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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水流深
潜层的激流暗涌，流得深了，便听不见声响，是为 [水流深]
自第一篇“丑奴儿”到“破阵子”，从2007年1月到2008年11月。全部的内心困境和外部困境在这两年的转折时间里几乎把人逼到绝境。全部凭借当下情绪写下的文字，是任性在给自己疏解的出口，也是在认真记录和认真自省。刻骨铭心的阶段，自卑但坚持，自责也自省。
一度绝望到“乱未决”的困境，一度幸福到“贺新郎”的满足；在绝望的困境里想要“清平乐”的人生，在人生里苦守“丑奴儿”的坚持和理想；遭遇过“沈流深”里的意外惊喜，以为会就此瓦解“逻辑版”里的无谓原则和对未来现实的怀疑，却仍然没有让“永遇乐甜蜜版”里的甜蜜有个延伸点，继续让自己的“倔强”主导全部的决定，不肯妥协分毫；理智的要求自己放低姿态和预期，拥有更好的自知之明，知道应该以“犹学浅”的心态凿空自己，谦卑的看待这个世界，及此，才能走出我给自己的迷阵。
所以，水流深的另余，不是另外一个我，而是余。我寻求对自己的认同感，从自我剖析到奢侈的实验，我把对自己的否定一点一点承认下来，接受下来，再尝试用更长的时间去肯定下来。这两年，我到新的城市，选择新的工作，放弃某些旧人，理解某些人事，而接下来要走向哪里，我在“破阵子”里给了自己奢侈的承诺和图景，然后除旧布新。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主角：简思酩，童加林，方柔

【正文】

　　水流深
　　作者：另余

　　丑奴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但奈何天底下的男人，心再野，梦再荒唐，都不过是一介丑角，他们也许自私，也许肤浅，也许无知，也许虚荣，也许卑鄙，也许没有骨气，也许担不起责任，也许欲望膨胀，只要距离够近，就原形毕露。
　　也奈何天底下的女人，并非个个都是虞美人，劳其一生要的也只是清平乐，或满庭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家媛坐在我对面说，我觉得我的能量都耗尽了。
　　我继续保持视线在手中的书页上，应付她近来频率极高的呻吟，说，放心回去睡一觉，明天继续燃烧。
　　她摆出一副大为火光的脸色，伸手过来要抢我的书，我稍稍往后退，躲避她的毒手。
　　请问——隔着两米距离，一位男性客人举着手里的书，问我这本书多少钱。
　　眯起眼睛看清那本书，挤一个微笑回应，抱歉，那本书不卖。
　　为什么？
　　为什么？
　　两个声音分别来自家媛和那位客人，我狠狠瞪视坐在对面不知好歹的人，然后视线对准那个戴着眼睛的瘦男人，说，我是书的主人，主人说不卖。
　　你这里有两本同样的原版《吾国吾民》，不可以割爱？
　　那个头上没剩下几条毛的家伙不依不饶，我觉得我心里的浓盐酸蠢蠢欲动，要燃烧起来，你要看就坐在这里看完，我说了不卖。
　　我的口气显然生冷，家媛立即抬高声调打圆场，索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书架上拿过另一本掂量在手里，笑得花容月貌，说，先生第一次来我们书店吧，老板的书都是有历史的，历史怎么能卖，你说对不对？
　　那个斜背着老旧书包的男人估计被她的笑震得五脏六肺都异常，只顾着哼唧是是是，就乖乖把书放回书柜上，摸着脑袋一副小男生情窦初开的样子，我瞥过眼，继续看我手里的书，不再搭理。
　　片刻家媛整治过那个呆头男，回来继续坐在我对面呻吟，这下换了主题，改关心我。对，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答，眼角瞥见那个男人溜出店门。
　　阿姨不是夸到天上去，什么美国博士，样貌堂堂，一表人才，意气风发，这还不怎么样？
　　我没那个水平去欣赏那种男人。冷冷答她，眼角又瞥见有人进店门。
　　哪种男人？
　　干脆合上手中的书，心中暗骂今天这个死女人在这比我老妈还要聒噪，站起来，俯身朝她的耳边低声说，就是你身后的那种男人。抬起头来时，她的脸已经转过60度，并反射性站起来。
　　我对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面无表情，说欢迎光临。
　　手里提着黑笔记本包的尤学浅看着我们两个女人，然后伸手向家媛，你是安家媛是不是？记不记得我，我是尤学浅，才疏学浅的学浅，七中95届的同学？
　　家媛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伸手回握，尤学浅的脸上就笑似一团麻。家媛说，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尤学浅风光无限，无人不晓。
　　原以为那个男人会谦虚一下“哪里哪里”，哪里知道人家美国归来博士早就一派洋习气，一点不客气答，是，好汉不提当年勇。
　　啧啧啧啧，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的男人，哪里够资格做好汉。
　　我插嘴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分一点视线给我，我妈说你在这条路上开了家书店，我就顺道过来看看。然后继续盯着家媛，说，你现在哪里高就？
　　然后他们叽叽喳喳聊开来，望着他们的身影半秒钟，心中窃喜，这死女人有对象可烦了。我就继续坐到收银台后面，翻着手里的《希腊人》。
　　老妈自她的老友会回来后，就在我房门外踌躇徘徊，一副欲言又止苦心孤诣的模样。
　　我只好体恤她，让她一吐为快。
　　话题千回百转，九曲十八弯，从她的更年期症状，到老爸的闷声不响婚姻不如意，接着到一帮老友的美妙现状，又到谁谁的儿子正愁那个谁的孙子取什么名字，再到谁谁的儿子美国博士归国意气风发。
　　听不下去，情绪从可以接受到无法忍受，我打断她，您老人家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她如获大赦，连珠炮的介绍那个美国博士，身高体重长相学历，重点是未婚，接触到我不耐烦的眼神，知道我的耐心已近底线，她才拐到重中之重：要不要去相亲看看，接着意味深长的补上一句，人老了就是没用。
　　我就是揣着这等体恤的情绪跟她去见那个老友的儿子。坐在出租车里，她喋喋不休的唠叨我的衣服不够庄重，妆都不化，头发不齐整，简直是一无是处，前座的司机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十成与她抱持相同眼光。
　　相亲地点定在俗不可耐的咖啡厅，进门她四下打量，然后急急拉了我的手往角落走，我想自己大概像只煮熟的鸭子她怕飞了。视线里只有背影的男人起身转过来，我上下巡视，勉强露个笑脸，说，你好，我是简思酩。
　　男人伸手过来，说，你好，我是尤学浅，才疏学浅的学浅。
　　我有点发愣，说，你是七中毕业的，95届？
　　他也愣，答，你认得我？你也是95届的？
　　哼哼，我点头，当年尤学浅才高八斗，怕是无人可及，我这种小人物，你自然不知。
　　两位妈在一边目瞪口呆，赶紧拉着我们坐下，沉默片刻，又双双起身，说是赶集去。
　　她们消失在视线里，我原想站起来说抱歉有事先走，他却把话题转到七中上去，摆出忆往昔峥嵘岁月恰同学少年的阵势，我只好体见他的母校情结，按捺心思坐着听他讲下去。
　　他的话题从百八十年前的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开始，什么当年只拿到二等奖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很遗憾，什么不过现在仍与物理为伍很满足；然后到当年那帮他的同学圈子，某某现在中科大物理研究所主持什么狗屁项目，某某还在哪个大学读博士，某某已经是某大学的实验室主任；接着估计是看到我的脸色有异，转到他的人生之路终于在大学里扬帆起航，拿了什么国际的物理大奖，一路保去了美国，从硕士读到博士。
　　我的脸色终于是支持不住，只好说抱歉，我来例假要回家休息，他的脸立即窘成桔黄色。谁关心他脸色变成什么样，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扔在桌上，说先走了。
　　直接回了书店，小时工在给我代班，见我一副臭脸半句都不敢问发生什么事。遣了他提早下班，一个人泡了茶坐在窗边看书。
　　老妈的电话追过来，紧张兮兮问怎么样怎么样，我握着听筒不知道还要怎么体恤她的急切，只好坦白说，这个男人我无法沟通。
　　她又急了，说，怎么会无法沟通呢，你们要说话啊，都说什么了，怎么会无法沟通呢。
　　我说，一个男人跟我谈电磁场复矢量描述在电磁场相对论变化中的应用，你要我怎么沟通。
　　那头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还垂死挣扎的问，你大学学的不是电子嘛，怎么会无法沟通呢。
　　我继续唬她，一个男人总拿着熟鸡蛋和冷牛奶跟你说，鸡蛋会变热，牛奶会变凉是因为两种不同的物质接触，性质总会趋于同向，你要不要这个男人做你女婿？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转头喊老头子过来过来，我立即挂下电话。
　　家媛和那个尤学浅聊到终于记起时间，回头来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我立即摇头，然后她的求救眼神就灵光闪现，我自动从她眼睛里读到，拜托答应，保证两个星期不来烦你。
　　好，我说，就街对面那家西班牙菜好了，老板有折扣。
　　锁门，挂上“I am OUT, Back Soon”的牌子，一分钟走到街对面，与老板打招呼。
　　那两个人坐在位子上聊得不亦乐乎，我点完菜走回来，注意到尤学浅龙飞凤舞的话题已经转到他在美国的物理实验室如何如何设备先进，他的某某实验拿了什么狗屁大奖。我盯着这一男一女可笑非凡的表情，忍笑到要内出血。安家媛高中三年念文科，大学四年读法律，工作八年搞法律，杂志先翻娱乐版，电影只看文艺片，跟一个杂志看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整日只待在实验室，眼里只有荣誉学位论文奖项的肤浅男人，不用打灯光直接现场收音就是一部超搞笑喜剧。
　　我不管，安小姐就是有无限潜力，她对付男人就是有全套秘密武器，我只管我的菜式上来，闷头管吃，再要个烂熟的油焖猪蹄打包带走，老妈就喜欢这道菜。
　　吃饱喝足，我留了饭钱独自退场，打的回家孝敬老妈。
　　老妈坐在客厅沙发里举着老花镜看书，见我开门进来，招手要我过去坐，来，给我看看这电啊磁的。
　　我看着她手里老旧到极点的八十年代电磁学课本，除了大笑实在不知道还该做什么，老爸从房间里跑出来，我指着书本封面上宋体大大的“电磁学”三个字，再指指旁边的老妈，三个人都笑到翻天。
　　她边嚼着猪蹄边教育我，你说人家就是物理博士啊，不跟你说这个还跟你说什么，这叫敬业爱岗；老尤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好，你说你们这些出过国的，回来就不安心找个好人家，你说……我只好打断她，是是是，你说我这个女儿三十都出头了还没个指望，谈恋爱谈着没个成事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猪蹄好吃吧？我特意让人家多焖了10分钟。
　　她又被我唬过去。身经百战，经验自然丰富，待她暂时不跟我啰嗦，我说那我今晚住店里，不回来了。
　　再打的回书店，换上“I am In, Please In”的牌子，给茶壶换一趟水，抽一本《To the Lighthouse》坐到沙发上，世界安静的样子可贵非凡。
　　上网查收邮件，康贻亮的邮件寥寥数语，说明我需要的书已经邮寄出；不知名的邮件请求寻找某本书，老友方柔的诉苦邮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新闻Newsletter，星座运势。
　　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四下打量，有的留下翻阅，有的径直离开，有的问我营业时间写“Flexible”究竟是怎样一个灵活法，我答就是我随时可能关门赶你走的灵活。
　　其实大部分凌晨，我的书店都在营业，只是少有人在凌晨还在大街上闲逛，要不是梦游症要不是夜游症，总之都和我一样有病。但也有固定的客人会在凌晨时间登场，固定要一杯咖啡，其他随意自便，我还提供纸笔毯子靠枕和小休息间。
　　凌晨三点，有人带着笔记本走进来，照例说要一杯黑咖啡，然后走去角落插电源，我们相视而笑，只说晚安。
　　2
　　康贻亮的包裹送抵，数十本列着书单，以及买下它们的时间地点心情。
　　我将它们一一编号归档，在便签纸上写入他的心情，夹进书中，放上书柜，有空取出阅读。
　　正是闲暇午后，安小姐的电话又来，言语欢快猜猜我们昨晚后来怎样。
　　我说安小姐，我没空操那个闲心，只有一句话你要听不听，你一个新鲜美丽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非要去那种无聊烦闷的科教片里掺和一脚，别说片酬，补贴都捞不到，好自为之。然后直接挂下电话。
　　安家媛的恋爱史何等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从忧郁男到暴走族，个个男友皆是当年流行指标，凭什么要去关照尤学浅那一种怪物，再受伤再堕落也不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尤学浅那种男人根本没有挖掘价值，一眼就可以鄙视进马里亚纳海沟。
　　他就是那种说着什么“决心将青春奉献于默默无闻的科研事业”的自以为伟大的男人，学生时代关心的内容狭窄的仅有学业，绩点，论文，奖学金，获奖，荣誉，后学生时代拿来做谈资，如果那时候有Blog这种东西，十页有九页写着肤浅的流水帐，诸如今天做了某某物理习题集，今天开发了个单片机，今天写材料申请奖学金。要多悲哀有多悲哀，难怪一路到了31岁归国，急急拉着老妈安排相亲，仗着狗屁博士大好前途，以为能够顺手牵羊。
　　电话那头老友佟岚打断我，唉唉唉，我说简思酩同学，人家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鞭笞挞伐。
　　我说，我是气不过，这种明显拖垮全人类男性水准的男人，我妈居然急着要把我推销给这种人。
　　佟岚哈哈大笑，高龄产妇我还怕她动了胎气，她说，是，全世界男人都是丑奴儿，我要什么时候去贺新郎？你再摸鱼儿，鱼儿都跑掉了。
　　我说，你不用和我老妈一样菩萨蛮，我独享清平乐。然后转开话题，产检怎么样。
　　佟岚一一汇报，又讲到他老公林至诚最近的生意。
　　林至诚要是种材料，一定是那种耐高温耐磨损抗腐蚀的聚四氟乙烯，俗称特氟隆。据说他自十岁每日见着自家老妈在八点档言情剧前哭哭啼啼，就立下重誓，他的人生绝对不要是部八点档连续剧。别以为他的生活从此就会成为金庸的刀光剑影行侠仗义武侠片，千回百转心机算尽，最终也只能是情节平淡场面灰白的灾难片，连要做做宣传攻势都无法从记忆里剪辑出引人胃口的画面。
　　别人在股市上炒得热火朝天时他跟进，立即就是股灾；点COM烧钱烧得最火的时候他也插一脚，紧接着就是泡沫破灭；Mp3兴起来的时候，他马上借钱跑珠江三角洲找工厂，到产品下线，人家Mp4又出来了。
　　嫁给林至诚，远近姐妹无不敲着佟岚的脑袋痛心疾首，可惜自小学开学第一天，他们就整整做了六年的同桌，接着又是中学同校，大学同城，工作同公司，再接着又没出息的索性将就做男女朋友，死党方柔在他们的婚礼上背地里和一甘姐妹大哭，说，这下好了，人家连棺材都要睡一块。
　　奈何林至诚还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材料磨着磨着倒还凑合着用，有人提醒08年奥运之前商机无限，他就拽着佟岚跑来跟我借钱，解释什么叫循环贷款，就是拿房子抵押换钱买厂房，再拿厂房抵押有钱买工具，有了工具可以再抵押有钱买房子。
　　我说照你这说法，难怪全世界不是银根紧缩就是通货膨胀，还带着居高不下的银行坏账率。
　　看在佟岚死心塌地的面子上，姐妹们到底凑了钱，他就拐了佟岚直奔珠三角，居然给他做出样子来，去年佟岚回来时一派贵妇气质，在闺房里和我们细数一路坎坷，啪哒啪哒掉下泪来。
　　今年初电话回来说是怀孕了，林至诚把我们姐妹的钱都还上了，房子，车子，什么都有了。我说，总算灾后重建还算顺利，方柔哼着鼻子，唉唉唉，结局还没到呢，洪水之后还有疟疾瘟疫，大震之后还有余震，林至诚这灾难片，悬念迭出。
　　佟岚汇报完，又问，你和那个康贻亮柏拉图的怎么样啊。
　　我说，你现在是贵妇了，长途不用钱是不是？预产期什么时候，我过去照顾你。
　　她连喊真的真的简大小姐要来给我做丫鬟使唤，十月中旬，我给你订机票，不许反悔。
　　我不客气答她，哼，你给我好自为之，别到时候真给阿柔说中，灾难片还没完。
　　有客人走到收银台前，我说我不跟你废话了，就挂下电话。换副面色对着面前的女生说有什么需要帮忙。
　　她说，这套Thomas Harris的Hannibal真是您去纽约时候买的吗。
　　我扫过最上面的那本《Red Dragon》，点头说是，补充说里面应该夹了书签写明。
　　她说，真的不卖？
　　我点头，真的不卖，再贵都不卖，如果你想看，不好意思只能在这里。
　　她的表情再痛苦也打动不了我。这些年来最有成就的事，就是把心锻炼的有如钢筋水泥混凝土，没有十二级飓风加带十级地震休想撼动本小姐。
　　她悻悻走开，坐到窗边的沙发去看书，出于人之初性本善，给她倒了一杯拿铁，坐到她对面，开口说，其实我当时买了两套。她抬头看我，微笑，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一套寄给初恋男友当分手礼物，我可以打电话问问他愿不愿意割爱。
　　她大喜，又摇头，不不不，我可以在这把它看完。
　　我笑，请自便，拿铁可以随时续杯。
　　坐在收银台后目光时时飘向那个年轻女生，一派老婆子俯就人生的心态，不自觉想到当年我冒着胆子不管不顾跑去章明微的办公室见他的法定妻子童路。
　　第一次见面，童路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气定神闲对我说，如果你想嫁给章明微，我们的离婚手续下个月就办好。
　　我只好不知所措的迎着她的目光，自卑自惭的无所遁形，拼命想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幼稚冲动。我不知道拥有那样一位妻子的章明微，为什么会喜欢当年我这样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小女孩。
　　他们的离婚手续因着琐碎的财产问题在六个月后办好了，我和章明微的关系也近结束，原因是另一个女孩跑来找我要求我离开章明微，那么像曾经的我。
　　我再挂电话给童路时，她已经身处外域，说，简思酩，我可怜你。
　　之后我们成了朋友，话题抛弃了章明微，变作更广阔的天地，我拿着那个女人做榜样，完全剔除初次失恋的痛苦，再后我在纽约街头闲逛，意外遇见Harris的全套Hannibal，不顾价钱买下来，一套扉页上写上贺词，祝章明微新婚快乐。
　　回国来后在超级市场里遇见过章明微和另一个女人，三言两语喝杯咖啡，获悉他与第一任妻子离婚，童路分去他两千万。两块钱可以分，两千万，分了就等于割去身上一半的肉，与第二任妻子，就是当年来找我的女孩周念念潇洒离婚时，经验的力量何其无穷，亏得签过婚前协议，加之一位要价不菲的家庭律师，哪怕女方吵闹哭啼要挟威胁，章明微皆镇定自若。
　　后来章明微跑来找我要吃回头草的时候，正逢佟岚和林至诚大婚，于是我说，我不会放任自己的人生变成十级地震或是十二级台风的重灾区，也不需要任何你的人道主义救援，请你储备起来留给下一个傻瓜。
　　这些当然没有告诉老妈。她要知道我放跑一个金龟婿，定然是要顿顿晚饭在我耳边念叨，届时我的人生肯定比半夜12点听电台泌尿科节目更痛苦。
　　当年只觉青春长得很，大得很无边，随便怎么挥霍都不会后悔，哪里知道时光一路拖拽飞奔前进，逐渐生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意味，再接着这情境就成了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
　　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活在最美的时光里，只盼有人提醒她，要自知且珍惜。
　　凌晨三点，那个人带着笔记本走进来，仍是说一壶黑咖啡，然后走去角落插电源，我们相视而笑。递上咖啡时附带一张字条：本店后天起Flexibly歇业，抱歉，所以今晚咖啡免费。
　　3
　　林至诚开车来机场接我，一派殷勤的模样。一路坐在车里手机铃响不停，听他说着流利的广东话，大有要打架开战的阵势。
　　唉唉我说，你那手机记得离佟岚十万八千里远知不知道，万一我这干儿子出生有个什么闪失……
　　他立即说，呸呸，我还你干儿子的亲老爸。然后他继续絮絮叨叨的聊佟岚最近情绪起伏，食量惊人等等。
　　这孕妇的情绪的确是捉摸不定，好半天拽着我没完没了天南地北，活似整年都成哑巴终于开口说话，非要全部倾囊相授。我说，林至诚是不是忙到跟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又转沉默，一时半刻终于被我逼出来，骂自己笨蛋学个广东话都说不好，说自己有了身孕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说林至诚工厂公司实在是忙。
　　我就火了，冲动说走走走跟我回去，犯不着留在这里独守空房。
　　她拽我的手，让我冷静，说我想清楚了，等孩子出生就什么都好了，你说他要不忙，我能住这儿成日不工作安心养胎吗。
　　我只好顺着她的情绪走，说好好好，那我们就等孩子生下来，想名字了吧，要叫什么。
　　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抱出大叠纸张，乱七八糟画着什么金木水火土，说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我极力压抑着想要骂醒她的情绪，说孩子这不是还没出生吗，不急不急，要吃什么，我给你做个新鲜的怎么样。
　　这满世界的女人统统都是怎么了。市场购物讨价计较是一种生活，相夫教子贤良淑德是一种理想，自由独立感情不缺是一种追求，活色生香恣意肆然是一种境界，财名两得人人艳羡也是一种可能。而满世界的男人，统统都把女人怎么了。一个美丽生姿的安家媛，交往半年的男友跟一个男人跑了，至此对男人的鉴赏水平下降到一定阀值；一个从容自持的童路，相处多年的丈夫娶了比她年轻18岁的小女孩，至此精神世界里一夫当关独撑天下；一个温柔贤淑的佟岚，把生命的1/2交给另一个悲剧性的男人，至此期期艾艾患得患失。
　　我在十月灼热烦闷的南方城市里心意难平，义愤难当，只好挂电话给方柔诉苦。她说目前正在做一部电影，忙到昏天黑地三餐不进，忙到下次有空再说。
　　那个知名的小说作者早就问过，爱情，金钱，事业，家庭，平安，健康，快乐，这一票现代女性，要的究竟是什么。
　　佟岚剖腹生下个白胖儿子，林至诚站在产房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好像真的很疼的样子。
　　我笑，不是好像，你去生生看就知道。
　　回程与老妈分享多了个干儿子的喜悦，老妈一脸兴奋转至一脸无辜，那个表情一来我只好投降，赶紧退场说，我今晚要去书店。
　　临了出门老妈追出来说，知不知道老尤家的儿子找到对象了，正准备办婚礼呢。
　　坐在出租车里立即拨电话给家媛，安家媛，赶快告诉我，那个尤学浅的结婚对象不是你。
　　那头不明就里，那个尤学浅居然找到对象了？
　　还好还好，要跟现实妥协，要跟人生讲和，要跟爱情将就，也不能委屈到这个地步。
　　家媛说，你不要一副人生顾问的口气，本小姐再不济，也还懂得要把钱投到哪支股票上。
　　书店恢复营业，照旧是Flexible的时间表。捧一本书赖在沙发里，有时会睡着，有时出奇的清醒。
　　几日后，那个男人照常在凌晨三点踏进门来，提着手提电脑，说一声“照旧”径直走去角落插电源，我去弄咖啡，说一声“欢迎再来”。
　　邮局电话来让我去取存了几日的信件和包裹。康贻亮的包裹留到最后，拆开来，除去照例的数十本二手原版书，还有一张红色请柬，康贻亮的结婚请柬。
　　早就料到终有一天会等来这样一封信，除去胸口有点发闷之外没有其它情绪异常，长呼一口气，立即挂电话去伦敦，只有答录机说请留言，我就留言说恭喜，但无时间参加婚礼，抱歉。
　　与康贻亮的渊源无从追溯，总之遇上时只觉天底下原来果真有这样一个心意契合的男人存在，有过暧昧，拉锯，猜测，揣度，终究没有开始一段正式的关系，没有人开口言明，他就没有为我放弃在世界周游的大好人生，我也没有为他埋首在一央池水中。经历过感情，才知道哪一段才是爱情最美的状态，是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的暧昧期。
　　好似被颂扬多年的《查令十字街84号》，爱书却不得志的美国小姐通过书信建立并保持了与大洋彼岸的一家古旧书店的友谊，由此被传唱下来的是一段止于心底的理解和爱。
　　康贻亮寄来过那本书，1984年的版本，薄薄一本书信集。
　　我在写给他的邮件里说，我感受不到爱，在我自己阅读的过程里感觉不到被无数“哈姆雷特”夸大渲染的海莲与德尔先生之间的爱。如果是爱，仅仅也只是海莲小姐和那些持有这种想法的读者们浪漫化的推测和想象。我宁愿相信，大洋这端只是一个把书籍和文学当作自己生活全部的女人，大洋那端也只是一家尽心尽责兢兢业业经营的书店以及其中的店员，连接他们的，不是被大部分人浪漫化的爱情，而是对于书籍共同热忱的爱还有对于当时生活的不满。
　　一度决定在康贻亮身上尝试一下理想的爱情模式，平等，无利益冲突，彼岸观望，各有前路，却在走的时候时刻惊觉彼此居然是心意相通的。但试验过才知，什么叫做理想，而在现实里，不存在什么理想的爱情。
　　他游历世界，享受人生，在每一处为我寻来稀奇古怪的老旧书籍，记录他的心情见闻，隔着距离为我保留记忆和想象中他最完美的样子。我偏安一角，守着一间老爸放弃的小书店，爱一个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也永远不会告诉他我爱他的男人。
　　但奈何天底下的男人，心再野，梦再荒唐，都不过是一介丑角，他们也许自私，也许肤浅，也许无知，也许虚荣，也许卑鄙，也许没有骨气，也许担不起责任，也许欲望膨胀，只要距离够近，就原形毕露。
　　也奈何天底下的女人，并非个个都是虞美人，劳其一生要的也只是清平乐，或满庭芳。
　　老妈去参加尤学浅的婚礼，送去的礼物是老爸的墨宝，上书“贺新郎”三字，市价不低于三万人民币。
　　我赖在床上听她回来后的大抒感慨，新娘如何美丽生姿，新郎如何一表人才，婚后双双去美国，人生前程如何美满圆融。
　　我说您老人家要不要看看科教片，情节估计和他们的差不多。
　　方柔打电话来，开句即是终于有时间是自己的了。我说有时间就去睡觉，我没废话跟你说。
　　她大笑说真是体贴，原来上帝叫我遇见你，美意全在这里。她又说过几天就飞去看佟岚的白胖儿子，我们的干儿子哪，成妈妈辈的了。
　　我举着电话，眼角瞥见那个男人走进店来，正是凌晨三点，他打手势，走去角落。我跟方柔说等一下，弄杯咖啡，马上回来。
　　迅速给他弄壶黑咖啡，笑说晚安。
　　拿起电话时，那头没有说话声，喂喂两声，才听见方柔缓慢的呼吸声，原来是睡着了，微笑着说好梦，挂下电话。
　　抬头来那个男人的面容在微蓝屏幕的荫罩下带着点鬼魅气质，我捧着手里的维也纳香茶，翻起《The Farthest Shore》的第一页。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靠什么谋生，他的精神世界如何美妙。
　　我不是虞美人，他是不是丑奴儿都与我无关，这样的距离足够好。
　　--fin--
　　Mar 01,2007

　　清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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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小姐突然在一片背景嘈杂中说，我曾经问单酌纬他拒绝我是为什么，他爱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他回答我，那是一个只要人生清平乐的女人，是你吧？
　　我不答话，只是抱以微笑。
　　她又问，放弃单酌纬这样的男人，没有后悔过？
　　我坦白答有过，接触到她明显“早知如此”的表情，又补充，动摇过后更庆幸自己得到的就是想要的。
　　她略微点头，说可是你没有轰轰烈烈爱过。
　　我笑，我要的是人生，比爱更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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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临下班时接到明承的电话，说是已经接了儿子果果放学，五分钟后就到大厦楼下接我。
　　我笑，关掉电脑屏幕，提起包包，回答电话那头声调兴奋的小家伙，好，妈妈马上就来。
　　与身边鱼贯而出赶着下班的同事道再见，收受他们关于幸福家庭的赞言，一一回应，受之无愧。
　　出了大厅，小家伙从他爸爸身边挣开手跑向我，把他抱起来，日日长大，早已超出我的承重极限，只好看向明承，他接过孩子，也提过我手里的包包，一起步行至停在对面街边的车子。
　　在附近的餐馆吃火锅，小家伙早上起床就吵着要吃火锅，明承七哄八骗才让他乖乖去幼儿园。
　　吃到一半，明承说，下午酌纬打电话，说是明天回来一趟，还说要带个女孩子。
　　我笑，把鱼刺剔除，放进果果的小碗里，答他，真是头一遭，那等下去超市采购，晚上给房间换个床单。
　　在超市里兜上一个钟头，明承抱着儿子，儿子吃着冰淇淋，看见什么都一副要揽在怀里的气势，喊着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自是培养出一整套应对方案。
　　购齐周末及下个礼拜的必需品，开车回家。行到中途小家伙的能量耗尽，径直躺在我的膝上安静睡着。
　　到家明承把孩子抱进房间，安顿后下楼来，圈住我的肩膀，说，要不要帮忙。
　　我答不用，你先去洗澡，我把这些东西放好，等下给你泡绿茶。
　　一楼留了两间客房，买房子时明承一早说是要备好两家父母、他的朋友、我的朋友偶尔留宿的房间，接着罗列大串朋友名单，当时打趣答他，索性你开间家庭旅馆好了，再拍拍他搂着我肩膀的手，继续说，知道知道，留间客房，酌纬回来不用住酒店，方便我们叙旧。他笑着收紧手中力道，大言不惭称赞老婆真是好。
　　酌纬，明承，我，自大学时代开始的三人行。他们两个男生据说是一路从小“明争暗斗”到大，感情胜似兄弟，却拥有截然不同的性格，明承稳当从容，酌纬张扬肆意，一个是老师家长眼里的乖乖牌，一个是古怪牌。
　　熟识他们的时候，我说你们的关系怎么那么像爱情小说，其实完全可以两个人发展一段感情的啊。
　　酌纬当时狠狠敲我的脑袋说，明承给你的情书岂不是都白写了？
　　我答，我真的很怕变成你们之间的挡箭牌，明承，你确定那些情书真的不是写给酌纬的？
　　然后明承就左手揽住酌纬的肩膀，右手来拉我的手，说，是是是，你们都喜欢我，我左右为难。
　　后来毕业之后很多年，酌纬从胡乱做了几次模特，变作全职的模特，打篮球练出来的身材的确是不浪费才好。明承一连跳了几次槽，终于坐了安稳职位，在外资航空公司找了好工作，薪水福利高的吓人。我则没有什么大志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编排文案，一干就是好几年，直到明承问要不要嫁给我。
　　当时被他的突然求婚惊到不知所措，于是答，我要时间考虑，在我给答案之前先不要告诉酌纬。
　　我踌躇了三个月，终于答应嫁给明承，最高兴的人是我老妈，拽着我的手笑逐颜开，说嫁给明承你总算可以现世安稳。
　　之后酌纬的职业发展顺利，模特也做到极出色的地步，并非单靠着那副皮囊。我和明承的孩子叶沛果出生，赶上房价低迷的阶段，靠两家父母资助付了一户二层别墅的首期。老友简思酩自高奋勇来给房子做免费设计，说，至此你安加源人生圆满，不准一副八十岁老婆子的心态来俯视我们。
　　我推搡她，你是死是活哪里排队轮得到我操心。
　　她大喊，滚。
　　酌纬并不常回来这个城市，起初还在他的工作空档跑回来修养，后来索性让明承帮忙把他的房子出售，只在有本地工作时才回来，所以装修房子时明承特意留了酌纬的房间。
　　果果喊酌纬作单酌纬，连名带姓一点不带敬语，我屡屡教训他这怎么可以，明承酌纬皆反驳，怎么不可以？他拿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宠着惯着，以致果果常常问我，怎么单酌纬这么久都不回来，自从学会用电话，就常常自己拨电话给酌纬，大方说着我要什么礼物。酌纬也就常常寄些乱七八糟的礼物包裹回来，我在电话里数落他，他只答，你们干嘛要限制小孩子的快乐。我哭笑不得，吼回去，你在把他的快乐培养成无底洞。
　　2
　　一早门铃响起，在客厅里下棋的两父子立即兴奋起来，果果跑着去开门。酌纬抱着大堆礼物拎着行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位第一眼看上去就是美女的小姐。
　　我示意明承去拿两位客人的行李，果果已经抓着酌纬要下棋。
　　酌纬为我们介绍，这位是章——小姐打断他，说我自己来说好了，我是章恬，文章的章，安恬的恬。言语声调欢快活泼，笑容甜美圆融，愉悦的气质如空气分子般运动开来。
　　明承离他最近，说，叶明承，这位是内人安加源，都是酌纬几十年的朋友，欢迎。
　　我回应章小姐投来的视线，轻轻点头微笑说你好。内心想明承真是好，话说得这样好。
　　问了他们需要的饮品，回厨房拿橙汁给章小姐。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我走过去侧耳问酌纬你们要分开还是住一间，酌纬皱眉表示不悦，当然是分开。
　　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请章小姐跟我去房间看看。
　　章小姐走在我身后，目光打量墙上的小幅壁画。果果上幼儿园的蜡笔画水彩画作业，我偶尔的油画，还有明承喜欢四处搜罗来的插画，皆是颜色鲜活明亮，内容简单易懂，不用考虑任何深处隐藏的涵义。
　　转头时抓到酌纬来不及移开的视线，他立即把头转开应付果果的吵闹，他果然是在意着这位章小姐。我微微翘起嘴角，笑容几分欣慰。
　　我说这可是酌纬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酌纬是很好相处的人。
　　章恬说，酌纬每次回来都住在这里对吧，我可以先参观他的房间吗。
　　我点头，为她打开房门。她靠站在门口，目光审视般巡游，片刻侧头来跟我说，真好，他几乎可以拿这里当旅馆，连整理都有人帮忙。言语时笑容始终停在嘴角，声调也舒服合适，我却敏感的总觉得那里面满是嘲讽。
　　于是朝她加深笑容，是，我和明承正等着有人可以接我们的班。
　　房间内有卫生间，布置的普普通通，明承的父母来住时提要求房间里应该放个大开立橱柜，我父母来宿时说房间里要摆张小沙发，多位朋友皆毫不客气提供意见，由此也就设备一应俱全。章恬称说真是小巧思，我答集众人需要而已。然后告诉她行李位置，若要先淋浴也可，一切自便不用客气，她点头道谢，我退出房间。
　　带上门柄时，突然轻轻松一口气。盯着白色的漆木门微微发楞想，有些女人的气质和气势真是无形且威力无穷的，只是短短相处几句言语两处微笑，已是柔中带刚暗藏玄机，酌纬喜欢的女人也许就该是如此。
　　回身时酌纬就隔着两步距离看我，立即提起微笑说，章小姐已经安顿好，看来不仅秀外，还是慧中，明承和我昨晚就讨论着你会带什么样的女孩回来，真是不负众望。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走过来绕过我的左边，左手搭上门柄说，这次又麻烦了。
　　又胡说，我去准备午饭。
　　厨房里准备材料，洗菜，切菜，解冻，腌肉，洗鱼，早已驾轻就熟。洗到一半，明承走进来，圈住我的腰，问要不要帮忙。手指示意他把香菇菌类切好，他洗洗手开始行动。我问果果呢，明承说正和酌纬研究他的新玩具，专注的不得了。我又问午餐好办晚餐要不要出去吃，明承说那我打电话定位子。
　　片刻听见小家伙兴奋的喊叫声，抱着刚刚组装好的帆船模型跑进厨房来，说妈妈你看你看。
　　我说让你爸爸和酌纬带你去小池子试试，小家伙立即拽着他老爸的手要出去，我笑对明承，去吧去吧，这里我自己来。
　　然后章恬进来问我可以帮忙吗，我正把茄子从锅里捞出来，说不用，刚洗过澡不要再弄脏才好。
　　她也就不再勉强，只是站在一边看我，我在她的目光里觉得自己有点尴尬。
　　所幸她说，我基本上从来没有下过厨房，家里有妈妈有佣人，工作忙基本只吃快餐。
　　我笑，饮食习惯各有不同，但身体是极为重要的，我之前也只会烧水炒蛋，嫁给明承之后又有了孩子，家庭主妇就自然而然是必须了。
　　她问，你很享受为人妻为人母？
　　把煎好的彩雕鱼装盘，回头看她，点头答，自然，我没有太大的野心志向，生活是自己选的，享受生活就好。
　　她的目光直视我，并不闪烁，微笑点头。
　　3
　　午餐氛围愉快。酌纬仍是许久未见的笑容张扬，与我们讲述他近来的工作趣闻，绘声绘色，小家伙最吃他那一套，这回加上个声调活泼的章小姐，更是笑声四溢。明承和我相视而笑，彼此明白表达的是什么。正是最最合适的年纪，单身多年的酌纬也许真的要收心定性了呢。
　　章恬提到诸多本地旅游景点，初次到访，自然要拜访一下。我说，如果不需要休息，下午就让酌纬带你去。果果立即加入阵营，明承连说好，我说马上把面前的胡萝卜汤喝完妈妈才让你去。小家伙乖乖从命。
　　临了午餐结束，电话铃响，明承接听后说找我的。那头老总说刚印出的广告样刊出了纰漏，香港来的总监梁家洛大发雷霆要求立即全部返工，速速赶回。我挂下电话回头来对他们做出无奈的摊手姿势，请他们玩得高兴，约好晚间七点在订好的餐厅见面。
　　给小家伙穿戴整齐，交待诸多事项，明承开车把我先送到公司楼下，跟他们说再见。
　　总监梁家洛嫌弃广告刊例印刷出的颜色效果，指着某页的文字错误对着一干人等发脾气，香港来的出版人要求总是高的出奇，动辄即是内地的水准怎么这样差。有同事气不过，闹哄哄的顶嘴辩驳，最后还是依总监的意思从头来过。我等各位皆声嘶力竭之后，缩头乌龟的头才探出来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同事常常问我你的脾气怎么这样好，我笑答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只缩头乌龟，同事又问乌龟怎么会扛责任，我说那就当我是只大象好了，要注意随时有可能会爆发。
　　立即修改然后送去印刷厂重新再来，监督他们加快速度。和梁家洛谈到增加的成本，他摇头笑容苦涩，用不流利且怪异的普通话说，苦水当然只能吞进自己的肚子。
　　眼睛盯着反复运动的印刷纸有些酸涩，思维却出奇的清晰。暗暗窃喜庆幸这一返工，倘若真要与那位章小姐出游，我没有信心把握自己的情绪。
　　坐在一边翻看旧杂志，居然翻到某页酌纬的照片，一身妥帖的黑色束腰西装，贴墙站立，抬头看天，目光久久停在该页。怎么会看不出她投来的目光里有些什么，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语对话里隐藏的是什么，但我不知道酌纬对她究竟说过什么，不知道他是否打破对我的承诺，不知道他对于这个从未向我们提起的女孩子究竟抱持什么样的心理，我不知道章小姐对我们之间的历史究竟了解多少。
　　忙到近五点，明承打电话来问事情处理的是否顺利，要不要先过来接我。我说不用，反问他们玩得如何，明承举着电话让我听果果的笑声，说你儿子都玩疯了。我重复我会自己打的去餐馆，好好看着小家伙。
　　握着听筒，居然有些慌张。深呼吸凝定心神，问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威胁，被出卖，压迫。总监拍我的肩膀问怎么脸色突然难看，是否我要你们临时加班赶工太过分。我笑，有这一句话，原来梁总监良心还在。
　　上了出租车让师傅前往约定的餐馆。车子行到十字路口停下等待交通灯转绿，我坐在后座，情绪不对。
　　于是我让司机转了方向，电话给明承撒谎说赶工尚未结束，抱歉不能去吃晚饭。明承立即问那要到几点，吃完过去接你来不来得及，我说不用，总监良心发现答应会把我们轮流送回家。
　　我在老友方柔的小区门口下车，她等我，一起步行至公园，沉默后告诉她此刻我的愤恨和威胁。方柔一脸鄙夷严苛的看着我，说，一个小女孩就让你乱了阵脚，你不要忘记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害怕明承知道？还是害怕单酌纬对你旧情未了？
　　我说，我害怕别人打扰我的幸福。
　　方柔瞪着我，叹气说，加源，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真的幸福吗？
　　我只能说我不敢想，又说谢谢你。
　　她双手环抱过我的肩膀，很用力的拍着说傻瓜。
　　差不多算好时间，我回家。他们都还未回来，我把中午的碗碟剩菜清理干净，又在锅子里熬了莲子汤。
　　不久就听见车子引擎和车库开门的声音，出去开门迎接，酌纬把果果抱在怀里，身边站着章小姐，立即伸手把孩子从他手里抱过来，问是否玩得愉快。章恬答我再好不过。
　　明承最后进门，给我一个脸颊吻。我说给你们炖了莲子汤，赶快洗澡整理一下。
　　给小家伙洗澡的时候听他兴奋的讲述整个下午晚上的高兴事，仍是手舞足蹈。
　　好不容易安顿孩子睡着，和明承回房间，他坐在床上边看书边说下午的行程和晚上的饭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却是张了最大的耳朵。
　　明承问，觉得这个章小姐如何，与酌纬如何。
　　我说，酌纬能带回来给我们见的，一定就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什么，你会不支持？
　　明承点头，性格与酌纬真是合，各方面都不错。
　　我笑说你这语气根本像酌纬他老妈老爸，索性直接代伯父伯母跟人家提亲好了。
　　言谈着明承累极睡着，我盯着他的脸，给自己催眠。
　　4
　　一早醒来，明承仍在熟睡，休息日自然让他继续睡到自然醒。到隔壁房间果果也还在睡，调了一小时后的闹铃。
　　下楼准备做早餐，正碰上酌纬从大门进来。我说，去跑步了，那章小姐呢，她早餐习惯吃什么。
　　酌纬说估计还在睡，随便弄点什么都行，有没有咖啡。我说我马上给你泡，前天特意和明承给你去买了咖啡粉。
　　他跟着我进厨房，说他自己来。我则打蛋切火腿，榨橙汁。
　　我说这位章小姐看来很不错，如果需要我和明承鉴定，我们一致通过。
　　他把咖啡粉放进咖啡壶，摇头说还不是时候。
　　拿刀的手稍稍停顿，我转头看他，话到嘴边终于吞下去，只是问这个咖啡粉质量如何。
　　他答还算可以。我便催他去喊醒章小姐。
　　我终究没有问那些想问的问题，一部分是由于早就没有资格和立场，一部分是因为问题本身毫无必要，另一部分是我准备不好酌纬会如何回答我。其实我不知道现在的安加源在他心目中究竟被下了什么批注存放在哪个位置，不知道他会如何曲解我的关心，也许只是当作一个朋友的寻常提问，也许是仍然在问题上添加了暧昧的成分，也许早在我当年说拒绝的时候就被狠狠的划了X号，简单的说，我不知道单酌纬现在是否仍然爱我。
　　单酌纬穿身花丛，从不流连，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从来我以为他只把我当朋友的女友。当年被明承的求婚吓到，不是因为他突然提出，而是因为那天的三天前，酌纬突然中途丢下工作跑回来跟我说，其实他喜欢了我好久，他很想自私卑鄙一次，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我无法准确称量他们两个人在我心目中的天秤。谁会不喜欢单酌纬？谁又知道我最先爱上的人其实是单酌纬？可是，我挣扎了好久，如果感情本就是创业和守业的事务，我这种笨蛋自然是要选择无需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守业的关系，我没有把握可以面对酌纬性格里的不可预测，没有信心可以抵抗酌纬那么精彩的人生，也没有能力可以读完酌纬那么长的女友和潜在女友名单。
　　当时我跟方柔说，我要不起破阵子满江红那一种汹涌气势，我只要清平乐，只要不慌不忙平稳无波的幸福。
　　方柔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能允许自己后悔。
　　于是我先去找了酌纬。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要什么。他说，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
　　我说，你明不明白，我只要一个简单平凡的生活，相夫教子，工作顺利，健康平安，我害怕我的人生变成一片兵荒马乱，我要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平稳可料可测，我要每一天都安乐无惊无险，你不是那个可以给我这种人生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饮尽面前的咖啡，然后抬头来说，是，明承可以给你这些。
　　我说是，所以能不能请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问是什么。
　　我说，第一请你永远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你喜欢过我向我求过婚，尤其是明承；第二请你继续和我和明承做最好的朋友，第三，请你不要打扰我的清平乐。我接着说，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过分，你可以恨我讨厌我，我只用一条跟你交换，就是我先爱上并且始终爱着的人，是你。
　　之后的一个礼拜我忐忑不安等待酌纬的回复，他在电话里说，如果清平乐是你要的幸福，我答应你。
　　我哭着说谢谢谢谢谢谢，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酌纬哭。
　　酌纬冲好咖啡问我要不要，我笑说不用，和明承都习惯了喝绿茶。
　　他表情平淡的点点头，端着咖啡走出厨房。我对着他的背影，稍稍压低了声音说，谢谢。察觉到他背脊的短暂僵直，然后听见章小姐的悦耳声音，谢酌纬什么。
　　我慌乱着答，当然是谢酌纬的咖啡，明承和我平日喝惯绿茶，难得酌纬回来有专业水准的咖啡。
　　章小姐晨间的笑容明媚，说，那是一定要尝尝，还有吗？
　　从咖啡壶里倒一杯给她，又指指早餐，火腿加蛋可以吗？
　　5
　　早餐过后酌纬和章小姐出发去工作，他们这趟回来就是为了本城的服装展。
　　明承醒来时他们早已离开，说怎么不叫醒我开车送他们去。我递给他衬衫说，人家当然是有专车接送，哪里用得着你这个业余司机，起床，我们带小家伙去天文馆。
　　果果在天文馆里四处乱蹿，明承跟在身后也玩性大起，我就站在栏杆外面拎着小背包看他们满头是汗，追逐开怀。我的笑容也就自然流出，不慌不忙靠近的幸福就是如此。
　　午间去麦当劳吃汉堡，麦当劳对孩子的吸引力无法参透，我却记得当年本城第一家麦当劳开业，明承和酌纬用他们两个人打工的一个月工资请我去享受了一次。我问明承还记不记得，他揽着我的肩膀说，你当时一个劲想要为我们省钱说还不如你做的烟熏鸡翅膀。我笑，是不是当时就打算娶我？
　　他也笑，拿纸巾去擦儿子头上的汗，说，当天晚上酌纬就跟我说娶妻当如安加源。
　　我愣在座位上，内心一片寂静，腾升的愧疚和后悔膨胀开来。声音僵住再问明承，那你回答什么。
　　他盯着我的表情，伸手过来抚我的眉心，说，我回答酌纬，那就给她清平乐。
　　原本内心的寂静更深更深的跌下去，却突然知觉身下有只手平稳的托着我的心，一颗心要怎样收束才能不在此刻感动到惊慌失措。我盯着明承，掠过脸庞的每一个角落，颤颤着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在纸巾上写辛弃疾的那首诗，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他未念完，我的眼泪就唰的流下来，全无形象的埋头在他怀里大哭，再抬头来时满餐厅的人诧异看着我们这一桌三人，我不管，只伸手揽过小家伙，他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明承打断我，你妈妈是因为太高兴太高兴，对不对？
　　果果要打电话给单酌纬，明承就拿手机给他拨电话，那头说在工作正忙，小家伙毫不屈服，连说我要去看单酌纬工作是不是跟爸爸的一样。
　　酌纬就答应他去观摩他的工作，明承担心会不会太打扰，酌纬大笑，你家儿子下圣旨，微臣不敢不从。
　　于是我们就带着儿子去酌纬的服装展现场，这才知道章小姐是知名的大设计师，靠着她的关系，明承和酌纬轮番抱着果果在现场跑动嬉闹。
　　我则沉默与章小姐同坐，视线追随那三个大男孩。
　　章小姐突然在一片背景嘈杂中说，我曾经问单酌纬他拒绝我是为什么，他爱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他回答我，那是一个只要人生清平乐的女人，是你吧？
　　我不答话，只是抱以微笑。
　　她又问，放弃单酌纬这样的男人，没有后悔过？
　　我坦白答有过，接触到她明显“早知如此”的表情，又补充，动摇过后更庆幸自己得到的就是想要的。
　　她略微点头，说可是你没有轰轰烈烈爱过。
　　我笑，我要的是人生，比爱更贪心。
　　酌纬照例是工作结束就离开，章小姐有另外的行程安排，小家伙依依不舍，明承开车送他去机场。
　　我问酌纬，什么时候才是你的时候，章小姐的耐心会让你磨尽。
　　酌纬看我，又看明承，终于张扬的笑容里也夹带了羞涩，向我们承诺，下一次吧。
　　看着酌纬走进安检区，我想下次我会有机会对章恬说一句，我说的没错吧。
　　我跟她说，酌纬需要的不是一个满足于清平乐的女人，他的人生和感情精彩丰呈，要的是活色生香。
　　--fin--
　　May 21, 2007

　　沈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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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流深说的对，这个世界处处是拉斯蒂涅的困境，又有几个人能收束野心就此埋入人海。
　　我朝他走过去，身子抵靠着桌角支撑住，看着这个用几块甜点就能收买人心的家伙。沈流深，沈流深，一如在年少时光里的反复呢喃，我一直那么羡慕这个名字。水一旦流得深了就发不出声响，水一旦深不见底了就天下无敌，潜层的暗流那么宽广绵长，只有让人自卑自惭。
　　我对他说，你让我感觉很悲哀，感觉自己像一尾活鱼困在整池死水里还叭嗒叭嗒的假装游得欢快，更悲哀的是，从此连假装都再不能，你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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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听溶一通午夜电话说决定结婚，我就心急火燎的飞回来，死乞白赖和美澜抢着做她的伴娘。
　　试伴娘婚纱时同事Norman的电话追来，不带标点的英文噼哩叭啦让人心烦意乱，索性半句话也不施舍直接挂断，花足三秒钟考虑后果，仗着Norman还算有情有义，还不至于沦落到丢掉饭碗Visa到期遣返回国人生无望。
　　人家的准老公程潜换好燕尾服坐在沙发里闲闲喝茶，一副八十岁老头子心态看着三个叽叽喳喳的聒噪女人为婚纱、伴娘婚纱七荤八素的不可开交。
　　喂喂，我们这两个高质素的伴娘，你那边伴郎什么时候也拉出来遛遛？
　　程潜那一个轻蔑表情，岁数再往上涨个10岁也不为过，听溶啧啧我们拉回视线。遛什么遛，还不就是某X和某Y，什么货色早八百年就见过了啦。
　　蜜月安排呢？
　　蜜什么月？听溶站回台子上，让婚纱店的小姐改改裙角。
　　是是是，你们比老夫老妻更老，还要什么蜜月期，再等下去高龄产妇就多一万分危险，直接定个产房，准备分娩，我省下机票钱，你们的大事件我一并观摩过了。
　　程潜走过来拍我的肩膀，力道惊人。童加林，你就继续口不择言，万一我把康贻亮请来做伴郎，看你是要钻到哪个洞里去才好。
　　小人。我咬牙切齿，悲从中来。
　　各位不用这样剑拔弩张。美澜帮我勒紧腰带。加林也只有碰上康贻亮才这样应对招数匮乏。
　　我继续咬牙切齿和程潜怒目圆睁的对视，直到184公分的他老人家终于俯视苍生累了，才敲我的头，你们到底要试到什么时候？
　　麻烦琐事一概推给婚礼公司，两家父母乐得清闲。除去双方亲戚，三姑六婆之类，几乎全是旧日同学。听溶程潜这对从小学同学做起的老夫老妻，朋友无一例外是共同的。谁说嫁个人，娶个人就是揽括那个人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他们不，他们的社会关系是重合的。
　　我和美澜就是从他们的小学同学做起，然后一路中学，高中，直到大学各奔东西，毕业之后天各一方，情谊恒久不变，临近30岁，终于可以有一个修够恋爱学分，顺利毕业。
　　躺在酒店房间的双人大床上，美澜捶我的肩膀。要是一个人修习23年才能毕业，我们真的要活到老学到老，还哪里碰得上程潜那种人。
　　喂喂，我老哥不够好？我忍痛割爱把他让给你了，这一痛，痛了13年，你们早就踩着我的痛苦毕业了。
　　等林乘童的秘书通知我时间空档，我们也许可以好好讨论一下要不要继续上课。
　　我放下旧日的同学录，从床上坐起来，换个舒服的姿势，盯着正在敷面膜一脸吓白的美澜。我老哥真的有这么忙。
　　忙到，对我来说，他是消失的古文明，距离以光年计数。
　　隔日和听溶去检视婚礼蛋糕的工作进度。
　　被听溶夸得天花乱坠，什么糕点师傅帅得可比鉴日月，手艺好的堪称一绝，态度无以伦比的和蔼可亲。我喊打住打住，这样下去，你要给程潜弄个婚前忧郁症是不是。
　　她抬头藐视我。这就到了。她推开透明玻璃的宽阔大门，转身朝我说，糕点师傅叫作沈流深。
　　沈流深！？这一叫估计半条街的人都要朝我行注目礼。
　　对，就是他。听溶拽着我的肩膀拉我进门，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没你这样惊艳吧。
　　沈流深，那个水流哗哗前途长过长江的沈流深？提到这个名字，连串钩起大把让人心意难平的可恶回忆，这个从小学同学一路做到高中同学的沈流深，每个字都像拧开了水龙头的沈流深，整整在成绩上欺压了我十二年。痛苦的十二年里，有他一日，我就永无出头之日，他就永远是老师的宠儿。那个前程远大志存高远注定要为世界人类做出伟大贡献的沈流深？
　　对，就是本人。
　　这句话意味浓重声调沉和，我转身，见到一张平淡无奇缺乏波澜的脸，一身白色的糕点师傅的工作围裙，在大街上走一圈就一抓一大把的样子，倘若不是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沈流深，他会自动从我的筛网中过滤掉。帅得可鉴日月？我再转头面露无奈的看着听溶，眼神示意说，我要开始彻底否定你的审美能力。
　　好久不见。我整理面部表情以达到一个基本礼貌的标准。
　　他朝我们走过来，伸出左手。好久不见。
　　我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回礼，却对着那只干净的左手发呆。在我踌躇的空档，他已经收回手，我看向他的表情，尴尬起来的人倒成了我。
　　听溶问蛋糕的进度如何，沈流深答可以进来看一看。
　　我们进到他的明亮工作室，中间的大面包桌上立着三层高上了薄薄一层奶油的蛋糕，各式各样的用具摆放齐整，让人想到腓尼基人的船只，每件用具都一眼能够看到拿到。
　　他指着桌上的设计图给听溶看，详细解释说会用什么材料，哪一层里填充什么。
　　我则把目光停在沈流深的背影上。人世真是变幻莫测异动无数，堂堂当年的沈流深，大小考试从来不落下第二位，人人歌功颂德将来必是人中翘楚，这个传奇式的天才，居然现在是一介平凡糕点师傅。我这种小人物的卑贱心理，就是但凡有个昨日高尚光明的大人物今日变成了稀松平常的小人物，情绪就异常平衡。
　　你不需要用那一种同情怜悯的疑惑眼神看着我。沈流深突然转头过来，直对上我的目光。过来尝尝味道如何。
　　哦，我不喜欢甜食。这句话说得口是心非，可嘴比脑快，暗自懊恼。补充说，我在减肥，越听越是弄巧反拙。
　　喂童加林，你这弥天大谎要怎么圆。听溶狠狠瞪我，在阮听溶程潜这对可恶的老夫老妻面前，我就没有撒谎的余地。赶快给我过来。
　　一发不可收拾，整两个小时里我尝遍这间蛋糕作坊里但凡他舍得让我“尝尝”的糕点，慕斯，瑞士卷，提拉米苏，琉璃酥，蝴蝶饼，巧克力果，抹茶红豆蛋糕，核果酱，维也纳空心圆蛋卷，椰丝曲奇，栗子蛋糕……直到我的胃跟我宣战抗议。
　　听溶盯着我看，一派早知如此的幸灾乐祸。而沈流深，我侧头看他的时候，嘴角那一抹浓到轻蔑意味漫溢的笑容，身体本能的举起手中的栗子蛋糕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算是报了十二年的仇。
　　B
　　当晚我就沦落到要与沈流深同桌吃火锅。美澜程潜闻讯赶来，堪比救苦救难的慈善团，见到我一副苦心孤诣向东流的表情，见沈流深就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温暖暧昧，好似雪中送炭的血亲。
　　我只好众叛亲离的死命往鸳鸯锅里扔大白菜小油菜，再夹进自己碗里。多年不使筷子，一副很努力的样子，左手老是与美澜的右手打架，直到大白菜消失，然后小油菜告罄，我举手喊服务生再来两盘。
　　沈流深坐在我对面，谈笑风生的可恶模样，和他们谈着婚礼细节，近年状况，老友现状。言下之意，我已可以大体整理出一个从天才沦落到糕点师傅的心路历程。什么简单平凡的理想，什么就是甘心安心做一个糕点师傅，什么对大理想大志向毫无兴趣，仿若对我这种对未来对前程心怀不轨的小人物极端鄙视。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几个人都终于有边角料的时间顾怜一下这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我得意的按下接听键，退到包厢外，那头是让人一听就得意不起来的调调。Norman抑扬顿挫痛心疾首的教训我居然在案子最重要的筹备阶段临阵脱逃，下了最后通牒要我在三天之内返回工作岗位，把我的情绪狠狠塞进快要满溢的酒瓶子。
　　一个礼拜。
　　三天。
　　六天。
　　三天。
　　五天！我的底线！
　　成交。
　　一派谈生意的架势。跟着Norman这种上司过活，凡事都退化成Business is Business，约等于只要通电就24小时连轴转还不带润滑油，直到某天终于报废休整，他还要抱怨机器太不耐用性价比奇低。在他手下五年，我是越来越搞不清楚当年和康贻亮分手之后，发了神经跑到他面前申请工作量，拍着胸脯说要高负荷运转人生的那个童加林，究竟是不是在梦游时才搞出那么莫名其妙的行动。然后五年里，把工作当人生的全部，生理周期自动调整为两种状态，工作中，准备工作中。
　　收线后走回包厢，就见沈流深立在包厢门口，被他那个含义不明的眼神盯着，我连走路都像吃了迷魂药。我和他面面相觑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堪比拖沓暧昧的HBO美剧。
　　他开口问我，在美国工作生活可好。
　　我撑笑着答，快熬出头了。
　　他又问，什么时候回去。
　　我又答，听溶的婚礼之后。
　　自始至终我低着头，不知该把目光往哪里搁才是一个妥贴的位置。我从来没有试过跟这个大名鼎鼎头顶光环的沈流深如何相处，也从来不知我们究竟熟识了解到何种程度，我们仅有的关系只有那遥远的十二年里，沈流深三个字每日被我狠狠默念明念数遍，远远见到也站在一边带着要把人千刀万剐的心态行注目礼，仅止于此，他不过是我年少时光里周身环绕圣曲的假想敌，之后再也没有被记起，一丁点也没有。
　　那究竟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素来不擅长给自己的情绪分门别类，加之在Norman眼皮底下干活，终日耳闻目染警告自己把私人感情丢弃一边。因为沈流深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糕点师傅，是普陀大众，我就生出一股悲悯情绪？我居然敢这样大言不惭的认为自己比他混得好？指不定人家还在心里嘲笑我这种在物欲横流世界里的经济动物那么低俗不堪。
　　抬头看他，想从他眼里找到轻蔑和鄙视的蛛丝马迹。他眼里却只有瞳孔角膜眼珠子，一片坦荡。
　　我只好问，栗子蛋糕味道可好。
　　他笑答，少放了点糖。
　　我又踌躇，终于说，对不起。
　　然后推开门，换上大喇笑脸，听见身后清晰的，你一点都没变。
　　那顿火锅后来的气氛总算活泼起来，显见这一群人根本是拿我当冤大头，尤其在我承诺今晚我买单算作赔罪之后。
　　接着盘算明天听溶来酒店房间跟我和美澜享受最后一个单身日，我们要去天桥上洒纸飞机一圆当年的胆小梦想，要去早已被改建为某银行大厦的小学校园凭吊，当年程潜的种种糗事被我们拿出来反复温习，美澜和我哥的浪漫史也被添油加醋的丑化。
　　美澜带头喝上了酒，满口胡诌干杯的理由，句句听来还言辞恳切情理实在，每一个人被逼着坦白还有什么遗憾难过，听溶站在椅子上骂怎么搞得婚姻真像尽头，我们还是可以在婚姻的框架底下为所欲为不是吗？
　　程潜也不阻拦，看着我们三个蠢女人高举酒瓶子，还没到黄河就开始缅怀长江。我也举着酒瓶站上凳子，指着程潜和听溶说，你们这两个，要好好做好榜样，好比我们永远实现不了共产主义，可是有两个人在那里一心一意不断努力，我就大感安慰，就想这世界哪怕天翻地覆天旋地转，还有你们这对支撑着。
　　美澜拉着我的肩膀，叽里呱啦冒出大段法文，大意破碎不堪，诸如，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彼岸摇曳生花百花争艳，一颗心要怎么收束才能不惊慌失措，幸福怎样才能不慌不忙靠近……
　　我想我害惨了美澜，把那么一个原本可以摇曳生姿的美澜交给了我那奇异古怪的老哥，结果就害她一路从光明道摔进枯荒井，一摔摔个13年。
　　我抓着电话按了快捷键，那头嘟嘟声响过后接起来说Hello，我喊老哥，又对着所有人喊，我老哥。
　　林乘童，童加林，你们听听这名字，当年他们以为在两个孩子的名字里做做文章动动手脚，累加叠乘就能显见他们的爱多浓烈多厚重，最后还不是减除成负数，一个带走哥哥，一个拉着我，成了相见分外眼红的仇人。
　　那头就听见老哥扯着更大嗓门喊，童加林，你在干什么。
　　程潜来抢我手里的电话，对着那头做了什么郑重承诺。
　　这年头要承诺管什么用？承诺都是地球人给不起的东西。美澜，踹掉我老哥，我们再找个新的，新的好的漂亮的。
　　C
　　一夜宿醉醒来，意识渐清醒，我和美澜姿势平整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想来听溶程潜那一对举案齐眉的璧人费了不少力气。敲门声响起，我挣扎着爬起来。
　　听溶一身破败的轻便服，用力掐我的脸颊，醒了没有。
　　她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流深。我再睁大眼睛，的确是沈流深没错，那张普通到共产主义的脸，凭我行云流水的记忆力，想忘记也很难。盯着他看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干脆直接问，你怎么会来。
　　他提起手里的礼盒，客房服务。
　　我让出空间，请他进门，满室香气，脑中一个一个形容词接连飘过，香，浓，酥，脆，爽，滑，甜，润。
　　听溶把美澜从床上拉进洗手间，还一边念念有词像老妈子一样教训着这么大个人了，好好一端庄淑女酒醉成这个样子，还像个什么话？不过一只左脚踩进了婚姻的门槛，就立马升级要做老妈。
　　坐在沙发里，视线盯住沈流深，手里的盒子，等着他什么时候才会放手。他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再朝我走过来递到面前，愤愤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开始反省这莫名其妙的愤愤情绪源头在哪里，理论上来说这闸是早已蓄积多年没错，成天蓄势待发，可是我从来也不敢轻易打开闸口。
　　我指指他手里的小礼盒，请他坐下。他总算识趣的打开盒子，补充说明，松花蛋卷，红豆布丁，香奶曲奇。果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质，香，浓，酥，脆，爽，滑，甜，润。
　　片刻过后，沈流深准备离开，听溶说他要和婚庆公司的人去负责礼饼蛋糕之类的细节，我摆摆手说再见，作怪情绪般对着他的背影问，要不要小费？
　　他回转身来，那眼神那气势简直可以把人定住，要。
　　暗骂小人，回问，多少。
　　他答，你给不起。
　　全屋子的女人都定住，傻愣愣的静观其变，我随手操起手边的抱枕铆足力气扔过去，他侧身避开。我手边所有的抱枕接连箭矢般飞出。
　　沈流深离开，我们笑作一团，风度全变作空气。给不起，他以为他是谁。
　　接近三十岁的女人倘若没有乐观坚韧的心态，一边抱怨着变老一边变老就是甚为悲哀的事情。美澜说我们不就是这等悲哀的物种，我说我们要立志从石油里变出美味，听溶说你们两个家伙一派倚老卖老的口气，要人家小姑娘怎么活。
　　年轻时候胆小干不出的事情，年岁渐长，只可能越来越胆小。我们这一票人怎么就没制造出几个拉风拉阔胆大无忌的家伙，美澜说，所有坏小孩的潜质都被研磨碾碎在萌芽阶段，没有挑战世界汹汹滔滔的气势，就永远别想再有那种心性。听溶反驳，你别前后左右变着法的叫嚷自己老了。
　　于是疯狂的事情被我们残忍的掐死在婴孩阶段，三个人改去了最近的星巴克，一人一杯咖啡。坐在露天的咖啡座，眼光投射入熙来攘往的如织人流，转头看美澜一副历尽沧桑洗尽铅华的沉稳面容，无波无澜。
　　曾经想要过什么，如今又真正得到过什么。爱情，金钱，事业，家庭，平安，健康，还是快乐。我问听溶，明天结婚，心情如何，此去前路，究竟是山明水秀还是山路崎岖。
　　听溶答，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心意沉淀，没有悲喜起伏。
　　那是为什么突然结婚，我以为你们会就此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维系下去。
　　从某年某月某天起，我就等待着听溶的这一通电话，不论是他们大学毕业，听溶念研究生，从来不是乖小孩的程潜突然奋发图强前赴新加坡任职，不论是程潜意气风发的归来，与听溶正式同居，也不论是之前之后他们的分分合合，我知道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婚姻那张薄纸，他们就是我的爱情理想，我总跟自己说，他们结婚的那天，我的理想就可以波澜壮阔的收尾。
　　听溶说，因为三十岁前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不符合我的人生轨迹。
　　美澜笑，你以为是洲际弹道导弹，还要记录拦截轨迹。
　　他们品性高尚，决计要给所有人士一个爱情楷模，好让人亲眼目睹原来现今世界果真存在存续期这样长的感情化石，尤其是如我和美澜这般的悲观失意人士。
　　美澜又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的感情吗，却一点也不好奇。我知道构成一段感情的必要元素，整个过程倘若真的深入剖析，比尸检掏空内脏更不堪，无非勾心斗角，争吵妥协，拔河牺牲之类，贫瘠的连小说电影都那么情节老套。你们说这个地球生态百万，怎么感情就这么寒伧。
　　我们都不说话了，沉默着咖啡收底。我禁不住为自己惭愧，这三个女人，有谁知道一个手握感情却在三十岁面前如临大敌赶着要一个名分，一个本应恣意肆然却受困于某个男人多年无法收放自如，而剩下的那个，自某年某月某日起，器官至此多出感情抑制剂。
　　我们约定各自回酒店，各自反省一路颠簸，各自让情绪沉淀。
　　D
　　Taxi路经沈流深的那家蛋糕作坊，仍然灯火明亮。我走进去，问，沈流深在吗，伙计告知在里间。
　　我穿过满室的诱惑，推开木门，沈流深的背影在聚焦的灯光下仿若罩上一层光环。靠站在门边上，我想我是在让情绪沉淀。而新的问题如浪般翻涌，这个曾经的沈流深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何种驱动力能够让他选择这样的心意沉淀甘于平凡，关于这个人，除去心心念念的厌烦，我的记忆全都不可靠，我的认知全都不具逻辑基础。
　　我的呼吸大概干扰了周围的分子，他转身过来，正好抓住我的眼神，这个人镇定的样子，全天下似乎都不在意料之外。我朝他笑，很勉强，他也朝我笑，心无城府。
　　他正在做听溶明天婚宴上的蛋糕，耐心一笔一笔涂抹第二层的果酱，我凑上前，打量满桌子认不清名字的器具材料，抱胸站在一边。
　　我说婚礼蛋糕会很甜，但是婚姻本身并不见得。
　　等过这么多年，原以为等到听溶宣布结婚的那一天我们本该是欢天喜地兴高采烈，而真的抵达这一天，原来理想实现的瞬间，并不见得极端执念之后是自己真正所幻想过的片段，原以为听溶结婚我们该事前事后张罗手忙脚乱才像姐妹结婚的样子，而真的她一通电话宣布，我的第一反应是既然早已如此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是现在。我们的理智过度侵占，铁石心肠尖酸刻薄，心阀停在水文记录的最高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何以见得。他的表情有如七岁孩童好奇询问大自然的神奇奥秘，我被直接坦白不转弯的眼神看到心慌意乱，收回思路，问他，你结过婚？
　　没有。飞快沉稳，稳如正驾驶座上的正牌飞行员。你结过？他反问我。
　　没有。我也答，一脸蛮横不讲理的泼妇样，这种讨论的模式练习过千百遍，我知道他接下来铁定要说，两个从来没有吃过葡萄的人站在这里理论葡萄究竟是酸是甜，是件很荒谬且无果的蠢事。
　　他笑起来，递过手边的铁碗盆到我面前，面对我疑惑的表情，补充说，葡萄干很甜。
　　为这一句话笑开来。这一句话早已跃过我的思路，我不知道他究竟指的是成熟之后的葡萄一定很甜，还是葡萄变结成干之后会很甜，但都不重要，他的意思全在这一盆葡萄干里，我伸出左手去拿，他又急急收回让我抓个空。他说，去洗手。
　　被一个男人嘲笑卫生问题，这一刻我没有愤懑情绪，不加任何反驳去洗手池。
　　他满意的点头，推过碗盆。果然很甜。他看着我，又补充说，是试过才知道它很甜的那种甜。
　　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婚姻好不好，要结过试过才知道。
　　我说我没有吃晚饭。他转过身说自己去外间拿填饱肚子的东西。我说要付钱是不是。他说你付不起。
　　我就火了，好若喷气式引擎压缩室里的高压气体被油火点燃，瞬间可达极端的高温。一场格斗到了要用必杀技的时候，有些问题非解决不可——我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大言不惭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给不起，你付不起，我童加林的确是买不起一栋房子一辆车那又怎么样，凭什么一个小小的蛋糕师傅可以这么言辞果断就对我下了判决，即便是曾经玲珑八面威震江湖的沈流深又怎么样。
　　他继续沉稳的装裱着三层蛋糕，任凭我在一边用目光谋杀，案情一遍一遍重演，受害者却始终完好无损。
　　沈流深，究竟你说我给不起付不起的东西，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脸上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弧度，双目却炯炯有神，眉眼里风云际会。在江湖打磨这么多年，那个眼神里盛着些什么，我不是生活在绝迹人烟地带的土拨鼠。
　　他说，童加林，你做好准备要听了吗。
　　没有。脊髓反射性的本能回答。不管他要说的是什么，我都没有准备好。从来就不是未雨绸缪精打细算的人，我担心他说的针砭时弊一针见血，也担心他说的歪打正着一击即中，显见不论他说什么，针刺拳打，我都会很痛，我没有准备好。
　　我继续说，再见，晚安。他答晚安，明天见。
　　E
　　听溶和程潜的婚姻彻底变成同学会。从教堂的观礼至晚间的婚宴，四面八方齐聚来的旧日同学要不惨不忍睹，要不意气风发。话题围绕着听溶与程潜不一而足。诸如乖顺温良的老班长听溶究竟何故会与公认的坏小孩程潜一路心意坚定走到今日，诸如如今哪里高就哪里过活，生活变成哪种面目，言辞神态自然不似我形容的优雅隽永。
　　美澜和我致词时没有如当年我们幻想时的抱住哭作一团。她说，你们不要以为他们一帆风顺波澜不惊的走到今天，争吵，冷战，妥协，第三者，两地相隔，分分合合，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就一切都是好的。
　　我说，所以佳偶天成天造地设这些鬼话通通扔进垃圾桶，幸好他们走到这里没有枉费我们等待多年，也请各位静观其变他们在婚姻里进退自由随心所欲。
　　听溶正在轮桌敬酒，急急跑上台来愤愤抢过话筒，你们这两个不称职的伴娘，渲染什么哀伤气质，全都给我下去喝酒，今天所有人都要不醉不归。
　　我与沈流深同坐，视线跟着听溶和程潜一桌一桌忙碌下去，意兴阑珊的看着别人喝酒划拳大声喧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喧嚣还苦大愁深的样子，到最后，每一个不坚强的人都要哭着收场。那个三层高的婚礼蛋糕，最上层站着新郎新娘两个塑料小人，不由想到New Yorker的婚礼卡通画，每一幅都透着那么荒唐讽刺。
　　我给他命题作文，千字以内概括总结他从18岁到30岁的心路历程。
　　他说不用，五十字足矣。他说，大学念航空器设计，毕业工作四年，兴致全无，回来钻研甜点，有一片小店，衣食无忧，心满意足。
　　我笑，所以是人生挫败之后的逃遁避世。
　　他说不，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拉斯蒂涅的困境，不过是契机恰好，实现童年梦想。
　　我要是你，就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免得被我这种势利小人遇见，还要承受怜悯狐疑的目光。
　　他点头笑，那你可能永远不会尝到我的甜点。
　　我也笑，掩盖住心内腾升盘旋的胡思乱想，诚心夸奖，很好吃。
　　老班长听溶就是这样的法力无边，到最后，每一个人花一分钟默哀曾经的年少时光。她说，谢谢你们参加我们的婚礼，谢谢你们都没有变成我讨厌的样子，谢谢你们没有嫌弃那一段时光，谢谢你们还记得彼此。
　　和美澜拽着酒瓶子跑到程潜面前，要他干下这一瓶。程潜假装俗气的说，祝幸福终日环绕。
　　我冲他大喊，你自己站在婚姻大旗下宣了誓，就时间闲得发慌要来操心别人的七情六欲。
　　听溶说，把婚礼变成一场青春追悼会，不是我的本意。程潜搂着她的肩膀说，我们可以离婚再办一次。
　　美澜笑着摇头，这样才叫自由进退为所欲为。
　　婚礼到最后变得与婚姻本身一样，精疲力竭。
　　我的手机上跳跃着Norman的名字。接听起来，他的语调疲软，说，你赶快搭乘火箭回来。回头望满室的东倒西歪，我看见沈流深站在蛋糕边上目光明亮的朝我微笑，笑容寂静无声。我对Norman说，明天下午的飞机就回去，回去继续做齿轮和轴承。
　　沈流深说的对，这个世界处处是拉斯蒂涅的困境，又有几个人能收束野心就此埋入人海。
　　我朝他走过去，身子抵靠着桌角支撑住，看着这个用几块甜点就能收买人心的家伙。沈流深，沈流深，一如在年少时光里的反复呢喃，我一直那么羡慕这个名字。水一旦流得深了就发不出声响，水一旦深不见底了就天下无敌，潜层的暗流那么宽广绵长，只有让人自卑自惭。
　　我对他说，你让我感觉很悲哀，感觉自己像一尾活鱼困在整池死水里还叭嗒叭嗒的假装游得欢快，更悲哀的是，从此连假装都再不能，你太卑鄙了。
　　沈流深回答我，明天走吗。
　　嗯。
　　他说，我去送你。
　　嗯。
　　婚礼蛋糕最终没有任何人触碰，我想对于婚庆公司，这一场婚礼绝对会成为他们的历史污点。但在我们每一个人，记忆会历久弥新，也许明日就会重新振作。我这样在最后安慰听溶，如果有下一次，不要再请那么多老同学。
　　和美澜在婚宴上都没有醉倒，却在酒店房间里开启了所有的葡萄酒瓶，一杯一杯灌下肚。期间她接听我老哥来的电话，那个人拿着零碎的神经毫无愧疚的支使一个女人的宝贵青春，关美澜从爱上林乘童的那天起，就像得了癌症一样，从早期到末期，从微染到沁入骨髓，化疗，复发，再化疗，再复发，克服不了。
　　看着手机里沈流深发来的简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水一旦流深了，其实很孤独。
　　我考虑着考虑着，在睡着之前回复他：下午三点的飞机，来送我。
　　F
　　听溶一早挂来电话催我们起床。我盯着美澜微肿的眼睛，和她相视而笑，说你们不准来送行，我怕我会哭的很没面子。听溶在电话那头大喊，你真的有面子可言吗。
　　回程的机票各自在手，各自收拾行装。其实离开和回来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理所应当的离开，下一个时间理所应当的抵达，再下一个时间顺理成章的离开，听溶的婚礼不是我们的借口。
　　看见美澜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下这些字句：很可惜我们没有变成恣意肆然无忧无虑的人，很惭愧我们变成这样心乏意烬消极悲观的人，我终于知道沈流深对加林所说的，我们给不起的东西是什么了。
　　午间沈流深来敲门，手里提着小礼盒。
　　他耐心等待着我和美澜拥抱再拥抱，沉默再沉默，然后帮我拉过行李。
　　和他一路沉默着坐在Taxi里，电磁场诡异的如同八点档连续剧。
　　迈出Taxi，我见到康贻亮。身边一群人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电磁场由此更加匪夷所思。
　　他喊我加林。我看身边拉着行李箱的沈流深。
　　他问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说天下之大，你都要征收过境费吗。
　　他问，是走是来。
　　我说不关你事。
　　他只好说再见。
　　直到那个人离开视线，我再看沈流深。我讨厌那双眼睛里充斥的人道主义施舍，好似每一笔捐助都贴着限期归还的标签。
　　我说，是，我为这个男人逃开十万八千里，花足三年时间康复，然后跑到他的城市，面对他检测心跳脉搏和言语声调，确定自己与病原体相安无事，免疫机能基本成型才能够好好面对人生。
　　我说，我就是那种只要一次被人狠狠辜负就杯弓蛇影的人，至此不再相信花会开得那样艳红，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感情成本那么高，好比战争消耗无数财物，最苦痛难当的是人，掏心挖肺。
　　我说，我知道你说的我给不起付不起的东西是什么。
　　他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笑容看起来很奢侈，他一早就说过，我支付不起。
　　办国际出境手续，过安检，身后始终有那一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藏得那么深又那么明显，我连脚步都不自在。
　　我想我们就此连再见都不需要说，因为他一早就比我更清楚什么是我要的起要不起的东西，我把那一盒蛋糕放在安检的小篮子里，想要假装忘记的样子，那么具有诱惑力的东西，像他的名字一样。
　　手机响起，来自沈流深的简讯，我犹豫着徘徊着，在心里打赌。
　　打开来，原来只有那么短短的六个字。
　　我转身去找他的身影，混在熙攘的人流里，果然那个人没有鹤立鸡群的身高，太普通太平淡无奇，满世界都是那样平凡的面孔，他又把自己埋得那样深那样好。
　　然后我大声喊，沈流深。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射过来，只有那个在静止的人流里仍旧背向我移动的座标点。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为一个13岁小女孩在同学录上的留言“我要嫁给蛋糕店的师傅”而回到这座城市的沈流深。他只是不知道，小女孩在13岁的生日那天，面对老爸老妈的分崩离析，发誓永不结婚。
　　沈流深说，请你分期付款。
　　我答，好。
　　--fin--
　　Jun 06, 2007

　　沈流深 [逻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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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要我怎么相信一个突如其来的表白，要我怎么相信一段发展不到五天的感情，要我怎么相信埋藏在沈流深那么多年沉默背后的理由，要我怎么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于听溶程潜之间的感情会在我身上发生。
　　我能怎么责怪。责怪一个男人拿他的人生来作我的负担，责怪他时至今日才拿他的眼神言语和体贴来诱惑我，责怪他没有选择一个更早更合适的时刻来表达。
　　所以不得不逃跑，他说得对，我能逃到哪里去，不过是飞机的起飞降落，一段航程的距离，可是我要怎么办，放弃现在的生活，让自己投入一段从无准备的生活，开始一场我不相信的感情，要一个30岁的女人表现的像个十七八岁会为爱不顾一切的小女生？
　　————————————————————————
　　A
　　听溶在电话那头问，记不记得沈流深。
　　凭我这般超凡的记忆力，想忘记都很难吧。更何况是当年一心一意拿来当仇人，一当就是十二年的沈流深。我说当然记得，怎么这么问。
　　她说你猜他现在在做什么。
　　切，当年被人人传颂将来必是人中翘楚鱼中之鲸，什么宇航员科学家成功人士国家总理等等等等晦涩尖酸的职业一一都被套用在其身上，那满负期望根本重过整座乞力马扎罗山，志存高远理想伟大才华横溢前程光明一片坦途，这样的沈流深，我说阮听溶小姐，你这话的语气不是要告诉我，他现在在端盘子刷碟子洗筷子。
　　她说，心安路街角开了一家新蛋糕店，叫做猴面包树，我今天去，老板居然就是沈流深。
　　等一下等一下，这有点超出我想象力的疆域，他现在有没有大腹便便腰肥肚圆？还是秃头尖顶油光粉面？
　　听溶大笑，背景里传来她那半口子程潜的声音，国际长途你们要不要聊这么久，讲重点。
　　简直要吼过去你们现在是等着钱买米开锅是不是。
　　听溶说，你要不要这么诅咒人家，人家现在帅得不得了，我们决定婚礼蛋糕就由他来做。
　　我努力想要把大失所望的表情通过言语传达，奈何除了叹气唉声之内别无他法，在婚礼蛋糕这一项上达不成共识，就只好转移话题诸如婚礼筹备如何，礼服如何，我后天的机票时间，酒店住宿，以及美澜和我老哥的时间表。末了补充说，听溶，你们是真的要结婚了吗？
　　答我话的人换成了程潜，他说，童加林，你滚回来就知道。
　　办好告假手续，打包行装，快递我准备了十几年的所有结婚礼物。
　　阮听溶程潜这对情侣档在我们那一辈里是绝对的异类，从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一路磕磕绊绊的把早恋暗恋发展成明恋热恋，接着两地分居各自发展，然后分分合合归巢同居，长年累月兢兢业业一不小心就把感情经营成共产主义最高理想，羡煞惊煞一帮子早已拿感情当速食面和外卖快餐的旧友。
　　好比收到请柬就往我这里打电话的某男A，一惊一乍说，他们怎么可能还是两只拴在一起的蚂蚱？我答，他们现在是两只蚂蚱精。据美澜说，某女B往她那里求证时真是不客气，说什么他们怎么可以侵犯普遍存在的感情真理，这不存心让我们去受打击吗？我问美澜当时答什么，美澜说，我答我跟她荣辱与共。
　　的确，乖顺温良的老班长阮听溶究竟何故会与公认的坏小孩程潜一路心意坚定走到今日，戴隐性眼镜的人人都眨巴眨巴，答不出所以然，连身为伴娘的我和美澜，也只能说，静观其变。
　　可怜了我那满满一麻袋的结婚礼物，倒数数十年，逐渐买成习惯，每年年初我就准备着他们要结婚了，要送什么才是今年的风格。从男女玩偶到瓷器陶器，从被枕窗帘布到过期的蜜月机票到婴儿全套用具，不一而足。年年除夕我们通电话立愿望，都听她喊着今年之内结婚，狼来了听多了也就听之任之，看他们两个就此没有法律关系的老夫老妻相濡以沫朝共产主义事业奋斗。
　　B
　　在中途转机的机场大厅里遇见康贻亮。听见身后有人喊“加林”以为自己幻听，转身看到他，还有鞍前马后一群人时，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轻微的交感神经异常。调出叠藏在最底层的记忆，比对之后，这个人和年轻时候几乎没有变化，也许有，但已经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
　　他走到我面前，说，加林，你怎么在这。
　　我就笑了，和当年的台词一模一样，这个人好象从来就是这么理屈词穷的样子，我说，天下之大，难道你都要征收过境费。
　　他掩饰尴尬的笑容勉强，又问，是来是走。
　　我听见广播里通知我的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回答他，不关你事。
　　他一副一个头两个大的为难表情，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他身后的人催促，于是他说，那我先走了，没走两步，又回头来说，加林，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一刻我有很强大的冲动想要用鞋或其他什么硬物砸他的后背，脑袋，砸到他当场昏迷为止。考虑到免得到时人家遣返我出境，赶不上听溶程潜的婚礼，只是愤愤转身离开。
　　两个小时的航程里，心情就没有好起来过。空服小姐看着我一杯一杯灌下橙汁，那眼神，她估计是在纳闷这个小姐的肾功能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老不见跑厕所。
　　满心满脑里只有那个恨到极点的康贻亮。
　　整整四年为这个男人掏心挖肺，以为他就是我的终点站，最后一个得知自己被狠狠背叛轻易辜负，只有苦恨难当，于是好心成全，为他逃开十万八千里远赴美国投奔老爸。花足三年熬过康复期，然后跑到他的城市，面对他检测脉搏体温和肾上腺，确定自己可以与病原体相安无事，免疫机能基本成型。
　　这个世界，感情就是消耗战，成本高，还要拼战略战术，更可恶的是，通常输的人永远没有机会卷土重来，我就是那种没用的只要一次被人狠狠辜负背叛就杯弓蛇影的人，至此不再相信花会开得那样艳红，至此从感情场上全线撤退，开辟其他战场，跑到上司面前言之凿凿的申请工作量，说要高负荷运转人生。之后我的人生开始周期性运转，如立在厂房里的电机，只要通电就24小时连轴转还不带润滑油，不是发电机，就是电动机。
　　而那个人居然还可以这样言辞恳切的回头来说，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摆出心怀家国的宽广胸怀，好象一切过往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笨蛋白痴在自讨苦吃自寻烦恼。
　　程潜说得对，他说，这种人干吗你要把他当敌人直直的插在心里填空虚，这种人你应该在心里杀伐果断的肢解，抛尸荒野，永不想起。
　　我喝下最后一杯橙汁，模仿着当时程潜的口气，肢解，抛尸荒野，永不想起。
　　然后广播里温婉可人的声音说，我们即将着陆，请系好安全带。是，我的安全带系得又紧又安全。
　　甬道外看见站在一起的一对璧人，跑上去跟他们拥抱。
　　是，听溶和程潜就是我的爱情理想，他们决计要给所有人一个爱情楷模，好让世人亲眼目睹原来现今世界果真存在存续期这样长的感情化石。
　　他们结婚，我的理想就波澜壮阔的到达□。
　　美澜的航班晚我两个小时。我们的关美澜小姐从甬道里走出来时，气质动人，身边站着位英俊小生，不是我老哥林乘童。她见到我们，与那位小生道再见。三个女人围在一起，把程潜挤到外面，女人的友谊天下无敌，程潜就一副八十岁修身养性的老头子心态看我们叽叽喳喳激动万分。
　　问及我那奇异古怪的老哥，美澜只答，他在另一个银河系。
　　C
　　不用倒时差，整晚我们都挤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忆当年，听溶搬来大堆同学录写字本照片薄。
　　小学六年级的地理课，听溶在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你的梦想是什么，然后在凶恶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传阅至每一个人，每个人都眉开眼笑在上面写着年少梦想，这种好事在高中二年级又干了一把，听溶说，她要把这些本子都好好存着，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来检阅。我们的确是一一检阅，残存的只有面面苦笑。
　　美澜在13岁的时候写，希望世界和平。
　　在17岁的时候写，嫁给那个人。彼时她与我老哥林乘童认识已过一年。
　　听溶在13岁的时候写，我和一个人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在17岁的时候写，和程潜排除万难共同进步。彼时她与程潜的恋情刚刚遭受班主任的打击。
　　我在13岁的时候写，我要嫁给蛋糕店的师傅。
　　在17岁的时候写，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彼时我心意难平的怀抱春秋大梦。
　　聊着聊到天亮居然一点睡意也无，索性吃早餐，然后去试伴娘婚纱，听溶的婚纱试过十七八套，总算有一件称心如意的。
　　程潜拎来的两位伴郎皆是知根知底的旧识，个个在三十岁的当口坐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的等着结婚对象从街角自己转出来，穿起伴郎服来无论如何都不入流，美澜上前七减五除二，从发型到衣领腰身裤脚，统统给他们彻底改造一遍。片刻回头来朝我们苦笑，这年头改造一个男人，堪比把一艘潜水艇变成一座航空母舰。
　　婚礼场地、邀请人士、喜筵酒店，全部大小琐事都交给婚庆公司，琐事之多，婚礼公司的负责人陈小姐几乎和听溶成为莫逆之交。午饭时间，我们就听着那位看起来能干精明的陈小姐一一确定事项细节，语速简直可以飞。我推程潜的手肘，问，烦不烦。
　　他答，你们这些没耐心的小孩。
　　切，我和美澜吹胡子瞪眼的看他，果然是一副倚老卖老的可恶样。
　　午饭过后，听溶说，我去看看婚礼蛋糕。我立即要求一同前往。主要目的自然是为满足好奇心，并且安抚我的自尊心。这个世界浮光掠影变幻莫测，堂堂满身光环的沈流深，变作一介布衣，也许身着蛋糕师傅的白衣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仔细搜索整理我和沈流深之间的历史，除了由于年少肤浅孩子气攀比而生的恨以外，什么都没有。我所知道的我们仅有的关系，都无非来自我这一方的臆测诋毁以及暗藏的羡慕。他是永远的成绩第一，从小学到高中，老师永远的宠儿，同学间永远交口称赞的那个沈流深，这样的大名鼎鼎头戴光环，不论当年幼稚的总拿成绩当一回事的我如何努力，只能在成绩榜上站在他的后面。沈流深三个字，轻易就能挑起我的恨意妒意，这三个字每日被我狠狠默念明念数遍，远远见到也站在一边带着要把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心态行注目礼，后来才逐渐明白，一切都不过是年少气盛的童加林的自我臆想，后来我用年少气盛总结原谅了自己的错，一并忘记假想敌沈流深。
　　所以准确来说，我和沈流深没有交集可言。我对听溶说，但凡有个昨日高尚光明的大人物今日变成了稀松平常的小人物，就能满足我这种小人物的卑贱心理，平衡我关于回报与付出辩证关系的情绪。
　　听溶答曰，你这明显的职业歧视。
　　店门的普鲁士蓝色招牌上写着“猴面包树”四个字。但凡是树，我就想到自然的缓慢呼吸，仿若太阳可以继续燃烧45亿年，树一旦扎根就心无旁骛的长大，开枝散叶，弥漫过春夏秋冬，世界由此可以拉至一个绵长的生生不息的境界，更何况是最粗最壮的猴面包树。
　　听溶推开玻璃门，问我发什么呆。
　　我说，怎么感觉我像恶俗的某某，存心来看人家落井的样子。
　　听见沉和厚实的声音回答我，是谁落井了。
　　这个人就是沈流深，我知道。身材比例尚算匀称，在腰肥肚圆和骨瘦如柴两个极端之间，偏向后者，穿着一身妥贴的白色糕点师傅工作围裙，头上没有帽子，普通的短平头，面部表情欠缺景致，无波无澜普普通通，五官平淡无奇，是那种在大街走一圈就能找到不少雷同的版本。倘若不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个人就是沈流深，他会自动从我的视网膜中过滤掉。
　　我跟在听溶身后走进去，整理出一个尚算礼貌的面部表情，说，好久不见，我是童加林。
　　他没有笑，朝我们走过来，伸出左手，说，好久不见，沈流深。
　　我对着那只干净的左手发呆，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回礼，听见他接着说，我记得你是左撇子对吗。
　　我只好尴尬的伸出左手迅速蜻蜓点水，看向他的表情，笑容很勉强。
　　听溶问蛋糕的设计稿已经好了吗，沈流深答可以进来选一下，我设计了4个版本让你挑。
　　我们进到店堂里间的作坊，中间是大工作台，右边是巨大的烤炉和烤箱，左边是整墙的洗手池。用具齐整，让人想到腓尼基人的船只，各式各样的用具让人一眼就能够看到拿到。
　　他指着画在彩页纸上的蛋糕设计图，一一为听溶解释，用什么材料填充，材料从哪里来，什么样的图案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我背靠着洗手池，把视线停在沈流深的背影上，尝试回想孩童时期的他究竟是长什么样子，很久都没有个大体的轮廓，可见自己当年的荒唐可笑，为一个十年二十多年后记不起的人浪费脑细胞。
　　沈流深呢，他是怎么想，他的十七岁到三十岁，中间有过什么，又是怎样一个蜕变的过程，缘何在他的三十岁，回到这座城市，做一介平凡蛋糕师。
　　你不需要用那种同情怜悯的疑惑眼神看我。沈流深突然转头过来，直对上我来不及收回或转移的目光。
　　我像被抓到偷书的窃贼，手脚慌乱着说抱歉。
　　他说，过来尝尝味道。
　　我摆手说，不用，我戒了很多年。
　　他的表情堪称平板，说，只是甜点，不是烟酒。
　　我看向听溶，听溶补充说，是，她从13岁起就发誓不再碰甜点。
　　他的脸色复杂的难以捉摸。我走过去说，只看不吃。
　　那些慕斯，瑞士卷，提拉米苏，琉璃酥，蝴蝶饼，巧克力果，抹茶红豆蛋糕，核果酱，维也纳空心圆蛋卷，椰丝曲奇，栗子蛋糕……看着他满桌子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每一个看起来都精致美味，心思浇注，纸上的三层蛋糕图样也让人心有遐想。可是，这个世界就是如甜点这般，浅尝辄止的看就够了，那些香浓酥脆，爽滑甜润只要眼观鼻闻就可以了。
　　我称赞，的确是很甜蜜的诱惑。他的笑容裂开一个极小的弧度，说，受之有愧。
　　沈流深的猴面包树生意很好，在下午四五点的时间段里，往来如梭。我喜欢它的蓝色包装纸袋上画着大大的猴面包树，写着，在面包树下等一个人。
　　念起来有着天长地久痴心不悔的特质，人类个个都是视觉类动物，一心偏好美丽的事物，在面包甜点里渗入感情，用感情欺骗顾客的感情，又或者，沈流深就是在等一个人，他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林的回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一段感情。全人类都是感情物种，志存高远的沈流深也不例外是俘虏，这样想来就足够解释我的好奇心，却不足以平衡我的不平衡心态。
　　我问他，我能不能要一个包装袋，很漂亮。
　　他说请便。
　　听溶接完程潜的电话，过来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沈流深爽快答好，爽快的出人意料。
　　D
　　程潜美澜先后齐聚到我们约好的火锅店。据说是酒水免费，我就很不要脸的说先上一箱啤酒。
　　美澜阻拦，我看听溶，再跳过沈流深看程潜，程潜特赦说，婚礼之前你们最后一次放纵。
　　沈流深坐在我对面，一脸正义的说，我见过你们高中下午翘自习课在天台上喝啤酒。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这种历史的确算不上光彩，只是那个时候天之骄子的沈流深如何了解我们这群人的前程烦恼，如何了解聚众喝啤酒绝对是为消愁解闷寻求自我，而非一种堕落行为。
　　美澜答，是，酒品酒量酒色酒胆都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菜式上来之后就没有什么风度仪态可言，先后往鸳鸯锅里投放可食性炸弹，谁说三十岁的人不可以年轻疯狂。
　　话题转到婚礼细节，近年忙碌事项，旧友现况，诸如那个谁谁谁会来吗，我很想看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那个谁儿子都六岁了，我让他把儿子一起带来，等等等等。美澜听溶和我轮流盘问着沈流深，诸如为什么跑去做个蛋糕师，之前是人生挫败心灰意冷吗，他一一作答，但言下之意，已可大体概括出一个从天才沦落到普通蛋糕师的心路历程，悲哀的不用五十字足以概括总结，大学稳稳当当，毕业工作四年把兴致消耗殆尽，回来钻研甜点，有一片小店，衣食无忧，心满意足。
　　美澜笑，问他，所以是人生挫败之后的逃遁避世。
　　他说不，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拉斯蒂涅的困境，不过是契机恰好，实现童年梦想。
　　我说，不要讲得好像毕安训不存在，还有，我要是你，就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免得被我这种势利小人遇见，还要承受怜悯狐疑的目光。
　　席间我的手机响起，我退到包厢外，接听来自上司的耳提面命，提醒我假期大限，一番敷衍后挂断。对着露台外的漆黑天空深呼吸，我想，沈流深说的对，这个世界处处是拉斯蒂涅的困境，又有几个人能收束野心像他一样就此埋入人海，甘心安心做一介蛋糕师傅。
　　走回包厢，沈流深立在包厢门口，目光对上他含义不明的眼神，加之酒水下肚正在体内挥发，我的脚步像吃了迷魂药。我和他面面相觑站着，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把视线停在哪个坐标点才是安妥的位置，只好低着头。杯弓蛇影如临大敌的认为，那些含义不明无非是对我的鄙夷蔑视，鄙夷我这种明明能力不够还对未来对世界心怀不轨的小人物，蔑视我这种在物欲横流世界里低俗不堪的经济动物，他连做蛋糕甜点都做得理由充分意气风发心无愧意。
　　抬头看他，想从他眼里找到轻蔑和鄙视的蛛丝马迹。他眼里却只有瞳孔角膜眼珠，一片坦荡。
　　我只好说，不进去吗。
　　他答非所问，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戒了甜点。
　　我侧身不去看他的眼睛，这句话听着像犯人逮捕初审，坐在审讯室里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标幅。我一时踌躇想不到准确的中文单词，只好回答他，too much reasons。
　　等了三秒钟发现他没有下文，我推开包厢门，说进去吧。
　　进去时，听溶朝我大喊，这个时候还有工作，马上给我过来喝掉这一瓶，我们正商量明天享受最后一个单身日，你说去轧马路还是去海边。我说那就猜手指。我比出V字，想好了，你说。听溶要食指，我说那我们就去轧马路。
　　接下来就开始回忆当年，诸如小学校园早已被改建为某某银行大厦，温习当年程潜这个坏小孩都干过什么糗事，美澜当年到底怎么和我老哥认识，当年疯狂的跑去平安广场的天桥上洒纸飞机被拎进公安局……美澜带头站上了椅子，满口胡诌干杯的理由，句句听来还言辞恳切情理实在，每一个人被逼着坦白还有什么遗憾难过，听溶站在椅子上骂怎么搞得婚姻真像尽头，我们还是可以在婚姻的框架底下为所欲为不是吗？
　　程潜也不阻拦，看着我们三个蠢女人高举酒瓶子，还没到黄河就开始缅怀长江。我也举着酒瓶站上凳子，指着程潜和听溶说，你们这两个，要好好做好榜样，好比我们永远实现不了共产主义，可是有两个人在那里一心一意不断努力，我就大感安慰，就想这世界哪怕天翻地覆天旋地转，还有你们这对支撑着。
　　然后美澜的手机响了，我一把抢过来，我老哥。
　　我说，老哥你说这世界怎么就这样不公平，你说我怎么可以把那么摇曳生姿的美澜交给你，结果害她一路从光明道摔进枯荒井，一摔摔个13年。
　　美澜拽着我的肩膀，我甩开，继续说，林乘童，童加林，老哥你听听这名字，他们以为在两个孩子的名字里做做文章动动手脚，累加叠乘就能显见他们的爱多浓烈多厚重，最后还不是负数，一个带走你，一个拉着我，一个把你变得那样古怪，一个害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人生，老哥，你到底要拿美澜怎么办……美澜，踹掉我老哥，我们再找个新的好的漂亮的。
　　程潜来抢我的电话，在我跌着倒下凳子前，我只看见坐在对面的沈流深不见了。不见了。
　　E
　　一夜宿醉醒来时，发现我和美澜姿势平整的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想来听溶程潜那一对举案齐眉的璧人费了不少力气。敲门声响起，美澜推我，我挣扎着爬起来。
　　听溶一身破败的轻便服，用力掐我的脸颊，醒了没有。
　　她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流深。我再睁大眼睛，的确是沈流深没错，那张朴素大众到简约主义的脸，想忘记也很难，盯着他看了半天，干脆直接问，你怎么会来。
　　他说，来做司机。
　　听溶把美澜从床上拉进洗手间，还一边念念有词教训着这么大个人了，好好一端庄淑女酒醉成这个样子，还像什么话？不过一只左脚踩进了婚姻的门槛，就立马升级要做老妈，举着大旗名正言顺的操心别人的七情六欲五脏六腑。
　　我披件外套坐在沙发里打呵欠，视线盯住沈流深，突然想起昨晚自己成了酒精的麾下之臣，放纵的毫无章法。他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再朝我走过来递到面前，愤愤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开始反省这莫名其妙的愤愤情绪源头在哪里，理论上来说这闸是早已储存多年没错，成天蓄势待发，可我从来也不敢轻易打开闸口。
　　美澜脸色苍白的从洗手间出来，继续躺回大床上补眠，情况不妙。听溶给她盖上毯子，继续数落，你们这两个混蛋，酒一灌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哭着喊着大闹天宫，现在好了吧，要是明天婚礼你们两个胆敢有什么病痛差错，我这婚就不结了。
　　我跳起来说这怎么可以，然后一再保证永不再犯。眼角余光里瞥到沈流深莫测高深的笑，抓着手中的抱枕铆足力气扔过去，他侧身避开，说危险。
　　听溶喝我，废话，自然是你比较危险，昨天要不是沈流深，你就要从凳子上跌个脑震荡。
　　我愣住，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然后心怀感激的笑开来，多谢救命之恩，不过，你到底是来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听溶抢着说，不是说我们今天要去轧马路，当然现在是要用车来轧，我跟程潜今天又不能见面，就请沈流深来帮忙做司机，看美澜这样子半死不活的，我们去医院了啦。
　　把美澜送去医院，医生诊断尽是废话，贫血体虚，不严重，多休息。
　　我问这样子要不要打电话给我老哥，躺在病床上的美澜阻止，眼神诚恳，声调低弱，让人火大。那个14岁就被我老妈带走扔在法兰西的男人，18岁发疯逃回来，拿着他早就零碎不堪的思想毫无愧疚的支使一个女人的宝贵青春，而关美澜从爱上林乘童的那天起，就像得了癌症一样，有过痛苦难过到放弃，化疗，复发，再化疗，再复发，克服不了，从微恙一路放任至沁入骨髓，从早期到末期。
　　我狠狠把手机扔在床尾，狠狠关上身后的门，走出去透气。
　　片刻有人递到眼前一瓶绿茶，是沈流深。我犹豫后伸手接过，说谢谢。
　　然后是很长的静音，是那种被人特意把静噪限值设定到最低分贝的静音。沈流深陪我坐在医院草坪边的长椅上，我把目光从没有焦点的远方收回，停在他的侧脸。
　　我从来没有试过跟这个人如何相处，也不甚明了我们究竟熟识到何种程度，我们仅有的关系只有那遥远的十二年里，沈流深三个字仅止于此，他不过是我年少时光里周身环绕圣曲的假想敌，之后再也没有被记起，一丁点也没有。而听溶美澜，我哥，程潜，以及还有很多人，我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相处，了解彼此，仍会懊恼怎么会抵达到这个地步，仍会不知该如何应对彼此的困境。
　　然后他说，你看了我很久。
　　尴尬的收回目光，大言不惭答他，不帅的人都比较耐看。
　　他说，你有问题想问我。
　　我深呼吸，说，好像很多，不知道该不该问，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其实好像也不太期待你的答案。
　　他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我看见他嘴角不动如山没有弧度的平和微笑，看见他眼睛里面的自己慌张不知所措，任谁都要被他眼睛里的风云际会波谲云诡吓到，我不是生活在绝迹人烟地带的土拨鼠。
　　这样沉默着诡异气氛直到我转开头，再把目光放任到远方。
　　沈流深突然说，我等的人是你。
　　安静等过五秒钟，确定自己没有幻听，缓慢转头来，定定的确定他的表情诚恳，不是玩笑。我从来不知道当天上洒钱下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想逃跑。
　　我站起来，很礼貌的问他，我现在能不能逃跑。
　　他不说话，不答我，只是微仰着头盯着我，然后点头。
　　快步走回美澜的临时病房，听见房间里听溶正与程潜通电话，美澜靠坐在病床上翻书，我推门进去时，六只眼睛对视。美澜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我不要这么没诚意没行动力的道歉，赶快给我好起来，不然我会揍你。
　　听溶挂下和她准老公的电话，笑，30岁的女人喊打喊杀，这里又不是龙门客栈。
　　我们都笑。
　　30岁的女人，爱情，金钱，事业，家庭，平安，健康，还是快乐，曾经想要过什么，如今又真正得到过什么。
　　我问听溶，明天结婚，心情如何，此去前路，究竟是山明水秀还是山路崎岖。
　　听溶答，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心意沉淀，没有悲喜起伏。
　　那是为什么突然结婚，我以为你们会就此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维系下去。
　　听溶说，因为三十岁前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不符合我的人生轨迹。
　　等过这么多年，原以为等到听溶宣布结婚的那一天我们本该是欢天喜地兴高采烈，而真的抵达这一天，原来理想实现的瞬间，并不见得极端执念之后是自己真正所幻想过的片段，原以为听溶结婚我们该事前事后张罗手忙脚乱才像姐妹结婚的样子，而真的她一通电话宣布，第一反应是既然早已如此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是现在。我们的理智过度侵占，铁石心肠尖酸刻薄，心阀停在水文记录的最高值。
　　美澜笑，你以为是洲际弹道导弹，还要记录拦截轨迹。美澜又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的感情吗，可是一点也不好奇。我知道构成一段感情的必要元素，整个过程倘若真的深入剖析，比尸检掏空内脏更不堪，无非勾心斗角，争吵妥协，拔河牺牲之类，贫瘠的连小说电影都那么情节老套。你们说这个地球生态百万，怎么感情就这么寒伧。
　　我们在医院的病床上聊累了，沈流深适时敲门进来，问，可以送你们回酒店了吗。
　　美澜高呼，出院。
　　从他身边走过，坐在副驾驶座上，都心虚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和脸，好似即便揣着自己谨小慎微的灵魂在这个人面前都要无所遁形。
　　沈流深把我们送抵酒店，听溶邀请要不要一起晚餐。他看我，我转开头，故作鸵鸟。
　　他说不用，现在要回去做婚礼蛋糕，明天见。
　　F
　　听溶晚饭过后就回家去做乖乖女，静等明日的吉时来临，美澜洗漱过后早早睡下，言之明日要做健康美丽的伴娘。我翻出向沈流深要来的猴面包树的包装袋，整片蓝色的衬底上简单的白色大树，白色小字，在面包树下等一个人。
　　陷在沙发里，被沈流深的那一句，我等的人是你，折磨到苦恨难当。
　　禁不住为我们惭愧，这三个女人，一个手握感情却在三十岁面前如临大敌赶着要名分，一个本应恣意肆然却受困于某个男人多年无法收放自如，而剩下的我自己，自某年某月某日起，器官至此多出感情抑制剂，我怎么可能相信一段感情居然可以跨越久远绵长的时间距离，在某个毫无特别的普通下午如外来物种般来到眼前；我怎么可能相信是那样一个沈流深，即使是突然变成普陀大众的沈流深，会对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童加林持有感情。
　　我决定要去找他，想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说那么一句话搞到我心乱如麻。我在晚间十点仍然熙攘的大街上不知所措，沈流深，沈流深，一如在年少时光里的反复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要杀身成仁的决绝和一决到底的悲愤。我知道我又习惯性的把责任都推给别人，以为只要老爸老妈不结婚不分开不带走老哥，我就可以乐观积极阳光健康，以为我会在感情里受伤都是康贻亮的错，以为学生时代我不能够意气风发都是沈流深的错，以为现在搞到我心烦意乱还是沈流深的错。
　　我拨手机给沈流深，我是童加林，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他说我在猴面包树里准备蛋糕，你在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你以为很好玩吗，你随便安慰人说一句话很好玩吗。
　　他说童加林你给我听好，你现在是不是在大街上，拦一辆的士，说你要到心安路路口的猴面包树蛋糕店，我会等你，我等的人就是你，童加林你听见没有，你不要挂电话，你听见没有。
　　沈流深把我从后门带进他的腓尼基蛋糕房，安顿我坐在旁边的靠背椅上，递给我拧过的湿毛巾，我不接，我说，你不可以对我这么好，你让我感觉很悲哀，感觉自己像一尾活鱼困在整池死水里还叭嗒叭嗒的假装游得欢快，更悲哀的是，从此连假装都再不能，你太卑鄙了。
　　他干脆粗鲁的把毛巾罩上来，蹲在我面前，力道很大，我的眼泪还是涌出来，他再擦。
　　我看见中间的大方桌上立着三层高的涂了奶油的蛋糕，在正对的灯光底下好像天底下最厉害的美味。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回来做蛋糕。
　　他说，你在梦想上写，要嫁给甜点师傅。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骗我，你是那么厉害的沈流深，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他再擦我的脸颊，然后站起来，给我倒一杯水，什么话也不答我。他走回中间的方桌，开始一笔一笔涂抹第二层的橙黄果酱。
　　小时候每日下课后在学校附近的蛋糕店等老爸老妈来接我回家，趴在透明橱窗上看着里面的男生神情认真在裱蛋糕，以为那样全心对待的东西，就是全天下最美妙最美味的食物，然后有一天，妈妈带着哥哥消失了，爸爸摔掉了我的生日蛋糕，我就发誓了无数的“永不”。
　　我盯着沈流深的周身光环，自嘲的笑说，我以前很羡慕你们的名字，沈流深，阮听溶，程潜，关美澜，你看个个名字里都跟水有关。溶是溶解的溶，好像在说糖溶解在水里的声响认真听还是可以听得到，潜是潜流的潜，我都可以想象出高低层次的水流并行不悖的样子，美澜，我开始以为是美丽的波澜壮阔，但美澜说那是代表美丽平和的安澜景象。
　　他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来盯着我，我觉的自己在被他鄙视。
　　良久他才说，那是你父母的人生，你也有你自己的。
　　我愤愤的说，是，沈流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藏得很好，水一旦流得深了就发不出声响，水一旦深不见底了就天下无敌，潜层的暗流那么宽广绵长，只有让人自卑自惭。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然后一把把我从座椅上拉起来。身高只及到他的下巴，仍是居高临下的姿势。他的声调里带着恶狠狠的意味，他说，童加林，你知不知道我的人生一直在为你偏离轨道。
　　我说，难道是我的错吗。
　　他松手放开我，眼神里的狠劲软下来，缓缓笑容放大开来，变做莫名其妙的奢侈。
　　我说，你说那句我等的人是你，是在对我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对不对。
　　他的脸稍稍靠近，右手的食指还有着黄果酱，伸到我的脸颊边上，轻轻叹气说，错过你十多年时间，我没有把握可以弥补的回来。
　　本能的往后退想要躲，碰倒撞碎了身后的大小瓶瓶罐罐，声响尖锐。立即蹲下去想要补救，却被沈流深大喝一声，不要动。
　　我站着，看着他蹲下去把洒落满地的玻璃碎片一一捡起，变作我的居高临下，一步一步退开，退到案发现场之外。蓄积多年的池水，我全心全意拿着十字螺丝刀狠狠拧紧闸口，而面前的这个人，却轻而易举的凿开了口，还越开越大。
　　我和他的关系，在那遥远漫长的十二年学生生涯里，从来都没有发展成一个戏剧化的情节，凭什么要在这个夸张一点都可以说是历尽沧桑洗尽铅华的档口，突然杀出一个意想不到，而关于这个男人，除去当年心心念念的厌烦嫉妒，我的记忆全都不可靠，我的认知全都不具逻辑基础。
　　只好很没出息的说，我现在还能不能逃跑。
　　他抬头来，点头，说，可是你想逃到哪里去。
　　G
　　从晨间教堂的宣誓，到晚间的婚宴，四面八方齐聚来的旧日同学，彻底把一场婚礼变作同学会。那个某男A一身西装在观礼时坐在我旁边，能清晰的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咯吱声，程序性的提问对婚姻有无异议时，见他蠢蠢欲动，被我生生狠狠的瞪着眼。
　　各位昔日同窗，要不惨不忍睹，要不意气风发，个个都与人生现实有自己的沟通方式，工作，家庭，爱情，同学会是人生的写照镜，言辞神态里各自藏着一杆秤，虽不至于勾心斗角，却也迂回婉转的展现交谈艺术。我和美澜暗地里使眼色，同学会是天底下最尴尬的婚礼。
　　沈流深如我所料接受了无数狐疑的目光。他推着蛋糕车走出来，与无数普通蛋糕师无异。当年的天之骄子，被旧日同学问及现今在哪里高就时，目光坦然，他转过头来看我，再转回去说，心安路转角开了一家蛋糕店，我是蛋糕师傅。那些面部表情一概都在意料之内的复杂。
　　美澜和我致词时没有如我们年幼幻想时的痛哭流涕。她说，很可惜时至今日我们和爱情和婚姻都没有沟通的很好，争吵，冷战，妥协，第三者，两地相隔，分分合合，而这对壁人没有枉费我们等待多年，终于走到今天。我接上她的话，我们不看昨日今日，只静观其变他们将来在婚姻里进退自由随心所欲。
　　听溶正在轮桌敬酒，急急跑上台来愤愤抢过话筒，你们这两个不称职的伴娘，渲染什么哀伤气质，全都给我下去喝酒，今天所有人都要不醉不归。
　　全场人士除去上了年纪的老一辈，一概都笑作一团。
　　我与沈流深同坐，视线跟着听溶和程潜一桌一桌忙碌下去，意兴阑珊的看着别人喝酒划拳大声喧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喧嚣还苦大愁深的样子，到最后，每一个不坚强的人都要哭着收场。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一直局促的手上，缓慢加重力道握起来。我些许挣扎之后，任由他的温暖传递，比酒下了肚子还要温暖。我说，你知道你很没有逻辑吗。他问指什么。
　　我问这十多年你都没有找过我吗，你怎么可能不要回报的爱一个人那么多年，你以为开一家蛋糕店真的就会等到我吗，你真的不是普通的男人，心机重到这个地步。
　　他笑容浅淡，只是拿走我手里的酒杯，换来一杯橙汁，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掏出衬衣口袋里的手机，递给我说，打电话给你哥哥问问看。
　　盯着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被他笑容里的鄙夷和高深莫测淹没，他又说，童加林，我等你伤口愈合，等你心意沉淀，等过好多年。
　　最后渲染哀伤气质的，根本是新娘本人。她让每一个人花一分钟默哀曾经的少年时光，她举着酒杯站在高台上，哭花了妆容。她说谢谢你们来参加我和程潜的婚礼，谢谢你们都没有变成我讨厌的样子，谢谢你们没有嫌弃那一段时光，谢谢你们还记得彼此。
　　满室的东倒西歪，我们举着酒瓶子一饮而尽，重复着白头偕老的陈旧台词。但真正白头偕老的，天底下又能有几对。
　　婚宴散场，各位入席者最后带走的礼物，不是食物，不是礼金，而听溶影印了数百份的旧日同学录，写字本，照片簿，以及拍下的每个人现今的样子。暗里骂着小气不符礼数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这些，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老班长听溶当年的远见，和这些年来的细心保存。
　　我拉着沈流深的手，借着酒劲一心一意要在他的额头上留下荒唐的吻。他躲闪，他说，童加林，你知道你要为这个吻付出的代价吗。
　　我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离开。
　　那个吻，终究没有落下。我笑他，世界开放到今天这个地步，一个吻要负什么责。
　　他说我去送你。
　　和美澜在婚宴上没有醉倒，却在酒店房间里开启所有的葡萄酒瓶，一杯一杯灌下肚。
　　举着酒杯听美澜对着电话那头有一搭每一搭的笑或哭，手机里传来沈流深的简讯，简简单单几个字：我还在等一个人。
　　考虑着考虑着泪流满面，在睡着之前回复他：下午三点的飞机，来送我。
　　H
　　听溶一早挂来电话催我们起床。这对老夫老妻当蜜月为无物，说是省去大笔钱给孩子买奶粉。我说你们不要来送行，我怕我会哭的很没面子。听溶在电话那头大喊，你真的有面子可言吗。
　　伸手去揉美澜微肿的眼睛，和她相视而笑。她说，你看我们这群笨蛋，把负面情绪藏的那么好做什么。我问她和我老哥接下来到底是要怎样一个了断，她抱我，说，等有一天我们真的都累了老了，你老哥一定会来我的身边。我回抱住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装其实一直未打开过，随身带的统统就那么点点东西，收拾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其实离开和回来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理所应当的离开，下一个时间理所应当的抵达，再下一个时间顺理成章的离开，听溶的婚礼不是我们的借口。
　　午间沈流深来敲门，手里提着蓝色的包装袋。他耐心等待着我和美澜拥抱再拥抱，沉默再沉默。
　　美澜手里紧紧拽着机票，说，回程的机票在手，其实都是可以更改的。拉过行李，苦笑着把机票放进背包，说话时眼睛看着沈流深，我说，是，但更改之后终有一天仍要回程。
　　沈流深开车来，将我的行李放入后车厢。默契的什么话都不说，一路安静的开到机场。
　　办理国际出境手续，过安检，身后始终有一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藏得那么深又那么明亮。
　　可是要我怎么相信一个突如其来的表白，要我怎么相信一段发展不到五天的感情，要我怎么相信埋藏在沈流深那么多年沉默背后的理由，要我怎么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于听溶程潜之间的感情会在我身上发生。
　　我能怎么责怪。责怪一个男人拿他的人生来作我的负担，责怪他时至今日才拿他的眼神言语和体贴来诱惑我，责怪他没有选择一个更早更合适的时刻来表达。
　　所以不得不逃跑，他说得对，我能逃到哪里去，不过是飞机的起飞降落，一段航程的距离，可是我要怎么办，放弃现在的生活，让自己投入一段从无准备的生活，开始一场我不相信的感情，要一个30岁的女人表现的像个十七八岁会为爱不顾一切的小女生？
　　我转身看着他，隔着安检门和长长的队伍，混在熙攘的人群里，即使他没有鹤立鸡群的身高，即使面孔太普通太平淡无奇，视线里只有他。
　　彼此将手机靠着耳际，我说，沈流深三个字就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他呼吸。我说，你很卑鄙你知道吗，我要用尽所有的抵抗力。
　　他朝我微笑。我说，你等的那个人，如果等不到，你会怎么办。
　　他说，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挂掉电话，最后朝他微笑，然后转身走进长长的走廊，泪流满面。
　　--fin--
　　Jul 05, 2007

　　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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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一段感情的结局要么两人分手要么一方死亡要么结婚再离婚，三样每一样结果最后我都是要辞职，况且你是我的老板。
　　他的笑容超出平日的纹波值，沉默着低头看我，什么话都不说僵持了好几秒，几秒我是不知道，但心里已经从1数到100，数过12遍。他仍旧只是说，要不要交往看看。
　　这一刻我最大的想法是转身走掉，就此忽略张承颐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害，但奈何此举太不符合我的行事作风也无法想象之后要如何面对他，于是只好站在原地心高气傲的说，不要，然后才转身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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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张承颐的女秘书打电话来说要跟我约个时间吃饭，语气里的颐指气使好似她老爸是哪个大国总统，简直能把我的胃酸催化成浓硝酸。但奈何吃饭对象是张承颐，我从前的衣食父母，得罪此人我的人生显见就一片狼藉，再得罪此人，祸不单行只能在我身上印证的更为彻底，咬牙切齿的应承下来说明天晚上吧，地点你定。
　　在便笺条上写下时间地点，贴于墙壁上。对着满壁的大小字条，面壁思过，这老天爷决计要锻炼一个人，就是让她在热辣的七月倒霉进地狱里。与顶头上司张承颐当众争辩，气势汹汹撂下一句本小姐不干了，就收拾箱子走人；房东催租，去银行提款，坐公车回公寓，整个钱包不见，内有大笔现金以及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等无数大小证件卡片；带足身边全部现金跑去挂失，回程路上遭遇抢劫，倒霉到这个地步，能做的就是拿脑袋去撞墙。
　　然后门铃响了。门口站着救苦救难赶来的方柔，一进门就指着我脑袋上的红印说，怎么，知道要去撞墙了？
　　我呵呵赔着笑，你哪里舍得我这样早就去天堂，给我带什么了。
　　现金五千块应急，其他自己想办法。方柔愤愤盯着我的笑脸，半拉苦着脸下来，你说你这个人没出息到这个地步，工作没了吧，薪水没了吧，非要弄到人财两失。
　　我搜出她书包里藏着的面包充饥，仍旧赔着笑脸说，知道知道，反正天底下比我蠢的笨的人还有垫底。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扯开话题说，加林真要和程潜分手，为了那个周知事？
　　方柔脸上的表情完全显露她的愤怒，声调狠狠的，你们这一个一个没出息的，整天就给我惹事端，还要我擦屁股，以为我很闲是不是？
　　我们的好友童加林近日来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好事。她认识周知事的时候，就知道那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了七八年，爱到日月可鉴痴心的地步，可人家女人硬是铁了心远走高飞。这周知事就很没骨气的坐在加林对面问她，你爱过一个人吗，很痛苦的爱过，痛苦到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弃。
　　那种在经年累月波折起伏的时间里坚持下来的感情，加林体见不了他所表达的痛苦，却被他声调言语里的痛苦诱惑住。于是甘心为周知事照顾饮食起居，日日倾听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剖白，为他处理大小麻烦琐事，消灾挡难，硬是狠狠踹掉了相处十多年的男友程潜。
　　于是程潜日日状态低迷，最新近况从方柔口中得知，是在某家小酒吧喝到不省人事。方柔冲到加林家里去，指着鼻子问，你疯了是不是？周知事哪有气力再来回应你的付出，你要程潜怎么办？你白痴啊！
　　我跟她说，我明天晚上要和张承颐吃饭，她气的站起来，撂下一句没出息到了极点，就把门关得噼哩叭啦响。从窗户里看到她伸手拦出租车的背影，羞愧难当。
　　上帝要在这个着火的七月，决计锻炼方柔，一早就埋下伏笔，给她无数麻烦朋友。
　　早晨醒来，手机里是方柔的新简讯：别顾虑太多，生活有丰满的弹性，会在大落后大起。
　　啧啧笑出声来，这女人嘴上说不出口，尽在文字里耍把戏。
　　给房东老太补了这个月房租，听她东拉西扯讲这天气啦超市啦，我就着耐心听下去，想这老太太关心的内容哪里会比国家主席差。她说这物价啊，白菜每斤涨个五分钱，全中国农民能赚多少，这油价啊升了又跌的，这伊拉克阿拉伯到底想怎么着。
　　顶着恶毒太阳，出门继续补齐证件，这官僚腐败算是尝遍，坐在拥挤潮热的地铁里，想到晚上与那个张承颐的晚饭，满腹委屈辛酸。
　　张承颐是什么人，不过就是和他吵架拿水泼了他一脸的狗屁总监。这世道哪里都不景气，更别提是波涛暗涌黑幕重重的广告业，我要还想回去工作领薪水拿福利，首先免不了就是低声下气跟他道个歉。难怪人家秘书在电话里那个口气……方柔说的对，我根本是自找的。
　　鉴于是去道歉加求人，还是在服装和化妆上花点心思。喝下整整一罐啤酒壮胆，去赶公车。
　　B
　　一顿饭包下整个餐厅干什么，我走出电梯就被餐厅门口的阵势吓到。
　　我双手抱胸背靠座椅，选了自认最为安妥不具攻击性的表情回应对面人的微笑，说，我顶多只会臆想这一片天地都是我的。
　　张承颐一抿手中据说是波尔多百年陈酿的红葡萄酒，接着用优雅到家的姿态切割盘中牛排，说，所以你们穷人真是悲哀，连天地都要臆想。
　　我冷哼，我们穷苦大众最大的娱乐就是自我幻想，只是张总监有所不知而已。
　　他眼睑稍稍上翘，那种极为蔑视鄙夷的眼神飘过来，问味道不好吗？
　　面前的牛排自端上来起就没有动过，色香味的确诱人，奈何坐在对面的人倒尽胃口，愤愤说，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好味道究竟该是什么味道。
　　他停下手中刀叉，看定我，用他一贯让人看不惯的眼神。随即举起食指叫来侍应生说，请厨师把你们餐厅菜单上所有的菜式做一遍，要做出最差的味道。
　　侍应生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的应和“这这这……”，脸色红白相间，让人想到光谱暗纹，我内心里继续将面前的人千刀万剐凌迟分尸。侍应生转身后片刻叫来厨师，张承颐重复前话，补充说，这位小姐要区分味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厨师看我，颐指气使的古怪指令想来见怪不怪，眼神把波澜藏得很好。
　　我说，不用了，这是我吃过的味道最差的一顿饭，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
　　再转向对面的那个人，擦擦嘴角站起来，说，张总监，事情不必做到这般田地，关于我泼了你那一杯水，我道歉，其他，再见。
　　然后只有我的高跟鞋踩踏在玻璃地面的噔噔声响，响在被包下的楼顶餐厅里，外面一派喧嚣杂乱的城市灯光喷洒在漆黑天幕下，那么难堪丑陋，毫无美感，我想，这一片天地送给我，我都要考虑收不收。
　　没回家，直接打的去了方柔家。到了让她老人家下楼来付车钱。她很无奈的面对我，乖乖付了车钱。
　　和她步行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详细叙述晚饭的细节，张承颐，那种家世背景良好，生活工作一路顺遂，从未为钱烦恼的半成功人士，哪里可能知晓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经济问题。
　　方柔用着可怜的眼神看我，我说别，你别劝我干脆让他用那一辑照片，你一劝我就要投降。
　　她哼哼着转开头，我才没空管你，喝完这罐赶快滚。
　　没钱只好搭地铁回家，穿了一个晚上的高跟鞋索性脱下来，坐在家附近的公园长椅上烦恼接下来的生计。老爸老妈是绝对不能打电话回去告知，最要紧的是去哪里迅速找份工作，一个人到了二十七八岁再要重头来过，一张脸只有苦大愁深。
　　方柔的简讯又来：我们总可以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这言语句子矫情又温暖的不得了，回复她：上帝让我遇见你，美意全都在这里。
　　走回家楼下，看见停着的大敞蓬车。再看车牌，属于那个拉风有款的张总监。印象中刚才那顿饭他喝了不少红酒，这种人，果然是属于那种抱着侥幸心态而不愿意多考虑他人生命的酒后驾车者。
　　靠近车门，无疑是张承颐了，见是我，他打开车门出来，走到我这一边。
　　我仰视他说，张总监，又有何贵干。
　　他说，你不肯用那一辑伦敦地铁的照片，是为什么。
　　我说版权是我的，你管不着，不用那辑照片，难道你的广告公司就要关门大吉。
　　胃里加着酒劲，手里提着高跟鞋，我想再要跟这个人说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我会用高跟鞋砸他，砸到他不省人事为止。为阻止案情发生，我转身就走。
　　他在背后说，如果你同意用那辑照片，就回来工作，薪水加10%，多两个星期假期，立即考虑升职。
　　利诱，绝对是利诱。我停住脚步，为他这句话里每一个那么巨大的诱惑。这根本是要我妥协，这根本让我怎么拒绝。我转回头去摆出痛苦神色，以让他了解我挣扎拔河的有多么痛苦。
　　我说，张总监，抱歉，那叠照片不是我拍的，所以不能用。我等着看他脸上的表情，他居然靠站在车边，无声的笑到一个可恶的弧度。
　　片刻他说，简思酩，你终于肯承认。
　　承认什么。
　　他说，那叠照片是我丢的。
　　我的高跟鞋飞出去，正中他的额头。我看到有血流出来。
　　立即冲上前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你有驾照吗。我悻悻答没有。于是他额头上流血开车去医院，我坐在旁边拿纸巾摁住他的额头，奈何血始终止不住。这个场面我从后视镜里看来，简直诡异到极点。
　　我说你到底撑不撑得到医院，他说你最好不要肇事逃逸，我会报警。
　　从急诊室出来，他头上缝了三针。我愤愤的坐在位子上，问他，张总监，相机和底片都是我在伦敦桥的地铁站捡到的，凭什么说是你的。
　　自己拍过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要忘记那次出差，你是跟着我去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是你的。
　　他说，考验你的信用度。
　　我拿着手里剩下的那只高跟鞋做出要丢过去的姿势，他反射性的单手抬起遮住额头，看我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又放下来。我说张总监既然你性命保住了，我可以走了吧。
　　他说不可以。
　　简直要勃然大怒，这个人从头到尾耍了我一顿，害得我工作没了，钱没了，接着与衰神牵手交了朋友，碰上一大堆倒霉的衰事，我说你还想要怎么样。
　　他说把照片和相机还给我。
　　好，明天我会快递到你办公室。
　　他说你明天自己送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愣在座位上，消化他的这句话，如果不是我在自作多情，这句话的意思是——总监大人，我可以回去上班？
　　是，你考验及格了。
　　我只知道这一刻除了喜悦，更多的是愤怒。手中的高跟鞋砸过去，这回中弹的是他的腹部，不算要害。
　　张承颐开车送我回去，整个车程我频频转头看他的脸色，生怕担心他一个不如意，我又丢掉生计根本。暗自庆幸刚才坚定立场，没有做他利诱的俘虏。
　　说过再见，不等拐上楼梯口，立即拨电话给方柔，兴奋汇报我的春秋大业又回来了。
　　那头声音嘈杂，方柔说，你看，惊喜不是。
　　我说是是是，届时一定补偿你，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方柔说，还不是程潜，醉酒打架，我在酒吧收拾残局。
　　我问要不要过去帮忙，她说不用，直接把他扔到大街上得了。
　　当然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的方柔才不会，放心的挂下电话。
　　躺在床上翻看据张承颐说是他丢了的相机和照片。想到三个月前在伦敦桥附近的地铁站里，等相机的主人回来寻找等过一个下午，哪里想到就是张承颐。回来后冲洗了相机里的底片，三十张，全是伦敦地铁里车子飞驰过的抓拍影像，当时惊为天人，日日拿在手里研究，想象拍摄这辑照片的主人究竟什么模样。随手搁置在办公室的桌上，不知被什么伯乐相中，拿去给张承颐说要用来做新平面广告的设计。不是自己的作品，被人误会，坦白不是，隐瞒不是，索性就和张承颐吵了架，对着他的刻薄言辞，一杯水就泼上去。
　　原来真相在这里。
　　C
　　隔日盛装返回工作岗位，与旧同事意气风发的打招呼。送相机和底片相片到张承颐的办公室，见他的女秘书，冷哼藏在鼻子里。
　　将东西放在他桌上，他抬头来说谢谢。额头上的纱布仍在。
　　我问可以允许我留一份这照片的复件，他说，可以，不过有代价。看我的眼神，他继续说，请我吃饭。
　　立即伸手拒绝，总监大人，我们这种穷苦大众没钱包下整个餐厅。
　　他说，中午楼下食堂见。
　　我受宠若惊的说好。退出去，门合上，为自己的反应深感惭愧，果然如方柔所说，没出息。
　　一顿饭之后，我不仅重回工作要职，更可能升任本公司总经理兼创意总监张承颐先生的女友。
　　云里雾里的不知就里，这究竟是哪一出的塞翁失马因祸得福。张承颐在席间突然问，要不要交往看看，我打翻手里的海带排骨汤。贼心贼胆在那一刻被我紧紧拽在手心里，我说好，答得豪爽非常。
　　张承颐倒是被我的迅速果断惊到，随即展露他的鄙夷微笑，说，不需考虑？
　　我继续假作镇定喝着没有几根骨头的排骨汤，答，又不是做买卖立合同，哪天分手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好有心理准备。
　　张承颐正要回话，其实我也期待他会给我怎样的回应，我的手机很不是时候的响起来。那头方柔的背景声仍是吵吵嚷嚷，心急如焚的声调，程潜在周知事家里哭天抢地，马上过来救驾。
　　我说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等着，我马上到。
　　收线立即准备出发，起身要走，回头来面对张承颐的戏谑表情，承诺道，传闻张承颐与每一任前女友分手时都做足姿态，我鼓着贼心贼胆想要以身试法，不好意思第一天回来就要翘班一个下午，再见。
　　拦了车直奔周知事的小画室。周知事躲了出去，加林坐在一边沙发上表情淡漠着喝茶，方柔靠站着墙壁手插口袋，只剩程潜像一出闹剧一样坐在画室中央。
　　这程潜，原本好端端一个大男人，情绪基本没有超过阀值的起伏，这感情路上栽了头一遭，连尊严也要丢掉。
　　我看着这架势，当年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要留住男人，如今世道都是怎么了，男人一个个搞得跟情圣似的，一个个痴情偏执的不可救药。我跟加林说，我支持你选周知事，见过男人痴情到这个地步，宁愿要一个看都不看我一眼的男人，我看那个女人也是被周知事的痴情吓跑了。
　　加林笑，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我身边，兜揽我的肩膀说，周知事眼里心里看到的都是另一个女人，选择他就是选择不费吹灰之力，将来连分手仪式都不用。
　　我说对，所以坚决不能找一个爱你的男人，甩都甩不掉。
　　场面有点像两个人一唱一和狼狈为奸，互相吹捧，得意过了，看着仍旧坐在中间的程潜生出怜悯和愧疚情绪。
　　方柔走过去，拍拍程潜的肩膀说起来吧，这两个女人的狗屁爱情哲学。
　　方柔挟着程潜离开，重重摔下门，我和加林相互对视，彼此都笑不出来。我要开口，加林说，不用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我只能硬给自己一个意外。
　　我眨巴着嘴唇，终于什么都没说。
　　近日的电话通通都在不是时候的时候响起，我愤愤接起来，那头张承颐说，简思酩你滚到哪里去。
　　我咬牙切齿说，张总监我这就给你滚回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想着回去见张承颐要说什么。方柔说大落之后必有大起，可这潮涨潮落也变幻的太快了一点。绝非仗着自己刚刚提升为他的女友职务就借此成了外戚弄权搞翘班，可万一张承颐要是这么误会了，就此被他鄙夷蔑视，不论他是要姑息我还是要灭了我，我都会觉得冤枉不值，转念又想，张承颐提出交往也是来的莫名其妙不在情理之中，这办公室恋情不在我的预料内，万一他又是在试探考验我，我究竟怎样反应才不至于丢了本小姐的脸。奈何现下我的军师方柔正跟我闹脾气，我要找谁去诉苦？
　　于是我让司机停车，付了钱下车在街边的人行道上踢石头。
　　挂电话给张承颐，那头说，简思酩，离你上一通电话已过1小时48分，离下班时间还有1小时23分，你究竟是打算怎样？
　　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究竟是想怎样，这么高深的问题我从来就没个准确答案，现在更何况是对了一个掌握我生计操控我职位的张承颐。我只好深呼吸，坦白答，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小时50分钟，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估计是我的语气低落的可怜兮兮，他问，你现在哪里。
　　我说我在大街上溜达，犹豫片刻，我又说我在公司隔街的公园，空气很好，可是无助于我理清思路，张承颐，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那头就突然挂掉了电话。突兀奇怪的让我的心一下子跌进黑洞。果然吧。
　　把脚边最后一颗石子踢进花丛，我决定回公司，要杀要剐，都放马过来。但话说得太用力以致咬到自己舌头，痛也只有自己忍。
　　还未转过街角，电话铃又响。张承颐在另一端气喘吁吁说，简思酩你又滚到哪里去？
　　我说干嘛，我还在大街上。
　　他说我现在就在公园里，你人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角被风吹得发愣，说，我在街角。
　　那边问东边还是西边。
　　我说靠近公司大楼的这一边。
　　他说你现在站在原地不准动。
　　我想这潮涨潮落的确不在我的思维范围内，只两三分钟的时间，张承颐已经站在我面前，看得出来是用跑的。
　　他仍旧说，要不要交往看看。
　　表情诚恳的我有点吓到，这一次我既没气势也没运势，只是很没骨气的问，我是不是先自动辞职比较好。
　　他说做什么。
　　我说，一段感情的结局要么两人分手要么一方死亡要么结婚再离婚，三样每一样结果最后我都是要辞职，况且你是我的老板。
　　他的笑容超出平日的纹波值，沉默着低头看我，什么话都不说僵持了好几秒，几秒我是不知道，但心里已经从1数到100，数过12遍。他仍旧只是说，要不要交往看看。
　　这一刻我最大的想法是转身走掉，就此忽略张承颐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害，但奈何此举太不符合我的行事作风也无法想象之后要如何面对他，于是只好站在原地心高气傲的说，不要，然后才转身走掉。
　　D
　　说过那句“不要”，我想再回公司上班真是很没谱且没脸的事情，索性直接走向公车站。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在哭之前打电话给方柔，盯着屏幕上已经开始跳跃的名字觉得惭愧，又放弃。
　　公车开过熙攘路口，个个在神经紧张的为生计奔波，这才惊觉，现在最要紧的，是马上找到一份工作，不对，是马上有钱。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我已经开始后悔，一如上次与张承颐吵架之后捧着箱子站在电梯里面壁思过。
　　下车顺道在便利店买了啤酒步行回家。方柔打来电话，我大喜，她说你刚才打给我干嘛又挂掉。
　　本想立即切入正题抱怨刚才的潮涨潮落，她却给我来了一个出人意料，她说，我刚刚决定和程潜结婚。
　　我几乎对着手机吼起来，你也疯了是不是？！这是人干的事情吗？方柔你到底在想什么！
　　言语声调的确是太过激烈，引来路人侧目，我管不着。这火辣焦灼的七月，天气成疯成魔，我和加林这等凡夫俗子被感染的精神不正常是正常的事，可是方柔，理性感性加知性齐集一身，我素来认为是天底下最聪明智慧的女人，怎么可以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情。别提对象是程潜，是我们好友的前男友，仍在痴情于加林的前男友，还是懦弱无度一事无成的程潜，就这婚姻本身……
　　那头方柔叫我打住，她说，决定我做了，你要接受就来陪我试婚纱，要是不接受就算了。
　　话说得这样决绝不留余地，我们彼此都在气头上挂断电话。
　　这下好了，继续坐在家楼下公园里的长椅上生闷气，工作马上没了，朋友又莫名其妙的四分五裂，本来要到手的感情被我一句“不要”打飞了，我找不到可以怪罪的对象，只好全都归咎于天气因素。一听啤酒摇摇晃晃全都到了胃里，狠狠捏着罐子咔哒作响，再狠狠扔出去，情绪并不见好多少。
　　再打开下一罐时，面前站了一双运动鞋，抬头来，T恤牛仔裤，又是让人温度能再升高几摄氏度的张承颐，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拿着耷扁的啤酒罐子，是我扔出去的没错，这个人实在有够烦。我说，你还想怎么样？
　　他说，中午下午判若两人，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是你的本意。
　　你的经验没告诉你女人善变，以最后的变化为定论。我说完索性再打开一听啤酒递给他，他也不客气接过，坐在我身边。
　　沉默片刻，感觉像是某某清谈节目终于拐到一个听众，迫不及待要跟他抱怨起来。我把前后脉络整理概括，某朋友A因为喜欢上某男人B与其十多年的男友C分手，另一朋友D处理，处理到要跟C结婚。说到最后，舌头都要麻痹，当然一部分是劣质啤酒的原因，侧头看见张承颐喝一口啤酒，皱一下眉头，我先停住叙述，唉唉我们穷苦大众只能喝得起这样的啤酒了啦，哪里整日拿什么波尔多红葡萄酒配餐。
　　他干脆也就不摆出迁就表情，直接把啤酒放在一边，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去陪你的朋友D试婚纱，还是每日坐在这里喝难喝的啤酒。
　　我耸肩说，我要知道就不用坐在这里喝这么难喝的啤酒。
　　他突然笑起来，我的上一句话估计携带了幽默分子。其实张承颐笑起来并不难看，牙齿很白，头发鬓脚很黑，睫毛很长，轮廓没有奇形怪状，再想一想，这人年纪轻轻，才华有，事业也算有成，除了工作时候说话刻薄，待人严苛，整日一副有钱人的架势，好像跟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怨，可是这个人突然向我提出“要不要交往看看”，就显得匪夷所思，我当然要怀疑他的动机图谋。
　　我说，你最近很缺后备女朋友是不是。他转头来看我，眼神里不解我的问话。我解释说，不然你干吗找上我这种货色。
　　他又笑起来说，你对贬低自己很在行。
　　我说，这叫自知之明，你看看你自己的历史，个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周念念，Maggie Chan，Julia Lee，Claire Lam，你要不要我再念下去？
　　张承颐继续拿微笑来面对我，以致我怀疑这人根本是应对匮乏才拿这么烂的招数，随后他才说，我花了三个月跟她们统统理清关系。
　　我笑，难怪传闻张承颐与每一任前女友分手时都做足姿态，干嘛，打算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修身养性了。
　　他说，我担心你一个人就让我应付不来。
　　手中正在打开另一听啤酒，听到他这个回答，我的动作停顿，有点不知该怎么反应。我说，什么意思。
　　张承颐站起来，走到两步开外面对着我，说，那天你在伦敦桥的地铁站等了我一个下午。
　　我说，我不知道等的人是你，你怎么知道，等一下，你明明在那儿干嘛不出来认领。
　　语调里虽然是带了责问，但他也不至于转身就走吧，我抓上啤酒袋子，冲上去拽着他的手臂，继续质问，你有三个月时间自己告诉我，为什么？
　　这鬼天气，哪个人心里不是端了一碗硝化甘油蠢蠢欲动，他不说倒好，这一坦白根本是点着了我的易燃品，眼看着它要燃烧起来，我不保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所以我花了三个月理清关系，你看，我已经招架不住。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潜台词，颇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可是那碗硝化甘油还在摇晃，很快要倾溢出来。
　　他却不合时宜的说，晚饭时间。
　　我不干。放开他，把手中剩下的啤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太响，听见身后他的声音，他说，明天早上来接你上班。
　　我深呼吸说，张承颐，你马上滚。
　　在家里坐立难安，大口灌下冰水，空调开到21℃，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加林挂电话来，劈口就问，方柔真的要和程潜结婚？
　　我立场尴尬，哼哼唧唧说是，电话就被挂掉了。以前想不通这世界非此即彼，瑞典还是瑞士怎么能在那么多大战中立场保持中立，现在我估计人家那时候是内政混乱，依着这两位大小姐的个性，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大战，我自己这一边杀出个张承颐，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要给时间让方柔自己冷静，还是冲过去给她一桶冷水，我也不知道加林对那个莫名其妙的周知事感情究竟深到哪里去，她又对程潜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天杀的，这上帝究竟要锻炼我到什么时候。
　　E
　　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我的梦里正刀光箭影，加上好像有千军万马，那敲门声被我当作了擂鼓。
　　挣扎着爬起来开门，站在外面的居然是张承颐，我大窘，立即鼓起气势，问他干嘛。
　　他说，再不起床你上班要迟到。
　　我说，谢谢你昨天坦白，当晚我下定决心辞职。
　　他继续蛊惑的笑，说，我可以考虑再给你两个礼拜大假。
　　对面的房东老太开门，见我的房门大敞，衣冠不整，门口还站着个男人，笑容暧昧奸诈，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邪念，她就那么站着不动，等我的下一步动作。我只好把张承颐拉进屋里，房门关到噼哩叭啦响。
　　他把手里的提袋搁在桌上，麦当劳的纸袋子。心里咯噔一下有小小感动，简思酩活到27岁，终于有人送个早餐，还是个男人。
　　任他以鄙夷的目光左右打量我的方寸平房，径自去洗手间刷牙洗脸。举着牙刷出来的时候，人不见了。我喊，张承颐。他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熟门熟络的让我很恼火。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像日本军侵略大中国国土。
　　他说，没有侵略军会给你送早餐，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也对，可是他的语气我很不喜欢，就是那种被侵略被鄙视的感觉，非常不喜欢，吞咽口水，被泡沫呛到才发现自己正刷着牙，立即跑回卫生间漱口，心里默默骂着，狗屁张承颐，你以为你是谁。
　　坐到桌前，审阅他带来的早餐，奶茶，橙汁，牛奶，吉士汉堡，蛋挞，三明治，抬头来看他，他解释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伸手，倘若我伸手去拿，是不是就表示我举着白旗接受了这个人的侵略，是不是就此跳过忽略他之前对我的种种不公和考验。倘若我不去拿，两个人僵持着，我在坚持放不下面子的又是什么，我的贼心贼胆都跑到哪里去。
　　我叹气说，请你认真的回答，你为什么会喜欢我。继续叹气说，不要跟我说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我不相信这种鬼话。
　　他坐直上半身，神情严肃说，理由太多，我可以以后一条一条告诉你。
　　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久，我伸手去揽过桌上的奶茶三明治，橙汁蛋挞，牛奶汉堡，说，好，我从今天开始吃早餐。
　　他的笑容很明亮，尝起来味道和早餐一样好。
　　于是我就莫名其妙做了张承颐的女友，一连几天坐在办公室里承受无数狐疑目光，感受他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
　　下班与方柔去试婚纱，偷偷瞄走在另一边的程潜，两人都一脸舍生取义的决绝和悲壮。这究竟是赌哪门子的气，非要闹成这样，以后怎么收场，以为结婚是开关，合上了就结了，打开来，婚就关了，聪明如方柔，怎么会不懂，追她的人大排长龙，吃错药才会陪着发疯的程潜继续发疯。
　　坐在一边的沙发里，看着方柔一套一套换着白色走出来，再看程潜一套一套黑色走出来，我的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婚纱楼的小姐估计也没看过这样来试婚纱的一对。
　　然后加林居然来了，她推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往哪里躲，拿了酒杯径直坐在我旁边，只好朝她赔笑脸。暗地里手伸去包包，拨张承颐的电话，事先跟他约好，倘若挂他电话，马上来接我。
　　两位穿着礼服的人走出来，三个人面面相觑，一出戏三个主角，堪比三国演义，加上我一个多出来的丑角，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唱下去。
　　方柔先开口说，去试伴娘婚纱，我要两个伴娘。
　　我觉着这话根本是挑衅，赶紧说，我约了张承颐。
　　加林从沙发里坐起来，只说一句，方柔你会后悔的，就抓了包包气愤难当的离开。
　　十几年的朋友为个程潜闹到这等地步，我能去怪谁。然后张承颐走进来，苦着脸看他，欲哭无泪。
　　走出婚纱店，长呼一口气，晚间天气更加憋闷，连风都热的可恶非常。
　　张承颐步行带我去街边的凉茶铺，我一杯接一杯的霜冻茶下肚，直到被水撑大了胃。
　　F
　　工作间隙有陌生女人打电话来，说是要约我见个面，就在楼下的咖啡店。
　　我狐疑着搭电梯下去赴约，餐厅里有人朝我招手，才知，那是张承颐的前女友，人尽皆知的关美澜。
　　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暗地里思忖对策，摊上这张承颐，将来不知有多少个关美澜，我开始后悔为一顿早餐换来这般代价，生意实在划不来。
　　关小姐姿态完美，端着手里的咖啡杯说，你就是简思酩？
　　我点头答，是，我随身携带身份证，要不要比对。
　　关小姐浅笑，那个笑容的确很好看，她说，传闻张承颐为了一个简思酩抽身花丛，所以很好奇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有这般魔力。
　　我只好笑说，要不要我站起来让你搜个身，看我有没有什么迷惑药水或是独门绝招。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摇头，保持笑容说，当然不用，三言两语我已经体会到简小姐的魔力。她伸手过来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伸手回握，违心的说，同感。
　　走出电梯，看着办公室里人头忙碌，转去了洗手间。任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对着大面镜子里面的自己，显见的垂头丧气，我想还有一点疲惫，兵荒马乱的感觉。
　　张承颐的电话打来问我上班时间人在哪里。
　　沉默着考虑了一下，原本想给他稍稍具有攻击性的答案，还是作罢。觉着自己真像行军作仗，时刻都要提高警惕，我不知道张承颐是我的敌军还是同盟军。于是只说我在洗手间就收线。
　　关美澜的话仍在耳边，天底下最朴素的道理，她说，简小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盼你内心足够强大。
　　踱步回办公室，见张承颐双手抱胸在我座位上坐着，总监坐镇，人人都假作忙碌无比。
　　我朝他牵动嘴角，说，你再不回你的办公室呆着，我会被整个办公室的人群殴。
　　他站起来走回他的总监室，示意我跟上。
　　门一合上，他就转过身来说，你去洗手间超过半个小时。
　　像是八点档警匪片里警察审犯人，我靠站在墙上，觉得他房间里的冷气太冷，叹气说，关美澜小姐找我喝咖啡。
　　他的面色立即如我所料的起变化。
　　我说不用紧张，关于你的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可是你太高估我了。
　　他笑，伸手来抱我，我躲开。他作罢，然后回转身去他的案桌，打开抽屉取出一沓纸，又走到我面前，递给我，我不接，只是问，是什么。
　　他说，张承颐2007年4月11日前历任27位女友及潜在女友名单，一一列明，请过目。
　　他一直等着我的表情，奈何听完这句话我实在选择不出什么精彩绝伦的表情来满足他的虚荣心，我接过面前的几十页纸张，一目十行而过，姓名背景身家乃至交往时间过程，详细具体。这男人是在干什么，迅速扫过前面几页，抬头来看他。
　　他说，这是我三个月内做的事情，一一撇清关系，交与你以备不时之需。
　　扑哧笑出来，奈何天底下居然有男人肯这样对我，再抬头向天花板，这上帝决计锻炼了我，是要给我这样的奖励？
　　他说，你给点反应。
　　我继续笑说，这里面有没有包括One Night Stand？
　　他严肃着点头。
　　我想本小姐现在要是不拥抱上去都对不起上帝，只好双手越过他的肩膀，紧紧圈住。
　　G
　　方柔和程潜仓促筹备的婚礼在婚姻登记处举办。毫无浪漫装饰可言的地点，被邀请来的朋友，刚好够手指数，还凑上了张承颐。
　　肥胖的登记官举着笔坐在座位上，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疑义。
　　各位我看你你看我，我看隔着两个座位的加林。
　　沉默过后，登记官正要开口，加林站起来说，我反对。
　　我立即鼓起掌来。
　　加林说，你们两个到底要怎么样，非要逼我到这个时候是不是，方柔你到底要帮程潜还是帮我。要不是林至诚跑来跟我说你们是在演戏，你就要后悔一辈子。
　　方柔站起来和她对视，说，你不就是嫌程潜对你太好，感情太没刺激性，我就帮忙给你点刺激。
　　我对这个意外一点准备都没有，掌鼓到一半发现鼓不下去。随即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全都开始鼓掌，突然有种要热泪盈眶的感觉，早该知道这两个死党怎么会为一个男人闹到憎恨相对，早该知道聪明如方柔会有她的对策。我去看仍旧在桌边坐着的程潜，生出满腔的怜悯和羡慕。
　　站起来示意各位鼓掌停止，我说，这婚今天到底要不要结，童加林，程潜，你们还嫌闹不够是不是？
　　这婚最后到底结成了，双方是童加林和程潜。我拽着方柔的手说，方柔真伟大。方柔说，还好没让你这个家伙坏事。我们都笑起来。
　　这一天，7月23日，节气大暑，平均气温34℃，最高38℃，湿度45%，风力3级，风向北。
　　晚间入眠时，我说，天气热疯了，我和你是不是也欠缺了那一点点理智。
　　张承颐躺在身边，拿过空调遥控，指着室内温度显示给我看，25℃，然后说，借口。
　　--fin--
　　Jul 15, 2007

　　乱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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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究没有办法接受单酌纬，即便他说，简与单，酌与酩，思与纬，根本是为彼此而等。
　　我答他，可是简思酩这个人太过刻薄，苛刻，不宽容，对人对事，对你对我。
　　请假在康贻亮婚礼那天去他所在的城市，在酒店外面看见他和他的美丽新娘被大堆人群拥簇着。我终于是纵容了一次自己，去看自己喜欢的男人在婚礼上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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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因为整理一位当事人的笔录耽误下班的时间点，走出单位大门已过了车流人流的高峰期。霜降之后的雾气整日弥散在空气里，透着无以名状的湿润气味，吹来的风有点冷。长长深吸气，深呼气，心内的闷气似乎些许消散，和湿雾一样氤氲。公车上人不多，选了靠窗的座位，大片玻璃窗上蒙着雾气，车向前开出，头倚靠着窗子，放松下来。
　　秋入深，天黑得比预料中要早，下了公车在路口的便利超市买下晚餐和些许杂物，步行回租住的公寓。
　　拎着大袋小袋接近时，安全门外等候着的人，让我意外，是太意外。叶明承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燃烧的光点在浓厚雾气里渐明渐暗，另一手插在长长风衣的口袋里，大概是天气冷的缘故，面容比记忆里的样子更为精瘦，轮廓却成熟许多。其实最后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很多年以前，再之前我们也从来没有深入的熟识过，并不确定，但不用费劲就能认出。
　　我停在离他两米远，不知该不该向前，仿若他是主我是客。意外，是明日的特殊性，这样多年来他从无联络，突然在今日出现在小小的宁州，从来也不属于他的城市。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两下，回答我，我在维也纳遇见方听溶，她告诉我你住在这里。
　　我点头。上个月，听溶的信件包裹的确寄自维也纳。她跑去维也纳国家公墓凭吊Brahms，那个为了克拉拉隐忍了一生感情的男人。她在信上写，世界上再不会有这样一个男人，我要怎么相信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男人。纸上止笔处的污迹，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写字时滴落的眼泪。在回给她的电邮里我指出她的逻辑错误，我们不能因为某件事后无来者，而否定前有古人的可能性。寄回的包裹里是勃拉姆斯的海顿主题变奏曲、德意志安魂曲，以及第一、二、三、四交响曲的谱子，她一个一个音符重新誊写，我在空无一人的公共琴房里弹着琴键，听着勃拉姆斯和自己反复压抑下的声响，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叶明承和我面对面站立，不说话，气氛很是不妥。没有过两个人相处的经验，也没有请他上楼喝茶叙旧的想法，只对他的突然出现心存疑问，于是直截了当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他说，我明天想去看佳源。
　　我想我等的就是这一个答案，除去佳源，他在宁州出现，不会有其他的理由。我说，应该的。心里补充着，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再考虑，又否定，说，不，明天伯母也去，你还是改天。
　　他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间奏的沉默，我再问，还有事吗。
　　他摇头。
　　我说再见，绕过他打开安全门上了楼。转过楼梯拐角，向下看时，叶明承仍在。我看见他偏倚着头手掌挡风点起另一支烟，光点又亮起，吐出的烟圈混合在雾气里，然后他的背影缓步走出我的视线。重且长的吸气呼气，莫名其妙想哭的情绪涌上来，压下去。
　　开灯，把晚餐放进微波炉，换衣服，洗手。捧着热好的晚餐坐在沙发里，打开电视换频道。摁下电话答录机，机械冷漠的女声响起，您有三通留言。我靠在沙发里耐心的听着第一通母亲唠叨完琐事，交代明晚看过佳源之后回去喝汤；第二通是房东太太留言说洗手间的热水器已经修好，第三通，退化成一句，“Hello，这里是叶明承……我会再打给你。”
　　陷在沙发里没有动弹，伸手去倒带，再听，然后关掉。原来叶明承之前来过电话。三两下吃完快餐，起身准备明天去看佳源的物品。整理到一半手不自觉的停下来，又跑回电话边再听那个留言，是叶明承没有错，早上7：50，陌生号码来自本市。我站在孤独一人的空间里，盯着电话的亮红光点。秋凉如水，寒意如毛细作用一点一点侵袭入皮肤，直到心下发凉。
　　然后拨电话给靳妈妈。告诉她明天早上我会去接她，话在嘴边犹豫着，还是没有说出叶明承来到宁州的事实，只是交待她明天气温低，衣服一定要多穿，带去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花会明天早上买好。靳妈妈说好，我可以听出她话里好像又夹带了欲哭欲泪的腔调，仍是不放心。
　　晚间电话铃响，我正要进入睡眠状态，索性任由电话转去答录机，Hello——沉默，呼吸声在寂静深夜里异常明显——这里是叶明承——沉默——你已经睡了——Goodnight。我在黑暗里放慢呼吸，后因为缺氧不得不掀开被子。翻身，再翻身，还是睡不着，刚才的见面，也许他有欲言又止的话，于是披了外套起身去给他回电话。
　　那头很快接听起来，我说我是简思酩。他先是沉默，然后说，这么晚抱歉吵醒你，我后天飞机回去，之前能不能找机会当面谈一谈。
　　我说谈什么，关于佳源吗。他叹气说，是，关于佳源。我说好，除了明天上午，你什么时间方便。
　　他说明天下午可以吗，我可以去接你。我说不用，你定个地点吧。
　　B
　　提早到靳家，开锁进去时靳妈妈正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衣服单薄着也不知道冷，转头看着我神情呆滞说，我把面条煮糊了。立即去厨房，煤气台上的锅里是已经因天气太冷而糊住的面条。拿着衣服帮她穿戴整齐，围巾手套帽子，她任由我动手，只是说，面条要重新煮，源源和她爸都喜欢吃。我说好，你看我已经煮好了，温在保温壶里。
　　和她一起去郊区的陵园看佳源，已是佳源去世后的第六年。靳妈妈的身体自佳源和靳伯伯去世之后直线衰颓下来，打击的太大，情绪再不能恢复从前。扶着她缓步走上石阶，手冰冷的没有知觉，看她满面的褶皱和目光里的空洞，眼泪要掉下来。跟她说中午给她熬粥，要放些红枣，薏米，她只是点头。
　　靳妈妈不肯我插手，颤巍巍着给佳源和靳伯伯上香，倒茶，摆上糕点和面条，然后蹒跚着走出去烧纸钱，把冥纸一张一张送进火炉，口中念念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我知道这些年老人家是怎么承受下来的，每年这个时候，天气冷，心也冷，我急忙拿出纸巾抹掉眼泪。
　　那个时候，佳源与叶明承分手已过两个月，正是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始。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做学生，直到靳妈妈打电话给我哭着问怎么办，才知道佳源被医生诊断为抑郁症，失眠厌食，情绪不宁，办了休学手续回到宁州，逃遁避世，整日躲在家中，吃饭，睡觉，发呆，看电视。
　　所有朋友联络她的任何方式都没有回应。我们去了解大堆关于抑郁症的资料，想尽办法要帮助她，都无反映，只能隔着遥远距离任由她陷在自己的旋涡里，理所当然的把责任都归咎于和佳源分手远走德意志的男友叶明承身上。不出一个月，靳妈妈再来电话，告知我们在房间发现了佳源服药自杀，送医院已不治。朋友们再也坐不住，四面八方赶回去。
　　我和听溶抱头痛哭，对着佳源的尸体不知所措，反反复复问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靳爸爸刺激之下心脏病发跟着佳源离开，留下靳妈妈一下老去二十年。至此，怨恨叶明承，成为她唯一支撑下去的动力。
　　我把她送回家，熬粥，看她全都喝下去，又吃完药，好好睡下，请邻居帮忙注意之后离开。走出靳家，觉得自己也可以在一瞬间老去十岁。
　　搭计程车去往和叶明承约定的地点，他入住的酒店咖啡厅。对于叶明承，我不敢告诉靳妈妈他人在宁州，不告诉她我要去见他要和他谈谈佳源，是因为我知道叶明承不是她该恨该怨的人，是因为我知道佳源抑郁，最后选择自杀，叶明承都不是祸首。若不是看过佳源所有的日记笔记，若不是感同身受佳源的困境绝境，只怕我也和靳妈妈一样恨叶明承入骨，只怕昨日今日就不是这样的态度面对他。
　　他在酒店门外等我，仍是手里一只烟，大抵是取暖的功用，领我进去坐好，要杯清茶，风度极好。我想我理解佳源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她在认识叶明承三个月时的日记里写，因为叶明承，她第一次明白了《卫风 淇奥》里怎么可以用那样多形容词描写一个男人，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善兮谑兮。
　　开门见山，我说，关于佳源，你要谈什么。
　　他说，靳伯母身体好吗。
　　我摇头表示不好，鼻子上微微酸楚，想告诉他，靳妈妈的身体好起来是奢望，但没有说出口。
　　他说，我知道你们把佳源的死都归咎于我。
　　我打断他，没有，你误会了。
　　叶明承抬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继续说，如果你有责任，顶多也只是10%。他继续盯着我，只好附加点头动作以让他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沉默下来。我想大概是叶明承只做了来接受责怪的心理准备，只是为什么是这么多年后跑来做检讨。佳源自杀，没有人通知过他，直到我向着他和佳源共同的朋友调查打听他们的交往情况时，他才知道佳源已经去世半个月。我没有亲眼见到他的愕然表情，只从别人的形容里感知到他的惊诧。
　　记起来那就是我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辗转从别人处得知我的电话，小心翼翼问我佳源自杀前后的全部情况，问我佳源葬在哪里。然后放下手中课程从德意志飞回来，央求我带他去看佳源的尸体，我说佳源火化了，他又求我带他去见佳源的牌位。我瞒着靳妈妈带他去看佳源，看他在牌位前痛哭流涕，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哭得惨烈。
　　我说，所以你不用自责，也没有什么可反省，继续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
　　他反问我，你做得到吗？
　　轮到我说不出话来。摇头坦白，我做不到。继续说，你明天可以去看佳源。他点头。
　　话题到这里，已没有什么谈下去的必要，我想以上已经足够满足他要求谈一谈的所有目的。当年是佳源提出的分手，叶明承大概从来也没有想过佳源的结局是如此。即便以前我偶尔会假设，如果当时叶明承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佳源身边给她力量，也许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也许她就能熬过那段低谷。但这种假设，自我和康贻亮分手之后，自我彻底理解了佳源之后，就不成立了。佳源自杀不是为他，不是为感情破裂，叶明承也就没有承担背负起这样责任的必要。
　　我站起来，表示要先离开，说，请你好自为之。
　　他也站起来说，谢谢，又说，你知不知道，康贻亮也住在这家酒店，我昨天碰见他。
　　我摇头说，我不需要知道，再见。
　　C
　　温度真是降得越来越冷，地铁的出入口空气对流的厉害。迎着风走进地铁，拥挤人流里多出温暖，灯光明亮，才是喧嚣人间。纵容自己在地铁里徘徊，从一号线的这头到那头，车厢的墨黑玻璃窗上看见自己毫无表情的脸，早已被风吹到僵硬。
　　回到父母家，妈端出炖好的汤水，乖乖喝下。她问起今日靳妈妈的情况，说明天她有时间带靳妈妈去复诊。晚饭时她提起她的旧同事有个房契的转让证明该如何办理，我说让人家周一到单位再详细说吧，她又说某伯伯的某亲戚的儿子，要不要去看看，我说好，你安排吧。
　　母亲安排的相亲都乖乖的去。自佳源去世，她比我担心我的情绪，她要我有一个稳定传统的生活要我有一个安宁正常的家庭，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所以顺她的心意，一如当初遂了她和爸爸的意思，安安分分回到宁州，一心一意去考公务员，他们拉下面子托了层层关系把我弄进司法局做公证员，平稳简单无意外的工作，固定合理的薪水。
　　我和周知事交往过两个月，妈妈介绍的第一个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他打理的油光发亮的头发，想，有个从未见面的男子肯这样对你庄重，以礼相待本身已是水准之上的礼节。
　　男人说我叫周知事，知道的知，事情的事。我说，我叫简思酩，思念的思，酩酊大醉的酩。
　　程式化的约会过两个月，周知事人很好，工作稳定，性格很好，更好的是礼貌，也许早生两千年他可以做孔子的老师，我知道妈妈要我嫁给的人就是这样一个类型，这是她认为稳妥满意的恋爱。
　　只是最后一次约会坐在餐厅里，周知事问我，你见我都不化妆吗，我想你大概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双手握着温热杯子，想他说的对，我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而靠女人化妆与否来判断对他的重视程度，是很聪明却太肤浅的男人。我看着他的面容，点头，然后说，其实化不化妆，我都是这样丑。
　　于是我们和平说了分手，我跟妈妈说，抱歉糟蹋了你的心意。再后来，我和妈妈去参加过周知事的婚礼，妈妈笑容尴尬着不动筷子，我说对不起。
　　晚饭后回到自己的公寓，握着玻璃杯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开启所有的灯光。灯光消磨黑夜与白昼的界限，让人想到海明威的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这个世界失眠的人，总是需要光。那些被普遍称作“寂寞”和“孤独”的东西我承认，也承认是自己孤独寂寞一个人久了，才生出对那种喧闹人气、明亮灯光的归属感。从书架上翻出听溶自各地寄回来的邮件包裹，自佳源选择自杀，我想我们的人生都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偏差——我逃回宁州，她逃去全世界。
　　佳源，其实只是引子。
　　处理完她的身后事，我回去学校。大学最后一年求职的时间里，好似在地域里饱经摧残。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不知道怎样在简历里做文章人家才肯施舍一个面试机会，没有办法在别人的蔑视眼神里眼巴巴的等在门口，没有办法在别人挑剔的眼光里堆出笑脸。我不是那种出类拔萃能力优秀的人，不知道如何三言两语就能表现自己，即便把姿态和骄傲都放得那样低，屈就在现实里与无数人群做殊死般的竞争，仍是被现实否定的无处容身。
　　于是完全理解了佳源在这个世界的困境。生活、未来、现实、理想，全部的压力把她逼进角落，再怎么也转不出身来，与这些相比，叶明承的感情破裂真的不值一提。她在日记里写，人人忙着考研找工作，规划人生，社会压力铺天盖地，性别歧视，地域限制，一辈子这样短，可是苦那么大，愁那么深，烦那么多，怎么才可以负荷？高攀不起理想，又要怎么屈就现实？前方一路可怕荆棘，陷阱机关密布，尽头是可预见的充满失望，不得救，救不得。
　　我看着她锁在箱子里的日记笔记，泪流满面，于是原谅了叶明承，也原谅了她的逃遁避世和自我了结。
　　我和她一样对未来，对生活害怕，若不是她走在我的前面，若不是因她结束生命而害怕我的人生也抵达这样的地步，只怕老去二十年的，是我的爸妈。所以毕业后逃回宁州，我对着佳源的牌位说，外面兵荒马乱无处容身，好歹还有个家可以退可以躲，我们只能自己怜悯自己，可是看着一把年纪的父母还在为我奔波劳心劳力，真的只能够埋在被窝里哭给自己听。
　　诗句里描绘的画面——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那段时光，真是熬煮着过来的，被折磨得心神俱疲，自此无力感覆盖过任何希望。像小时候蹲在中药的炉子旁边，为太奶奶熬煮的中药，呛人的味道一点一点弥散在空气里，等待时间在文火里慢熬。佳源先做了我在那段时间里也许可能做的事情，她让我知道最坏最坏的结果。
　　除去我，还有听溶。那段日子，她关在房间里没完没了的读着弗尼吉亚伍尔芙，瓦尔特本雅明，西尔维亚普拉斯，安妮塞克斯顿，然后突然有一天失踪了。所幸不久，我收到她第一封寄自欧塞河边的邮件，她去追悼伍尔芙在口袋里装满石头，投身入幽暗河底的心理。上一封明信片和包裹寄自维也纳，再上一封寄自法国诺昂特，我把她离开四年寄回来的东西一一排序放进书柜，多半是曲谱、复印的手稿。有些绝望是自己给自己的，我不知所措，只能等待时间源远流长，也许等到某天书柜被填满，听溶就会收心回来。
　　爸爸担心我会和佳源一样，建议我去听基督教义，去给自己一个客观唯心的信仰。我愿意相信上帝的存在，可是我想我需要的，是比上帝更为强大的存在。曾经在谷底里挣扎的太久，深觉现世安稳的难能可贵，受佳源的刺激太大，更觉生命的易损易毁。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再不能有什么意外，于是把现实接受的很好，说服自己顺其自然，平心静气，沉淀心意，就此埋入人海。
　　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是因为彻底否定了自己，我其实什么都要不起。
　　D
　　我不是第一个否定自己的人。第一个，是程潜，我暗恋了四年的高中学长。
　　而程潜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简思酩，你知道你有多刻薄吗，苛刻，不宽容，满是嘲讽，对人对事，对我对别人，也对你自己。
　　之后程潜的神态，声调，言辞被我反复揣摩，而在当时那一刻，我只觉自己全部的人生观价值观，处世作风待人道理，对前程的美好信心，都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摧毁的一塌糊涂。毫无应对之辞，只能答一句谢谢，站起来，再说谢谢，转身离开。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程潜的眼中，原来只有这样一个完全负面的评价。他惯于总结概括，上升到意识形态高度，我翻查字典，但无法知道在程潜的字典里，这些词汇除去本身所具有的涵义外，究竟把他对我的不满、愤怒、厌恶表达到何种程度。但在我这里，全部都是严重到一定程度，人身攻击程度，的词汇。
　　此前的人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以为自己人格性格没有大缺陷，也自认为与现实对接的很好，自信满满未来生活将会更美好美丽。但从自己最在乎最重要的人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我觉得我的人生，从前的，以后的，被彻底的否定了。
　　我反省自己究竟在哪些事情，哪些细节上给他这样的口实，反省自己的为人处世、待人之道究竟有无正确过，按照程潜的说法，是我从头至尾没有正确过，是我对生活从始至终没有一个正确的态度。于是每时每刻对自己的第一反应和言行举止给予关注和留意，不得不跟自己承认，原来程潜是对的，挑剔，固执，绝不妥协，judgmental，一一对号入座，才知我的人格、性格糟糕到这样一个地步。所以到我能够不那么咬牙切齿的念出程潜对我的注脚，间隔不超过一个星期，也拉下面子问旧友这样的问题：你觉得我刻薄吗？
　　听溶问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简略概括程潜的一针见血后，听溶说，这只是你的pet-peeve，你straight-forward，不是acerbity，明白？彼时还在世的佳源答，你什么时候开始上演这种自我怀疑妄自菲薄的戏码？挑剔而已，不用严重到刻薄的地步，我们都习惯啦……之后收到的答案不一而足，但统计起来，简思酩这个人，的确是刻薄的。
　　从那之后，一直没有从程潜所给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对任何感情，我都无法再抱持执著和追求，无法锱铢必较，我害怕那些负面词汇再度从某个人的口中说出，再次否定我的人生。这好比，好比一栋楼断断续续盖了多年，才被揭发所使用的全是低劣材料，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坍塌，而我盖的是整个人生。于是后来和康贻亮的感情，始终无法从容面对。程潜的，佳源的，叶明承的，听溶的，经历过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那种被称作风格的东西一旦被牢固树立起来，要根除太难。我接受程潜给的标签，接受佳源为人生为未来自寻短见，拒绝接受康贻亮如施舍一般的感情，拒绝接受和周知事开始新生活，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情绪也会跌落的跟佳源、听溶一样深，一样不可自拔。
　　佳源自杀后，康贻亮居然陪我回来与他毫不相关的宁州，帮忙处理大小身后琐事，感动到心里。
　　但即便如此，之后我的情绪更深更深的沉下去，像绑了石头沉入海底，不得浮出水面，还是对他说了对不起。我也太记得他最后的表情，嘴角翘起刚刚好的弧度，说，我想我终于了解程潜把你总结的有多精准，你太轻易诋毁看轻别人的诚意。
　　满是嘲讽，轻蔑，我想我无法告诉面前的这个人，自己是怎样把他的好他的诚意高举过天，是怎样在心里称量我的低微自卑和他的优秀出色，我也无法告诉他我的人生当时是在怎样一个糟糕的黑暗里。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佳源对于叶明承的心意，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与叶明承说分手，逃回来独自面对内心困境。我对他说了和程潜一样的话，谢谢，谢谢。
　　从此再无联络，从此刻意避及任何有关于康贻亮的消息。所以叶明承在酒店里提到他的时候，情绪是有些许的起伏。自那一次，没有人再与我提到这个名字。
　　妈妈从来不知道程潜和康贻亮的存在，这样很好，我以为就可以当作他们从来不曾存在。可是强迫着自己赴几次与周知事的约会后，我彻底否定了那些随口就可以说出的，人是要让自己快乐一点。自程潜，佳源，叶明承，听溶，康贻亮，我的人生早就坠入低谷，一切都只是穷途末路后的苟延残喘。笑得再大声也归于沉默，哭得再伤心也归于平静，快乐、悲伤都只是暂时的，心低到微尘里，不会再有过分的欲望。
　　叶明承临上飞机前打来电话说，我去看过佳源了，谢谢。我在社区的公共琴房里给靳妈妈弹奏悲伤曲，握着手机，仍是答，请好自为之。
　　倘若他的人生有更为美好的风景，就不必使我的困境和自杀成为他的羁绊，这是佳源写在她自杀前寄给我的信件里的话。这和我对康贻亮的情绪是一样的，倘若他的人生有更为广阔的天地，就不必使自己成为他的污点。
　　听溶问过我，这究竟是爱，对不对。我说不对，像你，去体会别人的爱，比如肖邦与乔治桑，李清照与赵明诚，阿伦特与海德格尔，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爱。
　　E
　　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大抵只能这样下去，生命里不再有什么意外的潜力，有时候会怀疑这其中是否苟且偷安的意味太过浓重，但又如何。
　　妈妈介绍的人来单位，为他们全数解答疑问。结束之后去赴相亲的约。电话里她说对方是工作稳定的高中语文老师，书香门第，叫做单体经。我说好，记下他的名字，体验的体，经验的经，还有时间地点。
　　对方约的地点在市博物馆外。我下了公车，看见那个男人普通的衬衫牛仔裤坐在长椅上等候，我想他大抵也没有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和我一样是为了安抚家长的心情，这样很好。
　　走过去向他打招呼，说，你好，我是简思酩。
　　男人抬头来看我，站起来说，你好，我是单酌纬，对不起我哥哥临时有课不能来，他担心你白等一场。
　　我说，体乎经，酌乎纬，原来是出自文心雕龙，请转告你哥哥不用介意，既然这样我们下次再约。
　　他笑，点头。
　　然后我们互道过再见，各自离开。妈妈急着挂电话来问我，我说见过了，可是抱歉又要糟蹋了你的好意。我又说，既然有时间，我自己陪靳妈妈去医院。
　　转去靳家，带靳妈妈去医院复诊。问询最近身体感觉之后照例是普通的检查，陪着她在检查室等待尿液结果。同事来电话说，有个叫康贻亮的人来单位找我。我看着坐在椅子上情绪宁静安稳的靳妈妈，走开，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今天在外工作，请他不用等了，也叮嘱同事不要告知他我的地址电话。
　　之后在取药室里排队等候良久，出来时靳妈妈人却不见了，一下就着急起来，拿着随身带的照片四处问人有没有看见这位老人家，医院里医院外来来回回，眼泪轻易就流下来。
　　直到有人拨电话来说，是靳婆婆的紧急联络人吗。我连忙说是，靳妈妈她在哪里。跑到医院的喷水池边，靳妈妈出现在视线里，奔过去紧紧抱她，还好没事，哭着问她，你怎么可以乱跑。
　　她说，我看见源源了。眼泪再唰得流下来，止不住。
　　眼前有人递来纸巾，这个人我认得，是单酌纬，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单酌纬医师，脑外科。
　　对他连说谢谢，他说不用，又接着说给老人家准备联络卡片，想得很周到。
　　照顾靳妈妈睡下才回家，走在寒冷深夜里迎着风，流出眼泪来，太容易了，不论在做什么，都有想哭的冲动，一想到，眼中就有汁水涌出，于是强迫自己不准哭，不准哭。亮着昏黄街灯，鲜有人迹的马路通往哪里都不是方向，狠狠咬着牙，时至今日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仍是如程潜所说，苛刻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康贻亮来到这个根本与他毫无关系的小小宁州是为了什么，过去这么多年，不敢有一点点奢侈的自作多情，自古都不能相信男人的情意能坚持多久，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林徽因和徐志摩，一如听溶曾在她的信里写，海德格尔不过是和全天下一般无情的男子，我无法相信他对阿伦特有多深厚的情意；也一如佳源在给我的遗言信里写，不消多久，叶明承就会忘记我，我不要他记得我。
　　回家时，信箱里躺着听溶寄回来的新明信片。我累极坐在安全门外的楼梯上借着昏黄灯光阅读。盖着佛罗伦萨的邮戳，她去凭吊癌症而死的奥里亚娜?法拉奇，那个始终咄咄逼人，终身未婚且认为爱是沉重枷锁的女人。
　　信的结尾，她写道，我决定回来了。
　　掩面而泣，阮听溶把自己放逐到全世界，时间足够久。
　　情绪平复下来，才注意到停在视线里的黑色皮鞋，视线上移，是右手中醒目的红色信封，抬头来，是康贻亮，我想那大概，应该是请柬。看不出他面容上的变化，还是很多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但一定是可以想象的顺遂，他和叶明承一概是勇敢向前的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偏离美好轨道。
　　盯了他很久，才惊觉自己脸上的泪水，连忙伸手擦拭掉。我觉得我的苛刻，刻薄，不宽容，嘲讽，早已在这些年里被打磨消褪，可是对于他，仍然苛刻，我的低谷不想让这个人看见，不想在他面前表现我的脆弱和怯弱。
　　他低着头说，你在哭什么。
　　我说，喜极而泣。站起来撑鼓起在这个人面前残存的自尊心，接着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说，我求叶明承。
　　我说，我从来不知道“求”这个字眼会出现在康贻亮的人生里。
　　他说，简思酩，你真的很刻薄，即便人生黑到这样地步，还是刻薄。
　　我说谢谢。
　　其实很想在这样稍稍事过境迁的时候告诉他，我的确仍是那个刻薄的简思酩，所以只能回答一句谢谢。但我对自己的人生，比他有着更强烈的认知，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忍着压着喷薄的卑微和受挫感，是说谢谢的时候，面对什么人才硬下心肠对自己苛刻刻薄，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我控制自己的眼泪，指着他手中的信封说，是请柬吗，结婚请柬？
　　他点头，下个月初，希望——他停顿住，我想他是要说希望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我摇头着打断他，恭喜，可是很抱歉，工作没有假期，要礼金还是礼物，我会准备好。
　　康贻亮突然笑起来，笑得太诡异，他说，简思酩，我真的庆幸和我结婚的人不是你。
　　我说，感同身受。
　　然后转身打开安全门，上楼，头也不回。是因为泪流满面。
　　F
　　纵容自己蹲在角落里大哭一场。却被手机上显示的医院来电打断，立即下楼奔去医院。
　　靳妈妈因为突发性脑溢血被送进医院，所幸邻居发现的早，我哭着对他们道谢再道谢。这一下畅怀大哭的理由更充分了。
　　打电话让妈妈熬煮一些汤品，整理一些衣物送来医院。整夜守在病床边，听仪器的声响，看屏幕的波动，摸抚着靳妈妈的额头，发梢，照顾靳妈妈是我为佳源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但生命太脆弱，太害怕她就这样离开，心内早已消失不见的迫切和压灼重又死灰复燃。
　　片刻妈妈和医生一起推门进来，我认得那个医生，是单酌纬。他与我解释了靳妈妈的情况，毫不留情的告诉我最坏结果，做好心理准备。
　　靳妈妈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眼神浑浊着拉着我的手，喊源源。落泪越来越变成容易的事情，只这一句，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妈妈在身边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回应她。回握靳妈妈的手，说我是源源。
　　情绪和病情控制下来，才被妈妈催促着回家休息，说单医生会开车送我回去。
　　我实在体乏无力，没有争辩拒绝的力气。单酌纬把我送到楼下，从后座里拿给我个袋子，说，如果什么都吃不下，至少为了你的靳妈妈吃这些水果。我答谢谢，拎过它。
　　信箱里留存着康贻亮送来的信封。不只是大红烫金的请柬，还有一张纸和一枚戒指。
　　纸上写，简思酩，你知不知道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就反复思考，下了天大的决心，可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这枚戒指是在靳佳源的葬礼之后买的，从此之后它不再有任何意义，任由处置。谨祝彼此未来安稳，顺事顺意。
　　我长长长长叹气，把它们和佳源留下的日记笔记一起收进床底的木箱里。既然早已在康贻亮的生活里退出，就早已没有相对的立场，生活的重心、所能要起的东西，也都早已与他无关。
　　单酌纬的袋子里，是洗净切好连颜色都搭配很好的水果，我盯着它们良久，为那一句靳妈妈吃完。
　　手边是听溶的明信片，还没有收起。她还写道，直到这一天，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解脱，生死，成败，顺逆，爱恨，这个理由仅仅是，我怀孕了。
　　有个新生命在她的腹中孕育，由此才对未来重燃了希望。她没有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想那是谁都不重要，她写，这个孩子，会被取名做，阮佳源。正是由此而喜极。
　　第二日我把压在箱底，妈妈早为我缝制的龙凤被套，按着地址邮寄给那对新人。
　　下班时候去医院，单位门口停着单酌纬的黑色车子。我没有办法对这个人和盘托出全部的历史，那意味着要承担背负一部分彼此的人生，也不可以刻意对这个人隐瞒掩盖住全部的过往，那不是朋友间以诚相待的本分。我不相信他会是我未来里的意外和可能，即便有着对爸爸妈妈长久积聚的歉疚，即便心内有着对将来安稳生活的期许。
　　我说对不起。
　　他打开车门，说，你不必对自己这样苛刻。
　　原来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轻易看穿。我盯着他，心里默念着程潜的那句“简思酩，你知道你有多刻薄吗，苛刻，不宽容，满是嘲讽，对人对事，对我对别人，也对你自己”，还有康贻亮的那句“我想我终于了解程潜把你总结的有多精准，但请不要随意诋毁看清别人的诚意”，单酌纬，不过是第三个。
　　我说，谢谢你体谅我。
　　他说，你该体谅你自己。
　　我点头再谢，转身走向公车站。
　　靳妈妈的病情再度恶化的时候，我挂电话给叶明承，请他如果可能就来宁州一趟。他说好，马上动身。
　　她握着我的手说，源源，妈多希望你可以嫁给叶明承，我走了就有人照顾你。我哭着说好好，叶明承过两天就来，过两天就来。叶明承又成为她拖延着支撑下去的力量，为女儿恨，为女儿期许，我理解，也理解妈妈对我的心情。
　　叶明承和听溶一同抵达，我们在靳妈妈临死前演了一场戏，让她带着笑容闭上眼睛睡着。
　　半夜时候，呼吸就突然毫无预兆的停止了，嘴角带着笑。
　　我和听溶仍是抱头痛哭，和当初面对佳源的尸体一样，这一次，叶明承站在我们身后。
　　只是这一次，奔波大小身后事的人变作单酌纬。我想这循环怎么会这样相像。
　　隔几日，我陪听溶去做产检，B超影像里孩子的心跳一上一下。叶明承说，孩子需不需要一个爸爸，如果可以，他愿意。我和听溶相视而笑，同时问他，你真的愿意？
　　他点头。那么孩子，我们会取名作叶佳源。
　　叶明承买下靳家的老房子，把佳源的房间装饰成婴儿房。
　　终究没有办法接受单酌纬，即便他说，简与单，酌与酩，思与纬，根本是为彼此而等。
　　我答他，可是简思酩这个人太过刻薄，苛刻，不宽容，对人对事，对你对我。
　　请假在康贻亮婚礼那天去他所在的城市，在酒店外面看见他和他的美丽新娘被大堆人群拥簇着。我终于是纵容了一次自己，去看自己喜欢的男人在婚礼上微笑。
　　立冬这一日，过了下班的时间点，走出单位。风很冷，我拉紧外套围巾，一个人走在路上，远方身后皆灯火闪烁。
　　叶明承打来电话说，我已经接了伯父伯母来家里，听溶包了一大锅饺子，用不用去接你。
　　我说，我马上到。
　　--fin-
　　Oct 27, 2007

　　永遇乐 [甜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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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才说，“在通往已知结局的路途上，我希望我们且行且珍惜，倍加珍惜，也许结局会有所更改。”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些话从他嘴里不可思议的跳出来，他只好说，“我知道这是太过文学化的表达，但你会理解我的意思。”
　　笑容该放大到什么程度表达我的狂喜，我不知道，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朝落地窗外的两位姐妹比出胜利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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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我在方柔的办公室里等她下班。
　　脚边搁着脏兮兮的行李袋，手里捧着她秘书送来的咖啡杯，门敞开着，外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中央空调的微微轰鸣，键盘敲击声，小声对话，轻微的脚步声，个个抬头来用笑容缓解尴尬，人人仿若都没牵没挂，临了周日仍把事务所当家。我握着杯子温暖手心，暗暗感叹在这个陌生大城里孤独的工作狂比我想象的还要多。隔着大片落地玻璃窗，外面是早已黑漆的天空，俯望陌生城市灯火霓红，手指碰触上冰凉玻璃，突然觉得冷。
　　片刻方柔身后跟着她的法务助理和秘书走进来，我听着她盛气凌人指使丫环般吩咐人家“上市公司的通函、客户Checklist明天早上我要看见在我桌上”，然后她示意他们离开，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笑，说，“这样子颐指气使，不知道人家背后诅咒你多少遍。”
　　方柔走回座位，朝我撇嘴，“梁家洛给我气受，我不发泄难道要自己郁疾而终？”
　　关于这个梁家洛，我也曾经在他的手下为他卖命受他脾气，深刻理解梁在工作中的作风秉性是有那么点可恶可恨；但要说梁给方柔气受，又是不大能相信的——自方柔加入这家事务所，梁家洛一心只想着如何把她从同事提升为朋友再升华为女友，巴结体贴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欺负惹怒。
　　她边说边在大堆文件里翻找，“连日对着百来页的白纸黑字斟酌修改，一群人argue再discuss，打印再修改，等过他拍板说OK又在会议室里应对客户的挑剔质疑，直到顶头人物终于笑着握手说谢谢，我们这群底下的人就是跑了个马拉松，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不知道在这个大到无边的城市里要打磨苦拼多少年才能站稳脚跟，会对这个世界有报复的冲动，”她抱怨的理由充分，这种经验我也有，工作日子循环反复与车轮子无异，我懂得其中的辛苦，更懂得其中的成就感和价值感，好比计程车跑多少里程耗费多少油量有数有回报，相信方柔也是乐在其中。只能羡慕想念，要不是自己当初轻易放弃从独立工作中获得挑战性乐趣的机会，今日哪里是这样旁观者和局外人的立场。
　　方柔丢给我一个文件夹。打开来，是我的离婚协议书，一目十行大致扫略，全数都依照我的要求，一条不少也一款不多。盯着末端狂草的“章明微”三个字，抬头来对方柔说谢谢，此次免费做我的代表律师。
　　她盯着我，语气忿忿，“章明微几次打来电话问我你去哪儿，我答他你出使西域，取经去了，怎么样？”
　　我笑，“这个回答很妙。”
　　“我是在问你印度之行怎么样，”她推开面前的文件，翻看行事历，边说边开始收拾包包，“干了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逃难跑去印度，然后乐不思蜀我三催四请都拉不回来，收获不小？”
　　方柔就是方柔，苛刻评价天下闻名，一句话几个成语就把我这个阶段的心理情绪勾勒大致，她提到的收获，的确是满箩筐满卡车都装不下的兴奋。正要回答她，方柔秘书的内线广播打断，“周小姐的电话要不要转进来，已经打来好几趟说是有急事，留言也不肯。”方柔看我，举起食指表示要接这个电话，然后“是我……嗯嗯啊啊……我再给你回电话”之后就挂断。
　　我问这周小姐是不是周念念，她有什么事。
　　她点头回答，“周大小姐能有什么天大的急事？无非是失恋，失业，失窃，又喜欢在别人的感情里讲原则论道德谈责任，做影评人，从情节到细节从服装到声效从主角到配角，”我们都笑，她拎了包包站起来，“印度见闻慢慢说，加源一家人大概快到了。”
　　我们和加源一家人约好吃饭。这个城市虽然我不熟悉，却有两位知己，方柔是因为工作而一呆多年，加源则是因为成家立室而扎根在这里，既然我在这里短暂中转，把酒言欢啊互诉衷肠啊重温旧情啊之类都是必要的。提起脚边的行李，将协议书收进包里，示意可以出发。
　　开门离开时，碰上梁家洛的手尴尬停在半空中准备敲门，他看着站在方柔身边的我，神色惊异，“章太太来度假？章总没有一起来？”
　　自我与章明微高调结婚又高调从他手下辞职，之后他对我的称呼就成了语带揶揄的章太太，当时方柔说，“在乎什么？他不就是悔恨自己不是个女儿身，嫁不了章明微？”
　　和他问好，这样的问话，我看方柔——难道章明微没有大昭天下我们已经离婚——笑容不知道要怎么才好看，顺势答，“嗯，我来自由行。”
　　他说，“今晚庆功会，所有员工聚餐吃泰国料理，一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喜欢找借口笼络员工，从胃到心，就是不在薪酬上做文章。
　　方柔不留余地的拒绝，“都是你的功劳，我们庆祝什么？小心不要撑坏了胃，再见。”
　　从他身边走过，也说再见，心里叹息他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让方柔对他增添一丝一毫的好感。
　　加源一家人已经在火锅店内等候，老公林至诚带着9岁的儿子安晓程，蹲在店门口的大鱼缸前进行浮游植物和脊椎动物教学，从包里翻出给小家伙的礼物，和他老爸一样看见动植物标本化石之类就眼睛放光。
　　关于这一家人的渊源，简直可以写一部传奇。当年因缘际会，海啸还是地震我记不清楚，还是初出茅庐记者的安加源跑去做采访，回来就宣布她助养了个灾后存活下来的一岁孤儿，大言不惭说自己从此上有老下有小是有家室的人，素来反复无常心性的安加源居然真把这件事情坚持了六年。奈何中国法律非要一夫一妻才肯认可领养协议，当年做志愿者医生而认识多年的林至诚乘虚而入趁火打劫的求了婚，为晓程姓安还是姓林吵过大半年终于让步妥协，婚前协议领养协议请方柔一次性办理，妻子孩子，林至诚一次性都拥有了。之后加源干脆不去前线跑新闻而在家里拿着笔杆子写新闻评论写政治专栏，操心儿子的学习思想气度价值观。至于晓程的身世，两位父母在他8岁的时候据实以告，小家伙已经被加源教育得既明理又可爱，没有什么障碍就接受了。
　　除去交待各自近况如晓程的入学情况、林至诚刚刚升任医院的外科主任，这一顿饭的话题重点在我的印度之行上。
　　认识的朋友介绍我加入一个妇女NGO参与印度乡村地方的扶助项目。在印度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发现绝望，就如一进火车站一上火车就要对中国悲观一样，许多人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值得怀疑的问题，项目已经开展了十多年，主要对象是从未接受过教育的农村成年女性，为她们提供初等教育、技术训练和工作机会，从最基础的识字写字到基本的劳动技能训练，到培养她们的性别意识和社会意识。通过教育手段，先从经济上让农村妇女有独立的来源能够自食其力，再改变她们的命运扩大她们的生存视野，这一趟的确是获益匪浅，与他们分享带回来的照片资料，语速飞快的叙述我的所见所闻，一股脑的倾倒所思所想。
　　方柔指着某张照片说，“你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嘴上说是去贫苦的地方帮助弱势群体，”照片里我捧着咖啡杯与另一妇女坐在草棚屋檐下聊天，“可在享乐这一点上依旧是极端的资产阶级心态。”
　　加源唱和，摸着儿子的头朝我说，“这自上而下的NGO，拿一幅悲天悯人的神色去帮助别人，接受的人要用什么心情？”这方柔，苛刻本性不改，这加源，整日教育着儿子位卑不敢忘忧国，我只好举双手承认自己错了，脱下小资产阶级的帽子还得有一段心理适应期。
　　我又说到这趟来这里主要是机构里联络了几位大钱的主人拉赞助筹捐款，推广这种帮助模式在中国农村妇女间的可行性。话还没说完，方柔已经皱着眉头看我，“干吗，这和那些衣着光鲜亮丽有个有钱老公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在舞会上搞搞慈善募捐，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做拍卖，连手都没有弄脏过就宣称自己在热心公益回报社会？他们还真找对了人，章明微的太太当然拉得来大笔赞助，可是你是简思酩，如果你只是用这种方式帮人，我会很失望。”
　　加源曾说，上帝让我们遇见，是有他的深意在其中，领会不领会的到，是我们的智慧在其中。方柔的话苛刻伤人可是也一针见血的提醒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方柔，会常常拿面镜子让我往里瞧瞧。
　　我也不喜欢方柔所说的那种不知民生真正疾苦的帮人方式，也怕会陷入那样的模式，鉴于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我不再是章明微的太太，目前是彻底的无产主义者——举着右手拳头发誓，“简思酩发誓时刻警醒。”
　　然后林至诚也谈及他曾经在恶劣西非环境中一年的无国界医生经验，能够帮助的人太少需要帮助的人太多，抱着极大的理想以为自己可以足够伟大，但很多时候是被强烈的无力感渺小感包围。我赞同，的确所能做的只是极其有限的一点一滴，不能在大范围上给予什么帮助，所以更需要一部分人去身体力行，抱持“能救一条鱼就一条鱼”的心态去尽己所能。
　　席到后程，林至诚自觉把空间时间留给我们，带了儿子去对面的书店逛逛。
　　老公儿子一离开，加源转开刚才的公共话题，问方柔，“她和章明微的离婚手续办妥了？”方柔点头，她又拍拍我的半边肩膀，张开双手问我，“要不要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
　　摇头，当然不用。我承认我会因为和章明微的法律关系彻底终结而情绪低落，但这低落——好似木块早已锯到末端，明知最后一记重扣必然会使其分裂——离婚是我提出的，把杂务都交给方柔，跑去印度的边远乡村，前前后后，这种必经的情绪低落我已经一个人对付了近一个月。除去当事双方和她们两位，我只打过电话轻描淡写通报老爸老妈和章明微已经离婚。而章明微那边，一个多月没有联络，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实施过一个通报方案，谁知道或不知道，都没好意思问出口。
　　三个女人都沉默下来，喝着面前的橙汁，加源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一只流浪狗，方柔恨铁不成钢的叹气，“不要逞强知不知道？”
　　我没有逞强。离婚的决定是我自己做出的，你们不用因为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推波助澜而自责，我说，你们说的对，为一个男人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弄到一片惨淡，把你们认识的简思酩弄丢，危机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然要自己振作起来。而且这一趟，更让我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做的，应该做的事情，不必继续在自己的感情里狭隘下去。为接受离婚而产生的情绪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和预备，所以这适应期也并不是太难熬，好像某首歌里所唱的，时光会抚平我想你的波澜，加上我刻意阻止他在我的心荡漾，这平静的速度会更快一点。
　　加源还是拥抱我，“这又是我认识的简思酩了。”
　　为这一句话，笑容变浅变淡变苦，却是这样久已来最受安慰卸下伪装的笑容。
　　林至诚带着儿子回来，晓程明天上课还有考试，一家三口先道别离开。片刻收到加源的简讯，想是她还在回程的车上，她写道：美国终于从伊拉克撤军了。我和方柔都笑，那源自方柔的苛刻评论，她把我对章明微的爱比作美国对伊拉克的感情，入侵之后撤军是无论如何不可能。
　　店内的喧嚣渐退下。方柔轻声问我，“还把戒指带在手上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提醒。章明微章明微，反复默念着还带有咒语般的三个字，原本的平静情绪因此而有了波动，不是涟漪，是暗涌惊澜。在印度的日子并不轻松，初到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先是风寒热感再是消化不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脆弱到这个地步，每日默念章明微的名字当镇静剂，难受得只想就此放弃转身回家。终于熬过头几天的反应期投身入工作中，参观当地的民居校舍作坊，与项目的运作人参与人受益人交流聊天，话题最后总会被人问到：你老公对你好吗？我的回答是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不脱下戒指，因为在章明微看不见的地方不用隐藏对他的想念。”
　　方柔再问，“这一个月静心思考，后悔了没有。”
　　我笑，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于是说，“我明天约了几个公司的老总谈赞助和捐款。”
　　“要钱？”方柔也笑，语气里满是温柔的责怪，“简思酩你这个白痴，要钱你不会找章明微要，离婚协议签得那么潇洒连赡养费都不要，他的动产不动产有多少个零你会不知道，后悔了吧。”
　　她问我今晚打算去哪儿，我说去酒店，她说你现在是彻底的无产阶级知不知道，没钱没工作没住处，还想住酒店？当然是去她家睡沙发。
　　笑容渐敛，方柔又说，“刚才周念念打电话来是说章明微明天来这里谈合作项目，你要不要和他见面？”
　　苦笑着回应她，“我就知道……她知道我和章明微离婚的事？”当年周念念与她哥方刚谈恋爱时候，方柔头疼得厉害，“倘若这个周大小姐成了我嫂子，我都不知道这地球的自转角速度会不会高出一个百分点，好管闲事且不懈不弃，语速飞快信息量惊人且决不重复”；他们潇洒分手之后，方柔欢天喜地求神拜佛说谢谢老天——以周念念和她的历史，怎么可能没事打电话来诉衷肠？
　　方柔点头，“你玩失踪我才知道周念念对我有这么满的谈话欲，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章明微要收购某某公司，章明微去香港出差一天住四季酒店某某房间，他换了新秘书甚至换了新颜色的西装，周念念身为章明微的前前助理加现任事务总监，一一在电话里向我传达，”她停下来看我的表情，欲言又止，“我估计一部分有章明微的指使，大概以为你和我还经常联络。”
　　我摇头，“怎么可能，你太不了解章明微。”
　　提出离婚的人是我，章明微问我为什么。我拿着思虑千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答他：是我害怕太过专心努力爱你，而忽略世间的精彩和色彩。
　　当时他瞪大眼睛看我，我没有办法对他承认，决定放弃这个婚姻和对他的感情要用多大的力气强迫自己，只好继续说，我知道这是太文学化的表达，可是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会离开，一切事务请与方柔联系。
　　他开始不答应，我的心内有那么一小撮的奢望，期待他不会签下字期待他会做些挽回，可是他只是保持着骄傲的表情转身离开，过几天发个电邮来说：我充分理解了那一句话，已经签字。
　　自尊心和虚荣心容不得一点点挫伤，大概是男人的通病，我说，“其实我都不知道再见到他，该抱持什么样的心态。”
　　B
　　不说话，方柔陪我沉默。喝掉锅里最后一碗汤才伸手付账，走出店外。
　　挽着方柔的手沿着街边散步，周边就是市中心的商业区，这世界全球化得太恐怖，满中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城市里皆是沃尔玛家乐福，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星巴克，熟悉的牌子专卖店整整齐齐一格一格，地铁公车普通话，人潮汹涌，常常让人忘记身处何地，在本该安静入眠的晚间时分，灯光明亮，这个城市的人们并没有苛刻严格的遵循生物钟作息表。
　　拐进附近的24小时超市，方柔说要给我置备些短期用品，加上家里的食品也是严重短缺。断断续续谈及之前自己在印度的见闻，方柔这些年工作上的经验杂感，我们推着车子与人擦肩而过，在货架流连，看别人的笑脸，听别人的商量取舍，偶尔比较中国南北的物价，把货架上为数不多的促销酸奶全部摆进车篮子。
　　她问我的行程安排，什么时候走，下一站去哪里，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这些大致都有了安排，谈完赞助不论结果如何，后天的飞机回一趟首都看老爸老妈公公婆婆，那里还有项目的推广会和介绍会……”
　　方柔打断我，“那是章明微的根据地，你要回去自投罗网还是缴械投降？”
　　“难道我不能是杀个利落的回马枪？”我们都笑，彼此都知道，在章明微面前我如何能趾高气昂如何能潇洒自若如何能站稳立场，“老爸老妈需要交待，还有婆婆公公也需要去一趟。”
　　和章明微离婚，只给过老爸老妈电话通报，可以想见两个老人家早已担心的翻了天，可是若回家，只怕免不了面对老爸老妈的疾言令色和交叉盘问之后大概是讨论感情里的原则道德责任这类抽象词汇，免不了要给他们从头到尾详细解释整个事件的前后脉络和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理解的动机原因，也免不了要被强迫给这起事件一个完满或至少弥补性质的解决办法，这每一个“免不了”也许在将来相当长的时间里我都不愿意也给不出他们满意的答案。而至于公公婆婆，不知道章明微是如何与他们说明，我不算个好儿媳也不能算个坏儿媳，失踪这么久应该需要一个当面的解释。
　　结账时候站在长长队伍的末尾，视线可及皆是经济动物。排在前面的老婆婆，车篮子里大堆生鲜蔬菜，鲜鱼嫩肉；隔壁队伍里站着对新婚夫妇，速冻水饺、速冻汤圆；再看我和方柔的车篮，全是速食，方便面，面包，火腿，奶酪，不用任何加工开袋即食。
　　方柔说，“生鲜，速冻，速食分别对应着家室，夫妻，单身，一架冰箱的用途就为人生的三种状态分了层次。英文有俗语，Single is simple， Double is trouble， Triple is terrible，年轻时候觉得这话来形容感情关系实在是贴切，单身可以简单生活，有个伴麻烦多多，陷入三角只觉人生恐怖。”
　　我自嘲，“但像我这样尴尬的，从有家室退化为单身，基本上可以说Single is macabre，Double is stable，Triple is unsolvable，”跟着人群往前移动，“知道我每日在印度用什么当咒语吗，我跟自己说，本小姐风华正茂年纪尚轻，凡事都尚存机会，随时可以清零重来，可以飞扬跋扈……”方柔捶我的肩膀，“你看，自欺欺人的典型。”
　　拎着大袋小袋从超市出来才发现下起雨了。我和方柔在计程车后座里各自看飞驰而过的红黄光影，车外细雨蒙蒙，水流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断续的斜线，若是章明微，会没情调的说车窗上的斜线是由于速度矢量和车身震动造成的。
　　方柔一手靠着左车窗抵着下巴，感慨，“天街小雨润如酥。”
　　被这句诗吓坏，隐约的害怕情绪升腾，我转头看着方柔的侧影，眼神一定是惊异奇怪。章明微，这个名字不依不饶从害怕和恐惧情绪里探出头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想起的居然只有他的物理作用，这样留恋想念完全没有了当时大笔挥就的潇洒，在计程车里渐渐坐立不安，只好抵抗打压，抑制自己关于那个人的神思。不能再坐以待毙任这种想念的波涛再泛滥下去，赶紧翻出行李里带给她的印度莎丽、村妇们编织的草鞋，方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说谢谢。
　　回到方柔的单身公寓，亮起满屋子的灯。我没有想到方柔的家是这个样子，公寓里空荡开阔毫无人气，冰箱里，流理台上，空无一物，再翻食品柜，只剩大包意式通心粉，饮水机要换水，冰箱门上贴着便条纸，罗列着长串需购置的物品。
　　握着空玻璃杯站在厨房门边，看她归置东西，烧水倒水，视线跟着她去收拾房间，整理衣裤丢进洗衣机，一阵忙碌，突然觉得心疼可怜，又不知道真正其实该可怜谁。我不清楚这些年方柔独自一人在南方大城的生活，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总在我们有烦恼有困难了才跳出来帮忙；也不清楚这些年她的感情到底如何，是否已经对那个叫做康贻亮的男人释怀，是否可以敞开心怀接受梁家洛。
　　我们那位叫做康贻亮的学长，耽误了方柔整个学生时代的爱情。她为他的情绪而雀跃或感伤，为他的爱情出谋划策做军师，为他的社团统筹兼顾当跑腿，却又固执倔强的不肯表白自己的心意。大学毕业她终于认为没有顾忌了可以对自己承担未来了，苛刻得只能对他说出一个过去未完成式的告白，而收到的，却只有一句转述自别人的“对不起”，再无声息。所以某种角度上我很同情梁家洛，无论是攻是守是进是退都不能撬动方柔的心，也对他能够坚持这么多年深感佩服，只可惜他遇到方柔的时机不对，彼时的方柔已经心门紧闭对男人不抱希望。
　　我说，“和梁家洛僵持攻防了这么多年，你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方柔边收拾边转头来看我，“你以为我没有下过决心接受他？”她稍稍停顿手中的活，“可是你不要低估男人的欲望。”
　　我问是怎么回事，她语调平静的简略概括，“我没有预计过打开他的房门后会看到什么意外的一夜情，但看到之后也仅仅只是与房中的人对视10秒然后挤出笑容说请继续，”直起身来四面打量白墙天花板，“当时走在冬日凌晨凛冽的风里，我才清醒，在别人的城市其实找不到任何可以倚靠的角落，男人和感情都没有防腐剂，那天下午我就去银行取了积蓄，挂电话给房屋经纪，付了这间房子的首期款，上个月刚刚付清。”
　　很想上前去抱紧她给她支持和温暖，又大概有些责怪她，怪她把生活过成这样，可是自己又能够好到哪里去，黑暗满世界，总希望有人能丢来小小火种，可是有几人自己真的是一簇火苗？
　　折腾到半夜，我们挤在单人床上，夜凉如水，天花板白皙得让人心生怀疑，毫无人气生气，只觉这个空间安静的太可怕。
　　听她说，工作地刚换到这里时候，朋友一点一点多起来的，虽不至于面目模糊人名不配，但多只是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全城仿若相约好了似的不愿在朋友前加个“新”字，介绍起来皆是“我朋友”，口气沾亲带故深交多年，纷纷介绍哪里东西好吃，哪里衣服好看，哪里情调气氛好，需要什么该去哪里，可是心是空的，这个城市再大再繁华，是一座空城；
　　听她说，午餐晚餐皆是简单外卖，整日对着大小文件和各类嘴脸绞尽脑汁，到十点收拾文件回家继续奋战，睡觉起床回事务所，日子循环反复，突然空置的周末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对着墙壁考虑好久最后居然只能去加班用大量大量的工作填满心思，日子朴素无波浑浑噩噩，仔细搜索，找不到一点点光亮处，倘若继续这样浑噩着过下去，到四五十岁孤独终老，也许还在为生计金钱做牛做马，吃快餐速食；
　　听她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害怕黑暗，不敢一个人长久呆在黑暗里，总要光，总要那种光亮带来的安全感和积极感，可是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时间长了才知道，即便是光，也不能够给自己曾经幻想过的安定感，自由感，或是幸福感，大部分时候一个人吃饭，独自盯着食堂餐厅往来进出的人流，会突然放下筷子，觉得这一顿饭没了胃口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无可救药；
　　听她说，每年添置的衣服大部分皆是功用性的，面对满衣柜职业套装，不知该穿什么，再看凌乱鞋柜，一双双擦过试过，永远没有满意的效果，可是我无法仿效Sex And The City里的Carrie，百双四百美金的鞋子，账户里却只有三位数的存款，我要一个栖息地，不是那种漂浮在岛上怎么样都无法安定的家，要保障要安全感要实在感，我要的一切都tangible，伸手可触。
　　她说的这些我都理解都曾经感同身受，即便她用了那样悲观的语调，即便藏在被窝里的手冰冰冷冷，我还是了解方柔，她和加源和我都不一样。我握着她的手，问，“可是还是不打算妥协是吗？”
　　方柔说是，她真正要的东西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里更显明晰，要事业上的小小成就感，要生活里的小小充实感，生活只会让人更加坚强更加懂得如何应对艰难险阻，不需要一个男友或老公推拉扛抬迎来送往做苦力，会很辛苦，老了也许也会后悔，可是当下只想自私的享受自我，“我知道每一种生活都要付出代价，所以承认归承认，我还是不愿意屈服将就，只好继续挣扎搏斗。”
　　“你真的已经清楚自己喜欢怎样的生活？”
　　“你和章明微结婚又离婚，我以为你是想得很清楚了，才做这样的决定。”
　　方柔把绣球抛回给我，我答不出来。当时我的确是想得很清楚了，以为到新环境中会给生活和未来一个全新的面目，以为只要有着地域限制有着距离阻隔，放下这段感情就可以快点容易一点，以为久违的山野会很宽阔空气会很新鲜色彩会很明亮，可是，都是章明微害的，并没有我计划的那么快乐。
　　说到后来，明明身体困窘疲惫，思路却清醒清晰的不得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周身目野可及，远处的远处星光点点，心中凉意更加载了恐惧，哪里还睡得着。近五点渐天亮，方柔说，干脆起床做早餐。
　　方柔系着围裙将煮过第一遍的通心粉转移到凉水里冷却，在平底锅里加入植物油，等油温烧到一定热度，洋葱，青椒，红萝卜，蛋清，肉酱末一并倒入，最后再将冷却的通心粉混合翻炒，闻着香味虚构自己的认真辛勤，加入大把胡椒粉和辣椒。
　　坐在餐桌边，窗外灰蒙蒙，一点日出的影子也没有，厨房满满当当的充实感，即便没有充分煮熟的通心粉半点也不美味，即便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不美好，即便生物钟出现了混乱情绪里隐约有着负疚感，心情又重新积极起来。方柔说得对，我决定离婚是为了什么，方柔不肯宽容原谅不肯接受梁家洛是为了什么——是非要享受这一点点奢侈的一个人的美妙心情。
　　打开窗户透气，楼下社区公园的游泳池里正有成群的小家伙在微蓝游泳池里扑腾跳跃，好不热闹，旁边小路上滑轮轴的，踩脚踏车的，笑声说话声一波一波漾上来。方柔捧着橙汁在房间里左右来回，笑着说，“真是惊觉晨间不在办公室空调房里的有趣。”
　　我们边各自梳妆整理，边言语勾勒着美丽新世界，乡间溪流桥径，森林沼泽，林中空地，七里香抽出嫩绿的小芽，大风带来大片流云悠哉漫步。
　　我说，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有意义的积极的事，方柔问，比如？
　　比如想要学西班牙语，定个去南美的计划，去看西印度群岛加勒比海岸亚马逊河去看火山遍地贫瘠的土地高原；比如带着厚厚的速写本去旅行，像亚历山大洪堡一样不用相机而用一笔一划记录所见所闻；比如自己开家大大的甜品屋，每一种甜品都漂亮可口有故事……
　　方柔加入幻想，比如想学木工活，自己设计自己推拉锯磨出一张大桌子，想去山中的兰花园学种兰花，认识各种花草树木，做个植物百科大全；想要学加源一样领养一个孩子，对他倾注心力……
　　一起坐在早班空荡的地铁里，精神出奇的没有因为失眠而有所不佳。方柔去上班，我去拉赞助，她把自己手机塞进我手里，交待千万人不能丢了，我大笑。
　　情绪从低谷到高峰，也只是瞬间的转换。
　　C
　　项目在国内的推广需要启动资金，需要长时间稳定的资金来源，之前大部分依靠社会捐助，基金会制度不完善，个人捐款千头万绪，企事业单位动机不明，前辈们长期维持的失败经验才把NGO逼到向市场体制靠拢，费尽心思考虑与企业合作的可能性，如何给他们好处。做足了心理建设，拉赞助要捐款难过推销拉保险，厚脸皮赔笑脸且保持最低的心理期望。穿着从方柔那里借来的职业套装，在别人的办公室外等待看人眼色，然后在20分钟内迅速解释来意说明互惠双赢和广告效应，留下材料。
　　所幸充分估计了其中的难度系数，接连受挫之后，好心情也只是轻微的受影响，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一行，与人和钱打交道，光是想象就已经觉得太过恐怖会身心俱疲。
　　下午我在某家公司17楼的总经理室外等待某位陈总，座位正对着电梯门口，人流进进出出显得我突兀尴尬。秘书小姐态度始终冷淡倨傲对我说陈总在会议室开会，低声下气也是要学的，心里反复重复老爸床头那幅书法上的名言警句，事临头三思后行，怒上心一忍最高。
　　等了许久，电梯门再打开时，站在面前的人竟是，章明微，西装领带全是我眼熟的那一套，身后跟着一群陌生面孔，不，还有一张熟悉的周小姐。
　　站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尴尬着张口又闭合，只能愣在原地看他们握手赔笑说合作愉快，章明微的视线投过来时只好瞪视回去。我没有想过和章明微再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身边那么多外人陌生人，犹豫过百遍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心态面对他全都派不上用场。
　　可是他撇下身边的人走过来站在我的左手边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简思酩。”
　　几乎可以听见旁边秘书小姐的惊呼，我侧仰头咬牙切齿的看他，大概知道即便私底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也需要对外继续为他顾全妻子这一角色，在公众场合选择神态口气内容表现家庭和乐。太厌恶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我说，“你们好，可是我今天来是与陈总讨论一个赞助项目，与章太太这个身份毫无关系。”
　　那边我后来才知道是陈总的陈总笑脸相迎，“是是是。”
　　他说，“你们去谈吧，等会我来接你吃饭。”
　　不用我答应，他身后又跟了一帮人走进电梯，我看着陈总点头哈腰说请走好，待电梯门合上回头来与我说章太太请。
　　长长的叹气吐气。我在电梯里反省该不该打着章明微太太的名号骗钱骗财，托了他的鸿福，只用20分钟就谈下今日唯一的大额赞助，还是对方全程向我赔着笑脸。
　　走出大厦，阳光很好，风很舒服，可是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控制着要深深深深沉下去的情绪，不想掉出眼泪。不自量力的硬要把自己放在和他一样的高度，或是在心里把他下降到我的层次，努力了好多年才下定决心放弃，可恶的章明微再一次打击了我，他可以把他的小帝国打理得秩序井然，为什么还要来我的天地里展现他的无所不能？
　　身后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不用猜也知道是章明微，低头俯视我，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拥抱。
　　没有挣扎，我知道这个人的确是有电磁场的且能量密度始终没有消减，一如当初方柔摇头叹气说：究竟章明微有什么好，你简直就像遭遇到强电磁辐射，基因也许都有了突变还是不可逆的，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简思酩？当时正被章明微蛊惑得毫无是非好坏，回答得义无反顾毫无退路：他有什么好这个问题太高深，我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解答。
　　时间长到足够长才放开，我问，“这算是什么？”
　　他说，“这大厦9楼有个会议室，向左10米有家咖啡馆，或者有没有时间一起吃午饭。”
　　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全部的好，更知道他所有的不好。我心有芥蒂，也明白一定要抢过主动权，我说，“你看，酒店餐厅咖啡厅会议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目的地就只能这么狭隘？”
　　脸色是预计里的不好看，可他还是朝我笑，“你做决定。”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看似民主的在征求意见，其实每一样选择都在他的掌握里，我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不知道以我们之间现在的实际关系该如何表现，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与其在公众场合顾忌考虑应对的表情不如一个私人空间，我说，“去会议室吧。”
　　在宽敞的私人会议室里他倒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坐在身边。我也给他带了礼物，从包里拿出来，是约翰加尔布雷斯的《自满的文化》第一版，递给他，他说谢谢。
　　接着他问我印度之行成果如何，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印度。
　　他说，我让人查了旅客名单。
　　苦笑，不与他联络不让方柔告诉他我去了哪里，正是因为如此，倘若他不想知道我的行踪就没有告知的必要，要真的想知道章明微自有他的办法。不知该窃喜他仍然在乎我的行踪还是该害怕这世界于我已无处可躲，所以他的下一个问题，“下一站准备去哪里，”我回答，“你如果真的想知道，不用我说。”
　　眼角余光里看到他的肩膀隐隐耸动，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不想再见面我们之间的气氛是这样糟糕，可是我有我的倔强矜持，他有他的骄傲狭隘，我不想永远都做两人之间先妥协让步的那一个。
　　年轻时候以为强势是骄傲，野心是霸气，专注是才智，的确是爱上他的这些为他放弃工作不留后路，可当我生活在他身边，不再以一种欣赏仰慕的角度看待，矛盾就出现了——要他从工作中分出一点点心神和眼神都是奢侈，要他偶尔放松强烈的控制力要他不那么理性逻辑性属于不可能——我很理智，也会体谅，站在他的角度理解他的该和不该，可是天长日久，我会怀疑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憧憬每日为他变换不同菜式，诚惶诚恐的期待他赏识评论，为这段关系贡献全副心力，会埋怨其中的不平等会抱怨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认真经营这个婚姻是不是真的爱我。老妈说，一旦开始计较付出要求回报，婚姻就进入尴尬期，你们这些年轻人，哪有那么简单的爱不爱。曾经一次次不理解老妈怎么可以将就，责怪她因为婚姻家庭而懈怠自己，一度抱持着无法苟同的轻蔑情绪，鄙夷那一辈人对感情和社会的妥协，果真发生到自己身上，才理解她老人家的语重心长。从和章明微认识到结婚，天知道我在“爱他”与“爱自己”两者中拔河称量多久，头悬梁锥刺股的强迫自己多久，才能够下定决心暂时远离这段感情。
　　然后递到面前的是一张支票，没有数目，但签着狂草的大名。我问，“这什么意思。”
　　“最近不是在筹款，我有多少财产你知道，数目自己填。”
　　我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再问，“章明微，我讨厌你这样无所不知的高姿态，这是什么意思，离婚协议你已经签过，我不需要你的钱。”
　　可以清楚听到他的叹息声，语调低落的，“Jane，我真的怕你什么都不要。”
　　太失望，我估计自己内分泌瞬间失调引致了愤怒，很想就这么给他一拳头，但更应该挨揍的人大概是我自己，会这样失望失意，是因为仍爱着章明微仍对他抱有希望。不要他的钱，什么都不要，是因为亲身体会他为了公司熬夜辛苦耗心劳力，我没有给过帮助也无权分享，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自由的人生，不会为了爱他而变得狭隘敏感小气多疑。
　　低头不再看他，缓慢饮尽杯子里的咖啡，他要误会，我吝于解释，很想就这么抓起背包里开，可是以后呢，我们要怎么样相互面对？暗暗责怪自己只因为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个不带言语的拥抱一杯温水一个细节上的关心就受到蛊惑就跟着他来这个会议室，怪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为章明微这个人情绪失控精神不振。
　　也叹气，“章明微，你真的理解我要离婚的理由吗，还是你以为我在跟你勾心斗角？”大概我的声音太疲惫，低弱的不似平常，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头上停留，相信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本意，一切的不平等只源于自我杂念作祟。
　　良久听见他的声音稳稳当当，“对不起。”
　　讨厌的三个字，毫无诚意毫无效力的道歉简直就当作是万能钥匙，可是当年康贻亮的一句道歉怎么能够与方柔的多年付出相抵？我不平衡，如今章明微一句对不起就抹煞了我离开他却仍然爱他的苦心，我抬头来与他对视，“你哪里有对我不起？”
　　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左手腕，把结婚戒指举在面前，意即提醒我的不彻底，“我跟失败失落、孤独落单还有想念、反省等等情绪对抗了一个月，还是要承认我根本不想离婚，”他继续说，忽略我的惊恐神色，“我为我之前的骄傲霸道、敏感狭隘道歉。”
　　要他这样放低姿态坦诚心意，暂时释放性格里的别扭成分，这个转折太让人意外。手还被他抓在半空中，盯着他左手无名指和自己左手无名指中的银白戒指，再看他等待着我回复的眼神，不知该怎么反应，只好低下头，用劲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自己握着抚摸痛感。
　　他接着说，“Jane，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我不是在要求你跟我回家，但我希望你重新考虑我们的离婚。”
　　我也太害怕他也许就是在跟我勾心斗角，他的谈判技巧太好，步步为营得寸进尺。我说，“你三言两语坦白就要我走回原来的生活，我觉得太轻易也太诋毁我了。决定离婚，我不是在孩子气的闹情绪，不是在变相寻求你的道歉哄骗，也不是在耍心机的要一个小别胜新婚，更不是在做什么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的试验，章明微，你根本没有理解我，”把桌上的支票推回他面前，“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给我，你签字离婚，已经给了我自由，是无价的，”拿了背包站起来，我想这姿态足够优雅，“谢谢。”
　　抬头仰望，阳光仍然很好，滤过满街的行道树叶子，昨夜雨后的痕迹还留在树梢高墙上，天空蓝得太明亮。我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鼻中的酸楚终于没有忍住。这个混蛋章明微，我太恨他这样一切默无声息一切又全盘掌握，恋爱时候觉得那是姿态，结婚之后才知那是男人典型的控制欲。
　　铃声响起来，我左右张望，路边行人却看着我，才反应起来方柔的周密。
　　她打电话问我战果如何，准备去哪里晚饭。我答她，我刚和章明微谈判出来。
　　她说你在哪里我和加源过来接你，我们去最出名的甜品店吃红豆冰。
　　我们坐在空荡的橙黄装饰的甜品屋里，简略向加源和方柔汇报今日下午与章明微见面的前后。方柔举着勺子骂我笨蛋，就该给他一拳不然就收了那支票弄到他负债累累，都是玩笑话。
　　红豆冰快要融化方柔才打破沉默，叹气说，对不起我坦白。我说我知道，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我和章明微怎么可能这么缘分天注定。接着她坦白昨晚翻查过我的赞助商名单，与周念念私下交流过，今天章明微挑了一家正好有项目的公司与你见面。她又说，现在哪里有项目需要章明微亲自出马，周念念说他是查到旅客名单你来这里才临时订下飞机票说她从来没见过老板这一个月的表现。
　　我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和周念念成这么互诉衷肠的关系了？我质疑你的立场到底倾向哪边，章明微还是简思酩？”
　　两个人坐在对面都一副欲诉还休又满腹委屈的表情看着我，我说你们这么怎么了。
　　加源招手再要一份加大码红豆冰，说是赔罪，“身为你的老友，我和阿柔都站在为你好的那边，”我抵着下巴等她酝酿要怎么说下去，“你走的第二天，章明微就飞来问我们的意见。他有人投怀送抱，有工作应酬社交活动，父母那边有三姑六婆有解决不完的烦恼，有他需要扮演的社会角色，这些他都承认，你会烦会恼都是人之常情，”方柔立即跟上补充，“你当初认为嫁给章明微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结婚之后为他牺牲自由放弃工作又觉得受了束缚没了自我，可是你要真的爱他怎么会接受不了呢？”
　　一个律师一个记者，个个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除了埋头大口吞下红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们，好像我就是那个该受世纪审判罪大恶极的被告人。
　　加源继续说，“签字离婚他真的是明白了你要什么，也许他今天下午又用了让你误解的表达方式，但本意是好的，你一摔门离开他就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你们都做了他的说客，章明微真是能够收买人心，”我笑，可是心里也在笑，想象那个把自尊高举过天的章明微如何在方柔和加源面前低声下气，“可是我怎么办？字都签了。”
　　侍应生上来第三份红豆冰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异常，明明说是最出名的甜品屋，玻璃落地窗外明明人潮汹涌，可是屋内却始终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突然明白加源的话，明白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汇报的这个主观版本，她们已经知道我和章明微都发生了什么，且立场已经滚转到另一边，“你们还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方柔终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来一纸文件，“章明微想要补偿，这家甜品屋他买了首都地区的特许经营权送给你。”
　　“他这又算是什么？章明微以为感情可以用钱换回来吗？多少人还在为一只面包奋斗，他钱多不会捐出来做慈善？”
　　两个人都笑，“简思酩，你这么难搞定，他只能从钱开始好不好？”
　　然后章明微从我不知道的工作台后走出来，神情严肃，我狠狠盯着他看。跟谁都不能承认，感情和想念恐怕比任何物质全球化得都要恐怖，不管我站哪里，远隔重山还是就在他面前，仍然很爱他。我心里想要的又死要面子说不出口的，其实她们比我更清楚，她们和章明微联合给了一个台阶，好让我那倔强的自尊心不太觉得受了委屈。
　　章明微说，“我们可以再尝试一下，一边爱也一边给对方空间和自由。”
　　我说，“我要再考虑一下。”
　　拉着方柔加源走出甜品屋，方柔大声骂我不知好歹。
　　我说就在刚才，章明微说一边爱一边也给对方空间和自由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我们也许可以尝试分居两地，有各自的生活圈子，彼此要做任何事情都好，不必撒谎但要隐瞒，换言之，章明微怎样兴风作浪我都不介意，我也可以翻云覆雨，这个想法还不够成熟，所以拉你出来商量一下。
　　两个人异口同声，胡来。
　　被她们评价为胡来，章明微未必这样认为。尤其在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之后，得寸进尺的人换成了我。
　　我惶恐着和坐在对面的章明微说出想法，看他脸色的风云变幻，补充上，“我承认，我爱自己，可是我也仍然爱你，所以愿意为此尝试，三五七年，多长时间会厌倦会觉得不再值得，我不确定，可是在通往已知结局的路途上，我会愿意边走边想。”
　　章明微的视线在我和落地窗外的方柔加源身上跳跃，我知道他在内心里已经将其定义为孩子的过家家游戏。在他漫长的沉默思索时间里，我的手心紧紧拽着衣角，他爱我的程度是否足够纵容我这个提议，对他会做出什么回答一点把握也没有。
　　良久他才说，“在通往已知结局的路途上，我希望我们且行且珍惜，倍加珍惜，也许结局会有所更改。”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些话从他嘴里不可思议的跳出来，他只好说，“我知道这是太过文学化的表达，但你会理解我的意思。”
　　笑容该放大到什么程度表达我的狂喜，我不知道，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朝落地窗外的两位姐妹比出胜利手势。
　　他又说，“那么明天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我盯着他又看窗外，说，“我不愿意。”
　　然后像做贼偷了东西一样疯跑出甜品屋，拉上方柔和加源在不知名的街道上跑出几百米，然后停下来喘着粗气说，“谢谢你们。”
　　D
　　之所以回答不愿意，因为章明微回首都的班机是下午2点，而我，早间9：30已经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起起落落。
　　我没有预计到这峰回路转，没有预计到骄傲如章明微会为我这样花费心思。如释重负回去如何与老爸老妈交待，也满心期待去见公公婆婆；上帝不知是否临时走开去睡个午觉，才把这等诡异的幸福降落在我身上，方柔，加源，还有章明微，上帝的深意其实是美意，领会不领会的到，把握不把握的住，其实在于我们是否勇敢且满足。
　　前往首都的班机因为不明原因而晚点，坐在经济舱里耐心等候放行，转头看窗外宽阔的跑道，滑行道和机坪，唯有机场在每个陌生城市里都有着相同特质。隔壁座位的人似乎不耐，起身离开，片刻又走回来。
　　可是坐下的人，换作了章明微，不动如山的朝我微笑，我转开头去。
　　飞机滑过天际线，看着窗外蓝白飞驰的天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入另一只手，紧紧的，摩挲着，很大很温暖很熟悉。
　　不敢轻易转回头，因为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偷偷笑着。
　　--fin--
　　Mar 24, 2008

　　永遇乐 [倔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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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的办公室里还挂着永遇乐的大字，”许久不进他的办公室，早已忘记老爸在结婚时候送的贺礼，“曾经以为，这一生究竟快不快乐幸不幸福，只要遇见对的人就知道答案，后来才知道，只是遇到那个对的人根本不够，还需在之后的时间里如何保持正确的相对位置。”
　　我沉默着消化他这大段独白。
　　“Jane，我遇到你很久了，可是怎么样选取一个相对位置，我愿意尝试。”
　　握着手机，我的思维不太能顺利运转，他整日回避给我任何正面的答复，“谢谢你，三五七年，多长时间会厌倦会觉得不再值得不再公平，我不确定，可是在通往未知结局的路途上，我也愿意边走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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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某食品公司的股权转让谈下来，看着梁家洛送对方公司老总出门，双方又是握手又是赔笑说合作愉快，一颗诚惶诚恐的心总算可以安稳。连日对着百来页的资料斟酌修改，一群人argue再discuss，打印再修改，上头质疑谨慎，客户要求挑剔，重入职场负责第一个案子，感觉，感觉好像重新杀回了江湖，那些血雨腥风枪林弹雨都似曾相识好生亲切，我享受其中挑战性的乐趣，更担心出错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完美。
　　直奔饮料间灌下大壶黑咖啡狼吞虎咽下三明治，熬夜几日告罄的能量和精神有所恢复。握着杯子温暖手心，隔着大片落地玻璃窗，外面是早已黑漆的天空，俯望陌生城市灯火霓红，手指碰触上冰凉玻璃，突然觉得冷。梁家洛送完客户回来，满面春光在外间办公室宣布今晚的庆功聚餐宴加之后的卡拉OK他请客，收到同事们的一致呼应。我靠在饮料间的门边，举着杯子微笑与他示意“辛苦也值了”，他这笼络员工胃口和心的借口会给面子参加。
　　外间办公室灯火通明，中央空调的微微轰鸣、键盘敲击声、小声对话、轻微的脚步声，个个抬头来皆是用笑容缓解尴尬，勾心斗角好像都有趣新鲜，人人仿若都没牵没挂，临了周末仍把事务所当家。深深叹气，方柔说得对，这个陌生大城里孤独的工作狂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回到办公室秘书身后跟进来，说是周念念小姐打了好几趟电话来，问有什么急事不肯说，留言也不肯。我说知道了，我会打给她。
　　自我搬到新城市，周小姐三天两头挂来电话抒发感慨互诉衷肠，思维一贯跳跃得毫无章法，谁三秒钟跟不上她的情绪变化就被鄙视轻蔑。我拨电话过去，那头接起来也没有个招呼称谓，直接说，“章明微昨晚带了新的，女性朋友来参加聚会，”重音落在，新的，女性。
　　我答嗯，心里骂着，昨晚，按着她的风格昨晚她怎么不第一时候给我电话。
　　她的声调高起来，“简思酩你还嗯的气定神闲，你们离婚这才多少天他就另结新欢，天底下还有没有道德底线感情责任？”看，周小姐就是喜欢义正严辞的在别人的感情里讲道德谈责任，我都想吼回去，她当初潇洒甩掉方刚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反省，她的立场也真是奇怪，身为章明微的老同学加前前助理加现任事务总监，明明章明微才是发她薪水的那一个。
　　手里抓着话筒，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眼见门外同事们已经起身准备出发，回答她，“周念念小姐，你自己也说了，我和章明微已经离婚，你知道什么叫离婚吗？我要吃饭去。”重重撂下话筒，又对着它发呆超过三秒钟，觉得它不再可能有响起的迹象，才决定整理提包。
　　整间泰国料理餐厅热闹非凡，工作时间外的同事们也比我想象的潇洒，其间个个是口齿伶俐的能手，冷笑话黄段子单口相声接连不断，气氛活跃。工作地换到新城市后，满是新鲜感和好奇心，朋友一点一点多起来的，虽不至于面目模糊人名不配，但多是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全城仿若相约好了似的不愿在朋友前加个“新”字，介绍时皆是“我朋友”，口气沾亲带故深交多年，问起哪里东西好吃，哪里有某个牌子的衣服，哪里情调气氛好，需要什么该去哪里，都有热心人士一一解答，从头开始去熟悉一个新的环境，比我想象中容易许多。
　　晚餐之后转战KTV包厢，看他们选歌唱歌切歌轰轰闹闹。我坐在角落里给梁家洛敬酒。如今他还肯接收我这个过弃的小律师，做我的衣食父母，给我工作做精神食粮情绪寄托，这谢谢是一定要好好表达的。至于这怎么表达——梁家洛语带揶揄，要我给个准确说法，我举手发誓，“你可以大批大批加重工作量，我决不要加班费，”亏得当年曾在他的手下卖命，他肚子里对方柔的心思我也能猜出一些，立即加上补充，“朋友不是用来出卖的，你的作风秉性不用我去方柔面前美言，她心知肚明。”话说出来的确是扫兴，接收到他的假作受伤神色，加满我的酒杯，甘愿受罚。
　　晚间才三三两两各自回家，拒绝同事顺路的好意，这满世界都是计程车，即便再也没有一个迎来送往劳工的老公，我口袋里还有钱。倒是一摸口袋，翻出方柔写的购物清单，她出差之前让我去采购的物品，当即让司机转去最近的超级市场。
　　24小时营业的超市灯火通明，一个人推着车子与人擦肩而过，在货架流连，看别人的笑脸，听别人的商量取舍，把货架上为数不多的促销酸奶全部摆进车篮子，对照方柔的清单填满车篮子。结账时候站在长长队伍的末尾，视线可及皆是经济动物。排在前面的老婆婆，车篮子里大堆生鲜蔬菜，鲜鱼嫩肉；隔壁队伍里站着对新婚夫妇，速冻水饺、速冻汤圆；再看我的，全是速食，方便面，面包，火腿，奶酪，不用任何加工开袋即食。生鲜，速冻，速食分别对应着家室，夫妻，单身，一架冰箱的用途就为人生的三种状态分了层次。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拎着大包小袋走出门口，习惯性的掏手机按快捷键。屏幕里显示“无快捷号码”时候才突然惊醒，立即抬头来惊恐的看着周遭人流，在陌生的南方大城，情绪瞬间摔到枯井里——完全忘记自己早已经身在不熟悉的地方，不会再有某人随叫随到的体贴，手中的袋子即刻觉得沉重许多。英文有俗语，Single is simple， Double is trouble， Triple is terrible，年轻时候觉得这话来形容感情关系实在是贴切，单身可以简单生活，有个伴麻烦多多，陷入三角只觉人生恐怖。但到我这样尴尬的年纪，从有家室退化为单身，基本上可以说Single is macabre，Double is stable，Triple is unsolvable。
　　周边就是市中心的商业区，这世界全球化得太恐怖，满中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城市里皆是沃尔玛家乐福，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星巴克，熟悉的牌子专卖店整整齐齐一格一格，地铁公车普通话，人潮汹涌，常常让人忘记身处何地，在本该安静入眠的晚间时分，灯光明亮，这个城市的人们并没有苛刻严格的遵循生物钟作息表。想到要回去那个还不能称为“我家”的小公寓，突然被陌生和渺小感包围，连如何回去都还没摸清路线，城市大到无边加上情绪没有停泊的上下浮沉。
　　社区公园昏黄的街灯光亮照在身上，啤酒在胃里翻江倒海，情绪飘在半空中沉不下来，干脆停下来坐在路边的凸起石阶上。风出奇的大，高跟鞋磕疼了脚后跟，脱下来放在一边，看着贴着邦迪OK绷的脚脖子，决定让这双鞋结束使命。
　　拨行动电话给方柔，此刻她正背着她的大登山包游逛在某个乡间的某个林荫道，悠哉游哉的做着植物学家的本分。接听起来的言语声调是素来的活泼跳跃，诚如她的Slogan：这个世界所有的填空题，可以被填入的答案依次是，有趣，很有趣，相当有趣，超乎水准的有趣。
　　她的内功境界我修炼百年也到不了，我说，“我的填空题无论如何也有趣不起来。”
　　方柔的Key立即降调，说，“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苦笑，自嘲，简思酩啊简思酩，和章明微高调离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都轰轰烈烈做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明明自己狠心放弃，明明距离了十万八千里，还在自怨自艾什么——要是方柔知道，又该怎么教训我，只好说，“我大概内分泌又失调了。”
　　回到家中归置东西，租住的公寓里空荡开阔毫无人气，冰箱里，流理台上，空无一物，再翻食品柜，只剩大包意式通心粉，饮水机要换水，心灰意冷瞬间变得可怕。把自己甩进沙发里，耳边好像还可以听到刚才的喧闹，音乐节奏声，同事聚会，同事的朋友的聚会都强迫自己去投入，谁说从别人的热闹里体会不出热闹，可是热闹只会让人在喧嚣过后更空荡，一个人更显得恐怖。
　　躺着躺着只觉这个空间安静的太可怕，翻身视线对着天花板，白皙的让人心生怀疑，我反省着不该又习惯性的想念章明微的好，反省近来每日与车轮子滚转无异的生活，但是多久时间，抽不出一点点空闲整理自己积聚的郁闷情绪。
　　右手举到眼前，尚未摘掉的戒指还泛着光，因为这一点点存在感而安心。想到下班时周念念的电话，一边假作无奈接收她的八卦，一边竖着耳朵不肯放过一点点细节，我知道自己矛盾的过分，愿意忍受周念念的唠叨啰嗦，一方面是因为这次她评论的是我的感情，另一方是因为我不可告人的卑鄙和逞强维持的自尊心。我只能从她那里了解章明微的点滴现在， 章明微要收购某某公司，章明微去香港出差一天住四季酒店某某房间，他换了新秘书甚至换了新颜色的西装，周念念一一在电话里向我传达。
　　依照理论和经验想象这一刻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抵抗不过如潮如浪蓄积已久的泄闸，强迫着放弃思念转去冲个淋浴。
　　B
　　折腾到很晚才上床睡觉。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电话铃响，迷迷糊糊张眼看时间，3：46，哪个混蛋大概是忘记太阳与地球这两个球体的位置关系，以为全世界是围绕他那个中心旋转的。翻个身，罩上被单，铃声继续响着，索性不管，任电话直接转去答录机——Hello，沉默，Goodnight。
　　呼吸在黑暗的被罩里变深变重，直到再也不能支持掀开被罩。章明微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熟悉的腔调发音，只亮着床头灯的房间里，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看那个来电，熟悉的可以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倒回去再听刚才的录音，还是Hello，呼吸，Goodnight。担心得几乎要立即翻身下床，插上翅膀直接飞回他的身边，然后被凉意惊醒，我这算是什么？我现在算是什么？他这又算什么？
　　我坐在床边上，盯着电话上的红色亮点，设想多种章明微凌晨三点打来电话只说你好晚安的可能性，不知他是不是现在仍在公司，思路是否遇了瓶颈，烟抽到第几根，是不是又胃疼，或者为哪个女人的投怀送抱而烦恼，不然就是他父母又吵吵闹闹不可收拾……我可以想出数百种状况，每一种我都有应对的办法，可是我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坐在这寒冷寂静的深夜里，隔着中国南北的版图。
　　提出离婚的人是我，思虑拔河了很久，买了束黄玫瑰，离婚协议和一纸卡片请他的林秘书转达，上书：是我害怕太过专心努力爱你而忽略世间的色彩。
　　他大概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用离婚做抗议，从开会中途回来问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对着他仍然骄傲沉默的表情，说，“我觉得，为做章明微的太太而没有时间做简思酩本人，太不值得了；为什么永远我们的矛盾争议之后都是我先做妥协，我觉得太不公平，我还有很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有意义的积极的，与你无关的事。”
　　我在他的沉默里拎着行李袋离开，仅仅是半个小时后，他的林秘书就电话通知我，离婚协议已经签好字，正式生效。没有办法对他承认，决定放弃这个婚姻和对他的感情我是如何头悬梁锥刺股的强迫自己，也没有办法对他承认其实我的心内有那么一小撮的奢望，期待他不会签下字期待他会做些挽回，可是他只是保持他的骄傲狭隘强势自尊，居然只用半个小时就可以轻易结束我们将近四年的相识和婚姻。
　　离婚手续正式办好后的三个月里，我跟着方柔去各地山林徒步旅行，乡间溪流桥径，森林沼泽林中空地，也一个人带着厚厚的速写本跑去欧洲走马观花四处游览，然后四处投送简历决定返回职场，直到梁家洛给我机会，工作生活一并搬到新城市。
　　决定离婚又选择离开那个熟悉的城市，我以为久违的山野会很宽阔空气会很新鲜色彩会很明亮，以为曾经被我忽略掉的风景都会很精彩很美好，以为到新环境中会给生活和未来一个全新的面目，以为只要有着地域限制有着距离阻隔，搁置这段感情就可以快一点容易一点，可是都是章明微害的，一切都只是以为和预期，感情和想念恐怕比任何物质全球化得都要恐怖，不论我和章明微的距离时差有多少，刻意断绝所有的联络，他的作用范围好像就是全地球，一切都没有我计划的那么快乐那么精彩。
　　而始终不肯告诉周念念我们决定离婚的真相，让她把感情的罪责归咎于章明微，完全是出于自己卑鄙的动机，是害怕她的道德观作祟，不再提供任何情报。若非她一贯的口无遮拦不问自答，我会断掉关于章明微的唯一信息源。
　　已是近五点渐天亮，回去补觉是很荒谬的事情。索性起身，亮起全屋子的灯光，握着空玻璃杯在厨房里发呆，远处天光还在黑暗里挣扎。
　　看着被填充的满满当当的厨房，决定系围裙给自己做早餐。煮过第一遍的通心粉转移到凉水里冷却，在平底锅里加入植物油，等油温烧到一定热度，洋葱，青椒，红萝卜，蛋清，肉酱末一并倒入，最后再将冷却的通心粉混合翻炒，闻着香味虚构自己的认真辛勤，加了大把胡椒粉和辣椒，两听劣质啤酒，坐在餐桌边享受。窗外灰蒙蒙，一点日出的影子也没有，没有充分煮熟的通心粉半点也不美味，即使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不美丽，也非要享受这一点点奢侈的一个人的美妙心情，默念咒语：本小姐风华正茂年纪尚轻，凡事都尚存机会，随时可以清零重来，可以飞扬跋扈……
　　老妈常说，一旦开始计较付出要求回报，婚姻就进入尴尬期，你们这些年轻人，哪有那么简单的爱不爱。我知道当我开始在“值得”和“公平”里不断称量自己的得失，就没有办法再继续将就自己。年轻时候以为强势是骄傲，野心是霸气，专注是才智，的确是爱上他的这些为他放弃工作，可当我生活在他身边，不再以一种欣赏仰慕的角度看待，矛盾就出现了——要他从工作中分出一点点心神和眼神都是奢侈，要他偶尔放松强烈的控制力要他不那么理性逻辑性属于不可能，他有人投怀送抱，有工作应酬社交活动，父母那边有三姑六婆有解决不完的烦恼，有他需要扮演的社会角色，自尊心和虚荣心容不得一点点挫伤——我很理智，也会体谅，站在他的角度理解他的该和不该，可是天长日久，我会烦会恼，会怀疑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憧憬每日为他变换不同菜式，诚惶诚恐的期待他赏识评论，为这段关系贡献全副心力，会埋怨其中的不平等，会觉得为他牺牲自由放弃工作，受了束缚没了自我，会抱怨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认真经营这个婚姻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知道每一种生活都要付出代价，好比当初决定嫁给章明微，不留后路专心做个全职太太。可是代价大到我觉得不值得，我要的人生不只是在每个公众场合做让人羡慕的章太太， 不只是在家里做称职有能力的章太太。当然方柔和其他朋友也问过为什么我不能同时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应付章明微的问题，考虑他的顾忌已经疲于奔命心烦意乱。我承认自己比较笨，不可以一心多用，也承认自己比较贪心还有野心，不只是要一个男友或老公，还想要事业上的小小成就感要生活里的小小充实感。所以决定离婚，也做了充足的思想建设，知道这期间会有的困难，生活让人更加坚强更加懂得如何应对艰难险阻，会很辛苦，老了也许也会后悔，可是当下只想自私的享受自我，所以承认归承认，我还是不愿意屈服将就，只好继续挣扎搏斗。
　　打开窗户透气，楼下社区公园的游泳池里正有成群的小家伙在微蓝游泳池里扑腾跳跃，好不热闹，旁边小路上滑轮轴的，踩脚踏车的，笑声说话声一波一波漾上来，惊觉晨间不在办公室空调房里的有趣。
　　查看行事历，手边积累的琐碎的客户Checklist未整理完，下周要交付的DD Report未动笔，突然空置的周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决定停止在一个人的空间里默哀感情历史，对着墙壁考虑好久决定去加班。
　　C
　　没料到事务所里大周末还有人和我一样来加班，居然还是梁家洛大老板本人。他的合伙人办公室门敞开着，隐约有低语的声音传出，不便去打扰。我回自己的工作间整理客户名单，整叠整叠上百页的堆在桌上，耐下性子准备上市公司的通函，看它们一点一点挖掉相当有成就感。
　　直到偶尔抬头看到外间，梁家洛结束完谈话走出来，身后，身后跟着的人，化成灰我也认得。手中的笔愣在原处——章明微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然后的反应是要躲起来，再然后听见他们的脚步渐近，听见梁家洛的说话声，“章总，这就是Jane的办公室。”
　　想躲已经来不及，可是我为什么要躲，电光石火间我已经明白章明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梁家洛那么一个讲求投入产出比视财如命的混蛋，怎么可能给出这样高的薪酬福利接收我这么一个脾气糟糕的过弃律师——门打开来，我就这么站定看着他们两个人错愕的表情，面对面站着狠狠瞪视，看好戏的心态，也不管尴尬不尴尬。我还有余裕观察站在门边上手插着裤子侧袋的章明微，是不是还是我认识的那一个。
　　我说，“梁家洛，我劝你可以尽早了结对方柔的非分之想。”
　　梁家洛立即识趣又知趣的赔笑，告退，说，“你们聊。”
　　我们要聊什么？章明微走进来，合上门，径直坐在我对面的靠背椅上，表情仍是不可一世的骄傲。理解了解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所有的好，更知道他所有的不好，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对视着，不说话。
　　他有他的骄傲狭隘，我有我的倔强矜持。总是不自量力的硬要把自己放在和他一样的高度，或是在心里把他下降到我的层次，努力了好多年才下定决心放弃，可恶的章明微轻而易举的就再一次打击了我。明明我们没有了任何法律关系，这个人还是要来我的新世界里插一脚，展现他的全知全能无所不能，带给我更加强烈的卑微感和挫败感，我却除了一句“混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害怕这样没有尽头的沉默，原来不管我们有无关系，先做妥协的那个还会是我，只是我。我问，“公公……伯父伯母身体都还好吧？”
　　他点头。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站着他坐着，可是即便这样的现实高度，我在这个人的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始终蹲在地下二层抬头望着地面二层居高临下的他。
　　我再问，“你答应梁家洛什么条件？”
　　“我们公司这个季度的代理合同，”答得坦白直接。
　　“你这样做，以为算是补偿？”
　　“离婚协议里，你什么都没有要。”
　　很想就这么把桌上厚厚的纸张砸过去，可是我们是和平分手协议离婚，不是见面就恶言相向的仇人，无名怒火在我的体内循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然后随着时间怒火逐渐转化为忿恨，只好极力控制着要深深深深沉下去的失落感，深深叹气，这就是他的本意了。原本还想关心他凌晨挂来电话的因由，原本有那么多他饮食是否丰富作息是否正常的问题，恐怕完全没有必要了，原来他根本没有明白我要离婚的理由，会那么在乎，根本是因为对他还抱有期待，他却用这样一种方式把我的期待全部敲碎，走到今时今日我们这样一个相处模式，恐怕真的没有再留恋再想挽回的必要。
　　我绕过桌子，走到门边，打开来，说，“章先生，请你最后答应我一个要求，”我靠在门边，“从今往后，请你不要以任何一种方式再插入到我的生活里，这才是我要的补偿。”
　　“Jane，”他大概没有料到我的反应，椅子转过来看着我，微微发皱的眉角告诉我他在隐忍滕升的怒气，只是我也蓄积着满腔的混杂情绪，强迫自己压抑下来，因为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我予取予求的章明微，我们的毫无关系决定了我们毫无怒目相向的资格。
　　他起身朝我走过来，“如果我又用了让你误解的表达方式，我道歉，可是我不想再做一次冲动之下的决定，签字离婚已经足够我后悔，”站在我的面前，强迫我仰头面对他的目光，这下，我们又偏差着地上地下的距离，“我跟梁先生交换条件，我来这里，都不是因为我看轻你的能力，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而我只能从这里知道你好不好。”
　　我承认当下有如山洪倾泻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他的表情诚恳的不可思议，可是，“可是上述言论绝对不会从我所知道的章明微口中说出，军师是哪一位？周念念，林秘书，还是我老爸老妈？”
　　他终于挂不住笑意，“是方柔，”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凡事坦白，坦白的不留余地，我最最信任的方柔，居然出卖我——未结婚前曾经不止一次劝我“章明微究竟有什么好”的方柔，居然在我还不知情的背后，改弦易辙变更立场——“还有，”他继续说，居然还有，“据说周念念决定和方刚重新和好。”这又是什么时候的新闻，昨天才通过电话的周大小姐居然没有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也想笑，可还是忍住，这个人妄图用一点点的甜言蜜语和半途的转移话题抵消他对我的伤害，但我的心胸并没有那么宽广，“章先生，谢谢你肯屈尊，肯放低你的骄傲强势来看我过得好不好，我承认在对你的感情上自己还需要一段适应期，可是我很好，不是逞强不是敷衍，我有自由会让自己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
　　大段话说得很潇洒一气呵成，我等着章明微的反应，好巧不巧有铃声响起，先瞪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是工作重要，他却看着我摇头说，“不可能，我换成震动模式了。”
　　好吧，是我自己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我走回座位，显示方柔来电，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语气慌张，“简大小姐你不在家里跑哪里去？”
　　看着章明微的脸，我答，“我在公司加班。”
　　方柔说，“本小姐搭六个小时飞机回来救你，现在你家门口，你居然跑去加班？”
　　感动一下充盈，又被恼怒冲走，立即说，“你站着不许动，我用光速飞回去找你算账。”
　　方柔噗的笑出声，说，“神经病，20分钟内到你们事务所楼下的甜品店，”直接挂断。
　　动手整理桌上乱七八糟的资料，抬头看站在门边若有所思的章明微，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刚才的话，我鼓撑起来的气势是否都因为方柔的电话而没了效果。其实我知道，包括这几个月我从周念念那里了解到的他的生活点滴，这个把自尊和虚荣高举过天把工作和野心当作最高利益的人，肯为我花这样一点点心思就表示他把我放在了心上，我的“不值得”和“不公平”已经因为他的一点点示好可以直接把前面的“不”字拿掉。可是我也有我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倘若为这一点点就感动的忘乎所以，未免我的离婚太廉价，他一定觉得我只是在孩子气的闹情绪，道歉哄骗太容易，从此再没有在他面前趾高气昂潇洒自若的资本。
　　我拎着公事包走过他的身边，说，“20分钟后要和方柔在楼下的甜品店碰面，你要是还有工作，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结束，除了，你还没有答应我的最后要求。”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答应你，”他边说边伸手过来要帮我拎包，我闪避开，眼神告诉他这又是在看轻我，他放弃，改抓住我的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力道很大，要我面对手中的戒指，“方柔面授机宜，倘若你手中还戴着戒指，就表明我们还有挽回的机会。”
　　“方柔面授机宜？”
　　“前天念念和方刚的和好聚会，才和方柔见面。”
　　我瞪着他，心中把周念念千刀万剐，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章明微带新的，女性朋友参加聚会，而方柔，居然在背后搞这么多小动作。手臂一直被抓着，“章明微，你有暴力倾向吗！”
　　他立即放开。
　　D
　　在甜品店等候不久，就见方柔背着她的大登山包进门，皮肤晒得黝黑干裂，笑容却始终如一的灿烂飞扬，看到我一个人出现，面部表情居然是惊讶。我叫了满桌子的甜品，双手抱胸与她面对面，“你是要我严刑逼供还是自己坦白寻求宽恕？”
　　她一贯的噗哧笑，撇着嘴看我，“简大小姐，你折磨自己，折磨章明微，折磨我，够久了吧？身为你的老友，我的立场只站在为你好的那边，”我抵着下巴等她酝酿要怎么说下去，“你只是要一个台阶下，他做的还不够吗？要是梁家洛有他一半好，我们都不用僵持拉锯这么多年了。”
　　“你也以为我是在跟他勾心斗角？玩手段耍心机的要一个小别胜新婚，或者是在做什么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他的试验？”失望又在笼罩我，“还站在章明微的立场给他出谋划策面授机宜，方柔，连你都不了解我吗？”
　　她把两大杯红豆冰推到我面前，“这是A条路，代表你要的乐业和自由，这是B，代表你要的安居和感情，当初你决定放弃工作，说遇上章明微就是一辈子最大的幸福，你选了B，然后发现它并没有你原先幻想的那么好吃，接着就决定放弃B，因为A的诱惑力你难以抗拒，”A和B的转换拗口不得了，可是我理解了她的比喻，“简思酩，你真的笨得可以，A和B为什么就一定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既然这么贪心，就努力在他们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啊，至少在B还没有放弃你的时候。”
　　这个人对我的重要性，不用再怀疑，我盯着她在两杯红豆冰之间来回倒腾的手，轻轻呼气，明白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发出“人生得一知己已无憾”的感慨。我就是这么贪心，还不自量力，要安居乐业，要学有所成，还要感情自由，每一个都要穷尽一生努力花尽一生心思才能抵达的境界，都想要抓在手里，然后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做不到时候，就撤军退兵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去收拾。
　　我沉默着不说话，方柔敲敲桌子，“简大小姐，你倒是给我点应激反应。”
　　轮到我扑嗤笑出声来，老爸常说，人这一生究竟怎么样才算是幸运，评判的标准在于一是否遇到对的人，二自己能不能成为在别人来说对的人。可是直到今天，我大言不惭也只能做到前者，以前以为自己何德何能可以遇上章明微，其实，是自己上辈子修了什么善行可以遇到方柔。她是我人生的一面镜子，始终奔往理想的尽头，执著，坚持，热情，让我看到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A和B之间的跳跃，如今用多少抵抗力才能抵挡得住章明微的诱惑我无法估量，却分明看得到方柔的轨迹和A路远处的光亮，两条路真的没有重合的部分吗？
　　“谢谢你，除了谢谢还是谢谢，所以晚上请你吃饭，意大利菜法国菜印度菜还是中国菜，任君选择。”
　　方柔笑，“真是抱歉简小姐，不能陪你吃这餐饭。”
　　“唉唉，你在这里短暂中转，我可是计划着我们要把酒言欢重温旧情，你怎么可以不陪我吃饭？”
　　方柔大笑，举手示意服务生再要两大杯红豆冰，“先约了梁家洛，决定要开诚布公的彻底谈一次，不过这一顿我会记得你欠我。”
　　一个人走出店门，顺着日渐熟悉起来的街道独自直行，夏天中午的阳光很好，风清清凉凉，很舒服，心头始终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感觉许久都在外太空徘徊，但幸好没有随着时间和距离而消失。
　　整夜无法安然入睡。章明微的声音再从答录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正举着手里的毛掸子站在桌上打扫房间，顺便打扫心情。
　　他仍旧只是Hello一句然后呼吸，蔓延在整间屋子里，如烛光可以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再说晚安。我想我太熟悉他的存在，即便这段时间来刻意阻止他在我的心里荡漾，只要他一出现，就波澜汹涌。方柔说得对，之所以不肯摘下手中的戒指，是因为在章明微看不到的地方，我不用解释不用隐瞒对他的留恋和想念，是因为即使放弃婚姻，我却没有决定放弃对他的爱，遇见这一个，再遇见任何一个都会视而不见都会形同陌路。
　　我回拨，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陪我去买些家具。
　　他反问，“我们真的不能挽回？”
　　我告诉他，“给一间新房子添置家具，就意味着从心内开始接受这新空间新地域，从心内开始拥抱新的生活，我决定在这里安家落户，这里有我要的东西。我在这里，仍然很爱你，”阻止他的意图打断，“让我说下去，是，我承认我仍然爱你，可是我也爱我自己，我很贪心还有野心。”
　　“学有所成，安居乐业，感情自由，是吗？”
　　想来是方柔背后传递了那三个困难到某个地步的成语，长长叹气，“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尝试一下，分居两地，一边爱一边也给对方空间和自由，有各自的生活圈子，彼此要做任何事情都好，你可以兴风作浪，我可以翻云覆雨，不必撒谎但可以隐瞒。”
　　听见那头忍耐的笑意，终于他还是说，“我会详细考虑，明天我去接你，明天，我可以先看看你的公寓再给出我的参考意见？”
　　可是我忍耐不住笑，“章明微，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小心翼翼讲话吗？”
　　电话线路传递的笑声有那么一点点的失真，笑过之后又转为短暂的沉默，我说，“记得给自己一杯热牛奶，那么，晚安。”
　　“Jane，晚安。”
　　清晨自然醒来时候，思路异常的明晰，明晰的幸福感，搬到新城市后的第一个安稳觉，盯着白皙的天花板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
　　门铃已经响起，门外面站着章明微，轻便运动服，还是我熟悉的章明微。太庆幸，在我和这个人的感情里，多少的不值得和不公平都因为重复的反省，沉寂的时间，和拉远的距离而逐渐模糊消失，不似愤怒和吵架的当下计较的那么清楚苛刻；太庆幸，这个人还愿意来到我身边，坦白彼此的心意，愿意为将来的可能性做出一些尝试。
　　我说，“要不要给你做早餐？”
　　“一杯牛奶煎两个鸡蛋。”
　　又说，“今天要不要顺便帮你添两套西装？”
　　“还有衬衫领带。”
　　再说，“我大概需要一个书柜，一张贵妃椅，一张大书桌。”
　　“那么我现在可以进来参考一下？”
　　我让出空间，请他进门，“欢迎来到简思酩的新家。”
　　章明微搭乘周日晚间的航班回去，临登机前打来电话，我在客厅里组装新买回的书柜。
　　他说，“我的办公室里还挂着永遇乐的大字，”许久不进他的办公室，早已忘记老爸在结婚时候送的贺礼，“曾经以为，这一生究竟快不快乐幸不幸福，只要遇见对的人就知道答案，后来才知道，只是遇到那个对的人根本不够，还需在之后的时间里如何保持正确的相对位置。”
　　我沉默着消化他这大段独白。
　　“Jane，我遇到你很久了，可是怎么样选取一个相对位置，我愿意尝试。”
　　握着手机，我的思维不太能顺利运转，他整日回避给我任何正面的答复，“谢谢你，三五七年，多长时间会厌倦会觉得不再值得不再公平，我不确定，可是在通往未知结局的路途上，我也愿意边走边想。”
　　挂断电话，有些如浓稠蜂蜜滴进温水中的甜蜜缓慢化开来，抬头来周身目野所及，搬到新城市之后，房间里的家具物品和自身情绪一样，一点一点起着微妙变化，这里是我的新领地，这里就是我的新领地。
　　E
　　周一大早上班，听说方柔最后还是拒绝梁家洛，背着她的大登山包前往下一个中转站。
　　酝酿好情绪，我冲进梁家洛的办公室，意气风发讲出腹中反复打好的草稿，“梁家洛，虽然我不是因为自己的实力坐在这个位置，可是我想真真正正向你证明我的实力。你等着看吧。”
　　他仰头眯着眼睛盯着我的怒意冲冲，好像看好戏一般的神情，半晌才笑出，说，“那么，愿不愿意负责章总公司的案子？”
　　“什么？”
　　他顺手把桌上的大叠文件夹扔到我面前，“章明微的根据地，你要回去自投罗网还是缴械投降？”
　　一拍桌子，“难道我不能杀个利落的回马枪？”
　　“好，我相当期待。”
　　章明微发来简讯：在通往未知结局的路途上，我希望我们且行且珍惜，倍加珍惜，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盯着手机屏幕，忍住笑，这完全不是章明微说话的风格，究竟又是哪位军师？
　　我一个人坐在橙黄装饰的甜品屋里，桌上的红豆冰尚未融化，手边是厚厚一沓文字资料。阳光隔着玻璃窗，丝毫不折损它的美好，回复他：明天出差，预计航班早间9：45到达，请腾出时间来接我。
　　--fin--
　　May 19, 2008

　　犹学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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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一个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人，可以体谅又给我自信和鼓励的人，这个人比我勇敢教我试着勇敢，比我坦诚也教我学着坦诚的人，我只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可以要得起，不用诚惶诚恐计较自己何其有幸能够得到的人。
　　那一沓打印纸，真正的礼物只在最后一句。在联络方式下面，他反复涂抹斟酌词汇，亲笔写着：我给的礼物是一个机会，我会教你如何凿空自己，教你如何不卑不亢开放宽容的直面人生；我要的礼物，是你给我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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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开车和佟岚赶赴郊区的某场婚礼，出了高速公路的出口，视线范围内可以看到某个偏僻简陋的加油站。我放缓车速，在红线以下的油量和陌生乡村的危险性之间衡量后，开入停车道。前面停着一辆普通日系牌子的车，几米开外站着两个男人在商量什么，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伯斜背着钱袋，明显可以判断出是这个加油站的管事；另一位则身着邋遢肮脏的条纹T恤、深色牛仔裤加灰白运动鞋，超级短的平头，短到在我的观感里大概是正在接受化疗的疾病人士或刚从牢狱中释放出来，身高178左右，体形偏瘦。倘若人靠衣装马靠鞍是警世箴言，那么那个男人看起来绝非善类，而我恰恰就是这种人——肤浅的把车子衣服当作一个人的履历表。
　　我摇下车窗，麻烦老伯把车子加满油。
　　老伯停下与男人的对话，朝我们回应一个招手，然后举了加油棒走过来，与我们嘟嚷着听不懂的方言。而另一位男人，居然也跟过来，趴在我摇下的车窗上说，“小姐对不起，”然后塞给我大堆证件卡片，“这是我的护照，信用卡，银行借记卡，旅行支票薄，驾照，”我警觉性的上下打量，看一看也不吃亏，留意他的证件，的确是同一身份没错，照片也是站在面前的人，可是，他继续说，“你们能不能借给我100块人民币？”
　　我转头和佟岚相视，转回来看眼前的男人，再去看前面那辆可怜的车子。初次见面的男人开口向我们借100块现金，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天真的人？谁会把钱借给一个在荒郊野外加油站里的陌生人？我说，“这位先生，您在做一件非常愚蠢又天真的事情，您觉得我们把钱借给你的概率会是多少？”他天真的眨眼看我，好像在消化以上的反问句，我说的话有这么难理解吗？
　　趁着他反应的时间，我已经把车窗合上，他再敲已经合上的车窗，我不开。万一他拿出的是刀啊枪啊之类的暴力工具，玩的是坑蒙拐骗杀人越货一类的勾当，我和佟岚绝对没有要被人抛尸荒野的打算。期间我们面面相觑做暗示，奈何正在加油不能即刻踩下油门驶离。
　　陌生男人把证件贴在玻璃车窗上比手划脚，我想他大概是想表明全身上下只有这些卡片证件就是不够现金，可是——我拿车上的便条纸写上“我不想死，也没有钱”，贴在玻璃窗上给他看。他的脸色变化表明他已经理解到我的意思，似乎是深重的呼吸之后把各类证件卡片收回，退后三步。
　　加油的老伯拍拍车身示意已加满油，佟岚从另一边窗子开个缝把钱递出去。这年头世风日下，不是我不肯相信这世界美好纯朴，是这世界的人不给我机会。我按下喇叭，示意那个陌生人不要挡道，踩下油门继续赶路。
　　谁都知道前妻这差事不好干，加个前字就过弃成了古董，动不动被人唾弃怨念，被人愤愤怀念，被人挑剔比较。但哪个前妻要是做到佟岚这个份上，我想全世界的前夫都该千刀万剐。
　　叶明承这边和佟岚的离婚证刚领，不到半年就二度领了结婚证，不知廉耻的打电话来问佟岚，婚纱有没有折扣；过几天就牵着准新娘安家媛的手走进佟岚的婚纱店说，按着身材给参谋一下；搔首弄姿的在摄影机前结了拍照的事，还说麻烦到时候送货到这个地址，佟岚看着他们的旧公寓地址，杀人放火的心都有了。当时她说，我真是恨不能马上上去掐死他，狠狠狠狠掐死他。我答，我能理解你这个心情，这天底下的男人你掐死一个是一个，我给你毁尸灭迹。佟岚平复心情后高举她的大爪子笑说，我们这双煞，成了连环杀手，替天行道是不是？
　　奈何再半年叶明承又离了婚，大红请柬又送上了门，拉着新娘子的手又进了佟岚的婚纱店。佟岚哈哈大笑在她家厨房里大摆满汉全席，说，倒是要看看这叶明承是不是要把结婚离婚弄个十八演艺。我生怕她这样激动把胃给撑坏了，只好电话把远亲近邻都招来开宴会。这第三位准太太最终却因为“不得为外人知”的原因没有踏进叶家的大门，只身一人远走他乡。倘若叶明承真的结个十次八次，我难保证佟岚真的会为那十个八个新娘准备婚纱礼服，这孽缘，老友简思酩说，我们还真该庆幸佟岚没把她的生意扩展到婚庆服务公司，不然哪里只婚纱摄影这么简单？
　　再收到请柬，是叶明承的第三次正式婚礼。新新娘叫做章恬，章明微的侄女，关于她的背景随便去翻一本时尚杂志就知道，总之是身家背景良好，智慧美貌兼备，无可挑剔的完美女人。更有杂志夸张的把她与叶明承的婚姻夸到天作之合琴瑟和弦，完全忽略叶明承之前的两次婚礼一次未遂，思酩抱着杂志冲来为佟岚抱不平，也顺带指着杂志文中提到的章明微大发感慨。关于她与她的这位“君生我未生”则是另一个传奇，传奇的结局是她只能远远逃开，只能对着新闻消息里的他独自感慨。
　　婚纱佟岚早早给他们准备了，婚纱照也拍了，本是定于某月某日在城中的洲际酒店大摆宴席，可台风在前一晚大摇大摆的从沿岸登陆，大早叶明承打电话来说婚宴顺延至台风天过后。我不知道这老天爷究竟是要惩罚叶明承，让他的感情路磕碰曲折，还是他老人家要惩罚佟岚，让她一次一次怀着恨意为前夫以及前夫的新娘做嫁衣，连带着我们费心费神苦口婆心为她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婚宴在台风过境后的第四天就又操办起来，连地点都改成了叶明承在郊区新购置的别墅。
　　偶尔和叶明承在工作地见面时，他把他的新家新娘子吹捧到天上去，一句话顶回去，“花园游泳池是不是？你干脆婚礼就办在家里啊，我们也好去参观参观，”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哪里料到叶明承就是把话听进去，“童加林，我颁给你本年度的最佳创意奖，这就去安排”。事后心怀愧疚着给佟岚赔礼道歉，我知道这年头道歉就像一阵轻风风过无痕，反过来还要佟岚安慰我说没关系不介意。
　　车子从加油站驶出后，我和佟岚的话题转去犯罪实录、连环杀手等等，其实心内有小小的放松，若不是那个陌生的疑似罪犯，我恐怕不知该如何与佟岚在一路车程里保持沉默。驶离那个荒郊野外，居然有指示牌写明“恬居，请左转前行500米”，老远就见到那个阵仗，车子排起图阵。
　　叶明承的新家真是一点不夸张，停车场足以媲美一个儿童公园，后院花园游泳池网球场，跟一个高级会所俱乐部没什么区别。前妻前夫大概最见不得离婚之后谁比谁过得好，佟岚订了整箱的葡萄酒当是上门贺礼，拉着我开车前往人家在郊区的别墅去给前夫祝贺新婚，我不确定她到底对叶明承的感情上升或者说沦落到何种境界。
　　刚走进门就见叶家夫妇脚步匆匆迎上来，心想佟岚这身份怎么也不一般居然有这样高规格的待遇，哪里料到叶太太的视线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直接擦肩而过。我拉住叶明承问发生什么事，叶答，“一位客人在路上耽搁了，Tina要派人去接他，我去处理一下。”心内暗暗加上潜台词——劳动章恬小姐神色异常，这位客人的身份可是不一般。
　　叶家夫妇离去，新居里仍然人头攒动。佟岚作为叶明承的首任太太，比我想象的大方，与到场人士的熟悉度也不差，拿了香槟就四处说 Hello。
　　我要了橙汁一个人去四处巡视。住家就像衣柜一样，不仅反映出主人的品位，更体现出主人的财务状况，三层开阔中庭、旋转阶梯，科技电器先进的我要掰指头算多少个月的收入。我有一些通过职业判断人的偏见，比如从事演艺娱乐工作的人，必定是虚荣浮华少墨水，少经营自己的内心；比如从事金融行业的分析师，除去数字敏感思维理性之外，必定视钱如命精于计算。章恬与叶明承的家居婚礼，则是把这两类缺心和多心的人齐聚一堂，表面和气的奢华景象，内里是不为人道的波涛暗涌。目光扫过全场，这个世界怎样的阶级分明，都与我无关。
　　在客厅角落里找到整面墙的外文书，就干脆坐在一边的长沙发上安静下来。撇开他对佟岚的辜负，我们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老友，叶明承有什么好，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我是知道的。
　　B
　　与尤学浅第二次见面，距离我们的第一次，间隔大概不超过一小时。
　　叶明承的书柜上我没有读过见过的小说，从开头直接翻到结局，十七八本过后，有人站在我面前问，“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视线从那个人的发亮黑皮鞋往上，笔直黑色裤线，手中的橙汁玻璃杯，黑色西装并不合身，陌生面孔，然后是超短的平头。我想我们彼此都有半秒钟的停顿，这个人叫做尤学浅，我刚刚还看过他的证件，只是，是前后判若两人的尤学浅。
　　我合上手中的书本，尴尬的说，“原来我们的目的地相同，抱歉刚才对您的无礼。”
　　尤学浅说，“不用抱歉，我可以充分理解在荒郊野外你们的担心。”
　　笑容僵硬着，我只好伸手示意他可以就坐，本能的留意他的讲话、呼吸、惯用字句和腔调。
　　他坐下后，问，“你认识新郎还是新娘？”
　　“嗯……我是新郎的前妻的朋友。”身份说出来还真是远隔重山，确是我和新郎之间最贴切的关系，可以明显从尤学浅的脸上读出他在消化我的身份，“你呢？”
　　“Tina是我的大学同学。”
　　“噢。”
　　正发愁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叶家夫妇来救场，章恬的声音先到，“Charles，你的车我已经让人去处理……”
　　这话一出，大致明了刚才让章恬小姐神色异常的人君就是这位，只怪本人有眼不识泰山，我站起来与章小姐正式打招呼。叶明承将我介绍给身边的两位，“这位是童加林童小姐，我的心理咨询师。”这个介绍辞我不喜欢但也容不得否认，只好说，“久仰章小姐，恭喜你们，新婚愉快。”
　　章恬接着说，“很高兴认识童小姐。尤学浅先生，我在美国念书时候的同学。”
　　我决定当作从未认识过这位尤先生，伸手说，“很高兴正式认识您，尤先生。”
　　所以说，我与尤学浅有一个并不算正常的初次见面，当然第二次正式见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至少当我与他礼貌握手时候，不经意看见章小姐的眼神，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个人绝不仅仅是大学同学那么简单。
　　我急于退场，搪塞理由离开去找佟岚，没料到佟岚正与自己前夫的第二任前妻安家媛相谈甚欢，我凑过去一听，觉得那对话简直是在忆往昔峥嵘鉴往知来，一点没有我插脚的余地。
　　这觥筹交错活色生香的日子避而远之，极端来说地球上最虚伪的动物都聚集于此，我不相信有几人能在这类场合中保持真态；更重要的原因——这个即便虚伪虚荣，却真实刻薄得充满金钱、论资排辈、讲究身家背景的世界，容不太下我这种普通阶级家庭出生的人。
　　干脆换了杯橙汁再去寻找个清静地。我第三次见到尤学浅，在当时最安静的厨房里。他一手拿着蛋糕，一手撑着书本举在半空中，从我站立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书名，Dean Koontz的《Demon Seed》，我刚刚翻过开头结尾的其中一本。然后我们聊起这本书还算吸引人的开头，却对于结局有不愿意苟同的意见，他指责我没有看过程就对结局给出一个“可惜结局又绕到性上面来说事，未见得作者高明”的评断，我只好据理力争“对于过程我毫不关心，事实上我对于整本书的故事都不关心”。
　　“那你看它是为什么？”
　　尤先生的这句问话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在对不肯给自己买雪糕的妈妈发脾气，我责怪自己干嘛要去当那个不肯满足自家孩子的坏母亲，又不是在捍卫什么地球绕着太阳转的真理，干脆摆出不耐烦的神色说，“尤先生你不知道这种场合中，时间可以以任何一种形式被浪费吗？”
　　与这个人说话，我会觉得相当有成就感，因为他对我的反问句式每每需要半秒钟以上的反应时间，这种成就感反过来，就变成对这个人的鄙视，觉得他的神经流速度不在一个标准值。我没有耐心等待他的回应，这个厨房也不是什么清修地，径直走出去。
　　叶家夫妇简单而盛大的家居婚礼热热闹闹结束，宾客三三两两离开。我和佟岚拉着有些微醺的安家媛上车，嘴上挖苦佟岚这第一任前妻的仁至义尽，心里却是对她的善良和度量佩服得五体投地。后视镜里看到叶家夫妇朝我们挥手道别，暗想，天晓得叶明承心里现在是多忐忑，这辆小车上坐着他的两位前妻加一位知晓他全部秘密的心理医生，几乎可以爆料出一本关于他的秘辛回忆录。
　　而我不知晓的另一个人的忐忑，在隔日下午却意外获悉线索，章恬小姐电话邀请一起晚餐。这都市人和有钱人的感情烦恼我多少猜到一些，却没想到她是要给尤学浅先生牵红线。电话里介绍尤先生的学业专业职业事业，说是尤先生那天对我的印象深刻，再说尤先生目前单身家事背景良好。我握着听筒，暗笑这桥断会不会太老套，纯粹抱着想要猎奇的心理，我答应章恬去赴约。
　　在餐厅碰头后，章恬借口有事先行离开。尤学浅与我说起《Demon Seed》的剧情梗概，故事来源，73年的原版、77年的改编版以及翻拍成的电影版，重点把各种版本的异同都分析的逻辑分明条理清晰，非要让我知道这其中的过程有多精妙，然后补充，“还有，我相信不管在任何场合，时间都应该被合理的利用。”
　　这个人还挺记仇，我好整以暇的抱胸靠在椅背上听他把话从开始讲到终于没有下文的句号，想笑笑不出来。一个男人想要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强迫性的灌输给别人，容不得一点别人对他观点和想法的否定甚至是漫不经心，通常这个人的生活环境不是极端的好就是极端的差，章恬把他夸得地下无天上有——有也无双，可是这一个开场白的时间就足够我了解他却为什么至今单身。
　　“嗯……那么尤先生介不介意我把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钟都合理的利用？”他在消化我知道，我补充说，“我想尤先生的话大概说完了，然后我们应该各自回家各自合理利用各自的时间，省下这一餐饭，你看如何？”
　　拎包包站起来，他的视线跟着抬头来看着我，问，“童小姐，我有哪里得罪你吗？”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被我欺负到的男人，我知道他的本意并不坏，压抑心内漫溢的内疚感，“才见过几次面，你怎么可能得罪我。”
　　“可是你为什么总要用讽刺语气跟我说话？”
　　他说到了点子上，我答，“你并不是特例，我和每一个人说话都在用讽刺语气。”
　　“为什么？”
　　从心理学上来讲，对自己有相当自信的人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不需要从侧面攻击别人，就像尤学浅刚才陈述自己的观点，即便是恼人的强迫性，也是不拐弯不藏掖不叵测的直接，所以我耐心把话听完。而当一个人不能直接表达意见和情绪时多半才会用讽刺这样强烈的方式，这种人不自信没有安全感不敢正眼示人。而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用一种讽刺的态度在面对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讽刺做武器做盾牌咄咄逼人，好像都找不到那个突变的时间点。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进退，没有打算要与他分享我的历史，也不准备跟他详细分析那个渐变的过程。
　　他没有等到我的回答，继续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声调居然是委屈的，自己做错事承认后等着挨骂的恭谦姿态，却反而让听者觉得对他不敬，果然是身家良好生活顺遂的人士，没有人敢对他恶言相向态度恶劣，我想我大概真的得罪人了。
　　在外人眼里，童加林好像天生就这样时刻拿着刀处于警戒状态，好像是某一个该死的主权国家虽不神圣但不容半点侵犯。从来没有人要强加给我什么新的观点，也从来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指出我的讽刺和刻薄，更不会有人关心这背后的为什么。
　　终于我说，“隔壁街的咖啡店咖啡很不错，我请你去。”
　　C
　　接下来的三五天，台风再次登陆。这个南方临海城市，台风走了一阵又来一阵，本地新闻台真是敬业，24小时滚动着新闻，整个八月警戒着气象，水位，风力，沿海渔船。鬼天气里，简思酩奔赴前线举着话筒站在风雨里为广大人民做第一手报道，电视画面里可以看到她穿着雨衣顶着大风大雨说，现在我身后的渔船都已经……省市领导干部赶赴前线……预计台风还将持续……
　　我和佟岚呆愣着陷在沙发里，半晌只能说出，危险死了。打给思酩的同事询问情况，对方一再保证记者“会安全会安全”。我和佟岚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不放心。这满世界的洪水，海啸，旱涝，山崩，地震，酷暑，严寒，再加上偶有的飞机坠毁火车出轨，天底下就没有一处安全地。
　　尤学浅因为台风飞机取消而在本城停留，自喝过一次咖啡后他不请自来，来我的办公室参观。总共不过150平米的小地方，他三两步走完，视线一转也就是墙壁，统统都看得见摸得着，不用我多费任何口舌。客人来的时候，他自觉中断对话，到外面的等候区去坐着敲键盘。
　　我的新客人有两个问题在困扰，一是丈夫的旧情人不断回归该怎么办，二是丈夫的婚外情不断该怎么办。我问你想知道是谁该怎么办，你还是你的丈夫，你想要我站在什么角度来回答。
　　她说自然是妻子的角度。
　　我说那么我有七个问题给你，你能回答得出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里有笔。一是你们结婚几年，你当初决定与他结婚的理由有哪些；二你现在是不是仍然爱他，程度有多深；三，你丈夫现在以及将来的经济状况如何，你自己的如何；四你们已经有孩子了吗，打算给孩子什么样的家庭；五倘若离婚，他生活的更好你会不会嫉妒并后悔，或者他境况变差，你会同情还是鄙视他；六是，你觉得自己比他的旧情人和新情人条件更好吗；七，最后一个，婚外情不断发生，问题出在你丈夫的劣根性，还是你自己不够好。以上意见，仅供参考，要怎么决定花多少时间决定，都在于你自己。
　　客人说这些我全部都想过。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公式化的7个问题根本无助于解决她们的内心困惑。把最后一个选择推给她，“那么就提出离婚，”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笑，“如果他在乎，补救挽留，那就给他机会重新考虑，如果他不在乎，这离婚你应该就不会后悔。怎么样个以退为进，都在你的把握里。”
　　客人若有所思，道谢后离开。
　　困惑早就被无数人问过，甚至是佟岚和安家媛。我这个所谓“叶明承的心理咨询师”，负责咨询的不仅是叶明承本人，还有每一位被他抛弃与他分手的前妻和前女友，提供意见如何与叶明承相持试探，如何在结束关系之后做心理调适。
　　我在处理文件时偶尔分心去看外面安静的尤学浅。换了一套合身干净的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没有眼镜，既不与我的助理说话也不和身边的客人搭腔，只是安静做他的事情，手边还是橙汁。
　　术业专攻在心理学，我有自己分析人的模式和直觉。从见面所处的环境场合，到第一印象的生理外貌特征，到对方的语言行动，比如初见时他的邋遢，次见时他的180度转变，再见时的意见不和，加上章恬的简要介绍，我对尤学浅早已有了一个粗浅的判断。比如，这个人不重视个人形象，对健康不花精力，迟钝迂腐，以自我为中心，不在意自己对其他人造成的影响，缺乏常识，混合的文化背景，典型工科男生的逻辑性和实际性，坦然直接的自信心，综合这些细枝末节并不足以对他做出一个全面的评估。
　　他等到我下班，递给我一张纸，纸上列印着一道选择题，题后有51个选项。我看到第25个“去打老虎机”时候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抬头来问他，“你今天下班后打算去做什么，这考题，算是什么？”
　　他解释说他不知道我喜欢做什么，于是集众家之大智慧，口头给出这么多答案太麻烦，选一个吧。
　　我不确定他刚才认真敲键盘研究的是不是这51个选项，为难人的坏心思占了上风，我说，“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所有选项都有价码，如果服务的人是我，要加收15%的服务费？”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神经反射弧又比常人长了一圈，半晌才回答我，“童小姐，你好像永远都要用反问句加讽刺语气跟我说话，”再一次直接说着我的痛处，他指着纸上的第一项，“去吃饭如何？我买单加饭后咖啡。”
　　正要藐视他然后走掉，叶明承却从门口走进来，合上手中的伞。他正要说点什么，因为发现站在我身边的尤学浅而突然刹车，改成了，“Charles？你怎么在这？”
　　原本我要答“他来找我有事”，尤学浅的神经反射这时候却不慢，抢在我之前答“我来约童小姐吃晚饭”，我看到叶明承的脸色。
　　当下一惊。
　　叶明承即刻转为笑脸推荐餐厅，说是某某街上的某某餐馆可以位列本城三甲有口皆碑，又接着说某某街上的咖啡馆不错是童小姐的首选。他边说我边担心，尤学浅会怎么回答他。
　　果然，诚实的尤先生答，“我们去过了，童小姐亲自在店里冲泡咖啡，我想还有这个荣幸。”
　　叶明承把视线投过来，我点头同意他说的是事实以及事实之全部。叶说，“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晚饭了，改天再来请教，”他转身离开，打开伞。
　　我站在原地等到他的车子离开视线，转头对尤学浅说，“我们真的要去吃饭吗？”
　　尤学浅的目光看起来很迷惑，我认为他的神经又回复老样子，他却说，“我想等等看，你什么时候才会用肯定语气跟我说话。”
　　笑容一定很无奈，他的我的，我只好说，“好，去吃饭，还去我们去过的那家。”
　　台风尚未过境，尤学浅就每日在我的工作间外安静敲键盘等我下班，偶尔把他请进办公室，当作完整免费的研究个案，然后一起吃个便饭，坐在我喜欢的咖啡馆里看外面的风大雨大。
　　我跟他说，“我付不出薪水给一个每天来报到的杂工，这个杂工还没有任何建设性的贡献。”
　　他说，“台风天我走不了，停在本城也不知道去哪里，你的工作室，很舒服，很好，等一下——”他瞪着眼睛看我，“虽然又是讽刺语气，可是没有问号了噢。”
　　我回瞪他，“唉唉，你知不知道来这里的人统统都是要付钱的？”
　　他居然孩子气的朝我撇嘴，用食指在空中画个大大的问号，用尽十足的力气。
　　这情形持续到一个礼拜后，从受灾地区安全归来的思酩跑来工作间慰问我，拷问坐在外面的“那位”是不是我摸了这么久一直在等的“那条鱼”。连叶明承都打电话来说“恭喜”，顺便夸奖尤学浅两句，好像尤是他家代理经销的王牌产品，我要不立即划账买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恐怕知情人士都误会了，我和尤学浅的相处模式并不如他们所想，甚至尤学浅这个人本身，都不在我惯常的读人模式里。他那一头超短发，我以为要不是前卫的科学家气质要不是患病中的残疾人士，他却只有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理由，方便；初见时他的邋遢脏乱，我以为是卫生习惯的低下，他只是连续搭乘了14小时的飞机赶来参加章恬的婚礼；次见时他那一身不够妥帖的黑色西装，是章恬为他临时准备的；他的性格适合研究量子物理，而物理学的背景也反过来塑造着他不妥协不让步的性格；他神经反应弧过长跟不上我的思路，是因为他已经在另一个思路上猜测我为什么开玩笑总要那么残忍。
　　心生感慨，其实人这个物种，我们真的所知甚少，而职业的麻木让我早已经忘记最初就被提醒的——对于任何人都不应该有先入为主主观臆断的看法。心理学上研究人的方式，大抵不过是归纳异同、概括模式、统计数据、模拟实验，即便越来越重视的个案研究也只是在个案里寻找大同，而读人识人的能力，不应该只是作为经验继续学习累积，而应该保持着新鲜感和无限的可能性。
　　我在为尤学浅准备的卷宗里写下评论，对于宇宙万物也是一样，即便相信物质守恒、能量守恒等等定律，仍要对普世真理的存在性保持质疑，而看待这个世界的人事，更应该有着谦卑和开放的态度，相信凡事都有例外，相信凡例外都还有意外——再细读，这番话究竟是我对尤学浅的评论，还是给自己的警言？
　　许多的细节整合起来推翻了我初始以为的尤学浅，但有一点我是正确的，关于章恬与尤学浅的历史。我与尤学浅在外人看来的暧昧进展到第二个礼拜时，章小姐也不请自来，坦白回顾他们的历史。
　　她曾经为他的博学宽容和自信坦率所吸引，为他追到美国去，为他做过许多傻事，却最终被他的迂腐和诚实伤害到。因为尤学浅在当时的年纪里，脑中只有用科学解构世界、用科技改变世界的庞大幻想，不知道如何应对她飞蛾扑火付出的感情。她说，因为这个人，她没有后悔自己轻狂疯狂过，因为这个人，她又后悔自己不是那个能够真正了解他的人。她坦荡荡的承认，“而尤学浅这个人，在章恬的一生里都会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章恬在我的工作间里手捧咖啡立于玻璃窗边，视线可以看到外间尤学浅从门口走进来。他收起雨伞，脱掉外套，打开电脑，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橙汁，然后坐在沙发上安静下来。话说到后来，她才总结她的意图，她说，“如果童小姐是他注定的人，请你认真爱他。我除了羡慕，更希望他能够幸福。”
　　我能体谅她的心情，却只能违心答，“我会认真考虑。”
　　然后章恬走出去，我在玻璃窗边看着他们，熟捻的打招呼，老朋友般坐在一起，他给她看手中摆弄的电脑，跟她介绍自己做些什么。我不太想承认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们的契合感和用时间历史沉淀出的亲昵度，不是因为尤学浅，是因为章恬。
　　D
　　没有客人的下午，尤学浅在我的工作间里做数字推理测试。我从电脑屏幕里抬头，看着他认真心无旁骛的神情。
　　片刻他大概觉察到我的视线，停了手中的笔也抬头来，“你有问题问我？”
　　我点头，“章小姐的初恋断送在迂腐的尤先生手中，请问尤先生没有一点后悔吗？”
　　他近来养成的习惯，就是在空气里画个没有意义的问号表示对我的抗议。用尤学浅的模式和章恬的独白，这个单方面感情最后无疾而终的原因不用他解答我也可以分析出来，当然更不需要我这个无关人士替它进行默哀仪式。
　　“有过，”答案坦白的如我所料，这个人自信坦诚到过分的地步，也有过懊恼悔恨之类的负面情绪，“可是，我很确定Tina不是我想要的人。”
　　这话如果被章恬听到该是如何的心如刀割，但相信她了解这就是尤学浅的风格和模式，“噢，我很有兴趣想知道，尤先生想要的人有什么样的特质。”
　　他推开手边的纸张，十指交叉摆在桌上，典型要公布重大隐患的姿态，他说，“我可不可以说，是你。”
　　“我？”我觉得自己的嘴张得太大，赶紧收回这个过分的惊讶，原本想要立即反问尤先生是不是玩笑开过了，却没有办法忽视他的眼神。童加林活到今日大概都没有被人这样诚恳认真的注视过，眼皮不跳眼睛不眨眼珠不转，可以杀人但没有杀气，令人讨厌的强迫性和直接。我只好暗地里投降，承认他的功力。抿抿嘴唇叹个气，“你这几天来这里，是要追求我？尤先生，不是我在贬低自己，你居然对我有好感？”
　　他又在空气里比个手势，表情在责怪我我看得出来，“是，”眼珠转一转，他总算还活着，“可是我没有经验，不知道你可以接受的恋爱是什么模式，”眼睛也眨起来，“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体验，还在摸索阶段。”
　　作孽。我没有对他下蛊惑迷药，他却有中邪中毒的症状，大概可以列入本人此前人生里的一大搞笑案例。鬼才相信这年头还有什么一见钟情一吻定情，我也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有缘千里，几次见面几句交谈就对彼此有好感产生感情打算进一步发展，这是发疯的编剧们才会精心拟写的情节，或者在尤学浅的观念里，这是随时可以重启也可以中断无需慎重的游戏，可是对象是我，就显得这游戏那么可笑。
　　这年头的感情模式，我可以列写十万个案例研究。除去形形色色的外来案例，比如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的坚持、了解又不靠近的理想状态、生死与共同甘共苦的相濡以沫、金钱维系各取所需没有实质感情的关系、一个背叛辜负一个不肯放手的胶着、不是冤家不聚头浪漫从中生的牵扯，或是年龄家世差距离谱却无怨尤的爱……拿自己亲近的人来说，佟岚的甘心付出然后等待回报，思酩的暗恋仰慕崇拜不求回应，安家媛的拿感情当游戏拿婚姻当演戏，以及章恬的“站在更好的位置祝他幸福”，不管我欣不欣赏，都不是我想再去尝试的模式。恋爱模式也一样，吃饭逛街看电影，还是工作生活朝夕相处，或是远隔重洋通邮联络，都因为被人演绎过成千上万次而使我厌烦，倘若一只桃子成熟到烂透，我是决计不会去动它。
　　尤学浅要求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以说明我不想“再尝试”的充分性。
　　我笑，“比如初恋的人早早死掉，热恋的人突然挂掉，苦恋的人最终狠心转身走掉，还是暗恋的人尚未表白就消失掉那一类？”
　　他也笑，这次不再对我画问号，转而问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心理学。
　　我说，“是为了更好的了解自己。”
　　他笑着先称赞这是一个没有讽刺语气的肯定句，接着问，“你真的更清楚的了解自己了吗？”
　　轮到我挖苦性质的在空气里画个问号，摇头坦白答，“大概没有。”
　　尤学浅跟上我的话，“我也认为你没有，否则，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学不会用正确的态度面对人生，明明是学心理学又教别人做选择、权衡、取舍，为什么自己却连基本的笑对人生宽容待人都不懂。”
　　表情严肃诚恳，这个人，逼得我去反省自己的人生。他接着说，“说话间满是语带讽刺的谦虚只让人觉得虚伪做作，与人交往却又带着刀枪箭矢时刻剑拔弩张。其实呢，是虚有其表的自尊和倔强，掩藏隐瞒的自卑和自欺；气势汹汹对外的假刀枪，残忍难堪对己的真武器；不任性不纵容，作茧自缚的假理智，畏首畏尾的真怯懦。”
　　最初想要激烈的回应他“你懂个屁”，想要质问他是在用什么身份资格对我进行教育，想要提醒他我会对人生攻击采取防御，却转而在他的长篇大论里沉默。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用一个严师或劲敌的立场把我的人生否定得一文不值，批驳到人生无望前程无光错误遍布。
　　大概发觉到我的沉默太沉默，他收住鸿篇，突然停住。我抬头看他，眼神询问他怎么不说下去。
　　他说，“但是还有的救。”
　　扑哧笑出来，这个人，当自己是救世主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闭上眼睛深深叹气。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要与他分享我的历史，可是话说到这里，我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给他一个不算精彩的故事。
　　我站起来走到书柜边，径直拿下某本书翻到某页，再走到他身边，递给他看，“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总是用讽刺的语气说话。”
　　手指着那两行的字——不论是尖锐毒辣还是温和打趣，讽刺都能透露许多说话者的秘密，他们对人生的愤怒、敌意、苦涩、嫉妒、挫折和不满。
　　尤学浅抬起头来看我，问，“为什么？”
　　我真的觉得这个男人某些时候可爱至极。语气里保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固执的以为世间万物乃至地球宇宙所有的为什么都有合理且完满的解释，太过相信凡事有因必有果和物质能量守恒。
　　再叹气，我打开简易衣柜，“为什么你认为章小姐不是你想要的人呢？”他似乎准备回答，我加快语速，指着挂在里面的一件黑色礼服裙继续说，“做个测试，假如你在橱窗里看到一件衣服，你没有买下它的原因最有可能是什么？”
　　他斩钉截铁，“因为我不需要。”
　　料想之中但有点偏差的答案，以为他会说“我不喜欢”但却是“我不需要”。想来我对他的了解和行为模式的预测仍然不够准确，尤学浅这个人，大概只从功用、实用、耐用、适用、效用等“用途”来考虑问题，极端的唯物主义和现实主义，他不跟随自己的感觉，不利用自己的感性因素。至此我才真正理解他说的“我知道章恬不是我想要的人”，完全不是出于感情角度，那是衡量过后的“不需要”。
　　我笑，“我不买一件衣服的原因，可能是款式我不喜欢，不是我平常惯穿的类型，或者颜色我不能接受，牌子不够我的安全感标准，可能价钱低得让人怀疑它的质地，也许高得不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童加林这个个体走在与尤学浅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即便她表面理性理智的可怕，凡是感情问题都可以说出大堆听上去很正确的道理，内里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感性主义者。先依靠直觉和感觉做基本判断，然后才用理性思维来具体分析自我辩驳，内里的挣扎矛盾比烧开的水沸腾得还要厉害——思酩的评论言犹在耳，却没有办法跟面前的人做这一番分析。
　　把礼服从衣柜里取下来，“这件衣服相当于我大学三年的生活费，把它挂在这里是要提醒自己，我的资格和位置。所以你会考虑需不需要这件衣服，我则会考虑我要不要得起这件衣服。”
　　“即便是现在？”轮到他反问我。
　　“对，即便是现在。”
　　只是三秒钟的沉默，他又问，“这个关于衣服的测试，跟你接不接受我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伙自己的思维神经不懂得转弯，非要我把话说得明白直接，“你不是我要得起的人，懂了吗尤先生？”
　　隔着距离可以看出他又在消化我的句子，半晌再眨着眼睛问我，“为什么？”
　　真的是可爱得让人没有耐心，“我不是没有做过灰姑娘的美梦，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仙女和老鼠为你做准备，灰姑娘不是人人都做得来。”
　　他接过我的话说，“我不是王子，要的不是一个公主或灰姑娘。我要一个时刻都能挑战我，势均力敌的对手。”
　　好笑，“干脆我找个定时闹钟好了，设定时间就响起来吵你，你还永远对抗不了时间。”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我们面对面站着，日暮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透进来。因为我的笑声太诡异，好像暂时都找不到话要说，只有刚才诡异的声波还在空间里传播，被反射，被吸收。
　　他突然问，“那个王子是谁？”
　　“你有必要知道吗？”
　　“那就是你的故事了吗？灰姑娘觉得自己当不了公主，就自暴自弃决定一辈子做灰姑娘？”
　　连日相处，尤学浅将我的独门武功偷偷学到。讽刺得很好，总结得也很好，达到一针见血见血封喉的效果，我当然切身感受讽刺加真话的体肤之痛。但我还没有教他最好应对讽刺的方法就是把讽刺承认下来，承认得不容分说。我点头，慢慢一字一字说，“这就是我的故事了，灰姑娘有自知之明，就会学着本分一些，不去觊觎得不到、得到也最终会失去的东西。”
　　西边的余晖铺在地毯上，缓慢变化出形状。视线跟着他收拾桌上的纸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按下门柄，再转身来朝我说，“再见，”打开门，走出去，再合上门，过程像无声的文艺片一样安静且缓慢，他还将之演绎得让悲伤浸染过整个房间。
　　我在原地愣了三秒钟，手中还捧着黑色小礼服。早就做出的决定和封锁的情绪心理，顽强抵抗着不让悲伤发生腐蚀作用，可是尤学浅的所有，还是通过毛细作用像蜡油浸染蜡芯一般侵略进来。
　　所幸有人敲门打断我的自怨自艾。我说，请进。
　　站在门口的人推开门，是叶明承。彼此不说话站了许久，他的视线在我手中停留，我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礼服，立即打开话头，“今天来查账还是有问题？”
　　他答不对题，“那条裙子……”
　　我给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生活质量都在肥胖程度上体现了，怎么减肥都塞不进裙子里，”示意他不用站在门口说话，我走回座位，“有什么我能做的？”
　　叶明承走进来，带上门，站在我正对面的位置，却是什么话都不说。我的耐心是漏了电的电容，无法储存多少能量，看时间也接近收工。把礼服挂在衣帽架上，确定明天的预约，收拾包包准备下班。
　　他突然开口，“你真的打算考虑Charles？”
　　稍稍停下手中的活，“这是我以及我老爸老妈考虑的事情，不敢劳烦您替我操这份心。”大概免疫系统真的被尤学浅攻击成功，话说完，就不自觉的反省这句话里的讽意和反意也许都太过伤人。心虚的抬头去看叶明承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童加林就是这样的说话方式，别人都习惯了，自己突然心虚什么？
　　叶不回应，只是走过来，我不确定他能否听见我突然加重的呼吸声。半米远的时候他突然转向，伸手去拿我刚刚挂在衣帽架上的裙子，转头问我，“你还留着这条裙子……”
　　“你什么时候需要为我的穿着打扮操心？”
　　“童加林，回答我问题，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有一些藏了掖了很久的话，因为尤学浅的作用力，像原子吸收了充足的能量要从基态向激发态跃迁，我能做的就是使出最大的阻力。从他手中拿过那条裙子，展开来抖一抖再挂回衣帽架上，说，“我不记得了。”
　　关于他说的“那天”，有位王子邀请灰姑娘去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还附送一条昂贵的裙子当作礼物。灰姑娘满心雀跃带了自制的礼物，却在王子的宫殿门口遇到真正的公主贵妇，公主们贵妇们。灰姑娘带着委屈和侮辱跑掉，从此知道现实世界里灰姑娘、公主和王子的相对位置该怎样站立才正确，从此莫名其妙的在王子面前变作可恶的巫婆。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条裙子？”
　　“你是希望我捐出去还是给路边的乞丐当睡衣？”
　　“童加林！”
　　我并不害怕他把声调提高，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他的声调并不与他的气势等同，至少在我面前。暗地里叹气，“好了好了，我们何必在这个史前问题上纠结，没有正事的话，我想下班了。”
　　叶明承什么话都不答，只是狠狠瞪了我三秒钟，然后转身，背对着我说，“童加林，你太可怕了，”狠狠甩门走出去。
　　我在夕阳里跟自己的影子苦笑，深深呼吸，然后拎了包包走出去。
　　尤学浅站在门口。
　　天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尤学浅解释说他是回头道歉的，为他刚才的无礼讽刺和无心偷听道歉。
　　他把自己的讽刺归类为无礼行为，那我的讽刺挖苦算什么？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指着窗户外面，“台风已经过境，你也可以离境了。”
　　E
　　尤学浅果然和台风一起消失于本城。叶明承在狠狠甩门之后也没有再推门进来。
　　和当年的那天一样。因为没有在他的生日聚会上见到我出现，而跑来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得到答案，然后狠狠瞪着我，转身走掉。隔日，我最好的朋友佟岚变作人尽皆知的“那个叶明承的新女友”，我则是他的女友的好朋友，之后是他的妻子的伴娘，他的前妻的好朋友。叶明承从来没有追问我的原因我的理由，就好像他来敲我的家门，第一遍没有收到回应，就以为我是故意不愿见他，径直转身离开去按隔壁家的门铃。而我因为顾虑良多，赶到门后面时透过猫眼看到他的决定，知道自己没有了开门的必要，也没有资格责怪别人转身离开为什么不多给一点耐心一点关心。
　　佟岚和安家媛都是我的朋友，甚至章恬——因为极端的女权主义，相信只要所有女人联手起来就可以对抗这个世界——我也可以把她当作朋友。叶明承说，童加林，你太可怕了，我知道他害怕什么——在他看来，童加林居然可以像个卧底一样埋伏在他身边十多年，熟知他所有的秘密、了解他所有的习惯品性、分析他所有的言行举止，而从不坦白自己的目的和心情，也许这才是天底下最可怕最有心机的女人。
　　我爱叶明承，可是因为无数原因我不能正大光明的爱他；也因为无数原因我不能告诉他，我爱他，不是像卧底，而是像没有经验的贼一样诚惶诚恐草木皆兵的留在他身边，害怕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坐在工作间里，看着外面老位子上没有了故人，心内的忐忑无从与任何人倾吐。我和叶明承的对话，我不确定迂腐迟钝的尤学浅听出什么端倪，不确定他听明白多少，也不确定以他的直接不掩藏是否会与章恬叶明承或其他什么人转达。
　　他和叶明承一样。自叶明承开始，我就每日警戒自己，写在便条纸上贴在家中墙上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不能期待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理解你的口是心非，不能期待有人愿意去了解你过分自尊背后的自卑，更不能期待有人花心思去体谅你的苦衷。自身怯弱的人没有资格责怪别人的退缩离开，所以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爱，只是不相信爱会以一种合理的形式降临到我的生活里。尤学浅的出现又离开，只是让我对这些“不能”残存的怀疑彻底变成了否定。
　　三天的忐忑后，章恬再次光临我的办公室，带来尤学浅让其转交给我的礼物，说是尤学浅因为签证到期几乎被遣返出境身不由己。
　　她坐在我对面，说她的不情之请是想知道尤学浅第一次送礼物给女性送的会是什么。我咬着嘴唇笑，当着她的面把大信封袋拆开。只是一沓装订好的A4纸张，密密麻麻的列印着黑字，犹豫，然后把纸张径直递给对面的章恬，“您先看，不用客气。”
　　章恬接过，盯着我看，我点头笑示意真的可以。她翻页，视线停留，抬头看我，再翻页，片刻后，转回来递给我，“谢谢童小姐满足我的好奇心。”
　　“不用谢。”
　　“我还带来一个消息，”她双手交叉置于桌前，“叶明承与我决定离婚。”
　　意料之中的再离婚，却是意料之外的迅速。勒住在嘴边的“为什么”，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章恬的性格，光明磊落，理智又掌握着主动权，和尤学浅一样的不掩藏不假装，她会在该说、想说、能说之间做出明智的判断，不需要我多此一问。
　　她把原因归类于两方面。叶明承的心不知道可以停在哪个女人身上，而她的心，原来除了尤学浅之外将就不了任何人，所以双方达成共识尽快结束两个人的试验，给彼此其他的选择机会。
　　笑不出来，也没有话适合回应。面对她的坦白大方，我既不想拿出伤害人的武器，也不想把自己的怯弱和虚伪拿出来跟她的磊落做比较，只好保持沉默。
　　她在临离开时候提醒我务必要看尤学浅的礼物，认真看。我说好。
　　送她到门口，没有料到开车来接她的人是叶明承。下车来跟我打招呼，为章恬开车门，接着说再见，仿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是他这样的态度，我们才可以像没有任何历史一样相处近20年。
　　站在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离开视线。
　　手边摆着尤学浅的礼物。在题为“Analysis on 童加林”的框架下，整整20页纸，生理特征，外貌体态，衣着打扮；办公地点工作环境，交际朋友，说话模式，腔调内容；行动模式，性格品性，甚至还有举例说明和行为预测，总结加建议。比我对自己，对任何一个客户的解析还要详细，有章有节，还有各种颜色标注的重点非重点。
　　大开眼界，殊不知，在我把别人当作个案潦草研究的同时，对方已经先下手为强，我怎么对别人，别人就怎么对我，我应该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是该愤怒害怕还是该感动触动，愤怒害怕一个人居然把我当作尸体一般做这样精密的解剖，感动一个人居然肯花宝贵的时间和心思去分析解构我的人生。不确定尤学浅托章恬把这份“礼物”转交给我的意图，是要给我一通响亮的讽刺还是一堂免费的教育课，如果他的目的达到，我又该做什么样的回应才能在人家给我一记耳光之后再狠狠的扇回去。短短几个礼拜就可以把人看得这样通透，我只能自叹不如甘拜下风，是自己学艺不精造诣尚浅，还胆敢在真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如果有人来敲家门，还没有开门他已经离开，只是在门口留下礼物和联系方式，我会不会去找他——答案是会，不管那礼物是炸弹还是蛋糕，如果喜欢就去道谢，如果不喜欢，就找到他把东西砸着还给他，这一点只有叶明承是无效对象。尤学浅大概真的了解我的行事作风，深深叹气，他写在第21页上的远在美国的联系电话和地址，盯了许久，还是决定拿起听筒。如果没有人接，如果转去留言信箱，如果他接听起来，我都该说些什么。考虑着这些，拨号码的手逐渐停下来。
　　正当犹豫着，门外有人敲门，我说请进。又是叶明承，他送完章恬折返回来，一如既往的当做从来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等着他开口。
　　他却只是沉默着靠站在合上的门后，安静的盯着我，目光里没有熟悉的凶狠和轻蔑，像武林高手的静默对峙等哪一方先发动攻势。叶明承从来没有这样面对我，近二十年，这大概是唯一一次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对话的机会，可是无数问题，事到如今都没有说出答案的必要。
　　视线低下又看见尤学浅的总结和建议，他写的都对，他写，我为你的人生找到合理的解释。可是不要在失败苦涩和愤怒悲伤里编织自以为是的伟大和牺牲，请你勇敢一点，坦诚一点，积极一点，把自卑和自欺都凿空，认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不论是叶明承还是尤学浅，童加林的感情路上充满黑暗泥泞都不是对方的错。从来没有迎难而上勇敢前进的勇气，所以才会在当年选择放弃，沉默，隐瞒，却在长年累月里把后悔罪责算在叶明承的账上，膨胀自己对世界的嫉妒愤怒和敌意；而如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尤学浅，觉得受了坦白和直接的威胁，觉得在他的分析和解剖里无地自容，都不过因为我的胆怯懦弱和自卑。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事，要别人怎么对我，我就要怎么对别人，这些道理从一开始就写在书本里，却要在人生漫长反复的进程里才能够领会到其中深意的皮毛。
　　叶明承深吸气深呼气，说，“童加林，我猜了十多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的表情平静淡然，口气里没有疑问，不确定他是否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爱过或没有爱过，我们的结局又有什么不同。我决定接受尤学浅的建议，点头承认。像是死死咬牙抗争一项罪名，最后终于坦白把罪责承担下来，结束心内长久的愧疚和后悔，可以如释重负。
　　他的嘴角泛起和我一样苦涩的微笑，直起身子向办公桌走来，“现在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叹气加苦笑，我撑鼓起最大的胆量和自信心也只够回答“曾经爱过”。自私的叶明承，我太了解的叶明承，和尤学浅一样只考虑自己想不想要。他还是不懂，当年的我为什么失约，为什么隐瞒和放弃，倘若回答愿意，我可以想象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和他之间的相处模式会有转变，人生会完全变换到另一个轨道，会接受无数诘难和阻力，我摇头，告诉他，“灰姑娘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这就是你那天没有来的理由，就是你这么多年不肯跟我说一句真话的全部理由，”他双手撑在桌边，居高临下着说，“童加林，你只要回答我，你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谁。”
　　F
　　再见到尤学浅，在我的简单婚礼上。思酩，佟岚，家媛，甚至是章恬，都来为我们忙前忙后。
　　他的飞机还是晚点，还是让人误会的发型，但直接穿了妥帖的黑色西装，带来了他的父母。老爸老妈紧张的问我，就是他？我说是。
　　挽着尤学浅的手臂，走过叶明承面前，不是报复，只是想证明，我确切知道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谁。从来不敢妄想自私的叶明承这么多年让我担任他的心理咨询师，出资成立这私人心理咨询室，是因为他爱过我；也不敢妄想恣意妄为的他结婚，离婚，再结再离，像闹剧一样自导自演，我是他少数在乎的观众。各自试探掩藏了十多年，不肯向对方吐露半句真心话，比的不是谁更耐心更持久，而是尤学浅所说的“你们比的根本只是你们的自欺欺人和胆小怕事”，可恶的尤学浅在电话里用讽刺语气嘲笑我，“这究竟是爱，还是习惯性的拿过去的爱作为今天进退不能的借口？”
　　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一个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人，可以体谅又给我自信和鼓励的人，这个人比我勇敢教我试着勇敢，比我坦诚也教我学着坦诚的人，我只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可以要得起，不用诚惶诚恐计较自己何其有幸能够得到的人。
　　那一沓打印纸，真正的礼物只在最后一句。在联络方式下面，他反复涂抹斟酌词汇，亲笔写着：我给的礼物是一个机会，我会教你如何凿空自己，教你如何不卑不亢开放宽容的直面人生；我要的礼物，是你给我这个机会。
　　思酩说恭喜，恭喜这条鱼自己游进你的池塘；佟岚问我，结婚之后呢，两地相隔，你过去还是他回来？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那么长远的算计；家媛私下问我，真的可以结束对叶明承的感情？我瞪大眼睛看着她，明白到这个世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好请她把秘密永远封存。而章恬，我看着她流泪与尤学浅拥抱说祝贺，看着她走到我面前说，她没有想到，尤学浅人生第一次送礼物就送出一个人生。
　　宣誓签字之前，我问他，“你真的确定，我真的是你想要的人？”
　　尤学浅仍是先在空气里画个无力的问号，反问我，“你真的确定我们的模式不是一只烂透的桃子？”
　　他又学会多一样，用反问来回答反问。细细想来和这个人的初识算是意外，相处的过程也有波澜转折，对彼此的了解不能说浅，情节像小说故事一样，我笑，“是烂透的桃子，不过我们可以试着把它榨成桃子汁，算是创新。”
　　--fin--
　　Aug 26, 2008

　　破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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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知后觉理解到单酌纬的意思，拐着弯的取笑我也提醒我，在自己的圈子里作茧自缚，自以为是，自作自受，还不明所以。在宽广的风里笑出声来，稳稳的叹气，单酌纬这个人，我仍然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短短几日，少少几句，就从我当下的生活里扯下虚伪遮掩的幕布，露出千疮百孔的丑态和真态。我却还要真心实意的跟人家说谢谢，谢谢他给我这么一个审视自己的机会，让我客观的看到今天的自己与之前有多大的差别，看到这些年我如何在自己的迷阵里自得其乐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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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1 Wednesday
　　因为塞车而比平日晚到公司10分钟，办公桌上多了个扁平黑色盒子系着白色缎带，问秘书林怎么回事今早有谁进过办公室。秘书林答不知道，来的时候礼物已经摆在桌上，不过Fred老头回来了，还有K&T的代表9点到。我笑着点头，示意林继续做事。
　　疑惑这礼物总不会是Fred给的惊喜吧，原以为这时候他本该还在欧洲出差，处理公司五天前在马德里机场发生的安全事故，没料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礼物没有附带署名卡片，决不是他的风格，决定问清楚再说，暂且丢到一边不去管。万一是什么可燃品易爆物生化菌，我不想做第一个受害人。
　　去饮料间倒咖啡，没料到有人已经准备了满满一壶滴滤黑咖，在流理台上鼓着热气。手捧咖啡杯站在落地玻璃前发呆看外面的，不是别人，正是Fred老头。停在门边盯着他的背脊，挑选措辞不知打扰他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Hi，Hello，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是……
　　不等我说些什么，Fred已经回转身来，拿放大的笑容面对我，“早。”
　　我点头，走进去倒杯咖啡，“什么时候回来的？Jeffery的伤势还严重？”
　　Fred走过来，“凌晨2点到的，去看过他一家人，应该没问题，”把牛奶瓶递给我，“和K&T的项目进行得如何？”
　　“今天约了9点他们的代表正式来谈，”黑咖啡一闻就精神百倍，我把牛奶倒入杯中，“你稍后有时间可以抽空来见个面。”
　　Fred说好，拿着杯子走出去，我跟在他的身后。传奇的Fred，我有幸做了他10年的下属，从大学毕业跟在他后面东奔西跑，跟着他一路往上直到今日，他准备退休，在感情和心态上，这个被业内人人称作“老头”的Fred，是我的导师，上司，长辈，领路人。
　　一起走回办公室，Fred突然回头来问我，“礼物喜欢吗？”
　　那份礼物，“真是你放在桌上的？”心跳加速加上困扰丛生，老头子真的居然出差一趟给我带礼物？“没有署名我怎么敢拆？”
　　他的表情佯装发怒和失落，皱纹加深，摇头又叹气，“Steven让我转交的，你把我的左将军逼去亚欧大陆的另一头，还不肯他表达这一点点心意？”
　　讲到周知事申请调往西班牙，某种程度上我的确需要负责任，天底下没有第二个男人会为我而把自己发配边疆，我叹气，“Steven在西班牙好吗？”
　　“心理阴影大概会有，”Fred拍我的肩膀，“玩笑话，每个人终究都要Move On，Steven也一样，去拆礼物。”
　　我点头，借口回去准备开会，“好好好，嗯……请先转告他，礼物很好，我接受。”
　　收束因为送礼的不是Fred本人而产生的小失望，拿出收在抽屉里的黑色礼盒，打开，内有最新款的电波表。周知事胆小得连署名都不具，还要Fred来做二传手，他的满腔情意再厚盛也打了三折。合上盖子，再收回抽屉的最底层。
　　约定的9点会面时间已过，合作公司代表还没有来，让秘书林打电话去确认，被告知他们新来的技术代表因为飞机延误而迟到。需要下飞机直接赶来会面，这点辛苦我可以体谅，让秘书林转达请他们不用急，我们会等。
　　初次见面，我方团队与对方公司的代表4人一一握手介绍，然后交给公关部的Amy负责解说他们四日的行程安排，以及合约商谈的流程。对方的技术代表单酌纬先生说，“谢谢对迟到的体谅，”我答，“这就是我们合作的诚意，任何问题都可以与Amy联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近来的全部心力都在这单大业务上，K&T申请开航新的定期货运包机，营销层面的运货运量运价，法律海关商检方面的沟通，以及技术层面的航权航线乃至地面服务代理，再到公司的人力物力提供，大框架至细节处，全部都需要谨慎对待。基于与当地机场的地面服务代理协议准备好的成本分析，在第一个日程中解释清楚，所涉及到的人力物力都先给出大框架。
　　穿插休息时间，把主导权交给手下的林至诚，让他与客户去联络感情。林至诚作为一个男人，我能给出的评价不算高，但作为一个优秀的客户代表，他能侃会说，酒量酒胆一流，时尚潮人与时代同步得很好，甜言蜜语可以把人捧到天上去。我走出会议室，正碰上Fred从办公室走出来，顺道介绍K&T的代表们与他认识，握手时候众人皆是，“久仰久仰”。
　　美资公司尚没有中式的请客吃饭惯例，非要把真话假话都留到饭桌上去讲明，安排里也就没有商务晚餐这一项。把大框架解释清楚后，Amy安排车子送他们去附近的酒店入住，我送他们到机场外围，说明天见。
　　正在重复确定明天要商讨的运价运量运送路线，老友听溶打电话来，问有没有空陪她去上木工课。自从转型做全职太太兼职作家，听溶的时间大把大把用来挥霍，开始是觉得自由新鲜加人生美妙，跟我们吃饭时候大谈自由人生何等美好，鄙视一众老友为钱为工作做奴隶；可是就好比自己赚的钱有限才会懂得珍惜，钱多了也会烦恼怎么花，学过了踢踏舞学品酒骑马，变作购物狂加美容大王之后，她又叫嚣人生的趣味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抱怨签了合约文章却没有灵感动笔。我劝她回去做个上班族，朝九晚五身心俱疲又怎么样？生活闲适自由固然是终极追求，但生活辛苦有价值才是人生真谛。
　　我说我还没有存够退休享受生活的钱，也没有一个年收入以百万计又体贴大方的老公，只好上班下班继续加班，没有心情去做什么木工活，找方柔或者美澜去。
　　在9点下班之前发最后一封电邮给周知事，谢谢他的礼物。
　　进入这家公司，Fred是我的直属老板和导师，周知事则是我的前辈同事兼保姆，公事上事事教我帮我，他们在我人生新的阶段里给我工作上的指引。
　　和他，我们有过一个磕绊崎岖千疮百孔的恋情，还有一个沧海桑田无可奈何的结局。底层抽屉里保存着他送的所有东西，最耿耿于怀的是一张生日卡片以及卡片内的评语赠言，他写着，“你不漂亮不高不瘦，身材不好不健康，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没有优点不懂家常生活，苛刻刻薄不宽容，偏激偏执难相处，固执傲慢瞧不起人，感情用事喜怒无常，自尊自卑矛盾顾忌，对人对己要求高，耽于悲观宿命论，善于伪装不肯真心示人——可是即便如此，你也未必不值得人爱。”
　　曾经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了周知事的心意，这样看穿我，这样花时间心思研究了我，以为他卑鄙的利用我的缺点来膨胀他的自信心，以为他在大楼的顶端轻蔑俯视蹲在地下二层的我。之后的感情反反复复兜兜转转，终于某天发现他其实根本就有个更好的选择，觉得既然如此倒不用委屈他来迁就我，我自觉退开让道，让他去做更好的决定，恭喜他。
　　而他一样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和我的成全，分手之后，我不是心胸开阔乐观开朗还可以不计前嫌的女人，周知事也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这样的两个人在情人之后完全没有办法做普通朋友，还在同一家公司隔壁办公室，我只能提出辞职转换阵地。周知事却体恤我，自愿申请调往其他地域，他说，“即便是同一家公司，时差距离足够我们眼不见心不烦，不必为我们的感情影响到工作前途。”这是个好人我知道，可是至此我了解到，办公室恋情坚决不能尝试，人坏不行，人好得过分了也不行，进退维谷，两败俱伤。
　　这些年要他重新去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学一门新的语言，熟悉新的市场，放弃多年打拼建立起来的客户群，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关系，我知道有多困难，当时却完全没有体谅的把他推去那个鬼地方，累积的愧疚并不比他的辛苦少。
　　花半小时开车回到市区的公寓。偶尔会想起初来乍到时候，每晚下班周知事和其他前辈同事都会带我去尝试这个城里不同的风味，偶尔会记起周知事的好。可是权衡再三，还是发现与其把希望寄托于别人，自己对自己好比较实在。攒钱付了房子的首期，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能承担自己所有的事务，即便常常累得省去晚饭。
　　DAY 2 Thursday
　　和K&T公司第二日的商讨顺利，都是专业人士熟知这个行业的规则内幕，也都有诚意要把这单生意谈成，沟通起来没有障碍，总算有点成果，从大框架到细节处一一把漏洞的可能性排除。运价运量运送路线，可能的航班时刻，全部都落实下来，才结束当日的议程。
　　对方的技术代表单酌纬先生，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身边走过诸位同事以及Fred，可以从投过来的眼神判断出他们已经听到上述的邀约。
　　看着面前等待我答复的单先生，一对一的工作晚餐不在例行范围之内，但人家毕竟是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我不愿意诋毁对方首次邀请的好意，犹疑且勉强的说，“好，请等我10分钟，”声调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对方答，“我的荣幸，那么我在一号门等简小姐，稍候见。”
　　计程车直接开到本城有名的法式餐厅，单酌纬解释，他首次出差到此，对环境并不熟络，秉持的原则是最好的，最贵的，最出名的。我的笑容和夸奖都没有办法出自真心，“的确也是最聪明最省心的选择，只是不省钱。”
　　应酬性质的晚饭，各自要一份牛排套餐，他问是否有忌口。我说我对任何食物都不挑剔都可以接受，只是对饭局后面藏着的深意保留戒心。他笑，“放心，即便真有埋伏，我拿出来的也绝对不是杀伤性武器。”
　　看来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两日工作相处，对这个人没有坏印象，他算是少数能够接纳我的公式化言语模式且应对如流的人，合作之初就对彼此所代表的立场了解分明，目前为止尚没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说话间，看到门口走进来佳源和几位朋友，目光相视时已经可以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惊讶——大概是简思酩居然单独和一位男士共进晚餐，这男士还不是周知事——彼此微微点头算是打过照面。佳源是Fred和前妻的女儿，也是周知事的那个更好的选择，从英国念完建筑设计后回国发展，年纪比我小几岁，和我一样拿她的老爸当神来崇拜。单问起，我解释，“朋友。”
　　沉默有时，间或几句无关痛痒的对答，话题从本城风光到工作安排不一而足，气氛还算平和，晚餐进行到后半程，我还是不能相信单邀请的这一顿饭仅此而已。
　　上到甜点，他终于放下酒杯，双手交叉将身体向后倚靠在椅背，看似放松，说，“有没有一个名字被你刻意忘记，后来不经意忽略好多年，可是突然听到看到就连串勾起大把回忆，情绪翻涌的不能自已？”
　　手里的刀叉举在半空中许久，才等到对面的人把这句话说完，我看着他的神态大概有点目瞪口呆。明明只有两日的相处，关系仅止于客户与客户，尚未熟悉到谈论这种交心问题的地步，莫名其妙在晚餐间隙冒出这种突兀的话，才知道这大概是他邀约的主要意图，可是拿捏不准他的箭矢到底要射向哪个位置。他的表情诚恳，却一点也没有给我暗示他接下来会把话题引向何方，我说，“这个问题……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不动如山，继续说，“康贻亮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个转折太出人意表，嘴唇张着，我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尽量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害怕任何我控制不住的面部活动会泄漏这一刻的情绪反应，以他和我的交情，这样的问话方式，我想他大概有过心理学和审讯学的造诣。反应的时间太长，中断的有些尴尬，暗暗吸气呼气，索性放下手里的刀叉，按捺着心绪，抬头问他，“你认识康贻亮？”
　　单点头，“他是我在美国读研究生时候的舍友。”
　　关于康贻亮和我的关联，我不确定对面的人知道多少。彼此有交集的人士都知道我们是朋友没错，却是早已断绝联络的朋友，康贻亮和我的全部历史，除了我、康贻亮本人和老友听溶，相信天底下应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说他们是在美国念书时候的舍友，可我从来不知道那个人曾经去过美国读书，早在那之前我们已经中断所有的联络和关系，“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康贻亮？”
　　“阿亮提过一位简思酩是他的老朋友，我见过你的照片，应该不会错。”
　　“他一定也提过方柔，对吗？我先是方柔的老友，然后才是他的朋友。”
　　他点头，笑意未明。
　　我回应勉强的笑容，双手放到桌下，紧紧握拳控制着发抖。原本以为只是应酬性质的客户晚餐，没料到对方果真暗藏杀机，单酌纬用突兀的方式搬出这一层关系，也许是为了在合作中多寻求一些利益，也许是觉得有共同认识的朋友会容易说话，但我不是可以被人情贿赂的人。
　　插入让人惶恐的沉默。他继续旁若无人的用餐，刀叉偶尔碰触盘子发出的轻微金属声此刻有些尖锐。他开了这个话题的头，摆明是不打算让我继续好好吃完这餐饭，但其实——我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举手示意服务生来结账，决定结束这一餐，口气很硬，“单先生，谢谢您的晚餐邀约。请代我向康贻亮问好，但之后，我希望我们可以以公事为重。”
　　他并没有阻拦我，只是任我结帐，拎着公事包说晚安。快步走进电梯，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站不住，惊觉拳头因为握得太紧太久而麻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是自己对那个名字反应过度，为那个完全没有准备的“单酌纬认识康贻亮”而反应过度。他说的对，康贻亮的确是那样一个名字，被我强迫忘记刻意忽略，后来干脆冷冻封存很多年，他一提起——我不知道一条鱼从冰库里拿出来解冻的时候会不会疼还是其他什么感觉，可是我觉得很恐怖，觉得历史被挖出来血淋淋的恐怖；他说的又不够全面，听到那个名字，不仅是情绪回忆的条件反射，还有生理上的非条件反射，从交感神经到副交感神经。
　　但，时间间隔了这样久，本该释怀到可以经受任何意外的程度，应该继续镇定自若的吃完牛排，应该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谈论那个名字，何必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这样没有风度……况且直到项目结束都要面对他，没有必要为一位旧人弄僵生意关系。
　　电梯门打开，站在面前的单酌纬大概用光速跑完11楼。在面对面的一刻，我决定保持理智潇洒的形象，我说，“有没有时间一起饭后散步？”
　　单微皱着眼角，用收窄了的视线打量我揣测我的意图或者叫做阴谋。
　　我想大概需要一些示弱和坦白他才会接受我的掉头转弯，只好继续说，“我承认康贻亮这个名字对我的作用力，所以请原谅我刚才的失态，”停顿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眉角，“那么你愿不愿意陪我散步到隔壁街，我请你喝咖啡。”
　　他眼睛里的笑意缓慢转移到唇边，伸手让出空间示意“请”，说走吧。
　　晚间的风有些许凉意，但还可以忍受。和单酌纬并肩前行，沉默没有维持多久，他语带调侃，“一段电梯的时间态度就前后判若两人，我会怀疑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这话里面的讽刺我懂，我笑，“某人拿石头砸碎了别人家的玻璃，不要妄想就这么肇事逃逸。”
　　“我要做什么补偿？”
　　没有想过补偿这一点，“如果你认为提到某位共同的老朋友会使我们的合作更容易一些，很抱歉在工作上我不讲这种情面。”
　　他盯着我看了半秒钟，表情严肃的让人忐忑，“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想过要攀什么关系。”
　　“那今晚约我吃这顿饭，告诉我你和康贻亮的关系，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压抑着声调里的疑问语气，即便怀着满腔的好奇心，并不表示我要对那些答案弃而不舍。
　　面对我的目光，他说，“说来话长。”
　　我笑，“我请你喝咖啡，你给我中文删减版。”
　　单酌纬但笑不语，推开咖啡馆的店门，咖啡香浓郁。他要一杯外带曼特宁综合黑咖啡，径直为我点一杯只加奶的美式黑咖，附加解释他有留意到我从不更改的固执选择，我说他的留意让人受宠若惊，但有没有考虑过其实办公室只有滴滤黑咖是最方便的选择？
　　“你和我所听说的想象的简思酩不一样，”他停顿，为我推开咖啡馆的门，晚间的凉意再围绕，我停在路边等待他站定，让他说完，“所以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不敢冒认。”
　　我急于反问，“那您现在又如何肯定我就是您所知道的简思酩？”
　　“你又误会了，并不是说你的样貌或身份，而是你的个性和我从阿亮那里了解到的不同，”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我示意他朝相反方向。
　　“噢，单先生这么快就看清楚我的品行了吗。”
　　“那个人特立独行，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理性感性兼具又相互矛盾，给人前进的勇气和动力，人生不同寻常的积极和健康，”原本在黑暗中嘲笑他，却没有料到他立即接入莫名其妙的句子，我侧头盯着他，不明白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嘴角翘起一个微笑，“阿亮的原话。”
　　当下忘记选择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表现在他面前的脸色是什么样子，大概是睁圆眼睛，嘴张得老大，然后转头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幸好夜幕已经很深。我敢肯定这个单酌纬一定有过审讯学上的经验，总是在用一些突如其来的惊人之语来试探我的表现，还好我也有足够的功力可以抵挡这些空袭一阵子，只是投下的炸弹破坏力真的太强。而康贻亮的原话，我握着拳头在心里默念最后一句——人生不同寻常的积极和健康——我没有料到他会对另外一个人这样评价我，不，评价10年前的我。
　　还真是……感觉到鼻子中的发酸，深吸气，抬头握着咖啡杯在单的脸部寻找蛛丝马迹，“这个夸奖，真是荣幸，”我用笑容来掩饰尴尬，“可是您从康贻亮那里知道的，大概是10年前的简思酩。”
　　单居然点头，“一直知道J. Jane 与Fred Jim是我们技术领域里有口皆碑的传奇，没有想过这个JJ与阿亮提到的简思酩就是同一个人。简思酩专业干练，精明独立，在男人独大的行业里立足付出的一定不少，可是，我有怀疑，”我把咖啡从左手换到右手，侧头要看他说着这些话时候的表情，“和所有人的关系在半径圈外，把自己限在一个阵子当中，从事的却是这么注重团队合作、沟通交流的工作，真的没有问题？”
　　我盯着他三秒钟，提醒他话题已经从溯源寻踪转换成了人身攻击、能力质疑。可是心内另一条思路上，已经在默念——和所有人的关系在半径圈外，把自己限在一个阵子当中——直刺要害。
　　单酌纬的笑容始终克制，“我诚心道歉。”
　　继续并肩沿着街边向前走，接入的沉默难以忍受，并不是说我们没有沉默的默契，而是因为不知我们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
　　咖啡见底，我问，“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中文删减版？”
　　他停下脚步，面部表情是想笑又强迫自己忍住的僵硬，摇头，“不仅如此。”
　　原本想要问下去“还有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就是那个我不甚了解的版本，苦恼困扰了好多年的版本，也许就在面前这个人的嘴边，但是我有很多的但是，若是问出，就意味着要对一个陌生人掏心挖肺开放城池追溯历史，而我完全不知道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他将咖啡纸杯举到嘴边，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态表情，我的无数问题都在嘴边嘎然而止，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下去。
　　伸手拦计程车，打算结束今晚的会面，临上车前提醒他还欠我的多个问题，不是一个删减版就能说清楚。他丢给我一句莫名其妙的临别赠言，“所谓的阵子，是时间和世俗经验累积下来的陈旧观念和陈旧陋习，该被彻底打破唾弃，而自己给自己搭建的迷阵，要尝试走出去，大胆往前走，”然后是，请走好，路上小心，晚安，再见之类，和某人的习惯用语居然一样。
　　计程车转过街角，我请司机开去机场。看着飞驰而过的橙红光影，竟然坐立难安，慢慢咀嚼他的话，全部的话，康贻亮的原话，对我的能力的质疑，以及他的那个关于“阵子”的说法，想要把它们记在心里。
　　陌生人的几句话，好像尘封已久的油画幕布被突然揭开，冲涌出来的色彩刺激了眼球和生理，疼痛难过懊悔顷刻翻涌，感情激烈复杂强烈；也可以说像是某个阻尼比小于零的二阶系统被突然输入阶跃信号，暂态性能产生发散振荡，系统本身都无法稳定下来。倘若单酌纬今晚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心神不宁，也许真的要恭喜他，但是倘若他的目的更进一步是为了让我在明天的谈判里发挥失常，恐怕我需要亡羊补牢。
　　回到公司，Fred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不理解他自出差回来就每日工作到凌晨是为什么。敲开他的门，立在门边，“做到这么晚，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
　　Fred答，“出差一趟要处理的事情堆成山，晚餐如何？”
　　我浅笑，走进去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咖啡在胃里搅啊搅啊觉得难受，“东西本来应该味道不错，但坐在对面的人不对胃口。”
　　他站起来，伸展手臂做运动，走过来同坐在沙发上，“怎么，我以为你答应那个单总的邀约，应该是对他不反感。”
　　不打算与他解释前因后果，试图转开话题，“对，刚才在餐厅碰见佳源了，和朋友在一起吃饭。”
　　他却回应我一个叹气加苦笑，可以看出他的犹豫，他说，“我最近住酒店，佳源她妈妈过来度假。”
　　噤声不提靳家的私事，我急急站起来，“我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坐在自己的靠背椅上心神才能够缓慢沉淀，投入到明天的谈判准备中，片刻却接到单酌纬的电话，询问我是否安全到家。
　　我说，“单先生您的关心似乎有些多余，不过谢谢，我已安全到家，”撒谎撒到完全脸不红心不跳，这功力练了许多年才得这样纯熟，完全摒除罪恶感和羞耻感。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继续说，“你为什么不问我阿亮过的好不好？”
　　“他好或不好，我既不打算分享也不打算帮忙，”阻止他要接上的话，“您觉得现在的我真的关心康贻亮过得好不好吗？”
　　单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我以为那头断了线，打算就此挂断，然后说，“可是，连告白都只肯用间接过去完成式的女人，究竟用了多少年忘记他，然后改变自己？”
　　这个人如果真的想要知道我的表情，说不定会后悔不是当面跟我说这些话，后悔没有亲眼看到我的表情。没有料到的，原来这个人知晓我和康贻亮的全部故事，我以为天底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历史，我，康贻亮，老友听溶，原来还有一个单酌纬。还要不要在这个人面前继续逃避装傻，还是干脆现在狠狠撂下电话，用怒火来表明他切中时弊？他如何知道，除了康贻亮，他还会怎么知道？我曾经对康贻亮的告白，被高度概括为“间接过去完成式”，是康贻亮的总结还是他的评论？如果他转述的康贻亮对于我的评价是真的，他又是否知道当年康贻亮是如何回应我的告白，让我从此没有办法摆脱内心阴影？他又真的知道我的转变？
　　我的沉默大概比他更久更久，沉默到他连续喊，“喂喂喂，还在吗？”
　　“还在。单先生，您今晚给了我无数的刺激和转折。”
　　“我在一号门安检处，可以进来吗。”
　　这个人明知道我在撒谎，却绕着弯让我自己发觉这个谎多么愚蠢多么易破。原本并不在乎谎话被揭开之后的尴尬，以为它无伤大雅以为没有人在乎，可是原来谎话被一个陌生人以这样的方式揭开，真的会难堪难受。
　　欲望和好奇根植在人的潜意识里，时时如波如涌的作怪，不得不像老人一样拼了命和鲨鱼作战，不得不把所有的什么、为什么、怎么当作魔鬼一样紧封在欲望的瓶子。求知欲、好奇心驱使我们去了解这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有着了不起的运行系统，大多时候人和事只会把欲望和好奇转换为失望和残酷。
　　我说，“抱歉，尽管我有无数疑问，可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接收那些答案，改天吧。”
　　他说明白，随时等待你准备好，晚安，然后挂断。
　　落地窗外正对着机坪跑道，晚间的航班仍然繁忙。放松自己陷在靠背椅中，看时间，还不到11点，这个夜晚长得恐怖。
　　桌上摊开摆着大堆资料，却觉得头脑发涨发昏。康贻亮这个名字在我的人生里消失了许多年，一度不甘心，然后强迫自己宽心，再逼迫自己死心，单酌纬却带着它突然干扰进天生就不完美的记忆系统，超过了负载限制，可是还有余裕分清轻重缓急——强迫自己投入准备，条条框框都反复熟悉，重点的不能够让步的详细理出因由——单酌纬带来的还有他背后的阴谋，质疑我的人格品行，质疑我的工作能力，质疑我目前的生活方式——也许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明天的工作、谈判的立场相比不想翻出的康贻亮，自然是前者重要。但其实，又与康贻亮有关——学生时代每次猜测他揣度他，到没有办法支撑，每一次要打压自己想念他的思潮，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几乎可以啃下整本结构力学习题，甚至把微积分算到梦里头。
　　Fred来敲门，说，“我回去了，载你一程。”
　　我说谢谢，“你还去住酒店？”他点头。
　　活到Fred这把年纪，一样为感情家庭烦恼，还烦恼了几十年。我……我说，“我大概今晚会失眠，回去市区半个小时，还是在这里加班好了。”
　　Fred摇头笑，“因为Steven的礼物还是刚才一起吃饭的单总？”
　　我反问，“你去住酒店，又是因为什么？”
　　两个人都用苦笑回应对方的问题，不打算给出准确解答，公事与私事之间，我们都懂得界线在哪里。苦笑后Fred建议也去机场旁边的酒店住一晚，休息总是必要。
　　考虑后说好。
　　DAY 3 Friday
　　失眠很久不来困扰，不想回家，是在客观上阻止自己去翻阅那些藏在床底下的过往历史记录。在凌晨三点偌大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踱步，想要拨电话给熟悉我全部历史的听溶，还是决定不去搅人美梦。玻璃镜面里看着自己，职业装高跟鞋头发凌乱——单酌纬他真的知道10年前的简思酩在康贻亮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吗？真的知晓当年我和康贻亮的全部故事吗？真的看得出来这些年我的改变吗？
　　学生时代的简思酩，不漂亮身材不好，不懂得女生的温柔，家境不好阶级不好，还满是棱角，苛刻固执，不懂得如何与这个社会圆滑相处，人生里满是否定词汇，所以即便仰慕着某个人也因为自知之明和时候未到而沉默，所以当康贻亮与她最好的朋友方柔交往的时候，她不敢评价男人挑女人的眼光肤浅，因为她连肤浅的最低要求都达不到，只会让别人认为是在嫉妒。康贻亮与方柔的恋情很快无疾而终，简思酩拔河许久，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她鼓足最大的勇气，用一封涂白的邮件向康贻亮告白“我喜欢过你”，收到的答复仅仅是转述自别人的“对不起”三个字，那个别人恰恰是方柔。她自己给“对不起”三个字加上无数的从句——对不起，你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样子，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选择之一，对不起你就是没有资格，对不起我不会施舍给你机会，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康贻亮用对她来说最伤人的做法告诉她，她根本达不到他对于女人的基本要求和基本水平评估。
　　很长时间里，我用这样的第三人称概述自己的历史，才不至于觉得满是后悔、羞耻、难堪、可悲，一度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更彻底的封闭下去。是Fred老头给我机会。他说这里的工作对人人都是公平的，不在乎样貌、智商或者关系感情，即便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但付出的多回报就多，只要拼命努力就可以离成功近一点，他说希望他的所有问题都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他说你要放开心怀才能接受新的事物，带很多的回忆和往事上路，行李会很重，不是好事。
　　所以从第一天踏入职场开始，就把工作与生活等同起来，即便最初遭遇上司的为难、被利用作势力斗争的事端，即便受委屈、被冤枉、担责任到每晚深夜里哭到喘不过气，即便与周知事谈着实验性的恋爱期间，每天都可以被等分为12+12，12小时用于工作，12小时用于准备工作，健康规律无比，充实忙碌的把忘记康贻亮变成吃掉一块蛋糕般的小事。
　　去接受很多这个社会里的不公和现实，比如没有实际能力却靠交际靠公关爬上高位，比如腐败牵连官商勾结钱权交易，比如人心难测勾心斗角，比如摆不上台面的潜规则；去做很多的妥协和让步，比如时刻对人笑脸相迎，比如减肥控制欲望，比如与高跟鞋做斗争，比如在衣服的舒适和局限中作取舍，比如磨去棱角，比如学习怎么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比如圆滑处事知情不俱——全部都心甘情愿，不是因为康贻亮的眼光和选择，不是为了薪水生计，是我决定在新的人生阶段里，去尝试成为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变成、其实内心却羡慕钦佩的女人。
　　整夜在酒店房间失眠。
　　回头看满路的模糊痕迹，曾经想要与众不同，却因为遇到康贻亮而明白自己也不过是肤浅低俗的普通女人。“那个人特立独行，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理性感性兼具又相互矛盾，给人前进的勇气和动力，人生不同寻常的积极和健康，阿亮的原话——”单酌纬的话，仿佛投射在落地玻璃上一样，不断反复渐大渐小，原本想要嘲笑自己，却被更深的苦涩漫溢，哭笑不得。从来不敢想康贻亮会对另一个人如何评价我，那个被我唾弃放弃决心丢弃的简思酩。他怎么会明白那些自我否定、妄自菲薄、自轻自贱、贬低打压像周年纪念一样与康贻亮的名字一起定期回访。孤僻和寂寞，傲慢和害怕，自尊和自卑可以划等号，拿多少的学位，多好的成绩，赚多少的钱，升到多高的职位，工作做到多出色，都没有办法填补我的自卑，没办法正眼和别人面对面，没办法把自己从自我否定里救出来，没有办法拉近和别人的距离，缺乏安全感和自信心。
　　单酌纬说的对，所谓的阵子，是时间和世俗经验累积下来的陈旧观念和陈旧陋习。初入职场的时候，不自觉的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存在的一个要素。可是时光浮沉，有时候百分百的努力得不到百分百的结果还要被人指责诋毁，有时候得到百分百结果只需要花费百分三十的努力，疲倦了劳累了就妥协自己付出百分七十去等老天给一个结果，不论是百分十还是百分百，都安慰自己过程美丽就好，可事实上，过程重要结果不重要根本是鬼话。工作到第五年的时候反省自己，到第八年检视自己，原来已经不知不觉学会纵容自己去逃避眼前的问题，面对生活有些许的懈怠，知道工作、人事、生活里有很多事情不能强求不能太过较真，早已经不是当初凡事都尽心尽力要百分百的结果的简思酩。而现在这个我，不过是个普通职员，关注生活的基本点，薪酬福利，补贴奖金，与现实沟通妥协得非常好，还会自我安慰这是自己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天亮时候，Fred来敲门，说请我吃早餐。两个人在酒店的早餐咖啡厅里灌下大杯黑咖啡，提神效果甚微。
　　我曾经问Fred，当记忆回潮的时候要怎么应对，他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我，去工作。这解释了Fred何以变成一个工作狂，香港中东欧洲美国以及内地近40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成为领域里的专家和传奇；他的为人和待人，会让我偶尔感慨君生我未生，可是毁掉一段婚姻，让女儿佳源从小跟着他辗转，忙碌到没有与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用工作麻痹自己，常年奔波在路上，生活常识几乎等于零，我从Fred的人生里看到害怕和悲哀。
　　第三日和K&T的会议，主要是运送过程中的详细技术问题，货物的法规要求、技术要求、注意点、小心处、危险源、应急方案等等都被提到台面上来。见识到单酌纬的专业，出乎意料的考虑周到。专业人士是靠时间和经历锻炼出来的，这一点Fred第一天已经告诉我，急不得，不能急，不用急。
　　会议进行到一半，秘书林进来悄声告知我，刚刚飞走的一趟航班因为发动机过热正在返航。稍作犹豫，把接下来的主导权交给林至诚，说抱歉有急事处理。Fred已经到位，沟通机组和机务人员查找问题所在，确定软管破裂，立即联络总部和中国的各个站点寻找支援，及时解决，测试，确定正常，放行，航班再起飞。
　　再回到会议室，据说会议已经顺利结束，K&T的人已离开，下周一进行最后确认。秘书林拿来会议记录，告诉她可以先下班。
　　却没有料到我的办公室里坐着单酌纬，在专门的客户沙发位上。
　　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不悦，语气尖锐，“周末单先生没有安排去逛逛吗？本城的夜生活听说相当丰富。”
　　他却避开箭矢，转而夸奖我的办公室视野极好，正对着机坪跑道，飞机起降，云层变化，天色浮沉，都只需抬头就可以看见。
　　我回到座位，与他隔着整个房间的宽度，相互对视。然后决定先把话题的主动权抢在手中，“单先生，我先说明我不想谈任何关于康贻亮的话题，那些我抛弃很久的过去，不希望有人再跟我提起。”
　　“你只是把它们埋在某棵树下，还做了记号，并没有真正的把它毁尸灭迹。我只是希望把它挖出来，盒子挖出来，擦干净，还是很漂亮的。”
　　勉强笑，“我早就不是你从康贻亮那里知晓的简思酩，也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你非要让我知道？不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吗？”
　　整个空间都因为我稍稍提高的声调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单知道的康贻亮的那个版本，我藏在心里猜了许多年仍不甚了解，曾经纠结多年每每困扰到失眠的问题在这些年里被反复打包封存，偶尔又翻出整理，而答案也许都在那个版本里，究竟是不是触手可及？ 全部的答案也许就在单酌纬的嘴边，而很快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当面问出；可是内心矛盾——即便我知道了答案，也只是自己非要拿一把匕首再刺一次自己，何必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疼。
　　深呼吸，以退为进，“抱歉，我应该早点提醒您，现在的简思酩是个很难相处的人，”苦笑，“当然，以前的那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静空间里可以清楚听到单酌纬的叹气声。他站起来，走过来，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取出东西，放在我的面前。是一张名片，康贻亮，K&T的独立执行董事。我抬头来看着他，诚恳又无奈的眼神，突然明白这个人的本意，原来是好意。
　　他又走回座位，坐下来，给彼此一个安全距离。
　　捏着那张名片在桌上敲打。面前的陌生人，好像真的懂我的顾虑，他在给我提示给我打预防针给我缓冲和准备的时间，我却一再质疑他的心机揣测他的目的，而且仍然怀疑他的立场。断绝所有的联系，当作对方从没有在自己的人生里出现过，而事隔多年康贻亮还是可以这么轻易搅乱我的人生，听到我自己的叹气声，然后谢谢单酌纬给我的心理建设，“我绝对保证，我与康贻亮的关系，不会影响我们两家公司的任何合作。”
　　他却摇头笑了，“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有个问题。”
　　“请讲。”
　　“你原谅他了吗？”
　　不明所以，“原谅康贻亮？”他点头，我更不明白，“我怎么会有立场责怪他？”
　　把周知事逼去西班牙的时候说过无数对不起，他却回答我，被爱的人不用道歉，因为即便不接受、有辜负，都是他应得的心甘情愿的。用多年时间逐渐领悟到周的境界，然后对当年康贻亮给我的“对不起”释怀——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仰慕人家，何必强迫人家回应这个告白，他根本不需要给我一个对不起——感情这种事，没得要求公平回报，更何况是丑小鸭的我，哪里有资格和立场责怪别人？可是，既然面前的单酌纬有心有意要给我答案，我继续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对不起代表什么？”
　　问题大概在他的意料之中，“我转述阿亮的原话，”单迅速给我解答，“对不起，以我当时的状态和处境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对不起我从来不敢在我们的关系中更进一步，对不起……”
　　我用更深的叹气打断单。对那个“对不起”后面的从句有过太多猜测，猜测的答案早已在心中根深蒂固。真正得到单的答案，听起来却只觉得不真实、可笑、牵强，只觉得“我都已经不计较，你又何必再用一些自以为婉转的说法来安慰我”。
　　正要继续说，却被电话铃声打断，手机上显示方柔的来电。我犹豫，看向单酌纬，接听起来，用惯常的口气开始，“方小姐怎么有空想起我？”
　　那头方柔说她目前正要和听溶、美澜一起吃晚饭，给出时间地点，不留余地，半小时内到，收线。
　　朝单先生苦笑，我们的谈话恐怕又要另寻机会。
　　友谊自学生时代开始，听溶，美澜，方柔和我，心照不宣包容彼此的缺点和习惯，也欣赏彼此的优点尊重彼此的专业和工作，接受这些年各自的改变，难得太难得。我的朋友不多，仅有的都是用时间熬出来的，关美澜心系天地，成天游走山里林间，要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相聚吃饭的机会屈指可数；方柔呢，心怀家国，整日中国经济世界形势，位卑不敢忘忧国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加上早已嫁作人妇却还不安分常常心血来潮突发奇想的听溶，我知足。
　　康贻亮这三个字，早在我们的话题里消失好多年。和我不一样，方柔和康贻亮有过开始和结束，因为有过投入却被辜负欺骗和隐瞒，我知道方柔对他曾经有恨意不肯原谅。当初太害怕我和方柔的友情是建立在康贻亮的基础上，害怕从此我们没有办法作纯粹的朋友，因为不想失掉这个朋友，所以向她隐瞒自己对康的感情隐瞒曾经向康表白过，至今有歉疚有心结，下定决心等到有一天我们都老去才坦白。
　　和单酌纬一起搭计程车进城。我们好像已经培养出沉默的默契，一个看左一个看右，却安静的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种空间里，寂静先是一种压力，然后压力就变成暴力，让人透不过气。
　　“如果她不能理解我，那就没有人可以理解我了……”我感觉他的声音从远到近，“她可以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知己之一。”
　　直到面面相觑的时候，我才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在转述康贻亮的话，转述给我听。我从来不敢想自己在康贻亮的心目中曾经是那样一个位置，不敢想他会给我和他之间的旧关系一个什么注释，不敢相信单酌纬转述的这一句话。
　　他说，从开会期间从不更改的黑咖啡到拒绝接收不想听到的答案，你是个墨守成规、自我保护欲很强的人，给自己诸多限制束缚，不肯伸一点点触角给自己新的机会，需要很多的认同感和信心，容易自我否定，决不允许自己犯错。他问，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生不同寻常积极和健康的女孩子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康贻亮？
　　我说你太高估康贻亮的影响力，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用什么身份给出上述评论，我跟你很熟吗？
　　他终于笑，“我熟悉了简思酩好多年，”停顿，“与阿亮签约见面的时候，有点心理准备。”
　　我摇头笑，“这样伟大为朋友两肋插刀，康贻亮该怎么谢你？”
　　他反问我，“你会为方柔做同样的事情吗？”
　　我和他的默契越来越多，连回答也可以省略，“我又该怎么谢你？”
　　车停在约好的餐馆门口，他为我打开门，“You’ll figure out。”
　　这一晚，我酩酊大醉，却越醉越清醒。抱着方柔说对不起，说有件事我瞒了你好多年，说其实当年我有多羡慕多嫉妒你，说其实我向康贻亮表白过，再说对不起。
　　可是方柔拍着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
　　DAY 4 Saturday
　　周六仍是工作日。宿醉之后醒来更知道拒绝烟酒的重要性。
　　难得闲下来的间隙，走到机坪外，享受一个人的心情。风很大，可是阳光很好，耳边始终是呼呼啸叫，风声、飞机短停时候APU、电源车、空调车的轰鸣声，觉得惬意和自在，在心里说什么都没有人听见。
　　后知后觉理解到单酌纬的意思，拐着弯的取笑我也提醒我，在自己的圈子里作茧自缚，自以为是，自作自受，还不明所以。在宽广的风里笑出声来，稳稳的叹气，单酌纬这个人，我仍然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短短几日，少少几句，就从我当下的生活里扯下虚伪遮掩的幕布，露出千疮百孔的丑态和真态。我却还要真心实意的跟人家说谢谢，谢谢他给我这么一个审视自己的机会，让我客观的看到今天的自己与之前有多大的差别，看到这些年我如何在自己的迷阵里自得其乐自欺欺人。
　　已经成形受缚的阵子，该不该被彻底打破唾弃，和该不该丢弃当初的简思酩一样，答案在看到Fred的时候填在了空白处。
　　Fred的惯常巡视时间，与他一道散步。途中他提到退休的文件已经在人事部进行当中，我沉默。自一年前Fred与我说到退休的打算，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调适。他给的动力让我不断向前，不仅是自身价值的实现，更是在事业上越来越接近他的过程。因为这个人一直在前面的某个地方闪着光，让我顺着这道光前进，而突然间他要离开，我依赖了好久的光要熄灭，简直不知所措。
　　他又提到他退休后空出的位子，那个位子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精进的技术，更多的是非和人言，以及更庞大的全局，“要不要做做看？”
　　DAY 5 Sunday
　　一觉睡到午间，醒来时候赖在床上，睁着眼睛异常清醒的面对天花板。
　　挂电话给老爸老妈，简略汇报这个礼拜的状态，并没有详细到细节。感情问题在两辈人之间是话题禁区，我的别扭感情从来不是谈资，当初承认自己的阶级，承认自己与康贻亮的差距，明白自己可以得到的相称相符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不去争我要不起的感情。如今，也不再在乎那个感情是否真的存在过。
　　独自生活在远离他们的大城，虽有每个礼拜的电话，假期偶尔的返乡，他们的生活究竟是个怎样的状态，我不得而知。一度被母亲每日念叨去相亲，担心我嫁不出去，担心我会把自己照顾的不成人样，但过了某个年龄段，反过来该是我担心他们。
　　曾经跟自己要求，希望到40岁的时候回头看自己，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是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得到的一切都合法合理没有劣迹污点。翻出藏在床底下的大箱子，各个阶段被习惯性的用文字保留下来，有迹可寻，可是真的也要回头去寻才知满路跌撞之后，我的人生好像已经完全偏离在另一个轨道上了。
　　是否接受现在的自己？
　　DAY 6 Monday
　　清早到公司上班，穿过凌乱拥挤堆叠的货物，通过安检门进入控制区，和熟面孔说早上好。开灯开空调开电脑，倒杯温水，趁着开机的时间听电话留言，重复听，删除，然后确定今日需要处理、昨日遗留下来的事务。
　　登陆公司系统，查看中国各站的航班时间表有无更改、今日飞抵本站的飞机的维护记录、有无需要多加留意的故障问题、航班计划、实时ACARS信息。打开公司邮件，迅速浏览标题，删除绝对无关的邮件，一封一封处理，标示后续工作、重点跟进、需提醒注意。外间的同事陆续推门进来说早，航班先后抵达，或早或晚，同事们进进出出忙碌，然后敲键盘的声音，电话铃声，说话声，工作日的景象。
　　秘书林拿文件进来的时候，发布小道消息——据说Fred向人事部递交了正式的退休文件，手续已经开始办理——据说Fred一退休就空出他的位置，公司内部不知会提升谁——据说Steven周，会从欧洲调回来补Fred那个位置——据说……我打断她，这么多的据说，究竟哪个已经confirmed？
　　立即噤声。
　　和K&T的最后一次会议，仍然把主导权交给林至诚，双方逐条肯定之前的商讨结果，直到没有任何疑异，之后合同条款会交由各自的财务和法律部门审定，签字生效尚需时日。
　　免不了最后晚餐，公关部把地点安排在某日式自助餐馆，和单酌纬面对面走近时，彼此的笑容都有些尴尬。
　　单酌纬说他明天离开，我说这一次谈判真是顺利。他说，在这趟包机真正启航之前，执行航班之后，我们还有无数后续。我听着这语气里的戏谑，侧头去找他此时的表情，笑容仍是克制。
　　他说，“他在申请调任本城，我们来日方长。”
　　我透过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苦笑，“单先生，不要随便说看上去很漂亮的话。”
　　他又说，“听说简小姐近日内会升职。”
　　苦笑加叹气，“你看，我就不说看上去很漂亮的话。”
　　DAY 14 Tuesday
　　任命了新职位的第二天正常上班。打开公司邮件，迅速浏览。来自Fred的邮件发于昨夜凌晨2：13，标题是“恭喜”。内容已经料到，却要深呼吸再点击打开，他的措辞一如既往简洁保守，格式标准：“恭喜晋升，继续努力”。
　　要恭喜的还有周知事。他的确回来，不是调任，而是筹备与佳源的婚礼。该接受恭喜道贺的人是他，是Fred老头，还有佳源。除了恭喜还有对不起，在彼此的困阵里耽误许多年，终于有勇气和契机走出去，不论如何都算是好。而我这个绝对的结果追求论者，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秘书林通知K&T的签约代表已经到门口。我说马上到。
　　在全身镜里看见的自己，盘发，套装，高跟鞋，专业，是目前满意的自己。
　　背光看见康贻亮走进门口，微笑上前握手，说，好久不见康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而另一位先生，签约后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问我，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声调足够大的让所有人听见。
　　我笑，这位先生名片上的Title已经更换，负责的区域已经变化，天底下大概没有第三个人愿意为了我而转换他的革命阵地。世俗的猜测眼光投过来——他说的对，时间和世俗经验塑成的阵子，该被彻底打破唾弃，而自己搭建的困阵，要尝试大胆破开去——我回答，“我的荣幸，请单先生等我10分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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