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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郡主
　　作者：谷晓月

　　泸州王的家务事

　　引子
　　泸州王府内，刘弦正和元妃魏氏在争论。
　　“都是你把她惯的，现在怎么办？高不成低不就。”
　　“我惯的?女儿是我自己的呀？你可是她爹，你不管谁管？还是那句话，我魏姮娥的女儿，堂堂泸州王府的郡主，当朝皇后的外甥女儿，要么嫁王孙要么嫁公卿，最次也要将相之子。”魏氏断然决然地说。
　　“王孙就那么多，除了年龄不符的和已经成婚的，本来剩下就不多。可是你们不是嫌相貌丑陋，就是嫌才学不高。位列公卿？说得轻巧，有那么年轻的公卿吗？就算有，也有老婆了。上次我好容易找了几个青年才俊，你又嫌人家出身平民血统不够高贵。你——你们，你们叫我怎么办？女儿都十九了，拖不得了。”
　　“我不管，难不成我女儿要委屈下嫁不成？你只管去找，只要有了目标，我进宫求我的皇后姐姐给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一、
　　泸州王刘弦，是当朝皇帝的堂弟。元妃魏氏，当朝皇后的嫡亲妹妹。生有一女儿，名叫月英，芳龄一十九岁，尚未出嫁。侧妃浦氏已故，留下一儿一女。女儿云英比月英小两个月。儿子刘璟，乳名亚奴儿，六岁。
　　刘弦本来就性情懒散，魏氏依仗着皇后姐姐的权势气盛得很，刘弦索性图个轻闲，王府的大小事情均由王妃做主。魏妃拿这个女儿宝贝得很，一定要给女儿嫁个王孙公卿。月英自持才貌双全，即使在众公主中也是鹤立鸡群，连皇后也分外宠爱另眼相看，对自己如意郎君自然放高了标准。
　　刘弦为了女儿的婚事大动干戈，撒出人马把所有未婚的王孙贵戚的名单先排了出来，逐个筛选。有符合条件的再报王妃和女儿挑选。可是挑来选去，不是貌丑就是无才，就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总之是看不上。于是刘弦又广罗人才，扩大范围挑选出若干青年才俊，以宴请为名邀来府中，让王妃和女儿躲在屏风后相看。结果都被女儿拿来当做笑料，知道真像的人感觉受到侮辱再没有敢上门的。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到后来选无可选，以至拖到十九岁婚事仍是渺茫。
　　忙碌的人们都忘记了王府内还有一位待嫁的千金——二郡主云英。自侧妃去世以后大家几乎将她遗忘了，好在云英对这种遗忘已经习惯了。母亲去世后，只有奶娘关心她。
　　云英算不得什么大美人，圆圆的娃娃脸，眉间很宽，眼睛笑弯弯的，翘鼻子，粉嘟嘟的小嘴。中等身材，圆润矫健，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府里没有给她配专门的厨娘，除了正餐自己再想吃什么都要奶娘亲自下厨，年幼的云英有时就跟着奶娘下厨，一来二去竟学了一手好厨艺。云英的女红也是一流，无论裁剪缝纫还是挑花刺绣样样精通。一次皇后赐给月英的天蚕丝披风不小心被烛花烧了个洞，月英心疼得紧。云英把丝线劈开十二股，在破洞的地方挑绣了几片桃花花瓣，月英次日进宫时，皇后竟信以为真，要为外甥女拂落沾衣的花瓣，一时传为美谈。
　　对于自己的婚事，云英并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粗线条。都说生长在王侯之家何等的富贵荣耀，岂不知王侯家的女儿不见得如何幸福。先不说遇到外族来侵，一旦战败公主们就要担当和亲的使命，笼络重臣联姻也是最有效的手段，郡主往往也是怀有野心的王爷们招揽羽翼结党营私的工具。泸州王没有野心，但他性格懦弱，府里都是王妃说了算。月英未嫁，王妃的心思是不会放到她身上的。反正她地位卑微，将来嫁出去婆家也不会重视她这个庶出的郡主，反正都一样。她整天种花修草、裁剪绣花、做点心，忙得很。月英倒是很喜欢这个憨乎乎的妹妹，她的厨艺和裁剪可是一流噢。
　　月英住的栖云阁和云英住的拙翠苑并不挨着。平时月英想妹妹的时候就打发丫鬟莺儿去请，一般都是没胃口啊，让妹妹给做点好吃的，或是看见一个时新花样儿的衣裳让妹妹给参谋参谋，就手儿给做出来。傻大姐儿云英也乐得围着姐姐转。
　　八月的天气烈日炎炎，没有一丝风，地上的石头和泥土象要被日头烤焦了似的。
　　正是午时，太阳恍得人睁不开眼，蝉儿“吱——吱——”地叫得人心烦。莺儿奉了大小姐之命，去拙翠苑请云英到栖云阁。
　　“姐姐——”
　　“快进来，这鬼天热死了。”月英斜倚在牙床上，示意云英坐下。
　　“夏天总是要热的。”云英笑着说，一边用丝帕抹额上的汗。
　　“柳儿，去给二小姐打扇。”月英吩咐道，一边丫鬟银婵正用力地拉着牙床上方的大芭蕉扇。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心静自然凉。”
　　“妹妹，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消暑的东西啊，天太热了，没有胃口。”月英撒娇地说。
　　“今天早上我去池塘采了些鲜荷叶，今天晚上熬荷叶粥，还集了些荷叶上的露水，夏天害火眼那个洗眼睛是很好用的。我在井里镇了些酸梅汤，待会儿叫丫鬟跟我去拿。”
　　“呵呵，还是我妹妹好，总想着我。我也就喜欢你做的东西，味儿就是好。”正说着，莺儿进来报，“禀大小姐，王妃派人送来冰块儿给大小姐降降暑气。”
　　“搬进来吧。”几个家丁抬进来七八块一尺见方的冰块，冒着丝丝凉气，果然屋里清凉了许多。
　　“妹妹，晚上就住这里吧，别走了，陪我做伴儿。”
　　“不行，姐姐。我那里还熬着粥呢。”
　　“哎哟，我把这事儿给忘了。莺儿，去把皇后赏赐的玫瑰露和宫里配置的官粉分点出来，待会儿给二小姐拿回去。”
　　“使不得，姐姐。那是皇后赏赐给你的，我怎么受用得起。”云英急忙摆手。
　　“没事儿，赶明儿我进宫再要些就是了，皇后很疼我。上次天竺进献的什么熏香，皇后娘娘赐给我好些呢，那可是贡品，你拿些去洒在衣服上好香的。”
　　“那多谢姐姐了。”
　　“行了，赶入了秋妹妹多帮我做几件样式新鲜的衣裳，把别的公主、郡主比下去就都有了，呵呵——”
　　“听说亚奴送去学堂了，好久没看见他，不知道怎么样了。”云英很想念弟弟。
　　“哦，是去我舅舅家的学堂，好多世家子弟都在那里，不会有事的。云英，等秋季我们去庄上吧，我还没看见过秋收呢，回头我跟管家说一声。”月英兴奋地坐了起来。
　　“嗯，我也想出去看看。”云英也高兴起来。

　　陌上少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长安西郊的阳关道上尘土飞扬，两辆马车后面跟这几个骑马的家丁，后面的马车上遮着青纱缦帘，正是泸州王府的两个千金。
　　出了王府，犹如放飞的两只鸟儿，一路上唧唧喳喳说笑个不停。透过纱帘看见道路两旁广阔的田野，正值秋收季节农夫们汗流浃背地忙着收割，不时飞来几只麻雀贪食着遗落在麦田里的麦粒。
　　忽然，月英停止了说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方向。云英顺视线望过去，收割完的麦田陌上站立一人，倒背着手，似乎在沉思冥想什么。空旷的田野映衬着他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伟岸高大。月英示意马车缓行，眼睛却仍然不离陌上那人。马车缓缓移动，她只看清那人大半个侧脸。只见他神色凝重，相貌英武，轮廓分明，身材高大。头戴紫金冠，身穿白鹤氅，看式样是长安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穿戴搭配品味高雅，唯一花哨的是紫金冠上加一朵颤颤的粉绒球，平添了几分俏皮。
　　马车渐行渐远，月英收回视线，对云英说：“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怕是个禁军军官。”云英看见他腰上佩一柄长剑。
　　“呵呵，傻妹妹。校尉的级别是不允许戴紫金冠的，虽然那金冠有点旧了。”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云英说。
　　“他肯定是个贵族。”月英说。马车加速前行，马鞭在空中清脆地打了个响儿。
　　到了农庄姐妹俩兴奋，月英找借口要了匹马骑着出去转了一圈儿，什么其他没有遇到那个陌上人，就悻悻地回来，很快把这件事忘记了。庄上人难得郡主来一趟，费尽心思讨她的欢心，换着花样儿做些个农家饭菜给她们尝鲜，果然得到郡主的赞誉和奖赏。姐妹俩看什么都新鲜，对什么都好奇，收了些土产，还做了几件村姑穿的衣服，相互打趣说扮戏的时候穿着玩儿。在农庄住了三天，姐妹俩就打道回府了。一路无话，谁也没提陌上人的事。
　　转眼到了新年，云英给姐姐做了几件时新款样的衣服，果然不同凡响，让月英在众公主和郡主中大出风头。年夜饭的时候趁母亲高兴，月英在王妃跟前为云英说了好话，王妃答应给云英拨了两个使唤丫鬟，月例也增了两成。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天，整个京城热闹非凡。从宫里到民间扎彩灯设灯谜，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倾城而出闹花灯。
　　月英和云英换上村姑的衣服，让柳儿、翠儿在后面跟着，溜上了大街。大街上张灯结彩，不论豪门平民都在门前设些灯谜游戏，月英本来就聪明博才，拆字猜谜更是拿手，不一会儿就赢得一大堆的奖品，云英也猜了几个，奖品都赏了后面两个丫鬟，柳儿、翠儿乐颠颠地在后面跟着。
　　顺着人流往前走，前面传来阵阵喝彩声，月英拉着妹妹挤了进去。原来这里搭高台设了个场子，主人请了怡春院的两个名妓，都是踢花毽的高手。场下人无论身份高低，若有人赢一个，便可奖赏花红彩缎一丈，赢两个可得银花一朵。台下人跃跃欲试，有踢过去赢彩缎的，大家鼓掌喝彩，也有踢不进去的，人们就哄笑那人没本事，闹哄哄地热闹。忽然一个人影一闪，还没等看清那人已站立台上，等大家回过神儿来都鼓掌喝彩“好！”
　　云英拉着姐姐叫道：“姐姐，那不是陌上那个人吗？”
　　月英早就看见了，紧盯着台上。台上灯火通明，看得清楚。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几岁，身形高大，面容清秀、鼻梁高直、眼窝稍稍凹陷，二目炯炯气概不凡。
　　“请问主人，若我踢进十个怎么算？”他向彩棚对面的看台一拱手。主家正坐在看台上看热闹，家眷也在。不一会儿，传下话来，如踢进十个球赏十两纹银、锦缎两匹、宫扇两把。那两个名妓一个叫做“舞翩翩”、一个叫做“楚巧巧”，看见如此英俊的美男子，早已耐不住性子使出浑身解数将花毽踢了过来。那台下的人看到两个美女搔姿弄首卖弄风情，那个帅公子技艺超群，不禁欢声雷动，台下人越聚越多。只见彩裙摇曳、红袖飘飘，二佳人左踢右调，头顶膝盘，直累得香汗淋漓湿透了罗衫。那个公子左踢右挡，第一个用肩顶过，第二个来了个倒踢紫金冠，紧接着丹凤潮阳、大鹏展翅、海底捞月，倒挂金钩——台底下都看傻了眼，喝彩声不断，一声比一声高，锦缎、银花不断向台上抛。台下月英眼都看直了，云英张大了嘴忘了闭上。
　　一场下来进了十个球，台下人意犹未尽。那个公子拿着奖品，下台来递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女孩儿乐得嘴都合不拢。
　　“那是谁啊？看年龄长相应该是他妹妹。”月英说着拉上云英向那个方向移动，人多拥挤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月英不死心，奔那个方向找了下去。
　　到了皇城根儿，有不少摆摊儿的在卖一些花粉胭脂、绢花香囊什么的。月英东张西望突然看见不远的摊儿上，那个公子正在给女孩儿挑一支玉簪。她想也没想拉着云英就撞过去，“哎呀，对不起！撞着了吧？这人多太挤了。”月英忙不迭地道歉。
　　那男子蓦地一惊，好一个漂亮的姑娘。不仅容颜娇媚，一身村姑的打扮也掩饰不住端庄高贵的气质。
　　“哦，没关系。今晚的人确实很多。”他眼睛望着对方，平静地说。
　　旁边的女孩拉拉他的袖子：“哥，我们走吧。”
　　月英目送他们离去，那女孩也回头看来张望，不知是什么意思。
　　“柳儿，跟过去，看他们住哪儿？”回头对云英说道：“妹妹，我累了，咱们回吧。”
　　回到王府，月英焦急地等待着柳儿的消息，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柳儿才回来。
　　“回禀郡主，我随他们到了紫竹巷，那是个死胡同，只住一户人家，他们进去就没有出来。”
　　“是谁家？”
　　“是梁王府。”
　　“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
　　“好，你下去吧。”月英舒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气质修养是骨子里的贵族气，学不来的。
　　月英赶紧跟母亲商量，希望得到进一步证实，泸州王妃闻言大喜，立刻派人探听。
　　刘弦也很为女儿高兴，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老梁王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儿子。“老梁王去年病逝，儿子秦乾袭了王位。秦乾二十五岁，娶的是老国公尉迟家的千金。现在他正在边境跟匈奴作战，没听说他有个弟弟呀？”三人这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的中午，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是据梁王府的人说，梁王还真有这么个异母的弟弟，名叫秦朗，二十二岁，尚未定亲。
　　“既然如此，我即刻进宫讨圣旨。”王妃急切切就要往外走。
　　刘弦急忙拦住：“不要着急，稳妥为好。”
　　“我能不急吗？”王妃看了看月英。
　　“那梁王不是象我们，是宗亲。异姓王的王位只能有长子继承，他又是庶出，我怕——”
　　“怕什么？只要他是梁王后，凭我们家的实力，还怕没有公卿可做？”
　　“娘，先不要急。我想还是再探探的好。”月英心里还是不踏实。
　　栖云阁内，姐妹俩正在聊天。
　　“妹妹，你觉得上次我们看见的那个陌上人怎么样？”
　　“你指什么？”云英不解地问。
　　“各方面。”月英不好意思明说。云英想了想，“他相貌俊朗，精明强干，对妹妹细心关爱，一定很有爱心。”云英边说边揣摩姐姐的心事。
　　“嗯，妹妹说得对，眼力也一定没错的。”
　　柳儿悄悄走近月英耳语了几句，月英眼睛一亮，推说有事就匆匆出去了。

　　心宜

　　感恩寺外人流不息，月英由柳儿陪同来寺里上香，路上碰“巧”遇到秦朗。
　　“真是凑巧啊，我们又见面了。”月英跟秦朗打了个照面。
　　“啊，是。原来是小姐，我来添些灯油超度亡母。”
　　“您真是个孝子。”
　　“身为人子，理当如此。”
　　“你妹妹没来？”
　　“她偶感风寒，在家休养。”秦朗感觉到月英在没话找话。
　　“令堂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荫妻封子光耀门庭。”月英试探道。
　　“在下即使不能封侯拜将，但也决不会令祖宗蒙羞的。”他的意思是，我不能继承王位，但是我也可以自食其力，不依靠别人凭自己的实力生活。
　　月英想，他也在试探我吧？
　　“公子真是志向高远，不知谁家女儿有福分配得上公子。”说完，脸红红的道了别，转身离去。
　　秦朗愣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离去地背影。
　　柳儿匆匆转来：“这是小姐送你的，望公子好好珍藏。”
　　秦朗双手接过来，是一金锁片，上刻一行小字“贺：月英郡主十六岁生日父李弦”。“泸州王？”秦朗心中一漾，月英郡主身份尊贵，竟然不嫌弃我的身世境况青睐于我，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云淡风清星光点点，月英满怀心事推开窗户，倚在窗台上想心事。借着半明的星光，忽然发现院中大槐树上伏着一人，秦朗出神地凝望着这边的窗户。月英赶紧缩回头来，心“怦怦”地跳。他是怎么进来的？这个一半胡人血统的人果然野性。惊魂未定，还情不自禁想偷偷看他一眼。
　　“柳儿，来看呀，好圆的月亮。”月英大声招呼。秦朗听到叫声急忙滑下树，但他没有走开，藏身在树下暗处。
　　月英站在窗前，让柳儿陪她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关了窗，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之后的几天里，月英发现几次他在树上。她让柳儿传口信，约他花园角门见面。
　　一阵脚步和裙裾悉索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愈加神秘，月英由柳儿陪同，来到花园。
　　“你找我？”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想还是由我来说，不要写信让无关的人知道。”
　　花香扑鼻、夜色宜人，月照西墙格外明亮，除了蟋蟀的鸣叫，彼此听得到呼吸的声音。
　　“你老在那树上，万一被人发现，有损我和我妹妹的声誉；那树总有一丈多高，你要是摔下来，不仅是你危险，我也得身败名裂陪你一起死了。”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局促地解释道。
　　“因为我敬慕你，我才大胆对你明示我的心意，但我不是苟且之辈，因为中意你才约你来这里。”
　　“你不在意我的身份吗？”
　　“我在意你的将来。”月英暗笑，他是在试探她了。
　　秦朗从内心佩服她的胆识与磊落。
　　送走了秦朗，月英立即告诉母亲，对方身份确定无疑。如经皇后证实，便可求皇上赐婚，那韦氏自是恨不得早日完成心愿。

　　婚变

　　藏不住心中的喜悦，月英邀妹妹陪同去最繁华的长安大街，那里聚积着所有知名的绣庄和绸缎庄，月英郡主要亲自挑选最漂亮的婚礼吉服、做最漂亮的新娘。
　　她们是这里的常客大主顾，掌柜的忙不迭地应酬，搬出最好的样品供她们挑选，不一会儿就摆了一大桌子。挑了半天，月英累得两眼发花，就让云英继续看，自己坐在一旁喝茶休息。
　　店铺后面是个院子，再后面就是库房了。柜台旁有个小门儿半开着，月英无意中瞅见后院儿当中站着一个人，好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秦朗。秦朗手里拿着一匹绢，一边仔细地对着阳光看成色，一边跟两个妇人讨着价钱，然后付给她们一串铜钱，俨然一个老到的商人。看样子是那两个妇人是来卖织好的绢帛，秦朗是在付她们手工。月英直愣愣地看着，顿觉五雷轰顶心里一阵厌恶，一颗火热的心瞬时冷得象冰一样。愣了一会儿，叫过掌柜的问：“后院那个是谁？”
　　掌柜的说：“那是我们店东，买卖已经做到波斯，有三个商队，是商界年轻才俊。”
　　“哎？那不是陌上那个人吗？”云英听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
　　月英的脸冷得象铁一样，“是吗？不认识。我累了，回府。”不容分说，自己先上了马车，云英懵懵懂懂地赶紧跟上。
　　回到王府，莺儿早等候在那里，说王妃有急事请郡主过去，月英沉着脸匆匆向后厅走去。
　　“月儿，皇后求皇上为你赐婚，你父王已经进宫，估计是颁旨了。”一进后厅王妃就笑嘻嘻地拉着女儿的手。
　　“娘，怎么这么急？”然后把今天见到的情形对母亲说了一遍。“我看到他的市侩模样真是万念俱灰。”
　　“月儿，如果他真是梁王的弟弟，我们可以帮他在朝廷大展宏图啊，你愁什么？”王妃劝解道。
　　“我不明白身为王孙贵胄，怎么会混迹商贾？仕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放着好好的小王爷不当，倒象个浑身铜臭的买卖人。我一向心比天高，怎么能容忍一个市侩做丈夫？”月英不敢想象她将来的生活，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正在这时，泸州王回府带回圣旨。“哈哈，恭喜女儿，贺喜女儿啊！”月英一把抢过圣旨，“泸州王之女封号琼华郡主，赐婚配梁王之弟，秦朗封三品龙刀尉。”月英不由得咬紧牙关。
　　刘弦听说了女儿有意反悔，不禁手足无措：“这怎么可以呢？圣旨都下了，而且他确是梁王的儿子，你不满意他什么啊？”
　　“我不会嫁一个胸无大志混迹下九流的王孙。”
　　王妃劝女儿不要任性，还是嫁得好。正在僵持间，派出去打听的人带回来确切的消息。原来老梁王在戍边的时候爱慕上一个羌族女人，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就是秦朗。梁王妃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老梁王去世前夕，才派人将他们接回认祖归宗。老王妃对此事耿耿于怀，老梁王死后更是将那双儿女视同眼中钉肉中刺。秦朗倒也知趣，和妹妹居住在王府的一个偏僻小院，只每月派个仆人去领月例，平时自己做些买卖，倒也轻闲自在。老王妃也图清静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连问安也免了。
　　王妃听此言心中郁闷，担心女儿将来会在梁王府受气，不禁悲哀起来。“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会这么命苦啊，呜～～现在圣旨已下可怎么办？”
　　“没那么容易，我是不会去梁王府的。”月英一声冷笑。王妃不解地望着女儿，她该不会是气胡涂了吧？
　　“圣旨上写得明白，泸州王之女，哼哼！泸州王可是有两个女儿啊。”
　　“你是说——云英？”刘弦吃了一惊。
　　“是，我亲爱的云英妹妹，对她而言这可是门好亲事。”月英平静地说道。

　　易嫁

　　云英来到刘弦的风仪轩，自母亲死后,很多年没有来这里了。刘弦招呼云英靠近他坐下，云英侧身在一边的椅子坐下。李弦叹了口气，“云儿啊，自你娘过世你我父女真还没有好好坐下说过话。”云英不知父亲唤她何事，静静地听着。
　　“你长得很象你娘，秉性也象。”刘弦好像在追忆，“在王妃之前我最宠爱你娘了，你娘虽然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但是她温柔、善良、耐看，不经意间就会被她的温情憨厚所感染，跟她在一起会感觉很轻松。”刘弦的眼眶又些湿润。
　　“父王我只不过是个皇室宗亲的小王，对朝廷没有寸尺之功，加上王妃——唉！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女啊！”
　　“父王，云儿从来没有怨恨过您啊！”
　　“云儿，今天我叫你来，是有事情跟你说。”
　　“父王有事尽管吩咐云儿就是。”
　　“云儿，你年龄不小了，也该出嫁了。父王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是梁王的弟弟，秦朗。我看他精明强干，与你年貌相当，再合适不过了。”
　　云英一听，心里明白了八九不离十。那月英先前对她几乎无话不谈，她猜得出里面的大概，可是怎么就变成她了呢？因为想着心事，云英低头不语。刘弦以为她不高兴，就接着说，“皇上恩赐你琼华郡主的封号，王妃为你准备了丰厚的妆奁（原来是为月英准备的），你看看还缺什么不缺？父王尽量满足你。云儿啊，亚奴儿是我的唯一的儿子，将来继承我王位的非他莫属。他是你嫡亲的弟弟，你将来也不怕没有娘家的支持，不会亏待你的。”
　　云英抬起头来“请不要说了，父王，我答应。”刘弦激动地看着云英，彷佛今天才发现有这个女儿，觉得这些年来确实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他把梁王府的大概情况讲了一遍，“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父王，我会帮助你。”
　　“我也不要什么丰厚的妆奁，如果那边的境遇不是很好，那我带那么多东西也没处放。这些年我也习惯了，陪送的丫鬟就翠儿和奶娘就可以了。”
　　“好吧，我把东郊消遥庄给你做脂粉田，再把兴隆号钱庄也给你，这样不论怎样你们都衣食无忧。其他物件我给你存在庄上，再有需要就告诉父王，我尽量给你解决。”云英多少年来没有得到过的父爱集中到今天得到补偿，不禁泪如泉涌。
　　王妃得知云英答应婚事，也觉得心里越发对不起她，这几天对云英嘘寒问暖，又派了几个丫鬟婆子帮云英忙嫁，云英是受宠若惊。
　　月英一直没有露面，刘弦按月英的要求提前通知了秦朗，要嫁的是云英,又说代月英祝贺百年好合之类的客套话。秦朗不知就里，一脚上天堂一脚下地狱，一下子病倒了。
　　三日后，云英与秦朗奉旨完婚。婚礼很简单，梁王府没有宴请宾客，老王妃在婚礼上露个面儿就回了。洞房还是设在秦朗原来住的小院儿，他挣扎着勉强行了礼，就让妹妹去陪云英入洞房。
　　寂静的小院儿，只有“吱吱”燃烧的红烛和红色的幔帐能看得出这里的喜庆。云英静静地坐在喜床上，翠儿在一旁伺候着，云英让她下去休息。这时，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怯怯地站在门边。
　　“哥哥生病了，要我来陪嫂子。”细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云英上下打量这个女孩儿，在灯会的时候她们见过一面，这女孩盈盈弱弱很清瘦的样子，相貌与秦朗有几分相象，眼神忧郁眉头微蹙。
　　“来，过来。”云英微笑地招呼她，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很想把她揽在怀里，告诉她不要害怕。

　　新婚

　　从小姑口中得知，秦朗的病情不重，只是精神上收到挫折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云英想，暂时还是不见的好。
　　小姑名叫瑞珠，一十二岁，是个伶俐乖巧的女孩儿。大概是随了母亲的相貌，有一些异族风情。高高的额头、深深的眼窝儿，一双栗色的眸子象极了羚羊的眼睛，又密又长的睫毛忽闪着，就那么温顺地看着你，惹人怜爱。母亲生她的时候死于难产，老梁王临死前才把他们接回来，所以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护爱，跟着哥哥相依为命。
　　云英感触到她与自己身世的相似，不由同病相怜，瑞珠也爱极了温厚随和的新嫂子，姑嫂俩一见如故。
　　云英每天炖了清火温补的汤食，让瑞珠送过去，秦朗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躺了很多天了，一来担心生意无人照料，二来在家闷得发慌，病情稍有好转秦朗就出去了。除了老店铺和农庄，还有云英陪嫁过来的一个庄子和兴隆号钱庄，都是新接手的买卖，秦朗熟悉一应事物，调动人手、清查帐目，又到庄上查看了春种的情况，一呆就是两个月。
　　出来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三月，赶他想起要回家时，已是花开遍地的五月了。“也不知妹妹在家怎么样了。”他想，也该回去了。
　　脚还没迈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院中添了许多花花草草，生气盎然。藤萝架下多了一个秋千，瑞珠正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秦朗踏进门来正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从来没有看见过妹妹如此开心，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欢乐的小人儿，生怕不小心破坏了眼前景象。才几天不见，她好像强壮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儿了，面色红润，一扫往日的忧郁，神采飞扬。
　　“哥，你回来了——”瑞珠发现了还在院门口站着的秦朗，鸟儿似的飞来过来。“想死我了，有没有给我带礼物？有嫂子的吗？我去告诉嫂子你回来了。”话还没落音，人已经一溜烟儿地没影儿了。
　　秦朗笑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唧唧喳喳的。嫂子？应该就是刚过门儿的新娘，自己没见过面儿的妻子，泸州王府的郡主，月英的妹妹。想到月英，他心里又一阵烦乱。
　　“见过姑爷。”一直站在一边儿的那个丫鬟过来给他施礼。
　　“你是——”
　　“回姑爷，奴婢名叫翠儿，是郡主陪嫁过来的丫鬟。”
　　“哦。”秦朗无心再问，径直取了自己的房间。洗了脸，刚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就有仆人来请，开饭了。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有荤有素。主食是米饭花卷儿，还有餐后的冰糖百合粥。秦朗吃惊地看着大块朵硕的瑞珠，她胃口怎么这么好，跟几天没吃饭了似的。
　　“瑞珠，慢点儿。急食对脾胃不好。”云英慈爱地看着她，“正长身体呢，应该多吃一些，身体强壮不生病。”秦朗看她俩亲密的样子，自己倒好像成了局外人。
　　“嫂子做的饭菜就是好吃嘛。呵呵！”瑞珠咽下嘴里的古老肉，歪着脑袋一脸的撒娇神态。
　　看着妹妹娇媚的样子，秦朗心中一热。虽然这些年来他对妹妹百般呵护，终不似爹娘的宠爱，瑞珠总是象受惊吓的鸟儿惶惶不安。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撒娇过，他对云英不由得心存感念。
　　“怎么？你们泸州王府有郡主亲自下厨的习惯啊？”他也是没话找话。
　　“不是，”云英莞儿一笑，“是我自己嘴馋，大家有都忙着。”
　　“是不是你们家的郡主都有此嗜好啊？”
　　“不是，姐姐不是。”云英很小心地避开月英的名字。秦朗也敏感的意识到她的谨慎，一时两人无话。
　　“哥，原来嫂子也跟我一样，没有娘亲疼的。”“噢？”他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她。
　　“不是啦，其实父王跟跟王妃都对我很好。”
　　他仍然看着她，没有说话。在他的注视下，云英慢慢收起来笑容，平静地说，“我是庶出的，这决定了我的地位。我应该有耐心和胸怀容忍不可改变的现实，有信心和恒心努力改善可以改变的环境。我以诚心和热忱爱我的亲人，尽我所能让他们快乐、健康！这就是我的信念。”
　　“那你对我又有多少了解呢？如果你嫁得是一个无可就药的恶棍，你会怎么去爱他呢？”他打趣地问。
　　云英笑了，“我见过你三次呢。”他发现她的笑容很迷人。“你见过我？”
　　“是，第一次是在东郊的田野上，你站在麦田里，我在车上你自然看不见我的。”“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灯会，我站在姐姐的身后，你没有留意到我。”
　　“是了，我记得，我回头看的时候看那个高个子姐姐旁边站得就是你。”瑞珠拍手道。
　　“那么，第三次是在哪？”
　　“绣庄啊。”
　　“绣庄？”
　　“是啊，长安大街的绣庄。我陪姐姐去看绸缎和绣品花样儿，看见你在后院儿验看丝绢，你还付了手工给人家。那天姐姐好奇怪，本来兴高采烈地挑花样儿，却急匆匆地回去了。”秦朗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找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心情好了很多。
　　他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丰润的面颊，明净的额头，双目含笑，体态端庄。她就像一股清泉，各种情绪在心思里流转、回旋、净化，既能自净，又能感化他人；既能去污又能去火。形象、语言中流溢出清爽、温婉、蕴涵的感觉，宽厚随和的外表藏不住她的睿智和坚强。
　　傍晚，玩儿了一天的瑞珠累了，早早就去嫂子的房里睡下了，这些天她都是跟嫂子睡的。秦朗在她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云英在窗后目送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门。

　　噩耗

　　一大早秦朗就出门了，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不仅带回大批货物，还带回好几个波斯商人。由于匈奴和朝廷打仗，商队这一去就是四年，一路历经辗转才回到长安。秦朗的信誉好，有自己的货源，以前住在边塞常跟胡人打交道，懂他们的语言风俗，所以这一路的生意做得很好。
　　安顿好货物，给妹妹选了两颗猫眼做耳铛，又给云英挑选了十二颗祖母绿镶嵌的金步摇和一对翡翠镯子，便急匆匆往家赶。
　　他发现这几天自己变化很大。一向不喜欢进那个家的，若不是为了妹妹，他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停留。可是，现在他竟然会喜欢在家里的感觉，很温馨很惬意很——令人留恋。也许，漂泊久了的人会想到靠岸？
　　正是中午，院子里静悄悄的。云英正在墙边摘她种的做香料的叶子，翠儿在身后提着竹篮。秦朗示意翠儿退下不要做声，自己站在那里看云英摘叶子。那是一种藤蔓的叶子，云英擎着手小心地向上够，衣袖滑下来露出嫩白圆润的手臂，一只翠绿的玉镯斜挂在腕子上，更显得暖玉生香。如墨的青丝随意松松地挽了个仙人鬏，露出白皙的脖颈。一袭紫色的长裙，外罩浅紫花纹短绸衫，前伸的胳膊正把她的身体向前向上拉，后身显现出窈窕的蛮腰和浑圆的臀。秦朗从后环着她的腰，她的躯体温温的结实而有弹性，圆润凹凸散发出甜甜的香气。云英吓得一惊，回头去看，却被一双灼唇吻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秦朗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看来她有很多需要他教的东西。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一时竟迷失在她的甜蜜里了。看着面颊红润娇喘吁吁的云英，吻了吻她额上微微的细汗，轻轻地抱起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等不得晚上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早晨，若不是管家秦安来请秦朗去老王妃处议事，只怕还不知几时才起。秦朗纳闷儿，自己向来极少与府里往来，不知什么事情老王妃会跟自己商议。收拾停当，秦朗随秦安来到老王妃住的宁馨苑。一进屋，就觉得气氛不对。老王妃一向不正眼瞧他的，正斜靠在软榻上，苍老了许多。
　　秦朗见过礼，老王妃示意他坐下，长叹了一声。“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啊！”秦朗静静听她的下文。
　　“我与你父王秦怀煜当年也是父母之命，圣上赐婚，我喜他少年英俊才貌双全，自以为得此佳婿，终生有靠。谁想他与我没有半点恩爱感情，婚后三个月就去戍边，几乎就是不见面了。好在我生下乾儿，算是我一生的希望。老王从边塞回来一直闷闷不乐。临死从边关接回你兄妹二人，我好恨。”老王妃吸口气，接着悠悠地说。
　　“他死了，临死也不让我舒心，看到你们我想到我堂堂王妃竟然过着弃妇一样的生活，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分享应该是我儿子一个人的财产和荣誉。”她嚎哭了起来，一反她一贯的骄傲和矜持，她哭得那么凄凉声音嘶哑。秦朗正不知该怎么劝她，她停止了哭泣。
　　“不要管我，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哭过，即使是老王死了。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我的儿子是嫡子，继承了他的王位。那是勿庸置疑的！我给他娶了尉迟家的千金做王妃，我的儿媳。呵呵！”她苦笑了两声，“居然会跟我同样的命运。不，她比我还惨。我的儿子不喜欢她，也是新婚就去戍边，跟他老子一样。可是他没有留下子嗣，他、他、就死在了匈奴的战场，我的儿啊～～”她苍老的声音嘶哑地干嚎着。秦朗一惊，他只见过一面的哥哥，梁王秦乾战死在匈奴的沙场上了。

　　翁婿对话

　　梁王秦乾战死，朝廷追“勇烈”二字。秦朗作为秦家唯一男丁，袭了梁王之封号。老王妃老来丧子悲痛欲绝，自绝凡尘遁于家庙修行，从此不问俗事，少王妃尉迟氏闭门守丧。诺大个梁王府一时群龙无首，秦朗和云英只好打理起王府内外事物。
　　皇上召见了新梁王，见秦朗仪表堂堂谈吐不俗，少年老成又干练稳妥。且在朝野当中没有党派瓜葛，龙心大悦甚得恩宠。几次召入宫中议事，一时朝中皆知新贵，倍得尊崇。
　　七月初九是泸州王妃的寿诞之日，刘弦于绿漪小榭摆家宴为王妃祝寿，皇后也派人送来贺礼。
　　月英进来心情沉闷落落寡欢，今日母亲寿诞不得不出席贺寿，勉强带笑坐在母亲身边。忽听门官报：“梁王、王妃到——”众人都转头向甬道望去。见秦朗头戴镶玉三叶冠，身穿云纹织锦白缎袍，腰束蓝田玉带，英姿焕发春风得意风流倜傥。云英并排走在右侧，锦衣华服环佩叮当，一脸的幸福祥和雍容华贵。真是一对神仙伴侣，众人唏嘘赞叹不止。
　　月英没有抬头，却分明感受到光芒四射自己如坐针毡。他现在已经符合自己当初所有的条件，可是如今却成了她的“妹夫”。
　　梁王夫妇参拜送上寿礼，魏氏喜上眉梢，拉住云英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好像今天才得了这个女儿。云英问了姐姐好，秦朗过来叫了声“姐姐”。
　　月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笑非笑，“嗯”了一声，再没言语。
　　刘弦看见女婿非常高兴，拉着他聊了起来。
　　“爱婿，听说皇上很器重于你，我心里很高兴、很自豪啊！”刘弦笑眯眯地捋着胡子。
　　“承蒙圣上抬爱，为臣的哪敢不尽力？”
　　“贤婿谦虚了，你是少年得志，前途远大呀。来来来，咱们翁婿干一杯！”
　　“——”
　　“现在局势与朝廷不利，去年败给匈奴我们赔了不少的财物。因为我自幼生长在塞上，经常与胡人打交道，皇上向我问起他们的情况。”
　　“噢？我听说他们又来求亲了？”
　　“是啊，匈奴是个游牧民族，没有定居的习惯。所以只贪恋些财物并没有提出割让土地的要求，但是他们要求我们的公主嫁给他们的单于。”
　　“唉！不知哪个宫女又要遭殃了！来咱们喝酒。”
　　“这次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秦朗紧锁眉头，“这个冒顿单于确实算得上一代枭雄。前朝虽然把匈奴分裂成南北两个匈奴，但短短的几年，他就把南匈奴发展成一个强大的帝国，很有统一的势头。如果那样，对我朝势必造成很大的威胁呀。他们也知道宫女冒充假公主的事，前朝算是施恩，也就罢了。可是我们这次是战败，他们要求迎娶有皇室血统的真公主。”
　　“有这么严重？”李弦生在锦衣玉食之中，并不了解世事险恶，听后不明白究竟事态严重到怎样的程度，反正不会打到京城，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我的商队是走通往波斯的路，由于匈奴的阻隔，他们只能绕行鄯善。这路途凶险，盗匪不断，遇到匈奴兵也会被抢被杀，所以能运达两地的货物价格非常的昂贵啊，呵呵——对不住，我又言起商来了。”
　　“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刘弦接着前面的话题，“好像皇上的公主有二十一个，我算了一下还真没有适龄的呢。最接近的要算淑妃的十九公主了，也才十一岁怕是不成。”刘弦端起酒杯摇了摇头，品了一口又放下。
　　“看来皇上是要在宗室里挑选了，确实很棘手很为难啊。”秦朗叹息着。
　　泸州王妃拉着云英的手问长问短，云英一一做答。谁也没有发现月英什么时候走开了。

　　和亲

　　“什么？你疯了？”泸州王妃大惊失色地瞪着女儿，彷佛不认识似的。
　　“我意已决，母亲不必再说了。”月英一脸决绝神色。
　　“女儿啊，这事儿开不得玩笑啊！”魏氏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我想好了，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不行，我就你这一个女儿，我不能让你去，我不同意。”
　　“晚了，我毛遂自荐请命和番，怕是圣旨已经下了。”魏氏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发愣，她不甘心就此失去女儿。“我去求皇后让皇上收回成命。”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可能了。你想啊，那淑妃和孔嫔都眼睛瞪着皇后的宝座呢，姨娘怎么会放弃娘家人为她建功树威的机会呢？别忙了，我收拾一下，等圣旨下了，三天后进宫学习匈奴的语言和宫廷礼仪，一个月后就要远嫁匈奴了。”
　　“呜——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一场。早知道现在的样子，不如当初把你嫁给秦朗，不管怎样还能留在我身边，呜——”
　　“别跟我提那个名字——”月英咬着牙根儿。一招错，满盘输，是离开伤心地的时候了。
　　“都怪我，不该太自恃高贵灌输你非要什么高贵血统不行，现在我可怎么办？呜——”
　　月英没有去劝阻母亲，转身回房去了。
　　刘弦回府，圣上传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泸州王刘弦之女，郡主刘月英，加封金华公主，奉召与匈奴和亲，嫁于冒顿单于。三日后进宫学习礼仪，一月后择吉日起程。”泸州王妃当即晕倒。
　　无可奈何的泸州王妃天天以泪洗面，月英是闭门不出。她的几个丫鬟听说郡主要去匈奴，都怕带上自己，一个个小心翼翼，大气儿都不敢出。
　　云英听说此事回娘家劝解母亲，知道已成定局，也陪着落泪。晚上回到家中，秦朗见她眼睛哭得桃子一样，知道她因为月英的事，过来劝慰了几句。
　　“她现在是钻进牛角尖了，你能不能帮帮她？”
　　“我？我怎么帮啊？”
　　“我知道去匈奴的事是改不了了，你跟胡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那个蛮荒之地姐姐一个弱女子如何生存，我是怕她此一去凶多吉少——”云英的眼泪又下来了。
　　“云儿，”秦朗认真地看着云英，“你知道当初你是代姐姐嫁给我的吗？”
　　“知道。”
　　“那你不怨恨她，却又为她求我帮助？”
　　“她本意不坏的，开始的时候她对你是一片痴情。只是被她盲目骄傲的心蒙蔽了，她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一时胡涂才如此失策。”
　　“失策？你用这个词，我怎么好像被人算计呢？我不知道她在其中有多少情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嫁给你是我的幸运，我怎么会怨恨她呢？”
　　“呵呵，你这个小傻瓜怎么只看结果不看人家意图呢？”秦朗看着憨厚的云英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噢，傻人有傻福嘛。这个忙你帮不帮？”云英乜斜着眼睛笑嘻嘻瞅着夫君。
　　“要我帮忙当然可以咯，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
　　“那你怎么谢我？”秦朗坏坏地笑。知道夫君答应帮忙，云英欢叫一声扑入他的怀抱。
　　栖云阁内静悄悄的，丫鬟们在整理东西，谁也不敢说话。莺儿来报，“梁王求见。”
　　“他来干什么？不见！”月英冷冷地声音。莺儿刚转身，“回来，让他进来。”
　　秦朗随后踏进门来。
　　“你是来看我热闹的吧？”声音依然是冷冷的。
　　“受云英的委托，我是来帮你的。”
　　“云英？”她有点怅然若失，还以为他是自己要来的。“我不需要怜悯。”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匈奴地处荒凉，不比天朝的文明。我们担心你在那里举目无亲，毕竟生死两茫茫啊。”
　　“我心已死了，生和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月英背转身去。
　　“此事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生死，你身系国家命运，你是代表天朝去的使者，你必须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做你的王后。”
　　“你如何帮我？”
　　“其他方面有朝廷，我能做的是给你推荐一个人。”
　　“什么人？”
　　“我在塞上的一个故知，人很可靠。她熟悉匈奴的习俗、语言，有事情可以跟她商议。她略通拳脚骑射，必要时候她可以保护你。”
　　“谢谢！还有吗？”
　　“她明天一早就到，你——好自为之！告辞！”一拱手，秦朗转身离去。月英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

　　出塞

　　月英打量眼前的妇人，看年纪大约四十多岁，面色黑红颧骨凸出，已有沧桑之色。发型奇怪，浓密的黑发夹杂几根银丝，结几条发辫盘在头顶成宝塔状，遍插发针，别两支长长的银簪。粗布衣裙看质地颜色就知道是家织的土布。身材瘦小，口音怪异，其他看不出有什么与平常人不同的地方。
　　“你就是梁王推荐来的人？”话语中充满怀疑。
　　“是，愿为公主犬马。”
　　“你——姓什么？”
　　“老婢夫家姓祝，娘家是西羌人。”
　　“既然你是梁王推荐，我自然不会拿你等同于一般奴婢。但你要知道尊卑规矩，以后我就喊你祝妈好了。”她看不出眼前这个黑瘦的村妇有什么特别，既然秦朗力荐那就留下好啦。
　　三日后进宫，四个丫鬟月英一个也没带，她要同过去彻底决裂，开始全新的生活。四个丫鬟痛哭流涕跪地谢恩，月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在宫中学习匈奴语言、风俗和宫廷礼仪，由冒顿单于亲派老师教习。皇后见月英没有贴身侍女，在宫中挑选四个才貌整齐、手脚利落的宫娥赐她身边使用。月英分别取名夏露、春雨、秋霜、冬雪。夏露掌管首饰、梳妆；春雨掌管衣服、裘皮；冬雪掌管被褥寝具；秋霜最精明，着她负责传唤和眼前支使。皇上赐工匠、农夫、会针指裁剪的宫女若干，粮食蔬菜种子以及医书药典、金银珠宝、锦帛绸缎、宫女太监等作为陪嫁。派将军魏岩领兵护送，御史大夫匡贾为护送使前往匈奴和亲。
　　一个月之后，和亲的队伍聚集于紫禁城外，皇帝、皇后亲自送出宫门。车队浩浩，彩旗飘飘，月英着盛装身披大红斗篷登上马车。
　　泸州王妃上前手把车辕哀哀啼哭，李弦也在一旁抹泪。秦朗也陪同云英来为姐姐送行，云英送给一副自画像，“姐姐，从此天各一方，见画像如同见到妹妹，想家的时候就让我来陪你吧。”说罢泣不成声。
　　秦朗扶住几乎虚脱的云英，“姐姐，云英已有身孕，她希望你能给没见面的外甥留个名儿。”
　　月英目视前方，“那就叫’送月’吧。”说罢跺跺脚，“起程！”马车徐徐前进。
　　一路走府过县日行夜宿，渐渐地近了边塞。远离了京都的繁华，道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月英百无聊赖，就让祝妈给她讲一些跟匈奴有关的故事解闷儿。
　　“那我就讲讲前朝几个和亲公主的事情吧。先前有个精诚公主和亲嫁给年轻的与苏王子，中原到匈奴的路途艰辛遥远，这一走就走了近一年。等快见到匈奴单于的时候，与苏王子接到消息心里非常高兴，于是骑马来迎。可是天公不做美，半路跌下马摔死了。但是和亲的使命未完，无奈精诚公主嫁给了王子的父亲。”
　　“竟然有这种事？”月英一脸的惊讶和同情。
　　“是啊，君命不可违，只能如此。”
　　“那你再讲，我要听。”
　　“是，再往前还有个贞义公主，也是嫁给了年老的单于。单于年纪大了，公主独守空闺没有子女。没过几年单于死了，按照匈奴传统老王死，他的妃子归属继承人，没有子女的应当陪葬。因为天朝公主的身份特例没有陪葬，但要做新王的阏氏。公主上书朝廷希望得到支持能够回家，但是朝廷为了免于战争，让她入乡随俗。结果贞义公主伴了三朝单于，生了六个子女。她的结局还算好，不然没有子女的就不知道骨埋何处了。匈奴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是极好的，他们倒是不在乎中原那些从一而终的道理。”
　　“冒顿单于很老吗？”月英脸色苍白。
　　“大单于今年三十有六。”
　　“你下去吧，我有点累，要休息了。没有我的传唤你不必过来。”月英歪靠在褥垫上，神色似乎有些疲惫。

　　平沙落雁

　　一路上，月英传教习师父学习匈奴语言，或是翻看些史书传记之类，不再找祝妈过来陪伴。
　　天气转暖大地复苏，荒漠渐渐染上绿色，月英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有时下车骑会儿马活动活动，侍女们从草原上采来野花，碧绿的草场上开始出现成群的牛羊，充满了勃勃生机。
　　再往前行，草青水美一派异域风光，月英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脸上有了笑容，召祝妈前来陪伴。
　　队伍正在行进，一日突然停了下来。魏将军来报，有羊群挡住去路，正在驱散。不一会儿，军士押一脏兮兮的男孩儿来到车前。
　　“禀公主，就是这男孩儿的羊群冲撞了公主的车队，请公主发落。”那男孩儿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你不必害怕，抬起头来。”月英和颜悦色地说道。军士抓扯那孩子的头发向后一仰，见那男孩衣衫褴褛，乱蓬蓬的头发，披了块破毡子，腰上系着草绳。黑瘦黑瘦的脸上满是污垢，只有两只眼睛清澈的黑白分明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放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话，奴才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一旁祝妈小声说，“可能是个家奴生子，是个奴隶娃子。”
　　“那你父母呢？”
　　“奴才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被卖给别人了，是从曼蛮部略来的。”
　　月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不要为难他了。秋霜，去拿我早上没吃的点心，赏给他吧。”祝妈赶紧阻拦，“公主不可，您这样是会害了他的。”
　　“我赏他块点心就是害他？”
　　“公主有所不知，奴隶的身份非常低贱，主人们用他就象用牲口，待遇却不及牲口好。一日只吃两顿，而且吃不饱，盐巴也极少吃到，生来不知什么是甜。因为不知道所以不奢求，才会埋头熬这苦日子。公主今日赐他糕点，使他知道世间竟有此美味，您激活力他的需求和欲望，可是这是穷尽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啊。他将一生生活在无望当中，您这不是害了他吗？”
　　“无稽之谈，我赏赐过那么多人，只听说感恩就没有听说过害了人家。”说完执意让秋霜把点心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捧着点心咬了一口，浑身颤栗“哇——”地大哭起来。
　　“你怎么了？”月英措手不及。
　　“禀公主，听老人们说只要虔诚地祈求上苍就可以修来生之福。什么事福奴才不知，刚才我吃了公主赏赐的东西，一种感觉酥麻了全身，象击了雷电一样。奴才从来没有过这种美好的感觉象上了天堂一样，我想这就是福了。奴才不敢再吃了，好好藏着等想起的时候拿出来舔一下，奴才不敢让福一下子都没了啊。”
　　月英怔怔地愣了半天，自小吃糕点无数都有点腻了，却怎么也没跟福字联系起来。“我无意中害了他吗？”她自言自语。
　　“告诉魏将军，去问问他的主人是谁，这个奴隶出价多少，我买下他。”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匈奴人跟随魏将军骑马过来。
　　“嵌塔部锡铭和都拜见公主，公主要那奴隶只管带走，奴才不敢要价。”
　　“即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呀，赏茶砖五块帛一匹。”
　　“公主，小小奴隶不值那么多。”
　　“你作为臣民进献我一个奴隶，我赐你茶砖和帛，这样才符合天朝公主的身份。”月英笑答。那人磕头如捣蒜，谢恩不止。
　　她看了一眼仍跪在那里的男孩，见他手里拿着牧羊的木棍。“我给你取个名字，日后也好识别。就叫木昆吧。”
　　“谢公主赐奴才名字，奴才今年十二岁，终于有名字了。”黑瘦的脸上漾开笑意。
　　“去，带他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后就跟车夫学驾辕将来给我赶车。”

　　北国胭脂

　　队伍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金华已经基本掌握了匈奴语言。距离单于居住地乌楞统布还有三十里，将军魏岩下令扎营休息，公主将在此沐浴斋戒三天以视隆重。
　　冒顿大单于亲派大王子伊宁代为迎接公主和天朝使节。伊宁是冒顿单于的已故王后赫颜阏氏所生嫡子，年十八岁，身高九尺黝黑俊朗，机敏豁达正直豪爽。伊宁以母后的礼节拜见了金华公主，带来冒顿大单于地问候，并为她带来四个匈奴侍女。
　　由于心中对异族女子的好奇，所以安排好将军魏岩和使节匡贾盛宴宽待伊宁王子后，便召四个女孩儿上前回话。
　　四个女孩同样打扮，都在十四、五岁上下，灰篮色宽大袍裙束着蓝色腰带。油黑的长发结数条发辫，额上系一根带子。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金华和蔼地问道。
　　“奴婢叫穆勒多吉布，公主殿下。”年龄最大个头儿也最高的女孩抢先回答道，宽阔的脸盘高颧骨细眼睛，身材高大结实颇具英武。
　　“呵呵，好长的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吉布吧，看你身体强壮，日后我出行的一应事务就由你主管吧。”
　　“谢公主！”
　　“奴婢叫波塞央金。”说话的女孩皮肤浅黑，身材较为丰满，翘鼻凸腮，温顺的褐色眼睛，声音尖细，是个甜甜的可人儿。
　　“哦，那我以后管你叫央金。以后就主管膳食，一定要细心，我怕是吃不惯匈奴的口味。”
　　“谢公主，奴婢一定尽心。”
　　“奴婢速也龙梅。”年龄最小的女孩怯怯地答道。她的脸色便黄，瘦瘦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张小脸细眉细眼薄嘴唇，尖尖的鼻子鼻梁上几颗浅浅的褐色雀斑显得俏皮乖巧。
　　“龙梅？好名字。你年纪还小又这么单薄，今后我的匈奴样式的礼服和帐内的陈设及茶饮就归你管吧，有不懂的就多问问你春雨姐姐。”
　　“是，谢公主！”
　　公主转头看那旁一直没做声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禀公主，奴婢名叫乌云碧丽格。”声音沉稳清晰嗓音清脆，说罢慢慢抬起头来，公主眼前一亮好一个漂亮的女孩。中等身材四肢匀称。一头浓密的秀发波光磷磷，面如满月浓眉皓目，鼻梁秀挺两腮嫣红，轻启朱唇露出珍珠般的银牙，其美艳程度跟秋霜不相上下。
　　“很好听的名字。就叫你乌云吧。你就留在我身边，跟秋霜一起伴我左右。秋霜主管内务，外部传唤联系就有你负责。”她认定这是个聪慧的女孩。
　　“谢公主恩典！”
　　公主赏每人香珠一串，乌云另赏香囊一个，四女谢恩告退。匡贾悄悄来报，据伊宁王子透露，月氏国的公主金蒂海耶已先行到达匈奴。

　　南国粉黛

　　冒顿单于亲率众臣子列队盛装迎接天朝公主的到来。锦旗飘飘五颜六色，仙乐声声飘飘荡荡，送亲队伍长达十里，天朝金华公主的香辇凤车历经万里之遥一路艰辛终于到达匈奴。
　　和亲使节匡贾宣读天朝皇帝诏书，单于接诏，秋霜和乌云左右搀扶公主下了凤车。金华青丝高挽堆就乌云，正中金雀点翠斜插金步摇，鬓贴云花两侧对称六支红宝金钗，耳戴金线流星。面似芙蓉眉如远山目若星辰，上穿大红锦织凤纹长礼服，内衬杏红衫，下穿红菱烟霞绣罗裙彩带飘飘珠围翠绕，外罩猩猩红貂皮里曳地斗篷。身材高挑玉骨冰肌透着精巧风韵、优雅绝伦，步伐轻盈如高傲的牡鹿，浑身上下一颦一笑蕴含着和谐与风韵，从细节到整体显得珠联璧合、气度非凡，一切人为的装饰在她身上浑若天然，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典雅中透着庄严。
　　单于疾步向前持纤纤玉手，“欢迎天朝公主殿下来到匈奴，您的出现光芒四射日月无光，令我炫目，果然是尊贵无比的天朝公主。”
　　之前虽然听到过匈奴使臣描述，金华还是第一次看到冒顿单于，匈奴的君王她的夫君。冒顿身材高大足有一丈，黧黑肤色浓眉虎目，丰鼻厚唇络腮胡须，看年龄在三十七、八。头戴皮帽帽顶插几根羽毛装饰，身穿宽大皮袍掩不住一身铁一样的腱子肉，宽宽的金腰带上别一柄月形弯刀。
　　草原上一片欢腾，单于宣布婚礼开始。丝竹管弦、锣鼓号角，跑马叼羊、摔跤射箭，歌声阵阵舞蹈翩翩，单于下令举国狂欢三天。夜里魏岩将军命军校放起了天朝带来的焰火，霎时间火树银花、满天流星，与地上篝火相应相辉。
　　单于宣布，封天朝金华公主为博迪曳阏氏，在单于庭上接受王子、公主、妃子的跪拜和众大臣的朝贺。
　　金蒂海耶体态妖娆行如风摆杨柳，目若秋湖之水顾盼生辉，艳光四射光彩照人,与金华相比是一只凤凰一只孔雀而已。金华分赐拜贺众人，因听说金蒂海耶新到不久，格外另加赏赐。金蒂海耶谢恩，单于非常赞赏金华的雍容大度。
　　洞房花帐，金华洗尽铅华脱下礼服，换了丝质袍裙。帐中弥漫着带泥土气息的乳牛和甘草地香味，犹如一丝暖意融化在空气中，帐中燃着熊熊的炉火。乌云添了干柴，炉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冒顿单于刚毅的面庞映上一层古铜色，脱了皮袍身上只穿了一身细麻布裤褂，原白颜色没有刺绣，朴实无华却遮不住勃勃生机。
　　金华想，这帐中不知道都住过什么样的女人？
　　冒顿抬起头，走过来抚摸着她的脸颊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是单于取胜的真谛。”他的眼里洋溢着赞赏，轻轻说：“你很聪明，你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去观察和思考。”
　　他叫乌云端来两个酒杯和一壶酒，“这是什么酒？”那味道闻着有奶香，“是我们匈奴的马奶酒，你尝尝。”
　　一口气喝下去，金华呛得眼泪直流。拦住她的腰，金华觉得头晕，偎在他的臂弯里任凭他的胡子蹭在她脸上痒痒的。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一切好像在梦里。昨天我还在担心，怕你们在路上不安全，现在好了。”他温柔的话语点燃了她心中的柔情，他深情地亲吻她的嘴唇。
　　“今天、明天，以后所有的明天，你都属于我。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刻——和你在一起，我的阏氏。单于是你的男人，你的夫君。”轻声说着，手抚摸着她的后颈，“把你的束发放下来吧！我想要你今晚无拘无束，高兴吗？”
　　金华点点头，炉火映在脸上，看不出颜色变化。厚厚的羊毛地毯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熊皮，抖开长发，任三千青丝瀑布般泻下来。金华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激动，双手下意识交叉在胸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他的注视下金华缓缓地垂下眼帘。他猛然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她感觉到他温热而奇异的嘴唇移到她的唇上，一种陌生的欲望无法遏止的象潮水般从她的心中涨起。
　　“博迪曳，我的美人——”他喃喃地说。
　　紧紧抱着她，轻轻地滑落了她的衣裙，随即很快脱了自己的衣服，他们滚躺在炉火前的熊皮上。当他赤裸的胸膛接触到她的，她低低的轻叫一声加速了呼吸，他温柔地抚摸着她丝滑的肌肤、象牙般坚挺圆润的乳，她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一瞬间，那种奇异美好的感觉融化在他们之间——
　　当他们最后疲惫地躺在一起，金华的意识慢慢苏醒，拥着他把自己埋在他的臂弯里。陶醉地搂着冒顿，羞涩地用手指划着他发达的胸肌。
　　使她惊讶的是，冒顿一言不发。“单于——”她轻声呼唤着，放松了搂在他肩膀上的手，她希望他抱紧自己。
　　当他面对着她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神情已庄严、严肃了起来。她非常希望他能说些温存的话语。
　　“我想出去透透气，你小心不要着凉，炉火好像不旺了。”说完，起身穿衣走出花帐。
　　她的身体仍在为刚才的激动颤栗着，不由自主裹紧了身上的雁绒羽被。

　　冒顿单于

　　回到自己的毡房，冒顿坚决地用冷水洗着脸，抬起头水珠顺着打湿的发丝滴落。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他感觉他失去了最宝贵的财富——男人的理智。太不可思议了，堂堂的不是没见过美女。他是天之骄子、草原上的雄鹰，多少美女匍匐在他的脚下，甚至远到波斯、天竺。可是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他竟然着了魔一样迷恋一个女人到了疯狂的地步，这对他是何其危险。
　　自他十二岁从父王手中接掌匈奴，东征西杀。东吞东胡、南并楼烦、北灭鬲昆，建立单于庭，设左右贤王协理东西二部，疆域广阔创下丰功伟绩，但是危险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十四岁时娶哥萨王的公主曼劢为妻，她比他大六岁，给了他母亲般的慈爱和关怀，他对她的感情也是恋母多于爱妻。曼劢为他生下伊宁、阿克塞两个王子和女儿易斯塔娜公主。后来征服乃蛮部时，收了大酋长的女儿苏吉拉，苏吉拉妃生了吐库坦王子和伊莱丝公主。曼劢去世后，狄戎王把他的侄女可拉喇进献给他以示臣服。可拉喇妃生了妮娅和福吉玛两个公主。再有就是大月氏的金蒂海耶。她们都可以说是美艳的女人，尤其实金蒂海耶。
　　对冒顿来说，女人的概念就是欢娱和传嗣，除了曼劢他从未投入过感情，这些婚姻不如说是政治的结合。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天朝的公主会让他如此渴望，他意识到这其中的危险。竭力克制想再次回到她身边的欲望，端起铜盆将冷水浇到头上，任冷水冲刷冷却火山爆发的激情。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帐顶的天窗倾泻而下，把金华从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目光恰巧与一双凝视她的栗色眸子相遇，把金华吓了一跳。
　　忍住再让他拥自己入怀的欲念，冲他甜甜一笑，纯真得象个孩子。昨晚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单于为什么冷酷地离她而去，她已坠入了梦乡。新的一天，她很高兴在醒来的第一眼见到他。
　　“这是什么？”她看到枕边有一个漂亮盒子，翻身坐起，丝绸衬衫紧贴着肌肤，冒顿急忙把眼光避开不去看她的胴体。
　　“给你的，打开看看。”他微笑着看着好奇的女孩，她的每个角度层面都是那么迷人。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镂花金匣，她疑惑的看着他，迟疑地打开匣子，他看到她惊异的脸上充盈着孩子般的快乐。
　　“太美了！”金匣里一根丝带上缀着十二颗精美的蓝宝石吊坠，金华还从没有见过蓝宝石。
　　冒顿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是东征的时候，东胡王宫里的收藏。”他拿起丝带给金华系上，笨拙的手指触到滑腻的肌肤，金华浑身一震。他轻轻地把她拥入轻柔温暖的羽被里。
　　跟冒顿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金华摸不透为什么他来的时候热情似火，而走的时候却是匆匆忙忙，仿佛逃离一般。
　　如此一月有余，终于有一天听到有人告诉她单于去了金蒂海耶的毡房。
　　心中虽隐隐作痛，但还是要忍。她决定出去走走，骑马散散心。
　　吩咐吉布备马，由几个侍卫陪伴，金华踩马蹬翻身上马。这是单于送她的雪花青，那是一匹纯种马，柔软光滑的小口套，突出的弧形脖颈，窄小的马背，纤细优美却不失强健的腿。她一见就喜欢上这匹马，喜欢它智慧美丽的眼睛，喜欢它力量、个性和坚韧的和谐完美结合。抚摸着它锦缎一样的身躯，它仿佛明白她的意思，发出快乐的嘶叫，欢快的蹦跳着一纵身窜了出去。
　　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和在马背上的骄傲，广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放马飞驰，她的心好像飞上了蓝天，长发在脑后飘起，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快速的奔驰象是把所以的烦恼都抛到脑后。突然，雪青一声长嘶前蹄抬起直立起来，把金华掀翻马下。

　　意外

　　闻听金华落马，单于急忙飞身上马赶奔出事地点。
　　老远看见伊宁王子怀抱着金华，急切地呼唤着。冒顿一把推开伊宁，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焦虑所取代。
　　“她怎么样？”一边问伊宁一边呼唤着，“金华，金华——阏氏你醒醒。”伸手抓摸她地胳膊腿。
　　“我查了一下，骨头没断，是肩背先着地，没有伤着头。大都是跌挫伤，需要查一下有没有内伤。”伊宁紧皱眉头。
　　“你们就是这么护卫阏氏的？她要是有好歹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都得陪葬。”冒顿眼睛喷火，抱起金华上了马车。
　　“谁安排的马？先打四十鞭子！”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后我不想听到有什么人喊阏氏的名字，她是我的阏氏。”伊宁吓得一吐舌头。
　　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外伤。金华受到惊吓外带养伤，躺了足足一个月。单于亲自守护，一个月下来金华感觉自己胖了很多。由于她的求情，除了吉布鞭鞑四十，几个侍从各打了二十棍子，其他人免了更多的责罚。她派祝妈给吉布送去创伤药，说是自己不小心连累了下人，吉布感动得痛哭流涕，自责不已。
　　“公主，我在马鞍缛套下发现了这个。”祝妈伸开手心，是一枚荆棘刺。“把这个放在缛套里，等公主骑马时，随着颠簸荆棘刺入马背。雪花青吃痛将公主摔下马，这一定是个阴谋，公主虽然骑艺不够精湛，但也不是初次骑马了，有人看见金蒂海耶接近过雪花青。”
　　“此事不易张扬，不能因为看到金蒂海耶接近过雪花青就断定是她害我。不过，今后要倍加小心，看来确实有人浑水摸鱼。”
　　“是，老婢一定小心，此次也是我大意，让公主受苦了。谁——”
　　门帘一挑，乌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是我，阏氏该吃药了。”
　　“哦，你放下吧，我过会儿吃。”金华示意乌云退下。
　　看着乌云走了，祝妈门前看了看没人，转身凑到金华跟前。
　　“公主，秋霜呢？”
　　“昨日伊宁王子送来几只黄羊，他总掂着我的伤。今天是伊宁母亲的祭日，我让秋霜替我过去表表心意。怎么？”
　　“我是看乌云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好像不是匈奴人。”
　　“那有什么问题吗？也许是哪个部落的，有很多人都是单于从别处略来的，还有臣服国供奉来的。”
　　“不，我看她腰带上绣的花边图案，是一只云上的飞鸟，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花边而已，绣什么不行？你多虑了。”金华笑道。
　　“不是的，跟中原不同，我们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图腾，不是乱绣的。我多留意就是了。”
　　正说着，秋霜回来了。说伊宁王子感谢阏氏美意，但好像阿克塞王子不太高兴。金华说，知道了。
　　“路上遇到苏吉拉妃，说是来瞧阏氏的病怎么样了，现在在外面等着呢。”
　　“你早些说，快请！”
　　苏吉拉妃一摇一摆走进毡房。苏吉拉约莫三十出头，圆圆的脸盘、精心修过的细眉弯弯，细长的丹凤眼已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活络的眼神透着精明，薄薄的嘴唇笑起来有点不对称的倾斜。丰满的身材偏偏喜欢穿紧身的衣裙，紧绷突兀的让人担心她的银扣子随时会绷掉。
　　行过礼之后，苏吉拉妃亲热地坐到金华身边。
　　“早就想来看望阏氏，又怕打扰您休养。”
　　“我没事的。”金华让秋霜看茶。
　　“怎么没事？都是下人们太大意，可要好好查问查问，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干别人事。”
　　“哎哟，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啊。”苏吉拉妃谄笑道。“可惜，您着一伤，又人就得意了。”
　　“哦，是吗？”
　　“可不？便宜了金蒂海耶，这些天单于都睡在那边。”
　　“单于不是我一个人的，她也是新到，不好冷落了她。”金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啊，是啊。”苏吉拉讪讪地应着。“自先阏氏过失以后，单于心情一直不好，几个孩子也成了没娘地孩子。大王子自幼就定了白羊国的曼莎公主，原以为单于大婚以后就给他完婚，可是你看这——唉，单于也是心烦，也没人敢提这事。”
　　“噢？有这事？我既然嫁给单于做阏氏，就是孩子的娘，这事我会跟单于提的。”
　　“哎呀，那真是孩子的福气，我替大王子谢谢阏氏了。”
　　“客气什么，我也是孩子的娘啊。”
　　拉了几句家常，苏吉拉妃就告辞了。从金华的毡房出来，绕了个圈儿，苏吉拉妃闪身走进了金蒂海耶居所。金蒂海耶正在织一幅挂毯，她的织毯技艺在大月氏也是一流的。
　　“啧啧——真是巧手啊，太漂亮了！”苏吉拉妃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是姐姐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奴妎，上奶茶！”她的贴身侍女奴妎弓身端上两碗奶茶。苏吉拉斜着眼睛看着奴妎，等她退出门外才转过脸来。
　　“好漂亮的侍女啊，主子漂亮连侍女都出色。”
　　“姐姐来有什么事吗？”金蒂海耶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我刚从阏氏那边过来。”苏吉拉端起银碗喈了口奶茶。
　　“我前几天也同可拉喇姐姐一起去问过安了，阏氏说不碍事，让我们不用再去了。”
　　“哼哼！”苏吉拉妃鼻子里发出冷笑。“怕不那么简单吧？她那里设着防呢。”
　　“防我？”金蒂海耶正色道，“我有什么好防的？”苏吉拉妃凑近她的脸，
　　“妹妹，还用我提醒吗？你年轻漂亮，唯一能与她抗衡的就是你啦。姐姐我无所谓，单于不进我的毡房我还有儿子可以依靠。可现在争单于的是你们俩，她从马上摔下来，没准儿正怀疑你暗中做什么手脚呢，她躺下了获利的是你。况且你来自大月氏，而她来自天朝，这背后的含义就不用我说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金蒂海耶警惕地目光一冷。
　　“我还不是打抱不平。那个汉家女凭什么管我们？自恃清高，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说我们是番帮蛮夷，呸！我就不服这口气。不仅单于宠她，连大王子也敬她跟敬神似的，那还有我们好日子过吗？只怕是早惦记单于去后收了那个妖精。”苏吉拉妃咬牙切齿目露寒光。

　　无事生非

　　晚上单于过来看望金华，看到她恢复得这么快非常高兴。月华如炼，单于将金华拥在怀里，呼出得气息吹得她脖颈里痒痒的。
　　“单于，伊宁王子订下白羊国的曼莎公主为妻是吗？”
　　“你听谁说的？”单于脸上没了喜色。
　　“是不是啊？”金华撒着娇，一只手臂攀上他的脖子。
　　“我有数，你不用管了。”他好像没有察觉，语气有些生硬。“我刚好想起有件事要跟大臣商量，你好好休息吧。”
　　“夜深了，很紧急吗？”他带走了他的体温，金华有些失落，很想他留下。
　　“是，不久我久要出征了，有一阵子不回来呢。”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
　　他不喜欢她热心伊宁的事，他在吃儿子的醋吗？也许真的要赶紧给他完婚，越快越好，他下了决心。
　　伊宁的婚事很顺利，草原上又热闹起来，单于和阏氏主持了婚礼。
　　公主曼莎清新可人，伊宁沉浸在新婚的快乐之中。
　　单于决定征讨零丁，留下新婚的伊宁守护本部，自己亲帅十万大军出征。
　　夏季正是水足草美的季节，能够保证供给，利与骑兵征战。乌楞统布只留下伊宁王子和阏氏、王妃们。
　　可拉喇妃是个性情憨厚的人，闲得无聊金华就经常请可拉喇妃过来坐坐。可拉喇的两个公主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胖胖的非常可爱，金华抱在膝上逗她们玩耍。可拉喇笑着说，“阏氏赶快生个孩子吧，先单于都是几十个孩子呢，我们单于的孩子太少了。”
　　“这个急不来的，把你的福吉玛送给我好不好？”
　　“呵呵，她们都也是你的孩子呢。”可拉喇深邃的眼睛象明净的湖水，清澈柔情，浓密的睫毛向上弯弯翘起。
　　“可拉喇妃，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阏氏有话只管问，不要那么客气。”
　　“云上飞鸟是哪个民族的图腾啊？”
　　“云上飞鸟？”
　　“是。”
　　“那是很久以前，我记得我还小呢。听我父亲说，在孔雀河边有一个楼兰国，国力富强及其兴盛。但是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那里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可能呢？他们去哪里了，为什么呢？”
　　“不知道，应该是有原因的，父亲也不清楚。但是好象此事跟大月氏有关。”
　　“大月氏——楼兰——？”金华若有所思。看见乌云拿了糕点糖果进来，赶紧把话岔开，给孩子们分糖果，两个小姑娘乐得手舞足蹈。可拉喇却看见弓身的乌云腰带上绣了一只云上飞鸟。
　　伙房边，乌云在等什么人。不一会儿，奴妎急匆匆走过来。
　　“什么事？”
　　“单于送阏氏十二颗篮宝石坠子，你想办法弄来。”
　　“不好办，东西在龙梅那管的，不好下手。”
　　“我这里有三颗仿制的，你换出来，不会露马脚。”
　　“好吧，今晚你在这儿等我。”
　　两人在伙房拿了些食物，分头各自回自己的毡房去了。远远的，祝妈看见她们嘀咕了些什么，又拿了什么东西，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曼莎是白羊国王的独生女儿，深得父王宠爱，自小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可是婚姻事却由不得她。
　　原来曼莎与表哥托尼洛自幼青梅竹马、两心相悦。可是白羊国力弱小，国王为了攀匈奴这个靠山，早早将女儿许了伊宁王子。自嫁到匈奴以后，整日闷闷不乐，思念家乡思念情人，虽然伊宁百般宠爱，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正在伤心呢，侍女来报，苏吉拉妃来访。
　　苏吉拉扭动腰肢进了毡房，曼莎冷眼看着这个半老得徐娘。
　　“哟，瞧啊这皮肤嫩的，象剥了皮的鸡蛋似的，到底是年轻啊。”苏吉拉熟络地上前拉着曼莎的手。
　　“瞧您说的。”曼莎的脸上浮起笑容。
　　“伊宁王子呢？怎么不陪新娘啊？”
　　“他去打黄羊了。”
　　“噢，是啊是啊。自打阏氏嫁过来，这伊宁王子就经常打黄羊，真是孝顺啊，比对亲阿妈都孝顺。你是没看见，单于迎亲的时候是伊宁王子代单于接的，简直是惊为天人敬若神明。每打了黄羊都先送给阏氏。前些日子阏氏骑马摔下来，王子比单于都着急，把阏氏紧紧抱在怀里，单于都抢不过他呢。”苏吉拉妃嘻嘻笑着。
　　“你这夫君可是会疼人着呢。”曼莎脸上如同霜降。“是吗，您知道得还挺清楚呢。”
　　“唉！那谁不知道啊？咱们可不比普通人，伴君王的不象平民百姓，可以随自己心愿着个可意的情郎，过那甜甜蜜蜜的日子。您是谁啊？白羊国的公主，匈奴将来的阏氏啊，尊贵无比！”一边说一边眇着曼莎的脸色。
　　“我听说阏氏连单于送她的宝石都送给伊宁王子三颗，可见对他也不薄啊。我是听说，不知是真是假啊。不过提醒你要提防，我可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了。”曼莎感激地送走了苏吉拉。不论真假，这都够她烦的。哼！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
　　伊宁回来后，曼莎得知他真的又给阏氏送去了黄羊，无名火起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伊宁闹不清她为什么发火，一怒之下搬出了新婚的毡房。

　　蓝色宝石

　　冒顿单于征战非常顺利，不到两个月就得胜而回，单于庭准备大摆筵宴，论功封赏。
　　金华作为阏氏，要与单于并坐单于庭，共同主持宴会，侍女们正忙碌着为她梳妆。
　　“乌云，你来给我梳一个匈奴的发式，匈奴的宴会我要穿匈奴的礼服。”乌云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前。
　　“怎么？你不会梳匈奴的发式吗？”金华从镜子里看着乌云。
　　“启禀阏氏，奴婢不是匈奴人，不会梳匈奴发式。”乌云跪倒在地。
　　“哦，那还是让龙梅来吧，夏露在一旁看着。”龙梅受宠若惊，赶紧上前伺候，夏露在一旁捧装瞧着。
　　龙梅梳了个类似牛角的发型，下面垂两条油亮的辫子，头顶戴一顶镶嵌五色玉石的帽型金冠，两侧垂几条缨络飘带。金华看了看，“这缨络太琐碎了，就留两条吧，你去把单于送我的十二颗蓝宝石坠子挂飘带上。”龙梅领命，挂上宝石。
　　“没有黄色或者紫色飘带吗？这些颜色太俗艳了。”
　　“没有”。
　　金华命她换了大粒的珍珠，对着镜子照了照，非常满意。
　　“下次别忘了准备色调淡雅些的飘带。”龙梅答应着收起了宝石，乌云在一边偷眼看着。
　　单于庭内灯火通明，歌舞声声，新虏来的零丁舞姬狐媚地扭着腰肢跳着西域的舞蹈，庭内大呼小叫，喧闹不已。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叮咚的琴声伴奏下唱了起来，东胡的、楼烦的、零丁的美女们散坐在各个酒席旁边，男人们兴高采烈的喝酒吃肉，左贤王把盛酒的容器举过头顶，然后将里面的葡萄酒倒入口中，众人哈哈大笑。单于大口地喝着酒，脸色通红，热情、慷慨、放荡不羁中又有一种质朴。
　　琴声突然节奏加快，中央空地中有人摆上一个台子，一个零丁女郎跳上台子，火光照耀下，她地黑漆漆的大眼睛闪动着光芒，双臂向上伸展。嘴唇红润象盛开的玫瑰，胸脯剧烈摆动，浓密的头发用发带束于脑后，耳边别一只玫瑰。她高高地骄傲地站在台子上，精灵鬼魅般的诱人。她不懈地整了整胸衣上的花边，甩了甩拖地长裙，踏着拍子随琴声起舞。琴声节拍渐渐放缓，而她手指的舞动速度却越来越快，脸上装做不屑的样子，汗水流到胳膊上。
　　金华用眼角的余光觑了一眼冒顿单于，他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不时哈哈大笑，金华不禁觉得心里一阵烦恼。他的目光抚摸着舞姬，而那舞姬也引诱地飞着眉眼，更加起劲儿地扭动着臀部，全身象蛇一样随着音乐抖动。
　　音乐嘎然而止，帐内一片喝彩声、鼓掌大笑声、欢呼声。舞姬瞟了单于一眼，离开了台子。
　　金华认为这是一种侮辱性的、低劣的表演，她看着那个舞姬离去，无法不使自己脸上流露出气愤和厌恶的神情。单于丝毫不在意她的愤怒，大声笑着跟他的臣子们议论着刚才的舞姬。当他终于把目光转向金华时，金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努力掩饰着自己地气愤。他抓住她的手，被她一下子甩开了。
　　“高兴一点，阏氏。”他愉快地说。
　　金华不去正面看他，她无法忍受这种低俗的场面。
　　“不高兴吗？阏氏。”他问她。
　　“我身体不舒服，我先回去了。”说着，她站了起来。
　　他拉了她的手，拍了拍，“一会儿再走。”
　　从她严肃的面孔中看到了嫉妒的神情，他非常开心。她在吃醋，这说明她很在乎他。金华正在气头上，没有留意到冒顿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松了手，目送她气冲冲地离去。
　　曼莎到单于面前告了伊宁一状，令冒顿非常恼火。表面上不动声色，打发曼莎先回去，自己一个人来到金华的毡房。
　　金华正在生气，单于拿了一盒精心挑选的珠宝递到她跟前。
　　“你穿匈奴的服饰真的很好看。”他从身后抱住她，她闪身试图躲开，他抱紧了她。
　　“我不希罕你的珠宝。”她猛地伸手将珠宝拂了一地，嘴里喊到：“我不是你用珠宝就可以买到的舞姬。”她极度的愤怒无处发泄。
　　“你怎么敢，就凭你是天朝的公主吗？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冒顿单于的阏氏。你没有权力摔我赏赐给你的珠宝。”
　　“这就是你，冒顿单于么？你傲视天下，以为武力和金钱能征服一切？对我而言，那都一文不值。”
　　她冲向门口，被冒顿一把抓了回来，他的脸由于愤怒而几近扭曲。
　　“请你放手！”她傲慢地冲他冷冷喝到。
　　“在匈奴，只有我一个人说了算。”他狠狠地说，“你以为你是谁，竟敢侮辱我冒顿单于？”他扑向她，抓住她地手腕，把她挤到一角，粗鲁地把她摔到地毯上，脸上没有如何表情，撕开她的衣服。突然间他变成了无情的强盗、冷酷的刽子手，什么也阻拦不了他想要的他想得到的。金华震惊得一动不动，愤怒使他不再怜香惜玉，力气大得惊人，象头狮子扑向他的猎物。
　　“你觉得我待你象舞姬吗？好啊——我告诉你，你跟她们没有什么两样。”他粗暴地吻她肿了的嘴唇，刚才蛮横地得到她之后，他抽了她好几个耳光。她在他身下的挣扎增强了他的欲望。野蛮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由愤怒转为恐惧。从她身上移开，她听到他悔恨的呻吟。
　　“我恨你。”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浑身战抖，身上布满了点点淤痕。他痛苦向后退到毡房一角，看着她冰冷的双眼，眼睛里满是受伤。他知道自己是怕失去她，可是现在她的心真的离开他了。
　　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和失落，冒顿穿好衣服。“后天大月氏有使臣到，你和我一起接待，把我送你的蓝宝石戴上。”说完，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消失的楼兰

　　金华禁止任何人进她的毡房，呆呆地直视着毡房花顶，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叫祝妈一个人进来，看到她凌乱不堪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祝妈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拿来冷水擦拭金华脸上身上的於伤，尽量不作出惊讶的反映。梳洗过后，脂粉掩盖了黑夜地伤痕，天窗上射进明亮的阳光，毡房里飘着奶茶地香味非常和谐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遥远的梦境中，她和单于的爱化为了灰烬。他野蛮的本能将表面尊贵有教养的面具撕得粉碎，她得心里一片悲哀凄凉，再也不想看见他面孔扭曲丑陋的模样。
　　他好像说，大月氏的使臣要来，要我戴蓝宝石出席接见仪式。记忆慢慢恢复，她又一次必须面对现实。自己毕竟还肩负着匈奴阏氏和天朝和平使者的身份，该死！她“啊——”的一声尖叫，仿佛想把胸中所有的郁闷都喊叫发泄出来，把祝妈吓得一惊。
　　“去叫龙梅把蓝宝石缝到飘带上，我昨天告诉过她，准备几副色彩淡雅的。”她的语调恢复了平静。不一会儿，龙梅捧着盒子跟祝妈进了毡房。
　　“阏氏，奴婢准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思，不好我再改。”
　　金华接过来对着镜子比试了一下。那是条明亮的浅紫飘带，蔚蓝色的宝石镶嵌其上华贵又不失雅致，应该在金冠上再配一排细珠的流苏。忽然，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停住了，慢慢地转过头，把飘带对着日光。
　　“龙梅，这宝石有人动过吗？”
　　“没有啊，阏氏。”龙梅赶紧跪下。
　　“可是，我的宝石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啦？”金华目露威严，手中的宝石飘带“啪”地甩在龙梅怀里，龙梅浑身筛糠一样瑟瑟发抖。
　　“昨天还好好的呀，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仔细想想，昨天到现在什么人去过你那里？”祝妈问到。
　　“昨天给阏氏梳妆，夏露姐姐在，秋霜和乌云姐姐也在，然后我就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金华跟祝妈对了下眼色，“你先下去，好好想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应该知道保管的珠宝丢失是个什么罪名。”
　　“奴婢该死！奴婢知道！”龙梅脸色煞白，磕头不止。
　　“你下去吧，不要声张。”龙梅退出了毡房。金华“嘘”了口气，对祝妈说：“昨晚单于点名要我佩戴蓝宝石，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噢？是这样啊。不知道这宝石是不是都换成了假的。”
　　“没有，只有三颗是假的。我想秋霜和夏露不会有这个动机，偷了宝石也卖不出去，就算她们有钱也逃不出这大漠荒沙。”
　　“您的意思是——乌云？”
　　“你说呢？”
　　“前天我看见乌云和金蒂海耶妃的侍女奴妎在伙房外面嘀咕什么，不会是——？”
　　“是不是跟金蒂海耶有关，还不忙下结论，我倒觉得宝石的事一定跟乌云有联系。”
　　“公主的意思，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你去把她叫来吧，我自有道理。”
　　乌云随祝妈走了进来。金华指了指脚旁的垫子，“你坐吧。”乌云吃了一惊，不由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阏氏跟奴婢开玩笑了，奴婢不敢。”
　　“呵呵，楼兰国的公主在我面前是有这个身份的。”乌云瞪大眼睛，紧咬下唇，戒备地眯着眼睛，象一只随时准备发出攻击的猫。
　　“你坐吧，我没有恶意。”金华端起银盏盏，泯一口奶茶。
　　乌云机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异常，才坦然地坐在垫子上。
　　“阏氏是怎么识破我的身份的？”
　　“呵呵，你身上的气度。一个奴隶怎么会在第一此见阏氏的时候，这么沉稳地对答如流呢？还有你的腰带。”
　　“原来是这样，可惜我多年的努力隐藏，还是被阏氏一眼看穿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隐藏吗？”
　　“报仇！”
　　“我想你并不是针对我。”
　　“是对大月氏。”
　　“我想也是，不然你在我身边随时都可以取我性命，怎么费尽周折拿什么宝石啊。”
　　“——您知道了？”乌云一脸尴尬。金华莞儿一笑，“中原有句俗话，’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乌云也笑了。
　　“您真是个有胸怀的公主。涉及家丑隐私，多的我也不说了。只是楼兰的消失，其原因是中了大月氏的毒计。我姐妹二人国破家亡，誓报此仇。”
　　“奴妎？”
　　“是，我妹妹。我和妹妹都潜入月氏后宫，伺机报仇。金蒂海耶嫁到匈奴，我们也随嫁到此。”
　　“你们是想借助匈奴的力量，离间月氏和匈奴，达到报仇的目的？”
　　“是，阏氏跟我不是利益相同吗？”
　　“我？”
　　“是，天朝想与匈奴修好，而大月氏要联盟匈奴共同对付天朝。只要他们反目，我报我的家仇，你求你的安宁，两全其美呀。”乌云明亮的眼睛直视金华，咄咄逼人的目光使金华不敢直视。
　　“宝石现在哪里？”
　　“在苏吉拉妃手里，她一心盼望她的儿子继承单于的王位，大王子和你都是她的绊脚石，她通过曼莎公主告诉单于，说你把宝石送给了伊宁王子，这样就激怒单于从而远离你们。她答应帮我的忙，做为交换我帮她偷宝石。”金华终于明白昨晚单于暴怒的真正原因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苏吉拉是个小人，小人总是不可靠，我相信阏氏会跟我联手的。”
　　“你这么肯定吗？”
　　“您是个聪明人，至少你不会出卖我。”
　　“宝石怎么办？”
　　“我只能告诉你宝石在苏吉拉手里，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公主放心，这事交给老奴吧。”祝妈转身出了毡房。
　　金华禁止任何人进她的毡房，呆呆地直视着毡房花顶，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叫祝妈一个人进来，看到她凌乱不堪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祝妈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拿来冷水擦拭金华脸上身上的於伤，尽量不作出惊讶的反映。梳洗过后，脂粉掩盖了黑夜地伤痕，天窗上射进明亮的阳光，毡房里飘着奶茶地香味非常和谐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遥远的梦境中，她和单于的爱化为了灰烬。他野蛮的本能将表面尊贵有教养的面具撕得粉碎，她得心里一片悲哀凄凉，再也不想看见他面孔扭曲丑陋的模样。
　　他好像说，大月氏的使臣要来，要我戴蓝宝石出席接见仪式。记忆慢慢恢复，她又一次必须面对现实。自己毕竟还肩负着匈奴阏氏和天朝和平使者的身份，该死！她“啊——”的一声尖叫，仿佛想把胸中所有的郁闷都喊叫发泄出来，把祝妈吓得一惊。
　　“去叫龙梅把蓝宝石缝到飘带上，我昨天告诉过她，准备几副色彩淡雅的。”她的语调恢复了平静。不一会儿，龙梅捧着盒子跟祝妈进了毡房。
　　“阏氏，奴婢准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思，不好我再改。”
　　金华接过来对着镜子比试了一下。那是条明亮的浅紫飘带，蔚蓝色的宝石镶嵌其上华贵又不失雅致，应该在金冠上再配一排细珠的流苏。忽然，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停住了，慢慢地转过头，把飘带对着日光。
　　“龙梅，这宝石有人动过吗？”
　　“没有啊，阏氏。”龙梅赶紧跪下。
　　“可是，我的宝石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啦？”金华目露威严，手中的宝石飘带“啪”地甩在龙梅怀里，龙梅浑身筛糠一样瑟瑟发抖。
　　“昨天还好好的呀，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仔细想想，昨天到现在什么人去过你那里？”祝妈问到。
　　“昨天给阏氏梳妆，夏露姐姐在，秋霜和乌云姐姐也在，然后我就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金华跟祝妈对了下眼色，“你先下去，好好想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应该知道保管的珠宝丢失是个什么罪名。”
　　“奴婢该死！奴婢知道！”龙梅脸色煞白，磕头不止。
　　“你下去吧，不要声张。”龙梅退出了毡房。金华“嘘”了口气，对祝妈说：“昨晚单于点名要我佩戴蓝宝石，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噢？是这样啊。不知道这宝石是不是都换成了假的。”
　　“没有，只有三颗是假的。我想秋霜和夏露不会有这个动机，偷了宝石也卖不出去，就算她们有钱也逃不出这大漠荒沙。”
　　“您的意思是——乌云？”
　　“你说呢？”
　　“前天我看见乌云和金蒂海耶妃的侍女奴妎在伙房外面嘀咕什么，不会是——？”
　　“是不是跟金蒂海耶有关，还不忙下结论，我倒觉得宝石的事一定跟乌云有联系。”
　　“公主的意思，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你去把她叫来吧，我自有道理。”
　　乌云随祝妈走了进来。金华指了指脚旁的垫子，“你坐吧。”乌云吃了一惊，不由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阏氏跟奴婢开玩笑了，奴婢不敢。”
　　“呵呵，楼兰国的公主在我面前是有这个身份的。”乌云瞪大眼睛，紧咬下唇，戒备地眯着眼睛，象一只随时准备发出攻击的猫。
　　“你坐吧，我没有恶意。”金华端起银盏盏，泯一口奶茶。
　　乌云机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异常，才坦然地坐在垫子上。
　　“阏氏是怎么识破我的身份的？”
　　“呵呵，你身上的气度。一个奴隶怎么会在第一此见阏氏的时候，这么沉稳地对答如流呢？还有你的腰带。”
　　“原来是这样，可惜我多年的努力隐藏，还是被阏氏一眼看穿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隐藏吗？”
　　“报仇！”
　　“我想你并不是针对我。”
　　“是对大月氏。”
　　“我想也是，不然你在我身边随时都可以取我性命，怎么费尽周折拿什么宝石啊。”
　　“——您知道了？”乌云一脸尴尬。金华莞儿一笑，“中原有句俗话，’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乌云也笑了。
　　“您真是个有胸怀的公主。涉及家丑隐私，多的我也不说了。只是楼兰的消失，其原因是中了大月氏的毒计。我姐妹二人国破家亡，誓报此仇。”
　　“奴妎？”
　　“是，我妹妹。我和妹妹都潜入月氏后宫，伺机报仇。金蒂海耶嫁到匈奴，我们也随嫁到此。”
　　“你们是想借助匈奴的力量，离间月氏和匈奴，达到报仇的目的？”
　　“是，阏氏跟我不是利益相同吗？”
　　“我？”
　　“是，天朝想与匈奴修好，而大月氏要联盟匈奴共同对付天朝。只要他们反目，我报我的家仇，你求你的安宁，两全其美呀。”乌云明亮的眼睛直视金华，咄咄逼人的目光使金华不敢直视。
　　“宝石现在哪里？”
　　“在苏吉拉妃手里，她一心盼望她的儿子继承单于的王位，大王子和你都是她的绊脚石，她通过曼莎公主告诉单于，说你把宝石送给了伊宁王子，这样就激怒单于从而远离你们。她答应帮我的忙，做为交换我帮她偷宝石。”金华终于明白昨晚单于暴怒的真正原因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苏吉拉是个小人，小人总是不可靠，我相信阏氏会跟我联手的。”
　　“你这么肯定吗？”
　　“您是个聪明人，至少你不会出卖我。”
　　“宝石怎么办？”
　　“我只能告诉你宝石在苏吉拉手里，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公主放心，这事交给老奴吧。”祝妈转身出了毡房。

　　月氏来使

　　大月氏派来的使臣是金蒂海耶的哥哥，大月氏的王子——麻哈提。随着一声高声通报，麻哈提傲慢地腆着胸脯晃着膀子进了单于庭。抬头看见正中与单于并肩坐着的金华，瞪大了眼睛。他的妹妹金蒂海耶在大月氏是第一美女，没有想到单于的金华阏氏比妹妹还要漂亮得多。麻哈提直眉瞪眼走上前去，站立正中冲金华的方向敬了个礼。
　　“大月氏使臣麻哈提觐见单于和阏氏。”眼睛直直地看着金华。单于见他的样子，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强做出笑脸说道：“原来是哥哥到了，我当是谁呢，哈哈——待会儿酒宴叫金蒂海耶过来。很久没见到了吧？”
　　“啊？是、是，很久没见了。”麻哈提干笑了两声。金华道了辛苦，寒暄了几句，心里觉得这个麻哈提不象个好人。
　　开宴之前，单于带麻哈提参观了他的御马圈，看了看他们的草场，麻哈提嗯嗯啊啊地跟着转了一圈儿。
　　金蒂海耶对哥哥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象陌生人一样应答几句，就一言不发了。倒是麻哈提盯她的眼神比较凶，金华注意到金蒂海耶躲避着哥哥的目光。宴会开始了，单于热情款待远道的朋友，草原又响起欢乐的声音，弹琴的歌手又唱起了粗犷的牧歌。
　　麻哈提频频举杯，不一会儿就喝得摇摇晃晃了。
　　“来，单于，感谢你热情的款待，我敬你喝美丽的阏氏一杯！”他跌跌撞撞走到跟前，单于举起酒杯。
　　“单于，”他又斟了杯酒，“我向你讨件东西，哈哈——”金华厌恶地皱着眉头。
　　“啊？哥哥尽管说，只要我匈奴能办到。”
　　“哈哈——好！痛快！果然是大月氏的盟邦。这次你攻打零丁，我大月氏怎么样？够朋友吧？哈哈——”他说话已经含混不清了。
　　“我们借道给你们，你们是穿境而过啊。是我们做了你的后方，粮食——草料——不含糊吧？”他打着酒嗝，金华以手掩鼻。
　　“不知哥哥要什么？”单于耐着性子问道。
　　“你那匹马，那匹黑马。”他斜眼盯着单于，看着他的反映。一旁都尉吐勒讯插言道：“那怎么行？那是我们的国宝，是不能送人的。”
　　“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单于“啪”地把酒杯顿到案子上，一脸的冰霜。
　　“怎么？舍不得啊？”麻哈提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眉毛。
　　“哪里，哥哥喜欢，只管拿去！”他将杯中酒一饮而进。
　　“好！爽快！果然英雄！借着酒兴，我给阏氏跳个舞。”说罢，顺手从乐人手里拿过一面手鼓，围着金华跳起舞来。真看不出来，他肥胖地身材跳起舞来却身轻如燕，金华低头回避他热烈地眼光，一旁的单于愤怒地咬着牙根。
　　一曲舞罢，麻哈提再次来到单于面前。
　　“单于，我还想跟你要样东西。”他得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金华。
　　“哥哥请讲。”
　　“单于好艳福啊，左怀右抱天下最美的女人都归了你！”
　　“麻哈提王子，你太无礼了！”吐勒讯忍无可忍大声呵斥。
　　“怎么？匈奴人就是这样待客吗？”麻哈提挑衅地盯着单于。
　　“吐勒讯，退下！”
　　“我们大月氏把最漂亮的鲜花送给了单于，单于就这么吝啬，不能把你的女人分给哥哥一个？”
　　“你——”金华看到单于手握酒杯晃个不停，杯中酒几乎洒了出来。
　　“王子殿下，后宫的事由我掌管，这件事你问我才对呀。”金华不慌不忙接过话茬。

　　横祸（一）

　　“阏氏果然聪明，不知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您走的时候，会有答案的。”
　　金华的毡房内，单于激动地来回踱着步。
　　“你怎么想的？”他仍不敢看她的眼睛。
　　“千里宝马是匈奴的国宝，不毫不犹豫送给了他。我看他是有备而来，你也是心中有数。”
　　“阏氏——”单于心存感激，她看透了他的心思。
　　“只能如此，你现在刚刚占领零丁，还根基不稳，最怕大月氏这个强敌乘人之危。所以，无礼他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满足他。”
　　“是，可是我怎么能把我的妻妾拱手让人呢？这个王八蛋！”他一拳砸到柱子上。
　　“后宫的事，就交给我吧。”
　　“阏氏——”他好久没有这种肝胆相照的感觉了，一阵温暖。
　　“夜深了，请单于回去歇息吧！”她下了逐客令。看到她冷冷地态度，单于不再说话，转身出了毡房。
　　单于仔细看过，金华佩戴的蓝宝石一个不少，个个是真，悔恨自己行动鲁莽太过冲动，错怪了金华，心中不免暗暗责怪儿媳妄嫉多疑。
　　单于走后，金华把乌云一个人单独留在毡房，其他闲杂人都喝令退下。
　　“乌云，祝妈帮我取回了宝石，这次风波就算过了。看在你是为国为家报仇的份上，我不做追究了。你坐下说话。”
　　“谢阏氏宏恩。”
　　金华摆摆手，话题一转：“乌云，今天麻哈提王子的话，你也听到了。”
　　乌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狗嘴吐不出象牙，狂妄的小人。不知单于怎么会容忍他的无礼。”
　　“单于自有单于的难处，中原有句话，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阏氏说此话有什么用意吗？”
　　“果然聪明。你既然当我是同盟，我就不妨明言。你忍辱负重为报国恨家仇，如今机会来了。”
　　“阏氏的意思？”
　　“嫁给麻哈提，以他的骄横稍加纵容即可自取其祸。你我联手，保你大仇可报。”
　　“这——”乌云一下子怔在那里，良久没出声。
　　“我不会勉强你，宫中总要有人去的。”金华用铁箸拨了拨即将熄灭的炭火，火苗一下子又窜了起来。跳动的火光映在乌云脸上忽明忽暗。
　　“为了报仇，我姐妹二人早将生死抛至脑后，下地狱我也去。”她下了决心，咬紧牙关使面孔有些扭曲。
　　“好！如此我即刻准备嫁妆，后天就走。”
　　乌云木然站起身，僵直地走出门外，背影孤单地消失在茫茫黑夜当中。金华心中一阵刺痛，她似乎看见自己的影子，不免悲凉起来。
　　盛装的乌云光艳照人，单于连声称赞不以。人们这才发现乌云不仅如花美貌，而且气度不凡，麻哈提相当满意。送行的人群中没有奴妎的身影，金蒂海耶冷漠地看着眼前地一切，似乎自己是局外人。金华走向车前，紧紧攥住乌云的手。
　　“乌云，保重！”
　　乌云凄然一笑，更加冷艳逼人。麻哈提催促快点启程，车辆缓缓启动前行，乌云始终没有回头。
　　木昆不知何时溜到祝妈身边，悄悄耳语几句，祝妈神色大变。赶紧来到金华身边，轻声禀报：“公主，老家来人了。”
　　金华毡房内，一个年轻姑娘蓬头垢面、满身尘土，疲惫地靠坐在柱子旁边休息，身边地毯上一个大约两岁的孩子睡得正香。
　　看到金华进来，那姑娘慌忙跪倒，爬行几步抱住金华的双腿失声痛哭。那孩子惊醒，也哭了起来。
　　“快起来，你是——”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她。
　　“公主，我是梁王的妹妹，云英是我的嫂子，我叫秦瑞珠。这是我的侄子，送月。”
　　“你是瑞珠？哎呀，不敢认了，成大姑娘了。这是我外甥送月？”金华抱起孩子。那孩子极是乖巧，见到金华逗他，很快就破涕为笑。
　　“祝妈，先带她和孩子下去洗洗干净，然后我们慢慢说。”
　　不一会儿，瑞珠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转回了毡房，重新见了礼。
　　金华示意她坐下：“你怎么会带孩子这么远来这里？”
　　“公主，家里遭祸了。”
　　天朝皇帝新宠童夫人生下一子，龙心大悦，竟有意立为太子。消息传到魏后耳中，不胜恐慌。与国舅宁侯魏弘及女婿孙诃串通，企图发动宫变。事败后，投缳自缢。天颜震怒，株连九族，泸州王府上下六十二人押入天牢。云英夫妇冒死上书，辨白泸州王并未参与此事。秦朗平素政敌趁此落井下石，诬陷秦朗勾结匈奴通敌叛国。圣怒之下，查抄梁王府，一并打入天牢。瑞珠事先得报，携小送月逃出中原。
　　金华听了这番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单于赶来的时候金华已经醒了，只是无声地流泪，突然的打击，一时措手不及。想姨娘多少年来，为了保住皇后的宝座，巧于计谋攻于心计，可是到头来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还连累了亲人。以母亲的心智是不可能参与的，但姨娘确实是犯了当灭九族之罪呀。可叹云英，亲情为重不知避祸，硬生生自寻死路，不计后果反害了秦家，而自己远在天涯却毫无办法。
　　冒顿的脸上布满了焦急的神情，他知道不能再忽视自己的直觉了。一直以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太在乎金华。为了疏远她，他沉迷于酒色来麻醉自己，可是最终都更加空虚使他狂燥。越是不甘心被她牵动心思，越发现心中刻意躲避那个抹不掉的影子，这更加挫伤了他的自尊心。直到刚才，他还以为他在他和金华之间建立了一座万丈冰山，即使平时遇见她时，他也可以控制自己不动声色，彼此客套地交谈。可是现在，当他看到她无助地样子，憔悴的面容，那种深深埋在心里的强烈的要保护她的意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什么自尊，什么男人的骄傲，一股脑被他踩在脚下，万丈的冰山轰然崩塌，顷刻间化为似水柔情。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怎么会与神采飞扬的金华联系起来？他心中所有想跟她保持距离的挣扎都被始料不及的被击得粉碎。
　　“阏氏不必担心，我即刻发兵，逼那狗皇帝放了你全家。”
　　“单于不可，”金华挣扎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单于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可用兵，不然必会落人口实。而且我们刚刚占了零丁，地域控制未稳，此时空巢，怕有人存心不良乘虚而入。”
　　“阏氏——”事到如今她还在为他考虑，单于心痛地把金华地手贴到胸前。
　　“那你的亲人怎么办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他们也是我的亲人，我不允许他们受到伤害。”
　　“单于——”他从未如此动情，真的是为她？“我们可以派人送去书信，表明我们的意思。就说我们跟天朝联姻，是因为金华公主的缘故。如今听说天朝发生不幸的事，深表同情。但是韦后已死，罪及族人，泸州王、梁王满门具押天牢，金华闻讯悲痛欲绝。望朝廷念及金华，以社稷为重，赦免无辜死罪。”
　　“如若不然，我匈奴铁蹄蹋平他的紫禁城！”
　　“单于——”
　　“哦，我会表达得婉转一些，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让人写信。”
　　“伊宁王子来看望阏氏。”银霜通禀。
　　“让他进来！”金华由瑞珠搀扶，坐了起来。
　　“公主，我先回避一下。”瑞珠想去看看送月。“好吧，你去休息。”
　　伊宁进来时与正往外走的瑞珠打了个照面，擦肩而过。伊宁回头看了一眼，紧走几步上前给金华问安。
　　“我没事，劳动你还过来。”
　　“儿臣应该的，阿可赛和易斯塔娜让我带问安好。”
　　“唉！谢谢他们还想着我。自我来到这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缠身，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对他们关心太少了！”
　　“阏氏的安康，是我们做儿女的最大心愿，而且我们也都长大了，怎么好给您再添麻烦呢？您还是安心养好身体。”
　　“哦，谢谢你！曼莎还好吗？你要好好待她，女儿出嫁，远离父母，有时候觉得孤单，你要理解她关心她。”
　　伊宁的脸上阴郁了下来，“儿臣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就好，你们幸福美满，我也就安心了。”
　　说了会儿话，伊宁就告辞出来。出了毡房，伊宁转身对送他的秋霜问到：“刚才我进来时，看到一个姑娘，她是谁呀？”
　　“她呀？她叫瑞珠，是公主的亲戚。”
　　“瑞珠？没什么，觉得眼生，好奇而已。”
　　“啪！”一个茶壶从毡房内飞了出来，紧跟着一个侍女连滚带爬滚了出来。
　　“蠢材，猪——混帐东西！”毡房里传来曼莎气恼的怒骂声。
　　“哟！是谁吃了豹子胆了。敢惹我们的太子妃生气阿？”苏吉拉满脸笑容走了进来。
　　“是苏吉拉妃呀，您又有什么事啊？”
　　“呵呵——”苏吉拉咯咯笑着，身上的口子掉了好几个。
　　“当然是好事了。”
　　“哼！好事？上次蓝宝石的事情，让我面子载大了，单于现在都不肯相信我的话了，还好伊宁王子不知道这件事。’
　　“呵呵，你还很在乎他呀？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了新人忘旧人!”
　　“你说什么？什么新人、旧人，我不明白。”
　　“好，你不明白，我去问那个跟你来的车夫。”苏吉拉假意向门外走，曼莎赶紧拦住，脸上堆笑。
　　“啊哟，苏吉拉妃，我跟你开玩笑你也当真啊？”
　　“呵呵，我也是玩笑啊。”
　　“你们都下去。”曼莎把屋里人都打发了出去，毡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曼莎，我恭喜你呀！”
　　“这话怎么说？”
　　“最新消息，单于新扩展的疆土需要稳固，所以他要太子代他行使执政权。你就要随伊宁王子去零丁做王妃了。到时候，只怕没有你跟你表哥的机会了。”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只怕由不得你！反正是迟早的事。”看着曼莎惊慌的样子，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做为贺礼，我希望你永远美貌赢得王子的宠爱。这是我重金买来的，经常用它擦脸听说会永保青春。”
　　“我哪里有那个心思？我也不希罕他的宠爱！”曼莎把头气哼哼地转向一边。苏吉拉没有理她，继续说：“只是一定要外用，因为这里面含有毒素，误食了会出人命的。剂量少会引起慢性发毒，剂量多了就无药可救，你可千万小心呐。”
　　曼莎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的盯这她手上那个精致的银瓶。

　　木昆

　　在乌楞统布住的太久了，草场已经承受不了成千上万的牛羊啃食，逐渐开始荒芜，单于决定迁徙。探询新草场的人已经回来，说呼兰穆勒草原水草丰美，适于放牧人居。单于吩咐下去，做好迁徙的准备工作，并告诉伊宁王子，动身的时候会分出部分牛羊、人口，随他前往零丁。
　　准备工作在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井然有序。伊宁特地去阏氏那里亲自安排，毕竟她是第一次参加迁徙，没有经验。
　　看看一切安排就绪，伊宁骑马匆匆赶往自己地营地。行至河边的时候，突然一阵头晕，身子一晃，直挺挺从马上摔了下来。人影一闪，稳稳地接住伊宁。
　　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关切的眼睛。“伊宁王子，你醒了！”
　　“你是——”伊宁挣扎着坐起来。
　　“我叫木昆，是阏氏的马夫。”
　　“木昆？刚才是你接住我的？谢谢你！”对阏氏身边的人他都感到亲切，可能是爱屋及乌吧。
　　“碰巧遇到了，干吗要谢呢？”木昆憨憨的扰扰头皮，一脸的稚气，伊宁笑了。
　　最近多次感到头晕，但这次最严重，居然从马上跌落。难道是睡眠不足？想到这里甜蜜得笑了。曼莎变化很大，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温柔体贴，让他喜不自胜。不仅搬回她得毡房，而且近几日彻夜不眠，大概是劳累过度了。
　　“殿下在想什么？”木昆好奇看伊宁脸色发红面带微笑，眼睛里显现出朦朦胧胧的神情。
　　“啊？没什么，呵呵～～”伊宁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马儿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悠闲地吃草。
　　“你怎么会在这里？”伊宁问。
　　“我到河里刷洗马匹，河边的水草好，顺便让它们吃饱了再回去。”木昆顺手拣了块石子，在手里抛弄着，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伊宁仰望天空，蔚蓝的天空，白云如同鱼鳞样排列，伊宁深深吸了口气，河边湿润的空气夹杂着青草甜甜的味道和淡淡的花香。
　　这时，伊宁的马忽然“咴咴”的叫了起来，一边不安地捣着蹄子。
　　“发生了什么事？”伊宁正要站起来，被木昆一把拉住，“别动！”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伊宁顺目光看去，杂草地掩护下，一条褐色蝮蛇在离马五步远的地方“咝咝”地吐着芯子。伊宁悄悄拔出宝刀，准备出手。只听“嗖”的一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木昆手中的石子已飞出，正中蝮蛇七寸，死蛇软软地躺在地上。
　　“嘿！木昆，真有你的。跟谁学的？”
　　“嘿嘿！打小在主人家放牛，经常用石子和土块打乱跑的头牛。时间长了，手上就有了准头。后来干娘看见了，就教我如何用力道，慢慢地就学会了。”
　　“你干娘是谁呀？”
　　“就是祝妈呀！？”
　　“——？”伊宁吃了一惊，祝妈原来是会武功的。
　　“木昆，跟我去零丁吧，我需要象你这样的人。”
　　“我？我还要赶车呢。阏氏当初收留了我，对我恩重如山，干娘待我象亲儿子一样，还有秋霜姐姐，我舍不得离开她们。”
　　“木昆，你是男子汉，要有志向。你想啊，阏氏对你有恩吧？干娘对你好吧？你怎么样才能报答她们呢？”
　　“我好好赶车，忠心做事，将来等干娘老了好好孝敬她。”
　　“错！木昆，如果你跟着我，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出人头地，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才是你对爱你的人最大的报答，不辜负阏氏对你的恩德。”

　　马厩

　　“你？随伊宁王子去打仗？”金华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木昆。
　　“你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会打仗？”
　　“我不小了，我都十四岁了，我会飞石打鸟。”木昆用手比画着。
　　金华一脸的严肃:“木昆，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用石头打鸟那么简单，你想清楚。”
　　木昆偏头去看祝妈，求救似的：“干娘，你给说句话。”
　　祝妈：“呵呵，你这孩子，公主面前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金华：“你是他干娘，这事你说了算，也不要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我只是觉得他还小，还是个孩子。”
　　祝妈：“让他闯闯也好，匈奴的男人到了这个年龄也算成年了。”
　　金华：“那好，让秋霜给他准备些东西，历练历练也好。一定要当心！”
　　木昆赶紧跪倒磕头：“谢谢阏氏！”
　　秋霜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双皮靴，和一柄波斯小弯刀。
　　“我们这里没有盔甲和兵器，这里有些银钱，你拿着自己去打件趁手的兵器。这把波斯弯刀是公主赏赐我的，我留着也没有用，你带着防身吧。马厩里的马，公主让你自己挑。”说着收拾出一个包裹。
　　“姐姐，怎么唠唠叨叨象我娘似的。”木昆嘻嘻笑着。
　　“再贫嘴看我打你！”秋霜白了他一眼，“刀枪无眼，你自己当心。”
　　“姐姐你放心，等我有了出息，一定回来报答姐姐！”木昆一本正经地说，秋霜被他的表情逗乐了。
　　祝妈给木昆送来一个牛皮袋子，里面装了一百颗铁丸。“带上吧，战场上这个比石子更有杀伤力。我教你的棍法都记住了？”
　　“嗯，记住了。干娘，跟我立了功回来孝顺您老人家。”
　　祝妈用衣袖粘了粘湿润的眼角，“不用牵挂我，干娘还不老。”
　　木昆到马厩看了看，大都是些驾车拉辕的马。心里想着伊宁王子那里一定有不少好的战马，索性自己徒步向伊宁王子的营地走去。
　　等木昆走到伊宁王子的营地已经半夜了，他没有打扰伊宁王子，想着找个清静地方随便将就一宿。忽然想起去伊宁王子的马厩看看，一来看看有什么好马；二来在草料堆上对付睡一宿。
　　凭着马官儿的直觉，顺着草料地香味和浓浓的马尿味，很快找到了马厩。借着暗淡的月光，木昆看到有好几匹纯种的跑马，心里特别高兴，盘算着向王子讨一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木昆想一定是马夫上夜料，怕被误会是盗马贼，赶紧一猫腰钻进草料堆里。
　　“表哥，都准备好啦？”是个女人的声音。
　　“准备好啦。为什么这么仓猝？当初我约你远走高飞你不同意，现在怎么突然要逃？”
　　“当初出嫁是为了父王，为了白羊国。可是现在不走不行了，我怀孕了。”
　　“什么？是谁的？”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怀疑？”
　　“对不起，表妹！我不是有意的。那我们逃走就是了，反不上杀了伊宁啊。”
　　木昆心里一惊。
　　“哼！他该死！我忍受屈辱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他就是该死。如果明天事成，那我就留下来。把责任推到苏吉拉妃身上，毒药可是她给我的，呵呵！想利用我借刀杀人，以为我是白痴啊？只要伊宁一死，就没有人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伊宁的。我的儿子将来就会当上单于。”
　　“你疯了，表妹？你不是要和我远走高飞吗？”
　　“事情失败了就走。”她有些不耐烦。“都怪这破药，我掌握不好剂量，好几天了都没有动静。不能再等了，他会看出来这孩子该有三个月了，而他才刚刚搬回来。”
　　“那好吧，明天我带着马匹和食物在约好的地方等你。”
　　“好，我先走了，免得他怀疑。”
　　木昆胆战心惊听了这席话，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句话听清了，有人要毒死伊宁王子。

　　梦幻天堂

　　好容易等到天亮，木昆通禀求见伊宁王子。听到木昆来了伊宁非常高兴，早饭也没顾得吃，叫他来见。
　　“哈哈，你终于还是来了，好兄弟我真是高兴。”拉着木昆坐到身边。
　　“王子殿下，我只是个车夫，身份低微，怎么能跟王子坐在一起呢。”
　　“哈哈，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战场上的生死弟兄，你就跟在我身边，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王子殿下——木昆感激王子殿下知遇之恩，当肝脑涂地誓死报答。”
　　“哈哈，我可不希望你死。”伊宁亲密地用拳头砸了下木昆地肩膀。木昆接着向伊宁说了昨晚在马厩的事，伊宁听了将信将疑。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温情脉脉的曼莎会背叛甚至对他下毒手，但是他最近确实有几次头晕目眩甚至出现幻觉。
　　伊宁忧心忡忡返回曼莎的毡房，曼莎热情地迎了上来。
　　“一大早上哪去了？我醒来你就不在我身边。”她娇嗔数落着，一边端上一碗浓香的酥油茶。
　　“这是我亲手打的酥油，快趁热喝了。”
　　看着眼前美艳的娇妻，心里想着木昆的话，伊宁心中犯了踌躇。
　　“先放一放吧，太烫了。”
　　“不嘛——凉了不好喝，我喂你。”说着，把碗端到伊宁唇边。伊宁不知该如何推脱，便用手去推，而曼莎却偏要他喝不可，两人僵持着。
　　正在这时，阿可塞一步蹋进门来。
　　“呵呵，好亲热的场面呀。真是夫妻恩爱，让我好羡慕。小弟没有人疼，既然都不喝，那我就代劳吧。”一步抢过去，一饮而进。
　　伊宁和曼莎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看着阿可塞软绵绵瘫倒下去，伊宁上前紧紧抱住：“阿克塞——你怎么了？你醒醒！来人啊——”
　　曼莎悄悄挪到门边，趁伊宁没有反过神来，鬼魅一般溜出门外。
　　众人得到消息纷纷赶到伊宁的营地，冒顿紧赶几步抱住儿子大声呼唤阿克塞的名字：“阿克塞！儿子！你怎么了？这是谁干的？”
　　“已经气绝了。是曼莎，她原想毒死我的，却误杀了阿克塞。都怪我——”伊宁哭倒在弟弟脚下。
　　“她人呢？”
　　“已经跑了，她的马夫也不见了，她是有预谋的。”就把木昆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糊涂，既然知道怎么不设防？你被她迷住了心窍，你还算匈奴的英雄吗？象你这样怎么能继承我的王位？！”
　　“单于息怒！还请节哀！”金华由秋霜和瑞珠搀扶着也过来了。
　　“你身子不好，怎么也来了？”
　　“我是孩子的娘，怎么能不来？”金华泪如泉涌，心中懊悔平时没有好好关心他。
　　“天那，我冒顿只有三个儿子啊，你为什么不可怜我，还要收走我的阿克塞啊～～”冒顿顿足捶胸，“我要蹋平白羊，为我的阿可塞报仇！”
　　“父王，我去！弟弟是为我死的，这个仇应该由我来报！”人们从没有看到温和的伊宁象现在这样疯狂。
　　“咦？”凑到跟前的瑞珠惊讶地叫了一声。“奇怪，怎么会这样？”
　　“瑞珠，”金华轻声制止她，冒顿父子已经是被惹怒的狮子，她示意瑞珠不要乱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微小的枝节都会给他们很大的刺激。
　　冒顿也发现了瑞珠的异常反应，“她是谁？”
　　“她是我妹妹的小姑，叫瑞珠。”
　　“瑞珠姑娘，你想说什么？”
　　“单于，请恕小女子唐突，我只是觉得阿克塞王子的死亡症状比较奇怪。一般的毒药症状，或是七窍流血，或是面目狰狞、指甲紫青。可是阿克塞王子却面带笑容，没有其他症状，只是停止了呼吸。很象是中了一种叫’梦幻天堂’的慢性毒药。”
　　“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怎样的症状，他都是死了。”
　　“未必！”瑞珠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好容易等到天亮，木昆通禀求见伊宁王子。听到木昆来了伊宁非常高兴，早饭也没顾得吃，叫他来见。
　　“哈哈，你终于还是来了，好兄弟我真是高兴。”拉着木昆坐到身边。
　　“王子殿下，我只是个车夫，身份低微，怎么能跟王子坐在一起呢。”
　　“哈哈，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战场上的生死弟兄，你就跟在我身边，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王子殿下——木昆感激王子殿下知遇之恩，当肝脑涂地誓死报答。”
　　“哈哈，我可不希望你死。”伊宁亲密地用拳头砸了下木昆地肩膀。木昆接着向伊宁说了昨晚在马厩的事，伊宁听了将信将疑。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温情脉脉的曼莎会背叛甚至对他下毒手，但是他最近确实有几次头晕目眩甚至出现幻觉。
　　伊宁忧心忡忡返回曼莎的毡房，曼莎热情地迎了上来。
　　“一大早上哪去了？我醒来你就不在我身边。”她娇嗔数落着，一边端上一碗浓香的酥油茶。
　　“这是我亲手打的酥油，快趁热喝了。”
　　看着眼前美艳的娇妻，心里想着木昆的话，伊宁心中犯了踌躇。
　　“先放一放吧，太烫了。”
　　“不嘛——凉了不好喝，我喂你。”说着，把碗端到伊宁唇边。伊宁不知该如何推脱，便用手去推，而曼莎却偏要他喝不可，两人僵持着。
　　正在这时，阿可塞一步蹋进门来。
　　“呵呵，好亲热的场面呀。真是夫妻恩爱，让我好羡慕。小弟没有人疼，既然都不喝，那我就代劳吧。”一步抢过去，一饮而进。
　　伊宁和曼莎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看着阿可塞软绵绵瘫倒下去，伊宁上前紧紧抱住：“阿克塞——你怎么了？你醒醒！来人啊——”
　　曼莎悄悄挪到门边，趁伊宁没有反过神来，鬼魅一般溜出门外。
　　众人得到消息纷纷赶到伊宁的营地，冒顿紧赶几步抱住儿子大声呼唤阿克塞的名字：“阿克塞！儿子！你怎么了？这是谁干的？”
　　“已经气绝了。是曼莎，她原想毒死我的，却误杀了阿克塞。都怪我——”伊宁哭倒在弟弟脚下。
　　“她人呢？”
　　“已经跑了，她的马夫也不见了，她是有预谋的。”就把木昆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糊涂，既然知道怎么不设防？你被她迷住了心窍，你还算匈奴的英雄吗？象你这样怎么能继承我的王位？！”
　　“单于息怒！还请节哀！”金华由秋霜和瑞珠搀扶着也过来了。
　　“你身子不好，怎么也来了？”
　　“我是孩子的娘，怎么能不来？”金华泪如泉涌，心中懊悔平时没有好好关心他。
　　“天那，我冒顿只有三个儿子啊，你为什么不可怜我，还要收走我的阿克塞啊～～”冒顿顿足捶胸，“我要蹋平白羊，为我的阿可塞报仇！”
　　“父王，我去！弟弟是为我死的，这个仇应该由我来报！”人们从没有看到温和的伊宁象现在这样疯狂。
　　“咦？”凑到跟前的瑞珠惊讶地叫了一声。“奇怪，怎么会这样？”
　　“瑞珠，”金华轻声制止她，冒顿父子已经是被惹怒的狮子，她示意瑞珠不要乱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微小的枝节都会给他们很大的刺激。
　　冒顿也发现了瑞珠的异常反应，“她是谁？”
　　“她是我妹妹的小姑，叫瑞珠。”
　　“瑞珠姑娘，你想说什么？”
　　“单于，请恕小女子唐突，我只是觉得阿克塞王子的死亡症状比较奇怪。一般的毒药症状，或是七窍流血，或是面目狰狞、指甲紫青。可是阿克塞王子却面带笑容，没有其他症状，只是停止了呼吸。很象是中了一种叫’梦幻天堂’的慢性毒药。”
　　“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怎样的症状，他都是死了。”
　　“未必！”瑞珠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复活

　　瑞珠此言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最吃惊的要算金华，因为瑞珠是妹妹的小姑，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事关王子性命。既希望阿克塞获救，又怕瑞珠口出狂言惹祸上身。现在的单于正处在丧子的悲痛之中，万一有什么闪失，只怕自己也保不了她了。
　　想到此处，她平静地说：“瑞珠啊，阿克塞王子死了，大家都很悲痛，都希望能救活他。可是，人已经死了，你凭什么说他没死呢？你是急糊涂了。”
　　单于看出金华的用意，“瑞珠，有什么话只管说。以我们看来，阿克塞他是死了。所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救活他，你就是我单于的大恩人，如果救不活我也不会怪你，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吧。”
　　所以人的眼睛都盯着瑞珠，伊宁“扑通”跪到她面前：“求你了，救救他！”瑞珠赶紧搀扶，伊宁就是不起。
　　“啊呀，快起来，你听我说啊。”
　　“你答应救阿克塞，我就起来。”瑞珠点点头，搀扶起伊宁。
　　“大家不要着急，我当然会救他的，只是我没有完全的把握。”
　　“没关系，但凡有一线希望——”单于期待地看着她，瑞珠知道大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产自西方，名叫梦幻天堂。它内含一种叫情叶蔓的植物碱，服用小剂量会导致血液流动缓慢，经络不通，时常产生幻觉，久而久之发心死症而亡，根本看不出中毒。”
　　“是，我这段时间就经常出现幻觉。”单于用眼光制止伊宁打岔。瑞珠继续说，“但是，这个施毒的人一定是等不急了，而且手里又没有其他的毒药，只能加大药量铤而走险。”
　　“是，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所以她要杀了我。”伊宁痛苦地咬着牙，单于瞪了他一眼。
　　“解毒的药方我写好，你们尽快配好，他的情形最多坚持七个时辰。还有，男女授受不亲，我需要伊宁王子听从我的指令。”
　　伊宁：“让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能就活我儿子，匈奴的兵马都可以任凭你调遣。”单于鼓励地冲瑞珠点点头。瑞珠一笑：“请单于放心！”
　　单于令下，调动所有人手按瑞珠开出地药方寻找配药，才两个时辰派出去的人就都回来了。
　　“怎么样？”单于急切地问瑞珠。
　　“药都齐了，只是差药引。”
　　“什么药引？”
　　“犀牛角。”
　　“必须是犀牛角吗？其他牛角不行？”
　　“不行，必须是犀牛角，我用它来清毒的。”
　　“多派人去着，重金悬赏！”单于大声命令。
　　瑞珠命人在背风的草地上东西掘五尺，深约二尺的大坑。四周架起屏障，在坑内先烧干草，然后以苍耳黄蒿点燃，令坑中炽热。然后出灰，洒薄醋六斤，将女贞叶和楸叶各一筐倒如坑中铺满。瑞珠于屏外着人传令入内，指挥伊宁将阿克塞衣衫尽除，卧于药草之上，盖棉被两床熏蒸。
　　此时金蒂海耶匆匆赶来走向单于，“听说单于着急寻找犀牛角？”
　　“是，用来救命的。”
　　金蒂海耶听了，从头上取下一把精致的角梳递给单于：“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是犀牛角做的，拿去用吧。”
　　单于欣喜若狂接过角梳，“快，给瑞珠姑娘送去。”
　　金华一旁也非常欣慰，“谢谢你，金蒂海耶。”
　　金蒂海耶微微弯了下腰，不卑不亢地说：“不劳阏氏说谢谢，我也是单于的妃子，应当尽一份做娘的责任。”言罢转身离去。只听得那边欢呼，“阿克塞王子呼气了！”
　　阿克塞开始呼吸，但却仍然昏迷。瑞珠煎好汤药，将角梳砸碎碾成粉末，取适量倒入碗中。命人送入屏障，让伊宁掐阿克塞下颌，使其牙关开，以口导入汤药。如此连续治疗三天，阿克塞苏醒过来。瑞珠长舒了口气，一下子跌坐在那里，单于急忙命人扶下去休息。
　　虽然儿子得救，但冒顿单于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怎能善罢甘休？他传令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是阿克塞已死，立即集结兵马，要蹋平白羊国。

　　疯牛

　　伊宁请命，要亲自带兵征讨白羊。冒顿单于也想刻意锻炼一下自己未来的继承人，欣然应允，自己则率领部众向呼兰穆勒草场迁徙。
　　匈奴大张旗鼓地兵马集结、活动频繁，象是有什么重大军事举动。他们的频繁活动立即引起各方的警惕，天朝守边将领马上将匈奴的异常举动火速上报朝廷。
　　紫禁城里，宣帝正惴惴不安地在御书房，等待着他的老师狄光歆的到来。那些重臣大权在握、权倾朝野，个个党羽众多，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如今边关又送来匈奴有可能发起战争的不利消息，内忧未绝又添外患，他已经焦头烂额快要崩溃了。
　　丞相狄光歆毕恭毕敬在太监的带领下，进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
　　见到老师，如同捞到救命的稻草，“噌”就站起来，“老师——”
　　狄光歆连忙向他使了个眼色。宣帝让左右退下，房内只剩下师生二人，他一把揪住老师的衣袖。
　　“老师，匈奴前番下书替泸州王求情，我迟迟没有回信。如今他们集结兵马蠢蠢欲动，怕是要发起战争，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依臣之见，弑君一案当尽快了结，不要牵掣过多，当务之急笼络人心要紧。金华公主是泸州王妃亲生，为母请命乃是人之常情。”
　　“可是不杀她我怕那班大臣拿来做我的文章啊，说我包庇弑君余党，按律当灭九族的。”
　　“太子乃韦后亲生，不知算不算九族之内呢？再说了，就算韦王妃有罪，那刘弦是皇室宗亲，他儿子刘璟也是皇家血脉，而且并非韦氏所生，实在是冤枉。皇上意在稳固皇位，可是万一外族入侵将社稷不保，疏轻疏重请皇上三思。”
　　“我就是向老师讨个主意，此事当如何处置才好？”
　　“依老臣之见，魏氏乃金华公主生母，万万不可杀！本来对弑君之事也无参与的实证，有罪也是受魏后牵连，当念其女和亲有功免其死罪。削去泸州王的王号，刘弦与魏氏贬为庶人。刘璟乃皇室血脉，与魏氏一党并无瓜葛，可改封为衡王。”
　　“好！那梁王呢？”
　　“梁王的事，本来是由梁王妃为娘家求情引起的，泸州王没事自然他也脱了干系，该赦免才是。”宣帝连连点头。
　　“那些大臣说他勾结匈奴，此事——”
　　“呵呵，都是落井下石子虚乌有的事。皇上可将他降为武应侯，令他出使匈奴。据传闻他与金华公主交情非浅，此人一去，一天的云彩都散了。”
　　“就不怕他真有什么——”
　　“呵呵，泸州王夫妇都在咱们手上，还怕什么呀？”
　　“如此甚好，就依老师！”
　　阿克塞病情还没有痊愈，单于希望瑞珠能跟随阿克塞的车队，方便照顾他的病情。瑞珠不好推辞，便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到金华的毡房向她说明单于的意思。
　　“如此也好，你带着孩子不方便，就把送月放在我这里，由祝妈带着吧。”
　　“谢公主！等阿克塞王子的病情好转，我就即刻回来。”
　　“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金华的面容有些疲惫。
　　“公主凤体不适吗？”瑞珠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可能适最近发生地事情太多了，有些劳累，休息一下会好的。”
　　“我给公主看看吧。”
　　“呵呵！瑞珠，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本事，连毒药也会解。”说着，金华伸出手来，瑞珠按寸、关、尺把脉。
　　“哪里是我有什么本领？也是巧合，那种药我也吃过。”
　　金华吃了一惊，“什么人要毒害你？”
　　瑞珠嫣然一笑，“不是的。因为我自幼体弱，心情忧郁，性格也很孤僻。哥哥为我不惜重金各方求药，从一个天竺商人手里购得此药。适量服用可治疗悒郁症，但是长期服用难免体内沉淀毒素。我闲来无事，搜罗些中原、西方的医药典籍来读，所谓久病成良医，我正是用了这个办法给自己解毒。”
　　“真是想不到。”金华唏嘘不亦。瑞珠收了手，面带微笑向金华道喜。
　　“恭喜公主！您有喜了。”
　　金华愣在那里，“不是说笑吧？”她不敢相信，“前几天御医来看并无此兆啊。”
　　“那是因为时间不到。一般说四十几日男孩上脉，五十几日女孩上脉。”
　　“四十几日？莫非——”金华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
　　单于还是知道了金华怀孕的消息，自那天晚上以后，他再也没有信心面对金华。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到了晚上金华都是婉转的请他离开。如今真是老天有眼，冒顿喜不自胜，终于可以又将他和金华联系在一起了。他亲自过来照料迁徙事宜，吩咐好好伺候，一切小心。将原来的马车换成牛车，这样会安稳一些。
　　秋霜侍奉金华坐在牛车里，由吉布驾车。祝妈和送月一辆马车，其他人跟随其后，队伍缓慢开始行进。
　　晓行夜宿，走走停停，冒顿时时派人来向金华嘘寒问暖，自从怀孕以后金华的心中渐渐有了暖意。一路上神情慵懒，吃吃睡睡，起色倒是好了很多。
　　这一日风和日丽，秋霜劝金华下车走走，怕在车上憋坏了。金华怎么也不肯下车，只是睡不够，秋霜便和吉布下车说说笑笑并肩而行。
　　突然，驾车的芒牛“哞”地一声，脱离了队伍加快脚步飞奔了起来。吉布第一个反映过来，奔跑几步飞身跳上牛车，秋霜也紧跟着从后面爬了上去。吉布紧拉缰绳，芒牛却根本不听吆喝，疯了似的越跑越快，秋霜紧紧抱着金华，惊恐地盯着前方。
　　芒牛慌不择路，牛车在乱石滩上颠簸，后面有人骑马来追。就见前面几块大的怪石，眼看牛车就要撞上，吉布大叫一声：“保护阏氏！”牛车稍偏了一下方向，一个轱辘还是冲向石头，牛车顷刻见撞个粉碎。秋霜抱着金华甩出车外，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都晕死过去。那头芒牛仍然向前奔去，吉布的缰绳在手腕上打了死结，被牛拖着前行了二十多丈，那芒牛“扑通”卧倒在地，瞪着眼睛口吐白沫，已然死了。
　　众人急忙抢救阏氏和秋霜，同时快速禀报单于。而吉布已经被疯牛拖得面目全非，鲜血染红了石头，如同荒野上盛开的花朵。

　　红花

　　冒顿和瑞珠都闻讯赶来，御医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施救。由于金华当时正在被中昏睡，甩出车时秋霜紧紧连被子抱住，所以只是受了惊吓，只有轻微的擦伤。秋霜左臂骨折，头部轻微震荡，经过御医救治已无性命之忧。
　　瑞珠看过御医的方子，看看金华确无大碍，嘱咐御医最好给开些安胎的药。因为心中还牵挂阿克塞，又匆匆赶回去了。冒顿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牛怎么救突然疯了呢？就是担心金华安全自己才特意关照换的牛车，怎么偏偏这上面出了岔子？吉布死了，细节原因也无从查起，但他隐隐感觉到什么地方一定有问题。迁徙的队伍不能停下来，必须赶在秋季之前到达呼兰穆勒，储备好过冬的草料。
　　为了金华的安全，冒顿派了十六个匈奴卫士一路保护，命令阏氏的御车牲畜和阏氏的起居饮食，都要严密监控，防止意外发生。
　　考虑到金华和秋霜的身体状况，冒顿下令原地扎营休息，次日继续前进。秋霜受了伤，就由春雨在金华身边侍奉。
　　龙梅支起灶架点燃了火，掰碎了干牛粪投进火里，这干牛粪比容易被露水打湿的柴禾好多了。只是温度太高，怕煎糊了汤药，所以她总是把牛粪掰成小块，慢慢向火里添。龙梅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上苍报忧阏氏平安。阏氏虽然是个高傲的人，平时从不跟她们下人随意玩笑，但是那很符合她高贵的身份。而且她赏罚分明，绝对不会因为心情不好随意责罚下人。龙梅从小就是被人使唤的奴隶，被人辗转买卖，什么样的主人没见过呀？责打漫骂是家常便饭，自从跟随阏氏才过上了人的生活。平日里，除了教她做事的春雨姐姐，就是大姐吉布最关照她了。想起惨死的吉布，龙梅捂着脸痛哭起来，多好的姐姐呀！外表虽然大咧咧的，对她可是细心呵护，拿她如同亲妹妹一样。哭着哭着，她觉得腹痛难忍。估计是上火着急跑肚拉稀，赶紧压了火，让药罐慢慢煨着，自己急急忙忙到背风的地方方便去了。
　　寻了个慢坡后面，龙梅蹲下大解。一会儿，看见坡上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晃晃悠悠往这边走，手里还拿了一把野花。龙梅急忙呵斥他走开，一边提了裤子用脚踢了些土，把污秽盖上。那男孩冲她扮了个鬼脸，然后跑开了。
　　回到灶坑，龙梅大惊失色。只见一片狼藉，灶架倒了，火也熄了，罐内的药全都泼在地上。她呆愣愣不知所措，忽然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个人。她战兢兢走了过去，定睛一看——春雨面如白纸、发髻蓬乱，张着嘴牙齿咬着舌头，已经气绝身亡了。
　　“春雨姐姐！啊——杀人了！”
　　春雨死了，是被人掐死的，冒顿的脸沉得如锅底一般。按说一个侍女死了，是不劳他单于过问的，久经沙场哪天不死人呢？一个小小的侍女死了，如同死一只蝼蚁。可是今天不同，在阿克塞中毒，阏氏车祸之后，接连发生阏氏身边侍女被杀，让他不能不警醒自己这背后会有什么样阴谋。这只黑手要干什么？目的何在？
　　他闭上眼睛站立在事发现场，尸体已经抬走了，天上下起蒙蒙细雨。身后有脚蹋青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警觉地一回头，见祝妈在霏霏细雨中走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冒顿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在自己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搅。
　　“我开看看，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单于不觉得蹊跷吗？”
　　冒顿没有回答，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一个奴婢谈论这类事情。没有喝她离开，是看在金华的面子上，她好像对这个老婆子有些敬重。
　　“单于，没有保护好我家公主的安全，是老奴的失职。那天我带着送月少爷在后面的车上，事情太突然，等我骑马赶上已经来不及了。我事后查看过那条疯牛，它身上有刀伤，而且还上了药。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而且此人熟悉牲畜习性。”
　　“伤？你确定是刀伤，不是被石子划伤？”
　　“老奴这个眼力还是有的，那是头成年的牤牛，它的皮不是石子能拉破的。伤口是新的，可以上药止痛。可是药力一过，牤牛拉车时疼痛难忍，用蛮力挣破了伤口发疯狂奔。”
　　“嗯。可惜吉布已死，究竟有什么可疑都很难查清楚了。”他开始对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婆子有点好感。“你刚才说，你的职责时保护主人的安全，你是宫里的吗？”
　　“禀单于，老奴不是宫里的，是奉了梁王秦朗的差遣保护公主的。”
　　“梁王？他为什么派你来？”单于紧皱眉头，听到有别的男人关心他的阏氏心里很不舒服。
　　“我只知道梁王是公主的妹夫，其他老奴不知。”祝妈一边说，一边用脚拨弄着地上残存的药渣。“这是什么？”她弯腰仔细看药渣中掺杂着几片嫣红。
　　“什么？”单于也凑了过来。
　　“藏红花。”祝妈眯起眼睛，盯住那几片妖媚的红色。

　　天朝使节

　　“药里怎么会有红花？”祝妈失声惊叫。
　　“有什么问题吗？”冒顿不解地问。
　　“明明是保胎药，这药里怎么会出现堕胎用的红花呢？”
　　“那就是说此人的目的是阏氏腹中的孩子，放药时被春雨发现，为掩盖罪行杀了春雨。”
　　祝妈赞成地点点头：“那么杀死阏氏腹内的胎儿对谁有利呢？”
　　冒顿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汉人有人用银钮扣吗？”
　　“没有，我们是用带子的，阏氏的玉带上用得是金钩。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好像苏吉拉妃和金蒂海耶妃的束身坎肩上见过有银扣子，其他人没留意。”
　　“嗯，我已经派了我的金刀侍卫保护阏氏，今后她的所有饮食物品，都要严查。她的饮食和药物就由你亲自经手把，为了安全暂时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她。还有，天朝派来信使，阏氏的家人已经脱险，让她安心休养。”
　　“那梁王他——”
　　“他也没事了，过些日子他会出使匈奴，到时候你们就都能见到他了。”
　　“苍天保佑！好人平安！”祝妈双手合十。冒顿越来越对这个没见过面的秦朗感兴趣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人呢？看着祝妈远去的背影，冒顿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上静静躺着三粒亮晶晶的银钮扣。
　　经历一个月的跋涉，终于到达呼兰穆勒。皑皑阴山下，绿草葱葱风吹碧浪，塔里湖水清澈甘甜，真是个草丰水美的牧场。
　　为了方便同时照顾阿克塞和金华，瑞珠建议将两人的营地比邻而建。阿克塞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这些日子多亏了瑞珠的精心照料，阿克塞渐渐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阿克塞病情好转了些，瑞珠就把送月接到自己这边。看着草地上阿克塞正兴高采烈地教送月骑马，瑞珠开心地笑了。送月已经完全适应了草原的生活，而且说了一口流利的匈奴话，自己也好象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自从听说哥哥、嫂子脱离了凶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哥哥、嫂子对自己来说就象父母一样，尤其实嫂子给了她从没有过的母爱，使她生活中有了欢乐和安宁，她是多么想念他们啊！她蜷膝坐到草地上，看着他们在那边嬉戏。阿克塞时不时回头向这边张望。哥哥这次来一定要跟他回去，她隐隐感觉到阿克塞这段时间的变化，他是喜欢上自己了，而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家里这次突遭横祸，一夜间使她成熟了。她带着哥嫂唯一的骨血来投奔金华，历尽千辛万苦，为得是保住秦家血脉，救出哥哥嫂子，如今她可以放心了。她不想让阿克塞伤心，只有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秦朗在他们迁到呼兰穆勒的一个月之后到达匈奴，冒顿以最高礼仪接待了天朝的使节。
　　这个英俊高大、风流潇洒的人就是秦朗吗？冒顿注视着耳闻已久未曾谋面的梁王。不，他现在是无应候，冒顿隐隐感到这个出色的男人不会仅仅是金华的亲戚那么简单。
　　秦朗看着冒顿为他准备的毡房有些骇人，它异常的高大。进了门，波斯地毯铺在地上，一个刻有精致花纹的檀木屏风立在正前方，一看就是金华的随嫁之物，旁边的几案上摆有精美的瓷器和鲜花，这些都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专门设置的。
　　迎接贵宾的酒宴已经摆好了，冒顿与金华并肩入座，秦朗则由阿克塞陪同。
　　“侯爷既是天朝的使节，也是阏氏的亲戚，都不是外人。久闻大名，今日终于见面了。”冒顿不太连贯地说道，举起酒杯。金华再次见到秦朗恍若隔世，她没有想到心里竟然还会如此慌乱。想仔细问问家中的情况，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还好吗？”
　　“金华，现在是迎接天朝使节的宴会，有什么话待会儿私下再叙。”冒顿亲热地搂了一下她的肩，笑容有些不自然，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寒意。金华见单于当着秦朗的面如此亲热，脸一下子红了，低头避而不见他的眼睛，心里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举止。
　　“家人都好，请阏氏不必挂怀！”秦朗恭敬做答。阿克塞频频向秦朗敬酒，见到瑞珠的哥哥心中由衷地高兴，态度极为亲热。秦朗也很喜欢这个热情直爽的匈奴王子，两下极为投缘。
　　宴会过后，秦朗回毡房休息，金华随后来到他的毡房。
　　“阏氏？”秦朗赶紧行礼。
　　“私下不要叫阏氏，生分。还是叫名字吧！”金华盘膝坐在羊皮垫子上。
　　“不敢，那不是坏了礼数？”
　　“哪那么多繁文缛节？我说不叫就不叫。”秦朗打量金华，真是时间改变一切，昔日典雅清高的月英郡主已经变成一位成熟艳丽的匈奴贵妇了。
　　“你还好吗？”
　　“好不好的你还牵挂么？我活着就是好。”泪水无声滴落。
　　“月英。”秦朗心中一荡，不敢伸手为她拭泪。
　　“没什么，我很好。我父母都好吧？云英好吗？”擦了擦眼泪，金华恢复了常态。
　　“泸州王被削了王号同王妃一起贬为庶民，亚奴封为衡王，他们的衣食倒是没有问题，云儿也会照顾好他们的。云儿你是知道的，本来无欲无求，我被降了封号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王妃打击很大，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她很想念你。”
　　“母亲——我又何曾不想念她呀！”
　　“真是老天捉弄人，谁会想到救我们出危难的，会是千万里之外的你呢？”
　　“大概都是上苍的安排吧！我来到草原才越发领悟到，人何其渺小，我以前真是太幼稚了。”
　　冒顿一步踏了进来，“原来阏氏也在这里啊！”

　　球赛

　　“阏氏，他刚才叫你月——是你的名字吗？”冒顿直视着她。天那，夫妻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她的名字，还不如一个远道的来客，他感到莫名的委屈。
　　金华讪笑了一下，算做回答，他现在的表情一点也不象个君王。
　　“我听说天朝也盛行马球，是吗？”冒顿盘膝就地而坐。
　　“是的，在宫廷贵族中很流行。”秦朗回答。
　　“你我赛一场如何？”冒顿出乎意料地说道。“只有在马背上才能真正显现出男人的风采魅力。”
　　“如果单于感兴趣现在倒是愿意奉陪。”秦朗爽快地答应了。
　　秋日的草原天高气爽，金华和瑞珠她们选好最佳视角，观看着场男人的比赛。“祝你们好运！”金华嘴里说道，看着冒顿跃跃欲试的劲头不禁有些担忧。
　　冒顿带的一队应该从她们坐席旁边出发，紧勒马缰的声音和马脖子上的铃声清脆地在耳边响起，随着一声号角，球被抛向空中。两边策马向前，奋力用长柄球槌争夺对球的控制，赛场一片混乱。
　　金华紧张地看着场上飞奔的马匹，很显然这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观看的人群也激动起来欢呼呐喊。两对人马一会儿冲向这边，一会儿冲向那边，球槌奋力击球，马蹄蹋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金华挺直了腰，焦虑地看着他们，虽然场面混乱不堪，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她总感觉到这场球赛只是秦朗和冒顿两个人的争斗。他们疯狂地抢夺着，只看到长柄地球槌在对方身体四周挥舞，阿克塞突然从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以近乎拼命的方式冲向球门，进了第一个球。众人欢呼起来，冒顿催马过去拍拍儿子的肩头，阿克塞的视线确越过冒顿向金华的方向张望。
　　金华侧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瑞珠，“你的病人回复得很快。”
　　“还没完全恢复，是他得体质很好。”瑞珠微笑着向阿克塞点了点头。第一场，匈奴方获胜。
　　休息了片刻，他们换了新的马匹开始了更加激烈的比赛。刚一开场，秦朗一马当先，出其不意巧进一球。金华看到，当球再次抢控的时候，冒顿发疯似的紧跟着秦朗。他猛然用力一甩球槌把球击开，秦朗奋力追球。冒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二人几乎并驾齐驱，冒顿利用领先一个马头的微弱优势，在奋力击球的同时将马头一拨，挡住秦朗的去路。秦朗的马赶紧转向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马同时摔倒。众人急忙赶过去，金华从人和马的缝隙中看见有一个人落马。
　　金华第一反应就是冒顿故意造成这个意外，这是他从上次恐怖夜晚之后，她亲眼看见他的第二次野蛮暴力。他一定是心存嫉妒了，他在示威，他不想看到其他什么人亲近属于他的女人。金华冲进秦朗的毡房，心中压抑着对冒顿的愤怒和不满。看到秦朗平静地躺在那里，清醒的神态表明他伤势不重。她一下子放下心来，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冒顿伸手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没事吧？伤得怎么样？”她喊着奔到秦朗身边。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笑着说：“没事，只是皮外伤。”挤出一个微笑，很快又被痛苦的表情代替。
　　“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向云英交待。”她话里带着哭音，瞪了冒顿一眼。
　　“嗯，让大夫好好瞧瞧，需要什么尽管说。”冒顿象是个闯了祸的孩子，讪讪说道。
　　“我没事，不劳单于费心。我跟单于是连襟，我们是亲戚呀。怎么那么客套呢？”
　　“什么是连襟？”
　　“你娶了姐姐，我娶了妹妹，我们就像兄弟，由她姐妹联系在一起。”
　　“对！对！我们是兄弟！”冒顿咧嘴大笑，金华白了他一眼。
　　“你的妻子是不是也象我的阏氏一样厉害呀？动不动就生气，我总猜不透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哈哈！那我就好好跟你说说。”秦朗很欣赏冒顿的直率，他的爱恨都写在脸上。
　　“那你们聊吧，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看到他们俩有和好的迹象，她想给他们一个相互沟通的机会。

　　不速之客

　　又是一个冬季，由于新占了白羊略获许多粮草物资，加上呼兰穆勒草场丰美的水草，这个冬天过得很安逸。
　　腹内躁动的婴孩陪伴着金华虚无的心，秦朗的到来再次激起她心中的波澜，她以为心中死去的东西又复活了，她还爱他吗？那个她曾经抛给妹妹的男人。她开始反省自己跟冒顿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自己是不是爱他？或许他们单纯只是政治联姻，根本不需要什么感情。那么她的心还是属于自己的吗？秦朗的儒雅洒脱更衬托出冒顿的粗鲁狂野，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吗？就要做母亲了，这感觉陌生而又幸福，使她暂时忘掉自我，安心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冒顿严密地守护着金华，象个护蛋的母鸡，但跟金华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心中明了暗中向金华下黑手的人是谁，看到儿子心中非常痛苦，他不想亲手杀死他的女人，毕竟是他儿子的母亲。他满怀希望金华给他生个儿子，他日益广阔的疆域太需要人来帮他管理继承了。
　　正当人们期待着新生命降临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呼兰穆勒。一场大雪过后，一片银色世界分不清天与地的界线，太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远远的，没有道路的天地交接处，几个黑点渐渐越来越大。躲在毡房里的人们希奇地钻出来，看看是什么人会在这样的鬼天气跑来呼兰穆勒。
　　当黑点慢慢移近人们才看清楚这是一个驼队，为首的下了骆驼，推了推头上的雪貂皮帽子，嘴里冒着白气。
　　“快去通报你们单于，大月氏国王子麻哈提觐见。”
　　看热闹的人赶紧通禀，冒顿听了一愣，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升坐单于庭，请！”
　　不大会儿功夫，麻哈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欢迎大月氏王子殿下光临，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麻哈提在冒顿安置的座位上坐了，左右张望：“怎么不见阏氏？”
　　“阏氏快要临盆所以不能迎接殿下，还请见谅！”
　　“哦，恭喜！恭喜！礼物下次补上。”接着话锋一转，“这次在白羊收获不少吧？”
　　“弹丸小国，能有什么？我是为儿子报仇！”冒顿的脸冷了下来，大月氏是越来越贪得无厌了。
　　“哈哈，吃到嘴里的肥肉谁也不愿意吐出来，这我理解。我这次来不跟你们要东西，我是想要你们废弃不要的乌楞统布，反正那已经荒废了。”
　　“啪”冒顿再听不下去了，重重地将手中的银碗顿到几案上。“王子殿下，匈奴与大月氏一直是联盟友邦，我感谢一直以来你们对匈奴的帮助。你们要马我给马，即使是我们的国宝，要人我们给人，即使是我单于帐内所属的美人。可是，匈奴是不会让出疆土的，即使是荒废的草场。休养两年之后，那又会是个草茂水丰的草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我奉劝你还是考虑考虑，不要急于答复。”麻哈提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不用考虑，其他可以商量，要疆土，做梦！”冒顿态度坚决，他忍得太久了，想到麻哈提上次对金华无礼的样子就怒火中烧。
　　“好！你想清楚，我们大月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麻哈提“哼”了一声，率领驼队返回大月氏。
　　“父王，我看大月氏根本就没有诚意跟我们联邦，一次次索要简直是厚颜无耻贪得无厌。”伊宁愤愤然道。
　　“跟他打，我就不信打不过他。”阿克塞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早料到有今天，”冒顿两眼喷火，“你们两个传下令去准备粮草，这将会是一场恶战，切不可轻敌。”

　　响箭

　　秦朗走了。临行前，瑞珠婉拒了阿克塞的志毅挽留，带送月随哥哥一起回天朝去了，金华的心一时空落落的。
　　攻打白羊的战役进行得非常顺利，不到两个月就拿下了白羊城，白羊国王和王后自焚而亡，白羊国不复存在，自此匈奴和鬲昆的版图连接成一体。伊宁安抚民心，留了一个都尉守城，率领大军凯旋而归。
　　单于大摆筵宴，为将士庆功，木昆因为战功卓著，由百夫长破格提升为都尉。听说秋霜受伤，木昆顾不得庆功酒宴，拿了许多战利品匆忙去看望。
　　金华的身体开始发福笨拙，脸上掩饰不住倦态，宴席上只露了个面就回房休息去了。小王子吐库坦兴奋地窜来窜去，缠着大哥答应下次出征一定带他去，苏吉拉妃厉声呵斥儿子，吐库坦沮丧地乖乖坐到妈妈身边，摆弄着大哥给他的白羊小弓弩。这是把精致的袖珍弩，是白羊国王的防身御用之物，不仅实用做工也极为考究。
　　看到阿克塞身体康复，伊宁深感欣慰，如果弟弟有什么闪失，那他的一生都会陷入深深自责的痛苦之中。阿克塞告诉他瑞珠走了，这使伊宁很失望，他由衷地感谢她救了弟弟的性命，原想回来当面再谢，可惜人已经走了。他还特意为她带回一个玉枕，那是白羊国王后的珍藏。据说此枕夏日可避暑降温，五尺之内蚊蝇不敢靠近，还时时发出清馨的香气，是白羊的国宝。
　　“父王，这白羊的袖珍弩着实厉害，因为体积小巧便于藏匿，近距离杀伤力极强。我们已经攻入王宫，但就因为这个袖珍弩，僵持了两个时辰都不敢靠近国王。多亏木昆发铁丸制服了国王的侍卫，国王见大势已去，才携王后一起自焚而亡。”
　　“噢，这么厉害？”单于拿起伊宁承上的小弩仔细研究，“我要亲自训练一支神射手组成的卫队，远用弓近用弩，我自己发响箭为号令。我的响箭到哪里，他们的箭弩就射向哪里，绝对不能迟疑。但有违令者，杀无赦！”
　　“是，这事就交给木昆吧，他很在行。”伊宁向冒顿举荐。
　　“好，就交给他办。”
　　吐库坦想看看单于手里的弩跟自己的有什么不同，站起来就往前窜，苏吉拉妃急忙去拦。吐库坦好奇，非得要看清楚，娘儿俩拉扯当中，苏吉拉妃的胸坎扣子又绷开几个。
　　冒顿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弯下腰好像拣起什么。“苏吉拉，以后不要穿太紧的衣服，瞧你扣子都掉了。”伸出手，掌心三粒晶亮的银扣。
　　“怎么能让单于给我拣扣子呢。”苏吉拉妃媚笑道，单于已经很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好好看看，是你的扣子吗？别认错了。”
　　“没错没错，我的扣子上暗刻着一只母鸡头。是我娘家部落的风俗，希望出嫁的女儿多生孩子，就象母鸡生蛋。苏吉拉我正在当年，还可以为单于多生几个呢。”说着，“咯咯”笑着，用衣袖捂了嘴，两眼往冒顿那里飘。
　　冒顿的眼睛看着吐库坦，半天没有移开，冰冷的表情看不出他心中的思想。良久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依旧同伊宁饮酒，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木昆请单于检验卫队的成绩。冒顿骑上他的爱骑黑闪电，一身征衣来到队前。
　　“匈奴的勇士们，你们是我亲自挑选的神射手，我相信你们的技能。我现在要检验的是你们的忠诚，我要你们是我单于的利剑。而我的利剑是绝对听从我的指挥，你们就是我的双手，如果背叛我的指令，杀无赦！明白吗？”
　　“明白！听从单于指令！”众勇士大声回应。
　　冒顿点点头，从身后抽出第一只响箭，百步之外一群绵羊正在吃草，他认准头羊“嗤”射了出去。紧跟着，箭如飞蝗，头羊瞬间成了刺猬，其他绵羊惊得四散而逃。
　　冒顿点点头，翻身下马，步行五十多步，抽出第二支响箭。众人赶紧跟了上来，他仰望天空，一群大雁正从向南飞去。冒顿瞄准最后一只雁“嗤”射了出去。弓箭雨点般射向天空，那只雁不及哀鸣便栽落下来。冒顿哈哈大笑，忽然一转身，一只响箭竟朝着他的黑闪电射去，众人都愣了。他们都知道，这是单于的心爱坐骑，跟着他辗转征战历经风雨，单于爱若珍宝视如性命。
　　有几个人下意识跟着射了出去，还有一部分人故意射偏了，还有的人迟迟不敢射。冒顿怒目双睁，拔刀一连砍死三个不敢射箭的卫士。
　　“违令者，杀无赦！”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后众箭齐发，黑闪电即刻倒地毙命。
　　“都给我听着，就算是我的阏氏、我的亲娘，只要我响箭到处，就是你们的目标。”

　　龙城

　　匈奴祖例，逢正月于单于庭小会，各部头领朝拜单于；五月于大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九月秋日马肥，举行赛马大会。金华自来匈奴，还没有听说过匈奴还有宫殿王庭，很是希奇。冒顿告诉她，龙城在和硕达木湖附近，今年会带她和儿子一起去龙城祭祖。
　　正月初五，匈奴所属的孪鞮氏、呼衍氏、兰氏、须卜氏、秋林氏、韩氏、郎氏等几大部落聚齐单于庭。冒顿单于端坐中央，金华与其并坐，左边是王子伊宁、阿克塞、吐库坦，右边是左、右贤王，左、右谷彝王，下设两边是各部头领。各部将所带供奉承上，冒顿非常高兴，都给予表彰和赏赐。
　　“各位头领，大家知道早在我父王头蛮单于在位的时候，月氏国就对我们蛮横无礼。为了势力的稳定，我们一忍再忍，如今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们索取我们的国宝就象拿自己的东西一样方便，还恬不知耻的索要我单于的女人。如今，他就更是骑在我们脖子上屙屎，居然想要我们的乌楞统布。”
　　“早就该教训他了，以为我们匈奴是好欺负？”呼衍部头领索朗先就火冒三丈。
　　“打他个狗娘养的——”
　　“对！打他，怕他还算匈奴人吗？”众首领七嘴八舌个个摩拳擦掌。
　　“好！这次我们要争取主动，不能等着他上门来打。各部马上回去准备，等月满的时候我们就出兵，先打他个措手不及。”各头领齐声赞同，各回部落准备。
　　冒顿心事重重来到金华的毡房,“阏氏，这次与月氏之战会很艰苦，时间也会很长，这我都有心理准备。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担心你的安全。”
　　“你放心去吧，秋霜已经康复，我还有祝妈照顾，不会有问题的。”
　　“我担心的是——我把骨都侯扎屹留下，他主管刑狱行事老练机警，有事你跟他商量。我把那些卫兵仍留给你，这个护身符给你。它随我三十多年了，这上面的日月就是我们匈奴的神，它会保佑你。”
　　金华接过护身符，那是个拴着牛骨的银牌，两面分别刻着太阳和月亮。她从脖子上解下翡翠玉坠，“这是我出嫁时皇上赏赐的，上面刻着龙凤呈祥。见物如人，我等你回来。”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心中突然象孤儿一样感觉无依无靠。
　　“我会回来的，你要给我生个儿子等我回来，名字我都起好了，叫络尚。”
　　冒顿的毡房内，扎屹插手而立。
　　“扎屹，阏氏就交给你了。你要严加防范苏吉拉妃，这次我会带吐库坦出征，另外密切监视金蒂海耶的举动。”
　　“苏吉拉妃？”扎屹不解地看着单于。
　　“不需要知道的就不要问。我走以后你们就向着龙城出发，那里城池坚固地势险要，北有我们阻挡，东南有和硕达木湖天险，西面是乌孙和呼揭，我留给你八百兵士守城。切记，无论是谁威胁阏氏的安全，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
　　冒顿伸手将腰上的金柄弯刀取下，递给扎屹。
　　“谁要是不听命令，见刀如我亲临。”
　　扎屹双手接过金刀，“单于放心，我以颈上人头担保，阏氏定会平安无事。”
　　冒顿紧盯着扎屹，一字一顿地说：“即使没有你颈上的人头，我也要我的阏氏平安！”
　　扎屹怔怔地看着单于，急忙跪倒在地：“小臣宁可粉身碎骨，也要确保阏氏安全！”

　　劫持

　　马蹄声声踏碎了冰雪，冒顿单于集结了所有部众，带领三个儿子，抢先向月氏进发，骨都侯扎屹则带着阏氏和妇孺向龙城迁移。
　　雪深冰滑行进极为缓慢，队伍象一只蜗牛在雪地上蠕动，三天还走不到十里地。扎屹担心单于一旦跟月氏交手，队伍会遭到袭击，一路拼命催促，仍是无济于事。
　　“骨都侯大人，阏氏请你过来一下。”金华的贴身侍女秋霜在车上招手喊他。
　　“阏氏有什么吩咐？”
　　“骨都侯，冰滑难行我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你看能不能在车轱辘上绑些草绳啊，至少不会象现在滑得这样厉害。”
　　“好！就依阏氏的意思。”扎屹传下命令，车轮绑上草绳果然奏效，走到第五天就来到和硕达木湖畔。
　　“真美呀！那就是龙城吗？”烟波浩淼映衬着雪山蓝天，成群的水鸟在湖里戏水，一座辉煌的城池耸立在湖畔，巍峨壮观。
　　“是的阏氏，这就是龙城。和硕达木湖水阔三百里，这里气候温暖潮湿，很多的水鸟在这里越冬，我们赶紧进城吧。”
　　龙城是历代和亲公主们带来的中原工匠所造，结构类似天朝皇宫却又风格鲜明。这是个砖石混和的建筑，砖瓦都是青灰色，石头都凿成六菱形，衔接非常坚固。骨都侯扎屹安顿好阏氏和几个妃子的住所，特别在阏氏住处布了卫兵岗哨，城池各处布置兵丁守护。
　　草色返青，到龙城已经三个月了，眼看快到金华临盆的日子，仍没有单于的任何消息。就在这时，一支兵马来到龙城城外。
　　“城里的人听着，我们是大月氏麻哈提王子殿下的轻骑兵。冒顿单于已经战败被俘了，你们快点出来投降，把你们的阏氏交出来。”
　　“阏氏不要听他们煽动，他们使诈。我们只守不战，他们也没有办法。”扎屹面对金华，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苏吉拉妃和金蒂海耶妃。
　　“一切拜托骨都侯了！”金华此时非常想念冒顿。
　　“我已经安排守城兵丁多备弓箭、石块，他们但敢攻城就用燃烧的滚木往下砸。他们是轻装偷偷绕到我们这里来的，人们不会超过一千，粮草也不会很充足。只要我们坚守，他们维持不了多久。”
　　“好的，你要小心。”
　　“请阏氏放心！”
　　月氏的军队在龙城外连攻三天，城池坚固丝毫无损。扎屹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直坚守在城头上。这几天，苏吉拉妃和金蒂海耶妃那里没有任何动静，扎屹慢慢放下心来，命人仍暗中监视，自己一门心思放在守城上。
　　这夜下了第一场春雨，乌云遮月电闪雷鸣，双方看不清目标都停止了战斗，只是时不时放些冷箭。一个黑影悄悄摸向城头一角，“嗖”地一只箭射向城外，谁也没有在意，黑影瞬间悄悄消失在夜幕掩护之中。
　　月氏人收到一支无头箭，上系一封书信，上面用月氏文写着龙城除正门外还有一个秘密水门。明日丑时，有人会偷偷打开水门接应。另外，阏氏的车蓬上插雉鸡翎做记号，很容易找到。
　　这会是谁呢？会不会有诈？月氏人经过研究，一致认定是月氏公主金蒂海耶传的信,认为此计可行。第一，写信用得是月氏文字；第二，匈奴人意在守而不在战，不可能诱敌深入；第三，他们兵力不足，城中妇孺众多不利厮杀。所以决定次日丑时，趁夜色遮掩乘小船偷袭龙城。
　　次日夜深，扎屹仍坚守在城头，他几乎几夜没有合眼了。城中百姓也自发参与守城，妇女们将做好的食物送上城头，金华几次到城上慰问，都被扎屹劝了回去。雨依然没有停，但是今晚月氏人攻城攻得特别起劲儿，点燃的篝火和火把在细雨中照亮了夜空。扎屹隐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又发现不出什么破绽。
　　月氏人的进攻频繁，可是遇到阻力就不再坚持马上放弃，回头再组织下一轮的攻击。扎屹仔细观察发现多次攻城的人还是那些原班人，只是换了马匹,这就说明他们是在佯攻，其他的人去了另外的地方。可是他们会去哪里呢？正在扎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兵丁匆忙来报：“禀骨都侯，月氏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进城了，正往这边杀呢！”扎屹脑子“嗡”得一下就炸了。
　　“快！快去保护阏氏，我先抵挡他们，你们护送阏氏杀出城，我随后就到。”
　　金华慌乱中乘车逃离，城中一片混乱。几个卫兵已被杀得所剩无几，秋霜紧紧抱着金华，祝妈一手持缰一手持刀，瞪圆了眼睛护佑着马车前行。月氏兵好像知道金华在这里似的，很快就跟了上来，祝妈奋力把几个凑近马车的月氏兵斩于马下。从头上摘下珠型发针向后面追赶的月氏骑兵连发数枚，击落数人弹无虚发，但是后面仍有人猛追不舍。
　　马车已经出了龙城，向和硕达木湖方向疾驰，祝妈忽然看见一辆马车横在前面拦住了去路，可拉喇妃手持马鞭站在车旁。
　　“可拉喇妃？你想干什么？”祝妈急红了眼，手持钢刀对准可拉喇。
　　“祝妈不要误会，我也是刚逃到这里。我看月氏人都不怎么追我们，只是认准了阏氏的车子，全力追赶，所以——”
　　“所以怎么样？”祝妈从月氏兵进城就意识到内奸的存在，此时的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所以我想跟阏氏换车。”
　　“换车？”
　　“是，他们追上来了，动作要快。他们只追阏氏的车子，你们乘我的车走，快！”
　　金华抓住可拉喇的手臂，“不行，妹妹。我不能这么做，你快走！”
　　“阏氏！别担搁了，别忘了你是阏氏。帮我照顾好两个女儿。”一把从车里拉出金华，“为了你腹中的孩子，就听我的吧！”
　　“刚才是我赶车，我不在他们会怀疑，我也去。秋霜，照顾公主。”祝妈一甩鞭子，马车沿着湖西的慢坡驶去。秋霜死命把金华拽上客拉喇的马车，车蓬里两个小公主被可拉喇绑在车上，金华抱着孩子放声痛哭。为了不引起注意，只留下一个卫兵赶车，其他人都散了，她们慌不择路，有路便走，象无头苍蝇一样拼命往前跑。
　　“站住！”一队骑兵从西北山丘上下来拦住了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骗谁呢？百姓会穿这么好的衣服？”象头目模样的人撩开车帘打量车里的人。
　　“实不相瞒，我是单于的侧妃可拉喇，这是我的仆妇和我的孩子。”秋霜挡在金华的身前。
　　金华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着半边脸，那个头目只看到她臃肿的体态。
　　“那好吧，我把你带回去献给马哈提王子，你确实长得不错。”头目伸手捏了下秋霜的脸。
　　“既然要把我献给王子殿下，你就该放尊重些。”秋霜一甩头。
　　“是，是。大家听着，把她们押送回去，路上不要难为她们。”

　　月氏太子妃

　　一路颠簸，月氏人押着几辆车，后面还有二十几个劫持来的女人回到月氏国。金华胆战心惊生怕被人认出，藏在车中不敢露面。秋霜找了几件旧衣服给她换了，嘱咐两个小公主不要乱说话，一口咬定她就是她们的娘。心里想着不知月氏人怎么处置她们，大家都吃不下多少东西。金华算计着孩子这几天就该生了，单于不知在哪里，可拉喇妃和祝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心中悲苦只哭得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两个小公主也跟着哭。
　　来到月氏都城，领头的带了秋霜，说是去见太子妃，金华领着孩子跟在后面。
　　“现在国王和太子都在外面打仗，王后年纪大了，这里的事情由太子妃说了算。你们都仔细了！”那头目小声交待。一行人穿过拱门进了大殿，向左一拐是个略小一点的偏殿，一位美貌少妇正优雅地靠坐在正中的豹皮坐榻上。金华不敢抬头，紧跟在秋霜身后。
　　“启禀太子妃，这是冒顿单于的偏妃和她的两个公主。还有，金蒂海耶公主这次也被我接回来了。”那头目对少妇躬身施礼，态度极为恭敬。
　　金华心里一惊，金蒂海耶怎么在这里，她会不会揭穿她的身份呢？
　　“公主殿下回来，还不快请？”那少妇吩咐道，金华觉得声音非常熟悉。
　　“启禀太子妃，公主不情愿随我们回来，所以我们是硬把她押回来的。”
　　“噢？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先请她进来。”说着，那少妇由宫女搀扶站了起来，饶有兴趣地向秋霜走了过来。
　　“秋霜姐姐一向可好啊！”
　　秋霜惊恐万状，猛一抬头。“啊！是你？”
　　“怎么？我们同吃同睡这么长时间，把妹妹我忘怀了吗？”
　　秋霜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阵声音嘈杂，金蒂海耶和奴妎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拉拉扯扯带了进来。
　　“还不住手？怎么可以对公主如此无礼？”少妇一声断喝。
　　“乌云？”金蒂海耶惊叫道，奴妎也非常意外。金华在吃惊的同时注意到，跟奴妎一起进来的女孩竟然是大公主易斯塔娜。易斯塔娜也发现了金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金蒂海耶一把拉住。
　　“公主怎么不愿意回到娘家呢？”乌云跟奴妎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跟金蒂海耶说话。
　　“我是冒顿单于的妃子，从出嫁那天起就不再是月氏国的公主了。”
　　“公主言重了，毕竟月氏是你的故土，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一个小宫人来报，“启禀太子妃，太子回来了。”话音未落，麻哈提“腾腾”走了进来。
　　“我听说把冒顿的偏妃劫来了，在哪里呢？”
　　“就知道美人，没看见咱妹妹回来了？”乌云不紧不慢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麻哈提偏头看一眼金蒂海耶，态度极为冷淡。
　　金蒂海耶脸上一寒，“你以为我情愿回来么？”
　　麻哈提并不答话，直奔秋霜看过去。
　　“嗨！我可告诉你，她不是什么可拉喇妃，是阏氏的婢女秋霜。”乌云一步挡在秋霜前面。
　　“你又吃醋，我管她是谁呢？还真是个大美人呢。”麻哈提一双色眼溜溜上下打量秋霜。
　　“阏氏的婢女都这么漂亮，你们这帮饭桶，怎么没把阏氏劫回来？”
　　“太子恕罪，小的尽力去追，那给阏氏驾车的老太太很厉害，一连打死几个弟兄，后来马车翻下山坡，掉进和硕达木湖淹死了。”
　　“啊！”金华眼前一黑，顿觉腹痛难忍。
　　“快！她要生了。”乌云赶紧吩咐来人把金华抬出去。
　　“她是谁？”麻哈提问。乌云若无其事地答到，“一个下人。”
　　秋霜心里牵挂金华的安危，又不敢表现在脸上。
　　“我警告你，这个秋霜可不能留。”
　　“为什么？”
　　“她头顶并生双旋，相书上叫头生双角，主丧夫家。”
　　“你怎么会知道？”乌云深知月氏信奉鬼神，麻哈提将信将疑。
　　“我跟她同吃同睡，我当然知道，不信你自己看。”
　　秋霜不知乌云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解开发髻，麻哈提凑向前仔细一看。

　　乌云的计划

　　麻哈提探身向秋霜的头顶看去，看见靠近额角的地方对称各有一个发旋。
　　“我没有骗你吧？她是个妖孽。”乌云微笑着。麻哈提不甘心地盯着秋霜，“那我杀了她，省得她害人。”
　　“那倒不必，你杀了她就不怕她得鬼魂报复？由我来处理好了。”
　　“那我要她总可以了吧？”麻哈提一指奴妎，金蒂海耶伸手把奴妎拉到自己身后，“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乌云心里翻了个个儿，如果有妹妹联手固然更有胜算的把握。但是妹妹会同意委身给这个无赖吗？牺牲自己一个已经足够了，她希望妹妹的将来能寻求自己的幸福。
　　麻哈提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金蒂海耶打倒在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到了匈奴你的心就飞了。你敢不听我的指令，你跟你那个愚蠢的娘一样是个白痴！”
　　“不许你侮辱我娘，我不会做你的帮凶。你杀了我娘，神会惩罚你的。”
　　“你个贱婢，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麻哈提“噌”从腰间拔出佩刀，举刀就剁。
　　“快住手！”乌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白光一闪，“嘡”地一声，麻哈提的刀被架了出去。众人回神看去，易斯塔娜的手里攥着一把一尺长的短刀，正对麻哈提怒目而视。
　　易斯塔娜从进了偏殿就一直低头不语跟在金蒂海耶身后，她的身材不高肤色浅黑，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麻哈提恼怒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约莫年纪在十四五岁，乍一看并不起眼，但是现在的她眼里闪着怒火，紧抿的嘴唇和刚毅的下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你是谁？竟敢挡我的刀。”
　　“我是匈奴单于的大公主，我叫易斯塔娜。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跟你拼命！”
　　“哈哈！好，匈奴的大公主，我今天就要定你了，还是你跟我般配，我就喜欢野马。”说着话，步步向前逼进。
　　易斯塔娜扬眉立目，双手紧紧攥着短刀，护在金蒂海耶的身前。
　　“孩子，不要——”“忽”地向前面对麻哈提，“哥，我求你，放过她。”
　　“谁是你哥？你闪一边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易斯塔娜趁机一刀刺过来，麻哈提一闪身，刀子走空。易斯塔娜反手一刀奔麻哈提腰部，刀尖划破衣襟。麻哈提大怒，劈头盖脸向易斯塔娜连砍数刀，易斯塔娜渐渐不敌，被麻哈提逼至墙跟儿。易斯塔娜发丝散乱被汗水粘在脸上狼狈不堪，手里的短刀已被打掉，但脸上看不出一丝畏惧，仇恨的目光直视麻哈提。
　　“你还是杀了我的好，不然我迟早会杀了你！”
　　“不要杀她，要杀就杀我。”金蒂海耶猛地扑到易丝塔娜身上。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只会跟我做对。我就成全你——”麻哈提刀尖向前一送。
　　“快住手！”王后赫尼在乌云的陪伴下匆匆走了进来。
　　“金蒂海耶妃！”易斯塔娜和奴妎一同抱住倒在血泊里的金蒂海耶痛哭失声。
　　“你这个畜生！”赫尼一巴掌煽在麻哈提脸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还是来晚了。”
　　麻哈提捂着脸站在那里，“母后！我——”
　　乌云蹲下去看了看，金蒂海耶已经没有呼吸了。“姐姐，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呜——”奴妎哭得泪人一样，易斯塔娜紧紧抱着金蒂海耶。
　　“不要高声。”乌云瞪了奴妎一眼，站起身走到王后跟前。
　　“母后，这件事不能让父王知道。”
　　“是啊，你父王很疼爱金蒂海耶的。这个麻哈提就知道女人，多亏太子妃你帮他呀。要保密，这些人都该杀。”
　　“母后，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吧，我会用最周全的办法。”
　　“那我——”麻哈提不舍地看着奴妎。
　　“太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一心只想着女人。”赫尼摇了摇头，等她和麻哈提出了偏殿，她才放慢了脚步。
　　“蠢货，你这个太子的位子要不是太子妃的功劳能维持到现在吗？这个女人十分的厉害，来了还不到一年，不仅稳坐了太子妃的位置，而且在月氏建立了很高的威望。你没看见你父王对她都敬三分？那些部落首领和大臣都围着她转。你要忍耐，一切等你坐稳了王位再说。记住，现在哄着她，将来也要提防她。”
　　“是，孩儿知道了。”
　　王后和麻哈提走了，乌云吩咐亲信把金蒂海耶的尸体烧掉，把奴妎和易斯塔娜先带到她的寝宫严加看管。然后走到秋霜跟前，“你随我来。”
　　秋霜不知道乌云会带她去哪里，七拐八拐的来到一个隐秘的所在，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
　　“呵呵，看来是生了。”
　　金华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她感觉犹如到地狱走了一趟。
　　“恭喜你阏氏，你生了个小王子。”乌云打发走了接生婆，上前抱起了婴孩。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金华惊恐道，暗中积攒力量，想从她手里抢回孩子。
　　“我贴身侍奉你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不认得？”乌云一边说一边逗着孩子，“这孩子长得象他爸爸。”
　　“你想怎么样？”金华看着乌云，心思却在孩子身上。
　　“秋霜，过来看看我们的小王子长得多英武啊！”
　　看到秋霜把孩子抱过去，金华暗暗舒了口气。
　　“很紧张吗？”乌云坐到床边笑着问。
　　“你现在是月氏的太子妃，不是当年的小侍女，我怎么敢轻视你呢？”金华平平地说，眼睛观察着乌云的反应。
　　“金蒂海耶死了。”乌云脸色一沉。
　　“什么？她怎么会死呢？”金华大感意外，乌云就把经过讲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金华内心一阵凄凉。
　　“她很可怜。她的母亲是东胡王的侄女，当初是为了跟月氏结盟共同对付匈奴而联姻的，可是月氏贪图匈奴的好处撕毁了盟约。东胡后来被匈奴灭了，月氏从中得了好处。她母亲很痛苦，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后来她被赫尼妃诬陷赐死，赫尼做了王后，金蒂海耶一直是王后的眼中钉。”
　　“她的命运跟她母亲一样悲惨。”
　　“不，她死在她哥哥手里。我看得出，她爱着单于，她不想走她母亲的路，她是为保护易斯塔娜而死的，在这一点上她比你做得好。”乌云站了起来。
　　“是，我承认，我没有好好照顾她。”金华低垂眼帘。
　　“你逃跑的时候应该带着她，她也是你的女儿。”乌云有些激动。
　　“这不能怪阏氏，她已经自身不保了。那些月氏兵只追我们的车，她分头走逃脱的机会更大。”秋霜为金华不平。
　　“秋霜，她说得对，我确实做得欠缺，我应该想到的。”金华抬起头面对乌云。
　　“好！到底是阏氏。我把易斯塔娜交给你，希望你今后对她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交给我？”金华一时不明白乌云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计划——”乌云低低的声音，金华和秋霜目不斜视听着她往下说。

　　梦牵魂绕

　　“外界以为阏氏你已经死了，所以你必须消失一段时间。而且匈奴和月氏的争战不是一朝一夕能定胜负的，你离开单于也无后顾之忧。我们截获了一支天朝的商队，我可以放他们带你悄悄回天朝密藏。这里打仗路上不太平，我再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们绕走河西，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回天朝了。”乌云的脸上看不出如何表情。
　　“我们什么时候走？”秋霜面露喜色。
　　“我说得是阏氏，你不能跟她走。”
　　“为什么？”
　　“阏氏的身份没有暴露，你跟了去会引起怀疑。而且，对你我另有安排。”
　　“你刚才说易斯塔娜会跟我走？”金华追问道。
　　“是，得把她秘密藏在货物里，我会给她找个替身杀了，秋霜要跟奴妎一起送往乌孙。”
　　“我不去！”秋霜惊恐万状，向后倒退几步。
　　“你必须去，难道你想落在麻哈提手里，还是被卖去做奴隶？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乌云目光犀利直逼秋霜，秋霜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况你跟奴妎一起去，总不会太糟。”乌云得脸色缓和了下来。
　　“奴妎是你妹妹，你怎么把她送给乌孙呢？”金华觉得乌云的心太狠了。
　　“正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会送她去乌孙。麻哈提不会死心，奴妎也不喜欢这个混帐无赖。接下来月氏会跟乌孙联手，国王交待我送给乌孙美女和财宝，借机会送你们俩过去。我曾经救过乌孙王子的性命，冲这个面子他们不会为难你们，其他情况就看你们的命了。”
　　“你能告诉我你这样煞费苦心的目的是什么吗？”金华感觉乌云不仅仅是想救她这么简单，“我想知道你计划的意图。”
　　“呵呵，阏氏果然聪明，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乌云的脸上摆出一副夸张的喜色。
　　“乌孙与月氏联合是迫于形势，月氏扣留乌孙王子做人质，乌孙王才无奈被迫与月氏签下盟约。我巧施计谋把王子放了，他们对我感激不尽。奴妎是我妹妹，有她在那边保证乌孙能为我所用。而救阏氏你是为了我将来的后路，您必须答应我，如果月氏由我掌权，匈奴不会与我为敌。”
　　金华心中一惊，乌云志向果然不小，她想篡夺月氏王权。
　　“我真是小看你了，原以为你只是单纯复仇，没想到你有如此城府。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劝单于化敌为友，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呵呵，好！我就听听你的条件。”
　　“你要保证永不侵犯匈奴的领域，我答应不会灭了月氏国，但是你要牵出原有领地，另立新国。”
　　“现在还没分胜负，你这么说是不是早了些？”乌云面上带笑。
　　“如果你有信心赢，就不会费这般心机了。”金华也笑着说。
　　“好，那就是说，单于兵临城下之时，我们要记得今日的约定。”
　　“只要我活着，一定尽力。”金华伸出右手。
　　“好！击掌为誓。”乌云也伸出右手。
　　金华拖着虚弱的身体，带着三个孩子踏上去天朝的路途。估计走出月氏的地界，解开绳索放出波斯地毯里裹着的易斯塔娜。一路上，易斯塔娜都不说话，金华心中愧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商人一路很照顾她们，经过交谈才得知，这支商队竟然是属于秦朗商号的，金华感谢上苍眷顾，终于安全了。
　　走了接近一个月，前面就是天朝的关塞了，月氏人辞别了金华回去交差，商队继续前行。进了塞口，看到街上人来人往，大多穿着天朝的衣服，说着天朝的语言，金华极力竖耳倾听，眼泪止不住流淌。回来了，故乡！以为今生不能再见故土，多么亲切！她觉得连尘土都是亲的，深深吸了口气，我回来了！

　　归心似箭

　　商队在一个货栈停了下来，这里是他们的分部。
　　“夫人，我们大小姐在这里，你是不是要见？”
　　“瑞珠吗，她在这里？见，我见。”刚踏上故土就遇见亲人，金华如在梦中。
　　“阏氏？你怎么——我这就安排你们住下。”瑞珠颇感意外，赶紧派人收拾出几间客房。金华沐浴更衣，吃了午饭，仆人传话说小姐在客厅有请。
　　金华随来人穿过长廊，来到客厅。这是个货栈的后院，由一座小楼搁开，后面是内宅，另有后门，独成居所。建筑掺杂了天朝和西域的风格，别有情趣。瑞珠穿一袭浅紫碎花的衣裙，挽了个时下流行的偏头低髻，鬓边耳旁挂一串紫色丁香。
　　“呵呵，几日不见妹妹出落得更加漂亮了。”金华不由赞叹。
　　“阏氏取笑了。”瑞珠深施一礼。
　　“不要叫阏氏，就叫姐姐吧，又不是在匈奴，不要行大礼。”说着拉瑞珠坐下。
　　“姐姐怎么如此落魄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金华把事情发生过程简单讲述一遍，瑞珠听了也悲伤不已。
　　“姐姐只管住下来，我已经给我哥嫂去信，要他们赶过来。我给孩子请了个奶娘，那边的战事我也会派人打听的。”
　　“妹妹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以为你跟哥嫂住在京都。”
　　“说来话长，我跟哥哥回到京都，心却一直留在草原上。很多达官贵人上门提亲，里面不乏皇亲贵戚，可是我害怕去那深似海的侯门。你知道，我自小生长在塞上，根本不懂得也很厌恶那些钩心斗角的事情。想起当年刚进王府的情景，我就浑身战抖，所以我就跑到这里躲起来了。”说到此瑞珠脸上表现出恐惧的神色，金华体谅地轻轻拍了拍她地手背。
　　秦朗夫妻很快就到了塞上，姐妹二人抱头痛哭。金华已经认不得云英了，继送月之后她又生下一对孪生姐妹，如今她幸福得如同甜蜜的水果。更加丰满的身材使她象换了个人似的，眉眼也长开了，皮肤白得透明，再也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羞怯怯的小女孩儿了。
　　云英天性喜欢孩子，看着姐姐的儿子怎么也看不够，还自告奋勇要给外甥喂奶。又看到妮娅和福吉玛两姐妹高高的鼻梁和绒嘟嘟的大眼睛兴奋得不行，一会儿抱这个，一会儿亲那个，逗得两个小姑娘“咯咯”笑着满院子跑。金华笑着摇头，终于确认她真的是那个整天围着她转，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妹妹——云英。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从天牢里出来，我发现她胖了一圈儿。听说她在里面教狱婆怎么做美食，狱婆回家做了就带回来向她请教。”秦朗笑着站在金华身后。
　　“我知道。”她有点局促。
　　“两个千金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嫒云，妹妹叫靖云。”
　　“看得出你们非常幸福，我都嫉妒你们了。”他们顺着长廊拐到一个凉亭。
　　“这是她的生活，而你确是个不甘于平庸的人。”秦朗想跟她好好谈谈。
　　“你这样认为吗？”她有些失望。
　　“你天生是个爱慕英雄的人，你会甘于平淡吗？记得上一次我出使匈奴，跟单于也谈起过你们姐妹。”
　　“噢？他怎么说？”她很好奇。
　　“单于问起我你们姐妹是否相同，我跟他讲了你们的性格。单于想都没想地说，云儿是地上的母鸡，月儿是天上的凤凰，他喜欢凤凰的不平凡。他是天上高飞的雄鹰，正好与你为伍。”秦朗笑着看她。
　　“他真是这么说的？”她喃喃道。
　　“我已经辞了那个闲职的无应侯，仍做我经商的老本行，云英也喜欢我这样。我不是个太适应官场的人，商场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我的商队贩卖的丝绸最远到了大秦，京都最高档的珠宝和宫廷里用的香料都是我从西域贩来的。等匈奴的战事平定，我还要借贵宝地通行，那会省去三分之一的路程。还望阏氏给妹夫一个薄面噢。”
　　金华开心地笑了。长久以来的心结终于打开，她以为自己失去的其实并不属于自己，而她认为上天强加给她的，却是自己苦苦寻觅的东西。她笑自己自以为聪明，却一直糊涂着。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月英了，今天的金华吃不惯天朝的精美食物，睡不惯硬板的床榻，住不惯高堂大屋了。这几天她都在梦中看到天高云淡、绿草茵茵，耳听万马奔腾，似乎闻到奶茶的浓香。她不再属于这里，匈奴的草原才是她今生的家乡。
　　秦宅的后院里，两个女孩在明媚的阳光下嬉戏，云英和金华远远地坐在石凳上看着。
　　“真的羡慕你妹妹，看到你的样子就知道幸福是什么。”金华笑着叹息。
　　“姐姐怎么这么说呢？姐姐一直是我的骄傲。在众多的公主中，你多么的出众，让人炫目。在姐姐的光环里，妹妹只好选择平凡。”云英正色道。
　　“妹妹天生的贤妻良母，没少听瑞珠夸你。女人的一生并不在于是否美丽，要看是不是有人珍惜她，是不是过得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难道你不幸福吗？虽然我没有见到过单于，但我从你妹夫和瑞珠嘴里也有所了解。他气概山河，又那么强烈地爱着你。因为太在乎你，他才会不知所措。咱们姐妹俩，你是情感，我是理智。我追求的是理智责任，你追求的是激情理想。你我之间在精神个性上的这种对比，命运又有意让它在咱们各自的生活道路中继续下去。我从梁王妃到商人妇，尽一切努力让我的家人感觉幸福美满；而你呢，你是匈奴单于的阏氏，虽然地处荒蛮，危机四伏，可你却很快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单于吞东胡、灭鬲昆、并零丁，新近又收服楼烦和白羊，疆土有史以来最为广大。你要承认，有这么英雄的君王做丈夫，应该羡慕的是我。”云英言语中肯真诚，金华低头不语。
　　“我想知道的是，姐姐你爱他吗？我听瑞珠说你跟单于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很不可取的。首先说你应该从他的角度考虑，他接受的毕竟不是中原的文化，你不能用儒雅风度来要求他。你渴望他的娇宠，让他拜倒在你的脚下，舍不得责怪你一句，更不敢顶撞你。只要你看他一眼，说句哄他的话，他就是有再大的决心，也得顿时熔化。那么你迟早会瞧不起他，一个君王没有了冲天得豪气，没有冲破一起的气势，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单于之所以取得现在的成功，是血雨腥风厮杀得来的，你得从信仰和心理上了解他。你们只有彼此磨合，而不是改变对方，你要理解他的处境。我想你也不会爱一个名存实亡，被你同化成跟你一样的单于。”
　　“你说得有道理，自从络尚出生以后，我自己反省了很多事，我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你瞧，我以前对易斯塔娜的忽视，现在这孩子对我很冷漠，我很愧疚。”
　　“慢慢来吧，只要你付出真诚，她的心会温暖的。这几天我观察她对瑞珠很亲近，可能是年龄相近的缘故吧。”
　　“瑞珠救了她两个哥哥，她是很感激她的。”
　　“是吗？那样就好，我会关照瑞珠慢慢开导她的。”提到瑞珠，云英叹了口气，“瑞珠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这孩子从小生长在塞上，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初进梁王府的冷遇给她的心灵伤害不小，她惧怕深府高墙，喜欢蓝天草原。她说那里的人对话比较直接，她没有压力。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她哥哥说她得过悒郁症，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直到我来了以后她才慢慢好起来，我也不放心把她嫁到别人家里。”
　　“不然让她跟我走吧。在匈奴有她得用武之地，我也会时刻关注她。”
　　“我探探她的意思，也跟她哥哥商量商量。”
　　“哥哥，易斯塔娜要学习中原的武功，她要为金蒂海耶妃报仇。”瑞珠“咚咚”跑进秦朗的房间。
　　“看你慌慌张张的，越来越没样子了。”秦朗无奈地摇摇头，瑞珠自打从匈奴回来，心越来越野了。
　　“哥，你就帮帮她嘛！”瑞珠摇着哥哥的手臂。
　　“都要嫁人的年龄了，还跟孩子似的。”
　　“别跟我提嫁人啊，不然我还跑。”瑞珠嘴撅老高。
　　“那我给她请个师傅吧，总不能我去教她。”秦朗看着瑞珠心里寻思，昨晚云英跟他说起金华要带瑞珠回匈奴的事。他心中是不舍得的，但是瑞珠实在不适合嫁在中原，那会害了她。
　　“瑞珠，如果你跟金华公主去匈奴生活怎么样？”
　　“我不离开哥哥、嫂子。”
　　“你总是会嫁的，我也不舍得离开你。”秦朗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那——你让我想想。”
　　“好，你想清楚，哥哥也是为你考虑，希望你幸福。”
　　月氏果然跟乌孙联手抵抗匈奴，战火几乎燃遍整个草原，双方都付出惨痛的代价。首先是乌孙王战死，然后是月氏王，匈奴的左右贤王和右谷彝王阵亡，单于本人也负了重伤。
　　麻哈提接替了王位，乌云王后劝说他放弃京都，据守在伊犁河流域，与乌孙互为犄角，易于攻守。匈奴军队也退至龙城休整。
　　金华时刻关注着战事的发展，秦朗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忽然一日，门外来了一名西羌人，给秦朗送来一封书信。秦朗看完书信喜出望外，通知金华收拾行装，他要亲自送她们回匈奴。
　　“匈奴战事不稳，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去，太危险了！”云英不放心，极力阻拦。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也许我会让战争提前结束。”秦朗匆匆收拾行囊，吩咐随从带好武器。
　　“我跟你们走。”瑞珠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易斯塔娜。秦朗忧郁了一下，毕竟身涉险地。
　　“我会保护她的。”易斯塔娜拍着胸脯，她与瑞珠型同姐妹，她最听瑞珠的话。
　　“好吧，去收拾行李，不要太繁琐。”
　　瑞珠拉着易斯塔娜欢快地跑了出去。
　　金华乘坐的马车是秦朗按照战车的样板改造的，异常坚固，行走轻便快捷，里面暗藏机关，保护车内人的安全。金华发现他们行走的路线并不是匈奴的方向，秦朗解释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金华心中纳罕，见秦朗不明说，也就没有再追问。
　　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走了十多天，来到一座土城前。

　　呼揭

　　“这是哪里？”金华新奇地看着这座奇特的土城。
　　“这里是呼揭国，我带你来见一个人。”秦朗神秘一笑。
　　“谁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送信的青年掏出腰牌，一行人跟在后面陆续进了城门。这是一座真正的土城，城墙和房屋都是泥土夯垒而成。房屋多半是两层，门窗很小，房屋的结构颇似蚁穴内部四通八达。车马在一个开阔高大的土楼前停住，金华下了车随秦朗进了大门。屋内的地面比外面低，进门以后下了几个台阶，顿时感觉整个房间空间豁然开朗。带路的羌人引领他们上了屋角的木梯，阳光从四周和屋顶的窗子透进来显得格外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深至脚踝。
　　一个中年的妇人半躺在五颜六色的靠垫上悠闲地吸着水烟，两个侍女恭敬地跪坐在两侧。引路的羌人在一个侍女耳边嘀咕了几句，垂手立在一旁。侍女凑上前去，低声禀报。
　　“太后，客人来了。”老妇闻听一骨碌爬了起来，“公主，我可找到你了！”
　　金华闻言猛然举目望去，怎么是她？
　　“祝妈，怎么是你？”
　　秦朗赶紧上前，“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呼揭国的太后——索伦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金华懵了。
　　“还是请客人坐下，我们慢慢说吧。”索伦珠拉着金华的手，这时候侍女已经铺好了座垫，大家分宾主坐下。
　　“说起来话长了。我的父亲是赫勒乌克国的国王，他没有儿子，只有我和姐姐穆苏丽两个女儿。他拿我们姐妹俩视如掌上明珠，为了我们得到幸福，要我们自己挑选如意的丈夫。姐姐穆苏丽相中了大将军吐谷邪，而我则看中了中原的商人祝宝山。结婚以后我们度过了这一生最难忘的幸福时光，在我的儿子六岁那年，父亲因病离开了我们。他临终前将王国分成两部分，石头城给了姐姐，就是现在的乌孙国。土城传给了我，就是呼揭国。”
　　“乌孙王后是你姐姐？”金华瞠目道。
　　“是，我辅助夫君做了呼揭国王，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却害了他。”
　　众人屏住呼吸，听她慢慢讲下去。
　　“我的丈夫是个好夫君，他非常爱我，也疼爱我们的儿子。可是他是个生意人，根本不是做国王的材料。虽然有我扶持，但还是引起了国内的动乱，在一天早上大臣发动了政变。我的丈夫被他们杀死，我带着儿子逃了出去，准备投奔姐姐穆苏丽。可是半路上遇到了劫匪，他们抓住我们并抢走我们的财物。我跟儿子被他们分开卖掉，我在半路上逃了出来，昏倒在沙漠里，被路经此地的秦公子搭救，才侥幸活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奔乌孙，借兵报仇呢？”
　　“我的丈夫死了，儿子没了，我的心也死了。要那个王国有什么用呢？秦公子救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秦公子的了。我跟他回了塞上，公子对我很好，从没当下人看待。后来我承蒙公子差遣，侍奉公主你到了匈奴。”
　　“那日你是如何逃脱的？”金华泪水盈盈。
　　“那日被月氏人追赶无路可走，我怕他们追上来看破车里不是公主，情急之下跌下和硕达木湖。我自幼在伊犁河畔长大，多少识些水性。我抓住克拉喇妃向岸边游，这时月氏人救在岸边张望。克拉喇妃挣脱我的手，自己沉入湖底，我知道她是怕被月氏人认出来，害了公主你呀。”
　　“克拉喇妃，我对不起你！”金华抱住索伦珠哭得死去活来。
　　“公主，人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可拉喇妃。还有照顾好她的两个孩子呢！”福吉玛和妮娅在一旁哭做一团，金华赶紧止住哭声，安慰两个孩子。
　　“那您后来怎么到了这里，这太后又是怎么回事？”秦朗赶紧转移话题。
　　“我逃脱以后，就到处找寻公主的下落，可是杳无音信。没有找到公主，我也没有必要回匈奴。就在这和硕达木湖周围打探消息，被这呼揭巡逻的兵士当做密谈抓了起来。在土牢里，我听说现在呼揭国王是老赫勒乌克王的外孙，名字叫加哈依。这是我儿子的名字啊，我儿子原来没有死，我要求面见国王。十年了，相互都认不得了，我承上头上的长银簪，那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王室标记，就这样我们母子相认了。”
　　“您儿子怎么做了国王呢？”
　　“那些强盗把他辗转卖到乌孙国内庭做奴役，因为他长得机灵，就分配给小王子做随从。在他十二岁那年，我姐姐穆苏丽无意间发现他佩戴的护身符上有赫勒乌克图腾纹样，那是他周岁时我父王赐予的。她盘问加哈依父母是谁，我儿子依稀记得就如实答复。姐姐以为我已经死了，派兵协助我儿子奋战厮杀了整整三年，终于夺回了呼揭，我的儿子就做了呼揭的国王。”
　　“原来是这样，这些年请恕我不知怠慢了贵人。”金华站起来向索伦珠深施一礼，被索伦珠拦住。
　　“公主何必如此呢？我庆幸儿子还活着，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何况您还是匈奴的阏氏呢。”
　　“不知匈奴和月氏的战事如何？”
　　“我听说双方损失都不小。我姐夫乌孙王战死了，虽然他儿子继承了王位，由于年纪还小，实际主持朝政的是我姐姐穆苏丽。”
　　“你知道秋霜在乌孙吗？”
　　“这我不太清楚，因为打仗我们也没什么联系，我是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你知道苏吉拉妃死了吗？”
　　“苏吉拉妃死了？”

　　背叛

　　龙城遭劫,四位后妃仅剩下苏吉拉妃一人,扎屹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没有找到阏氏的尸体,只好造了座衣冠冢。他们重修城门,再造防守工事守卫龙城。
　　伊犁河畔一场血战,双方损失惨重,冒顿单于左臂受伤,被送到龙城。听到金华的死讯,冒顿伤心欲绝,呆呆地坐在金华坟前,久久不肯离去。扎屹地心都碎了,"扑通"跪到金华的坟前。
　　"阏氏,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单于对我的信任,我要履行自己的诺言."说着,拔出金刀向腹部扎去。
　　"啺"的一声,刀被单于射出的弩箭弹开了。
　　"傻瓜,你死什么?龙城被破,责任在我。是我一时心存善念,害了阏氏。知道龙城还有水门的只有她。"
　　"她?单于说的她,是指----"
　　"你不必问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他仿佛终于下了决心。
　　春天的和硕达木湖格外喧嚣,几千只水鸟陆续来到这里.忽然远处一片尘土飞扬,惊起水鸟四散飞逃.冒顿单于屹立城头,望着远方的烟尘:"他们来得好快!"
　　月氏新君麻哈提得到密报,冒顿单于只带领三千亲兵,在龙城疗伤.麻哈提立即亲率精兵一万杀奔龙城,要为他父王报仇。
　　单于下令,敌众我寡易守不易攻,一面让城中的百姓和军兵一起守城,一面派出人去给伊宁和阿克塞送信。
　　攻城异常猛烈,城中军民守得非常艰苦.冒顿单于亲自到城上督战,过去七天了,派出去的人仍没有回来。
　　"单于,城外射进一支无头箭。"扎屹把箭递给单于，单于从箭上取下一块羊皮。
　　"你在哪里拣的?"
　　"城楼上,谁写的?"
　　"不知道,这上面说我们这里有内奸。已经跟月氏达成协议,这个人在今夜子时设法开水门,引月氏人进来。"
　　"我们不是在水门派兵把守了吗?"
　　冒顿"嘿嘿"冷笑,"她会有办法的,她熟知一切。还以为我们不会想到她故技重施,也好--让她自己跳出来。"
　　深夜的和硕达木湖死一般寂静,几只羊皮筏悄悄地从湖面向龙城靠了过来.守水门的士兵发现情况,立刻向敌兵放箭,皮筏停止前行在原地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忽然,从城内方向射出一排冷箭,守门的五十几个士兵丧命大半.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悄悄划一只小船慢向城门靠拢，城上的几个士兵被她的小弓弩射得不敢抬头,眼睁睁看着船靠近城门。
　　"苏吉拉,身手不减当年啊。"冒顿浑厚的嗓音冷冷道,那人一愣.
　　"你以为我一直在前面城楼上吗?可惜啊,我当初只告诉了你龙城有个水门，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你说什么?"苏吉拉声音战抖.
　　"苏吉拉,你我夫妻一场,我始终不忍心杀你,是你背叛乱匈奴。"
　　"哈哈,夫妻?我是你的小妾,你心里会有我?我只能寄希望在儿子身上,我要他做单于,怎么就算背叛匈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当的单于吗?"苏吉拉目露凶光。
　　"你住口!勾结月氏、背叛匈奴，你还敢狡辩？"冒顿已经不认得眼前这个女人了。
　　"凭什么?我为你生了儿子,你为什么不立我做阏氏,偏偏从中原娶了个女人回来.我的儿子没有希望了!"苏吉拉声泪俱下,一边说一边攀上城门楼.守城士兵围住她却不敢上前。
　　"苏吉拉,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们匈奴没有规定嫡长子继承单于,只要吐库坦有能力,他还是有希望的。"
　　"算了吧,一个不得宠母亲生的儿子会有希望继承王位吗?"
　　"你想怎么样?"冒顿向前紧逼一步,苏吉拉一抬手,一只弩箭射向冒顿,同时一纵身跃下城楼,坠入湖中。
　　冒顿眼看着苏吉拉上了月氏的皮筏,渐渐远去。
　　"我冒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吗?"
　　扎屹一番苦劝,冒顿始终闷闷不乐,"骨都侯,我大概是老了,心越来越软,没有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了。"
　　伊宁的军队终于到达龙城,在月氏人的后方扎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冒顿抖擞精神,准备跟儿子来个内外夹击,可是却迟迟不见伊宁动手。
　　"单于,不好了,伊宁王子的军营里秩序大乱,我看见月氏兵也向那边涌动."木昆匆匆向单于禀报。
　　"迅速探明状况,做好出战准备。"
　　城外已经乱成一片,冒顿登上城头观看,匈奴兵已经分成两部分,有两匹马交错在一起,马上之人斗在一处。
　　"木昆备马,伊宁有危险!"冒顿单手提刀,上马冲出城去。

　　杀妻

　　城外匈奴的军队已经分割成两个部分，冒顿冲进去，看到正在厮杀的伊宁和苏吉拉妃，吐库坦骑在马上呆立在一旁。
　　月氏人渐渐围了上来，把匈奴军队团团困在中央，苏吉拉妃一拨马头，闪在一边停止争斗。
　　“儿子，我跟月氏王已经达成协议，只要我们答应把乌楞统布给他，他就会跟我们联手保你登上单于的位子。他们现在已经完了，哈哈～～”
　　伊宁恼羞成怒，举刀奔苏吉拉妃冲过来，吐库坦见状救母心切，一支弩箭射中伊宁肩头。伊宁“啊”地大叫一声，咬牙拔出弩箭。
　　“弟弟，这弩箭是哥哥我送给你的，那时我对你是多么的疼爱。”
　　吐库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苏吉拉妃大声喝道：“少来假惺惺这套，看我杀了你给我儿子除一个障碍。”举起钢刀朝伊宁头上就剁。
　　只听一声哨响，一支响箭射中她的后心。随后箭飞如蝗，霎时间万箭攒心，苏吉拉在马上晃了两晃，慢慢转过身来，慈爱地看了吐库坦一眼，从马上栽了下来。这个草原上曾经名噪一时的女英雄在极度的不甘心中，不情愿地死去了。
　　单于命人捆了呆若木鸡地吐库坦，立时宣布叛兵无罪。伊宁伤势严重，已不能指挥战斗，单于任命木昆为右谷彝王，代替伊宁指挥。这时，月氏王马哈提看到苏吉拉妃已死，亲自率兵杀上来，悬赏要取冒顿单于的人头，情况万分危急。
　　木昆镇定自若，命令军队摆成三角尖刀阵型，力图撕开一道口子。但是敌我实力悬殊，任凭他左突右杀，仍没有杀出一条血路，死伤惨重。
　　正在此时，西南方向远远传来号角声响，一支军队黑压压从远处逼近。正在厮杀的双方不由得停了下来，都想弄清楚来者是敌是友。这支军队，全都赤裸臂膀斜披兽皮，头戴牛头盔，手里拿着钢叉或是狼牙棒。一杆大旗迎风飘舞，上面绣着一匹张牙舞爪的恶狼，旗下一个个黑大个儿，穿黑衣，骑黑马，头上戴的是象鼻盔，手提一根八十斤重的狼牙棒。来到跟前高声喝喊：“众儿郎听着，奉了太后之命，杀月氏人救出匈奴单于，给我杀！！！”
　　这支莫名其妙的援军到来，无异于给匈奴人吃了救命的丹药，立时勇猛无敌。那新来的军队个个骁勇剽悍，杀月氏人如同狼入羊群，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月氏人不想有此变故，马哈提收拾残部，落荒而逃。
　　单于上前答谢：“敢问这位将军，是哪里来的？真是我匈奴的救星啊！”
　　“不用谢了，我问问你，这里谁叫木昆？”
　　木昆赶紧上前：“我就是，请问你——”
　　黑大个儿上前敬了个礼，木昆一头雾水，不知从何说起。
　　那黑大个儿口中言道：“我是呼揭王加哈依，你是我娘的干儿子，你就是我兄弟。”说罢上前抱住木昆，非常亲热。
　　“我是你兄弟？你没弄错吧？我是有个干妈，但她是阏氏的仆从，而且已经死了。”
　　加哈依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囊，从里面抓出一把铁丸。“这个你认识吗？”
　　木昆从腰上解下祝妈送他的牛皮囊，跟加哈依手中的皮囊一样，上面烙着一个狼头。
　　“干妈真的没死吗？”木昆激动得热泪盈眶。
　　“是，她现在呼揭，是呼揭的太后。母命完成，我们后会有期。”加哈依爽快地向单于告别，回呼揭去了。
　　阿克塞赶来地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阿克塞禀告单于，因为被月氏军队缠住，所以没有及时赶到。但是他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重创了月氏军队，月氏人伤了元气，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
　　伊宁留在龙城养伤，木昆授命全权指挥伊宁的军队。单于由于苏吉拉妃和吐库坦的叛逆，精神上受到打击，伤口也开始恶化。

　　乌孙

　　金华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苏吉拉妃会走上背叛这条路，单于在决定杀死身边仅存唯一的妻子时不知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情？现在的他是何等的孤独，而他又会怎样处理吐库坦呢？此时的她急切地想回到他的身边。
　　“如今的局势正处在僵持阶段，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呼揭太后索伦珠缓缓说道。
　　“您的意思是？”金华赶紧收回飘远的思绪。
　　“问题的关键在乌孙。其实乌孙王本来就是被迫卷入战争，如今乌孙王已死，王子年幼，国事基本上是王后穆苏丽说了算。我猜穆苏丽姐姐内心也希望尽快摆脱战争困扰，能给儿子一个安定祥和的国家。现在缺少的是一个能够说服她的人，我倒觉得阏氏你是个合适的人选。”
　　“是不是太危险了？”秦朗还是不放心。
　　“你先去找宫廷总管莫登联络，他会为你安排一切，我的儿子会派人送你过去。三个孩子就留在我这里照料，你尽管放心。”
　　“我送你过去。”秦朗仍然觉得太过危险。
　　“你们都换上呼揭的衣服，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金华点点头赞成。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一行人在呼揭卫士的护送下，离开了土城。骑马走到傍天黑的时候，来到了乌孙石城。
　　石城的结构与土城截然不同，大块的石头堆积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一层金色。进了城，只见石块甬道四通八达，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用六角型的石块砌城，屋顶是薄石板覆盖的阳台。同来的呼揭人把他们安顿在一个肃静的住所，不一会儿，一个壮年的汉子随一个呼揭人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莫顿总管，”呼揭卫士向金华通禀道。莫顿看到上面端坐一位穿黑衣面戴青纱的夫人，双手抚胸施礼。
　　“尊贵的夫人，呼揭太后吩咐我听从您的差遣。”
　　“我向你打听一下，月氏国送来两个美人，不知如今在何处？”
　　“我听说其中一位是王子救命恩人的妹妹，所以待若上宾。那位同来的美人也跟她一起住在王宫里，但是有人守护，不能随意出宫或者与外界联络。”莫登如实答道。
　　“哦，这就是说，乌孙既与月氏关系密切，又对他们有提防。”
　　“也可以这么说，王后对月氏前次挟持王子一事耿耿于怀，特别是对月氏王的蛮横态度颇有微辞。”
　　“你能不能安排我入宫见见秋霜？就是那个天朝美人。”
　　“您最多可以带一个人乔装成宫女，手捧衣料随我混进去。但是不能时间太久，天亮前必须离开。”
　　“可以，有劳你安排一下。”
　　易斯塔娜执意要随金华入宫，考虑到安全，秦朗也觉得她比较合适。换上乌孙宫女的衣服，金华和易斯塔娜趁着夜幕的遮掩，跟随莫登混进了乌孙的王宫。
　　王宫是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正殿十六根雕刻的圆形石柱支撑起宽大的殿堂穹顶，其他处所的梁柱都是方型的小石柱。金华顾不得观看，低着头紧紧跟随在莫登身后，穿过迷宫一样的狭窄过道，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一个精巧的白色石宫跟前，两名卫士拦住了他们。
　　“她们是奉王后的旨意，来给两位美人剪裁新衣的。”莫顿手持令牌。
　　“以前来裁剪衣服的好像不是她们啊？”
　　“哦，那两个宫女裁剪的不合美人心意，这是新入宫的，手艺极好，王后特意派她们来做新衣的。”
　　卫士还要盘问，只听里面有人说话：“是我做新衣，让她们进来吧。”金华低头随莫顿总管进了石门，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乌孙建筑所以风格最是奇特，外面多是风沙烈日，所以门窗狭长，而室内空间却是很开阔。十几根圆柱撑起一个穹顶大厅，悬挂四盏水晶琉璃灯，地面石板打磨光滑如镜，中央一座汉白玉的月型水池，厅内摆放奇花异草错落有致。池边一位娉婷少女，身着宝蓝纱衣，头上银丝缠头，足登翘头小蛮靴，正在远远等着她们。
　　“你是——”她迟疑着不敢确定。
　　“秋霜，是你吗？”
　　“公主，真的是你！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知道祝妈，也就是呼揭太后派人来找我，怎么也没猜到会是你。”秋霜上前紧紧抱住金华喜极而泣。
　　“我也没想到我们今生还能见面，你还好吗？”
　　“嗯，我还好！因为乌云曾经救过乌孙王子的命，她的信很起作用。乌孙王和王后对奴妎和我敬若上宾，只是以安全为由护卫得比较严密。”秋霜眨眨眼。
　　“哦，这为什么？乌孙和月氏是盟国呀，还怕你们有什么不轨吗？”
　　“其实乌孙跟月氏的联盟并不稳固，当初就是麻哈提挟持了乌孙王子要挟来的。如今乌孙王已死，国内厌战情绪严重，以至于王后迟迟不肯让王子接替王位。怕的是以王子的鲁莽个性，与月氏翻脸，而国内不安定因素趁机作乱王权不保。可是月氏对乌孙的态度氏越来越蛮横了，所以她对月氏的态度，也是阳奉阴违，对我和奴妎也是客套加防范。”
　　“奴妎怎么样？”
　　“金蒂海耶妃死后，奴妎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自幼就跟随金蒂海耶，感情十分深厚，金蒂海耶的死对她刺激很大。她意志消沉，深深陷入自责悔恨当中。我们俩虽然住在一起，但是她很少踏出房门。”
　　“秋霜，你得帮助我。我需要了解乌孙王后得真实态度，如果她能倒戈跟匈奴联手，那么会很快结束这场战争，这对谁都有利。如果她有这方面的意图，我想跟她面谈。”
　　“每天早上，王后都会邀请我们共进早餐。我可以试探一下她的反映，我会通知莫顿总管偷偷把你们带进来。”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迷宫

　　次日辰时，莫登总管通禀，秋霜私下试探乌孙王后，王后态度暧昧，同意匈奴密使进宫面谈。秦朗不放心，让易斯塔娜跟随，小心保护。二人仍然穿了宫女的装束，随莫登总管从杂役进出的边门进入王宫。
　　来到王后居住的夏宫，守门的护卫把易斯塔娜拦住。
　　“王后有旨，只请客人单独面谈，其他人不得入内。”
　　易斯塔娜刚要分辩，被金华止住。
　　“你在外面等着，不会有事的。”说罢，一个人走进夏宫。
　　易斯塔娜等了一会儿，不见金华出来，心里开始急躁。正在这时，只听有人过来高声通禀，月氏王拜访乌孙王后。易斯塔娜闻听心里一惊，赶紧躲到夏宫西面一个石门内。怕有人看见，所以她多拐了两个弯儿，谁知这乌孙的石头宫殿是一座迷宫，转来转去便迷了路。正在着急，就听见“咚咚”很沉闷的声音，顺着声音，她来到一个上了锁的石屋跟前，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易斯塔娜好奇心起，扒门缝往里面看。屋子里面很明亮，陈设简单精致，墙上全是雪白的厚壁毯，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正在用脑袋撞墙。
　　“喂！你干什么用头撞墙啊？”
　　那男孩闻听回过头来，很不耐烦地吼道：“要你管我？我还活着干什么，死了算了！”说完又“咚咚”用脑袋撞墙。易斯塔娜心里道，这什么人啊？这么暴脾气，不分好赖人，索性不去理他。可是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喂！我问你，这儿怎么出去？”
　　“你问我？我要是知道早就出去了。”那少年乐了。
　　“那怎么办？那个该死的麻哈提不知道回不会碰上阏氏，要是碰上可就惨了，我又不在身边，怎么保护她呀！”易斯塔娜急得直跺脚。
　　“你说谁？！”那个男孩咬牙握拳，目眦欲裂。“是他来了吗？我要亲手杀了他！”
　　看男孩神情激动，易斯塔娜吓了一跳：“你是谁？你要杀谁？”
　　“你别管我是谁，先帮我把门打开。”
　　“什么呀我就帮你开门？你也不认路，开了门你也出不去。”
　　“我是乌孙王德隆靡，我要杀麻哈提。你先开锁，我自有办法出去。”
　　易斯塔娜着急出去，也不管谁是谁，从怀里掏出短刀，几下砍断门锁，德隆靡“噌”地蹿了出来，差点跟易斯塔娜撞个满怀。
　　“跟我来。”说完，拉着易斯塔娜的手就往西跑。
　　“不对，我是从东面过来的，方向错了！”
　　德隆靡也不答话，脚下不停，易斯塔娜只得跟着跑，来到一座白色塔楼跟前，一猫腰钻了进去。没看清他动了什么机关，脚下石板裂开，显出一条暗道，易斯塔娜迟疑了一下，随即跟了下去。暗道由石头砌成，没有灯烛照亮，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易斯塔娜怯怯地紧紧揪住德隆的胳膊。德隆仿佛一直在黑暗中生活一样，丝毫没有阻碍他的行走速度，易斯塔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儿，又上了几次台阶终于停住。
　　“嘘——”德隆示意她禁声。一丝光亮从石壁上泻出，二人从缝隙向外望去。只看到麻哈提坐在软垫上，两三个侍女远远地垂手而立，没有看见乌孙王后。德隆推了推易斯塔娜，指了指头顶方向，原来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在王后的宝座下面。

　　酒器

　　易斯塔娜低头看了看德隆靡，个子比她矮了一头。德隆靡冲她一笑，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
　　“尊敬的王后陛下，您迟迟不肯让儿子真正接替王权，是不是有其他想法啊？”
　　“大月氏王对乌孙真是关心有加，我只是想多给儿子一点时间适应，毕竟他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哈哈，就没有其他想法吗？我听说乌孙国原来就是王后您的陪嫁，既然乌孙王已经死了，您如果有意再嫁，小王倒愿意给您空出王后之位如何呀？”
　　看不到乌孙王后的表情，德隆靡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呵呵！月氏王说笑话了，我早已经老朽了，怎么能匹配尊贵的您呢？再说您已经有王后了。”乌孙王后声音冷得刺骨。
　　“我倒不会嫌弃你老，只是可惜这乌孙国将来不知落到什么人手上，不要为了你那丑陋蠢笨的侏儒儿子，耽误了你自己的幸福和乌孙国的前途。”
　　没来得及听到乌孙王后的反映，德隆靡早已按捺不住，夺过易斯塔娜手里的短刀就冲了出去。手起刀落，麻哈提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到了德隆靡手里。
　　“啊！儿子，你闯祸了，谁放你出来的？这可怎么好！乌孙小国，怎么敌得了月氏？怕是要亡国了呀！”
　　“王后何必担心呢？就此下了决心与匈奴联手，岂不是好事？”金华从侧门中走了出来。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那就有劳阏氏，乌孙没有其他要求，只求国泰民安。”
　　“请王后放心，我自有安排。之前我要先跟奴妎谈一谈，然后再来跟您商议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一切由阏氏安排！”
　　易斯塔娜在一旁埋怨德隆靡：“麻哈提该由我来杀的，凭什么要你杀？还用我的刀。”
　　“我跟他不共戴天，他挟持我到月氏做人质，把我关在地牢里三年。在黑暗里与世隔绝，我都要疯了，他还嘲弄我是白痴。今天，他又欺侮我母后，我杀他不解恨，我要吃他肉喝他血。”
　　“吃肉喝血不好，他的肉是臭肉，血也是脏的。不如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他的头颅做成酒器，这样就能天天看见他，吃着他喝着他，岂不解恨？”
　　“好！这样好！”德隆使劲点头。
　　“不过呢，麻哈提也是我的仇人，你杀了我就不能杀了，这不公平。而且你是用我的刀杀的。所以呢，这酒器你不能自己独吞，现在归你用，等过几年你气消了，你得送给我用。”
　　德隆一咧嘴，心里不舍得，可又说不过她。“好吧，等我气消了，我就送给你！”

　　姐妹

　　一缕月光从高高的天窗静静地洒进来,一位白衣少女独自坐在石阶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愁，周身笼罩在迷蒙的光晕之中,犹如一尊精美的塑像。
　　“谁在那里？”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奴妎的沉思。
　　“是我。奴妎，你还好吗？”轻柔的声音从黑暗处飘来。
　　“阏氏？”奴妎身体一震，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金华微笑着坐到她身边的石阶上，奴妎下意识动了一下。
　　“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她眼睛看向虚无的远方。
　　“你也看不到战争的杀戮吗？”
　　“我能怎样？”她苦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是复仇祭坛上的牺牲，还有金蒂海耶和我的姐姐。”
　　“那都是月氏国当权者的罪孽，百姓不应该承担罪责，金蒂海耶也是无辜的牺牲，不是你的过错。”
　　奴妎茫然地看了金华一眼，依然看向黑暗。
　　“你可以制止战争的。”
　　“我吗？我能做什么。”
　　“麻哈提一死，乌孙跟月氏必然反目。我想去见月氏王后乌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你要去月氏？现在？这很危险！”
　　“顾不了许多了，必须停止战争，这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你打算怎么办？”奴妎迟疑着。
　　“各取所需。你们姐妹的仇也算报了，乌孙现在极需要安定，匈奴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已经可以称雄北方大漠，我们会协商一个最适合的方案。”
　　“是该结束了，如果可以弥补——”一滴冰冷的清泪滑下白玉无暇的面庞。
　　“这是姐姐给我的金羽令，你带着它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奴妎，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希望你走出阴影，去迎接阳光和幸福。”金华接过金羽令转身离去。
　　“神啊，宽恕我，保佑你的子民吧。”奴妎双手抚胸低下头来，月光柔和地披洒在她的身上。
　　金华仅携易斯塔娜一人，手持金羽令纵马驰向月氏。一路畅通无阻，只半日功夫来到月氏。月氏国内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金华持令通禀，觐见乌云王后。
　　由人引领，她们从后门进宫，直接来到乌云的寝宫。
　　“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回到中原再也不会回来了。”乌云面带疲惫，一脸的倦容。
　　“我跟你有约定，我怎么可以爽约呢？”
　　“我们还没有到兵临城下的地步，听说你从乌孙来？”乌云有些警觉，不知道麻哈提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兵临城下没什么差别，在乌孙正巧遇到月氏王被刺，乌孙与月氏的关系是彻底断了，月氏离兵临城下还远吗？”
　　“真是巧得很啊，阏氏一到乌孙，就发生月氏王被刺。月氏王虽死，月氏国还在，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乌云脸上阴云密布。
　　“对月氏王的死，我深表痛心。但是一想到月氏国的前途，我又为月氏的百姓感到庆幸。”
　　“此话怎讲？”
　　“我痛心，是因为不管怎么说，王后您失去了丈夫。我庆幸，因为从此月氏走上兴旺发达之途，国之幸也，民之幸也。我恭贺王后能登上王位，大展宏图。”
　　乌云阴着脸坐在那里，半天没吱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好一个匈奴的阏氏，天朝的公主，果然好口才！只凭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月氏国投降吗？杀了我们的国王，此仇焉能不报？”
　　“哼哼！那就要看怎么说了。”

　　回首处，灯火阑珊

　　两个睿智的女人正在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谈判。
　　“你不要忘记国民是要为国王报仇的。”乌云的态度极为冷静，看不出她的思想。
　　“这场无谓的战争消耗了国民的财产和生命，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为了那样一个国王而甘愿牺牲一切吗？我倒认为他们应该感谢停止战争的那个人。”金华始终微笑着。
　　“我要得到各部落首领的支持才能决定。”乌云依旧没有退让的意思。
　　“很明显，您已经改变了您的初衷。复仇的火焰不会将一切化为灰烬，您在为您的子民着想，您会是一个好女王，您的人们会爱戴您的。”
　　“咳——”乌云干咳了一声。
　　“的确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奴妎她还好吗？”
　　“她在乌孙得到礼遇，但是她失去了自由。”
　　“怎么，乌孙把她软禁了？”乌云微微皱了皱眉头。
　　“可以理解一个小国的恐惧之心，正如当初的楼兰。奴妎深陷自责的痛苦之中，我希望复仇已经停止，她也会得到应有的幸福。”
　　“她是个傻姑娘，谁又为我们负责呢？”
　　“临行时我与乌孙王后商议，让她认奴妎做义女干殿下，我代匈奴二王子阿克塞向她求婚。您的妹妹是乌孙的公主，又是匈奴的王子妃，我们三家化干戈为玉帛。我们支持您登基称王，奴妎也终身有靠，您意下如何？”
　　“如此——也好！我会尽力说服王族元老和各部首领，奴妎的亲事我同意，您尽快回匈奴遣使签约。”
　　“依照前期约定，月氏要退出现有的伊犁河流域的领地，匈奴保证不会挑起战争。”
　　“我早已经有了安排，翻过阴山向西阿姆河流域，有一大片丰茂的草场，我决定在那里建立新的月氏国。”
　　“记住，我们是月氏的朋友了，我们会尽力帮助您的。”金华激动得站了起来。
　　乌云哈哈大笑，“我会照顾好我的国家，请您好好看待我的妹妹吧。”
　　回到乌孙，金华接到消息，冒顿单于伤势加重，已经昏迷了。心急如焚的金华匆匆告别了乌孙王后，拜托秦朗到呼揭去接孩子们，她自己带领易斯塔娜和瑞珠，由乌孙派兵护送，飞马奔向龙城。
　　天已经黑了，金华悄悄进入单于的房间。厅里没有点灯，从卧室敞开的房门透出一束光亮。她迈步走了进去，看见冒顿单于只穿着短衫，颓然倒卧在一张虎皮垫上。她赶紧扑上前去，他看起来完全变了模样。形容枯槁，面色苍白，胡子乱蓬蓬的，躺在那里毫无知觉。金华从乌孙到龙城的途中，猜想了他的各种情况，往事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她设想了很多见面时要说的话，她要亲口告诉他，她一直多么爱他。这些年来她一直自欺欺人，现在她有多么痛苦，可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她心里害怕自己意识得太迟了，她为自己的愚蠢和盲目而感到悔恨，所有的矜持都荡然无存。
　　“我自以为聪明，其实我是最愚蠢的傻瓜，一个最大的傻瓜。”她颤抖着抚摸着他沧桑的脸，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几乎再次失去我的幸福，我对你是如此的存有偏见。”她的脸贴到他的胸膛，开始懊悔从前对他的冷漠。宽阔厚实的胸膛上挂着他猎获猛兽的牙齿，她送他的龙凤玉佩极不谐调地掺杂在里面。泪水再也忍不住滂沱而出：“你快些醒来，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儿子——”
　　冒顿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骨碌骨碌”响，双臂猛然紧紧抱住了她，生怕一松手会飞了。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低声重复着。
　　她也紧紧抱住他，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用尽了浑身的力量。
　　“我们从新来过好吗？”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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