。”
　　“刚从医院回来，顺路的。”
　　“没事，例行检查。”
　　“嗯，等我。”
　　……
　　
　　新房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琉璃并不舍得让他过来，不过既然程璧坚持她就不反对了，反正他有车问题也不大。其实也是想见他。不过两天而已，她居然已经开始想他，怎么以前正当青春年少的校园恋就没有这样激情过呢。琉璃觉得自己还真是个晚发育的孩子。
　　
　　趴在后阳台看着程璧的车拐进门前小道，琉璃急忙下楼。等车停好，她打开车门跳了上去，“外面很热，你就别下车了。”一边说着，一边冲老张笑着点头打招呼。
　　
　　“去医院顺便问方林要了些治晒伤的药膏，试试好不好用。”程璧用四个指头勾出个塑料袋来，袋上印着方林所在医院的名称，那是所同时以皮肤科著称的医院。
　　“谢谢。”琉璃接过袋子。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为了替她拿药才去的医院，以前暑期他都住杭州，应该不会特意去医院做半年才一次的例检。
　　“大热天的还是在家多休息吧。”让他奔波，她会心疼。
　　“这两天都在家里呆着，也没什么事。”程璧笑着摇摇头。“装修开工了，怎么样？”
　　“正在开砸，地动山摇的。”琉璃指指着三楼洞开着的窗户。
　　“呵呵，装修都一样。”家里现在住的房子是在他受伤后才买的，特意选了别墅方便他进出，想来装修时也费了不少力气，可是那时他躺在医院里只顾得上哀叹自己的噩运。
　　
　　车子没有熄火，开着空调保持车内的凉爽。有老张在那里坐着，两个人都没好意思多说话。琉璃在车里坐了会儿，让程璧先回去了。
　　
　　陆敏走近大门的时候正看见琉璃隔着玻璃和车里的人道别。
　　“谁呀？”琉璃杭州回来后没有像往年暑假那样出游，不过外出的次数和电话却不少，眼前还有人来看她。小丫头有状况了？好事情呀！
　　“程璧。”琉璃的视线还在离开的车子上，突然出现的小姨令她毫无准备，那个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程璧？曼宁的那个儿子？”陆敏一头雾水，他怎么会来这里？
　　“嗯。”琉璃点头。
　　“你们很熟吗？”陆敏不禁联想到那天琉璃奇怪的问话。
　　“是，嗯……我在和他谈朋友。”琉璃犹豫了一下，决定明说。恋情的公开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不如先求得小姨的理解，也许对劝解外婆会有帮助。家人的祝福毕竟是她希望得到的，况且那个人可能更看重。
　　“可是他……”一转念，陆敏又生生将负面的描述噎在了喉咙里，如果一开始就惹起反感怕就不好劝了。“你们谈了很久了？”她努力平静地问。
　　“有一阵子了。”
　　“哦。”从野丫头到大姑娘，陆敏看着琉璃日渐成熟娴静，没想到如今却扔出这么个炸弹来。无疑，小丫头的选择的确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一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我们先上楼看看，再找个地方聊聊吧。”这里实在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家里附近的茶餐厅人不多，从新居出来，陆敏将琉璃带到那里。
　　“小璃，你已经是大人了，按理说恋爱是你的私事，小姨不该干涉的。可毕竟是你的终生大事，真的要慎重考虑呀。”陆敏蹙着眉，不情愿地讲着这些老气横秋的话，这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小姨，我知道的。我和程璧谈朋友不是一时冲动。”
　　“程璧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可是他的身体，毕竟……。当然他家条件好，可以雇人伺候，可是，有些事情，呃，怎么说呢，这个……”对着还是大姑娘的琉璃，有些话陆敏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着脸上红红的小姨，琉璃觉得她忸怩的神态还真是有些可爱。虽然只差了十几岁，有些东西在小姨那代人的观念里还是羞于出口的。
　　“那个，也不是很重要。”当然琉璃也不好意思对小姨明说，只得含糊其辞。
　　“哎呀，小璃，你还是不懂的啦。况且他现在都上电视了，有了名气，你不怕别人议论吗？你想想那个很著名的身残志坚的模范，她结婚消息出来的时候多少人在议论那个男人啊，真的不是小姨爱罗嗦，有些事情，唉……”
　　“小姨，你为我好，我知道的。我们家，小姨最不罗嗦了。”琉璃被小姨找不到词来表达的憋屈样子逗笑了，拍个小马屁安抚她。
　　说实话，陆敏一向是个快人快语，干脆爽利的人。眼前这种事情放在劝解同辈朋友还好说，可是琉璃毕竟是小辈，虽然她们有时相处得像姐妹一般，有些话总还是不适合直统统地讲。眼下看见琉璃一脸轻松，她差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小璃，你呀，”
　　面对小姨有些埋怨的目光，琉璃收敛起自己的态度。“小姨，我是认真的。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你想想如果一对夫妻有健康的身体、有相称的地位、有稳定的收入来保障体面的生活，却独独没有爱，是不是更像一对生意合伙人？或者还不如合伙人呢，做生意只要有钱挣，倒还没有日久生厌的风险。况且健康的身体、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我那样都不缺，如果不是为了爱情，我何必要放弃独身的自由进入婚姻的围城呢！”
　　
　　琉璃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确实，如果在正常人的范围内选择伴侣，她的理论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如今，她却独独爱上了一位残疾人士。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不是理智可以分析的，陆敏是过来人，自然也明白其中的身不由己。“小璃啊，你要吃苦的。”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外甥女。
　　“我明白，可是我不怕。”
　　琉璃的坚定让陆敏有些无奈，唉，怎么跟老妈和大姐交代呀。“小璃，外婆那里你暂时不要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嗯，我不会的。还请小姨到时候帮我美言几句了。”小姨果然容易沟通，琉璃禁不住抱住她脖子撒娇。
　　
　　过了几天曼宁也来电话和陆敏讲起琉璃和程璧的事情。虽然有些马后炮，陆敏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程璧不是她亲生，这种时候也只有保持缄默。她能打电话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生日之后程璧就没有回过杭州。隔了两天，程珺参加夏令营去了，程鹏飞夫妻俩也干脆“班师回朝”。这年暑期大概是他们家在杭州住得最短的一次。
　　
　　程璧送了药回家，又在晚饭前眯了会儿。其实那天的激情过后，身上的薄汗吹在空调的冷风下差点将他再次送进医院，好在发现得早，烧没高起来就及时用药压下了去。之后又去方林那里开后门挂了几天水，总算躲过住院一劫。
　　
　　这个破败的身体呀，亏得琉璃还当宝贝一样。难道她也是“慕残”？程璧想起今天从方林那里听来的新名词。今天康复科新来了一名女医生，待病人十分热情，连他这个别的医生的老病人她也来关心过。后来方林悄悄把他叫到男医生办公室，他才第一次听说还有“慕残者”这么一类人。当时方林还开他玩笑，“程璧，这下你可要当心了，在她们眼里你可是极品哦。”这个方林，总会说些让他哭笑不得的冷笑话。
　　
　　当然，琉璃是怎么看都不像方林描述的那类人的。不过即便她真是，他也不会在乎。程璧一向在这方面很宽容，只要不伤害到人，一个人的取向完全是个纯私人的问题。当事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里需要他人来做这样那样的分类品评呢？何况，只要他们两情相悦，有些什么样的特殊爱好实在是很次要的事情。
　　
　　自从那晚开始，转眼他们居然也已经做了一个月的恋人了。太过美好的事情总是让人有不太真实的感觉，实际上至今程璧也不是非常相信这个事实。当年事故过后，在他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事情起，“性”与“爱”这两个字就已经被他剔出了人生字典。即使那样深爱着她，他也没敢奢望过拥有她。和他在一起，注定是一条荆棘满布的情路。但是，这个勇敢的女子却这样一无反顾地踏了上去，他还有什么理由再退缩呢。只要她快乐，他便会百倍地快乐。如果有一天他会成为她的负累，他一定远远离开，还她自由，绝不妨碍她的幸福。其实，这一个月幸福的日子都已经美好得足够他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味了。
　　




第二十一章

　　在呯呯砰砰的装修声里，学校开学了。这学期琉璃返回高一带班，相比高三轻松很多，总算让琉璃可以稍稍照应一下家里的装修。
　　
　　学校、新居、家里、程璧那里，琉璃如今是典型的“四处”奔波。身体当然很累，精神却好得不行。一向行止静默的她有天居然在洗衣服的时候哼起小曲来，终于让外婆看出了些端倪。
　　
　　“小璃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老太太偷偷问过小女儿。
　　“大概是吧，这种事情不好问的，到时候自然会带回来。”陆敏支吾着。先让老妈有个思想准备吧。老太太虽然固执，倒也不至于不通情理，当年大姐的事情，到了不也是接受了嘛。老人家不过是老派些罢了。说起来，大姐和小璃这母女俩还真是像。
　　
　　这阵子，程璧也有些忙。画展过后，他真的成了画家了，来联系的人还挺多。没想到打发时间的涂鸦成了正经事业，程璧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众多前来接洽的画廊里，有家英国的小画廊。画廊老板朗宁太太十分喜欢程璧这种明净典雅的画风，认为它兼有东西方的风韵。她来联系程璧，看看能否进行限量授权印刷，将他的画介绍到英国去。
　　
　　朱曼宁当然又成了继子当仁不让的“经纪人”，趁着出差帮他到英国考察了一番。这个坐落在伦敦近郊的画廊的确是个规矩人家，居然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在英国艺术界里还有些名气。不过因为坚持纯艺术路子，而且风格偏古典，如今已不大吃得开了。这种画廊倒很对程璧的口味，他决定和朗宁太太合作。
　　
　　曼宁回来的时候还帮琉璃带了一盒东西，是琉璃托小郭买的施华洛水晶摆件。因为小姨一向喜欢那些晶亮剔透的东西，前些日子在家里和姨夫开玩笑还说今年结婚纪念是不是送她这款新品。可惜这款产品只在欧洲出售，当时琉璃留了心，托小郭买到了摆件，好让小姨夫到时候能露露脸。不过水晶邮寄却很不方便，幸好遇上曼宁阿姨出差，帮她带了回来。
　　
　　和摆件包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相机镜头。金同在盒子里留了纸条，告诉琉璃那是顾宇翔要的东西。因为一样不便邮寄，就和水晶摆件放在了一起，麻烦琉璃转交一下。可是这一阵子琉璃实在没空，打了电话给顾宇翔让他自己来拿；没想到顾宇翔最近也有个项目在加班赶工，反正不是急等着用的东西，就先放在琉璃那里了。
　　
　　过了教师节，新学期的教学才算正式上了轨道。周四那天，琉璃下午没有课，她请了假要赶去新居等地板送货。刚出校门不久就接到学校的电话，是刘校长亲自打来的，她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只叫琉璃马上去校长室。琉璃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好满心莫名地急急赶去。
　　
　　一进校长室，刘校长就示意她关上那扇几乎没见关过的办公室门，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文稿来放在桌面上。“小凌，你先看看这个。”
　　
　　琉璃拿起文稿一看，面上的那份正是她的参赛论文，另一份则是油印的教学内参，从发黄的纸张来看已经有些年份了。薄薄的内参翻折在某页上，页首上印着文章的题目。琉璃仔细一看，心里一惊，文章的题目与她的参赛论文课题几乎一样。她粗粗浏览了一遍内参，那篇文章看上去象是从她当初实习期满时写的总结上脱胎而来的，只是换上了些不同的实例。
　　
　　“这怎么可能呢？”琉璃狐疑地看看刘校长。自己这次参赛论文的课题确实也是用了实习总结的课题，不过论文的内容则完全是这些年积累的实际教学经验和重新收集的相关数据。写论文时她还仔细检索过，并没有发现哪里发表相同课题的文章，更何况眼前的内参论文显然就来自于自己的实习总结。
　　
　　“小凌，你别着急。你看，现在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刘校长用笔点了点内参文章下的署名，琉璃看了又是一呆。“在叫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她联系过了，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问题。但是，……，唉，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实际比赛评审已经基本结束，你的论文应该是这次比赛的一等奖，可惜在例行审查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其实她当时那篇论文是用来评高级职称的，一般评完也就直接归档了，没想到事后却登上了市教院事的内参。其实登上了也没什么，像这种油印资料在市教院里不知有多多少少，谁会在意这种东西，哪里想到这次……”
　　
　　刘校长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怪只怪你凌琉璃太出挑，什么小概率事件都让你碰上了，至于那个人，她是要保的。其实那个一等奖固然是个好东西，琉璃却并不很在乎，让她心寒的是论文剽窃这件事本身。“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啊，原来琉璃还是十分尊敬这个老师的，不仅仅因为她是她的实习带教，也不是因为她教龄长年纪大，而是她那份平平淡淡的平常心。琉璃从没见过她跟风抱团哪个小团体去找些这样那样的好处，虽然那种事情在学校里也不少见。一个一直本本分分的老教师，如今却做了这么一件令人不齿的事情，不就是一个高级职称吗？不就是退休多个几百块钱吗？一个人的尊严就值这么几百块钱吗？琉璃真的很费解。
　　
　　“值得吗？”琉璃不禁问出了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刘校长摇头叹了口气，“现在问题是这样，这份资料呢，是和我相熟的一位大赛评委发现的，她一发现情况就先和我通了气，目前还没有在评委组里公开。小凌，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如果你能够主动要求退出比赛的话，这件事也就……。当然，你的损失是不小……，嗯……，到今年你也满了四年班主任了吧，还带过高三了，也是可以申请提前评中级了。”
　　
　　肮脏，多么肮脏！琉璃突然脑海里只有这样两个字。一向在她眼里德高望重的刘校长此时的嘴脸看上去竟如此丑恶。当然，她有她的苦衷嘛，揭开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令学校名声受损，她作为校长自然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眼前的形势令琉璃暗自苦笑。如果自己仗着书生意气坚持到底，到了怕不是被泼上剽窃的污水就是日后永远小鞋伺候，而且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毕竟眼前的内参是几年前的资料，而她的比赛论文则是新鲜出炉；至于那份实习总结那更是除了她的“好师傅”，想来是没有人会记得的东西了。她手里可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呢。
　　
　　现实是令人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人在它的面前却常常不得不低头。琉璃是清高的，可是清高不是愚蠢，这种除了白白赔上自己啥正义也伸张不了的白痴行为她当然不会去做。琉璃抽回了自己的那份参赛论文，点点头说，“我会申请退出的。”
　　
　　这种事情，谁遇上了心情都会郁闷，一连好几天琉璃的心情都不太美丽，感觉就像吞了个死苍蝇，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刘校长倒是一诺千金。果然没到一星期，老章头就来找琉璃，给了职称申评表。可是表格拿在手里琉璃却怎么看都像自己卖身得来的银子，表格上的一个个空洞都是大张着嘲笑自己的嘴。原来清高是这样奢侈的东西，小小的平头百姓想保持自身整洁都不容易，好好坐在那里，恶心事情照样也会找上门来。
　　
　　这件事，琉璃没有和家里人说，也没和程璧提起。既然已成定局，反复述说不过让人徒增不快，丑陋的事情还是尽快让它沉淀为好。
　　
　　不久，顾宇翔打电话来要相机镜头，琉璃不想让他来学校，还是约在了那家麦当劳。
　　
　　顾宇翔下了班赶过来，要七点多才能到得了。琉璃吃过晚饭看看时间还早，决定慢慢走过去权当饭后散步。从学校到麦当劳隔着一个居民小区，琉璃选择从小区里穿行，一来近一些，二来这个地区有些偏，小区里来往人多，比外面大道感觉安全些。
　　
　　可是，当她走过一段树影幢幢的绿化带时，却不禁后悔自己的选择了。浓密的树丛里隐隐约约有嘤嘤的低泣传来，夹杂着风过树叶的簌簌声，忽高忽低地飘荡；枝叶斑驳间依稀有个人影低头坐在那里，琉璃的头皮一下炸开了。
　　




第二十二章

　　琉璃一向大胆，但是她的胆色却从来不在这个方面。看看那个影子一时没有挪动的迹象，她甩开大步，拿出登山冲锋的劲头来，飞快穿过这片林子。
　　
　　“莎莎！莎莎！……哎哟！”
　　“哎哟！”
　　
　　在琉璃冲出树丛的一刻，迎面撞上了一个急匆匆正往里赶的人。撞到的人似乎是位老年妇女，被琉璃一冲，踉跄着就往后倒；好在琉璃反应快，一把拽住了对方的手臂。
　　
　　“秦老师！”
　　“小凌！”
　　
　　琉璃没想到让她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的始作俑者居然就住在学校附近，还就这样突然撞到眼前。
　　
　　“小凌，我……那个……本来想找你的。”对方怔怔望着琉璃嗫嚅道，“可是……，哎，小凌，你先别走！”
　　琉璃本来是有些火气，眼下对上真人那样手脚无措地站在面前，一时也不知怎样应答才好，只是有些不屑地“嗯”了一声，扭头就要走，对方却急急拉住了她。
　　
　　“小凌，等等，我现在有急事，马上就好，实在对不起，你看……”那人拉住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让个比自己母亲年纪还大的人这样哀哀恳求，琉璃到底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立在当地没有再动。
　　
　　“我找个人，她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你稍等等，这就好。”秦老师捋了下急走间额前掉下的头发，讪讪笑着转身。“莎莎，你在这里吗？”她一边唤着一边猫着腰往树丛里走进去。
　　
　　或许这件事上她也受过良心煎熬吧，琉璃注意到那人的头发在路灯下也能看出的灰白斑驳，算算年纪应该还不到六十呢，已经憔悴成这样了。人，果然还是要活得问心无愧才好呀。这会儿琉璃站在还算亮堂的路灯下，倒不觉得周围象刚才那般阴森了。
　　
　　不一会儿，秦老师果然从树丛里扶出个人来，那人垂着头，还在低低啜泣。“这是我女儿，不好意思，她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不过她从来不攻击人的。”老人笑得很勉强，一手安抚地拍着那女子的背。
　　
　　这位，应该就是刚才吓着自己的“幽灵”吧。琉璃打量了下那个女子，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剪得短短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来她还有个“这样”的女儿，倒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呢。
　　
　　“小凌，那个，刘校长跟我说了。真谢谢你，唉，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了，真是糊涂，做了一辈子老实人，临退休了还是干了这么一件蠢事。你看，其实这件事情放在我心里也好几年了，当年退休以后我就很少回学校，没脸见你呀。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个对不起，又没足够的勇气。要不是今天撞上你，唉……”老人的话里有很多的无奈与悔恨，哪些语焉不详的的句子里似乎隐藏着什么难言的苦衷，她絮絮地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了下来。“哎呀，你看我自说自话的，你应该还有事情吧。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她这样？你要不先送她回去吧。改天我来看你。”面对这样一个衰弱的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琉璃忽然觉得满腹愤懑都泄了气。她发现眼前这个老人好像背负着什么异常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已经连喘气都变得非常困难了。这一刻，她忽然同情起她来。
　　
　　“哦，哦，你忙，你忙，不好意思，耽误你了。”老人有些惶恐地抬手示意，为自己又打扰到琉璃感到抱歉。
　　
　　琉璃匆匆挥了挥手道别，快速逃离这种她很不善应付的尴尬场面。
　　
　　赶到麦当劳时，顾宇翔已经到了。很意外的是还有个琉璃认识的人也在，琉璃到的时候他们俩正在聊着。
　　
　　“小师妹！这么巧，原来顾宇翔等的朋友是你呀。”坐在顾宇翔对面的李薇笑着和琉璃打招呼，她是琉璃的同事，也是琉璃同校同系毕业的学姐，平时在琉璃面前总以师姐自居。
　　“原来你还认识我师姐呀。”琉璃坐到李薇旁边，冲顾宇翔说道。
　　“我们以前是老邻居呀，怎么能不认识！不过她家搬了以后也有些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倒在这里碰上，真是太巧了。”顾宇翔指着李薇向琉璃介绍，“刚刚说到她在XX中学教书，你就来了，我正就想问李薇认不认识你呢。”
　　
　　“可不是吗！这世界真是小，来来去去又碰到一起了。”李薇感叹道。
　　
　　本来琉璃准备交了东西就回去的，现在碰上人多，就坐下聊了一会儿。从店里出来，顾宇翔本想送她们一程，但是李薇说她就住在餐厅旁的小区里，直接走回去就好。琉璃回校和李薇顺路，也就和她同行了。
　　
　　顾宇翔直接开车走了，李薇和琉璃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李薇的母亲是市教院的教研员，李薇就是学校圈子里所说的那种典型的子弟兵，她自己也蛮能干，将来一定是前途灿烂的。因此上她一向也有些高傲，平时并不是很搭理人。人前虽然对琉璃“小师妹，小师妹”的叫得挺亲热，实际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她与琉璃平时也没有多少交集。走了一段路，两人的对话渐渐就有些冷落。忽然，李薇指着前方的一栋楼说道，“哎，对了，你师傅秦老师就住前面那栋楼里。” 
　　“哦，是吗。”刚才路上的场景犹在眼前，提起她，琉璃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味儿，只好淡淡地应了声。
　　“知道吗，她那个女儿，这里不太正常的。”李薇点点自己的脑袋，“据说是谈恋爱被甩了，受的刺激。其实秦老师也挺难的，好像她爱人前些年也突然风瘫在床；而且因为是厂校老师，原来单位产业结构调整时关了，躺下来时都没到退休年龄呢，这些年连医药费都没处解决，都要靠秦老师一个人的。”一向不喜八卦的李薇今天有些话多。
　　
　　原来是这样呀！琉璃忽然想通了她抄袭论文的原因，她一直是个水平一般的老师，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这个高级职称十有八九是学校的照顾。只是那会儿焦头烂额的她哪还有空去写论文，自己的实习总结交得正是时候呢。
　　
　　不过想到这些，琉璃并不觉得有多少不屑与恶心了，反而对自己有些齿冷。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冷漠的一个人，一个近到做了自己整整一年的挂名师傅，她居然从来不知道她家那看起来是众所周知的困境，甚至连住在哪里都没有留意过。原来她一直信奉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却实实在在只诠释了“不近人情”四个字。第一次，琉璃为自己的自许清高感到羞耻。
　　
　　周末那天，琉璃没有回家，她准备第二天去看看秦老师。那天夜里，在和程璧煲电话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一句，“璧，我是不是个挺冷酷的人呀。”
　　“冷酷？为什么？”琉璃难得莫名其妙。
　　“我一直觉得别人不提起的事情就没有打听的必要。可是突然发现，近到就在自己身边的人，人人都明白她的困境，我却能够完全无知。我，是不是太冷漠了？”
　　“什么事情让你冒出罪恶感来了？去过教堂了？”程璧知道琉璃的信仰会要求人时时自省。
　　“没什么，前些天遇到我师傅了，才知道她们家挺困难的。明天我想去看看她。”
　　“哦，你这不是很会关心人吗？不是一定要八卦人家的隐私才叫关心的。很多人貌似‘关心’，实际不过是喜好翻看人家的烂疮满足自己的恶趣味罢了。别看有些人讲起别人的悲惨境遇眼泪汪汪、感同身受的样子，真要他实际行动的时候常常会躲得连影子都没有呢。”程璧说着想起残联里遇到的一些事情，触动了心境，多了几句话。
　　
　　其实面对琉璃，他是常常会多话的，那些从不对人言讲的情绪，总是难免流露在这个明净清彻的人面前。她哪里是冷漠呀，不过是将“利”、“欲”二字看得太淡，不理解世人的贪嗔痴慢罢了。
　　
　　“那你明天还过来吗？”程璧拨了拨桌上那个圆圆的小东西。
　　“来的，她家就在学校边，我去看下就直接过来。正好下午去新房子看看。”琉璃利索地盘点明天的计划。新安置的住房离市区远了很多，倒是朝程璧家的方向近了些。从他家里过去再回家也正好顺路。
　　“那好，明天见。”程璧挂了电话，嘴角漾开的笑容春意浓浓。快国庆了，天还是这样热，是不是如今已经没有秋天了？最近某人已经完全不理解“悲秋”的含义了。
　　
　　第二天从秦老师家出来去程璧那儿的路上格外地堵，琉璃到程璧家的时候已经时近中午。原本没有计划在他家吃饭的琉璃自然被拉到饭桌上。还好她看看时间不对，在小区门口买了些水果，要不就这样两手空空跑到人家家里吃饭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琉璃进门才发现，这天原本说要出差的程鹏飞居然也在家里，程璧一家难得的人员齐全。门一开，一大家子眼睛看过来，琉璃拎着东西站在那里，形势就有几分暧昧，偏偏小珺还来了一句，“凌姐姐来得正好，就差你了。”当场让琉璃闹了个大红脸。
　　
　　吃过饭，程鹏飞和曼宁很识相地上楼去了，小珺则在书房补课。整个客厅都腾空了留给他们两个人，弄得琉璃有些不太自然。
　　
　　“来我房里吧，给你看样东西。”程璧把琉璃叫到他房里。
　　“前两天去朋友的琉璃作坊玩，做了这么个玩意，送给你当镇纸吧。” 他拿出块五彩的东西来。
　　
　　手中的玩意是块盈盈一握的琉璃，绿色的底子向上延展成晶黄色，浅浅的金里缭绕着缕缕莲瓣状的红。整块琉璃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半球体，没有雕饰任何花纹，拿在手里却是圆润熨帖，很有眼前这个人的温润气质。琉璃很喜欢，摩挲着半圆的球面问道：“你做的？”
　　“朋友做的，我就画了个设计稿。”这双手哪里还能做那样精巧的活计呀。
　　“行了，你已经够能干的了。这要真是你做的，我都不敢把你当人看了。”看见那人眼帘往下垂，琉璃就知道他又想歪了。
　　“你呀。”程璧牵了牵嘴角，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呢。
　　
　　“对了，国庆节有什么想法？出去走走好不好？”好久没有出游，脚是有点痒了。
　　“去哪里呢？长假到处都是人。”
　　“浙东怎么样？去年我去穿越过，还很冷门，应该人不多的。”琉璃想起那个秀丽的峡谷，那里的山势低缓，他应该能行。她已经见识过那个功能强大的轮椅了，爬个小山包一定没问题的。
　　“好吧。”见琉璃心痒，程璧不禁也有些跃跃欲试，多久没去野外走走了，出门透透气也好。
　　




第二十三章

　　大赛结果终于在国庆节前揭晓，不过最后评委会认为二等奖的论文水平与退赛的一等奖差距太大，干脆就将一等奖空缺了。这种情况并不算很稀奇，倒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琉璃的年级组长看到结果时却为她抱不平，琉璃的论文是经他的手交上去的，他可是觉得琉璃的论文要比得奖的那几篇好得多。
　　
　　“刘校长就是太正宗了，肯定是XX中去打了招呼的。”私底下他这样安慰琉璃，听上去倒象是因为XX中这次压过自己学校而不快。
　　琉璃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国庆长假琉璃和程璧两人按计划去浙东爬山。怕家里人担心，程璧只说去浙江旅游，有老张和琉璃一起去，家里也没多问。到了目的地老张才知道两人根本不是一般的游山玩水，又不敢向家里报告，守在车里提心吊胆了一夜。第二天看见两人平平安安下山来，心里一颗石头才算落了地。其实他后来想想，小两口当时不如就此在那山中居住，倒好过以后吃那么多苦头了。
　　
　　节后回到学校没几天，琉璃就开始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她不时会感觉到身后有人指指点点；甚至办公室一屋子人正热议着什么东西，只要她一进门就会忽然停下来。那些游离闪烁的目光令琉璃觉得格外诡异。她自觉不是个多心的人，但是这种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情况，决不可能是自己在神经过敏。
　　
　　答案还是琉璃新来的室友揭晓的。那是个刚刚毕业的新老师，原来挤在同学那里住，结果人家租房合同到期了，她只好搬进学校宿舍。
　　
　　同住了几天，那晚她忽然跑到琉璃跟前说，“我看你也不像那样的人呀，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哪样的人呀？”琉璃被这位小妹妹说得一愣。
　　“你不知道吗？网上有人说这次大赛的一等奖原来有人的，因为被发现抄袭才取消了资格，不过因为卖了某名校校长的面子没有公开。他们都在传那个人就是你呢。可是我看你这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啊！况且，你都够格提前评中级了，要是犯了这种错误还怎么可能呢！”小丫头以为自己分析得入情入理，颇有些洋洋得意。
　　
　　连你看出我的清高来了呀，琉璃发现自己还真不是个讨喜的人。难怪最近身边的气氛如此异常了，可是明明处理得极为隐秘的事情怎么又突然泄露了出来呢？真是应了那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了。
　　
　　不过尽管处境难受，琉璃还是决定忍耐一下。毕竟没有可以指名道姓的真凭实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议论一阵子自然会过时的。琉璃没有把这些不快真正放在心上。但是，事态的发展却没有符合她“美好的愿望”。她实在低估了舆论的力量，渐渐地，一切开始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可能是受了5月里那件轰轰烈烈的学术腐败案的影响，这件被贴上了“抄袭”、“剽窃”等标签的小事件慢慢越出了参赛中学和相关单位的范围开始受到社会的关注。于是，各种所谓的线索出现了，“人肉搜索”开始了，甚至连隐去了姓名的两篇论文都出现在了网上。终于有一天，不知是哪家报纸的记者居然将电话打到了琉璃这里。
　　
　　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琉璃当然深受其扰，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作为公众人物的不易，况且还是负面事件的主角。虽然琉璃是主动退赛，并没有构成什么实际的“学术腐败”，教育局没有立场进行调查；但是种种负面的消息对一名青年教师的前途却着实不利。
　　
　　“小凌，我还是和老秦商量一下，把这件事情澄清一下吧。”刘校长再次将琉璃叫到校长室。如今去调查如何泄密已没有意义，还琉璃一个清白是更现实的事情。毕竟琉璃年纪还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也不忍心就此坏了一个青年的大好前程。
　　“不用了，刘校长。好在当时已经退赛，我顶多算‘犯罪未遂’吧，况且还带‘自首’性质。换了秦老师，她的职称就不保了，她们家那个样子，不要为难她了。” 琉璃咬牙拒绝了刘校长的好意。其实前些天她已经去找过秦老师，费了不少口舌才劝阻了她的“自首”企图。那样一家瘫的瘫、疯的疯，亲眼所见的窘境叫她如何忍心呢？
　　“小凌，你……。唉。”刘校长对琉璃的回答怔愣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
　　
　　风如果被困，大概就只能这样在原地打圈呜咽，直至消耗了最后一点逃逸的力量吧。程璧看着后院墙根卷弄着落叶的秋风有一阵子了。这些天来看到的琉璃就像这墙根的风，滞涩的脚步再不见往日的洒脱灵动，眉间隐隐的‘川’纹在清秀的容颜上平添了几分沉重。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琉璃的快乐哀愁本就在他的心里被放大了千百倍，何况是这样明显的不快呢。但是，她却不愿与他分担。程璧摩挲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她无疑是爱他的，却显然不认为他有足够倚靠的力量。呵呵，倚靠？你拿什么让她依靠呢？程璧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想多了呵，她常常这样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周末，琉璃照例去新房子打了转才去程璧那里。眼看装修已近尾声，加上通风去味的时间，看来圣诞前搬进新居应该没有问题。胜利在望，琉璃却没有多少喜悦，日日煎熬在风暴中心的确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折磨，尤其是这种难言的苦闷。只有那人的笑容永远能给她春日的温暖。
　　
　　“在忙什么呢？”琉璃进门的时候，看见他是从厨房后面的后院穿过来的。
　　“去车库看画材了，想把那天去浙东拍的照片翻画一下。”程璧操纵轮椅，转眼开到琉璃面前。
　　“嗯，好主意，不过别弄太累了。”山水的画幅大，琉璃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画自己那幅全身他就抽过筋，当然他自己是没有提过，还是老张话里漏出来的。
　　“放心，我会慢慢来，没有人催稿，不着急的。”程璧扫了眼木然下垂的双腿。“对了，寒假有空吗？我们去趟英国好不好？去看看我的画卖得怎么样了。”他想起前日朗宁太太发来的邀请，他的画在那里卖得还不错，希望他配合去参加些活动。
　　“那个……，过阵子再说吧，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走得开。”琉璃的回答有些支吾吞吐。程璧的提议无疑极具诱惑，能出去散散心当然不是坏事情。可是办理出国手续免不了要使用户口本。自己的户口已经迁回外婆家，怎么跟外婆开口呢？至今她都还没敢在老人那里提起两人的恋情，可是连日来的压力已让她不堪重负，这个时候她实在无力解决恋情的公开问题，程璧的邀请让她难免心虚。
　　“那……，也好，随你吧。”程璧欲言又止，琉璃的闪烁言辞让他意识到其中的难处。的确没有多少家长愿意将自家女儿交到他这样的人手中啊，黑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石头，别想多了，我怕到时候学校会有事情。” 她注意到了他微微下垂的睫尖，有些蛇足地解释道。有时候她也想，要是他真的钝得像块石头或许也不是坏事。
　　
　　石头这个称呼是从那块琉璃扯出来的。那天两个人不知道怎么从名字开始扯到了玉石和琉璃的化学成分上。
　　“璧，国之重器啊，琉璃不过是块玻璃。”
　　“什么国之重器，也就是一块石头罢了，和玻璃一个成分吧。”
　　“哈哈，这下你外行了，玉石和玻璃成分不同的。”
　　“嘿嘿，暴露石头本质了。”
　　“石头？不是你小名吧，挺顺口的。”糟蹋人家温润如玉的高贵形象，琉璃发现自己还真有些恶趣味。
　　“没人叫过，嗯，贱名好养活呀，真该起个这样的小名的。顺口你就叫吧。”
　　于是，高贵的“国之重器”从此变成破石头了。呵呵，贱名好养活，一生平安度日是多大的福分啊。程璧觉得做石头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石头可靠啊，比什么国之重器都实惠呢。
　　
　　消息最终还是从小珺那里传到程璧耳里的。那天晚饭时电视上的一个专题访谈节目提到了最近的几件学术事件，其中就有XX中学的青年教师涉嫌比赛论文抄袭的事情。
　　
　　“我听同学说抄袭的人好像是凌姐姐。”小珺咬住筷子尖，犹犹豫豫地轻声说。
　　“没凭没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曼宁马上阻止了小珺。开什么玩笑！小璃那一家子都是打从骨子里清高的酸儒做派，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不是我乱说，网上都在传，其实我也不相信的。”小珺有些委屈地辩解。
　　“既然不相信，就不要再传了。”曼宁果断地结束了话题，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朝程璧扫一下。但她知道继子一定是会放在心上的，不懂事的小珺呀，她心中暗叹。
　　
　　程璧果然很快放了碗筷去房里上网。网上长长短短的描述比小珺的只言片语要详细得多，也伴着言辞锋利的评论，甚至人身攻击性的谩骂。在网络这个庞杂的平台上，琉璃象身着红字的示众者，孤零零站在那里承受中世纪式的野蛮刑罚。她正在忍受的是什么折磨呀！程璧不禁心中生疼。
　　
　　他没有去问琉璃保持沉默的原因，其实从见诸媒体的种种说法和琉璃的只言片语里，已经可以猜出七八分实情。不过既然琉璃选择了沉默，那他只有成全，成全她那份守护的心意。此刻他只是如此厌恶那个最初挑起事端的发帖人，有时候真不是所有的正义都是站在道义的高台上的。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做些什么了。
　　




第二十四章

　　“纸包不住火”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外婆那里。当有“好心的街坊”向她指出，XX中学正是这些日子报纸上热议的“学术腐败”系列报道里提到的著名中学的时候，她才从邻居晦涩不明的暗示里反应过来，报道中的某青年教师赫然就是自己最最疼爱的外孙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绝对不可能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她根本无法相信这种事情会和琉璃有关。琉璃那周是周六一早回去的，进门就见外婆铁青着脸坐在小厅里，端着一张标准的小孩被人告了状的家长脸。大事不好！琉璃隐隐感到事态不妙。果然外婆拿出份报纸来直直戳到琉璃面前，“小璃，你自己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琉璃瞥了一眼报纸，是她早些天已经见识过的版面。报纸上大号的标题赫然印着有关“学术腐败”的专题报道，整个版面里自己的事件其实不过占了豆腐干大那么一块，也许是性质不够惊悚，这么豆腐干大的一块也几乎排在了文章的末尾。这样“偏僻”的位置也曾经让她很侥幸的认为或许可以躲过外婆的法眼，眼下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外婆的“火眼金睛”。
　　
　　面对外婆的质问，琉璃一时也是无从解释，除了直挺挺呆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就那样低着头，直到眼前的人软倒在地，才猛然反应过来，年逾古稀的老人根本不堪如此打击！ 
　　
　　琉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叫的救护车，怎样通知的小姨和程璧。当程璧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琉璃脸色青白，拉着病床上外婆的手神思恍惚地低喃：“我要害死外婆了，是我害死外婆了。”
　　
　　陆敏没想到琉璃会将程璧叫来，只得将他叫到一旁轻轻说了前因后果，又将外婆病情的凶险告诉了程璧。
　　
　　“阿姨，别着急，我来看看有没有医院的熟人能帮忙，这个急救的小医院可能不行。”程璧听完陆敏的陈述，安慰这位红着眼圈的长辈。说完就取下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机打电话，设法联系大医院的专家来会诊。
　　
　　挂了电话，程璧转到琉璃身旁，拍着她的背轻轻喊，“琉璃，琉璃。”叫了好几声，琉璃才抬起迷茫的眼看过来，“琉璃，没事的，等会儿会有XX医院的专家过来，外婆会没事的。”
　　
　　沉稳温柔的声音传来，象昏乱无助的混沌里一道清亮温暖的光。“石头，你来了。”琉璃并没有听清程璧说些什么，神思却终于转为清明，看清了身边的人。“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这一刻，琉璃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要是外婆有个三长两短，她此生都万劫不复。
　　
　　“不要想多了。”程璧伸手搂住琉璃，她的习惯用语脱口而出。她哭、她怒、她伤痛，却没见过她如此软弱，再坚强的人到底也熬不住釜底抽薪的折磨，他明白这一刻的她心中有多么歉疚，多么悔恨。那些东西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苦痛，看着琉璃灰败的脸色，他无法不心疼她的心痛。
　　
　　下午，程璧请来的心血管专家徐医生来了。他和程璧在医学院时的指导老师是老朋友了，一向为人热情，听说有病人情况危重就赶了过来。
　　
　　琉璃外婆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脑溢血本来就是十分危险的急病，一定要及时止血。可是外婆的血小板却天生比常人低了近一倍，一般的止血药效果有限，用药以来就一直停停渗渗，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后续消肿化瘀的治疗就更谈不上了。好在之前程璧给徐医生的病情描述清晰专业，徐医生过来的时候就带上了凝血的新药。新药效果很明显，总算控制住了出血。他走之前留了医嘱，只要到第二天早上不再有出血迹象就可以考虑转院治疗。
　　
　　外婆的病情有了转机，令琉璃稍稍心安。这才发现程璧在医院里也陪了大半天，他的身体怕要吃不消的。“累了吧。”她双手拿捏了下程璧的肩背，还好手下肌肉的触感并没有紧绷挛缩的迹象，“你先回去吧，当心累着了。”她俯身到他耳边说。
　　
　　“小璧，多亏你了，谢谢。”陆敏也在一旁感激，外甥女的眼光是不错的，小伙子稳重可靠，待人接物进退有据，又不张扬，就是这身子……，实在是可惜了。她不禁在心中为程璧暗暗叹息。
　　
　　“阿姨别客气。”程璧对陆敏摆了摆手。“外婆现在的情况还是很稳定的。只要止血药药效可靠，即使血块不好吸收也没有关系，看位置应该可以做手术开颅取的。阿姨，放宽心，如果真需要手术，到时候我会去联系的。”程璧专业的解释让大家又放心不少。
　　
　　“嗯，好，你也赶快回家吧。”陆敏冲他点点头，眼前这个并不健壮的小伙子却给了她们最有力的支持。
　　
　　程璧向陆敏道了别，和琉璃一起出了病房。
　　
　　到了楼下，老张去取车，琉璃和程璧在门口等车过来。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琉璃身后响起来，“咦，这不是小璃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里卿卿我我呀，你外婆她怎么样了？”
　　琉璃猛转身，“舅妈？！”
　　“咳，娟，别乱说……”边上的男人急急使眼色。
　　“哦，是哦，小璃总不会找个这样的，要不妈还不得气死。”女人话里有话地继续讲。
　　琉璃直接甩了个白眼，拦住了准备要打招呼的程璧，“不用理她！”
　　“哟，你外婆还不是让你这不孝的外孙女给气的，你还有脸了。”显然女人对琉璃的事情也有耳闻，很是理直气壮地摆起长辈架子来。
　　“吴彩娟，亏我今天叫你一声舅妈，你要敢在外婆面前胡说八道我绝不会跟你客气。”提到外婆，琉璃也红了眼。
　　
　　“好了，娟，别说了，我们还是快点上去看看妈。”男人一脸尴尬地拉着女人走。
　　“你就知道疼你们家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甩开男人的手，一路骂骂咧咧、不依不饶的，人却还是跟着走了。
　　
　　“对不起！”这个舅妈实在让她丢脸，琉璃知道她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只因为外婆明确表了态，自己分到的新居将来要全部留给琉璃的母亲，里面再没有了儿子的份。这本是一位母亲对远行的儿女的一点心意，却让一向计较的舅妈就此耿耿于怀。
　　“没什么，事实而已。”程璧浅浅地牵牵嘴角。
　　“别多心，是我连累你了，我和她很早就不对盘的。”琉璃急忙解释。
　　“没关系的，她总是长辈嘛。”程璧好脾气地说。“不过，你外婆那里……”
　　“她应该不敢的，毕竟人命关天。”琉璃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都到“人命关天“了，这个肩膀上还要压上多少斤两呢？程璧不禁按住了肩上那双柔韧的手，女子会意俯下身来。“别太难过了，放心吧，有我呢。” 程璧攀住她的头颈，在琉璃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嗯。”温凉的唇印在额头，象定心的良药。琉璃将额头与他相抵，太阳穴上一直突突跳动的阵痛都好像缓解了不少。
　　微微眯起的双眼突然感觉到眼角似有亮光一闪，琉璃直起身，正看见老张将车开了过来，应该是车头灯光吧。“回家早点休息哦。”琉璃赶快帮着程璧上车。
　　
　　当晚琉璃和小姨在病房里陪了一夜，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终于确定外婆脑部的出血已经止住，虽然人还没有苏醒，转院是没有问题了。程璧的电话再次恰到好处地赶在琉璃拨号之前打了过来，问清外婆的状况后他很快联络了徐医生，安排好转院。之后又是他帮忙联系到的脑外科专家来做的手术。
　　
　　当一切揪心的忙碌过后，外婆被推到病房中等待苏醒，琉璃却躲在走廊里再不敢进去了。程璧陪她坐在走廊里，看着她抱着手臂的手一直一直在那里掐着自己的胳膊，那双清澈的眼眸已经熬得血丝满布，焦灼地盯着病房门口。他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的双臂挡住她无意识动作的手指，两条胳膊上恐怕已经是青紫一片了。
　　
　　许久，陆敏在病房门口出现，对着琉璃向自己投来的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连续数日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琉璃只觉得一阵眩晕。
　　
　　“琉璃，琉璃。”一直在旁关注的人急忙伸手用力扶住琉璃。可是他只注意到她的疲惫和憔悴，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是奔忙了多日，双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有力；身体的重心被琉璃的下滑带着偏移，整个轮椅都侧翻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昏沉间琉璃好像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琉璃，琉璃……”。可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入睡过了，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无论如何都撑不起来。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一窗苍凉的暮色和窗边飘拂的带着锈红色印记的浅蓝窗帘。半晌，琉璃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而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她试着撑起身子，除了头还有些滞重，身体上好像并没有什么病痛。她环视了下周围，自己所在的病房是个大厅，排列的病床有十来个之多，看上去更像是观察室。然后她瞥见门上的大字，证实了她的猜测。
　　
　　自己怎么躺到这儿来了？琉璃只记得小姨向她点头示意外婆已经醒了，然后，好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对了！程璧！他人呢？她终于想起来那会儿程璧是陪在一边的。琉璃急忙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打电话，这次却没有奇迹发生，耳边只有一句话在反复：“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琉璃合上电话才发现自己是和衣躺在床上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刚刚过了晚上六点，这样一看，胃里竟抽搐起一阵严重的饥饿感。记得外婆醒来的时候是中午时分，不过五六个小时怎么像饿了几天一样。琉璃疑惑地皱皱眉，拨了小姨的电话过去。
　　
　　“小璃？你总算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吓死我了。”小姨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嘈杂，像是在外面。“你躺那儿别动，我一会儿就过来。”
　　
　　一天一夜？！琉璃被小姨的话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竟然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
　　
　　十多分钟后，小姨拎了个袋子进来。“睡了那么久，饿了吧。”说着拿出袋子里的饭盒，“门口买的馄饨，先吃点。昨天真被你吓坏了，就见你往地上躺，小璧拉不住你，都一起摔了。当时真是人仰马翻的，一团糟。还是小璧冷静，帮你看了看说可能只是疲劳过度，需要睡眠，果然后来叫来了医生也是这样说……”
　　“程璧摔了，他，没事吧？”这句话入了耳，琉璃都没听见别的。
　　“嗯，还好，没伤到骨头，不过他的身体状况医生说最好还是住院观察一下。这几天真是辛苦他了，一直帮忙忙里忙外的，那天摔了也不肯先去检查，直到把你安顿好了才去看的医生。我刚刚到他那里弯了一下，看上去精神不错，说是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听小姨的口气，程璧的情况应该还好，总算让琉璃提到喉咙口的心又归了位。
　　
　　“对了，外婆怎么样了。”只知道老人已经苏醒，还不知道手术效果怎样呢。眼下她肯定是不敢去看的，就怕会再刺激到她。
　　“刀开得很好，虽然口齿有些模糊，脑子蛮清楚的，认人、反应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右手有点影响，医生说以后锻炼锻炼还会再好些。还好救治得及时，如果血块在里面时间长了后遗症就要重了，要是当时血止不住，那就更不要说了。”陆敏如今说起来还很是心悸。
　　“那就好。”琉璃点点头，还好外婆的状况令人安心。
　　
　　“这会儿谁在陪外婆？”琉璃吃着馄饨问。
　　“你舅在，他今天请假陪白天，我等会去换他。”舅舅虽然人软弱，真正遇到老母亲病倒了，这点孝心还是有的。
　　“通知我妈了没有？”当时事情来得紧急，琉璃的处境又有点尴尬，小姨拦住家人没让告诉她母亲。
　　“嗯，打过电话了，现在情况稳定，你妈过一两天再过来。”这样大的事情，一直瞒下去总是不可能的，虽然陆敏对于琉璃母女见面也是有些忧心。
　　“那就好，不然我帮不上忙，可要把您累坏了。”
　　“小璃，怎么跟我说这种话。小姨知道你也不容易。” 陆敏心疼地说。虽然这些天自己也几乎没合过眼，但没到那种内外交困的境地，毕竟稍稍还能支撑。外甥女的困境她非常清楚，要不是对外婆生死的那点揪心支持着，钢铸的人都已经倒了。
　　
　　“好了，小璃，那我先过去了。”看见琉璃吃完，陆敏顺手将饭盒收拾了。“住院部那里洗碗方便。”她挡住了琉璃伸过来的手。
　　“哦。”琉璃缩回手，不再坚持。“对了，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了，我的包在吗？等下我去把这里的帐结了。”
　　“你的包我放在外婆病房的柜子里了，你的病历卡也在里面，等下让舅帮你去结吧。”陆敏知道琉璃现下的心思早到那个男孩子的身边了，还是让她赶快过去的好。
　　琉璃感激地笑笑，问清了程璧的病房位置，匆匆赶过去。
　　
　　这次程璧的病房还在上次的病区，只是换在了走廊的另一边，琉璃很快找到病房。正值晚饭时间，程鹏飞夫妇原本一定要照应着儿子吃了晚饭才走，只是程璧坚持认为一点小伤住院已是小题大做，更别提父母都陪在这里伺候吃饭了，一定将他们赶了回去。琉璃赶到病房的时候只见程璧正在自己吃饭，右手的手掌和肘部都包着纱布，带着支具的左手显然不甚灵便，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看上去蛮斯文，实际却是颇为艰难。
　　
　　“睡醒了？吃饭了没？”看见琉璃进门，他放下手中餐具，没等琉璃开口先发话了，弯起的嘴角是那个招牌笑容。
　　“嗯，吃过了。”手对于他本就要比常人要来得重要，这些伤显然会妨碍到他的行动。琉璃俯身到病床前，心疼地轻抚他的伤处。
　　
　　陪在一边的老张见琉璃来了，很识相地起身让座，“小璧，那我先出去吃饭了。”他和程璧打了招呼，转身出门了。
　　
　　“对不起，把你伤成这样了。”
　　“小伤，只是擦破了点皮，”程璧摇摇头，“是老张太紧张，告诉了家里，妈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住院。”
　　“张师傅没错，你有时候真的太不当心自己，住院养养也好。”看着他又消瘦了几分的脸庞，琉璃替老张辩护起来。
　　“呵呵，你知道，医院这个地方啊……”
　　“就知道你又要说这句话。行了，知道你不喜欢住院，先吃饭吧，养好了也好快点回家。”琉璃的视线早就落到了那把翻弄着饭菜的勺子上，不过知道这个人自己能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假手他人的，尤其像吃饭这种被他归入了基本生活技能的事情。她狠狠压下了想要帮他的念头，只是伸手试了试饭盒的温度，好在倒还不太凉。
　　
　　“去看过外婆了没有？”程璧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问道。
　　“嗯嗯，”琉璃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听小姨说了，手术很成功。等她情况稳定了再说吧。”
　　“也别太担心了，手术成功就好，以后到康复科去看看，应该可以恢复得很好。”程璧依旧慢条斯理地朝嘴里填着饭，稳稳当当的话让琉璃对未来也添了几分希望。
　　
　　又填了没几口，程璧就停了下来，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巾擦嘴。琉璃瞥了眼才吃了一半的饭要发话。“整天躺在这里不动，没什么消耗自然吃不多的，是王阿姨把饭装多了。”程璧再次堵了琉璃的嘴，这次的笑容让琉璃怎么看都觉得有点贼。
　　“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这样会说话。”
　　“是吗，才发现这个优点啊，怎么说我当年也是混学生会的。”
　　“噗！”那口气，说得学生会好像黑社会一样，琉璃到底被逗得笑了出来。这个表情很多天都没有出现过了，脸颊的肌肉几乎都要不太适应。
　　这个女子只要一笑，便像雪峰洒上阳光，清冷却又温暖，让孤傲的冰雪也满是生机。真的希望这样的笑容常常在她的脸上。程璧细细端详面前这张干净秀气的脸庞。
　　“看什么呢？”琉璃被直视的眼光看得有些不太自然。
　　“你。”程璧用手背托起琉璃的下巴，如受蛊惑般倾向温暖的方向。
　　“哎，这个东西呀。”前倾的身体却被面前的床用矮桌挡住了，他有些恼怒地用指尖敲敲桌板。
　　“呵呵。”这样的表情在此人脸上真是太难得，于是梅开二度，琉璃又笑了。“我来吧。”她笑着将桌子撤了，又帮他把左手上的支具脱了下来。
　　
　　戴久了支具的手被磨得有点发红，琉璃顺手帮他揉揉磨红的地方。程璧手腕一转，却将人揽到怀里，“唔~~”阳光的味道果然很好，软软的，暖暖的，真不想让阴霾再遮蔽如此灿烂的日头。琉璃，琉璃，让阳光日日普照，可好？
　　
　　天地突然旋转起来，琉璃被他猝不及防地一带，嘴上堵上了温温凉凉的柔软，整个人都晕乎了。一切的压力也好，愁闷也好，在这一瞬都被抽成了真空，大脑只留一片空白。当空气再度进入肺叶的时候，回到头脑的第一个意识是——这样的温暖柔软，是……他的身体？！琉璃猛地清醒过来，不会压坏他吧！身体随着意识快速弹跳起来。
　　
　　“哎，你……”琉璃突然的动作将程璧也吓了一跳，刚开口却又被她打断。
　　“没压着吧。”琉璃已伸手抚上他的胸腹。
　　“琉璃，放心吧，石头的成分和玻璃不一样，我没那么脆弱啦。”琉璃紧张的表情让他失笑，她总是将他“奉若珍宝”呢。
　　“嘿嘿，你刚受过伤，总是小心点好嘛。”自己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度呢？琉璃放松表情，有些讪讪地说。
　　
　　“哈哈，程璧，终于你也套上紧箍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伴着虚虚敲在半开的房门上的敲门声“不怀好意”地响起在病房里。
　　“方医生，什么时候学会听壁角了？”程璧冷冷看向来人，不是早过了下班的钟点了么，这人怎么来了。
　　“哦哟，好冷。”春寒料峭呀，还没见识过程璧这样一张冷脸呢。方林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吧。有个病人临时有事来晚了，刚刚给他做完复健，你这里不是下班顺路嘛，过来看看。看来好心没好报啊。”方医生没有穿制服，医生名牌别在了裤子口袋上，倒是一副下班的样子。
　　
　　“琉璃，还记得吗？我的康复医生，方林，就是那次教堂婚礼的的新郎官。”程璧没再接他的话茬，指着方林向琉璃介绍，免得此人又冒出什么冷死人的笑话。“这次找开刀的专家，方医生帮了很大的忙。”
　　“哦，那太谢谢了。” 琉璃很感激地向方林道谢，真的是“救命恩人”呀。
　　“哎呀，客气了，我和程璧是兄弟，弟妹的事就是自家的事嘛，帮忙是应该的。”方林使劲摆手。
　　“这，咳咳，……”琉璃被方林的一声“弟妹”窘得红了脸，却见程璧躺那里默默歪头笑，这破石头，还真就不是块老实的石头！她朝他狠狠地瞪眼睛。
　　
　　木知木觉的方林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他径自走到病床前去查看程璧的伤处。刚要揭开薄被，却被程璧一把按住了，他悄悄朝床边的围帘使着眼色说，“方医生，你就这样做检查的吗？”
　　“这里就住着你一个，有什么关系呀。”方林居然没反应。
　　“是呀，这里又没外人的，让方医生好好看看吧。”那把清亮的声音听得程璧心下发凉，果然还是让她看出了端倪。
　　
　　程璧认命地让方林揭开薄被，退下松松的病号裤。裤子下的大腿因为肌肉萎缩而显得有些嶙峋，整个右侧从髋骨端到腿根直至膝盖都覆盖着大片的青紫，斑斓地映在苍白细薄的皮肤上，膝盖明显红肿着，突兀的关节让大腿更显细弱。
　　
　　伤得这么厉害！站在一边的琉璃只觉得一股酸气冲到鼻尖，就喜欢在人前装得一副轻松样子，难怪小姨都说没什么了。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再不要这样客气呢？这样的隐瞒总让人徒然生出几分疏离感来，她琉璃也不是脆弱到这么一点事情也担不起的程度呀。心疼伴着委屈让琉璃的眼前氤氲起几许潮气。
　　
　　“弟妹啊，程璧这个身体真的叫他要小心点，尤其这些容易受压的部位要避免受伤，不然闹出褥疮来很麻烦，搞不好要搭上小命的。”方林指点着程璧的身体对琉璃说着，半分都没有觉察到空气中的异样。
　　“哦，哦。”方林说话的内容很重要，琉璃对“医嘱”唯唯诺诺，一时倒顾不上研究称呼里的问题。
　　“好了，方医生，别在这里吓唬老百姓了，我都知道的啦。”琉璃睫尖的那点潮湿让一向心平气和的程璧心头也有些焦躁，开始对方林下起逐客令。
　　“你啊，什么不知道？就是要有人管着才行。”趁着琉璃在，方林得寸进尺。
　　“行了，方医生，下班了，再不回家嫂子该着急了。”程璧只好攻他软肋，是个好人啊，就是有点，呃，拎不清？
　　“我也是好心嘛。好了，好了，不在这里讨嫌了，”方林果然明显口气放软，他小心地帮程璧拉好裤子，调整好他的身体姿势，“自己注意点咯。翻身要保持的，不过翻身的时候当心点，也别嫌麻烦少喝水......”叨叨地又叮嘱了两句，那人才离开了病房。
　　
　　“稍稍碰了一点淤青，没有破皮不要紧的啦，反正又不疼。”程璧讪笑着拿手捂在伤处。
　　“这是稍稍一点淤青吗？” 不要命了！越是没知觉的躯体越怕受伤感染，对于他这样的人，小小的感染有时候都是致命的！琉璃在查询的资料中知悉过这些知识，心中不是没有惶恐的。居然还敢将自己压到身上，要是压到了伤处可怎么是好呢！石头，保重好你自己也是我的福分呀。
　　“好了，没事的，下次我一定小心了。”程璧有些讨好地去拉琉璃的手。
　　“石头，你不疼，我会疼，你知道吗？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瞒着我，会让我更不安心的，你知道吗？你可以对任何人粉饰太平，可是，不要对我，好吗？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怎么样都走不进这个地方。”琉璃轻轻点着那人的胸口，这真是一块石头吗？真的是谁都叩不开这紧闭的心门吗？
　　
　　浅浅的“川”纹又在眉间隐隐闪现，琥珀色的眼眸里有金色的火苗，看来自己真是很有“煽火”的潜能，总能让清淡的她轻易燃起怒火。程璧抬手抚上那头柔密的短发，拳拳的指尖穿过顺滑的发丝将琉璃的头顺势搂到怀中。“好，都听你的就是。”琉璃啊，你听听，这里面只有一个人呢，那个人就是你呵。嘴唇摩挲着她的秀发，就是这样丝丝入扣，纠结缠绕，填满了整个心房，哪一处不是你的身影呢？！
　　
　　嗯，软软的手指轻轻抚过头皮的感觉，真的好舒服。琉璃眯起眼来，轻吁一口气，唉，果然又被这个人轻易催眠。他的手指，他的胸膛，他身体的每一寸地方对于她好像永远充满无法免疫的魔力，让她最后总是缴械投降。上帝啊，她一定是他那条离体的“肋骨”了，要不为什么只有这个人才能给她如此的平安喜乐呢？！算了，什么都不想再去计较了。
　　
　　老张吃饭回来，在门口瞥见了那对相依的身影，很识趣地避开了。
　　




第二十六章

　　昨晚，就在这间房间，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甜蜜的芬芳，眼下却是人去楼空，让人徒然觉得犹如一场幽梦，不知昨夜今辰孰实孰虚。下班赶到医院的琉璃握着手中由方林转交的U盘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茫然不知所措。
　　
　　他说，“让我想一想”。当方林将这个细小的玩意交到她手里的时候，他说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想一想？想什么呢？要多久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当琉璃看完U盘里的东西时，脑中前所未有地一片混乱。
　　
　　U盘里面装着名叫“慕残”的相关视频。什么是“慕残者”？这是她二十分钟前刚刚从视频中学到的最新名词。她是“慕残者”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有人已经活生生地将她盖上了棺，钉上了钉，就这样认定了她的罪。
　　
　　或者，她真的就是一名“慕残者”？尽管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概念，可是她也无法否认在爱着这个人灵魂的同时同样爱慕他的身体。
　　
　　可是即使她真是一个“慕残者”，难道那些感情就因此一文不值了吗？那深情的拥吻算什么？身心的结合算什么？都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射吗？！
　　
　　可是，又可是，“慕残者”的感情对于这样一个从心灵上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残废的人是难以接受的吧。他也有他退避的理由啊。
　　
　　……
　　
　　愤怒、委屈、不解、哀伤，直至心灰意冷……。在翻滚了所有的念头都没有理清头绪之后，只剩下一个事实让琉璃无比清楚，他走了！ 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抽身而去，甚至没留下任何可供沟通的渠道。除了直接上门，琉璃已经使用了所有的通讯手段，却没有他的一丝音讯。她如同刚刚尝到家庭温暖的孤儿，再次被遗弃在凄冷的街头。原来在孤独中长成的自立与坚强如今被温暖的柔情泡软，反而感觉分外凄凉。
　　
　　数天后，外婆出院。为了避免刺激老人，琉璃连家也难回。往日云淡风清的日子现在看来都是太过奢侈的美妙时光。这个喧嚣嘈杂的世界里何处是她的乐土呢？琉璃终于发现自己所谓的无欲则刚毕竟只是书生意气，食五谷的凡人生活在这烟火世界，谁又真能无欲无求呢？其实天伦之乐，两情相悦，真真是比物欲更难满足的东西，一切只能讲究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可是，缘分这个东西啊，终归十分飘渺。
　　
　　周末的时候远在英伦的小郭来找琉璃视频，说话间提起顾宇翔。
　　“那些照片真的漂亮呀，等我回来一定也要去那里看看。”小郭赞叹的是顾宇翔上次云南支教拍回来的照片。原来他爱好摄影，上次托金同买的两个镜头是他自用的。
　　
　　云南？美丽的孔雀之乡！困顿中的琉璃似乎看见一丝光亮。“顾宇翔，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我想去云南支教。”考虑了几天，琉璃终于打了电话过去。
　　
　　一周之后，在那座如鸥展翼的宽敞候机楼里，琉璃正在等待飞往昆明的航班，她将从那里转机大理，去往十万大山里一座小小的村庄。 
　　
　　上星期顾宇翔接了电话就找公司组织支教活动的同事帮忙联系山区那边。这次算是运气极好，只是一周的时间就联络好了所有事宜，这会儿人已经坐在了候机楼里。要知道光是联系到那位云南当地的支教联络人饶校长，就可能搭进去三四天的时间呢。电话也好，手机也好，都只能打到县城里，给村里的人捎个信需要搭上两三天才有一次的班车坐上近两个小时，再爬上个把小时的山路才能找到人。上次他们可是联络了整整一个月才搞定支教行动呢，当然那次人多也是更麻烦点。
　　
　　“等事情过了，我就回来的。家里事情多，就不要来送了。” 琉璃推拒了家人的送行，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离开。顾宇翔却休了年假，无论如何要将琉璃送到目的地。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让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去翻山越岭，要是有个那~~什么，可怎么向她你家人交代啊。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哦。
　　
　　怕路上堵车，他们出发的时候将时间留得十分宽裕，眼下到达机场时值机柜台还没开放。琉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少了以前的洒脱灵动，比上次见面更见黯淡。她的样子让顾宇翔有些难过，相亲之后他还真没有再遇到过让他如此心仪的女子，真可惜他不是她的那杯茶。
　　
　　是不是那次撞了车，从此就霉运上身呀？顾宇翔总觉得人家好好一个开开心心的女孩子，自打认识了自己就开始厄运连连，如今竟落到这样一个背井离乡的境地，自己好像实在是有些罪过的。至于坊间流传的那件事情，那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琉璃这种人会做得出来。十有八九是犯了小人！他直接觉得这就是真相。
　　
　　“顾宇翔，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这么远的路还要让你送过去。”琉璃对于顾宇翔的热心还是很过意不去。
　　“不要跟我客气了，琉璃。真当我是自家兄弟就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小顾连连摆手，“你不知道的，那个地方跟一般出门不一样，光是飞机转来转去的就要一整天。要知道下了飞机‘旅途’才刚刚开始呢。接下来要一天的长途汽车，两个小时的小货的或是拖拉机，或者运气好还有汽车乘，然后再走上个把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和唐僧取经也差不多了，唐僧还带了仨徒弟呢，怎么能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去！”
　　
　　顾宇翔说话的神情一向有些夸张，两个招牌酒窝笑出来，倒给琉璃心里添了几分暖意。或许自己的运气还不能算坏到了头，至少还有这么一位好“兄弟”。
　　
　　不久，值机柜台开了。琉璃是第一次来这个机场，两人办了登机手续，把行李托运了，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先在外面转转。
　　
　　临海而建的机场航站楼比老机场宽大太多，两人一径向全玻璃立面的另一端走去，虽然远远已能望见外面开阔的停机坪，要走到跟前却还要费些时间。可能是因为向着国际出发口的方向，越往前走，人越少，走到能看清玻璃立面前的栏杆时，一道独特的背影却出现在两人眼前。
　　
　　微微侧转的轮椅孤独地停在巨大的玻璃立面前，高阔的候机厅衬得轮椅上的那个人愈发地纤瘦，罩在宽大白色T恤下的身影映在身后一览无余的天地间仿佛欲乘风归去。
　　
　　是他吗？顾宇翔往前又走了几步。没错，那个琉璃学生的哥哥！他清楚地认出了曾经的“情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哎，琉璃！”突然发现身边一空，咦，这个人什么时候走掉的？一回头她竟然已在十米开外。
　　
　　轮椅上的人似乎发现了身后投来的目光，已经转过身来。片刻之间，琉璃已经走得老远了。“你好！”小顾干脆大方地留下来和那人打招呼。
　　“你好！送人吗？” 为什么每次看见这个人，总是和她在一起！程璧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挂上礼貌的微笑问道。
　　“呃，是，送个朋友。”顾同学朝琉璃离去的方向指了指，没有讲述太多的详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有些不同寻常，顾宇翔不知道怎样的表述才算合适，嘴巴自然还是紧实点的好。“你呢？也是来送人？”对方的身边空空如也，看上去不像出门的样子。
　　“哦，不，要出远门，这就要CHECK IN了。”程璧示意不远处的值机柜台，看来是有人在帮他排队。
　　原来要出国呀，顾宇翔看清了立在一排柜台前首的航空公司标志。“飞长途蛮辛苦的。” 尤其他这样的身体，他同情地感叹。
　　“是啊。”程璧淡淡地应着，声音有些飘渺。
　　
　　程璧不咸不淡的态度让活络的顾宇翔也搭不起话，胡乱点着头准备道别抽身。这时却有个窈窕的身影快跑过来，擦过他的身旁直冲到程璧跟前。
　　
　　绝色！顾宇翔看见停在程璧面前的女孩，脑中只闪过这么一个词。绝色的女孩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对着程璧十指翻飞，快速的手势表达着她激动的情绪。
　　
　　来人正是安慧！昨天她有事发短信找程璧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觉得情况反常的安慧一早就直接找到他家里，却获知她要找的人竟然就在当天将在曼宁的陪同下远渡重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琉璃的事情她也略有所闻，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该在这个时候弃她而去啊。温柔的程璧即使对普通朋友也不可能如此残忍，更何况是对他如此深爱着的女子呢？这个人对琉璃的感情如何，她可是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
　　
　　“为什么？”安慧反复在问的，只是一句话，为什么——
　　“安慧，没有什么为什么！”程璧低着头，低沉的嗓音含混不清，几乎像在自语。
　　安慧紧皱眉头，很努力地“看”清了程璧的回答。“好吧，不管为什么，你不快乐，不是吗？你到底要自虐到几时呢？”那张清俊的脸庞消瘦得线条都有些尖利了，这个人为什么独独就是对他自己从不手软呢！
　　程璧摇头苦笑，没有回答安慧的问题。“祝我一路顺风吧，安慧，我该入关了。“说着调转轮椅，向国际出发口开去。路过呆立一旁的顾宇翔时他倒没忘了礼貌地点头示意。
　　
　　程璧将轮椅开得很快，只是匆匆举手无力地向身后的人胡乱挥了挥。再见了，可爱的安慧！再见了，我的故乡！胸口非常憋闷，整个心脏都紧缩起来，艰难地维持搏动。快些离开吧，痛也好，死也好，倒也要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要远远地再不要拖累她就好。
　　
　　轮椅走得太快了，只见椅背的一边伸出的指尖拳拳的手颓然挥动了几下，人就已经到了入关的地方。安慧紧追了几步，没能在他入关前赶上，很沮丧地跺了跺脚。
　　
　　嗤，原来是老套的三角恋？！眼前的一幕让顾宇翔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就事论事的说，自己对于这个看上去斯文儒雅的轮椅帅哥一度还是蛮有好感的，却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上演如此恶俗的一幕。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不过一个男人到了如此境地居然照样桃花盛开，倒让小顾不能不“佩服”的，虽然眼下看来显然有些开得过头了。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很是替琉璃和眼前的这位绝色不值。
　　




第二十七章

　　约摸两个小时后，一大一小两架飞机先后起飞，在西行的方向上渐行渐远，终于分道扬镳而去。
　　
　　在看清那人眼里的惊诧和慌乱的一瞬间，琉璃心头那点点针尖大的希翼都幻灭了。偶遇，只是一个偶遇罢了。原来他竟需要去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去“想一想”，就像逃避不洁的污染源一样对自己退避三尺！琉璃在心中冷冷地哂笑，又有忍不住的疼痛，三个月的热恋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旖旎的春梦。
　　
　　登机之后琉璃紧闭双眼颓然地倒在座椅里，一言不发。小顾看在眼里，却很识相地闭紧了嘴巴，没有发表一丝“谬论”。碰上这种事情难免要伤心一阵子的，如今远离伤心地也好，一般来说时间总是最好的治愈剂，很多伤痛时间长了自然也就过去了。
　　
　　远处某架庞大的越洋飞机上也半躺一位双眼紧闭的乘客，在他苍白的脸上爬满了疲惫的神色。飞机餐送来的时候，曼宁没有忍心去叫醒他。从那日离奇地坚持匆匆出院，又离奇地自我囚禁在西湖寓所开始，继子脸上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微笑面具就不见了。所有的表情除了沉寂就是更深的沉寂。不知道那日外出的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沉默中日渐憔悴，像是舍弃了什么重逾生命的东西，眉目间全是漠然的绝望。
　　
　　终于，离别的时刻还是到来了，幸福真的不是他可以长久拥有的东西。走就走吧，到底，他不能成为她的牵累……。那张照片就在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内袋里，他闭着眼，心中暗暗苦笑。在分离的这一刻，他能带走留念的竟然只有这样一张照片。
　　
　　掌中依稀还留着那晚修长的手柔韧的质感，就那样“执子之手”，竟然让他觉得“与子偕老”也不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可是转天早上的一封EMAIL就让他明白自己的幻想实在是和肥皂泡一样的脆弱。
　　
　　那个人说，“这张照片拍得还不错吧。”呵呵，真是不错啊。照片上的女子微眯着双眼，神色安然，略显憔悴的脸色反而比平时的清冷多了份柔美。
　　“你想要什么？”没有错了，自己一直在调查的目标肯定就是眼前这位。可惜，晚了一步啊，不认输是不行的，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对方却已杀到面前。
　　“离开她！很简单的要求吧。其实相信程先生这样聪明的人，一定知道如何取舍的。”这个女人聪明、漂亮、显然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可惜眼底那抹疯狂狰狞地扭曲了她姣好的面容。
　　哈哈，是很简单的取舍啊。青年画家的虚名算什么呢。只是那位病床上的老人还经得起任何新的刺激吗？要是老人有个万一，琉璃此生怕都走不出自责的深渊。那日女子在老人病床前迷离的眼神让他还敢去押这孤注一掷的赌局吗？答案真是简单而唯一。“没有问题，我答应你。”开口回答时自己的眉头都没有蹙一下。“不过希望你明白守信的重要性。”
　　“成交！这张照片就留给程先生做个纪念吧，两位到底也是一场缘分嘛。” 女人带着一脸的得意扬长而去。
　　
　　即使闭上眼，那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交易”达成的当天，他就直接去了西湖边的居所。在赴英的手续没有办妥之前自己没有从这方有限的天地里跨出一步，也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不是不留恋呵，只要她的一个身影，或者哪怕一线语声，他的决心随时都可能崩溃在前功尽弃中。于是，一切的行动都要那样迅速高效，象用极锋利的刃，插入心房的瞬间可以没有疼痛。
　　
　　够了，真的够了，上天待他已然不薄。身似琉璃，心如明镜，这样清彻的女子，这样纯粹的爱恋，他程璧何德何能，竟已足足享有了一百多个日夜。真的应该满足了。呼~~，程璧长吁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向空服要了一杯清水。让这具身体的生活重新开始吧，即使它已失却了灵魂。
　　
　　点苍山下洱海边，美丽的大理女儿如蝶蹁跹。可惜旅游的热潮翻不过四千米的高山，坐落在点苍山背面的这座小县城却是国家级的贫困县。犹如孔雀开屏，美丽光鲜的屏后也不比鸡屁股来得更加好看。
　　
　　琉璃要去的学校在远离县城的那几个村子里还算是颇有名气的小学，山村小学的校长饶老师曾经去北京接受过培训，在这里算是很有水平的老校长了。学生来自于附近的三个村，大多都是彝族，饶校长自己8岁的孙子也放在这个小学里。
　　
　　学校一共有十九个学生，两位老师，已经算上了校长老饶。除了学校所在村子的七个人，其他学生连老师统共十四位全部都住在学校宿舍里。所谓宿舍其实就是间平房，里面两排通铺，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学生老师全部在里面。房子的样子看起来也就像江南一带的农舍，只不过里面的设施也就到柴房那个水准。
　　
　　幸运的是琉璃现在可以住得条件略微好一点点了。因为这个学校已经成为小顾他们公司的长期援助对象，在上次他们去支教时就在校舍边加盖了一间教师宿舍，现下就只有琉璃和另外一位老师分享。
　　
　　顾宇翔因为假期有限，帮琉璃安顿好住处很快就要回去，临走前他还细细交代了自己的支教经验，其实很多倒是如何适应当地生活的小窍门，不过对于改善生活还是非常实用的。
　　
　　在距离县城较远的大山里，生活自然简单粗粝。不过琉璃对生活条件的简陋倒没有太在意。对比那个喧嚣繁杂的都市，这里的青山绿水实在美丽太多，简单的生活反让人满心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单纯朴实的山村倒成了她的桃花源。
　　
　　当地山民家中真真是家徒四壁的，不过琉璃很快便学会绝不在任何一餐饭前家访学生。因为无论家中条件如何，好客的主人一定会热情地拉住她吃饭，往往还不是简单的便饭，而是满桌菜叠菜地往上堆。
　　
　　学生也很特别，基础知识奇差倒是有些思想准备，学风的散漫却令她诧异。不是都说山里的孩子如何渴望知识的灌溉吗？原来渴望知识的灌溉是不假，但是真正令他们感兴趣的知识却是琉璃那些对城市生活的描述。新奇啊，他们真的是对什么都新奇啊。很多孩子连离这里最近的大理都没有去过，更遑论万里之遥的都市生活了。上次顾宇翔他们公司一帮人来的时候，孩子们就着实地兴奋过一阵子。只是可惜支教活动时间有限，没能交流更多的东西。如今琉璃的到来就十足成了他们的“问不倒阿姨”，往往喊了几遍“言归正传”，课还是没办法“归”到“正传”上。
　　
　　不过即便是如此，琉璃还是觉得这些单纯天真的孩子远比城里孤芳自赏的“英才少年”更可爱。他们会在她对着屋子里的火炉皱出三层眉头的时候抢着帮她生火；会把自己宝贝一样的小零食郑重地送她作礼物；会把妈妈做的饼子、咸菜隔三差五地堆上她的办公桌……。黑葡萄一样清澈晶亮的一双双眼睛让她彻底明白了“淳朴”、“干净”是什么意思。
　　
　　如今琉璃正在全力以赴的是方言这个问题。山里孩子齐整整念来的26个英文字母个个带着浓重的乡音，琉璃标准的读音反而让孩子们听得前仰后合。从精英教学到文化启蒙，巨大的落差让她不得不重新琢磨合适的方法。日子便在这样的琢磨中一天天过去，一如村前那条清亮的涧流，清浅地，却是湍急地，一去不回。
　　
　　山村小学的另一位老师叫罗妞，是当地人，其实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大孩子。这里的女孩子能读到初中毕业不辍学已经算不错的了，小罗家的家境还是可以的，她初中毕了业家里寻到一个教师培训的机会，让她在大理上了两年培训班，就来了这里当老师。
　　
　　上次顾宇翔他们来的时候，小罗老师就和学校里的孩子们一样兴奋。现下小罗和琉璃住到了一起，难免暗自高兴。度过了最初的羞涩期，随着和琉璃的日渐熟悉，她的问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凌老师，那你们那里女孩子都是多大成亲呀？”女孩子家问完了衣食住行，兴趣自然到了男女婚恋上。这里的女孩子十八九岁嫁人很普遍，小罗家里也已经在催，见琉璃“这把年纪”还是单身，当然是好奇的。
　　“二十四五到三四十的都有吧，可能二十七八的多些。现在好像也是越来越晚了。”和这样一个跟自己学生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讨论婚嫁问题，琉璃觉得有些别扭。
　　“啊！这么晚呀！我们这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只要过了‘换裙’就可以找自己喜欢的阿哥。你们要等这么久，都不着急吗？还是男孩子太少不好找呀？”小罗又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也不是啦。”小罗的反应让琉璃失笑，“其实城里面女孩子开始恋爱的年龄倒是越来越低了，也有不少十五六岁的中学生避着老师家长谈恋爱的。”
　　“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等那么久才成亲呢？”小罗一脸的迷惑。
　　“因为要结婚光是喜欢还不够呀。”
　　“那还要什么呢？”
　　是啊，还要什么呢？房子？车子？事业？地位？……好像我们的婚姻要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沉重得都忘了原本的初衷只是因为两情相悦。“两情相悦”四个字又让琉璃心中一窒，哈！这也是个靠不住的东西。
　　“应该也是要有些心理和物质上的准备吧。”琉璃打着官腔含糊回答了。
　　“哦，城里人想得就是仔细啊。”小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是啊，是啊，要想仔细啊，琉璃和着小罗点头的节奏一起机械地点啊点。
　　




第二十八章

　　如今的伦敦早已不是人们印象中的雾都，尤其市郊的大学城，黛瓦红墙的古典楼房掩映在绿树清流间，在干净清新的空气里精致明丽，处处都可入画。不过程璧的目光却没有时间在这些景致上停留，他正埋首于面前砖垒般的医学典籍中。
　　
　　这处毗邻伦大的公寓小巧整洁，是朗宁太太朋友的一处房产，租金可算非常合理。曼宁在离开前帮程璧请好了护工，料理家务及日常护理。程璧的画在这里居然真的卖得不错，至少足以维持他日常的开销。但是宁静的生活于他反成了一种煎熬，每当他手持画笔面对茫茫画布时，眼前便只剩下那双明澈如水的眼睛。他，已经无法再作画了。
　　
　　调查的结果终于在他抵达英国一周后到来了，那个女人果然就是最初在网上挑起事端的黑手。资料虽然到手晚了些，用处还是不小的。程璧将副本电邮了一份给对方，毕竟双方互持着这样平衡的筹码可以更好地保证交易的“稳妥公平”。她，终于安全了。
　　
　　程璧没有让自己无所事事的状态持续太久。很快，他就注意到离居所不远的伦敦大学，那里有世界顶尖水平的医学院。学医可算是最耗费时间的几种学业之一，对于没有完成本科学业的程璧要进入如此高端的学府更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于是决定重新拾起荒废学业的程璧，光是准备医学院的入学考试已经让他再没有余暇思念任何一双眼睛。
　　
　　当然，不仅是思念，他没空去做的还有长肉这件事，日渐消失的体重他也是完全无暇顾及，这让他的护工贝蒂甚为忧愁。
　　
　　贝蒂是个很有专业精神的护理工作者，已经有十二年的护理经验，秉承了英国人谨慎内敛的传统美德，她的“鼻子”总是和主顾的私人生活保持相当规范的距离。但是面对这位用功到几乎罔顾自身健康的年轻人，她也忍不住开口规劝，从暗示直到明确指正，“先生，你们中国人读书都是这样用功吗？”“先生，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先生，我恐怕不得不规劝您，您必须要减压，您的身体已经承受了过重负担，”…… 她可不喜欢他的主顾健康状况欠佳，那是要坏她的名声的，况且她还蛮喜欢这个安静温和的年轻人，跟她印象中吵吵闹闹的中国人实在不太一样。
　　
　　可惜无论什么规劝，能够得到的回答总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笑容里有两个空洞洞的黑眸，深得不知道在看向哪里。这种笑让这个年轻人看上去特别像个丢失了灵魂的人偶，让一贯保持职业距离的贝蒂心里也有说不上来的滋味。于是，她只好对这位主顾特别上心些，好在他还算是个“听话”的孩子，总算在成为医学生前没有提前去体验医学院的病房。
　　
　　事实证明，程璧果然很是一块读书的好材料。短短两个月后，他收到了伦大医学院的通知，凭着过硬的入学考成绩和原来医大出具的学业证明，他被录取了。消息通知到家里，一家老小非常高兴，要不是小珺上学走不开，乐呵呵的程鹏飞就准备携妻带女去伦敦欢度圣诞了。当然最后还是夫妇俩自己去看了儿子。
　　
　　因为票订得晚，在圣诞季节的高峰里能够订到票就算够运气。程鹏飞和曼宁赶到儿子跟前的时候正是平安夜的晚饭时间，这让两人已是十分满意。这天贝蒂自然也要早早回家过节的，不过她还是很负责任地做好了对得住圣诞夜的饭菜放在冰箱里，曼宁他们到的时候再加热一下就可以开饭了。
　　
　　“咦，什么时候这里过圣诞也吃蛋糕了？”曼宁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又端出个圆圆的蛋糕来。“还是个生日蛋糕呢。”
　　“圣诞不就是耶稣生日，也可以吃蛋糕的吧。”程璧扫了眼曼宁手里那只看上去有点简陋的蛋糕。“我今天没事跟贝蒂学着做的，可能不太好吃。还是放冰箱里吧，我明天当早饭处理。”
　　“小璧亲自做的呀，那一定要尝尝的。”曼宁没有转回厨房，反而将蛋糕放到了桌上。
　　
　　饭后每人餐盘里都装了小块蛋糕。这是个巧克力蛋糕，黑黑的素面上只用糖浆简单地描了“HAPPY BIRTHDAY”和斜斜的两条竖线。不过样式简单的蛋糕味道却还不错，尤其是包裹了整个蛋糕的那层巧克力，居然用了黑巧克力，还浇得又浓又厚，曼宁很是喜欢，特意又添了一角。
　　
　　“巧克力真是每个女人无法抗拒的美食。”曼宁的举动让程鹏飞想起这句西方的俗语。
　　“呵呵，的确是。”曼宁笑笑，却看见对面的继子默默垂下的眼帘，眼帘下那圈浓浓的阴影似乎有轻轻的颤动。她不禁心下一动，蛋糕上那两条细细的竖线还在，细看一下能发现竖线末端小小的弯钩。难道这是……LL？！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时拒不接受任何联系的人明明不就是他吗？曼宁迷惑地轻轻摇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岂知这个孩子的心竟可堪比那条著名的海沟，不可测呀。
　　
　　“山中方一日 世上已千年”，山里头简单的日子过的就是快，转眼竟是除夕了。这里地处亚热带，本应四季如春。可是因为海拔高，如今山脚下的县城还是暖意融融，位于山腰的村寨里却开始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原来以为这个细细白白的女娃子和以前那些城里的娃娃们一样，只是来山里体验下新奇异样的生活，呆上个十天半月的就会回家。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样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连最爱玩的“驴子人”都不会来，她却依然没有提起回转的事情，老饶开始相信这个女娃真的是诚心来山村支教的老师了。
　　
　　虽然山顶常年白雪皑皑，村寨里却也不是天天下雪。这儿一年里干、雨两季分明，琉璃来的时候正是干季，空气凉爽，时间长了便难免觉得干燥。长在江南水乡的琉璃在接下掌中的第一片飘雪后，开始深切地思念起远方的家人。可惜在这个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片纸也要一个多月的地方，和家里的消息自然通得稀疏而缓慢。
　　
　　电话也是不太现实的通信方式，村委会里那只全村唯一的电话是用来接收“重要指示”或是用作紧急联络的，动用这条“热线”打私人电话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至于手机，只有到县城里才会有信号，况且村委会里那只唯一的电插座也并不安全，这里电压不稳，手机充电要冒烧机的危险，眼下已经完全变成了摆设。如今下了大雪，本就稀少的去县城的班车干脆停了，村里和外界就几乎断绝了消息。
　　
　　年是肯定要在山里头过了，可是当地的山民不过汉人的节日，他们要到农历二月头上才有补年节。今天注定是一个孤单的除夕。
　　
　　“小凌老师，今天上我家吃饺子吧。”下午放学饶校长却来叫她。
　　“哎，好！”这样的邀请让琉璃鼻子都酸了。要知道当地人没有这种风俗，饺子这种食物也完全不在他们的食谱之上。饶老师曾经在北京呆过些日子，一定以为过年吃饺子是所有汉人的习俗了。多么麻烦的东西，她这个会吃的人都不会做呢，倒叫这从来不吃的人记挂着替她倒弄，要想不感动也不可能啊。
　　
　　山里人淳朴，说了叫你吃饭，尽管去就是，象她这样孤身在外的肯定不要你提什么东西。儿女们都外出打工去了，饶校长家里其实也就他和老伴带着个孙子。晚饭的时候他拿出了家里自酿的土酒，也算是给琉璃过个年。这样的热忱自然不好推辞，但甘冽辛辣的土酒一如当地纯朴彪悍的山民，琉璃量浅，只稍稍咪了两口已是两颊通红。
　　
　　“小凌老师，其实以你的水平去县城的中学支教比在这里更好呀。”老饶开口说了憋在肚子里有些日子的话。
　　“可是这里很好啊，孩子们都很可爱。”琉璃摇摇头，职称、荣誉这些她本来就不十分看重的东西如今都显得多余，支教学校的好坏对于她还有什么区别呢？再没有比山里头这种没心没肺的单纯日子更让人舒心的了。
　　“也是啊，县城里也不比这里好太多，我们这个穷地方，到哪都一样，倒不如山里风光好些呀。”老饶感叹起来。人家来支教又不会呆一辈子，想那么长远干什么呢。寨子里的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人家也不过是趁年轻多走走多看看罢了。
　　“呵呵，这里的景色还真是漂亮。”琉璃听懂了老饶的感叹。不错，她注定是这里的一名过客，不可能在这里扎根一辈子。可是，如今哪里又是她可以扎根的地方呢。心头一时浮起的飘零让她端起酒碗狠啜了一口。“咳！咳！咳……”土酒辣得她眼泪都呛了出来。
　　
　　唉，年纪轻轻，心思很重啊。睿智的老人从琉璃晶光闪烁的双眼里看出了几分端倪，呵呵笑着将话题岔了开去。
　　
　　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饶校长家出来也不过八点刚过。琉璃回到住处，一时也睡不着，倚着墙头坐在床上。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呀，如今却让风烛残年的老人守在家中忍受着飞流短长和亲人的分离，现下琉璃对于自己的匆忙出走不免生出些后悔，和着几分伤痛和酒意，许久未见的泪水流了下来。
　　
　　揣着这份对家人的歉疚，琉璃对那个人的心境约摸有了几分理解。教育心理学里那点粗浅的知识告诉自己，童年时至亲的离世常常会让幼小的孩童将无关的责任投射到自己身上。况且他祖父母的相继去世更是直接受他的事故所累。或许那颗心困囿在自责的高墙中，推拒和疏离所有爱他和他爱的人成了他保护所爱之人的独特方式。若是如此，他古怪的不告而别让琉璃这会儿也咂摸出一些隐隐的蹊跷来。只是，现在还去想那些做什么呢？让她远渡重洋再去问那么一句“为什么”吗？这段爱情让人如此疲惫。或许象他那般的英才本不是她这样平凡的人可以奢求的对象，如今各自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轨道才是再合理不过的结局吧。
　　
　　泪，流得寂静无声。年轻的小罗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房间里的人，泪湿了脸颊，又拭干在风中，到了天亮，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当积雪消融，村里通往县城的班车恢复了的时候，琉璃动了回家看看的念头。上个星期接到小姨来信，讲起外婆的情况，说是恢复得很不错，已经能够扶着支架自己行走了。很意外的是信里还有刘校长转来的消息，她称自己今年年底就要退休了，有家私立学校来请她去当校长，于是她来问琉璃是否愿意一起去，如果愿意的话今年九月开学她可以介绍琉璃先过去。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那家私立学校虽比不上原来数一数二的名校，在市里也算小有名气，更重要的是换个环境耳根自然也好清净些，琉璃决定接受刘校长的邀请。不过新摸索的教学方法刚刚上轨道，眼看孩子们的学习有了些起色，琉璃一时又舍不得就此丢下，决定坚持教到暑假再回去。
　　
　　可惜没到暑假，山区就进入雨季了。连日的阴雨虽然不如江南的梅雨那般郁闷，可是习惯了半年多来通风透气的好天气，琉璃还是觉得这些天十分的粘腻难受。尤其可恨的是她没能赶在雨季前及时换洗床单，现在躺在上面总有说不出的不舒服。好不容易逮到个休息天放晴了，她赶紧换下床单去涧边清洗。
　　




番外二

　　十月份里秋高气爽，为了避开出游高峰，我们掐头去尾，挑了节日的中段出门了。
　　
　　虽然最近几年我也出门转悠过，最远还去了海南渡假，但是像从前那样跋山涉水是不可能了。虽然这台轮椅有爬坡功能，却没有尝试的机会，顶多在家偶尔爬爬楼梯。大概也是想炫耀吧，那天到底在她面前展示了一把轮椅的强大功能。唉，男人的虚荣心啊，听她闪着晶亮的双眸说，“你太厉害了，璧！”真是骨头都轻了，飘飘然的，要不是紧跟着那句“让我想起机器战警。”我大概会直接飘到天花板上。可是，机器战警？！哐当！我的下巴直接掉到地上，呵呵，又着陆了哈。亏她想得出来，机器战警！哼哼！不过，至少，也算蛮“威武”的，是吧？当时笑得那个尴尬呀。嘿嘿……
　　
　　好吧，言归正传，眼下老张开着GL8正载着我们两个小学生春游般兴奋的人和一车的装备奔驰在甬台温高速上。是的，真的是“一车”的装备，因为行李箱被我的轮椅占了，琉璃的那个大个登山包横躺着占满了整排后座。她背着那个巨包走出弄堂的时候，我的确被她吓了一跳。那样颀长的一个人，被那背后的大包一衬居然也“娇小玲珑”起来。
　　“我们要去登珠峰吗？”我指着她那个大包问。
　　“呵呵，带了些好东西，可能到时候要用得上。” 她故作神秘地吊我胃口。
　　“拿这么些东西去对付江南丘陵里的小山包，是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样的巨包登玉龙雪山的时候我也是用过的，不过眼下用上这些装备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到用得着的时候就知道了。”她依然守口如瓶。好吧，那我就不问了，反正看她的得意劲通常憋不多久就会自动坦白。
　　
　　我们在最后一个休息区吃了午饭以后朝最后的目的地进发，车很快在再也没路可开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秃秃的碎石地就是停车的地方了，进入景区以后再没有车行道。琉璃推荐的这条线路果然冷门，简陋的山门油漆剥落地斜斜立在那里，门旁收费的铁皮小亭前冷冷清清，大正午的居然没有一个游人。
　　
　　按照我们讨论过的路线，老张需要将车开到前方既定下山的地点等候，我们会在明天下午前去汇合。当然事先我们并没有透露过具体的出游地点和方式，只说去宁波那边转转。要是家里知道我去这样“翻山越岭”的，一定连门都不会让我出了。
　　
　　我们的计划向老张一交代，果然把他给吓住了，愁眉苦脸地想要劝阻。不过现在他“势单力孤”，自然只好由得我们做主。当然我知道他很是犯愁的，也怕弄出点什么事情回去不好交代吧。
　　
　　“放心吧，张师傅。琉璃和我都有登山经验的，真有困难的话我们不会勉强。况且我门还带了卫星定位仪的。”我竭力安慰他，示意琉璃将定位仪拿过来。那个东西是问方林借的。这家伙也是个野外穿越迷，有不少好装备，只是现下太太大人怀了孕，这些东西得有一阵子用不上了。“你看，我手上的这个手表就是个发射器，……”我向他演示了定位仪的追踪功能。“而且这里手机信号也还有，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到的。”
　　
　　我知道这些东西未必能打消老张的多少顾虑，可是人都已经到了这儿，现在向家里报告也晚了。看看我们装备齐全的样子，肯定是“蓄谋已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无奈地目送我们开拔。
　　
　　其实琉璃所选的路线还是很保守的，因为沿途基本都是人工步道，也没有什么险峰危途，景色自然要平庸些，既吸引不了贪看风景的游人也拉不住寻求刺激的驴友的脚步，最大的好处便是够清静。她的推荐考虑得非常周到，眼下清冷一片的景区我自然可以安心登山，不用担心引人瞩目了。这个女孩子竟然说她小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粗线条的很，真是很难相信，为什么我觉得她十分细心体贴呢？看看那个正在手脚麻利地整理登山装备的矫健身影，福气呀，真好像做梦一样。
　　
　　景区开头的路很好走，都铺了宽石板，沿途林木葱郁，空气清新，低矮的青翠山坡是典型的江南丘陵风光，很是惬意。沿小溪上到景区路的尽头，人工的石板路就没了，向上蜿蜒的全是野路。
　　
　　琉璃翻出去年穿越时标识过的地图，认了认方向，对我说，“这里上去直到山顶都是野路了，先歇歇吧。”
　　“好。”自己一直坐着电动轮椅，其实更累的是琉璃。这台轮椅的功能虽然强大，为保持稳定性，速度却是有限，我知道要是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在半小时前我们就可以到达这里了。可是琉璃要押着步子迁就我的速度，还背了这么个巨型背包，看看那张滚落着滴滴汗珠的脸我是有点心疼的。
　　
　　琉璃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山风很凉，赶快把汗擦干，当心感冒。”我指指装了毛巾、纸巾等杂物的轮椅背袋。
　　“哦。”她听话地站起来去轮椅背后翻了条毛巾出来，兜头一通猛擦。一头短发被她擦得胡乱翻翘，倒是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呵呵，一直见你斯文秀气，原来你也有这么不淑女的时候。”她的粗糙动作让我笑了起来， 
　　“原来你一直当我是淑女吗？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她笑着将毛巾捋下来，挂在脖子上。“我不秀气的地方多了，职业妇女一枚，每天冲杀打拼在职场上养活自己，哪里做得成什么淑女呀。看清我的真面目，是不是让你后悔了。”她倚在轮椅靠背上斜睨着我，装出一副痞痞的样子。
　　“哈，你对功名利禄看得那么淡，什么时候去跟人冲杀打拼了呀。只怕你对什么都不在乎，一阵风一样哪天跑得影都没有了。”呃？我说什么了？我说了她像一阵风了吗？一定是太久没出来散心了，心散得居然连嘴都管不住了。是的，其实心里一直是害怕的吧，她是那样的好，好得我无从把握。
　　“又想多了不是，看你眼皮往下掉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她蹲下身来对上我下垂的视线。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怎么这样快就找到了我的“练门”呢？我抬眼看向那张凑到眼前的脸，琥珀色的眼仁里晶光闪闪，呵呵，金钟罩、铁布衫，敌不过她的一双“火眼金睛”呀。我掂起她的下颌来，吻上那对清澈慧黠的眼。
　　“坏蛋，偷袭我。” 她被我的突然袭击一惊，羞涩地扭过头去。
　　“你不是知道我‘不安好心’嘛？” 我故作委屈在她耳边低声说，将她薄薄的耳壳烧得通红。
　　“越来越发现你不是个好东西了。”她一甩手，站了起来，脸上红红的。
　　“不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我哈哈地笑起来。她的忸怩真是可爱！疯了，我真的是疯了！要不哪里来的这么多疯言疯语。
　　“发的什么疯呀，不和你胡扯了，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宿营地的。” 她整理了包袋，重新出发。还在傻笑的我只好赶紧跟上，唉，这个强悍的女人！
　　
　　接下来的野路比起前段的人工步道就要难走很多了，好在坡度不大，路宽也够，虽然速度慢了许多，轮椅还是可以上去的。大约行进了1.5公里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到山顶了。呃，确切地说，是坡顶。不过这段登顶的土路嘛……我目测了一下这段距离山顶不到三十米的山路，这个坡度轮椅肯定是上不去的。难道要在这里原路折回？我看向琉璃背上的巨包，她手上有标识详细的地图，十有八九做了什么准备了。会是怎么样的准备呢？我拭目以待。
　　
　　手镐、尼龙登山绳、老式溜冰鞋、还有……这是什么？像超大号的婴儿背袋！看着她变戏法一样从登山包里拿出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奇怪，林林总总摆了一地。我抬头看了看坡顶，啊哈！我明白了，真是个聪明孩子。
　　
　　“唉，在你这里我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琉璃看了我一眼，很挫败地摇摇头，“为什么你都不肯假装不知道呢？！”
　　咦，我没有假装吗？我摸摸自己的脸，笑得很老实啊？这样都让她看穿？！“是在你面前什么伪装都没有用。”我又笑，是今天笑得太多吗？自己觉得好傻。
　　“嗯，好了。”一直在我身上忙着给我“全副武装”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看，这个笑容多可爱，刚才笑得那么诡异，当然知道你是的装啦。下次要装得像一点哦。”她一弯腰，在我脸颊上“啵”了一口。嗬，这个女人！这会儿胆子大起来了。
　　
　　她动作迅捷地登上山顶，将登山绳在两棵结实的老树上绑定；又飞奔下来，将我背好，用她那个“设计独特”的安全带将我与登山绳上的环扣环环相扣。她一直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上下奔忙的身影那样欢快灵动，像山野里的精灵。我忽然发现，原来城市里的她一直是并不快乐的，她是那种天生属于自然的人，需要时时从野外汲取鲜活的力量。可是我……我看了看被用固定带仔细绑好的双腿，紧贴身体的裤腿底下是细弱变形的肢体。无论使用多少先进的辅助工具和聪明的技巧办法，我能够到达的地方依然不及她想去的百分之一。我，到底是会羁绊她前行的脚步的。
　　
　　虽然我的脚底穿了老式的溜冰鞋可以拖在地上借力，背负了我大部分体重的琉璃依然是很吃力的。她用手镐扎入土中防止打滑，一步一步颇为艰难地上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登山的动作上，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
　　
　　象这样平整的山路以我们两人各自以往的速度，三十米的距离不够抽支烟的功夫，可是今天却用了几十倍的时间才攀上山顶。当我们一起滚倒在山顶的平台上大口喘气时，我竟然觉得这一刻的兴奋不亚于以往任何一次高海拔的征服。
　　
　　琉璃解开腰间的束带，和那些牵牵绊绊的环扣。我们两人一起仰面平躺在那里，一碧如洗的天空，猎猎山风吹拂，真是多少繁华都难换的宁静逍遥！我侧头看向身边的人，那张干净秀气的脸惬意地微笑着，如拨开了云雾的雪峰，红红的脸蛋上映出细细的绒毛，象罩着峰顶粉雪的淡淡阳光，是那种皎洁的灿烂。
　　
　　“有什么东西吗？”琉璃被我看得有些糊涂。她摸摸脸颊，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想起梅里雪山的神女峰了。”我仰头望天。
　　“你见过神女峰？！”她羡慕地低低惊呼。
　　“嗯，”
　　“和旅游介绍上比，怎么样？”
　　“的确非常……，呃，清冷、圣洁、傲世而立……，很难形容那种美。”我赞叹地摇摇头，“我的确运气极好，雪峰不是很容易看见的。”我收回望天的视线，又瞥了她一眼。
　　“真的吗，那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了。”她的声音满是兴奋。
　　“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
　　“为什么？香格里拉不是成熟的旅游区吗？车子开不到山脚下吗？反正梅里雪山只能看不能爬的。”
　　“去不了了，海拔太高，我现在的心肺功能在那里不够用。”我夸张地做了个西施捧心的动作，避开了那双如此纯真的眼睛。
　　“哦，这样啊。不过也对，你去过的好地方太多，是该换我走走了。”她的语气里有些故作轻松。
　　“是啊，老天果然公平。其实也对，你到和我到也没什么区别。是不是，我的肋骨？”哎呀，瞎感叹什么呀，我注意到自己的话让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赶快转移了话题。
　　“呃？！你这只小狗！”她一愣，反应过来，狠狠给了我个卫生球。
　　“呵呵，那就让我舔舔。”我一把拉住准备要翻身坐起的女子，“呜~~”柔润的唇含在嘴里，嗯，暖暖的，是阳光的味道！琉璃，琉璃，就让我羁绊你的一生，可好？这样心心念念的眷恋啊！叫我怎样放得了手？！在这幕天席地的无人山头，刹那光华一样地老天荒！
　　

要说：来两张梅里雪山的图，不知道能不能链接成功。








第二十九章（捉虫）

　　清澈的涧流下有个水流冲刷形成的小潭，全村人的饮用濯洗都离不开它，好在水流湍急，小潭里的水质倒是始终澄清。琉璃一早就出门去潭边了，希望趁着天好多点时间晒晒，也好赶在再下雨前晾干衣服。山里边人们起床都早，琉璃到潭边时已经有人在潭边洗衣服，饶校长的爱人带着小孙子也在那里。
　　
　　“凌老师早。”小阿曲看见琉璃，很伶俐地打招呼。
　　“早，阿曲。没跟爷爷去县城呀。”琉璃知道当地浆洗做饭等家务事是女人的专属，女人到潭边洗衣服一般连小男孩都是很少跟来的。老饶今天去县城办事居然没带上宝贝孙子，真是难得。
　　“爷爷去接我弟弟阿益了，我在这里等着能早点看见他们。”阿曲得意地宣称，原来是他的表弟阿益要来，看来小哥俩感情倒是挺好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琉璃答应着走到水潭边，找了块合适的大石蹲下，抖落出衣物被单洗起来。晚春的潭水因为有山顶的雪水融入，入手还是沁凉沁凉的，不过琉璃倒是觉得很舒服，正好解了费力搓洗衣物带来的燥热。
　　
　　“哎呀。”琉璃正在努力对付被单的时候只听见身边一声惊呼，就看见饶奶奶正着急地划拉着要被水冲走的衣服。原来是她的衣服篮子打翻了。
　　“阿达，我来帮你！”阿曲拍着胸膛，一副小小男子汉的样子，冲到潭里去捞衣服。
　　“别，阿曲别过去！”饶奶奶见孙子往水里冲，急得大喊。
　　原来别看这个小小的水潭面积不大，却因为湍急的涧流冲刷，水下很深且有暗流，大人们一直告诫小孩不能入潭戏水，包括琉璃也曾受到过类似警告。
　　
　　“阿曲，赶快回来！”琉璃也赶快拿出老师的权威来，沉着嗓子喊。阿曲听见老师喊，不敢再往前走，不情愿地回身上岸。没想到才跨出两步，原来细小的涧流突然增大，才到孩子小腿肚的水面瞬时往他腰胯上漫。
　　“阿曲，拉住我！”离他最近的琉璃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男孩往岸上推。
　　
　　“哗~~！”又一波水流冲下来，小小的涧流已经成了宽大的瀑布，在所有人能够反应过来之前，琉璃已经被突然增大的水流冲远。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腾空起来，被汹涌的急流托着，翻腾着直往下游冲去。泳池里的健将在激流中能做的也不过是徒然挣扎手脚而已，冰凉的水不断灌入口鼻，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琉璃感到胸口针扎般地疼痛，好像随时都会爆裂。
　　
　　“上帝啊，这就是生命的尽头吗？”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昏沉间琉璃似乎看见远处有光亮向她飘近，光亮中隐有人影，人影渐行渐近，是接应的天使吗？怎生这样熟悉？竟然依稀是他微笑的模样！呵呵，还是忘不了啊，原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刻在心头最深的还是那个轮椅上的身影。“嘭！”身体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一阵剧痛之后一切意识终于全部消失……
　　
　　“琉璃！”床上的人蓦然惊醒，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的头和肩膀竟已半挂在床边，若不是腰部无法着力，没有移动，怕是整个身体都要滑落到地上去了。程璧费力地拉着床边的把杆将自己一点点挪回床中央。他按亮了床头的电子钟，粗大的字体清晰地显示了十一点四十三分，才睡下不到一小时而已，居然已经开始做起梦来。是太累了吧，今天连续有两门课安排了测验，前些天一直都开夜车，也没少听贝蒂的唠叨。
　　
　　可是梦境竟是那样的清晰！程璧怔怔地看向门口，刚才就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从那里进来，依然是白衣蓝裤的装束，淡淡笑着走到自己面前。
　　“石头，你想我了吗？”她坐到床边俯下身，象以前一样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手指在他感觉的临界线上转着圈圈。这样的划动常常会让他那感觉模糊的心跳变得清晰起来，逾跳逾快，好像欢庆的鼓点。
　　“嗯。”他居然老实地承认了。原来是这样的思念，思念得嘴巴都可以不经大脑的控制，自动回答。
　　“可是你就那样离我而去，你看，我只好这么远地来看你，”女子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手是冰凉的，却是那样温柔，贪恋地在他脸上游移，描摹他脸上的每一寸线条。
　　“可是，琉璃，我总归是要走的呀，你是那么好那么强的一个女子，我除了不幸什么都给不了你呀。”男人捉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张嘴含住一颗一颗冰凉的指尖。为什么这么冷呢？冷得像他终年见不得阳光的心底，毫无希望。
　　“石头，你一直就是我想要的幸福呀。可惜，我就要走了，不知那永生之地可真有神应许的平安喜乐。”女子清亮的话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幽怨，还有浓浓的不舍。
　　“走？可是你刚来呀？”掌中的柔荑依旧冰凉，冷得好像没有一分生气。怎么了？是生病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额头上垂覆着发丝，漉漉的居然有水珠滴落。“咦，你的头发怎么湿了，外面下雨了吗？”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迷糊的意识里突然有隐隐的不安。
　　“唔。”女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石头，你真的想过我的，是吗？你看，你让我都舍不得离开你了。可惜啊，我还是要先走一步了。石头，你为什么有什么事情总是一个人想啊想的呢？你的心里有什么秘密呢？可惜，我到底是听不到了。” 冰凉的手从掌中抽离，人向着门口渐渐后退。
　　“琉璃，不要走！琉璃！你听我说……”片刻人已消失在门外，就像那日在机场，幽幽的眼神在他身上那样深深地一剜就返身离去，决绝得一无余地。
　　
　　“琉璃！”他努力伸出双手，在虚空中徒劳抓握，虚软的身体没有可着力的地方，无力地在床上挣扎。下一刻猛然睁眼，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大口喘息的声音，原来只是做梦而已。
　　
　　程璧的手无力地垂落到额头上，只抹到一手冷腻。他眼睁睁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梦境中的伤痛那样真实，在她离去的那一刻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心碎的声音？他还有心吗？他怎么记得在飞机离地的那一瞬，跟随飞机起飞的只有空空的躯壳而已呢？！原来这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居然还偷偷私藏了这样一颗心，每一个心跳都会呼唤“琉璃、琉璃……！” 
　　
　　挂了电话整整有三分钟，顾宇翔还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接了这个电话！他捏着手机呆呆坐在床上，大概是做梦了吧。对，一定是做梦了，一个恶梦！他昨晚单位加班，睡下的时候都有两点多了，一定是没睡好，做恶梦了。
　　
　　“宇翔，是不是单位里有事啊。”见儿子没有继续倒头睡，顾妈妈探头进来问了一声，看看是不是需要去把粥热一下，一般儿子加班回来是不吃早饭的，总归要睡到中午才会起来，眼下看样子却是不想再睡了。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会周公，完全没有听见。是手机响得实在不屈不挠，顾妈妈觉得可能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才将手机拿进儿子房间，挺舍不得地把熟睡中的儿子叫起来听电话。
　　
　　“啊，噢。”顾宇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渐渐想起来是母亲把手机拿进来的。那么，他是真的接了这么个电话了？！可是，怎么竟会出这样的事情呢？琉璃被山洪冲走了？一时间，脑子里全是那个嗤啦嗤啦不清爽的声音在那里喊叫着：凌老师被山洪冲走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顾宇翔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一把把手机扔在被子里，双手狠狠地脸上猛搓，像要把脑子里那个嗤啦嗤啦的声音搓搓清楚，到底说了什么呀？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狠命搓揉的掌中却只有满手的水迹。
　　
　　几分钟后，渐渐清醒过来的小顾终于想起来，这件事情还是要先通知她家里头的。他收拾了心情，去打她家里的电话，却只有“这个号码不存在”这样一句冷冰冰的回答。想起去云南的时候琉璃提起过她家很快要搬家，顾宇翔只好再把电话打到李薇那里。不过李薇看来与琉璃并不亲近，也不知道她家人的联系方式，还好最后联系上刘校长才得到了琉璃小姨的手机号码。
　　
　　陆敏接完电话后两条腿就软得怎么也站不起来了，手抖得连轻轻小小的手机都几乎拿不住。这不是真的的吧！那一瞬间她真想直接去云南看个究竟，可是躺在床上的那个苍老的身影却提醒她，她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流露不得的，这里还有一条人命呢。最后她只得攒起了全身的力气，偷偷将消息通知了远在边疆的大姐。
　　
　　周六上午的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全然不能理解命运竟然可以残酷到如此地步。一个年轻轻的鲜活生命怎么可能在一个电话里说消失就消失了呢？几乎没有人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琉璃的父母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动身前往事发地点，顾宇翔也和学校的工会主席龚老师一起出发。
　　
　　可是，12小时过去了，24小时过去了，36小时过去了，72小时过去了，所有奔波在路上和守候在家中的人们都没能得到一点让人欣慰的消息。当陆玫赶到当地，面对一脸无奈与惋惜的救援队员和吞噬了女儿的滔滔洪流时，当场就晕了过去。
　　

要说：不好意思，昨天更得急了，好多错字，伪更捉虫ing。




第三十章

　　一周后，陆敏失望地迎回了两手空空的亲友。她的巧笑倩兮的小外甥女走了，说好很快就回来的，回来的却只有一只沉沉的背包……
　　
　　零星的物品摊在桌上，一本教学笔记、一叠教案、几本书，还有一枚半圆的琉璃球……除了换洗的衣物，小丫头就只有这么些简单的东西，放在她自己挑选来的书桌上只占了小小一角，一如她一贯的清淡。这间房间的布置也一样简单，清清爽爽的家具是她喜欢的北欧风格，却再等不到主人回来享用。墙角还静静立着两幅包着牛皮纸的画，在等待女主人的归来将它们打开展示在合适的地方。
　　
　　陆敏摩挲着那枚圆润的琉璃，脸上爬满无声的眼泪。因为要瞒着老人，简单的追思会后大姐夫妇俩就准备带着这些遗物离开的，要两个伤心欲绝的人在老母亲面前长时间地装做若无其事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不过陆敏在翻看了那本教学笔记后，将这些遗物从大姐手里要了下来。因着笔记里那几句话，陆玫答应了小妹的要求，或许也是遂了琉璃的心愿吧。
　　
　　“小璃啊，他就有那么好吗？”陆敏瞥了眼靠在墙角的画，叹了口气。说实话，原本她差不多都接受这个男孩子了，谁知两人却突然莫名分手，更因为他的离去间接引发了这样的后果，让她不能不心生怨恨。可是小丫头喜欢他呀，“刻骨铭心，刻在骨上、铭在心上的记忆，剔不出，刮不去，怎样才能忘记呢？”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呀？！所谓爱愈深，恨愈切，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这话里的意思她能不明白吗？
　　
　　陆敏决定将这些东西交给那个人，既交代了外甥女的情愫，也隐隐怀着些报复的“恶毒”心思。只要男孩子但凡还有些情意，总不能对着这些东西无动于衷吧。让他也怀上些愧疚，她的心理才好稍微有些平衡。只可惜她并不知道他的具体所在，当然她也不会傻到把东西交给曼宁，这只“老母鸡”护雏护得厉害，一定是舍不得将坏消息通给儿子的。如此说来，这样的想法实际却是无法付诸行动的。陆敏愈发觉得自家外甥女吃亏，心疼不已。
　　
　　说到愧疚，其实现在有一个真正愧疚到死的人，他的名字叫顾宇翔。小顾自打垂头丧气地从云南回来后就没有停止过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事，为什么就将好好的姑娘送到那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对于如今的结果他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于是他把剩下的年假全休了，灰溜溜地窝在家里，将本来用来贴照片的博客空间写满了琉璃在云南支教的“光荣事迹”。明明是这样干净清高的一个人，当年一定是遭了说不清的冤枉，怎样也算是为她正个名吧，即使人死身灭，总也留虚名一场。
　　
　　博客里的文章却很快引来了媒体的注意，嗜血的“牛虻”循着血腥发现了其中的新闻价值。于是，新闻报道出来了，专访出来了，大半年前的“卑鄙抄手”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中又变成了头上闪耀着天使光环的“支教楷模”。要不是陆敏的连连推挡，连教育局的尊贵领导都差点要上门慰问。
　　
　　人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加关心呢，这死后的荣耀又有什么意思！连日来熙熙攘攘前来联系采访与上门慰问的电话让陆敏很是厌烦。琉璃的消息是绝对要瞒着老母亲的。母亲的手脚不利索，头脑却仍然清楚得很。每天她都要仔细藏好所有的报纸，时时当心电视的播放内容，还要应付这些啰里啰嗦的骚扰。对，绝对就是骚扰，甚至比骚扰更可恨，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样一次又一次扒开人家的伤口是十分残忍的事情吗？说到底，果然自然界里最残酷的还是人类啊。
　　
　　这“残酷”两个字是并不算过分的形容。陆敏联想到前些天差点一根尼龙绳就去陪了琉璃的秦老师，心下唏嘘。即使仔细算来秦老师对琉璃的死有些责任，陆敏也还是同情她的。当生活所迫，谁又敢说自己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一丝小错呢？总是罪不至死吧。她写下的遗书将当年“抄袭事件”的真相抖了出来，让琉璃的精神境界又被拔高了一个层次，可是那一家子的境遇只怕是还要再跌一个层次了。
　　
　　被顾宇翔的博客打击到的还有一位，那就是郭媛媛。那天金同原本只是想去看看老朋友有没有什么新作品发布，没想到却得了这样一个惊人的消息。吃惊之余他转身就将消息告诉了小郭，结果弄得小郭好几天都哭得死去活来。等她缓过气来，又擦着红肿的水泡眼把顾宇翔的文章全部转载到了她常去的留学生华语论坛上：人过也留个名吧，只当是对她的一点纪念。
　　
　　这点纪念最终却落到了“他”的眼里。其实程璧是从不上什么论坛闲逛的，医学院的课业已经消耗他大部分的精力，余下的时间基本上都交代给了贝蒂，当然是用来做些基本的复健。尤其最近要准备初级资格考试，他已经差不多将自己在家里关了一星期了。要不是考完试在电梯厅里遇上那位不算很熟的中国同学，程璧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会知道这个消息。
　　
　　“或许是同名吧。”当“琉璃”两个字初初滑过耳边的时候，他还想嘲笑自己的多心。可是叫“琉璃”的“老师”会很多吗？！当“老师”两个字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往下沉了。当听完同学完整的述说时，一个事实已经毋庸置疑：为支教事业献出年轻生命的青年教师正是凌琉璃！
　　
　　不可能的！程璧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如出一辙，他向那位同学一打听，就得到了这个论坛的地址。
　　
　　从考试回来到现在，他一直坐在电脑前，连晚饭都是贝蒂端到跟前草草打发。论坛上那些长长的帖子已经不知被他阅读了多少遍，种种的细节叙述由不得他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光荣啊，他们说她多么光荣。但是这些荣光于她又有何益呢？心口仿佛还有指尖划过的酥痒，那一颗颗冰凉的指头呀，那样流连，那样留恋。那夜的梦境赫然就在眼前。“琉璃，琉璃……”程璧扔下鼠标，颓然倒在轮椅中，干涸的咽喉里滚出暗哑的低喃。
　　
　　错了，原来他一直都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无边离谱！“程璧，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狠狠地对自己冷笑。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给她的幸福，原来不过是成全了自己臆想中的高尚！从头至尾，他揣在心头念念不忘的其实一直就是“逃避”二字。畏畏缩缩，如履薄冰，稍有风吹草动就将自己裹进细薄的蜗壳中，这样的狷介猥琐，却自我粉饰得多么无私崇高。
　　
　　“程璧啊，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将头埋入掌间，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突然一串火辣辣的疼痛灼过脊背，让他整个肩背都紧绷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动的膝盖正在从微微的抖动变成剧烈的震颤。片刻，整个人都抽搐起来，久违的痉挛对他突然发起了猛烈的袭击。一会儿冷汗就濡湿了他的上衣，湿重的棉布紧贴在胸背上；额上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汗水顺着发梢爬到鼻尖，一滴一滴落到裤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水迹。腿上小小的水迹扩散开来，渐渐向上方那个更大的深色区域融合。
　　
　　轮椅上的人显然已无力顾及这些渗漏的□，他低垂的脸上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抿紧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透出不祥的灰败。两手无力地垂落在腿上随着身体的抽搐抖动着，双腿正在向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向踢动扭打，要不是有固定绑带的束缚，眼下这个人应该早就被扯落到了地上。贝蒂在一小时前已经下班，床头的电话机上有紧急呼叫的按钮，但是已经抽搐蜷缩成一团的这个人显然无法将自己移动到那个位置。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接连抽打在所有残存知觉的神经上，不断消耗着已经被痉挛折磨得所剩无几的体力。意识居然依旧是清醒的，让他清晰地承受着每一次疼痛的鞭打。
　　
　　或许是连日的劳累，或许是眼下突然的打击，这次的痉挛比他曾经经历过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程璧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吸氧和清理，等到明天贝蒂上班的时候他的生命很可能已经终结在呼吸衰竭或是感染引发的多脏器衰竭上了。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吧。妈妈、爷爷、奶奶，你们都好吗？依稀记得曾经有个清亮如天使吟唱般的声音这样对他说：“不管那个地方是不是叫做天堂，大家终有再相聚的一日。”随着抽搐的加剧，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的意识渐渐从疼痛中抽离。亲爱的，我们能相聚吗？轮椅上的人似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像一个破败的木偶放任肌肉的抽搐将他随意摆弄。
　　
　　小小的公寓里那把暴风骤雨般震颤的轮椅晃动了大半个小时后渐渐回复平静，轮椅里的男子顺着轮椅的轮廓软软贴伏着，象是一张挂在绑带上的扁扁的皮影，毫无生气。房间里只有电脑里的背景音乐还在那里幽幽地唱着：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Be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help me st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ll find my way through night and day,
　　Because I know I just can't stand here in heaven.
　　
　　Time can bring you down,
　　Time can bend your knees,
　　Time can break your heart.
　　Have you begging please,
　　Begging please.
　　
　　Beyond the door there's peace I'm sure
　　And I know there'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Be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要说：放上最喜欢的译文版本：（另外，不知道JJ什么时候能抽好，趁现在能进存稿箱赶快先放上，此章将由存稿箱发文。）

泪洒天堂 Tears In Heaven 
艾力克 克莱普顿 Clapton Eric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相遇，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再见，你愿意搀扶我起来吗？ 
再给我一些日子，我会找到我的方向，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时间能让你倒下，时间能让你屈膝，时间能伤了你的心， 
你还是会一直向上天祈求喜悦。 

在那扇门后，我相信是块和平的乐土， 
于是我知道，我将不再泪洒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第三十一章（二更完成）

　　“哔~~，哔~~，哔~~”放在床头的呼叫器尖利地鸣叫起来，正准备就寝的贝蒂立即起身，看清了呼救的来源，训练有素地迅速通知医院并马上奔赴现场。半小时以后，一位奄奄一息的东方病人被推进伦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ICU中心。
　　
　　“这里就是天堂吗？哦，不。”即使没有睁开眼睛，程璧也已经从空气中飘荡着的特有气味判断出了自己身处的环境。显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去成那个据说十分美妙的地方。“Be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那句歌词无端浮上心头。呵呵，是啊，天堂有路却不是他配去的地方！“咳，咳！”他冷冷地低笑，喉头却传来一阵干辣的刺痛。
　　
　　程璧慢慢睁开眼来，随着对室内光线的适应，眼前渐渐清晰的景象让他分辨出这里应该是一个叫做ICU的地方。给他喉咙带来刺痛的是插在气道里帮助他顺利呼吸的塑料硬管。硬管的学名叫气管插管，眼下正硬邦邦地戳在他的喉咙里，让他的头部都无法自由转动。看来他是真的曾经徘徊在天堂的门口了，抑或是地狱吧。即使身体的可感知区域很有限，头部也无法转动，他也可以非常清楚地知道现下自己的身上一定插满了各种维生的管道，这些牵牵绊绊的东西到底将他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很快，值班的护士就发现了病人的苏醒。她按铃叫来医生为程璧诊查。24小时后程璧被转入普通病房，距离他被送进医院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
　　
　　朗宁太太作为程璧在当地的紧急联系人，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程璧入院的通知。当她得知程璧已转入普通病房后就连忙前来探视。“出院后换个24小时的看护吧。”眼下她端坐在程璧的病床边，好心地向他建议。三天前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到的景象着实让她心惊了一把。虽说已是年愈花甲，怎么也算见识过些风浪，但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毕竟不是一件令人宽松的事情。要知道那个晚上要不是那么一个加急邮包和走错门的快递员，这个病床上的年轻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想我暂时是不用了。” 程璧礼貌地笑笑，又轻轻摇了摇头，“我想麻烦您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出院后我需要回去一趟。”
　　“哦，回去修养一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朗宁太太赞同地点点头。自从去年在机场再次见到这位清俊消瘦的年轻画家起，她就觉得他像一位自我放逐的苦行者，温文尔雅的笑容里含着意味不明的苦涩与无奈。如今他能主动提出回家看看倒令她心生安慰。
　　“嗯，的确是。”程璧垂下眼睫，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他已经从贝蒂那里得知自己的获救是如何巧合的一件事情，可见自己是怎样一个连鬼神都厌弃的人!又或许，这世上还有些未了的牵挂吧。他抬起头来望了眼窗外极辽远的地方……
　　
　　儿子要回家的消息让程鹏飞非常高兴。程璧没有向父亲提起一度入院抢救的事情，因为正值考试结束、暑假开始，程鹏飞并没有觉出任何的异样。不过曼宁得知继子要回来的消息后却提醒了丈夫琉璃的事情。当年程璧远走英伦时的失魂落魄和圣诞夜的生日蛋糕都让她不得不忧心这个噩耗对他会产生的打击力度。无论怎么看，曼宁都可以肯定琉璃在继子的心目中绝不是简单的“前女友”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爸，妈，我想去趟云南。”她却没想到程璧到家没几天就直接提出了他的出行计划。
　　
　　呼~，这就对了。程璧的话让连日来始终小心翼翼的曼宁瞬间明白了继子回国的原因：他已经获知了琉璃出事的消息。可是一头放下的心一头却又提了起来，以他这样的身体状况去到那样一个地方无疑是个非常疯狂的举动，她不禁担忧继子平静的表面下所蕴藏着的悲伤会巨大到怎样一个程度。事实上从机场出来至今，除了比往日又苍白消瘦了些外，程璧的确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地方。但是这样的表现反而愈加令曼宁心头隐隐不安。
　　“小璧，琉璃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可是她支教的那个地方太过偏僻，你是不是好好考虑一下？”她索性把那个禁忌向继子挑开。
　　“妈，别担心，我会做好足够的准备。老张不是还在嘛。让他和我一起去吧，到那里我也会再雇些劳力帮忙，一定会注意安全的。”程璧的回答冷静且有条理，却回避了相关“琉璃”的部分。
　　“可是，……”
　　“去看看也好。不过一定要把准备工作做足了。”程鹏飞却轻轻碰了碰曼宁的手肘，阻止了她的继续反对。
　　
　　“让他去吧，悲伤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让他去那里走走也好。”晚上靠着床头看电视的时候，程鹏飞这样向妻子解释。
　　“我知道道理上是这样，可是小璧他……唉，算了，他总是要过这个坎的。”曼宁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愿琉璃的意外不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为了云南之行，程璧的功课的确做得非常认真。他查询了那个地区所有的气候地貌、风土人情、出行交通等等详细资料，每天还去方林那里做康复训练以恢复最佳的体能状态，严谨仔细的态度一如以往准备任何一次高难度的野外穿越。
　　“你不是准备归隐山林吧。”方林有天就忍不住这样问他。
　　“也许吧。”意味不明的回答声调平板，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呀，”方林小声嘀咕了下，那人难以捉摸的态度让他无言以对。
　　
　　“喂，请问您是顾先生吗？”程璧拿着电话，另一只手用铅笔在纸上勾去了清单的最后一项。
　　“嗯，我是，请问您是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地问道。
　　“是这样……”
　　
　　说实话，顾宇翔在弄明白电话那端是何人的第一时间是很不愿意搭理他的。玩劈腿总是没什么好下场，只可惜如今却是受伤的那方赔上了性命。想想琉璃实在太冤，这样想着，他又想去会会他了，去看看这种事后扮情圣的人又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晚上八点，小顾依约去了单位附近的星巴克。只是平常工作日，天还下着点毛毛细雨，店里不像往日那样热闹，三三两两的几个客人显得十分冷清，顾宇翔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台显眼的轮椅。
　　
　　“你好！”小顾走到桌前，尽管眼带嘲讽地看向那人，应有的礼貌他还是顾到了。
　　“呵，顾先生，你好，请坐。”轮椅上的男子并没有在意小顾的脸色，神色自若地招呼来人。
　　“叫我小顾吧。听程先生电话里的意思是想去云南，我能冒昧问一句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吗？”顾宇翔点了咖啡，向程璧问道。他的眼光在对面的人身上逡巡了一转，清俊斯文的男子比以前见过的两次更瘦了，脸色都有些青白，状态似乎更不如前，最近大抵日子也不好过吧。
　　“你也叫我程璧吧。你的文章我在网上拜读了，这个问题相信你一定与我感同身受，我想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相互质问了。小顾，现在你是这里对那个地方最熟悉的人了，我想向你打听些在那里生活的经验，也希望你能帮我联络到当地的人，到了那里我可能还需要雇一些当地人来帮忙。你看，我是这样一个情况，想来你一定不会拒绝给个残疾人一些帮助吧。”小顾进门时脸上那点明晃晃的敌意程璧是看在眼里的，眼下他不亢不卑的一席话倒把小顾那点兴师问罪的怒气堵得不上不下噎在胸口。
　　“程璧，你是个人才啊。”顾宇翔总算有点明白为何她的选择会是这位四体不全的轮椅人士而不是自己了。“好吧，那我也说句实在话。你要的那点帮助对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帮这点小忙当然不是问题。至于她，人也走了，你们两人间的事我来置评也不合适。只是奉劝阁下一句，情爱的事情上三心二意是要不得的，想想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就这样走了，你这一辈子就能安心吗？”
　　“谢谢你愿意帮忙。”程璧只截了小顾上半句话的意思，很绅士地道了谢。安心？心已经没了你说还有什么安不安的吗？ 不过“三心二意”那句话他没听懂，也许是分别的那天她向他说了什么怨怼自己的话吧。自己的药下得那样猛，她有多少怨恨原也是应该的。本指望她恨了自己便可自此了断，将来也好有个新的开始，却没想到她会避走云南直至今天这样的结局！人算不如天算哪，本不敬鬼神的他如今也不得不低下一向骄傲的头颅。
　　顾宇翔见那人微微勾起的唇角终是带了几分苦涩，不禁生出了三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拿这样的身体去爬海拔三千米的山寨，这人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客气。”他终于还是放软了口气。
　　
　　顾宇翔与程璧谈话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将他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程璧，并且答应第二天就会和老饶那里打个招呼。正待告别的时候，顾宇翔的手机响了起来，接通了却只听见一片嘈杂里一把醉醺醺的女声在喊：“翔翔啊，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啊！翔翔啊，她到底有什么好啊……”呃，是谁打错电话了？可是却叫他的小名！小顾一头雾水，又去细看来电显示，却是李薇打来的电话。咦，这个公主一样高傲的女子也会半夜在外买醉？顾宇翔几乎不敢相信，又不敢放心。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可能有点麻烦，我先走了，明天和你电话联系。”他匆匆和程璧道了别赶紧去找人。
　　“好的，请随意。”程璧微微欠身，在小顾背转的一瞬间他那沉沉黑潭般的眼眸里似有一抹凌厉闪过，却又好像只是一个错觉。这个世界真是小啊，目送男子走出店门，程璧放下一直挺直的身板靠到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要说：各位亲们好，妖在这里深深鞠一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地大力支持。好，现在说正题，请大家放心，我不是来宣布弃坑滴，事实上我是来~~~~~~~,请一个长假。因为国庆长假我需要尽一个媳妇的本分，乖乖看望公婆大人去，且那个地方没有网可以上，特此前来请假，希望各位童鞋谅解。
在这里也祝大家节日快乐，圆圆满满！





我下乡回来啦~~~~~~~~




第三十二章

　　那个女人在小顾的手机里大喊大叫的声音响到让坐在对面的程璧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程璧斜斜牵了牵嘴角。不错，是他在飞机着陆后的第一时间给那个女人发了短信。“我回来了。”就这么四个字，她却终于坐不住了。
　　
　　他不是圣人，在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还要他对这位挑起事端、兴风作浪的祸端忍气吞声，那他就是个十足的面团了。交易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交易的承诺当然他也不必再信守，想来聪明如她也明白自己前景凄凉了吧，不知道那些资料的公开会令她的家人和单位领导多么痛心愤怒呢。不过眼下看来这女人在尘埃落定前的惶恐倒比那些可以预见的下场更有趣了。程璧眯起眼来，看着前方的虚空露出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冷笑，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琉璃，你喜欢这台戏吗？”
　　
　　半晌，男人垂下头来。不会的，她不会喜欢的。他的琉璃太干净，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哪里见得这些背后的鬼蜮伎俩！所以，她回到那个最干净的地方去了吗？不！不可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此的不明不白他哪里能够甘心！“琉璃，等我。”那个仿佛禁忌一般的名字终于破口而出，虽然低沉地只在喉间回转，却如一道符咒，让轮椅上的男子憔悴的脸上有了一抹异样的容光。
　　
　　第二天小顾打来电话告知老饶那里已经通知到，程璧尽管可以和他直接联系。讲完正事的时候小顾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嗫嚅了半天却终于只是道了一句“多保重”。程璧倒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很真诚地道了谢。在得了小顾确认的隔日，他出发了。
　　
　　这一路的奔波对于程璧显然并不省心，长达三四天倒换了各种交通工具的旅程让他不得不在到达山下的县城时歇了一晚。第二天绕校长带来迎接的阵仗却着实让他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小顾对他身体状况的形容，又或许是因为老饶出于对孙子救命恩人的男朋友的尊重，他居然带来了五六个壮实的小伙子和一顶细细铺好软垫的滑竿，一堆人将县里最好的那家招待所的门厅站得满满当当。于是，程璧完全没有经历预料中上山的困难，被一队人前簇后拥声势浩大地抬上了山寨。可是华丽的排场却让他莫名的想起“积德”两个字，满嘴都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憋得胸口发闷。
　　
　　~.~.~.~.~.~.~.~.~.~.~.~.~.~.~.~.~.~.~.~.~.~.~.~.~.~.~.~.~.~.~.~.~.~.~.~.~.~.~.~.
　　
　　记忆的茫茫水域里冒出几个孤零零的岛屿，零碎的岛屿渐渐连成珠链，却依然云山雾罩，看不真切其中任何一座的面目。袅袅薄雾后依稀有熟悉的风景，好像有旧日的欢笑、忧愁和牵挂，却始终无法看清，难以接近。其中仿佛还有一道身影牵起心底的酸涩，却每每总在求索的指尖逃逸，触不到一分一毫。
　　
　　“哎呀……”女子从梦境中醒来，再次沮丧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指甲盖的距离！那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从苏醒过来的那刻起，女子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这些问题，可惜答案似乎难以寻找。
　　
　　三天前从昏睡中醒来，落入眼帘的是暮霭中随风飘动的浅蓝色窗帘，上面印着锈红色的印记，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让她在第一时间几乎本能地反应出这里是医院。她的判断是不错的，但是当有医生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问她的名字时，她的心头却是一片茫然。
　　
　　记忆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比如她的逻辑判断就很正常，胸口的刺痛和绷带让她很清楚自己一定受了不轻的伤；她从自己标准的普通话上也能判断自己即使不是汉族也一定是在汉族地区长大。另外，她的头脑里好像还有些特定的知识让她觉得自己一定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总之，记忆的缺失并没有让她成为白痴，却独独无法让她判定自己的身份，当然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医生对这种情况并不是很悲观，女子有溺水窒息的经历，大脑短暂的缺氧和身体重创的刺激通常会引起暂时的失忆，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心情的放松大多数人的记忆都会渐渐复苏。但是病床上的女子仍然有些愁闷。
　　
　　女子是被一队迎亲的队伍救起来的。当时背在新郎罗奔背上的新娘诺苏眼尖地发现了河滩边奄奄一息的女子。因为迎亲的队伍不能走回头路，女子被一并抬到了新郎家中。但是寨子里的大夫来看了病人却发现她不知溺水那么简单，似乎还断了两根肋骨并且伤到了肺，已经命在旦夕，必须马上送医院。
　　
　　送医院对于山里人是件很大的事情，“小病熬成大病，大病熬到没命”在偏远的山区里是常有的事情。新郎家境虽然不至困顿，可是面对这么一位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大多人还是会犹豫的。“救人要紧！”新郎一家却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一致，族里来参加婚礼的年轻后生迅速将人抬到了乡卫生院。
　　
　　可惜乡卫生院并不是个能将这样危重的病人救过命来的地方，在做了些简单的急救措施以后人又被连夜送往县医院。要说这个女子的命真的是很大，虽然有这些好心人施以援手，肋骨骨折加创伤性气胸及溺水窒息，小小的县医院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连医院里实施抢救的那位最好的外科医生也叹了一句，“剩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老天却终于在一个星期后将人放了回来。
　　
　　不错，获救的女子正是琉璃。当时她被突发的山洪冲出了十几里外，要不是河道拐角突出的礁石将她卡住再加上诺苏的出嫁队伍，她的性命肯定要报销在滚滚洪流中。要知道过了这个转角，这下山的溪流就将与以奔腾豪放著称的顺濞河汇流，便再不会给溺水的人一线生机了。
　　
　　当然，获救的琉璃显然是和村里的搜救队伍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她获救的地方前后并无村落，过路的送亲队伍又转过山头将她带到了大山另一侧的邻县。当绝望的家人黯然踏上归途的时候，又哪里知道他们竭力找寻的亲人正在医院里挣扎在生死线上呢。
　　
　　“阿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心的新娘子诺苏又来看她了。
　　“嗯，好多了。”琉璃很过意不去地朝一直前来照顾的诺苏笑笑。从进入医院到今天，诺苏和罗奔小夫妻俩已经为她垫付了六千多块的医药费，这还是医院看在他们爱心救人的份上给减免了很多费用以后的数字，但在当地已经不是一笔小数字了。况且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她的伤势，怎么也要在医院再躺上个十天半月，这接下来的费用眼看还得倚靠他们，可是她却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虽说大恩不言谢，可是自己给别人添了这么个大包袱，让她怎么能不郁闷呢。
　　
　　她也使劲想将自己的过去尽快找回来，可是越着急却越是想不起来，她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来自遥远的城市，但印象里的居所环境却又与眼前这个地方相差无几。要说她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又怎么会去住当地的民居？……脑海里依稀仿佛的一些片段总是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支离的碎片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阿姐，别发愁了。等身子养好了让罗奔陪你去山上看看吧，说不定河流上游有你认识的人呢。”大眼睛的诺苏总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这里离著名的大理风景区不远，她和新郎罗奔都在那里当导游。甜甜的圆圆脸给她的导游生意倒是加分不少。
　　“诺苏，你那么忙，别再天天过来了吧。今天，我已经能够自己下地走走了。”导游是个非常辛苦的工作，琉璃实在不好意思看着诺苏东奔西走了一天又大老远地跑来照顾自己。
　　“阿姐说的哪里话来！难不成要我把你个无亲无故的人孤零零地扔在这里？！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山里人了吧。”爽直利落的山里姑娘说话像泄地的水银珠子，颗颗干辣爽脆，依旧是一脸的巧笑盈盈却回得琉璃再不敢提什么客气话。
　　
　　看来琉璃像是从城市来的倒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要说：偶无奈滴摊手，这里卡文了。后面的故事已经写了一些段落，但有时空逻辑上的问题，需要一些时间梳理，请大家费心等待，妖九十度团揖一周。




第三十三章

　　“这里就是她消失的地方吗？”程璧在到达山村的第二个清晨来到水潭边，他注视着飞流而过的涧流已经有些时候了。奔腾的水流非常清澈，只在水花溅起的浪尖泛着一线白色的细沫，透过清凉澄澈的溪水甚至能直接看见河底闪亮的卵石。“多么干净的地方啊。”他顺着河流的方向一直看到很远，目力所及都是一派碧水青山的秀美风光。仿佛极久远又仿佛就在昨日，这样秀美的风光曾经旖旎一度，程璧开了轮椅，顺着河道缓缓前行。
　　
　　“那天的水比这还大了一倍都不止。”老饶来到年轻人的轮椅边。
　　
　　程璧就借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小罗老师将房间腾出来自己挤到了学生那里。程璧早上出门的时候老饶就发现他没让老张跟着了，年轻人落寞的神色让他有些不太放心，见他自己一个人摸到河边也就一路跟了过来。小凌老师的这个男朋友老饶还是接了小顾的电话才头回听说的，原来是一直在外国读书，真不容易啊。更加难得的是他还能拖着这样的一副身体从国外赶回来，一路颠簸地跑到这个地方来怀念女朋友，也是个多情的孩子呀。冲着他对小凌老师的这份感情，老饶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家在这儿的日子里照看好。
　　
　　“哦。”程璧看着水流并没有抬眼。眼前的水流以琉璃的身手已经不好对付，若是还大了一倍……，老饶的话让他心口的温度又向冰点靠近了几分。“这条河流沿岸还有其他村寨吗？”沉默了半晌，他问道。
　　
　　“小凌老师是个好人呐，我们这儿的人都喜欢她。那天早上虽然我没在，可是出事那会儿村里所有的能走得动都出动了。大伙儿沿着河流追了上百里地，后来县里也派了人来，没日没夜地忙了四五天，这一路的滩滩湾湾都被摸了个遍。我们也不甘心呀！可是……”老饶明白程璧的意思，这样的努力他们也已经尝试过，可惜……他难过地摇了摇头。
　　
　　是啊，不甘心！为了这三个字，他长路迢迢来到这里，难道路途的终点只是为了让他见识大自然的力量吗？程璧的手下意识地一紧，轮椅猛地加速起来，沿着河岸“飞奔”。老饶见程璧突然窜了出去，吓了一跳，拼了老命追上去死死拽住了马力强劲的轮椅。
　　
　　电动轮椅被硬性制动，电机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啪！”程璧反应过来，关了开关。“饶老师，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我只是想到前面去看看。”他留恋地看了眼奔腾不息的水流，掉转头往村子里驶去。没事，没事，我不过是想去看看我的琉璃呀……
　　
　　尽管老饶没在程璧脸上看到多么悲伤的表情，可是见他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眼神随着水流一路追到老远老远，看得他心象被只大手揪住，生疼生疼的。要说这走了的和留下的，到底谁更苦呢？他默默地跟在轮椅后面，一路摇头。
　　
　　~.~.~.~.~.~.~.~.~.~.~.~.~.~.~.~.~.~.~.~.~.~.~.~.~.~.~.~.~.~.~.~.~.~.~.~.~.~.~.~.
　　
　　琉璃出院有些天了，但是身子仍然虚弱，再加上记忆依然混乱，一时也没有地方可去。诺苏干脆将她安置在自己家里，反正他们夫妻俩平时在大理做导游，在那里另租了房子住，结婚新建的房子几乎等于空关着。
　　
　　山里开着梯田，罗奔家里也有，可是琉璃发现自己显然不会农活，确切地说压根是稻麦不识、五谷不分。好在她的手工还算灵巧，跟着诺苏的婆婆学着编织腰带头绳什么的倒还蛮像样。这些东西诺苏可以在做导游的时候顺便当做纪念品卖给游客，有时候也可以做赠品来拉生意，是个可以增加收入的好途径。
　　
　　“阿姐，阿姐，有个好消息！”那天琉璃正在那里编着新学的花样，诺苏冲进门急急忙忙地找她。“阿姐，快，快收拾点换洗衣物跟我走。”
　　“哦，哦。”急切间琉璃也没问原因，在诺苏一叠声的催促里扔了手中的线团，随手拾掇了两件衣服就跟着她出门了。其实她也没啥好带的，贴身的内衣还是住院时诺苏给买的，外面穿的也都是诺苏的衣服。诺苏个子小，好在琉璃重伤初愈消瘦得厉害，几件衣服倒也都套得上去，只是短了点。
　　
　　等诺苏带着琉璃在赶回大理的末班车上坐定，她才细细将急着带琉璃去大理的原因说出来。原来因为这阵子正值暑期旅游高峰，导游的生意很好，罗奔连日来手头接的团不断，原来说要带琉璃去她获救的地方看看的想法一时却是无法实现。没想到他今天接到个老资格的“驴友”团，想去大山背后的冷僻线路转转，这样一来正好可以带上琉璃一起去了。但是因为人家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诺苏这才匆匆忙忙将琉璃连夜先带出来。
　　
　　“驴友”团既定的出发时间很早，第二天清晨五点，琉璃已经和罗奔一起到了集合地点。很快，结伴而来的“驴友”们背着硕大的背包一个个出现了，驮着大包微微佝偻的身影竟让琉璃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忽然人群里冒出一句“朋友，帮帮忙好伐！”。那是一句典型的某地方言，可是琉璃不仅听懂了，还能听出其中的调侃戏谑而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朋友，侬是啥地方来格？”琉璃的问话脱口而出，出口的话活脱脱和那位“驴友”一个口音。开了口，她自己也惊异地捂住了嘴。
　　“咦，原来是老乡啊，侬是到这里来白相的还是知青子女呀。” 那位“驴友”看着一身当地少数民族打扮的琉璃很好奇，一点没有意识到琉璃的问话里有矛盾的地方。
　　“我……”琉璃语塞，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混乱的情况。
　　
　　“这位大哥，您和阿姐是同乡？真是太好了！”机灵的罗奔虽然没听懂两人的对话，却从两人一样的方言口音里很快反应过来：阿姐十有八九就是和这位“驴友”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赶快接过话茬，将琉璃的情况作了简单的介绍。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人听了琉璃的遭遇也热心起来，“可是不管是游客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来这里，出这么大的事肯定会上新闻的，这里没有什么消息吗？”
　　“没，没有啊。”罗奔有些尴尬，这大山里可不比大城市消息灵通，隔个山头老死不相往来都很正常，他和诺苏要是都呆在家里没出来的话就一定走不到一起的。当时救起这位阿姐的地方正是在大山的另一边，其实人家说得对，去那边打听打听应该会有所收获的，可是自己这阵子实在也是脱不开身，的确是有些疏忽了阿姐的事情……
　　“嗯，山区消息是比较闭塞的，今天我跟着大家走就是想到各处打听打听。”琉璃注意到了罗奔的尴尬，很快接过话茬。
　　
　　其实她早就想到过这一层，只不过罗奔和诺苏都很忙，即使着急也不好让人家耽搁了生计去替她打听消息呀。自己又的确伤得太重，前些日子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她出门去翻山越岭。至于还有一点点原因，其实她自己也不很清楚，只是心底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让她有点下意识地回避着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有时候，她忽然会觉得在吊脚楼的廊下晒着太阳静静地编织手上五彩的丝线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那是一种很安全、很实在的幸福。
　　
　　琉璃的遭遇在众人听来颇有些传奇，驴友们在这个传奇的刺激下都有些兴奋，觉得前方的旅程似乎更添了一点神秘的味道。旅程的前段是要乘大巴过去的，大伙儿在车上一路七嘴八舌地给琉璃出着主意，那位同乡大哥还根据琉璃模糊凌乱的印象推测她在都市里可能的居住地，简陋的长途汽车上居然煞是热闹，原本枯燥乏味的两个多小时车程很快就过去了。
　　
　　车子转过山脚进入苍山西侧时大家就下了车。从这里上山比乘到县城的终点站再上山的路要难走些，但是沿途风光要好得多，还能经过琉璃获救的地方。好在各位驴友们都很热心，对琉璃很照顾，时常帮着拉她一把托她一下的，虽然爬坡对于琉璃还有些勉强，倒也基本能赶上队伍了。
　　
　　大家一路看看停停游山玩水地行了大约有十里地的样子，山势陡然拔高了，上行的山路变得陡峭起来，前方还隐隐传来水声轰鸣的声音。
　　
　　“前方就是著名的XX河了，这条河的水流十分湍急，等会儿我们需要擦着它的边过去，不过这段路不长，大家脚下小心一点就行。”罗奔将手掌圈在口边大声向大家提醒。
　　“阿姐，等会儿你就拉着我的手贴山壁走，别太紧张。”他又低声提醒琉璃，担心急流会刺激到她，要是她心慌之下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就糟糕了。
　　“嗯，我会小心的。”琉璃压下心头已经开始泛上来的缕缕不安，感激地向罗奔笑笑。
　　“小伙子，不错！蛮专业的！”靠近两人的一位驴友听见了罗奔对琉璃的小声招呼，赞赏地拍拍他的背。
　　“应该的。”小伙子冲人家笑出一口白牙，向日葵一样的笑容真诚得不见一点老导游的油滑。
　　
　　难怪小夫妻俩生意这么火，琉璃看着那副干净的笑容也是心里一暖。从在医院里睁开眼到现在，诺苏的笑脸、罗奔的笑脸、罗奔家二老的笑脸、她见过的所有山里人的笑脸，都是那样纯净朴实，也就是绽放着这样笑容的人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存的机会。这就是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大山里的原因吗？她再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曾经多么享受过这种单纯淳朴的人际关系。
　　
　　及至上到河边，大家才发现所谓的水流湍急是怎样一副场景，河床里翻滚奔腾的激流简直能让人联想起《西游记》里鹅毛浮不起的八百里通天河！只是河水没有书中描写的那样阴沉，绿绿地顶着水花腾起的白沫，更多了些惊涛拍岸的雄壮。好在河流边可供通行的山路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样狭窄，只是不时被浪花溅到的山石路面有些湿滑，经验丰富的驴友们很快就穿过了河滩。
　　
　　琉璃过得也很顺利，除了脸色发白以外，行动还是非常稳当的，在罗奔看来她应该是有些野外经验的样子。不过在过了河滩以后，琉璃扭头望着身后的河水却看了相当一阵子。这时在旁人看来，她的脸色很是苍白，都觉得她可能因为落水对河流有着更多的恐惧，就加快了脚步拉着她尽快离开河边。
　　
　　其实琉璃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恐慌或是害怕，她只是觉得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这奔腾的河流一样好像要喷涌而出，胸口有一阵阵的刺疼，好像是伤口的疼痛，又好像不是，她用手紧紧地按住肋间。“呵，我的肋骨啊！”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这样轻轻地说，似乎有热热的气息呵到她的颈上，将她薄薄的耳壳都烧红了。
　　




第三十四章

　　转过河滩，大家顺着向上蜿蜒的山路又攀爬了几里地后一条清亮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的流速是相当快的，但是见识过刚才汹涌咆哮的大河以后大家都觉得眼前的溪流实在算是非常温柔可人的了。
　　
　　“阿姐，那天我们就是在那块大石头边看见你的。”罗奔指着河滩转角处的大石向琉璃说，“不过那天发了大水，水流大得跟刚才那条河差不多了，这块大石头也就露了个尖，要不是石头上裂了道缝把你挂住了，可就……，阿姐真是幸运啊。”
　　
　　“可不是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那可真是运气的。”
　　……
　　
　　罗奔的话顿时在人群里激起层层涟漪，大家纷纷感叹，两个相当资深的“老驴”还联想起自己以前的遇险经历来。
　　
　　嗡嗡的人声里，琉璃好像听见有呼喊的声音，她白着一张脸小心地探身向水里张望。清清水底的卵石映着粼粼波光耀进眼底，像忽然挑开了一直遮掩在那里的薄纱一角。
　　“阿曲，拉住我！”
　　“凌老师！”
　　“哎呀！……”
　　
　　无声的画面突然声音显现，惊心动魄的瞬间顿时涌入脑海，那种撕裂心肺的窒息感再次袭上胸口。村口的水潭，纯真的学童，简陋的教室……，一些记忆的碎片渐渐组合出它们的原貌，露出过往的冰山一角。琉璃缓缓转身，目光逆流而上看向遥远的山头，“罗奔，我想我有些知道我是谁了。”
　　
　　根据琉璃的描述，罗奔大致判断出了是哪个上游村寨。可是这个村子并不在既定的旅游线路上。“要不这样吧，”罗奔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等下中午的时候我们会到达这个村子，”他指着地图说，“这里和阿姐讲的地方就很近了，如果能打听到确实的消息，我找个熟人将阿姐带过去。我们下山的时候走另外一条可以经过这个村的路再来接阿姐，从这里下了山正好可以去县城起点站坐车，大家看好不好？”
　　
　　罗奔的建议很合理，虽然下山会稍稍绕些道，还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
　　
　　程璧回到住处，靠在桌边把玩那颗圆润的琉璃。这是他回国后没几天，从琉璃小姨那里得来的。曼宁的天平到底还是倒在自家人这边，并没有告诉陆敏程璧回国的消息，倒是程璧“自投罗网”，打了电话去问候，这才拿到了这些东西。
　　
　　你看，程璧，她走的时候居然还带着这个东西！程璧从陆敏手里接过这颗琉璃时，原本在英国时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突然变得那样清晰：琉璃，不用这种死物，我自己来陪你，随便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他从家中出发的时候就带上了所有能带的工具设备，出发前又在方林那里要了一堆应对各种情况的药物，至少撑上半年毫无问题。在他的计划里他将尽快在当地找到可以替代老张的护工来照应自己的起居，以后只需要老张三五个月地来送上一次补给就可以了，让他也好回去和家人团聚。然后，看看这里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他可以做的，或许就教教书吧。再然后，……。
　　
　　哈哈，我有很不错的人生前景呢，是不是呀，琉璃？“嗵！”程璧将硬邦邦的死物丢在了桌上，满脸是对自己不屑的鄙薄。他要用他的余生，活得长长的余生，在这个地方陪伴他的琉璃，再不让她对着冷冰冰的石头掉眼泪。哦，对了，石头和玻璃的成分不一样呢，她好像这样教育过自己。你看，琉璃，我很好学，是吧？我会做个好老师的。男子怔怔地看着窗外场地上奔跑嬉戏的孩子们，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光芒被玻璃折射后耀入他的眼里。是有些刺眼吧，他抬起手腕揉了揉眼睛，放下的手背在晶亮的阳光下好像也有层晶亮的微芒。
　　
　　“咚！咚！咚！”门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小璧，快，你去帮忙看看吧。”门一开，是老张急冲冲地进来。“卫生院有个才八个月大的娃娃发高烧，气还喘不上来，嘴唇都紫了……。今天卫生院没医生，说是去县里培训了，就剩个值班护士在，正不知道怎么对付呢。”原来程璧初到此地，心肺功能由于海拔太高有点跟不上，需要使用的药物里就有注射针剂。但是用药后发现出门时带的一次性注射器少了点，老张一早就打听了卫生院在哪里，去看看有没有得卖注射器。结果，注射器没买到，却遇上这么一例急诊。
　　
　　“小婴儿啊！”程璧皱了皱眉，他学的专业是肿瘤，临床经验也缺乏，况且小儿治疗和成人差别很大，可是眼前情况紧急……“我们走！”他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去看看。
　　
　　卫生院里孩子的家人们正急得六神无主，小小的婴儿被抱在妈妈怀里，额头覆着用来降温的湿毛巾，脸色极为灰败，花骨朵儿似的嘴唇已经憋得乌紫，原本急促的呼吸也不再粗重，轻浅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您是医生？”孩子母亲眼里的亮光在看清了老张带来的人后又黯了下去，这个年轻人自己看上去都是病歪歪的，他能救自己孩子吗？她不禁揪紧了眉间的一层皮。
　　“我是学医的，能让我看看孩子吗？”程璧在伦敦的初级考试刚刚完成，还没有执业资格，他没敢说自己就是医生，不过一眼看过去，他依稀觉得孩子的样子很像是重症肺炎。
　　
　　“妞，让他看看吧。”陪在一旁的老人劝孩子母亲，“娃娃病得这么厉害，现在马上送县医院怕也……”这里到县医院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从孩子现下的情形看来怕是凶多吉少，老人没再往下言语。
　　
　　年轻的母亲听了老人的话，无奈地将手松了松，让家人将孩子放到了诊疗床上。
　　
　　卫生院里没有X光机，在没有透视胸片的情况下程璧只能根据孩子目前的症状诊断为肺炎。肺炎的感染原因很多，但是卫生院没有条件做化验分析，并且只有对付一般细菌感染的抗生素，如果药不对症，恐怕等不到换药试用，这个孩子就不行了。
　　
　　程璧想了想，决定冒险使用自己带来的药物。作为高位截瘫患者，抗肺炎药物是他身边的常备用药，坠积性肺炎可是他这种病患的杀手之一。他那些药虽然不是专门的婴儿用药，至少也比卫生院里的药要好得多，如果按婴儿体重仔细计算好用量的话，风险应该是可以控制的。做了决定，他让老张迅速回去将自己的药箱拿来，一边又忙着先对已有窒息症状的病孩采取急救措施。
　　
　　气管插管是没有条件了，吸痰、拍背、输氧……，所有卫生院里能用的资源程璧已经全都用上。那位留守的值班护士显然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所有的事情几乎全要靠他亲力亲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卫生院墙角立着的那只氧气瓶总算不是装样子的，货真价实的氧气在程璧制作的简易输氧面罩下为病孩带来了一线生机。
　　
　　用药后孩子可喜地没有出现过敏症状，大约半个小时后他的呼吸渐渐有力起来，嘴唇上的紫色也变浅了，隐隐泛出一些血色，虽然身上依然发热，却显然已经褪了那层死气，看上去有了生的希望。
　　
　　小孩子生命力真是旺盛，病势来得急，去得也快。程璧看着孩子的情况，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把这个氧气包带上，马上送医院吧。”他将自己吸氧用的氧气包给了孩子，又让老张帮忙将他的用药细细记下，好让病人家长带给孩子的主治医生。眼见孩子有救，病孩家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和程璧给的东西赶往县医院。
　　
　　救人真像打仗一样，程璧退下阵来才发现双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被助力支架磨破了皮，两只手“血肉模糊”的，看上去有点惨淡。卫生院的护士大妈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不好意思，于是很尽心地替这位城里来的高明医生上好药还用纱布仔细包扎了。与她的急救能力相比，这位值班护士的包扎水平倒是很高，可能山里头伤科的急诊更多吧。
　　
　　忙了一上午，程璧汗淋淋地从卫生院出来，精疲力竭，心里却有久违的淡淡喜悦。原来救人的滋味是这样的，真好。他欣慰地抬头靠向轮椅，眼前却突然一阵眩晕。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的老张见程璧的头突然一软，暗叫不好，连忙转到前面查看。
　　“缺……氧，”程璧抚着憋闷的胸口，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如蚊蚋。
　　“哦。”还好老张有经验，赶快拨转方向将人推回卫生院。
　　
　　简易面罩这次套在了“医生”的脸上，小小的面罩勉强罩住了他的口鼻。轮椅被放成了躺椅状，让程璧吸氧时也能放松一下身体。值班的护士安排好病人去后面打理自己的午饭去了，静静的小院里只有氧气瓶上的小水罐滋啦滋啦地冒着水泡，和着大厅里老式吊扇的吱嘎声。
　　
　　卫生院外的山路上来了人，轻轻的对话声在这静谧的夏日午间清晰传进了程璧的耳朵。“琉璃！”他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只看见院门外一个斑斓的身影翩然而过，身影的主人似乎回头向他望了一眼，脚下没有停伫的脚步却很快将人带远。
　　
　　是缺氧带来的幻觉吗？可是那清亮却略显单薄的声音，即使带着一丝暗哑，他依然不会听错。“刻骨铭心，刻在骨上、铭在心上的记忆，剔不出，刮不去，怎样才能忘记呢？”她不能忘，他亦忘不掉！程璧想抬手推开氧气面罩呼喊，虚软的手臂却在空中划过小半个弧线后垂落椅边。
　　
　　“想要什么？”老张赶紧上前扶好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氧气面罩将耳朵凑到程璧嘴边。
　　“琉~璃~”程璧指着门外困难而焦急地轻喊。
　　琉璃？？老张回头看看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唉，他心中暗叹，人虚弱的时候产生了幻觉吧。这孩子，是伤了心了。“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按摩按摩。”老张替程璧整放好面罩，在他的手臂上拿捏起来。他实际已经非常后悔自己给程璧带来的这个麻烦，今天实在是自己多事了。
　　“是她！”程璧还欲争辩，喉咙却无力地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他只得将握在老张手中还想挣扎的手臂放松下来，在面罩下慢慢调整呼吸，暗暗积聚氧气召回的力量。他要去找她，他一定能找到她的，那转瞬即逝的身影绝对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要说：最近的速度依然不会很快，各位追文的亲们辛苦了。妖在这里谢谢大家对我的鼓励和支持。




第三十五章

　　他是谁？为什么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却让她的心脏如遭重锤？！她一定是认识他的，或许还不仅仅是认识。琉璃直觉地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过某种联系，她是应该上前打听一下的，也许能了解些自己的过往，可是心中却对这种接近那人的企图生出几乎本能的推拒。身下双脚急速跨步的动作几近奔逃，在她的大脑能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带着她的身子远远离开。
　　
　　谁？到底是谁？让她的情绪如此激荡！琉璃低着头苦苦思索，心头有莫名的忧伤萦绕不去。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屏蔽的记忆遮掩不住情感的体验，那是一种深深剜刻在心头的印记，琉璃觉得真相好像就在那么一个指甲盖远的前方向她招摇。
　　
　　“凌老师！”突然一个童稚的声音炸起，一下打散了那个依稀显现的过往。琉璃的双腿在下一分钟被一双小手抱住。“凌老师？”、“凌老师！”、“真的是凌老师！”接着越来越多长长短短的小手抱上来，很快琉璃就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
　　
　　原来山村小学的暑假放得晚，今天才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的课，学生们吃过午饭就开始三三两两地回家。和同学一起刚走到路口的阿曲一眼就从山路上渐行渐近的两个人里分辨出了他的救命恩人，大喊着扑了上去。于是一群孩子们顿时像打翻了的麻雀窝一样鼎沸起来，叽叽喳喳地叫喊着、惊呼着，也都围了上去。
　　
　　学校外面巨大的动静将还在厨房里收拾的饶校长和小罗老师也惊动了出来。
　　“小凌老师？！”
　　“凌老师？！”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凌琉璃，还拎着菜盆水勺的两个人当下立在门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太好了。” 先反应过来的饶校长放下菜盆，用手背揉了揉有些发潮的眼睛。
　　后反应过来的小罗直接扔了水勺，哭着冲上前分开学生一把抱住了琉璃。
　　
　　激动的人群很久才慢慢散开。
　　
　　吸了氧恢复过来的程璧从卫生院出来就匆匆地往回赶。虽然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有多个岔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他看了眼蜿蜒向上的山路却直接让老张将自己推回住处。如果是她，学校一定是唯一的目的地，而他相信，那个身影一定是她！
　　
　　宿舍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果然看见了那个坐在书桌前清丽的身影，真实、美好，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琉璃。”他笑了，虽然久未操作这个动作的脸部肌肉只能在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桌边的人转过身来，明显消瘦的脸庞上琥珀色的双瞳清澈依旧，却没有泛起一丝激动的涟漪，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片迷惘地问道：“你好，我们认识吗？！”
　　程璧能听见身后的老张“咝”地一声倒抽冷气。他脸上的微笑却更大了，她真的是回来了，不是吗？！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是的，我们是朋友，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他沉沉的声音有点发闷，却带着难抑的喜悦。渐渐适应微笑的脸部肌肉现在已经做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表情，让坐在窗前的琉璃不禁怀疑室内柔煦的光线是否应该来自对面的这张温润的笑脸而不是户外高悬的太阳。
　　
　　朋友就朋友吧，难道要自己涕泗滂沱地告诉她，“我是扔了你出逃的男朋友呀！”程璧自嘲地笑笑。忘了，也好，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通知家里人了吗？你回来的消息一定会让大家都乐坏了。”他“走”近了问她。
　　“嗯，刚才跟饶老师去村委会打电话了。”琉璃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我让大家都担心了。”
　　“何止担心啊，大家都快伤心死了。”老张看了眼还能保持微笑的程璧，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是啊。”琉璃依旧垂了眼点头。“不过可能在水里泡久了大脑缺氧，很多事情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记不清楚。刚才电话里小姨说会让姨夫来接我，我爸妈应该也会来，可是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认出他们来。”说着，她嘴角略抽了抽，露出一丝苦笑。
　　“啊！怎么会这样？那……”老张再次懊恼地叫起来，却被程璧一个眼神挡住了后面的话。
　　“哦，他们那么远过来，要三四天才能到呢。你看，你的住处都让我占了，这些天你怎么办？”程璧看看已经挂上吊环的床头和拆了的门槛，再另搬一处地方的确是有些麻烦，可是如今既然只是朋友，他们又怎能共处一室？
　　“没关系，学校放假了，隔壁学生宿舍都空着，我可以住那边。”琉璃朝学生宿舍方向指指，又说，“对了，你们还没吃饭了吧，刚才我看见饶老师给你们留的饭菜了，在食堂灶上热着呢。挺晚了，你们赶紧吃饭，我先去那边收拾一下，我们晚些再聊。”说着便起身道别，匆忙出门的身形依稀有些狼狈。
　　
　　进了宿舍，转身合上门，一直提到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劲，琉璃靠着门板身子一壁软瘫下去。她低垂着头抱住膝盖，凝在睫尖的雾气聚成了水滴慢慢濡湿了宽大的布裙，水迹顺着裙褶肆意延展。朋友？原来生生死死、兜兜转转，他们仍然只是朋友！
　　
　　一小时前，她看着房间里悬挂着的吊环和床头林林总总的小工具听小罗拉着她的手说，“你看，你男朋友多好，那样的身体，那么远的路，他跑来找你。”一小时前，她听着电话里那个她应该叫小姨的人对着她又哭又笑，反复在说“还好……，还好……。”虽然所有的感觉仿佛隔了一层油布般木木的，却很温暖，原来她的过往有疼爱她的亲人和亲密的爱人，真好！
　　
　　但是，在那扇门打开的刹那，再度出现的清瘦身影带着显著的特征象记忆拼图上最后的那块拼板，领着往昔所有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刻骨铭心！果然有些人是怎样也忘不了的，果然有些事情发生了便再也抹不掉！何必要苦苦寻觅呢？！原来寻找回来的记忆让人如此伤痛，不如一片空白给她更多安慰。“我们认识吗？”开口的一瞬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我们是朋友。”他的答案却这样清晰明了。
　　
　　好啊，原来不过是朋友而已，原来他万里迢迢赶了来不过是凭吊一位逝去的友人而已。琉璃知道自己的“遗物”已经被家人全部带走，可是她却在案头看到了那枚通透的琉璃。这东西不知是怎样辗转到了他的手里，不过是自己一时痴傻的执念罢了，却累了人家心都不安，拖着这样的身体过来看她，她好大的罪过呀！“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注1）看，幸亏她如此明智，不至揭开一切让大家都没有了退路。好吧，那么，他们至少，还可以是——朋友！琉璃咬了牙将头紧紧地抵在膝上，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裂了口子，有滚烫的液体要汩汩外流。
　　

要说：注（1）一直很喜欢仓央嘉措的诗，以下为该诗全文：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第三十六章

　　琉璃昏昏沉沉地靠着门板在地上坐了半晌，脑子里那点远去近来的记忆上上下下、浮浮沉沉地不知翻滚了多少个周天以后，被背后的门板上传来的震动震醒了。她揉着木了半截的身子起来去开门，门外的人看见她的样子略略一怔，不过他张了张嘴，却只提了找她帮忙的事情。
　　
　　敲门的是老张，想请琉璃帮的忙是做饭。原来老张并不会做饭。他们来到这里的头一天，三餐是饶校长十分照顾地送了饭菜过来解决的。今天老饶见琉璃已经回来，想想人家也要好好团聚，就没再过来。结果老张就发愁了，想了半天他把脑筋动到琉璃这里，想想一般总是女孩子比较会处理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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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老张的话，琉璃看看西斜的太阳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难怪整个身子都僵了，那么，自己的形象恐怕也有点……她将已长到齐肩的头发向耳后别了别，理解了老张刚才那个微微的停顿。“好的呀，我等下就来，不过我也不太会烧的，烧得不好吃就请多包涵了。”琉璃努力挤了点笑容，应承下来。人家的请求很是合情合理，只要还有“朋友”两个字在，呆在这里的这些天里终归免不了要见面，甚至一起搭伙吃饭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既然这样，还是大大方方地过去吧，反正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大家也要各归其途了。她这样想着心下难免又有些酸涩。
　　
　　送走老张，琉璃把沾了土迹的裙子换了，舀了水将自己梳洗干净，又用冷水将一双照在雾里看花的破镜子里都明显能看出红肿的眼睛敷了又敷，这才过去帮忙。到了厨房一看，就老张一个人在忙着生火。这里家家用的都是火塘，但是因为学校吃饭人多就砌了炉灶，总算这东西老张玩得很好，以前在老家时一到做饭他负责的就是这个活。既然有老张生好了火，琉璃做饭就简单多了。
　　
　　厨房烟火气大，程璧不便过来，琉璃反而觉得轻松些。她在厨房里面转了一圈，将中午从老饶那里拿来的菜安排了一下。一只鸡批了鸡脯切丁炒豆角，其余的部分和土豆一起炖汤，再切半个南瓜炒炒。很简单的两菜一汤，在这个一周难得沾点荤腥的地方却也可以算吃得不错的了。其实琉璃也没本事弄再复杂的东西了，在家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饭的这点能耐多数还是这大半年的支教生活里积攒起来的，她的最高境界不过就是将饭菜弄熟而已。
　　
　　炒菜不用很多时间，琉璃等火候到了，只把鸡汤先炖起来。老张在灶边烧着火，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琉璃聊天。
　　“凌老师，这会儿小璧没在，我也不想瞒你，你和他可不是普通朋友呢。”说了没几句，老张到底忍不住提起这两个人的事来。
　　“哦？怎么个不普通呢？他自己倒没讲。”琉璃说着，“嗵”地一声大力劈开南瓜。
　　老张吓了一跳，从灶台后面探头看了看，又接着说，“唉，依他的脾气呀，不会讲的。那个时候，你们要好着呢……”他只当琉璃把以前的种种都忘了，居然将看在眼里的那点两人故事都讲了出来。
　　没想到亲密的两人世界竟也有这许多情景落在了旁人眼里，站在灶边切菜的琉璃抬手抹抹汗，不知是灶火太旺，还是天气太热，她一脸通红。
　　“……只是不知道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小璧一早就溜出医院，让我送他去了个茶馆。从那儿出来以后他医院也不肯回，直接去了杭州。然后，……，你们俩就再没见上过。”讲到这里再无话可说，并不明底细的老张只得语焉不详地感叹。
　　“他是去见什么人吗？”听到这里，琉璃的眉头皱了起来，切出来的南瓜块细小了许多。
　　“应该是吧，那时候我在车子里，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出来以后脸色就很难看，从来没见过小璧和和气气的脸板成那样子过，煞白煞白的，有点吓人。”
　　“是吗——，”吓人的程璧是个什么样子？她倒没见过。琉璃抄起砧板上的南瓜块“嗤啦”一声投入油锅，翻炒腾跃的手势居然有几分轻快。
　　
　　鸡是饶校长家自养的老母鸡，本来是养着下蛋的，见琉璃来了就杀了给他们添个菜；这样的老母鸡炖汤自然鲜得没话说，不过鸡肉就不容易酥烂。琉璃将两个炒菜从清洗到装盘都弄完了，汤里的鸡腿才堪堪能戳进筷子去。看看夏日最后的一点烟霞都在天边消失了，于是她想了想，干脆把鸡捞了出来，细细拆成了鸡丝，土豆也都切成薄片，时间缩短了，原料也炖烂了，只不过原本一锅老火靓汤速成了浓稠的土豆鸡丝羹。老张却抱着一锅羹喜滋滋地往屋里端，“这个汤好，又鲜又好消化，小璧最喜欢了。”
　　
　　程璧果然是喜欢这只汤的。吃饭的时候琉璃才发现程璧的两只手都裹着纱布绷带，吃饭很不方便，他捏着勺子慢条斯理的样子让她想起那晚病房里同样别扭的那只左手，心里就有什么耸动着往上冒。于是琉璃挟了块南瓜堵在嘴里，可是那么小小块的南瓜还没咽下去，就看见人家颤巍巍伸长了手自己去盛汤。虽然汤锅离他的距离并不远，琉璃还是赶快接过汤勺，在他碗里添了浅浅一勺。
　　“汤泡饭对胃不好，饭吃完了再盛吧。”琉璃放下碗的时候很自然就这样说。
　　“嗯，我知道的。”程璧对着面前的饭碗一窒，侧过头来看看琉璃，笑眯眯地乖乖答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笑得星光灿烂。
　　“咳~咳~”琉璃突然被南瓜呛到了，捂着嘴一张脸咳得通红，“不好意思，咳！今天的南瓜，咳！特别粉。咳咳！”
　　
　　吃过饭，老张抢着收拾了饭碗拿去洗。琉璃抚着裙子上的百褶摩挲了几下，说，“那，不打扰你休息，我就先过去了。”
　　“我送你吧，正好出去透透气。”程璧轮椅一转，也朝门外“走”。
　　“山里头很黑的……”
　　“没关系，带上电筒好了。”程璧指指桌边儿臂粗的黑色手电，尾部拴在硬质尼龙绳，和他所有的用具一样方便挂在轮椅扶手上使用。
　　“果然是CREE Q5！”琉璃抓起手电看了眼灯泡，一下没忍住专业术语脱口而出，她有些心虚地看看程璧。
　　“你很识货。”程璧朝她点点头，示意琉璃将手电打开挂在轮椅上，雪亮的光柱瞬间劈开门外的沉沉黑夜。
　　
　　山里的雨季尚未过去，难得最近两天都是晴天，夏夜的空气温凉合度、干湿适宜，山风吹得人很是惬意。从教室宿舍到学生宿舍其实不过五分钟的路程，本来就是要方便老师照应学生，短暂的行程让两人间的默默无语没有显得多少尴尬。程璧倒是觉得这距离短了，恨不能绕着山头再转上两圈才好。
　　
　　到了门前，琉璃推开虚掩着的门，伸手去摸电灯开关。老式的拉线开关很不好找，腾空悬挂的细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琉璃几次触到都没拉住。程璧将门推大了进来说，“我帮你照着吧。”雪白的手电光柱倒把琉璃的眼晃花了。昏乱间她只觉得手上一紧，整个手臂被个柔软的手腕卷了下去，身子跟着斜倒在一团温软里，刚要出口的惊呼被两片凉凉的软物堵住，呜咽在喉咙中。
　　
　　仿佛宇宙洪荒起就熟悉的气息从口腔到胸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细细啜啮很快变成唇齿相扣，琉璃的舌尖已能尝到淡淡的金属味道。但是她的身体似乎着了魔，双手战栗着无法控制地围上对方瘦削的肩颈，所有的意志刹那间被全部击溃。
　　
　　很久很久，久到仿佛上帝又重新创造了世界以后，琉璃才从几乎窒息的长吻中醒转，只听到耳边有个暗哑的声音低低细语，“琉璃，不要再说你忘了，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害怕了”熟悉的声音里有那样陌生的无助与慌乱。
　　“不，不会了……”仿佛有电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所有的怨怼愤懑都泄了气，琉璃软软地抱住怀中单薄的身体，再也不想放开。
　　

要说：让琉璃惊呼漏嘴的LED灯泡：
美国CREE Q5白光LED，最高亮度230流明，寿命十万小时，照明时间：高亮档4-6小时，中亮档10小时以上，低亮20小时以上，照射距离：纯黑无介质空间约300-500米。




第三十六章（2）

要说：这章之后，本文将进入收尾阶段。临近完结，为奉上妖认为滴尽量完美滴结尾，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才能交上作业，敬请各位读者大大们谅解。妖这厢有礼了。。。
　　手电的光柱照在墙壁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斑，像个大大圆圆的月亮，映着一双相拥的身影。
　　
　　琉璃在程璧的肩头倚了良久，忽然想起什么，不舍却又迅捷地从那个温软的怀抱里跳起来，双手在程璧腿上一通按捏。“压着了吧。”
　　“没事，石头哪有那么脆弱。”呵呵，还是这个老样子，总是将他“奉若珍宝”。程璧拉住琉璃的手，即使身体没有感觉，指尖的触感也能摸出女子纤长的手指上明显的骨节，这样清瘦的身体怎么会压到他呢。原本健美饱满的身体瘦成这样，是死里逃生吧，程璧手腕一带，将人又顺势拥入怀里，手臂下圈紧的身躯才给他这女子真实的存在感。“对不起，……”他的喉咙里一梗，没有说下去。
　　“你啊，……，算了。”琉璃反手抚着那人瘦得尖锐的下巴和上面冒出的短短胡茬叹了口气，不是不委屈的，只是这一刻软了的心再没了计较的力气。“要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你也准备这样用强吗？”她拍拍他消瘦却依然清俊的脸庞，幽幽地问道。
　　“用强？我有这把力气吗？”身后的人终于笑起来，温和好听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三分示弱，有点像~~撒娇？琉璃心里有个软软的地方又是一麻。
　　“这不是你最想要的CREE Q5吗？浙东那晚野营的时候听你讲过，回来就买了，原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不过你刚才要是少说‘果然’两字我就不大吃得准了。”程璧的手指在电筒前端的莲花座上轮了一圈，挡得墙上的“明月”明明灭灭。
　　“唉，我就知道是这东西漏了底。”琉璃也笑了，拍拍电筒说，“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好东西。” 说着就要从程璧身上站起来。
　　“别动，琉璃，就你这点重量坐会儿没关系的。”程璧将手臂紧了紧，脸颊贴上那片冷滑如缎的秀发，“听我说，有些话过了今晚我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来。你看，其实我是这样一个胆小害羞的人，要是开亮了灯都会赶走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么点点勇气。母亲走的时候跟我说，‘小璧，你要坚强。’；父亲身体力行地告诉我，‘男子汉要坚强。’；爷爷奶奶时常夸我，‘小璧，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于是，我努力象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去坚强，永远用微笑装饰内心的慌张。其实，我不知道这种‘坚强’什么时候就会崩塌。”琉璃能感觉到他脸颊上轻轻的一抽，是自嘲的微笑吗？她屏息，没有出声。
　　“好吧，其实罗嗦了这么多，我只是想问你，今天这个懦弱自私的小男人想对你说，‘我爱你。’你还要不要？”身后的人吸了一口气，突然加快了语速，蹦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爱你？！有那么一瞬间，琉璃以为自己的耳朵穿越了。是的，这个一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男子让她从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他会用他的嘴巴说出这世上所有女子都会心心念念的三个字，她仿佛能看见有长着翅膀的天使擎着金光闪耀的三个大字高唱“哈利路亚“！ 
　　“早知道有这等好事，那天我就应该跳了航站楼。”琉璃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了这样的傻话，只是扭过头去对着“月光”下深不见底的那两汪黑潭抿着嘴笑。前尘往世，再世为人，原来大难不死的后福就在这里等着她！
　　“不要笑话我。”程璧低吼一声吻住了那双晶光闪烁的眼睛，清澈的眼眸里都能看见自己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泛出的隐隐粉绯。啊呀，情何以堪哪！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唔~~，……”琉璃连连摆手，显然蛇足的解释却再次被消灭在没空振动的声带上。
　　
　　夏夜晴好，暖风习习，窗外蛙声一片……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罗奔带的驴友团来了。大家在得知了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后爆发出老大一阵欢呼，于是琉璃的故事又成就了驴友们旅途中的一段传奇。
　　
　　第三天，琉璃的父母到了，居然比来自交通发达之地的小姨夫早了整整一天。虽然幼时离家，琉璃和父母一向并不亲密，但是劫后余生面对老泪纵横的生养之人，琉璃到底明白了什么叫血脉相通骨肉相连，相拥而泣的那一刻让她觉得一家人的联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紧密。
　　
　　第四天，小姨夫到了，带来了琉璃所有必须的证件物品。
　　
　　于是，他们整理行装，准备打道回府。
　　
　　其实在父母到达的前夜，琉璃心里是有过忐忑的。可是听程璧用指背捋着她微皱的眉头说，“别担心了，小傻瓜，这是每个男人都要过的坎呀，谁让我就要摘走你父母的掌上明珠了呢？他们有什么想法我都好理解的，谁家的姑娘都不会那么好给呀。”她就莫名的心安起来，本来她担心的就不是父母的反对，而是反对会对程璧带来的伤害。既然他能如此坦言，那么怎样的阻碍她都不会在意了。
　　
　　但是出乎琉璃意料之外的是爸妈居然在听了琉璃的介绍后只是那样客客气气招呼他，“小璧，你好。”除了父亲略微惊诧地挑了挑眉外，两人对待程璧和蔼可亲的态度让琉璃觉得自己自小至大也不过就和父母亲昵到这个程度而已。难道他们存了回家秋后算账的想法？父母太过平静的反应反而让琉璃惶惑不安。
　　
　　“小璃，陪妈出去走走吧。”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晚饭后陆玫拉住了女儿说。
　　哈哈，来了吧。琉璃看了眼留在屋里的父亲、姨夫和程璧三个男人，怎么都觉得这是分而治之的“三堂会审”。她有些犹豫地看向程璧，那人却回了她一个春风拂面的微笑。也对，这是个总归要过的坎，迟早要面对，她点点头，站起身对母亲说，“好呀。”
　　
　　女儿有些大义凛然的态度看在陆玫的眼里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真真是女生外向呀，她吃辛吃苦生养的女儿，到头来倒跟个“外人”贴心帖肺，这会儿她倒是有点体会到当年父母的心情了。
　　
　　“小璃，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在外婆家也听说过什么。今天妈妈想把爸爸妈妈当年的事情告诉你，或许过来人的故事也可以给你一点参考吧。” 陆玫看着黑暗中摇晃的光柱对女儿说道。
　　“呃？”母亲的话让琉璃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母亲会突然提起自己的事情，舅妈口中那些指指戳戳的语焉不详似乎隐约就在耳边。
　　“呵呵，其实说起来你的脾气还是像我多一些呀。那年我才十八岁，根据‘一工一农’的规定不得不离家去边疆……”陆玫回忆着那些远去的岁月，不禁勾起了唇角，原来为情所困的固执也会顺着血脉遗传。
　　
　　母亲的故事讲来其实也普通，无非是城市里的知青少女嫁给了当地的青年兽医，这样的姻缘在知青中不算太少见。但是和前期知青不同的是，母亲从家中出发时已是“上山下乡”的末期，很多有路子的知青已经零零星星开始回城，按当时的形势大家都是抱着说不定去不了多久也就回来的想法出发的，根本没有扎根边疆的念头。外公外婆当然也是盼望着女儿很快就回来，却没想到她最后连人带心都扔在了那个“广阔天地”。
　　
　　嫁了当地人可就是断绝了回城的后路，天高地远的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当时家中的反对可想而知有多激烈，但是让琉璃意外的是在她眼中一直温良贤淑的母亲居然会为了爱情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与前途。原来所谓的“未婚先孕“只是母亲当年情急之下找出来的拙劣借口，结果是爱女心切的外婆不顾外公的激愤远去新疆看望“奉子成婚”的女儿才戳穿了一切。同样让琉璃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外婆也远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迂腐”。到末了，其实怎样的反对也好、气愤也好，不过是父母对儿女惴惴悬挂的一颗心。
　　
　　“……，小璃，你应该知道那段‘爱的箴言’吧。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经上说的是天父对人类的爱，可是又何尝不是每个为人父母者对自己子女的爱呢。” 陆玫搂过琉璃的肩膀，“女儿，你不用担心爸爸妈妈的想法，也不用担心外婆的想法，我们无非是希望你能幸福。但是你要知道，你选择的人和选择的生活都不比妈妈当年的选择更容易，妈妈只是想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要有足够的爱面对今后的生活。”
　　
　　“嗯，我会的……”琉璃靠在母亲的肩头回答，喉咙里有些莫名的发紧。喀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夏日的暖风直直吹拂进一个长久冰封的角落。
　　
　　出发的时候，琉璃才发现程璧的“排场“有多大，杂七杂八的东西用最大号的旅行箱装了满满两大箱还要外加一个大号登山包，亏得老张庄稼汉出身，年过五旬照样身强体壮，要不然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
　　
　　“石头，你这阵仗是准备移民吧。”琉璃看着走在前面的一溜扛着行李的人悄悄问过程璧。“嘿嘿.”这破石头却只是干笑两声没有搭话。想想这个人竟然有过这样的打算，琉璃心里一时酸酸甜甜的，赛过喝了酸梅汤。
　　
　　回程人多，比来的时候要轻松些，但是这样的长途奔波对于程璧依然并不容易，琉璃能从那人勉强的笑容下轻易地看到疲惫的痕迹。程璧一路上都有些轻微的咳嗽。“是不是感冒了，要不去医院看看？”到达昆明的时候琉璃向他提议过。“没事，我已经用药了。”程璧回答得很有把握。想想他自己的医术水平，琉璃便没有再多问。但是就是这个“没再多问”让她多年以后都依然没法原谅自己当时的粗心。
　　
　　从昆明起飞是旅程的最后一段，大约三个小时后他们就将踏上故乡的土地。飞机舷窗外照旧是一派碧空万里，坐在身边的程璧正闭着眼小憩，送饮料的空服刚刚走过，机舱里除了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也算一片安静。飞机不大，只能买到商务舱的票，座位空间比经济舱宽敞得很有限，尽管程璧的座位已经放到了最低程度，他依旧坐得十分辛苦。琉璃一直在边上帮他按摩着腰背和腿部，虽然程璧并不能感知到这些按摩，但是保持血液循环的通畅对他仍然十分必要。
　　
　　飞行行程过半，琉璃按摩完程璧的小腿，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身体有些下滑，腰腹间的束带慢慢移到了腋下。大概是靠坐的时间太长了吧，琉璃起身将手插到程璧腋下想帮他将身体向上扶一扶，可是手一搭上那人的身体她就发现了异常：程璧的两条手臂无力地趴在扶手上，整个人几乎是全靠了束带才挂在了座椅上，“氧……氧……气……”靠近他嘴边的耳朵里飘来细若蚊蚋的声音。琉璃赶快按下呼叫空服的按钮，又一手解开束带，防止已经勒到胸口的带子再妨碍那人已经困难的呼吸。
　　
　　束带一放，程璧整个人就往下滑，琉璃将人扶住靠到自己身上，低头一看，只见怀里的人面青唇白，气若游丝，已经再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这是怎么了？石头，你这是怎么了？！”琉璃将空服递过来的氧气面罩罩上程璧的口鼻后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打摆子一样地颤抖，抖得如果不把牙关咬紧说不定会把自己整条舌头都咬下来，自以为大声的喊叫其实全在胸中回旋，她已经一声都发不出来了。好在过来服务的那位空少还算机灵，一见情形不对马上去找了乘务长联系地面控制。当飞机落地的时候救护车直接开上了停机坪接人，用了最快的速度直奔医院。
　　
　　“程璧的家属在吗？”戴着防尘帽的女医生第三次从ICU出来了，她抱着手上的病历本例行公事地喊道。
　　“在。”在熬过了两次病危通知之后琉璃不知从哪里攒起了勇气，终于停止颤抖，发出声来，尽管声音是那样嘶哑难听。这次她是第一个迎上去的，把父母姨夫等一干亲友甩在了后面，她几乎本能地觉得不会再有更坏的消息了。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果然这次女医生职业的声音听上去依然还是有些冷冰冰，但她口中吐出的字句听在琉璃耳里却有如福音传播，“吁——”她忍不住轻吐一口气。
　　“……，但是因为心肺功能受损太大，大脑一度严重缺氧，病人有长期深度昏迷的可能，请做好思想准备。”医生扫了眼表情略微放松的众人，用她清晰镇定的口齿继续陈述病情。
　　
　　“长期深度昏迷？这是什么意思？”这次曼宁的反应最快，马上开口询问。
　　“通常四周以上的深度昏迷会划为长期，长期深度昏迷病人的觉醒机会一般比较少而且觉醒以后通常会有一定程度的脑功能损伤，其中最严重的情形就是进入俗称‘植物人’的状态。”医生的回答准确而敬业，但是字字都象冰凉的冰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刚刚燃起希望的脸瞬间都暗了下去。
　　
　　“那么，还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有琉璃又轻轻问道。
　　“如果病人生命体征能符合离开ICU的条件，应该就没有问题。”
　　“哦，只要活着就好……”琉璃看向重门封闭后的ICU喃喃低语，声音低微得没人能够听清。
　　
　　然后，在程璧离开ICU之前琉璃就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尽管眼下熬出了黑圈，尽管脸色熬到青白，但是没有人可以劝得动她，因为根本没有人的话语能够进到她的耳中。只有当96小时后程璧活着被推出ICU时，那个已经熬到纤细得竹竿一般的人影才软软地滑到地上，口中喃喃的自语如果可以听清的话，还是那句“只要活着就好……”
　　




第三十八章

　　眼前一直有来来去去的人影在晃，可是我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医生说只要他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就再没有生命的危险了。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他，无论死活，我都要等一个结果，这生生死死的一场情事，无论如何我都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番结局。
　　
　　小姨夫说，程璧在里面抢救的时候，我就在ICU门外的座椅上整整坐了四天。机械地吃喝，机械地如厕，机械地处理一切生理必须，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病房大门，任谁来都劝不动。直到程璧被推出病房，只见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椅子滑到地上去了。
　　
　　大概是这样吧，其实我一点都不知道那四天是怎么过来的了。我只记得最后那次大门打开的时候，石头被推了出来。虽然他的脸灰白得真的像一块石头了，又瘦得脱了形，但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我的石头。真好，他的脸清清楚楚在那里，没有盖上任何东西。我真想上去亲亲他，不知道他那样干裂的嘴唇还能不能和以前一样温软。可是真要起身时却发现脚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身子沉得直往下掉，连意识都一起沉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爸妈都在床前。我睁开眼，看见他们对着我笑着抹眼泪。可是我开口第一句话却问，“程璧，他还好吗？” 看见他们朝我点点头，我摇摇晃晃地就要下地去看他。“小璃，你昏了一天了，好歹吃点东西再去吧。”妈妈赶快上来扶住了我。哦，我可真是没有良心，我昏睡了一整天，让父母担心了一整天，一睁眼，却是满心只有自己的男人。可是，没有办法呀，我的身体管都管不住自动就想去找他。难怪都说，人心是向下长的，只有老的才记挂着小的。
　　
　　我胡乱喝了几口粥就去了石头那里。他这次住的是VIP病房，整个楼层都是安安静静的。我一走到石头的病房门口就能听到里面有个有些熟悉的冷冷的声音在讲，“像他这样高位脊损的病人本来就应该特别注意肺部保养，这位病人在不久前发生过自主高反射症状的情况下还前往高山地区并且在缺氧环境下密切接触肺炎患者，这些行为简直可以说是自杀。由于严重的肺功能障碍，实际上飞机上的氧气面罩对他并不能提供多少帮助，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以目前病人的状况，你们可以考虑促醒治疗，尽快恢复病人意识。不过促醒治疗能不能起作用也是因人而异，目前我们在人类高级神经中枢方面的认识其实还很有限，请家属也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些专业的东西我不是很听得懂，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那样明白，一句句话像冬天的冻雨，一个字一滴水，滴进我的耳朵里，又流到心里边，冻得我的心冰凉冰凉的。我的手握成了拳头，堵在嘴上，几乎将整个拳头都塞进了嘴里才将哽咽挡在了喉咙里。其实我一直是有些委屈的，为他那时的不告而别，只当自己的爱情多么伟大，那么轻松便原谅了情人的过错。却原来他竟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找我，为了我的“离世”其实是连命都不想要了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门外站了多久，只觉得腿软得没有力气进去，一直倚在墙上直到曼宁阿姨将医生送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我。
　　
　　“小璃，你来了，进来看看他吧。”曼宁阿姨还是蛮温柔地对我说，但是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明晃晃的幽怨。面对这种幽怨，我，不是不心虚的。
　　
　　我向曼宁阿姨点点头，有些瑟缩地走进去，去看那个极度渴望看到的人。他，平平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各种维生的管道。那张清俊的脸瘦削苍白，脸上一片淡然，明明正受着种种的苦楚却一点表情都没有，让我觉得亲切又陌生。我的手已经从嘴里拿出来了，可是喉咙里依然好像还堵着大块的布絮，一声都发不出来。我抖索着手想去摸摸他，可是他的脸、他的手、他所有露在被子外面的部位都是那样苍白，白到几乎透明，像精致的瓷娃娃让人不敢触碰。我抖着手踯躅了半天又缩回来攥紧了，看着他眼帘上那两片蝶翅样长长的弧线发呆，半天，却连一点点轻微的抖动都没有看见。
　　
　　所谓促醒治疗，就是让患者接受外界的诸般刺激，让刺激可通过大脑接受外界信息的5个感觉通路（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和嗅觉）和物理通路来促使大脑觉醒。说白了，就是用变幻的声、光、气味不断折腾昏迷的人，再让他在各种环境里“移形换位”以达到将人弄醒的目的。石头的主治医生就是那位ICU里冷冰冰的女医生，但是后来我知道这位留美归来的年轻女子是神经科里中枢神经疾病方面的专家，是方林医生想方设法求来的“神医”。石头接受的那些看似稀奇古怪的疗程其实已是现下国际上最先进的促醒治疗。
　　
　　但是这样先进的治疗并没有让他很快醒来。日子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地过去，我殷殷地守在他的床前，按着医嘱絮絮叨叨地和他聊着，手下不停地按摩他的身体，还有护士训练有素地向他供应各种感觉刺激，但是那两片薄薄的蝶翅般的睫毛依旧一颤都没有颤过。
　　
　　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那样急切的，握着他的手总觉得下一分钟他就会张开眼睛，用幽黑的眼仁看着我说，“别担心了，小傻瓜。”可是幻念总是破灭在每一个下一分钟，渐渐地，连程伯伯和曼宁阿姨也越来越多地叹起气来。但是，我却慢慢有些满意的感觉，觉得每天可以这样拉着他的手，时时看着他就在自己的眼前，似乎也是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然这样的念头似乎很是卑劣，但是能与心爱的人日日相伴，我是圆满的。
　　
　　就在那些长长的日子里，顾宇翔来看过我。从他那里我才将当年的故事拼凑完整。原来我满怀怨怼的远走他乡是他一心舍己成全的结果，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怨恨。那时在山里对着分外明亮的月亮心里满是酸酸涩涩的思念，刻骨铭心的是由爱生来的恨；如今却全然只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好，只盼望再见那春风拂面的笑。
　　
　　暑假临近结束的时候，小郭也回来了。知道了我的事情，她也来看我。临走的时候将我拉到病房外说，“琉璃，看开点，你还年轻呢。”呵呵，我有什么看不开的，我的爱人好好地在那里，日日都能触到他暖暖的呼吸和温软的手，没有比这些更让我珍惜的了。从那日女医生的话语里我就明白，这已经是上帝份外的恩赐了。
　　
　　在学校开学以前刘校长也来找过我。她说的那家私立学校我是去不成了，因为有了那件“光荣事迹”，我又变成了青年教师的先进典型，准备接任的新校长无论如何不肯放走我这样的“人才”。不放就不放吧，我还是很感激他的，照顾到我的特殊情况他一下就放了我一学期的假。这样，以后我应该就还会留在原来的学校教书。
　　
　　刘校长来的时候还提起过那个人。她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学校待她那样好，她妈妈和自己又是老朋友，还要莫名其妙的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女人，有时钻在某个牛角尖里也是不可理喻的。眼下她已经辞了教职出国留学，或许换个环境也好，这样能干的人想通了也有她自己的一番天地。
　　
　　外婆一直都没有知道我“死去活来”的那些事情。当小姨将我和剪切过的报纸一起带到外婆面前时，老人家只是很欣慰地说，“果然我家的小璃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她的口齿没有往日的伶俐了，但还是能让人轻易地听懂，也能拄着拐杖行走，恢复得很是不错。这样，我又忍不住想到他的好，救回我的亲人，成全我的亲情，独独把自己放在了最后。
　　
　　一个学期过去得很快，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必须回学校上班了，但是那人的双眼还是没有睁开。于是，我每天奔波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奇怪的是，我却没有疲惫的感觉。我学了开车，日日开着石头的车子去上班，下班又赶去医院，日作夜息却像筑了巢的鸟儿，每日下班都有回家的感觉，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其实，这样便很好。
　　
　　寒来暑往，日月更替，转眼又是阳春三月的日子。石头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沉沉入睡的细瓷美人，既没有醒来，也没有出现“植物”状态的蠢样，好像只是时光在他身上停滞，让年少坎坷的他有段好好休息的时日。叶医生，就是那位女医生，说，这样的沉睡并不算“植物人”，比植物状态还是要好一些的，不过持续的时间愈长，醒来的希望总归就越渺茫了。以至到了后来，曼宁阿姨也开始隐晦地劝我要看开一点。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叫我看开一点呢？其实到了今天，我还有什么不能看开的，只要那人在我眼前一日，我便开心一日的。
　　
　　但是，那个不一般的日子还是到来了。那天我像往日一样下了班去医院，远远在走廊里就看见病房门口拥了一堆小护士。那一瞬所有的血液好像都从大脑里抽离，“出什么事了？！”，我的手脚冰凉，那人被推进ICU的景象在我眼前直晃，软软的脚下像踩着棉絮，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前。小护士们都认识我，看见我过去赶快就让出道来，她们嘴里还兴奋地说着什么，但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我一句都没有听清。
　　
　　我扶住门向病床上看去，是叶医生在那里检查，一个帮忙的小护士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见石头的头部，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是发现了门口的我，叶医生示意小护士向旁边让了让，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几乎用了整整一分钟才弄明白那句话：“他醒了。”我傻呵呵地大张着嘴，转眼看向床头露出的苍白面孔，俊挺的鼻梁上那对黑黑的蝶翅果然在轻轻颤动，在贴满艳丽色卡的床头如振翅欲飞。薄薄的蝶翅烟雾一般慢慢升起，于是，我看见了那对记忆中幽黑的瞳仁，氤氲着烟霞罩着星光点点向我的方向渐渐对焦。
　　
　　“嗡——”我的耳中一片轻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颜色都看不见，天地间只余了那对微微弯起的眼角，如多年前的初见，春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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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摩挲着扉页上几行写得抖抖的字迹：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琉璃，又发现什么宝贝了？”门外那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问，“别弄太晚了，漏了什么以后还可以再来拿的，别累着了。”门被推开，在老张帮助下爬上楼梯的某人驾着他那“无往不利”的“座驾”驶到眼前。
　　“没什么，一个旧本子，记了些以前的东西。”琉璃将笔记本扔到桌上，转身将头靠在来人的肩头。
　　“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搬场公司就要来了。”轮椅上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向她的小腹。
　　“嗯。”琉璃轻柔地应了一声，手覆着那人的手也轻轻按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内已经能感受到新生命的律动，这是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琉璃从没有想过原来上帝留给她的后福是这样大，沉沉地要满手满心地去承载。“石头，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她侧头问向身边的人。
　　
　　“呜~~”开口问话的嘴又被堵住，即使是梦，又有何妨。愿今夜好梦无限！
　　

要说：蝶舞终于在今晚落幕，第一次写文，多亏有这么多热心读者一路相随，鼓励支持我走到今天，妖在这里向所有的读者大大们说一声：谢谢！

小手绢擦擦眼角，再说，蝶舞将有一个番外就全部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个短篇正在构思，有兴趣的亲们可以常去我的小窝看看布告。不过近期需要好好休息，元旦前应该不会有新文了。

好，就这样子，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退场...




番外三

　　或许，我的出生并不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情，至少对我的母亲来说是这样的。当年外公不止一次地对我提起，要不是当时母亲发现肚子里怀上了我，原是应该参加那年的高考的。那可是改变多少人命运的一场高考啊。外公虽是乡村教师，可是祖上也算书香门第，在那个放下课本闹革命的年代里他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他唯一女儿的严格教育。所以，他对于母亲只要参加高考就一定能考上这一点上也是极有信心的。不过，对照我记忆里对母亲的那点模糊印象来看，外公的信心应该还是很有根据的。可惜，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我母亲上大学的梦想，也破碎了外公培养女博士的一颗热腾腾的心，让他很有些灰心；因此上每每说起这件事来他总是忍不住要惋惜地“啧啧”几声。但是，外公对我还是很疼爱的，所以末了总是用那句“要不然你家也不止只有你爸爸是大学生了。”来结尾，语气里有满满的不甘，却都倾泻去了女婿的头上。
　　
　　当然，外公对父亲的怨怼还有些别的原因,毕竟自打我出生以后就没怎么能见到父亲。那时，爷爷奶奶的右派问题还没有解决，仍然留在浙江偏僻的农村里，父亲高考后远去大城市求学，根本是照顾不到家里的。虽然不久以后爷爷奶奶获得平反回了城，不满周岁的我也和母亲一起去了父亲身边，实际忙于学业的父亲依然并不能给家里的妻儿老小多少照顾。爷爷奶奶是中年得子，那会儿年纪已经不小，况且多年下放农村劳动，两个老人的身体并不健朗，家里实际主要依靠母亲辛苦操持，于是，虽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是没有错，但外公那里自然还是要心疼女儿的。
　　
　　父亲上大学的那几年，我们一家算是相聚在一个城市了，不过实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非常多。但是即使是这样的团圆，维持的时间也并不长。父亲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一年的老师，之后就被公派出国了，这样一去就去了三年。以前公派留学的经费是很有限的，为了省下费用给家里添点电器用品，父亲就将一年两次的探亲节约成了一次。结果在他第三次回家的时候，母亲病倒了。这一次探亲父亲没有像以前一样很快离开，实际上这次回来以后他就再没有离开过。那段时间母亲虽然一直衰弱地躺在病床上，心情却似乎不算太坏，我常常看见她对着父亲温柔地笑，那样的温柔在儿时的我眼里也能看出与她对我的温柔是有点不一样的。
　　
　　我想大约就是在那段时间吧，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了。原先即使没有父亲在身边也没有妨碍我成长得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样顽皮淘气，而且大概是因为母亲温柔的好脾气和祖父母对第三代出于天性的宠爱，我在那一片弄堂的所有男孩子里还格外淘气得出挑一些，俨然是个小头头。但是母亲病倒后家里久久不散的愁云惨雾渐渐让我明白这一次母亲的生病终于和往日的头疼脑热是有很大的不同了。当然在最初的时候我还是没心没肺地淘气着，时常会忘了大人的嘱咐在母亲病床前大呼小叫。但是很快那一句句“嘘，小璧轻一点，妈妈不舒服。”、“小璧乖，妈妈在生病呢。”的殷殷提醒将我喉咙的分贝放低下来，脚步放轻下来，以至后来就养成了轻声慢气的习惯变得十分斯文。只是我这样的小心翼翼也没能换回母亲的健康，半年之后她还是离我而去了。
　　
　　在母亲走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真正搞清楚状况。我表现得异常乖巧，认真地学习，小绅士一般地行止，将母亲以往对我的一切殷切期望履行得完美无缺。我以为这样可以将我的母亲唤回。我发誓我再也不淘气惹她生气了，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躲着我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呢。当然，很久以后，我终于还是明白了死亡的秘密，终于明白母亲的“走了”就是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已经没有妈妈了！那样的认识让我一度惶恐，于是我愈加地循规蹈矩，害怕再有任何一位亲人会离去。
　　
　　于是，这一次倒是没有亲人离去了。相反，差不多在两年以后父亲倒给家里带回来了一位新的亲人——我的“新妈妈”。“新妈妈”浓眉大眼，长的还蛮好看，可是那时的我却还是想念原来的妈妈。我觉得总是亲生的母亲要更美丽更温柔一些。当然，新来的妈妈对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有《白雪公主》里的后母那样可怕。我猜想也许因为我是男孩子，没有什么可妒忌的容颜；或者是那故事本来就是拿来吓唬女孩子的，女孩子们总是胆小又爱乱想。于是，我也不冷不热地对待这位新妈妈，没有给她增添多少麻烦。可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一次偶然机会下，我才知道这位“新来的妈妈”一度为了我并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要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人流，她原是要将意外得来的小生命放弃掉的。直到那个时候，我嘴里叫的那一声“妈”才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
　　
　　说起胆小又爱乱想的女孩子们，十一岁时的我还真不懂得“怜花惜玉”。那时我们家已经从老式里弄搬到新公房了。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就放弃了继续出国攻读博士的计划，去了那时中国刚刚出现的外国公司工作，家里的经济条件渐渐好起来，就搬了新房子。新房子离原来的老房子现在看起来并不是特别远，难怪当时的我没有转学。可是新房子是独门独户的，不像昔日弄堂里有许多的玩伴，所以放学回家后我是那样地寂寞。同一层楼里倒是有户人家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可惜是个女孩子，说话特别细声细气。那时大人们常会夸她好教养，想来就是现在可以称为淑女的那个物种吧。可惜这样的优良品质对于十一岁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在努力地“沟通”了若干次后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培养她成为玩伴的想法，以至于后来当得知新妈妈给我添了一位小妹妹的时候，我的心里也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于是，我就是在带着对女孩子这样的偏见里遇上了“她”。那天她跟在她小姨身后进了门，单薄的身量、轻轻地喊人、浅浅地微笑，和所有的女孩子也没什么两样，表现得十分中规中矩。我对这样的小客人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妈”却叫我带这位妹妹去玩玩。玩什么呢？我又没有布娃娃，也不会跳橡皮筋。
　　“你会下跳棋吗？”我看到了书橱里的跳棋。
　　“会一点点。”她点点头。
　　于是我将那盒跳棋拿了出来。
　　“啊，是玻璃弹珠的。”她忽然欣喜地叫了起来。
　　玻璃弹珠？她这样称呼我的玻璃珠跳棋！这可不是女孩子常用的名词。“你，会打弹珠？”我有些迟疑地问。
　　“嗯。”她居然很兴奋地点头。
　　“那我们来玩打弹珠吧。”这可真让我喜出望外。虽然和小姑娘打弹珠好像很没出息，可是好久没人一起玩的我实在手痒得很，她水平再臭也没关系了。
　　
　　但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我实在低估了这位貌似单薄秀气的女孩子，她的弹珠水平并不在我之下，甚至可能还比我好一点点。于是，感到有些失了面子的我又问她会不会下陆战棋。对于这项让很多女孩子厌烦的游戏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虽然这次她的棋艺要比我差些，但是放在我们那群男孩子里排得话也好算中上的了。
　　
　　这样的女孩子是我从来没有认识过的，玩得兴致勃勃之余我们的话就多了。然后，我知道，她居然还会骑马，她来自遥远的边疆，她见过广袤的沙地，她攀过有积雪的高山，她还见过连绵的羊群和可怕的暴风雪……她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清澄的眼眸里闪耀着琥珀色的金芒。我想，我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沉沦在那片金色的阳光里了吧。自那以后我就立下了要游遍四方的志向，有朝一日也好这样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叙述遥远世界的故事，让那双金色的眼眸因我而闪耀！
　　
　　但是，我没有想到，再见她的那日竟已在折翼之后……
　　
　　“顾桢！你到底会不会打啊！你们男孩子真是笨死了！”又听见猪猪带着奶音的大吼声。我看向小小狮吼来源的方向，小姑娘藕节似的小手膀正举着一支羽毛球拍，球拍尖端指着显然已卡在小树上的羽毛球，义愤填膺地冲着对面的小男孩大喊；男孩子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却嗫嚅着没有回嘴，只是默默跑到树下将手中的球拍使劲向着树上扔，想将树上的球掷下来。
　　
　　呵呵，这话怎么这样耳熟呢。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傲气的男孩子斜睨着面前的女孩轻蔑地说，“你们女孩子也会下陆战棋吗！”不过如今的世界好像正好颠倒了，果然是进入了“她”时代。我摇着头笑。
　　“还笑呢，看看，你女儿又在欺负小桢了。”有双手拍上我的肩头，“要是安慧看见可要心疼了。”
　　“男孩子被女孩子喊两声怕什么，小桢很有绅士风度啊。”我按住了肩上的纤纤素手,依然柔软的掌心里覆上了一层薄茧，沙沙的触感带着她的温暖如水入心，沉沉地沁满厚实的幸福。我转过头去看向身边浅浅微笑的女子，琥珀色的眼眸依然如当年初见那般清澈，我手腕一带，便要将人揽入怀中。
　　“哎，孩子们都在眼前呢。”她按住了轮椅的扶手，朝着孩子们那边努努嘴，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这样不就不在眼前了。”我拉住她将轮椅一转，退到了立在一侧的画架后面。琉璃被轮椅带着倒在我怀里，宽大的画架和背后枝叶茂盛的大树正好为我们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挡住了孩子们的视线。
　　
　　江南秋天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星星点点地洒在身上，是酥酥懒懒的温暖。我细细啜吸着如水的柔唇，这许多年过去了，依旧让我迷恋如斯。交缠相啄间，我们的呼吸都渐渐浊重。
　　“孩子们该午睡了吧。”我低低地在琉璃耳边问。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哑哑的声音里透出丝丝绵绵的情愫；半闭的眼却睁开了，那样清凌凌地瞥了我一眼，唇角含着意有所指的笑。
　　这个琉璃心肝的小女人！我探头噙了她嘴角的那朵笑，老夫老妻的默契真不是当年青涩可比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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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累死了，不打了。”
　　“好！咦，朱朱，璧叔叔和琉璃阿姨怎么不见了？”
　　“喏，不是在那里吗，画架后面啦。”
　　“哦，在画画呀。”
　　“嘘，别过去，他们在亲亲啦。”
　　“嘁，亲亲有什么稀奇呀？我妈妈常常亲我的。”
　　“你懂什么呀，大人和大人亲亲不一样的，是嘴对嘴的呢，小姑姑说要很要好很要好的人才可以那样亲哦。”
　　“哦，这样啊……，那，朱朱，我们是很要好很要好的人吗？”
　　“嗯——，好像还不是吧，上次吃喜酒的时候我叫你帮我去拿蛋糕上的新娘子你都不肯呢，还是大方哥哥好，他就帮我拿了。”
　　“可是，那是不可以的呀，方子腾不是也被他爸爸骂了嘛。”
　　“我不管，大方哥哥就是比你好。”
　　“那，那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真的吗？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绿草地、香樟树、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唇红齿皓的小娃娃勾着胖嘟嘟的小指头。日月如轮，岁月如梭，不老的情歌唱到地老天荒。
　　
要说：本文到此全部结束，感谢大家赏光观看，特别要感谢所有一路相随的朋友们，新文中再见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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