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成功女金领的工作爱情抉择：四英寸
作者：右耳
甄灵，一名高级旅行线路策划师。在陪客户旅行法国的途中，她与竞争对手邢楠坠入爱河。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情，甄灵有些不知所措，而她又不能不面对残酷而具有挑战的现实。事业还是爱情？对于甄灵这样的女人她将如何选择；职场还是情场？没有人可以笑傲江湖；闺蜜还是情敌？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恶俗情节发生在你身上……




　　第一章 格拉斯的早晨
 
　　法国 格拉斯 Le Mas Candille酒店
 
　　"咚咚咚！"敲门声不期而至。
 
　　甄灵从心底呻吟一声，费劲地挤出一句"Yes?"
 
　　"我是周永亮，有事找你，开门吧！"
 
　　这该死的周公子不会连门铃都找不到吧？甄灵精致的法式水晶甲重重地抠着橡木床帮，"对不起，我刚起床，请给我十分钟！"跟着一跃而起冲进洗手间。绝不能让客户等候，这是Ritz服务的信条之一。
 
　　"快点，我在外面等你！"周永亮毫不客气地催促着。
 
　　速度就是生命！甄灵从床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洗脸漱口，再换上临睡前准备好的束腰风衣，虽然这与脚下的拖鞋十分不配，但只穿晨褛见客户实在是太危险。
 
　　"好了没有？"
 
　　"好了……"甄灵"刷"一下打开门，周永亮那张满是愠怒的脸立刻出现在她面前，这个男人也才三十出头，怎么总是一副欲求不满导致更年期提前的模样？
 
　　周永亮直挺挺地走进甄灵的房间，非常"Feel at home"地坐到床边的扶手椅上："我要投诉这家酒店！"他的目光在甄灵的装束上巡视了一圈，嘴角浮出一丝讥讽，"你们通常都比客人起的还晚？"
 
　　甄灵感觉喉咙里呛了一下，但她迅速调整着呼吸，假装去拿记事簿，等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充满了恰如其分的惊讶："投诉？发生什么事儿了呢？"
 
　　"他们的服务态度非常恶劣！"周永亮并不打算深究甄灵的起床时间，显然这是一项十分认真的投诉，"在吃早餐的时候，他们不让我打手机……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不够礼貌，这会影响我的心情！"
 
　　"哦……竟然是这样……"甄灵的脑海中立刻总结出几条造成此事的原因，点头道，"真是抱歉！这样，我马上去找酒店的负责人交涉，您看好不好？"
 
　　"很好！希望我能听到一个不错的解释！"周永亮酷酷地站起身，看了一眼他那只价格不菲的腕表，"还是十点钟出发不能变，你来得及在这之前给我答复？"


　　甄灵完全听得出他口气中的挑衅，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完全没有问题！不过……十点钟之前您会在房间还是……"
 
　　"我会在房间的！"
 
　　周永亮点头，甄灵见他要走，连忙替他打开房门："一会儿见！"
 
　　好容易送走瘟神，甄灵来不及喘口气，直接冲到洗手间化妆。长发盘成一个松松的髻，刚才看周永亮的眼神似乎不太欣赏这件风衣，那么千鸟格短外套搭配黑色修身长裤也许更能入他的眼？
 
　　早餐厅有一半的坐椅是安排在户外露台上的，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原木色的餐桌上，四周群山环绕，景色怡人，眼睛与舌头共享饕餮盛宴。
 
　　只用了十分钟，甄灵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了个清清楚楚。原来周永亮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一直旁若无人地高声讲电话，侍应生上前请他到餐厅外面打，这自然是令周永亮大为不满的，虽然他当时摁掉了手机，但是也立刻拉着女友离开了餐厅，只留下鲜嫩的鸡蛋卷和目瞪口呆的侍应生。
 
　　"请您转告那位先生，在餐厅里高声讲电话会影响到其他客人！"餐厅领班有礼貌地解释道。
 
　　甄灵苦笑。
 
　　这样的事情她并非第一次遇到了。当初在伦敦郊外有一家非常好的度假村，就是因为那里有一项禁止使用手机的规定，使得甄灵不得不另寻别家。客户都是上帝，而且是日理万机公务繁忙的上帝，不让打手机……别说客户们做不到，只怕甄灵自己都做不到！！
 
　　就算周永亮早几年没受过正统"贵族式"教育、再不懂规矩再不讲理，好歹也是大集团的二世祖，怎会不知道公众场合不宜喧哗的道理，所以他很聪明地把火力集中在"非常恶劣"的服务态度上。
 
　　客户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但想要酒店道歉也是绝无可能！甄灵心中长叹，皱着眉头为难道："原来是这样……唉，难怪蔡小姐一直在嘲笑他呢！……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她这一说领班顿时糊涂了："您是说那位非常美丽的小姐吗？为什么要嘲笑他？"


　　"当着女友的面被人指出行为失礼是很丢脸的，不然他何必发那么大火？"
 
　　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愿意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丢脸，甄灵这么一说领班顿时恍然大悟，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摇头道："真是遗憾，不过那位小姐看起来十分善解人意……"
 
　　"没用的！"甄灵修长的手指在面颊上轻轻点着，"这样吧，你们帮我准备一束鲜花和一份果盘送到他们的房间好不好？费用记在我的名下！"
 
　　"当然可以！"领班微微躬身。
 
　　"嗯……请先不要提及是我出的钱，就说因为早餐的时候周先生可能有些不愉快，送上鲜花以表示酒店的关心，别的都不用多说。"
 
　　领班睁大眼睛，像是不明白为何甄灵要做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事。
 
　　"你知道……蔡小姐、哦，就是周先生的女伴，也许会不高兴……"
 
　　"完全明白！"领班仿佛心领神会般的笑了起来，还朝甄灵眨了眨眼，"绝对不会提到您！"说着，领班立即叫来一名男侍应交代了几句。
 
　　甄灵一笑："我想借用一下内线电话。"
 
　　电话那头的周永亮虽说还是口气生硬，但经过这十来分钟的缓冲也好了很多，对于甄灵如此迅速的回复他显然也是吃惊的："怎么？他们要来向我道歉吗？"
 
　　"是的，我已经和酒店交涉过了，他们等下会派专人到您的房间……呵呵，周先生，法国人一向是非常高傲的，也请您给他们留几分颜面啊。"
 
　　"哦……呵呵，他们明白就好，我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轻松搞定--当着女朋友的面，相信周永亮不会死缠不休。
 
　　甄灵，高级旅行线路策划师，为高收入人群度身订做富有特色的旅行线路是她的专长。
 
　　大部分的人在有了出行计划的时候，会通过上网、看报纸广告的方法寻找适合自己的旅行线路再报名参加；而富豪们只会含糊的告诉旅行代理，想要休养一段时间、又或者是想走访一些人文景观、历史遗迹。甄灵的工作便是为他们提供恰如其分的建议和方案。


　　听上去很有意思--只是这些客户许多早已走遍全球，想令他们满意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能将短期服务变成长期合作了！要知道这每一次的旅行计划光佣金就足够让甄灵的公司挣得盆满钵满，无数的人想从富豪们的口袋里挖出钱来，但挣富豪们的钱--有时候比挣穷人的钱更困难！
 
　　所以甄灵能够在Ritz公司独享一间拥有落地窗外加全自动咖啡机的办公室，绝对不只是因为侥幸！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有足够的时间做一个面膜。昨晚飞抵尼斯已快接近半夜，开车三十分钟赶到酒店，一切手续办完后已是凌晨一点半，当中被周永亮的电话骚扰两次，其中一次是为了试验国际漫游是否有信号。八个钟点的时差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肤色想必糟糕到了极点！
 
　　十点钟出发前往Calimard香水总工厂参观……
 
　　本来她是打算放弃早餐一觉睡到出发前半小时的，可谁让她碰到周永亮这么个难缠的主儿呢！
 
　　调好闹钟，将冰冰凉凉的火山泥面膜敷到脸上，甄灵尽可能地赶走脑海中的所有思绪，三十分钟的保养加呼吸调整可以换来好几个小时的精神焕发。一张营养丰富的面膜搭配诺拉·琼斯的浅唱低吟--这是她的独门秘方。
 
　　耳边响起一阵小鸟"啾啾"的叫声，甄灵闭着眼睛伸出手去，准确地摁上了布谷鸟的尖嘴，将这烦人的小家伙塞了回去。
 
　　在第二次闹铃响起来前还有十五分钟，她还可以再躺一会儿。甄灵一向喜欢调设定两次时间，这样第一次醒来时想到还有时间，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理慰藉。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这种自我催眠对于嗜睡的人来说十分有效。
 
　　叮咚！
 
　　叮咚！叮咚！！
 
　　"House Keeping！"（客房服务）门铃在闹钟之前响起。
 
　　甄灵愤怒地从四柱床上弹起来："Coming！"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定过酒店的叫醒服务，却因为早晨的突发状况，整个时间顺序被全部打乱了。但如果这种敲门式的叫醒服务也是这家奢侈酒店的特色之一的话，那么她一定会在酒店推荐列表上给它注明一个鲜红的"NO"！


　　门才打开，金发厚唇身着蓝白格子制服的女侍应生将一个小小的托盘举到甄灵的面前："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甄灵注视着托盘上圆鼓鼓的玻璃杯，清澈透明的水中漂浮着一片娇嫩的玫瑰花瓣。
 
　　玫瑰水？！
 
　　甄灵接过水杯，轻啜一口，掺了新鲜柠檬的矿泉水带着玫瑰的芳香挑逗着她的味蕾，同时也将她本还固执地停留在中国时间的脑细胞给唤醒了过来。
 
　　是了！这是她昨晚预定的"柠檬水"服务！
 
　　绝大部分的酒店只会提供电话铃叫醒，唯独这家还多了一项服务，甄灵作为专业的旅行策划师，昨晚入住时便作了预定，亲身体验后确认这项服务看似人性化，但事实上基本属于多此一举。
 
　　女侍应生礼貌地道别后沿着长长的拱形走廊离开，远远望去她的腰像是快要被腰带勒断的样子，谁敢相信这样的细腰能够支撑一对堪比阿尔卑斯山的豪乳！她们在蓝色荷叶边的衬托下看起来越发显得呼之欲出。
 
　　法国女人！甄灵挑眉，这家酒店的制服设计的还真是可圈可点！这是她第一次尝试这家酒店，本来还只是在规划中的线路，却被客户一眼相中，甄灵不得不亲自跟来以防任何不测：细节决定成败，态度决定一生。
 
　　甄灵顺手将门把手上那个画着柠檬图案的标牌取了下来，再换上一个"请勿打扰"！早起时给客人送上一杯柠檬水的确是体贴的服务，但扰人清梦却是任凭哪国人都无法接受的--即使是客人自己预定的也不行！
 
　　拉开厚重的窗帘，原本昏暗的房间里立刻洒满晨曦，上阿尔卑斯山（pre-Alps）的优雅美丽让人猝不及防。
 
　　Le Mas Candille酒店坐落在Mougins山上，除去得天独厚的自然风景，其本身就位于一个占地四公顷的普罗旺斯风格的庭院里，那些高大的圆柏和古老的橄榄树全都枝繁叶茂，满眼的浓绿搭配酒店外墙明媚的鹅黄，再麻木的神经也会变得鲜活起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切都会很完美！
 
　　甄灵打开记事簿，漂亮的圆体字映入眼帘：


　　跟随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脚步--格拉斯闻香之旅！
 
　　也许……稍作一些修改的话……这杯柠檬水的效果会好很多？甄灵在"酒店评估"一栏里又添上了几行小字。
 
　　帕特里克-聚斯金德是近年来德国最受欢迎的畅销书作家，一部《香水》更是为他赢得无数美名。据说有一天帕特里克经过格拉斯的时候，满城迷人的香水味诱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一部全球销量一千五百万册的巨作由此诞生，也为法国格拉斯--这个世界香水之都带来了更多的关注和游人。
 
　　闻香之旅便是基于这样的思考而打造出来的，事实上格拉斯并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旅游目的地，但有帕特里克-聚斯金德这位文学大师做噱头，想要吸引那批有钱的文艺青年也许不是难事。
 
　　至于眼下的情形……呵呵，要是改成偷香之旅不知道会不会更加切题？周永亮明显是心不在焉的，根本不用指望他能够体会到香水的精髓--不过就是个"民间MBA"罢了！若不是他那个娇怯到像是随时会昏倒的女朋友要求这一趟旅行的话，甄灵宁愿推荐他去马德里看斗牛。
 
　　要是他也因为好奇而预定了柠檬水叫醒服务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把水泼到那对晒斑明显的巨峰上呢？甄灵不怀好意地想着。
 
　　并不是甄灵不尊重她的客户，事实上作为Ritz商务旅游咨询公司中国办事处的头牌策划师，她对客户本人的尊敬程度绝不亚于她对客户巨额银行户头所怀有的深深敬意，但前提是那个户头中会有一定数额成为她的销售利润。而像周永亮这样的客户--就算他的身家足够列席福布斯中国榜百强，可始终被客户用挑剔戒慎的态度对待着，甄灵无论如何也不会Happy到哪里去！
 
　　如果他真是个简单的一夜发家的暴发户就好办多了，反正他不懂！
 
　　如果他是一个出身豪门血统高贵的单纯富家子也会很好办，反正他什么都懂！
 
　　最麻烦便是周永亮这种，有父荫，但父亲当年未发家前也跟着吃过苦！这样的人在事业上绝对是能屈能伸的一把好手，但对于为他提供服务的人来说，就未免太难搞了些，因为他半懂半不懂……
 
　　有应付周永亮的工夫，她甄灵足以摆平三个只期望能到北海道的滑雪场来个后空翻的乡下土财主。要不是那个该死的邢楠搞鬼将这个线路放到推荐列表上，她又怎会把这么灿烂的五月黄金档浪费在只有浪漫没有效益的法国南部？至于她精心设计的"闻香之旅"……眼看就要被个只需一瓶香奈儿五号就能哄得眉开眼笑的女人给糟蹋了！
 
　　"今年我的利润要是比那个女人低，我就把她的Ferragamo高跟鞋整个吞下去！"这是甄灵在经过邢楠办公室时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
 
　　邢楠！！！
 
　　我会让你尽情品尝Ferragamo的美妙滋味的！绝对的意大利小牛皮！！甄灵一只脚恶狠狠地搓揉着厚厚的手工地毯--仿佛那里就是邢楠那张飞扬跋扈的脸。


　　第二章
 
　　Le Mas Candille酒店是由一间十八世纪的农舍改建而成的，没有那些大型国际连锁酒店的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安逸恬美的氛围。在给周永亮的房间打过电话以确认他情绪良好后，甄灵也算放下了心。
 
　　离十点钟还有些时间，甄灵随手翻着前台免费赠阅的杂志。品种还算丰富，主要是一些介绍当地景点和餐饮的宣传册，英文地图上各个地点名称都标识得很清楚。报纸类的就只有《费加罗报》了，虽然是法国第一大报，可大部分中国客人应该是不懂法文的。
 
　　"早安！甄小姐！"
 
　　甄灵抬头，见是那位高高瘦瘦的大堂经理，凌晨入住的时候也是他接待的，这个深棕色皮肤的中年男人礼貌而周到，一口柔软的英文带着浓浓的法国腔，甄灵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早安！迪莫先生，您的记性真好！"
 
　　"甄小姐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客人，总经理安德烈先生特别关照过，您的任何要求我们都将尽力而为。"
 
　　"Merci！"（法语"谢谢"）
 
　　Ritz公司在国内并不有名--相反它一向是以低调而著称的旅行商，更何况高端旅行策划在中国也是才刚起步。但在国际旅游圈里，Ritz早已是"奢华度假"和"精品旅游"的代名词，任何酒店与航空公司都将能与Ritz的合作视为荣耀，有来自Ritz的推荐已经无形中代表了一种全方位的认可。


　　身为Ritz的高级策划师，甄灵在世界各地享受到的礼遇足以抵消来自富豪客户们的无礼刁难，更何况她一向是将与客户同僚斗智斗勇视作生活乐趣的。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已经超过五分了，她并不指望周永亮会准时出现。
 
　　"这里的时间是很宽容的，甄小姐，"迪莫先生善解人意地笑道，"上帝会理解难得享受生命的人们。"
 
　　按照正常的法国时间，周永亮只要不迟到三十分钟以上都将得到上帝的宽恕。
 
　　"没关系！"甄灵笑着耸肩，继续翻看着架子上的各种读物。
 
　　"我想您也许会喜欢这个……"迪莫先生将一本杂志递给甄灵，"更适合热血沸腾的人们。"
 
　　《Discovery》？！（《探索》杂志）
 
　　甄灵睁大眼睛接过杂志，微笑着点头道："谢谢，请问这是酒店免费提供阅读的还是您的私藏呢？"
 
　　"酒店拥有每一期的《Discovery》……"迪莫先生忽地笑了起来，"自从我接管大堂后，就增订了这一种刊物。"
 
　　"非常棒！"甄灵点头，"那么……有没有《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或者任何一种财经类的报纸呢？"
 
　　"哦……"迪莫先生的声调明显地降了下去，"你认为来到这么美丽的格拉斯，人们还会对外面的世界有兴趣吗？"他双手交叉搁在胸前，"让Le Mas Candille帮助他们忘记烦恼吧！"
 
　　甄灵笑了："您的说法很有道理……请问，酒店意见簿在哪里？"
 
　　这转折显然有点突兀，迪莫先生愣了一会儿，才忙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牛皮面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递给甄灵。
 
　　"希望贵酒店……能够适当增加经济类报刊……阅读这一类报纸是很多人每天早晨的习惯……"甄灵在句末打上一个漂亮的惊叹号，"谢谢你，迪莫先生！"
 
　　"请相信，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您的意见！"
 
　　"Absolutely！"
 
　　"什么？哈哈……这真是太巧了……"
 
　　甄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那么旁若无人地说话，她留意到迪莫先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担心他又要上前劝阻周永亮打手机，连忙伸出手去："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迪莫先生握住甄灵的手，很贵族的微微躬身："With pleasure！"
 
　　"今晚？我在格拉斯啊……啥？很近？"周永亮先是眉头紧皱，却在看到甄灵的时候仿佛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问题，那就今晚，我做东！"
 
　　他挂掉电话，立刻快步朝甄灵走来："戛纳离这里很近？"
 
　　"啊？"甄灵一愣，"是的，从酒店开车过去最多半小时。"最近正值戛纳电影节，整个戛纳湾星光熠熠，名流云集，莫非周永亮想去那儿凑热闹？
 
　　"很好，今晚你陪我过去见一个客户！"
 
　　甄灵有点糊涂了："什么事情……我是说、我需要作什么准备吗？"
 
　　"嗯，穿得漂亮点就好……"周永亮话音未落，一个淡粉色的影子已经挂到了他的臂弯，"永亮，你知道我走不快，怎么也不等等人家！"
 
　　蔡雅妍，刚出道的小歌星，号称下一代玉女接班人，但想必她对成为周家财产接班人更有雄心。甄灵对那两道带着挑衅的目光心中了然，嘴角依旧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蔡小姐，早安！"
 
　　"早安，车子备好了吗？"小歌星问起话来确实派头十足。
 
　　甄灵微笑地望着她头上那顶过分夸张的帽子--看起来活像一个倒扣着的簸箕，她显然认为这种贵夫人式的帽子更能凸显身份。
 
　　"早就准备好了。"
 
　　甄灵走到大门口向门童示意让车开过来，就听到身后周永亮粗粗的嗓门："你头上这是什么东西，好像簸箕！"
 
　　酒店安排的是一辆黑色的标致607。Ritz向来主张使用酒店的车，尽管成本高昂，但一来酒店的司机训练有素，在礼节上很少会有问题；二来一次旅行中已经涉及旅行商、航空公司、酒店这三个方面提供服务，如果再多加一个租车公司的话则又增添一重麻烦。
 
　　车子平稳地沿着山间公路行驶。格拉斯是个古色古香的小城，碧蓝的天空下是各色低矮的楼房，每一个阳台都用鲜花精心装点过，大朵大朵的红色玫瑰开得娇艳欲滴，这种象征爱情的花朵绽放在格拉斯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浪漫随手可拾。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Calimard香水总工厂。最好的香水在格拉斯--这个因香水工业和香水贸易而繁荣的法国南部城镇，有着"世界香水之都"的美名，而成立于一七四七年的Calimard香水厂则是所有游客的必到之处，在那里可以看到香水制作的整个过程。
 
　　"永亮，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味？"蔡雅妍声音糯糯地撒着娇，"我今天用的是你送我的'Dior me'，你闻闻……"
 
　　"嗯，待会儿到那工厂里，你喜欢什么味儿自己调好了！"周永亮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对了，前面我听你在跟甄小姐说什么晚上……今晚有什么活动吗？"
 
　　来了！她果然念念不忘这茬，不过憋到现在才假装不经意的提起也算她有城府了！甄灵不吭声，她也想听听周永亮的回答。
 
　　"有个大客户正好在戛纳，我得过去一趟，晚上你自己待在酒店乖乖的！"
 
　　"我也想去啊，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去做什么？你连英文也不会，路也不熟，跟着去当摆设吗？" 
 
　　"哦！"小歌星嘴一撅不说话了。
 
　　原来是要我过去当秘书加翻译啊！甄灵心里好笑，这个周永亮还真不笨呢！！
 
　　直到
 
　　"直到十六世纪以前，法国的香水工艺还很落后，香水的使用还远末形成风气，那时候的法国人甚至拒绝洗澡……"
 
　　接待甄灵一行的琳达女士身材高挑而匀称，有着一头漂亮的红发，衬着她嫩白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耀眼至极，而那一口流利的中文更是叫人目瞪口呆，一声温柔的"你好"就将周永亮对香水艺术的向往完全激发了出来。
 
　　现在世界各地都将中国当成最大的客源国，法国作为世界最大的旅游目的地，早就在各大景区配齐了中文宣传资料。格拉斯有三家接待参观的香水厂，甄灵之所以选择Calimard，除去它悠久的历史，最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有一位曾在北京学过两年中文的讲解员。
 
　　"啊，原来香水不是起源于法国！"周永亮一惊一乍，仿佛相声演员里的捧哏。


　　"是的……直到一五三三年，教皇的侄女凯萨琳下嫁法王亨利二世，她的专职香水师在巴黎开了第一家香水公司……"
 
　　"原来是这样！"周永亮长吁短叹。
 
　　"这么说来，是意大利人教你们制作香水的啦？我就说，还是意大利的香水儿好！"蔡雅妍早就看出周永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恼怒却又不好发作，但话里的那股子酸味儿足以掩盖空气中的玫瑰香。
 
　　琳达微微一笑："当时这家香水店还兼卖毒药，而且是专门卖给妒火中烧的男女，二位要是有机会去巴黎，还可以找到它的遗址。"
 
　　"哈……咳咳……"
 
　　甄灵连忙忍住笑，周永亮却不像她那么有所顾忌，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小歌星见自己被人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气得一跺脚就想往外跑，被周永亮一把拉住，两人哼哼唧唧了几句，又半推半就地被周永亮搂了跟着走了。
 
　　很快琳达就将两人领进了供游客参与制作香水的小作坊，甄灵瞅了个空就没跟进去，走到走廊的尽头拨通手机。
 
　　"喂，朱迪吗？我是甄灵！"朱迪是她的助理，甄灵不在公司的时候，大小事务都由朱迪经手代办。
 
　　"老大，一切风平浪静。格拉斯好玩吗？"
 
　　"还行！对了，你立即帮我准备一些资料，我要康宝公司业务的背景资料，尽你所能的越多越好。另外……把最近有关戛纳的相关信息整理好后，下午三点之前一起发到我邮箱，法国时间。"
 
　　"好！康宝……戛纳……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手机里传出的键盘敲击声清晰可闻，朱迪的执行力一向是甄灵最为欣赏的！"我晚上要扮演周永亮的秘书去戛纳见他的客户！"
 
　　"他赚到了！"朱迪毫不犹豫地道，"十个周永亮的秘书都比不上老大你！"
 
　　"我只求速战速决。那边儿怎么样？"
 
　　"拉了十来个老头子去了松树谷打高球，过两天就回来。"
 
　　"没创意！"
 
　　"利润很高。"
 
　　"哦？"
 
　　"老道说的！"
 
　　甄灵挑了挑眉："我知道了，资料尽量详细，我先挂了。"


　　老道原名道格拉斯，Ritz公司上海办事处代总经理。有个"代"字是因为老道之前一直是东京办事处总经理，上世纪最后的二十年里，日本游客走遍全球，不管是名胜古迹还是自然风光，日本团队动辄数十人排队照相，集体主义观念强到连摆出的POSE都是一模一样，总令洋人啧啧称奇。老道在日本一干十余年，每年的利润占据Ritz全球三分之一强，功成名就只等光荣退休。
 
　　然而时至二十一世纪，不管什么行业都无法忽略拥有十四亿人口的中国，Ritz要在高端旅游这一块儿抢滩登陆，从一开始就不敢掉以轻心，总裁亲自发话将老道调到中国办事处，老道嘴上感念公司器重，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抛下成熟的市场去新的地方开拓疆土，很少有人肯冒这样的风险，更何况老道在日本十几年积累的客户群也决定了他的不可取代性。于是最终变成了老道身兼两个总经理的TITLE，在上海、东京之间一三五、二四六地当空中飞人。
 
　　不过尽管老道业务熟练且战功赫赫，可随着Ritz在中国逐步站稳脚跟，他的弱点也渐渐暴露了出来。因为国情不同，他手中的人际关系网在中国便毫无用处。Ritz一贯是走高端路线，讲究的是抓住客户做长远生意，怎奈老道对中国人的文化习俗一无所知，在一些灰色事件的处理上更是显得笨拙无比。像客户要求将发票上的"旅游费"写成"办公用品"本是常事，可老道却永远无法理解。
 
　　甄灵一向嗅觉灵敏，去年春节时总裁给中国办事处寄来了一包贺卡，虽说收卡人姓名是印刷体但署名却是总裁亲笔手写，人人有份独独漏下了老道。旁人也许认为老道是洋人不用过中国年，可甄灵却感觉到这是一个信号：老道要走人了！
 
　　尽管甄灵的办公室已经豪华无比，但套用Ritz常用的一句口号--"尊荣独享"！她并不介意换一张靠背更高的大班椅来坐。
 
　　只要……只要解决掉邢楠……甄灵微微眯起眼睛，这种仿佛即将作战的感觉总是让她热血沸腾。


　　"哎呀……嘶……"甄灵疼得弯下了腰，她只顾着自己想事情，竟不留神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问题是--这条走廊上竟有两个人同时都不看路的吗？
 
　　"Sorry……Je suis désolé……sorry！"
 
　　甄灵忍着痛抬头，却对上一双蔚蓝色的双眼，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惊慌，像是在为该使用英语还是法语而犹豫不决。
 
　　"English？Francais？"（英语？法语？）
 
　　果然！
 
　　甄灵想笑，却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Chinese！"（中文！）
 
　　那洋人愣了一下，很快也咧嘴笑了起来，像是因为甄灵说的是英文而松了口气似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很严重吗？"
 
　　甄灵揉了几下脚面，直起腰道："还好啦，你怎么也不看路？"
 
　　"哦，我一直在看这个！"洋人将一个小瓶子递到甄灵面前，里面是浅绿色的液体，"我亲手调制的香水，差点儿就摔掉了，这可是无价的！"
 
　　"我觉得你应该庆幸你踩到的不是Manolo Blahnik （著名高跟鞋品牌），"甄灵指了指自己的脚，她对洋人只知道关心香水很不满，"你将会为它赔上至少四百美元！"
 
　　洋人仿佛被甄灵的不客气吓了一跳，但他立即又咧嘴笑了起来："既然我省下了钱，那么我能不能用这些钱请你喝杯咖啡呢？"
 
　　他倒是挺幽默的！甄灵也笑道："不用了，我还有事儿呢，再见！"
 
　　"喂！"洋人亟亟地叫住甄灵，"我叫Mars，也是游客，这是我的电话！"他将一张名片塞进甄灵手里，"你呢？"
 
　　"我叫Mia！"甄灵挥了挥手。
 
　　洋人总是浪漫细胞过剩，可惜她早过了渴望异国艳遇的年龄，随口报个自己的英文名就好，至于交换电话嘛……甄灵笑了笑，随手将那张卡片塞进包里。
 
　　第三章
 
　　能够亲手调制一款独一无二的香水果然令人很有满足感，小歌星从作坊里出来的时候已经香到足以让人退避三舍，还像宝贝似的捧着那瓶粉红色的液体。出于礼貌，甄灵自然是强烈要求试一试小歌星的手笔，在得到那滴甘露后更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小歌星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离开Calimard的时候，还是发生了点小插曲。周永亮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法式礼节，揽着琳达行了个地道的法式吻脸礼，左、右、左、右！居然还是亲密朋友间的那一种！琳达依旧笑得得体而端庄，小歌星倒是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格拉斯不仅满城飘香，沿街的一些饭店也都装点得十分讨人喜欢，甄灵早就订好了一家传统格拉斯风味的餐厅，菜肉卷和南瓜花馅饼对于中国人来说也就是吃个新鲜，周永亮一边痛苦地往嘴里塞那些花花草草，一边皱着眉道："甄小姐，今晚他们订的一个饭店，叫啥……卡尔顿……"
 
　　"是Brasserie Carlton吧？"甄灵笑着点头，"这家有很多看到明星的机会呢！"
 
　　没等周永亮回答，小歌星便不自在了："永亮……晚上你和甄小姐出去……人家一个人会很闷的……"
 
　　"别闹！"周永亮轻哼一声，小歌星立刻乖乖闭嘴。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甄灵问。
 
　　"六点半吧！"
 
　　小歌星一上车又开始撒娇，甄灵发现身边的司机有意无意地朝后视镜张望，好笑地抿了抿嘴，将头枕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到酒店估计是三点钟，在去戛纳之前她应该会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要换衣服、化妆，同时看完所有的资料。甄灵去过戛纳几次，安排线路她在行，扮演女秘书却是头一遭！
 
　　这样的情形……处理好了就是奇功一件，处理不好便是无妄之灾。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甄灵一看就随手摁掉，只要不是公司打来的，她永远不在客户面前接电话！
 
　　回到房间，甄灵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朱迪的效率非常高，有关康宝集团的相关资料已经分门别类成好几个文件夹发到了她的邮箱，甄灵一边看，一边拨通电话。
 
　　"喂，乔俏吗？找我有事儿？"
 
　　"你猜我看见谁了？"低柔的声音略带了些喑哑，是乔俏的招牌特色。
 
　　"谁啊？"甄灵漫不经心地问。
 
　　"你的冤家对头！"乔俏笑着说道，"我在松树谷……他看起来春风得意！"


　　甄灵一挑眉："那个叫做小人得志！松树谷风景如何？"
 
　　"如果不用工作的话，也许我会感觉出几分美好……但是你知道，只要有李明依那个妖精在，天堂也会变成地狱！"
 
　　"可怜的乔俏！"
 
　　"不过她对邢楠的兴趣更甚于你我！"
 
　　"哦？"甄灵颇有兴趣地说道，"我看……她大概是对邢楠的那几个客户有兴趣吧？"
 
　　"的确！不过你也别小看了邢楠……人家的含金量也是颇高的！"乔俏大笑起来，"那几个客户一半是地中海、一半是巴尔干半岛，邢楠怎么说也是鹤立鸡群！"
 
　　"上帝保佑，他与李明依真是天生一对！"甄灵冷笑一声，"不跟你瞎扯，等下要去冒充客户的女秘书，我要抓紧作准备！"
 
　　"真新鲜！你打算走实力路线还是花瓶路线？"
 
　　"智慧与美丽并重！"
 
　　挂掉电话，乔俏也不由得好笑起来：这个甄灵，总是骄傲到近乎嚣张，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很可爱！
 
　　安静
 
　　乔俏，星光影视制作公司的节目编辑。
 
　　目前负责《飞越换日线》这档旅游风光节目。电视节目制作是她喜爱的行当，可以假公济私地走遍全球更是这份工作的附加值！《飞越换日线》是星光传媒最叫座的节目之一，以其新颖独特的关注视角和贴心周到的介绍方式风靡全国，因为各家电视台的争相购买，《飞越换日线》的拍摄档期已经排到了二○一○年底。
 
　　如果……如果主持人不是那个挑剔做作的李明依，乔俏的日子便真的是完美无缺了。 
 
　　可人生哪有事事如意的？
 
　　就好像甄灵--尽管在Ritz已是位高权重，可就是因为邢楠那个死对头，她永远只能是个懿贵妃，而无法成为真正呼风唤雨的老佛爷！
 
　　松树谷，全世界最好的高尔夫球场，采用费用高昂的会员制度，要不是公司老总在新泽西有个恰好是资深会员的阔佬亲戚，《飞越换日线》也不可能获得内部拍摄的许可。
 
　　乔俏戴上太阳镜，五月的新泽西乡下气温适宜，放眼望去是铺天盖地的青翠--这里有着大片的原生森林，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草香的空气，的确是清新怡人。


　　可惜值得赞美的也只有空气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防晒乳液，乔俏开始往鼻尖上抹，享受阳光固然美妙，紫外线的杀伤力还是很强大的，对于洋人所崇尚的蜜色肌肤她始终欣赏不了。就好像她住惯了喧嚣嘈杂的大城市，一到这种安静得不像话的地方就浑身不自在一样。
 
　　新泽西离纽约并不算远，如果拍摄顺利的话，也许会有一天的空闲时间，每个女孩都想去曼哈顿逛街，而不是在这穷乡僻壤晒太阳……
 
　　好吧，这里才是富人的天堂！可是只有口袋里金钱不足的人才会对生活更充满热情不是吗？
 
　　乔俏看了眼不远处经过的几个日本人，他们脸上的专业防晒霜白花花的足有猪油那么厚！--休闲而已嘛，何必受那样的罪？乔俏开始往胳膊上大面积涂抹乳液，在国内可以打伞，到了这里不下雨撑伞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前天也是在这里遇上的邢楠，挥着一把P杆，和那几个肚皮与脑门一样浑圆锃亮的客户谈笑风生时，竟颇有几分泰格伍兹的气度。
 
　　这个男人还真是挺顺眼的，套用婚介广告上常用的话：有房有车、品貌俱佳！
 
　　不过乔俏没打算要答理他--邢楠是甄灵的死敌，乔俏早就将他列在拒绝往来户的一群里了。可这男人的风度实在是很好，当他发现了乔俏的存在后，立刻主动上前打招呼--乔俏去过甄灵的公司几次，与邢楠也是见过的。
 
　　邢楠甚至还邀请乔俏一起去乡村俱乐部吃晚饭，乔俏当然是拒绝了，可惜让李明依那个女人发现了富豪们的存在，李明依向来嗅觉敏锐，用甄灵的话说就是哪怕是千里之外的铜臭味，让她闻到了也能跟踪而去。
 
　　有李明依出马，当晚阔佬们就和《飞越换日线》摄制组全体成员共进了晚餐。松露牛排固然鲜美，风度翩翩的邢楠更是让乔俏开了眼界，他在席间言辞犀利而幽默，几句恭维话也是恰到好处，连李明依那向来极有针对性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他身上逗留了好几次。
 
　　这样的对手真的是很有挑战性！


　　"啊！！！"
 
　　拐角处传来一声尖叫，乔俏一听就知道是制片人阿甘又在发飙--他总是这样间歇性的发作！乔俏暗地里皱了下眉头就想躲回休息室去。午休还有半小时的剩余，这时候撞到枪口上实在不值。
 
　　"给我不停地打！"
 
　　呃……乔俏吓了一跳，这是要打谁啊？
 
　　"……一直打到她接为止！"
 
　　原来是打电话啊！不过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能把阿甘气成这样！要知道他可是摄制组说一不二的太上皇，《飞越换日线》受欢迎，连带着他也在公司横着走了。
 
　　乔俏有点好奇，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看个究竟，就见摄像师扛着全副家当朝这边走来，忙一把拉住："大卫，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李大小姐惹的祸！"大卫笑得狡猾，"这下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李明依？"乔俏吃惊了，李明依虽说飞扬跋扈，但制片人终究还是她的衣食父母，平时阿甘说话李明依也算是言听计从，"吵架啦？"
 
　　"没吵！"
 
　　"那是……"
 
　　"李大小姐进城逛街去了。"
 
　　"啥？"乔俏两只大眼顿时瞪圆了，"你在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开玩笑！"大卫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学洋人耸肩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事实就是李明依小姐此刻正在第五大道血拼……"
 
　　"在距离开机前的半个小时？"
 
　　"没错！"
 
　　难怪阿甘抓狂了！
 
　　这次到松树谷拍摄，公司是下了血本的！先别说获得内部拍摄的权利有多困难，光是赴美签证就折腾了半天。两个小助理不到五分钟就在美领馆直接阵亡，一万块钱签证费先白搭了！然后硬说副导演老李有移民倾向，其实人家老李都快六十了他要移民干吗？又是五千！最后得以成行的也就李明依、阿甘、大卫、乔俏外加导演CK--Chris Kim、一个地地道道的ABC。全都是独当一面的角色，一个跑腿跟班儿的都没有！
 
　　能在松树谷打高球的都是正宗阔佬，周边基础设施也是全线高端，全摄制组五个人每天的吃用开销是往常出外景时候的三倍。摄制组为了采访这一代的球场主就足足等了五天，好容易搞定了独家专访，指望能在一天里完成所有的拍摄任务的，可就在这当口，主持人撂挑子了！


　　"什么？她还是不接电话？"阿甘的咆哮声清晰可闻，乔俏不禁有点吃惊于李明依的大胆了。就算她现在已经是星光传媒当家花旦，可制片人毕竟是掌管金钱手握生杀大权的老板，再大牌的明星也不会跟出钱的人过不去吧？"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等着瞧热闹吧！"大卫幸灾乐祸地笑。
 
　　李明依的人缘真的是很差，别看她在镜头前谈笑风生明艳动人，只要镜头一从她的脸上移开，就立刻摆出张晚娘面孔。然而主持人终究是个需要点文化底蕴的技术活儿，可李明依除了对福布斯富豪排行榜如数家珍外，对各项专业知识的了解程度无限接近零。《飞越换日线》的足迹遍布全球，可李明依只有对国际一线品牌的LOGO绝不会认错，实在是她的外语程度基本上只限于二十六个字母。
 
　　若是没有乔俏在幕后做的大量准备工作，李明依也许会创下每过五分钟卡壳一次的纪录，以至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舌头被自己咬掉的主持人！
 
　　想到那女人的飞扬跋扈，乔俏的大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阿甘这次要亏钱了……"她假装惋惜地道。
 
　　"李明依会给他买礼物的！"大卫笑得越发猖狂，作为需要直接面对李明依的摄影师，他受得罪绝不亚于乔俏。
 
　　乔俏给自己和大卫一人泡了一杯红茶--这个午休也许可以延长些时间了。
 
　　"还是绿茶好喝！"大卫皱着眉，"我带了雨前的新茶，可是没地方烧水！"
 
　　"聊胜于无吧！"乔俏走到窗前，声音带了一丝戏谑，"阿甘来了！"
 
　　"哼！难道全世界就她会主持吗？什么东西！"阿甘气势汹汹地走进屋来，一边走还一边撂下狠话，"我能一手将她捧红，也能把她打入谷底叫她回家吃自己！"
 
　　乔俏见他嘴角抽搐，额头上青筋也爆了出来，知道阿甘是真的气得不轻。她与大卫互看一眼，有志一同地选择了躲在一边不吭声。
 
　　"CK呢？李明依跑去纽约，他小子也跟我玩失踪！！"阿甘的怒火开始向池鱼蔓延，"要不是他整天叨叨什么民主自由，李明依敢不告而别？哼，什么真正的自由，这个叫做无政府主义！"


　　乔俏拼命忍住对天翻白眼的欲望，就算CK是根红苗正的社会主义有为青年，也挡不住李明依强烈要求被罪恶之都纽约荼毒的决心啊！
 
　　"我早就说应该先做几辑关于纽约或者洛杉矶的……"CK那颇有新疆风味的美式中文慢悠悠地飘了进来，"松树谷有什么好玩儿的？现在人跑了吧？啧啧……"这外黄内白的"香蕉人"说起中文来抑扬顿挫，尤其是那个"啧啧"最有韵味，乔俏看见大卫把头埋在摄像机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阿甘大手一挥，"现在我说的是实际问题，钱已经花出去了，临时更改选题绝对不可能，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拍呗！"
 
　　"你说得轻巧！"阿甘气得跺脚，"主持人呢？"
 
　　"喏！"
 
　　"啊？"乔俏突然发现CK努起的嘴居然是朝着自己的，暗叫这假洋鬼子不省事儿，好好的又把火往她身上引做什么！
 
　　"CK你别开玩笑……"
 
　　"你开什么玩笑！"
 
　　……
 
　　两人居然是异口同声，乔俏尴尬地瞅了阿甘一眼。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谁说我是在开玩笑？"CK好整以暇地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摁着按钮，"乔俏是记者出身，采访、编辑都擅长，思维敏捷条理清楚，样子也很上镜啊！本来就是合适的主持人选，大卫你说是不是？"
 
　　"是啊……啊？"大卫看热闹正起劲儿呢，顺嘴一答跟着又愣在那里。 
 
　　"这个嘛……"阿甘拖着长长的尾音，两眼珠子在乔俏身上转来转去，那眼神看得乔俏心里直发毛。
 
　　CK端着Espresso的超小咖啡杯转过身来，细细地抿了一口微笑道："怎么样？"
 
　　"你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快想法子叫李明依回来……"
 
　　说不想试试当主持绝对是假的！在幕后工作了那么久，谁不想有机会走到台前！尤其是每当看到李明依将她精心准备的文稿讲得支离破碎，乔俏就有用高跟鞋将她打昏的冲动！
 
　　只是……李明依的班……是那么好替的吗？


　　CK明显是在突发奇想，乔俏不是刚出校门的社会新鲜人，就算那块馅饼再大再香甜，谁知道那里头有没有混上什么毒药！
 
　　谁都知道李明依那女人胸大无脑，可人家硬是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这个圈子里的"潜规则"人人都懂，在没有摸清李明依的来路之前乔俏不想冒任何风险。
 
　　"嗯……你有把握？"阿甘托着下巴寻思了半天才慢悠悠来了这么一句，乔俏只听到自己胸口传出"吧"的一声，这些人玩真的？
 
　　"问我有没有把握，不如直接试试！"
 
　　阿甘"叭"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开工！"
 
　　第四章
 
　　"松树谷是一个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地方，谁能想到在新泽西这块人迹罕至的松林地带，竟然会有一座全世界最好的高尔夫球场！而且就是这座最顶级的球场，竟然只是由业余选手设计的！"
 
　　"一九一三年，George Crump被来自费城乡村高尔夫俱乐部的朋友们推举为首席设计师，他用尽了毕生的精力设计了这座球场，直到他临终前，还有四个洞没有完成……"
 
　　乔俏身穿橙色紧身上衣加黑色低腰迷你裙，腰间一条银白色的皮带与脖子上的两串叠加项链相映生辉--这是近年来女高尔夫球手的流行装扮，一切遵循"更少、更短、更紧身"的穿衣法则，将竞技体育和观赏女色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OK！"
 
　　乔俏使劲儿呼出一口气，飞快地跑到遮阳伞的下面，抓起一瓶晒后修复露就往胳膊上喷，"这衣服太可怕了，真难想象穿成这样还要打球，十八个洞下来还不成乌贼了！"
 
　　"可是效果很好！"CK指着镜头回放笑眯眯的，"你的腿很长，从这个角度看更加好……其实裙子可以再短一点的！"
 
　　"我不喜欢超短裙，你不觉得这看起来太廉价了吗！"乔俏毫不留情地反驳，粗花呢套装和束腰经典款风衣才是她的最爱。
 
　　"你知道'Hemline Theory'吗？"
 
　　"裙长理论？"
 
　　CK点头："女人的裙子越短，说明经济越发达！裙子之所以会盖到脚面，那是因为女人们没钱买丝袜了，全球经济一片惨淡！"


　　"切！要是如你所说，我就天天穿热裤，只要我爸的股票能解套！"乔俏搂着胳膊撇嘴，"怎么你觉得经济很好吗？"
 
　　"这是一个信号，能够给人激励与信心……当然，你要是穿热裤我不会反对的！"CK非常好说话地摊开手掌。
 
　　"你要是肯穿热裤，广大人民群众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哥儿几个一定会被你激励出信心来的！"大卫突然冒了出来，咂巴着嘴看着屏幕上身材骄人的美女。
 
　　"找死啊你！"乔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心我罢工！"
 
　　"别生气嘛……"大卫嬉皮笑脸的，"你是真的上镜，举止也很自然，CK眼光不错！"他见CK笑得得意，又补上一句，"CK你是不是早就在打乔俏的主意了？"
 
　　"是啊是啊！"
 
　　"话多的男人最令人讨厌！"乔俏阴沉着一张脸，"赶紧拍后面的，再拖拉阿甘会要你们的命！" 
 
　　乔俏站在第十洞果岭的右前方："松树谷球场不仅综合评价位列全球第一，其难度挑战性也跻身全美最穷凶极恶球场排行榜的第九名！我现在所站的位置，就是大名鼎鼎的D.A……"
 
　　"Cut！"
 
　　CK不耐烦地直起身嚷嚷："拜托你不要一到这个地方就卡壳！这个词有那么难说吗？Devil's Ass！这不是很容易吗？"
 
　　"我决不介意说英文！"乔俏双手叉腰，"但是用中文说就太粗鲁了！"
 
　　"难道你有更好的翻译？观众不会介意的！这是全世界公认的说法，你有什么好计较的？"
 
　　"是啊！"乔俏冷笑，"我站在风景如画的球场上指着一个洞说'这里就是著名的魔鬼的屁眼儿'？"
 
　　"你说出来了！" 
 
　　"因为我想骂人！"
 
　　"专业精神！"CK一招击中命门。
 
　　乔俏恨恨地跺脚，她也知道自己坚持得有点莫名，难道是因为日头太大人也心浮气躁了？
 
　　"我试试吧！"乔俏示意再来一次，"松树谷……"
 
　　其实她一点也不理解高尔夫，虽说那些基本的规则和理念她都明白，但这项被认为是上层社会的高雅运动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烧钱方式--而且绝对是属于吃饱了撑着那种。


　　"我现在所站的位置……"乔俏看到CK使劲儿瞪着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魔鬼的屁眼儿'！"她见CK和大卫同时舒了口气，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不由嘴角上扬道，"说实在的，高尔夫这项运动真的是有很多与众不同之处，比如说用尽全力将球开出去，再跋山涉水费尽心思的把球找回来！"
 
　　"将球击入洞中的举动跟我们小时候玩的打弹珠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为球类运动，像网球、羽毛球那样激烈的对抗才能达到锻炼或者竞技的目的，而在高尔夫球场上，每个人都仿佛绅士淑女般的衣冠楚楚，身上纤尘不染……当然，还有涂满防晒油的脸！"
 
　　"倘若真的是走着找球也就算了，可惜很多人都开着一辆小车，由球童背着球杆，真是看不出意义何在！"
 
　　"当然……高尔夫对于大多数业余爱好者来说，是作为一项社交运动存在的，不知道有多少大金额的合约协议都在这散步与挥杆之间谈成！"乔俏用力地挥舞了下手中的七号铁杆。
 
　　"像这样，杆数最少者获胜，生意场上也是如此，谁抢到最短最快的路径，谁就是赢家！"
 
　　……
 
　　乔俏单手拎着球杆径直走到CK面前，见他一脸惊愕，而扛着摄像机的大卫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知道是自己脱离文稿完全自由发挥的一段话把他们吓到了。她将球杆往地上一杵，挑高眉毛道："干吗，即兴发挥下不行啊？大不了这段剪掉好了！"
 
　　"剪掉做什么？留着！"
 
　　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却是之前躲在休息室里生闷气的阿甘，正一脸兴奋地盯着乔俏微微涨红的脸："真是过瘾！CK，嗯？"
 
　　CK已经回过神来："是的，刻薄而幽默……"他的口气带着丝犹豫，"这样的风格，不知道国内观众是否能接受呢？"
 
　　"阿甘……我是随口乱说的！"乔俏有点尴尬。高尔夫在体育项目中一直以"绅士的运动"而著称，象征着一个阶层和一种生活方式，她刚才说的虽然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却无异是与主流思想背道而驰，没准儿观众听到会觉得这个主持人疯了！


　　"我觉得很好很有道理！"阿甘双手背在身后点头，"也许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比如我！"
 
　　乔俏吃惊地张大嘴："你不还是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吗？"
 
　　"那有什么办法，不打高球连那个圈子都进不去，我以后还怎么混？"阿甘龇牙咧嘴的，"那么些钱干点什么不好！真是……"
 
　　"也许可以尝试！"CK若有所思，"国内的主持人大都是四平八稳的风格，很少能听到犀利而充满个人色彩的声音，但事实上张扬个性的主持风格从来都很受欢迎，比如丹·拉瑟！"
 
　　"呃……"乔俏有点噎到，她想起丹·拉瑟因为对布什是否服完兵役的错误报道而被CBS扫地出门的残酷事实。
 
　　大卫也插嘴道："刚才你镜头感十足，比背稿子的时候强多了！"
 
　　"多谢！"乔俏笑着摇头，"我不过是代班一次而已，赶紧把李大小姐请回来才是真的！"
 
　　"管她做什么！"阿甘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她不是喜欢逛街多过工作吗？那就一路逛下去好了！"
 
　　乔俏撇撇嘴不再言语。
 
　　"那今晚的答谢宴怎么办？"大卫忽地问道，"李明依晚上应该能赶回来吧？"
 
　　"没有她难道还开不了席了？！"阿甘从鼻孔里往外哼，"乔俏不是跟那个Ritz的邢先生也很熟悉的吗？好好准备一下！"
 
　　阿甘像是对乔俏寄予了厚望般，还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却不知乔俏心里的郁闷。
 
　　她并不介意和邢楠以及那几个客户一起吃饭--毕竟是工作上的正常交往，即使她对邢楠的私人观感不好也代表不了什么。只可惜阿甘的用意并不单纯。邢楠的那几个客户全都是国内知名的企业家，每年掌握着数以千万计的广告费用，其中一位更是国内航空界一手遮天的大佬！嗅觉灵敏的并不只有李明依，阿甘只凭目测就推断出与他们结识的重要性，在享受了一顿牛排大餐后便立即提出了回请。
 
　　前晚阿甘可是对李明依在席上的表现赞不绝口的，只是现在这个交际花般的角色要换作她乔俏来做--这可真叫人心里别扭！


　　浅绿色一字领丝绸小礼服，腰间银色的皮带上是精美的山茶花花纹，与同款同色的小手袋相得益彰，Dior的露趾高跟鞋有着向上盘旋交错的绑带--拥有完美弧线的小腿是甄灵最有自信的身体部位。
 
　　甄灵仔仔细细地涂上银红色唇蜜，镜子里的她清新得如同初夏的戛纳夜晚。
 
　　有关康宝集团的基本资料她已尽数印入脑海，朱迪的消息一向很灵通，进出口业务一直是"康宝"最赚钱的生意之一，眼下全球经济低迷，外贸行业受到了巨大影响，而周永亮想要宴请的这位客户，正是美国一家著名的服装饰品供应商。
 
　　次贷危机的影响依旧存在，海外市场持续疲软，轻飘飘的订单比女王头上的钻石还要珍贵，也难怪周永亮如此诚惶诚恐！
 
　　门铃声在六点二十五分响起，甄灵满意地对自己眨眼，拿起准备好的白色羊绒披肩搭在手腕上。
 
　　一开门就看到周永亮眼中的惊艳，甄灵抿嘴笑："可以走了吗？"
 
　　"当然！"
 
　　格拉斯到戛纳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周永亮却是一上车就开始局促不安，时不时地就去扯自己的领带，最后竟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MD，勒死老子了！"
 
　　甄灵嘴角一阵抽搐，不好意思继续装沉默，干脆转身道："我来帮你重新打一下吧。"
 
　　"好……"
 
　　甄灵替他解开那条质地极好的范思哲领带，重新翻起衬衣领子把领带套在他的脖子上，忽地顿了顿问道："你喜欢温莎结还是半温莎结？"
 
　　周永亮张了张嘴："还有这么多讲究？"
 
　　"是啊，除了这两种常见的，还有简式结--又叫马车夫结……"
 
　　"我不要马车夫结！"周永亮斩钉截铁地道。
 
　　甄灵一下子笑出声来："那只是一个名称而已，式样比较简洁大方的！嗯，还是温莎结好了，你是去谈生意，还是显得稳重可信比较合适……搞定！"
 
　　"你……经常帮男人打领带？"
 
　　"……"
 
　　甄灵差点晕倒，下意识地朝前排的司机看了一眼--还好司机听不懂中文。她好容易理顺了气，才道："周先生，这是女人的常识！"


　　"哦……"
 
　　甄灵心里郁闷，干脆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理他。
 
　　车子里的气氛有点儿尴尬，周永亮半天才又开口："霍夫曼先生是'康宝'最重要的客户，也是沃尔玛超市的大供货商，光去年一个季度就要了我们六千万的货！"
 
　　"嗯！"
 
　　"这次我们公司要争取的订单价值三千五百万，虽然成人服饰的进口量萎缩了许多，但宠物服饰市场受到的影响却不大，'康宝'在这方面也很有竞争力……"
 
　　甄灵一阵无语。是啊，就是自己节衣缩食也不能委屈了猫猫狗狗，洋人们多半爱狗成痴，不得不说"康宝"的眼光独到而精准。
 
　　"今晚很重要啊，以前见面都是他来国内看厂考察，没想到这次居然能在法国遇上，我身边助理秘书一个都没带，等下还要麻烦你了！"
 
　　"嗯，我尽量配合你！"甄灵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姓霍夫曼？"
 
　　"是啊？"周永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甄灵，"雷恩·霍夫曼，你听说过？"
 
　　"那倒没有！他是不是很挑剔、要求很高的那种人？"
 
　　"呃！你怎么知道？"
 
　　"你看，Hoffmann--典型的犹太人姓氏，你要小心！"洋人的姓名总是可以说明很多问题，犹太人遭受的苦难已经一去不复返，可惜几千年来的遭遇让他们变得更加谨小慎微，总是一副仿佛全世界都要迫害他们的模样。
 
　　"难怪……"周永亮点头道，"都说犹太人最难伺候！"
 
　　"可是他们掌握着美国人的钱袋！"甄灵笑道，"没事的，很多犹太人都是好几代移民了，并不是人人都是那样！何况他们一旦确定了你是朋友，就会特别信任你。"
 
　　"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只知道他难搞，搞了半天是这个原因！"周永亮看向甄灵的眼神居然带着几分崇拜，"你可真厉害！"
 
　　不意外
 
　　第五章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Brasserie Carlton饭店门前。
 
　　正值电影节期间，整个戛纳星光耀眼，Brasserie Carlton作为最受明星青睐的饭店之一，想要订到座位从来都是难比登天。甄灵毫不意外地发现门口停着的一排豪华轿车，等会儿也许还能看到几张让全世界着迷的脸。


　　高大的白色拱形门廊搭配金灿灿的壁灯，整座饭店完全是走巴洛克式的古典奢华路线，粉色镶金边的餐椅和精美的银质烛台把人直接带入十八世纪的欧洲童话。
 
　　他们订的一桌在靠墙的位置，比较隐私。霍夫曼先生还没有到，甄灵替自己和周永亮叫了冰水，自己取过一份菜单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这家饭店每年更换两次菜单，及时掌握一切信息是甄灵的职业本能。
 
　　"晚上好，Chou！"
 
　　甄灵抬头一看，就见一个花白头发的外国老头已经走到桌前，他身边的女伴也至少有五十岁的年纪，黑色深V礼服将她皱巴巴的胸前肌肤暴露无遗。
 
　　"晚上好，霍夫曼先生……啊！这位是……"
 
　　"我的太太特蕾莎！"
 
　　特雷莎将斑驳的手微微一抬，周永亮仿佛吓了一大跳，又急急忙忙地握住，没等他的"Good evening"说完，特雷莎锋利的眼神已经转向了站在一边的甄灵。
 
　　"您好，霍夫曼太太，我叫Mia！"甄灵微笑着，"您的项链真漂亮！"一长串的MIKIMOTO浑圆珠链当然美不胜收，只是对比之下那片肌肤上的褐色斑点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赞美人人爱听。特雷莎用她高傲的鼻尖打量了下甄灵："谢谢！"声音像砂皮打磨铁锅，甄灵向霍夫曼先生送去一眼怜悯。
 
　　寒暄完毕，周永亮的英文存货也正式告罄。趁霍夫曼夫妇俩点菜的当口，周永亮轻轻一捏甄灵垂在椅边的手："待会儿麻烦你了！"
 
　　"我会尽力而为。"
 
　　作为Brasserie Carlton的招牌菜，香煎鹅肝和奶油洋菇鲈鱼排依旧鲜美无敌，但想必周永亮是食之无味的--事实上他这会儿正在着急，红酒已经开了第二瓶，霍夫曼先生却似乎没有一点言归正传的意思。
 
　　"我们公司刚推出了新系列的宠物服饰，除了舒适度大大增加了，更强调与众不同的设计感……"
 
　　"现在的所谓设计都是哗众取宠！"霍夫曼先生大手一挥，见周永亮脸色僵硬，才补了一句道，"哦……我指的是成人服饰！"


　　"他指的是成人服饰！"甄灵及时地翻译给周永亮。 
 
　　"Exactly（说得没错）！"
 
　　半天没说话的特雷莎突然夹进来一句，这个词偏巧是周永亮听得懂的，整个对话充满戏剧性，几个人同时愣住，让甄灵有爆笑出声的冲动。
 
　　面对一桌美味却出现了冷场！甄灵见周永亮的额头像是能沁出汗来，轻叹一声，笑着转向特雷莎："霍夫曼太太一定到过上海吧？"
 
　　"当然！"
 
　　"感觉怎么样呢？"
 
　　"嗯……我只去过一次，很成熟的城市，"特雷莎有点诧异地抬起眼皮看了看甄灵，"不过很吵，空气也糟糕！"
 
　　"我刚到上海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甄灵点头，"那时候酷爱历史，潜意识里还对上海这个城市有抵触心理，觉得那是个只有金钱没有文化的地方……后来才慢慢地改变了想法……"
 
　　"哦！"特雷莎将一颗蘑菇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着。
 
　　"原来上海……竟然有那么多隐藏很深的故事，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小公园，平时只有退休的人会去那里早锻炼，有一次我无意间走进去，却发现那里有一座犹太人纪念碑……"
 
　　霍夫曼夫妇俩同时放下了刀叉。
 
　　"在'二战'的时候，竟然有三万多犹太人住在我家那个地方，他们有自己的教堂、诊所、咖啡馆……生活在世界的另一端平静地延续着，真的是很神奇不是吗？"
 
　　"那地方还在？" 霍夫曼先生睁大眼睛问。
 
　　"对啊！我去过那间摩西教堂，里面居然还有一位会说希伯莱文的老人家！"
 
　　"Chou，我们下次必须要去那个地方！"
 
　　见矛头突然指向了自己，周永亮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因为甄灵并没有将故事翻译给他听，是以刚才他一直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郁闷中。
 
　　甄灵笑着轻拍了下周永亮的手："他们说要去上海，希望你接待！"
 
　　"哦！欢迎欢迎，太好了！"周永亮激动得搓起手来。
 
　　"到时候一定带两位去参观，我认识不少了解这段历史的专家，没想到你们这么有兴趣啊！"


　　"我们就是犹太人！他的祖父，"特雷莎指了指霍夫曼先生，"在上海住过，家里还保存着当年的日记和照片……"特雷莎用餐巾轻拭了一下眼角。
 
　　甄灵感觉自己的膝盖被轻碰了一下，知道是周永亮，抿嘴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段历史真的让人觉得很温暖，在危难之中的互相帮助与抚慰……"甄灵迅速地抚了一下垂在额间的散发，"对不起……我有点情绪化了。"
 
　　"哈哈哈……这些美好的故事应该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慢慢回忆！"霍夫曼先生发出今晚第一次笑声，"Chou，有没有带你们最新设计的图样？"
 
　　可能是幸福突如其来，周永亮愣了一会儿才明白甄灵翻译的意思，连忙取出带来的样本递给霍夫曼先生。
 
　　"他们男人整天只知道做生意，"特雷莎拉了下甄灵，"Mia小姐，你的耳环看起来很特别啊！"
 
　　"其实是在上海的一家小店订制的，全世界独此一款哦，你来上海我带你去……"
 
　　服装、首饰、明星八卦……不管来自哪里，女人的世界永远是共通的！
 
　　整个晚餐的后半场气氛非常好，关于生意的部分周永亮并不需要甄灵太多的翻译帮忙，霍夫曼先生翻看了每一页装帧精美的图样，而等到告别的时候特雷莎和甄灵已经俨然闺蜜。
 
　　夜色下的戛纳有种难以描绘的美艳，满街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这座小城充满了梦幻，在不经意间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个老人，很有可能就是好莱坞的著名导演。女人们无不神采飞扬，也许是要赶赴下一个派对，身上的钻饰折射出炫目的光。 
 
　　"一切都很顺利吧？"甄灵取出纸巾轻轻擦拭着脸颊--道别时被亲了共计八下，她始终不太欣赏法式吻脸礼。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啊？长篇大论的，把那老太婆说得都快哭了！"回到车里的周永亮顾不得其他，刚才吃饭时的神奇转折让他惊讶到现在。
 
　　"就是个有关犹太人在上海的故事，那段历史是犹太人与生俱来的伤痛，"甄灵轻轻摇头，"说起来真的是可怜！"


　　"这个我还真得研究研究，要不你给我准备些资料，回去后送到我公司！"
 
　　"没问题，中英文资料我都有。"
 
　　周永亮将两只胳膊垫在脑后，舒坦地靠着："今天多亏了你，他们下个月就要来上海看厂。到时候还是需要你出马！"
 
　　"那太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安排的，我都会尽量做到最好。"无数的生意就是这么衍生出来的。
 
　　"不是帮忙安排，是要你全程负责！换别人我还不放心！"周永亮忽地直起身子看向甄灵，"我说……要不你到我公司来干得了，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呃……"甄灵一愣，"这个……还可以吧……"
 
　　"一个月有一万不？要不你自己说个价钱，我正好缺个得力的助理！"
 
　　"我跟公司签的是长约，可不能跳槽，会赔死我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甄灵笑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们公司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比如商务会展啊什么的，我们Ritz都能给你做到完美。"
 
　　周永亮摇头叹气："唉，你这工作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头头脑脑吧，要想走的话早就被人挖角了，哪里还能轮到我！"
 
　　这倒是实话！甄灵抿嘴笑："哪儿有这么多好运气呢！"
 
　　"唉，要不是我急着回酒店跟公司联系，还真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周永亮望向窗外依旧喧闹的街道，满城的纸醉金迷美得让人不愿离去。
 
　　"机会多的是嘛！"甄灵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被周永亮的话引起了一阵冲动。
 
　　她虽说到过戛纳，但只是匆匆过客而已。现在才十点不到，回到酒店也是无所事事，不如……假公济私一番？
 
　　很抱歉地告诉周永亮自己需要去拿一些电影节的资料，于是请司机将周永亮载回酒店，并关照两个小时以后到MAJESTIC酒店门口来接她，二十分钟后，一身轻松的甄灵已经出现在了美丽的海滨大道上。
 
　　满街都是衣着体面的路人，甄灵一身精致礼服丝毫不显得突兀，空气中带了一丝咸味，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滨大道旁都是豪华的五星酒店，它们都在自己的私家海滩上搭建了VIP酒吧--必须有邀请函才能进入，每一间的门口都是人头攒动，想必里面是众星云集。


　　不过甄灵并不是追星一族，事实上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进过影院了。
 
　　戛纳的沙滩举世闻名，夜色笼罩下的蔚蓝海岸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色翡翠，一艘艘豪华游艇整齐地排列着，桅杆直直地指向天空。
 
　　威克斯港东面是公共海滩，虽说不用花一个子儿就能在这里尽情玩乐，却显得比私家沙滩那头安静许多。
 
　　也许是因为那边有明星看吧？
 
　　细软的沙滩让微疼的脚跟得到了缓解，甄灵在一棵棕榈树下找到了长椅，她干脆将鞋子脱了下来，这种四英寸高的鞋跟美则美矣，却实在是不良于行。
 
　　一阵镁光灯闪过，甄灵眯起眼睛朝光源看去，竟是有人扛着大炮一样的照相机在给她拍照！
 
　　"看我在这里遇到了谁！"说话的男子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无意中闯入凡间的天使，还是来自神秘东方的超级巨星？"
 
　　"Mars？"甄灵吃惊地睁大眼，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到了他。
 
　　"哈哈！你记得我的名字，太好了！"
 
　　甄灵一笑，以最快的速度记住别人的名字本就是她的特长，"你的相机看起来很专业啊。"
 
　　"那是当然，你看！"他将相机递到甄灵眼前，屏幕上的甄灵微微侧着头，慵懒而惬意，脚边的高跟鞋一只站立，一只却是翻倒着的，整个画面看起来颇有几分艺术性。
 
　　"拍得很好。"
 
　　"给我一个Email地址吧，我发给你。"
 
　　甄灵看向Mars深蓝色的眼，那里是满满的期待，不忍拒绝--也因为那张照片真的很漂亮，从包里取出名片递给他。
 
　　"你的中国名字，也是Mia？"就着路灯，Mars仔细地端详着那张名片。
 
　　"不，我叫甄灵。"
 
　　"那么我就叫你'甄'！"
 
　　"不对，'甄'是姓，我的名是'灵'！"
 
　　"Ling……Ling？"
 
　　Mars反复念了几遍，在发音得到甄灵的肯定后，竟像孩子一样高兴地笑起来："我得去学中文……天哪，你们是怎么将这些符号画出来的！"
 
　　同样的问题甄灵遇到过几千几万遍，所以她只是笑着转移话题："你是来参加电影节的？"她指了指Mars脖子上悬着的吊牌。


　　电影节期间戛纳一半以上的路人都配带着吊牌，不同的颜色和款式象征着不同的级别和权限，Mars挂着的那一张最是普遍，可以让他看上一星期的免费电影。
 
　　"我没看什么电影，但是有了它就会很方便！"Mars夸张地摊开大手，"除了洗手间，似乎每一个地方都得出示这张磁卡……而且……我比较喜欢Jacky Chan！（成龙）"
 
　　戛纳电影节这几年虽有讨好好莱坞的倾向，但还是以艺术性著称，显然对于Mars这样典型的美国人来说，刀光剑影的中国功夫更有吸引力。
 
　　五月的夜晚虽说是暖和的，但甄灵的无袖小礼服还是单薄了些，披肩落在了车上，一阵风拂过，胳膊上竟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冷了吧？"Mars细心地发现了甄灵的异样，"我们去那边的帐篷吧。"
 
　　甄灵见他指的是私家海滩上的VIP酒吧，摇头笑道："你的这张磁卡可不包括那里的邀请函！"
 
　　"所以要把它取下来！"Mars将吊牌塞进口袋，一把拉起甄灵，"走吧。"
 
　　那间沙滩酒吧门口人头攒动，想要进去的人都必须经过两名保安的盘查。Mars让甄灵等在不远的地方，自己奋力挤进人群，甄灵见他跟保安边说边比画，又朝她的方向一指，不多一会儿Mars又挤了出来，等甄灵过去时保安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俩进去了。
 
　　"给，柠檬加威士忌。"Mars像变戏法一样从身边经过的侍应生手中取下两杯酒。
 
　　"你怎么办到的？"
 
　　"我跟他们说你是参展的明星！"
 
　　"开什么玩笑！他们不可能相信的！！"
 
　　"为什么不相信？"Mars示意甄灵回头看墙上挂着的海报，"你看，是不是很像？她主演的影片进入了'一种注视'单元。"
 
　　海报上正是这一届电影节上一位风头颇劲的华人女演员，发型和面部轮廓的确跟甄灵有点像，但也仅此而已。看来在外国人的眼里，东方人都长得差不多。
 
　　"无论如何，谢谢你把我带进来！"甄灵朝他举杯，"这酒非常不错。"
 
　　受到佳人夸奖，Mars越发扬扬得意："其实我还有一个法子能够混进来。"


　　"哦？"
 
　　"法国的法律保护所有公民在沙滩上的通行权！"Mars朝甄灵挤了挤眼睛，"不让我们进来的话，我可以告他们的。"
 
　　但愿那两个黑人大块头保安会在意这条法律！
 
　　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响起，所有的人都将酒杯举过头顶摇晃起来，甄灵与Mars也跟着做了，又相视大笑。
 
　　这才是真正的戛纳之夜呢！
 
　　第六章
 
　　即便谈不上是宿醉，但在戛纳额外停留的两个小时还是给甄灵带来了一夜的无梦好眠。托生意顺利的福，周永亮对甄灵变得言听计从，后一半的行程安排也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他的满口称赞。
 
　　对周永亮来说，与霍夫曼先生的成功会晤绝对是意外之喜，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将归程提前了一天--甄灵理解他的归心似箭，康宝公司是家族企业，真正的掌舵人是周永亮的老爹，想必他是急着要回去表功了。
 
　　当然甄灵对此是完全没有异议的，唯一不想离开的似乎只有蔡雅妍一人，此刻她正小声的在周永亮耳畔撒娇。
 
　　"……这样我有好多东西都来不及买了……"
 
　　"上海什么买不到！"
 
　　"那回去你陪我逛街吗？"
 
　　"我在这里也没空陪你逛啊！"
 
　　"……"
 
　　甄灵不去理会对面两个人的打情骂俏，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红酒烩牛肉。她也巴不得尽快回上海，手边一大堆的事情不说，她还得将之前的几个线路策划案再完善一下。朱迪今天还发来邮件，有人点名要走她去年做的"文明的叹息--失落的爱琴海"，据说是一帮无所事事的太太们，打算去希腊感受历史的震撼。
 
　　想必等这些成日只知自摸十三幺的太太们到了爱琴海畔，文明的叹息一定会变得更加沉重。
 
　　"甄灵！"
 
　　"周先生。"甄灵迅速地抬起头。
 
　　"不要叫得那么客气，就叫我周永亮好了，"周永亮抹了抹嘴，"我们公司在全国一共有两百多个分销商，按照惯例，每年销量的前五十名，公司都会请他们出去玩一次。这段时间因为有些不景气，去年的活动到现在还没兑现，所以想下个月把这事情给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甄灵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欣喜道："这当然好了。不知道……我们Ritz有没有这个机会可以帮你们操作这次活动呢？"
 
　　周永亮笑道："当然，说来你们老板真该感谢你！前天我跟我爸通电话后，他就直接交代秘书跟你们公司联系了。"
 
　　"哦……是吗……那太好了！"甄灵嘴上称谢，心里却有点儿担心--Case要是直接交到老道手里--那最后就指不定成谁的业绩了。
 
　　"我们公司非常重视这次活动，现在出口生意难做，还是内地市场最大，必须要让分销商对公司有信心，才肯出力、才能出成绩！"周永亮似乎是看出了甄灵的犹豫，笑着解释道："对于你的能力，我是一万个放心，但最后拍板的不是我。"
 
　　"是您的父亲吗？"
 
　　"嗯，"周永亮点头道，"你别看他都快七十岁了，每一年的活动都是他亲自带队，什么速降、徒步他都玩过，常规的线路可入不了他的眼！"
 
　　"我会尽快做好方案的。"甄灵微笑着承诺。
 
　　五十多人的奖励旅游，那利润会丰厚到足以让每个旅行商心动。甄灵对自己的专业十分有自信，又有周永亮给她帮忙，这个Case说什么也要拿下。
 
　　"甄灵！"
 
　　怎么这里也会有熟人？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就见一个身量颇高的东方男子朝这边走来，米灰色的休闲西装与白色长裤的搭配十分有型，脸上挂着他的招牌笑容，看起来稳重而诚恳。
 
　　当然甄灵知道他实际上有多么可恶！
 
　　"邢楠？"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Hi！好久不见！"邢楠微笑着看了眼甄灵，却又向周永亮伸出手去，"你好，周先生，这一趟都顺利吧？……啊，蔡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这厮居然认识周永亮和蔡雅妍！！！
 
　　甄灵眼睁睁地看着邢楠和另外两人分别寒暄问好，小歌星被邢楠几句话就哄得眉开眼笑--被帅哥赞美当然是心花怒放的！
 
　　"一切都很顺利，甄小姐帮了很多忙……"周永亮道，"你父亲没事吧？"


　　邢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桌旁，假装没有看见甄灵狐疑的眼光，笑道："好多了，可惜我太忙，不然真该好好陪陪他的。"
 
　　"你怎么也来格拉斯了？我记得你说过最受不了法国南部的浮华气息。"甄灵笑吟吟地的说出心里疑问。
 
　　"尼斯有个展会，反正离格拉斯挺近的，就过来看看你们……"邢楠嘴角上扬出一道狡黠的弧线，"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会！"甄灵眉毛一挑，"你来了可就热闹多了！"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似乎传出一股焦味儿。
 
　　"对啊，对啊……晚上一起出去玩儿好不好？"最先响应的是小歌星，这几日周永亮忙着公司事务，只能由甄灵陪着她出去购物逛街，到最后小歌星也没了兴致，更因为行程提前一天结束正在不满，现在邢楠来了，倒是给了她一个大好的由头。
 
　　周永亮见女友满脸殷切，也不忍再拒绝，点头道："行，那一会儿就找个酒吧坐坐吧。甄灵你觉得呢？"
 
　　"当然没问题！反正明天是下午的航班。"
 
　　约好了时间在大堂等，周永亮和蔡雅妍先回房间换衣服了。餐厅里就剩下一对面面相觑的男女。
 
　　甄灵扬手叫侍应生送来账单，"刷刷"几笔签完，起身道："那就麻烦你在大堂等一下了，我先回房间。"
 
　　"生气了？"
 
　　甄灵豁然转身："Excuse me ？"
 
　　"呵呵，难得一次异地相逢，不用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当然不会……"甄灵眯起眼睛，"怎么说我们也是好同事嘛！"
 
　　"好同事不请我到房间里坐坐？"
 
　　甄灵哑然失笑："邢大帅哥，我知道你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一定很辛苦，不过男女有别……从这里出门右拐下楼梯有一间休息室，那里的沙发是你喜欢的法式田园风！"
 
　　"老道把康宝公司的Case交给我了！"邢楠舒舒服服地靠地椅背上，冲甄灵微笑着。
 
　　有那么一瞬间，甄灵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她又飞快的反应了过来。
 
　　"……是吗"甄灵听到自己轻轻的反问，随手扶住身边一把椅子，"真是可喜可贺！对了，我的预算里……并没有你的那份儿，等下出去活动千万别忘了！我去换衣服，失陪！"


　　一路匆匆走回房间，甄灵用脚跟带上门，立刻拨通朱迪的电话。
 
　　"喂……老大？"国内正是凌晨，朱迪的声音满是困意。
 
　　"邢楠为什么在格拉斯？"
 
　　"邢……啥？"朱迪猛地一激灵，顿时清醒了许多，"他在格拉斯？"
 
　　"Right here，right now！（此时此刻）"
 
　　"天……我只听说他自动请缨去参加展会，还想他几时转性了……居然去了格拉斯，他想做什么？"
 
　　"我也正要问你，"想到邢楠最后那句话，甄灵狠狠地咬牙，"康宝公司的Case你知道吗？"
 
　　"知道！这自然是你的汗马功劳……"
 
　　"老道把它交给邢楠了？"
 
　　"什么？"朱迪失声嚷道，"怎么可能！这才几天啊，当然是要等你回来再说！"
 
　　"邢楠五分钟前是这么告诉我的！"甄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仔细回想一下，邢楠从松树谷回来后，有没有跟老道谈过什么？"
 
　　"就是例行的汇报啊……他才回来两天而已，难道老道直接将Case交给他？那也太不公平了！"
 
　　甄灵知道再说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匆匆挂断电话却是一阵烦躁。不用说邢楠一定是在回国后得到的消息！可问题是--老道真的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偏心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理由啊，至少她甄灵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虽然大部分是因为她出众的业绩与能力，可没有老道的提拔也是不可能的。
 
　　作为主事者来说，老道对她与邢楠之间的明争暗斗是相当乐见其成的，有竞争才有进步--这是老道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号之一。
 
　　甄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的后盖板被她反复的拔下……装上……再拔下！眼前反复出现邢楠那张得意的笑脸，仿佛他已是胜券在握。
 
　　他已是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赶到格拉斯来？
 
　　参加展会这种事无名无利，邢楠不会做好事学雷锋，很明显他是冲着周永亮来的！
 
　　那么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他其实并没有拿到那件Case！"在接到甄灵的电话后，乔俏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如果你老板已经决定了由他接手，他又何必巴巴地冲到格拉斯来？"


　　"邢楠似乎与周永亮很熟！"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否则他只需要搞定周家老爷子就行。"
 
　　甄灵轻叹一声："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搞清楚。"邢楠与周永亮和小歌星熟稔的样子让她如鲠在喉。
 
　　"别担心，你只是一下子有点儿懵了！"乔俏旁观者清，"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你的功劳，你老板怎会不等你回去就将Case给别人！"
 
　　"呼……"甄灵舒了一口气，摇头笑道，"你不知道，他突然出现在桌子旁边的时候……哈哈，我以为活见鬼了！"
 
　　"放心吧，机会在你这一边的！我不方便多说，马上要起飞了！"
 
　　甄灵听到电话那头有广播声传来，忙道："我明天也回去了，到时候约你出来。"
 
　　"嗯！我也有故事要跟你说！Bye！"
 
　　当甄灵站到落地镜前时，所有的焦虑已经平复了下来。一笔一笔勾勒出精致的眼线，她的下巴有点尖，正好适合Folli Follie 那款金色大耳环，长度直到膝盖的黑色针织衫本是平平无奇，用一条同样金光闪烁的超宽皮带扣在腰部就立刻变得非同一般。
 
　　最后换上一双黑色漆皮的Manolo Blahnik--甄灵的最爱，她原以为没有场合会穿到，只是习惯性地放一双在箱子里。
 
　　"真漂亮啊……我看这个打扮最适合你！"周永亮毫不吝惜对甄灵的赞叹，要不是小歌星双眼冷光杀到，只怕还要一路说下去。
 
　　邢楠的目光在甄灵身上打了个转儿，然后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
 
　　四个人坐一辆标志607有点儿挤，不得不又增加了一辆。小歌星拽着周永亮飞快地上了车，甄灵走到第二辆车旁，刚想伸手，门却已经被拉开了。
 
　　"请！"邢楠很绅士地站在车门后。
 
　　甄灵也不去看他，直接坐进车里。
 
　　车厢后排的空间很大，甄灵不想多说什么，直接将脸对着车窗外。
 
　　后天就能进公司了，最重要便是想办法见周家老爷子一面，按照周永亮的说法--一切都要老爷子亲自拍板才行。乔俏说的没错，邢楠特意跑来格拉斯只能说明他没有把握，可他与周永亮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那么熟的？真要是抢起来的话，他又会站在谁的一边……


　　"在想什么？"
 
　　车窗上忽然映出邢楠放大的脸，似笑非笑的："难得有机会放松一下，你又何必冷冰冰地一声不吭。"
 
　　他是在说笑吧？甄灵转身冷道："原来你那么好的闲情逸致，连时差也不用倒、特地跑来法国放松！"
 
　　邢楠愣了一下，用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摇头笑道："难怪人家都说宁可得罪小人，不能开罪女人……我真是造孽！"
 
　　"你还真有激怒别人的天赋呢！"不知怎么的，甄灵觉得心里的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忍都忍不住。看来她跟邢楠的确八字相克，她现在真想用鞋跟狠狠地砸他的脑门。
 
　　冷静！冷静！甄灵反复对自己说，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好了好了，我投降还不行吗？"邢楠夸张地举起双手，"你不是打算一直这么对我吧？待会儿下车当着外人多不好看！"
 
　　"无聊！"
 
　　甄灵不想跟他多说，干脆掏出手机摆弄，没想到竟"呼"地弹出一条英文短信。
 
　　"美丽的戛纳，美丽的Ling，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迷人夜晚。"
 
　　居然是Mars发来的，看来他虽说来自美国，骨子里却充满了高卢人的浪漫。不过是数面之缘而已，若要换作平时，甄灵绝不会回复他的短信--可眼下情形尴尬，倒不如埋头按键的好。
 
　　"很开心……"甄灵懊恼地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好干巴巴的写了一句祝福发送出去。
 
　　"我一边听Norah Jones，一边想你……"
 
　　甄灵嘴角漾出一抹笑，Norah Jones也是她钟爱的一位歌手，有着慵懒而随意的唱腔，最是适合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
 
　　正琢磨着说些什么好，车子已经停在了一家俱乐部的门口。五月是格拉斯的旅游旺季，又借着戛纳电影节的风头，虽说是夜晚，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
 
　　酒店推荐的这间俱乐部是走劲爆路线的，甄灵也经常光顾夜店，但她更偏爱一些慢摇类的曲风、又或者是那种带点怀旧气息的安静类酒吧，低低的说话声加上舒缓的背景音乐，一边喝酒一边与几个闺蜜讨论八卦私房，完全没有压力。但很显然小歌星更欣赏这种擂得人心脏发痛的音乐，才进门她就尖叫一声，拖着周永亮便滑进了舞池。


　　格拉斯最多这类小酒吧，一共也没几个座位，大部分人都握着酒瓶随心所欲地站着晃荡，甄灵一只手捂住耳朵，只见光线忽明忽暗，场内群魔乱舞，站在门口望来望去竟有无从下脚的感觉，眼看两位客户已经消失，不由心里发急。
 
　　"跟着我！"
 
　　甄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邢楠一把拉住往里走，身边到处都是人，甄灵的鞋跟在此处未免过高了，几次都差点绊倒，手被邢楠牢牢地牵着，那种异样的感觉让她重新烦躁不已。 
 
　　分开重重人流，终于找到了吧台侧面的一个墙角勉强站定，甄灵这才嘘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是被握着的，连忙抽了出来，仿佛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音乐很刺耳，DJ叽里呱啦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却令全场的人同时欢呼起来。用目光锁定周永亮和小歌星的位置--他俩离一个大音箱不远，上面站着的领舞身材并不怎么好，却舞得劲爆而妖娆，甄灵看到周永亮使劲儿地冲那舞娘挥手。
 
　　"想喝点什么？"
 
　　这样的场合再做任何意气之争就真的毫无道理了，甄灵回头看了眼吧台那边的人山人海，皱眉道："还是随便喝点软饮料吧。"
 
　　邢楠明白她的意思，转身挤到吧台边，不一会儿就拿了一大杯红色的饮料递给甄灵："这个是用石榴汁勾兑的，不含酒精。"
 
　　"Shirley Temple（秀兰邓波）？"
 
　　"原来你也是夜场常客！"邢楠冲她一笑，自己要了杯Dry Martini（马丁尼）。
 
　　"但不是这种类型的！"甄灵摇头，"吵得人心慌，说话也要吼来吼去的，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哈哈……这说明……"
 
　　"你是不是想说我老了？"
 
　　邢楠连忙摇头："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你是Ritz第一美女！"
 
　　"也许是真的……"甄灵无意识地咬住杯沿，在这种喧闹到极点的地方，脑子也有些晕乎起来，这些年忙忙碌碌的，说是变得成熟了，可换而言之……就是老了。想起大学里也曾打扮成妖魔鬼怪般潇洒出街，虽说那是无知者无畏，可现在恐怕再也找不回那种勇气……


　　邢楠看了甄灵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不一会儿周永亮发现了甄灵和邢楠，便拽着小歌星挤了过来，两个人都已是大汗淋漓，小歌星热得受不了，不停地风挥手往脸上扇风："真过瘾，好久没这么玩儿了！对了……你们两个干吗不跳，哪儿有到酒吧傻站着的！"
 
　　"我不怎么会跳……哎……"没等甄灵话说完，就被小歌星拽着往回拉了，"好吧好吧，让我把杯子放回去。"
 
　　"还有你！"小歌星冲着邢楠嚷嚷。
 
　　"没问题！"邢楠与周永亮相视一笑，跟着两位女士下了舞池。
 
　　音乐的节奏变得疯狂，甄灵以前其实还是"舞林高手"，可她绝不愿意在客户面前失态。一开始四个人还是挤在一处的，渐渐地甄灵有意识地往边缘方向挪，反正光线昏暗，舞到狂热之处谁还管得了别人！很快甄灵就退了出去。
 
　　"呼……"重重地喘了口气，甄灵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等手指插在头发里了才突然僵住--她是精心化了妆的，刚才这一下只怕眼线睫毛都已花了。
 
　　跌跌撞撞找到洗手间，这里不但明亮许多，而且也清净多了。甄灵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发现右眼圈下方变得黑糊糊的了，连忙取出纸巾擦拭，弄干净了后又稍稍补妆，直到妆容无懈可击。
 
　　刚准备回去，一回头才吓了一跳，竟有个身材高大的外国女人站在她身后，一双碧眼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对不起……"
 
　　"You look good！（你看起来不错）"洋女人忽地开口了，英文很生涩，还带着浓浓的法国腔。
 
　　呃……甄灵心里掠过一丝寒意，知道自己是遇上了传说中的拉拉了，硬着头皮说了声"Thank you！"一说完她就立刻往外走，这里的洗手间做成里外两层的样式，化妆镜是挂在外间的，只要一拐弯就能回到大厅。
 
　　然而那洋女人却是手臂一伸拦在了甄灵面前，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法文，她的南部口音很重，甄灵大约听出是想请她喝一杯的，越发的心惊肉跳，连连摇头，却又不知如何措辞。她听说过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圈子的，应答不对很有可能让人觉得受到冒犯。


　　"对不起……我的……男朋友在等我！"
 
　　洋女人眨巴了下眼，刚要说什么，从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人："甄灵，他们要回去了……"
 
　　邢楠话音未落，就见甄灵猛地冲到自己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对那洋女人道："Sorry，I'm straight！"（我是正常性向），也不等邢楠反应过来，就飞也似的拽着他往外跑，直到重新回到人群中才舒了一口气。
 
　　"你不是同性恋？"邢楠没头没脑地忽然问道。
 
　　甄灵一愣，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废话！"
 
　　邢楠嘴角上扬，却像是在苦忍着笑。
 
　　"笑吧！笑完了赶紧离开这里！"甄灵狠狠地瞪他。
 
　　邢楠没有再笑："他们已经上车了，我们快走吧。"
 
　　甄灵有点诧异，她走开前那两人还是兴致勃勃的，这才没多久，小歌星居然舍得离开？
 
　　走出俱乐部，果然两部车子停在沿街，甄灵走到前面跟周永亮确认，却见他有点气鼓鼓的样子，只说要回酒店。甄灵没法，只好告诉司机返回。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一回到自己车上，甄灵立刻质问邢楠。
 
　　"说起来真像是个笑话！"邢楠一个劲儿地摇头。
 
　　周永亮跳到一半烟瘾犯了，小歌星到了这样的场合也想来一支应应景，于是周永亮跑到俱乐部隔壁的杂货店那里，用夹生的散装英文先给自己来了包万宝路，跟着又连说带比画的，说想买一包女士香烟。
 
　　这话其实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那胖乎乎的女店员却被触怒了，冷冰冰地告诉他：本店只出售香烟，不出售"女人抽的"香烟。
 
　　周永亮一听急了，他当然看出那店员是故意这么说的，要不是有语言障碍，当时就能吵起来。那店员死活不肯卖给他香烟，眼里分明还闪烁着一种鄙视--这句是周永亮的原话。
 
　　有了这么一段插曲，周永亮自然心情大坏，回到俱乐部就跟邢楠投诉那店员搞种族歧视。
 
　　这事儿甄灵一听就明白了。法国的女权运动世界闻名，不少女人甚至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周永亮在买烟的时候可以说"要薄荷口味的香烟"、"要偏清淡的香烟"，唯独不能说"女人抽的"香烟！在语言上将男女分得清清楚楚一直是女权主义者的忌讳之一，就好像许多女高管不愿意叫"Chairman"而硬是生造了个"Chairperson"出来一样。


　　"我可不敢招惹法国女人！"邢楠无辜地耸肩。
 
　　"哈哈……"甄灵笑了起来，想必周永亮是一肚子郁闷无处诉了！
 
　　"当然……中国女人也很不好惹！"邢楠笑眯眯地续道。
 
　　"去你的！"
 
　　第七章
 
　　乔俏抱着一大堆资料走进办公室，从美国回来后她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第二天就直接进公司了。松树谷这一辑的内容十分丰富，完全可以剪成三期节目。她看了一上午的片子，现在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可工作中的人总是像陀螺一样，似乎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根本就停不下来。下星期又要开拔到尼泊尔出外景了，"从另一端看喜马拉雅"--这是乔俏一早做好的选题，她就是再累也得干下去。
 
　　乔俏打算将节目的重点集中在博卡拉，那里号称是亚洲的瑞士，非常适合徒步和登山。但这也意味着摄制组的拍摄会遇到更多的困难与麻烦--毕竟不是在城市里，虽说博卡拉的开发程度相当高，但既然是做节目，就必须要找到更有特色的地方。那边有些路段是相当危险的，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德维瀑布……地狱之瀑……险恶的地下暗河……
 
　　将手中的鼠标重重一顿，乔俏抓过自己的一绺长发送到嘴边咬着。头痛！不仅仅是因为睡眠不足。从松树谷代班主持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她更加的心烦意乱，早晨看了未经剪辑的片子后，心里更是像有一只猫在起劲儿地挠着。
 
　　那天临时决定要乔俏代班，阿甘就没再让跟李明依联络，到了晚上李明依自己打了个电话回摄制组，却被告知已经由乔俏接替了，李明依一句话也没说就挂了电话，直到摄制组回国她也没跟大部队会合，估计是气得不轻。
 
　　这档节目始终是要由李明依主持的，乔俏可不敢认为从此以后她真的能采、编、主持三样一手抓了--这在星光传媒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早上一进公司就听说李明依是早他们一天回上海的，这个消息直接导致了乔俏午饭消化不良。李明依到现在还不动声色，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啊。


　　乔俏随手拿过一张白纸，用黑色马克笔写上"幕后"二字，又在旁边写上"台前"，再在当中添上了一个"+"号……瞪了半天，又狠狠地将纸揉成一团，角度精准地丢到门边的废纸篓里。
 
　　郁闷啊！这事情本来和她无关的，却因为CK的临时起意，害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拖下了水，很有可能会引来李明依的敌对，而最糟糕的是--她竟然该死的对这个小小的职务转变心动不已！
 
　　手机忽地响了起来，乔俏一看，来电显示是家里打来的，这才记起自己只怕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果然，刚一接通，就听到那边妈妈的狮子吼：
 
　　"回来了连个电话也不打！不知道爸妈担心你吗？看看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妈， 我不是忙嘛，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今天跟着就进公司上班，几乎是在连轴转，你就别凶我了！"这是乔俏惯用的苦肉计。
 
　　果然这一招是屡试不爽的，乔妈妈一听女儿辛苦，立刻万分心疼地道："你们老板太刻薄了，哪儿有这么对待员工的……算了算了，现在世道不好，有工作就不错了，不能计较太多！你不知道吧，你堂弟到现在也没找到工作，昨天你叔叔还到家里来的……"
 
　　"妈，我在上班呢！"不打断的话只怕乔妈妈会一直说下去。
 
　　"噢噢……那你晚上回家一趟，你爸昨天买了只乌骨鸡，加两根党参给你补一补。"
 
　　"好呀，那晚上见面再说！"
 
　　"自己当心，早点来啊！"
 
　　挂断电话，乔俏突然想起甄灵差不多也该到了，电话打过去一问，果然她已经在出租车里了："我先回去睡一觉，不行了，在飞机上根本睡不着。"
 
　　"嗯，那明天见面？"
 
　　"明晚吧，我先将事情搞清楚，然后再来跟你研究。"
 
　　"好！"
 
　　邢楠突然出现在格拉斯--那场面光想想就觉得非常火爆，想必甄灵是被他给折磨得够戗！乔俏不由好笑起来。
 
　　笃笃笃……有人敲门。
 
　　"请进！"
 
　　"乔俏姐，"执行助理小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甘老师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阿甘找她？
 
　　乔俏笑着点头："好的，我马上过去。" 
 
　　阿甘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乔俏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果然除了阿甘，还有个CK也在。这两人是摄制组的灵魂人物，一个管钱，一个管拍，尤其CK是花了重金聘请来的，阿甘相当重视他的意见。
 
　　"片子看了？感觉如何？"
 
　　阿甘乐呵呵地给乔俏倒了杯茶，他们搭档很久了，相处起来也随意得很。
 
　　"还行，"乔俏一笑，"不过有点不习惯看到自己出现在屏幕上，感觉别扭得很。"
 
　　"我和CK都觉得不错，跟李明依的主持比起来，你的风格更亲切、专业！"阿甘笑着侧过身去，"CK，你说呢？"
 
　　"嗯，旅游节目又不是明星选秀，主持人艳光四射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儿，往往会喧宾夺主！"CK正色道，f"《飞越换日线》做了有一年半了，也该换换风格了！"
 
　　"不过最重要还是看市场反应！"阿甘跟着补了一句。
 
　　"你自己是什么想法？"CK紧接着问道。
 
　　"我……"乔俏有些为难地皱眉，"我觉得……先跟李明依沟通一下吧，毕竟她是有合约在的。"李明依跟星光传媒签的是长约，就算她不主持《飞跃换日线》，肯定也得做别的节目，以后在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光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尴尬！
 
　　"这个你不用管，关键是你想不想做！"
 
　　"对啊，那你怎么回答的？"乔妈妈双手紧紧地握住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女儿。
 
　　"唉，我能怎么回答啊！"乔俏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我就说让我再考虑一下啦！"
 
　　"不用考虑，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乔妈妈转身朝厨房嚷道，"老乔，咱们女儿要当主持人了！"
 
　　"哦！好啊！"乔爸爸走了过来，"不过台前与幕后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犹豫的不是这个，关键是李明依，你们懂了吧？"
 
　　"哦，我听你说过的，那个李明依很难搞的！"乔妈妈点头道，"一脸的刻薄相，哪里有你好看了！"


　　"好不好看根本不是重点！"乔俏随手拿了个靠垫抱在怀里，"我想当主持人的……可是我怕阿甘根本就摆不平李明依。我听说李明依上面有人的！"
 
　　"这样的话还是别干了吧！"乔爸爸也有些担忧，"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的，真的要是当了主持人是非就多了。"
 
　　"主持人的收入不错吧？"乔妈妈兴致勃勃地问道。
 
　　乔俏一愣，她一直在研究要不要做主持，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具体的我不清楚，大部分的主持人都是按照集数签合同的，李明依是专门跟公司签的长约，她自己还有广告代言什么的……七七八八加起来怎么也有两百多万一年吧！"
 
　　"那么多！"乔妈妈惊呼一声。
 
　　也许还不止！有了名气之后，收入便不是按照劳动量来计算的了。父母吃惊的眼神让乔俏有点儿郁闷。是的，这份薪资足够诱惑她迎难而上了。
 
　　"好啦，这个回头再说，我饿了！"乔俏不想再讨论下去，"爸，我要喝煲汤！"
 
　　"有有有！"听到宝贝女儿点名，乔爸爸忙不迭地赶回厨房。
 
　　一顿晚餐丰盛至极，自从乔俏搬出去住后，每次回家都能受到非常隆重的接待。乔俏直接管这个叫做"回家做客"！
 
　　"真好吃，爸，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就多吃点儿。"
 
　　"好！"筷子刚伸出去，却被乔妈妈挡住，乔俏瞪大眼，"干吗？"
 
　　"你要当主持人了，镜头会让脸显得更大的，以后晚饭少吃点！"
 
　　"不是吧！"乔俏呻吟一声，趴在桌上，"看来我的未来一片惨淡了！"
 
　　"你当二百多万那么好挣的？"乔妈妈异常冷静，"那些明星都说自己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妈，你想饿死我啊！"乔俏求救地看向乔爸爸，"我是你亲生女儿，又不是乔家长工！"
 
　　"瘦点儿漂亮！"乔妈妈自顾自说道，"对了，星期五晚上有空吧？"
 
　　乔俏立刻警觉起来："没空！干吗！"
 
　　"你方阿姨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是个海归……"


　　"他会变成'海带'的！"果然又是相亲，乔俏断然反击。
 
　　"什么'海带'，人家是博士，还没回国就接到了高科技园的聘书！"
 
　　"那说明他在国外混不下去了！"
 
　　"不要胡说八道，英国大学想要他留校的。"
 
　　"肯定是野鸡大学。"
 
　　"伯明翰大学，你觉得呢？"
 
　　"一定是五短身材，四眼田鸡。"
 
　　"啪！"
 
　　乔妈妈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星期五晚上六点，我跟你方阿姨已经说好了。"
 
　　"妈！"乔俏懊恼地把面前的饭碗一推，"你干吗总是这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种相亲没意思的！"
 
　　"你就当是认识一个新朋友，扩大一下社交圈好了，"乔妈妈满嘴新名词，"不要觉得是父母包办，我们不过是给你们创造一个机会嘛，成不成还不是在你们自己？"
 
　　"好吧！"乔俏知道反抗是不会成功的，长叹一声道，"我去！"
 
　　"这才乖！"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要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相亲活动！"
 
　　"你们成功了我当然不会再帮你介绍，"乔妈妈丝毫不上当，"我也不是捡到篮里就是菜，你以为人人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乔俏丢盔弃甲。
 
　　第八章
 
　　流水淙淙，芳香袅袅，淡紫色的纱幔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梦境，琉璃莲花佛像在音乐的浅唱低吟间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很难想象在这座以喧嚣闻名的城市里竟会有如此安宁祥和的所在。
 
　　甄灵伏在空心抱枕上，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了按摩师，这张床设计得非常巧妙，眼所及处，看到的是一钵含羞摇曳的睡莲。
 
　　来自印尼的按摩师指法巧妙，如演奏钢琴般，在她的身上轻柔地弹奏跳跃，只怕是最完美的情人，也无法做到对每一寸肌肤的倾心照料。
 
　　如果生活可以这样无边无际地延续下去，那么人是不是就成了仙了？
 
　　这是假的！
 
　　"Mia，呼吸！"
 
　　"嗯……"甄灵依旧闭着双眼，试着调整呼吸，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有力而迅速的心跳。这一次比以前都要糟糕，她完全没办法投入进去。可这也不能怪她啊，任谁接到了那样的任务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吧？


　　"Mia，你静不下心。"按摩师干脆住了手。
 
　　"我知道……"甄灵睁开眼，"对不起，伊卡。"
 
　　这种泰式草药球按摩结合了瑜伽冥想的原理，需要被按摩者放松身心，调节呼吸配合按摩师的动作以达到最好的效果。伊卡已经是这家Real SPA的股东兼老师，只因甄灵是资深会员又与他私交甚笃，伊卡才会亲自出手主理。
 
　　因为两人的熟识和默契，通常情况下护理都会达到非常好的效果。可也是因为伊卡了解甄灵，所以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甄灵的状态--她根本不在状态！
 
　　"我想朋友之间的闲聊会更有帮助，"伊卡浅褐色的脸上浮现着微笑，"这次算半价好了！"
 
　　"哈哈……"甄灵笑了起来，"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按摩师，在这么美好的环境里讨论打折？我看你是存心破坏气氛。"
 
　　"很多时候，笑容比沉默要有用得多，"伊卡曾潜心研究宗教，将中国话融会贯通后时常能妙语连珠，"我自己调配的Jamu茶，给你送到休息室？"
 
　　"好的，谢谢你，伊卡。"
 
　　轻啜一口药草茶，苦味伴随着回甘。甄灵懒洋洋地斜躺在长榻上，不一会儿就见到换上白色浴袍的乔俏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
 
　　"四手联弹感觉如何？"甄灵笑着问道。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揉散了！"在SPA馆放松兼小聚是她俩的最爱，乔俏今天尝试的是双人四手按摩，"感觉像是任人宰割，呵呵……下次还是只要阿美一个就好了。"
 
　　"伊卡真的很好，你这个小封建！"乔俏一直拒绝异性按摩，总是被甄灵嘲笑。
 
　　乔俏摇头轻笑："不是封建……伊卡太帅了，由他来按摩只怕效果适得其反！我没有你定力足够。"
 
　　"对了，恭喜你要成为名主持了。"甄灵戏谑地挑挑眉。
 
　　"你当李明依是好惹的？"乔俏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捧着暖暖的姜茶，"她这两天都没进公司，太过安分可不像她的作风！"
 
　　"听说李明依靠山很硬？"
 
　　"有人传她是何大导演的情人，也有人说她跟电视台的人有关系，还有人干脆说她是我们大BOSS的小蜜……反正是扑朔迷离，谁能说得清楚！"


　　甄灵揉着太阳穴，停了一会儿才道："不可能是何国平的情人，否则她早就去拍电影了；也不会是你们区老板的小蜜，不然阿甘哪敢这么得罪她？我看还是那个电视台的比较靠谱！电视台的谁啊？"
 
　　"我知道就好了！"乔俏苦笑，"其实现在也由不得我，李明依根本没露面，阿甘今天下午跟我明说尼泊尔的那一辑还是由我主持。"
 
　　"你始终是节目的策划，跟李明依也一起工作了很久，不如你直接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聊聊听听她的想法，也算是……以退为进，探探她的口风！"
 
　　"她手机一直关机。"
 
　　"……"
 
　　乔俏将两条腿也缩在了扶手椅上："我的事情只能这么走一步看一步了，说说你吧，和邢大少异地PK，一定是香艳精彩。"
 
　　"哈哈！可惜精彩有余，香艳不足！"甄灵撇嘴，把在格拉斯最后那晚的遭遇给乔俏说了一遍。
 
　　"天哪！你居然被当成女同志了啊！"乔俏大笑起来，"还好有邢楠救你，否则你贞洁不保。你想怎么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呢？"
 
　　"报答什么！我还要跟他算账呢！"甄灵恨恨地道，"今天上午我才到公司，老道就叫我去谈话，说康宝公司的Case打算由我和邢楠一起负责策划和报价，做两份方案出来给客户选择！"
 
　　"你没跟他说这是因为周永亮的关系才接到的生意吗？"
 
　　"我说了！"甄灵忍不住叹气，"老道说康宝的总裁秘书根本没提是谁推荐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另外还有一个荒诞至极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一共是五十个人，加上周大老板和其他工作人员，大约是五十六个人左右，有四十九个是男人！"
 
　　"呃……"
 
　　"老道说，考虑到男人占了奖励团的绝大多数，由男人来做策划也许更能投其所好，所以让邢楠也一起做。"
 
　　"这是什么胡话！"乔俏瞪大眼睛，"只有女人才了解男人的心思呢，这是真理！"
 
　　甄灵耸肩："他说了一堆'要给客户多点选择，机会才会更大'、'现在外面竞争激烈'，又说大家是一个公司的无所谓……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邢大少真乃神人也！他是冲着周永亮才跑去法国的吧？行动力超强啊，你不能掉以轻心！"
 
　　"最可怕的还在后面！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周永亮之前是由邢楠负责的，他看没什么利润，就故意推荐我策划的'香水之旅'给蔡雅妍，自己却跑到松树谷打高球；回来一看有利可图，又连忙冲到法国来见周永亮，生怕让我捡了便宜！"甄灵坐直了身子，"哼，他真当我是傻子好欺负吗？"
 
　　"你不是傻子，你是女狮子王！"乔俏笑道，"爆发给老道看看吧，把邢楠丢到爪哇国去！"
 
　　"他们俩一起去爪哇国才好呢！"
 
　　从SPA馆出来已是接近十点，这条街位于闹中取静的优秀地段，沿街的梧桐树葱茏茂盛，将天幕遮挡得严严实实。偶有几辆难得一见的豪华私车驶过，让人禁不住猜想车里坐着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送你吧？"甄灵从包里拿出车钥匙。
 
　　"不用了！根本是两个方向嘛！我打车就行了。"乔俏一直没有买车，她对于机械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总觉得自己要是开车就一定会成为传说中的"女魔头"--女驾驶员，磨合期，头一次上路！
 
　　"我手头有不少关于博卡拉的资料，明天给你快递过去！"
 
　　"那再好不过了，有没有什么熟人在那里？"
 
　　"我认识一个非常棒的向导，许多搞徒步越野的专业团队都会请他！明天我把他的联系方式一起给你。"
 
　　乔俏大叹："亲爱的，有了你我还要男人做什么！"
 
　　"不好意思，虽然我厌恶部分男性，但我依旧无法对同性产生兴趣……"甄灵笑着挥手，"临睡前不要吃东西，你该减肥了！"
 
　　"讨厌！"
 
　　甄灵的公寓位于城市西面，这一带号称本市最早的经济开发区，满城富贵一半于此，以至于政府在开发地铁线路时总是将这块地方遗忘，仿佛住在这里就理应拥有自备车似的。
 
　　一年前甄灵在这里买了间八十平米的小套房，看中的是成熟的物业管理和周边配套设施。交通不便对她来说不成问题--现在这辆奥迪A4已经是她的第二辆座驾了，虽说整整一年的奖金全砸在了它的上面，但德国车优秀的性能还是让她觉得物有所值。


　　将车熟练地倒进自己的专用位置，电梯口的管理员大伯亲切地向她问好，这让甄灵再次庆幸自己买车时候的选择。车库里有许多Mini Cooper和现代酷派，车主也都是摇曳生姿的年轻女性，可惜如今世风日下，这几款都曾被人冠以"二奶车"的名头，管理员大伯钱挣的少思想却古朴而崇高，通常只会用白眼仁跟那些长发墨镜的美女们打招呼。
 
　　"干事业跑生意的人万万不能开宝马！"这是一位加拿大的老客户对甄灵说的话，"在我们那里，人们觉得开BMW是为了玩儿，开奔驰、奥迪一类的大车更稳重可信。"
 
　　甄灵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再到浴室放水。这间公寓本是小两室一厅的格局，被甄灵敲掉了一堵墙后便拥有了一个大大的卧室，否则她那张2米乘2米的正方形大床无论如何也摆不进去。
 
　　简单的冲个凉--之前已经在SPA馆的大木桶里泡得太久，甄灵随手取过一条大浴巾裹住身体，赤脚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
 
　　毫无意外的，又有好几封新邮件：一家新开酒店的开幕酒会邀请函、温泉山庄的体验调查反馈，两家外语培训机构的广告，还有一封像是私人邮件，看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顺手删去垃圾邮件，点开那封主题为"Mars from Mars"（来自火星的Mars）的E-mail，果然是来自那个有着蔚蓝双眸的大男孩Mars。
 
　　"沙滩上你一身晚礼服却光着脚，像是迷路的东方公主……一定很少有人见过这样的你吧？"
 
　　甄灵一笑，这个Mars说的还真没错。
 
　　"……我已经在一家中文学校报了名，我一定要来中国找你！"
 
　　洋人总是这样，热情而冲动。甄灵一边微笑，一边给他回信，无非是鼓励他好好学中文，到上海来后请他吃饭之类。
 
　　这几年来她不知道跟多少外国人打过交道，起初她也觉得洋人很有礼貌，乐于赞扬别人，后来才慢慢发觉那只是一种客套而已。试过有一次将旅行图片递给洋人看，洋人当时正和别人说话，却是第一时间大叫"Nice"，可那时他还没回过头来。


　　所以……不要太当真。
 
　　这也是甄灵喜欢上海的原因。这个城市的人，崇尚的是亲兄弟明算账，习惯按照合同办事，人与人之间永远维持着一段距离，客气而疏远。有人会觉得这是虚伪，甄灵却觉得省心。
 
　　生存已经不易，哪里还有精力耗费在那些没有实际产出的人情交往上？
 
　　所以甄灵在高考填志愿时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海，并不是她不爱自己的家乡--那里有着美丽的茶园，生活平静而富足--只是每个人对生活方式的选择不同而已。
 
　　第九章
 
　　"老大，这是康宝公司前五十名分销商的名单！"朱迪将打印了整整四页纸的名单放在甄灵面前，"本来他们行政部一点资料都不肯多给，好像我是商业间谍，后来跟他们说到时候要统一办签证，这才忽悠了过来。"
 
　　"做得不错！"甄灵粗略地看了眼名单，果然绝大多数都是男人，而且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年龄、地域、性格全都不同……看来这个Case还真的不好做。她信手打开康宝集团的网页，随口说道，"朱迪，我想我们要开始加班了。"
 
　　"哦，好的！"朱迪忽地笑道，"对了，午饭的时候那个李约克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他怎么了？"
 
　　"邢楠让他下个月去迪拜考察，他今天上午去领馆了。"
 
　　"哦……"甄灵先是一怔，然后才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见朱迪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桌前，不由绽出一个笑容，"中东那条线路二组做的不多，是该去跑一跑的。"
 
　　朱迪张了张嘴，像是欲言又止，开头却道："那……没事我先出去了。"
 
　　"好！"
 
　　门打开一半，甄灵忽道："朱迪！"
 
　　"老大？"朱迪飞快地转过身来。
 
　　"昨天老道把季度奖金给批下来了，这是表格，你叫大家去财务那里签字。"
 
　　朱迪接过表格一看，立刻瞪大了眼："老大……我的……"
 
　　"你的奖金基数上调了30%！"甄灵微笑，"好好加油！"
 
　　"我知道了！"朱迪一脸欣喜，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甄灵撕开一块口香糖的包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可不会以为朱迪突然提起李约克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李约克是邢楠的得力助手，现在两个组都想抢下康宝公司的Case，邢楠许诺让李约克去考察线路，无疑是在鼓励手下给他卖命。
 
　　朱迪刚才虽说口气轻描淡写，但她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要不是甄灵深谙"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在申请奖金的时候就给整个部门作了调整，自己手下的几个老油子还不知会作如是想！当然她也可以轻描淡写地不作任何表示，可这种同级部门间的攀比最是可怕，种子一旦埋下了，以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裂变。
 
　　她和邢楠各领一组，高层比拼的是业绩和公司待遇，他们的手下又何尝不是？
 
　　所谓考察线路--动用的依旧是公司资源，虽说可以当成是公费旅游，可到时候李约克要是拿不出像样的考察结果，依旧是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她甄灵直接给现钱，Ritz的季度奖一直很高，基数上调30%就意味着每年多出一万块的收入，世界上还有比人民币更实惠的奖励吗？
 
　　朱迪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刚买了房子，正在为沉重的月供苦苦挣扎，这笔季度奖真的算是雪中送炭。
 
　　可朱迪不该在这个紧要关头提出来！眼下正是全力以赴需要用人的当口，虽说朱迪这一番暗示有她自己的考虑，但这一点依旧让甄灵十分的不爽。
 
　　甄灵也知道将心比心，朱迪也无非就是想多弄些好处，可甄灵今天满足了她，难道以后每次遇到重大Case都得先讨好手下一番？要是人人都跟朱迪学那以后还要不要干活儿啦！
 
　　更何况她绝不是一个吝啬的上司！
 
　　看来……整风运动是十分的需要而且必要啊……甄灵无奈地以手支头，想了一会儿才拿起电话，"朱迪？"
 
　　"老大？"
 
　　"周末我们组一起出去吃个饭吧，就算是战前动员！"甄灵看了眼台历，"正好是十八号，挺吉利的！"
 
　　"太好了！他们几个一定得乐死！"
 
　　"地方你们自己商量着定吧。"


　　"好的！"朱迪的声音轻快至极。
 
　　才挂上电话，门外立即响起一阵欢呼。
 
　　甄灵瞪着面前的名单，突然发现被朱迪这么一闹，居然静不下心来思考方案！干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做做伸展运动。
 
　　Ritz的客户大都非富即贵，所以办公室的选址也是煞费苦心。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有"亚洲第一高"之称，从甄灵所在的七十六层往下看，足以让心脏不够强壮的人腿软眩晕。
 
　　这一整面的落地窗是甄灵的最爱，有时候工作得久了就会抬头望着外面发呆，曾经幻想过类似《碟中谍3》里的场景--超人一般的帅哥抓着钢索从对面的楼顶猛冲过来，直接把窗户撞碎飞进房间，玻璃碎了一地！虽然通常在窗外只能看到赛过蜘蛛人的玻璃清洗工，但甄灵很珍惜这份小小的幻想。
 
　　至少她还算是个浪漫的人！
 
　　闭上眼睛，将额头顶在玻璃幕墙上，伸开双臂试着将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贴上去，即便没有风声，但光凭想象也会产生"拥抱世界"的错觉。
 
　　甄灵慢慢地睁开眼，也许是空气质量越来越好，面前的蓝天清澈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上如长虫般蜿蜒曲折的车流。左侧的那几栋住宅楼被人称为"不求最佳，但求最贵"--因为每一间公寓都拥有豪华无敌江景，富人们可以站在阳台上尽情远眺，似乎只要一抬眼，便连亚马孙热带雨林里的猴子都能看得到。
 
　　能住在那里的人，至少都有上亿的身家。不过甄灵知道，那些房子尽管每一间都已卖出，却都是空着的，因为买得起的人，却总没有时间住在那里。
 
　　这些富豪们，他们在忙什么？他们喜欢什么？
 
　　这是甄灵时时思考着的问题。
 
　　电话铃响了，甄灵猛地一惊，连忙走到桌前。
 
　　"Mia，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
 
　　甄灵拿起桌上的圆镜照了照，又使劲儿地睁大眼，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神采奕奕了，这才往外走去。
 
　　总经理办公室就在甄灵办公室的隔壁，只是更加大了一些，房间里多了一圈沙发椅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Mia！"花白头发的老道微笑着跟甄灵打招呼，"喝点茶吗？"
 
　　"好啊，谢谢！"
 
　　甄灵注视着老道用量匙将茶粉舀进杯子里。这是典型的日本速溶茶，将茶叶磨成粉末用开水冲泡，硬是把好端端的茶水变成仿佛有毒的样子。
 
　　"请！"
 
　　"谢谢！"甄灵双手接过精美的日式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茶泡好后又过滤了一遍，现在看上去碧澄澄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老道在日本待得太久，风格习惯也有些颠覆了西方传统。比如他酷爱绿茶，拒绝喝可乐之类的碳酸饮料。然而他毕竟还是美国大鼻子，所以他虽号称热爱茶道却又嫌泡茶麻烦，向来只选用各种口味的抹茶粉聊以慰藉。又比如老道的领导风格是任何谈话都得他先开口，这是典型的家长式老板作风，可他偏偏又愿意亲手为下属倒一杯茶。
 
　　在甄灵眼里，老道就像是一位挥舞着日式军刀的山姆大叔，虽威风凛凛，却不伦不类。
 
　　"方案做得怎么样了？"老道笑容可掬。
 
　　"有了些不成形的想法，还需要再推敲几遍。"甄灵的回答不痛不痒，对于老道将案子同时交给邢楠，她是非常不满的。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就有点难得了！老道一向是只求有功不求无过的心态，对员工的工作也是只看成绩不问过程。他肯主动提供帮助绝对是千年等一回，估计也是觉得在康宝集团的Case上有点儿对不住甄灵了。
 
　　也许老道只是客套而已，但甄灵却的确有用得着他的地方，"Doug（道格拉斯的英文昵称），我想约一位客户吃饭，你知道……中国人很讲究身份对等的，他是公司的总裁，我想以你的名义邀请，到时候……可能也得麻烦你出面。"
 
　　老道估计是没想到甄灵还真的提出了要求，一想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便点头答应道："没问题，你去邀请吧，到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那太好了！"
 
　　甄灵低头喝茶，心里却在犯嘀咕，莫非老道今天的目的是聊天？


　　显然这场会谈还有人要加入。
 
　　"不好意思，一个电话打得时间长了点！"推门进来的人是邢楠，先是跟老道说抱歉，又微笑着看向甄灵，"法国人又罢工了，我在机场整整滞留了十一个小时。"
 
　　"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甄灵也是一笑，当着老道的面他们还是一团和气的。
 
　　"你们知道是哪批人罢工的吗？"
 
　　"飞行员？"老道将一杯茶递给邢楠。
 
　　"不会是安检吧？"
 
　　邢楠一边道谢一边笑道："是行李工！"
 
　　"…… "甄灵无语。
 
　　老道先是大笑，跟着却道："从这件事可以说明两个问题。第一，过分强调个人权利和民主自由，结果一定会是损害到更多人的权利和自由；第二，细节！不能忽视任何一点细节，小小的行李工也会给你酿出大灾难！"
 
　　甄灵斜睨了邢楠一眼，这家伙的开场白真是糟糕至极。
 
　　邢楠也是苦笑，没想到调节气氛却变成了老道的上纲上线。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老道清了清嗓子，终于直奔主题。
 
　　两名高级下属立刻腰背挺直，洗耳恭听。
 
　　"你们知道，Ritz的董事局会议每年都会换一个地方召开，而今年总部的选择是……上海！"老道有意地停顿了下，在看到左膀右臂的眼中同时迸出精光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续道，"去年我们的业务量增长率将近60%，这个成绩足以让总部震惊，所以这次整个董事会都会来，不仅仅是例行会议，更多的是为下一步的发展策略作评估。"
 
　　"两年前的会议是在京都召开的，美丽的秋天，满山遍野的红叶，空前绝后的成功……"老道乐滋滋地陶醉了一会儿，才又道，"这可不是简单的接待工作！他们不是普通的客户，也不是那些所谓的VIP可比的，他们是Ritz的主人！"
 
　　就像国王领着一帮大臣四处巡视自己的土地，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指点江山，好不快活！
 
　　"这么说我们还有好几个月可以准备了！"邢楠问道。


　　"不，这次会议提前了，现在时间定在了下个月十号到十六号。"
 
　　现在已经快要到五月下旬！甄灵吃惊道："那没多少天了，怎么会提前？"
 
　　老道迟疑了一下，才道："其实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具体的还不清楚！但总而言之，这是我们近期工作的重中之重。当然，现在也正好是销售旺季，不可能让你们两个同时都腾出手来搞接待筹备……"
 
　　甄灵心里一跳，来不及做太多思考，就听老道又说："邢楠，你主要负责接待董事会一行，但其他的客户也不能忽视，所以你回去核对一下近期的业务安排，几个重要的Case 先移交给Mia。"
 
　　果然……果然……这该死的老道让邢楠负责接待了！还貌似公平地让邢楠交出几个客户给她。
 
　　"呵呵，我没有问题！反正最近也不算太忙，正好有几个客户还在举棋不定，我看他们倒更适合甄灵的风格。"邢楠笑吟吟地看着甄灵。
 
　　几个举棋不定的客户？甄灵在心里冷哼一声，打发叫花子呢？
 
　　"Mia，你的担子很重啊，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够处理好的。业绩增长全看旺季，你别让我失望！"老道的口气活像是在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可他越是这么说，甄灵心里火气就越大。
 
　　不过老道既然选择将他的安排向两人同时宣布，就说明他心里早有定论，再做意气之争便毫无意义了。
 
　　甄灵随手将长发往后拨，若无其事地笑道："加大工作量我没什么问题，可是我组里一共才四个人，接下来我又要跑好几个地方……"
 
　　"招人肯定来不及，"老道想了一想才道，"这样吧，要是有预算方面的增加，你写一个报告上来我给你批。"
 
　　目的达成！甄灵点头微笑。
 
　　走出老道的办公室，甄灵这才觉得心脏不受控制般的狂跳了起来，刚想立即回自己办公室的，却被紧跟在身后的邢楠叫住。
 
　　"那个业务交接……我需要几天时间整理下。"邢楠的嘴角始终弯弯上翘，估计是怎么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得意吧。


　　甄灵虽然恼怒，脸上却一点也不显示出来，只是淡淡地道："不急的，你弄好了直接交给朱迪就行。"
 
　　经过外面一间时，朱迪兴奋地嚷道："老大，你说明晚订在'老城厢'怎么样？他们家门口总是排长队！"
 
　　"哦……"甄灵这才发现外间的四名手下人人都笑容璀璨，想了一想，才记起那个不分春夏秋冬都热闹无比的饭店，摇摇头道："那里太吵了。"
 
　　"我就说老大不会喜欢那样的地方！"助理策划师王小东插嘴道，"应该选个精致优雅点的地方，这样说话也不用吼来吼去的。"
 
　　"精致优雅的地方我根本不敢说话，都跟做贼似的！"朱迪反唇相讥。
 
　　甄灵知道自己要是不开口，他们永远也定不下来，干脆道："订香格里拉的桂花楼吧，下班走过去就行，再要个包房，这样说话也方便！"
 
　　"老大，桂花楼很贵的哦！"朱迪和王小东同时瞪大眼。
 
　　"难得嘛！"
 
　　反手锁上办公室的门，甄灵重重地靠在了墙上，心里很沉，像是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累啊！
 
　　董事局选择移师上海，充分表明了上头对中国市场的看重，估计考察之后就会加大在中国的宣传和投资力度。这对Ritz上海办事处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大大的机遇，职海沉浮，没有什么能比遇到一个处于上升阶段的公司更值得让人高兴的。
 
　　但甄灵还看到了另一个侧面。这次会议，验收成果仅仅是一方面，之后也许还会有更大的调整。老道显然已不再适合担任开拓疆域的领军人物了，他现在总想躺在过去的功绩上一边沾沾自喜一边静候退休--这肯定不是董事局希望看到的。
 
　　所以由谁负责董事局一行的活动，其意义远不止"老道更重视谁"那么简单，倘若能够获得上头的赏识，也许他就会走到那座金字塔的顶端。
 
　　可现在老道把机会交给了邢楠！
 
　　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直到脑门发涨才慢慢地吐出，反复做了几遍才觉得心里稍稍有所平静。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没到最后，谁知道鹿死谁手！


　　重新坐到桌前，甄灵取出周永亮的名片，刚拿起电话要拨，想了想还是用了自己的手机。
 
　　"甄灵！你怎么才打电话来。"电话那头笑声爽朗。
 
　　看来周永亮已经将她的电话号码储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了，才会第一时间叫出她的名字！甄灵笑道："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还不是为了你家老爷子的那个奖励团？"两人在戛纳合作默契，现在倒有朋友的感觉了。
 
　　"放心吧，我会给你敲边鼓的，我还要请你吃饭咧！"
 
　　"干吗这么客气？"
 
　　"跟老霍夫曼的合同签好啦！这可多亏了你，"周永亮乐不可支，"下个月他们来看厂，估计还有进一步的合作意向，你说我该不该请你吃饭！"
 
　　"哈哈，其实关键还是你们公司有实力嘛……"甄灵笑道，"你请我吃饭我说什么也得来，不过我现在却想请你家老爷子吃饭，你说……"
 
　　"请我家老爷子？"周永亮愣了一下，跟着就明白了过来，"甄灵，不是我不肯帮你，这估计有难度啊，老爷子比我还忙！"
 
　　"其实我也是想听听他的想法，跟秘书沟通始终有着那么一层隔阂，"甄灵顿了一下又道，"而且也不是我请，是我们老总，他非常重视这个Case，而且你想，我们Ritz在国际上人脉发达，没准儿能谈出点对双方都有利的东西呢？"
 
　　"哈哈哈……"周永亮大笑起来，"甄灵啊甄灵，你可真会说话啊！好吧，趁着最近订单到手老爷子心情大好，我去帮你请他！"
 
　　"哇！那太好了！万分感谢，时间地点都你们定！"
 
　　"先不用谢，我可不敢保证能请得的动！"
 
　　"要是周公子你都请不动，那我还能指望谁去？"
 
　　挂上电话，眉间的笑容也慢慢冷了下来。就算康宝公司的Case 拿下又能怎样，下个月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十章
 
　　"你确定？"
 
　　"嗯！"甄灵静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以下裹着的黑色围兜让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滑稽。
 
　　"可是我不确定！"银色的发剪在修长的十指间翻转出几个花式，挑起一绺发丝递到甄灵面前，"你自己看，层次丰富，色泽鲜明，这种自然的长波浪完全适合你的脸型和气质！我辛辛苦苦给你弄了一个下午，才半个月你跟我说要换发型？"QS美发沙龙的老板兼头牌发型师小过眼看就要抓狂，"你不要告诉我你想改成短发，我会跟你拼命的！"


　　甄灵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有这么严重！"
 
　　"有的！头发虽然是你的，可你的头发向来都是我做，我不能砸了自己招牌，我有话语权！"
 
　　"可我真的想换换风格。"
 
　　"为什么？"小过见甄灵表情认真，不由挑眉问道，"你失恋了？"
 
　　"神经！"
 
　　"那是为什么？剪断尘缘？削发明志？"
 
　　甄灵一笑："小过，你说……如果一个人的能力、经验……无论什么也就跟我不相上下，可得到的好处就是比我多，那是为什么？"
 
　　小过没想到甄灵忽地问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愣了半响，才斩钉截铁地道："运气！那个人的运气比你好！"
 
　　"是了！所以我要改运气！"
 
　　"呃……"小过一呆，"你也信这个？"
 
　　甄灵大笑出声："好了好了，不跟你胡说八道，只是我现在的这个发型几年如一日，想换换口味不行吗？还是说我每年花上万块办你的卡，其实你只会剪一种式样？"
 
　　"哇！真的要被你这毒舌给气死了！"小过怪叫起来，"看来我今天说什么也要露一手了，到时候你适应不了自己的新形象可不要怪我！"
 
　　"拭目以待！"
 
　　发剪上下翻飞，小过使出十八般武艺，各种药水、工具一股脑儿往甄灵的头发上招呼过去，终于在几个小时以后，甄灵的新款发型新鲜出炉。
 
　　"怎么样，不错吧？"小过扬扬得意。
 
　　从浅栗色的挑染卷发忽地变成黑直长发的中国娃娃，甄灵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久，才笑道："看来我的确需要适应一段时间。走了！拜拜！"
 
　　"喂，你还没说好不好呢！"
 
　　甄灵将车钥匙在手中抛了一抛："你今天不想打烊了？"
 
　　做头发最是耽误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可怜小过手下一班兄弟不敢打搅老板创作，一个个眼巴巴地等在店里呵欠连天。
 
　　车子在街道上无声滑过，甄灵的目光时不时要溜向后视镜，好笑自己顶着一头鲜亮回家，倒是颇有几分锦衣夜行的意味。忽地感觉肚子有点饿，这才想起自己一下班就赶到发型屋，连晚饭都没吃。


　　都这种时候了，通常也就一个地方好去……奥迪A4忽地改道，调头飞驰。
 
　　拥有近两千万人口的上海，从来都有"不夜城"的称号，谁要是说深夜里找不到去处，那是要笑死人了！可真的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去处，倒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当甄灵置身于"新天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时，脸上也不由展现出一丝笑意。这个地方毗邻淮海路，将两个街区完全用作商业，街道上没有车辆只有行人，道路两旁的饭店咖啡馆无一例外的在户外安放了桌椅，人们一边吃喝谈笑一边享受新鲜空气，很有欧洲风情。
 
　　有很多人不喜欢这样的模仿，说它矫揉造作，说它一味浮华，可甄灵却是喜欢的。
 
　　她喜欢坐在咖啡店的外面，一边啃着香喷喷的三明治，一边看着不同肤色，不同着装的人在眼前走来走去。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种族、背景全都不同，却都在深夜里、在别人乖乖睡觉的时候，光鲜亮丽地在这里集中。和那些在真的夜场里寻欢作乐如中疯魔的人不同，这里的人，大人和小孩子，都嘻嘻哈哈地在小小的广场上打闹玩笑着，侍应生端着装满美食的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彩灯耀眼，将有着精美雕花栏杆的阳台装点得美不胜收，这里仿佛每天都是节日。
 
　　每次走在这里，甄灵都有"世界大同"的感觉--除了寻找车位有点痛苦，其余一切堪称完美。
 
　　将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浓浓的芝士入口即化，让人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虽说已是午夜，甄灵却毫无倦意，舒舒服服地靠着将背抻直，无意识地望来望去。眼前又走过一个高挑女孩儿，手上的那款Tod's的金色大包包甄灵也有一个，好看而实用……
 
　　邢……楠……？
 
　　视线突然遭遇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甄灵的脑海里瞬间滑过"冤家路窄"四个字。
 
　　显然街道对面那位也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向来是擅长随机应变的高手，看得出他也有一刹那间的错愕，却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和同桌另外几个男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朝甄灵走来。


　　"没想到真的是你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又不敢认！"邢楠在甄灵面前站定，"换造型了啊？嗯……挺好看的！"
 
　　甄灵懒洋洋地抬头看他："多谢夸奖。"
 
　　"怎么一个人在这边玩儿？"邢楠嘴角忽地滑过一丝笑意，"不过这么好看的头发是该出来秀一下的！"
 
　　话是好话，可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甄灵撇撇嘴，直接将这个问题忽略，下颌朝旁边的椅子一努，"你能不能坐下说话？"这人个子真高，站在她面前竟让她没来由地觉得一丝压迫感。
 
　　她的口气不算很礼貌，没想到邢楠很爽气地点头："好！"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么好说话？甄灵有点意外，却看到邢楠朝他原来坐的地方笑着点点头，那边几个男人却都笑得一脸暧昧的样子，甄灵顿时又恼火起来，刚要开口，却听邢楠先说道："一个人玩儿多没趣？不如一起坐过去吧？"
 
　　"我又不认识他们！"
 
　　"不是圈子里的，都是我大学的同学，"邢楠笑着解释，"不过呢，他们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其中一个是做律师的，已经做到合伙人的位子了！还有一个是IT精英，水平高到可以当黑客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他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甄灵越听越生气，干脆"噌"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刚要扬长而去，忽地感觉手臂被邢楠拉住，又飞快地放开了："我道歉。"
 
　　声音压得很低。
 
　　甄灵吃惊地转过了头，她无法判断这句"我道歉"里究竟包含了多少诚意，因为邢楠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好吧……也许这只是个没有恶意的玩笑呢？甄灵努力不去看对面的那几个男人--她用后脑勺也可以感应到那几个人正在偷笑，刚才那番小小的拉扯只怕会给人不少有趣的联想。
 
　　"要不要过去一起坐？"尴尬一闪而过，邢楠主动提出邀请。
 
　　甄灵摇头。
 
　　"那你稍等一下！"
 
　　甄灵目瞪口呆地看着邢楠走回对面那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几个男人就嘻嘻哈哈地笑着站起来，有一个还在他的肩上捶了一拳，很兄弟的样子……居然就这么告了别！


　　然后他施施然转过身来，笑得高深莫测。
 
　　甄灵立时反应了过来："你……你以我为借口……"
 
　　"你先别生气！"邢楠走了过来，"老同学难得碰头，本来不得不应酬的……只是，根本没那个心思！"他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好你来了，让我好金蝉脱壳！"
 
　　"……"甄灵有点无语，这男人似乎能将任何场景切换成以他为中心的模式。
 
　　夜风凉爽而清澈，斜对面的啤酒吧搬出了一个巨大的彩灯招牌，上面的杂耍小丑正促狭地眨着眼睛，一红一绿像是波斯猫。
 
　　"到湖边走走？"
 
　　口气并不像是询问，这让甄灵有些不满。只是想起这附近满街的梧桐树，又觉得这个邀请本身实在很有吸引力，只是……
 
　　"不了，已经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行！那明天见！"邢楠爽气点头，却又像是会心地一笑。 
 
　　"明天见……"甄灵挑眉，"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
 
　　深夜的高架终于畅通无阻，甄灵把车开得飞快，一进家门就把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大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造型精巧的吊灯发愣。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甄灵懊恼地将一头飘逸秀发揉成鸡窝，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思绪竟一直纠结在邢楠的这句话上！
 
　　"今年你说什么也得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们看看！"去法国前跟家里通过一次电话，半个小时的交谈里，妈妈牢牢地抓住了"嫁人"这个中心坚决不动摇。
 
　　"你书读得好，钱也挣得多，能不能再争一口气，找个好老公呢？"这是妈妈的殷殷期盼。甄灵从小到大就是家乡县城里的知名人物，考上上海的名牌大学，工作是周游世界，不用贷款就买房买车了！甄灵爸妈每每有喜讯传告四乡八里，任谁提到老甄家的女儿都得挑大拇指！
 
　　可是这几年，亲戚朋友在表示过羡慕后，都会问上一句："啥时候结婚啊？"当通常他们只能得到一个很模糊的回答，然后总会露出一种惋惜似的表情，让甄灵爸妈郁闷不已，只能在电信局的帮助下将压力转送给甄灵，让她不胜其扰！


　　"你要好好努力啊！"
 
　　甄灵也很郁闷。
 
　　读书只要努力就能考上好学校，工作只要努力自然能站到高位，可恋爱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吗？
 
　　更何况，如果她没有结婚，那么她的一切成绩就不算数吗？
 
　　女人的天地里，不是只有男人的吧？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个该死的邢楠，居然跟她说这些，就算他是在开玩笑，也不可原谅！
 
　　甄灵随手划拉过一个枕头狠狠地丢了出去！
 
　　第十一章
 
　　以全新造型亮相的甄灵刚进公司就引起了轰动，极简主义风格的白色直筒连身裙搭配同色"V"字扣高跟短靴，越发衬得一头如瀑黑发光彩耀眼。
 
　　"哇，这刘海剪得真好看！"朱迪眼睛瞪得极大，"不是那种常见的一刀平，居然是从眉心往两边收短的！"
 
　　小过的手艺自然不是盖的！甄灵一笑："发型师说了，功夫全在这点刘海上，幸好你看出来了，不然还真是亏得很。"
 
　　今天早晨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柜里一排深色--除非是晚装，平时的日常装扮甄灵常常是以黑色示人，可现在发色回归本原，要是再穿黑衣就活像个巫婆了，好容易才找到身上的这件，匆匆熨了穿上，效果竟是出人意料的好。但衣橱大换血是势在必行的，这样一想才发现自己竟有两个月没有逛过街了！
 
　　桌上手机响了。
 
　　"甄灵吗？"
 
　　是周永亮！甄灵连忙应道："是我，我现在一看到你的号码就兴奋了呢！"
 
　　"哈哈，看来我不说点好消息给你是不行的了！"
 
　　"对啊，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听周永亮语气轻快，甄灵知道自己昨天托他办的事情多半有门儿。
 
　　周永亮笑道："你运气不错，老爷子后天晚上有空。他喜欢吃辣的，我就自作主张替你决定去吃川菜，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甄灵喜上眉梢，"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老爷子平时喜欢上哪一家川菜馆？"
 
　　"这个倒不怎么重要，关键是口味对就行了！"
 
　　甄灵思忖了一下，说道："你看'天府之国'怎么样？那边的厨师拿过奖的。"


　　"好啊！我去过那家的，环境味道都不错。"周永亮爽快地答应，"那你去订座吧，我去跟老爷子说。"
 
　　"到时候你可得一块儿来！"有周永亮在旁边帮忙，一定事半功倍。
 
　　谁知周永亮苦笑一声："我争取能赶来吧。你不知道，最近公司忙得要死，我本来想明天星期六能休息一会儿的，可材料供应商那儿又出了点事儿，还得跟着跑。"
 
　　"能者多劳嘛！"甄灵微微失望，嘴上依旧笑道，"不过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哈哈，你这么忙，蔡小姐该不高兴了。"
 
　　"理她干吗！"周永亮口吻大为不屑，跟着又长叹一声，"还是羡慕老爷子啊，有事情只需要差人去做，自己想歇就歇了，最近迷上了高尔夫，一有空就去佘山'铲草皮'……唉，不说了，我去帮你约！"
 
　　"那太谢谢了，"甄灵忙忙地又补上一句，"争取来哦！"
 
　　"行，我尽量！"
 
　　挂上电话，心情大好。想到之前自己对周永亮颇多腹诽，没想到却是一个很讲义气的实在人，看来自己看人还是肤浅了点儿。
 
　　随手拉过台历，在上面大大地打了一个圈儿--虽说又要搭上休息天，但只要Case能顺利拿下，加班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虽说周老爷子同意见面，自己也必须要拿得出有说服力的东西出来才行。这几年来甄灵经手过无数个奖励团，每一次都要花样翻新，世界各地也算跑遍了，想要做出特色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除了特色，还必须具备可操作性。一个完美的方案通常需要满足三方面的要求。
 
　　第一，符合客户预算。就算能够租借到美国宇航局的航天飞机上月球逛一圈，也得有人肯支付这个钱才行。
 
　　第二，危险系数高的方案尽量不做。的确有许多人爱好刺激冒险，什么攀岩、速降、徒步越野……虽说之前都会签下生死状外加巨额保险，可真的要出点什么事，就算经济上没损失，对名声上也是大为不利的。
 
　　第三，实现公司利润最大化。方案做得再好，其目的也是为了赚钱。除去客户支付的佣金，公司在航空公司和酒店两块拿到的优惠价格是最大的利润来源。同样的两家五星级酒店，旅行代理一定会推荐给自己价格更好的那一家给客户。


　　所以说，每一个方案在提交之前，都经过了策划师的身先士卒的实地考察，外加对各个环节的反复检验才算合格。
 
　　对待康宝公司这样五十几个人的大团，更是要慎之又慎。他们下个月就要成行，重新开发一条新线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在以前的成例中选择合适的方案，再适当地调整行程--新瓶装旧酒也是门学问。
 
　　甄灵将那份看了无数遍的名单拿了出来，五十六个人里足足有四十八名男性，人人身家不俗，有过出国经历，堪称见多识广，这可不是个好忽悠的人群！甄灵揉着太阳穴，脑海里想着的是圈子里的那句名言："How to satisfy everybody？"（怎样让每一个人都满意），这句话在理论上绝不成立，可在现实中却是必须得实现的。
 
　　都是男人……四十八个男人……
 
　　甄灵飞快地敲打着键盘，一条一条地细看着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方案。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四个字，关键还是要对症下药。
 
　　男人喜欢什么？
 
　　喝酒？打牌？看艳舞……
 
　　正想着，朱迪将上个月的总结报表送了进来，脸上却是愤愤不平的样子："老大，二组太过分了，居然丢给我一堆垃圾！"
 
　　原来老道要求邢楠将一些客户分给甄灵，却并没有说具体怎么操作。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大客户拱手让人，想也知道朱迪拿到的一定是些利润相对低的"鸡肋"Case。
 
　　甄灵笑笑："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你又何必生气？生意再垃圾也是生意，没准儿还能化腐朽变神奇呢？就这点儿人家二组也不一定舍得呢。"
 
　　"哼，他们不知道有多得意，连班都懒得上了。老道昨晚才去的日本，今天二组办公室人就少了一半！"
 
　　"怎么回事？"
 
　　"不知道！"朱迪耸肩，"邢大少不在，李约克也不在，就剩了两个小喽啰在那边装样子充门面。"
 
　　果然很奇怪啊！
 
　　老道将接待董事会的重任交给了邢楠，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将康宝集团的Case让给甄灵。在这节骨眼上，他不好好琢磨方案，又跑到哪里去了？


　　忙忙碌碌了半天，总算归纳出几条还算满意的线路，只等探了周老爷子的口风再做出完整详细的方案。
 
　　使劲儿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发觉已经是午饭时间。
 
　　甄灵走出办公室，果然外面四个都已经出去吃饭了。Ritz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虽说地段高尚，可周围设施却是十分的不便。地下一层的白领食堂嘈杂拥挤，加上东西十年如一日的难吃，不到万不得已甄灵绝不会选择那里。她宁肯吃冰箱里的速冻食品，也不愿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和食堂里与人挤作一团。
 
　　Ritz秉承了美国公司的优良传统，万事都提倡"以人为本"，平时对待客户自然是考虑得细心周到，对自己的员工也算是关怀备至，最大的证明便是Ritz的那间豪华无敌的茶水间，光茶包就有从正宗英式伯爵茶到传统的中国清肠茶等十余种，更常备各类小点心和水果，朱迪曾坦言自己来Ritz的一大原因就是爱上了这里的茶水间。
 
　　"叮咚"！
 
　　速食咖喱饭加热成功。
 
　　甄灵轻车熟路地拆开调料包倒在米饭上……
 
　　"老大是不是很会打高球？"声音由远及近。
 
　　"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不过哄哄那周家老头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也是，那周老头也就7号杆的水平，老大明天一准能搞定他！"
 
　　"呵呵，想不到周老头那样的大富豪，打高球居然是菜鸟！"
 
　　"听说他钓鱼是专业级的……啊，甄小姐！"
 
　　甄灵左手一盒咖喱饭，右手一个刚削好的苹果，微笑着打招呼："饭吃好了？"
 
　　"是啊！"两个二组的助理策划师同时回答。
 
　　这个行当里向来按资排辈，Ritz又是西洋东洋两种风格混在一起，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老道和邢楠，其他同事都叫她"甄小姐"，虽说有点奇怪，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当然别人背后叫她"女王"，她也不是不知道。
 
　　见这两个人表情拘谨，甄灵不过微微一笑，步子轻快地往办公室走。
 
　　"老爷子最近迷上了高尔夫……一有空就去佘山'铲草皮'……"


　　"那周老头也就7号杆的水平，老大明天一准能搞定他！"
 
　　将这些事情结合在一起，如果她甄灵还看不出端倪，那她真的是不用再混了！
 
　　没想到邢楠手脚这么快，居然能约到周老爷子打高尔夫，一边打球一边闲聊最是容易产生交情，往往十八个洞没打完就把一桩生意给谈成了！
 
　　他们……不会是今天下午就在一起打球吧？难道是此时此刻？
 
　　将咖喱饭往茶几上随手一丢，甄灵拿起电话就拨："喂，Andy吗？是我啊！"
 
　　"Hello美女！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兴奋了，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早茶！"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是那种港式娘娘腔，听起来虽然夸张却也很亲切。
 
　　"我请你都没问题！跟你打听一件事！"
 
　　"哎呀美女，对你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啦！"
 
　　"好，康宝公司的周逢章总裁是不是你们的会员？"
 
　　"……"一阵沉默，显然Andy十分为难，"美女，你该知道……我没有权利泄露会员资料的……"
 
　　甄灵轻笑："你知道皮尔·史密斯吗？他好像是加拿大高尔夫精英巡回赛的负责人，嗯，也是我的大客户……"
 
　　"啊！"
 
　　"我听说呢，他7月要到上海来考察选址……"
 
　　"他们明年要在上海设分站！"
 
　　"原来你知道啊？"甄灵仿佛吃惊地道，"我还听说，上海好几家球场都在竞争……"
 
　　"你不要诱惑我！"Andy痛苦地挣扎，"我抵抗力很差的……"
 
　　"那，其实我是很厚道的人！"甄灵笑眯眯地道，"既然问答题难度高了一点，那么我们做选择题好了。你觉得，如果我来你们俱乐部的话，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哪一天更有希望见到周逢章先生呢？"
 
　　"后天！"回答斩钉截铁。
 
　　"乖！"
 
　　"你是狼外婆！"Andy控诉。
 
　　"我会把史密斯给你带到佘山的！"
 
　　第十二章
 
　　Ritz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一直以采用了无数的玻璃建材闻名于建筑界。不仅是那四百多米的外墙布满令人目眩的银色玻璃，连内部的走道上也镶嵌了大量的镜面，立体而真实地照映出每个由此经过的上班族。


　　"爸……我最近真的很忙，等我空一点了再考虑你的提议行不行？"甄灵捧着手机急匆匆地冲向公共走廊，然后习惯性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不好……她早上已经用了深一号的粉底，还涂了点遮瑕膏，可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似乎怎么都掩饰不掉。
 
　　她现在根本就没心思考虑什么"男友"啊，"相亲"啊……周家老爷子已经答应了星期六晚上的饭局，可根据Andy的情报来看，那天下午他应该是在佘山俱乐部跟邢楠打球的--这就十分的有意思了……
 
　　一个是白天午间档、一个是夜晚黄金档，要是照着乔俏她们电视圈的规矩，那自然是她甄灵的胜算更大了！
 
　　"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你都下班了还有什么空不空的？"
 
　　"……"甄灵一下噎住，只得求饶道，"我加班到现在，还在公司呢！现在讨论这个多不合适……啊，电梯到了，回头我再给你打回去！"
 
　　两扇镜门从中间徐徐打开，迎面又是一大幅镜子，用红色的桃花心木做了框悬挂在电梯墙上。
 
　　甄灵小心翼翼地跨过电梯和地板的接缝--她有过鞋跟被卡的惨痛经历。
 
　　"嘿，才下班？"
 
　　甄灵这才意识到电梯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邢楠？"甄灵有点吃惊，这家伙一天都没在公司出现过，怎么突然从楼上下来了！甄灵清楚地记得刚才自己在七十六楼等电梯时只有她一个人，"你不是不在公司的嘛。"
 
　　"有个朋友是美商代表处的，刚搬到我们七十七楼，"邢楠笑道，"我到他那儿转转……"
 
　　"哦！" 
 
　　冷场的出现几乎是注定了的，甄灵实在想不出可以说些什么，邢楠笑得很有绅士风度的样子，但一双眼睛却盯紧了显示楼层的液晶屏……
 
　　38、37、36……
 
　　甄灵下意识地数着，忽地想起这栋大厦里的电梯是每秒九米的速度，号称"世界第一快"，怎么现在却开得那么慢呢！
 
　　28、27、26……7！！
 
　　电梯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甄灵穿着高跟鞋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而头顶上的日光灯也开始发作，忽明忽暗的很有鬼片的征兆。过了不到五秒钟，伴随着甄灵一声吸气，整个电梯"咔"的一声停住了。


　　一片黑暗。
 
　　"世界第一快"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二十七楼，电梯里的两个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世故惊得愣住了！
 
　　邢楠的声音终于在黑暗中响起，跟着他掀开手机翻盖，电梯里终于有了一点光线："大概是停电了吧……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报警键！"
 
　　甄灵没言语，却还是依言按了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并没有预想中的警报声。
 
　　"现在是停电，警报器大概不管用！"甄灵用手机照亮面前的按键板，她记得显示屏下方应该贴了紧急电话的……找到了！"我念给你听，你来拨号！"
 
　　"好！"邢楠从善如流。
 
　　"800……"
 
　　这栋楼落成至今将近十年了，那个紧急电话似乎从来也没有修改过，但愿能打通吧？
 
　　"这么大的写字楼，二十四小时都应该有人值班的，你别担心……喂！电梯坏了……"邢楠的声音还是很稳健，"好，请尽快，我们都有事情！"
 
　　邢楠挂断电话道："说是机修工已经过来了，他们是全自动控制系统，应该很快就好。"
 
　　"嗯！那就好！"
 
　　两人再次同时陷入沉默，邢楠把玩着手机，每次灯光一熄灭他就会立刻按键让它重新亮起来--说实在的，甄灵挺感谢他的这种做法，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与邢楠被关在一所故障电梯里，而且还只有他们俩！
 
　　这未免也太TVB了吧？
 
　　每一间写字楼里的电梯都承载着无数小道信息！浦东这一带号称"中央商务区"，表面上人人都是精英，其实鱼龙混杂，诸如"某金牌销售的年终奖挤了一次电梯后不翼而飞"、"某港产美人在电梯里被送快递的揩油骚扰"之类的故事不绝于耳。甄灵平时没有工夫去关注这些八卦新闻，现在被困在电梯里什么也做不了了，大脑却像是通了电似的尽要去想那些奇谈怪论。
 
　　邢楠再糟糕，也总比某某快递强些！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耳边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仔细一听竟是来自两人的头顶上！果然，不一会儿电梯箱的顶部就被人打开了，一道强烈的应急灯光照射了起来："对不住啊，出了点小问题，我来拉你们上去！"


　　甄灵原本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拉我们上去？这个……门打不开吗？大厦应该有自备发电机的！"
 
　　"没停电，就是机器出了点毛病……"机修工口气有些不耐，"赶紧地上来，我还得去帮忙！"
 
　　"怎么上去？"电梯四周都是光溜溜的镜面，她又不会什么"壁虎游墙"……
 
　　洞口突然递进来一把人字梯："这个梯子高度有点不够，这位先生等下帮忙托一下，我一拽就行了！"
 
　　邢楠连忙上前接住梯子，又在甄灵诧异的眼光里支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说道："行了，我给你扶着，你先上！"
 
　　"好……"甄灵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是什么文静胆小的女人，但爬人字梯还真是头一回。
 
　　一格、两格……
 
　　"怎么了？"邢楠有些意外，不明白甄灵为什么才走到第二格台阶就不动了，"要不我给你搭把手？"
 
　　"你们修好电梯……大约还要多久？"甄灵没有答理邢楠，却是仰着脸问机修工。
 
　　"至少一个半钟头……喂，你干什么？"
 
　　两个男人的眼睛同时瞪得极大，他们实在也没想到甄灵在问完问题后，竟倒退着下了人字梯！
 
　　然而这应急灯的光线虽然强，却只能照住一点，甄灵走到最下面一级时，只觉得脚下软软的，顿时有点不稳，有点踉跄地向一边斜了过去，好在邢楠一把扶稳了她。
 
　　甄灵刚要道谢，没想到邢楠"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我说大小姐，你干吗踩我，你知不知道鞋跟也可以杀人的……"
 
　　"我等你们修好！"甄灵拍了拍裙子假装没听到邢楠在说什么，"那个……你可以先走。"后一句话自然是对目瞪口呆的邢楠说的。
 
　　"怎么回事？"邢楠压低了嗓子，"你身体不舒服？"
 
　　"没……你管你先走好了！"
 
　　头顶上机修工已经叫了起来："不就是爬个梯子吗？有啥好害怕的？麻烦你快点好不好，我还有好多事情！"
 
　　"别害怕，我会托稳你的！"邢楠有些着急，但更多的却是奇怪。作为线路策划师，甄灵经常独自一人走南闯北，绝不会是胆小的女人，所以他不明白甄灵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别扭。


　　然而甄灵还是摇头，"我等电梯修好吧。"
 
　　"……"邢楠无语。
 
　　"那你就等着吧！"机修工估计是生气了，口气十分的不好，"那个男的赶紧上来！"
 
　　邢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不上去了！"
 
　　甄灵吃惊地朝他看去，"你……没必要……"
 
　　"我晚上也没什么大事儿，不就一个半小时嘛！"邢楠仰头大声道，"师傅不好意思啊，要不您先去忙吧，我陪她等一会儿。"
 
　　"……"机修工想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愣了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道："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把梯子给我递上来！"
 
　　邢楠连忙又将梯子收拢了，小心翼翼地举了回去，口中还连声道歉。
 
　　"等着吧！"机修工骂骂咧咧地想要离开。
 
　　"要不您把那应急灯给我们留下吧？"
 
　　机修工一阵无语，但还是将应急灯从顶上抛了下来："有毛病吧！这又不是地震，搞什么患难见真情！"
 
　　最后这句说得十分响亮，底下两个人同时被噎得无言以对。
 
　　电梯里再度陷入沉默，应急灯被放在了地上，强光凝成一束射到对面墙上又再四散开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层蓝晕，看起来有点诡异。
 
　　甄灵不想去看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干脆一直低着头。
 
　　邢楠轻轻咳了一声："你……没事儿吧？"
 
　　"嗯……"
 
　　甄灵知道邢楠想问什么，但这个原因却是她说什么都不愿讲出来的。刚才她站在台阶上，突然想到自己穿的是一条长度在膝盖以上的连衣裙，她一向骄傲于自己的完美双腿，所以袜子也只是略长于靴筒--要是让邢楠在下面托她一把的话，那走光简直是一定的！
 
　　如果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邢楠……就算这家伙风度好到绝口不提此事，可两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指不定他心里会想什么呢！
 
　　那机修工说得没错--反正不是地震，她不妨固执一回好了。
 
　　气氛尴尬，两人都靠墙站着不吭声。甄灵觉得脚下那双高跟靴子已经开始向她报以颜色，只得悄悄的将身体的重心轮流移到两条腿上。


　　不知道自己一个半小时后还能不能站稳……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傻站着吧？"邢楠忽地往地上一坐，"嗯……这样舒服多了！"
 
　　甄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她当然也很想坐下来，可那一样也会走光吧？
 
　　"接着！"邢楠突然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扔了过来，"你穿的是白颜色，怕脏就拿我衣服垫着坐好了。"
 
　　这……他也细心得过头了吧？甄灵有点懊恼想着，却是坐在了自己的通勤包上，而用邢楠的外套盖住了膝盖和脚面。
 
　　"谢谢你！"即便她一万个不自在，但始终是得谢谢邢楠的。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一个人等在黑洞洞的电梯里！
 
　　"呵呵，别客气！"邢楠一笑，透过朦胧的光线可以看到甄灵缩在角落里坐着，居然还是咬着下唇的--这女人平时抢单子时彪悍又凶狠，看到自己时也总是冷嘲热讽眼神挑衅，几个手下背地里都叫她"女魔头"--谁知道她竟有眼前这种小白兔的模样，膝盖上还搭着自己的西装外套！
 
　　"机械故障……"邢楠无聊地在电梯里张望，"我记得每一座电梯里都装了探头的，那应该走的是别的线路吧？哈哈，没准那些保安正在兴高采烈地观察我们呢，我看过一套真人秀，在众目睽睽下过日子……对了，乔俏她们星光传媒不是也做过这种节目吗……"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甄灵冷冷地道。她实在是不怎么喜欢邢楠的这个发现，但愿大厦保安部的人足够专业，不会将今天的事情大肆宣扬。
 
　　"哦！哈哈！"邢楠笑声里带了些得意，"那说什么呢？你平时喜欢看电影吗？"
 
　　"很久没看了……"她至少有两年没正正经经地进过电影院了吧，最多也就是在家里看看碟，还多半是各类剧集而不是电影。
 
　　"每年上海影展我都会去捧场！"邢楠道，"我喜欢看悬疑类的，希区柯克是真正的经典！对了，有不少片子都是关于电梯的，我记得有个是说那电梯停不下来了，一直沉到了地心……还有一个港片，叫……叫《办公室有鬼》，那些鬼每天也搭着电梯上上下下……"


　　"喂！"甄灵几乎是恼怒了起来，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啊，说完保安偷窥又说恐怖片！"我们现在自己就关在电梯里好不好？"
 
　　"呃……Sorry啊……"邢楠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甄灵怒意稍平，见邢楠把后脑勺往后抵着百无聊赖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过分--毕竟邢楠完全可以先离开电梯的，可他还是留了下来，而自己还尽是冲着他发火。
 
　　"那什么……听说你派李约克去中东考察了？"
 
　　"嗯，那小子干活挺卖力的，总得给人家点奖励吧！"邢楠随意地回答，"最近正好有些客户在问中东的几条线路！那些人欧洲澳洲都去得厌了，我有个客户，七十六岁去过五十五个国家了，足迹遍布六大洲！老头儿可逗了，不管去哪身上都有三样标准配备，你猜是哪三样？"
 
　　"啊？不知道呀……"
 
　　"一把牛骨梳子、一包安徽绿茶，外加一小瓶'六月鲜'酱油！"邢楠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他遇到吃不惯的菜，就自己给加上几滴'六月鲜'，头上也没几根头发，每天还都梳理的油光锃亮！"
 
　　甄灵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我也有个客户，随便去哪儿都带一个鞋拔子！"
 
　　"哈哈……我知道，是那个明夏物业的张总对吧……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只要是做客户的人，手机永远是调到震动档的。
 
　　"喂？哦……没想到你亲自打电话来，这次我可真得麻烦你！"邢楠说着忍不住地朝甄灵看了一眼，顿了顿又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赶，连一个月都不到了！"
 
　　甄灵偏着头，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删除里面多余的短消息。
 
　　"你们销售部的那个Melissa说我一定得先搁下三十万订金，还要这几天就支付，不然不保证有房……我知道你们下个月有个重大会议，房间是皇帝女儿不愁嫁，可也不能这么狮子大开口啊！"
 
　　"……我们总部会有先遣人员过来看的，回头看完了给我来一句'不满意'，我这三十万不是打了水漂儿了？"
 
　　"给我放宽期限？不行啊……"邢楠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你这才多加三天期限有什么用，总部的人要到六月初才来……"


　　"……那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的钱！你以为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呀？"邢楠语气急促，"这样，我明天和老板再商量下，你们也再讨论看看，毕竟我们合作那么久了……嗯，那明天给你电话！"
 
　　邢楠将手机重重地朝地上一搁，"这个香格里拉弄了几间江景房就跟得了宝贝似的，真叫人冒火！"
 
　　甄灵知道邢楠指的是什么。上海的酒店业这几年红红火火，而且越是高星级的酒店的生意就越好。尤其是国际上有名的那几家，他们的销售部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想订房间可以，先把钱给付了！甄灵曾经试过提前六个月付出大笔定金，然后提心吊胆了足足半年，直到客人住进去才算心定。
 
　　在一个顶级的商务型城市做高端旅游，酒店是必须要打通的关节，可偏偏这些高级酒店还就不买旅行商的账--人家光接待商务散客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又何必要给旅行商面子还得在门市价上打折！
 
　　Ritz上海办事处的主要业务是为国内的高端客户提供旅游服务，虽说立足上海，但项目却大多是在国境线外开展的，反倒与本地的酒店不太熟悉，这也是造成邢楠颇多掣肘的原因之一。
 
　　短消息早就已经删除得干干净净，她硬要装着没听见邢楠的抱怨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甄灵轻描淡写地道。
 
　　想得到就必须先付出，既然老道给了邢楠这么好的机会，那他多付出些努力也是应该的。
 
　　董事会是那么好接待的？就算老道到了股东们面前那也就是一高级喽啰，交给邢楠负责……做的好算你走运，做不好你就是替罪羊！ 
　　One coin has two sides！（钱币都有两面）甄灵有点坏心地想着，嘴角划过一抹微笑。
 
　　"我那天就跟香格里拉打好招呼的，你知道能拿到带江景的行政套房是最理想的，可他们现在又给我玩这一出……" 邢楠忽地又道，"对了，听说'凯悦'的销售总监是你以前进修班时候的同学？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下个月有没有房？"


　　"凯悦？我明天上班帮你问问好了，"甄灵没想到邢楠居然来求自己，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不过你也知道，下个月有个国际车展，恐怕也早就给订满了。"
 
　　"肯花钱住行政套房的总是少数嘛！"邢楠摇头道，"价钱无所谓，肯让我缓一缓交订金就行，只要总部那边说了OK，我立马就付钱！"
 
　　"嗯……"甄灵含含糊糊地应了他一声。
 
　　"啊，还有件事情要麻烦你，明天你叫朱迪给金太太打个电话吧，那女人今天又给我打电话，说是不愿意转机要改直飞，还有……总之你们随意敷衍她几句就好啦……"
 
　　"什么金太太？"甄灵皱眉。
 
　　"就是那个开了好几家潮州酒楼的？朱迪应该知道的吧？我让李约克跟她好好交代过的！"
 
　　原来是那几件从二组转过来的Case啊！甄灵一想到这件事儿心里就恼火，朱迪她们几个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邢楠还精挑细选了几个最难缠的Case移交了过来。似乎就是这个金太太，下午朱迪给她打电话说是她的Case现在由一组负责，那个金太太立刻发了一通火，还在电话里不断数落朱迪，又说朱迪没资格负责她的事，要她叫上级来听电话！
 
　　甄灵自然是没空处理这件事的，电话被她直接转到二组，看来那女人不仅对着李约克咆哮了，还不忘去为难了邢楠！
 
　　自己接来的烫手山芋，自己去处理！ 
 
　　甄灵"哼"了一声："我看这些金太太、银太太之类的，都对你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可怜朱迪受了好大委屈。"
 
　　"回头我叫李约克再给她说得详细点儿！"邢楠道，"你也知道我最近有多忙啦，先不说这个接待董事局的千斤重担，还有一个康宝集团的案子得赶紧做出来，周永亮说这几天就要出结果的……把我给忙的……"
 
　　"你不是最喜欢'痛并快乐着'吗？"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当面跟她提康宝集团的事儿，甄灵真想狠狠地刺他几句了。
 
　　邢楠似乎也发觉了甄灵口气不善："我不是那个……"
 
　　电梯里突然大放光明，跟着便缓缓往下移动了。


　　第十三章
 
　　甄灵快步走向自己的停车位，插入钥匙、发动……她从倒后镜里看见邢楠的吉普车跟在后面，不由恼火地又踩了一脚油门。
 
　　这个家伙既嚣张又无礼，跟他在一起多待一分钟都是受罪！
 
　　今晚真的是倒霉透顶，居然在电梯里被生生地困了一个多小时，自己那只Ferragamo的新款漆皮包包也被坐得变了形，估计是别想恢复原状了--真是郁闷。
 
　　甄灵眯着眼睛看面前那条长长的坡道，她知道在那个坡道尽头还有个急转弯，这里写字楼的地下车库都足以去当考驾照的专用场地，很多新手在那个拐角处常常就把车身给刮了。
 
　　德国车的性能果然是最棒的，"奥迪"一个灵活无比的转身，跟着便矫健地冲到了车库外面！
 
　　已经快夜里十点了，马路上畅通无阻，估计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到家。反复折腾了那么久，甄灵十二万分地想念自己的浴缸和大床。
 
　　右拐！甄灵轻巧地拉了一把方向盘，很多人说这一带地形复杂，可她却是闭着眼睛都能开……
 
　　前面有个黑影慢慢地移动着……是个人！
 
　　天哪！
 
　　为什么会有人过马路？
 
　　这不是隧道入口吗？！
 
　　甄灵下意识地使劲儿踩刹车，糟糕，那路人怎么好像还是摔倒了！紧跟着又是"咚"的一声闷响，"奥迪"猛烈地抖动了一下，甄灵挣扎着把自己从方向盘上撑起来，又狠狠地捶了一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用后脑勺看都知道车子被追尾了！
 
　　顾不上研究自己的车怎样了，甄灵一边祈祷、一边心急慌忙地推开门跑到车子前面。还好还好，那个中年女人虽说是坐在地上了，但距离她的车头还有半米左右的距离，估计也是被吓得够戗，腿一软才摔倒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扶您起来！"
 
　　然而那女人竟然一把将甄灵的手给甩开了："你怎么开车的？不长眼睛吗！我现在动不了啦！"
 
　　甄灵立刻明白这女人想要做什么了，顿时火往上涌："我的车离你那么远，根本就没碰到你，你动不了关我什么事儿？"


　　"你撞了人还那么不讲理啊？"那女人尖叫起来，居然坐在地上一把揪住甄灵的衣袖，"我告诉你，我要去医院验伤，你别想跑了！"
 
　　"甄灵你怎么回事儿啊……呃……"邢楠嚷嚷着从后面跑上来，却看见甄灵被人揪着不放，"你撞到人啦？"
 
　　甄灵这会儿正又气又急，被邢楠一问更觉委屈："你胡说什么，根本没撞到，她是在敲诈！"
 
　　"你说我敲诈？"那女人不依不饶，"你以为有老公帮忙就狠起来啦？告诉你，我现在要到医院去验伤，让医生告诉你我是不是在敲诈！"
 
　　"你……"甄灵为之气结，袖子又被那女人死死拽着，"你别太过分了……"声音不自觉里竟带了丝哽咽。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邢楠弯腰握住那女人的手臂，用力一拉才把甄灵的胳膊给解放了出来，"做人要讲点道理，她的车离你还那么远，根本就没可能撞到！而且你自己看看你走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隧道口！不是人行横道！！"
 
　　那女人"切"了一声："少废话，告诉你们，我现在就要去医院验伤，耽误了我治疗你们要负责！"
 
　　"你这人……"
 
　　甄灵刚要上前，却被邢楠一把拉住："我来跟她说。"
 
　　邢楠道："你要我们带你去验伤？你就那么放心孤身一人坐我们的车走？"
 
　　那女人没想到邢楠会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却不屑地道："谅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呵呵，这可不好说……"邢楠心道甄灵这会儿只怕吃了那女人的心都有，下意识地回头，却吃惊地发现甄灵的眼里有些光芒在闪烁。
 
　　她哭了？！
 
　　这可是惊天大发现啊……
 
　　见甄灵将头别了过去，邢楠咳了一声又道："其实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样吧，我们给你一百块钱，怎么样？"
 
　　"我要去医院！"女人似乎很坚持。
 
　　邢楠望着身边一部部经过的车辆，摇头道："你再这样僵持下去，等会儿警察就该来了。到时候我们也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他忽地掏出手机对着那女人和甄灵的"奥迪"拍了几张照，"你要是不嫌地上冷，那就坐着等吧，我们的车子也追尾了，就先过去了。"说着就拉了甄灵往后走。


　　"哎……"那女人叫了起来。
 
　　"你想好了？"邢楠回头。
 
　　"一百块钱拿来！"
 
　　"那你也得先起来啊！"邢楠笑嘻嘻地看着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将钱递了过去，"早这样不是省事儿了吗？"
 
　　那女人没好气地接过钱，跟着又险象环生地穿过另一半马路。
 
　　"算了，那个女人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花钱消灾，别生气了！"
 
　　甄灵被邢楠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把头别了过去，手指像是无意间抚过眼角。
 
　　"喂……你别那什么呀……"邢楠嚷了起来，"我很不习惯的……最多……最多我不要你还钱好了吧？"
 
　　"还什么钱？"甄灵终于开口说话，白了一眼邢楠，指着自己的爱车，"是你追尾的，你全责！"
 
　　"科学与玄学其实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林启岩清秀的脸上难掩兴奋，难得有女孩能这么耐心地听他讲这些过于深奥的东西，"有科学家做过试验，将一个人在死前和死后分别称了体重，发现竟然有0.6克的不同，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乔俏扯出一个微笑，她正仔仔细细地将牛排切成四等份、再十六等份……
 
　　"灵魂！"林启岩推了一下黑边眼镜，"那是人的灵魂！"
 
　　"你是说人的灵魂重0.6克？"真是空前绝后的发现！
 
　　"不能这么说……"林启岩微笑着解释道，"但那一定是某种物质，从科学的角度来说，那也许是一种微量元素，失去了以后人就死了……而玄学家就会说，那就是灵魂，肉体还在，灵魂跑了……"
 
　　我也是肉体还在，灵魂跑了……乔俏没好气地想着。
 
　　"是不是……太过晦涩了？"
 
　　"啊？没有啦……"乔俏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相这个亲，更后悔自己为何要去问林启岩"平时喜欢什么"这样的问题。
 
　　一般人不是都喜欢唱K，打篮球，搓麻将的吗？这位博士先生却硬是与众不同，他之前围绕"量子物理学"已经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半个小时了，现在的话题更加高深莫测！
 
　　不过没想到这个林启岩虽说是博士，却不算太书呆，相反的倒是还敏感得很。乔俏觉得自己的回答敷衍得太过明显，不好意思得笑笑道："你说的这些还是挺新鲜的。"


　　"嗯！那我再给你打个比方吧，比如……啊，比如像你这样把牛肉切成等份，我们可以来聊一下关于'无穷小'……"
 
　　乔俏把刀叉放下了。
 
　　这就叫自做孽、不可活啊！
 
　　说实在的，她这一天真是过得跌宕起伏。阿甘今天早上通知她，已经将松树谷的那期节目交给了电视台，并要求先播出这一期。也就是说，这个星期天的晚上，她将出现在全城人的电视机屏幕上！
 
　　电视台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飞越换日线》是录播的系列片，每一期之间没有联系，调换播出顺序不会有任何难度。阿甘是想做一下收视率调查，这个无可厚非，但乔俏却是难以避免的紧张了。
 
　　紧张的不止乔俏。在她收到通知后一个小时，李明依神奇般的在公司出现了，她出人意料地和摄制组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并且派发礼物，乔俏收到了一套两瓶装"倩碧"补水产品，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害得她一整天心神不宁。
 
　　《飞越换日线》的收视率一直稳定在5%上下，成绩骄人。可如果星期天骤然跌掉一两个点，李明依会不会因此笑死另当别论，她乔俏只怕会没脸再在星光传媒待下去。
 
　　因为在松树谷突发奇想般的临时换角，事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变得无法收拾也无法回头。
 
　　就算主持人的位子名利双收，可麦克风烫手，又岂是人人能在镜头前张牙舞爪的？
 
　　"来电话啦，快点接电话……"
 
　　手机奶声奶气地大叫了起来，把乔俏和林启岩同时吓了一跳。
 
　　"对不起！"乔俏暗地感谢这个救命电话，匆匆地离开座位跑到饭店的休息区。
 
　　"亲爱的，十分钟以后你给我打过来！"甄灵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无奈，"我现在需要安安静静地思考，而不是在饭桌上浪费生命。"桂花楼一顿五人晚餐花掉六千大洋，"Team building"（团队建设）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用恰当的方式溜之大吉，想必下属们会更加轻松愉快吧？她真是个体贴的上司。
 
　　"哈哈……明白！"乔俏一口应诺，这是她与甄灵惯用的手法，没想到今晚这个老办法还能有一箭双雕的惊人效用。


　　回到餐桌旁，见博士先生满怀希望地又要开说，乔俏抢先一步道："不好意思啊，公司突然有急事儿，我得先走一步。"
 
　　"哦，那……那要不我送你？"
 
　　没想到这男人的风度还是蛮好的。
 
　　"不用啦，我打车很方便的，"乔俏抱歉地微笑，"改天我回请你。"
 
　　出了饭店才发现此处打车是千难万难。林启岩工作的高科技园在浦东，所以他把约会的餐厅也定在了这一边。浦东的马路宽阔得好比天安门广场，乔俏只见无数车子飞驰而过，却没有一辆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可真是糟糕啊！
 
　　虽说乔俏有环游世界的经历，可回到上海却向来是画地为牢，对浦东这边的新区完全没有概念。
 
　　眼看十分钟到了，乔俏走到街角，拨通甄灵的电话："喂，火星人入侵，等你去解救！"
 
　　"哦……好的，我马上就到！"甄灵煞有介事的回答，乔俏忍不住大笑起来。
 
　　还是没有空车！乔俏只得找了家便利店，打听最近的地铁站在哪里，那店员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走过去二十分钟"。
 
　　好吧，不算很远，尽管她穿的鞋实在是不良于行。
 
　　她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名牌鞋子设计巧妙，四英寸的细高跟绝对不会硌得脚疼，却足以让人的腿又酸又软。
 
　　乔俏没好气地扶住一棵大树，使劲儿地揉着小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该买辆小车代步。
 
　　有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原来真的是你！"
 
　　乔俏吃惊的抬头："邢楠？！"
 
　　"上车吧！"
 
　　既然邢大少自愿英雄救美，那暂且把敌我之分放下好了！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吉普车一阵呼啸扬长而去，又在前面的路口来了个华丽的调头转身。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车子啊！"乔俏舒舒服服地将头枕在椅背上，"很彪悍啊！"
 
　　"什么彪悍！"邢楠苦笑着摇头，"昨晚还追尾了呢！我全责啊……"
 
　　"怎么会？"乔俏睁大眼睛，"是不是前面的人急刹车？"
 
　　"哈哈，回去问你那个闺蜜吧！"


　　乔俏一愣："甄灵？怎么了？"
 
　　等邢楠绘声绘色地把昨晚的故事说了一遍后，乔俏已经笑得直喘气了："先是被关在电梯里，跟着又追尾出事故，还被人敲诈讹钱……哈哈……你们两个能去拍电影了！"
 
　　"最惨的是我啊！好心留在电梯里陪她，她不但急刹车害我追尾，还说我负全责！"邢楠夸张地大叫，"你说这天理何在吧。"
 
　　"可是你也才赔了一百块嘛，你的车子这么凶悍，甄灵的奥迪一定损失严重！"
 
　　"哪儿啊，也就蹭破点儿皮！"邢楠先是撇嘴，跟着又道，"不过我这个车看起来一般，其实里面都给我换成好东西了，看见没有……"他一指车窗内侧贴着的一张标志，"我们车友会一直会组织出去拉练！我喜欢听引擎发动时候的声音！"
 
　　很Man啊！乔俏心里想着，嘴上却道："我不怎么敢开车，我怕把车开到沟里去。"
 
　　"怎么可能！开车也就是熟能生巧！"邢楠看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有警察，把安全带系上！"
 
　　"啊，不好意思！"乔俏有点窘，她很少坐副驾驶的位置，没想到今天出糗。然而那安全带似乎卡住了，她使劲儿拽了两下竟然纹丝未动。
 
　　眼前忽地横过一只手，轻轻一拉就将安全带扯了出来，擦着乔俏的脸颊一直拉到坐椅左侧，"咔"一下就扣上了。
 
　　"谢谢。"乔俏小声道，脸上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
 
　　"对了，听说你主持的那一期节目就要播出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乔俏郁闷至极，"怎么你消息这么灵通的？"
 
　　"呵呵，我说了你别生气！"邢楠笑笑，"是李明依说的。"
 
　　"你跟她关系很好啊？"
 
　　"没有，也是在松树谷才认识的，你不是知道的吗？"邢楠看了乔俏一眼，见她眼里满是好奇，笑道，"是我的一个客户做东，没想到她也在被邀请之列，也就随便聊聊而已。"
 
　　"哦……"乔俏撇嘴，"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会在美国玩失踪？"
 
　　"这个她没有提……"邢楠想了想又道，"李明依的路子很广，你要留心。"


　　"我知道！"李明依向来作风大牌，没想到这一次却被阿甘摆了一道，按照她的脾气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有时候，明星也就是表面风光而已，当一名强大的幕后人员往往有趣得多！"邢楠笑着看向乔俏，"你觉得呢？"
 
　　乔俏回答不上来，只好扯了下嘴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怎么正好在这边呢？"
 
　　"哦，拜访一个客户。"邢楠轻描淡写。
 
　　"好像康宝集团的总部离这里不远！"
 
　　邢楠挑眉："你是在替甄灵问吗？"
 
　　"呵呵，"乔俏笑道，"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嘛。"
 
　　"唉，我本来以为在路上捡到美女是多么走运，没想到竟是所遇非人啊……"
 
　　"神经病！"乔俏嘴上玩笑着，心里却再一次同意甄灵的看法。
 
　　这个男人果然不好对付！轻轻松松就把敏感话题给扭转了！
 
　　第十四章
 
　　佘山高尔夫俱乐部的规模与档次自然不能跟松树谷相提并论，但五月从来都是本城最美丽的季节，更何况上海自古地少人多，能在这满眼青翠的草地上或大力挥杆、或轻松漫步，本来就是难得的奢侈。
 
　　"您的精神头可真足！"邢楠笑道："看您的技术，真让人不敢相信您是新手，我看很快就能离开练习场了！"
 
　　周逢章--康宝公司的掌门人，一身红色球服显得动感十足，得意地道："你别瞧我快七十了，其实不管是什么运动项目，我都是一上手立刻就会的！"老爷子拿起一罐运动饮料，"啪"的打开仰头就灌，果然帅气十足。
 
　　"行啊！等回头您练出来了，咱们比试比试！"邢楠笑道，"到时候我们去深圳观澜湖，那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高球场！"
 
　　"最大有什么用！"周逢章挑眉道，"关键还不是得把这球捅到洞里！"
 
　　"哈哈，精辟啊！对了，我听说您钓鱼是一把好手，还会打乒乓，哪天我也得讨教讨教！"邢楠知道人年纪越大越是争强好胜，故意说道，"想当年我大学里可是乒乓球冠军！"
 
　　周逢章往太阳椅上重重一坐，又喝了几口水才"嘿嘿"笑道："小伙子，在我面前可别提'想当年'这三个字！我告诉你吧，其实乒乓球和钓鱼都还不算是我最拿手的……"


　　"哦？"
 
　　"冬泳！"周逢章扬扬得意道，"我可是冬泳比赛的第一名！"
 
　　"……"邢楠噎了一下，这个"冬泳比赛"的运动员范围显然是无法追究的，不过他只知道这老爷子绝对是表面粗犷、内里精明的典型！好在他心眼转得快，立刻笑道，"行，到时候咱们练练，乒乓球、游泳……每个项目都较量一下，输了的人可是要受处罚的！"
 
　　周逢章指着邢楠："你别指望着一人胜一场算平手，就算打平了也是你输，别忘了我岁数可是翻了你一个跟头还不止！"
 
　　邢楠见自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只得苦笑着学古人作揖："老爷子您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他绞尽脑汁，筹谋了好几天才终于约到周逢章出来打球，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球也打了几个小时了，与周老爷子更是熟稔了许多，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谈方案的好机会！
 
　　"周总，这么好的天气，真的是该好好享受的！"邢楠笑道，"说实话我还真羡慕您公司的员工呢！居然花那么多钱搞奖励旅游。"
 
　　周逢章爽朗地大手一挥："行啊，那就到我们公司来嘛！"
 
　　"我要是来康宝的话，就专门负责给您想着上哪儿玩，到时候您又得急着赶我走了！"邢楠笑着言归正传，"周总，我和几个手下商量了很久，现在初步拟定了个方案。您觉得蒙特卡洛怎么样？初夏的摩纳哥非常的美。"
 
　　"摩纳哥啊……我去过的，老是在城市里住酒店我可没什么兴趣！"
 
　　"还有海边的别墅可供选择！"邢楠微笑，"有私家海滩的，舒适程度绝不亚于五星酒店，还更自在些。"他见周逢章神色平静，便续道，"既然是奖励旅游，就是希望所有的客人都能感受到康宝集团的用心招待。蒙特卡洛的美食和风光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我还特别策划了一个重头戏……"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哦，是什么？"
 
　　"赛车！"这是邢楠在做方案时的灵光乍现，也是与他个人爱好的完美结合，"F1每年都会在蒙特卡洛举行，它的赛道与上海的不同，不是全在市郊的，而是包括了市里的不少街道和港口！我们有专门的线路，让客户可以租上法拉利跑车，尝试在赛道上飞驰！体验一把舒马赫的感觉！您看怎么样？"


　　这个团里男性占了绝对多数，就算蒙特卡洛的美女和赌场会让人心生倦怠，那么驰骋F1赛道的嚣张叱诧足可以满足任何一个男人的雄心吧？
 
　　周逢章"嗯"了一声，似乎是在静静地思考，邢楠也不去打扰他，从包里取出文件夹翻看着，只等周逢章开口要，他就能递出精心制作的方案。
 
　　"那是谁？"周逢章忽地眯起眼睛向右侧看去。
 
　　一个十分高挑的美女正沿着场地边朝这里走来，她有着一头极其耀眼的黑色长发，银灰色的七分袖长款针织外套刚刚及膝，一双亮银色的楔形跟小短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挺拔。 
 
　　甄灵摘下巨大的宽边墨镜，笑吟吟地走到周逢章面前："周总您好，我是甄灵！"
 
　　周逢章从太阳椅上站了起来，握住甄灵伸出的手，点头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位甄小姐，永亮对你赞不绝口啊！这次在法国你帮了我们公司的大忙，还没来得及谢你！"
 
　　看来周永亮的"边鼓"敲得十分到位嘛！
 
　　"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无心插柳而已。"甄灵抿嘴一笑，轻轻地将长发拨到脑后，这才向站在周逢章身后的邢楠看去，"Hello！我都不知道你也会打高尔夫！"
 
　　这男人的皮肤好得简直叫人嫉妒了，被太阳晒着也只是微微发红而已，脸上还挂着笑……好像……好像有点儿僵！
 
　　"一直都会打！"邢楠嘻嘻一笑，"不过周总才是真的厉害，我陪他也就练了几小时，眼睁睁地看着他进步神速啊！"
 
　　"嘿嘿，这个就叫做天赋！"周逢章又笑着对甄灵道，"你消息很灵通嘛，居然知道我在这里打球！" 
 
　　甄灵早就想好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她不慌不忙地道："邢楠都来陪您打球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负责陪您运动，我负责接您去吃饭，这安排不是很好吗？"
 
　　这绝对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可邢楠偏偏还就无法否认--同一家公司的人就算内部竞争得再厉害，也不会将矛盾显现在客户面前！甄灵毫不意外地看出他脸色微微发黑，于是笑得越发的光彩夺目。


　　周逢章是多么精明的人，只看邢楠一声不吭，就明白事情另有玄机！这种事情他也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周逢章只是大笑道："不错、不错！可是现在才四点，吃饭是不是太早了些？要不……咱们三个再赛一场？或者去喝杯茶什么的？"
 
　　"好啊……"
 
　　邢楠刚想接口，却被甄灵拦腰截断："吃饭是太早，不过我还给您安排了别的节目啊，"甄灵看也不看邢楠，只对着周逢章笑道，"我认识一位按摩大师，是印尼人，他的手法在整个东南亚也是鼎鼎有名的，您打了一上午的球，总该放松一下肌肉……"
 
　　"哦？"周逢章果然来了兴趣，"印尼按摩是身兼泰式和印度两家之长，你那位朋友是用药草的还是纯粹靠指力的？"
 
　　甄灵笑了，知道自己情报准确："您真是行家！他主要是靠手掌和手肘，一按就是两个小时，很考验功夫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他叫伊卡，就是Real SPA的老板！"
 
　　"Real SPA我知道，好像是上了《名爵世家》的精品推荐的……"周逢章笑道，"不过SPA好像是你们女人去的地方吧？"
 
　　"周总，现在男子SPA才是最流行的呢！"甄灵笑道，"他们又在太仓路那边开了家男子SPA会馆，您要是肯去捧个场，他们不知道多高兴！更何况您也打了一上午的球了，不如去轻松轻松，晚饭时也能聊得更尽兴些！"
 
　　"哈哈哈，甄小姐不愧是专业搞策划的！"周逢章边笑边道，"又贴心又周到，我光听听都觉得舒服了！"
 
　　"那咱们就去呗！"甄灵笑着伸手一让，"我叫他们给您留了最好的房间，车子也都等在外面了！"
 
　　"好好……对了，你是……"周逢章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看向邢楠。
 
　　甄灵微微侧着头，像是对不远处小山上白色的天文台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晚上正好还有点别的事儿，你们玩得尽兴！"邢楠已经恢复常态，礼貌地道，"有关康宝集团的方案我会再做得细一点，到时候再给您过目。"
 
　　"嗯！你弄好了叫人送到我公司来！"周逢章点点头，大手一拍，"行了，那咱们走吧！"


　　"好！"甄灵连忙笑着应下，也不忘回头向邢楠比画一个"再见"的手势。
 
　　吃完今晚的这顿饭，想必他就不用那么麻烦再去做康宝集团的方案了吧！
 
　　甄灵有点想笑。
 
　　"哦，对了！"邢楠忽地又把甄灵叫住，"我已经跟金太太说好了，她明天一早到公司亲自跟你谈！"
 
　　想要激怒我啊！还是有点难度的……甄灵笑嘻嘻地点头："行，你把她交给我吧！"
 
　　不再理会邢楠，甄灵像是最孝顺的女儿那样走在周逢章的身边："……今晚定的是'天府之国'，那家的主厨有几道私房菜非常的棒！对了，今晚是我们老总亲自做东，他一直很想见见您呢！"
 
　　"早就知道你们公司神通广大，所以才会放心把团交给你们做……" 
 
　　"哎呀周总，我们这会儿先不谈工作……"
 
　　第十五章 
 
　　"天府之国"是家开在老房子里的饭店，门面虽不起眼，却是闹中取静，店主喜欢搞些玄虚，饭店字号打出去了，却连招牌也没弄一个。加上里面绿竹掩映，庭院深深，不是资深食客还真搞不清原来这里有家川菜馆。
 
　　"文化川菜！"
 
　　周逢章用筷子指着包间墙上的隶书卷轴，念罢朗声笑道："看看，吃点菜也要搞出文化来了！"
 
　　"那可不，现在上海川菜这么火，总要搞点特色出来吧！"甄灵替周逢章将酒杯满上，低声笑道，"您的酒量厉害，我们老总今天真是豁出来陪您了！"
 
　　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要不是老道在日本经过清酒的锻炼，这会儿早就钻桌子底下了。 
 
　　身着紫色旗袍的小姐殷勤上菜："五柳鱼，出自陶渊明的号'五柳先生'！"
 
　　周逢章大感有趣，接口道："原来这菜的年头竟是这么远了，居然是陶渊明发明的！"
 
　　"不是，相传这道菜是杜甫发明的！"小姐飞快地解释，"各位请慢用！"
 
　　周逢章哑然失笑，才尝了一口就叹道："你们果然有本事，我也来过这'天府之国'几次，竟没吃过这些个菜！想不到他们的主厨居然还有藏私！"


　　甄灵笑着给老道翻译了，又道："我们一直要给客户做出有特色的方案来，所以每个方面都会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些！这里的大厨正好原本是认识的，今天要请您这样的'老克勒'（上海话、行家）吃饭，当然得要他拿出看家本领来啦！"
 
　　周逢章果然高兴，以他的身家年龄，见过吃过的不知道有多少，所以他也知道这些看起来并不算太高档的招待，背后其实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他也是销售出身的人，知道招待高层客户最讲究的就是个"度"字，太夸张了人家不愿意接受，太低档了肯定也拿不出手，最好是气氛轻松愉悦、又能让人发现暗中所花费的心思--那才是完美！
 
　　"我可真羡慕你啊！"周逢章指着甄灵对老道说，"有甄小姐这么能干的员工！我都想把她挖到我们康宝来了！"
 
　　甄灵抢着接口道："哎呀周总，您别当着我的面跟我们老板说这个呀！"
 
　　她语气娇嗔，周逢章又大笑起来："来来来，喝酒！"
 
　　又是一大盘红艳艳的"岷江炝锅鱼"！老道的脖子这时候已经涨成了火鸡色。他一向主张稳妥，今天却有两件事情没有料到：一是没料到"天府之国"原来是川菜馆，他喝酒没问题，吃辣却有点要命；二是没想到自己要亲自参与招待的客户居然是康宝集团的总裁！
 
　　说起来老道今天也算是被甄灵摆了一道，前两天他不过是随口答应了甄灵，可哪里知道甄灵要宴请的是周逢章呢！
 
　　他亲自出面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既然此刻他坐在了甄灵的身边，那等于是默认了由甄灵来负责康宝公司的Case，二组邢楠那边已经是自然出局。一想到自己竟上了甄灵这么个小小的当，老道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终究是生意最要紧，就算手下这两员干将明争暗斗花样百出，对公司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对着老板说客户要挖自己跳槽--就算是玩笑也不怎么合适！甄灵将周逢章的话打了对折翻译出来，老道立刻满脸堆笑地道："是的，Mia是Ritz的骨干，一向都很受客户的欢迎，相信你会满意她做的方案的。"


　　甄灵心中暗笑，她等的便是老道这句话！
 
　　"好啊，那甄小姐对这次活动有什么建议？"周逢章饶有兴致地问道。
 
　　甄灵抿嘴一笑："欧洲已经去得厌了，总该换换口味！不知道周总对美洲有没有兴趣？"
 
　　"墨西哥？"
 
　　"古巴！"
 
　　"古巴？"周逢章果然瞪大了眼，"你别说……我还真没去过！我只知道古巴是咱们的革命老兄弟，还真不晓得那里也好玩！"
 
　　"古巴好玩的地方可多呢！这是我做的初步方案，您可以先看看。"
 
　　甄灵将一个文件夹打开递给周逢章，她深知绝大多数国人对于古巴都是"久仰大名"却"从未得见"的，便在方案里配上了许多照片，这样图文并茂，可以有更直观的认识："古巴有着全世界最美的海滩，不过这个方案的重点却是在古巴的国粹上！"
 
　　"雪茄和朗姆酒？"周逢章用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摩梭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道，"那我可是行家！"
 
　　甄灵点头笑道："知道您是烟酒不分家，听说您家里收藏了不少上好的雪茄烟是不是？"
 
　　"呵呵，下次有机会给你看看我的收藏！"这个话题显然是搔到了痒处，周逢章得意地把头一偏，"我跟你说，雪茄可不是香烟那么简单……那完全是钻石跟石子的区别，完全的手工啊……哪怕是一亩田里出产的烟叶，最后制成的雪茄口感都不一样……"
 
　　"我听说过，每一根雪茄都是不同的！"甄灵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
 
　　"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呢？"
 
　　"嗯……"甄灵想了想又笑道，"因为……人？"
 
　　"没错！"周逢章连连点头，"看不出你也是下过一番工夫的嘛！"
 
　　"为了这个'雪茄之旅'我可是做了很多功课的！您看这里……"甄灵往后翻了一页，"我们会去当地最地道的手工作坊，不但可以看到制作的全过程，还可以自己动手一试……"
 
　　她的确是在这个方案上费了不少心思，古巴绝对算不上是什么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她也不清楚邢楠做的是什么方案，但是她知道邢楠一贯喜欢稳扎稳打，自己要想胜出就只能剑走偏锋。


　　"奢侈于燃起之间……"
 
　　这是甄灵对雪茄文化作出的诠释，即便这只是一个方案而不是一首诗歌，她依旧将这句话用黑体字标在了醒目的位置。
 
　　对于男人来说，雪茄绝不仅仅是烟草的产物，它代表的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被无数人向往着的生活方式，只有在雪茄的袅袅青烟中，男人才会恍惚地以为自己变成了某个古老家族遗留下来的伯爵。
 
　　虽然这绝对是一个误会--但依旧没有男人能够抗拒雪茄的魅力，即使他并不抽烟。
 
　　球场初见时甄灵一直在留心周逢章的手，他那些微微泛黄的指甲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信心，而现在这老爷子眼角眉梢都闪现着他的兴致勃勃，让甄灵再一次确定自己判断正确。
 
　　烟草、美酒、女人--对这些不感兴趣的男人只怕根本不存在，而古巴恰好拥有这所有的一切！
 
　　"很好，回头你来我们公司一趟，跟行政部一起把整个方案研究一下！"
 
　　这句话无异于获得了周逢章的首肯，甄灵喜上眉梢，立刻点头应允："一定会办好，您尽管放心。"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最后甄灵和老道一起将周逢章送上了车。
 
　　"你有把握？"老道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清明，说道，"我记得你可没去过古巴。"
 
　　"所以我会提前先去！"甄灵Case到手，心情大好，笑道，"当然我还需要您的帮助，您可是研究雪茄和红酒的行家！"
 
　　恭维总是让人愉快的。然而老道无奈地摇头："看手工制作很容易，控制好那些人可绝不简单。哈瓦那就算是出了名的治安良好，那边也始终能算上是男人的天堂……你明白我的意思！"
 
　　甄灵当然明白。
 
　　她早就听说过古巴女孩妖娆的身材和奔放的做派，几个最豪华的酒店门口夜夜有美女蹲守，真要是在那里被人玩了一出"仙人跳"，那乐子可就大了！但只要一切在掌控之中，她并不介意为这趟古巴之行增添一些小乐趣。
 
　　甄灵嫣然笑道："No risk，no gain！（没有风险，没有获得）"


　　她今天玩的这一出半路拦截，灵感却是来自邢楠--既然邢楠能不惜工本杀到格拉斯挑衅，那么她今天就当面拐走周逢章！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宴请扯的是老道的大旗，邢楠气死了也拿她没辙！虽说这样的突然袭击显得过于剑拔弩张，但是她必须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对康宝这件Case的志在必得！
 
　　必须让邢楠死心，否则继续模糊下去只会麻烦重重。
 
　　邢楠是个聪明人，他既然负责接待Ritz总部，就等于是在最重要的那个战场上得了先手，又怎会在一城一池的争夺上与甄灵做无谓的纠缠？
 
　　她似乎很了解邢楠啊……甄灵蹙眉，眼前却浮现格拉斯酒吧里的那一幕：邢楠拉着她的手，费力地挤过人群……
 
　　看来她并不了解邢楠！
 
　　随手关上车门，冷清昏暗的车库与刚才的灯红酒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甄灵兴奋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康宝公司的Case拿到又怎么样，就算利润做得再高，过不了最后的那个坎儿一切都是白搭！如果总部看上的是邢楠……甄灵苦笑，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
 
　　只怕……只怕她没有办法再在Ritz待下去！
 
　　手机忽然在手里振动了起来！
 
　　甄灵吓了一跳，几乎把手机给扔了出去！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攥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来电显示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正不断闪烁着：邢楠！
 
　　甄灵嘴角扬起一抹笑容："Hello，怎么想到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算算你们这会儿也该吃完了，想约你出来喝一杯！"
 
　　甄灵皱眉："现在？"
 
　　"现在十点都不到，"邢楠道，"怎么样？赏个脸吧？"
 
　　"上哪儿？"既然这家伙一心要来个当面锣对面鼓，她又怎么会怯战！
 
　　"我在水城路这边的富达广场！"邢楠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明显的戏谑，"这里看起来真不错，美女都是成群结队地走来走去！"
 
　　"就来！"
 
　　甄灵将手机随手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奥迪立刻如风驰电掣般向外冲去。


　　富达广场其实不是广场也不是百货公司，而是西区一个著名的夜生活中心！这里的白天除了偶尔有几个日本太太会在喷水池旁边逗猫遛狗外，基本上是无人光临，一直要到晚上八点以后才会热闹起来。酒吧夜总会纷纷开门迎客，各种类型的美女潮男们也都倾巢而出，喷水池旁总有几个发型古怪的男孩在派发打折机票卡，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会一直亮到第二天清晨，随着最后几个酒鬼的蹒跚离去才偃旗息鼓。
 
　　甄灵老远就看见了背靠路灯的邢楠，这家伙已经换了身米白色的休闲西服，一条腿支撑身体、另一条腿朝后顶着灯柱，双手插在裤袋里，那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当年老上海小开的风采。
 
　　"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地方距离甄灵的公寓也就两个街区，但她还真没怎么光顾过--毕竟这里也不适合一个单身女人独自出没。
 
　　"你家不是就在这附近的吗？"邢楠笑笑，"这样你待会儿就不用酒后驾车了！"
 
　　"那你呢？"
 
　　邢楠两手一摊："我把车子直接开回去停好，然后打车过来的！未雨绸缪吧？"
 
　　甄灵哑然失笑："我好像还没有答应陪你喝酒吧？这里离我家那么近，我还真想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今天我可是累了一整天了。"
 
　　"不是还有印尼师傅妙手按摩伺候吗？我才是真的凄惨，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松江开车回浦东！"邢楠转身打量着不远处的一长排各色夜店，"就算是安慰我一下行不？你说我们去哪一家？"
 
　　原来这人是在记恨自己半路打劫的事儿啊！
 
　　甄灵好笑道："想不到你装可怜还很有一套。"
 
　　两个人沿着酒吧街走，最后甄灵选择了一家门口美女最少的怀旧吧走了进去。
 
　　整个酒吧笼罩在暗黄色的光晕里，即使坐得很近也难以看轻对方的脸--或许只有这样，人们才能肆无忌惮地说话吧？
 
　　两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甄灵发现这里用的都是红绿格子苏格兰风的老扶手椅，忽地想起老家也有一把类似的圈椅，上面铺了用零头布做的棉花垫子，她爷爷总喜欢把椅子搬到茶山的田埂旁坐着晒太阳……


　　"喝什么？"
 
　　甄灵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服务生已经站在面前："汤力水就好！"
 
　　"不是吧？说好喝酒的！"邢楠立即反对，"我点的可是马丁尼！"
 
　　"我点汤力水是因为我神清气爽，你点马丁尼是因为你要借酒消愁！"甄灵微笑着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这就是区别，明白吗？"
 
　　"啧啧，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邢楠摇头，"今天你这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玩的不错，我是挺郁闷，不过还没到需要借酒消愁的地步。"
 
　　"哦？"
 
　　"你也知道我最近多忙了！"邢楠狡黠地一笑，"康宝的Case交给你也好，我正好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接待美国的那群祖宗……那才是重中之重嘛！"
 
　　"切！"
 
　　甄灵侧过身子懒得去看对面那张讨厌的脸，这才发现原来最前面还有个小乐队正在现场演奏，主唱是个涂了浓黑烟熏妆的长发女孩，正在和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吉他手合唱着一首熟悉的歌：
 
　　Every moments a day，
 
　　Every day seems a lifetime
 
　　Let me show you the way
 
　　To a joy beyond compare
 
　　……
 
　　吉他手的声音低沉嘶哑，而那女主唱则是清澈婉转，最难得是他们唱得十分投入，双声部和得很默契。
 
　　"唱得真好……"
 
　　"是Michael Buble 的'Quando,Quando,Quando'"！邢楠忽地接道，"那两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居然能唱出这首歌的味道，很不错了！"
 
　　甄灵皱着眉头想了想："Quando的意思是不是……when？"
 
　　"对，那是意大利文。"邢楠喝了一口刚送来的马丁尼，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手指点在扶手上轻轻地摩挲着。
 
　　然后他听见甄灵又叫服务生："再来一杯马丁尼。"
 
　　第十六章
 
　　星期天。
 
　　乔俏死死地攥着靠垫，她虽然是坐在非常柔软的沙发上，可背脊却是紧绷着的--由不得她不紧张，一会儿播出的节目将直接关系到她今后的职业生涯！
 
　　这是她头一次不是因为时差却在星期天的凌晨两点自然醒来，之后就一直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士兵一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吃饭也不喝水，最后在节目开始前的半个小时，她冲到街对面的超市买了一包香烟。


　　家里没有打火机，乔俏打开煤气灶点烟，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她使劲儿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昏天黑地，连眼泪都呛了出来，烟雾弥漫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乔俏觉得自己总算平静了一些。
 
　　向来轻松明快的片头音乐这会儿听起来居然有了恐怖片的感觉，乔俏站在厨房与卧室的边界上犹豫了很久，才毅然决然地坐到了电视机的对面。
 
　　"这一次的《飞越换日线》，我们来到的是鼎鼎大名的美国松树谷高尔夫球场……"
 
　　乔俏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电视机里的自己，她希望自己能够用专业精神给自己的表现打分，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那个穿着迷你裙的女人是我？
 
　　为什么看起来好奇怪的样子？
 
　　天哪！我是不是太胖了……
 
　　思维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往各个角度发散，拉都拉不住。一想到这档节目正在覆盖了大半个中国的卫星频道播出，乔俏就不寒而栗。
 
　　她今天拒绝了父母的邀请，选择缩在自己的小窝，实在是不想将自己的惊慌暴露在亲人的面前。她知道此时此刻还有许多人如她一样紧张，比如阿甘、比如CK，再比如李明依。
 
　　"我现在所站的位置，就是大名鼎鼎的'魔鬼的屁眼儿'……"
 
　　乔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关掉，又一把将座机的电话接头给扯了出来。在做好自我心理建设之前，她不想接听任何人的来电，管它是来祝贺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星光传媒特约的收视率调查正在同步进行着，那些样本观众的手里都有着一个特殊的遥控器，他们今晚的选择将被如实地记录下来，再换算成具体的数据供公司参考。乔俏觉得自己像只感恩节前的火鸡一般惶惶不安。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乔俏傻乎乎地瞪着画面从巧笑嫣然的自己切换成一款新配方的比萨、又变得漆黑一片，才意识到自己直接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
 
　　怎么办？
 
　　终于清净了，乔俏开始认真考虑星期一装病跷班的可能性。


　　收视率……
 
　　对于如今的电视台和节目制作公司来说，一档节目成功与否完全靠数据说话，收视率就像高考分数一样具有无可比拟的权威性，乔俏也像电话查分时的考生那样，既想知道，又怕知道！
 
　　手机是万万不敢开的，乔俏鼓起勇气将座机接通，想了想才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甄灵？"不等那边回应，乔俏亟亟地道，"你先不要说观后感！"
 
　　"嗯？什么观后感……啊，你的节目！"甄灵尖叫起来，"我去开电视，还没结束吧？哎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响，想必是甄灵情急之中撞上了什么。
 
　　"你没看啊！"乔俏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已经结束了。"
 
　　"对不起对不起……"甄灵一迭声的抱歉，"我做方案做得快走火入魔了，你原谅我……什么时候重播？"
 
　　"没事儿，还好你没看！"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对不起你！！"甄灵使劲儿地道歉。
 
　　"呵呵，我没有生气啦……"
 
　　"你一定在生气！"
 
　　"好吧，你请我吃饭赔罪。"乔俏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愉悦起来。甄灵最近正在跟邢楠火拼，她一定是忙得忘记了看节目。
 
　　可是……的确是有点失落。
 
　　勉强应付完满心愧疚的甄灵，乔俏苦笑了下，随手打开手机，果然就有短消息跳出来：
 
　　"主持得非常棒，语锋犀利，活力四射！"
 
　　不是阿甘、不是CK，不是与之相关的任何一个人！
 
　　居然是邢楠！！
 
　　乔俏捧着手机，一颗心不受控制般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回信，惴惴不安地摁出几个不痛不痒的感谢之词，再删掉……
 
　　她实在忍不住，一个电话拨了回去。
 
　　"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想这会儿你的手机一定会被打爆，所以改了发短信！"邢楠在电话里的声音跟现实中有点儿不一样，低低的，很温柔，"我从头看到尾，给你四个字的评价'无可挑剔'！"
 
　　乔俏觉得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半天才道："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邢楠笑道，"事实上我想要你的签名，以后就可以到处吹嘘我认识名主持人了！"


　　"你不是认识李明依吗？"话一出口，乔俏立刻后悔了。她这话说得简直有些无理了！
 
　　邢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比李明依更适合《飞跃换日线》！"
 
　　"谢……谢。"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乔俏刚想转个话题，却极其意外地听见了门铃声响！
 
　　这时候谁会来找她？
 
　　匆匆挂断了电话，乔俏随便换了双方便的浅口鞋就往外跑。
 
　　她租的这间小屋是解放前法国人留下的老房子，几家住户共享那狭窄的木制楼梯外加一个小小的花园。门铃安在了花园的铁门外，一排四个，分别连接到不同的人家。以前设施不够先进，来客都得在马路边踮着脚扯着脖子喊，张三喝醉了酒被哥们儿抬了回来，一路醉话连篇；李四的太太是个老师，总有学生家长提着大包小包来访，却被这没有隐私的住房设计搞得双方都尴尬无比。
 
　　乔俏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女孩，然而她对所谓的"国际化大都市"没有兴趣，反倒一直觉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上海才是有真正的味道。
 
　　上了年纪的木楼梯"嘎嘎"作响，乔俏想着也许是哪个冒失鬼摁错了门铃。
 
　　铁门外的男子穿着一件英式格子羊毛背心，风衣敞开着，手里还举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百合。
 
　　"是你？"
 
　　"我刚看完《飞越换日线》，"男人的笑容里带了一丝腼腆，"祝贺你成功！"他下意识地将手一抬、想将鲜花递过去，下一秒却不得不僵在了半当中--罗密欧来送花了，朱丽叶却一直没有开门！
 
　　乔俏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站在眼前的男人居然会是林启岩--她并不认为那场几天前的相亲是成功的，事实上她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要不是刚过去不久，她估计根本都记不起这个林启岩长得是圆是扁。
 
　　"谢谢你！"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惊奇，乔俏绽放出一个相对灿烂的笑容，将铁门打开一半接过了那捧清香四溢的百合。
 
　　"是真的很好！我喜欢你讲话的方式！不像国内大部分的主持人那么千篇一律的！"


　　乔俏笑着摇头："不过是临时客串而已，没想到你会看。"
 
　　"我们全家都在看的！"
 
　　不是吧……乔俏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林启岩已经将这场相亲上升到家庭事务的高度了？
 
　　"谢……谢……"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一味谦虚着，脑海里却是不断地试图重播那顿相亲饭的全过程--并没有觉得林启岩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啊！
 
　　"不请我进去坐坐？"
 
　　"啊？"乔俏终于回过神来，才看到林启岩正望着那扇铁门苦笑--被乔俏坚定不移的手把握着，铁门和院墙间的缝隙勉强能塞进他半个身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个……房间很乱，不知道你要来……"乔俏斟酌着每一个字眼，毕竟人家是来道贺的，把人堵在铁门外实在是有些过分，"而且也不早了……"
 
　　"哦，也是，那等有机会吧！"林启岩微微一笑，完全没有气恼的意思，倒是叫乔俏有点不好意思了。
 
　　林启岩抬起手腕看了看："果然挺晚的了，那我先走了！"
 
　　两人异常客气地道别，林启岩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下后还隔着车窗向乔俏挥手，那模样看起来竟有些孩子气。
 
　　或许搞研究的人都有这种纯善的品质吧？乔俏有些好笑地想着。
 
　　"海归"们大约分三种性格：第一种是最受欢迎的，他们将"洋为中用"玩得炉火纯青，把国外先进理念和中国特色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第二种则好比《围城》里的方鸿渐，眼高手低、挥着一张出处难辨的外国文凭妄图忽悠国人！第三种是最擅长读书的，从国内到国外考遍天下无敌手，可惜IQ超高EQ超低，成为"职场得意，情场失意"这句话的最佳诠释。
 
　　这个林启岩……似乎哪一种都不是呢，至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太多"海归"的影子。
 
　　将那一大捧百合插在漂亮的陶瓷花瓶里，见这花开得娇艳，乔俏忽地想起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名女人说的一段妙论：
 
　　要判断一个女人行情紧俏与否，只看她拥有的花瓶的数量和质量便可了解。那些家里连个像样的花瓶都找不出的女人，就算不是……也距离残花败柳不甚遥远了！这话说得恶毒，却是一针见血。鲜花得靠别人送，花瓶却是得自备的！连花瓶也没有，还指望别人送花？


　　这年头女强人遍地都是，一个个脸黑心狠仿佛是合金钢铸就，哪里还有半分女人味儿。嫁不掉只怪男人不争气，却从未想过自己可有准备一款合适的花瓶。
 
　　名女人纤手在空气中划出优雅弧线："不要嘲笑花瓶女，若能一辈子光鲜亮丽，便是花瓶女又如何？"
 
　　乔俏将自己摔在大床上，对收视率的紧张因为林启岩的突然造访而淡化了许多，思绪却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花瓶女……身边太多女人都是美貌智慧集于一身，比如甄灵、比如她自己。只是虽说事业率创新高，爱情二字却是离得越来越远，以至于收到一束鲜花都会生出无限感慨。
 
　　难道真的该尝试转型？
 
　　乔俏瞪着梳妆台上的鲜花，只觉得无限碍眼。
 
　　***
 
　　"乔俏！"
 
　　"乔俏姐早安！"
 
　　"哈哈，乔主播！"
 
　　……
 
　　星期一。
 
　　全城的上班族都像上了发条般开足马力工作，人人足下生风，走路都是用跑的。只是乔俏站在街角好一会儿，才忐忑不安地跨进了星光传媒的公司大门。
 
　　迎接她的却是一堆意外。
 
　　从公司大门到她的办公室不会超过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却受到了类似夹道欢迎般的礼遇，好些只是脸熟的同事都主动跟她打招呼，乔俏惊喜之余才意识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了镜头前的那个位置而争得头破血流！虽说她是《飞跃换日线》的金牌策划，可星光传媒旗下大小节目几十档，除去自己的摄制组，又有几个人知道她是谁？可现在只不过在一期节目中亮相，却仿佛已是人尽皆知了。
 
　　说不开心绝对是假话！乔俏最看不起那些明星们说有多怀念成名前的岁月--既然渴望平凡生活，那过气之后又为何甘愿露出一身松弛肌肤拼命搏出位？
 
　　怕就怕这话筒拿不稳，反倒砸了自己的脚！
 
　　狠狠地灌了一口咖啡，乔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对新一期节目的规划中，后天就要出发去尼泊尔了，甄灵发来的资料果然很有用，给了她许多新的想法，比如在高山峻岭中如履平地的当地土人，再比如有关喜马拉雅的古老传说……


　　"丁零零……"
 
　　乔俏左手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右手拿起桌上电话："你好？"
 
　　"乔俏，中午有空吗？"声音很甜美。
 
　　李明依？！
 
　　乔俏手上一滞，顿了下才道："明依？今天怎么打电话来？你不在公司吗？"
 
　　"现在不在啦！"李明依似乎听出乔俏想要转移话题的心思，只道，"我中午会到公司这边，不如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哦……好的！"
 
　　"好像你们都喜欢去那家'和记'的……我都不熟，那家东西好不好吃？"
 
　　乔俏仿佛能看见李明依皱着一双细眉抱怨的模样，她一向只肯出入高档餐厅，对'和记'这样的茶餐厅自然不熟！没来由一阵厌烦，乔俏淡淡地道："味道还可以。"
 
　　"那就好啦！"李明依轻快地道，"十二点，我在那边等你哦！"
 
　　"好！"
 
　　挂上电话，乔俏皱起眉头，她与李明依共事两年，除了外景时一堆人常常在一起吃盒饭，要说两人单独吃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李明依在这当口约她共进午餐，甚至不惜"屈就"她最看不上眼的嘈杂茶餐厅，想必也是有所用意的吧。
 
　　还有，这女人怎么忽地改了一口台湾腔，莫非金主换人了？乔俏坏心地想。
 
　　"乔俏姐，乔俏姐！"门被突然撞开了，助理小金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我有好消息！"
 
　　"你要结婚了？"
 
　　"呃……那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小金愣了下才道，"我刚才听见甘老师讲电话，好像昨晚的收视率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多少？"
 
　　"这个倒是没听到……"小金见乔俏脸色忽变，忙道，"可是我看甘老师眉飞色舞的，一定很好啦，我也有看节目的，乔俏姐你真的很厉害哦！"
 
　　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乔俏没好气地撇嘴，可心思还是被这助理小丫头的话搞得七上八下的。
 
　　"谜底很快就会揭晓，我要求开PARTY庆祝……"小金兴高采烈。
 
　　桌上分机响了，小金比乔俏还激动："一定是甘老师打来的，快接、快接！"


　　乔俏瞪了小金一眼，拿起电话。
 
　　"6.8！"阿甘在电话那头笑得猖狂至极，"亲爱的，是我来你那儿拥抱你，还是你来我这儿让我拥抱？"
 
　　6.8！！！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飞越换日线》以往的成绩！
 
　　《飞越换日线》长期被本城卫视独家买断，并面向全国播出。自开播以来成绩斐然，成为电视台最受广告商青睐的电视节目之一，也因此占据了卫视每周日晚九点钟的黄金档，之前的平均收视率都徘徊在5左右，而这一期却猛地蹿到了6.8的新高度--眼下非年非节，又没有任何其他因素影响，甚至连一丝前期宣传都没有，唯一的改变就是主持人。
 
　　换而言之，是乔俏给《飞越换日线》带来了新的观众群！
 
　　对于一档收视率稳定的老牌节目来说，这样的增幅无疑说明了它顽强的生命力和发展前途；而对于一个代班主持人来说，这个数据，则是她能力的完全体现！
 
　　"天哪！"小金张大了嘴，"乔俏姐，你可太强了！"
 
　　"运气吧……运气还不错……"
 
　　乔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兴奋，这个成绩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实上她一直在祈祷只要收视率能和以往持平就算胜利了，而眼下却像是从天而降了一个大元宝，直接把她给砸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以至于当她看到阿甘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时，突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松树谷还有两期，等播完了这边尼泊尔的内容正好能完工赶上，想要加深你在观众对你的印象，就必须要保证在这段时间里的出镜率……"
 
　　"我会去和电视台的人谈，将最新的几期提前播出！"
 
　　"等到了尼泊尔，我们先录上一段预告片，这个叫做趁热打铁……"
 
　　阿甘侃侃而谈，像极了一位愿意悉心打造下属的制作人，不断地给乔俏画出一张又一张的宏伟蓝图。 
 
　　"那……李明依呢？"不是乔俏喜欢杀风景，只是这事当真就能在忽略李明依的情况下继续下去？
 
　　人家可是已经约了她吃午饭了！


　　阿甘先是一愣，撇嘴道："李大小姐嘛……总是前途似锦的！你别想太多，关键是要把节目做好！"
 
　　乔俏只能暗中皱眉。
 
　　***
 
　　星光传媒虽说占据了本城最好的地段，却也直接导致了员工吃饭难的大问题。周边多的是豪华酒楼高档餐厅，只是那些"官府菜"、"某某花园"里随便一顿饭，轻轻巧巧就会吃掉上班族半年的午餐预算。
 
　　好在还有这家"和记"--与香港那家著名的上市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但几道港式点心粥粉却是做得口感纯正，店面虽小但胜在窗明几净，尤其是价格公道，所以每到午休时间便人头攒动，生意天天好到爆棚。
 
　　乔俏吃饭是很不定时的，因为她经常出差，而遇到做策划和后期的要紧关头又往往会错过饭点，常常就是随便吃个三明治果腹便了，专门下楼到"和记"吃饭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不过相比一贯大牌做派的李明依来说，她已是平民化太多了。
 
　　甄灵曾经刻薄地评价过李明依：暴发户的行为方式与贵族化心态的完美结合。
 
　　比如此刻李明依妆容精致，一身BCBG连衣裙坐在"和记"的火车厢座上，却是坐姿优雅得仿佛身处凡尔赛宫！当然，如果她不开口才是真的完美。
 
　　"这环境也太差了，那么吵，怎么说话！"李明依两道真假莫测的弯弯细眉拧在了一起，"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只有一小时的午餐时间！"乔俏微笑，"能找到座位就很不错了！点单！"
 
　　一本菜单"刷"地飞到两个美女的面前，乔俏随便翻了翻，"我来一份鱼片粥吧，你呢？"
 
　　李明依矜持得没有去碰那本菜单，挑眉道："一杯冻柠茶！"
 
　　"啥？"服务生没听明白。
 
　　"一杯冻柠茶啊！"李明依眉头大皱！
 
　　服务生小妹表情困惑地挠了下后脑勺，干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什么？"这下轮到李明依爆发了，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服务小妹的脸上，"港式茶餐厅居然没有冻柠茶？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没有你要的那个什么冻……茶！"


　　乔俏叹气："她想要一杯冰的柠檬茶！"
 
　　"冻柠茶"是地道的粤语说法，可惜"和记"虽说专营港味美食，但从老板到伙计却都是一水的中原人士，李明依这番卖弄显然是明珠暗投。
 
　　"一共二十块！"服务生小妹带着愠怒，"早说呢！"
 
　　"你！"李明依为之气结，"素质真差！"
 
　　"二十块！！"服务生小妹摆出了要轰人的架势。
 
　　乔俏心里好笑，将鱼片粥的十五块钱递了出去，淡淡的道："有人往这边看了！"
 
　　这句话果然正中李明依罩门，只得气恼地掏出一张五块钱扔在桌上。
 
　　"今天怎么有空？"乔俏问。她时间有限，这场谈话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哦！"李明依眨着眼睛，脸上似笑非笑，"我得先恭喜你啊，听说昨晚收视率不错，看来观众还是喜欢偶尔换换口味的。"
 
　　她这话说得笑里藏刀、十分刺耳。好在乔俏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自然不会动声色："算是意外之喜吧，我也没想到。"
 
　　"二十五号动身去尼泊尔？"
 
　　"嗯？"乔俏一愣才反应过来，"是的。"
 
　　李明依消息灵通并不让她意外，但阿甘早上还言明尼泊尔的那几期由她继续主持，李明依忽然问起这个，由不得她不心生警惕。
 
　　"哦，那等下我跟你一起回公司拿资料吧。"李明依说得轻描淡写，她见到乔俏脸上突然浮现的吃惊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将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交叠起来侧坐着，"你……是不是很想当主持？"
 
　　她也不等乔俏回答，却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很少有人能一直甘心幕后！可是……这个位置并不是人人站得稳的！"
 
　　"6.8的收视率的确很高，但也只是观众图个新鲜，并不能说明更多的东西！要当一名成功的主持人，那些所谓的口才、外形、亲和力……都不是最重要的。"
 
　　"不过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李明依缓缓地摇着头，"我不会永远主持《飞越换日线》，公司也有无数的新栏目即将启动……不过你千万别指望阿甘了，他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靠得住……"


　　"美国那次……是我临时有事，这件事我已经跟上头沟通过了，所以我会继续做下去。尼泊尔我不太熟悉呢，到时候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问你！"她像是对自己的幽默很是得意，笑嘻嘻的望着乔俏，"你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然而乔俏什么也没说，因为刚才那个服务生小妹气咻咻的端了托盘过来，将柠檬茶在李明依面前重重地一放，浅褐色的茶水立刻溅了出来。
 
　　"喂……"李明依刚要发作，那服务生小妹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乔俏用调羹轻轻搅拌着那碗鱼片粥，绿色的葱花搭配着雪白的鱼肉，让人看了都会食指大动，"听说这家的煲仔饭也非常不错，下次一定要尝尝。"
 
　　李明依原本以为自己一番话说完，乔俏就算不立刻翻脸，也至少会辩驳两声，万万没想到她竟慢条斯理地喝起粥来--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今天纡尊降贵约乔俏吃饭，自然不是当真要品尝"和记"的美味。
 
　　"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自作主张！"
 
　　"没有成绩，我拿什么去说服台里？"
 
　　"最理想是让她主动退让！别把事情闹大！！"
 
　　……
 
　　李明依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那个人的话，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委屈。不就是耽误了一天拍摄吗，怎么就会影响到本已经定下来的事、还要自己亲自来找乔俏谈？！
 
　　可无论心里有多不满，她还是来了。但现在乔俏一脸平静的模样，却让李明依没来由的一阵气恼。
 
　　"松树谷那几期放了也就放了，尼泊尔那一站还是我主持！"李明依的口气僵硬了起来。
 
　　乔俏吹了吹调羹里的热粥，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眉间带着丝愠怒的李明依。
 
　　"我没有意见！"
 
　　"嗯？"这下轮到李明依吃惊了。
 
　　"我没有意见……不管是松树谷、还是尼泊尔，究竟由谁主持还得看公司。"乔俏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在唇间慢慢擦拭着，"我做不了主，你……大概也做不了主。"


　　第十七章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甄灵头也不抬，双眼紧盯着电脑屏幕，左手握着耳边的话筒说了声"Sorry"，右手分毫不差的伸向了那支吵闹不休的分机，"Hello？"
 
　　没有坐进这间办公室时，她觉得光是能聆听三门电话同时响起的悦耳铃声就会无比畅快；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只是这或高或低的铃声听起来更近似于催命号角。
 
　　如果她最终能够取代那位热爱大和文化的美国老头、成为Ritz中国真正的主子，她是不是该学华尔街上的操盘手，脑袋上挂着耳机上班？
 
　　"太好了！"甄灵高兴地致谢，"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帮忙……北京的酒店？没问题，你们把行程发给我，我来安排……好的！"
 
　　古巴雪茄之旅最重要的部分终于确定了下来--必须要联系到真正古老的手工作坊和种植田，那些专供旅游参观的几家早就被西方游客们踩断了门槛，过度的商业化对于旅游资源和传统文化绝对是一种破坏！
 
　　想要办好这次雪茄之旅、让那五十几位商人财主满意，光靠Ritz上海办事处的力量是完不成的。古巴虽说是中国的革命兄弟，但其开放程度却与中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虽说卡斯特罗也有心发展古巴对华旅游，但在一个所有事情都处在政府严格监管之下的国度，任何一家纯粹的旅游公司都会觉得头痛无比。
 
　　Ritz在世界各国都不会用地接社，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办事处--当然尽量减少利益分配的环节也是很重要的。可古巴不是常规旅游目的地，若没有地头蛇相助，只怕策划做得再好，执行起来也会困难重重。
 
　　古巴与美国是人所共知的老冤家，Ritz作为一家美国公司，到了古巴人的地头只能捏着鼻子行事，而最常用的一招便是扛起一面枫叶旗虚张声势，加拿大人在全世界范围内给人的印象都不错，而Ritz的加拿大分部经常操作这一条线，在古巴已经建立了相当深厚的人脉。
 
　　人脉！
 
　　是的，一次旅行能否成功，关键是看行程中的硬件和软件是否到位，比如，景点设施的舒适齐全，又或者是酒店行李生的服务态度。


　　但能否让一次旅行，或者整个规划变得成功，倚仗的却是旅行商的人脉关系！
 
　　旅行策划师绝不是空想家，早上在加勒比海看蓝天白云、晚上到兰桂坊喝酒泡妞--这只能是好莱坞的幻想电影。一个好的策划方案，必须有着极高的执行度。而这所谓的执行度，却离不开每一方面的配合。
 
　　有特色的精品酒店往往只有接待几十名客人的容量，在价格相等的情况下，这些少得可怜的配额是给张三还是给李四，自然靠的是旅行商与酒店的关系！
 
　　遇到大雾天或者风雪灾害，大批航班滞留，一模一样的费用和行程，有些游客就能立刻换到新的航班尽早离开，有些游客就只能坐在机场的长椅上苦苦煎熬，想要得到更好的待遇，全得仰仗旅行商和航空公司之间或近或远的关系！
 
　　签证批准的早晚、各项费用的优惠……哪一项不是依靠了这些人脉关系！
 
　　而作为一名旅游策划师，手里操作的都是最新鲜的线路，能倚仗的公司资源相对少了很多，而每到这个时候，所看的就是这个策划师自己的手段本领了。
 
　　圈子里对一名优秀策划师的评价通常只有三个字："搞得定！"
 
　　甄灵无疑就是一名"搞得定"的高级策划师。
 
　　Ritz的加拿大分部和上海办事处虽说同属一个大老板，却是财务独立的两家分店。也就是说，加拿大那边对甄灵的帮助，完全是因为两边私下的友好合作，而与公司本身无关。
 
　　听起来很一般。但要知道，很多时候在"可帮"与"可不帮"之间，人们往往选择的是"不帮"！
 
　　这次加拿大分部给予甄灵最大帮助的，是一名古巴人。据说在哈瓦那当地很有些势力，也是因为他才联系到了一家古老的雪茄作坊--据说是几乎不接待游客的。
 
　　"胡安最喜欢你这样的美女！"加拿大那边的同事米兰达在电话里笑得猖狂，"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发誓你在哈瓦那会享受到女王级的接待规格。"
 
　　甄灵忍不住笑，洋人的说话方式轻松而幽默，在哄人高兴方面更是信手拈来。她当然不会白白的欠别人的人情，米兰达随口说想要带全家人到北京度假，甄灵立刻承诺揽下所有的酒店费用……她是不会自掏腰包的，北京那边好几家酒店与她关系良好，打着"客户考察"的名义要求对方免费提供几间房不算什么大问题。


　　人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么一环一环地扣下去的，就好像资金只有迅速地流通起来才能搞活经济，人情也得流通，否则又哪里来的所谓人脉？
 
　　甄灵仔仔细细地核对计划中的所有细节，做这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强迫症，不管准备有多充分都无法放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发现漏洞，总比让客户发现好得多！
 
　　看起来每一样都已经得到了落实，但总还是要靠亲身体验才能作出最终判断。她现在只等康宝公司的款项到位，就会亲自跑到哈瓦那将一切安排妥帖……
 
　　朱迪轻轻地敲门，然后拿着一个深紫色的信封走到甄灵的书桌前。
 
　　"请柬？"甄灵皱着眉头看着底下的署名，能将中文当成欧式圆体字来写的人实在不多，署名旁边还特地印上了主人的招牌剪影头像！
 
　　"丁家花园……"甄灵看了看时间，是星期三晚上六点，也就是后天。
 
　　"还有张一模一样的请柬，是寄给邢楠的。"朱迪报备完毕，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甄灵撑着额头，也许有很多人会向往那些精彩有趣的Party，但对于一个星期至少收到三份邀请函的人来说，派对已经变成了一种负担，更何况她最近忙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但是玛丽苏的慈善晚宴是一定要参加的，不仅仅因为她是本城最大的民间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所谓民间慈善，其实就是变相的富豪俱乐部，派对上至少有一半人会成为甄灵的目标客户；最重要的原因是，玛丽苏是她们这个女人圈子的传奇。
 
　　玛丽苏在大学三年级以前与大部分品学兼优的二十岁女生一样，教室、寝室、自修室三点一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乖乖牌"的完美代言。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在大三的时候和自己的外教闪电般地恋爱了！那位外教长相酷似主演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的让·雷诺，因此也生生郁闷坏了一大票春心萌动的小女生！
 
　　这个新闻对于当时还相对保守的大学校园来说，无异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所有的人都在猜测是那外教会被辞退、还是玛丽苏会被开除。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两个人竟选择了一起离开，双双飞到了异国他乡，而这个浪漫旖旎的故事在大学里则被议论了整整一年！


　　等到玛丽苏再次回到人们的视线里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圈里的知名富婆，粗眼线、红嘴唇、顶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像靳羽西那样招摇过市--当然她比靳羽西要年轻得多、也好看得多！
 
　　再没有人见过那位外教先生，玛丽苏身边的男人如走马灯一般地换，大都年轻而俊朗，让人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绯闻男主角比玛丽苏要大上整整二十岁。
 
　　"玛丽苏在床上谋杀了那个倒霉的外教，继承了他所有的财产！"--这是圈子里的某个著名猜想！
 
　　不管别人怎么说，总之有许多女人喜欢着玛丽苏，比如，甄灵，又比如，乔俏。就算玛丽苏的财富来历不明，可反正她既有钱又有名，警察和税务局从来没有找过她的麻烦，人大会议上却经常能欣赏到她的窈窕身影--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玛丽苏也喜欢甄灵和乔俏，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总是看起来莫名其妙，但就是自自然然地发生了。
 
　　所以甄灵就算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去参加玛丽苏的慈善派对！
 
　　"……请自备情人，单身者将收获惊喜！"甄灵瞪着备注里的一行小字，她完全明白那所谓的"惊喜"会是什么--玛丽苏一向热情周到，单身赴宴的来宾一定会收到她强行"派发"的情人！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
 
　　甄灵皱眉思忖，顺手拨通乔俏的电话："你收到玛丽苏的请柬没？"
 
　　"收到了！"乔俏的声音有些低落，"我正在狂翻电话簿！"
 
　　"哈哈……结果呢？"
 
　　"供货严重不足！"乔俏闷哼一声，"我今天超级郁闷！"
 
　　"怎么了？"
 
　　"我刚和李明依一起吃饭了！"
 
　　"……"甄灵一阵无语，半晌才道，"看来她是真的急了！"
 
　　"不说这个！你打算带谁？还是等候玛丽苏的慷慨馈赠？"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甄灵斟酌着道："要不……我们冒充'蕾丝边'？"
 
　　"别！玛丽苏会提议让我们两个当众接吻的，我还想继续混……"
 
　　想起那个疯狂的女人，甄灵与乔俏心有余悸。


　　"那怎么办？总要带上一个人吧？"甄灵点开自己的MSN列表从上往下看，每次都是这样，"男到用时方恨少"！
 
　　"我想想……"乔俏在电话那头绞尽脑汁，"啊，其实我有一个Back up（备胎）的……"那捧百合花还在她的小屋里尽情绽放着呢！
 
　　"你的相亲对象？"甄灵一下就猜到，"那我怎么办？"
 
　　"不是吧……"乔俏拉着长调，"你认识那么多的大富豪，还找不到一个称头的男人陪你赴宴？"
 
　　"小姐，那些大富豪我只是认识……认识你明白吗？他们是别人的，我一向公私分明！"手机剧烈的震动起来，甄灵忙对着电话道，"我现在有点事儿，回头再聊。"
 
　　这次打来的是周永亮，因为甄灵正式接手负责康宝集团的活动了，两边电话也勤快了起来，一开始康宝那边还挺挑剔，后来被甄灵连着几通电话直接打到周永亮的案头，康宝集团的行政部这才有了些许领悟，对待甄灵的方案也是一路绿灯，所以对于周永亮，甄灵还是十分感谢的。
 
　　"周先生听上去心情不错啊！"甄灵笑道，"也是，听说你们的几个新设计在时装周上拿了大奖，恭喜恭喜！"
 
　　"哈哈，我们最近在做今年的冬季新款，好几款还真不错，一点儿都不比那些一线品牌差！你有时间的话就自己过来选几件！"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周永亮爽朗地大笑，"对了，星期三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我买了一张台子的，你也一起来吧。"
 
　　"是不是玛丽苏的那个Party？"甄灵笑道，"我也收到帖子了呢！真巧！"
 
　　"呵呵，那正好！不过我还有事儿要麻烦你。"
 
　　"你尽管说啊！"
 
　　周永亮忽地压低了嗓音："这个……嘿嘿……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
 
　　"啊？"甄灵吃惊地瞪大眼，"你不是有蔡小姐……"
 
　　"我家老爷子生气了，没辙，请她走人了呗！"
 
　　也是，周家老爷子骨子里还是个传统讲究的人，估计是不怎么看得上小歌星那种做派。甄灵想了想才道："那样的场合……都是熟人，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我们俩在法国不是还配合默契的吗！"周永亮又道，"不过你要是有男伴的话，那我就不便……"
 
　　"哪有！"甄灵忙道，"我还正好在为男伴发愁呢！这样正好，咱俩就再配合默契一次好了！"
 
　　"一言为定！"周永亮大喜过望，"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一言为定！"
 
　　看来乔俏说的果然没错，她既然认识那么多富豪，想找个男伴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儿！唔……虽说吃不准周永亮是什么用意--也许这样的亮相会带来许多误解--但现在康宝集团是她的大客户，跟周永亮搞好关系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第十八章
 
　　玛丽苏，芳龄不详，财产也不详，但如果本城也弄个"女性权力榜"的话，她绝对有实力跻身前十。玛丽苏在出国前其实是叫苏玛丽的，回来后摇身一变成了玛丽苏，登时土味尽去、洋味十足！更有著名品牌Anna Sui撑在前台，玛丽苏的名头自是越叫越响。
 
　　身为城中的知名女性慈善家，玛丽苏举办的Party也是鼎鼎大名，除了创意花巧层出不穷外，被邀请者也无一不是人中之精品，名流富豪自然是绝对不可少的--基金会的大笔善款都是来自他们的慷慨解囊，而Party上那些或清纯或妖娆的各路美女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不过玛丽苏是很挑剔的女主人，她的Party绝不缺乏腿长腰细的模特儿，也时常会有艳光照人的小明星出没，但玛丽苏更欢迎像甄灵和乔俏那样聪明能干的美女。。
 
　　此刻这座思南路上的小花园里已是衣香鬓影、人影绰绰。满墙浓绿的爬山虎缠绕着鹅黄色的窗棂，小径两旁零星点缀着红色与紫色的地灯，一眼望去令人惊艳到了十分。
 
　　夜色明媚，沁凉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让人不禁感慨玛丽苏的能量实在强大，竟能搞到这栋五四时期留下的法式洋楼开Party！
 
　　侍应生拉开车门，乔俏微笑着道谢，将胳膊轻轻搁在身旁男子的臂弯，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嘴角却上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亲爱的！"玛丽苏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打量着一身宝蓝色小礼服的乔俏，"这个颜色很配你……"她又朝乔俏身边的男子看去，一双化着粗重眼线的眼睛却眯了起来，"这位是……你的男伴？"
 
　　很少有人会习惯玛丽苏如同探照灯一样的看人方式，林启岩也不例外，所以当玛丽苏向他伸出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右手时，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握了上去："你好……我叫林启岩，是乔俏的朋友。"
 
　　玛丽苏忽地"咯咯"笑了起来，眼神颇为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闪烁着，乔俏无奈地摇头，刚想开口，然而玛丽苏却突然亲昵地附到乔俏耳畔，神秘兮兮地问：
 
　　"Seriously（认真的）？"
 
　　乔俏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可是当着林启岩的面她可没法说什么，只能眨眨眼笑道："Probably（有可能）……"
 
　　玛丽苏顿时又大笑了起来，神情诡异得让林启岩浑身不自在。乔俏见玛丽苏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连忙转换了话题："甄灵来了吗？"
 
　　"还没有！"玛丽苏的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绺鬈发，声音很性感地低了下去，"真期待看到Mia的男伴……啊，他们来了！"
 
　　几个人同时望去，就见甄灵一身银白色真丝鱼尾裙，脚下一双同色的漆皮鱼嘴高跟鞋，那鞋跟高度惊人，把甄灵一双纤细长腿撑的笔直，黑发摇曳，活色生香的宛如一尾东方美人鱼，而她身边的王子则是一身银灰色三件头西装，与甄灵的鱼尾裙颜色十分相配。只可惜头发剃得太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了。走起路来器宇轩昂，很有大佬风范。
 
　　玛丽苏看到这对组合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与周永亮打过招呼后，转身亲热地抱了甄灵一下："我喜欢你的鞋子！"
 
　　"好看吗？足足十二公分高的鞋跟！"甄灵笑得妩媚，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过我不确定能坚持多久，它们简直像捕鼠夹那么紧！"
 
　　"等到你站不住的时候，就把它们拿到台上去！"玛丽苏"咯咯"地笑起来，"我保证会有人开出一个好价钱！"


　　甄灵一拍脑门作晕倒状："我宁愿付出等价的现金也不愿意把它们捐出去拍卖！再说……我可不想光着脚走回去！"
 
　　"你才不会光着脚走回去呢！"乔俏亲热地挽住甄灵的一只胳膊，眼神促狭地道，"我们的这位周公子怎么也要送你回去的嘛，对不对？"
 
　　周永亮果然知情识趣，不但弯腰行了个绅士礼，还来了句"My pleasure"！
 
　　这下子连甄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耳边就听乔俏低声道："没想到你还真的跟他来了！看来还是我说的正确，手中有资源就要善加利用！"
 
　　"嗯……"甄灵低笑，"你家博士先生也挺不错的。"
 
　　这时就见玛丽苏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几个信封："丽美会的半年会籍、银星皇家邮轮的旅行卡，雍福会的全年礼券，你们想要哪一个？"
 
　　这些个卡啊劵的，都是别人免费提供给玛丽苏的基金会，再由别的人出高价买下，所得款项则用于各类慈善事务。大富豪们做善事通常都是一掷千金地买下整张台子，而像甄灵与乔俏这样接到玛丽苏私人邀请的客人，则是会选择购买这些礼券聊表寸心。 
　　"我要那个雍福楼的礼券！"乔俏笑道，"还是吃饭最实惠！去年我在丽美会也办过卡，可是一共也没去几次！至于旅行嘛……我要是有假期，情愿在家好好待着呢！"
 
　　甄灵刚想选择丽美会的会籍卡，不料身边的周永亮先开口道："这三个好像都挺好的，我们全要了！"
 
　　"这……"
 
　　甄灵还没来得及说话，玛丽苏已经笑眯眯地点头道："那真是最好不过了！谢谢周先生捧场！"
 
　　乔俏轻轻掐了甄灵一把："有没有听到？人家说的是'我们'……'我们'哦！"
 
　　"去你的！"
 
　　又有几辆豪车停在了门口，看那架势估计是今晚的重头人物，放了玛丽苏去迎宾，几个人边聊边往院子里走。
 
　　周永亮对乔俏和林启岩道："待会儿一起坐吧？"
 
　　"这个……"
 
　　"没事儿，一张台子十个人，根本就坐不满！"周永亮笑道，"大家坐一起也热闹！"


　　乔俏笑了起来："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坐一起会不会妨碍你们……哎哟，甄灵你干吗掐我！"
 
　　"掐的就是你！"甄灵挑眉道，"怎么你们两个就不怕妨碍吗？"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女人们在一起嬉笑玩闹，两个男人都有志一同地闭嘴不参与任何意见。
 
　　"邢楠今晚也会来！"
 
　　"真的？"乔俏道，"以前好像没有邀请过他啊！"
 
　　"谁知道呢，那家伙向来无孔不入！"甄灵撇嘴，"我看他会来参加宴会一定是有所图！"
 
　　乔俏摇头叹道："什么叫有所图呢？你以为到这里来参加晚宴的都是为了做善事？哪个不是为名为利的啊！甄灵……我觉得你对邢楠有偏见。"
 
　　"无所谓偏见不偏见！"甄灵笑道，"邢楠对于我就好比李明依对于你，想不讨厌他们都困难啊！"
 
　　走在一旁的林启岩忽地出声提醒："小心脚下！"
 
　　两个美女这才留意到大厅和院子之间还有道挺高的门槛，乔俏的礼服是短款的还算利索，甄灵穿的鱼尾裙却是将整个身体裹紧了的，好看有余、实用不足，更何况鞋跟超高，面对这道门槛竟然还颇感为难。
 
　　甄灵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周永亮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乔俏在门里面捂着嘴直笑，林启岩却道："我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喜欢穿这样的鞋子，据说高跟鞋最早是一种刑具。"
 
　　"是有那种说法！"甄灵笑道，"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女人天生就是受虐狂！"
 
　　"这样啊！"
 
　　周永亮却道："反正我觉得女人穿高跟鞋就是好看，不过……"他头低下来看了看，"你这双好看得有点儿吓人！"
 
　　……
 
　　这所房子的一楼原是有好几间屋子的，看来是被主人大刀阔斧地改造过了，所有的房间连通了起来，变成一座极大的厅。现在大厅里被布置成满是深深浅浅的紫色，高而窄的老式窗上飘扬着轻薄的纱幔，一张柔软舒适的纯白地毯有效地舒缓了女人们脚底传来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与屋子里的色调保持着神来之笔般的谐调与统一。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周永亮忙着跟商界熟人打着招呼，甄灵作为周永亮的女伴一直陪在左右，巧笑嫣然，应对从容，不但收获赞赏一片，更引来无数充满暧昧神色的眼光在他俩之间闪烁不停。
 
　　乔俏亦是圈子里深受欢迎的美女，好几个相熟的朋友都走过来问好，倒是林启岩没怎么参加过这样的场合，略显笨拙。
 
　　好不容易将一干人等应付完毕，周永亮领头带着众人走到摆有他名字的那一桌，这里的餐椅设计的很考究，椅背是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甄灵一坐上去就不再想动："累死我了，吃不消……"
 
　　"想喝点什么？"周永亮心情极好，"我去给你拿！"
 
　　"谢谢你！"甄灵一笑，"随便什么喝的就好，我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
 
　　"行，那我看着办！"周永亮一拉林启岩，"一块儿去？" 
 
　　林启岩愣了一下，这才点头跟着周永亮朝吧台去了。 
 
　　"不错啊……"见两人走远，乔俏笑着将椅子拉得离甄灵近些，"能让我们周公子主动为你服务了！你要是再说是帮忙的关系，我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可就是互相帮忙嘛！"甄灵耸肩，"小歌星被他甩了，单身赴宴又怕被玛丽苏整，所以来找我帮忙呗。"
 
　　乔俏眯起眼睛："那你呢？你就那么好心为他帮忙？你手中青年才俊大把，要不是想得到什么又何必迁就周永亮？不过说真的，看起来这位周公子对你挺有意思的，好好把握，周家是上了胡润百富榜的！"
 
　　"小姐啊，康宝集团现在是我的大客户啊！"甄灵没好气地瞪乔俏一眼，"只要周公子愿意，就算我已经有老公了还不是一样得舍命陪君子啊。"
 
　　"可你现在没老公！"乔俏笑道，"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正好合拍。说实在的，那个蔡雅妍连你的脚趾甲也比不上。"
 
　　"别乱说，人家好歹是个明星！" 
 
　　这时周永亮和林启岩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捧着托盘的侍应生。
 
　　"我记得这个是叫'螺丝起子'吧？"周永亮递了一杯Gimlet给甄灵，"上回在法国的时候好像见你喝过，这名字还挺好玩！"


　　"谢谢！"甄灵笑着接过。
 
　　"看来今晚的Party规模不大，这个房子装不下太多人，"周永亮向着对面窗前站着的一对男女遥遥举杯，嘴里轻声说着，"那个胖子是个浙商，靠仿制名牌包包发家的，现在已经身家上亿……"
 
　　"他身边的那个好像是个模特儿！"乔俏睁大眼睛。
 
　　"对，听说还是个东华模特班的毕业生！"周永亮忽地笑起来，"讲个笑话给你们听，你们还记得LV在杭州开新店么？"
 
　　"记得啊！"
 
　　"就是这个胖得跟麻将牌似的家伙，新店开张那天跑去凑热闹，开口就是，'你们这里哪个包最贵？'人家小姐就把最当中的那只指给他看……他当场拍板，'成！给我来五个这样的！'小姐当时就懵了，白了他一眼才道：'对不起，这一款限量版全中国也就三只！'"
 
　　甄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当是在买白菜？就这水平还敢仿制名牌？"
 
　　"显然是业务知识不到位呗！"乔俏笑着撇嘴。
 
　　周永亮乐颠颠地道："这事儿传出来后，大家都背地里笑话他。可你别看人家土，人家出手大方呀，今晚他买了两桌呢！"
 
　　正说笑着，就见玛丽苏扭着丰满的臀部朝这边走了过来，却是对周永亮道："来了几个好朋友，想找你说说话。"
 
　　周永亮有点诧异，但还是跟着玛丽苏去了。
 
　　"玛丽苏这又是在玩哪一出？"乔俏皱着眉头，不远处玛丽苏正带着周永亮往外走。
 
　　"管她呢！那女人就是喜欢玩儿神秘！" 甄灵眯起眼睛，像一只没睡醒的猫那样懒洋洋地看着大厅入口，"来了！"
 
　　"谁？"
 
　　"邢楠！"甄灵侧着头，抿了一口酒又舔舔嘴唇，"真是神奇，怎么是玛丽苏陪着他进来的！"
 
　　大厅的入口处，一身合体西装的邢楠正在与玛丽苏寒暄着，看起来非常熟稔的样子，不知道邢楠说了些什么，让玛丽苏笑得花枝乱颤。
 
　　对于女人……他一直是很有办法的。甄灵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别转头却看见乔俏杯中的绿色酒浆："咦，怎么你的口味变了？"


　　"嗯……什么？"乔俏像是忽然反应过来。
 
　　甄灵指指她手中的杯子："Grass Hopper（蚱蜢）！"
 
　　这种酒有很浓的奶油味儿，甜甜腻腻的很受小女孩追捧。只是她记得乔俏一向只喜欢口感辛辣的马丁尼，对于这种糖含量高的酒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看来是出自林启岩先生的自作主张--只是这杯"蚱蜢"已经被乔俏喝了一大口，她居然还没有尝出来！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林启岩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这种的，颜色也好看……"
 
　　"没关系！"乔俏笑了笑，随手将酒杯搁在了扶手椅旁的茶几上，跟甄灵耳语道，"你干吗说出来，博士会很难堪的好不好。"
 
　　"Sorry……"甄灵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时灯光转暗，一阵热烈的掌声突然响起。
 
　　玛丽苏款款走到大厅的中央，姿势极尽优雅地抬起了双手，一束聚光灯打在了她的身上，让人终于看出她那件波西米亚风的丝质长袍上绘着的原来是一朵变形的向日葵。
 
　　第十九章
 
　　竞拍环节永远是慈善晚宴的重头戏，名媛淑女们都愿意大方贡献出一些过季的大牌衣饰或者手袋，既博得了好名声又可借机清空旧货；比较喜欢彰显情趣的富豪们则喜欢捐出自己的艺术藏品，更有水平高的还会亲自泼墨挥毫--无论是西洋油画还是东方水墨，反正总会有人出高价捧场。
 
　　慈善会一样是斗秀场，所谓争名夺利，竞拍绝对是砸钱换名的大好时机。
 
　　玛丽苏这场晚宴弄了不少拍品来，全部都是来自在场嘉宾的捐赠，所以拍品本身的价值早就不再重要，无非是博个好彩头。场上的拍卖师不断地开价，下面的人也按照自己的预算频频举牌，一时间热闹非凡，连林启岩都看得津津有味。
 
　　甄灵与乔俏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周永亮买下的这一桌果然就他们几个人，看起来有些冷清，最夸张的是那个掏钱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个周公子怎么回事？"乔俏忍不住低头与甄灵耳语，"这都开席一刻钟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哪儿知道！"甄灵无可奈何地道，"反正他不回来我们不是更自在些吗？"
 
　　"有吗？你没感觉到很多人都在朝我们这边看？"
 
　　周永亮今晚携甄灵出场本就十分引人瞩目，可这会儿男主角却突然消失了，他们那张台子一共才坐了三个人，未免也太过显眼。大部分热衷于参加慈善晚宴的人都属于吃饱太闲的那一种，嚼起八卦来是自然也不落人后。
 
　　"看就看吧，我能有什么办法！"甄灵忽地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公司是怎么决定的？后面的节目到底是你上还是李明依？"
 
　　乔俏撇嘴："我问了阿甘，他说依旧是我……但李明依的态度看起来很强硬！"
 
　　甄灵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既然她直截了当来找你要尼泊尔的资料，那就说明她是有恃无恐的，否则要是闹了半天最后还是你的话，她的脸可就丢大了！"
 
　　"我不太明白阿甘的意思……"乔俏微微皱眉，"他这次的表现完全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你没见过阿甘以前是怎么对李明依的……"
 
　　"嗯？慈禧太后与大太监李莲英？"
 
　　乔俏笑了起来："差不多！李明依在节目组向来就是老佛爷，就连我们老总平时都会让她三分，阿甘怎么敢对她不敬？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越想越觉得奇怪！李明依也就是耍了一下大牌而已，就算当时叫我顶替，阿甘也不至于硬要我继续做下去，还特意搞了收视率调查！你说……他想干什么？"
 
　　"听你这么说……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甄灵侧着头边想边道，"李明依和阿甘之间发生了很严重的利益冲突，所以他不得不借题发挥好弄走李明依！"甄灵担忧地看了乔俏一眼，"你要小心，别莫名其妙的就当了炮灰！"
 
　　"可我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乔俏习惯性地想去拽自己的长发，可她忘了自己今晚梳了发髻，手抬上去却捞了个空，只得懊恼地放了下来。
 
　　"到目前为止，你都处理得很稳妥……"
 
　　"我已经得罪了李明依了！"乔俏叹道，"那女人实在是嚣张，我没忍住，直接拿公司的名头把她给顶了回去！"


　　甄灵看了眼乔俏，明白她心里的烦恼，伸手握住了乔俏的手："别担心，最坏又能如何？我们并肩作战好了！"说着，嘴唇朝右前方一努。
 
　　右前方坐着的自然是甄灵的老对头邢楠，乔俏摇头苦笑："我们两个真倒霉，怎么对手都是超级难缠的强人啊……呀，邢楠在举牌！"
 
　　这时场上在拍卖的是一副山水挂轴，由一个旗袍美女举着向众人展示，看起来云山雾罩的，那画本身说不上好坏，但糊裱一看就是精工细作的。
 
　　一共有三个人在竞拍这幅画，底价才两千，不过这会儿已经被哄抬到了一万一，拍卖师正满脸堆笑地喊着"一万一千元两次……"
 
　　乔俏研究了半天才道："原来邢大少的爱好如此高雅……"
 
　　甄灵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在关注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一万两千元一次……"又有人出价了！甄灵看不见邢楠的表情，但就见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了号牌。
 
　　"好的，邢先生再次加价！一万三千元一次！"
 
　　"花一万多块钱买一幅绝不可能是名家之作的山水画！"乔俏惊道，"邢楠疯了吧？我情愿去买一个Hermes的！"
 
　　"那估计还不够！"
 
　　"一万三千元第三次！"拍卖师一锤定音，"好！恭喜邢先生拍得这幅'庐山春夜图'！"
 
　　掌声大作，邢楠站起来从旗袍美女手中接过画，并不急着收好，却立刻走到他左边第一桌的地方，而那边坐着的一个穿功夫衫的老头也是笑逐颜开，让旁边人让出一张椅子拉邢楠坐了，两人边在画上比画着边热络地聊了起来。
 
　　"安氏国际的董事长！"甄灵嘴角挂着丝冷笑，"我说他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买画儿呢！搞了半天还是为了讨好客户啊！"
 
　　"讨好客户还要自掏腰包？"乔俏有点意外，"一万多块钱呢，你不是说过你们老道最反感不正当竞争么？"
 
　　"不正当竞争！按照老道的那种逻辑和处事方法，我们今年的利润至少也要打个对折！"甄灵不屑道，"他以为只要我们线路比人家好，人家就一定会跟着Ritz！天真！地球就这么点大，你想到的别人会想不到？如今在中国做生意，不仅要产品好，更多还是要靠搞好关系，花小钱挣大钱，自掏腰包也没什么！像安董这样的大客户都讲究做长期生意，只要对了路子，轻易不会更换travel agent（旅行商），他家那么多人，几乎月月都有生意可做！邢楠怎么可能会吃亏？"


　　"他不吃亏……那不是你就要吃亏了？"乔俏一针见血。
 
　　甄灵道："他看我拿到了康宝，就一心要再抢一个足以相提并论的安氏，这一回……算一比一平好了！"
 
　　"哈，居然有人拿这个出来拍！"林启岩忽地在旁边笑了起来。
 
　　原来这会儿拍卖的是"天马山野营全程服务"，内容包括十人份的食物、帐篷等用具以及专业厨师和侍应生各一名，外加来回接送。
 
　　"这个还真的是有意思呢！"乔俏兴致勃勃地道，"不过很贵啊，底价就要三万，看看谁能拍到！"
 
　　甄灵关注的角度却是不同："看，这个是佘山皇家爱美酒店友情提供的，反正他们酒店就在山脚，扛东西上下也方便。
 
　　"总之比一幅画或者一个古董盆子要有趣得多！"乔俏笑道，"什么时候我们自己也去玩野营吧！"
 
　　"好啊，等我这一段忙完再约人……"
 
　　"你喜欢这个？"旁边忽地有人落座，原来是周永亮回来了，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在台面上东张西望的，"我的酒呢？"
 
　　"你一直没来，被收走了！"甄灵解释道，"再叫一杯好了……"
 
　　"真渴！"周永亮一把端起甄灵面前的酒杯，"咚咚咚"的三下五除二就喝了个精光，抬头时才发现另外三人都望着他目瞪口呆，这才笑道，"拍卖快结束了吧？"
 
　　"啊……是啊，我们在说那个'野营全程服务'很好玩……"乔俏配合着转移话题，那边甄灵已经叫来侍应生重新点了两杯酒。
 
　　周永亮朝台上望去，果然这项拍品十分讨人喜欢，竞争堪称是整场晚宴上最为激烈的了，一眨眼工夫叫价翻了一个跟头。
 
　　"十万！"周永亮霍地举起号牌。
 
　　全场轰动，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这一桌，而拍卖师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一迭声地叫着，"十万元第一次……十万元第二次……"
 
　　没有人再举牌了，谁都看出周永亮是一心想要拍下这个"全程服务"的，不过就是个慈善晚会而已，大家拍卖也就是个热闹，犯不着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去得罪人。


　　周永亮很快就在热烈的掌声中拿到了装有酒店礼券的信封，他直接递给甄灵："你们拿去玩好了。"
 
　　甄灵没有接，却笑道："你一片心意，我不拿显得我小气，可拿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吧，哪天等大家空了，你来组织活动，我们都来参加好不好？"
 
　　这话说得到位，周永亮一笑，将信封放回衣袋："那就依你，其实你都没必要过意不去，过两天我又要麻烦你！"
 
　　"哦？"
 
　　"霍夫曼夫妇下月七号就来上海看厂了，邮件里还特别提到了你！"周永亮道，"按照我们说好的，全都交给你操办了。"
 
　　"呀，你们不是八号就要去古巴的么？我还准备先到那边等你们的！"
 
　　周永亮摇头："古巴那边反正有老爷子带队，我肯定是得留守了。你们公司那边嘛……其实一切安排好了就行，不一定非要你亲自跟着的。"
 
　　"我明天回公司安排一下吧！"她原本打算在五号左右先去古巴考察的，这样一来计划就得全部提前。如果她自己不能跟着奖励团的话，就得另外再派一个……叫谁去好呢……
 
　　拍卖继续进行着，参与的人心中大都有个预算，于是你来我往地叫价，仿佛做戏般热闹。最后样样东西都找到了新主人，全场共进账五十二万，玛丽苏笑眯眯地宣布着这笔款项将会作何用途，而成功将钱花出去的富豪们也都个个红光满面，真是皆大欢喜。
 
　　***
 
　　"啪！啪！啪！"
 
　　玛丽苏轻轻击掌，大厅里顿时荡漾起热情奔放的拉丁音乐。玛丽苏的慈善晚宴总会在拍卖过后搞一些诸如舞会之类的余兴活动，有时还会有歌手当场作秀，而今晚则是一支来自阿根廷的小型乐队。
 
　　光线变得幽暗，无数盏淡紫色的射灯渲染出迷离暧昧的气氛，人们不再拘泥于原先的座位，寻找着自己的熟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侍应生一只手搁在背后，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盛满美酒和点心的托盘，像游鱼一般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着。
 
　　一束乳白色的光投射到了大厅中央，玛丽苏与安氏药业的董事长携手走进舞池，玛丽苏一个漂亮地旋转，随着Salsa舞的轻快步伐，裙摆如同一朵美丽的荷花般绽放开来。


　　"看来安董事长是今晚的大赢家了啊！"乔俏轻轻地咬着高脚杯沿。
 
　　甄灵望着舞池里渐渐多起来的人们，小口啜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漫不经心地点头道："我记得是他拍下了今晚最贵的那根手链，自己的大作也很得人捧场……"她的眼睛忽地眯缝了起来，"周总，我们去跳个舞吧。"
 
　　佳人相邀，周永亮自是欣然领命。
 
　　"呃……"乔俏莫名所以地望着两个已然进入舞池的背影，想不通甄灵为什么说到一半突然去跳舞。
 
　　林启岩一直站在乔俏的身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要不……我们也去跳舞？"
 
　　然而乔俏顾不得给他答案，因为另有一名男士正朝他们这里走来，那男人高大而挺拔，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手中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不时闪现着晶莹的光--他的举止十分从容，是那种很容易赢得别人好感的男人--这个认知让林启岩感到有些隐隐约约地不安。
 
　　"Hi，乔俏！"邢楠将自己的酒杯送到乔俏的手边，"叮"的一声，上等玻璃制成的高脚杯亲密地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邢楠浅浅地喝了一口酒，朝乔俏举了举道，"味道很正……刚才就想过来打招呼的，有点事情绊住了。"
 
　　"没关系……原来你喜欢字画啊！"
 
　　邢楠一笑，并没有接口，目光却是投向了乔俏身边："这位是……？"
 
　　"哦！"乔俏的表情显得略有些局促，"这位是林启岩。"
 
　　"你好！"林启岩微笑着伸出手去，"我虽说一直在国外，但对这样的场合接触并不多，看来以后得跟着乔俏多认识些朋友才好！"
 
　　这番话里的提防实在太过明显，乔俏忍不住望了林启岩一眼。不过邢楠却是神色如常，依旧笑道："可不是！乔俏的圈子本来就不小，如今又成了美女主持，喂……你以后做了大明星可不能假装不认识我！"
 
　　"别瞎说！什么美女主持……"乔俏懊恼地皱眉。李明依的挑衅还历历在目，她怎敢现在就放话出去自称"美女主持"！现在说得越多，到头来只怕会摔得越惨。


　　"呵呵，甄灵呢？"
 
　　乔俏道："她跟周永亮跳舞去了！"
 
　　邢楠点头道："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过来打个招呼的，"他忽地又笑得神秘兮兮的，"想不到甄灵竟然是跟周永亮在一起啊……"
 
　　"不是啦，也就是今天一起出席晚宴而已。"
 
　　"无所谓啦，不过也算般配……"邢楠忽地收起笑容道，"对了，听说了些消息，觉得对你会有用……"他看了眼林启岩，似乎有些犹豫。
 
　　"哦，那……那我们到后面走廊上去说？"
 
　　"好！"邢楠朝林启岩略一点头，便往对面通向走廊的门走去。乔俏也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失陪一会儿"，就忙忙的跟在了邢楠的身后。
 
　　身边少了佳人，林启岩顿时觉得自己形影相吊了起来，而邢楠一句话就带走了乔俏的事实则更是令他感到了不安。
 
　　林启岩是个很实际的人，在他看来结婚成家无非是人生中必经的一桩大事而已，与他过五关斩六将从小学一路念到博士没有太大的区别。而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就如同是装饰菜肴的萝卜雕花--好看是好看，可那终究是萝卜，最后人们吃的得是盘子当中的红烧肉！
 
　　所以就在乔俏对于母亲安排的相亲活动百般不耐的时候，林启岩却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条最能节约时间成本的恋爱捷径，而无论是乔俏的相貌身材还是学历谈吐也都让他十分满意，于是林启岩像对待自己经历过的每一场考试那样，开始努力地将事情朝他理想的方向推进。
 
　　他仔细地收看了乔俏主持的那一期《飞越换日线》，比每个人都早地送上鲜花祝贺成功……一直到乔俏主动邀请他参加慈善酒会--一切都很顺利。
 
　　可现在这个叫邢楠的男人显然成为了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块障碍。林启岩不迟钝，他能感觉到乔俏对邢楠的在意，而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危险。
 
　　林启岩像一名专业品酒师那样轻轻晃动着酒杯，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穿透了杯子里的冰块，牢牢地锁定了通向后走廊的那道门。已经五分钟了，有什么大事，需要说这么久？


　　还有一个人也在关注着那两个躲起来说悄悄话的人。当一抹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甄灵习惯性地眯起了双眼。
 
　　甄灵并不要求乔俏能与她同仇敌忾，但没有人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好友与自己的对头走得太近，而刚刚发生的一幕显然说明那两个人的友谊已经到了需要让她警惕的地步了！
 
　　当然，她是没有权力干涉乔俏的社交的，她也相信乔俏一定会维护自己--可乔俏毕竟知道她太多太多的事情，有关工作、有关个人。而邢楠那个可恶的男人狡猾得如同一头豺狼，万一乔俏无意中说出些什么，那就麻烦了……
 
　　"蔡雅妍来了！"周永亮忽然开口。
 
　　"嗯……嗯？"甄灵这才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才玛丽苏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周永亮摇头道，"我没想到这女人还真神通广大，居然还能找上这儿来。"
 
　　……
 
　　甄灵一直知道周永亮对于蔡雅妍绝对算不上是认真的，所以周永亮告诉她跟蔡雅妍分手她也不觉得意外。她原先也以为蔡雅妍作为娱乐圈里的人，对这些分分合合也是司空见惯，想不到居然还能找到慈善晚宴上来，难怪周永亮刚才脸色不好看。
 
　　只是……只是这跟她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那现在呢？"甄灵朝四周张望了下，"没看到蔡小姐嘛。"
 
　　"被我好说歹说才送走的！"周永亮没好气地道，"幸好玛丽苏机灵，帮她找了我出去，这才没当堂丢脸。谁知道这女人这么难缠！"
 
　　"那个……解决了就好了！"甄灵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话。
 
　　"是啊……对了，回头你稍微注意一下，"周永亮脸上露出一丝赧意，"要是那女人来找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甄灵吓了一跳，脚下舞步顿时乱了，"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轻一点儿啊！"周永亮焦急地道，"别人往这里看了……我跟她说，我已经有新女友了……不过我没说是你！"
 
　　这有什么区别吗？谁都知道她甄灵是和周永亮一起出席的晚宴，蔡雅妍自己都到了现场怎么会不知道！


　　甄灵深深地吸了口气："周总，请你尽快把事情摆平好不好，我还要正常工作的。你说的……实在有点吓人！"要真的莫名其妙地被个小歌星给盯上，那才叫无妄之灾呢！
 
　　周永亮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其实她没准也就是说说狠话……"
 
　　甄灵无语。
 
　　她今晚先是看见邢楠抢得大客户，跟着又被告知有可能会有女明星上门找麻烦--可见她是出门没翻皇历了，谁会想到参加个慈善活动会搞出这么多事儿来，早知道就在公司加班不知道有多好。
 
　　终于等到一支舞跳完，甄灵只觉得浑身乏力，刚想走回座位上不再动弹，然而玛丽苏不知什么时候又举起了麦克风，可能是跳得太High了，竟有些气喘吁吁的："各位，下面要进行的是今晚最精彩的环节，请每一位男士取一朵玫瑰花……"
 
　　几个穿着苏格兰式围裙的女侍应捧着堆满鲜红玫瑰的托盘从众人面前走过，玛丽苏笑容满面地看着，直到每一名男士都拿到一朵花。
 
　　"等一下全场的灯光会被熄灭，而我们的Tony……"玛丽苏指向那个留着一头油腻长发的鼓手，"会持续击鼓……"
 
　　这是要做什么？甄灵想起玛丽苏的请柬上那句奇奇怪怪的话，她的预感不太好，便下意识地朝后挪去。
 
　　"将玫瑰花交到女伴的手里……我发誓所有的刺都被削掉了……"
 
　　"哎……"一声闷哼。
 
　　甄灵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人，忙想回头道歉，却又立刻瞪大了眼："乔俏！你怎么站在我后面！"
 
　　然而乔俏的脸色有些难看，紧抿着的双唇说明她正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事儿……一会儿再说……"
 
　　乔俏的左边站着林启岩，右边站着邢楠，这对"左麟右李"一人手里举了朵玫瑰，看起来滑稽无比。见甄灵的眼神朝自己看过来，邢楠微微一笑，眸子里却隐含着明显的担心。
 
　　这又是在搞什么？
 
　　"Ready？"玛丽苏高举双手，"一、二、三！"
 
　　随着众人不约而同发出的尖叫声和一阵激烈的鼓点，大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夹杂着低低地嬉笑声，听起来暧昧之极。


　　"单身出席者将会收获惊喜！"不知道玛丽苏会怎么恶搞那些没有收到玫瑰的女人和没有送出玫瑰的男人，对了，邢楠似乎没有带女伴！甄灵不怀好意地想着。
 
　　"甄灵，拿着！"
 
　　甄灵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给握住了，然后她便触到了一捧娇嫩的花瓣--她知道那是玛丽苏特别定制的长柄玫瑰，被周永亮用力地塞进她的手里。
 
　　拿着就拿着吧！总不能丢地上！甄灵有点郁闷地想着。 
 
　　这时一条胳膊从甄灵的背后环了过来，甄灵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便已经摸索着盖在了她的手背上，一根纤细而光滑的长茎被硬塞进她的手心。
 
　　怎么又来一支！
 
　　不对……周永亮是站在她右边的，可是自己现在被握住的是左手！
 
　　"喂……"
 
　　甄灵刚要说话，鼓声骤停，眼前忽然大放光明，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在嘻嘻哈哈笑闹着，有几个女孩一手握着玫瑰、一手还被身边的男伴紧紧地牵着，脸上红晕未退，想来是刚才在黑暗里风光旖旎了一把。
 
　　"让我来看一看！"玛丽苏得意扬扬地四下张望着，"现在，请所有两手空空的男士站到左边，而拿到玫瑰花的女士站到右面！"
 
　　众人哄笑着分开站好，当中的空地上赫然留下了三个人，居然是一男两女！那个手握玫瑰的男人倒还罢了，两个女孩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这下热闹了！"
 
　　"难道今天男女是不成比例的？"
 
　　"不知道究竟花落谁家呢？"
 
　　……
 
　　众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而玛丽苏也是一脸意外，显然她也没有料到会有眼前的这种情况出现，眼神不断地投向左边一列，然而她所关注的对象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抹淡笑，他的两只手正放在身前交握着，除了一枚银色的尾戒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好奇怪，我记得邢楠没有带女伴的！"乔俏虽说有心事，但眼前的奇特情形依旧让她忍不住与旁边的甄灵耳语起来。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甄灵胡乱地回答着。就在刚才的一刹那间，她终于挪到了右边的最末尾靠墙的地方，侧着身子站着，她的左手正借着墙壁的掩护，在背后慢慢地搓揉着那朵娇嫩的花--上帝保佑，她可以将这一小团的凌乱藏进鱼尾裙背后的褶皱里！
 
　　第二十章
 
　　甄灵反复确认着古巴之行方案中的每一项细节，毕竟是人数超过五十的奖励团，有时候一件很小的意外就会影响到整个行程，比如，车子抛锚。
 
　　加拿大办事处替她找的那位向导胡安果然是个妙人，虽说几句西班牙风格的英语说得高高低低颇让甄灵听得吃力，可那些热情洋溢地恭维依旧顺着电话线不断地涌进了甄灵的耳朵--甄灵深知拉美男人说的话少说也要打上个六折才能相信，但没有女人是能够完全抵抗赞美的。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迫不及待！"胡安夸张地叫道，"天哪，我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了！"
 
　　但愿胡安的执行力能与他的口才一样让人佩服。古巴虽说也是社会主义国家，但那边的旅游业在自由度和灵活度上远不能与中国相比，许多条条框框规定得很死，这也让甄灵在做方案时很觉得有所制肘，很多时候还是得借助当地人的能量才能搞定。
 
　　好在古巴人一直是很重视游客的！甄灵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将所有的资料整理出来，康宝公司那边已经认可了她的计划，第一笔预付款也到帐了！去古巴的加急签证估计过两天就能下来。甄灵原本是计划到六月头上再去考察的，这样她甚至可以留在哈瓦那等候康宝公司一行人，这样无论是在诚意上还是在实际操作上都更合适些。
 
　　"老道回来了！"朱迪的情报准时送到。
 
　　"嗯，知道了！"甄灵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下午三点了，老道居然才进公司！甄灵知道他昨晚就该从东京飞到了上海，平时老道都会在第二天准点上班的，这次却一路拖到了下午，不知道这当中十几个小时他都在忙些什么。


　　分机又响，还是朱迪，声音却陡然压低了："老道带了个金发美女，现在在他的办公室！"
 
　　金发美女？！
 
　　甄灵皱起了眉毛，公司最近并没有听说有招人计划，更不会有招聘外籍员工的可能……难道……是传说中的"空降兵"？
 
　　不应该吧！Ritz的上下结构一向简单明了，并没有太多的级别存在，老道一人独掌大权得心应手，甄灵看不出在总经理老道和她与邢楠这两个总监之间还有任何空间存在。
 
　　不过，甄灵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太久，老道的电话很快就打到了她的案头。
 
　　"这位是Fiona，来自总部的市场开拓专员！"老道向自己手下的两员干将介绍着，神色阴晴不定。
 
　　市场开拓专员？
 
　　这个头衔似乎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你们好！"Fiona依次与甄灵和邢楠握手，她穿了一套式样简洁大方的DKNY黑色小西装，颈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绘着绿色花草的丝巾。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丝巾应该是Kenzo的新款！这女人一身装束不俗，随便怎么看也是经理级以上的人物，而且看老道隆重介绍的模样--可能还是个总监，怎么偏偏弄了个"专员"的头衔？ 
 
　　"如今欧美方面已经没有太多增长空间了，而亚洲市场潜力巨大，这几年东京办事处的业务稳中有升，上海办事处的利润更是屡创新高，"Fiona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老道，后者的眼中正掠过一抹自豪，"总部有打算在明年，加大对这个区域的投资比重，而我的工作就是为制定明年的发展战略做好前期的分析总结……所以还是需要两位的多多支持！"
 
　　话说得十分漂亮！
 
　　但这话里有问题！！
 
　　甄灵暗地里皱了下眉。"加大对这个区域的投资比重"--"这个区域"四个字就很值得推敲了。
 
　　Ritz在东南亚一共安排了三个分部，除了东京办事处和上海办事处，还有一个新加坡办事处。那么Fiona口中的"加大投资"，究竟是指对这三个办事处的分别投资，还是一个整体的投入？现在这三个分部都是总部直辖，相互之间是平起平坐的，但如果是要搞整体投资的话，是不是说明总部想要搞出一个大亚洲区出来呢？


　　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比如，现在上海办事处说起来是归总部直辖，可总部除了每季度看业绩外，根本没工夫来干涉平时的具体运作。老道在东京和上海之间游刃有余，俨然土皇帝一个。
 
　　但如果将三个分部归成一处，先不说会将总部设在哪座城市，至少老道的日子绝对不会像现在那么好过了--除非总部肯让老道出任亚洲区的总裁，否则自己的头上平白又多出一级，没有人会高兴的。
 
　　还有这个Fiona，虽说讲得一口流利国语，但偶尔冒出的几个英文单词却出卖了她的国籍--新加坡人一说到"China"这个词，总会不由自主地将重音落在了"na"上面，而不是单词的前半部。如果Fiona真的是来自新加坡办事处的话，那么总部任命她来当这个市场开拓专员，其中奥妙就更令人玩味了。
 
　　甄灵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也许是想太多了。可是职场博弈好比下象棋，有的人是想一步走一步，有的人是想三步走一步，两人较量的话，通常情况下获胜的都会是后者。
 
　　能够迅速坐到高位的人，也许能力并不比别人更强，但一定比别人看得更远。当他还在底层徘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每一步，所以才能落子准确，步步为营。
 
　　同事之间相互引介完毕，老道将Fiona单独留在了办公室。他们俩自然是有许多事情要谈的，相信老道对于Fiona的到来一定很头疼。
 
　　"Fiona应该是新加坡人！"
 
　　甄灵抬头看向走在她身边的邢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会提起这个，便随口道："嗯，口音有点像的。"
 
　　"你觉得……总部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邢楠见甄灵神情有异，忙又补了一句道，"我觉得对于Fiona，我们两个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这话说得不算错！
 
　　不过甄灵还是忍不住好笑起来："我看连老道都还没摸清她的来路，你我又何必想太多？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这是摆明了在敷衍。邢楠懊恼地摇头："甄灵，你那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


　　"喂……"甄灵取出手机，"啊，好的，我马上给你发邮件。"对邢楠抱歉一笑，"最近为了康宝集团的Case忙得团团转，时间太紧了，我先回办公室。"
 
　　"什么时候去古巴？"
 
　　甄灵停下脚步回头，眉眼带着明显的吃惊："下个月头吧。"
 
　　邢楠点头："那我等你回来再说。"
 
　　说什么？说怎么应对Fiona？
 
　　甄灵知道邢楠在想什么，他一定认为Fiona是总部派到上海来的"空降兵"，换而言之，假设老道原本想推荐邢楠做接班人的话，那么Fiona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不过总部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甄灵暗暗思忖。她曾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总裁在新年时候的讲话，里面"Localization"（本土化）这个词整整提到了三回！Ritz一向看重维护与客户的长期关系，事实上Ritz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六十都是来自老客户，在这个时候用一个新加坡人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老道在亚洲混了十年还不是内地市场上露了怯，那个Fiona又能有什么作为？
 
　　话又说回来，就算Fiona是来插手的，她最先针对的也必然是邢楠，就让他们两个先去斗好了，她甄灵乐得观战。 
 
　　来不及作更多的思考，一回到办公室甄灵就拨通了乔俏的电话，《飞跃换日线》摄制组明天就要开拔前往尼泊尔，他们在当地的许多安排都是借助了甄灵--也就是Ritz的能量。当然甄灵最有兴趣的还是关于那位李明依李大小姐。
 
　　"她也跟去？"
 
　　"名单上没有她！"乔俏的嗓子有些哑，"阿甘这次特别的强硬，今天早上一进公司就找我谈话，要我一定把这博卡拉这一期做好。甚至还说做好了的话，不用他去请示，区老板自己就会来找我签主持人约……"
 
　　"听起来不错啊……不过我怎么觉得有点蹊跷呢？"甄灵想了想又道，"你们那个圈子，先不说个个都是人精，光是后面的那些人情关系就复杂得不得了，你可得当心了，别把自己陷在坑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俏有点焦躁地压低了喉咙，"我甚至都不想去做那什么主持人了，李明依除了那天约我吃饭，这几天连面都没在公司露，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听说……她的确是跟卫视的张冠群有关系！"


　　"张冠群？"
 
　　"频道总监……文艺频道的总监！"
 
　　甄灵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节目是在卫视播的，他一个文艺频道的总监难道还能把手伸到卫视来？捞过界了吧！我听说电视台各频道之间的竞争是很惨烈的！卫视不一定会买文艺频道的账！"
 
　　如今电视台旗下十几个频道同室操戈，业绩好的自然说话响亮，业绩差的则面临被改组兼并的危险。虽说每个频道的定位不同，播出的节目也不同--比如，少儿频道自然是要放动画片，纪实频道主打《Discovery》，但依旧有许多频道的内容界定十分模糊，就好像文艺频道与娱乐频道，就算是查字典，"文艺"和"娱乐"之间也至少有50%的相似之处。
 
　　这个时候能否拥有一档好节目往往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各个频道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都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搏命厮杀，甄灵一向人面广，对电视台那点儿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乔俏幽幽地叹气："也就是因为你说的这个原因，张冠群到现在还没有动作吧。但是我担心，就算他没法子插手卫视的事，但是他可以卡住我们区老板啊，文艺频道有好几档节目都是我们公司制作的呢！"
 
　　"……"甄灵无语，这题看起来无解！
 
　　"我现在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了！谁让我只是个小喽啰呢！"乔俏郁闷地道，"无论如何，我也算是过足了主持人的瘾，也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露过脸了不是！"
 
　　"对啊！你还有收视率做依据呢！真要是最后换回了李明依，就算你不吱声，没准儿观众还不答应呢！到时候在网上一煽呼……亲爱的，民意是不能忽视的！"
 
　　乔俏苦笑："你忘了那句话？观众是最健忘的！"
 
　　"还有最后一招，我手边亿万身家的富豪不下十个，千万身家的一抓一大把，你随便挑一个，迷得他晕头转向后叫他直接给你砸广告费，到时候电视台请你去当频道总监都不是没有可能！"
 
　　乔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你给我开张单子，先从海选搞起，等我尼泊尔回来直接检验前五名好了！"


　　甄灵大笑："万一我选到最后，一个都舍不得给你，自己全都留下了可怎么办？"
 
　　"别啊……你不是已经有了个周公子了吗？"
 
　　"那你不也有了个浪漫到会在夜里送百合的博士先生？"
 
　　……
 
　　女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从严肃到八卦，不知不觉就跑题了。
 
　　说实在的，甄灵并不怎么担心乔俏的前途。以乔俏的能力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还怕没有好工作！想必乔俏自己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在星光传媒辛辛苦苦打拼到这个位置，真要失去了实在太过可惜。
 
　　不过工作就是这样，祸福相倚。明明看着是可以上位的大好机会，谁又会知道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风险。
 
　　就好像那句笑话说的：哪怕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多半也是脸先着地的。
 
　　第二十一章 
 
　　"德瓦非常棒……累？我跟你说，李明依还好没来博卡拉，不然我估计还得给她雇上几个轿夫专门抬她大小姐……啊，来了来了！"乔俏急匆匆地道，"甄灵，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我们要赶紧出发……我现在离悬崖不超过三米，这几天吃薄饼羊肉吃得我都快吐了！"
 
　　乔俏走出帐篷，外面赫然是一大片娇艳无比的杜鹃花。杜鹃是尼泊尔的国花，摄制组这次来得十分巧，正好遇上杜鹃盛开的季节，据说海拔越高的地方花开得越艳，他们现在是在海拔一千九百米左右的山上，漫山遍野的亮叶杜鹃和紫玉盘谋杀了摄影师大卫无数菲林。
 
　　"快点动身吧，越早赶到营地越好，你们还可以多拍一些。"
 
　　甄灵介绍的向导德瓦十分得力，他接待过很多摄影团和记者团，对整个安娜普纳山的美景了如指掌，还每每有令人惊叹的优秀推荐。
 
　　专业的二十五升徒步背囊将乔俏的肩膀勒的生疼，身为主持人的她也没可能在高山峡谷间穿着高跟鞋扮靓了，只穿一身鲜黄色的冲锋衣，也不用涂脂抹粉，脸上早就因为运动而变出了两朵高原红。
 
　　这要是换了李明依，只怕早就呼天抢地叫救命了吧？唔……她累得躺倒装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忽地又想叹气，自己嘴上说着一切听公司安排，心中何尝不是早已将李明依看做了假想敌，多了一份渴望胜利的得失之心呢。
 
　　五名挑夫背着巨大的行囊用神奇般的轻松脚步前进着--若不是德瓦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摄制组一定会被那些沉重的器材给活活累死。尼泊尔的徒步区是国际性的，里面没有任何车辆或者运输工具，一切只能靠人的双腿走出来。
 
　　因为时间有限，摄制组没有办法走那几条九天的线路，更不可能尝试欧美人喜欢的用二十一天来穿越安娜普纳山脉。眼下他们走的路线是最精华的一条，没出发前就与德瓦商量好了的，多久拍摄、哪里落脚都进行了详细地规划。只是摄制组成员还是高估了自己体力，比如，阿甘就已经累得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不过这样他就没有力气大吼大叫了！
 
　　"这样不行！"CK忽地停住脚步，"就算我们拍到最美丽的风景，那也是被无数人都介绍过的，又有什么意思？"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乔俏与大卫互看一眼，阿甘也哼哼唧唧地没言语，显然是都对CK的说法深以为然，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又上哪里去找新意？
 
　　"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乔俏问。
 
　　CK摇头："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照着这个样子下去，这期节目绝不可能出彩！"
 
　　不出彩！
 
　　这就意味着这次的努力很有可能就变成了无用功。虽说很多节目都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观众看看风景没准儿也能有滋有味。但这次不一样，乔俏需要这期节目来证明自己的能力，阿甘强硬地拒绝了李明依，那么他也必须借助这期节目使得乔俏将"代主持人"的第一个字给去掉。
 
　　所以他们必须有突破！
 
　　"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停下来？"德瓦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现在他匆匆地赶了回来，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解。
 
　　乔俏想了想，才用英语道："我们在想，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特别点的东西。"
 
　　"哦！那个简单！"德瓦露出一抹憨笑，"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拍到最好的日出，明天清早我带你们去！"


　　不是日出！不是任何的风景！而且依照他们仅有的四天时间，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独一无二的地方。
 
　　乔俏皱着眉头，不知该怎么跟德瓦解释。这个曾经六次登上珠峰的超级向导此时也很迷惑地望着乔俏，不明白这群人到底在为什么犯愁。
 
　　还是挑夫们最为写意，见雇主围成一团犹豫不决，也不放下背囊，就在山道上聊起天来，其中一个还点起了旱烟，很陶醉地抽了起来。
 
　　特别的……出彩的……任何旅行景观都无非是自然和人文两种，既然自然风光已经没有可能做出新意，那么人文呢？
 
　　乔俏怔怔地愣神，远处的雪山熠熠生辉，身边是随手可及的杜鹃花，那个干瘦的挑夫背着比他身体宽一倍的器械在抽旱烟。
 
　　青烟袅袅……
 
　　乔俏眼前一亮，忙问德瓦："我可不可以去采访一下兰格和巴姆他们？"兰格和巴姆是他们那几个挑夫的名字。
 
　　没等德瓦反应过来，CK和阿甘就已经同时叫好："对啊，换一个切入点，看看当地人的生活，观众会更有兴趣。"
 
　　"这样啊……"德瓦似乎有点意外，"我过去问问。"
 
　　不一会儿德瓦就回来了："他们愿意接受采访。"
 
　　"太好了！"
 
　　"不过还是得先赶往营地，总不至于耽误你们原定的拍摄计划吧。"德瓦非常负责，绝不辜负那两万卢比的向导费。
 
　　CK笑道："这样也好，有景色的时候抓紧拍，休息的时候就采访你们，等回去了再筛选，好的话就多分几集。"
 
　　随着阿甘一声令下，队伍重新起程，也许是因为找准方向的缘故，所有人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终于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到达了营地，除了德瓦和挑夫们，其他人都已经累得不想说话。然而营地周围群山环绕，云雾升腾，实在是做采访的优质背景。
 
　　大卫选了一块视野开阔的地方，请那几名挑夫随意坐了，德瓦也等在一边准备当翻译--挑夫都是当地的夏尔巴人，不会说英语。
 
　　抽了几袋旱烟，挑夫们终于抛开了原先的拘谨，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位挑夫都是受雇于当地健步公司的，工资很低，有时候游客会给些小费算是额外收入。只是这两年尼泊尔政治不好，游客有减少的趋势，收入也就少了些。但兰格的哥哥在加德满都做买卖，时常还能捎些钱回来，家里才翻新了院子。巴姆是个二十岁都不满的小伙子，只是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看起来倒像是中年人。德瓦告诉乔俏，巴姆上个月刚当了父亲，乔俏连忙说恭喜。 
 
　　大卫听到这里，放下摄像机给每个人发了一支"大中华"，几个挑夫也都是憨憨一笑，却是揣进了怀里继续抽他们的旱烟。
 
　　德瓦的翻译仔细而到位，他不但会加入些自己的评论，还会提醒乔俏注意一些有意思的问题。比如，挑夫们脚上的人字拖，先不说山路湿滑，山里温度常会在零下十几度，这些拖鞋看起来很有可能会被冻裂！然而乔俏吃惊地发现，这些挑夫们居然都是穿着一双塑料人字拖、背着一百多斤的行李在群山中健步如飞！
 
　　神奇的还不止是这万年不变的人字拖，德瓦告诉乔俏，尼泊尔挑夫的神力是连美军士兵都望尘莫及的。他们长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负重已是接近人体极限，却还能够用极快的速度在山间赶路--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至于为什么尼泊尔挑夫能够将体力利用到如此的高效率，则是连科学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乔俏当然是向几位挑夫重复了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也没有出乎意料--兰格淡淡地说，是山神赐给当地人如此神力的。他说得理所当然，乔俏也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们眉眼间的平静，感觉国内的那些明争暗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儿。
 
　　他们这里边聊边拍十分起劲，却也吸引了不少人围观。金发碧眼的，黑发褐肤的，互相打着招呼，你来我往的最后都嘻嘻哈哈的打成了一片。CK灵感爆发，让大卫将摄像头调转了过来，于是众人更加起劲了，轮流操着各国语言向镜头打招呼，一时间营地里热闹非凡。
 
　　"既真实又感人，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把片子给剪出来了！"CK一边看回放，一边喜形于色。


　　乔俏点头道："德瓦说下山时会经过他叔叔家的小旅馆，欢迎我们去采访！"
 
　　"那太好了！"CK笑道，"没想到会有这么些意外之喜，明天的日出拍不到都不会有大问题了。"
 
　　乔俏想了想道："把雪山日出放在最后一幕好了，你觉得呢？"
 
　　"Good idea！"
 
　　这时坐在一旁的大卫抻了个懒腰："唉，我真不想回去了！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该多好……"
 
　　"待在这儿穿着人字拖翻山越岭扛大包？"CK斜着眼睛看他。
 
　　大卫挥了挥手："你个香蕉人，不会明白！"他又道，"我看，不如把'从另一端看喜马拉雅'的主题，改成'博卡拉--比天堂更快乐的地方'好了！"
 
　　"Great idea！"CK大赞。
 
　　乔俏心中一动，赶紧拿起记事簿，写了"雪山佛国"四个字后，却又发现难以为继。
 
　　"砰"的一声，阿甘突然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乔俏，出来一下！"
 
　　乔俏有些莫名地跟着阿甘走了出去："怎么了？"
 
　　"听说你圈子挺广的？"
 
　　"呃……还好吧。"
 
　　"你回头赶紧问问，看看有没有谁是认识卫视那几个大广告商的！"阿甘说话又快又急，"我想了很久，只要这些人肯说一句话，李明依那女人就没辙！"
 
　　乔俏目瞪口呆。
 
　　第二十二章
 
　　"我觉得这个长镜头可以保留！"乔俏指着屏幕上对红色塑料人字拖的特写，对摄制组的其他成员道，"这个特写很有力，呵呵……大卫真厉害，有点王家卫的神韵了。"
 
　　"我拍的可是纪实片！"大卫撇嘴抗议，"王家卫能比吗？"
 
　　"把那个……乔俏跟那小孩玩儿的镜头多留点儿出来！"阿甘从尼泊尔回来后，也一反常态地跟着众人挤进剪辑室，时不时地还参与进自己的意见，"还有这个喂鸡的老太婆，对对对，也剪进去！"
 
　　CK笑道："照你这么剪，咱们干脆别叫《飞越换日线》了，叫《焦点访谈》或者《七分之一》，多写实啊！"
 
　　一群人哄笑起来，忽地有人敲门，助理小金习惯性地只探进半个身子："乔俏姐，区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说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区老板！"第一个叫起来的不是乔俏，却是阿甘，"什么事情？区老板找乔俏干吗？"
 
　　"呃……我不知道……"小金有点奇怪阿甘的反应，但她将阿甘的表现自动理解为对老板越级谈话的不满，这让小金有了些许不安，所以她又加了一句，"是李老师接的电话，他叫我来找乔俏姐的，别的我可不知道……"
 
　　"那我先过去了！"乔俏起身道，"你们先剪吧，我没什么太多意见，反正都是商量好了的。"
 
　　说不忐忑是假的！乔俏在星光这几年，跟老板区光雄说过的话绝不会超过五句，还都是年会时老板挨桌敬酒时才说的。星光传媒按照栏目分编室，每一个栏目的制片人同时也是编室主任负责，相当于领导一个独立的小王国。区光雄这个老总除了要挖某某大牌的角，或者要与某某大牌主持人签约时亲自出现外，平时几乎都不会待在公司里。
 
　　然而乔俏只是公司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责编，现在却被老板钦点谈话，由不得她不紧张。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会是跟她和李明依的事儿有关。
 
　　有关松树谷的那一期已经放到第二集了，上周的调查数据也已经出来了，比第一集还高出了0.1个百分点！
 
　　6.9！
 
　　想到这个数字，乔俏不由加快了脚步。
 
　　"区总！"乔俏坐在超宽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区光雄，这位国内电视界数得上号的大佬有个外号叫"马哈鱼"，就因为生了一双往外暴突的乒乓球似的大眼睛。甄灵今天仔细一看，方知闻名不如见面。
 
　　"乔俏啊？"区光雄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了过来，"两期节目我都看了，倒是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话听起来有点模棱两可的味道。
 
　　乔俏想了想，笑道："说真的，看到收视率调查结果的时候我也挺意外的。"调查数据足以说明一切，先把自己的成绩坐实了再说。
 
　　"呵呵，是挺难得的，"区光雄轻轻点了点头，"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乔俏没说话，只用眼神表示迷惑。


　　区光雄嘿然一笑："这么说吧，以后是不是想转型做主持？"
 
　　"啊！"乔俏没想到区光雄竟然会挑明了问，她看不清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决定还是按照上回对付李明依的法子--一切听组织安排。
 
　　"区总，其实当时也是事急从权，我也没想到客串一把……呵呵，反响还挺好的！"乔俏笑道，"虽说这次做尼泊尔那一期也找到了更多的感觉，可具体的让我现在决定是不是转型，我还真说不上来。"
 
　　"嗯，转型的确是个会影响一生的决定！你慎重是对的……"区光雄摩挲着剃得光光的下巴，"这样，公司下半年会开一档新的访谈节目，你要是愿意不妨去试试；要是不愿意现在转型，那就继续留下来，说实在的，《飞越换日线》这档节目很重要，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人替你……"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了！
 
　　区光雄看起来是在让她做选择，可说来说去就是不提让她主持《飞越换日线》！新的访谈节目！那是区光雄在给她画大饼吧！
 
　　乔俏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区总，我对《飞越换日线》还是挺有感情的，而且也做惯了旅游类的内容，换成访谈类的话我怕驾驭不了。"
 
　　区光雄果然笑了起来："是啊，做惯了的节目就好像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会没感情！《飞越换日线》成绩这么好，离不开你的努力啊！"
 
　　乔俏此时心里正上下翻腾的厉害，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谦虚："大家一起出力的嘛……区总，没事儿的话，我先出去了。"
 
　　"好！"区光雄两只泡泡眼笑得很吓人，"去忙吧！"
 
　　总裁办公室位于公司小楼的顶层，乔俏竭力克制住自己想一口气冲到楼下的愿望，神情自若的与走廊和楼梯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位同事点头微笑。
 
　　洗手间在哪里……
 
　　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几乎是逃命一般地往走廊的另一头冲。
 
　　"梆"的一声，独立卫生间的门被重重的关上了，那声音实在太响，清洁大婶刚好路过，探头探脑了一阵又走了。


　　乔俏的背紧紧地贴着门，她不敢往前走，生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狰狞。
 
　　"深呼吸！"乔俏瞪大了眼睛命令自己。只需要站上一会儿她就会没事。
 
　　……
 
　　"《飞越换日线》的成绩这么好，离不开你的努力啊！"区光雄鼓着一对泡泡眼像鱼怪那么吓人。
 
　　所以留下来继续当她的责任编辑，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点……不，至少她还过了把主持的瘾不是吗？
 
　　忘记了哪本书上看过的：有了希望再失去，还不如从来没有过希望！
 
　　"这谁啊……那么久！"门从外面被人推了几把。
 
　　乔俏连忙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使劲儿地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刚要开门出去，转念一想又走到洗手台前，手扶水龙头，轻轻一抬，一股水流立刻欢快地喷了出来；再一合，滴水全无！
 
　　然后她才开门出去，脚步轻快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一直到她看见办公室的门上"飞越换日线"的字样，才发觉自己的喉咙一下子又哽住了。
 
　　人总是这样，就算道理早已明了于心，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乔俏伸手推门，好几道视线如同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你们……不是在剪辑室的吗？"她离开也不算很久吧？这些人特地跑回办公室等她的吗？
 
　　"乔俏，进来一下！"阿甘站在乔俏独立拥有的小间门口，脸色看起来十分古怪，"对了，区老板找你说什么了？"
 
　　这句话让外面的几双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乔俏随手关上门："没什么，说我责编干得不错。"
 
　　"哈！"阿甘冷笑，"这话说的有技巧，还不就是不让你干主持？"
 
　　乔俏把视线投向窗外，那里有浓绿的梧桐树荫。"你找我……什么事？"
 
　　阿甘重重地喘气："刚才你上去的时候，收到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不好，你要听哪一个？"
 
　　乔俏哑然，半天才道："随便……先说坏的吧。"
 
　　"好！"阿甘一屁股坐在乔俏的椅子上，伸手就去揪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剃了个光头，那只手只得悻悻地在半空中画了条弧线又回归原位，"你知道我们为啥不赶着剪片子了吗？"


　　"为啥？"
 
　　"刚刚卫视打电话来，说把这一周松树谷的最后一集播完，就回过去续播之前录好的内容……也就是说，咱们辛辛苦苦做好的这一辑博卡拉……嘿嘿！"阿甘估计是怒极了，竟冷笑了起来，"老子早就打过招呼的，这会儿来个翻脸不认人！你知道他们是什么理由吗？说是广告商看不到李明依不高兴了！我呸！广告商认得李明依是谁！"
 
　　"那好消息又是什么呢？"
 
　　"你……你不生气？"阿甘原本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却被乔俏的漠然搞得愣住了，"好消息是……你被提升为我们编室的副主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給一棒子再给个枣儿吃吧？
 
　　乔俏忽然觉得很想笑，她以为自己都笑出声儿来了，可阿甘为什么还直愣愣地瞪着她？
 
　　"乔俏姐，你的信……"助理小金"咚"的一声把门撞开，然后愣在当场，"我……我先出去……"她把信封远远地朝桌上一丢，然后就跟门夹了尾巴似的落荒而逃。
 
　　"你别……"阿甘刚想说什么，眼尾却扫到那只牛皮纸信封，"上海戏剧学院……这……"阿甘狠狠地在桌上擂了一拳，"行了，以后咱们再商量对策！"
 
　　乔俏拿起那只薄薄的信封，不用拆开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松树谷第一集播完后，她就悄悄地去上戏报了一个业余主持人进修班，谁都没告诉，连甄灵也没告诉。
 
　　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第二十三章
 
　　的
 
　　"接电话，快点接电话……"
 
　　手机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乔俏不耐地翻了个身，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到床头柜上摸索着。
 
　　餐巾纸……茶杯……润唇膏……手机……
 
　　"啪"的一声，手机被她一下子给划拉到地上去了。
 
　　糟糕！乔俏懊恼地一把将被子从脸上扯下来，还好还好，诺基亚的质量还是过关的，那手机依旧不屈不挠地唱着歌。
 
　　"喂，邢……咳咳……"大概是太久没说话，喉咙一哑，猛地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了？"邢楠吓了一跳，"生病啦？"


　　"没……没什么！"乔俏终于缓过劲儿来，"呛了一下而已。有事找我？"
 
　　"嗯，两件事情想麻烦你！"邢楠笑道，"不过说来话长，要不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我反正下午要跑个客户，离你们公司不远的。"
 
　　"啊……"乔俏愣了一下，"那个……好吧。"
 
　　"嗯，我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到，到了我给你电话！"
 
　　乔俏忙道："你还是提前十分钟给我打电话吧，我在我们公司后面那条路上等你好了，那里有个公交车站的，比较方便点。"
 
　　"好，那到时候见！Bye！"
 
　　"Bye……"
 
　　努力扯出轻快的语气道别完毕，乔俏将手机往面前的被子上一扔，又重重倒回了柔软的枕头上。
 
　　昨天下班到家就觉得头重脚轻，干脆打电话给阿甘直接请病假到下周一，那家伙在电话里先是一通"呱呱"乱叫，跟着又是长吁短叹，最后总算答应了，但听他的口气似乎并不相信乔俏在生病。
 
　　一只拖鞋找不到了，干脆单脚跳到卫生间，她不想让邢楠知道自己没有去上班，所以只能赶紧起床。
 
　　只是……只是自己的脸看起来真的很丑，肤色苍白不说，眼睛也是肿肿的，昨晚她把冰箱里剩下的几罐啤酒都喝光了，果然临睡前是不能喝水的，李明依出外景时怕睡眠不好影响妆容，还会随身带冰镇眼膜和眼罩……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到那女人！乔俏没好气地瞪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随手绞了一块冷毛巾摁到脸上。
 
　　"接电话……"
 
　　乔俏吓了一大跳，这邢楠不是会飞的吧，怎么那么快就到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拿起手机，才发现打来电话的是林启岩！
 
　　"晚上不加班吧？我刚发现了一家环境很好的餐厅，"林启岩兴致勃勃地道，"在静安公园当中的，Bali Laguna……呵呵，你上次不是说过喜欢吃东南亚菜的吗？"
 
　　"……"乔俏这才想起自己似乎答应过林启岩的约会的，"……怎么今天是周末吗？"
 
　　除了装傻，还是装傻。
 
　　"对啊，今天是一号！"林启岩的声音明显有了波动，"你不会连六月一号儿童节都忘记了吧？"


　　"这个……"乔俏带着丝为难，"晚上几个同事说一起聚聚的，我刚答应制片人了……要不咱们改天好不好？明天或者后天都行！"
 
　　"这个双休我得出差，上次跟你说过的！"
 
　　"……"乔俏觉得自己的眼角已经开始抽搐了，"那……那反正机会多的是嘛，要不下周，我请你吃饭！"
 
　　"嗯，那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自己当心身体。"
 
　　"谢谢，Bye……"
 
　　放下手机，乔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从她上次主动邀请林启岩参加慈善晚会，两人的约会也渐渐多了起来，林启岩显然不认为自己是"备胎"而是"正牌"，乔俏也从未试图纠正过他的观念，以至于现在想来，才觉得事情有点儿糊涂。
 
　　林启岩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他认为是！
 
　　我认为呢？
 
　　乔俏对着镜子咧嘴苦笑：看来不管是当主持人还是当男朋友，"转正"始终是件挺困难的事！
 
　　"接电话呀……"
 
　　汗！这一发呆眼睛倒是消肿了，可邢楠大概也快到门口了！！
 
　　"好好好……你到了就在那儿等我啊！"
 
　　乔俏快手快脚地扯下睡衣，随便挑了套黑色小西装穿--只要不出错就行！再用最后的五分钟涂好睫毛膏，拎上包就往外冲，噔噔噔跑到楼下，才发觉外面阳光耀眼。
 
　　星光传媒距离乔俏租的小窝不过是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但乔俏还是决定打车，然后在司机看神经病似的眼神中提前一百米跳了下来，然后再一溜小跑地赶往约好的公交车站。
 
　　邢楠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看到乔俏出现在窗外，邢楠很有风度地探出右手替她开门，"慢点，呵呵……怕被熟人看见？"
 
　　乔俏正急匆匆地扣安全带，听到这句话不禁噎了一下："哪有……"
 
　　"好吧，这里你比较熟，吃什么好呢？得是能停车的地方！"
 
　　"这附近还真就是停车不方便……"
 
　　星光传媒花天价占下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好地段，档次是显出来了，离电视台也近，唯独给公司一众有车族带去无数困扰，这里方圆两公里的地下车库似乎永远是满的，停在两旁的小马路上？别逗了，警察叔叔很快就回来给你拍照的。


　　"你觉得一个半小时的话，我们有没有可能从这里到虹桥机场打个来回外加吃顿饭？"
 
　　"机场？"乔俏不解地看向邢楠，"去机场干什么？"
 
　　"那里有家很好的湖南菜馆，"邢楠一笑，"也就是嘴馋了说说，来不及的！我们还是看看哪里有卖鱼香肉丝饭吧。"
 
　　"呃……事实上……"乔俏轻轻地咬了下嘴唇，"我下午可以不用回公司的！"
 
　　"哦？确定？"
 
　　乔俏重重地点头。
 
　　"好极了！"邢楠向斗牛士一样猛扯了把方向盘，吉普车从直行道一下子跳到了左转弯道上。
 
　　"天哪！"乔俏惊叫，"警察会抓你的！"
 
　　"警察正在吃午饭呢！"吉普车顺着车流稳稳地开向高架入口，"能吃辣吗？"
 
　　"这个腊肉炒蒜苗绝对是经典！"邢楠小心地用铁勺拨动小铁锅里的好料，切得薄薄的腊肉这会儿正滋滋作响，暗红油亮的色泽搭配新鲜碧绿的蒜苗，看起来极其诱人，"不过主持人好像不能吃蒜苗啊、韭菜之类的，你还是光吃腊肉好了。"
 
　　"我又不是主持人！"乔俏脱口而出，却跟着愣住了。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愿意提起这件事。
 
　　"怎么回事？"邢楠放下铁勺。
 
　　"没什么！就是以前做什么，以后继续做什么……就这样！"乔俏被邢楠看得不自在起来，干脆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蒜苗塞进嘴里，"不说这个了，你急急忙忙找我什么事儿？"
 
　　邢楠专注地盯了乔俏一会儿，才道："找你有两件事情。你有没有认识那种……比较好的工作室，擅长拍摄一些纪录片之类的……"
 
　　"有啊，我知道有几家不错的，怎么，你要拍片子？"
 
　　"下下个星期我们Ritz的董事会全体成员都会驾临上海，"邢楠夸张地摊手，"你可以想象成天子出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么气派的场面，当然要完完整整地全程记录下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什么不时之需？"
 
　　"写回忆录啊！"
 
　　乔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家伙真够损的！好啦，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还有一件是什么事儿？"


　　"这第二件事情嘛……其实是跟你有关的……"邢楠摇起头来，"本来我觉得只是个提醒的，但现在看来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关于我？"
 
　　"你知道安石吗？"
 
　　乔俏点头："知道，安氏国际的董事长，你不是还买了一幅他的山水画吗？"
 
　　"想必甄灵跟你在背后说了不少吧？"邢楠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安氏国际财大气粗，是卫视最大的广告赞助商之一。老安家现在是我的客户，前两天他儿子安继东找我，说是要坐邮轮去夏威夷，给了我资料去办签证，你猜安继东是要跟谁一起去夏威夷？"
 
　　"谁？"
 
　　"李明依！"
 
　　"什么！"乔俏惊叫起来，"你上次不是说李明依的后台是张冠群……"
 
　　"所以这事情才蹊跷啊！"邢楠皱起眉头，"我一个同学就是电视台的，张冠群和李明依的事情私底下早就传开了。可现在显然李明依现在是跟安继东在一起……"
 
　　乔俏沮丧地将整个人埋进椅子里："她左一个右一个的，后台又多又硬，《飞越换日线》肯定是归她主持了，那还用说嘛……"
 
　　"我觉得李明依并不想当《飞越换日线》的主持人！"
 
　　"怎么说？"
 
　　"你想啊，无论是张冠群还是安继东，都是能对电视台产生巨大影响的人！"邢楠分析道，"李明依在你们公司做得再好，总也比不上电视台那些正牌主持人得到的机会多吧？"
 
　　"嗯，我们有句行话，一流主持凤凰卫视，二流主持中央电视，三流主持省级卫视，剩下来的啥也不是……就算签约制作公司收入更高，但却是朝不保夕！"
 
　　"对啊，李明依如果是对这一行有野心的话，那么她最向往的一定是转到市电视台去，"邢楠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听说明年年初文艺频道要开播一档新节目，好像叫做《玩转星球》，也是安氏国际买下的冠名权！"
 
　　"你是说……李明依想去竞争那个节目的主持人？"乔俏瞪大眼睛，"可她不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要回来继续主持《飞越换日线》吗？"


　　"那只能说明她在电视台那边的争取还不成功呗！"邢楠皱眉道，"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真的在竞争《玩转星球》，《飞越换日线》却突然换了人主持，而且还是收视率极高的……你觉得电视台还有可能要她吗？"
 
　　"所以她现阶段说什么也得稳住《飞越换日线》这边，然后骑驴找马，就算电视台那边不成功，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难怪……乔俏听了几乎呆住，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居然这么复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邢楠，"多亏你告诉我这些，不然我还郁闷得要死！现在才知道我跟李明依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啊？"
 
　　邢楠挥手叫服务生给茶壶续水，转头又道："如果李明依去了《玩转星球》，那么你不就是《飞越换日线》顺理成章的新主持人了？"
 
　　第二十四章
 
　　雪茄、朗姆酒、传说中的革命古巴。
 
　　那些娇贵的绿色烟草长得像大白菜一样茂盛得铺天盖地，可等它们被摘下来晒干，再由工匠在自己的膝盖上搓成一根根成形的雪茄烟后，每一根的价钱都会在二十美元到二百美元不等，而甄灵的向导胡安每个月的工资算成人民币却差不多只有一百九十块钱。
 
　　此时此刻胡安正乐颠颠地开着车，嘴里还叼着半截Cohiba雪茄--这是昨天带甄灵去雪茄作坊后得到的慷慨回报。甄灵在哈瓦那三天，每天还会额外给他两百元人民币左右的小费，这些都足以让胡安快活得一路哼着小曲吞云吐雾了。
 
　　"晚上早点谈完，我带你去酒吧看歌舞！"胡安笑眯眯地推荐着，"我跟那支乐队很熟，到时候你们要是有需要，也可以请他们给你们的客人单独演出，酒店后面有个小广场，问问看能不能租下来搞露天酒会！"
 
　　"真是好主意！"甄灵由衷地道谢，胡安真的很有经验，给了她许多灵感。
 
　　浓郁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甄灵觉得有点头晕。在Pinar del Rio的私人烟草种植园待足了半天，总算和园主商议定了下个月团队接待时的全部流程，又得匆匆赶回哈瓦那去见酒店的负责人。三个小时的车程原本足够甄灵打一会儿瞌睡，可眼睛闭上才发觉自己根本睡不着。


　　朱迪想要跳槽！这是甄灵在环绕地球半周的长途飞行后收到的第一个短消息，她手下那个刚进Ritz一年的助理策划师安东尼是个机灵鬼，他知道这个消息对自己的上司有多么重要，可他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消息，让甄灵几乎一宿没合眼。
 
　　她还指望着由朱迪跟着康宝集团一行来古巴呢，这女人怎么能在这节骨眼儿上想跳槽。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平时苛待员工了？ 
 
　　这两天甄灵一直在跟公司保持联络，电话那头的朱迪像往常一样向她汇报工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破绽……但安东尼总不至于是在胡说吧？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才会赶着发来消息的。
 
　　无论如何也要稳住朱迪。
 
　　甄灵下榻的中央公园酒店是整个哈瓦那最贵的一家了，从顶楼的屋顶餐厅可以看到古巴旧国会大厦的圆形穹顶--那栋建筑与外滩旁的老汇丰银行大厦很有些相似之处。酒店的走廊上挂满了世界各国的国旗，来往进出的也大都是些金发碧眼的游客，气氛轻松自如，完全不像印象中的古巴。
 
　　与酒店负责人谈完已经快夜里十点，古巴毕竟与其他国度不同，许多注意事项还是要了解清楚的，何况她还不能亲自跟来，所以更得事无巨细的一一谈妥。
 
　　"你要是能多待几天，我还能带你去La Maison俱乐部，那里每天晚上都有时装表演，可以看到许多模特儿！"一出酒店大门，胡安便眉飞色舞地向甄灵介绍起哈瓦那的夜生活，"我还知道一家小酒馆，那里有斗舞！"
 
　　"以后总还有机会的。"疲惫让甄灵有些意兴阑珊，若不是今晚的歌舞表演必须亲自过目，她几乎就想赖在房间里不出来了，真是佩服胡安的好精力，东奔西跑一整天下来还是神采奕奕。
 
　　一阵风吹过，带着股微咸的湿意。马路上很空，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说实话，古巴经济不发达所带来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塞车，甄灵可以严格地掌控整个行程的安排；相反的不管是在上海北京还是在伦敦巴黎，想要为旅行制订一个精确到小时的Timetable根本没可能。


　　"轰隆隆……"
 
　　一辆重型摩托从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哈雷机车！"甄灵一下尖叫起来，指着那绝尘而去的潇洒骑士，"Harley Davidson！居然还是三轮机车！"
 
　　"你喜欢那个？"胡安有点好笑甄灵的大惊小怪，"我表弟就有一辆啊！"
 
　　"真的？"
 
　　"真的！"胡安拿出手机，"我叫他开出来！他就住这附近。"
 
　　"太好了！"
 
　　甄灵一直觉得男人骑三轮哈雷机车是最Man的，也不只一次幻想过成为机车女郎……当然若是在国内，就算有那个条件她也不一定会去做，毕竟国人对于机车党的风评实在不怎么高。
 
　　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重型摩托几乎是完全绝迹的，三轮机车更是只有警用的，上海波特曼大酒店的前总经理就有一辆鲜红的三轮哈雷，当年也曾在南京西路上叱诧风云！甄灵见过那辆如今用于展示的机车，每次看到都羡慕不已。
 
　　不过十来分钟，一个健壮黝黑的小伙子带着辆张牙舞爪的改装三轮哈雷出现在两人面前。
 
　　"我表弟卡洛斯！"胡安替两人介绍，"这是Mia，来自中国，她喜欢你的哈雷！"
 
　　卡洛斯拍了拍机车座，笑着露出一口健康洁白的牙齿："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她'身上！"
 
　　西班牙语分阴阳性，甄灵听卡洛斯用了阴性的"她"来称呼爱车，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没骑过摩托车，不过我一直很喜欢哈雷。"
 
　　"那我带你一段好了！"卡洛斯豪气干云地把胸脯一拍，"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AMOR'看歌舞！"
 
　　"那个……我想还是晚点儿去吧……"甄灵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胡安，"我来两天了，还没去过你们的海滨大道……"
 
　　"哈哈，你早说呢！"胡安善解人意地笑道，"反正歌舞表演一直要到半夜，我先带你去看我们最有名的'哈瓦那巨浪'好了！"
 
　　话音刚落，甄灵已经像小女孩那样雀跃起来。
 
　　"呼……"
 
　　"呼呼……"
 
　　机车颤抖着喘息，车上的三个人也随之绷紧了背脊。随着甄灵一声尖叫，机车像突然疯狂的公牛一般往前窜了出去。


　　哈瓦那的海滨大道绝没有法国戛纳海滨大道的风光旖旎，可它却有着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城市巨浪" 。哈瓦那紧靠加勒比海，海水时常会掀起几米高的大浪，狠狠地砸向并不高耸的堤坝。海浪如巨龙般翻滚，行人们却一个个走得神情自若，是为哈瓦那一景。
 
　　"靠哪边？"卡洛斯大吼着问！
 
　　"右边！"甄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靠海的那一侧街道。街灯朦胧，却能映照出海上的滔天巨浪正怒吼着冲击着防洪堤，然而堤坝坚硬，不得不在相撞的那一刹那爆裂开来，形成无数又细又密的水花，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七彩的梦幻。
 
　　卡洛斯加大了油门往前冲，三人机车如《终结者2》里的施瓦辛格一般，沿着堤坝一路乘风破浪、披荆斩棘，身后洒下一连串尖叫与笑声。
 
　　"That was cool！"
 
　　机车终于停在了海滨大道的尽头，甄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对古巴之行的最高赞誉。
 
　　风大，甄灵一头黑发被吹得全都向后鼓荡飘扬起来，她干脆整个人都转向了大海，无数的小水珠争先恐后地扑到她的脸上，麻痒中带着些许生疼。
 
　　"Carlos！"卡洛斯忽然大吼出自己的名字！
 
　　"Juan！"胡安立刻跟上。
 
　　"Mia……Zhen Ling……！"
 
　　三个人迎风而立，又同时大笑了起来。
 
　　甄灵将手臂完全打开，大声道："这简直太棒了！要不是害怕客人的人身安全，我真想推荐那五十个男人都来试试，一定终生难忘！"
 
　　"让他们站成一排？"卡洛斯的幽默实在让人惊喜。
 
　　"哈哈……哇！"又是一个浪头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有选择逃跑，任凭水花溅满一身。
 
　　"我有一个游戏，"胡安突然神秘起来，"等下一个浪头打来时，我们闭上眼，看一看心里想的是谁。"
 
　　"那要是不能说出来呢？"卡洛斯未雨绸缪。
 
　　"本来就不用说出来，问你的心！"胡安忽地喉咙一紧，"来了！"
 
　　甄灵立刻紧紧地闭上双眼，海浪轰鸣，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席卷而来，又在转瞬之间潇洒离去。


　　三个人同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早了，我载你们去'AMOR'吧。"不知道卡洛斯刚才想到了什么，似乎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许多。
 
　　没有人反对。
 
　　哈雷机车又一次用很嚣张的气势停在了"AMOR"吧的门口，有个戴着顶草帽的老头坐在台阶上，抱了把吉他自弹自唱，这里热闹得与刚才几乎无人的海滨大道像是两个世界。
 
　　"其实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想到的是谁……"与卡洛斯道别时，胡安忽然鬼头鬼脑地笑了起来，"我想到了路易莎……我的妻子……"
 
　　卡洛斯咧开嘴笑了。
 
　　甄灵也笑了，有点勉强。她觉得手心湿漉漉的。
 
　　 
 
　　第二十五章
 
　　也许很多人会羡慕那种无视地面距离，成天飞来飞去的所谓精英生活，可事实上当一名"空中飞人"的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动辄十几个小时的长距离飞行加上经济舱的狭小座位绝对称得上是对健康的一种摧残。虽说甄灵早已练就飞机飞多久、她就睡多久的无敌神功，可在这次从古巴回上海的航程中她却一直没有合眼。
 
　　这一切都要拜胡安在海滨大道时出的那个馊主意所赐，甄灵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当"哈瓦那巨浪"迎面打来时，她心里想到的那个人，居然是邢楠！！！
 
　　当时她还只是震惊，直到"邢楠"这个名字在之后的一天中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甄灵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聪明如她，一眼就看出这个问题背后所隐藏的可怕事实足以令她如鲠在喉。
 
　　邢楠、朱迪……怎么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喝完一瓶"日加满"才出门，甄灵眯缝着眼，小心翼翼地与前面的一辆面包车保持距离，右边的倒后镜上凝结了一层薄雾--整个上海从五月底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已经下了足足一个星期，这让前一晚刚飞回上海的甄灵很不习惯，无法克制地开始想念南半球温暖清爽的好天气。
 
　　"叮咚！"电梯稳稳地停在了七十六楼。
 
　　楼道里飘荡着些许柑橘的味道，看来是大厦管理处又更换了新的空气清新剂。全城的金领白领粉领都在抱怨生存环境恶劣--用高科技与混凝土建造出的办公室里连仙人掌都活不过一个星期，而人类却不得不在这样险恶的空间里苦苦求生。


　　"老大早！"
 
　　"老大回来啦！"
 
　　……
 
　　比上司早进公司是最基本的常识，此刻一组的全体成员都已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甄灵微笑着点头，眼神有意无意地滑过坐在角落的安东尼，那小子正在使劲儿地啃一个面包，塞得满嘴都是，连跟甄灵打招呼都只能用手势比画。
 
　　甄灵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时差还在作祟，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处理，她必须保头脑清醒。
 
　　"老大，"朱迪走到甄灵桌前，"这是给金太太做的方案，她那边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意见了，你看看吧。"
 
　　"做得不错，这几天辛苦你了，"甄灵笑着抬头看向朱迪肤色暗沉的脸，看起来房贷的确给她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她现在比买房前憔悴多了，"对了，这几盒巧克力等下你帮我拿到外间给大家吃。"天南海北地到处飞，办公室里最多的就是机场免税店买来的各种零食。
 
　　"好……"
 
　　"哦，还有……"甄灵从自己的包里又取出一个白色的盒子，"在温哥华转机要等好久，看到香奈儿的这款香水觉得不错，干脆就买了两瓶，一瓶给你，一瓶我自己用。"
 
　　朱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给我的？老大……这……"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甄灵朝朱迪眨眨眼，"不过很少有女人会不喜欢香奈儿吧？我试过，还挺好闻。"
 
　　"那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帮我好几年了，我都没给你带过什么礼物，一瓶香水而已嘛……"甄灵将小盒子推到朱迪面前，"拿着吧，呵呵，不过免税店真的是吸金器啊，我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等你到了那边只怕也会失去理智。"
 
　　"啊？"
 
　　甄灵将身体往后仰，直到与椅背完全贴合，十指随意地在身前交叉："想不想去古巴看看？格瓦那？"
 
　　"我……去古巴？"朱迪惊喜之余连声音都变了。 
 
　　"是啊，我打算让你陪着康宝集团的奖励团过去，你知道我是真的走不开了，别人去我也不放心，只好让你辛苦一趟，"甄灵笑道，"我已经全都安排好了，那边的向导非常帮忙，有事情你可以找他商量。具体的方案我等下发到你邮箱，有问题吗？"


　　朱迪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般，懵懵懂懂地点头："没有。"
 
　　"那就好！"甄灵满意地点头，"革命的千斤重担都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哦，还有件事要问问你，想不想参加培训？"
 
　　"培训？"
 
　　"嗯，东京办事处那边一直有个培训制度，我们这边成立时间短，又因为种种原因，也搞不起来……总之呢，老道觉得不该厚此薄彼了，所以拿了两个名额出来，我们和二组一边一个，去东京培训一个月，"甄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来，"我想推荐你去，就怕你家里忙……"
 
　　"没事儿，我家里没什么事儿的！"朱迪忙不迭地否认。
 
　　"那就把表格填了直接送到老道那儿吧！"甄灵一笑，"好好干！"
 
　　办公室门终于被带上，甄灵重重地喘了口气，倒在靠背椅里。香水、出国、培训！她算准了朱迪根本无法拒绝这么大的诱惑。
 
　　人人都说老板嚣张跋扈，谁又知道老板有时候也要讨好员工的呢！
 
　　还有一个安东尼……他最好口风够紧，不然还是会有麻烦。
 
　　甄灵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蹬，椅子便载着她慢悠悠地开始转圈--才转了一半，桌上的分机便发出一阵刺耳的铃音。
 
　　"你好，我是Ritz的甄灵。"
 
　　"Hi，Mia，"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一股特有的东南亚风情，听起来黏糊糊的，"能不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啊？有事想找你谈谈。"
 
　　Fiona！去了古巴一次，甄灵几乎都忘记公司还有这么个"空降兵"的存在了。
 
　　"Please sit down！"Fiona的最后一个发音拖了个神奇的倒钩，"长途飞行很辛苦吧？"
 
　　甄灵笑道："习惯了就不觉得什么……啊，我发现你的丝巾都很漂亮呢！"
 
　　"是吗？"赞美人人爱听，Fiona也是笑得一脸亲切，"我其实也是怕麻烦，所以准备了十几条丝巾来搭配，省得别人说我整天黑、白、灰的没色彩……对了，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
 
　　甄灵见Fiona言归正传，不由点头道："好啊，你想了解哪方面的呢？"


　　"呵呵，也就是随便聊聊，无所谓哪个方面……嗯，你觉得邢楠这个人怎么样？
 
　　甄灵怎么也没有想到Fiona一上来就问邢楠，不过这个陷阱实在太明显，就算天下人都知道她把邢楠当成对头，可那也只是别人说的，她自己可从来没有亲口宣诸于众。
 
　　"邢楠……很能干的同事啊，Doug很器重他的！"甄灵看着Fiona的眼睛，语气很真诚，"不过Fiona，我们背后议论同事会不会不太好？"
 
　　Fiona立刻笑了起来："你误会了，我因为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悉，所以也想从几个侧面了解一下每位同事的工作能力。同样的问题我已经问过Douglas，你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甄灵挑眉，"他工作能力不错的！"
 
　　"是吗？"Fiona颇有深意地看了甄灵一眼，"你要知道，这次会来开会的董事会成员可不是一般的VIP，他们是VVIP、VVVIP！"
 
　　听起来好像是要对邢楠不利呀。
 
　　"嗯，开会的时候也都强调过，"甄灵道，"这是本月工作的重中之重！"
 
　　"对啊！"Fiona的情绪一下子高亢起来，"所以想要做好这次接待工作，不仅仅是要能力强，更关键是要有经验……"
 
　　"……不可以犯一丁点儿的错误！董事会对我们上海办事处的观感，会直接影响到总公司明年的工作计划和投资分配！"
 
　　甄灵很敏感地注意到了Fiona用到了一个"our"，显然她已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人了，这一点倒是十分值得揣摩。
 
　　"据我所知……"Fiona很有权威性地轻咳了一声，"这次除了董事长夫妇和全体董事都会来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分部的总经理也会一起参加，这些人的脾气、口味、思维方式全都不同，但都无一例外的位高权重……"
 
　　"邢楠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高规格的，很多事情他都不了解，不像我就了解的多一些……"Fiona在这里顿了一下，最后下了结论，"只派他一个人来负责这次接待，我觉得不太合适！"
 
　　"你觉得呢？"Fiona尖尖的下巴随着她一抬头，就变成了一把对准了甄灵的锥子。


　　之前Fiona说得口沫横飞，甄灵一直表现出一种"洗耳恭听"的姿态，也因此当Fiona提出最后的问题时，两只眼睛里都不由得流露出期待的神采。 
 
　　甄灵笑了笑道："我没意见。"
 
　　由谁接待、怎么接待都与她没关系，除非负责的人是她甄灵。不过看眼前Fiona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就知道这份差事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我有个提议，不如就由邢楠、你和我，我们三人组成一个Team，然后将整个安排从头到尾都捋一遍，你看怎么样？"
 
　　搞了半天是要拉她当战略同盟啊！
 
　　"我还有好几个case在手上都来不及做呢！"甄灵摇头道，"而且人多嘴杂……其实Fiona你自己经验就很足，跟总部也比我们熟悉，由你加上邢楠就足够了嘛。"
 
　　Fiona的表情显得感慨又为难："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啊……"
 
　　甄灵道："一切以做好工作为重，你有经验，邢楠有能力，正好合拍，我看Doug会同意的！"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她在信口胡诌，老道不是傻子，会让Fiona去董事会面前出风头。
 
　　Fiona点头道："我会再跟他商量看看的……真的是谢谢你的支持，你也知道，我刚来也不怎么熟悉……"
 
　　"时间长了就好了，"甄灵微笑着站起身，"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我，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我还有点事情，就先回去了。"
 
　　"好，改天一起喝咖啡！"Fiona一脸高兴地将甄灵送到办公室门口，俨然已是成为了"自己人"。
 
　　第二十六章
 
　　"Real SPA"因为占到了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加上整间会所被设计的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所以即便是客满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喧哗。
 
　　"甄小姐晚上好！"见到熟客，几名身着浅绿色印尼绣花袍的侍应生纷纷主动打招呼，声音是无一例外的又软又糯，光用听的就叫人心中安宁。
 
　　"晚上好，乔小姐是不是已经到了？"临下班时被周永亮一通急电召唤至康宝集团，两个人外加一个助理一起讨论如何接待霍夫曼夫妇一行，等到一些具体事项确定下来，已经是七点半了。


　　一名领班主动给甄灵带路："乔小姐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不过她说等你来了一起做。"
 
　　甄灵一进休息室，就看见乔俏半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看得津津有味。
 
　　"最近又有什么八卦啊 ？"甄灵将外套脱下交给领班，"不是说现在经济不好，谁还有闲心去理会那些明星们在做什么！"
 
　　乔俏扬了扬手中的杂志："对于绝大部分的民众来说呢，八卦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而已，但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呢，那就是堪比敌对公司内部年报的重要情报了！"
 
　　"哈，你是说……你就是那个有心人了！"甄灵接过领班递来的花草茶，好笑道："我本来听到你在电话里说'不当主持还是做编辑'，一路上就盘算着怎么安慰你，心急火燎的还差点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不过现在看起来你的精神状态根本是好到不能再好，大概不需要我来安慰了吧？"
 
　　乔俏微笑着目送领班离开休息室，然后才压低了嗓子道："如果我说我这几天尽想着怎么才能帮到李明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甄灵呛了一下，"你说什么？你要帮助李明依？"
 
　　乔俏点了点头："我正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甄灵忍不住好笑起来："拜托！你这又是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
 
　　"哈哈，这一招别说你想不到，我看就连李明依都未必能想明白！"乔俏笑着摇头，"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李明依离开星光传媒，那么《飞越换日线》就必然是我的！你说对不对？"
 
　　"……当然！"
 
　　"所以我得帮她……帮她离开！"
 
　　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升职，可首先得有一个"职"存在，才有可能"升"！大公司的结构细密严谨，往往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遇到人事流动快的公司也就算了，一年半载总有职位空出来；要是不幸遇到一些传统国企，又或者是强调归属感的家族式日资企业，许多人在一个位子上一坐十几年，下面的人想要升职的话，就算学习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也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所以想要自己升职，就得先找到空位，按照现代公司惯用的金字塔式架构，你心目中的空位，往往就是你的顶头上司此刻正坐着的那个位置！除去有些公司爱招外人的例外情况，换而言之，只要你的顶头上司挪窝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那么如何请上司挪窝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上司自己干不下去自己跳槽离开，有些人会想办法给顶头上司穿小鞋，跑到更高一级的领导那里给顶头上司上眼药--所谓"隔山打牛"！然而这可是个技术活，一个不好就把自己给栽进去了！还有一种就是要不遗余力地帮助顶头上司，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先升职高飞，这样不但腾出了位置，也成了"嫡系部队"，是再好不过的办法。
 
　　乔俏绘声绘色地将整件事情描述了一遍，最后大笑道："我还特地找了书来看，那个书上说得好夸张！说是'要把领导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披荆斩棘地帮助领导升官发财'……哎哟，笑死我了！"
 
　　甄灵已经笑软在躺椅上："那你是直接把李明依当领导了啊？打算不惜一切送她进电视台？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她虽然不是领导，但一样占了位置，情况不是差不多吗！"乔俏一只手撑住小巧的下颌，"我知道这件事很困难，要是我有门路，那我不如自己进电视台好了，何必还打她的主意！"
 
　　"那倒也不一定！李明依除了比你有勇气之外，其他都不如你……而且她要是想去竞争那个新节目，估计也是得拿出点真本事，搞不好她还真需要你的帮助呢！"甄灵笑道，"所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国家利益！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哈！你说李明依要是知道我挖空心思地在想帮她，会不会被吓到啊？"
 
　　"是啊，她以为你受刺激变傻子了！"
 
　　敲门声传来，穿了一件白色麻质绣花罩袍的伊卡推门而入："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本来不想打搅的，但是又有人想请阿美做，乔俏你看……？"
 
　　"呀，对不起，"乔俏抱歉地道，"我们马上就好。"


　　甄灵想了想道："伊卡，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一个双人间？"
 
　　"对啊，我记得是你说有话要跟我讲的，可是闹了半天都是在说我的事情！"乔俏笑道，"要不我们两个今天就直接泡澡算了，不但可以继续聊，也省得阿美一直在那里Stand by，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好！"伊卡永远是从善如流的好脾气，"我去给你们安排，有最新的火奴鲁鲁热石双人浴，试试吧！"
 
　　"听起来很棒啊！"乔俏眨了眨眼，"不过好像也很贵的样子！"
 
　　清澈明净的温泉水里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被一瓢一瓢地浇到那些烧烫了的黑色圆石上，整个房间里顿时烟气氤氲，水雾缭绕。曲风婉转的印尼乐似有若无地回荡在空气里，香薰炉里似乎添加了薄荷，闻起来十分清爽舒畅。
 
　　乔俏半个身子浸在圆形的水池里，一条腿搁在池边往内的凸起上，她手里握着一小块黑石，细细地摩擦着腿部与脚跟的角质层。
 
　　甄灵的声音从池子对面传过来，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人而水汽又太多的缘故，她一贯略带低哑的嗓音此刻听起来似乎柔软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唉！"甄灵幽幽感叹，"想谁不好，怎么就想到他了！你不知道……当时我真的是吓了一跳！"
 
　　"会不会是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打败他、赶他走，因为时刻牢记不敢忘，所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
 
　　"唉……怎么说呢，其实这家伙也不算太糟吧？上次被电梯关了快两个钟头，他可以先走的，没想到他还是留下来陪我了！虽然说他那样有点多此一举……我又不是那种胆小的女人……嗯，他倒也是一直在帮你出谋划策的……"
 
　　"不过我也是没办法！我跟他都是Ritz刚在上海开办事处的时候进去的，从刚一开始就在斗了，一路下来两个人到今天还是平级……乔俏、乔俏！你在听吗？"
 
　　"哦……啊？"乔俏猛地回过神来，"我在听呢，你说好了……"忽地感觉脚跟生疼生疼的，忙凑前一看，才发觉那里已经被她磨得通红了。


　　甄灵今天上午给她打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做SPA，Real SPA是她们俩最喜欢的聊天地点，感觉温馨又私密。乔俏当时还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问是有关工作还是有关男人，甄灵犹豫了一会儿回答是男人，她便打趣说是不是周永亮假公济私来约她了……
 
　　谁知道甄灵说的男人，竟然会是邢楠！！！
 
　　面对当头巨浪，心里想到的人居然是邢楠--就算甄灵再想不通，只怕也意识到了这是她潜意识里的想法，然而这个想法实在惊人到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所以才回到上海就急急忙忙来找乔俏这个死党倾诉……
 
　　可惜她这个死党……乔俏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为什么心里一阵阵地不舒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脑海里不断地滋长着。
 
　　"……亲爱的，"甄灵呻吟着，"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你……既然你对他有好感，那就别斗下去了吧。"乔俏用十指将一头长发全都拂到脑后，呼了口气又道，"难道还等到真的闹僵的那天吗？"
 
　　"怎么可能？我不斗，难道他会因为我对他有好感就主动放手？"甄灵自嘲地笑了起来，"老道迟早要走人的，够资格坐上总经理位子的只有我和邢楠，虽然没有你死我活那么严重……可是乔俏，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那差不多已经是顶级了！"
 
　　"关键是看你觉得是感情重要，还是事业重要！"
 
　　"当然是事业重要！"
 
　　"当然是事业重要……"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乔俏撇了撇嘴，"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还烦恼什么？结论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我知道！"甄灵也笑了起来，"可不说出来心里闷得很，这次我从哈瓦那飞温哥华，然后再转机回上海，折腾了二十几个小时我都没合眼，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头也疼了！最后决定还是跟你说……我也只能跟你说……"
 
　　"说完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呵呵，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啊！"
 
　　第二十七章
 
　　申城向来号称四季分明，可如今眼看春秋日短，夏冬渐长，长袖衬衫加薄西装外套的舒服打扮根本出不了几天风头，才不过是六月中，天气就已经飙上了三十摄氏度，再加上本城特有的高湿度，整座城市闷热得活像一个大罐头。


　　甄灵把车停好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酒店大堂，虽说并没有热到，但她还是很担心今天的天气--不是有句俗语说："六月的天娃儿的脸"，刚才她留意到天上云层很厚，倒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请帮我准备四把伞！"甄灵交待礼宾部，"我们十点半会离开，到时候如果没有下雨就放到车子里，这是车号，"甄灵将车号写在自己的名片背后交给侍应生，"蓝色的别克商务车，记得一定要在客人上车前就把伞放上了。"
 
　　霍夫曼夫妇三天前到的上海，除了第一天用来休整倒时差外，后面两天都在忙着考察和工作，按照行程，今天应该是由甄灵陪着他们夫妇一起去看摩西教堂。
 
　　然而前一天晚上甄灵接到周永亮电话，说他要带着霍夫曼先生去一次太仓，所以上海这边就完全拜托给甄灵了。
 
　　甄灵小心翼翼地朝脸上补了一层SPF25的隔离霜--按理说应该用SPF40的，可惜她担心脸上看起来油光可鉴的太难看，只得甘冒被紫外线晒出雀斑的危险了。真要佩服外国女人的勇气，大热天已经一身黑斑了却只穿一件吊带衫潇洒出街，真看不出那样还有什么性感可言。
 
　　眼角似乎出现了几根小细纹，甄灵眨了眨眼睛，懊恼地发现那几根纹路更清楚了。看来她最近果然是烦心事儿太多，昨天老道找她意味深长地谈了一上午对Fiona的观感，然后又宣布由Fiona与邢楠一起操办董事会驾临申城事宜；跟着邢楠在茶水间遇到她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冷嘲热讽，明显是在指责她暗中帮助Fiona--不过甄灵最近有点害怕看到邢楠，所以直接给他一个背影就躲回自己办公室了。
 
　　还有眼前的……霍夫曼太太之前给她打电话，说会有两个朋友与她们一起去摩西教堂。作为一名资深策划，这是甄灵最不喜欢看到的情况之一。 
 
　　做策划最讲究就是要了解客户心理，不仅仅是性别年龄出生年月那么简单，最好是能了解客户的性格特点乃至宗教信仰、家庭背景……越详细越好！本来甄灵对于霍夫曼夫妇已经下了很大一番功夫了，这也的确帮助了她这几天里与这对犹太夫妻建立起了不错的关系。可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两个朋友"，谁知道这两个又是何方神圣啊！


　　应该也是犹太人吧……这似乎是唯一能够肯定的东西了。
 
　　"Mia！哇！你的上衣真漂亮！"甄灵今天穿了一件复古风真丝对襟上衣，特雷莎一见到她就立刻被衣服吸引住了，"是真丝吗？天哪，这刺绣是全手工的？"
 
　　"是订做的，为了这只手绣蝴蝶，价钱整个翻了一倍呢！"甄灵笑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那位裁缝的电话给你。"
 
　　"那太好了！"特雷莎连连点头，又朝酒店口看去，"他们应该快到了，李察德和南希和我家是多年的朋友了，这次他们也在上海有些公事要办，正好可以一起走走！本来今天只有我和南希的，谁知李察德硬是要一起跟来！"
 
　　"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住'威斯丁'呢！现在路上可能会有点儿堵！"
 
　　"我们到门口去等好了……啊，他们来了！"
 
　　一对衣冠楚楚的外国夫妻正在过酒店巨大的旋转门，两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快七十岁的样子，那位有着漂亮金色鬈发的夫人也看到了特雷莎和甄灵，老远就大张着手臂走了过来。
 
　　"嘿！南希，想不到会在中国见到你！"两位贵夫人拥抱在一起，又极其优雅地亲吻对方的面颊，"啊，李察德，你不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吗？今天居然这么好，肯陪着南希出来逛街？"
 
　　李察德个子不高，腰板却很挺，眼珠是讨人喜欢的浅褐色，看着自己太太微笑的样子很像老年版的休·格兰特："陪同两位女士当然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了！南希你说是不是？"
 
　　他低头在南希面颊上轻轻一吻，夫妻两人相视而笑，看起来温馨至极。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特雷莎拉起甄灵的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Mia，Mia，这是李察德和南希！"
 
　　夫妻俩亲切地与甄灵握手。李察德笑道："早就听特雷莎说在戛纳遇到了一位美丽能干的中国姑娘，今天终于看到了！"
 
　　甄灵自然是含笑应对，心里却有些埋怨西方人的介绍方式：他们总喜欢只介绍对方的名而忽略姓，不管双方岁数相差多少，都是直呼其名。这么一来气氛倒是轻松自在了，可甄灵也失去了凭借姓氏做判断的机会。


　　"那咱们就走吧？"透过大堂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还算明亮，甄灵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很快一辆宝蓝色的商务车就缓缓停在了大门口。
 
　　摩西教堂是二战时大批犹太人在上海安稳度日的证据之一，现在也叫"犹太难民纪念馆"，它所在的提篮桥一带当年被称为"小维也纳"，之后战乱多年，只剩下了极少的遗迹来告诉后人"上海方舟"的伟大壮举。
 
　　甄灵从事旅游策划，这个行当需要具备非常广博的知识，几乎是无论历史政治还是民俗风情都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甄灵本身正好也喜欢研究宗教，当时看完Dan Brown的《达·芬奇密码》后，曾对摩西教堂门楣上的"大卫王之星"标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研究。
 
　　"那里有一位姓王的老讲解员，他曾亲眼见过当年的犹太难民在教堂里避难、做礼拜……"依旧挂在手腕上的包包突然振动了起来，甄灵知道那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心里不禁滑过一丝愠怒--她最痛恨的便是在外工作时有人给她打电话！这次她还特意关照了朱迪，有事情可以给她发短信，不知道现在又是谁打电话过来捣乱！
 
　　甄灵将包往靠近车门的地方挪了一挪--虽然已是调成振动了，但手机依旧能发出令人倒牙的"兹……兹……"声，而甄灵一点也不想让她的客户们受到这种打扰。
 
　　"当年霍山路一带被日本人划成了一个隔离区，大约六平方公里左右……"手机依旧不屈不挠地振动着，这让甄灵很是恼火。
 
　　好在临近十一点了，路况不再像早高峰时那么可怕，商务车轻轻巧巧地一个右转，已经到了绿树成荫的长阳路。
 
　　"很多人都只知道法租界是上海最美的地方，因为有漂亮的梧桐树和小洋房；其实虹口区也并不逊色，当年有许多历史名人都住在这里的，只是因为造了个提篮桥监狱，所以不少上海人不太喜欢这里……"甄灵笑着指向窗外的西式排屋，"看，当时很多犹太人就住在这些房子里……那个就是摩西教堂了！"


　　从酒店一路驶来，特雷莎三人早已眼眶湿润。此刻终于来到了教堂，特雷莎一下车就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她没有先往里走，而是站在了铁门旁边，用她骨节粗大的手不断地摩挲着教堂红色的砖墙。李察德和南希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直到特雷莎拭着眼角转过身来，甄灵这才陪着三人慢慢地走进了教堂。
 
　　三个洋人跟着了迷似的抚摸着教堂里的一砖一瓦，李察德手里握着相机，却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张照片也没有拍。大家像说好的似的，没有人说话，一切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可甄灵分明能感觉到这宁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那位老先生在楼上等我们……"甄灵低低地提醒。
 
　　甄灵没有跟随他们三人上楼，那段惨痛的过去就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真正的体悟和共鸣。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包包里的手机早已恢复了寂静，她却心不在焉起来。
 
　　整整五个未接电话，全部都是来自公司。
 
　　"朱迪……"
 
　　甄灵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朱迪压低了的声音："老大！等下……等下！"
 
　　电话里一阵"呼呼"的闷响，甄灵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怎么回事？你在跑吗？"
 
　　"好了好了……"朱迪喘着粗气，"总算联系到老大你了！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热闹！我刚才在老道的办公室里……现在跑出来了，在茶水间……"
 
　　"说重点！"
 
　　"蔡雅妍在我们公司！"
 
　　"什么？"甄灵倏地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蔡、雅、妍、来、我、们、公、司、了！！！"朱迪一字一顿，口齿异常地清楚。
 
　　甄灵心里隐隐地掠过一丝不祥，她觉得自己依稀能抓住问题的中心，可她却无法掌握事情的严重程度！
 
　　而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在朱迪说出来之前，显出自己其实早就心里有数了。
 
　　"她来做什么？"甄灵冷冷地问。
 
　　"你不知道？"朱迪又是一阵惊呼，跟着就忸怩道，"那个……她说……她说……要找你……"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蔡雅妍说要找你算账！"朱迪说得飞快无比。
 
　　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你照实说！"
 
　　"情况不怎么好，一开始她直接找你，我们说你不在，她就说要找总经理……"朱迪有些气急败坏，"我们不知道她是因为……因为那个事情，只当是有业务，而且她也是明星嘛！唉，也真的是巧了，本来老道这几天忙着陪董事会的，今天说什么自由活动，他们几个人就都回了公司，这下被蔡雅妍撞了个正着！"
 
　　真巧啊……
 
　　"她这会儿还在吗？"
 
　　"怎么不在！"朱迪声音高了起来，"她先到了老道办公室里，不到五分钟老道就叫我过去领人，可蔡雅妍死活不肯出来，我就躲到一边给你打电话，可是你不接……蔡雅妍一直在说……比较难听的话，好像泼妇一样，后来二组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再然后，她就被邢楠领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邢楠！！"甄灵突然有了骂人的冲动。
 
　　"对哦……他跑出来就把那女人给带到自己办公室去了，还叫大家该干吗干吗去……"朱迪忽然神神道道地又加了一句，"老大，邢楠好像认识那个女人的哦……"
 
　　甄灵决定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你刚才又在老道办公室干吗？"
 
　　"哦！老道又把我叫到办公室里，问我蔡雅妍到底是干什么的……"朱迪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老道说……他听不懂蔡雅妍说的是什么……"
 
　　甄灵对天翻个白眼："行了！你不用跟老道多说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什么也没说……事实也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嘛……"朱迪似乎有点委屈，跟着又道，"不过老大你要不先别进公司了，那女人很嚣张的！"
 
　　"嗯……你去忙你的吧！"刚想挂断电话，甄灵忽地又想到件事，忙问道，"对了，前面闹腾的时候……Fiona在做什么？"
 
　　"她？"朱迪很不屑地"切"了一声，"这女人门槛最精了！从头到尾大门紧闭，压根就没出来过！"


　　门槛精！这句极具上海地方特色的评价，用在Fiona身上还真是精准不过。
 
　　挂断电话才发现手心里全都是汗。甄灵记起楼上还有客户，也不知道那几个洋人好了没有，一抬头却对上了门房大伯的眼，像是颇具深意的样子。
 
　　第二十八章
 
　　对惨痛历史的眷恋与伤感，终究敌不过直线攀升的高温。特雷莎三人下楼时已是人人鼻尖冒汗，想必那小阁楼上一定是闷热难当。甄灵看了一眼车上的温度计，车外已是直逼三十摄氏度了，真是天气与人都一样那么疯狂。
 
　　"Mia，大家一起喝杯下午茶吧！"吃完饭特雷莎再次发出邀请，李察德夫妇也在旁边随声附和--今天一天都是朋友聚会的好时光，他们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酒店。
 
　　甄灵笑着摇头："中午我吃得特别饱，等一下还有晚宴……我不敢多吃了！"这句是实话，酒店的自助餐一顿吃下来往往一整天都不饿，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没胃口。
 
　　特雷莎这次全程的兴致都很高，今晚还有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特雷莎邀请了他们夫妇在上海的好朋友们，为此还特意请甄灵安排了间古色古香的中式会所作为晚宴场地。
 
　　甄灵坐在出租车后座，除了通勤包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手提袋--里面是她为晚宴准备的衣服和鞋子。做她这行往往一天要变换好几个角色，常常是白天见客户时一身西装套裙职业精干，到了晚上还得换上礼服高跟鞋出席各类晚宴酒会，遇到忙起来的时候随身携带多套服装也是常有的事。
 
　　"玉兰鲜虾丸、凤尾鱼、芙蓉鸡汤……"甄灵第N次核对晚宴菜单，提醒自己一会儿到了会所时Double check（反复确认）凤尾鱼里的刺是否由他们描述的那么少，芙蓉鸡汤里不会是一只完整的鸡……还有最最重要的：所有的菜里都不可以勾芡！特雷莎说过今晚的来宾里有一个人对所有的面粉类食品过敏！
 
　　过敏……洋人过敏会死的！曾经有个对花生过敏的小伙子亲吻自己的女朋友，然而他的女友刚吃了花生酱三明治没有刷牙，所以才吻到好处时，小伙子一口气没喘上来--死了！


　　她真的很想也吃块三明治然后接吻而死啊！甄灵将装订精美的菜单恶狠狠地对折后扔进包里。
 
　　奇耻大辱！
 
　　甄灵这辈子都没试过受到这么大的侮辱！她根本不敢去想自己当时如果在公司的话会是什么反应，最终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场面！即使她此刻暗中庆幸逃过了当头一劫，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始终是要进公司的，到时候又如何面对一干上级平级下级？
 
　　老道会怎么想她？--这老家伙嘴上说听不懂中文，心里指不定将故事想得多么复杂曲折呢！不管是按照他的美国式逻辑还是日本式逻辑，只要是员工与客户之间传出的桃色事件，一概会被定性为员工处事无能……
 
　　邢楠会怎么想她？--他跟蔡雅妍和周永亮原本就认识，蔡雅妍看到他还不得像见了组织般纵情哭诉啊，而那家伙自然是听得满心快意，只要老道对她心生反感，那他就会获得更多的筹码……
 
　　至于朱迪他们--身为下属嘴上自然是不敢议论的，背后嚼的舌根只要她听不见，那就只当不存在好了！
 
　　"砰"的一声，甄灵重重一脚踹在前排座椅的背后。
 
　　"喂，小姐，我这椅套一天一换都是雪白的，这要是你自己家东西你舍得这么踹吗？"出租车司机不乐意了，粗声大气地嚷了起来。
 
　　"对不起……"甄灵将脸别向窗外。
 
　　出租车司机偷偷瞧了眼后视镜，见后排这位美女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摇下车窗掏出根烟点上决定不跟美女计较。
 
　　"师傅，开车时请不要抽烟！"
 
　　"……"司机猛吸了两口后将香烟往窗外一丢。
 
　　"师傅，您不开冷气我可以拒付的！"
 
　　"……"车窗被恶狠狠地重新摇了起来。
 
　　就在司机即将爆发的时候，会所终于到了，一个侍应生走过来接过甄灵的大包小包。甄灵将一张五十块递给司机："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您不用找了。"
 
　　"甄灵！"
 
　　周永亮穿了身黑色竹叶长衫，坐在一张中式圈椅上喝茶，颇有民国时期前清遗少的风采。他一见到沉着脸走进来的甄灵，立刻"蹭"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不是陪着霍夫曼先生在太仓看厂的吗？
 
　　"收到你短信时正好也快结束了，我随便找了个天气热的理由，让司机把老霍送回酒店，我自己赶到这里等你！"周永亮一脸的愧色，"真是对不住，没想到给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跟朱迪通完电话，甄灵统共只做了一件有针对性的事情，她给周永亮发了条短信：给我把蔡雅妍领回去！
 
　　周永亮现在是大客户，更何况他一早还提醒过甄灵要提防小歌星，甄灵就算是一肚子火也不能朝他发作。
 
　　"但愿她没有说得太过分……"这似乎是个幻想，甄灵自嘲地笑了起来。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周永亮掏出根香烟，徐徐点了又道："你放心，她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你们公司那里……要是有需要的话，我愿意去找你们老板解释。"
 
　　甄灵撇了撇嘴："没关系，我们公司……我自己会解决。"
 
　　"其实这次还真亏了邢楠！"周永亮摇头道，"要不是有他在，那女人估计没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哦……是邢楠把她给弄出来的。"
 
　　又是邢楠！
 
　　甄灵只觉得心里火往上涌，自己这次的脸真的是从陆家嘴一路丢到了十六铺，看着周永亮愁眉苦脸的模样更是恼怒，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算调整了过来："行了，这件事不提了，你只要确保蔡雅妍以后别再来找我麻烦就好。"
 
　　"不会不会，先前是我低估了那女人……"周永亮顿了一顿，又道，"等这次的事情忙完了，我一定认认真真地向你赔罪！"
 
　　"说这些干吗……"
 
　　"真的！"周永亮眼睛瞪得极大，"要不我们去环球金融中心，我在一百零一层上向你道歉！或者……或者租个游艇，我在黄浦江上给你敬酒？"
 
　　想不到这家伙还很有创意！
 
　　甄灵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也别道歉了，以后我们Ritz要是再跟康宝做生意，你闭上眼睛直接签合同就好！"
 
　　"没问题！"周永亮胸脯拍得山响，"以后我的生意都是你的！"
 
　　"……"这是什么话！


　　在国内，凡是被称为"会所"的地方，环境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而价钱也都是无一例外的贵。就比如甄灵替霍夫曼夫妇订到的这一家，其实是个做成仿清样式的老房子：大厅墙上悬着四幅一套的大理石挂屏，上面是天然的云蒸霞蔚外加朱红印袊；桌椅板凳上满满的全是繁复精细的花卉雕刻，随便一把椅子居然得有两个小伙子才能抬得动！
 
　　在甄灵看来这样的装饰已经是做作多过美观了，不过洋人就是吃这一套！特雷莎在请柬上注明了所有的人都要着中装出席，按照老外的习性，一会儿别说上演《花样年华》了，就是变成《大宅门》甄灵都不会感到意外。 
 
　　霍夫曼夫妇是主人，他们和李察德与南希是最先到的。特雷莎延续了她夸张的着装风格，一身金光闪闪的对襟外袍，看起来倒像是慈禧太后的模样，难怪霍夫曼先生一直在叫她"Dragon Lady"；南希穿了件白色无袖长款旗袍，上面一朵亭亭玉立的墨水墨荷花，完全衬托出了她的金发碧眼，而李察德穿的白色功夫衫，上面还有个黑白相间的太极图，夫妻两人站在一起很有情侣装的意思。
 
　　甄灵是负责掌控全局的人，一件式样简洁的藕合色改良式旗袍，开衩几乎高到大腿根部，既充分吸引了眼球又能活动自如以利于她来回调度，正是一举两得。
 
　　到场的果然都是洋人，一个个打扮得都跟出土文物似的，看得在场的"唯二"的两名中国人都觉得好笑不已。也不仅仅都是霍夫曼夫妇的朋友，好几对老夫妻都是由李察德招呼的。
 
　　宴开三桌，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每一道菜都能引起阵阵惊呼，不少人拿着照相机对着装饰用的胡萝卜雕花猛拍一气。
 
　　"这个李察德似乎有点来头啊……"周永亮在甄灵耳边轻声道。
 
　　"嗯，我也注意到了……"不只是周永亮洞察力敏锐，甄灵也留意到，凡是李察德说什么话，其他人都非常用心地听不说，更纷纷随声附和。虽说洋人素来有捧场的好习惯，但礼节性的客套与实实在在的尊敬还是有区别的。


　　"南希上哪儿去了？"甄灵对那位气质高雅的夫人很有好感。
 
　　"好像不在……"周永亮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在这儿招呼着，我出去找找。"甄灵原本就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趁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的不注意，便悄悄溜了出去。
 
　　门外是个小小的庭院，装点了几块太湖石作为天然屏障，正好掩盖住后面的洗手间。
 
　　"南希！"甄灵吃惊地看见南希此刻正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两只手似乎是勉力支撑着身体，胳膊绷得紧紧的，原本白皙光洁的额头却拧成了一个横过来的"川"字。
 
　　"I'm sorry……"南希慌慌张张地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涨红了脸低声道，"这几天一直胃不舒服，想上洗手间的，没想到……"她指了指身上的白色旗袍，声音轻如蚁呐，"这个……脏了……"
 
　　甄灵立刻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别担心，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别让人看见……"南希轮廓分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甄灵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匆匆回到大厅里。她来不及与周永亮多作解释，只立刻找到领班，关照她让特意请来的几名"苏州评弹"艺人提前开演。果然不出她所料，当纤纤十指从琵琶上飘然滑过，只一句软软糯糯的"姑苏城内好风光"，就再也没有人有暇关注假山背后的事了。
 
　　"去给我买一套中号的内衣，"屏风后的甄灵低声吩咐着领班，"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无所谓你花多少钱，总之要快！"
 
　　接着甄灵又用最快的速度在会所里找了一圈，总算让她发现了一条装饰用的黑丝绒斗篷，甄灵毫不犹豫地就直接取了下来，对一脸震惊的侍应生丢下句"这个我买了"，就连忙赶回小庭院。
 
　　假山后面的南希正眼巴巴地等着甄灵，一见到她来就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谢谢，这个是……"
 
　　甄灵把斗篷披到南希身上："您现在可以去洗手间等我，把衣服先换下来……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
 
　　南希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命似的躲进洗手间去。


　　等到南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甄灵才不为人知地微蹙了下眉头，将头别向另一边，"咳……麻烦你们打扫下，别惊动客人们。"
 
　　两名侍应生从假山另一侧闪身出现--这也是甄灵特意关照的。尽可能将客户的尴尬掩饰到最小。
 
　　"尴尬"这种东西，只要不是亲眼看到或者亲耳听到，那就尽可以当它不存在。这种针对人的心理的小小技巧，往往能起到极好的效果。
 
　　等到焕然一新的南希重新回到大厅时，一曲《春光好》刚好结束，余音袅袅中，演员抱着琵琶起身婉约鞠躬，洋人们也都纷纷起立，用热情洋溢的掌声作为回报。
 
　　"Honey，你上哪儿去了？"李察德边鼓掌边低声问自己的妻子，"你错过了一整个节目！这些艺术家真是棒极了！"
 
　　"What a pity！（那可真遗憾）"南希回答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扬起一抹微笑。她的白色旗袍早已被清理干净，用电吹风紧急吹干的地方平整服帖，看不出任何问题。
 
　　隔壁一桌的甄灵也已回归原位，头一抬正好遇上南希满是感激的眼神，甄灵轻轻地眨了眨眼，鼓掌得更用力了。 
 
　　第二十九章
 
　　邢楠紧紧地皱着眉头--任何一个男人遇到像蔡雅妍这一型的女人，这个表情出现的频率都会越来越高。
 
　　"我就知道！哪有情人度假还带上另一个女人的！"蔡雅妍恨恨地将餐巾纸揉成湿乎乎的一团，"我就是太好心了，谁知道会引狼入室！"
 
　　"她是你们的线路策划师！"甄灵其实根本就没想跟着他俩去法国，只是碍于她的专业态度：对于没有走过的线路一定得亲自跟随，所以她才不得不一路跟着。这一点邢楠比谁都清楚，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替甄灵解释，"格拉斯那条线是公司新设计的，策划师必须跟随，客户也自愿负担一切费用--这些合同里都是讲明的。"
 
　　"那她干吗推荐我们走新的线路！这不是在拿我们冒风险吗？"蔡雅妍咬牙切齿地道："我看她是早有预谋的！"
 
　　邢楠撇了撇嘴，事实上是他怂恿周永亮和蔡雅妍走格拉斯这条线的，但很显然小歌星已经忘记了这一点，而他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


　　这一天还真的是过得精彩纷呈！
 
　　邢楠原本打算趁着大佬们自由活动一天、将后半程全都理理顺的，毕竟千头万绪实在太多，从酒店到用车都要精心，何况还有一个Fiona处处掣肘。说到Fiona邢楠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女人实在是夹缠不清，尤其是一些细节上的事情，那个新加坡女人总会摆出一副"我了解他们想什么"的自负表情，趾高气扬地对原本已经落实的安排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而最终结果也变得和那女人的国度文化十分符合--不中不洋，不伦不类。
 
　　老道在向他宣布Fiona也负责接待的同时，还添了一句"Mia也赞成的"，这句话让邢楠郁闷至今，看来甄灵做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时果然毫不手软，那他今天替她把蔡雅妍哄到公司外面算不算是以德报怨？
 
　　邢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歌星居然会不顾体面地直接杀到Ritz来，怎么说也是个公众人物！还是说她的人气已经低到需要搞点八卦出来搏宣传了？然而小歌星在撒泼，Fiona在装死，老道在装傻，其他人在看热闹……他只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了！
 
　　邢楠有些无奈地看着小歌星，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听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抱怨上，他哪怕就是躲在办公室里打个瞌睡都快活得多！而且那位当事人大小姐冷静的到现在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我想不通……"蔡雅妍哭得睫毛膏都化了，挺漂亮的丹凤眼变成了大熊猫，"不行……我要给她打电话，我要找她说个清清楚楚！"
 
　　"哎……"邢楠连忙阻止，"你这人也太冲动了！你到底还想不想挽回周永亮啊！"
 
　　这句话一针见血，小歌星颓然放下手机："我怎么不想！可是他现在跟甄灵好上了，那女人就跟妖怪似的……我还怎么挽回……"
 
　　妖怪似的……邢楠很想笑，不过他还是借着低咳一声掩饰了过去。
 
　　"我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俩是在一起的？据我所知甄灵没有男朋友！"
 
　　"上次永亮还带着她一起参加玛丽苏的慈善晚宴，从头到尾我亲眼所见！"蔡雅妍怒气冲冲，"我怎么会看错！"


　　"不能说是周永亮带着甄灵的，玛丽苏也给她寄了请柬，"邢楠很肯定地道："我也收到的。"
 
　　"那女人是挽着永亮的胳膊进场的！"
 
　　"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好不好……"
 
　　"永亮还买下了好几样东西给她！"
 
　　"他是男人，还是个有钱男人……"
 
　　"周永亮亲口告诉我甄灵是他的女朋友，正式的女朋友！"小歌星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了起来，"你别再替她辩护了！"
 
　　有好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又在一瞬间转移开去。
 
　　"小声点……"邢楠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周永亮……亲口说的？"
 
　　"那天我去慈善晚宴找他，被他硬是骗了回去！之后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不接……"小歌星说得有点气喘，端起桌上的大半杯矿泉水一饮而尽，"……后来我又打，然后他告诉我说他喜欢的是甄灵，而且不止是他喜欢，连他家老头子也喜欢！"
 
　　"……"邢楠哑然。
 
　　"其实永亮就是一时新鲜，那女人手腕真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连他家老头子都被她给迷住了……"
 
　　"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歌星自顾自地道，"在法国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先是哄着永亮单独陪她去什么戛纳，然后明明是大家一起去酒吧玩儿的，我们三个都在，就她一个不见了，还是你去把她找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那，这些都是你也亲眼见到的……"
 
　　"行了！"邢楠不耐地打断了小歌星祥林嫂式的絮叨，口气里的急躁把他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我是说……这种事情关键还是看男人的，只要周永亮喜欢的是你，他父亲再喜欢谁也没什么用！问题是从头到尾都是周永亮在说他喜欢甄灵，可甄灵从没说过她也喜欢周永亮吧！"
 
　　"所以我要找她问个明白……"
 
　　"我说你怎么就死活不明白呢！"邢楠话一出口，才发现蔡雅妍被他说得愣住，"那个……我是说你其实应该去找周永亮，而不是找甄灵，如果周永亮不喜欢你了，那么就算没有了甄灵，还是会有张灵、王灵……你懂不？"


　　小歌星怔怔地愣了半响，突然冒出一句："你干吗老替那女人说话？你以前不是还说过她是你死对头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个的！"邢楠气得干瞪眼，"忽"地站起身扔了一百块钱在桌上，"我还有工作，没工夫陪你耗着，周永亮已经知道你去我们公司闹的事儿了，所以你乖乖地等着他来找你，别再想着法子瞎折腾！"
 
　　他见小歌星张口想反驳，立刻又扔出一句话："记住，女人要懂事儿！"
 
　　小歌星扁扁嘴，不吭声了。
 
　　"爱琴海"是一间小有名气的希腊餐厅，以传统的蓝白相间为餐厅的主色调，窗外有大片的翠绿草坪，曼妙的轻纱和低低的旋律，无不彰显着地中海式的写意浪漫。
 
　　林启岩小心翼翼地在乔俏的盘子里加了一勺酸奶："这种酸奶沙拉不会发胖的，黄瓜对皮肤也很好啊，你可以多吃点的。"
 
　　"谢谢……"乔俏低着头，银色的调羹挑起几根黄瓜丝放在酸奶里，搅拌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想吃的欲望。
 
　　她头疼。
 
　　从那天离开Real SPA后就一直在头痛，比被告知主持人无望的时候还要痛！甄灵就是甄灵啊，一贯的思维清楚条理分明，连自己的心情体会都能当成案例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甄灵不知道，被她当成倾诉对象的那个人却是完全陷入了茫然中。 
 
　　"我知道我大概是喜欢他的，但是我不能喜欢他，所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这是甄灵的逻辑。
 
　　"那我呢？"乔俏问自己。
 
　　她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头疼，她也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所措，她甚至连稍微深一点的地方都不敢触及……
 
　　"这个烤羊肉是希腊名菜，一定要包在面包里吃的，"林启岩把手中夹好的烤羊肉递给乔俏，"你看，是不是很像中国的'肉夹馍'……当心！"
 
　　"肉夹馍"全撒了，碎碎的羊肉和着红色的番茄，洒的满桌都是。
 
　　"对……对不起……"乔俏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前的凌乱让她有点着慌，"叫侍应生来收拾一下……"


　　"你心不在焉！"
 
　　"啊？"
 
　　"你心不在焉！"林启岩扶了一下眼镜，"今天在路上的时候你就一直答非所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我没有啊……"乔俏嗫嚅着，"可能最近事情比较多……"
 
　　林启岩沉默了一会儿："乔俏，你一直都不想跟我出来的……对不对？"他的语气带着股疲惫。
 
　　"啊……怎么会……"
 
　　"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的吧？每次出来你的话都很少，很客气，气氛很好……但是那不真实！"林启岩苦笑着道，"就比如儿童节那天，你说你要跟同事聚会所以只能爽我的约，可事实呢……你上了一个叫邢楠的男人的车……"
 
　　"你跟踪我！"乔俏感觉脑袋里有个火球"砰"的一下爆炸了。
 
　　"只是恰好看到而已，"林启岩的嘴角挂着讥讽，"上海虽说有近两千万的人口，可有时候世界就是那么小。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在静安公园附近，你说你晚上不能出来……我就想着要不先去你公司看看你……呵呵，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他约我谈些工作上的事！"
 
　　"……我给你公司打了电话，他们说你一直请假到星期一，你既然没有上班，又怎么会跟同事聚会？"林启岩摇头道，"你喜欢那个邢楠吧？那又何必跟我交往？"
 
　　"你……你别瞎说！"
 
　　"你觉得我是在瞎说吗？"林启岩还是一脸平静，仿佛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方程式，"那你扪心自问呢？"
 
　　扪心自问？！
 
　　"我为什么要扪心自问？"乔俏只觉得火往上蹿，这四个字刺耳得让她一下子按捺不住了，"简直莫名其妙！"
 
　　林启岩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我是你的什么呢？可有可无的鸡肋？闲来解闷的对象？"
 
　　"够了！"乔俏感觉整个人都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你是可有可无的鸡肋，你是我闲来解闷的对象，我根本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行了吧？你高兴了吧！！"
 
　　话说得又急又快，最后她只能瞪着林启岩气喘吁吁。
 
　　系着白色荷叶边围裙的侍应生小跑着来到他们这一桌："对不起，两位请小声一些，会影响到其他的客人的。"


　　"他要买单！"乔俏指指对面的男人，"抱歉，我先走一步！"便立刻飞快地离开"爱琴海"。
 
　　这名字真是糟糕透顶，让她经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狼狈。
 
　　"来电话了，快点接电话……"
 
　　乔俏看了眼来电显示--她真的很不想接这个电话。
 
　　"喂，甄灵吗？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哦，那回头再说好了！"甄灵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大声，"实在是这一天过得太劲爆，忍不住要跟你分享……"
 
　　"等我回家充了电给你打过去。"
 
　　"不急，反正没什么大事儿！Bye！"
 
　　劲爆的一天……乔俏眯起眼睛，淮海路上似乎又换了全新的霓虹灯。 
 
　　第三十章
 
　　这个城市有着典型的海洋性气候，温热的风夹杂着百分之一百的湿度，足以让任何面料的衣服都与皮肤紧密的黏合在一起。 
 
　　甄灵皱着眉头走进电梯--虽然她已经尽量减少将皮肤暴露在室外空气的概率了，但地下车库是没有冷气的，她一向很怕热，当然同时也很怕冷。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整整一个上午全Ritz的人都好像患了暂时性失忆，连朱迪打来电话向她汇报业务时都只字未提昨天的那场闹剧，以至于甄灵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老道、Fiona以及包括邢楠在内的所有人，所以她决定向周永亮告半天假回公司看看，周永亮当时绝不会有异议的。
 
　　"甄小姐好！"是邢楠手下的一个小助理，看到甄灵来不及躲，飞快地打了个招呼就闪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鬼了吗？甄灵挑挑眉，理论上应该觉得害羞的好像是她才对，这些人一个个避之不及的样子做什么！难道怕她恼羞成怒大发雌威？她有那么可怕吗？
 
　　"老大……"
 
　　整个一组的人都只从电脑屏幕后露出小半张脸向甄灵问好，眼神躲躲闪闪的，看得甄灵没来由心头火气。
 
　　"老大你可回来了！"朱迪的声音自甄灵背后响起，她连忙将手里抱着的材料扔回桌上，用后脚跟关上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甄灵有点好笑朱迪的紧张兮兮，不过她总算是第一个勇于直面自己的下属，"行了，你跟我进来吧！"
 
　　甄灵慢条斯理地摁着咖啡机上的一系列按钮，既然要嚼八卦--虽然是自己的--总得有杯咖啡提神才好。
 
　　"你要什么？"
 
　　"啊……哦，鸳鸯奶茶！"朱迪被甄灵安排坐在沙发上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站着，也许是因为受宠若惊，脸有点涨红，穿着肉色丝袜的腿绞在了一起。
 
　　"给，小心烫！"甄灵轻轻巧巧地端了自己的浓Espresso，坐到朱迪的对面，"现在对咖啡上瘾了，不喝就容易犯困。"
 
　　朱迪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带着点崇拜的眼神望着甄灵："老大你可真厉害！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镇定的！"
 
　　"厉害什么，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儿！"甄灵不屑地撇嘴，"且不说我跟周永亮没什么，就算有了什么，那也是我们的私事，蔡雅妍跑来公司闹是她自己没教养，难道我还要替她向别人赔礼道歉不成！"
 
　　"可……昨天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呢！"朱迪仿佛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老大你要不要跟老道打个招呼啊……"
 
　　"你这个建议值得考虑！"甄灵点点头，"不过我得仔细想一想……昨天真的热闹？"
 
　　"是啊，夸张极了，那个女人嗓门好大，真看不出她平时还是走玉女路线的！"朱迪连说带比画，"最搞笑是老道，他见苗头不对就两手一摊，来了句'Anybody understand Chinese？（有听得懂中文的吗？）'，然后就躲办公室不出来了！"
 
　　甄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他的风格！"
 
　　"对了老大……"朱迪有点忸怩，"那个，小小八卦一下……你跟周公子……嘿嘿……"
 
　　"周永亮是我的大客户，我很重视和康宝集团的合作！"甄灵耸肩，"就这样！"
 
　　"那是……"朱迪嘻嘻笑了起来，"对了，昨天邢大少也很厉害的，几句话就把蔡雅妍带到他办公室去了，大概也就……也就半个钟头不到吧，两人就出公司了！"
 
　　"切，邢楠啊……"甄灵从鼻子里往外哼。


　　朱迪低头喝奶茶。
 
　　分机响，甄灵起身接电话。
 
　　"Hello……hi, Doug……"甄灵对着朱迪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OK，I'll come！（我就来！）"
 
　　"老道召唤？"朱迪缩着脖子瞪大眼。
 
　　"Yes！"甄灵将茶几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哇……"朱迪捂住嘴。
 
　　甄灵也觉得很刺激，她实在很想知道老道会跟她说什么，毕竟……也算是个桃色新闻吧？没理由这么沉默的！
 
　　"喝点什么？"老道一贯的开场白。
 
　　"不用了，刚喝了咖啡的！"甄灵微笑。
 
　　"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老道十指交叉搁在身前，"明晚你有安排吗？我是说……最近你不是在做康宝集团的那个Case吗？"
 
　　"明晚……目前没有安排，"甄灵摇头，"我也不用一直跟着他们的，很多东西事先安排好就可以。"
 
　　"那就好！明晚董事会要搞一个cocktail（鸡尾酒会），你一起来吧。"
 
　　"我？"
 
　　"嗯，特意关照说邀请总监级别以上的员工。"老道的眼神里带着丝疑惑，想来他也是觉得很意外，总监这个级别虽然高，但相对于董事会成员来说，那差不多也是南极到赤道的距离了。
 
　　甄灵点点头，有机会在董事会面前露脸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对了……昨天的事情我了解过了……"老道终于忍不住提到了昨天那桩八卦，"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在我眼前发生，真是……"
 
　　"我也很意外！"甄灵回答得很平静。
 
　　"康宝集团是我们的大客户，所以这件事情处理起来要注意分寸，"老道想了想才道："去和周先生谈一下吧，不要因为这种事影响彼此的合作。"
 
　　甄灵笑了起来，"Doug，你放心，我已经跟周先生谈过了，他保证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就好，你以后和客户交往，也要……"老道忽然发现有点说不下去，干脆咳了一声，"算了，不提这个，明晚好好准备一下，你先去忙吧。"
 
　　"好！"
 
　　甄灵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却止不住冷笑，老道的弦外之音她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叫她跟客户交往注意分寸--转念一想这种暧昧关系本就是攻坚利器，于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这世上的老板啊，不都是这样的嘛！
 
　　"老大……"
 
　　甄灵皱眉看向朱迪，这次几分钟没见，怎么也变成和其他家伙一样鬼头鬼脑的了，"怎么了？"
 
　　"你有快递……"
 
　　"拿到我办公室！"
 
　　"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甄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书桌上有一团鲜红的火……不是，是一大捧红得像火一样的黑丝绒玫瑰，别出心裁地用了原色的手编藤篮装了，让人不禁想起格拉斯的玫瑰五月。
 
　　送花人的名片被封在一个白色的信封里，想必是不愿让别人知道名字。
 
　　"真是对不起，明晚请你吃饭赔罪--周永亮。"
 
　　"嗤……"甄灵有点哭笑不得。周永亮这家伙发什么神经，居然选择送玫瑰花赔罪，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好在他还知道将名字封在信封里，否则不是等于坐实了他俩有问题嘛……不对，朱迪刚才神情古怪……
 
　　"你进来一下。"一个电话打到朱迪案头。
 
　　甄灵指指桌上的玫瑰，"你知道？"
 
　　"嘿……"朱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其实……他们几个也知道了……都是那个快递啦！除了花，还送了两份'康宝'的授权书过来，一个劲儿地抱怨说'康宝'公司太偏僻了，害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指定的花店……老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甄灵无语，只得胡乱地打发朱迪出去。
 
　　这个女人……未免伶俐过头了吧？
 
　　"那个……是董事长？"甄灵望着被众星捧月般迎进场来的老夫妻，吃惊得几乎连手中的香槟都拿不稳。
 
　　"对啊，怎么了？"邢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另一边的Fiona自然是扬扬得意地开起扫盲课，"Richard Berger，四十五岁时在纽约创办了Ritz，仅用了五年时间就让Ritz成长为全世界最有名的高端旅行商，手中更掌握了十余所高档连锁酒店以及邮轮公司的股份！旁边那位女士是他的太太Nancy，英国人，据说还有皇家血统。"
 
　　是的，南希是带有一点英国口音的……甄灵目不转睛地看着从不远处走过的一堆人--她当然知道Richard Berger，Ritz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嘛，还曾经有亲笔签名的贺卡寄到上海办事处的，几行圆体字写得漂亮极了……可世界上叫Richard的人千千万万，她又怎么会想到这位董事长Richard就是霍夫曼家的好友李察德！！


　　甄灵开始仔细地回忆去教堂那天的全过程，自己的表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李察德和南希会不会知道她是Ritz的员工呢？特雷莎是知道的，但她应该没有说……不过也不一定……
 
　　哗……大厅里猛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是老道亲自主持，正邀请李察德上台致辞。
 
　　"Good evening, my dear friends, time flies quickly……"
 
　　追光灯笼罩下的李察德风度翩翩，幽默有趣的用词加上恰到好处的手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魅力十足，甚至还有几分总统式的气派。
 
　　"你跟周永亮在一起？"
 
　　"嗯……嗯？"甄灵猛地回过神来，正好看清邢楠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不由心里恼怒，压低了嗓子道，"你胡说什么……注意场合！"
 
　　"他打电话给我了……"邢楠继续小声道，"打听你这个月的工作安排，看来蔡雅妍的感觉没错，他是对你有意思。"
 
　　甄灵张口结舌，她甚至无法确认这家伙说得到底是真是假："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确认一下而已，"邢楠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居然还挂着丝微笑，"他喜欢你，你呢？"
 
　　甄灵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家伙居然在董事长致辞的重要时刻、问她是不是喜欢周永亮？！他可是负责董事会接待的人，什么时候练得如此举重若轻了！
 
　　"怎么不说话……"邢楠嘴唇微动，双眼却依旧笑眯眯地望着李察德。
 
　　"干卿底事？"
 
　　四个字打发掉邢楠，甄灵不等他再接口，直接把头转向Fiona那边。
 
　　邢楠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气泡酒，笑得高深莫测。
 
　　Ritz的一大专长就是操办各类活动，现在要招待自家董事长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饮料吧上各种高级酒类应有尽有，高大英俊的侍应生一手托着美味、一手背于身后，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健步如飞。
 
　　甄灵随意一打量，便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鸡尾酒会花费不菲，那些小小的点心无不是精心制作的，鱼子酱苏打饼、西柚龙虾沙拉船、玫瑰覆盆子挞、香烤酸乳鲑鱼、切片鹅肝……每一样用精致的小器皿盛着，都是一口左右的容量，即便是妆容考究的女士们也不用担心吃相难看。


　　"唉，可惜李察德不同意搞酒宴，"Fiona有点沮丧地摇头，"我都请了最好的厨师从法国飞过来，酒店这边也同意从新加坡香格里拉借他们的总厨……现在只能弄个Cocktail了，什么也做不出来！真不知道这个邢楠是怎么办事的！"
 
　　很显然Fiona被邢楠架空了，所以她只能站着不停地发牢骚，而不是甄灵想象中的那样满场飞地忙碌。
 
　　邢楠是绝对的主导--他正在靠近走道的地方和一名酒店高级经理在商量着什么，事实上李察德的致辞一结束，邢楠就立刻进入了忙碌状态，即使与酒店方面已经是配合娴熟，但他仍旧在关注着整个流程的进行，从侍应生英文的流利程度到吧台上哪种酒消耗最快，所有的调度应对以及来自客人的反馈信息源源不断地汇总到他那里。
 
　　职业性的强迫症--甄灵仿佛在邢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些西点又能有什么特色呢，这不是跟Boss们在美国吃的一样的吗？"Fiona一边大口地喝着杯子里的巴黎水，一边对今晚的一切表示强烈的不满。
 
　　甄灵微笑着将一小块熏鲑鱼放进口中，她今晚是个旁观者，只需要尽情享受美酒美食，既不用像邢楠那样操心得无暇吃喝，也不用像Fiona那样恪守"工作人员只喝软饮"的守则。不过她对Fiona与邢楠之间的矛盾还是很有兴趣的。
 
　　"Boss们为什么不喜欢正式晚宴？"
 
　　"我怎么知道！"Fiona没好气地道，"方案全都做好了报给他们的，打下来一看已经被修改得所剩无几，不止是晚宴改成cocktail，好几样活动全都删掉了，比如前天原本是安排了上游艇的，可居然被改成了free time（自由活动）！"
 
　　"那真是挺可惜的。"估计这些董事会的大佬们并不是穷奢极欲的那一型，想想也是，既然是花自己的钱，那当然得省着花了，铺张浪费不肉疼吗？
 
　　Fiona判断失误啊，总算邢楠还有点门道！大厅里有点缺氧，甄灵用酒杯轻触脸上微微发烫的肌肤。
 
　　"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Fiona牢骚不断，"就好比这个邀请所有总监以上的本地员工，那也就是多你一个啊，干脆直接邀请你不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甄灵本能地不愿意去接这个话茬，这个邀请对她来说自然是意味深长的，相信董事长夫妇绝不希望那件小小的糗事被更多人知晓。
 
　　"Oh！God！他们往这边来了！"Fiona低低地惊呼出声，迅速调整出一个颇为撩人的站姿。
 
　　董事长夫妇在老道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很远就听到李察德爽朗的笑声，而老道走在他旁边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这是Mia，我们上海办事处的两名策划总监之一，"老道笑眯眯地介绍，"去年的伦敦药业峰会就是她的杰作！"
 
　　"哦，这位大概我都不用介绍了吧……"老道耸耸肩，"Fiona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宝贵的建议。"
 
　　Fiona立即展现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真是好久不见，我已经忍不住开始想念老办公室窗外克莱斯勒大厦的尖顶了！"
 
　　这个开场白十分得体而经典，既拉近了与董事长夫妇之间的距离，又隐晦地暗示了她Fiona在纽约总部的地位与辉煌。
 
　　"克莱斯勒大厦……"李察德点头笑道，"我发现上海的建筑也都精彩至极，比如那个一零一大厦，像个……像个bottle opener（开瓶器）？我和南希已经走过那个完全挑空的玻璃长廊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南希要求我抱着她，看在上帝的分上……Oh, sorry……honey……"
 
　　一直安静微笑着的南希轻轻掐了自己丈夫一把。
 
　　所有的人都捧场地大笑了起来。
 
　　"我想我真是一个幸运的老板！可以拥有这么多杰出的员工！"李察德举起盛满香槟的高脚杯，"非常感谢！Cheers！"
 
　　"Cheers！"
 
　　邢楠的声音在这时突然加入了，甄灵对于他的出现毫不意外--董事长亲自敬酒是何等大事，他就算是在百忙之中也一定会及时赶到的。
 
　　"天！你看得出南希已经七十三岁了吗？"大佬们已经离开，Fiona还在兀自感慨，"皮肤居然还是那么好。"
 
　　"的确很有贵族派头！"甄灵心情很好地点头赞同。
 
　　刚才与南希擦肩而过时，甄灵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句轻轻的"Good job！（做得好！）"，带着抑扬顿挫的英式风味，再次证明了好运从未离她而去。


　　第三十一章
 
　　暗金色的落地窗帘搭配深棕色皮质意式沙发，再以一个造型简洁的柚木架落地灯作为点缀，每一样都显示出主人在色彩运用上的好品位。
 
　　"那些照片都是做过后期处理的。"邢楠见乔俏一直在看挂满了整张墙的照片，笑着解释道，"我喜欢黑白照片，比彩照有感觉的多。"
 
　　"想不到你已经是专业水平了！"乔俏的眼神定格在一幅"大海与灯塔"的照片上，脑海里却像是接到了台风警报--早已高高挂起了八号风球。
 
　　她有点紧张。并不只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到邢楠的家，更是因为此刻邢楠家的洗手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李明依才进门就要求先补妆，这几天的气温显然已经进入了"气象意义上的夏天"了，专家们如是说。
 
　　"还是当面谈一谈吧，也许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邢楠在电话里说得很恳切，却也让乔俏的小心思里多了另一层念头：邢楠这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帮李明依？
 
　　"我去拿些水果，你们先聊。"邢楠飞快地躲进了厨房，被两个女人同时在心里暗骂一声"狡猾！"
 
　　"邢楠说……你愿意帮我？"李明依挑高了精心修剪过的细眉。
 
　　乔俏小口的啜着啤酒杯里的冰水--她已经戒掉了所有的碳酸类饮料："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事情，我当然愿意帮忙。"
 
　　"你很爽快！"李明依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个短片，二十分钟左右的长度就可以。"
 
　　"给《玩转星球》节目组？"
 
　　"对！"李明依点头道，"邢楠都已经告诉过你了吧？《玩转星球》的竞争很激烈，目前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也在打这个节目的主意。其中有两个算是有点来头，一个本来就是娱乐频道的，进电视台后一直主持电视购物，所以不甘心……还有一个是上戏的应届毕业生，听说家里在浙江开厂的，很有点势力……还有几个外省台的主持人……总之，他们要求拍一部短片，来展现自己的才能。邢楠说你可以帮我……我相信他，否则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乔俏冷笑了起来："想不到你们之间居然有这样的信任了……"
 
　　"明依，只有乔俏才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你！"邢楠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显然是对李明依高傲的语气很不赞同，"这些短片是要通过电视台内部评审的，如果本身制作的不好……就算继东想帮你都会有困难！"
 
　　邢楠又看向乔俏："你的创意和专业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明依想请你帮忙策划这部短片，你觉得呢？"
 
　　乔俏皱着眉头盯了邢楠一眼，懒懒地道："首先我无法保证我的创意一定能让这部短片大获全胜；其次……我一个人是拍不了的，你得有一支团队，导演、摄像、然后加上我这个文案，你有这支团队吗？"
 
　　"只要你肯出力，相信短片的质量不会差到哪里去，"邢楠笑道，"毕竟还有安公子这个赞助商在背后撑腰。"
 
　　"要是换成是小一点的电视台，只要继东一句话就成了，哪里还要费现在这许多周折！"李明依不满地说。
 
　　"好吧，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乔俏点头道，"那么导演和摄像呢？我听说《玩转星球》也是取外景的，你的短片自然也不可能在棚里拍了，哪……一般的小工作室是接不了这样的活儿的。"
 
　　"我想用《飞越换日线》的原班人马！"
 
　　"什么？"乔俏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瞒着阿甘，然后偷偷请动CK、大卫吧？我告诉你这几乎没可能！"
 
　　阿甘现在碍于李明依重新回来当主持，所以两个人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但乔俏自然知道阿甘背地里对李明依的评价。
 
　　李明依却笑了："我想请《飞越换日线》的原班人马，自然是要得到阿甘的支持才行了，毕竟我还得靠他瞒住区光雄！"
 
　　乔俏愣了一会儿，半晌才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需要瞒住区光雄，可你为什么又对阿甘这么有自信呢？"
 
　　区光雄是把李明依看成星光传媒的摇钱树的，就算李明依主持功夫不怎么样，但她在网络人际关系上实在很有天赋，光看她轻轻松松就先后拿下频道总监和赞助商家公子，就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怎么舍得拱手将李明依送去市电视台！


　　"你知道阿甘为什么会针对我吗？"李明依不答反问。
 
　　"我很有兴趣知道！"之前阿甘一直恨不得将李明依当成公主供起来，现在却搞得势同水火，说实在的乔俏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一点。 
 
　　"因为他以为我想抢他制片人的位子！"李明依笑了起来，"我曾经跟区光雄提过，想把《飞越换日线》承包下来，自己当制片人。你说……阿甘该不该着急？"
 
　　"原来如此！"
 
　　邢楠笑着摇头："这个连我都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想阿甘那边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了。"
 
　　"是的，他不但不会告密，还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使尽浑身解数帮你进电视台。"想不到阿甘针对李明依的原因居然是这个！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地想捧乔俏当主持--只要李明依当不成主持，那制片人更是想也别想了。
 
　　这世界上的事兜兜转转，结果却总是令人啼笑皆非。
 
　　李明依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她拿牙签的样子十分好看，小指高高地翘着，露出精雕细琢的法式水晶甲。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永远主持《飞越换日线》的！"李明依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得很直，"那时候你不相信，现在明白了吧？"
 
　　这是明显的挑衅，骄傲的女人都是这样，即便是有求于人也不愿意放下身段。
 
　　乔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容："是啊，没想到你的能力大大超过了我们的期望。"
 
　　邢楠重重地咳了一声："……还是赶紧说正事吧？"
 
　　"请你帮我把意思转达给阿甘，"李明依淡淡地道，"你知道……我贸然找上去的话，也许他不会相信……至于CK和大卫，你替我跟他们说说，我不会亏待他们的，该支付的报酬我一分也不会少……比一般工作室给的价钱翻一个倍！再给你额外加一万块钱，怎么样？"
 
　　"成交！"乔俏笑着转向邢楠，"你是公证哦！"
 
　　"呵呵，那是我的荣幸！"邢楠笑道，"外面天那么热就别出去了，今晚我亲自下厨做饭给两位美女品尝如何？"
 
　　李明依站起身来："行了，继东约了我晚上去看话剧……对了，他朋友的公司想去国外办年会，我叫继东直接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他？"


　　"那再好不过！"
 
　　乔俏暗中挑眉，现在人都讲究"Win-Win"双赢，到了邢楠这里却成了"Win-Win-Win"三赢了！
 
　　"好了！"邢楠关上门，双手一拍在厅中立定，"你喜欢吃什么？大热的天，先做个青瓜沙拉怎么样？"
 
　　青瓜沙拉……乔俏顿时想起她与林启岩在"爱琴海"餐厅里闹出的阵仗，连忙摇头道："随便叫点外卖好了，自己做饭多麻烦。"
 
　　"那个不叫麻烦，叫情趣……Sorry，接个电话，"邢楠从书架上拿起手机，"喂……什么！……好，我马上来！"
 
　　"怎么了？"乔俏关切地问。
 
　　邢楠打开抽屉拿钥匙："你死党打来的电话，公司出了点事儿。"
 
　　"星期天……出什么事儿了？"乔俏立即拿起自己的包包，走到玄关穿鞋。
 
　　"具体的还不知道，但是老道也在往公司赶了！"邢楠有点抱歉地道，"不送你回家要不要紧？要不……我把你放在地铁站？"
 
　　"我自己打车好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事儿！"
 
　　Ritz公司一贯秉承美式企业的管理作风，要求员工尽量在八小时内完成工作，又因为是旅游行业，策划师们不是在跑客户就是在考察旅游目的地，因此在工作时间的安排上十分弹性活络，像今天这样的星期天会议室还灯火通明实属罕见。 
 
　　"对不起……"邢楠匆匆落座，对于自己是最后一个到场人员的事实有几分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十点，金太太他们在香港出了车祸，"甄灵两条修长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对方死了一个，我们这边一个轻伤，一个还躺在医院里。"
 
　　邢楠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老道的嘴角有点抽搐，看得出他也十分紧张。
 
　　"金太太他们出事后只记得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我一个小时之前刚刚才知道这件事，还是半岛酒店打来的！我试图联系金太太，可是她的电话完全打不通，"甄灵叹了口气，"我已经委托酒店代为照顾了，也通知了律师--是周永亮推荐的，叫何仲达，我在来的路上Google了，也算是老牌律师。在香港车祸是要进警局调查的，有律师在会容易一点。"


　　"你做得很好！"
 
　　"我们是不是该立刻着手派人去香港！"邢楠总算明白了过来。
 
　　甄灵点头，"我已经订好了今晚八点五十分的航班飞香港，现在是五点半，我六点钟必须离开去浦东机场。" 
 
　　"今晚就走？"
 
　　"到香港立刻把消息反馈回来，"老道再次肯定甄灵的雷厉风行，"我随时随地等你的电话，等一下我会让东京那边将类似的成例和处理方法整理好Mail到你邮箱，记住，要安抚好客户，尽量避免产生诉讼--金钱损失还是其次，我们不能让Ritz的名誉受损。"
 
　　"我明白！"甄灵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我搭明天的早班机飞过去帮你！"
 
　　"啊？"甄灵和老道同时看向邢楠。
 
　　邢楠很坦然地耸肩道："金太太虽然现在是交给Mia负责了，但之前她一直是我的客户，我对她的性格脾气更了解一些，她家里几个人也跟我比较熟……反正最近天热，没有什么太大的Case要做，就是有……我想朱迪和李约克也都应付得来。更何况处理这样的事情，Mia一个女孩子总得有个帮手！"
 
　　老道脸上的笑容有点高深莫测，不过他总算是点头了："行，记得速战速决，不要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媒体方面，千万千万不可以有任何负面的消息出来。"
 
　　甄灵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我没开车，还得到楼下等出租。"
 
　　"我送你去机场！"邢楠也离开座位，一指角落里的一个黑色的帆布拉杆箱，"这是你的行李？"
 
　　甄灵有点发怔，愣了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还以为不是LV就是GUCCI呢，不过跟你的性格还是挺像的，"邢楠"刷"的一下抽出铝合金拉杆，"SwissArmy，瑞士军刀--锋利耐用，好选择！"
 
　　甄灵皱了皱眉，拿起自己的通勤包和手提电脑："赶紧走吧！"
 
　　老道的脸上再次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第三十二章
 
　　一个人从凌晨一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可以做多少件事情？
 
　　答案是无数件。
 
　　飞机半夜十二点钟降落香港国际机场，出关、取行李……好一番折腾后才终于坐上了酒店派来的专车，甄灵瞪着窗外黑黝黝的山头，第N次的腹诽世界上所有建造在市郊的机场--从上海的浦东川沙到香港的大屿山，这些新机场全都距离市中心足足一小时的车程，莫非是说好了的？


　　金太太的电话依旧打不通，律师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何仲达大律师用半生不熟的国语向甄灵阐述了两件事：
 
　　第一，金太太那位被送进医院的朋友吴太太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已经没有大碍了。
 
　　第二，这位受伤的吴太太的家属在接受警方询问时态度十分粗暴，被带去警局喝茶--当然也已被何律师保出来了。
 
　　"您知道金太太现在在哪里吗？"
 
　　"哦，她受了惊吓，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何律师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有两桩Case，一个是对方控告我们的车撞死了人，不过那是酒店的车，问题不算大……"
 
　　"是的。"甄灵揉了揉太阳穴，使用酒店的车是Ritz的一贯策略，而这次的事故也再次证明了这项策略的正确性。
 
　　"还有一件比较严重，吴太太肋骨断裂，另外一位太太也受了轻伤，我认为他们会起诉Ritz，并会要求一百万左右的赔偿金，"何律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果您没有问题的话，我建议我们现在见面，我认为越早议定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法越好。"
 
　　"您说得一点没错，"甄灵重重地闭了闭眼，"我现在在去酒店的路上……四十五分钟后在大堂见面如何？"
 
　　"没问题！See you！"
 
　　之后的三小时里，何律师以身作则，又一次完美诠释了"工作狂人"的定义，香港人或许是因为地少人多竞争激烈，所以人人都对时间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紧迫感，不仅走路恨不得一溜小跑，连语速也像机关枪似的快得惊人，谈起工作时的劲头更是叫人瞠目结舌。
 
　　凌晨四点三十分，何律师终于微笑着伸手与甄灵告别，而此时甄灵已经恨不得直接在沙发椅上睡死过去了，可在进房间以前她还得与酒店的公关总监通一个越洋电话--那位总监先生会在六个小时以后飞回香港。
 
　　然后是给老道发邮件--虽然他说他的手机会一直Stand by，但打扰到上司睡眠始终不是好事，更何况……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切总算朝着公司希望的方向在推进。


　　问题排成列表，然后等着用红色水笔一个一个的勾去……这一向是甄灵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事情。
 
　　那个家伙的飞机不会晚点吧？
 
　　这是甄灵在养和医院的漂亮长椅上昏昏睡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我们公司给每位客人都买了高额的'旅游意外伤害险'，根据您的情况，您至少可以得到八十万左右的赔偿金，另外我们公司本着这次事故的遗憾心情，也将赠给您两万元的慰问金……什么？两百万！您开玩笑吧……您只是受了轻伤，酒店司机指控是客人说要他急刹车的……对方已经死人了！"
 
　　甄灵猛地睁开眼睛，白晃晃的灯光映着同样惨色的墙壁，竟让人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醒啦？喝点东西吧！奶茶还是咖啡？我知道你喜欢咖啡，但是你已经熬夜了，咖啡对身体不好，还是喝奶茶好了，反正我两样都有买……给！"
 
　　甄灵瞪着眼前仿佛从天而降的高个男子--他正殷勤地从塑胶袋里取出一个个大号纸杯，眉峰上有一滴小水珠，正慢慢悠悠地想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怎么了？傻啦？"邢楠将纸杯送到甄灵鼻子下面，香气四溢，"Hello……奶茶的喝不喝？"
 
　　甄灵把脸别了过去："咖啡，谢谢。"
 
　　"跟你说了熬夜加浓咖啡是女人的天敌，对心脏也不好！"邢楠皱着眉头，头一仰将一大口奶茶灌进嘴里，"好在你不抽烟，否则真是五毒俱全！"
 
　　"我在古巴抽雪茄了！"甄灵斜睨了他一眼。
 
　　"好吧……书上说女人到了三十岁还是会有逆反心理……"
 
　　"你说谁三十岁了？"
 
　　"……"邢楠立刻高举双手，"我……我三十岁了……而且还不止……"
 
　　"切！"甄灵不屑地哼了一声，"懒得跟你胡扯，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呢！要和吴太太谈赔偿金，要去看金太太，她到现在还没露面；要和酒店那边谈善后--对方毕竟撞死一个人，酒店希望我们能分担一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哇！听起来就好复杂！"邢楠将喝空的纸杯准确地丢进对面的垃圾桶，"反正我听你安排就好了……干吗这么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变性的？"甄灵似笑非笑，"怎么突然这么合作？"
 
　　"什么叫变性？你这女人到底会不会说话呀！"邢楠没好气地对天大翻白眼，"我是看你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好可怜，所以决定日行一善出手相助，居然还不领情……你信不信我这就去迪斯尼乐园跟米老鼠一起Happy？"
 
　　"去呀！"甄灵双手抱胸，"你别说……我真巴不得你去呢！"
 
　　"然后你去向老道告我的刁状？我才不上当！"
 
　　"不上当就给我去干活！"甄灵"啪"的丢出一份文件，压低嗓音道，"等一下何律师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去跟吴太太的丈夫谈，吴太太的病房就在楼下，我觉得还是躲在这里比较好……保险公司应该会赔八十万左右，我们再意思意思……你觉得两万怎么样？"
 
　　"底线是多少？"
 
　　甄灵伸出一个巴掌："她只是断了一根肋骨而已，何况司机说就是这个吴太太叫他急刹车的，而那个司机恐怕要坐牢！"
 
　　邢楠想了想道："我估计两万不够。"
 
　　"多出来的就叫酒店承担！"甄灵说得斩钉截铁，"他们的车子、他们的司机，除去吴太太那边，我还要找他们要损失补偿呢！"
 
　　"行，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得去搞定媒体！"甄灵摇头道，"我们自觉自愿地跑来送钱，就是不想让事情见报！现在网上已经有新闻出来了，不过只有酒店名字还没有Ritz，我听说你有朋友在香港旅游发展局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去搞定，"邢楠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啧啧，你真懂得物尽其用啊……"
 
　　"香港的媒体可不是吃素的！"甄灵笑道，"你自信能搞定？"
 
　　"所以只能把事情上升到政治高度，大半个香港经济都依靠内地人过来旅游消费，想必他们也不想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邢楠狡猾一笑，"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明星绯闻，狗仔队不会很热情的……只要死者家属别把事情闹大就行了。"
 
　　"酒店的律师已经在找死者家里协商了！"甄灵呼了口气，"你说得对，这是关键！好吧，我们分头行动！"


　　"记得有事给我打电话。"邢楠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
 
　　甄灵有点恍惚，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吴先生，您别太担心了，"甄灵将垂下的长发拂到耳后，笑容恳切，"虽然死者家属很难缠，但毕竟我们不是主要责任方，更何况还有何律师帮我们……"
 
　　"何律师！"中年发福的吴先生眉宇间是满满的忧虑，"我才接到警局的电话，叽里咕噜不知道说得是什么……就算肇事方是我们的车，可开车的又不是我太太，他们凭什么连我们一起告？"
 
　　"告您的不是死者方，是……酒店的司机……"
 
　　"什么？"吴先生两只眼球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撞死了人，不好好地去坐牢，反倒要来告我们？我太太还躺在医院里！！！"
 
　　"这位麦司机说，是您的太太强烈要求在街边停车的，还说警察抄牌她负责……"
 
　　"我太太叫他去跳黄浦江他跳不跳啊！"吴先生火冒三丈，要不是碍于医院咖啡厅优雅的环境，只怕已经跳了起来。
 
　　"您别着急，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甄灵微笑道，"这些都是司机的狡辩，主要责任始终是他的，其实钱都是小问题，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是您太太作为受害方、却不得不接受警方传唤！毕竟您是有头有脸的人……"
 
　　"对对对，甄小姐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吴先生立刻道，"钱是小问题，我们丢不起那人！何律师……我知道你们香港律师很厉害的，有没有办法叫那个司机别把我太太扯进去？"
 
　　何律师看了眼甄灵，笑道："这个就要看我们甄小姐了。"
 
　　甄灵立刻道："吴先生您放心，作为我们公司来说，也是绝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客户被卷到这些事情里的，那位麦司机想必也是情急了才会乱咬……"
 
　　"不过根据程序，您太太可能还是得去录一次口供！"何律师补充道，"这种情形下有律师陪同会比较好。"
 
　　"录口供？"吴先生本能地对这件事无比抗拒，"我还得去找个律师？"
 
　　甄灵笑道："要不这样，反正何律师是与我们公司长期合作的，这次他也要帮助处理整件事，您要是不介意，干脆一并委托何律师……说得直白点，我们公司反正是与何律师长期结算的，您只要写个委托书，并不会产生任何费用。"


　　"真的？那太好了！"吴先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有免费律师用当然再好不过。
 
　　甄灵笑着瞥了何律师一眼："只要何大律师别怪我坏了他一件生意就好。"
 
　　"怎么会！吴先生也是你们公司的客户，本来就是我的服务对象嘛。"
 
　　"啊，对了，"甄灵从包里取出几份文件，递给正在研究委托书的吴先生，"我们公司给客人都是追加购买旅游意外险的，估计您能得到八十万左右的赔偿金，另外我们公司还会赠与您太太两万块钱的慰问金，毕竟大家都想把这件事赶紧了结，闹大了伤颜面，我的同事已经在想办法跟媒体打招呼了……"
 
　　"没错，赶紧了结最好！"吴先生接过文件，翻看了几张后大笔一挥，站起身道，"行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其实我也就是不想把事情闹上法庭，赶紧替我摆平那个司机，我也就不再计较什么了！"
 
　　甄灵笑了起来："您放心，剩下的工作我们会处理好。"
 
　　"好啦，你们去忙，我去看我太太！"
 
　　吴先生宽宽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咖啡厅门口，甄灵"哈"的一声坐倒在沙发里："好险好险，总算过关啦！"
 
　　"甄小姐，你真应该去考律师牌！"此刻何仲达大律师的心里满是对甄灵的欣赏。这女孩虽然年轻，却很懂得说话的技巧，她没有一上来就主动双手捧出赔偿，却是通过司机控告吴太太的这件事，巧妙地将自己和她的公司转换到吴先生夫妇一边，从有可能的敌我矛盾变成了一致对外，事情迎刃而解。
 
　　"嘿，我哪里有资格考律师牌啊！"甄灵摇头笑道，"不过真是多亏了您的好主意！"所谓的麦司机指控吴太太--若没有高人暗中指点，司机先生哪里会有如此精明？
 
　　何律师也笑了起来："关键还是吴先生不愿意打官司，中国人就是跟西方人不同，西方人不知道多喜欢打官司……"
 
　　"吴先生是公务员！"甄灵嘴角漾起一抹狡黠，"他当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怎么突然觉得好饿……"
 
　　"事情解决当然胃口大开，要不要一起吃饭？"


　　"没有时间呢……"甄灵摇头苦笑，"我还得跟酒店方面开个会，金太太那边也得打个招呼……唉，她真是个会享福的人，借口受到惊吓就可以留在酒店做Facial保养！" 
 
　　第三十三章
 
　　坐落在尖沙咀一等一豪华地段的Peninsula酒店，自一九二八年开业起就有远东贵妇的美称，"凹"字形的建筑设计搭配巨大的喷水池，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古典英式气派，更有近在咫尺的维多利亚港海景助阵，成为港人心目中永久的香港地标。
 
　　不过尽管有美景如斯，甄灵却是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事实上她连窗帘也没拉开，直接将价值四千港币一晚的尊贵海景生生浪费了。
 
　　半个小时前甄灵刚与老道通完国际长途。这起事故引起了纽约总部的极高重视，董事长李察德亲自打电话给老道，让他必须妥善解决此事，而甄灵的高效率也让老道在李察德面前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吴先生已经代表他的太太在协议书上签字了！这样的事故处理速度即使是在整个Ritz的历史上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
 
　　酒店方面始终是相对容易处理的，事实上Ritz没有跟着起诉他们就已经偷笑了，毕竟肇事司机是酒店的人，Ritz在经济和名誉上都冒了极大的风险，所以当甄灵恰到好处地表示了Ritz不再追究的宽容态度时，那位印度籍的公关总监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握住了甄灵的手，可以想见在双方日后的合作中，Ritz也会得到相当多的优惠与好处。
 
　　在高端旅游这个圈子里，最重要就是各方面的精诚合作，互相推诿只会将事情越弄越糟。
 
　　甄灵重重地拍了几下自己光洁的脑门--这几乎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动作了。她得将事情的处理经过全部整理成一份材料，因为就在刚才，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总部的慰问邮件，董事长先生在邮件里显示出了对事故的严重关切，而甄灵自然不会平白辜负掉李察德这份难得的热情。 
 
　　"叮咚！"
 
　　"来啦！"甄灵跳起来去开门，"哇，你买那么多东西！"


　　邢楠将大包小包拎进房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就多买些咯！"
 
　　甄灵扒着塑料袋，翻出一个黄色的塑料瓶："杨枝甘露，这个我喜欢！"
 
　　"还有热的比萨，赶紧吃，"见甄灵又坐回电脑前，邢楠不禁眉头大皱，"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吗？"
 
　　"等等……马上就好……"甄灵将材料上传到"附件"，又飞快地在"抄送"一栏里键入老道的Email地址。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式两份比较合适。
 
　　"OK！"甄灵合上电脑，又将堆了一桌的文件全部塞进抽屉里，"我来看看你究竟买了些什么好吃的。"
 
　　"有拌好的沙拉，还有叉烧与滑油鸡……"邢楠在茶几上摆开架势，忽地笑了起来，"你的脚挺漂亮啊！"
 
　　甄灵的脚上涂了鲜艳的红色指甲油，踩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分外得醒目。
 
　　"非礼勿视！"甄灵将脚往回缩了一下，"筷子！"
 
　　邢楠搬了一个脚凳自己坐了，见甄灵已经左手比萨右手沙拉吃得不亦乐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真是好福气……"
 
　　"什么意思？"
 
　　"能看到你的另一面啊！"邢楠笑眯眯地给自己打开一罐啤酒，"谁会相信'女王'Mia私下里会是这样的？"
 
　　甄灵噎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这个人呢就是太做作了，我们现在是在吃超市外卖，不是在参加慈善晚宴！"
 
　　"你好像很喜欢酒店？"
 
　　甄灵撇嘴："Peninsula的海景房呀……谁不喜欢！"
 
　　"我不是指这个，"邢楠摇头，"我一直觉得，酒店再豪华星级再高，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儿，我不太喜欢酒店，不像你……轻松自在得好像自己家一样。"
 
　　"呃……也许是住太多酒店了吧！"甄灵想了想，"不过我的确蛮喜欢酒店的，因为可以把所有的毛巾全都用完乱扔，反正不用我自己整理！"
 
　　"哈哈哈……"邢楠笑得差点从脚凳上摔下来，"你个懒女人！"
 
　　"喂……注意形象！"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甄灵走到床头柜旁拿起电话："喂！乔俏！"


　　"怎么样？我打电话到你们公司，朱迪说你昨晚连夜飞的香港，事情解决了吗？"
 
　　"差不多了吧，没有意外的话，最晚大后天就能回上海了！你呢？"甄灵关切的问，"上次你不是说要跟李明依化敌为友……喂，你别把叉烧全吃完啊！"
 
　　"你旁边有人？"
 
　　甄灵背过身去，压低了嗓子"嗯"了一声。
 
　　"邢……楠？"
 
　　"嗯……咳咳……一起吃个饭而已。"
 
　　乔俏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声音再次传来："你小心身体，国际漫游挺贵的，我先挂了啊！"
 
　　"喂……"甄灵瞪着已被挂断的电话，"搞什么，她不知道我手机费可以报销的吗……喂，我说你给我留几块啊！"
 
　　"这不还有吗……小心！"
 
　　甄灵走回来的时候，突然整个人晃了一晃，幸好她旁边就是书桌，一把扶住了才没跌倒，"没事……唉……"
 
　　她想走回扶手椅去，却又被欧式茶几凸出的脚绊倒了，这下被正好站起来的邢楠接了个正着："你不至于这么激动吧，一块叉烧而已啊！"
 
　　甄灵连忙推开邢楠："谁说我激动了！"
 
　　"Just a minute（等一下）……"
 
　　甄灵愣愣地看着邢楠走进浴室，跟着便有"哗哗" 的流水声传来，甄灵吓了一跳，跑到浴室门口却发现邢楠正弯着腰往浴缸里放水。
 
　　"你……你做什么？"这几个字甄灵说得艰难无比。
 
　　邢楠头也不回："放水洗澡啊！"
 
　　"你自己不是有房间的吗！"
 
　　"你洗！"
 
　　"……"
 
　　水很大，不一会儿浴室里蒸汽升腾，邢楠试了下水温，这才施施然转过身来："行了，你可以洗澡了！"
 
　　"我没打算洗澡！"
 
　　"你多久没睡了？"
 
　　"呃……"甄灵噎了一下，"大概……"
 
　　"别大概了，你现在立刻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喂……"甄灵眼睁睁地看着邢楠从她面前经过，走到茶几旁边开始收拾一片狼藉，"我等下还约了何律师呢！"
 
　　"何律师交给我！"邢楠将所有的垃圾扔进一个大袋子里，"你再不睡就真晕倒了，怎么？不放心我的办事能力？还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哪有！"
 
　　"那就去睡觉！水要漫出来了，"邢楠走到门边，按下"请勿打扰"的指示灯，"你约何律师几点？"
 
　　"七点！"
 
　　"OK！"邢楠拉开房门，浓眉一挑，"Have a good rest！"
 
　　甄灵靠在浴室门边，忽地觉得眼睛里涩涩的。
 
　　水好像真的要漫出来了。
 
　　七月初的香港其实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酷热，有徐徐夹杂着咸味的海风相伴，三十一摄氏度的气温也还勉强能算舒适怡人--上海已经是高温三十七摄氏度了，无孔不入的"便民短信"每一天都会忠实地将本地天气预报发送到用户的手机里，甄灵相信就算她有朝一日到了月亮上，也能通过强大的中国电信掌握地球上的一举一动。 
 
　　甄灵不知道邢楠是怎么摆平那一大堆琐事的，她只知道自己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然后坐在酒店二十八楼的西餐厅边享用美食边听取邢楠的汇报--恍惚间竟有种华尔街大亨式、娱乐工作两不误的挥洒自如。
 
　　"金太太已经同意我们的处理方案了！"邢楠将一份文件递给甄灵，"有她的签名，没想到她字写得还不错。"
 
　　甄灵咽下口中柔软鲜香的三文鱼，将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金美英"三个大字顿时让她一直绷紧的弦松了下来："太好了，我还在担心她一直躲着我们，是不是想找麻烦呢！"
 
　　虽说吴太太算是他们这一方最大的受害人，但金太太毕竟是牵头的活动组织者，也是Ritz真正重要的客户，她要是闹起来的话，也有得甄灵头痛的！
 
　　"你怎么搞定她的？"金太太是出了名的难缠，通过朱迪的描述甄灵也算是感同深受，"我还在担心她会狮子大开口！"
 
　　"她的确狮子大开口了！"邢楠笑道，"她要求十万块的精神损失费！"
 
　　"叫她直接去抢银行不是更快些？"甄灵柳眉倒竖，"进医院的是吴太太，她毫发无损还能拿到保险公司好几万块的意外赔偿，现在还好意思要精神损失费？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精神损失，酒店告诉我她昨天做了一整套的香薰SPA！"


　　"事实上她精神奕奕得可以扫平整间时代广场！不过这不妨碍她所要精神损失费嘛……你可不可以把刀放下来？"
 
　　甄灵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把寒光闪闪的餐刀，刀刃对准了邢楠！
 
　　"好啦，我知道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赶紧把你的丰功伟业都说出来呢？"甄灵喝了一大口气泡水，"我洗耳恭听！"
 
　　"金太太的老公找了个项目，最理想是得到安氏国际的注资，可惜富豪也要分等级，有项目却找不到门路！我当着她的面跟安公子通了个电话，顺便说了这个事情……没想到安公子答应抽时间约他们见面了！"邢楠双手一摊，"如果这个Case能成，金太太家应该付我代理费，怎么还好意思问我要精神赔偿？"
 
　　"听起来很神奇！"甄灵下颌一扬，"反正这中间有什么曲折我也不管，我只要这个签名就万事OK！"
 
　　邢楠笑了起来："吴太太还有两天就能坐飞机回家了，吴先生因为明天要上班，现在也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酒店为他免费提供了一辆劳斯莱斯，不知道有多威风！"
 
　　"哈，似乎全都搞定了！"
 
　　"没错，剩下的都是酒店的事情了，保险公司也已经了解了全部的情况，介于和我们公司长期的良好合作，给客户的赔偿金应该很快就会到位！"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假公济私，自由活动了！"
 
　　……
 
　　线条柔美的山石，青葱碧绿的植被，几栋风格各异的小别墅……
 
　　缆车以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的奇特姿势往山顶上爬，他们运气很好地抢到了右边的位子，可以看到紧贴着缆车的山崖，使得在观景之余又多了几分刺激。
 
　　"真是难以置信……"
 
　　"嗯？"邢楠侧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甄灵凝视着窗外缓慢倒退着的风景。离开酒店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再用几分钟就将到达太平山顶，可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和邢楠一起、坐着建于一八八八年的英式古董缆车在香港充当观光客！


　　整间车厢里除了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一个小孩，其他全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她与邢楠至少看上去很像情侣。坐在他俩前面的一对男女更是如胶似漆，那个女孩的手从头到尾都被男友攥着放在唇边，以至于女孩想要拍照也不得不拗出一个别扭的姿势。
 
　　"十五……"邢楠在甄灵耳边低低地道。
 
　　"什么？"
 
　　"这是他俩上车以来的第十五个Kiss了！"邢楠说完不算，还朝甄灵眨了眨眼。
 
　　"……"甄灵对天翻了个白眼，"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无聊！"
 
　　缆车停在了终点站凌霄阁，所有的人一哄而下，一时间乱糟糟的，国语、粤语、英语响成一片，邢楠走在前面，甄灵一路稀里糊涂的，出闸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被邢楠握着，似乎自然至极。
 
　　"时光列车、超动感影院、奇趣博览馆！"邢楠眯着眼睛研究放在出口的指示牌，"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
 
　　"怎么不说话？"邢楠转过身来，"笑什么？"
 
　　"我在笑……"甄灵从包里找出防晒霜往额头上抹，"从来都是我带别人，想不到今天居然会被人带！"
 
　　邢楠发现甄灵在不动声色间已将手抽回，不由也笑了起来："被人带的感觉难道不好？"
 
　　甄灵将头一偏："没试过……看你水平了！"
 
　　"我不收费的！"邢楠无辜地摊开双手，眼里全是狡猾！
 
　　甄灵瞪他一眼："懒得理你！"
 
　　她与邢楠都来过香港无数次，可每次上太平山观景都是驱车前往，像今天搭乘缆车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何况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说起来对这座凌霄阁还真算不上熟悉。
 
　　"我记得顶层有个观景台的！"甄灵往前指，"通常我们先上到最高层，之后一层一层陆续往下，你觉得呢？"
 
　　邢楠笑道："看！职业习惯又暴露出来了！"
 
　　甄灵脸上一红，转身径自跟着人流往电梯走，很快她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抿嘴一笑。
 
　　正值周日，凌霄阁里人流如织，情侣们手拉手地走着，男生大都殷勤地提着巨大的购物袋，花花绿绿的看得甄灵不禁眼热起来，想想自己似乎好久都没有Shopping过了，也许这次在香港还能好好地过把瘾。


　　"对了，邢……"甄灵才说了几个字就顿住了--邢楠不在！
 
　　甄灵一把除下太阳镜朝四周张望，然而来来回回都是人，哪里看得见邢楠的影子！
 
　　这家伙不会自己落跑了吧！甄灵边皱着眉头嘟囔，边从包包里往外掏手机。 
 
　　手机铃一直在响着……怎么不接电话！甄灵看着自己的脚尖皱眉。
 
　　"小心！"
 
　　甄灵只觉得突然有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她被拉得一个踉跄，跟着就有个小小的人影从眼前掠过，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在溜直排滑轮的小男孩。
 
　　"呃……谢谢！"拉她的居然是邢楠，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冰淇淋？"甄灵好奇地看向邢楠手里粉白双色的蛋筒，"你居然喜欢吃冰淇淋？"
 
　　"给你买的！"邢楠一把将冰淇淋塞到甄灵手里。
 
　　甄灵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不怎么吃冰淇淋的……"
 
　　"你难道没发现所有的女孩都在吃冰淇淋吗？"
 
　　"有吗？"甄灵下意识地看出去，果然绝大部分的人都拿着一个冰淇淋边走边啃，几乎是人手一只，"那好吧，算是应景！"
 
　　轻轻咬上一口，奶香浓郁，很久没试过像个小女孩一般边逛街边吃东西了，感觉似乎还不错。
 
　　"要应景的话还应该拖手才对！"
 
　　下一秒甄灵就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然与身边所有的女孩一模一样了：一只手举着冰淇淋，另一只手被牢牢地握在身边男人的掌心里。
 
　　第三十四章
 
　　太平山从来都是香港最好的观景圣地。此时正逢日落时分，从观景台看出去，落日的余晖给眼前的壮观美景镶上了金灿灿的边框，维多利亚港水色如洗，在两岸华丽高耸的建筑群间静静地流淌，楼宇的玻璃外墙折射出无数璀璨的光点，将整座繁华都市变成了好莱坞大片里的海市蜃楼。
 
　　"应该带个照相机的！"
 
　　甄灵回过头来，好笑道："你还真是变游客了呀，手机也可以拍照的。"
 
　　"对啊！"邢楠飞快地拿出手机，开始取景。
 
　　"喂，你干吗……"甄灵慌忙伸手挡住手机镜头，"拍风景就好，我可不要拍照！"


　　"好好好……"邢楠慢慢地移了过去，却在甄灵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一个转身，"咔"！手机发出了一声脆响！
 
　　"Bingo！"邢楠笑得一脸猖狂，"不错不错，很自然！"
 
　　"你这人……"甄灵为之气结，"快点删掉！"
 
　　邢楠果断摇头："不要，这样的美女当然要长久保存起来……你想不想看呀？"
 
　　"不看！"
 
　　"看看吧，挺好看的……"
 
　　"说了不看就是不看！"甄灵一跺脚，朝右边的凉亭走去。
 
　　暮色渐渐暗沉，山顶上凉风习习。甄灵觉得脖子里黏黏的，估计是出了不少汗，甄灵在包里划拉了一番，总算是找到了一根皮绳手链，把长发绑成马尾这才舒服了许多。
 
　　"生气了？"邢楠走到甄灵身边坐下。
 
　　"没有！"
 
　　夜风很舒服，甄灵闭上眼去感受，却蓦地发觉自己竟又想起哈瓦那漫天飞舞的绚烂浪花。
 
　　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没有口渴？我去买饮料！"邢楠站起身来。
 
　　"邢楠……"
 
　　"嗯？"邢楠回过头，却发现甄灵两条秀气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像是遇上了什么极困难的问题，"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
 
　　"……"邢楠的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他还是用很欢快的语气道，"好主意，我们就来谈一谈！"
 
　　"我不是在开玩笑，"甄灵深深地吸了口气，虽说四下里依旧嘈杂，可她觉得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很认真地问你……"
 
　　"嗯……"
 
　　"你是不是……"
 
　　邢楠再次挑高了眉。
 
　　"你是不是……"甄灵艰难的措辞，一贯引以为豪的好口才此刻却是全线当机，她懊恼地揪住自己的马尾，"算了算了，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邢楠静静地看着眼前一脸挣扎的甄灵，不管是被关在电梯里的那晚还是此时此刻，褪去"策划总监"光环的她都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另一面：迷糊、可爱、小女人……而他也似乎越来越热衷于看到她的另一面，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要求陪甄灵一起来香港，其实当话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然后就搭着最早的航班赶来香港，看见了在医院长椅上打瞌睡的她--明明已经很吃力，却还保持着本能般的警醒，能在他出现的一刹那醒转过来，然后继续像个刺猬一样竖起满身荆棘。
 
　　她像拼命三郎一般不眠不休的奔波，所有人都对她的精明强悍惊叹不已，可谁又知道她差点在酒店的房间里累到晕倒？
 
　　也许人在身处异地的时候，会更容易觉得脆弱。
 
　　不过恰巧只有我看见了！邢楠的嘴边漾开一丝笑意。
 
　　"你做什么……"甄灵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越来越低的身影，那双坏坏的眸子在她面前不断地放大，直到唇上传来一股灼热，"轰"的一声，像是有个原子弹被突然引爆了，灵魂被一朵蘑菇云托着，晃晃悠悠地直入天际。 
 
　　这是一个富有进攻性的吻，邢楠的不宣而战让甄灵陷入彻底的手足无措中，两只胳膊先开始还紧绷着抻直在半空中，却因为这唇齿交缠的战争化成了一团糨糊，只能软趴趴地挂在男人的肩膀上动弹不得。
 
　　或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硝烟终于散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甄灵的大脑疯狂地运转着，只可惜得出的每一项数据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惶然无依。
 
　　她、与、邢、楠、接、吻、了！！！
 
　　情形是完完全全地失控！明明知道不可以有感觉、不可以有想法、不可以显露出一丝一毫--可结果还是乱了套。
 
　　老天！她居然会和邢楠接吻！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从太平山顶直接跳下去，一头扎进维多利亚海湾好好地清醒清醒。
 
　　"好了！"邢楠强忍住笑，只因甄灵始终不敢睁开眼睛，脸颊却呈现出酒醉一般的酡红。
 
　　甄灵慢慢地睁眼，虽然印入眼帘的那抹坏笑还是让她心脏漏跳一拍，但她毕竟还是勇敢地面对了。
 
　　"那个……"甄灵清了清嗓子。
 
　　"嗯？"
 
　　"我觉得……我们需要约法三章！"
 
　　"呃……"邢楠愣了一下，浓眉微抬，"哪三章？"
 
　　"第一，等我们回到上海，一切都必须回归原样，"甄灵喘了口气，"你是二组的领导，我是一组的Boss，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邢楠的眉心拧出一个疙瘩，然而甄灵执拗的眼神却让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好吧，随便你！"
 
　　"第二，香港的事情，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你不会告诉乔俏吗？"
 
　　"不会！"甄灵毫不犹豫地道，"所有无关工作的部分，只可以我们俩自己知道！"
 
　　"OK！"邢楠点头，"总算我们俩还是有点私人秘密的！第三条呢？"
 
　　"第三……"甄灵有点不敢看邢楠的眼睛，"关于今后……一切顺其自然，你不可以干涉我的私生活，我也不会来干涉你的！"
 
　　"哈，这算什么！"邢楠忍不住冷笑了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现在说得振振有词，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真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管！"甄灵的声调也高了起来，"总之……这一条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邢楠气道，"你是怕今天的事会妨碍你去抢老道的总经理宝座吧？"
 
　　"难道你不想抢？"
 
　　……
 
　　两道目光毫不相让地撞在了一起，四周的气温也仿佛在直线飙升，空气中似乎传来火花迸射的声响。
 
　　邢楠先败下阵来，他大口大口地呼气："既然话都挑明了，那么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甄灵顿了顿，又道："在结果揭晓之前，我们还是维持原来的同事关系……"
 
　　"直到分出输赢？"
 
　　"对！总之答案揭晓的那一刻，如果……我们还是有今天这样的感觉的话，那就是我们承认彼此感情的那一刻！即使我输了，我也会由衷地恭喜你！"
 
　　"好，我简直迫不及待了！"邢楠挑衅般地露出一丝笑容。
 
　　"但如果赢得人是我，你也得同样向我祝贺！"
 
　　"那当然！"邢楠口吻轻松，"我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小气，到时候我给你办庆功宴！当众宣布我职场失意，情场得意的事实！"
 
　　"切……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三十五章
 
　　这座本市最高级的写字楼在招租之初就标榜采用了最新技术的中央空调，显然这项最新技术十分强劲，根据网上有心人的调查报告，这栋楼里的夏季温度每一年都是整个小陆家嘴最低的！


　　十九摄氏度！
 
　　甄灵皱着眉头看桌上的电子气温计，她记得市政府好像规定过所有办公楼和机关大厦只许将冷气打到二十六摄氏度的！显然物业是充分考虑到楼内老板们的需求了，毕竟三件套西装加领带比短袖T恤要有派的多，可问题是她们这些Office Lady还是一身短打的，就算上身裹块披肩，薄薄的西装套裙对于膝盖的保暖根本无济于事。
 
　　"老大！这个是保险公司发来的传真！"
 
　　"好，你先放下吧……有事？"甄灵抬头看向朱迪，这女人最近气色十分的好，想来是甄灵"落到实处的激励"起了很大的作用。
 
　　"这个周五我就要去培训了……那个……我想……"朱迪有点忸怩，"我想反正一样要去东京的，不如正好去看一看日本的几条线路，最近日本观光局也在搞活动嘛，或许能看到些什么新的东西……"
 
　　"这样啊……"甄灵向后靠到椅背上，符合人体工学的优秀设计让久坐的脊椎感到十分的熨帖，"你对日本很有兴趣？"
 
　　"嗯！这几天找了不少资料，打算到了东京那边好好学习学习，"朱迪兴奋地道，"我大学里二外是日语，这几年丢下了觉得挺可惜的。"
 
　　"那就去看看吧，"甄灵点头道，"我记得你们这个培训项目里有实地考察环节的，可能关西一带都会跑一跑，你也跟那边的同事取取经，毕竟日本人在酒店业和旅游业上还是很有一手的。"
 
　　"谢谢老大！"
 
　　甄灵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薄荷油，挑出一些抹到太阳穴上。朱迪对于日本的兴趣其实无关紧要，但却从侧面提醒了甄灵--她在外面冲锋陷阵太久了，竟疏忽了自己的手下还有好几个员工！
 
　　记得升成总监的那天，老道就找她谈过话，提醒她必须认真对待身份的变化：作为总监，她的成就将不再是个人创下了多少业绩，而是她领导下的一组创造出了多少业绩！
 
　　"Leadership！"老道反复地强调了这个词，"这是一门艺术，有的人可以轻松征服自己的客户，却无法驾驭手下的员工！"


　　"你已经是一名管理者，而不是单纯的业务员！你的眼光不能再局限于自己的业务，你甚至不得不将辛苦争取到的客户分给你的员工，我知道这个很难做到，"老道笑着说，"但假设一个Team每年完成的利润中，有百分之八十甚至更多是由Manager自己完成的，那么就算业绩再高，对于Manager本人来说也是一种失败！"
 
　　"你不能再像守财奴一样死守着自己的客户了，一个人再能干，所创造出的利益终究是有限的，你得培养出你的团队，这样利润才会像滚雪球一样成几何级数的增长！"老道朝甄灵眨了眨眼睛，"像美国人那样目光远大，像日本人一样勤勤恳恳，这是我的总结。"
 
　　虽说老道这两年的表现让他像日本人多过像美国人，但甄灵不得不认为他当初的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反观一组现在的情况--绝大多数的新线路都是由甄灵亲自完成，几乎所有的大客户也都被甄灵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而其他几名助理策划都只是做些零打碎敲的小Case，朱迪虽说比较能干，可始终是以甄灵助理的身份存在，还从来没有自己从头到尾独立处理过一件Case！
 
　　利润的确是在年年走高的，但即使不去翻报表，甄灵也敢说七成以上的业绩其实来自她个人，要是按照老道的说法，她其实是失败的。
 
　　因为她不放心！
 
　　高端旅游服务这一行，每一分钟都是在直接面对客户，偏偏这些客户人人钱包丰厚、个个身份尊贵，全都是怠慢不得的VIP，让手下的助理策划去攻坚？回头一个不小心让客户被别家抢去损失谁负责？而要甄灵将亲自拿下的客户转交给手下去做--客户维护讲究从一而终的长期感情，中途换人显然不现实。
 
　　估计邢楠那边的情况也跟她的一组差不多！
 
　　甄灵调出手机里的图片库，首先跃入眼帘的就是她在太平山顶拍下的那张照片，屏幕上的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更是带着丝愠怒--实在谈不上美丽，她当时因为生气拒绝去看这张照片，没想到那家伙还是发到了她的手机里。


　　"留个纪念，不算违规吧？"--这是邢楠随同照片一起发来的留言。唉，说来她真是个不知浪漫为何物的女人，居然在那样的一吻之后立刻制定出个"约法三章"，难怪有个英国作家说，女人太过清醒了，那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甄灵觉得自己也是一点也不可爱！
 
　　分机清脆的铃声成功唤回了甄灵的思绪，朱迪提醒她例会时间到了！甄灵挂上电话后使劲儿地甩甩头：职场如战场，同事、老板、客户，谁都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让她三分，她还是少些可爱多些理智的好！
 
　　自从Fiona到了Ritz后，每次开会就从铁三角变成了四方会谈，Fiona在接待完董事会一行后，对于公司大小事务的参与感越发的强烈了，她甚至提出将所有东南亚的线路都交给她来负责--这个听起来实在是有点荒谬！Ritz讲究的是贴身式服务，客户不管想去哪儿都由自己的专属策划师悉心打造行程，绝不可能想去法国看葡萄园找甄灵，想到东南亚海岛晒太阳就去找Fiona！
 
　　"我认为应该将两个组现有的客户资料合并起来，建立一套完整的客户档案！"Fiona微笑着发表最新见解，"这样有利于我们对客户的需求提前作出分析！在纵向上，我们可以及时排除客户已经去过或者不感兴趣的线路，作出更有效的推荐；在横向上，很多客户的年龄、阅历以及兴趣爱好其实都差不多的，我们可以按照年龄层和地域把他们划分归类，这样如果客户A喜欢一条线路的话，那么很有可能那位与他各方面情况差不多的客户B也一样会喜欢！"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很可能在做一些重复劳动，因为两个组之间似乎只有竞争，没有合作，"Fiona很威严地环视了一下其他人，"但我们是一个完整的公司，大家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为Ritz创造更多的效益，只有通过更多的沟通与合作，才能避免重复劳动，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开发新产品、寻找新客户上！"
 
　　Fiona笑得很灿烂："作为总部委派的市场开拓专员，我是站在客观的角度看问题的，相信这个大型的客户档案建立后，会对工作产生极大的助益。"


　　洋洋洒洒的一大通话，甄灵有些犹豫是不是该鼓掌。
 
　　"听起来不错！"老道轻咳一声，"你们觉得呢？"
 
　　甄灵非常赞同老道说的前半句话--"听起来不错"！事实上作为一名手中握有大量客户的负责人，她早已经建立起自己的客户档案了，包括Fiona所描述的所谓横向、纵向分析比较，她们在做Case时也已经使用过很多次，只是没有形成系统的排列组合起来而已。
 
　　然而问题是这只能"听起来不错"，无论是她还是邢楠，都不可能情愿将自己手中的客户交出去建立一套共同的客户档案，而如果她没听错的话，Fiona的一段话将"完整的"这个词重复了至少三遍。
 
　　"这个要看具体操作了吧，"甄灵还是决定使用一个"拖"字诀，毕竟老道还没有表态，"这么多客户资料筹备起来，应该是个很大的工程……"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邢楠话音刚落，三个人六道视线齐刷刷投向了他，就连Fiona都瞪大了眼--她是做好了被邢楠大肆反对的准备的，毕竟两个人在接待董事会一行的时候暗中结下了梁子，谁知道邢楠竟会赞成她的想法！
 
　　"不过就像甄灵说的，这么多资料要统筹分析是个大工程，何况这都是公司的财富和机密，一般的员工根本不适合做这件事，"邢楠笑得极亲切的样子，"我提议，就由Doug你来领导，我和甄灵协助，Fiona从旁监督，你们看好不好？"
 
　　"好啊，我没意见！"甄灵第一个赞成，她将长发往后一拨，笑道，"其实很多重要客户本来就是Doug你交给我和邢楠的嘛！Fiona你说呢？"
 
　　Fiona本来就被邢楠突如其来的提议气得发呆，现在又被甄灵点名，猝不及防下只能勉强道："我也没意见……"
 
　　老道"嘿嘿"地笑了起来，点头道："行，我先考虑考虑，你们自己也回去整理一下……哦，对了，Mia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这句话等于是在宣布会议到此结束了，Fiona显然是郁闷之极，也不等老道先走，竟直接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甄灵跟着老道边走边说笑，对邢楠偷偷向她比画的一个"OK"手势假装视而不见。


　　"上半年你们一组的业绩很不错啊！"老道将开水注入茶壶，盖紧后拿在手里轻轻地摇晃着--甄灵知道这头道茶水是完全弃之不用的，要泡第二遍才能喝，老道最近迷上了中国传统茶艺，瓷罐里的抹茶粉也变成了正宗冻顶乌龙。
 
　　甄灵笑道："的确是比去年上半年有了很大增长，还得再接再厉才行！"
 
　　"嗯，其实总部派Fiona到上海来，只是一个短期考察而已，毕竟纽约那边对于中国市场还不怎么了解，甚至可以说……他们对中国内地的富豪们不怎么有信心……来，小心烫……"老道将一个小小的闻香杯递给甄灵，"虽然Fiona有些地方插手比较多，但你和邢楠也不用太介怀。"
 
　　"……"甄灵有点糊涂，她不明白老道为什么又把话题扯到Fiona身上，只好借着低头闻杯子里的茶香稍作缓冲，"Fiona的很多想法……还是有建设性的……"
 
　　在没有摸清老道的真实想法前，还是不要胡乱表态的好。
 
　　"呵呵，对了，有个Case你看看，"老道走回他的老板桌，按了几下鼠标又叫甄灵，"来，你自己看，这是总部发来的E-mail。"
 
　　甄灵连忙放下手里的小茶盅跑到老道身边，说实话老道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很蹊跷，比如让甄灵直接在他的电脑上看邮件--通常他会转发到甄灵的邮箱里。
 
　　虽然有不少杂念分心，但甄灵还是在两分钟之内看完了整封邮件，不过她还是继续盯着屏幕看，因为邮件左下方的那个署名让她不得不思考一番。
 
　　Richard Berger
 
　　李察德亲自发来的邮件，老道却直接给她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因为她在香港直接发给李察德的那份事故经过报告？她特意连李察德的来信原件都抄送给老道的，他应该不至于介怀的吧？难道是她多心了……
 
　　"AmyRyan想要领养个中国baby，是不是很有趣？"
 
　　"是啊……"甄灵直起身来笑道，"真是没想到呢，难道她也想效仿安吉丽娜茱莉？"
 
　　AmyRyan是目前美国最红的超模之一，她五年前一炮而红，那个牛仔裤广告拿到现在来看依旧是经典之作，半裸的绝好身材搭配刀锋般的犀利眼神，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甄灵是广告大片"饕餮之夜"的忠实拥趸，自然也在屏幕上见识过AmyRyan的撩人风韵。


　　按照李察德邮件上的说法，AmyRyan九月来中国就是要直接将孩子领回去，按照中国领养弃婴的漫长程序，这件事至少也已被策划了近两年--要是让媒体知道的话，一定又是一桩大新闻！ 
 
　　"Amy与安吉丽娜不一样，她并不想抱着孩子给全世界参观，"老道显然已经了解过情况了，"她是通过朋友直接找的李察德，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为此还特意签订了保密协议！她倾向于由纽约总部直接安排中国所有的行程，但李察德还是觉得交给我们做更合适，毕竟总部不了解中国。"
 
　　"嗯……这么说，"甄灵想了想才道，"我们需要仔细策划安排的，就是怎样让她躲过媒体，安安静静地把孩子带回去！"
 
　　"对！不过有点难度，李察德说，因为美国那边的领养经纪人去了Amy家几次，所以有小报记者已经在猜测这件事了，"老道忽地笑了起来，"李察德在电话里特别提起了你，建议由你来做这个Case，他很赏识你啊……"
 
　　"呃……"老道的语气有几分古怪，甄灵只好道，"大概是觉得香港的事处理得还行吧……"
 
　　"呵呵，我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这类突发事故，你在香港的那几天，我每天都要向总部汇报进展，"老道很亲切地拍了拍甄灵的肩膀，"You are a smart girl！Mia！AmyRyan的Case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You are a smart girl！（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这一天直到下班，甄灵都在琢磨老道的这句评语。"Smart"毫无疑问是"聪明"的意思，可被老板称赞"聪明"并不完全是件好事，尤其是在老道刚说了句"李察德很赏识你"之后，这个"smart "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第三十六章
 
　　将原本空置的落地花瓶里插上鲜红的大枝火鹤，铺着织花台布的长餐桌上堆满了各色点心和食物，欢快的美国乡村音乐在空气中尽情跳跃着……只需要稍作改动，一间小小的套房很容易就被布置成举办"HomeParty"的欢乐天堂。
 
　　邢楠从一排五颜六色的气泡酒中挑了一杯玫瑰红的，高高举起后笑道："各位都是大忙人，难得今天聚在一起，我这儿真是蓬荜生辉了！总之，精诚合作就是一切的良好开端，让我们为日后的长久合作干杯！"
 
　　"干杯！"
 
　　七只盛满了醇美酒液的高脚杯同时举向空中，然后再依照个人心意，或是浅尝辄止，或是一干而尽，至于之前恩怨能否如这气泡酒中的二氧化碳那样轻轻蒸发--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如何今天也算是开机仪式，港片里开机都要拜神切烧猪的，"邢楠笑吟吟地从厨房推出一辆小小的餐车，上面的食物被一块红绸布给盖住了，"拜神就免了，但烧猪还是很好吃的，所以不妨一学！"
 
　　盖头一掀，露出一只烤得油汪汪、香喷喷的乳猪来，热气腾腾光用看的就让人垂涎欲滴！
 
　　"真的要我来啊……"李明依今天穿了身BCBG的白色泡泡袖小礼服扮可爱，见邢楠将一把寒光闪闪的餐刀递了过来，不由掩口娇笑，"我怕我切不动呢！"
 
　　"讨了吉利，祝你马到功成嘛！"
 
　　李明依用两只涂了粉色蔻丹的纤纤玉手扶住了餐刀，颤巍巍地扎进乳猪里，脆皮一下子就裂开了，李明依才划拉了一下，忽地抬头笑道："继东，我手劲儿不够，你来帮我！"
 
　　安继东身量不高，留了一圈小胡子，看起来颇有男人味儿。他听到佳人召唤，便微笑着走上前去，从背后握住李明依的手，在众人的哄笑中和她一起将烧猪一切两半。 
 
　　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
 
　　"他们这是当切结婚蛋糕哪……"大卫嘟囔了一声。
 
　　"找感觉嘛……"CK的声音阴阳怪气却又余韵悠长，"切蛋糕的机会相对渺茫……"
 
　　"嘘，小声点！"阿甘低咳一声，鼓掌的越发用力了。
 
　　李明依的判断果然准确无误，阿甘一听她这部短片是为了参选文艺频道的《玩转星球》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要求帮她搞定CK和大卫，前倨后恭的嘴脸让乔俏也忍不住鄙夷之心大生。
 
　　烧猪已被切开，李明依一只手依旧被男友握住，自然是甜在心头，笑在脸上："大家都来吃吧，我都等不及了！"
 
　　众人齐齐欢呼一声，立刻围了上去。
 
　　"这个乳猪可是限量版的，"邢楠笑着对身边的乔俏道，"我三天前就下了订单，卡着点烤好送来……你怎么了？"


　　"啊……哦……"乔俏回过神来，"没什么，那个乳猪真的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我帮你拿吧！"
 
　　"好啊，谢谢！"
 
　　刚才见李明依与安继东携手持刀、相视而笑的情景，乔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一个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来--女人嫁得好与干得好，哪一个更重要？
 
　　其实这个论题就跟"这世上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只怕是辩到天荒地老都是无解，可只要是女人，都会忍不住地去想这个问题。
 
　　她与甄灵都勉强能算是干得好吧，至于嫁得好--甄灵明明喜欢邢楠却不愿说，而她自己除了与博士先生大吵一架分崩离析外，心里更是一团乱麻。
 
　　连"嫁"字都不敢轻易提起的人，哪里还会谈论"好不好"！
 
　　这时众人都开始分头取食了，
 
　　"给，"邢楠将一个放满美食的碟子递给乔俏，"这个脆皮是精华部分，不要怕胖，皮是美容的！"
 
　　乔俏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啦，反正现在我也不减肥了。"
 
　　"嗯，女孩子还是珠圆玉润的比较可爱！来，我们到那边去坐着吃！"两人端着碟子走进书房，邢楠一个人住这两室一厅，他干脆将空着的卧室改成一间大大的书房，除了书柜桌椅，里面还放了一个坐卧两用的折叠沙发。
 
　　"你藏书不少啊！"乔俏打量着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
 
　　"都是以前买的，现在空闲时间少，也静不下心好好看书了，"邢楠叉了一根芦笋送进嘴里，"嗯，我再去拿点饮料进来。"
 
　　"好！"
 
　　乔俏将腿也盘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着吃东西。今天开的这个派对其实就是为了协调李明依和阿甘、乔俏这边的关系，说穿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利益驱使，现在李明依将位子腾了出来，自然一笑泯恩仇。
 
　　不过……不过要她像阿甘那样，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跟李明依谈笑风生，还真是做不到，看来始终是她功力不到家，像个棋子般的被人摆布--莫名其妙地当了一通代班主持，从雄心万丈到跌回谷底，现在似乎又能看到一丝曙光！起起伏伏，除了心理上坐了一回过山车有导致早衰的可能外，唯一学到的就是做人不妨将一切看得淡些。


　　就好像她现在，邢楠的饮料估计一时不会儿拿不进来，听上去他还在张罗着--毕竟他是今天的主人，外面的客厅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可她总觉得那似乎与她无关。
 
　　"I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I feel as empty as a drum……"
 
　　诺拉琼斯的浅唱低吟在此刻与她的心境十分契合，这个城市的节奏很容易就让人浮躁起来，或许大家都该学学诺拉琼斯般的漫不经心，甄灵就总喜欢在车里放她的歌……
 
　　等等……诺拉琼斯？
 
　　那怎么客厅里还响着轻快的手风琴？
 
　　乔俏朝四周望去，立刻发现歌声的源头是一只手机，忽明忽暗地催促着主人快接电话。
 
　　用懒洋洋的爵士乐当手机铃声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一不留神就误事了。
 
　　"邢楠，你的电话！"
 
　　"帮我拿一下！"
 
　　"好！"
 
　　乔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拿被放在书架角落的黑莓9000。
 
　　这款手机因为强大的邮件收发与网络连接功能，已经成为Ritz高层员工人手一部的标配，客户们在世界各地尽情游玩，旅行商们也不得不二十四时区外加二十四小时枕戈达旦的Standby，甄灵有一次过生日许的愿就是能够关上手机远离辐射睡上个懒觉！
 
　　手机屏幕上有张图片在不停地闪烁，乔俏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只看一眼便就呆住。
 
　　那是甄灵的照片！
 
　　她的长发有几丝散落在脸上，素颜朝天的样子在甄灵来说还真是罕有。照片十分清晰，可以清楚地看出甄灵脸上的惊讶和她身后林立高楼划出的华丽天际。
 
　　是香港！
 
　　她不会认错那栋标志性的八十八层国际金融中心大厦的！
 
　　"乔俏！"
 
　　"啊！"乔俏一抬头，正好对上匆匆走进来的邢楠，忙将手机递了过去，有点不自然地道："这款黑莓9000真漂亮……"
 
　　"挺好用的……"
 
　　诺拉琼斯的沙哑歌声在手机送到邢楠的手里时戛然而止，邢楠将另一只手的果汁递给乔俏："这个是蔓越莓汁，你尝尝！我去回个电话。"


　　"好……"
 
　　邢楠的手机里保存着甄灵的照片！！！
 
　　他们俩一起在香港处理事故，然后再一起上太平山观光看风景……对了，她给甄灵打电话时，邢楠就在她的房间里！
 
　　"不喜欢蔓越莓汁？"李明依手持酒杯斜靠在实木门上，曲线玲珑的好身材与门框之间形成一个优美的半圆，"外面还有不少别的选择！"
 
　　"没有啊，挺好的！"乔俏立刻端起杯子就喝，借此遮掩自己刚才的走神--她今天似乎一直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老是不能把思想集中在派对或者食物上，她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然而那个原因只会让她更加郁闷……"咳咳……咳咳……"
 
　　"哎呀，你喝这么多干吗！"
 
　　乔俏接过李明依递来的纸巾，大口喘着粗气："谢谢……"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李明依的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刚才我就觉得你心不在焉的，也没吃什么东西。"
 
　　"怎么会！"乔俏勉强笑道，"可能有点睡眠不足吧。"
 
　　"跟我一样！"李明依径自走到沙发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位子，"一起坐吧，睡眠不足是女人的天敌，可我们却总是睡不好……天知道我已经开始神经衰弱了！"
 
　　"你怎么会神经衰弱！"乔俏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不太好，忙又道，"我的意思是……你……条件那么好，何必太过担心呢？如果是因为那部短片的话，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何况你还有那么多人帮你！"
 
　　"你是说继东？"李明依斜睨了乔俏一眼。
 
　　"呃……不止是他，还有邢楠，阿甘……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合作吗？"
 
　　"哈！"李明依猛地灌了一口酒，脸上有丝红晕一隐即现，"没错，但这些都不长久，只有事业才是女人自己的东西！如果我进不了电视台，你和阿甘还会与我继续合作？"
 
　　"……"
 
　　"即使是邢楠……"李明依一边仰头喝酒一边笑道，"他的确是很认真地在帮我，但想必他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继东是他的客户，而我的朋友圈子很广。所谓帮忙……无非是互利互惠而已，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帮忙'，任何时候'利益交换'都比'不求回报'要可靠的多。你说呢？"


　　"呃……"乔俏有点愕然，她实在想不通李明依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不明白……"
 
　　"好了！"李明依挥手笑道，"今天挺高兴的，不说这个了！对了，所有的人都在传你的好姐妹要嫁进周家当少奶奶了！"
 
　　乔俏吃惊地睁大眼睛："甄灵？她跟周永亮没什么的吧，你听谁说的？"
 
　　"继东他们家跟周家有点交情的，听说周家老爷子特别喜欢甄灵，"李明依撇嘴一笑，"不过她的确又能干又漂亮，周家也算捡了个女强人当儿媳！"
 
　　"不是……就算周老爷子喜欢甄灵，那也不能代表什么啊，我跟她这么熟，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这些！"
 
　　"你不知道？"李明依干脆侧转过身，"那你知不知道蔡雅妍到Ritz去闹的事情？"
 
　　乔俏点点头，又忍不住皱眉："这事儿你也知道？"
 
　　李明依"嗤"的笑了起来，"等你成了正式主持人你就明白了，这个世界小得很！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你去看娱乐频道的《独家专访》，蔡雅妍在拿这事儿做宣传呢……好像就是这个周六晚上播出！"
 
　　"都是这个周永亮惹出的事儿！"乔俏拿过自己的蔓越莓汁大喝一口，"反正甄灵是不会喜欢周永亮的啦！"
 
　　"她会喜欢的！"李明依笑着朝乔俏挤挤眼睛，"只要康宝集团的周公子喜欢她，她又怎么会不喜欢周公子？"
 
　　"呃……"
 
　　"明依……"阿甘突然在门口出现，显然他对于李明依和乔俏一起聊天的画面没什么心理准备，不过他还是立即笑道，"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大家想玩儿点激烈的，所以决定移师'MIX吧'，我是特地来通知二位美女的！"
 
　　乔俏摇头道："我昨晚没睡好，有点晕晕的不舒服，你们去玩吧。"
 
　　"那……明依你总去的吧？"
 
　　李明依笑着站起身："继东怎么说？"
 
　　阿甘咧嘴笑道："早就知道你们是夫唱妇随，安公子已经在穿鞋啦！"
 
　　很快，客厅里除了乡村音乐与大堆食物外，就剩下了邢楠和乔俏两个人。
 
　　"我要收拾东西，你怎么不去玩？"邢楠一边说一边将散放在各个角落的酒杯收集起来。


　　乔俏一笑："我留下来帮你啊……再说，你觉得跟他们一起玩有意思吗？"
 
　　"别那么认真嘛！"
 
　　"哪有……"
 
　　乔俏随手将头发束了起来，专心致志地对付餐桌上剩下来的小点心，邢楠准备了很多品种，现在每样都剩下了一些，像核桃酥、杏仁球什么的还比较好对付，几样连奶油的西点就有些麻烦了。
 
　　"邢楠，你有没有塑料保鲜盒啊？"乔俏指着盘子里的焦糖布丁，"可惜，这个只能扔掉了！"
 
　　"有！"邢楠捧了一叠"乐扣"过来，两人齐心协力，把那些软趴趴的蛋糕放到保鲜盒里。
 
　　"我一个礼拜不用买早点了！"邢楠瞪着那一摞塑料盒子。
 
　　乔俏好笑道："最迟明天晚上就得扔了，你还敢留一个礼拜？"
 
　　"要不你帮我今晚消灭一点……"
 
　　乔俏见邢楠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不由抬头道："怎么啦？"
 
　　"别动，你脸上有奶油！"
 
　　乔俏愣愣地看着邢楠拿了纸巾，轻轻地在她脸上擦了下，又随手扔进身旁的垃圾篓里："好了！"
 
　　"哦，谢谢！"乔俏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忙别转过身去拿抹布。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将所有的杂物重新规整，一个负责清洗所有的刀叉杯碟，倒也算配合默契。
 
　　乔俏将最后一个小靠枕放到沙发转角上，直起身子使劲儿抻了抻腰，发现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直视到厨房里面：邢楠正在与堆积如小山的家什奋力搏斗，厨房里不时传来碗盏与水池相碰的声音。
 
　　谁说工作着的男人最有魅力？站在厨房里洗碗的男人才真的性感至极！
 
　　"邢楠……"乔俏听见自己喊。
 
　　"嗯？"
 
　　"周永亮好像打算猛追甄灵，李明依说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发现邢楠的身影似乎定格了零点零一秒，然后就听到他轻快的声音："我不知道啊，不过……挺好的！"
 
　　他一直在洗碗，连头也没有回。
 
　　第三十七章
 
　　初秋九月永远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时节之一，满街的梧桐随风起舞，又慢慢地覆盖在方砖砌成的人行道上，暗黄与深灰，秋天的经典色系。


　　甄灵拿了块三明治坐在人工湖畔随意地啃着，浦东这块热土虽说没有西区的落英缤纷那么浪漫，但银杏树挂着满枝金色的璀璨沿马路一字排开去，那气势也十分可观。更何况现在凡事讲究绿化环保，政府没有用这块最中心的土地盖写字楼，而是造了一个绿树成荫的中心公园--这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举措了。
 
　　有几对新人在拍照，新娘穿着洁白的长婚纱，一边将手中鱼食撒向那些营养过剩的锦鲤，一边还要竭力做出巧笑倩兮的表情，看得甄灵也忍不住好笑起来。
 
　　结婚果然是件累人的事儿！
 
　　这些天温度适宜，同时也是旅游销售的黄金季节，能否在年底交上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全看这最后一季度的表现了。
 
　　将大部分的客户相对平均的交给助理策划师们去做，在月底作考评总结，并且实行一套与个人业绩和客户反馈相对应的激励机制--这项一组的内部改革从七月实行以来已经颇见成效，从第三季度的报表来看，整个团队的利润比去年同期增长了20%，虽说很大部分依旧是甄灵拿下的Case，但手下们工作产生的空前高涨的热情却是显而易见的，这都要归功于甄灵更多的信任和放权。
 
　　也正是因为这个新政策，甄灵才得以忙里偷闲地将午餐地点转移到了湖边的树荫下，她现在只需要负责争取那些大客户就行，比如那位温州有名的炒房团团长董老板。
 
　　这是甄灵最近的重大目标！温州商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扎堆"，他们吃饭喜欢同一家饭馆儿，买房子喜欢选择同一个小区，就连移民出国，也是七大姑八大姨占据法国某一条街的家族行动。
 
　　旅行也是一样"扎堆"，只要搞定董老板，他那些亲亲眷眷们自然都会找上门来，绝对是桩影响深远的好生意。
 
　　甄灵嘴角漾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对于这桩Case她还是有信心的，她将摩洛哥的马拉喀什里里外外跑了个遍，从各大酒店席梦思的软硬厚度到几家阿拉伯式SPA馆的卫生清洁状况--全都一一亲身体验，回来后才精心打造出一个"北非魅影--迷炫马拉喀什"！不仅老道看了连连叫好，昨天董老板在电话里也已经表达出了很大的兴趣。


　　手机又一次恶作剧般地振动了起来。
 
　　"喂？什么事？"是来自甄灵办公室的直线电话，她只需单刀直入地问话便可。
 
　　朱迪带着点心急火燎，"老大你赶紧回来，董老板跟邢楠签了合同了！"
 
　　"什么？"甄灵"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刚才董老板的助理来公司了，她是跟邢楠在小会议室谈的，我隔着玻璃墙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在签合同，还握手了呢！"
 
　　"你别急……"甄灵强自按捺住心里的起伏，"我马上就回来。"
 
　　甄灵等在电梯口心急如焚，眼下正值午休时间，也是电梯最为忙碌的时段，无数的人拥进拥出，她没赶上第一个到达底楼的电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以龟速上升。
 
　　"叮咚！"
 
　　又有一架电梯门打开了，甄灵刚要随着人流冲进去，却又立刻像中了定身术一般愣在了原地。
 
　　电梯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桃红色Ａ字裙的小美女，甄灵认识她，她就是董老板的八五后小助理Joyce；而走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则更是再熟悉不过的！
 
　　"邢楠！"
 
　　"……甄灵？"邢楠显然没想到会在电梯口被甄灵堵了个正着，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跟着笑道，"刚吃完饭吗？"
 
　　"是啊……这位是？"
 
　　"你好，我是信达地产的Joyce！"小美女眉毛一挑，很干练地朝甄灵伸出手去。
 
　　"啊！你好，我是Ritz的甄灵！"甄灵笑着握手，"我跟你们董老板通过几次电话。"
 
　　Joyce做了个"了然于心"的表情，微笑着转向邢楠，"摩洛哥我们是一点都不熟，一切都拜托给你了，我先走一步，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们保持联系！"邢楠笑着挥了挥手，回头却见甄灵的裙摆飞快地隐没在了电梯里，忙急匆匆地追了上去，一边叫着"Excuse me"一边终于成功挤到了甄灵的身边。
 
　　"咳……"
 
　　甄灵冷冷地注视着电梯上方的液晶屏，心里被Joyce的那句"摩洛哥我们一点都不熟"炙得火烧火燎，忽地感觉邢楠的胳膊撞了她一下，皱着眉头强忍怒意道："你做什么？"


　　邢楠凑到甄灵的耳边，压低了嗓子道："上次好像就是这台电梯坏了的！"
 
　　"……"
 
　　甄灵还以为邢楠是想主动解释和信达地产签约的事，也想好了怎么狠狠地将他骂回去，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不按牌理出牌，竟提起上次困在电梯里那件事！
 
　　"无耻！"甄灵从牙齿间迸出两个字，看都不往旁边看一眼。
 
　　"咳咳……"邢楠又咳嗽了起来。
 
　　电梯这一次稳稳地停在了七十六楼，甄灵毫不犹豫地带头冲了出去，董老板和邢楠签约显然已是既成事实了，她还有更多需要关心的事。
 
　　朱迪早就等得心急，一见到甄灵出现忙道："老大，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才下楼……"
 
　　"我知道……"甄灵拿出正疯狂振动着的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道："我先接个电话，等会儿找你。"
 
　　甄灵随手将办公室门关上，接通电话冷笑道："干吗打手机？怕用公司电话被人窃听吗？"
 
　　邢楠一愣："喂……我干吗怕人窃听！"
 
　　"因为你怕被别人知道你不劳而获的卑鄙手段！"
 
　　"谁说我不劳而获了！"邢楠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对我态度稍微好点儿？"
 
　　"不能！"
 
　　"……"邢楠噎了一下，半天才道，"其实这事儿真是个误会……"
 
　　"哦？"甄灵冷笑道，"那你说说怎么个误会法！"
 
　　"信达地产和安氏国际正一起开发个大项目，几位大佬一起吃饭时，董老板就说起了出国度假的事儿，然后安公子便提到了我，再然后今天Joyce就来找我了！"邢楠的语气很无辜，"这还是Joyce跟我说的呢！"
 
　　"所以你就很坦然地把我做的线路据为己有？"
 
　　"冤枉啊……"邢楠压低了嗓门叫着，"Joyce直接说董老板喜欢这条线路，但希望交给我来操作……"
 
　　"你就顺水推舟了是吧？"
 
　　"……"邢楠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比你更希望他们不要选择你的方案……"
 
　　"行了！"甄灵打断道，"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我很忙，先挂了！"
 
　　"等等……"邢楠亟亟地道，"马拉喀什那条线我没走过，你能不能……"


　　"我不能！"
 
　　甄灵想也不想地就把手机给摁了！这家伙抢了她的生意不说，还想跟她打听方案细节！！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她可不擅长！
 
　　不过才是一单Case 而已，而且正如邢楠所说--他没有走过那条线路，真的操作起来肯定障碍重重……
 
　　甄灵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
 
　　无论邢楠是顺水推舟还是有意而为，反正这个Case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即使邢楠在线路的某些细节上发生了错误，可最终业绩还是只会算在二组的头上！
 
　　额角又无可抑制地痛了起来。
 
　　"丁零零……"
 
　　甄灵猛地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鼻尖已经贴在了落地玻璃窗上了，只要再用把力，把《碟中谍3》情景再现也不是问题。
 
　　深深的吸口气，然后再接电话："你好，我是甄灵！"
 
　　"Mia，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哦！好……"
 
　　甄灵匆匆往外走，却发现坐在外间的几个人都从电脑后探出两只眼睛望着她，不由眉头大皱，"你们做什么？今天很空？"
 
　　"老大，李约克刚才来找过我了，"朱迪气咻咻地道，"我没答理他！"
 
　　"是啊，我这边好几位客户都对摩洛哥有兴趣呢！"接茬的是安东尼，"就算大家都是做北非线，那也是有区别的，等口碑出来了让这些人自己比较去！"
 
　　"靠关系拉生意能长久吗？"
 
　　……
 
　　甄灵哑然失笑，望着眼前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纯粹应景，她还是觉得有些感动。
 
　　"大家都是在为Ritz工作的，这些话以后就别说了！"甄灵笑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大家凭本事好好干！"
 
　　因为她与邢楠之间的"战争"，现在一组和二组之间也变得水火不相容了起来，二组也就一个油嘴滑舌的李约克还会时常来逛逛，其他人等便再无来往--也不知道老道是怎么看待这事儿的，至少在甄灵看来，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Doug？"甄灵在老道对面坐下，"有事？"
 
　　老道很认真地看了甄灵一眼，像是对她脸上的那抹淡笑深表怀疑。


　　"Fiona月底就要回总部了！"老道习惯性的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觉得要不要搞个欢送Party之类的呢？"
 
　　甄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啊！大家也同事好几个月了嘛！"
 
　　"那交给你来办吧，这个周末怎么样？"
 
　　甄灵想了想："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甄灵已经渐渐看明白了Fiona究竟是什么角色了--总部的确是很看好中国市场，但由于没有参照物，也因为对一些政策的人情不了解，所以只知道这个市场有潜力，却摸不清这个潜力有多大。
 
　　所以才有了Fiona的出现，她这位"市场开拓专员"，需要从客观的角度将Ritz在中国的经营情况如实地汇报回去；而她更重要的作用，却是来激励Ritz的本地员工，也想试探一下Ritz在上海的这个小小的办事处究竟能走多远。毕竟"Localization（本土化）"始终是Ritz的核心政策。
 
　　然而这年头的Boss们都将"鲶鱼效应"玩得稔熟，用一个空降兵来激励本地员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的做法，本地员工们就算心知肚明，也不得不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努力拼抢！最惨的就是那条被放进来的"鲶鱼"了，时期一到就得清理出去，Boss们最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弄太久了会激起民变的！
 
　　Fiona就是那条可怜的"鲶鱼"，当然她也在努力地扑腾，只可惜甄灵和邢楠将各自的业务守得水泼不进，害得她一点儿机会也没有，最终还是只能被遣返！
 
　　要说甄灵在这件事里还是出了力的--既然Fiona的存在对邢楠根本构不成威胁，那还是少一个对手更好。所以她在发向总部的邮件中有意无意地提起过Fiona一两次。
 
　　总之Fiona现在要走了，而老道悲天悯人地打算为她办一个Party，这让甄灵觉得有些好笑，她敢打包票老道也是赶走Fiona的幕后黑手之一。
 
　　不过按照老道的性格，他绝不会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欢送Party而特地将甄灵叫到他的办公室的。
 
　　"Mia，"老道清了清嗓子，"二组现在在做一个北非的case，你知道的吧？他们对这条线路不熟悉，我记得你不是刚去的摩洛哥吗？正好能给他们讲一讲。"


　　"邢楠告诉你的？"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口气十分的冲。
 
　　老道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却立刻笑着解释道："没有，他报上来说要去一次摩洛哥，我想你不是才去过嘛，所以就来问问你。"
 
　　装吧，你就装吧！
 
　　以老道的融汇了三国文化的千年道行，他会不知道董老板和邢楠签约的事情？
 
　　只是他的借口总算找得不错。甄灵和邢楠的手里都掌握着一定数额的经费，可以自由安排去国外考察，也可以决定让手下的助理策划师出去看线路，但都必须提前做好规划，再上报给老道审批。通常这些规划都会在月初就作出来的，除非是很紧急的情况才会临时申请，邢楠的例子就属于后者。
 
　　想不到这家伙还玩这一套！邢楠不会不知道这个申请一定会被老道质疑，然后他就能顺水推舟地把"难处"告诉老道，由老道出面让甄灵去协助他！
 
　　不过既然老道知道了这件事，那就说明老道也知道了她的委屈了，她始终是下属，也不好太拿乔，但也不能太轻松就答应，物物交换，总得实现利益最大化，最好是能要求到更多的经费才好！
 
　　"哦，李约克来找过朱迪的，"甄灵笑笑，"不过最近旺季大家都很忙，朱迪她们几个经常自觉留下来加班，毕竟每个人都有指标压着的，他们之间竞争也很激烈……"
 
　　Ritz员工的收入分为基本工资和奖金两大块，工资是根据员工资历固定下来的，而奖金则是与部门的业绩挂钩，也就是说，同一个组里除去总监，其他人每月拿到的奖金几乎是一样的，等于是变相的"大锅饭"！当然现在一组在甄灵的改革下有了很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也得到了老道相当多的赞扬。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相当辛苦的，"老道仿佛深表同情似的点点头，"What can I do for you？"（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又是一句经典名言！
 
　　甄灵忙道："最近接到不少新的Case，我也想让其他几个人都能有机会多跑跑……您也告诉过我，要整个部门一起成长才是真的进步……我估计十、十一两个月的利润会再创新高，就是经费上有点为难……"


　　"我明白了！"老道想了想才道："每年的经费也是作过预算报到总部去的，等到年底的时候我会申请再做上调。眼下嘛……这样吧，把你上次去摩洛哥的费用划到二组的账上，你将所有的单据发票整理出来给邢楠，从他那里交给财务！"
 
　　甄灵听得几乎要开始崇拜起老道了，亏他竟能想出"划账"这样的主意！
 
　　这也就是在像Ritz上海办事处这样的小公司才能做到，因为办事处规模小，很多地方都可以灵活机动地做出改变，像甄灵邢楠两个总监级别的人，在行事上就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自由度，更不用说老道了--土皇帝做得不知多么舒服！
 
　　"等下我就让朱迪把有关摩洛哥的资料整理出来！"老板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算心里再无奈，也只能微笑着说，"Thank you！"
 
　　老道满意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觉得部门间合作是最重要了，所谓的客户划分……其实还不都是为了Ritz这个Big Family？（大家庭）"
 
　　甄灵在心里撇嘴，这世界上没有哪个老板是真正希望自己的公司变成"Big Family"的，中国从古代就在研究"制衡"之道，洋人们喜欢讲"Keep Balance"，真要是都团结起来了，还不得抱团儿找老板麻烦？只有员工们处于互相比拼邀宠的状态，那么公司业绩自然蒸蒸日上，老板也才会真正掌握绝对话语权。
 
　　不过这一切都得控制在良性竞争的范围里才行，如果今天甄灵坚持拒绝协助邢楠，那么这就陷入典型的"恶性竞争"了，所以老道不得不出来大喊团结口号。
 
　　Big Family？那即将要被欢送离去的Fiona算什么？
 
　　第三十八章
 
　　又是雨天。
 
　　甄灵坐在写字楼大堂的深色沙发上，虽说旁边就是大厦内设的咖啡吧，但她手中的黑咖啡却是Ritz自备，香气四溢得足以让每一个经过的人深深呼吸。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大门口那支长长的等车队伍，蜿蜒曲折的从旋转门一路延伸到大厦侧门旁的花坛。排在后面的人头上已经没有雨棚遮挡，风很大，那些人撑着伞抖抖索索地站着，完全没有平日精干神气的模样。


　　甄灵低头喝了一口热咖啡，跟着猛地想起自己的胃刚才已经痛过一次了，完全没有征兆的，这让她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周永亮迟到了！甄灵皱着眉头看向大堂里的各国时钟，下班高峰外加下雨，想必隧道里面一定是堵到令人发指。
 
　　虽然为周永亮找到了理由，但她依旧很想离去。
 
　　这些日子周永亮经常会约她吃饭，她有时候答应，有时候拒绝，并不全是根据当时的心情。
 
　　就比如今天她其实是不想出来的，显然周永亮很了解她的脾气了，才会在"共进晚餐"后又加上了句"介绍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给你认识"！
 
　　然后她就答应了，口气爽快得连她自己都忍不住鄙视自己。
 
　　她不需要别人来提"如果周永亮不是康宝集团的公子，你还会不会跟他交往"这样的问题，因为她早已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若不是那样，她又何必傻乎乎地坐在这里。
 
　　甄灵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胃痛就胃痛吧，外面排队的人里至少有一半是有各种各样胃病的。
 
　　基层员工是颈椎发炎和腰肌劳损；高层员工胃溃疡外加强迫症；顶级CEO们则是神经衰弱以及生物钟紊乱了--不排除心理变态的可能！
 
　　"你怎么坐在这里？"
 
　　甄灵头一抬，见是邢楠，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你要出去？"邢楠和她一样，也向来是开车上下班的，通常都是乘电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堂的概率微乎其微。
 
　　"去对面超市买两节电池，"邢楠似乎不想多作解释，却依旧皱眉问道，"你呢？怎么不去拿车子？"
 
　　显然两个人对彼此都产生了怀疑。
 
　　"哦……我等一个客户……"甄灵扬了下手中的空纸杯，起身对邢楠笑笑，"我去扔一下。"
 
　　标着"有机物"的废物箱就在旋转门的旁边，外面依旧风大雨大，穿着黑色西服的门童虽说淋不着雨，可拉住门把的手却显出了一种青白色，想必气温一定又下降了许多。
 
　　那个周永亮怎么还没到……甄灵眯起眼睛，隔着落地玻璃往隧道出口的方向看--除了一片蒙蒙雨帘，什么也没有。


　　再等十分钟就给周永亮打电话！甄灵回头去看大堂里的挂钟，不经意间却看到邢楠正站在吧台前买咖啡，旁边还靠着那把长柄伞！
 
　　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甄灵掏出手机就拨，刚想说话，那头的周永亮就已忙不迭地嚷了起来，"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一分钟！"
 
　　"好，那我在门口等你。"
 
　　"你隔着门站着，看到我了再出来！"周永亮还是挺体贴的。
 
　　然而甄灵依旧亟亟地推门而出，一阵冷风迎着面吹了过来，精心修剪的齐腰直发顿时漫天飞舞，甄灵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自己把外套给落在车里了。
 
　　好在周永亮果然很快就杀到，乳白色的宝马X5以一个相当潇洒的架势稳稳地停在了大厦的正门口，旁边立刻有门童冲上去，但周永亮已经将身体右倾，抢先一步开了门。
 
　　"不是要你等在门里头的吗？"周永亮一看到甄灵身上那件单薄的针织衫立刻表示不满，"你们女人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赶紧上车……哎，这不是邢楠吗？"
 
　　甄灵这时已经坐到车里，头一抬正好看见邢楠从车前快步走过，那把黑伞遮去了他大半张脸，但甄灵敢打赌邢楠铁定是看到周永亮的车了，然而他还是这么目不斜视地直接走入了滂沱大雨里。
 
　　"这小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概是没留神……"甄灵咬了咬下唇，"我们走吧，不然后面的车子都被堵上了！"
 
　　作为一间全城有名的餐厅加酒吧，"TMSK"最大的卖点绝不是它所供应的各类菜色，而是餐厅本身独具一格的设计和布局。小到一碗一盏，大到吧台屏风，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由五光十色的琉璃做成，单单那一长排形如中国古代灯笼的红色透明吧凳就足以让初次光临的人目瞪口呆。
 
　　甄灵向来是十分喜欢这个地方的，她甚至有几次假公济私地在这里招待客户，但今天却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没有见到周永亮所说的"客户"而略有失望，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在雨中撑着黑伞的男人而坏了心情，总之她人虽坐在这里，心思却早已盘旋在九霄云外了。


　　"怎么，没胃口？"
 
　　"没有啊……怎么会？"甄灵随手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本该馥郁香浓的南瓜汤此刻却觉得索然无味，她只得示意侍应生将汤撤下去。整整九道的西式套餐啊……赶紧吃完了结才好。
 
　　周永亮有些郁闷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他一直很欣赏甄灵在面对客户时所表现出的灵动优雅，所以就越发的不明白为什么一遇到两人单独约会时，甄灵就会频频出现走神的不妙情形。
 
　　比如此时此刻。
 
　　周永亮认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像蔡雅妍这样的女人做做情人也就算了，但真要娶进门还得是像甄灵这样聪明又大气的女人，以后还没准能在生意上帮他一把！周家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富豪，没工夫伺候那些只懂得挥金如土的妖娆米虫。
 
　　除去周老爷子几次有意无意地在周永亮面前称赞甄灵的因素，他也觉得自己和甄灵也是很合得来，所以在甄灵帮助康宝集团圆满完成对霍夫曼夫妇的接待任务后，周永亮就下了追求甄灵的决心，即便他知道甄灵肯跟他约会，一大部分原因是看在他能给她带去更多客户的分上的！
 
　　周永亮不在乎这些，他一向认为金钱与地位都是男性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不需要将"康宝集团少东"和"周永亮"两者之间划分得这么清楚。事实上周永亮最讨厌的就是电视剧里常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不是××董事长，你还会看上我吗？"如果你不是××董事长，那你还是你吗？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城市像甄灵那样优秀漂亮的女金领实在是多如过江之鲫，而像周永亮这样身家丰厚还正好未婚的"钻石王老五"却绝对是有市无价的稀缺产品，即使甄灵只有她平时对付客户时的10%的智商，也应该能作出对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可现在眼看着甄灵左叉右刀将盘子里的小羊排蹂躏得惨不忍睹，周永亮也开始觉得不自在了起来。
 
　　"昨天我跟公司下面的几个供应商推荐了你们公司，估计他们这几天就会来联系你了！"周永亮期待地看着甄灵，通常这样的话题还是能够博得佳人一笑的。


　　"哦……好！谢谢！"甄灵一笑，也就是一笑而已。
 
　　"最近公司怎么样？你不是在和邢楠那小子比拼业绩吗？"周永亮忽地饶有兴趣地问道，"我一直都挺想问你的，你们两个谁的业绩更好些啊？"
 
　　"……"甄灵怔了一下，"差不多吧……"
 
　　周永亮笑道："邢楠那家伙挺有手腕的，他不是跟老安家的人混得很熟吗？上回安继东还给我推荐他呢，哈哈，他不知道我已经有一个御用策划师了！"
 
　　甄灵觉得有一股烦躁从心底里逐渐地蔓延开来。
 
　　"其实你们这一行说白了也就是靠关系，要是没有你和邢楠，你们那个叫道格拉斯的大鼻子根本什么也不是……不过总算你们公司名气响，好歹也是一个不错的平台！"
 
　　"你们的大鼻子老总好像过六十了吧？等他一退休，那就是你的好机会呀！"周永亮右手食指在脑袋上一点一点，"不过我觉得你自己单干也很好，我有个朋友，早几年就承包了一条线路，专做中国到巴厘岛的代理，如今赚得盆满钵满在家做寓公了……"
 
　　"对了，十一月初我会有几天时间，我们出去度假好不好？"
 
　　"呃……"
 
　　"找个靠海的地方，"周永亮笑道，"工作再忙也要懂得休息嘛……怎么样？"
 
　　"这个……"甄灵有点愣愣地看着周永亮的手横过桌面，再握住自己的手。心里没来由一阵发慌。
 
　　"别犹豫了！"周永亮轻拍甄灵的手，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啊……哦……好……"甄灵胡乱地答应着。
 
　　"呵呵，就是要爽快点嘛！让我想想去哪儿好……"周永亮一拍脑袋，"我决定这次不用你来策划了，一切我来搞定，你只管带好行李跟我走就是……"
 
　　"你喜欢马尔代夫还是塞班岛呢？要不我们也去坐邮轮？安继东和李明依就是坐邮轮的……"
 
　　甄灵将一小块蘑菇送进嘴里，不锈钢叉子从她的舌头上滑过，冷冷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悚然一惊！
 
　　她怎么就答应了周永亮了呢？
 
　　第三十九章


　　这是一场完全符合中式传统的告别宴会--它甚至连"宴会"都算不上，不过就是在大厦里的一家本帮菜饭店弄了一个包房，开了两桌酒席而已。
 
　　"哟，这家菜比桂花楼的差多了嘛！"
 
　　"废话，桂花楼好歹也是开在五星级酒店里的，这种一般的酒楼怎么比！"
 
　　"啧啧……你们说Fiona会不会气死？"
 
　　"气死也没用，走都要走了……你看她不还是笑得一脸灿烂的？"
 
　　"嘘……老道要发表演说了！"
 
　　老道一手举杯一手执筷，很有派头地在酒杯上"叮叮"瞧了两下，见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这里，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今晚有两件事情要宣布……"
 
　　所有人眼前一亮--原来不只欢送Fiona那么简单啊！
 
　　"先说第一件事……唉，不算什么快乐的消息……我们Ritz最有魅力的女士之一、市场开拓专员Fiona小姐，后天就要回纽约总部了！"
 
　　老道望向Fiona，褐色的眼眸湿漉漉的："几个月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她的聪明与美丽已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不再是同事那么简单，Fiona，你已经是我们这个Big Family中的一员了……"
 
　　他说到这里，颇有技巧地顿了一顿，而Fiona也微笑着望着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块餐巾，离情别绪顿时在这间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包房里蔓延开来。
 
　　"Fiona，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想念你的，欢迎你经常回来看看，"老道煽情地眨了眨眼，"记得带上几块Cheese cake factory（芝士蛋糕工厂）的蓝莓蛋糕，我很喜欢吃那个……"
 
　　包房里的人愣了一下，跟着就是哄堂大笑。
 
　　老道"嘿嘿"地笑了起来："还有个很重要的请求，纽约的那家四季酒店似乎只买你们总部的账，所以麻烦你让他们的销售给我们上海和东京这边打点折……"
 
　　这下连一直眼眶湿润的Fiona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是无奈地摇头："哦……Doug……"
 
　　老道又"叮叮"敲了敲酒杯："让我们一起举杯，为了Fiona，Cheers！"


　　"Cheers！"
 
　　甄灵一仰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眼角却无意间瞥到邢楠，他似乎只是润了润唇而已，又飞快地将杯子放下了。
 
　　自从那天被邢楠看到她上了周永亮的车，两个人便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即便现在邢楠就坐在她的正对面，每每眼神相遇，却又不约而同地躲闪开去。
 
　　Fiona端着酒杯走到老道面前，两人像多年好友般地拥抱，Fiona又趁机说了几句堪比应用文模板的告别词，其他人微笑着旁观，并适时送上恰到好处的掌声，场面颇为感人。
 
　　这时侍应生又开始上菜，虾子大乌参--这道正宗的本帮名菜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惊呼："哇，这么大的海参！"
 
　　那条大海参足有小孩的手臂粗细，盘在碧绿的草头当中，模样十分雄伟。老道看了一眼这道装在金边盘子里的大菜，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再次端起酒杯："除了Fiona……"
 
　　"这道菜请趁热吃！"侍应生很负责任地提醒了一句。
 
　　"……"老道愣了一下，只得摇头笑道，"那大家就先吃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约克自告奋勇的要了刀叉将海参切成片，头一块自然是送到老道盘子里，老道的筷子早就用得熟稔，夹起这块浓油赤酱的海参研究了一下，想想却还是放了下来。
 
　　"Doug，你怎么不吃啊！"有人问道。
 
　　"这个……我吃过一次……"老道愁眉苦脸的，"你们不觉得它像肥肉吗？"
 
　　众人狂笑。
 
　　"那……Fiona……"
 
　　Fiona摇头笑道："我不吃那个的。"
 
　　李约克挠了挠头皮，又夹了一块给邢楠："领导，你可得给我个面子！"
 
　　邢楠从善如流，笑吟吟地将海参吃了。
 
　　"味道怎么样？我来给大家服务好了……呃……"玻璃转盘这时移动了起来，李约克一个没留神，筷子在空气中停住了。
 
　　朱迪一撇嘴："老大，这个海参里好多胶原蛋白呢，吃了很养颜的！"说着就夹了一块给甄灵，还挑衅似的白了李约克一眼。


　　"谢谢。"甄灵笑了笑。
 
　　李约克向来油滑，他见众人偷笑，就连老道也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立刻咂吧了两下嘴笑道："啧啧……我说朱迪啊，甄小姐可是我们Ritz的第一美人，不用补海参也足够漂亮啦……领导你说对不对？"
 
　　"嗯？"邢楠没想到会被突然问道，却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哦……是啊！"跟着便自顾自地夹了一蓬海带丝到碟子里。
 
　　李约克没料到邢楠会是这个反应，不禁有些愣住，好在朱迪机灵，连忙招呼道："行了，李约克你也别忙了，大家赶紧吃吧，冷了会很腥气的。"
 
　　众人一哄而上，很块盘子里就只剩下草头了。
 
　　甄灵咬了咬杯沿，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邢楠刚才的反应。她应该没有对这家伙作出任何承诺吧？他干吗一副被人背叛了的冷淡模样，更何况周永亮无论如何也算是她的重要客户，约客户吃饭难道有问题……
 
　　可是这客户……这客户还约她去海边度假呢！
 
　　甄灵懊恼地想着，昨天周永亮还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说已经订好了马尔代夫的希尔顿酒店，又兴高采烈地描述了一番这种两层木屋式的房间有多么难订。甄灵只是一路在电话里哼哼哈哈，心里却是在不断地后悔！
 
　　马尔代夫啊……当然是美的！可真要是跟周永亮去了，那不等于是坐实了两人的关系了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周永亮既未婚又有钱，难得他还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李明依说周永亮跟好些人说了他在追你呢，以前他可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儿！"乔俏是大力赞成这件事的，她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你要是跟了周永亮，先不说少奋斗N年，最重要是他没打算把你金屋藏娇养起来，你看他多支持你的工作呀！"
 
　　唉……
 
　　甄灵忍不住又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
 
　　"老大……你怎么不吃啊，螃蟹凉了不好吃的！"
 
　　甄灵一怔，才发现自己的筷子一直伸在调料碟子里不断地搅着，忙收了回来胡乱地道："这包房里空气不太好……"


　　头一抬，却发现邢楠正挑高了眉毛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交错，又一次同时避了开去。
 
　　甄灵又是一阵郁闷。
 
　　"咳咳……现在我宣布第二件事！"老道又站了起来，表情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呵呵……还是得用那句台词啊！How time files！（时光飞逝）"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感伤，甄灵突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所有的人都把手里的大闸蟹给放下了。
 
　　"我在Ritz上海办事处也三年多啦，呵呵，在东京则是整整十四年……"老道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往事之中，大家也都静静地望着他，包房里鸦雀无声。
 
　　"咳，sorry……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年底我就要调回总部，担任Ritz的全球发展顾问了，多好啊，我终于可以买一匹马了……你们不知道……我的父亲在康涅狄格还有个小农场呢，以后你们出差来总部的话，我请你们到我家来烧烤，我自己调制的烧烤酱比保罗纽曼（美国老牌影星，酷爱下厨）强多了……你们知道保罗纽曼是谁吧？"
 
　　无人应答。
 
　　"呵呵，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老道飞快地擦了下眼角，"你们至少也该恭喜我回到家乡吧？"
 
　　包房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镜头，连餐柜前的侍应生都站得纹丝不动。
 
　　终于有人开口了，那人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居然是Fiona！
 
　　Fiona轻轻地抚了一下头发--她今天盘了一个很高贵的发髻："我说……既然你也要回总部了，那下次我来上海是不是可以少买几块蓝莓蛋糕呢？"
 
　　哈哈哈……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似的笑了起来，老道更是大笑，"好，我在纽约请你吃就是！"
 
　　气氛总算又好了起来，甄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想借夹菜来掩饰心情，然而那道刚上来的"茄汁鹌鹑蛋"实在太滑溜，夹了几次都滑了出来，最后还是朱迪出手相助，用一把调羹解决了问题。
 
　　"美国是几岁退休来着？"
 
　　"好像是六十五吧？说是要延长到六十九！"


　　"老道有六十五啦？"
 
　　"笨……不是还要当顾问来着嘛！"
 
　　"那就相当于咱们的名誉主席？光拿钱不干活？挺好的啊……"
 
　　"呀，老道走了的话，谁当我们的新Boss？"
 
　　"嘘……"
 
　　旁边那一桌坐的都是刚进Ritz不久的低级员工，这会儿听到这项特大新闻，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背后的窃窃私语跟着就归于平静了。
 
　　老道终于要走了！
 
　　甄灵皱着眉头，将螃蟹腿一条一条掰了下来！
 
　　第四十章
 
　　Ritz上海办事处自开业以来，从来也没像这些天这么热闹过。
 
　　老道的即将退休自然是第一桩新闻！不过他的回国对于绝大部分的底层员工来说，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情。他们更关心的是谁会是老道的继任者，事实上他们在老道宣布消息的五分钟后就着手讨论这件事了。
 
　　Fiona作为已经出局的人物，已经完全不在人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别看告别宴会办得挺煽情，Fiona星期天上午离开的，星期一早上当Ritz的员工来的时候，除了一间似曾相识的小会议室外，就什么也没看到了，干净得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一方面还得说Ritz的办事效率高，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让人感慨人走茶凉！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忘记一个人比记住一个人所需的时间要少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甄灵与邢楠的身上。
 
　　任谁都能看出来，总部绝不可能再派一个空降兵来的了！老道的继任者只可能在现有的两名总监之中诞生。
 
　　可关键是……这两个人究竟谁能获胜！
 
　　在任何公司寻求升职，无非是一看业绩，二看上级。
 
　　用不着去查任何报表资料，Ritz在上海不过是个小小的办事处，人事财务能外包的全都外包了，一切都像阳光下的灰尘一样清清楚楚。
 
　　一组和二组的业绩长期以来都能算是旗鼓相当。
 
　　甄灵能力突出，经常能设计出新线路和新方案，在客户中的口碑非常之好，长期以来一组的利润始终领先于二组五个百分点。第三季度以来甄灵又对一组进行了个小小的改革，像承包责任制一样给每一名手下下达了指标，也等于是给予了他们更多的机会与空间。这个新政策的效果十分明显，一组的几名助理策划师人人精神饱满、干劲十足，连老道都好几次公开表扬了一组。


　　不过邢楠的二组也不差什么，邢楠手中握着好几名重量级大客户，这几个客户的私人旅行姑且不说，他们每个人都是大型企业的头脑，随便搞的一次团体活动，合同价值至少也能达到二百万，更何况这些企业每年诸如年会、奖励旅游乃至团队建设……各类大小活动从不间断，事实上邢楠只需维系好这几名重点客户就足够吃喝不愁。
 
　　仔细地计算下来……似乎甄灵略胜一筹。
 
　　至于上级，Ritz的架构一向简单明了，总监--总经理--董事长！除去李察德这个公司的创办人，其余全球的各个分部在级别上全都是平行的，也就是说甄灵和邢楠与Ritz的最高领导之间也才相差两级而已，总经理一职的任命当然只能是由总部来下达。
 
　　只是这总部远在纽约，要不是六月时在上海召开了一次年会，这边的大小员工们恐怕连李察德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根本谈不上揣摩总部Boss们的心意了！老道也是对这件事拥有很大影响力的人，毕竟他在亚洲市场十几年，甄灵与邢楠也是他手下一路提拔上来的，可以说是拥有绝对发言权的人，但老道一直将"Balance"（平衡）挂在嘴边，平时里也看不出他究竟对谁更好些。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老道让邢楠负责董事会的接待、就充分说明了他的态度，所以将宝压在了邢楠的身上。
 
　　这样说来的话，则是邢楠稍占上风。
 
　　强强PK，一比一平！
 
　　Ritz的员工们全都进入了空前的亢奋状态，连走路都是虎虎生风带着一溜小跑。也许是十月的阳光过于明媚了，从那整面整面的落地窗照进来后，给每个人的身上都镶了圈金边，如果董事长李察德这会儿来考察的话，一定会感叹上海办事处的Team Building（团队建设）堪称全球典范。
 
　　不过也难怪人们兴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除了老道之外，整个上海办事处只怕是连前台都卷入了这场壁垒分明的"暗战"之中了。
 
　　这绝不仅仅是瞎起哄或者凑热闹，试想，无论是甄灵还是邢楠中的任何一人升上了总经理之位，就必定会有人递补总监的空缺--Ritz职位架构简单，难得有个空缺让了出来，也无怪某些人会急红了眼。


　　比如朱迪和李约克，这两个人分别作为一组和二组资格最老的员工，想来已是将自己看成理所当然的继承者。邢楠和甄灵至少还保持了见面点一下头的礼貌，而这两个人已然摆出了一副"王不见王"的架势了！
 
　　浓郁的咖啡香布满了整个空间，甄灵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简陋的午餐饭盒后来一杯现煮的黑咖啡，这搭配似乎很有一些生活哲理。
 
　　这几天她都选择了躲在办公室里解决午饭，因为实在是不想见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更不愿意听到那些无所不包的流言飞语。别看公司表面风平浪静，可各种网络通信工具上早已是锣鼓喧天。
 
　　"一个升上去了，另一个怎么办？"
 
　　这是甄灵昨天偶尔经过朱迪的座位时瞥到的一句话，MSN上的字体很小，她来不及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却被这句话的本身深深震动了。
 
　　现在的人一个个都敏锐得让人发指！
 
　　如果……最后成功的是邢楠，她该怎么办？
 
　　甄灵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咖啡，她一向习惯既不加糖又不加奶的喝法，却是直到今天才觉得这咖啡又苦又涩。
 
　　那天在太平山……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除了给彼此增添出无限烦恼外便再无意义，只怕邢楠心里也是与她一样的后悔。
 
　　望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甄灵突然觉得自己傻得无与伦比。
 
　　"兹……兹……"
 
　　手机突然颤动起来，屏幕上的图片也被一条短信所取代，是甄灵定的包月新闻服务。
 
　　"次贷危机加剧，航运业损失惨重！"
 
　　甄灵的眼睛眯了起来，"次贷危机"这四个字已经不新鲜了，早在上个月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次经济危机的严重性--毕竟雷曼兄弟公司是号称世界第四大投资银行的！当时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老道更是为此欷歔了一个礼拜。
 
　　但现在更让她在意的却是后半句话！
 
　　航运业损失严重！
 
　　原来这一切都是连锁反应，先是房地产业首当其冲，跟着就是金融业一片混乱，现在又涉及到了物流航运，那么接下来呢？外贸、出口加工、建筑、IT……全球化是双刃剑，只怕所有的行业都会被卷进去--包括甄灵最在意的那个--旅游业！


　　航运和旅游这两大行业之间的密切联系是不言而喻的，如果航运业出了问题，只怕旅游业的冬天也不远了。
 
　　只是还没有在中国显现出来而已。
 
　　甄灵想了想，跟着一个电话打到一位大学的师兄那里，这位师兄当年一毕业就进了中外运，现在也已经是高级经理了。
 
　　师兄对于甄灵的来电先是大为惊讶，然而在听到她的问题后，口气还是禁不住地沉了下去。
 
　　"形势很不好，这个月的运价比八月份跌了超过三成！"
 
　　"什么线路？"甄灵担心地问，Ritz做的是全球市场，即便是从货运上的数据也能推断出许多东西来。
 
　　"几乎所有航线！"师兄口吻凝重，"最糟糕的就是往欧洲的，八大口岸全都跌得一塌糊涂，我不用看新闻都能知道中欧贸易的情况有多惨淡了！"
 
　　"天哪……你觉得……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现在公司高层还在观望。你是不是在担心旅游啊？"师兄一语中的，"据我推断，形势不怎么好哦！现在你感觉明显吗？"
 
　　甄灵摇头道："现在正是金秋十月的旺季，许多Case都是上半年就定下来的，还有些更是去年的报价，我现在还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要是照你所说的……那明年就真的麻烦了。"
 
　　"呵呵……"师兄只能报之以干笑，"你股票怎么样？"
 
　　"我没买股票……"
 
　　"那就行了！"
 
　　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甄灵苦笑着挂断电话。
 
　　看来经济不好是铁定的了，不用看任何分析报告，甄灵就敢断言这次的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将比前几次要严重得多，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与世界的联系已经越来越紧了，美国那儿一出乱子，全球都要遭殃。
 
　　随手点开几家门户网站，以前未曾注意过的新闻此刻却显得触目惊心：美国政府08财年赤字创四千三百八十亿美元新高、美联储宣布将购买企业商业票据、英国政府斥资五百亿英镑入股本国八家银行、数千名反政府示威者包围了泰国国会，示威者与警方发生冲突……


　　经济乱了，政局也乱了！
 
　　那是中国游客最热爱的旅游目的地国家之一，这么一乱的话，势必会有许多团队被迫取消，旅行社没了生意，跟着倒霉的就是酒店业和航空业，而旅游业一旦衰退，整个泰国经济就会陷入一片泥泞之中，所以等到政局稍定，国家就会想尽一切方法搞旅游促销，酒店、机票都会全线打折……
 
　　One coin has two sides（一枚硬币总有两面）这是甄灵最喜欢的一句西方谚语。
 
　　看来有必要去走访一下泰航的负责人了！甄灵认真地看了眼电脑旁的台历，随手拿起分机，"朱迪，打电话给泰航的人……对，就是那个Jessica，问她哪天有时间出来吃个饭！"
 
　　"好的……泰国好像挺乱的哦！对了，老大，电视台明年元旦要开播一档旅游节目，现在正在广告招标呢，前台刚把帖子送来的，我们需不需要去？"
 
　　"什么旅游节目？"
 
　　"我看看，叫什么……《玩转星球》！文艺频道的！"
 
　　甄灵一愣，这不是李明依正在竞争主持人的那档节目嘛！乔俏还为李明依策划了一部短片的，却不知道到底李明依成功了没有，她要是没成功，乔俏他们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广告招标我们就不去了，这个节目跟我们Ritz的目标人群不一样。"
 
　　Ritz的客户大都是世界各地跑遍了的，追求的是更特别、更私密、更尊贵的旅行方式，而《玩转星球》只是在风光片的基础上加入一些当地人文介绍，所针对的更多是热爱旅行的年轻一族。同样是一笔广告经费，甄灵更愿意投放在财经频道而不是文艺频道上。
 
　　但《玩转星球》这个节目却还是要关注一下的，最近她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和乔俏的联系也少了许多，她又开始满天飞地拍片，几次电话都是匆匆挂断……
 
　　"乔俏？"电话一拨就通，倒让甄灵十分意外！
 
　　"哇，亲爱的，你这个电话真是打得恰到好处！"乔俏的语速又快又急，"今晚到我家来吃饭吧！"
 
　　"啊？你家？你在上海？"


　　"对！到我爸妈家吃饭，你不陪着我，我不敢回去啊……"
 
　　甄灵哑然失笑："不是吧？你妈又逼婚啊！"
 
　　"刚才我接到死命令，要我今晚回去吃饭的！"乔俏可怜巴巴地道，"你知道，我把博士先生给踹了，我妈恨不得见我一次打一次……"
 
　　"我又不是男人，陪你回去也没用啊！"
 
　　"有你在，我妈总会给我留几分薄面……而且她也挺惦记你的嘛！"
 
　　甄灵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我也很久没看望你爸妈了，那我下班直接到你家。"
 
　　"好！"
 
　　看来身在异乡也不算什么坏事！虽说少了点家庭温暖，但至少没有人逼婚了。
 
　　"结婚"这两个字，只怕已是许多女人心中的隐痛了吧，而这当中的曲折也绝不是"高不成、低不就"这六个字就能够简单概括的。道理人人都会讲，可真的要实施起来只怕也是困难重重，比如说：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感觉……
 
　　甄灵忽地想起公司两个八七年实习小女生的经典对话。
 
　　"我要是十五岁的时候就嫁人了该多好！"
 
　　"干啥？"
 
　　"总比十五乘以二再嫁人要好得多了吧？"
 
　　"……"
 
　　第四十一章
 
　　夜色安宁。
 
　　一片梧桐叶子飘飘扬扬地从天而降，滑过了那些五彩的霓虹与明亮精美的橱窗，轻巧地黏上了逛街女郎的Burburry风衣，又被戴着Cartier三环戒指的纤手漫不经心地拂去，最后才不甘地躺在了青灰色的人行道上，当Dior秋季新款鞋的楔形跟落到它身上的时候，它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枚永恒标签。 
 
　　在上海老法租界这一带开车，只要道路畅通，那么还是很有情趣的。特别是淮海中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高朋满座的商店酒楼，总会让甄灵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尤其是今天。
 
　　但愿这样的热闹可以年复一年地继续下去，让所谓的"金融海啸"成为永永远远的"another story"（另一个故事）。
 
　　"今天多亏了你啦！"乔俏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副驾驶座上，"不然我妈一定会把满清十大酷刑都使出来！"


　　甄灵看了眼右侧的倒后镜，顺带着瞥见乔俏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表情，好笑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总不能每次回娘家都带上我。"
 
　　"再说吧！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乔俏突然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情绪起伏这么大？"
 
　　"麻烦啊！一脑门子的官司！"乔俏拍拍自己的额头，"我们不是帮李明依弄了个短片送审吗？"
 
　　"对啊，我正想问你这件事，不是说这节目明年元旦就要开播了吗？难道主持人到现在还没选好？"
 
　　"没！"乔俏摇头，"本来李明依说短片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比别人差就行，反正她后台硬得很，主持人是她的囊中之物……"
 
　　"没错啊，她内有频道总监张冠群，外有安家大少安继东，应该是很有把握的！"
 
　　"可现在结果还是没出来！还又新搞出一个什么'客串主持'的东西，"乔俏叹气，"说是打算从下个月开始，就把这几个候选人全都发配到其他节目中客串，然后根据观众反馈来决定最终的获胜者！"
 
　　"呃……那李明依行吗？"
 
　　"这都不是重点！其实所谓观众反馈，还不是台里的领导们说谁的反馈好谁就好！问题是……李明依说已经都打点好了，何况文艺频道又有张冠群在坐镇，怎么会又闹出这么多波折！"
 
　　甄灵拍了拍乔俏的手："行了，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嗯，最坏也不过就是继续当我的编辑呗！"
 
　　"也不一定哦！"甄灵笑笑，"李明依不是要去客串了吗？呵呵，那可就再也瞒不过你们区老板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乔俏眨了眨眼："哈哈，明白了，原来最坏的是你啊……"
 
　　"去你的……"
 
　　张冠群将手里的文件朝桌上重重一扔，几步走到文件柜前，侧着身子将手伸进柜子里划拉着，他记得自己半年前曾往里头扔了一条"软中华"。 
 
　　"呼……"
 
　　乳白色的烟雾在鼻腔里酝酿了很久，才被张冠群徐徐地喷了出来。
 
　　要是被老婆看见只怕又要尖叫了！张冠群没好气地想着，如今这世道，男人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被那些女人们压得死死的，即使他一个堂堂电视台频道总监，遇到那个老姑婆似的女副台长还是只能低头装孙子！


　　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张冠群没好气地嚷了一声。
 
　　"领导，这是《玩转星球》的拍摄计划，"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要厚的助理将一叠资料放在张冠群的桌上，眼神却在接触到张冠群指缝里的香烟时顿了一下，"还有预算申请。"
 
　　张冠群当然明白这个小助理的眼神为啥那么古怪！办公室内不得吸烟嘛！可他就是抽了怎么着！难道在他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抽支烟都不行？！
 
　　"放下吧！"张冠群随手点了点桌子，连看都懒得看那个助理一眼--要不是这女人是上头打了招呼硬塞进来的，他怎么会要个这么丑的女人当助理！
 
　　郁闷啊！
 
　　张冠群一想到这个就生气！这栋二十五层高的电视台大厦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大有来头的，就连一个扫厕所的大妈都不能轻易怠慢，没准儿人家就是某位市府要员的儿时玩伴也未可知。 
 
　　频道总监！张冠群心里冷笑，也就外面的那些人肯求着他哄着他，又有几个知道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个夹缝里讨生活的可怜人！
 
　　张冠群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视线这才落在那叠刚送进来的拍摄计划上。
 
　　《玩、转、星、球》
 
　　这个节目在创意初步成形的时候就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时尚风光类的旅游节目向来很受观众欢迎，比如现在卫视长期购买的那档《飞越换日线》，到时候他们再不定期的请些明星和普通人一同出游，这种半真人秀的拍摄方式一定会更加有趣。
 
　　创意没问题、市场没问题、资金也没问题！
 
　　可偏偏就是在主持人的人选上出了大岔子！
 
　　上戏的硕士毕业生、广州台的女主播、拿过大奖的优秀记者……候选名单上长长一列名字，每一个要不就有着辉煌的从业经历，要不就与台里的某某某有着那么点亲亲眷眷的关系，为了这个主持人选，光是讨论会就开了不下八次。
 
　　没用！
 
　　他虽说拥有拍板的权力，可这板还真就拍不下去！
 
　　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一定会选择李明依来当主持的，之前所有的什么面试、什么短片比较……无非都是为了应应景！先不说李明依的后台实在是这些人里最硬的一个，就光凭着她和张冠群的那点儿绯闻，李明依就该是毫无争议的最后赢家。


　　可张冠群偏偏不敢这么做！
 
　　他倒不是怕那些候选人身后的各种关系--毕竟还没有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搅在里头，他害怕的是，要是他选择了李明依……那不就等于是自己把这事儿给承认了吗？
 
　　以前他或许还可以不在乎这些流言飞语，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台里有个副台长今年年底就要退休了！
 
　　退休是再正常不过的新陈代谢，老的人走了，就要有新的血液递补进来，可问题是位子只有一个，想要得到这个位子的人却是多如牛毛。其实张冠群本来也没多想什么，毕竟电视台旗下整整十二个频道，也就意味着共有十二名频道总监，而文艺频道的业绩和收视率在台里也就只能算个中上水平。张冠群盘算来盘算去，也就不打算跟人去抢这个副台长的宝座了--回头位子没抢到，平白无故地得罪了人，弄得连频道总监都当不成就麻烦了！
 
　　然而自从上月底在停车场遇到台长、又被台长亲切地拍了拍肩膀外加给予了几句模棱两可的期许后，张冠群的一颗心又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是啊，他现在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平时工作还算勤恳，文艺频道也是很有几套拿得出手的节目的，更何况他家大伯虽说已经离休了，可在市里还是有不少老部下的……这样想来，他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而且台长不是还说了两遍"好好干"吗？
 
　　所以当张冠群得知李明依已经成为安家大少的女友时，虽说也恼怒了一会儿，但更多还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可惜没过多少天，当那份候选人名单摆到他面前时，张冠群又再次犯了愁。
 
　　丁零零……
 
　　张冠群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跟着却又看见了那个熟悉到令他恼怒的号码。
 
　　"冠群？……你怎么不说话？"
 
　　"咳咳……嗯，没有，信号有点问题。"张冠群犹豫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说出那个名字为好，"今天怎么会打电话来？"
 
　　"呵呵……"那个声音虽说娇美，却透着一股子冷漠，"我也不想打电话来的，可我现在却是不得不这么做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我还真没想到，一直在挡着我路的人居然会是你！"
 
　　"……"张冠群始终是电视台的高层领导，听到这样的语气也不禁恼怒起来，"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对方冷笑起来，"哎呀……都说人走茶凉真是一点儿也没错！行了，你忙吧！"
 
　　"等等！"张冠群心里闪过一丝不祥，忙又压低了嗓子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哈哈哈，真有趣啊！"几声笑过后，那声音跟着变得冷漠，"我们谈一谈吧，还是把话说开了比较好。"
 
　　"好，你说个时间！"
 
　　"就今晚吧，七点钟，我在老地方等你！"
 
　　张冠群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今晚儿子的老师要来家访，自己还答应了老婆一定回家的--可眼前的事情显然更重要！
 
　　"行！"
 
　　第四十二章
 
　　这个城市的中心区，不仅有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也多的是蜿蜒曲折的狭窄小街。这些街区虽然不起眼，可那里却隐藏了最正宗的本帮点心店、二十世纪初保留至今的蛋糕房，以及老字号的饭店与咖啡馆。
 
　　"苹果咖啡"就坐落在这样一条小街的深处，四楼的高度使得客人们不得不乘坐电梯上去，要不是楼房外面悬挂着一个不大的招牌，还真让人想不到这楼里居然还有一家咖啡馆。
 
　　不过"苹果咖啡"的生意总是非常好，这里的老板凭借着设计精妙的布局以及体贴周到的服务，再次印证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其实是有可能的。
 
　　张冠群埋着头匆匆往里走，一个侍应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是完全没有他应该负责引路的自觉。
 
　　B5……张冠群看了眼包厢的门牌，一把将门推开就走了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极好的女人，手里拈着一颗杏仁小心翼翼地剥着，十根指甲上涂着深紫色的蔻丹，听到有人进来却也不抬头，只是随口说了句："来了。"
 
　　"嗯！"
 
　　张冠群手一动，身后的侍应生便立即上前帮他脱下西装外套，在衣架上仔细挂好后才低声问道："您想喝点儿什么？"


　　"乌龙……"张冠群忽地不耐烦起来，瞪着那个侍应生，"你新来的？"
 
　　侍应生忙赔笑道："不好意思……您不是有日子没来了吗……我知道的，一壶冻顶乌龙！"
 
　　那女人见侍应生出去时还将包厢门小心翼翼地关好，斜睨着张冠群笑道："好久不见，脾气见长啊！"
 
　　张冠群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叹了一口气："明依啊，咱们好歹也是朋友一场，你又何必每句话都这么夹枪带棒的呢？"
 
　　这个女人，自然就是张冠群过去的地下情人李明依。
 
　　李明依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咯咯笑了起来，半天才冷道："朋友一场！既然你还记得我们的关系，那你为什么还在我背后捣鬼！"
 
　　张冠群眉头大皱，手掌在桌上重重的摁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哼，明知故问！"李明依拍了拍手，将手里的果屑抖落到桌上："我来问你，这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为什么《玩转星球》的主持人选迟迟不能揭晓？"
 
　　"你是在说《玩转星球》的事儿啊！"张冠群顿了顿道，"这个拖延嘛……自然是有台里多方面的考虑的！毕竟是明年元旦的重头节目，总不能草率吧？何况竞争也很激烈，大家的看法也不太一致……"
 
　　"行了行了！"李明依不耐烦地打断道，"这些话留着去哄那个刚毕业的小丫头吧，跟我来这一套！"
 
　　张冠群脸色一沉："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你也该知道，我虽然是个频道总监，但电视台也绝不是'一言堂'，很多事情我必须要尊重制作和导演的意见，何况……在你这件事情上多发言，不就等于……咳咳，有失公正，也会引起别人不好的想法……"
 
　　"不好的想法？"李明依像是听到天下最好笑的事情一般咯咯笑了起来，"你还怕有什么不好的想法？那以前你帮我安排的那么些通告和采访怎么说？你到英国出差还假公济私把我带上了又怎么说？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可不少，电视台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的，你当他们是瞎子是聋子……"


　　"别说了！"张冠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注意分寸，既然知道我以前帮过你那么多，你就更不该得寸进尺！而且你现在不是攀上了安继东吗？有个这么硬的后台在，你跑来找我做什么！"
 
　　"得了吧你，"李明依毫不相让地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从我这儿得的好处难道还少了？更何况让我进电视台原本就是你主动答应我的，现在倒是来推三阻四的了……"李明依冷笑了起来，"我也明白，你不就是想着当副台长吗猛！"
 
　　"你！"张冠群被说中心事，两只眼睛猛地瞪得极大。
 
　　李明依不屑地继续道："你只顾着害怕影响不好妨碍你的仕途，可你怎么就不反过来想想，如果事情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话……你还能当得上那个副台长？"
 
　　"你……你居然威胁我？"张冠群气得浑身发抖，"我警告你，你不要给我做得太过分！"
 
　　"什么叫过分？"李明依哼了一声，"我那儿可还是保存了不少与你有关的东西呢！"
 
　　"你……"
 
　　有人敲门。
 
　　侍应生端着托盘进来，见房间里两个人都是脸色铁青，把茶壶放下都没给张冠群倒，就飞似的跑了。
 
　　包厢里一片难堪的寂静，桌上的一小支蜡烛不断地闪动着，忽明忽暗。
 
　　张冠群像是很艰难地扭了扭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凑着那蜡烛点了，又狠狠地吸了几口，忽地一下子靠在沙发背上，半天不言语。 
 
　　李明依也沉默了，伸出一根手指在干果盘里翻拣着，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张冠群。
 
　　"咳咳……"张冠群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一把摁了，说道，"长话短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明依莞尔一笑："其实我真的不想怎么样，我只要你别挡路就行了。"只要张冠群不在暗中拖她后腿，有安氏国际给她撑腰，她就不相信入不了选！"反正表面功课我也都做了，但我可不愿意去做什么客串主持！"
 
　　"你是怕给区光雄知道吧？"张冠群嘴角带着一丝讥诮，"这档节目要开播的风声早就传出去了，区光雄在这个圈子这么久，你还真当他什么也不知道？"


　　"只要不是公开撕破脸！"李明依道，"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行啊！算是给你自己留条后路吧！"张冠群思忖了一会儿，冷声道，"客串主持的事情也只才是个想法，我会调整一下。过几天……你们都到台里来走个过场，我不会参与任何意见，其他的你自己搞定。"
 
　　李明依笑了起来："早这样不就省很多事儿了吗？放心吧，不会影响你官运亨通的，我还指望着你升了副台长后多多提携呢！行了，那我就等你的通知了！"说着她便将自己的包随手一勾，干脆地站了起来，"好啦，按照老规矩，我先走咯！"
 
　　"等等！"张冠群急道，"那个……我有什么东西留在你那里？"
 
　　李明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道："这个啊……等我回去找找告诉你吧！"
 
　　门被重新带上了，张冠群瞪着眼前的烛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乔俏将手里的几卷带子往桌上一扔，连灯也没开，就立刻重重地把自己砸到床上。
 
　　她觉得自己累得一动也不能动了。不是工作累，而是心累。
 
　　乔俏忍不住又想起区光雄那双闪烁着狡猾的泡泡眼，今天临下班前，区光雄又把叫到了办公室，而乔俏这段日子以来的忐忑也终于被证实了--区光雄开始怀疑李明依了！
 
　　本来就是瞒不住的！
 
　　区光雄在这个圈子那么久了，消息自然也是无比灵通的，文艺频道要开播《玩转星球》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这套节目和《飞越换日线》隐隐有打擂台的意思，总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到区光雄的耳朵里。
 
　　不过区光雄也有顾虑，毕竟李明依没有挑明了要离开星光传媒，他也没必要先来得罪李明依，所以他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最近拍摄的情况，乔俏当然也是一路装傻，直到区光雄最后的那一句话终于叫她心生警惕。
 
　　"看不出你们关系还不错嘛……"区光雄说得意味深长。
 
　　乔俏当时心中一凛，她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只盼着电视台赶紧公布结果吧！眼下既要给李明依打掩护，又要拍摄《飞越换日线》的节目，李明依固然是两头忙，她和摄制组其他几个人也是苦不堪言。


　　这几天在做关于泰北清迈的专辑--这是乔俏冥思苦想后选出来的目的地。泰国这地方风光旖旎，而清迈更有邓丽君故居，很讨国内观众欢心。最重要是距离中国十分的近，这样既能保持住节目的质量，又能方便李明依在"百忙之中"抽空前往拍摄。
 
　　可问题是她表现得实在太烂了！李明依现在的心思全在进军电视台上，星光传媒这边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的随意敷衍，主持节目的时候连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CK每次看镜头回放就一个劲儿地叹气，乔俏也是个认真的人，做后期的时候恨不得把三分之一都给剪掉！
 
　　然而偏偏没有人能说李明依的不是--谁都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更何况李明依还支付了一笔相当不错的报酬！
 
　　"这片子反正是用来压箱底库存的，随便减减吧！"阿甘在看完样片后，嘴角抽搐着丢下一句话。
 
　　不过倘若李明依所言不虚的话，那么也许这些片子还真能扔库存了。乔俏想起今天上午李明依在电话里的骄傲口气："张冠群已经搞定了！"
 
　　人与人真的是不能比，李明依可以同时与几个男人周旋依旧轻松自如，而她乔俏却只能一个人傻乎乎地躺在自己的小窝里发呆发霉。
 
　　门外有人在说话，随着楼梯板嘎吱嘎吱作响，声音由远及近，应该是有人上楼。
 
　　"……你女儿很能干的呀，在电视上见到过的呢……"说话的是住在一楼的李老师。
 
　　"你不知道，看上去能干，平时不知道有多懒！"
 
　　"哎哟，现在的小青年都是这样的，"李老师笑道，"你女儿算是独立的了……不过我看她老是出差，以后结婚了估计也顾不了家……"
 
　　"随她去，儿孙自有儿孙福……"
 
　　乔俏听不下去了，猛地一下把门打开，咧着嘴道："妈，你怎么来了！"
 
　　乔妈妈还没顾上回答，李老师已经笑道："好了好了，不耽误你们，我还要去批作业呢……"
 
　　"谢谢你啊！"乔妈妈很客气地道谢。
 
　　"没事儿，我把灯给你留下！"


　　"谢谢……"乔俏说着，一边关门，一边伸手去接乔妈妈手里的大包小包，"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了！"
 
　　"这一袋是磨好的核桃芝麻粉，你要记得天天自己冲一碗喝；这个是速冻饺子和馄饨，放到冰箱里去，"乔妈妈看到桌上乱七八糟的带子，眉头大皱，"你看看你过得叫什么日子，楼道里连个灯也没有，还好有李老师把一楼的灯给我打开，不然我还真不敢上楼，摔一跤算谁的……"
 
　　"那个灯泡坏了，回头找人来修！"乔俏将一大包速冻食品塞进冷冻室，她好久没往冰箱里补货了，这下又塞了个满满当当，"想喝点儿什么？我这儿有点茶叶，待会儿烧水泡茶吧……"乔俏取出冰箱里的茶叶罐，跟着还发现了一枚已经脱水了的苹果。
 
　　"不管喝什么，先烧水吧！"乔妈妈坐在沙发上没好气的道，"人家还说你独立呢，你这就叫独立？你这叫猪窝！算了、算了……我来帮你弄一弄，要不过几天你就养蟑螂了！"乔妈妈说干就干，很快就在厨房里找到一块抹布。
 
　　"妈，我这里隔音效果很差的，拜托你说话轻一点，"乔俏抢过抹布，"我会记得打扫卫生的啦，又不急于一时。"
 
　　"你什么都不急于一时！"乔妈妈气咻咻地道，"我问你，你跟你方阿姨的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乔俏耸肩，"没事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相处得好好的吗？人家条件也蛮好的，你方阿姨跟我也是好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大家知根知底……"
 
　　"我们性格不合呗！"但凡明星分手，总爱用"性格不合"这四个字来糊弄记者和粉丝，乔俏现在信手拈来，突然觉得这个理由其实十分靠谱。
 
　　"哪有这么简单的！到底是为什么？之前你不是还主动邀请他去参加过什么晚会的吗？"乔妈妈皱着眉头道，"上回有甄灵在，我给你面子没问你，现在你总能给我详详细细地说清楚了吧？"
 
　　"说什么呀！"乔俏懊恼道，"我不是也试着跟他交往了几次吗？可就是没感觉嘛，两个人都没感觉又何必再浪费时间呢！"


　　"什么感觉不感觉！"乔妈妈忽然压低了嗓门，"你是不是有别的男朋友了？"
 
　　"啊……胡说什么呀！"
 
　　"你方阿姨说的，还在电话里跟我不高兴……"乔妈妈神秘兮兮地道，"是不是真的啊？你说出来好了，妈不会怪你的，妈高兴还来不及！"
 
　　"我去烧水！"
 
　　乔俏转身就冲进厨房。
 
　　然而下一秒乔妈妈还是靠在了厨房的门上："你方阿姨说得斩钉截铁的，还埋怨说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到底有没有？"
 
　　"她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乔俏背对着门，她将电热水壶装满水，打开抽屉胡乱拨拉着寻找电线，"你还真相信！"
 
　　"由不得我不信，人家说得有名有姓的呢，你方阿姨还真生了个乖儿子，"乔妈妈忽地一笑，声音轻轻的，"听说叫……叫邢楠？"
 
　　"……"乔俏握住插头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乔妈妈自顾自地道："我当时听到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后来听到甄灵提起，才想起来那不是甄灵的同事吗？好像也是个总监什么的吧？对了！他是不是甄灵的冤家对头啊，我听你们聊工作的时候，甄灵很不喜欢他嘛……"
 
　　乔俏觉得有点眩晕，心脏"咚"、"咚"地跳着，那声音又响又重好像气锤一样使劲儿地砸着她的胸腔，她想深呼吸，然后发觉自己的背脊似乎僵住了，微微一动便是一阵抽痛。
 
　　"……怎么了？"乔妈妈走上前来，"傻站着干吗？这个按钮怎么不按下去？你看，这红灯根本没亮，你烧什么水啊……"
 
　　"妈！"乔俏的声音有点哑。
 
　　"干吗？"乔妈妈找了个杯子出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杯底，似乎觉得不怎么放心，又打开水龙头冲洗，一边还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妈都是为了你好！那个叫邢楠的小伙子，听起来条件也挺好的，你要是喜欢他，妈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就算你方阿姨气死了，妈也是站在你这边的，谁叫你是我女儿……"
 
　　"妈……"乔俏猛地扑到乔妈妈的背上，心头一股酸涩直往上涌，她想竭力忍住的，可眼睛瞪得再大也没有用，泪水就像等待已久了那样，一瞬间已从眼角滴到了唇边，无声无息，咸得发苦。


　　"乔俏！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吓妈妈呀……"乔妈妈吓了一大跳，想要转身却被女儿死死抱住，她能感觉到女儿的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还小声的呜咽着--乔妈妈知道乔俏从小就是个能干又坚强的孩子，记忆里她根本就很少哭过，没想到今天居然哭了起来，乔妈妈顿时心慌意乱了起来。
 
　　"乖孩子，别哭啊，妈不是说了都是向着你的吗？"乔妈妈有点手足无措了，"受什么委屈了告诉妈，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李明依？还是……还是你们那个制片，还是……"
 
　　"他喜欢的是甄灵……"
 
　　"啊……"乔妈妈愣了下，"谁喜欢甄灵？他是谁……"
 
　　"他喜欢的是甄灵……"
 
　　她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在乔俏的心里已经足足憋了有三个多月了。每次甄灵向她抱怨有关邢楠的事情时，她都恨不得将耳朵塞起来不去听。可她非但不能把耳朵塞起来，她还得想着法子开解劝慰甄灵，竭尽一名闺蜜死党的义务和职责！
 
　　可天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乔妈妈听见女儿在背后时不时哽咽着，做母亲的自然心疼得不行，情急之下便猛地转过身来，果然见到乔俏两只眼睛才一会儿工夫就红肿了起来，顿时又气又急："到底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哭起来？这事情又跟甄灵有什么关系……"
 
　　然而乔俏只管伏在她怀里，却是什么也不肯说！
 
　　乔妈妈摩挲着女儿的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哭得极伤心，顿时乔妈妈心里也不好受起来，唉声叹气道："乔俏，你什么都不肯跟妈说，你想把妈妈给急死吗？好啦好啦，妈妈算你赢了行不行？以后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要是不想嫁人，妈就养着你，你爸你妈的这点退休金在上海也不算低的……"
 
　　乔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知道笑了？"乔妈妈捧住女儿的脸，"给妈妈看看……啧啧，丑死了，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还好你没当主持，不然哪个敢让你上镜，冰箱里有黄瓜吗？"


　　"妈！我没事……"乔俏站直身子，一伸手拿了块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着，见妈妈还是盯着自己看，不由脸红道，"我真的没事了，好了！"
 
　　电热水壶突然"呜呜"叫了起来！
 
　　"哟，水开了！"乔妈妈快手快脚地关掉电源，"茶叶呢？"
 
　　乔俏连忙走回里屋拿茶叶罐，又不好意思地道："妈，还是我来吧。"
 
　　"行了，你去坐着吧，妈来泡茶就行！"
 
　　第四十三章
 
　　二十几层的高度、乳白色的外立面，广电大厦在这条市中心的黄金城道上，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显眼夺目的建筑，却偏偏因为"电视台"三个字，使得这栋楼在人们的眼中多了一道无形的光环。
 
　　传说这里的二线主持都开BMW，一线主持都买上小游艇了！
 
　　传说只要是这里的演播室走出来的，出去随便主持个发布会、甚至客串下婚宴主持，红包都至少有五位数！
 
　　传说这里各路明星川流不息，很有可能就会被某个大导演、大片商发掘，从此星途无可限量！
 
　　传说……
 
　　李明依站在铁门旁边的门卫室门口填写访客登记单，她今天一身米色套裙，头发也是不带半点花哨的垂直长发，清淡素雅的倒像是个公司白领，令得见惯她美艳妆容的门卫大叔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今天可不是来出镜的，所以不但没有盛装出场，更连车都没有开，毕竟在电视台这块地盘上，她也只能算是个新人！
 
　　"谢谢！"李明依微笑着接过塑料牌似的访客证，拿在手里扇了扇，"以后就用不着这麻烦啦！"
 
　　"哦？"门卫阅人无数，听她这么说顿时眼前一亮，"李小姐要到我们台来啦？"
 
　　李明依抿嘴一笑，刚要开口，却见门卫忽地低头在一个红色按钮上按了一下，跟着又奋力地探出头去，对外满脸堆笑地道："赵老师来啦，恭喜您拿了'金话筒'！"
 
　　李明依忙回头去看，就见铁门正徐徐打开，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轿车开了进来，车子里的中年男人正是电视台当家主持、刚刚夺得"金话筒"奖的赵光南！只见这位"名嘴"在车里随意地挥了下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门卫的恭维，"沃尔沃"就已经轻轻巧巧地往停车库开去。


　　"啧啧，全中国也就十个人得奖啊，赵老师真厉害，听说台长亲自设宴给赵老师洗尘，估计奖金少不了……"
 
　　李明依懒得回头去看门卫的嘴脸，她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那辆车上--并不单单是价格昂贵，听说这个型号的"沃尔沃"里足足装备了十八个气囊，号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轿车，也最受那些富豪名流的追捧，上海话管这个叫做"保身家"，却不知道这个赵光南有多少身家需要保！
 
　　用不了多久，她也会成为这栋楼里走出来的"传说"的！
 
　　上星期四李明依就接到了电视台打来的电话，通知她来台里签合约，张冠群不知道在畏惧些什么，居然叫他手下的助理给她打电话，倒是让李明依好笑了半天。她当时身在泰国拍片，一接到这个电话，整个剧组都兴高采烈，知道这一期片子就算拍了也不会播出的，于是干脆不问质量地赶进度，让李明依可以搭周日的飞机先赶回来。 
 
　　这种事，只有在合同上签完字敲完章才算尘埃落定！
 
　　李明依脚步轻盈地走在宽敞的楼道上，人事部就在这层楼的最里面一间，她来过广电大厦很多次了，对那几个演播厅也是熟稔无比，可到人事部却还是头一遭，想到自己立刻能看到那张合同了，心里竟止不住的有点激动。
 
　　财务部、档案室、行政部……这层楼面全是是电视台的后勤部门，眼下正是上班高峰，楼道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然而与星光公司不同的是，这里的人走路都是一步三摇慢吞吞的，表情无不是气定神闲，看到李明依这个公众人物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是端着热豆浆，夹着份儿报纸往自己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张冠群早就说过，电视台的后勤部门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别看这些人既不会在荧屏上露脸，也不懂得剪辑策划，可就是因为这里的技术含量最低，也就成为了整个电视台里最复杂的地方。
 
　　人事部……
 
　　李明依望了望门上的三个字，刚想敲门，忽地心里一动，走到楼道尽头拿出手机。


　　嘟……嘟……嘟嘟嘟嘟……
 
　　李明依一愣，没想到张冠群居然把她的电话给掐断了！这一大早的不可能在开会吧？她想了想，又拨了一个过去，然而手机里却立刻传来一个优美而机械的声音：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已关机！"
 
　　竟然关机了！
 
　　李明依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机，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是星期四接到通知的，之后星期五也是风平浪静，双休日也没有任何问题，直到她此时此刻顺顺当当地进了电视台的大门--李明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什么事能让张冠群关机，他是不想接电话，还是不能接电话……
 
　　"……你是李明依吧？"
 
　　李明依一回头，就见从人事部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女孩，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完全的貌不惊人。李明依立刻调整出一个笑容："对，我是，郭老师在吗？"
 
　　在电视台里，除了最高层的领导们，其余的人一律忽略职务统称老师。
 
　　那女孩朝门里一指："正等着你呢，进去吧！"说着便走了出去，李明依这才留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一小筐紫色的葡萄。
 
　　好大的架子！李明依撇了撇嘴。
 
　　"请问……郭老师在吗？"李明依在推开门后，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好几道目光同时朝她射来，那眼神看得李明依心里有点发毛。
 
　　"你是……李明依？"有个男人抬起头来，"稍等一下！"说着就径自朝最里面隔开的一间小办公室走去。
 
　　"喂，听说昨晚周杰伦在十五楼做访问的耶！"
 
　　"是啊，我还叫小李给我要了签名呢，回头拿到网上卖去……"
 
　　"你穷疯了呀，快给我看看……"
 
　　……
 
　　办公室里的人都自顾自地议论着八卦，李明依只能站在门旁边等候，从头到尾也没有人主动招呼她一声，她当主持人这几年来，还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就算是来电视台录节目，那些工作人员也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可心里气归气，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那个男人终于走了出来，冲着李明依一点头："你进去吧。"


　　不过就是来签个合同而已，所有的条件都是一早就说好了的，至于搞得这么神秘吗？何况她可不是什么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可是一来就签正式的主持人约的，而且是连哪个节目都指定好了的！
 
　　李明依很矜持地将椅子往后拉了拉再坐下，她一进来就看见桌子上放着自己的简历和大幅彩照，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淡笑。
 
　　"来了啊，挺早的！"略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朝李明依点点头。
 
　　"我住的离这里不远，"李明依笑笑，"以后上下班也方便……哈，我忘了这个节目主要是出外景的了！对了郭老师，咱们台的意外险是怎么买的呀？"
 
　　"哦，这个都不同的，看你签的是哪种约了，"中年男人掀起简历的第一页，飞快地扫了几眼又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道，"不过……因为你的合同已经报上去了，所以估计得再等几天才有结果。"
 
　　"什么？"李明依一愣，有些消化不了中年男人的语意，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郭老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什么叫"合同已经报上去了"？合同不是应该全都拟定好了，再交给人事部负责签约的吗？为什么还要"报上去"再"等几天"？
 
　　中年男人的表情十分奇怪，像是在仔细斟酌着什么，额头上也拧出了一个"川"字，半天才说道："主持人约……总是比较麻烦一点的，个人的情况也都不一样，刚才我跟上头沟通了一下，好像，有些地方还得改动……要不你今天就先回去，我们会尽快给你通知的。"
 
　　"不是都已经谈妥了的吗？"李明依只觉得一股火苗从心底往上窜，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两年的主持约，化妆费和津贴都是按照一般员工标准的，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还要修改合同？"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市台主持人的身份能给她带来无数的附加值，单看基本工资和津贴，电视台根本没法跟星光公司这样的民营企业相比！
 
　　主持人们虽说是在电视台里工作，挣得却是"外面"的钱，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具体的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中年男人嘴巴一抿，顿时显出几分威仪来，"你还是先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吧！"
 
　　这几句话已经说得再明确不过！
 
　　李明依恨不得一把将手机扔到马路当中去，刚才她一出人事部的门就开始给张冠群打电话，然而他的手机依旧处于关机状态。她忍不住又把电话直接打到张冠群的办公室--和预想的一样，他自然是不在位子上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张冠群在捣鬼？
 
　　"看，那个好像是李明依呀！"
 
　　"谁是李明依？"
 
　　"《飞跃换日线》嘛！"
 
　　"哦……"
 
　　一阵窃窃私语传了过来，李明依先是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居然站在电视台外面的人行道上发起呆来，已经有不少路人开始朝她比比画画就的了！她只得迅速调整了下表情，正好有几辆空的出租开过来，李明依毫不犹豫地就拦下一辆跳了上去。
 
　　"小姐去哪儿？"出租车司机朝倒后镜里看了一眼。
 
　　"去……"李明依有点发怔，她原本计划好了签完合同后就去做个美容，安继东也答应了她晚上一起吃饭庆功的，可现在……她哪里还有半点心情！
 
　　"小姐你快点啊，这是市中心！"司机不耐烦起来，"警察来了我要吃罚单的！"
 
　　李明依苦笑了下，干脆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除了回家，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机场永远是充满戏剧性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孩才出闸口就尖叫一声朝外扑了过去，自己的行李不要了且不说，还把走在她身前的乔俏直接撞到了旁边的墙上。
 
　　"靠，至于那么激动吗？"大卫伸手拉起乔俏，"不就是个男朋友嘛……" 
 
　　乔俏甩了甩胳膊："当然激动了，要是有个男的也买那么大一捧花来接我，我会直接从护栏翻出去的！"
 
　　"那花真丑！"ＣＫ很不屑地瞅了那捧玫瑰花一眼，此刻那对小情侣已是旁若无人的深情相拥起来，那束花被挤在两个人的当中，模样凄惨。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吧，"阿甘边走边道，"机场把一楼设计成航班到达，二楼则是航班出发，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国际惯例呗！"大卫撇嘴。
 
　　"错！"
 
　　乔俏想了想道："我想大概是因为停车场都是在地下的，所以到达在一楼会比较近一点。"
 
　　"很有道理啊……"阿甘笑着摇摇头，"不过还是不对！你呢，ＣＫ？"
 
　　CK从前面回过头笑道，"是不是因为二楼起飞的话，可以离天空近一点，飞机能省点油？"
 
　　"胡扯胡扯！"阿甘咧嘴笑道："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之所以一楼到达，二楼出发，是因为……离别比重逢的境界更高！"
 
　　"……"
 
　　这句话实在太过文艺，几个人都有点发怔，最后还是CK冷哼了一声："切，你以为你是王家卫！"
 
　　一阵哄笑。
 
　　上海的气温比泰国要冷上许多，几个人走到人少点的地方，就开始开箱子拿外套，阿甘拿了件毛衣直接往短袖T恤上套，穿了一个袖子后又开始感慨："哎，想不到李明依那女人还真的就进电视台了！从此以后《玩转星球》就要跟我们的《飞越换日线》打对台啦！乔俏，我们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乔俏正在整理风衣的腰带，闻言笑道："别给我压力，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新人！"
 
　　大卫乐呵呵地道："回头签主持人了，你可得请我们吃饭！"
 
　　"没问题啊，公司旁边的安徽料理，你们随便点！"
 
　　"切，我要吃谭氏官府菜！"
 
　　"来电话啦……快点接电话……"
 
　　这个奶声奶气的铃声一向只有乔俏在用，阿甘反应灵敏，笑道："一定是李明依打来报喜的，我看咱们应该先敲她一顿才对！"
 
　　乔俏看了眼来电显示，接着便走到旁边接起了电话，除了说了两句"好的"，就一直在点头，然后不到三分钟就挂断了。
 
　　"不是李明依？"阿甘第一个问道。
 
　　乔俏摇摇头，眼神似乎有些茫然："是区光雄打来的！"
 
　　"区老板？！"听到是大老板的电话，三个人六道目光齐齐射向乔俏。
 
　　"他说要跟我改签主持约！"
 
　　第四十四章
 
　　鼠标轻点，一个结构清晰的数据曲线图通过投影仪，被放大在了白色的墙壁上，上面的那条曲线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是与横轴平行的以外，之后便一路上扬，在终点的地方更是达到了最高。


　　"从二○○五年到现在，我们的业务几乎是节节攀升，现在才十一月初，但我们今年前九个月的利润就已经超过去年一年的总和了！"甄灵说着，又将PPT换到下一页，"这条线，则是我们一组今年的成绩！"
 
　　和预想之中的一样，曲线呈现出两个小山头的形状，第二个山头还差一部分没有完成，自然是因为今年还没有结束的缘故。
 
　　"老大，我听说我们第三季度的业绩比二组高很多哦！"朱迪美滋滋的发言，其他几人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甄灵点头笑道："是的，我们今年做得不错，尤其是从八、九、十这三个月，和去年对比，增幅都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当然这多亏了你们的努力！"
 
　　"不过……"甄灵的手指停留在第二个山头的下方，"等今年的这最后一笔画完，后面会怎么样呢？"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话锋一转，顿时面面相觑。
 
　　"老大，你的意思是说明年吗？"问问题的还是朱迪。
 
　　"是的，我想听听你们每个人的想法，"甄灵笑道，"反正我们今天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就当是胡乱预测一下好了，朱迪，要不你先说？"
 
　　朱迪仔仔细细地又看了几眼墙上的曲线图，才道："按照惯例，从今年十二月下旬到明年三月上旬都将是淡季，不过新年里面可能会有个小高峰的，当然入境这一块应该是没什么戏了，总得到春暖花开了才会重新抬头。"
 
　　"嗯，说得不错，其他人呢？"
 
　　"我觉得，明年的形势估计不会好……"安东尼摇了摇头道，"我主要负责的是东南亚线，最近泰国、印度、菲律宾全都政局不稳，可能冬天还看不出，要到明年四月份就能知道了！"
 
　　"不止是政局不稳，经济大环境也不好啊！"接口的是另一名助理策划师李勇，"你们看看股市就知道了，不知道套进去多少人啊，不管古今中外，要是没了钱，那肯定不会出去玩儿了！"
 
　　"我也觉得明年可能挺艰难的，"新来的见习生小赵还没拿到策划师资格，却已是一脸的忧心忡忡，"我有几个同学的公司都在说裁员呢！"


　　甄灵点点头："这么说，大家都不看好明年的市场了？"
 
　　没有人吱声，现在外面铺天盖地的都在说金融海啸，谁也不敢胡乱预测下一年度的事情。
 
　　朱迪说道："我们这个行当是出了名的和平产业，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行。好在咱们的客户都比较高端，估计家里还能有点老底子，我觉得……只要明年能跟今年持平，那就是胜利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这时已经有点低迷了，一想到整个经济大环境正处在风雨飘摇里，估计没有几个人还能高兴的起来。
 
　　甄灵轻轻咳了一声："经济不好，不等于就不搞经济了；市场不好，不等于我们就不做市场了！其实今天开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讨论一下，明年我们该怎么做！"
 
　　邢楠刚在搜索引擎里键入"金融风暴"四个字，后面"对中国的影响"这几个字就自己跳了出来，轻轻一敲"回车"，一长列触目惊心的新闻就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眼前。
 
　　企业融资困难、房地产价格下调，金融市场重新洗牌……整整三十三万条搜索结果，只怕没有一条是好事。
 
　　明年……
 
　　邢楠想起前几天的一篇报道：这个冬天对于旅游业来说，也许会有整整十二个月那么漫长！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全行业紧密团结，抱团过冬！
 
　　人们的荷包缩水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在这种经济环境下，大概只有类似快速消费品等几个行业还能有点活路，其他的就只能拼实力了，都说每一轮经济危机后都会有一个长达十几年的蓬勃发展期，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大赢家。
 
　　可怎么坚持却是一个摆在眼前的大问题！
 
　　就算Ritz现在的业务依旧是红红火火，可市场这东西瞬息万变，一夜之间就能翻天覆地！记得二○○三年闹SARS的时候，九个月里整个旅游业全线瘫痪，更不用说这次经济危机，持续的时间一定会更久。
 
　　总得未雨绸缪，拿出一些应变的方案来才好……
 
　　有人敲门。邢楠揉了揉眉心："请进！"
 
　　"老大！"冲进来的是李约克，一进来就扯开嗓门，脸更是涨得通红，"这还叫人活不活了！明明是老道派下来的Case，我辛辛苦苦地跑了一个月，方案做了N种，现在倒好，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个什么同学，Case就变成一组的了！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


　　也难怪李约克气得跳脚，Ritz在欧洲的分部转了一件中欧总商会的Case过来，正巧电话打来的时候，邢楠在老道的办公室，于是顺理成章的就将这个Case纳入囊中，由李约克负责跟进，李约克兢兢业业地做了一个月方案，谁知今天上午接到商会打来的电话，说是中方筹备组的组长，居然是甄灵的大学同学，所以指名要甄灵负责整个活动。
 
　　客户就是上帝，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要求！老道欣然同意，却把邢楠和李约克晾在了半空！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李约克气得几乎要拍桌子，"商会那边一直是我在跑的，他们的人根本没来过我们公司，怎么突然就发现跟那女人是同学了……"
 
　　"咳咳！"邢楠咳了一声，"李约克，注意下你的言辞……"
 
　　李约克噎了一下，还是气咻咻地道："总之我就是不服，难道我这个月就白忙活了！"
 
　　"行了，我会再去争取一下的！"老道已经决定下来的事情，他又怎么好随便表态！邢楠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你先去干别的吧，不是还有个去日本温泉的Case在做吗！"
 
　　"才两个人，能有多少利润！"李约克没好气地一把将门带上。
 
　　邢楠重重地靠到椅背上，贴合脊柱的弹性设计让他整个人晃动了起来，天花板在眼前一抖一抖，他干脆将眼睛闭上了。
 
　　"利润"！
 
　　只要是做旅游这一行的，就会知道一年之中只要能抓住春、秋这两个季节，那一年的利润就有了保障了。很多时候仅仅一个旺季就能把全年的成本都做出来，剩下的大半年时间就全是净利，而九、十、十一这三个月更是每一年的重中之重！
 
　　其实二组的成绩十分不坏，十月份的利润高过了去年同期五个百分点！可二组的成员却连半点庆功的心情都没有，因为尽管他们已经创造出了历史最好成绩，可还是比一组低了整整两成！
 
　　头疼啊，虽说两组之间的比拼由来已久，但在老道的"平衡"策略下，相差从来都不会超过十个百分点，而且还是各有胜负。


　　显然随着老道正式宣布要回总部当名誉顾问，他也开始进入半退休的工作状态了，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也有了极大的转变。之前邢楠也向他抱怨过中欧总商会的Case，谁知老道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们把费用报到一组好了"便没了下文，跟着话锋一转，大肆表扬了一组十月份的丰功伟业，更隐晦地暗示邢楠也该向甄灵学习绩效管理的方法，一场谈话下来邢楠已是彻底无语。
 
　　他之前一直把太平山顶的那个"约法三章"当成了半个游戏，而甄灵似乎是把那当成一次正式的宣战了！
 
　　这个女人！难道还真要跟他拼个刺刀见红才肯罢休！
 
　　"哇，我好想去马尔代夫哦，我们组最近有没有走那条线的呀？"
 
　　"你想去？人家那都是情侣去的，你小屁孩去凑什么热闹！"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邢楠眉头大皱。公司刚招进来两个见习生，他和甄灵的一组各分一个，当时挑人的时候，李约克他们起哄说二组全是男人，一定要挑个女孩子进组，自从这个八七年的小女生进来以后，二组的几个男人果然大为高兴，每天变着法子哄小女生开心，平时邢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可这会儿听见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烦躁！
 
　　"讨厌，谁说我是小屁孩！"
 
　　邢楠一下子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出去叫外面安静点，就听到那小女生又道："这么说，甄总监是要跟男朋友一起去啦？"
 
　　邢楠顿时停在了原地。
 
　　就听门外李约克不屑地道："啥甄总监，冷死我了……那叫女魔头！怎么，女魔头要跟周大少去度假啦？八卦准不准啊你？"
 
　　"怎么不准！"小女生贼兮兮地压低嗓音，"我是听小赵说的，好像是这个星期五走，借着双休，大概能玩个六七天吧！"
 
　　"啧啧，有周大少在，估计得住富士度假村！"
 
　　"很贵吗？"
 
　　"废话！三千八一晚上的海边小屋！"
 
　　"哇！"
 
　　"美元！"
 
　　"……"
 
　　"咳！"


　　几个人猛地回头，顿时发现脸色铁青的邢楠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几颗烧旺了的八卦之心顿时冷却了下来，小女生也脖子一缩，踮着脚跑回自己座位，装模作样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鸦雀无声。
 
　　"砰"！
 
　　通往里间的门又被重重地关上了。外面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跟着心里却又疑惑不解--出什么事儿了，领导发这么大火？
 
　　第四十五章
 
　　这栋写字楼在招租的时候，就曾拿过整整三层的地下停车库作为卖点，当时只觉得八百个停车位实在是数量惊人了，可真的运作起来，才发觉相对于城内的私车增加速度，八百个停车位实在是杯水车薪。
 
　　甄灵老远就看见那辆高大的吉普停在自己的"奥迪"旁边，估计邢楠这家伙还没有下班，听说这几天整个二组都在为业绩发愁，加班在所难免。
 
　　车钥匙……甄灵皱着眉，背靠着车门将包包搁在弓起的膝盖上仔细搜索--她每天都提醒自己将车钥匙放在固定的小口袋里，然后每天都忘记。
 
　　"你要去马尔代夫？"
 
　　"啊！"甄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一松，银灰色的GUCCI包"啪"的就掉到了地上，抬头一看却是邢楠！
 
　　"喂，你从哪儿冒出来的？"甄灵顾不上把包捡起来，恼怒地问道，"干吗突然蹿出来吓人？" 
 
　　然而邢楠只是看了她一眼，又弯下腰捡起包，拍了几下递给甄灵："拿着！"
 
　　甄灵没好气地一把将包拿过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辆吉普，"你刚才明明不在车里！"
 
　　"我一直坐在车里，"邢楠看了看表，"到现在为止已经快半小时了！"
 
　　"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所以说你对我视而不见！"
 
　　"……"
 
　　甄灵一阵无语，忽然觉得两个人争论的话题实在荒谬之极，尤其还是站在四面空旷的停车场里，不由甩了甩头："那个……你找我有事？"眼前这男人看起来面色十分不善，眼睛里更是夹杂着一丝愠怒，看起来倒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要去马尔代夫？"
 
　　甄灵愣了一下："我……"
 
　　"跟周永亮？"
 
　　甄灵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本能地想往后挪，然而她身后就是车子，却是退无可退，干脆一咬牙硬着头皮道："你管我！"
 
　　"我管你？"邢楠"嗤"的一下冷笑了起来，"是，我是没资格管你，但是我就是不许你跟周永亮去什么马尔代夫！"
 
　　"笑话！"甄灵心里一恼，柳眉倒竖道，"我的行踪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别忘了我们曾经有过约法三章，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互不干涉！"
 
　　"你跟我提约法三章？"邢楠火冒三丈，嗓门也一下子高了起来，"我真是神经出了问题，才会答应你什么约法三章！"
 
　　"你嚷嚷什么！"甄灵往四周看了看，正是下班时间，不远处的几个人似乎在朝他们这边张望，"我不想跟你吵架，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吧……"甄灵没好气地瞪了邢楠一眼，低声道，"你让开点，我要找车钥匙！"
 
　　"我也不想跟你吵……"邢楠顿了顿，哑着嗓子道，"你真的……要跟周永亮去度假？"
 
　　甄灵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慌乱，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猛地一抬头，两个人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却都没了言语。
 
　　半晌，邢楠忽地叹了口气："听话！别去！"
 
　　"我……"甄灵一向引以为豪的口才，却被这"听话"两个字说得哑口无言。
 
　　"那个约法三章的第三条，需要修改一下！"邢楠见甄灵愣愣地看着自己，嘴角终于绽出一抹笑容，"互不干涉可以，但只限于公事，嗯？私事嘛，有的时候还是需要干涉的，比如我就很欢迎你来干涉我的私事……"
 
　　甄灵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旁边不断的有人经过……他俩现在站立的姿势实在是有点暧昧，恐怕想不惹人注意都难："这个事情我们回头再说吧，晚上我还有点事儿……"
 
　　"不行，你得先答应我！"邢楠又上前一步。
 
　　"你站远点儿！"甄灵又急又躁，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邢楠，却被邢楠一把将手握住，吓得她低呼一声，"快放手，这里不是太平山！"


　　"原来你还记得太平山，"邢楠挑眉，"那你还去什么马尔代夫！"
 
　　甄灵急得直跺脚，偏偏手被邢楠死死地拽着，她怕引来更多人，因而不敢使劲儿挣扎，只得低声喝骂，"你这个无赖，快点放手，给公司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邢楠好整以暇地道："只要你答应我不跟周永亮去度假，我立刻就放手！"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说话算话？"
 
　　"当然！"甄灵狠狠地瞪了邢楠一眼。
 
　　"早这样多好！"邢楠一笑，将手松开。
 
　　甄灵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在包里好一阵翻，总算把钥匙拿到手里，抬头见邢楠依旧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顿时有点发烧，便干脆不去看他，坐进车里就要关门。
 
　　"等等，"邢楠站在"奥迪"旁边弯下腰，"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行，我今晚约了别人了！"
 
　　"谁啊？"邢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脸色一变道，"周永亮？"
 
　　甄灵"切"的一下笑了起来："邢总监，你自己说的，不会干涉我的工作！现在康宝集团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我现在是要去见客户，ＯＫ？"
 
　　邢楠一下子噎住了，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也别忘记你答应了我的！"
 
　　"我当然不会忘了！"甄灵刚准备拉车门，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哎，你等等！"
 
　　邢楠正要走回自己的车，听到甄灵喊他，回头问道："怎么了？又改主意了？"
 
　　就见甄灵快步走到他面前，俏脸一扬："你拉了我的手，我总要还你点什么……"
 
　　邢楠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脚上猛地一痛，原来竟是甄灵用自己的细高跟狠狠地踩在了他的三节尖头皮鞋上！
 
　　"喂……"邢楠大叫起来。
 
　　"哼！"甄灵得意地将长发往后一拨，转身上车发动。
 
　　"奥迪"徐徐开出车库，甄灵从倒后镜里可以看到邢楠依旧站在原地跳脚，脸上的笑容便再也止不住的洋溢开来。
 
　　sunrise sunrise
 
　　couldn't tempt us if it tried


　　cause the afternoon's already come and gone
 
　　and i said
 
　　hooohooo hooohooo hooohooo
 
　　do you
 
　　surprise surprise
 
　　couldn't find it in your eyes
 
　　but i'm sure it's written all over my face
 
　　surprise surprise
 
　　never something i could hide
 
　　when i see we've made through another day
 
　　then i say
 
　　hooohoo hooohooo hooohooo
 
　　……
 
　　甜美而沙哑的旋律如流水般回荡在小小的车厢里，让甄灵也忍不住随着音乐轻轻哼了起来。
 
　　诺拉琼斯，年纪轻轻地小女生，却拥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嗓音，歌声清清淡淡，却夹杂着一抹无药可救的性感--是甄灵的最爱。
 
　　世界上因为有了男人，于是女人们才变得性感起来。
 
　　"听话！别去！"
 
　　想到那个家伙唉声叹气像哄小孩似的对她说"听话"，甄灵便忍不住一个人轻笑出声，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从小都是懂事聪明的孩子，出社会后也可以算是一路顺风顺水，连父母都对她无比的放心，没想到现在却多了个男人来关照她要"听话"！
 
　　多么奇妙的感觉！
 
　　难怪别人都说女人是需要哄的，想起邢楠那家伙软硬兼施的无赖行径，甄灵都吃不准自己当时究竟是在气愤还是在兴奋。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轻轻的振动着。
 
　　甄灵看了眼来电显示，心中叹气，却只好接通电话。
 
　　"你到哪儿了？我在一楼等你，一起上去比较好！"周永亮声音里的雀跃谁都能听出来。
 
　　甄灵看了眼车窗外不远处的两名门童，穿着据说是名家设计的黑色镶金丝制服，衬托出足以媲美男模的好身材，倒是可惜了要在酒店拉门。
 
　　"我也到了！"甄灵回头去拿后座上的风衣，车门已经被打了开来，居然不是门童，而是一脸笑意的周永亮："你今晚很漂亮。"
 
　　甄灵笑笑，她还是穿着白天上班时的雪纺衬衫和铅笔裙，哪里谈得上漂亮不漂亮！她假装没有看见周永亮伸出的手，一转身将车钥匙交给了门童，随意地道："路上有点堵，你不会等很久了吧？"


　　"我也没等多长时间。"
 
　　另一名门童已经摁住了电梯，一面向两人微微躬身，一面在耳麦里轻声道："A5周先生两位到了……两位请！"
 
　　周永亮点点头，手一伸却像是无比自然地握住了甄灵的右手，笑道："这个座位是风景最好的，我还特意跟这家老板打了招呼。"
 
　　甄灵微微一怔，侧过头去看，却正对上周永亮满脸笑意："你想必来过很多次了吧？"甄灵只觉得手上一紧，来不及细想就已经被周永亮拉着进了电梯。
 
　　电梯壁板被做成了深棕色的绒面，油亮亮的，看起来很有几分皮草的质感。暗红色的射灯从四个角落晕出淡淡的光影，幽幽暗暗的，让里面站着的人也变得恍惚起来。
 
　　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确来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觉，明明是宽敞豪华的空间，却让她没来由的觉得逼仄憋闷。
 
　　"怎么了？"周永亮凭着他商人的敏锐，立刻发觉甄灵的沉默有点不对劲。
 
　　甄灵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像有点缺氧……"她话音未落，周永亮却已经转过身来，甄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周永亮的手背已经轻轻碰到了她的脸颊。
 
　　好在周永亮是一触即收的："脸很烫啊，看来这里通风也不好！"
 
　　"没事，很快就到了。"甄灵不愿意去看电梯门上的镜面，只管盯着显示楼层的液晶屏，饭店开在高达五十层的顶楼，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没有一点杂音，却因为过于安静，而使得这短短几分钟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一家藏的都是澳洲的红酒，虽然没有法国酒那么有名，但其实口感很好，"周永亮似乎也觉得气氛过于沉闷，主动挑起话头，"等下你可以试试。"
 
　　"好……"
 
　　甄灵有些心不在焉，随口胡乱答应着。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干脆带几瓶上飞机"周永亮兴致勃勃地道，"我认识这家老板，他自己私人还藏了不少好酒，外面绝对喝不到的……"
 
　　"酒店的木屋是直接延伸到海里的，到时候我们可以躺在露台上边喝酒，边看星星，吃烧烤也可以……"周永亮忽地一拍脑门，"哈，这个你应该比我在行得多，我真是班门弄斧了……"


　　"我……"甄灵小心的措辞，"我……去不了。"
 
　　"嗯？"周永亮倏地转过身来，"不是说假都请好了吗？临时有事？"
 
　　"不是……其实……"甄灵说得有些艰难，"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
 
　　周永亮面色不变，嘴角的笑容却是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甄灵咬了下嘴唇："我想……也许我们还是做朋友、会更好些……"她突然觉得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口才再次变得拙劣无比，"我的意思是……"
 
　　电梯豁然洞开。
 
　　第四十六章
 
　　融化在血液里的舞蹈之魂--阿根廷探戈……
 
　　魔鬼与上帝同时并存的肢体艺术！
 
　　对心灵深处的撩拨！
 
　　……
 
　　乔俏狠狠地按下"Delete"键，随手打出的几句文案内容在一瞬间又还原成了一片空白。已经过了两天了，李明依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过，而那份两年的主持人合同却已然安安稳稳地躺在了乔俏的抽屉里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乔俏还没来得及皱眉，大卫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乔俏的办公室。
 
　　"赶紧上网！"大卫的眼里满是兴奋的神采，却在接触到甄灵茫然的表情后立刻报出一串网址，"特大新闻！"
 
　　"什么新闻？"乔俏皱眉，"又有什么新八卦？"
 
　　"这里……对！你看！"大卫的手几乎戳到了电脑屏幕上。
 
　　"据知情人透露，星光传媒已与旗下当红主持李明依解除合约，具体原因尚未透露。记者闻讯立即致电星光传媒上海总部求证，星光公关总监刘女士表示，最终结果还要看公司高层的决定，她目前不方便发表任何意见。记者又试图联系李明依本人，可惜对方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这……"乔俏吃惊地捂住嘴，"解除合约？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意味着李明依被区老板炒鱿鱼了！"大卫替乔俏把话说完。
 
　　"真的假的？"乔俏又飞快地将整篇报道浏览了一遍，"通篇没有一句话是用的肯定语气，我看多半是乱讲的！按道理应该是李明依提出辞职才对，该不会是在炒作吧？"


　　如今的宣传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结婚离婚、签约解约，反复折腾的结果便是名声大作。而这段八卦说得言辞闪烁，一看就像是故意引人遐思的那种造势报道。
 
　　"我看不会，连刘总监都搬出来了，还能有假？"大卫分析道，"而且你看刘总监说的那句话--最终结果要看公司决定--这就等于把事儿给坐实了，啧啧……难道是区老板恼羞成怒，决定先下手为强？"
 
　　"不会……"乔俏摇头，"要是李明依跟着上了《玩转星球》，那这篇报道就等于是在给她造势了，区老板可不会那么傻！"
 
　　"也对啊……"大卫有点发愣，"总不会是李明依在主动地拆她自己的台吧？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是挺奇怪……等等，我接个电话，"乔俏看了眼来电显示上的陌生号码，迟疑了一下才接通，"喂？"
 
　　"你好，请问是乔俏吗？我是《新周刊》的记者安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乔俏呆了一呆，她知道《新周刊》--这本杂志以其超越港版狗仔队的彪悍作风而深受全城八卦人士的欢迎，乔俏也经常会花八块钱买上一本用于午后消食，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跟这本杂志产生什么关联！
 
　　"……我负责'本城星踪'这个板块的……喂？你在听吗？"
 
　　"哦，对不起，"乔俏终于反应过来，"我在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想约你谈一谈，作为李明依的同事，《飞跃换日线》的策划，你对你们公司和李明依解约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呢？"
 
　　乔俏倒吸一口凉气！
 
　　一分钟前她还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则再普通不过的网络八卦，而此时此刻狗仔队的电话就已经打到了她的案头！！
 
　　"我不太了解你说的事情，"乔俏稳了稳心神，"对不起，我手头还有点工作……"
 
　　"呵呵，"安娜在另一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就让我们换一个问题吧，作为《飞跃换日线》的新任主持，你如何看待这档节目在过去的表现，又对今后有什么期望呢？之前你主持的那期节目曾获得很高的收视率，可惜三集以后又立刻换回了李明依，现在又重新得到公司力捧……嗯，说说你的感受吧？"


　　乔俏几乎听得呆了……等等！什么叫"得到公司力捧"？
 
　　"那个……我真的有事！"
 
　　恍恍惚惚地挂断电话，记者安娜固然是郁闷至极，乔俏自己也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们居然会找上我！"乔俏在向大卫复述了一遍通话内容后，再次瞪大了眼睛。
 
　　"我想……"大卫想了想，跟着笑了起来，"你要红了！"
 
　　从解放前的"上只角"、"下只角"到如今的"内环"、"外环"，对于"地段"一词，这个城市的人向来有着极其清晰的评判标杆，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庭住址就可以引申出关于户口、收入、家庭背景等林林总总无数推断，以至于让人在凡是要提及住处的情况下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张冠群一直深信自己是个眼光精准外加运气不错的人，2003年决定买房的时候，妻子认为应该遵守"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的原则，买个不用贷款的两居室就好，是他毅然决定贷款四成，拿下了这套地段相当不错的三室两厅。如今贷款已经提前还清，而房价却已涨到了当年价格的三倍！每当张冠群早晨上班经过那些在小区里跑步的洋人时，总会有种顾盼自雄的豪迈感。
 
　　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只要位子再能往上升一升，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不过最近台里的情况十分微妙--比如李明依的合约迟迟没有下来，再比如周一上午才进办公室就被那位女副台长叫去聊了好久的天！
 
　　整整一个半小时，话题是从头到尾的不着边际。对美剧、韩剧受欢迎的看法；谈话类节目究竟有多少生命力；曲艺节目受众群的不断萎缩……张冠群一边侃侃而谈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在提到当下流行的"潜规则"以及行业内的不正之风时，他的心里还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好在女副台长也就是一带而过，跟着又提到了台里对《玩转星球》这档新节目的重视！
 
　　这个话题总算是搔到了痒处。张冠群将《玩转星球》的筹备工作详细地介绍了一番，安氏国际大额广告合约的提前到位让他底气十足。


　　"我们的特约节目策划曾经做过《美国偶像》和《决战时装伸展台》，一定能够将每一期的活动打造得妙趣横生，"张冠群自信满满，"我敢打包票，《玩转星球》一定会成为咱们台的王牌节目，卫星频道那边已经在和我们商量，看能不能在他们那边做延迟一周的播出安排。"
 
　　女副台长频频点头，微笑地道："我听说，节目主持人也定下来了？"
 
　　张冠群略一迟疑，点头道："是的，已经通知她今天上午来台里签约了。"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振动着，张冠群一看是李明依打来的，毫不犹豫地就掐断了--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在女副台长的面前接李明依的电话的。
 
　　"主持人可是节目的灵魂啊……"
 
　　"这一点您放心，我们足足用了三个月才定下了现在的主持人选。"
 
　　"哦，都有什么标准呢？"女副台长饶有兴趣地问。
 
　　副台长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一个筹备中的新节目了？
 
　　张冠群心里疑惑，嘴上却立刻道："除去惯常的笔试和面试，我们还特意增加了一个短片竞赛的考核环节，每一位候选人都拍摄了一部十分钟左右的短片，以介绍一个地方为主题，这样可以让我们从语言、神态、灵活度等各个方面考察候选人的综合素质。"
 
　　"很好……"女副台长笑眯眯地道，"看来最后胜出的那位候选人一定很不错了。"
 
　　"是的，"张冠群略有些不自在，"最后胜出的主持人，曾经是《飞跃换日线》的主持，在观众心目中也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各方面的条件也都很突出。"
 
　　他刻意地回避了提起李明依的名字。
 
　　手机又响了，这次连女副台长都注意到了："怎么不接电话呢？"
 
　　张冠群已经用手指将电池板掰松了，打开屏幕上一片空白的翻盖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边苦笑边摇头："现在的保险推销真的是无孔不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从昨天就开始不停地打骚扰电话了！"
 
　　"的确是挺讨厌的！"女副台长用一低头看表的动作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这几天张冠群一直在回忆着星期一上午的整场谈话，女副台长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全都被他细细地揣摩了一遍，感觉就像是个普通的工作汇报，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这个汇报的时间和提问对象却又让张冠群有些心神不宁。
 
　　难道这是对副台长候选人的考察之一？张冠群忍不住又想起台长对自己的勉励和期许。
 
　　应该没有什么漏子吧？
 
　　李明依的合同始终没有落实，她整个人也像突然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玩转星球》的制作人恼火地向他抱怨主持人一直不能到位的问题，人事部也只是说最近台里的合同在做一些条款限制上的调整，所以这段时间的新人签约都要暂时延缓。
 
　　张冠群不断摆弄着手机--整件事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迷雾，怎么也看不透，而他碍于自己和李明依的敏感关系，也不敢动用人脉去打听消息。这更让张冠群的情绪坏到了极点。
 
　　分机清脆的铃音忽然响起，张冠群定了定神，才接起电话："喂……啊，吴台长！"
 
　　"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台长的命令短促而直接，让张冠群在电话挂断后还愣了好一会儿。
 
　　"吴台长……金书记？"张冠群在推开台长办公室的门后，立即被眼前的豪华阵容吓了一大跳。除了台长，连党委金书记也赫然在目，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这两位电视台的最高领导同时出动！
 
　　作为市电视台的一把手，吴台长刚刚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用啫喱水打理过的发型，搭配一件藏青色的拉链夹克衫，朴素中透着无比的精神。 
　　"老金……你看……"
 
　　"你来说好了！"金书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在张冠群身上打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霎时间充满了张冠群的全身，心里的惴惴不安让他的屁股又往沙发边沿挪了小半寸。
 
　　"那就我来说吧……"吴台长揉了揉额角，似乎他即将要说的这件事颇让人为难，"那个……老张，你先看看这个吧。"


　　张冠群接过吴台长递过来的一个信封："这是……"
 
　　"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说。"
 
　　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都是用电脑打出来再粘到信封上的，张冠群看着上面"吴作栋亲启"五个字，心里又是一阵没底。
 
　　写信的这个人说话十分直白，连一句寒暄也没有，直奔主题：
 
　　"贵台文艺频道总监张冠群先生，与原《飞跃换日线》节目支持人李明依小姐长期有染，他们的亲密关系曾被无数人亲眼目睹！"
 
　　"对于张冠群先生的私生活，我们无权置评，但张先生利用职权，暗中帮助李明依小姐获得《飞跃换日线》主持人资格却让人感到无比愤慨！"
 
　　"电视节目的制作是严肃的，作为深受观众喜爱的主持人，也绝不应该通过这种肮脏的手段而产生，这是对广大观众的侮辱，也是电视台的耻辱！"
 
　　……
 
　　张冠群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握着信纸的手也像突发痉挛似的颤抖了起来。
 
　　"污蔑！这是不折不扣的污蔑！"张冠群"噌"地跳了起来，信纸也已被他揉成了一团，"太荒唐了，这分明是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吴台长、金书记！"张冠群激动地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这上面没有一个字是真话！"
 
　　"你先坐下……慢慢说嘛。"吴台长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张冠群跟前，"喝口水。"
 
　　"吴台长、金书记！"张冠群咬牙切齿地道："这信上说的全都是无稽之谈，我在台里工作了快二十年了，想不到今天居然遭遇这样的侮辱，我要求台里为我正名……"
 
　　"先喝水！"金书记将矿泉水瓶子塞进张冠群挥舞着的手里。
 
　　张冠群愣了一下，重重地喘了口粗气，这才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通猛灌。随着半瓶水下肚，他混沌的脑子也终于重新运作起来：究竟是谁寄来这么一封信，是《玩转星球》的那几个落选者？还是和他一样觊觎副台长空缺的那几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干的，这一手果然阴毒……


　　"啪！"金书记的打火机红光一闪，乳白色的烟雾顿时飘散开来。
 
　　吴台长瞄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禁烟标记，假装没看见正在吞云吐雾的党委书记，而面向张冠群道："现在不是追究谁是寄信人的时候……何况这是一封匿名信。更值得我们引起重视的，是接下来我们该做出怎样的应对。"
 
　　张冠群一咬牙："对于《玩转星球》主持人的挑选，我们花费了巨大的心力和物力，评审团也是由我们频道几名资深制作人和导演共同参加的，他们都可以作证。而李明依本人的资历和能力也足以让她在考核中脱颖而出，这跟我的职权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可以跟李明依当面对质！"
 
　　"李小姐已经同意加入我台的援藏队伍，现在正在做出发前的培训，下周就要赶往拉萨了，"吴台长咳了一声，"这个我们先不提了。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消除这封信可能引起的影响，总之，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张冠群的喉结上下耸动着，他毕竟也是经历过事儿的人，慢慢的也明白了过来：原来台里早就暗中商讨过这件事了，难怪……难怪李明依的合同迟迟不下来，难怪女副台长会找他谈话--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意味深长。
 
　　他们甚至已经找过李明依了！而李明依一转眼居然成了电视台的援藏干部！！
 
　　张冠群绷直了的背脊颓然松开了。
 
　　"我希望台里能相信我，"张冠群艰难地道，"不能让写信的人阴谋得逞！"
 
　　"我们不会仅凭一封匿名信的片面之词就来处理一位台里的领导干部，"吴台长的嘴角锋利的像刀片，"然而电视台是一个面向公众的机构，这里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都有可能影响到电视台的声誉，造成无可估量的损失……"
 
　　"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不会影响台里的声誉，"张冠群像被针扎了似的霍然瞪大了眼，"我请求台里对这件事情做出进一步的调查，这封信完全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调查什么！"老书记发话了，"满大街找人问去？我们是国家所属的正规电视台，不是那些哗众取宠依靠八卦杂志搏眼球的野鸡电视机构！"


　　"老金说得没错，这个寄信人既然能写出一封匿名信，那么他就可以再写一封公开信，"吴台长的口吻相对缓和，"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这件事一旦闹大，你和李小姐的个人名誉姑且不说，我们整个电视台都要跟着颜面扫地！别忘了，你还是个频道总监！！"
 
　　张冠群一下子懵了。
 
　　是的，要是那个寄信人照着吴台长的说法再来一下的话，那到时候真的就是一场大地震了，所有的记者都会闻风而动，就算电视台能动用手段压制住那些杂志报刊，可网络呢？网上的那些人最是喜欢兴风作浪，只需要随便敲出几行字就足以让他张冠群臭名远扬，还有那更可怕的"人肉搜索"……张冠群光用想的就已经不寒而栗。
 
　　"那……台里的意思是……"
 
　　"今天跟你的谈话结束后，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两位高层交换了一下目光后，吴台长开口道，"《玩转星球》要选出一位新的主持人，你可以说是台里给她指派了新的任务……这个你自己看着办。节目必须立刻投入拍摄，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认为那种宣传活动还是不要搞了，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地搞。"
 
　　"我……"
 
　　"李明依已经接受了台里的建议，是个聪明人啊！"吴台长脸上似笑非笑，"如果她真的能力出众，台里也不会埋没人才。"
 
　　张冠群张了张嘴，然而他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从哪说起。
 
　　"好了，回去以后该干吗干吗，嗯？"金书记拿起皱成一团的信纸凑到打火机上。
 
　　火光闪烁，随着匿名信在纸篓里化为灰烬，张冠群仿佛觉得眼前也有个泡泡，"砰"的一声，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泡沫。
 
　　第四十七章
 
　　冬天是这个城市最难熬的季节，就算没有风，那种湿嗒嗒的感觉依旧能让人冷到骨子里。可怜的快递员和外卖工人的鬓角都结出了小小的冰珠，他们只有在进入温暖的写字楼里才能稍微缓过一点劲儿来。
 
　　角落里的加湿器正喷发着带有柠檬香的水雾，甄灵抿了一口咖啡，喉咙口的微微回甘让她不禁轻舔了一下嘴唇，灵动的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措辞优美的文字。


　　这些长期合作的酒店都在催促她签下明年的合约。要是换作往年，她早就会飞到各地和那些酒店高层坐下来就新一年的房间价格展开一场激烈的讨价还价了--毕竟Ritz用的那几家酒店实在是牛得可以！
 
　　但今年甄灵想要缓一缓。
 
　　金融海啸已经成为全世界的议论中心，每天的报纸和网络都会有某某财团宣布破产的新闻传出，很多公司都在进行着大刀阔斧的裁员行动，金融业和IT业一片哀鸿遍野。各大媒体已经开始担忧来年的大学生就业问题，五花八门的经济预测层出不穷，人们省下早饭的钱去买报纸，然后边看边骂边叹气。
 
　　看来传媒业应该会成为经济风暴中迎头怒放的一朵奇葩。
 
　　但是作为旅游业的重要组成部分--酒店业可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如果经济一路坏下去的话，游客肯定会减少--至少商务客人的比重百分之百的会降低。只需要一个电视会议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绝对不必买机票订酒店的长途跋涉了！
 
　　所以那些酒店就不得不降价促销！而他们也肯定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不断地催促Ritz这边尽快签约。
 
　　现在签就是傻子了！甄灵笑眯眯的用各种委婉的理由和借口，不断地回避着酒店们的请求。
 
　　"老大，邢总监想找您……"
 
　　那个家伙想必已经站在朱迪的桌子边上了，所以她才不得不使用"总监"的尊称而不是直呼其名。
 
　　"请他进来吧。"
 
　　果然，甄灵才挂上电话，邢楠的两条长腿就已经迈进了甄灵的办公室，他顺手将门一带，把朱迪好奇的目光关在了外面。
 
　　"你又有什么事儿？"甄灵眉头大皱，压低了嗓音道，"昨晚不是说好了，不经我的同意，你不可以跑来我的办公室！"
 
　　自从在车库被甄灵狠狠地踩了一脚后，邢楠似乎突然觉悟了，开始对甄灵展开了一轮强而有力的追求，甄灵也没有怎么拒绝，两个人经常在下班之后一起吃饭看电影，又因为怕被熟人看到而不得不偷偷摸摸的，活像是回到了初中时候的校园恋爱。这种"地下恋情"式的约会似乎也更刺激些，两人在懊恼无法公开关系之余也十分的乐此不疲。


　　不过有些事情是绝口不提的，比如周永亮的黯然退出，又比如即将到来的那场较量--这些都已经成为甄灵与邢楠共同的默契。
 
　　"晚上一起吃饭吧！去我家怎么样？我做饭给你吃，既温馨又安全。"
 
　　"这个电话里不能说？"甄灵斜了邢楠一眼，"为什么要去你家，我看不出哪里安全了。"
 
　　"那要不去你家？"
 
　　"讨厌！"甄灵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了，说完了就快走！"
 
　　"真凶悍……"邢楠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摆到甄灵面前，"我警告你，不许空腹喝咖啡！"
 
　　"栗子蛋糕！"甄灵轻轻笑着道，"算你有心。"
 
　　"就知道吃，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邢楠上前一步。
 
　　一米八五的身高果然很有威慑力，甄灵将身体微微向后仰："知道啦，大叔！你快走吧！"门外的那几个人无一不是人精，让他们感觉出异样才是糟糕透顶。
 
　　"嗯……哎，这是什么？"邢楠撑着桌面睁大了眼睛，像是在仔细端详着甄灵的脸。
 
　　"什么……嗯……"
 
　　甄灵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嘴唇已被轻轻地印上一吻。她刚想伸手去推邢楠，这个肇事者已经站直了身子。
 
　　"你！"
 
　　"好啦，回头电话联系！"邢楠得意扬扬地挥了挥手，打开门扬长而去。
 
　　甄灵狠狠地瞪着门板，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粉饼，小小的圆镜里，自己的脸上居然已是酡红一片。
 
　　都奔三了，竟还被一个吻弄得像个小女生，真是没面子透顶！甄灵将粉饼随手一丢，原想伸向鼠标的手却摁在了唇上。
 
　　"老大！"朱迪连门也没有敲，就直接冲进了办公室，"马拉喀什的酒店打电话来说，我们的客人刚刚在酒店大堂突然晕倒了，心脏病突发！"
 
　　"什么！"甄灵一下子站了起来，"现在情况怎么样？"
 
　　"说是正在抢救……"
 
　　"老大，我立即跟马拉喀什那边联系。"安东尼突然冒了出来，急匆匆地说了一句后才发现屋子里的两位女士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忙又道，"那条线一直是我负责的，我对那边情况比较熟。"


　　"你去联系吧。"甄灵看了安东尼几眼，这才点点头，"立即通知他的家人。"
 
　　"好！"
 
　　"怎么古古怪怪的……"见安东尼如蒙大赦般的冲回自己座位打电话，朱迪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朱迪，我记得这会儿在马拉喀什的应该是苏先生夫妇吧？"甄灵随手调出本月的时间安排表。
 
　　朱迪点点头："对，是个汽车代理商。"
 
　　"是亲自来签旅游合同的吗？"
 
　　"那倒不是，好像是派助理过来弄的，"朱迪想了想又道，"是安东尼接待的，要不要我叫他过来？"
 
　　"先不用！"甄灵摇头，"你把他们的资料给我拿过来。"
 
　　"哦！"
 
　　一组所有的客户资料都交给朱迪保管，她很快就将一叠复印件放到了甄灵的桌上："这是护照的复印件，苏太太长得很漂亮呢！"
 
　　甄灵的目光凝结在一串字符上：16 SEP 1976。
 
　　"老大，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三十几岁的人心脏病突发的概率是多少？"
 
　　朱迪一愣："应该……比较低吧？"
 
　　"嗯，你先出去吧，"甄灵拿起了电话开始拨号，"等下安东尼忙完了，记得叫他进来一下。"
 
　　安东尼从小就被认为是个很聪明的人。
 
　　早在小学三年级，他就发明了"代理值日"这一项业务，那些小懒鬼只需要付给他三毛钱，就可以把这用钱买来的一小时用在游戏机房里，而教室自会由安东尼打扫得干干净净。虽说这项业务在三天以后就被安东尼的老师发现了，但安东尼的这个创意还是得到了老师的刮目相看--他被升做了劳动委员。
 
　　进入Ritz之后，安东尼每天打交道的人非富则贵，那些富豪们只要看中了某项线路，签单付账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那些金钱自然就成为了Ritz赚取的高额利润。
 
　　让客户为我们的创意埋单！这是Ritz对于高昂价格的解释之一，安东尼却颇不以为然。
 
　　在安东尼看来，所谓"高质量的服务"和"别出心裁的创意"都是无法量化的东西，换而言之--这是一项几乎没有成本的生意。


　　所以安东尼借助他与生俱来的灵敏手段，在本职工作之余，又理所当然的开展了一些小小的私人业务。而感谢甄灵对下属的放权，安东尼的小业务一直进行得有声有色，直到十分钟之前，一场突发事件终于开始让他额头冒汗了。
 
　　面对脸色沉静的甄灵，安东尼觉得下一个心脏病突发的人有可能会是他。
 
　　"很遗憾，我一直没有找到那位王先生的旅行合同，"甄灵冷冷地看着安东尼，"而马拉喀什皇家酒店拿出的客房订单却来自我们Ritz，对于这个、你有什么解释？"
 
　　"我……可能是我大意了，合同签好了忘记交进来……"
 
　　"哦，那你现在交给我吧，毕竟人家还躺在医院里，我们也得通知那边的同事去医院看望……对了，还有王先生的保险单。"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合同被我忘记在家里了……"安东尼的嘴唇抖得像筛糠。
 
　　"这么巧？"甄灵挑眉，"那好吧。对了，朱迪，我想看看这几个月我们收到的酒店付款收据！"
 
　　"好的，老大！"朱迪瞟了安东尼一眼，立刻从外间的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单据递给甄灵。
 
　　安东尼瞪着甄灵手中的酒店单据，心里的防线终于全盘崩溃了："老大，你别……别看了……"
 
　　"哦？"
 
　　"这个王先生……是我……是我自己操作的……"安东尼的头耷拉了下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没有入……公司的账目……"
 
　　房间里一阵难堪的寂静。
 
　　"朱迪，"甄灵将那沓单据随手递回，"给冯律师打个电话吧，这个事情已经不是我能解决得了的了！"
 
　　"别，别叫律师！"安东尼吓得脸色煞白，"我愿意将赚的钱交给公司！"
 
　　"很好，不过我们还是得核对一下这段时间的所有账目，尤其是各大酒店那边，也许我们一直在做一些与我们毫无关系的Case……"
 
　　"一共是九笔，都是私人游的小Case，"安东尼一咬牙，"我一共赚了十五万不到，可以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我想你们也不希望将事情张扬出去吧，毕竟客户们都以为自己是跟Ritz签的合同！"


　　"你果然很聪明！"甄灵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现在你可以出去了，把每一笔被你私下漏掉的账目给我一一列出。另外，我希望在今天下班之前，可以看到所有的款项都进入Ritz的公司账号，否则我有可能会报警。"
 
　　朱迪像一个监狱看守似的押送安东尼出去，甄灵突然想起正是安东尼向自己汇报了朱迪有可能跳槽的事，心里又是一叹。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失职！甄灵拿起电话，"Doug？有件事情，我必须向你当面汇报一下……"
 
　　第四十八章
 
　　"想不到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甄灵闷闷得用手肘支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只调羹在芦笋鸡茸汤里不断地画圈，"利用公司名义谋取私利，光是'伪造合同'这一项罪名就足够让他进监狱了！"
 
　　"这个汤再搅和下去就不能喝了！"邢楠拿掉甄灵的调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她嘴边，"尝尝我的拿手菜，你看这颜色，我用的是冰糖才有这样的效果！"
 
　　甄灵愤愤地瞪了邢楠一眼："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啊？"
 
　　"怎么会！"邢楠叫屈，"钱不是都还回来了吗？先吃……"
 
　　"不吃！"甄灵头一别，嫌恶地皱眉："那么多肥肉！"
 
　　"都是瘦肉那就不好吃了！好吧，我给你把肥肉夹掉，"邢楠小心翼翼地将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瘦肉部分送进甄灵嘴里，"味道不错吧？"
 
　　"嗯，"甄灵嚼了几下，人却又往椅背上一倒，"不吃了，一点胃口也没有！"
 
　　"老道骂你了？"
 
　　"那倒没有……"甄灵撇撇嘴，"可是毕竟是公司头一次出这种事情，还偏偏是我的下属，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要是安东尼是你们二组的该多好……"
 
　　"喂喂，"邢楠叫了起来，"不带你这样的啊……"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嘛！"
 
　　"这是你的心声啊！"邢楠仰天长叹，"难怪古人说，最毒妇人心！"
 
　　甄灵白了邢楠一眼："这件事最大的获益者就是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怎么就算到我头上了？"邢楠干脆将自己连人带椅子拉到甄灵旁边，"现在账目也核对出来了，安东尼把挣到的钱也吐了出来，这部分利润肯定还是算在你们一组账上的，我哪里得益了？"


　　"账算在一组头上又有什么用，现在根本就不是业绩的问题，何况不要这笔利润，我们一组的成绩也比你们二组强！"甄灵嘴一撇道，"问题是我是一组的总监，现在组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事，老道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指不定会怎么想，反正……他要是对我印象坏了，最后得益的人当然是你啦！"
 
　　"我……唉……"邢楠将甄灵拉到自己怀里，"虽说这件事你有失察的责任，但那小子做得这么严密，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何况我们跟酒店那边都是人不到先付款的，酒店钱到账的话肯定也不会来说什么……老道通情达理，不会怪你的啦。"
 
　　"可是我应该仔细对账的！"甄灵懊恼地道，"还有酒店回访，这段时间我都在躲着他们，也没顾上这些。让下属每个人负责专线是我的决定，现在却出了漏子，唉……"
 
　　"好啦，别多想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钱都已经回到公司了，"邢楠将胳膊紧了一紧，"自古改革创新之路总是曲折的，但前景是光明的嘛，对吧？你看你们组业绩高我都没跟你急，还在这里做饭讨好你，我容易吗我？"
 
　　甄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啦，算你会说话！"
 
　　"终于笑了！"邢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你对我能有我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知足了！"
 
　　"我对你哪里不好了？"
 
　　"哦？那就来证明一下！"邢楠脸上浮出一丝坏笑，一只手揽住甄灵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扶在她的脑后，头慢慢地低下，而甄灵也闭上了眼睛，两排扇子一般的睫毛不断地颤动着，脸颊上泛起一片迷人的红晕。
 
　　两人的嘴唇眼看就要贴合在一起，甄灵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等等！"
 
　　"做什么……"邢楠哑着嗓子问。
 
　　"你刚吃了肉，嘴上都是油！"
 
　　"……"邢楠沉默了半响，终于爆发了，"管它油不油！"便立刻将嘴重重地印在了甄灵的唇上。
 
　　唇齿相依，一时风光旖旎。
 
　　老道看着眼前的两员干将，脸上虽说带着微笑，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过不了多久，他们的其中之一就将接替自己，成为Ritz上海办事处的总经理了，而自己却只能回到乡下去伺弄庄稼--那个什么名誉顾问，不过是个糊弄人的安慰奖罢了。
 
　　还是老了啊！
 
　　过去十几年里，他一直满世界的当空中飞人，又替Ritz打下亚洲市场的大半江山。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在人前说过向往退休后的清闲生活，可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失魂落魄。
 
　　"你们都很优秀！"老道笑着道，"别说总部那边一直在犹豫不决，就算是我--即便对你们那么熟悉了，都无法作出这个决定。我敢说，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坐上我这个位置，都可以做得愉快而又称职。"
 
　　邢楠和甄灵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移了开去。
 
　　他们都没有想到老道会同时当着两人的面谈起"总经理"一职的归属，这多多少少让两人在意外之余，更多了份紧张……以及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关于你们这些年的表现，我已经都写了报告交上去了，"老道看了一眼甄灵，"Mia，我很抱歉，为了让总部能够尽量客观地作出判断，我不得不将安东尼的这件事也写进了报告里，希望你能理解。"
 
　　"没关系的，Doug……"甄灵勉强一笑，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总部对于亚洲市场一直非常重视，也打算投入更多的人力和资金来开拓市场，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场金融风暴，"老道叹了口气，"感谢上帝，我们的董事长先生对于他不熟悉的金融和房产一向不感兴趣，Ritz的资金链还没出什么问题。"
 
　　甄灵和邢楠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资金没有问题，但我们的客户却出了问题。加拿大分部明年的预报已经萎缩了将近三成，欧洲那边的情况也不好，亚洲这边……虽说还不明朗，但我们实在不敢抱有什么乐观的态度。"
 
　　"所以在上海办事处总经理的选择上，总部决定要慎之又慎，"老道严肃地道，"只有一个作风灵活，又能小心翼翼、稳扎稳打做事的人，才能带领我们Ritz上海公司继续走下去！"


　　甄灵在听到"小心翼翼"四个字时，心里有点发凉。
 
　　"本来是想派人过来的，"老道顿了一下又道，"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总部决定，让你们两个去一次纽约！"
 
　　"去纽约？"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是的，我想他们大概是安排了一些考核项目吧，"老道耸耸肩，"估计也想和你们多接触接触……时间安排在下周三，总得在圣诞节前解决问题，对了……你们的赴美签证有效期都没过吧？"
 
　　"没过！"甄灵和邢楠都有美国的半年签证。
 
　　"那就好，反正最近的业务也渐渐淡下来了，你们回去各自安排一下，"老道见两个人表情紧张，不由笑了起来，"我想这次的圣诞Party，也将会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庆功酒宴吧，呵呵！"
 
　　显然两个候选人都不认为这个笑话有什么好笑，甄灵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邢楠琢磨了下，才问道："大概去几天？"
 
　　"初步定的是一周左右吧，"老道眨了眨眼，"机票和酒店都是总部直接安排的，所有的费用也都是他们的，航班一出来我就会通知你们。Any question？（还有问题吗？）"
 
　　两人一起摇头。
 
　　"Great！"老道站起身，分别拥抱了两人，"Good Luck！（祝好运！）"
 
　　第四十九章
 
　　"What can I do for you？（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Can I have another wine?"（我想再要一杯酒。）
 
　　美联航的金发空姐微笑着弯下腰，将半杯红酒递到甄灵的手里。
 
　　"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坐在靠走道位置的邢楠放下手里的报纸，侧着头看向甄灵，"我没记错的话，你都要了三次红酒了。"
 
　　"我睡不着……"甄灵不耐地调整了下坐姿，托住脖子的靠枕还是很有用处的，至少不用担心机舱壁硌得后脑勺疼。她看了眼杯中深红色的酒液，"以前喝点酒很快就能入睡，怎么现在喝酒也不行了！"
 
　　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连续飞行实在是个痛苦又难熬的过程，机舱里的过分干燥会让皮肤流失大量的水分，看起来没有一点光泽，而不够舒适的坐椅更会让人觉得腰酸背痛。这架飞机里除了几位空姐还算神采奕奕外，其他人都显得神情委顿了。


　　这次前往纽约的目的，她和邢楠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去的时候是两个平级，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老板一个下属了，这样的变化就算有了心理准备只怕也很难接受。
 
　　压力在老道正式下达通知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好在两个人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他们还是像通常的办公室恋情那样在下班时悄悄约会，有时邢楠接她上班的话，两个人也会很有默契的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可即便是这样，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层深深的无奈。
 
　　在临行前一天，甄灵终于忍不住把和邢楠的秘密交往告诉了乔俏，没想到乔俏居然一点也没感到吃惊，却对那个所谓的"约法三章"嗤笑不已。
 
　　"你们这算什么呢？"乔俏斜着眼睛看甄灵，"根本就是作茧自缚！"
 
　　"反正是公平一战，"甄灵苦笑，"我总不会为了爱情牺牲事业吧。"
 
　　"哦？不要说我没事先提醒过你，男人的自尊心很强的！"
 
　　"他不是那种小气传统的男人，"甄灵并不愿意在最好的姐妹面前太多暴露自己的不安，"他说过，要是我当了总经理，他就给我当贤内助，还说一名成功女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位成功的男人。"
 
　　然而乔俏并没有像她那样大笑，反倒是对甄灵的说法不以为然："要真是那样，我估计他也不会在Ritz干下去了。"
 
　　"那我们就可以公开了吧……" 
 
　　干不下去……又能去哪儿？
 
　　甄灵将酒杯送到嘴边，这才发现杯子里的酒早就被她喝完了。
 
　　飞机上的电视屏幕正在播发热门美剧《Gossip Girl》，好几个女孩都看得津津有味，甄灵也看了一会儿，然而那些混乱复杂的爱情让她越发头疼起来。
 
　　邢楠探出头去看了几眼，转头轻声道："看来形势果然不怎么好，飞机挺空的。"
 
　　"那是肯定的，不然我们怎么能拿到这样的位置！"
 
　　这架飞机的两侧座位都是三个一排的，邢楠和甄灵两个人故意一个要求靠走道，一个要求靠窗，有时候遇上运气好，机场柜台会把他们当中多出来的位置"锁"掉，这样就等于两个人拥有了三个位子，当然会更舒服一些。不过之前上海到美国的任何一条航线都很热门，飞机通常都是满员，今天他们也就是故意一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转个方向吧？"邢楠拉拉甄灵伸到当中座位的脚。
 
　　甄灵把腿一缩："干吗？"
 
　　"人肉靠垫总比墙壁舒服点吧？"邢楠指指自己，"反正这飞机上又没人认识我们，你担心什么呢！"
 
　　甄灵想了想，也就依着他转过身来。邢楠把腰后面的小靠垫放在腿上当甄灵的枕头，座位之间的扶手也全都竖了起来，他的身子又往外挪了一挪，这样可以更舒服些。
 
　　"你看，连腿都能伸直，简直是头等舱的待遇啊！"邢楠笑着点了一下甄灵的鼻尖，"感觉还行？"
 
　　"不错……"甄灵一笑，她飞机坐了无数次，却还是头一次躺在别人怀里飞行，"不过等一下你腿麻了可不要怨我。"
 
　　"我是自愿的！"邢楠忽地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又替她将毯子拉到脖颈下面，"好了，赶紧睡吧，就算睡不着，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
 
　　"嗯。"甄灵乖乖闭上眼。
 
　　穿着蓝色短裙的空姐走过来，静悄悄得关掉了他们头顶上的小射灯，光线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飞机很稳，四周一片安详的静谧。
 
　　如果……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呼吸很均匀，甄灵发觉自己还能听到邢楠的心跳声，忍不住将眼睛微微睁开。从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邢楠有力的下颌，而顺着他嘴唇下方那道浅浅的凹痕往上，便是他挺直有型的鼻梁；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快就睡熟了，连脑袋都歪到了一边，看上去倒是挺可爱的，不过身体倒还是坐得笔直，搂着甄灵的怀抱安稳得像一个摇篮。
 
　　"好看不？"邢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地睁开了眼，声音懒洋洋的。
 
　　"好看……"甄灵笑笑，"我发现你有布拉德彼特的下巴！"
 
　　邢楠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干脆握起甄灵的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磨蹭着："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就送你了！"
 
　　"嗯！"邢楠的胡楂有点扎人，甄灵想缩回手来，却被他牢牢握住不放，"疼的……"
 
　　"那这样呢？"邢楠将嘴唇印在甄灵的手心里。


　　"痒……"
 
　　"真是个难伺候的大小姐！"邢楠的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在甄灵的腰里掐了一把。
 
　　"啊！"
 
　　甄灵忍不住尖叫起来，又飞快地四自动停止，而邢楠也连忙捂住了她的嘴，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四目相对，见四周安静依旧，这才又同时笑了出来。
 
　　"等纽约的事情办完，趁着圣诞节假期，我们去香港度假吧？"
 
　　"嗯？为什么要去香港？"甄灵眨巴了下眼睛。
 
　　"有两件事情要做，"邢楠微笑，"第一件，我们得去太平山顶，正式宣布约法三章到期！然后嘛……再制定一个新的合同！"
 
　　"听起来不错，第二件呢？"
 
　　"香港的首饰很美，"邢楠将甄灵的手拿到眼前，"我想给你买个戒指！"
 
　　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不好？"邢楠的眼里闪着深邃的光。
 
　　甄灵挣脱出一根小指："拉钩？"
 
　　"拉钩！"
 
　　丝质的白衬衫虽然不够挺括，却比一般的棉纸衬衣多了几分飘逸，更适合甄灵一头连空姐都羡慕的乌黑长发，而独特的领口设计则将她修长的脖颈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甄灵从首饰盒里挑了两枚小小的钻石耳钉戴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既美丽大方又不失专业人士的气度。从在上海与董事长夫妇接触的经验来看，李察德并不欣赏那种杀伐果断的领导方式，而更倾向于亲切柔和的处事做派。所以即使甄灵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总经理职位的挑战，也没必要将自己打扮成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
 
　　"好了吗？"门外传来邢楠的声音。
 
　　甄灵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羊绒大衣，匆匆打开房门："好了！"
 
　　男人的衣着永远都不会穿出什么心意，邢楠的手上也是一件黑色长大衣，幸好他的条纹衬衫总算增加了一点色彩。
 
　　"很漂亮！"邢楠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甄灵一笑："你看起来也不赖啊！"
 
　　酒店大堂有一个通道连接着后面裙房里的百货公司，时不时可以看到提着许多购物袋的人们从通道走出来，想必是"血拼"得累了，到酒店大堂吧喝杯咖啡歇一歇。


　　"呀，我差点忘了，现在是圣诞节大减价呀！"甄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一个年轻女孩手里的纸袋，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红色"Sale"。（大甩卖）
 
　　"也许我们临走的那天会有点逛街时间，"邢楠的嘴角泛起一抹淡笑，"只要我们到时候还有心思逛就行。"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甄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咦，那不是Fiona吗？"
 
　　站在一棵冬青树下的Fiona今天盘了一个高髻，她一见到邢楠和甄灵顿时夸张地叫了起来，隔着老远就双臂打开和每人来了个拥抱。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Fiona的嘴唇在距离甄灵脸颊半厘米的地方发出"啵"、"啵"两声，"我一看到公司的安排就决定来迎接你们，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甄灵一边微笑，一边飞快的与邢楠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有想到公司会派Fiona来接他们。面对Fiona的热情洋溢，两个人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在上海的那几番明里暗里的较量，神情里顿时多了几分古怪。
 
　　"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Fiona像是多年好友一般挽住甄灵的胳膊，"你们真的是Lucky，纽约正在下本年度的第一场雪！"
 
　　"哇，真美！"隔着旋转门，甄灵就已经惊叫了起来。
 
　　银装素裹下的曼哈顿老城看起来更像是个童话世界，拎着大包小包的人们在漫天雪花中行色匆匆，有一对夫妇推着婴儿车从酒店门前经过，里面一个穿着粉色小羽绒服的小娃娃，漂亮得简直像个天使。
 
　　"为什么外国孩子都长得好像洋娃娃呢，可爱死了！"
 
　　邢楠笑了起来："因为洋娃娃就是照着外国小孩做的嘛……"
 
　　来不及多看什么，一辆奔驰商务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三人面前，门童一把拉开车门，Fiona很有东道主风范地一挥手："上车吧，征途就在眼前！"
 
　　车子一起动，邢楠和甄灵谁都没有心思再贪看街景，都忍不住问起总部这次考核的安排来。
 
　　"会有好几轮，"Fiona夸张地摊开双手，"除去常规的测评打分，应该还会有一些当面的会谈，我听说李察德可能会亲自出面哦！"


　　"好紧张，"甄灵笑道，"我怎么觉得又回到大学毕业找工作那会儿了！"
 
　　"比那个可严重多了，"Fiona脸上神秘兮兮的，"具体的我不能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邢楠和甄灵面面相觑。
 
　　Rita的纽约总部也贯彻了"小而精"的原则，只在曼哈顿最昂贵的四十二街的一栋大厦里占据了小半个楼面，然而厚实的紫红色地毯和深色柚木的装饰，足以让每一位来访的客人感受到这里绝不一般的尊贵气息。
 
　　第一轮面谈是与Ritz分管财务和人事的副总裁唐纳德进行的，这多多少少让甄灵和邢楠感到几分意外。
 
　　"不得不承认，这次的经济大滑坡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计，把公司原本制定的全球战略完全打乱了，"唐纳德长着一个锋利的鹰勾鼻，上来就开门见山，"情况很不妙，很多富豪的财产都大幅度地缩水，加拿大的老人们连退休金都变成了泡影，这使得我们对今后几年的市场只能作出一个悲观的预测。"
 
　　这个开头，让办公室里的呼吸声一下子沉重起来。
 
　　"根据以往的经济规律，这场海啸估计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这是一次市场洗牌，作为高端旅游行业的著名品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撑过这段日子。一旦闯过去了，我们Ritz就是真正站立在山峰之巅了！"
 
　　甄灵笑着接了一句："我对Ritz还是很有信心的。"
 
　　唐纳德赞许的点点头："董事会也很有信心，并且已经明确了两点：第一，尽可能地发掘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第二，降低成本、节省开支。"
 
　　要创造更多利润，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两种途径，关键还是要看具体措施是什么。"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只是听上去好听，再有潜力的市场也需要时间的培养和循序渐进的经营，事实上现在的企业都有危机意识，即使是在经济发展的年月也无时不刻地在挖掘更多的利润，而面对仿佛狂风过境般的经济严冬，拿第一点这样的口号来说事儿显然是不负责任的搪塞，更多的公司还是只能在"节流"两个字上做文章。


　　果然，唐纳德的眉头攒紧了："董事会的决定是，从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全球原本的十二个办事处，将会缩减成包括纽约总部在内的五个大区。"
 
　　甄灵和邢楠同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不折不扣的主动萎缩，而它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即将到来的裁员！即使Ritz的员工实在无法与那些大集团动辄一两万人的全球裁员计划相比，但对于每一个员工本人来说，遭到解雇的打击绝对是结结实实、有一个算一个的。
 
　　而对于甄灵和邢楠，他们更关心的还是亚洲区的问题。本来Ritz在亚洲已经设了东京、新加坡和上海三个办事处，现在全球也才剩下五个了，纽约总部肯定是不会撤销了，那剩下的四个区……亚洲再大又能摊上几个？
 
　　"别担心，"唐纳德一眼看穿了两人的心思，"我们依旧没有放弃对中国市场的看好，而事实也证明了，中国大陆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中国人的富有和银行里的巨额存款足以让全世界眼红。"
 
　　前不久的《华尔街日报》才登出了一个巨大的刊头："Only China Can Save Capitalism"（只有中国才能拯救资本主义），这个总结着实让全球华人得意了许久--当然洒出去的钱也实在有些让人心疼。
 
　　"公司决定，除去东京办事处改成Ritz亚洲总部外，还将保留上海办事处，"唐纳德笑眯眯地道，"不过名字将会改成'Ritz大中华区'分部，而你们的业务也将拓展到包括台湾、香港和澳门在内的所有范围……呵呵，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呢？"
 
　　Ritz大中华区！
 
　　这等于是将上海办事处的级别拔到了一个洲分区的高度了，也由此可见董事会对中国市场的看重。
 
　　然而甄灵和邢楠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由此引申出来的另一个可能性，不由都产生了些许愣神。
 
　　Ritz员工的薪金计划是根据各地收入水平制订的，除去老道这样来自总部的高级员工可以拿纽约级别的工资外，虽说甄灵和邢楠的年薪与国内同行相比也算佼佼者，但和东京与欧洲那边的同事还是差了一大截。


　　当然，谁都不会指望作为一名本土员工，可以享受到和外籍员工同样的薪资福利，否则Localization（本土化）在节约成本上的作用也就无从谈起了。
 
　　但从上海办事处一跃而成大中华区分部，那么作为总经理头衔最重要的体现--薪资待遇总也要有相应的体现才是。
 
　　不过这些话此时此刻是说不出口的，两位候选人也就是同时感到一阵心跳加速而已。
 
　　"我今天只不过是透露一些公司的方向而已，具体的细节还要等到以后再谈，"唐纳德笑了笑，"好了，我说得够多的了，接下来是对二位的考核，明天上午是一些基础内容的评估，评审可能会随机提问，你们两位分开进行，但是评估的分数我们不会公布，Any question？（有问题吗？）"
 
　　"另外……"见候选人都没有意见，唐纳德继续道，"我们会在后天下午召开一个名为'China Miracle'（中国奇迹）的会议，分为演示和提问两个部分，演示的部分自然是由你们两位来做了，主要是想听听你们对明年中国市场的看法，可以畅所欲言；而到时候可能会有董事会和一些公司高层出席，他们将负责自由提问的部分！"唐纳德脸上露出一抹狡黠，"That is a real challenge！"（那可是一个真正的挑战！）
 
　　这个不用唐纳德提醒，甄灵和邢楠都能充分地体会出这个会议背后的用意：评估的分数可以不公布，而会议上的表现可是真枪实弹、怎么都骗不了人的了！
 
　　"时间有点仓促，"唐纳德笑道，"不过我对你们有信心，好好准备吧！"
 
　　第五十章
 
　　树枝都变得光秃秃的，从甄灵位于酒店四楼的窗户看出去，可以将马路两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雪下个不停。
 
　　店铺大都关门了。人行道上的积雪是被清扫过的，新的雪花不断地落下，像是在给一长条巧克力布朗尼撒上糖霜。马路上不断有车飞驰而过，带出两条湿漉漉的辙，路灯射出一条昏黄的光带，无数的小雪花在里面上下翻飞，力气舞尽了，就落到地上的水洼里。


　　甄灵曾经拜访过雪中童话一般的芬兰北极村，也试过穿的像只大狗熊一样在多伦多一尺多厚的积雪上打滚，对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滑雪场也十分有发言权，但现在看来，纽约的雪，实在是最特别的那一种。
 
　　这里的雪下得很有感觉。
 
　　有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过，一阵风将他黑色的大衣吹得鼓荡起来，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无比，脚印始终呈一条直线排列着。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并排走过，笑声肆无忌惮，她们的长靴一直延伸到膝盖，丝毫不用畏惧被自己溅出来的水花。偶尔侧过身子，可以看到她们大衣下面单薄的低领T恤，还有膝盖以上白得令人目眩的大腿。
 
　　看了半天，连一个穿羽绒服的都没有，寒冷和冰雪似乎不能给这些纽约客们带来任何困扰。
 
　　那么经济的严冬呢？
 
　　因为圣诞节效应，隔壁的百货公司里依旧人潮涌动，几家快餐店里也始终需要排队，可所有的人都在说悲观。
 
　　宏观地看，市场自然是糟糕透顶了，但显然董事会的那些大佬们并不想听到这些说了无数遍的废话。
 
　　没有人想听陈述，人们更想知道的是应对策略。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能比精准的眼光更有价值的了！判断力！只有对未来的市场作出准确的判断，才有可能在逆境中创造奇迹。
 
　　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竭力让那些大佬们相信她的判断。
 
　　可是这种判断和赌博几乎没什么两样！甄灵拿了一根发带将头发绑了起来，嘴角凝出一丝苦笑。
 
　　这世上没有谁敢给自己的眼光打包票，华尔街那几个投资银行集团算是老资格了，可还不是一样倒闭！
 
　　她赌的不是明年的市场状况，她赌的是那些个高层的心理！尤其是李察德，虽说Ritz是股份有限制的公司，但实际上还是李察德这位创始人的一言堂！她的分析方案不需要别人喜欢，只要李察德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对于亚洲市场，李察德又是怎么想的呢……
 
　　邢楠那家伙又是怎么想的？要是两个人的思路一样，那岂不是麻烦了！


　　叮咚！
 
　　甄灵打开门，果然是邢楠，出乎她意料的，邢楠的胳膊上还搭着大衣和围巾。
 
　　"还在冥思苦想？"邢楠戏谑般的挑挑眉。
 
　　甄灵回头看了眼桌上亮着的笔记本电脑，笑道："哪里想得出什么，倒是一直在发呆！怎么你要出去？"
 
　　"一起走走怎么样？"
 
　　"现在？"
 
　　邢楠微笑着点头："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市中心的马路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他顿了顿，"当然……我不勉强你。"
 
　　"怎么会！我正好也想出去清醒清醒。"
 
　　她和邢楠都是同一类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从昨天踏入Ritz总部的那一刻起，便都自动自发地做好了准备：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竞争对手！在对于这个问题的看待上，两个人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靴底踩在潮湿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带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俩都没有撑伞，雪花落在脸上，一股沁人心肺的清凉。
 
　　两人肩并肩走着，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遇到了红灯，甄灵默默地看着地上两个长长的倒影，手上一暖，却是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怎么不戴手套？"
 
　　"落在酒店了。"甄灵抬头笑笑。
 
　　邢楠干脆将甄灵一拉，让她的两只胳膊都伸到自己的大衣里面，却是眉头大皱："真凉，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得到！"
 
　　甄灵童心大发，放在邢楠腰上的手突然就挠了起来，邢楠猝不及防，立刻大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喂，小孩别闹！"
 
　　"就闹！"甄灵一边大笑着，一边不依不饶地大肆进攻，"哈哈，看不出你原来这么怕痒的！"
 
　　"行了啊……"邢楠左躲右闪，"当心被我捉住，我报复心很强的！"
 
　　"哼！"甄灵故意把手放在嘴边呵气，又张牙舞爪地伸了出去。
 
　　"停……停下！"邢楠终于成功地将甄灵两只手同时捉住，甄灵挣脱不掉，只能在原地气喘吁吁，冷不防额头却被邢楠的抵住。
 
　　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甄灵笑着瞥了邢楠一眼。
 
　　"咬你！"
 
　　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唇瓣已被牢牢地封住了，邢楠的吻直接而强烈，他还时不时地用牙齿轻轻咬着甄灵的舌尖，麻痒痒的感觉让甄灵忍不住闷哼出声，却引来一阵更猛烈的唇齿纠缠。
 
　　甄灵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要不是邢楠的胳膊紧紧地箍着自己的腰，她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两个纵情亲吻的人，在纽约的雪夜街头。
 
　　耳边传来几声响亮而轻佻的口哨声。
 
　　Briefing、概况、饼图、数据表格……
 
　　甄灵一项一项将自己准备的材料又过目了一遍，尤其是那个PPT演示，为了其中的几个数据，她不得不在半夜里吵醒了好几个国内的朋友，还拉着乔俏做了半小时电话心理咨询，用来平复心里的紧张。
 
　　"会议马上就开始了，天，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深呼吸，"乔俏抱着电话道，"你行的！啊……不要跟邢楠搞得太难堪。"
 
　　甄灵瞥了眼正在调试投影仪的邢楠："但愿吧……有没有什么新八卦来调节一下神经？"
 
　　"李明依去援藏了！"
 
　　"……"
 
　　"我怀疑是区老板在背后动的手脚！"
 
　　"管他们的，反正你主持人约到手就行……不跟你说了，有人进来了！"
 
　　甄灵匆匆挂断电话，又连忙站起来向陆续走近会议室的几个Ritz高层问好。说来Ritz这次对于中国市场果真是无限看重，连几名不怎么管事儿的董事会成员都出席了，原先加拿大分部的总经理也赫然在座，看向甄灵和邢楠的眼神颇有几分复杂。甄灵猛地想起北美的几个办事处都被撤销了，这位原总经理被调回总部后，日子想必十分难过。
 
　　最后一个走近办公室的果然是董事长李察德本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幽默，开场白里还顺带回顾了一下半年前在上海的愉快回忆，让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们这个行业，堪称是世界上最脆弱的行业了，不管是地震灾害或者是国家动乱，都会给我们的市场带来无法估量的伤害！"李察德环顾整个会议室，开始进入今天的正题，"而我们这次面临的课题也是异乎寻常的严峻，简而言之就是：怎样才能逆市求生！"


　　"西方市场的饱和度已经太高了，即便没有经济危机，我们也要把视线投向东方。而这次全球性的金融风暴更坚定了我以及全体董事会成员的信心，相信拥有十四亿人口的中国可以给我们Ritz带来奇迹！而这个奇迹……就必须要由我们的年轻骨干来创造了，邢，就从你先开始吧！"
 
　　被李察德第一个点到名，邢楠立刻站了起来，将自己的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一幅色彩清晰的数据图顿时出现在墙面上。
 
　　"这是我对上海办事处在过去几年里的业绩和利润做的一个总结，不过我的侧重点稍稍有点不同，我把我们所有合作过的客户分成了三大类，分别是：私人客户、公司奖励旅游客户、商务会展与大型会议！"
 
　　"根据这个饼图来看，私人客户占据了我们客户群的百分之七十，"邢楠笑了一下，"这也是我们Ritz一贯对自己的定位：为富有精英阶层提供旅行计划服务的高级策划公司！"
 
　　"但是请看这张图，"邢楠点了下鼠标，饼图被一张曲线图所取代，"这是我们几年来的业绩增长图，也分别按照三大类划分了出来。请看，占据了客户群百分之七十的私人客户，他们所贡献的利润其实只占了我们所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二！而剩下的部分，奖励旅游占了百分之三十一，而商务会展部分则占据了整整百分之四十七！将近一半的比例！"
 
　　台下嗡地响起一阵小声议论，显然邢楠列举出的这几个数据给所有人带来了振动。
 
　　甄灵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夹打开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倒挂现象！"邢楠斩钉截铁地道，"私人旅游即使做出每年一万人次的量，也赶不上大规模商务活动两千人次能带来的利润；而于此不对等的是，我们的绝大部分成本--比如开发新线路等，都是花在了只占两成利润的私人旅游服务上！"
 
　　"无可否认的是，私人高端旅游在中国具有难以估计的潜在市场，毕竟我们有巨大的人口基数，如果是在过去，我们大可一点一滴地培养市场！但现在我们正面临着经济危机的严峻考验，迫切地需要找到新的增长点！而我想提出的课题是：如何在经济大环境走低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将利益最大化！"


　　"请问，"一位董事会成员率先提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加大公司在商务旅行策划上的力度？"
 
　　"是的！"邢楠点了点头，"旅游始终是十分具有依赖性的行业，它的开展始终都要借助两个因素，直白地说，就是一要天下太平，二要人民有钱！这次的经济危机是在全球范围里波及，而我们在国内的客户们恰恰是在这次危机中受创最严重的人群！相反的，商务旅行毕竟凭借的是一个公司的财力，这几年中国的商务活动越来越多，我们为什么不依靠Ritz在世界上的良好口碑，将那些富豪客户们的公司也纳入重点客户的范围，并且好好的开发一下在这一块的业务呢？"
 
　　"也就是说，你认为应该把在中国的业务往商务旅行上调整了？"李察德开口问道，"那么你会保留多少资源给私人旅游呢？"
 
　　"我认为……"邢楠想了一想才道，"私人游的策划成本太高了，不像商务旅游，很多线路和方案都可以重复利用，我觉得……只要能够稳固好目前的客户量，将有限的资源投放到更大的利益增长点上去！"
 
　　李察德在笔记上写了点东西，又带头鼓起掌来，跟着便把目光投向了甄灵："Mia，让我们来听听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李察德语气里透露出的亲切，让甄灵稍稍有些心定。
 
　　"我的想法，跟邢楠先生正好相反！"
 
　　"哦！"这句干净利索的开场，让很多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甄灵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长桌右面的邢楠，他的手肘撑在桌上，像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投影仪显示出来的矩形图。
 
　　"这是我委托一家咨询公司所做的调查，在参加调查的两百个随机样本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还从未参加过出境旅游，有二十二名去过东南亚，十一名去过日本和韩国，去过欧洲的一共只有两名！"
 
　　"说实话，这个比例有些让人吃惊了，而这个调查还是在中国最富有的城市进行的，那么除去像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整个中国还有多少人从未踏出过国门？"


　　"经济危机的确让大家的钱袋缩水了，可还是有许多好处存在的。我敢断言，绝大部分的航空公司和酒店都会在新的一年引发一阵价格跳水，对于很少出国旅游的中国公民来说，这绝对会引起他们极大的旅游热情！"
 
　　唐纳德微微皱眉："可是我们Ritz从来不搞低价竞争！"
 
　　"当然不是低价竞争，"甄灵微笑道，"只是借助这股浪潮，把人们的视线引到我们的高端旅游上来！机票和酒店的跌价会引发低端市场的价格战，也会使旅游市场中的弊端更明显地暴露出来，从而也就进一步地加深了对客户群的区分。"
 
　　"商务旅游的利润的确相对多一些，但这只是因为我们依旧没有达到某一个数量而已，真的要计算人均利润的话，我敢说，我们的VIP客户们的人均旅游消费绝对高过一个公司的奖励旅游团！而且最重要的是，商务旅游的发展空间其实很有限，现在许多大公司都在提倡解约成本，能电视会议的绝不出差，我觉得，这一部分的业务当然可以继续做下去，但绝对不是我们发展的重点！"
 
　　"其实我们在中国这几年虽然业务年年递增，可真正主动出击做宣传的却是少之又少，很多人非但不知道Ritz的存在，他们连什么叫高端旅游都不懂！"
 
　　"我的想法是，趁着中国游客热情高涨的时候，将Ritz的品牌推广出去。"甄灵笑着更换了一张PPT，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海报：海蓝的底色上是一头金色的狮子，Ritz的四个字母也被化作了一个金色的纽带环绕在狮子的周围，旁边还写着一句：Ritz=Real Travel（真正的旅游）。
 
　　蓝底金狮是Ritz惯用的LOGO，甄灵在李察德眼里看到了一丝赞赏，不由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张图，我的希望是，不管在高级酒店、俱乐部、还是奢侈品聚会等场合，都可以看到我们的金狮标志！"
 
　　"这个'Real Travel'，也是我想要推广的一个切入点：很多中国游客还不知道真正的旅游是怎样的，这绝不是游客的问题，而是旅行商没有能够提供让顾客百分之百满意的服务信息与知识！"


　　"在我看来，我们Ritz有三个最大的优势：第一，我们拥有独特的关系网络，能够帮助我们提供其他公司所无法实现的各种硬件设施的服务；
 
　　第二，独特的、成熟的企划力，对于富裕阶层有着深入而具体的研究；
 
　　第三，员工提供专业而热情的服务！
 
　　这些都是别的公司在短期内无法与我们相提并论的地方！只要宣传到位，我们一定能引发出一大批潜在的客户。根据我知道的统计数据显示，每年（FIT）个人旅行的人都在不断增加，而签证的限制也在不断地放宽。我相信今后喜欢豪华旅游的人会越来越多。"
 
　　甄灵的嘴角微微上扬："最重要的是，中国人比我们想象中更有钱！"她笑着耸耸肩，"这也是源于消费习惯的不同，西方人觉得每个月只会留下还上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的钱就够了，而大部分的中国人，都喜欢将收入的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存在银行里！"
 
　　"眼前的危机，是挑战也是机会！"甄灵环视四周，"私人高端旅游是我们Ritz长期以来的坚持，我认为我们应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而不是轻易改弦更张，将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拱手让人！"
 
　　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甄灵轻轻地咬了下嘴唇，她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是说给李察德一个人听的，所以她的眼睛也只盯着李察德--这位Ritz的创始人。
 
　　"Great！"李察德笑道，"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精彩的发言了，我刚才一直在想，原来这两位杰出的年轻人都是我们Ritz的员工……我真是太幸运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今天的会议内容足够我们消化很久，"李察德忽然托着下巴道，"Mia，我实在很喜欢你做的那张海报，我在考虑要不要请南希把这个图案织成一件毛衣！"
 
　　甄灵听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静："我还期待着您把金狮印到波音737的尾巴上呢！"
 
　　这一注，她估计是押对了！
 
　　第五十一章
 
　　上海没有下雪，但圣诞的气氛却是一点也不亚于纽约。


　　写字楼的大堂里早已立起一座高达六米的巨型圣诞树，Ritz的公司前台也放了两棵小的，旁边还摆了几个礼品盒，用红红绿绿的荧光纸包了，看起来十分诱人。公司里的人也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好几个助理策划师都把手机铃声换成了《铃儿响叮当》。
 
　　这所有的欢乐气氛，都只因为总部的决定还没有宣布。
 
　　甄灵喝了一口小杯子里的Espresso--现在连黑咖啡都对她的大脑产生不了任何作用了。真是一个糟糕的习惯，甄灵将苦的像药水一般的浓黑液体一饮而尽。
 
　　对于甄灵来说，从纽约回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仿佛是度日如年。
 
　　一组办公室的墙上也贴着几只卡通驯鹿，几个员工都没有坐在自己位子上，反倒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见甄灵从里间走出来，又连忙嬉皮笑脸地散开。
 
　　甄灵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每年圣诞节前后，业务总是相对要淡很多，更何况今天上午正式传来的消息又是足够震撼！
 
　　取消新加坡办事处，将东京办事处改成Ritz亚洲总部，上海办事处则改名为Ritz大中华区分部！
 
　　从收到总部的邮件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了，所有的人还在议论这件事。
 
　　"老大，我们本来是跟东京办事处平级的，现在不是亏了嘛！"朱迪忍不住先问，"难道我们现在要听那边的指挥了？"
 
　　"无所谓指挥不指挥，大家各做各的业务，应该没什么交集！"
 
　　"那就好，"朱迪回头看向另外几个同事，"你们不知道，上次我去东京培训的时候，那边的几个家伙不知道多嚣张！"
 
　　"老大，那新加坡那边真的就全部裁掉了？"想到这一点，上海办事处的几个人一边暗叫侥幸，一边心有戚戚。
 
　　"应该是吧，"甄灵耸耸肩，"具体的还不清楚！"
 
　　"可能高层会并到东京去！"朱迪很有经验地说了一句。
 
　　"那剩下的全部解约？"新人小赵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这可是年底了！"
 
　　"你不知道外面行情有多惨淡……"朱迪一边说，一边接起电话，"Hello……She's here！"抬头看向甄灵，"老道有请！"


　　"告诉他我这就过去！"
 
　　由于东京办事处升级成亚洲总部，老道在东京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前一天晚上才飞到的上海。
 
　　工作了十几年终于要退休了，老道在办理那些交接的时候，想必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吧。
 
　　"Mia！"老道站在办公桌后面，双臂还夸张地向两边张开着。
 
　　"Doug？！"
 
　　"天大的好消息……"老道的脸上显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甄灵一愣，像是察觉出什么似的，心却已经狂跳了起来。
 
　　"Congratulations！"老道绕到桌前，给了甄灵一个大大的拥抱，"Congratulations！Mia！刚接到总部的电话，恭喜你成为Ritz大中华区的第一任总经理！"
 
　　轰！仿佛有千万个礼花在脑海里同时绽放，那巨大的冲击力让甄灵一下子愣住了，竟只能微微张着嘴看着老道，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真是……"甄灵忽然觉得脸上好烫，"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太好了……"
 
　　"李察德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优异表现，"老道亲昵地拍了拍甄灵的脸，"和我预想的一样，你总是能做到最好！"
 
　　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老道那双褐色的眼，由衷地道："谢谢你，Doug！" 
 
　　"一切源自你不懈的努力，这是我离开上海前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老道微笑着，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到鬓边。
 
　　桌上的电脑这时发出"嘟"的邮件提示声，老道低头一看，顿时笑道："还好我动作快，去接受更多的祝贺吧，全世界的Ritz员工都已经知道这个好消息了！" 
 
　　欢快的圣诞歌曲在会场里不断回荡着，从天花板到墙壁全都用五彩的气球和各种小挂件装饰了起来，一位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酒店员工正在给来宾派发小礼物，憨态可掬的模样引来许多人与他合影。
 
　　今年Ritz上海办事处的圣诞Party无疑是历年以来最隆重的一次了，除去庆祝节日，它还兼具了老道的欢送会以及甄灵的庆功宴两层含义！因而来宾也是最多的一次，不仅许多老客户收到了邀请函，主角们的朋友也都纷纷前来道贺，入口处的长桌上已经摆放了好几个大花篮。


　　一大捧鲜艳夺目的郁金香送到了甄灵的手里。
 
　　"本想送你玫瑰的，怕你不接受，也许象征成功的郁金香更适合你吧，由衷的说一声'恭喜'！周永亮。"
 
　　甄灵合上卡片，笑着将康宝集团的总经理助理引入会场。不管周永亮是真的出差还是假的出差，他不来的确是让甄灵松了一口气。
 
　　邢楠呢？
 
　　公司里的人都已经在场上忙碌着了，连李约克都在陪着一位老客户说笑，那家伙却还不见人影。
 
　　"小胡，"甄灵忍不住叫过二组的一名助理，"你看到邢楠了吗？"
 
　　"没有啊，是不是堵车了？"小胡的目光也立刻在人群里扫视着，"甄总，要不我给他个打电话吧！"
 
　　"不用了！"甄灵皱了皱眉，"今晚……先别这么叫！"
 
　　说来好笑，二组的人是最先改口叫她"甄总"的，可听在耳朵里却还是不太习惯。甄灵下意识地望了望穿着西装三件套的老道--他正和一家酒店的销售总监相谈甚欢。
 
　　匆匆交代了几句，甄灵拿着手机躲到走廊里。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这算是忙音还是手机没电了？甄灵使劲咬了咬下嘴唇。
 
　　难道是他不想来……
 
　　那天从老道的办公室出来，他也是和所有人一起、第一时间向她表示祝贺了的。而接下来的几天甄灵一直在忙着年底拜访老客户的事，跟着又到东京出了几天差，除了在越洋电话里关照了几声"注意身体"，两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等这段忙完了，总得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甄灵回想起早上邢楠将二组的年终总结送到她办公室的情景，他还是那样表情淡淡的，可她却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一直延续到此时此刻。
 
　　"甄灵！"
 
　　"乔俏！"甄灵连忙迎上去，亲了下好姐妹的脸颊，"还好你能赶回来，不然我真的郁闷死！"
 
　　"你还说呢，我在迪拜机场整整傻等了五个小时啊，你看我眼圈都黑了！"乔俏边笑边搂住甄灵，"恭喜你！"


　　"谢谢！"
 
　　"呀，大明星来了！"朱迪兴奋地挤到两人身旁，一个劲儿地盯着乔俏看，"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采访啦，好棒！"
 
　　"那个是上星期录播的。"乔俏不好意思地笑笑。
 
　　新人小赵这时也跑了过来："乔俏姐，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没男朋友！"
 
　　"就是有男朋友也要说没有啊，对不对？"甄灵促狭地冲乔俏挤了下眼睛，"你这个大明星一来，就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
 
　　"哪有，老大你是我们心里永远的女神！"小赵立刻摆出双手合十的姿势。
 
　　"油嘴滑舌！"甄灵一拉乔俏，"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乔俏将一颗杏仁送到嘴里，视线却一直在大厅里不断地搜索着。
 
　　"邢楠还没来。"
 
　　"不会吧？"乔俏吃惊地侧过脸，"你没打电话给他？"
 
　　"打不通，"甄灵有些烦躁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公司除了他，全在这儿了。"
 
　　乔俏愣了一下，才道："可能临时有事，你别胡思乱想！"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甄灵一笑。
 
　　"喝点东西，"乔俏从侍应生的托盘了拿了一杯香槟递给甄灵，"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这个问题让甄灵顿时神情一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乔俏几乎有些恼怒了，"你们公司应该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硬性规定吧？"
 
　　"其实……我觉得我们俩都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反正现在一切都定下来了，回头你们商量好了就公开吧，"乔俏笑着又往嘴里扔了一颗杏仁，"话说，现在你可是他的上级了，一把手的感觉不错吧？"
 
　　"再好也不如你这个大明星的感觉好啊！"甄灵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对了，以后再有什么公开活动，别忘了给我们Ritz打打广告！"
 
　　"你想得挺美的……"
 
　　"各位！"洋溢在空气中的音乐忽然停了，由朱迪客串的司仪手持麦克风站在舞台上，"在这个美丽而喜庆的夜晚，首先让我们一起庆祝Ritz上海办事处正式更名为Ritz大中华区上海公司！"


　　所有的人都面朝舞台使劲儿地鼓掌。
 
　　"下面我们有请Ritz大中华区第一任总经理甄灵小姐上台致辞！"
 
　　"哇，你快去！"乔俏连忙推了甄灵一把。
 
　　甄灵微笑着走上台，一身玫瑰色的晚礼服让她显得光彩照人，"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在致辞之前，我还想邀请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上来，事实上，没有他的功劳，Ritz在中国也绝对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在场的都是Ritz的老熟人，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左侧的老道，他的西装上衣的口袋里露出一小块洁白的手绢，看起来派头十足！
 
　　老道在给了甄灵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接过了麦克风："感觉好极了……"老道滑稽地耸了耸肩。台下一阵哄笑。
 
　　"再也没有人整天跟我要求增加预算了……"
 
　　"哈哈哈……"
 
　　洋人特有的幽默式致辞向来很受欢迎，老道在不断响起的热烈掌声中，越发的妙语连珠。
 
　　那家伙怎么还没来！
 
　　站在舞台上，可以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人都在，唯独没有邢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相信你一定能开创出一片崭新的天地，"老道突然拔高的声音终于将甄灵从心不在焉中惊醒了过来，"祝福你，Mia，你是最出色的！"
 
　　"谢谢你！Doug！"甄灵迅速调整出自己的最佳状态，"……Ritz的发展，离不开所有客户的新任，离不开同行们的支持，更离不开所有Ritz员工的共同努力……"
 
　　是邢楠！
 
　　入口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但那熟悉的身影让甄灵立刻认了出来！
 
　　他怎么不进来！
 
　　甄灵只觉得眼皮突突地跳，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朝大门口飘去。幸好稿子是早已记熟了的，否则她都没法把整个发言完整体面地继续下去。 
 
　　"……最后，我还是要祝大家圣诞快乐！Merry Xmas！"
 
　　接过甄灵一把塞过来的麦克风，朱迪只觉得脑子里稀里糊涂的--她记得这个发言稿应该还有两段的吧？


　　而跟着消失在入口处的玫瑰色裙摆更是让朱迪瞪大了眼睛，不过职责在身，她还是立刻一脸笑容地介绍起接下来的各项节目。
 
　　"邢楠！"
 
　　"邢楠！"
 
　　她已经将这一层的走廊全都找了一遍，可依旧不见他的踪影。电梯的门迟迟不肯打开，让她忍不住要开始诅咒起来。
 
　　这里也没有！甄灵有些彷徨地四处张望着，酒店大堂的旁边还有好几个咖啡吧，地下一层还有个歌舞俱乐部，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根本没法儿找！
 
　　手机……手机……甄灵猛地想起自己一下舞台就追了出来，手机搁在乔俏那里压根没带出来！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穿着晚礼服的甄灵站在大堂中间实在是万分的显眼，而她一脸的着急更是引来了大堂经理的询问。
 
　　"哦，你有没有看见……"甄灵话到嘴边却骤然呆住--她是不是疯了，哪有她这么找人的！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冲到酒店大门外："请问，刚才有没有见到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对不起小姐，没有！"门童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身着吊带礼服的甄灵。
 
　　一阵冰凉彻骨的冷风吹过，让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可她的脑子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你想冻死你自己啊！"乔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旁边，一把将她拽进了酒店里面，"快点打回去，邢楠的电话！"
 
　　甄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乔俏将手机直接塞到她的耳边。
 
　　"喂？"
 
　　"喂……"甄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呵呵，本来想到那边再跟你说的，不过忍不住还是过来看了一眼，恭喜你，今晚你很漂亮！"
 
　　甄灵愣了一下："等等，什么叫'到那边'？"
 
　　"哦，香港的一家公司一直在叫我过去做，你去东京的那几天我正好是在面试，现在都谈妥了，我想尽快地熟悉起来，所以要早点到任……"
 
　　"什么？！"
 
　　"我和Ritz的合同也正好是年底到期，辞职信我已经寄出了……很抱歉之前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也在犹豫。"


　　"停！"甄灵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突然辞职，什么香港公司，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突如其来的愤怒像火焰一样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她想不通邢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现在在哪里？"她想立刻冲到他面前问个清楚。
 
　　"在去机场的路上……甄灵，我是思考了很久，才作出的这个决定，我想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甄灵觉得自己快要歇斯底里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清楚？你以为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了？难道你能当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难道……难道我当这个总经理就那么让你无法接受？！"
 
　　一片寂静。
 
　　乔俏也仿佛惊呆了般瞪着甄灵。
 
　　仿佛过了很久，手机来才传来邢楠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嘟……嘟……嘟……
 
　　"甄灵！甄灵！"乔俏摇着甄灵的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邢楠为什么要辞职？这都是怎么回事？他在哪儿？"
 
　　甄灵慢慢垂下握着电话的手："他在去机场的路上……"
 
　　"那你去找他啊！"乔俏急得直跺脚。
 
　　"找他？"甄灵嘴边扬起一抹苦涩。
 
　　"甄总，我总算找到你了！"小赵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快点上去把，大家都在等你！"
 
　　"你快点去找他呀！"乔俏急匆匆地对张口结舌的小赵道，"你们甄总可能要早退一下……"
 
　　"小赵！"甄灵打断了乔俏的话，"我们上去吧，不要让客人久等。"
 
　　"哦，好……"
 
　　"甄灵！"乔俏见甄灵径自往电梯走，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你不要这么犟！"
 
　　大堂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甄灵回过头："随他去吧，乔俏。"
 
　　"你不去的话……我去！"乔俏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一辆闪着红色指示灯的出租车正巧停在酒店前面，门童拉开了后车门，踩着高跟鞋的乔俏飞快地上了车，出租车转弯离开时，站在大堂的两个人还能看到一抹粉绿的裙摆被夹在了车门之间。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小赵偷瞄了甄灵一眼，见自己最大的Boss神色木然，眼角却有一丝晶亮在闪，不由缩了缩脖子，一声也不敢吭。
 
　　过了许久。
 
　　"我们上去吧。"
 
　　第五十二章 大结局
 
　　又是春天。
 
　　甄灵走到候机楼的落地窗前，天空呈现出难得的湖蓝色，跑道旁边的草地已经透出一点新绿。眼前停着一长排不同型号的飞机，离她最近的那架下面有许多工人在忙碌着，乘客们托运掉的行李通过一个升降机被送进飞机的腹部，有一个黑色的大箱子，看起来很像甄灵新买的"Samsonite"。
 
　　现在出差越来越频繁，虽说总经理用不着天南海北地走线路，但在上海、东京、纽约这三地之间的奔波也能把人折腾得够戗。估计很快又能用里程积分换一张机票了！
 
　　经济形势依旧很严峻，但对于过年前刚刚经历完人事大变动的Ritz大中华区总部的员工们来说，一切要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好一些。
 
　　甄灵预料得没错，机票和酒店的轮番降价着实刺激了国人的旅游热情。从上海到巴黎以及多个欧洲城市的往返机票甚至出现了两千多块钱的特价，对于银行里有着丰厚存款的中国人来说，眼下无疑是最好的出游机会。
 
　　Ritz的员工们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人们高涨的热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春节前的那几天，办公室的灯每天都至少要亮到晚上九点。甄灵一再强调的品牌推广也开始全面进行，Ritz精心制定的宣传手册被分发到各大豪华酒店和会所，国内几家有权威的媒体杂志也就"高端旅游"这个新兴事物做了不少的相关报道。甄灵眼下正在和两家关系好的航空公司洽谈，想把有关Ritz的介绍资料和广告放到航空杂志上去，尤其是头等舱；此外还应该把总部的那个英文版的宣传片做成中文版本，这样才能适应中国市场的需求……
 
　　千头万绪！
 
　　没准哪天还真能实现她在纽约的豪言壮语呢--把Ritz的金狮LOGO印到飞机的尾翼上去！


　　甄灵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回头朝不远处的机场书店走去。
 
　　书店门口的液晶电视吸引了很多人的驻足观看：
 
　　"……巴巴多斯一直以来都只是个算不上有名的岛国，但就是因为几位明星的青睐，让这颗加勒比海的明珠散发出无穷的魅力。桑迪·莱恩酒店绝对是举行婚礼的好地方，著名高尔夫球手老虎伍兹和瑞典名模艾琳·努德格伦的婚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当然你也用不着这么奢侈，黄昏的沙滩，成箱的香槟酒、香气扑鼻的烤肉、热情奔放的篝火Party，以及当地人韵味十足的现场演奏……你能想到的属于婚礼的浪漫场景，一个都不少……"
 
　　画面上那位漂亮的女主持身着白色长裙，赤脚漫步在沙滩上，而她身后的蓝天碧海更是美得让人忍不住对她生出艳羡之情。
 
　　"小姐，这是和碟片配套的旅行杂志，"店员将一本厚厚的杂志递到甄灵的面前，封面上赫然是那位女主持--她穿着厚厚的滑雪衫，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大大的防风镜，看得出连鼻尖都冻红了，却是笑得一脸灿烂。旁边还有一行字：《飞跃换日线--乔俏带你看世界》！
 
　　她现在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当红主持了！
 
　　"好的，我买了。"甄灵看了眼售价，将钱递给店员。
 
　　"碟片要不要也来一套？"
 
　　甄灵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指指电视屏幕："不用了，我想看的话直接找她要就好了！"
 
　　店员撇撇嘴把碟片放了回去，显然是当甄灵在吹牛。
 
　　"前往东京的JL89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听到广播，登机口前立刻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伍。甄灵是坐惯飞机的，知道这个时候排队还是会等很久，不如最后一个上飞机，运气好的话还能占到最后一整排的位置，等于变相升舱。所以她反倒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今天的飞机应该不会满。甄灵在心里估量着。
 
　　队伍里只剩下两个人了，甄灵见那位检票的地勤小姐频频朝自己看过来，干脆也拿出登机牌准备走上去，刚要站起身，才发现后排还坐了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也拿了张登机牌，见甄灵看他，还笑嘻嘻地眨了眨眼，一副"敌先动，我才动"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也是在打"免费升舱"的主意。
 
　　果然，甄灵才将包包和电脑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那个风衣男也坐到了靠右边的一排空位上，只见他飞快无比地将随身带的包塞进行李架，问空姐要了个枕头放在身后，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了，还不忘冲甄灵咧嘴一笑。
 
　　那神情……竟有几分熟悉。
 
　　"对不起，对不起……"有个胖胖的大妈也朝最后一排走来，挎着的那个包一路带到好几个人的脑袋。
 
　　她最后站在了风衣男的面前，甄灵好笑地看到那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了。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风衣男抱着枕头和风衣问甄灵。
 
　　"当然不！"
 
　　甄灵看着他一通忙活后终于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坐下，隐约记起几个月前，另一个男人也是坐在相同的位子上，两人一个靠窗、一个走道，把当中的位子留出来放东西……后来她把头枕在那个男人的腿上，一路睡着到了纽约。
 
　　"请关闭您的手机！"空姐礼貌的提示声传来。
 
　　甄灵摁住关机键，手机桌面上那个迎风而立的女子一晃而过。
 
　　只剩下空白。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