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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本来就是这样（17KVIP完结）
作者：横波
文案

　  作者以真实细腻生动的笔触，刻画了几对青年人在生活中的矛盾冲突感情纠葛内心变化以及各自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改变，揭示了人性的美与丑贪与欲爱与恨。解读生活，还原人性，赞美贤德，诋毁淫荡，颂扬宽厚，鼓励仁爱，倡导和谐。
　　作者郑重声明：《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情节与人物均属虚构，请看官们不要对号入座！


第一章    1    反目成仇
　　一进副食商店的大门，萧紫玉的眉头就跳了一下，心一阵反感，不由暗暗骂了句：太不象话啦！
　　碎纸片子由门口哩哩啦啦地丢到了柜台边，空酒瓶子，这墙根儿一堆那墙根儿一堆，酒桶旁还扔几个。小山一样的啤酒箱子摞得七扭八歪，有一部分已经挡住了顾客的必经之地，使进进出出的人都得绕个胳膊肘弯儿。
　　穿得花枝招展的两堆人，一北一西分围在两节柜台边，吃着瓜子，唧唧呱呱唠着，嘻嘻哈哈闹着。见萧紫玉走进门便纷纷住了嘴，一个个稀奇地看着她。
　　赵野玫的心咯噔一下：她怎么来了？难道她上食品组啦？
　　突然被十几双目光罩住，萧紫玉不由一阵尴尬，短暂的调整后她镇静地直视着食品组走了过去。
　　“哎呦！怎么是你呀？这个老头子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到家呀！”原食品组组长王红雨乐呵呵地迎了上来，热切地对萧紫玉说。
　　萧紫玉微微笑笑，转脸看看又接着吃接着唠的组员们。
　　赵野玫的心一阵不舒服：死老头子，你把谁整过来不好，偏偏把她整过来？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
　　萧紫玉对王红雨说：“咱们开始点吧。”
　　王红雨点头，拍拍手叫大家过去。
　　“干啥让我们过去？你们不会过来吗？”于志敏永远起带头作用，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只要她在场就轮不到别人。
　　“急啥呀？还有这么多没吃完呢。喂，萧组长，吃完了再点吧。”不甘寂寞的周明慧马上跟于志敏一唱一和。
　　“王组长，萧组长刚来，你咋的也得让人家喘口气吧？真这么急着走么？”艾敬波也来掺和。
　　“一天的时间呢，怎么也点完了。吃完了再干呗，扔了多可惜！”康百花娇声娇气地说。
　　“喂，大家帮帮忙吧。我们点完这边还得点那边去呢，陈经理可只给了我们一天的时间哪。”王红雨耐着性子催促，临走临走她可不想惹闲气，否则早就骂出口了。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看看，说了半天还是急着走。”李美芳碰碰于志敏小声说。
　　“不管她咋急，账弄不清她也别想走。”根本不怕事小的于志敏大声嚷嚷，一双患斜视症的眼球盯着王红雨的脸说。
　　李美芳吓了一跳，狠狠掐了于志敏一把，然后跑到一边去了。
　　“你放心。如果没有人往兜里揣钱账是绝对不会差的。”王红雨还是生了气，冷冷地和于志敏对视着。
　　于志敏张开嘴刚要接茬儿，却被周明慧及时地制止了。
　　王红雨息事宁人地缓和了脸色，转身问萧紫玉：“咱们咋点？”
　　“怎么快就怎么点吧。”萧紫玉看看手表说。
　　“那就分组点吧。”王红雨面对大家，和颜悦色地吩咐：“我再支使一回大家。周明慧、于志敏、李美芳你们仨点货架子；康百花、鲁凡、艾敬波你们点干果和柜台；钟可琴、白安如跟我们点库房。这样行吗紫玉？”
　　萧紫玉点点头，暗暗纳闷：如此利落的人，怎么就摆弄不明白一个小组呢？
　　王红雨把厚厚一本盘点表分成四份，给萧紫玉一份，扔在柜台上两份，然后拉抽屉拿钥匙。
　　“紫玉，虽然咱们认识了很久，可彼此并不太了解。”向库房走时王红雨说。“有几句话我是一定要讲出来的，不管你怎么看我。我这个人太直，常常口无遮拦，把人家给得罪了自己还不知道呢。”摇头苦笑。“四个月前，我迈进外面的那道门槛时可是相当的自负啊……没想到四个月后我不得不退出那道门了。唉！我让陈经理失望了，希望你不会让陈经理失望！”说完又是深深一叹。
　　萧紫玉轻轻拍拍王红雨。
　　对萧紫玉的视而不见，赵野玫有被搧了耳光的感觉，不等她跟王红雨转过货架子她就拿起柜台上的盘点使劲摔了下，然后大声吆喝她的组员：“都别吃啦，干活吧。梁秋影谢金凤点货架子。刘小岩张真顺点柜台。剩下的跟我们去点库。告诉你们都把字给我写正道了，一式两份，单价写清，谁再把6写成9，我查出来决不客气。……”
　　组员们个个发愣，但转瞬都明白啦，立刻，有的互相打着眼色，有的相对嘁嘁喳喳，但大家都忙忙叨叨地执行着赵组长的命令。
　　萧紫玉头也未回，跟着王红雨进了库房。
　　江林副食商店位于一溜坐北朝南房子的最东边，紧挨着小石桥。东墙和南墙上设置了一扇扇的大窗户，林林种种的商品，透过明亮的玻璃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眼睛，使得有无需求的人都想走进门来看看。因此，这爿店自始至终都是商业区里最盈利的店。
　　副食组的货架子和柜台安在营业厅的西侧，食品组的货架子和柜台安在营业厅的北侧，两组成直角相汇于一米左右的空地儿。由这块空地儿进去，向北走几步便是两道门。这两道门里面的空间并非主屋的延伸，而是借着主屋的后墙建的抱厦，这里就是两个组的存货库房。
　　“看见了吧，”走进库房，王红雨指着杂乱摆放的酒箱子对萧紫玉说。“以后你就干吧。说实话，这个库房只有我一人每周收拾一次。都知道糟践就是不收拾，想找样货你就费劲去吧。累死累活地干，累得我跟头驴子似的还不得人心，最后只得走人。”指桑骂槐，左一眼右一眼地瞟着钟可琴和白安如。
　　钟可琴和白安如默不作声地归拢着纸箱子。
　　萧紫玉默默看着白安如和钟可琴，不由暗忖：不是她指挥不当，就是她们故意跟她作对儿。假如是前者倒没什么，凭着自己这么多年摆弄人的经验还能对付得了；万一是后者，老头子你可真是给了我个空桥走哇！
　　商店经理陈杰瑞还没到不惑之年，中等身材，驼背，面色微黑，头发稀少，从前额到头顶油光铮亮，在同龄人当中显得很老相，由此，老头子仨子便从取代了他的名字。
　　“从哪边开始呀？”萧紫玉胡思乱想的空当，钟可琴小心翼翼地问着王红雨。
　　“这边行吗紫玉？”王红雨指着靠东墙的酒箱子问萧紫玉。
　　萧紫玉点下头，暗暗慨叹她的礼节可真到位。
　　钟可琴搬开上面的酒箱子，白安如查点下面箱子里的酒，萧紫玉和王红雨及时记着酒的名称、数量、单价。
　　酒一箱箱地被搬开又被摞好，钟可琴和白安如配合默契，一个搬一个查，一会儿一轮换，一个小时不到，二百箱多的酒只差两箱没点了。
　　白安如打开其中一箱，钟可琴数里面的瓶酒，没等她报数王红雨却诧异地大叫：“哎呀！咋剩两瓶了？”
　　钟可琴和白安如双双愣了下，然后四只手都翻弄纸箱子，翻来翻去差点把酒箱子翻烂了，可里面的酒还是只有两瓶。
　　“卖了吧？”萧紫玉拿起一瓶酒细看瓶肚子上的商标。
　　“不可能。凡是超过五十块的酒都在我心里，卖一瓶我记一瓶。这董酒一瓶就是一百八，我怎么会不细心呢？”王红雨也上去翻。
　　“是不是谁卖了忘了告诉你了。”萧紫玉提醒。
　　“我没卖过。”钟可琴立刻表白。
　　“要是我卖了一早就告诉你了。”白安如也急着说明。
　　王红雨抽身出去。
　　萧紫玉放下酒。白安如坐在酒箱子上。钟可琴蹲在地上继续摆弄那两瓶酒。
　　“组长，你压根儿就是这厂子的么？”听了一会儿前厅的吵嚷声，白安如问萧紫玉。
　　萧紫玉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是调来的，才八个月。咱们商店的人太多了，到现在我还认不全呢。”说完笑了，笑得有丝腼腆有丝讨好。
　　“是吗？从哪调来的？”萧紫玉问。
　　“双阳。”白安如又笑了下，这次笑得有些得意。“咱公司门槛儿太高了，要不是我叔叔帮忙还真进不来呢。”
　　萧紫玉想问你叔叔是谁，想想又觉得有点唐突，就改口应付：“是吗？”
　　钟可琴直起身说：“她叔叔不仅给她调转了工作，还给她介绍了对象。正在谈婚论嫁呢。”
　　“你这嘴咋这么潜呢，谁让你说了？”面露羞涩的白安如半垂着头，两手搅动着衣角。
　　萧紫玉一阵黯然：这分娇羞自己也曾有过！那可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了。
　　“我不替你说我怕你——”钟可琴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回来的王红雨怒气冲冲的样子给吓了回去。
　　踢飞两只空纸箱子，王红雨接着扯开嗓子喊：“这不是出了鬼了吗？都说没卖，难道那两瓶酒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哼！我知道这是有人想坏我，你做梦！我倒了霉谁都跑不掉，不信咱就走着瞧吧。”
　　“先别急，能不能是你自己忘了记了？上这火多冤！”萧紫玉一边极力安抚，一边冷眼旁观——钟可琴噤若寒蝉；白安如茫然无措；这位满脸愤怒，不发作一场是不能了了。
　　果然，王红雨嚷了起来。
　　“这箱酒成了我的心病了，我忘了吃饭也忘不了它呀？当时进这箱该死的酒时，冯海波左一个不行右一个没销路地反对，是我硬别着进了一箱，回来他就告了我一状，老头子好个把我责备。虽然我嘴上没跟老头子辩证，但我的心可一点也没服。虽说咱这是山沟，可礼却越送越大了，这是名酒又是真货，我不相信没人买。谁知道一天天过去，都只问价，不动真格的，真快愁死我了！每天一进柜台我就想这六瓶该死的酒，恨不得一时卖了好出口恶气。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这六瓶破玩意儿一瓶也没卖出去，我担心冯海波来了看见又有说的了，就收起来四瓶。这四瓶酒一直放在库里，我每周都要翻看一遍，上个周我还看过，现在竟然少了两瓶？这墙完好无损，这门也原模原样，问谁谁都没动，难道那两瓶酒让鬼拿去了不成？三百多块呀！我五个月的工资也不足三百呀？这鬼也太狠了吧？……”喊着嚷着骂着，酒箱子被她拍得啪啪地响，盘点表扔在一边也不记了，从这边到那边，踢踢踹踹，气得不行。
　　萧紫玉记完最后一笔，又把王红雨那份记上。
　　一天点了两个组的货，累得腰酸腿疼的萧紫玉脚刚刚迈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激烈的争吵声间伴着啪啪地打击声。她慢慢地靠在了系着凉衣绳的木杆上，怔怔地看着一侧花池中争香斗艳的鲜花。
　　“砰……咚咚咚……哐……”
　　萧策像头冲出笼门的斗牛，转眼间便从萧紫玉的身边奔了过去，看也没看惊慌的妹妹就摔上了院门走喽。
　　萧紫玉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进了房门。
　　杨桂英在无声地垂泪，见小女儿进来，立刻把身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萧紫玉默默看看母亲半边肿起来的脸，从幔帐杆上拽了条毛巾扔给母亲，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萧帆吹着口哨进了厨房。“三姐，咋才做饭哪？你老弟我的肚子里可内战半天了。”
　　萧紫玉没理弟弟，只低着头淘米。
　　萧帆先进了西边卧室放下书包，出来又进东边的卧室，可半分钟没用上他就皱着眉峰出来了。“三姐，妈咋的了？”
　　“作业写完了？”姐姐不理弟弟的茬儿。
　　“妈好象哭过？眼睛肿了脸也肿了。”弟弟偏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萧紫玉突然停住手，盯着萧帆严厉地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失去了你连哥哥都不如，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有分寸，你少操心啦。”不耐烦了。“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这个家里发生的任何事我都有权知道。”
　　萧紫玉生气了，盯了他半天才硬邦邦地说：“你还是这个家的男人呢？振兴这个家是你推卸不掉的责任。”
　　“我没忘记。现在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事公办，并摆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样子。
　　姐俩僵持一会儿，然后姐姐妥协，边继续淘米边说：“哥刚走。”
　　“又吵架了。这次又为什么？”
　　“我也刚回来，你去问妈吧。”
　　萧帆甩手进了西卧室。
　　萧紫玉把饭做好又扫了院子，找来两块红砖把花池边碎掉的地方修好，看看再没啥可做就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呆看蚂蚁搬家。
　　“三姐，吃不吃饭了？你想饿死我咋的？”萧帆出来，不高兴地数落着萧紫玉。
　　“去看看妈起来了没有。”萧紫玉站起来进了厨房。
　　萧帆轻轻推开东卧室的门看了看，然后回身去搬靠墙的圆桌。
　　饭桌上，杨桂英沉着脸机械地咽着食物。萧帆乖乖地吃着饭，一改饭桌上夸夸其谈的毛病。萧紫玉默默吃着饭，尽量不去看母亲肿得很明显的半边脸，然而，她的心却不能不因为母亲那半边肿脸而难受。
　　杨桂英三十五岁守寡，泪水伴着汗水流淌中拉扯着四个孩子。艰辛的日子多需要一个和平安逸的家呀！偏偏这个家永无宁日。母亲性情刚烈，儿子性格暴躁，两母子见了面三句话不到头就开吵，由低声吵到高声吵，直到母亲打起自己的嘴巴，儿子一摔门走人了事。小儿小女劝也不是听也不是，只好战战兢兢忧心忡忡地躲在一边暗暗难过。
2  偷偷恋爱
　　餐桌上，汪建文“艰涩”地咽着饭菜。
　　汪建梅瞅准母亲转身给父亲倒酒的空当拽了下她的二姐，眼睛瞟着母亲，身子倾斜三十度，声音压低了她说：“二姐，今儿你不是早班吗？可我咋在一号路看见你了呢？”说完就挤眼睛，并悄悄竖起一根手指。
　　汪建文使劲儿瞪了汪建梅一眼，又使劲儿打开她那只竖着的手指头。
　　汪建梅一点儿也不气馁，继续竖着手指头，而且由桌子下面竖改成桌子上面竖，同时大咧咧地嚷嚷：“我们班那帮懒蛋子净出尔反尔，说好了到一号路跑步的，可我在那儿等了半个点儿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一点都不守信用，还不如厂子的工人呢。有个男的五点半就到了，扔胳膊撂腿地折腾一阵儿就朝西望着。那个焦急呀！”说到这她忽然对汪建文低语，“他姓李是吧？”然后又提高了声音。“我以为他焦急等人也是为了跑步呢，谁知他等人是为了……哎哟！二姐你干啥踢我？”
　　汪建文迅速瞥了眼母亲，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下，“强盗”两个字像叮完人的蚊子，嘤地飞进了汪建梅的小耳朵。
　　“说啥呢？”程淑兰端着一杯酒到了桌边，察言观色地问。
　　“二姐她——”
　　汪建文又踢了汪建梅一脚，同时借着捋头发的动作向妹妹点了下头。
　　“二姐嫌菜不好吃。”汪建梅忍着腿上的疼痛扮着笑脸抢答。
　　程淑兰没吱声，把手里的酒杯给了丈夫，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汪建文赶紧往嘴里填饭。
　　汪建梅目的达到也一板一眼地吃起了饭，可有两次她竟然把夹进碗里的菜又送回了菜盘，偏偏自己还不觉得，仍笑眯眯地吃着。
　　她怎么能不乐？每次发现姐姐们的秘密她都能捞到些好处，有时是东西有时是钱，以前是大姐现在是二姐，先是姐姐们上赶着给，后来是她想“法子”要。这不，略施小计十块钱就到手了，同学的生日礼物有着落了。
　　程淑兰没有追问，可她那双饱经事故的眼睛却没有离开小女儿一直隐着笑意的脸。
　　一小碗米饭仅仅吃了三分之一，汪建文便放下了筷子。
　　“又不吃了？最近咋的了？连咱家的大花猫都比你吃的多。”汪永海端详着二女儿有些憔悴的脸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你妈领你去医院看看？”
　　“胃难受。”借坡下驴，王建文捂着肚子下桌。“我去上班了。”说完走了。
　　“她不是早班吗？又跟谁窜班了？”程淑兰不悦地咕哝，然后看着小女儿。
　　“可能又进货了。”汪永海为二女儿打掩护。
　　“你二姐是不是有事？”程淑兰开始审小女儿。
　　“没有哇。”赶紧否认，得想办法过关。
　　“能有啥事儿？建文的胃一直就不好，别大惊小怪的。”汪永海一副太平盛世模样。
　　程淑兰敲敲碗，语气忽然就严厉起来。“真的没事？那她干啥踢你？还有‘他姓李是吧’是啥意思？还有她骂你是强盗。还有这个，”她模仿小女儿刚才的动作竖起一根手指。“别把你妈当聋子当瞎子当傻子，我还没到五十呢。你痛痛快快地告诉我真话，要不我可动真格儿的了。”动真格儿就是不给零花钱。
　　汪建梅有点害怕，但还硬撑着，“真的没事。我跟二姐说我们班跑步的事。爸，你看我妈一惊一乍的，怪吓人的。”决不能露底，否则姐姐怀恨在心不算，十块钱也没了。
　　程淑兰砰地摔下饭碗，“建文是不是处对象了？你刚才说的是不是这事？”
　　汪建梅一哆嗦，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
　　“你还想瞒我？我早就知道了。建文处了对象，是谁家的小子？你快告诉我。”来了个三十六计中的“诈”。
　　汪建梅果然上当。“既然妈知道，就不是我多嘴了，二姐她要骂我你可得替我讲清楚。”
　　“真有这回事？快说说是谁家的小伙子？”汪永海可不生气，女儿有了男朋友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房产科李久成的二小子。”
　　“这个死丫头，眼睛长到腚上去了咋的？那个小个子——气死我了！”程淑兰气得直拧腚，抓起筷子啪啪地敲着桌子，牙根儿咬着命令汪建梅，“从今儿起你给我看着你二姐，她再去和姓李的约会你马上来告诉我。你要是知情不报，我知道了你一块钱也别想要了。”
　　汪建梅期期艾艾地答应了。
　　“还有，你还没解释这个呢。”都说姜是老的辣，真的一点也不假。程淑兰的手指头又竖了起来，灼灼的目光迫视着满脸惊慌的小女儿。
　　汪建梅皱皱鼻子转转眼睛，见母亲的脸黑得像锅底，只好招了。
　　“死丫头，你咋这么缺德呀？谁的钱你都赚，你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咋的？”气得面无血色的程淑兰抬手就是一巴掌。
　　汪建梅捂住额头贼呼呼地叫疼。
　　酒瓶沟真像一只酒瓶，嘴朝西南底向东北，倒栽葱似的卧在绵延的山峦脚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个以制造炮弹为产品的工厂在酒瓶沟建了起来，厂名为八八四机械厂。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军品转为民品，八八四厂更名为江林机器厂。
　　江林厂的家属房一律灰砖灰瓦，一律一个模式——进门就是厨房，卧室居于两侧。有一部分房子又在厨房中隔断出第三间卧室，这样的房子要老少三代的人家才能分到。
　　平房从瓶腹部向四处蔓延，慢慢成四大家属区——南山区、北山区、东山区、西山区。军品转民品以后，厂房产科就以盖楼房为主、平房为辅，这样，便有零星的楼房鹤立鸡群似的耸立于灰墙灰顶的平房中央。
　　房子虽然没什么特色，可路却修得相当好。路面一色的柏油铺就，与公交线的沙土路相比，就如一单身贵族走在贫民身边。
　　乌黑的柏油路，自一条通往白石县的沙土路起向东南延伸，执着地爬进了瓶嘴，在瓶嘴里稍稍向右拐了个小弯儿，然后在江林子弟学校的右侧坦然通过，经过一个长坡到了一块较为平坦之地便分成了三条路：一条路向东南深入，很干脆地进入了南山区，直到最后一栋平房为止；另一条路朝西北挺进，很彻底地分割了西山区和北山区；第三条路豪放地向东奔了一段，然后被一座蔚蓝色的三层楼房劈成两条路，一条乖乖地贴着楼房的左侧向东而去，另一条心甘情愿地从楼房的右侧递进。左侧的路叫二号路，右侧的路叫一号路。二号路的路边人工栽植了一些景观乔木，路北离乔木不足十米建了一溜的平房（这就是江林厂的商业区，江林劳动服务公司的副食商店就在商业区的末端）。一号路两旁的树木葱茏，棵棵魁梧参天，树冠连着树冠，整条路面都被浓郁的树阴遮盖（两条路的终点都是江林厂的生产车间）。上下班的工人都喜欢走二号路——因为此路的路面要比一号路的宽些，上下坡的弧度也小些。但是，那些热恋中的情侣，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总爱压的却是一号路。
　　此刻，在一号路的北侧，一根直径足有六十厘米的树桩上坐着一个小伙子。小伙子长得挺受看，五官拆开来单摆零放，每一官都不是标准，可是安在一张长方型的脸上竟然相当的有神韵，尤其那双不大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非常的耐看。白衬衣，深灰色的裤子，崭新的皮鞋油光铮亮，一看就是个利索的人。他已经在这个地方等了快四十分钟了，如果那个人再不来，看样子他非病倒不可了，好在老天爷可怜人，汪建文像个小彩蝶儿似的远远地飞了过来。
3  苦涩初恋
　　天边的启明星还在耀武扬威地瞪着眼，萧紫玉就起来了，她穿上月白绸衫，套上黑色体形裤，到西屋叫醒贪睡的萧帆，然后进仓房拿了把锄头，出了大门沿坡西上直走到柏油路的尽头，然后拐上向西南延伸的羊肠小路。
　　小路止于一片菜地的边缘。萧紫玉绕过两块菜地，到了第三块玉米间种豇豆的地边，她拿下肩上的锄头。
　　“一二一……快，跟上……”一队身着运动服的学生，从子弟校的南大门跑了出来，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南山区，上了柏油路向坡下跑去。
　　有一个人到了柏油路就停了下来，他望了会儿远去的队伍，然后转身向柏油路的尽头走去。这个人很高，有点偏瘦，五官端正，气宇宣昂，修长的双腿缓缓地行着，有点儿忧郁的眸子在山野间浏览着。
　　萧紫玉轻轻吸了口气，寂静的清晨，一声鸟啼都传出很远，何况那可嗓子吼出来的一二一呢，她后悔来铲这块地。深深地垂着头，她尽量不转身，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听见那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似的。一根垄很快就铲到了头，她不能不回头了吧？然而，她没回头，而是迅速蹲在了地上，茫然地看着被铲掉的玉米苗。
　　七年前夏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一群中学生，人手一把镐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给一块校田地培秋土。一个很瘦很小的女孩子，吃力地抡着手里的大镐头，奋力地追赶着越来越远的同学，然而，不管她多么的努力她仍然被同学甩得远远的。无助的泪水便像开春的桃花水，迅猛地冲刷着受了伤的自尊。她扔下镐头，慢慢蹲在浓郁的豆苗之间，用瘦削的胳膊捂住了脸颊。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好象天地间只有她郁悒的啜泣声时，她忽然听到了嚓嚓的刨土声。她很想回头看看却又不敢，担心是左邻右舍回来修补不合格的地方，若让他们看见她湿漉漉的脸那该有多难为情啊！不行，不能就这么蹲着，得赶紧找找有没有草可薅。可是，这声音怎么这么近哪？好象就在身后似的，悄悄看一眼不会被发现吧？终于她忍不住好奇，转动泪迹斑斑的小脸看去。
　　两个男孩儿一前一后，轻松自如又不甘落后地培着同一根垄，镐镐黑土都准确无误地盖在了豆秧的根部，和周围的垄相比，他俩培的土又整齐又深厚，绿色和黑色错织，真的非常可爱！更可爱的是他们都在培她的垄！
　　女孩儿立刻被感动了，嘴一张，她哇地大哭起来，骇得两个男孩儿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自此之后，每当学校组织劳动，这两个男孩儿一定会去帮助那个女孩儿，互不相让，互不避讳，引得男生一个劲儿地起哄，招得女生直嚼舌头。
　　女孩儿又急又羞还有点儿扬扬得意，责备的目光就像雨后的彩虹，让两个男孩儿的心跳加了速，再有劳动，他们的行为更加的放肆了。女孩儿终于生气了，她想呵斥他们想指责他们，可是一想到那些需要力气的劳动，对于她这个死要面子体重不足六十斤的人来说可太憷了！所以，她只好装聋作哑，心想：反正快毕业了，反正自己心无杂念，别人要讲就让他们讲去吧。清者自清，白的再怎么说也变不成黑的。然而，就在高考的钟声敲响的前夕，女孩儿发现她的心有了“杂念”。
　　两个男孩儿就如两盆盆景，同样的苍翠挺拔，风姿焯约。忽然有一天，一只盆景中出现了一点新红，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不长时间就花满枝头了。女孩儿青春的脸膛放出了异彩，美丽的眸子被灿烂的花朵蛊惑了。
　　开花的“盆景”叫武震，和女孩儿前后院住着；无花的“盆景”叫陆琛，与女孩儿南北山区地住着。
　　武震进了军营，陆琛入了体校。进了军营的，晚上睡觉都在笑。进了体校的，夜深人静别人睡觉他却常常在操场上长跑。
　　女孩儿没有考上大学，因家境不好也没有再复读重考，一心等着进工厂当一辈子工人了，偏偏她的时运不济，正赶上所有的三线厂矿三年内不再招工，无奈之下她进了厂办的劳动服务公司，成了一名集体工人。
　　陌生的环境，新鲜的货币交换，还有那一只只不知疲倦的“情鸽子”，很快就把女孩儿拖出了忧郁的旋涡。
　　温馨的爱情进行了三年，在武震休第四个探亲假时，武家在桥头饭店摆了五桌酒席，请了四方好友亲朋做为他们儿子订婚的见证人。
　　半年后，武家举家南迁。有情有意的“情鸽子”仿佛也累了，再也没有飞来。
　　女孩儿如坠无底黑洞，一封封沾着泪水的信寄了出去却如石沉大海，她鲜花一样的小脸慢慢地凋谢了。
　　这时，陆琛毕业回厂子弟校做了体育教师，他一天一次地去看女孩儿，借口找的一次比一次幼稚。女孩儿不喜欢也不生气，像对一个普通朋友，一点儿心事也不露。
　　时间在煎熬中悄悄滑过，在菊花飘香的一个黄昏，女孩儿收到了一只带着花边的航空信封。
　　“停止吧，不要再写信了。我们彼此耽误得太久了。”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有刀光剑影。
　　女孩儿平静地回了家，平静地吃了饭，平静地躺进了被窝。第二天，女孩儿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饭，打扫了院子，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拿着一个纸包出了家门。
　　女孩儿沿着一号路向东走去，经过十个车间，最后到了吊水壶边。
　　吊水壶真的像一只水壶吊在岩石之间，有手指粗细的水柱日夜不停地向下方流着，偏偏壶里的水永远也不见少。
　　壶面（水潭面）的直径不到十米，水深黝黑，四周草茂树壮。
　　女孩儿爬上凸凹不平的石坡到了壶边，很小心地烧了那只纸包，在红日喷薄之际她跳进了壶里。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儿睁开了眼睛——蓝天、白云、绿树争先恐后地扑进她的眸子，两行泪也在瞬间流出了她的眼角。她咬着牙，用小手使劲地撕扯着身边的青草，第一次她怨恨起了老天。
　　天忽然暗了下来，大片的云朵从天边涌了过来，有一片遮住了太阳。秋风低吟，带着些许的凄楚，连带着树枝发着叹息似的声响，整个山野仿佛都被戴上了悲戚的面罩。
　　突然，哭泣中的女孩儿停止了流泪，她挣扎着起来，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石头，确切地说是一颗包着纸的小石头。
　　“再不可以做傻事了，你不知道你这一跳跳碎了多少人的心哪！给自己时间去收集快乐吧，你被快乐遗忘得太久了！从这只纸鹤开始，当你收到一千只小纸鹤的时候你就真正地找到快乐了。快把衣服里的水拧去，山风阴凉，小心感冒。”
　　女孩儿失魂地看着容着无尽关怀潦草的暗红字迹，好半天才想起寻找那只纸鹤。当她把那只白色的根本就不像鹤的小东西拿在手的一刹那她蓦的想起了一个人来，于是便急忙举目四处搜寻。
　　秋风飒飒，只闻鸟啼虫鸣。
　　女孩儿眼中又流下了泪水。
4  痴情陆琛
　　“我猜你今天一定会来铲这块地的。”陆琛颀长的身形到了地边，幽深的眸子痴痴地看着萧紫玉的后背，声音半是兴奋半是幽怨地说。“你说这叫不叫心灵相通？连这么点儿事情我们都能想到一起去，为什么我和你就不能在一起呢？”绕过一堆矮灌他走到她对面蹲下，目光痛楚地看着她。
　　萧紫玉站了起来，距他两米的地方坐在锄杠上，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只蓝色的小纸鹤。
　　“都说心诚石头都能开花。紫玉，难道我的心还不够诚吗？”他黯然神伤，再长的马拉松也不可能跑七年哪？她却偏偏让他跑了七年，看样子还得继续跑下去。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没有人肯给我们撑船，也没有人愿意为我们架桥，所以，我们只能站在两岸。”她怅然地说着，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小纸鹤。
　　——她要求证，她要证明，一定要他当着她的面重复一遍那段话。如果是他，不管那条河多深多宽她也要泅渡过去与他相汇，毕竟是他救了她一命啊！然而三年来，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他却始终毫无反应。难道他的记性真的这么差，做过的事情竟忘了！送人家的东西也忘了？整整六百零一只纸鹤呀！他怎么可以忘得这么干净啊？难道那件事只是个梦？难道这小东西仅仅是件道具！……抿着唇，蹙着眉，乱糟糟的思绪压得她陡然烦躁起来。
　　“为什么这么想？”他想到了武震。“那只不过是条很浅很浅的河，你为什么不试着走过来呢？或者让我走过去。紫玉，我需要一块空间来休息。我累了。”他慢慢坐在地上，弓着腿，两条胳膊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她明明指的是赵野玫，而他偏偏暗示武震？她立刻生气了，冷冷地看着他不出声。
　　“给我一块空间吧，紫玉。世界上的男人并非都是薄情寡义，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
　　她立刻撇着嘴嘲弄，“我看这块空间你应该去找另一个人要才对。”可恶的家伙，订婚的戒指都给了人家，倒管她要起空间来了？戏弄谁呀这是？带着气她站了起来，弯腰去捡锄头，而陆琛却先她而捡起了锄头。
　　“为什么让我去找别人？我等的是你呀，难道你不知道么？这七年中我想的人也只有你一个，难道你不清楚么？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呢？太伤我的心了！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同样的人，为什么你给武震机会却不给我？难道我对你的爱要比他少一分吗？”他也生气了，痛心疾首地质问起来。
　　萧紫玉一震，目光蓦地变成了三九天的寒风。
　　武震是她的心病，即使是生她的母亲也不敢轻易提一个字。急昏了头的陆琛信口开了河，他还有机会吗？
　　萧紫玉哧地撕碎手中的纸鹤又干脆扔掉，她决定：即便是他救了她的命她也绝不答应他。
　　“既如此，那赵野玫你作何解释？”她尖叫一声，夺下锄头向山下跑去。
　　“赵——野玫。”陆琛沮丧地垂下头，颓然蹲下，茫然地看着草丛中散落的蓝色纸屑。后悔就像秋季草原上的野火，一下子就把他的心给烧疼了。
5  激将紫玉
　　陆琛可以说是个幸运儿，其父陆清林是江林的采购员。也许是工作之便，或者是工作之需，陆清林结交了几个“能人”。陆琛没考上大学，陆清林便通过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把自小就爱踢球的陆琛送进了省体校。
　　四年后，陆琛毕业回厂子弟校教体育。几年过去，他还真干出点名堂——把两名体育苗子送进了市体校，这俩孩子还真争气，在省运会上竟然拿了银奖，陆琛也因为育才有功而被有关部门嘉了奖。事业小有成就，他的婚姻却相当的愁人。
　　陆清林是工厂的中干，其妻王文芝在江林可是出了名的贤惠。三年间，媒婆的脚快把陆家的门槛儿给踏平了，可仍然没有女孩子能入得了陆琛的眼，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好，别人眼中的美女他总能挑出仨俩毛病来，气得陆清林胡子撅得老高，愁得王文芝常常唉声叹气。忽然有一天，全厂闻名的铁嘴媒婆赵秋杰带着一肚子恶气走进了陆家的大门，可半个小时后，她却满意而去。
　　萧家和赵家同坐一列火车从北凉落户于酒瓶沟的，后来又同住在一栋房子里，中间只隔着一户人家。
　　萧尚春和赵铁生都是转业大兵，都是江林厂的建厂原老，不幸的是又都英年早逝，而且死在同一年里，这一年他们的小女儿都是十一岁。
　　两个女孩子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毕了业又同期进入了江林劳动服务公司，不同的是，一个进人商店一个进人饭店，后来，进人饭店的也调进了商店。
　　由邻居到玩伴儿到同学到同事，似乎丝丝入扣环环相连，同病相怜，互相体恤，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那个“私”字了。但是，陆琛的介入，亲密的伙伴间出现了裂痕，她们站在个自的阵地上窥视着揣测着对方。裂痕愈来愈大，最后终于变成了一条鸿沟。陆琛并不了解个中的曲直，仍然用老眼光看待她们的关系。当赵秋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想到萧紫玉的若即若离，于是突发奇想：假如他和赵野玫订了婚，萧紫玉定会激烈反应，定会撤掉他们之间的障碍，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男朋友了是吧？这是他的计谋，筹划它时他只用了一分钟，可是实施之后他方明白他错得有多的厉害！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进行了补救。他的努力能生效吗？
　　萧紫玉边下坡边擦着老流不完的眼泪。陆琛的话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自尊给割了个支离破碎。
　　一朝被蛇咬，终生怕井绳，她再也不敢相信说爱字的男人了。喜欢你时，可能要用火车装他的甜言蜜语，誓言把海水都给弄枯了。背弃你时转头就走，干脆得叫你直打冷战，而且还得弄出个不得不离开你的理由，让你伤得无颜面，死也无颜面，他所以，她决定不再依靠男人，决定独身后半生。可是，这么做她又非常的愧疚，总觉得欠了陆琛。陆琛不仅救了她的命，还保全了她的名声，使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人群之中，可以说没有陆琛，即使她死了也要被活人垫舌头板子。人要知恩图报，没有爱情还有其他的情啊，很多夫妻不就是这么过的嘛。接受他吧，不要再折磨他了，他不会像武震，经过七年考验的人是值得信赖的对吧？她慢慢改变了主意。但是，一直没得到陆琛正眼的赵野玫，却带着乞求的眼神和泪水湿透的手绢来求她时她又犹豫了，思忖之后打算放弃，正在这个当口，陆琛又做了一件让她彻底放弃的事。
　　一路苦思到了家，推开院门就见一只装着满满五彩纸折成的小纸鹤的玻璃瓶安静地坐在花池的沿上。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又酸又涩的心好想哭泣，吸口气，放下锄头，百感交集地捧起那只瓶子。
　　“三姐你回来了。”萧帆推开大门进来，看见萧紫玉手中的东西他若有所思地站住。
　　萧紫玉没出声，匆匆向房门走去。
　　萧帆拿起木杖边的锄头，心事重重地进了仓房。
6   可爱香泽
　　李香泽怀里抱着一堆小吃食在人群中寻来找去，当她的脖子快要僵住，正要张口骂人的之际，吴丽君连跑带颠地过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厂俱乐部放映电影。吃完晚饭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地集聚到俱乐部门前等着入场。
　　“你可不能骂我哟。刚刚卸了一车的货，累得我的双腿都没了知觉了。完事儿我就来了，一刻也未耽误。”说完，喘气拍着胸口，接着拍肚子。
　　李香泽斜视吴丽君的手，半天才不无讥讽地把手里的面包和香肠递了过去。“吃吧吃吧。把手拿开，别让人误会你那儿咋的了呢。”
　　“死样儿。好话到了你嘴里他咋就变了味儿呢？”吴丽君拆包装边骂李香泽。
　　“小人一个！“李香泽咬着牙骂，接着又递过去一瓶饮料。
　　吴丽君又吃又喝，毫不客气。
　　江林工人俱乐部位于商业区的对面，二号路从它的左侧通过。俱乐部是座两层楼房，座西向东，门前的操场可容纳几百人同时运动。江林职工的娱乐生活搞得有滋有味儿，每周一场电影，棋赛、诗赛、球赛，一年中要搞几次，年终各单位还搞文艺汇演。
　　今晚放映的电影是《望乡》。
　　俱乐部的门六点三刻准时打开，两名彪形大汉一边一个站在仅仅容许一人通过的小门两边，边吆喝边麻利地收检着入场的门票。
　　吴丽君嘴里嚼着，手里拿着，也跟着你推我拥的人群往门口挤。
　　李香泽看了会儿，上去把始终也没挤进去的吴丽君拽了出来。“你是想被噎死呢，还是想让人把你踩死呀？等他们都进去咱们再进吧。”
　　“我想早点儿坐下，稳稳当当地享受嘛。”瞟着李香泽怀里的东西，她不无贪婪地说。
　　“放心好了。除了这包瓜子，其余的都归你。”
　　“算你有良心。”咭咭地笑。
　　李香泽冲她翻翻眼皮，然后从衣袋儿里掏出一只小瓶，笑嘻嘻送了上去，吓得吴丽君一大跳，老鼠见猫似的躲到一边嚷嚷，“你饶了我吧，一场同学你不能这么对我？啥事都是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我已经替你干了两回了。老天爷！你咋还不知足哇？那天我刚到她家的大门口，还没等推门呢，萧帆就抻着懒腰出了房门，看见我像看见贼似的，吓得我撒腿跑了，拐过墙角才敢回头。你猜怎么着？他还站在大门边。香泽，他指定认为我要偷他家的东西呢，这多侮辱人哪？气得我当时就想摔了那个该死的瓶子，后来又想，既然答应了你咋的也得办到，就硬着头皮等那个浑小子走了才进了院门。所以，你千万万千不要开口了，否则别说朋友，同学也没得做了。”
　　“那咋办？还有四只，他明天就回来了，要知道我没完成任务，他非骂死我不可了。”
　　“他也是的，干吗不一次都送了？新媳妇放屁——零揪。这不是存心难为人么？”
　　李香泽噗嗤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跟谁也不许说呀，特别是他，万一走了嘴，朋友做不成了。”
　　“好好好。你说。”边点头边答应边捣腾李香泽怀里的吃食。
　　“他让我每天送一只给她，这样，等他回来正好送完一千只。”
　　“可你叫我——”
　　“我可不能听他的，那样做多危险。这样多好，你两次就送出去九百九十五只。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却不知。嘻嘻……她也不知。嘻嘻……”
　　“你笑得太早了。等她和他捅破了那层纸儿你可就惨了！”
　　李香泽微微怔了下，然后无所谓地说：“到那时再说，反正现在我完成任务喽。”
　　“完成任务？那是什么？”指着李香泽手里的小瓶问。
　　李香泽一下子蔫了。
　　“你也有病。那天干吗不一起给我？”
　　“昨天上午才收到的嘛。”哭唧唧，扮小可怜儿。
　　“说你有病一点儿也不假，那天今天有什么区别？凑够了数一次送出去多好。”
　　“那哪行？花花绿绿的一大瓶子，很容易被母亲大人发现的。可恨的是他再三叮咛不许让任何人看见，除了我。”
　　“死脑筋。谁让你放在家里了？”
　　“我又没坐办公室，难道放在工具箱里不成？”
　　“对嘛。”
　　李香泽摇摇头。“晚了。你就再帮我一次呗，一个区住着咋的也比我容易得手。你帮了我这次，吃的穿的随你点。”
　　吴丽君扔掉包装袋，拍拍手掸掸衣，一本正经地说：“条件的确很诱人，我也真的想帮你。”接过那只小瓶慢慢转动。“要不这样，我大大方方地送给她，并向她坦白一切，如此，你不仅没有失信于他，我也洗清了小偷之嫌了。”
　　“我倒想这么干哪，可恨的是李勃然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呀。”说完要回小瓶，嘟着嘴犯难。
　　吴丽君冲动的想要回去那只小瓶。
　　“哎，你俩进不进了？不进锁门了。”门边的大汉大声喊道。
　　“妈呀！这人啥时候都进去了呢？”吴丽君傻乎乎地嚷嚷。
　　李香泽没理她，大步朝入口跑去。
7  母女战争
　　汪建文的恋爱事件终于引发了一场家庭战争。
　　“我再说一遍，李家的那个小个子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程淑兰喊着，警告着满脸通红的二闺女。
　　“你爱接受不接受，我是不会离开他的，你也死了那条心吧。”汪建文毫不相让，当着全家人的面顶撞起一直偏向她的妈妈来了。
　　汪永海有点蒙，直着眼看着二女儿。汪建梅也惊得不得了，嘴巴张着看着她的二姐。只有气得快炸了肺的程淑兰没有意识到二女儿的忤逆，声音提高八度喊着：“你脑袋是不是让门框给挤了？高挑大个的哥哥你不选，偏偏看上个矬把子弟弟？你说，他到底那里可你的心了？”
　　王建文一阵心酸——如果高挑的哥哥肯理我，如果矬把子弟弟没有救过我，我怎么也不会选上他呀！可惜……“他哪哪都可我的心，我就看上他了。”
　　“他哪哪都好？耍流氓也好吗？”气疯了眼的程淑兰抓起笤帚疙瘩撇了过去，王建文躲都不躲，一尺长的笤帚疙瘩嘣地打在她的额头上。
　　汪永海吓得叫出了声，“你干啥你？扎了她眼睛咋整啊？”
　　“最好扎瞎她，省得她睁眼干混事。”程淑兰恨恨地骂。
　　王建文仿佛没有感到额头的疼痛，抓住笤帚疙瘩使劲地打了下炕沿。“谁说他耍流氓了，他咋耍流氓啦？”
　　“还用人说吗？到处惹是生非，不是打仗就是斗殴，这不是耍流氓是啥？”
　　“惹点事就是耍流氓，打打架就是耍流氓啦？这个沟里有几个小子没打过架？你儿子打架打得还少么？他是不是流氓？”
　　“死丫头你气死我了！”程淑兰啪啪拍着炕板。“那个小矬把子三块豆腐垫个大钱儿的个，要人才没人才要长相没长相，你领出去丢不丢人哪？”
　　“别把人说得一钱都不值了，你儿子也没高到哪里去，黑不溜秋像个铁蛋子似的，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不是摊上个好老丈人，还赶不上李浩然呢！真是老鸹落在猪身上，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
　　“你这个逆子！想气死我咋的？”程淑兰的脸色泛青，浑身像筛糠似的哆嗦起来，四处找东西要动武。
　　汪永海赶紧过去拦着老伴儿。
　　汪建梅也急忙去推她的二姐，“你看你把妈给气的，还不快走？真想把妈给气死咋的？”边说边向汪建文使眼色。汪建文也就半推半就地朝门口挪动着脚。
　　“不许走。我看你走出这道门槛试试？”程淑兰甩开老头子下地去抓二闺女。汪永海见老婆如此勇猛，只好伸着两条胳膊挡在二闺女前面。
　　汪建文却把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她要顶烟上了。
　　“建文哪，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哇。老李家二小子这事那事的总惹，你跟了他不是要糟心吗？”
　　“糟不糟心的我认，绝不回来找你们就是了。”王八吃秤砣她铁了心了。
　　“你这孩子，真是昏了头了，咋就咸淡不进了呢？”汪永海的火气也上来了，但他仍然尽力克制着不发，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好闺女，我和你妈已经商量过了，爸爸申请提前退休，只要你和姓李的拉倒，爸爸的班就给你。咱不在服务公司干了，接了班进了厂，凭我闺女的模样儿和口才，找什么样的小伙没有哇？你说爸说的对不对？”
　　汪建文很干脆地答：“你还是把班给建梅吧，我在商店干得挺好的。”一硬到底，决不受诱惑，李浩然要是知道一定会感动涕零。
　　“你是不是逼我们不认你这个闺女呀？你说你说？”程淑兰见老头子的招子不灵，立刻又使了一招。
　　“不认拉倒，以为我会怕吗？”嘴上死硬，心上委屈，那不听话的眼泪还老跑到眼眶里来打转儿。
　　“天哪！我前世做了什么孽呀？咋就养了这么个不肖子呀！我不活了。如果你不跟姓李的小个子断了我就喝药死给你看，你看着，我说话算数，我可不跟你丢人现眼啦。天哪！丢死人了！”拍手打掌哭天喊地，被女儿气昏了头的母亲拿出绝招儿了。
　　汪建文使劲擦了擦眼睛。“愿意喝你就喝，别想拿死来恐吓我，我就跟他了，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要棒打鸳鸯？办不到，我不听不听。”豁出去了。
　　“你这个畜生！你说的是人话吗？我真是白疼你了，你给我马上滚！”汪永海愤怒了。从出生到现在，这个二闺女可一直是他的心头肉，一句重话没说过，一根儿头发丝没动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的叛逆！这就是偏疼偏爱的报应吗？他伤心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地吼了起来。
　　“滚就滚。有啥了不起的！”眼中泪如泉涌，嘴上却一点儿也不服软，推开挡着门的妹妹，汪建文两步就蹿了出去。
　　汪永海怒视敞开的门，汪建梅惊恐地捂着嘴，程淑兰号啕大哭。
　　汪建文跑到一无人处也大放悲声，像刚刚死了亲娘似的。
　　她不能不哭，除了不能不坚持外还不能不投入感情，因为李浩然对她除了千宠百爱还有一笔大大的恩情在，所以，今生今世她只能跟李浩然，即使把爹妈气死。
8  机智脱险
　　几年前冬季的一个晚上，上了半宿晚自习的学生，一帮一伙地出了子弟校的大门。
　　在柏油路上散了，往北走的小路只有汪建文一个人。同伴今儿没来，她只好诈着胆子一个人走那段无人居住的地段。
　　这段无人居住的地段位于南山区和西山区之间，有百米宽窄，是片树林，林子中央有条半米宽的小道接通着南西两区。如果不走这条小路，从南山区到西山区起码要多走二里多地，因此，许多脚懒的人，四季都坚持来践踏那条小路不许它荒芜。
　　汪建文急匆匆地走着，刚进入树林她就开始小跑，跑着跑着，忽然觉得有个东西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她诈着胆子回过头。
　　一条狗——也许是狼，离她五六米左右，踩着小步跑着。她的心猛地一悸，迅速弯腰抓起一块雪扔了过去。
　　狗惊恐地绕过汪建文蹿到前面去了，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儿。
　　汪建文捂着嘣嘣乱跳的心舒了口长气，抱着书包又开始跑。可惜，她仅仅跑了三步，脖子就被一条手臂给缠住，阴森森的声音也响在了耳畔。
　　“别叫也别喊，不听话就捅了你。”歹徒说的同时也动了动手，一个尖尖的东西紧紧地顶在了汪建文的后腰上。
　　汪建文蒙了——腿不好使，眼不好使，嗓子也失了音，脑子里也跑起了火车，磕磕碰碰地被歹徒挟持着进入左侧的树林。
　　数九寒冬的北方山野里，一脚下去积雪就到了膝盖。歹徒得用全身之力拔着自己的脚，拖着已经不会走路的汪建文。
　　汪建文被歹徒拽着扯着拖着，走了五六米才想起该呼救，可是歹徒的胳膊勒得她连喘气都困难，还有腰间的疼痛伴着湿乎乎正往裤腰里蔓延的东西让她张不开嘴巴。她徒然地流着泪，尽量不配合，故意让歹徒拖着来消耗他的体力，好拖延时间等人来救。
　　两个人撕撕扒扒出了树林，向一侧的小山爬去。
　　汪建文突然就冷静了下来——他的目的就是小山顶的码架（窝棚），汪建文你一定要在这段距离内想个救自己的办法。夜黑风大又在山上，没有人会看到你，你要靠自己呀……她痛苦而恐惧地给自己打气，狂乱地在心底对自己“喊叫”。
　　病恹恹的大半个月亮，拉住一块云彩遮住自己苍白的脸，仿佛不忍看人间即将上演的悲剧。阴冷的风也在忧郁凄楚地呼号着，似乎也在为就要遭受不幸的女孩儿哭泣。
　　“大哥，你能松开手吗？我很难受。咳咳咳……”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时汪建文立刻用说话来分散歹徒的注意力，同时迅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闭嘴。再啰唆我就打掉你的牙。”歹徒狠狠地搡着汪建文。
　　“大哥，你看这么走多别扭？你松开胳膊让我自己走。你这么大的劲儿，一只手就对付得了我了，我想跑都不能啊。”
　　歹徒被她说动了心，望望还有一大段路的山顶，又看看齐膝深的雪，最后他小心地松开汪建文的脖子却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说对了，就你这胖乎乎的小手膊子我用五分力就能把它捏碎，所以，你也别想耍花招儿了，乖乖地跟我走。”动了动仍然顶在她后腰上的刀子，“这个东西可不是吃素的，它已经喝过两个人的血了。”
　　恐惧中汪建文抖着嘴唇说：“大哥你放心好啦，我不会乱来的。”这个畜生要是得了手，自己的一生可就毁了。老天爷！你要救救我呀。妈呀，你闺女这下完了……眼泪刷刷地流着，心痛苦地叫着，嘴却柔和地说着：“大哥，咱们交个朋友吧。你放了我，我保证做你的女朋友。要不我给你钱，我兜里有十几块钱，我还有手表。你帽子压得那么低，我根本就没看见你的脸，所以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去告发你。再说我一个姑娘咋的——”
　　“你还是把嘴闭上的好，再他妈的吧吧我也不上去了。”歹徒凶狠地说完就是一脚，汪建文立刻倒了下去，连带着他自己也差点摔倒。
　　“死丫头，真想在这就干了你。起来，快走。”拎着汪建文，又推又搡。
　　汪建文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边跟着歹徒走边擦眼泪。突然，一星光亮射入她的眼睛，她赶紧眨眨眼，急忙顺着那星亮看去，蓦地，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有救了。
　　这座小山位于两区之间，整座小山上只有山顶有几棵树，其它的地方不是蒿草就是耕地。冬季，山沟里的孩子没什么娱乐，滑冰滑雪成了最大的乐趣。起先，孩子们借用本区内盖着厚厚积雪的斜坡路溜冰，上下班的工人可遭了殃，不是摔断胳膊就是跌断了腿，责骂声不断，投诉人不断。街道来干涉了，后来见不生效，厂后勤的卡车便拉着煤渣见着冰就撒，逼得孩子们只好另寻玩儿处，于是，这座小秃山就成了用武之地。白天，有成群的孩子带着自制的冰车雪板，争先恐后地爬上小山顶，然后坐上简单的滑雪工具，尖叫着欢快地滑下山去。一条条雪道，有弯的有直的。厚厚的积雪，在冰车雪板的碾压下变得非常结实，经过太阳的爱抚，它不仅更加结实还发着闪闪的光亮。此刻，歹徒拽着汪建文来到了一条冰道的边上。
　　这条冰道非常的特别，它呈S型斜斜地卧在小山上（想要到达山顶就必须走过它）。冰道的左侧有条两三米宽的深沟，沟里的积雪有半人来深，雪面狼籍，左一个坑右一个坑，一定有不少孩子掉进去过，要想跨越这条沟得会几下工夫，否则只有下到山底从另一边再上来。
　　歹徒望望山脚下——他不敢再折腾，时间一长容易出岔子，那边儿的道上已经有汽车过去了。他决定过冰道。
　　汪建文的心紧张得一阵阵绞痛——真担心他不过这条冰道，若下去再从另一边上来她真的得去自杀了。
　　歹徒撤去他的刀子，抬起一只脚试试明晃晃的冰面——还可以，接着他就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当他准备迈第四步时忽然觉察出汪建文的呼吸加重，手也哆嗦起来。
　　“干啥？想跑啊？你没机会了。你痛快地跟我过去，待会儿我一定让你舒服得直叫。”
　　“大哥，你，你看，那边好象，有狼？”
　　“那是我的狗，别想骗我。快走。”用力一扯，汪建文也上了冰道。
　　——王八蛋！原来是他的狗。“不是吧，狗的眼睛咋会是绿色的呢？你快看看。”用那只自由的手胡乱一指，害怕得声音都颤了。
　　酒瓶沟周围的大山是长白山的支脉，茫茫苍苍绵延数百里，森林的密度不亚于原始森林，豺狼虎豹、獐狍熊鹿、野猪野狗时常出没。刚建厂时，谁家也不敢养家禽家畜，因为养了也是给那些猛兽养的。后来厂子扩建，人口增多猎枪也多了，虎豹跑了，野猪和狼还能看到。
　　歹徒果然上当，迅速收起刀子，掏出一把火药枪，甩手向汪建文指的方向打了一枪。就在枪响的当口，汪建文照准歹徒的腿就是一脚。歹徒立刻向一边抢去，同时也松开了手。汪建文号叫着，旋风一般向山下跑去，惊骇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十分的瘆人。
　　爬起来的歹徒又沮丧地坐在了冰道上。
9  热情浩然
　　汪建文一路狂奔一路叫喊冲进了西山区，晕头转向地到了一家的大门前猛拍人家的大门。
　　“救命救命啊，快来救救我……”声嘶力竭地叫，身子直往大门上撞。
　　大门哗地开了，一个出现在门口的男孩子不无惊讶地问：“呀，汪建文，你这是咋的啦？”
　　惊恐中的王建文半天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李浩然，一股亲人般的感觉蓦然而生，咧开嘴她哇地开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有，人，劫我。我，你——”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害怕得直往李浩然的怀里钻。
　　“别怕，你安全了。”李浩然拍拍她。“告诉我，你在那儿被劫的？”
　　“在，小树林。今天童林，没，来。我一个……呜…..就……呜……”
　　“别哭。带我去看看。看我怎么拆了他。”李浩然凶狠地说。
　　汪建文立刻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李浩然和汪建文进了小树林，找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一棵树下。
　　“就是他。”虽无灯光，月色又惨淡，可歹徒的身形却像块赤红的铁烙在了汪建文的脑际，使她在十年间每每想起他来都忍不住会心悸。
　　歹徒听到惊恐的叫声，立刻站了起来，接着就尥着蹶子就往山上跑去。
　　“你在这等着。”李浩然话音未落，人已蹿了出去。
　　歹徒玩命似的向小山顶跑去，李浩然紧追不放。歹徒回手一个劲儿地打火药枪，有一梭子火药在李浩然的头顶爆炸，飞扬的火花烧焦了他的头发和眉毛，可是他的脚步一点也没减速，百米冲刺一般上去，终于在那条S型的冰道边追上了歹徒。
　　李浩然成绩不好，但却跑得非常快，每年都能在全县运动会上给子弟学校拿到几张奖状，所以，即使他小错误不断，也照样有老师得意。
　　歹徒被扭送进了厂公安分局，第二天就被押解到他该去的地方了。公安分局要表彰李浩然，可是他坚决拒绝了，只请求保全汪建文的名誉。
　　这件事之后不久，李浩然便入了伍，两个人也开始书信来往。李浩然转业后，两个人一有时间就往一块凑，有时看电影有时去逛逛白石，有时骑着自行车这那地溜达。说实话，此时的汪建文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完全用对一个普通朋友的心态来对李浩然。可李浩然并不是没有“杂念”——哪个男子不钟情呢！这很正常。可是，又他不能表示，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担心遭到拒绝，那样的话，他们可能就成陌路了！
　　有一天，两个人坐在钓水壶边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学生时代。突然，被汪建文刻意尘封的那块禁地传出了一声声的呻吟声——她想起了李浩然的哥哥李勃然给她的伤害，无名的恨意立刻就擒住了她的心。看着李浩然她痛心地想：如果你是他该有多好！那个冷酷的家伙此刻八成正搂着女孩子亲亲我我呢！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那一剑之仇怎么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呢？要不要把这个笨蛋弟弟当抢使使呢？不行。太没良心了！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而且还保住了你的名声，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她扭头看着微波荡漾的水面，呆呆地想着报复李勃然的法子。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山风猎猎，刮得树摇水皱。一个小旋风，打着旋儿地袭了过来，它推倒了小草，摇撼着小花，最后掀起了王建文彩衣的下摆，立时，一块莹白的嫩腰跑进了李浩然的眸子。
　　李浩然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脸也呼呼地发起了烧，脑子一阵阵地晕眩，被压抑许久的激情忽然就迸发了出来。他蓦地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抱住王建文，梦呓般地说：“我受不了。跟我好吧。我保证对你好。……”
　　汪建文吓了一跳，没等反抗李浩然那双像老虎钳子似的胳膊便紧紧地箍住了她，同时嘴也快速地压了下来。她激烈地挣扎起来，可挣着挣着她却忽然不动了，心里恨恨地说：好吧。这是你自动要当抢的，怨不得别人！
10  离家出走
　　李家四口人在吃午饭。
　　“咚咚……”大门突然被人很重地敲响。
　　“谁呀？用这么大的劲敲门。”洪清华不满地叨咕。
　　李香泽沉着脸去开门，见是双眼红肿的汪建文，赶忙换上笑脸说：“是汪姐呀，快进来。”回头大叫：“二哥，汪姐来了。”
　　李浩然蹭地站了起来，两步就出了厨房。
　　洪清华立刻来了气，小声骂：“阴魂不散了。”
　　汪建文见到李浩然眼泪就刷刷地掉了下来，那一串串泪珠像一块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疼得他一连声地问咋的啦。可她就是不说咋的啦，急得他惶惶然地拽着她进了自己的卧室。
　　李家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楼房，全厂只有够“资格”的人才能分到楼房。李久成是房产科的副科长，当然够“资格”，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李久成夫妻住一间大卧室，李浩然和他哥哥住另一间大卧室（李勃然在外读书，李浩然自己住一间卧室），剩下的小卧室便是李香泽的闺房。
　　李香泽做着怪脸回来坐下，压低声音对她妈说：“哭了，俩眼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把我二哥的脸都吓黄了。”
　　洪清华继续小声责骂：“没出息的东西！咋掰饽饽说馅都不听，真是鬼迷心窍了！”
　　李久成轻轻叹了口气说：“随他去吧。别管了。”
　　李浩然诚惶诚恐地哄了半天，汪建文才抽抽搭搭地说：“我爸把我赶出来了。”
　　“为啥呀？”他蒙了。她曾不止一次地向自己炫耀她爸妈最得意她，咋会把她赶出来了呢？
　　“还不是为了你？他们不让我和你来往了。”
　　李浩然完全呆住，像被雷击中的鸭子，好半天才火冒三丈地叫：“这又是为啥呀？”
　　“嫌你个儿矮，嫌不务正业，还老惹是生非。”
　　李浩然倏地站起，脸红了，脖筋也绷了起来。“个儿矮咋的啦？个儿矮吃饭省粮穿衣省布。不务正业那是从前，惹是生非也不是现在，我不都改了么？他们咋还拿老眼光看人呢？我不赌不抽不玩不懒，他们凭啥一杆子就把我给打死了？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道说道，干吗这么瞧不起人哪？”指手画脚叫了一通，拔脚向门走去。
　　汪建文叫住李浩然边哭边说：“他们是我的父母，不管他们咋对咱们，你都不能顶撞他们。否则，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好好好，全听你的。”李浩然马上软了，抱着汪建文开哄。两个人正在耳鬂厮磨地缠绵，忽听大门打开，接着是李香泽欢快的叫声，“妈——，你快看看谁回来了？”然后是洪清华和李久成和来人欣喜的低语声，最后是脚步声和关客厅的门声。
　　汪建文推开李浩然，竖着耳朵听了听，“谁来了？”
　　李浩然慢慢坐了起来，听了会忽然喜悦地说：“是我大哥。他怎么提前了？来信说还要等几天的。”
　　汪建文轻轻呢喃，“李勃然回来了？”
　　李浩然站了起来。“走，去见见他。他还不知道咱们的关系已经确定了呢。”
　　汪建文摇摇头。“不行。你看看我的脸，能见人么？”
　　李浩然微微弯下腰，端详一下汪建文的脸。“没什么呀，挺好看的。”
　　汪建文重又躺下。“你一个人过去吧，我想躺会儿。”
　　李浩然知道犟不过她，只好给她正了正枕头。“好吧。我看一眼就回。”
　　李浩然出去了。
　　汪建文呼地坐了起来，拽下脑后绑头发的皮套，捋捋头发再绑上——每当烦闷焦急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重复这个动作——然后走到写字台跟前，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写下：“浩然，我去我大姨家了。”写完，她悄悄到了门边，听了听隔壁的说话声，接着轻轻拉开门，跷着脚向大门走去。
11  初次动情
　　宁美香和范菊正在包饺子。
　　汪建文心事重重地进来，范菊立刻笑着说：“小文子，你可真有口福啊！过了年这可是俺们家包的第一顿饺子，偏让你给赶上了。”
　　宁美香用脚踹开身边的杂物，让汪建文坐下。“眼睛咋红了，哭了咋的？”
　　汪建文轻轻摇了下头。“大姨，我要在你这住几天。”
　　宁美香直着眼问：“家里来客了？”
　　“没有。”汪建文闷闷回答。
　　“那你干啥要在这儿住？”
　　汪建文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就想在你这住了，不欢迎咋的？”
　　“看你这孩子咋这么歪呢？好么秧儿的你突然跑来说住，就不行我问问咋的？”
　　范菊急忙接话，“住吧住吧。别说几天，住多久都行啊。”
　　宁美香白了儿媳一眼。“你别充好人，不问清楚你老姨知道不得怪罪我呀？”
　　汪建文不由生气了，砰地躺在炕上，大声嚷嚷：“我跟我妈决裂了，你让不让我住吧？不让住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蹬你的门了。”
　　宁美香和范菊匆忙对视一眼，然后娘俩都闷着头干活，谁也不敢再问。
　　汪建文也懒得解释，翻身面对着柜子出起了神。
　　为了迎接全县中学文艺会演，江林子弟学校也组建了文艺队，演员都是各个年级的文艺骨干。汪建文李勃然都是演员。
　　上午上课下午排练节目。
　　吃过午饭，汪建文便早早地到了充当排练厅的学校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没有关闭的白炽灯，苍白的灯光照射着四周摞起来的桌椅和桌椅上落着连日来扑通起来的灰尘。
　　汪建文走进门，故意让门半开着，然后找了把椅子放到离半开的门五六步远的地方，坐下后用眼睛瞄着半开的门口。
　　“下午早点来，我有事对你说。”课间操结束，大家都往教室走时，汪建文赶上李勃然悄悄地塞给他一张小纸条。
　　李勃然微微一愣，迅速看看左右，然后匆忙捏紧纸条大步而去。
　　汪建文手捂胸口，暗舒口长气，美滋滋地回了班级。
　　两节课加上一个中午，汪建文都沉浸在午后约会的兴奋中，一个个美丽而甜蜜的想象像挣出蛹的束缚的蝴蝶，在她的眼前翩翩起舞。
　　人陆续来了，有人朗诵，有人低唱，有人闲聊，乐器也高高低低时拉时弹起来。
　　李勃然却一直没露面。
　　汪建文又气又恼，外加上些微的受辱感，难受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指导老师到了后排练开始。
　　节目一个个练下去，轮到汪建文的舞蹈时，她想立刻跑掉，可是完不成任务不仅自己脸上无光，班主任也要问为啥。无精打采地跳着舞着，比别人慢了两拍她自己还不觉得，老师喊停，大家都停了，只有她自己还在跳，直到乐队停止伴奏她才恍然停住。周围一双双探究的目光，好似一只只探照灯把她的脸霎那就照得滚热，深深垂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立即钻进去。
　　老师指导几句又接着练习。
　　这时李勃然来了，没事人似的跟同学调侃了几句，便坐下等他的节目。
　　汪建文怨恨地盯了李勃然一眼，便转过头再也不看他。当《金梭和银梭》的前奏响起时，凡是参加这支舞蹈的演员都起身到了大厅中央，唯有汪建文低着头坐着不动，像没听见音乐似的。
　　“汪建文，想啥呢？快过来。”老师大声吆喝。
　　所有的目光又都投了过来，吓得汪建文慌忙跑了过去。
　　音乐声伴着歌声，十男十女翩翩起舞，一会儿纵队，一会儿横排，忽而方队，忽而穿花。彩绸飞舞，歌声悠扬，动作优美，整齐飘逸，煞是好看！当男女演员手拉手，身体呈三十度角向后倾斜且顺时针旋转时，李勃然照常伸出了修长的手掌，可汪建文并没有立即伸手与他相握，等别人都转了半圈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
　　两手相握，血流加速，心跳加快，一股又酸楚又甜蜜又温柔又畅快的感觉立刻就揪住了汪建文的心，令她不由自主中柔情地质问李勃然：“为啥爽约？”
　　“临时有点急事。”李勃然绷着脸答。
　　“那晚上七点一号路，不见不散。”晶亮的眸子盯着对方，下了死命令。
　　李勃然不出声，淡然地望着对面那双激情燃烧的小杏核眼睛。
　　“如果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汪建文沉下脸说。
　　李勃然只能点头。
　　汪建文的怨气消了，小杏眼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当两个人的手松开的刹那，她竟然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同时朝他抛了个火辣辣的媚眼。
　　李勃然明显一战，别过脸抑制住不规则的心跳，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死丫头！
　　一弯冷月伴着稀疏的星辰，几片暗然的云彩在星辰边悠闲地散着步。惨白的水银灯光，稀释了一号路两边树影的暗色，但是，当微风拂过时，那婆娑的树影却仍然有了几分鬼祟，让走此路的人止不住的心憷。
　　汪建文互抱着双臂，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灯光球场。她已经来了快一个小时，心中保持了一下午的柔情，在不知不觉中也已被夜风吹拂殆尽，只剩下熊熊的怒火了。
　　李勃然终于出现在灯光球场上，高大的身形迟缓地向一号路这边移动着，像被人牵动着的一个木偶。
　　汪建文忽然半跑着迎了上去，可跑了几步她又豁然站住，略一思索又快速退回到原地，矜持地看着李勃然走过来。等李勃然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时候，她不知不觉把本想骂他的话改成了娇嗔，“你看看几点了？”说着，伸出戴着手表，圆滚滚的手腕到了李浩然的鼻子下面。“我说七点，现在都快九点啦。”
　　李勃然猛然向后躲去，离汪建文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好后他说：“很抱歉！”
　　“一次爽约，一次迟到，一句抱歉就想打发我喽？告诉你不行。”撒着娇说。不露痕迹地缩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李勃然暗暗叫了声妈妈！这丫头太可怕了！得赶紧离开这里。急忙清了清嗓子，非常严肃地说：“本来我不打算来，可有些话是不能在学校说的。再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我已经失败过一次，这次绝不能再失败，我一定要成功，所以，剩下的时间我要全力以赴应付高考，明天我就跟老师提出退出文艺队。我们都还小，有些事过早的经过，十之八九不是好事，所以，我只能请你原谅了！”
　　仿佛一巴掌搧了过来，汪建文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难受。赶紧后退几步，掉过脸冲着大树，她声音怪怪地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昧。祝你好运！”说完她大步冲下一号路，向灯光球场跑去。
12  差账风波
　　萧紫玉刚刚走到桥头饭店（挨着副食商店，是整条沟里最大的饭店，一次能招待一百多人）的门口，就听见有人大声地谩骂着。她看看饭店大厅——没人，赶紧加快脚步进了副食商店。
　　因为不是休息日，虽然八点多了，营业室内除了本店的人员外还没有顾客。副食组有五个人，食品组的人一个也不缺。陈杰瑞临时决定开会，萧紫玉休息也被叫了来，下了早班的于志敏和周明慧也被留了下来。
　　王红雨像个小刺猬，挥手叉腰拍柜台，正骂着食品组的人。
　　“……别他妈的得意！小偷、贼、三只手、损犊子！你想坏我？狗屁！错翻了眼皮。我倒霉你也跑不了，有一个算一个，人人有份儿。每个人四十二块，今天就得交上。什么玩意儿！用偷的钱买吃的你准肠穿肚烂，买汽水喝一定得呛死你，买衣服穿让你浑身长癞。不得好死的东西！走路你得摔死，坐车你得轧死。……”
　　“红雨，别这样。外边有人看呢。”赵野玫见没人敢劝，仗着和王红雨前后院住着便过去劝，可惜，王红雨不给她面子，甩开她继续骂。
　　“熊样儿！不就三百多嘛？你他妈的能花一辈子么？说不定明天早你就得了癌症，非遭个万八千不可！你倒大霉的日子不远了。……”
　　赵野玫悻悻地站到一边，斜着眼瞟着走进柜台的萧紫玉。
　　汪建文把王红雨拽进柜台里按坐在椅子上。“要骂你就坐下骂，好好地骂，对这么阴损的人就得骂。”
　　“对对对。骂的好！就骂她。她不是爱听骂么？从今儿起我天天骂她。”于志敏也开口骂。“操你妈的！死婊子，你是不是穷掉底儿了？让我知道你，我先打掉你的贼牙，再拆了你的贼骨头。”
　　“缺德带冒烟的穷鬼！这不是等于偷大家的钱吗？有能耐你出去偷哇？非让车撞死不可了。”周明惠骂完，李美芳跟上。
　　“损贼！损了这辈子你还得损下辈子。让你剩在家没人要，就算有瞎了眼的要了你，最后你也得被抛弃。”
　　“你们都省省力吧，还嫌不乱哪？”赵野玫又说了话，而且语气不无奚落。
　　“你别在哪说风凉话，敢情你不往出拿钱了？”艾敬波立刻给了她一句。
　　赵野玫的脸撂了下来，立即想顶回去，最后却只翕动了两下嘴唇没吐出声来。
　　“一个月才六七十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拿出去，搁谁谁不难受啊？”
　　“这回非查出个大小头不可，别又像以前似的，弄来弄去不了了之。清不清混不混的，连带着大家都有贼腥味儿了。”
　　“对，查出来就把她送分局去，扣在暖气片上吊她一宿。”
　　“……”
　　萧紫玉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觉得还是闭嘴的好：从兜里往出掏钱谁都不会舒服，骂几句消消气也未尝不可。不知那个往自个儿兜里装钱的人，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觉。此时此刻她若还能做到无动于衷，那她可真是做错行了。……她默默地想着，慢慢地转动着眼球，由这张脸到那张脸——愤怒、生气、忧愁、同情、茫然……咦！她怎么有些不对劲儿呢？别人都在说着骂着议论着，偏她不出声？目无焦点，满脸心事，两只手还一下一下地搓着？难道是她？深深皱起了眉，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高亚贤，可一会儿她又否定了自己的猜疑——她谨小慎微，针尖大点儿的事都怕落到她头上，怎么敢跑到人家的组里偷三百多块呢？是监守自盗，一定是。这人可真大胆呀！三百多块得拿几次呀？她是谁呢？用手掐着眉心，她怅然转身想去给陈杰瑞打电话问问开不开会了，突然，她有些烦闷的目光被康百花给拽了过去。
　　——焦虑、不安、惶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且还冒了汗？会是她吗？
　　“铃……”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骂人的人不骂了，说话的人不说了，大家都望着电话机。
　　站在电话机边的康百花像三九天冻木了手，拿了两次才拿起话筒。啊啊两声，转头对大家说：“经理让都过去。”声音微战，像刚从很冷的屋子里出来一般。
　　“他不过来了？”李美芳问。
　　“当官的腿金贵呀。”于志敏说。
　　“哎，我们也得过去么？”赵野玫焦急地问。
　　“不是。就我们组。”康百花正常了，放好话筒回答。
　　“好啊。我们给你们看柜台，不超过二十的不卖，放心走吧。”赵野玫高兴地说。
　　“大家收拾一下走吧。”萧紫玉淡淡说完出了柜台，微垂着头掩藏着眼中的不快。虽然决定放弃，可一想到陆琛要和别人好了，她的心还是不舒服。
　　柜台上所有的拉门都关上了，钱匣子也上了锁，走在最后的于志敏还哗啦一下把进出柜台的小门给插上了。
　　萧紫玉一阵爽快，不由自主冲着越来越近的大门微笑起来。
　　赵野玫脸上的笑容刷地没了。
13  谁是内鬼
　　江林劳动服务公司位于南山区和东山区的衔接处，是幢二层楼房。这幢二层楼高不足十米，可是站在商业区看它它却是所有建筑物中最高的，因为它建在了一座小山丘上。
　　楼房坐西向东，江林劳动服务公司宽大的招牌却挂在了正北。二楼是公司机关办公场所，楼门朝东，钢筋水泥砌成的楼梯旋转着由地面爬上了二楼。一楼是公司百货商店，店门向西，营业大厅宽敞明亮，商品齐全，小到绣花针大到电冰箱，应有尽有。经理室和营业大厅仅一墙之隔，但各走各的门。
　　陈杰瑞沉着脸等着大家坐好才开始讲话。
　　“所有组的账都出来了，组组账物相符，唯独食品组差了三百多，这是为什么？大家好好想想，好好找找原因吧。我先说说我的想法。三百多可不是小数目，若说丢了货，差了货？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每次去进货，除了采购员清点数量，组里去的人还要复点一遍。货到了家，家里人再点一遍，货票相符才验收入库，差一点儿你们都用小本子记上，得空就向我汇报，结果不是打了损耗就是减了库存了，亏的不是组里是店里。别的组调货时，开票提货的是两个人，收票和收货的又是两个人。四个人八只眼睛盯着那么点儿货，认真到了啥程度我就不说了，不可能提走了货没开票。一箱普通的酒才四十多，三百七八呀！不得装它一小车了？就算是好酒，那起码也得一两箱吧？会不声不响地搬出门去么？在座的可都是精细的人呀，谁也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两点排除，只能是卖丢或者出了第三只手。先说卖丢，大家都不是刚刚进商店的新手，最长的有七八年的店龄了，最短也快一年了。小账算得都很溜道（快），张嘴就来已经是平常之事，这早就验证过了——方经理在中干会上老表扬咱们店员业务过硬，而且还建议各点向咱们学习——可能眼睁睁地多找出去三百多吗？而且是在一个月之内？
　　“食品组就该是个月月有生益的组，它要是没有生益就出了毛病就是亏库。这两年来，食品组不仅没了生益，而且将将平账，这肯定出了鬼。我曾怀疑是组里截留下来留做它用，所以几次突然点货。宁可差帐也要把钱留出来别用，这是傻瓜才干的事，管乐佳王红雨可精明着呢，她们不会这么干。所以截留是不可能的。没卖丢也没截留，那就只能是监守自盗了，这个罪名可不轻啊！这两年中，这个人一直在偷，以前她偷得少，大家的警惕性又小，所以月月能平账。平账就是差账啊，做得再隐秘的事，两年中也不可能不露马脚吧？可你们却都没发觉。这个月她为啥偷了这么多？也许是看着你们麻痹大意，也许是利令智昏，或者她急着用钱，可是，不管啥原因都不能伸出那第三只手啊，一日为贼终身难去那个贼味呀！那钱就那么好花么？话又说回来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你咋好意思下手哇？食品组每个月最少能长出来七八十块，两年就是两千多块呀！如果这笔钱交上来，端午节大家拎回家去的就不是十斤鸡蛋了，你却还不知足？亏了店里不算完，还硬从你的同事兜里往出抠钱？你可够缺德的了！晚上真能睡得着觉吗？”老头子相当激动，条理分明的分析不能不让人心服。
　　有人嘁嘁嚓嚓，有人叨叨咕咕。
　　陈杰瑞拿出烟点着一支，吸了两口又接着说。
　　“由于商店的效益越来越不好，花一分钱都得想一想。商店有四十五名职工，我要一碗水端平，不会偏袒谁更不会欺负谁。哪个组差了账就由哪个组的人员来赔付，商店不会替任何人堵窟窿。大家都很忙，这钱也不知是啥时候没的，要追查也无从下手。没办法，大家就认了吧。就地挖坑从大家的兜里掏钱我实在不落忍，差的钱就从下个月的工资里扣除。希望那个人手再痒痒的时候就去挠墙，要不就找块砖头来蹭蹭，千万别再干了。钱不是万能的，几百块一撒手就没了，可你的人格就大大地打了折扣。有困难说出来，大家想办法帮你，这次不深究并不表示下次也这样，你好自为之吧！我就说这些，看看谁还有话说。”
　　“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贼吗？我不同意。”于志敏起来说。
　　“那你说怎么办？”陈杰瑞淡淡地问。
　　“查，一查到底。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于志敏开犟，立刻有人响应。
　　“我也同意查下去。咱们查不出来就让分局的人来查呗。”
　　“就是嘛。咋的也不能便宜了那个损贼呀。”
　　“就这样拉倒，那个狗娘养的肯定还会干。”
　　“得好好整整那个狗东西，看她还敢不敢偷。”
　　“我同意。”“我也同意。”“……”
　　陈杰瑞摆摆手。“是。你们说的都没错。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甘心，我也想给大家一个公道。分局介入可以，只要能查得清。可是现场呢？哪天丢的？一点线索都没有你让人家怎么查呀？弄来弄去结果可能还是不了了之。我们得营业呀，没有效益哪来的钱发工资呀？在座的谁肯不拿工资白献义务？食品组是十个组中销售额最高的组，停业一天的损失就是一个人的半个月工资。如果大家都同意不要工资只要真相，我赞同查下去。”明显不高兴了。
　　没有人出声，只有人小声咒骂。
　　“小王你说两句吧。”陈杰瑞叫着王红雨。这个冲劲很足的女孩子一直是他得力的组长之一，现在她眼红脸红像个被人戏耍的猴子，他得给她说话的机会。
　　王红雨不理陈杰瑞，闭紧嘴巴看着墙。
　　虽然王组长摆明了要制造尴尬场面，但也难不倒能人老头子，抽了两口烟，他自自然然地转向了萧紫玉问：“小萧，班都排好了么？可别空岗啊。那边不同于这边，早晚班一定要保证两个人以上。休息要在当月休完，休不完拖到下个月就麻烦了。”
　　萧紫玉点头说明白。
　　“大家都回去吧。上班的接着上，休息的接着休。都别上火，佛门有云——吃亏就是积德。以后都留心吧，互相监督准能奏效。哎，小萧你留下，我还有事说呢。”
　　一帮人出去，陈杰瑞指着他对面的椅子，“紫玉你坐。”
　　萧紫玉暗暗一怔——他一直叫她小萧，今天有什么特别吗？他要跟她说什么呢？“经理有事么？”坐下，她故作淡然地问。
　　“没什么大事，只想说几句心里话。首先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是个好女孩儿，这些年兢兢业业地工作，没差过一回账。让去哪组就去哪组，没跟我还过一次价钱。你的身体一直单薄，可这次我却把你安排在了全商店最累的组里，我很不安。可食品组是我的一块心病，两年中一直差账，八个人还老闹矛盾，而且一个比一个散漫，得搁个好人调理呀。你业务好心又细，带人有一套，所以只好委屈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经理您言重了。当年若不是您的关照，我可能早就不在商店了。我没做什么，也没啥本事，只要您信得过我干啥都成。”
　　“你真解人。”
第二章  1  同学见面
　　出了经理室，萧紫玉长出了口气——每当她和陈杰瑞单独相处的时候她都会产生隐约的恐慌感。她怕他提出的“问题”她无法回答，更怕他因此而怨恨她忘恩负义。
　　三年前，武震那一刀砍得她万念俱灰。从吊水壶回家就没上班，一气旷工半个多月。陈杰瑞欺上瞒下，三番五次地去劝说她直到她上班，而且还给她开了满月的工资。
　　“紫玉，哎，萧紫玉。”周芳芳站在营业大厅的门口摆手跳脚地吆喝，萧紫玉只好走了过去。“急成这样，有事啊？”
　　周芳芳点下头。“告诉你我可不是多事，我这是气不过打的抱不平。”
　　“知道了。说吧。”
　　“赵野玫和陆琛订婚了你知道么？”
　　“我当啥事呢。听说了。”
　　“哎，你们可是好朋友哇？她这么做就是横刀夺爱！”
　　“喂喂喂，你给我记住。赵野玫不是我的好朋友，陆琛也不是我的爱人。他们爱咋咋的，不关我的事，更不可能有横刀夺爱这一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陆琛他可足足等——”
　　“哎呀，我得去医院给我妈开药了。没别的事我走了。”
　　“你可真是个怪人。”
　　“才知道哇？”说完扬长而去。
　　周芳芳呆呆地看着萧紫玉远去，心却恍惚起来：男朋友被人抢去还这么坦然，她是不是有病啊？
　　萧紫玉慢慢走进菜市场。
　　“紫玉。”陆琛拎着几只塑料袋的菜，站在路边深情地叫着萧紫玉。
　　萧紫玉看看他，然后到了他跟前，眼神怪怪地和他对视着。
　　“你这是去哪儿了？”好感动！她竟然肯走过来？原以为她一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调头走掉。
　　“开会去了。”看着他手里的菜想着赵野玫的兴奋：原来他休息呀。这顿午餐一定会撑坏人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话找话。
　　“你还有别的事么？”不想谈。
　　“没有。我只想看看你。”热切地说。
　　“你看到了。”说着要走。
　　“等等我有事。”大步横在她前面。
　　她慢慢拉开和他的距离，等着他说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忏悔。
　　萧紫玉皱了下眉毛。“什么事你不该那么做了？”
　　陆琛顿了下，小声不自然地说：“就是跟赵野玫的事。”
　　萧紫玉哧地笑了。“这件事你并没有做错啊。”
　　陆琛突然打了个冷战——三年间她可从没有对他笑过，今天这稀罕而美丽的笑容却让他脊背发凉。恍惚了半秒钟，他眨眨眼挺挺腰，然后掷地有声地申明：“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我一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萧紫玉脸上的笑容刷地没了，声音冷冷地质问：“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为什么要要你的‘满意的结果’？”
　　“本来这事就是——”
　　“嗨！陆琛，萧，怎么这么巧？”一个高大的男青年刹住他的摩托，下车到了萧紫玉和陆琛的前面。
　　“嘿！李勃然老班长。”陆琛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惊奇地打量着他英气勃发的仪容。
　　“好久不见。你们好么？”李勃然深沉的目光由陆琛看到萧紫玉。
　　“很好！班长，我们可有好长时间没见了。”萧紫玉笑吟吟地说，同时适度地和李勃然握了下手。
　　李勃然点点头。“七个月又三天。”盯着萧紫玉的眼睛说。
　　萧紫玉暗暗一震：他可真上心哪！
　　陆琛立刻不舒服：认识她这么多年，自己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而这个大老笨（李勃然中学时的绰号）一见面不仅抓住了她的手，还死盯着她的脸看？这怎么可以？
　　“对了班长，这几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干什么哪？”果然奏效，李勃然马上把目光对着他了。
　　“旅游啊。从南走到北，由西又到东。”风趣地扯着谎——不想张扬自己大学读完又念了研究生，完全是体恤没考上大学的她。“体育家，听说你送走的那两个小家伙还挺争气的。”这小子的眼里好深的敌意呀！
　　“那是他们努力的结果。”陆琛淡淡地说。
　　“是呀，什么事只要努力都会有好结果的。”李勃然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紫玉一眼。
　　萧紫玉忽然觉得不舒服了，想立刻走人。“你们聊，我还有事。”
　　“萧，我送你呀。正好我有时间。”
　　“不，谢谢！我回家。”
　　“陆琛你哪？”
　　“我休息。不过中午有客人。”
　　“真不巧，好不容易遇到了应该聚集。”李勃然摊下手，看着她和他苦笑。
　　“有啥打算，还想继续旅行么？”陆琛用作弄的口吻笑问。
　　“旅行暂时结束。你们都工作好几年了，我也应该奋起直追了，否则我可真成为寄生虫了。”笑嘻嘻地自嘲。
　　陆琛立刻装成高兴的样子。“这下好了，若上来兴致，只要你一个电话我们随叫随到。”说完看着萧紫玉微笑，一副极想博取呼应的样子。
　　萧紫玉不仅一点也没笑，还责备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我们？向人家说明还是炫耀？不觉得无聊么？
　　陆琛的脸慢慢热了，尴尬地咧了下嘴，悻悻地转开目光。
　　“说得对。兴致一定会有的。”李勃然爽快地答。回身上了摩托，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紫玉一眼，然后走了。
　　“大老笨今非昔比了。相貌堂堂又风度翩翩，老李家的大门该换铁的了。”陆琛怪声怪气地说，脸上也是怪怪地笑着。
　　萧紫玉瞟了他一眼，大步走了。
　　陆琛默默看着她远去，脸上的怪笑换成了惆怅。
2 爱情傻瓜
　　洪清华正在厨房做午饭。
　　李勃然哼着小曲儿进门，浓浓的香气立刻把他吸引进了厨房，一见满桌子的菜肴他立即高兴地大叫：“哎呀妈妈，这是专门犒劳我的吗？”
　　“当然。我大儿子啃书本啃得只剩下骨头啦，我得好好喂喂他。”洪清华乐呵呵地配合。
　　“谢谢妈妈！”拍拍母亲，他转身进入客厅。
　　“大哥，咋这么高兴啊，不是中了奖吧？”李香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跑到李勃然的身边，歪着脖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儿后问。
　　“小鬼头，拿着。”李勃然脱下衬衣扔给妹妹，一侧身坐进沙发里。
　　“大懒虫，你不会自己拿进去呀？”李香泽边抱怨边拿着李勃然的衬衣出去。
　　李勃然走到电视前调台。
　　洪清华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又红又大的草莓。
　　“谢谢妈！”李勃然赶忙接住果盘，一棵接一棵地往嘴里扔着草莓。
　　洪清华仔细看看他，然后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问：“不是要去进攻硕士学位吧？咋这么高兴呢？”
　　李勃然顽皮地歪下头。“现在您的儿子，不说学赋五车也是满腹经纶，太够用了。”一点也不谦虚。
　　“学无止境，不要太自负了。”洪深华微笑批评。
　　“是。母亲大人，孩儿虚心接受您的教诲。”他用京戏腔调说。
　　洪深华摇头，看着他狼吞虎咽。
　　“妈，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消灭了那盘草莓，伸开两条长腿，头枕在沙发背上他问。
　　进来的李香泽正好听到他大哥的话，刚想抢在她妈的前面揶揄他大哥几句，一转眼她看见了那只空盘子，脸立刻变了，嘴撅得老高，眼瞪得溜圆，气呼呼喊道：“你咋都吃了？”
　　“哎呀小妹，快别吼了，看把天棚震下来砸到咱妈。”李勃然夸张地过去用手去护住母亲的头顶。
　　“你就逗吧。”洪深华拿着空盘子出去。
　　李香泽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给她大哥后脑勺看。
　　李勃然抻着脖子打量李香泽，摇头又咂嘴。“瞧这嘴撅的，足够挂两只酒瓶子喽，可惜家里可没有空酒瓶子，要不，你先将就着把咱爸没喝完的那瓶挂上？”
　　李香泽使劲推开李勃然，又使劲剜了他一眼。
　　洪深华端着草莓进来，李香泽蹭地跳起来，一把夺过盘子躲到一边去吃，边吃边揭她大哥的老底儿。
　　“妈，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傻小子看上一个女孩子，可又不敢表示，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有了男朋友。这个家伙懊悔极了，天天对着日记一吐苦水。忽然有一天，那个女孩子的对象吹了，这个家伙死灰复燃了。买了五彩纸纸叠起了纸鹤，想用一千只纸鹤来引那女孩子上钩，还美其名曰——同学一场，不能看着她痛苦不理。其实这叫司马昭之心，只有骗骗吃奶的孩子还凑合。”
　　李勃然怒目瞪着他妹妹。“好啊！你偷看我的日记！妈，您闺女的品德在变质您没发现么？”装可怜向他的母亲救援。
　　“香泽，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呀？假如你大哥要告你侵犯他的隐私权我可是要做证人的呦。”洪深华绷着脸和大儿子一同气女儿。
　　“妈你好偏心哪。”李香泽放下果盘过来缠她妈。“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命令我给那个人送纸鹤，一天只许送一只，整整一千只呀！还得偷偷地送不能让那个人知道。这几年，人家提心吊胆地送那该死的纸鹤，你说我多不容易呀！现在事办成了，他却要卸磨杀驴啦。妈，你给评评理，这不是欺负人是啥？”说完扮委屈，得到母亲同情的目光，便扭过脸咧着嘴冲着她大哥怪笑个不止。
　　“香泽说的是真的？那些纸鹤真是你折的？”洪清华忽然想起女儿抽屉里花花绿绿的纸鹤，好象前几天还在？若按女儿的说法，一天一只应该早就送没了才对。难道这小丫头作了弊？
　　李勃然点点头，“当然是我折的。”
　　“折纸鹤——冀望那个传说——你也相信那个传说？”母亲疑惑。
　　李勃然收起嬉笑庄重回答：“当然。那可是个美丽的传说呀！”摇摇头，眼现忧郁。“三年前她被人伤了，伤得非常的重，可能都不想活了。我很焦急，也很心疼，偏偏又不能给她写信，更不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我无法安慰她！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蓦然就想起了那个传说，于是就小小的利用了一下，可是，我离得太远，只好拜托香泽替我送了。我多盼望她能早点快乐起来呀！”口气平静，眼里却波涛滚滚。
　　洪深华被感动了。“难怪你一直不找对象，难怪你的同学都动不了你的心，难怪你拒绝留在城市非要回到这山沟里来不可？原来你心有所属啊！”
　　“是的。妈妈。”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怕见她呢？有些话连文字都替代不了，何况纸折的小东西了？”
　　“我怕吓到她，我怕她以为我是在怜悯她，如是这样，我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因为有个人就是这样做的，至今他都还在‘原地踏步’。”
　　洪深华摇了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
　　“您的儿子是个傻瓜对吧？”儿子苦笑。
　　“虽然你很傻，偏你是个爱情傻瓜，不知有多少女孩子喜欢你这个傻瓜呢！”母亲自豪。
　　“谢谢妈理解。”
3 母亲心事
　　“你准备傻到什么时候啊？你已经二十七了，再傻下去，你可真是个大傻瓜了!”香泽终于逮住机会报复哥哥了。
　　“有适当的机会，我当然会让她知道喽。”
　　“还等？傻！傻透腔儿了。妈，你的大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呀！”说完嘎嘎地笑，蹬腿又拍手。
　　“你不傻，都二十三了还赖在家里不嫁？”
　　李香泽蓦地不笑了，恶狠狠地抢白回去，“你少**的心啦。想你的萧紫玉去吧。”叫完跳起来跑了出去。
　　“你看你，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谁知她这么敏感。”挠挠头，苦笑。“不过，老张家也真过分。两个人谈了六七年，也该办事了吧？”
　　“关键是张必，他坚持他的家人能咋的？又不是旧社会，父母包办不依不行。香泽好歹跟他处了六七年了，做个决定怎么比生个孩子还难呢？”
　　“这就是早恋的恶果。不行，我得杀出去看看，他们这是摆明了挑衅哪。”
　　“你可别乱来。还是我和你爸商议后再说吧。”
　　这时，李香泽气呼呼回来，把一只小玻璃瓶使劲摔在沙发上。“这四只你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又气呼呼出去。
　　“惹祸了吧？”洪清华笑。
　　李勃然摇摇头，拿起小瓶边把玩边想着萧紫玉俏丽的小脸，不知不觉便沉醉了。
　　“对了，这个萧紫玉是哪个老萧家的？”儿子的痴相触动了母亲的心事：如果那个女孩儿不值岂不误了儿子？
　　“萧尚春的闺女。”
　　“萧尚春？七二年被轧死的那个萧尚春吗？”
　　“就是他。”
　　“他的老闺女？”
　　“对。在服务公司商店上班。”
　　“人长的没的挑，有没有正式工作也没关系，就是不知她的品性怎么样？”
　　“好！”肯定地答，眉稍眼底都因为这简单的一个字而激情起来。
　　“怎么个好法？”担心。她常去商店买东西，那个声音细弱模样俊秀的女孩子也接待过她几次，让她满意得无话可说。但是，她好象不爱笑，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可别是个不重感情的人哪？
　　“聪明、漂亮、善良、勤快、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还非常的孝顺，不多事不多话，一见到她就觉得心悦神驰舒服极了！妈，她跟您一定合得来，你就相信我吧。”
　　洪清华放心了，一个有这么多优点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儿子向来都不随便夸人的。
　　“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急呀？再一次被人抢了先，儿子，妈可真得藏起来所有的凶器了。”半真半假地调侃。
　　“不会有下一次了。”笃定地说。“我已经铺好了路，等的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洪清华拍拍李勃然。“由小到大你都没让妈操过心，妈相信你的眼光。”幽幽吸了口气，口气忽然变得忧虑而愤怒。“浩然要是像你该有多好！”
　　“怎么，他又惹事了？”
　　“事倒是没惹，就是跟老汪家二丫头的事让我闹心。”
　　“他们还没断？”
　　“断啥断。浩然这个浑小子彻底让那个丫头给迷住了，我们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摇摇头，懊恼地说下去。“一想到她那个风流的爹我就害怕。俗话说‘爹吃人家四大碗，闺女就得还人家四大方盘。你说，万一她不走正道，浩然不就彻底给毁了么?”
　　“那都是俗语，并不是真理。哪能那么准呢。”话是这么说，可当年她大胆追求他的事蓦然就浮上了心头，心情不由自主就烦躁起来了。
　　洪清华继续唠叨，“还有一点让我担心，那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啊。有一次我去买酱油，正碰见她和顾客吵架，那嘴像刀子似的，连怨带损再加上摔打算盘，把对方气得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就浩然那酸脾气，那张木头嘴巴，三句话不到头就动手的主，两个人若真生活在一起，不是有打不完的架吗？”
　　李勃然怔怔的看着母亲，说出憋了许久的话，“凭她的条件，怎么会看上浩然了呢？您没问问浩然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我也纳闷。凭她的条件，咱家老二哪能配得上她呀？可听老二的话音，似乎是两个人同时有意的。真搞不懂她。”
　　李勃然暗暗担心：这丫头是不是来报当年一剑之仇的啊？如果是，那可真是害了弟弟！“浩然他，有没有把您的态度告诉她?”
　　“那个浑小子的心早朝着她了，能不跟她说么？”
　　“老汪家是啥意思，不反对吗？”
　　“反对。程淑兰用死来要挟那丫头，结果一样不好使。”
　　李勃然深深吸了口气。“谁跟你说的，浩然么？”
　　“他才不说呢，那嘴严的，她的一个不字也抠不出来。我是听你区姨说的。”
　　“算了妈。也许他们有缘，顺其自然吧。”
　　“是呀。不同意能咋的？我又不能用死来恐吓他，人家已经跟我提出要结婚了，我还能咋的？”说着，忽然冷哼一声，“虽然我不会用死来制止他们，但我也打算好了，他们结婚以后就不管他们，无论啥事都不管。”
　　李勃然没出声，只默默地看着母亲。
　　汪建文在赵野玫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天刚亮，汪建梅就来找她。
　　汪建文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告别了心惊肉战的大姨，跟着妹妹回到了家。
　　程淑兰一脸的平和，像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着二闺女嘘寒问暖关怀一番，然后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鱼，闭口不提李浩然其人其事。
　　汪永海也是善模善样，和二闺女谈了会儿国内国外新闻，就继续看他的报纸去了。
　　汪建文一头的雾水：以母亲的性格和处事作风是绝对不会不过问她这两天在哪儿住的。瞅了个空当儿她把妹妹叫到了屋外审问。
　　“爸和妈在搞什么鬼？”
　　“啥搞鬼呀？”
　　“他们不管我和李浩然的事了？”
　　“啊，他们说了，个人有个人的命，享福遭罪都是自己的事，他们不管了。免得你怨恨他们。”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为啥要撒谎？”
　　“奇怪，他们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4  柔软心肠
　　“姑娘，给俺拿袋软和的饽饽。”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老太太站在柜台外面，对着周明慧说。
　　因为还早，营业室里只有五六个顾客。萧紫玉在整理票据。钟可琴在收拾糖果箱子。只有周明慧在答理顾客。食品组柜台外面除了这个老太太，还有一个男人在看香烟。
　　周明慧拿起一袋饼干啪地扔在了柜台上，然后靠在柜台边上，厌恶地瞅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
　　老太太皱巴巴黑乎乎的手在饼干袋上捏摸了一阵，说：“这个太硬，有没有软和的？”
　　周明慧待理不理地给老太太换了第二袋饼干。
　　“不行。这个还硬。”老太太捏完了说。
　　周明慧又给老太太换了一袋，老太太一搭手还说硬。周明慧来了气，大幅度地抓起老太太第三次说硬的饼干扔回饼干箱内，接着拿另一种饼干给老太太，可是，没等老太太捏完她就又给老太太换了一种，就这样，她一气给老太太换了十几种饼干，有的饼干老太太根本就没捏到就被她扔回了箱子。
　　“还有没有了闺女？”老太太不明白她为啥不给她拿了，一双昏花的老眼巴巴地盯着一箱箱的饼干问完又自顾自地叨咕着：“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吃啥都咬不动，真是活受罪呀！”
　　男顾客要买烟，周明慧光顾着生气没听见，萧紫玉过去给他拿烟。收完钱她顺便拿起一袋素蛋糕放在老太太的手边。
　　老太太一点也不客气，鸡爪似的手在包装精美的蛋糕上抓了抓，然后咧开嘴笑了。“行，这个行。软和。”说完就叨叨登登地解开偏襟大袄的扣子，老半天才从腋下拽出个脏兮兮的手绢包。
　　包里是一小叠纸钞，面额最大的是两角，最小的是一分，老太太鼓捣了半天才把钱给了萧紫玉。
　　萧紫玉一张一张地数，数来数去只有一元五角三分，可是一袋素蛋糕却要三元三角。她拿着钱看着老太太。
　　白汪汪的蓝大袄上有许多污渍，袖口秃了边儿，左胳膊肘打了块深蓝色补丁，针脚里出外进。右胳膊上刮了个大三角口子，不过用线裢上了，只是裢得皱皱巴巴。花白的乱发用一条黑布条在后脑勺上绑了个缨儿，像把使过性的刷子头。浑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青筋暴跳的黑手死死地抓着那袋素蛋糕。
　　萧紫玉轻轻叹口气，拍拍蛋糕说：“您拿走吧。”
　　老太太乐颠颠地捧着蛋糕向门走去，刚转过大门就撕开了包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萧紫玉叫过来周明慧，让她数一遍那叠小钱，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元八角给了周明慧。
　　周明慧收完钱，想了半天才走到萧紫玉的身边说：“组长，别说我多事。这个老太太时常来买吃的，每次来都不拿够钱。给她垫一次两次都没关系，要是常垫谁也垫不起呀，她又不是没儿没女，咱们犯不着管这闲事，你说对吗？”
　　萧紫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是。人老了难过呀。这样吧，下次她再来，只要能拆包的就零着卖给她，可她的钱称就是了。能行方便就行行吧，谁都有老的时候。”
　　周明慧先是发愣，接着便有点羞愧地笑了。
　　顾客多了起来，三个人六只手似乎还不够用。
　　一个还没有柜台高的小女孩儿，扬着小脖儿看着萧紫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着渴望被询问的影子。
　　这拨顾客终于走了，周明慧赶紧找了只凳子坐下。钟可琴忙着捋钱。萧紫玉拿着抹布擦柜台。
　　“哟，小朋友你想买什么呀？”萧紫玉停住手探着头问着小女孩儿。
　　“买一块巧克力和一包蜡烛。”小女孩儿怯生生地说完便把手里的钱放在了柜台上。
　　“好的。给你巧克力，等着我给你拿蜡烛去。”说着去找蜡烛。
　　“蜡没了你别找了。”周明慧走过来说。
　　萧紫玉给小女孩儿找完钱，脱下白大褂扔在一只酒箱子上。“我去那边调几包蜡，你俩看看还缺啥不？”
　　“我去吧。”周明慧解白大褂的扣子。
　　萧紫玉摆摆手。“不用，我还办点别的事。火柴还有么？”
　　“有，还有一箱呢。”钟可琴答。
　　萧紫玉走出柜台。
　　“紫玉你等一下。”萧紫玉已经到了门口，正在货架后面刷酱油桶的赵野玫跑出来叫住她。这是萧紫玉调过来她上赶着说的第一句话。
　　萧紫玉站住淡淡地望着她。
　　“你上那儿边去？”废话。
　　萧紫玉点点头。
　　“麻烦你告诉温小丹晚上到我家来一趟。”
　　萧紫玉又点了点头。
　　“没别的事了。”晃晃手，不自然地笑。
　　萧紫玉转身走出门去。
　　赵野玫看着晃动的门帘想着陆琛的话——你这人太无情，十多年的朋友你说翻脸就翻脸连话都不讲了，谁敢和你交往啊？为了陆琛，她强迫自己去跟萧紫玉说话，即使再不愿意。只要陆琛能改变对她的印象，教她做啥事都行。
　　萧紫玉走进陈杰瑞的办公室，陈杰瑞在打电话。她悄悄坐在一边等着。
　　陈杰瑞打完电话，一脸悦色地看着她问：“在那边还习惯吗？一定很累，好象瘦了。”
　　“没您想的那么严重。”
　　“等食品组‘正常了’我就把你调回来。”吐了口长气，语气仍是怅然地说：“效益越来越差，商店却越开越多。个体小店进货渠道随便，假货次货可以混进正品里卖。进价低的能用进价高的找补，积压的货底子也可以随便处理。咱们就不行，价格卡得死，什么都得按规章制度来。昨天公司给各点儿开会下达下半年的利润指标，我们又是十万。市场疲软，买卖难做，上缴的利润却一分也不少？这是存心难为人哪！工资不发行吗？税不上行吗？上头一点儿也不替下边的着想，就知道定指标搞惩罚，你活你死不管，钱交不上来不行。……”他无所顾忌地发着牢骚。
　　萧紫玉一声不出地听着：他叫她来绝对不是让她听他的牢骚的，她想。
　　果然，吸完了一支烟后陈杰瑞进入了正题。“让你来，就想听听你对我下一步的打算有啥想法。”
　　萧紫玉有点茫然：想法？问她？“经理您太高估我了，我懂什么呀？”
　　陈杰瑞摇摇头，肯定地说：“上次去大石桥进货，是你坚持进那几匹纱料，结果回来半个月不到就卖光了。你敢说你什么也不懂吗？”
　　“那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不管咋样我都要听听你的建议。告诉你个秘密，我信任你的程度有时都超过了我自己，所以，你一定要说实话。”
　　萧紫玉有点欣慰——能让一个有头脑的男人信服真的很爽！
　　“我想进两台切面机，一边一台。这沟里的人很爱吃面条，去年我就注意到了，尤其是到了伏天。”
　　萧紫玉轻轻地笑了。“您一向眼光独到。”
　　陈杰瑞一阵心酸，他一直暗恋这个女孩子，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捅破那层纸——只求镜中观花水中望月——其实这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当然，只有聪明理智的男人才会这么做！
　　“我要的是建议不是恭维。”摇头，眼光有些许的嗔怪。
　　“我的建议就是要快，以免被别人捷足先登。”
　　陈杰瑞立刻就笑了，笑得非常明快。“好，就听你的。”
5  勃然示爱
　　萧紫玉走进百货营业大厅。
　　周芳芳像看到了几年没见的亲人，从柜台里蹿了出来，撂下两个等着她拿商品的顾客不理，抓住萧紫玉大呼小叫地问：“干啥来了？哎呀！怎么瘦了？那边太累是不？这个死老头子真是缺了八辈子的德了！看把你给折磨的。”
　　“你就胡咧咧吧。”萧紫玉牵着她回到小百组。“我来调蜡，有吗？”
　　“有。你要多少？我给你拿去。”说着跑进柜台里去掀布帘子。
　　“哎，紫玉干啥来了？”
　　“怎么好象瘦了。”“……”
　　各组的人忙里偷闲，你一句我一句地和萧紫玉打着招呼，她也一脸恬静地一一回应。
　　周芳芳把柜台里的蜡都拿了出来，散的加上成包的统共不到四包。
　　“拿回去。芳芳。”萧紫玉推推那些蜡。
　　“没关系，我给你开票。”贾美薇答理完顾客过来说。
　　“不要了。这些都给我也不够。”萧紫玉碰碰周芳芳，指指一个看扣子的顾客。
　　“我来。”贾美薇抢着过去。
　　周芳芳出柜台送萧紫玉。
　　“怎么样？你们。”萧紫玉轻声问。
　　“凑合吧。”周芳芳抽抽鼻子说。“你在这儿时，库房可从来不让我们收拾，现在收拾库房成了我和孔倩的活儿了。”
　　“库房又不是天天收拾，累不坏呀。”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关键是我们没挣到那六块钱嘛。”
　　“瞎说啥呀？组长那六块钱是月月结账、作账、进货的辛苦费，跟收拾库房无关。”
　　“也包括收拾库房。”
　　“库房就应该大家都收拾，谁规定只是组长一个人的活儿了？”
　　“反正你就是这么做的。”咬住不放。
　　萧紫玉气得直出长气。
　　两个人到了布匹组，萧紫玉把赵野玫的口信传给了温小丹。周芳芳硬粘着萧紫玉非要送到门口，依了她后她又要送到楼头儿，气得萧紫玉给了她一巴掌后就跑。
　　一口气过了楼头儿，回头看看周芳芳没跟上来，萧紫玉放慢脚步下斜坡，边走边望着一侧的菜市场边想该买点啥菜。突然，一辆摩托呼啸着从对面驰了上来，而且直对着她撞来，吓得她惊慌失措，又躲又闪，一脚踩空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路边的水沟没有水，这个草那个草的长了满沟。
　　摩托迅速停住，骑士边摘头盔边去拉萧紫玉。
　　萧紫玉摸着怦怦乱跳的心，张开嘴刚要斥责漠视交通规则的莽男时，莽男却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拖离了水沟，歉意而温情的双眸紧盯着她看着。她的脸呼地热了，谢绝了那只大手的搀扶，期期艾艾地说：“我没事。”
　　“这破摩托是不能要了。不知道为什么，它一见到你就不听我的指挥了，疯了似的往前冲，吓得我一身的冷汗。”他确实会自圆其说，仅仅利用了两个小修辞，便轻轻松松地敷衍过去他一见到她就兴奋不已的尴尬，又恰当地表示了他的思慕之意。
　　萧紫玉立刻就听懂了，却急忙转话，“班长你这是上哪儿呀？”
　　“我去严颂家，商议同学会的事。分别五六年了也该聚聚了，否则骤然见到怕都认不出来了。不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能认得出你来。”
　　“这说明我还是老样子喽。”她倏地想起武震，脸色不知不觉就变了。
　　“不是你没变，而是我特别地记着你。”
　　她不出声，冷冷地看着他，却在心底说：“是呀，当年的那件事不单单我一个人刻骨铭心啊。”
　　李勃然凝视她的脸，不无慌乱地回想自己的话里哪里出了毛病。“哎，到时你可不能不参加呀。”他担心地嘱咐。
　　“再说吧。”皱着眉看着他男性魅力十足的脸她想：都快三十的人了，为什么还不成家？难道你也看破情关了？
　　“不能这么模棱两可，全班四十八人一个也不能少，你更不能缺席。以后我们两年搞一次，这样大家就是想疏远也不可能了。”
　　“好吧，我参加。”若再坚持，她今天就甭想离开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了。
　　“说定了。”欢快地问，热辣辣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在她白生生娇滴滴的脸上。
　　萧紫玉勉强咧了下嘴，匆匆告别而去。
　　李勃然望着她单薄的身形轻轻地呢哝：“这个同学会就是为你开的，只要你参加了你就再也不会这么孤单忧郁了！”上了摩托打着火，刚要给油，忽听厂高音喇叭先噗噗了两声，接着传出播音员不无慌乱的声音。
　　“通知通知，一车间的萧紫霞，服务公司的萧紫玉，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职工医院。......”
　　李勃然立刻掉转摩托，油门一拧到底，摩托车箭一样射了出去。
　　萧紫玉摔在了地上，几个好心人正在往起搀她。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李勃然跳下摩托抓起萧紫玉把她塞在摩托的后座上，“抱住我。”话音未落摩托车已经蹿了出去。
6    萧策受伤
　　职工医院位于北山区的一角，白墙灰瓦的房子由低到高覆盖了几千米。门前杨柳环绕，房后高山为屏，很有点古刹的意味。
　　萧紫玉冲进了急救室。
　　萧策脸色煞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帮医生护士围在床边，紧张地处置着他那条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大腿。
　　“哥——！”萧紫玉惊恐地叫了声，扑上去抓住萧策的手，泪如雨下。
　　萧策睁开眼睛，勉强咧了下嘴。“没事。你哥，还死不了。就是有点儿，疼。”咬着牙说，脸和脖子上都是汗水。
　　萧紫玉边哭边给她哥擦汗，用她的衣袖。
　　“我的妈呀！生生扯下来一块肉哇？”裤子剪开，一名护士见到伤口就惊叫出声，其他人也忍不住愕叹。
　　萧策抿着嘴，努力挺起上身，想看看引起惊叫的伤口，可萧紫玉死死拦着不让他看。
　　“兄弟，你可真幸运。都是皮外伤。”赵吉直起身拍着萧策说。
　　“可是，怎么，哟——，这么疼啊？”萧策还想看自己的腿。
　　“哥，求你别动了好不好？”
　　李勃然微弯着身子，一只手怜惜地握着萧紫玉的胳膊，一只手帮着她按着萧策。
　　“掉了一块肉能不疼么？”赵吉打马虎眼，转身指挥去拍片。
　　大夫护士齐动手把萧策弄进了X光暗室。
　　萧紫玉跟着大夫护士到了X暗室门边，被护士挡住后便倚在墙上啜泣。
　　李勃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哭，他焦急地看着她哭。
　　送萧策来的几个工人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们。
　　突然，哭着的萧紫玉去推X暗室的门。李勃然急忙拦住她问：“你干什么？”
　　“他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他们正在剧他的腿呀？”
　　“净胡思乱想。拍完片子，他们进手术室缝伤口去了。”
　　“你咋知道？在哪儿进去的？什么时候进去的，我咋没看见？”说着又要推门。
　　“暗室和手术室仅一墙之隔，而且隔墙上还有道门。”耐心而温和地解释，手拉着她的手。
　　萧紫玉又开始抹眼泪。
　　“别哭了，大热的天会哭出病来的。走，到那边坐坐，我去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萧紫玉听话地被李勃然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周芳芳带头，然后是陈杰瑞、赵野玫、汪建文等一帮人大步过来。
　　“怎么样了？”“伤在啥地方了？”“咋会掉下来呢？……”
　　来的人七嘴八舌地问着，萧紫玉却只顾着哭了。
　　叽里咕咚的脚步声和着紧张的寻问声绕过墙角，萧紫霞、关力、萧帆和萧策的未婚妻何宝真半跑着过来。萧紫霞抓住了妹妹，何宝真拽住了未来的小姑子，关力和萧帆奔向那几个工人。
　　“赵哥说只是些皮肉伤。”萧紫玉带着哭音说。“哥疼得直冒汗，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整条大腿都是血，我怀疑——”
　　“别瞎怀疑。不会的。”萧紫霞打断妹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何宝真捂着嘴哭了起来。
　　又有人过来，走在前边的是萧策的车间主任皮翔。主任去询问他的工人，李勃然、关力和萧帆回到萧家姐妹身边。
　　“到底是咋回事？”一向沉得住气的陈杰瑞抢着问。
　　关力坐在妻子一边开始解释，“他们在三区维修线路。萧策上杆上到一半腰带突然断了，掉下来时先落在了大树杈上，然后才到的地。得回那棵大树杈挡了下，否则就没命啦。”
　　“好么秧儿的腰带咋会断了呢？”萧紫霞擦擦眼问。
　　“准是有人做了手脚。”萧帆烦躁地说。
　　“是有些蹊跷。上杆前哪能不检查工具呢。”陈杰瑞分析。
　　“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讲义气讲义气，说不定为了义气把人给得罪了。看看，这回让人家给算计了吧？”姐姐埋怨。
　　“皮主任说分局正在现场排查呢，如果真是人为不可能没有疑点。”李勃然说，眼睛却看着萧紫玉。
　　萧紫玉垂着头，还在悄悄地擦着眼睛。
　　赵野玫一会儿去推X暗室的门，一会儿趴在手术室的门缝向里看，偶尔回眸她突然发觉了李勃然那很有“意思”的目光，顺着那目光往下一看便看见了萧紫玉。她的心蓦地就嗵嗵了几下。
　　人越来越多，安抚萧家姐弟的人一拨又一拨。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赵吉一头汗水走了出来。赵野玫第一个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急问：“哥，咋样了？没事吧？”
　　大家都站了起来，等着赵吉的回答。
　　“没大碍。不过，他得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了。小腿骨折，全身大小伤口九条，最大的七寸，其它部位正常。”
　　“真幸运！”“真是命大！”“这都是他妈心眼好使修来的！”“……”大家有感而发，慌乱消失，轻松散在每张脸上。
　　萧紫霞和关力忙着向赵吉致谢。
　　赵野玫握着萧紫玉的手笑说：“我说大哥不会有事吧。”
　　萧紫玉勉强笑了。
　　李勃然凝视萧紫玉的笑脸悄悄在心里发誓：“要尽一切努力保有这个笑容。”
7    无奈求援
　　今天是萧策住院的第六天。萧紫玉也在医院住了六晚。
　　萧紫霞上有老下有小都得她照顾。萧帆马上期末考试。萧老太一听说大儿子从电线杆子上边掉了下来，立即犯了心脏病，连炕都下不来了。萧紫霞和萧帆又忙着去照顾妈。所以，护理萧策的任务就给了萧紫玉，幸亏何宝真很体恤小姑子，只让她晚上看护。
　　陆琛每天晚上都来陪伴萧紫玉，萧紫玉除了烦还很不自在，尤其是面对赵野玫的时候，第三者的感觉压得她快喘不过来气了。
　　李勃然倒是很识趣儿，萧策入院六天他一次也没来。
　　为了能让萧紫玉顺利地接受他的感情他筹划了一个计划，不来医院就是计划的开始，可是，今天下班前萧紫玉竟然给他打了电话求他帮忙演出戏。他先是惊讶后是喜出望外，立刻放弃原来的计划，决定假戏真做。
　　匆匆吃了点儿饭，忙忙赶往医院，到了医院门前才想起来看表——五点三刻，还早。慢慢下了医院门前三十三级台阶，到副食商店买了包香烟，东逛西看直腾到六点才走上三十三级台阶。
　　看见李勃然，萧紫玉明显地松了口气。“我真怕你不来。”
　　李勃然含蓄地笑笑，心说：“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呀！”
　　萧策住的病房是双人房，因为最近天气好，病人少，病房都空了，所以双人房也就变成了单人房。萧策躺在东面的床上，萧紫玉坐在西面的床上。李勃然进来，她把床让给了他，自己坐在萧策床边的椅子上。
　　萧紫玉有点儿不自然，半红着脸，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李勃然。
　　李勃然不说话只盯着她看，仿佛存心难为人。
　　嗫嚅了半天，萧紫玉别扭地说：“不好意思，各种办法我都试了，可他就是不听，固执得像块石头。”摇摇头，本来羞答答的剪水双瞳忽然罩上了沮丧。“真没办法，愁死我了！我实在不想人家误会，真的想快点解决了这事。想来想去，是不是，是不是我有了，有了对象，他就会死了心了呢？”说到这儿，她的脸全红了，长长的睫毛也迅速盖住了黑黑的眸子。借着整理刘海儿的动作，她让一只小手在眼前晃个不停。
　　李勃然深吸一口气还是压制不住怦怦的心跳。
　　“可是，匆忙之间，我不知找谁合适，后来就，想到了你。你若同意我非常高兴，不同意我也不会在意，反正都是假的。你就全当来看我哥好了，只是千万不要勉强，否则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你说——勉强？”他耸着眉问。
　　她看着他，虽然还没有完全从尴尬中解脱出来，但她眼中的羞涩已经淡了。“是。譬如，假如因为这事引起你女朋友的误会，你可一定得告诉我。我好尽快澄清误会。”
　　李勃然含蓄地笑了。“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痛痛快快地答，仿佛欠了人家急着弥补似的。
　　“为什么非要拒绝他？他的条件在咱们厂子可是数得上的。”试探，心也在这突然想到的问题上悸动不已。
　　萧紫玉怅然地说：“我们不可能的，不是他的问题，是我。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一个人来，我想忘记过去。假如……如果有一天我非得嫁人的话，我可能也不会选他。”说得面色自然，眼神坦荡，可心却在隐隐作痛——为那段苦涩的初恋。
　　李勃然高兴得想大笑：陆琛，你真的没机会了。深吸一口气藏起满腹的欢快，他稳稳地问：“一会儿我该怎么做？”
　　萧紫玉摇头轻笑。“别跟我说你还没有女朋友。”
　　“我真的还没有女朋友。”
　　萧紫玉脸上出现了疑惑，心却冲动地想问：为什么不交女朋友？既然没有女朋友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想想算了，虽然是同学，可分离的时间比相聚的时间要长得多，有什么理由为一句半句的话较真儿呢？
　　他不忍她胡思乱想，忙解释：“告诉你吧，我虽然没有女朋友，但我早已心有所属了。”说完又含蓄地笑了。
　　萧紫玉也笑了。“但愿你那个‘心有所属’的人能大度一些，不要因为你将扮演的角色而不理你哟。”
　　“她肯定不会在意。”
　　萧紫玉轻笑，同时暗暗思忖：认识这个男人快八年了，由学校到社会，却没听到他一点儿蜚闻。即使七年前他以一个成熟男生的模样加入到他们那群楞青头的队伍里时，也没有弄出啥闲言碎语，他真的很正派！用这么正派的男人去充当一个莫须有的第三者是不是太不应该了？可是，此时此刻自己到哪里去找个可以打击陆琛的人呢？
　　“想什么呢？我们不用排练一下么？”看着美丽苍白的女孩，李勃然真想敞开心扉让她看看他为她储备了七年的情感。
　　“不必。你那么聪明，见机行事就是了。”看看手表，正想找个话头，萧策却醒了，于是她赶忙做了番介绍，然后打开饭盒放在一个托盘上端给萧策。
　　萧策边吃边和李勃然闲聊着，饭吃完了他又继续睡觉。
　　李勃然和萧紫玉拉起了往事。
　　快八点了陆琛才走进病房，萧紫玉和李勃然像一对情侣似的同时站起来后，一个让座，一个去倒水。
　　陆琛傻乎乎看着他俩，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呢，端着水杯的萧紫玉突然绊在了他还没有坐的椅子上，身子和水杯却一同奔向了他旁边的李勃然。
　　李勃然蓦地抱住了萧紫玉，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她奔过来似的。
　　陆琛抓住萧紫玉的胳膊，同时一连声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萧紫玉深深皱着眉，微红的脸庞偎在李勃然的怀里摇了摇头。
　　李勃然心疼胆疼地捧着萧紫玉被热水烫得不轻的手，吹着气呵护着，完全真情流露。
　　陆琛慢慢松开手，惊愕地后退，痛苦地瞪视着他俩，几秒钟后，他像只受伤的狼，转身迅速逃出了病房。
　　萧策抿着嘴笑：好聪明的女孩儿，全班第一！原来他根本没睡，而是支棱着耳朵半眯着眼睛看了一场节目。这个大滑头，就是这样做人家哥哥的！
　　“怎么样？去处置一下吧。”李勃然不放心。
　　“没事。我还没那么娇贵。”萧紫玉推开李勃然，看着陆琛没有关上的门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哇。”李勃然欣然响应。
　　两个人出了大门，向西进入供病人休息观赏的小花坛。
8    原来是你
　　小花坛里有很多种花，朱朱白白，粉红骇绿，争奇斗艳。花坛四周有几把铁制的长椅，都刷着白油漆。四根五六米高的水泥灯柱立于花坛的东西两侧，比牛心还大的乳色灯泡挂在灯柱的顶端，只只都戴了顶白色的帽子。离灯柱不远的外围，成环型栽植着桦树，棵棵有大碗口粗细，株株枝繁叶茂，轻风荡过，硕大的叶子互相碰撞，那哗啦啦的响声常常让人心惊肉战。
　　今晚，没有轻风，只有明月，桦树也静默了。水银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可观花的人不到八点就都回到了屋里。
　　萧紫玉和李勃然有距离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对不起！我根本没打算摔那个跟头。”坐了好一阵，萧紫玉才轻轻地解释。
　　李勃然定睛地看着她，“那只是个意外。”
　　萧紫玉看着花坛里的花，若有所思地说：“谢谢你！从今以后他一定会死心了。”
　　“唔，我可以说一句很冒昧的话吗？”他突然决定不等了。
　　萧紫玉转过脸困惑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能不能成为那种可以互托终身的朋友？紫玉，我非常渴望。”他含情脉脉地说，而且叫她紫玉！
　　萧紫玉不由自主哆嗦一下，陌生地看了他半天才有气无力地问：“你是可怜我还是耍弄我？”
　　“都不是。我喜欢你。”
　　“你说你心有所属的，那她怎么办？”难道他也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其实她就是你。”
　　萧紫玉震住，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李勃然挪了挪身子，疼惜地摸摸她的脸。“让我跟你说一段往事吧。七年前，当我带着落榜的羞涩走进高二一班教室的时候，所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都在说——又来个复习生。我非常不舒服，不敢与人讲话，更不敢与别人研究难题，生怕听到——你不是已经学过一遍了嘛，咋还不会呀？有一天，我正在抠一道难题——因为是课间休息，我以为教室里就我一人，就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突然，一个女孩子，带着纯真的大眼睛和腼腆的微笑，拿着个本子朝我走来。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到了我的跟前。‘这道题我怎么也作不出来，你能不能帮帮我？’她细声细语地说。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过她的本子，忙不迭地看那道题——是道很简单的题，她绝对不是不会，她是以此为借口跟我说话呀！善良的女孩儿，体贴的女孩儿，可爱的女孩儿！我抑制住涌进眼里的泪水，低下头飞快地作完那道题，然后把本子还给她。‘谢谢！以后你会常常帮助我吗？我很笨的！’她又说。‘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很乐意。’我感动地回答。她笑笑，转过美丽的小脸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忽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和做法都错了，我刻意制造了一堵墙把自己和大家隔离开来，若不是她乍着胆子把那面墙撞出个窟窿，我还看不见墙外面的风景，于是，我推倒了那面墙。后来我不仅拥有了友谊还当上了班长，每个同学都把我当成了老大哥般尊重和信任，啥事都愿意和我说，啥难题都乐意和我研究。我非常开心，非常高兴，对那个女孩子不知不觉就暗动了心扉。
　　“七年过去，我的心里依然只有她，我盼着等着祈祷着有一天能和她上交朋友，交那种可以白头偕老一生一世的朋友。也许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我的机会终于来了。紫玉，我等这个机会几乎等僵了脖子，求你不要扼杀了这个机会行吗？”说得动情，黑黝黝的眸子也闪动着脉脉的深情。
　　两行泪无声地滑下脸颊，萧紫玉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痴情的人并非她一人。陆琛算一个，李勃然也算一个，偏偏武震不是。每个人都长了一颗心，为什么别人能忠贞而他却做不到呢？
　　“别哭，如果我的话说得不是时候我收回。”他不由紧张，匆忙拽出衣袋里的手绢给她擦泪，根本没注意有两只粉色的小纸鹤，随着他那块蔚蓝色的手绢跳出了口袋，落在了萧紫玉的脚边。
　　萧紫玉推开他的手，慢慢弯腰捡起纸鹤，抖着嘴唇问：“原来，是你？”
　　李勃然坦然承认，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只小纸鹤。
　　“六年前得知你有了男朋友，我痛苦得都不想念书了。假期回来，晨练时常常跑到你家旁边的大杨树下，远远地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你进进出出地忙活，直到上班。
　　“三年前，我听说那个混蛋的家搬走了。后来又听说他不给你写信，我就怀疑他坏了良心。我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盼到了假期，回来后我天天到大杨树下报道。一天，你起的很早，里里外外忙完，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拿着个纸包出了家门。我蓦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于是便悄悄地尾随你到了吊水壶边。把你弄上来我也快急疯了，你一定不想见人，何况我是你熟悉的人呢。连死都不怕，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打动你不再做傻事。突然，一声类似鹤叫的鸟鸣一下子提醒了我，我急急忙忙去翻我入水前扔下的上衣口袋，还好有张白纸——我兜里常带着纸——我迅速撕下一半儿，折成一个不是鹤的小鹤。找笔写字时却发现没有带笔，急得我的眼睛都蓝了，焦灼中我猛然想到了办法，疯了似的找来草茎，然后咬破了手指。字写完，找了块小石头包在半张纸里，担心放在地上你看不见就塞进你的手里。接着把小纸鹤压在另一块石头下，最后躲了起来。
　　“回到学校，我就开始学折纸鹤，我要言而有信，要虔诚到底，要让那些小东西牵住你的手度过那段苦难时光。现在，请你接收这些有功之臣吧，加上这四只就正好是一千只了。你的快乐向你走来了，紫玉，张开你的手抓住它，一定要抓住啊。”娓娓地说着，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只有浓浓真情，连眼前的鲜花都听动了情，阵阵幽香绕鼻而来。
　　萧紫玉的脸已经被泪水盖住，可她顾不得去擦，捧着纸鹤开始呜咽。
　　李勃然移过身子，搂着她的身体擦着她的眼泪。
　　夏天的夜来得相当的迟，虽然已经九点了，可是天边的那抹暗红的霞还是不肯隐去，仿佛也在依恋这温馨的时刻。还有附近丛林里的鸟，本来该休息了却还不甘心，时不时地鸣叫一声。
　　萧紫玉离开李勃然，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纸鹤。
　　“还得跟你说声抱歉！本来我该亲手把小纸鹤送给你或者寄给你，可我人在外地，又怕你认出是我的字来，事得其反我可追悔莫及了，所以我只好拜托小妹。这小丫头给我送了九百九十五只说什么也不送了，没办法我只好天天带在身上，等机会给你。”
　　萧紫玉长叹一声，黯然地说：“我能带给你什么呢？我没有文凭，又是个集体工人，而且还有个不怎么样的名声。我怕——”
　　“那都不是问题。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没有任何条件。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沉在苦楚里，这是我最痛心的事了。你没有过错，你应该享受快乐。”握住她的手，用另一只手转动她的脸对着他。“让我来分担你的不快乐吧，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吧。给我这个机会，相信我一定会做到的。同意吗？”温柔地问，真挚地问，明显的激动牵动着声带都在微微地颤动，在这越来越静的夜空中听来，还真扣人心弦。
　　萧紫玉能说不吗？即使他明天就抛弃她她也说不出那个“不”字，他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哪！
　　李勃然欣喜若狂，把萧紫玉搂进怀里才发觉自己的眼睛早已湿润了。
9    豁然明了
　　陆琛像个疯子似的回到了家，摔上门后他把自己扔在了炕上。
　　王文芝吓坏了，陆清林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转开了圈子。正在六神无主之际，赵野玫却带着满脸的笑容推门进来。
　　“野玫，你来了。快坐快坐。”夸张地让坐。
　　“王姨，陆琛出去了么？”虽然王文芝有意打岔，她还是在关上门的当口瞄到了西卧室没有开灯，心立刻打翻了一只醋坛子。
　　“没有。他不舒服睡下了。”
　　“是吗？我去看看。”已经坐下了又嘣地站了起来：这娘俩是在唱双簧想胡弄自己呀。休想！
　　“哐——。”西卧室传出什么东西摔碎的声响。
　　站起来的赵野玫安心地坐了回去：他真的在家，一定听到了她的声音才砸了什么东西。想着不由苦笑起来。
　　“这孩子，睡觉总是不老实，不定把啥东西又碰到了地上。别管他，咱们吃瓜吧。你陆叔今儿买了个西瓜。哎哟！这瓜也不知道上了啥肥料，通红的瓤，墨黑的籽儿，咬一口那个甜哪！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儿，你等着我给你拿去。”说着就向门走。
　　赵野玫上去拽住王文芝。“别拿了王姨，给陆琛留着吧。他不是不舒服嘛。”
　　“我留了一大块呢，给他切下点儿不就行了。”
　　“真的不用了。我哥让我来找陆琛……他不舒服我明天再来。”
　　“你哥找他干啥？”儿子一直嚷嚷着要悔婚，这大舅哥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要收拾儿子呀？
　　“没啥大事。我哥连襟的儿子不好好学习，整天价地踢球。他求我哥跟陆琛说说，看能不能给整体校去。我哥这几天挺忙的，所以就让我来了。”
　　陆琛连着六天去医院，赵吉又气又怒，回家就跟老婆说了，恰巧被赵野玫听到。这个被爱情冲昏了脑子的丫头，怀着一腔的怒火冲出了家门要去向陆琛兴师问罪。不料在商业区却被梁秋影给拦住——要和她一齐走。这一拦让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晚班，于是蔫头耷脑地跟着梁秋影向副食商店而去。
　　心神不宁地工作，多找了一个男人五块钱她还不知道，若不是梁秋影及时提醒，那个拎着一壶酱油的男人就出了门了。最后钱是要回来了，但她也挨了男人一顿骂。正在窝火呢，忽然看见陆琛甩着长腿从窗外走了过去，她的心像火烤一般难受起来。咬牙硬挺到了关门，撒腿就过了石桥，上了三十三级台阶，到了一零六号。陆琛不在，萧紫玉也不在，她的眼前立即出现了许多小星星。待晕眩过去，她便向陆琛的家跑去。
　　弄明白了赵野玫的来意，王文芝暗暗松了口气。娘两个又唠了会儿，然后赵野玫走了。
　　送赵野玫回来，见陆琛铁青着脸站在厨房里。王文芝立刻有点无措。
　　“以后不许她进门。”陆琛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卧室。
　　王文芝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陆琛请了两天假，在家躺了两天，这两天他除了喝水啥也没吃。王文芝急得直哭，哀哀求着他多少吃点儿，他不出声也不答应。陆清林也愁得直唉声叹气。
　　好不容易盼着他吃了东西，也上了班，可他又谁都不理了，整天铁青着脸，除了上课其它的话一概不说。
　　这天，他给初三一班上体育课。男生踢足球，女生打排球，他坐在一边想心事。突然，有两个男生撇下足球不踢倒互相地踢了起来。他一声怒吼冲了上去，一手一个，拎着对踢的男生回了教研室，一顿臭损之后，他逼着两个男孩儿坦白打架的原因。
　　一个男孩儿说：“我们俩是好朋友，今天打架只是做作样子，不是真打。”
　　另一个接着说：“我们俩是做给付春看的，他一直妒忌我们要好，还扬言要修理我们。”
　　“可是不知为什么，付春忽然改变了主意。他说只要我俩在同学面前打上一架他就不修理我们了，于是，我们就计划在今天的体育课上打。”第一个说话的男孩儿补充完毕。
　　陆琛愕然地看着他的学生，脑子里却反复地想着萧紫玉和李勃然是不是也在作戏给他看。越想越对，越想越兴奋：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同又迫得过急，她一定怕赵野玫误会才这么做的，一定是的。李勃然和她才见过几次面哪？不可能发展到又搂有抱的程度，她可是个保守的人哪，一定无奈而为之。对，无奈——病根所在！鬼丫头，你骗得我好苦！
　　理清了如乱麻般的心绪，安抚了两个学生，阴转晴的脸由学校持续到了家，而且和错愕的父母愉快用餐，只是饭吃到了一半儿他郑重宣布：“我要退婚。”
　　王文芝惊得说不出话，陆清林也直了眼神。
　　第二天，赵秋杰送过来一张电影票，软硬兼施地告诉王文芝一定要让陆琛去看。
　　陆清林出了差，只娘俩吃饭，王文芝却做了六个菜，而且个个都是儿子爱吃的菜。
　　陆琛吃的很香，六个菜他每个都吃去二分之一，等他放下筷子，王文芝才商商量量地说：“下午你赵姨送来了两张电影票，晚上六点开演，嘱咐让你一定去看。去不去由你，妈不会强迫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儿。”
　　“我去。票呢？”
　　“我给你拿去。”王文芝大惑不解又喜出望外，颠颠地去翻高低柜的抽屉。
10    拒绝野玫
　　电影已经开演好一会儿了，陆琛还没有出现，赵野玫翘首遥望，一腔喜气也在一个多小时的等待中演变成了怨气。
　　“他不会不来吧？姑姑保证说他不敢不来。姑姑真有能耐，那么一头犟驴硬是让她给套上了缰绳。唉！陆琛啊陆琛，有了这个缰绳你只能乖乖地跟我走喽。……”端详无名指上的戒指，赵野玫非常自信地想着。
　　快七点了，陆琛颀长的身形姗姗地过了石桥，向操场这边走来。
　　赵野玫兴奋得直喘粗气，跑上前就挽住了陆琛的胳膊，嗲着声音问：“咋才来呢？人家都等了你一个多小时，电影也快演完了。”
　　陆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自己的胳膊硬梆梆地抽了出来，然后指指一号路，“咱们过去走走。”
　　赵野玫有些微的失望，可转念一想：这边放电影，那边一定没人。没人净是树，正好做一些电影院里没法做的事。啊！这个浑小子是想干那事呀？“好哇走吧。”兴致勃勃地答，并头前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俱乐部门前的灯光球场进入一号路，慢慢向东而去。
　　陆琛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看着路面，想着怎么开口。
　　赵野玫左一眼右一眼地瞟着陆琛，期盼着那双长胳膊能快一点伸过来。
　　走了将近一百米，陆琛站住了。
　　赵野玫的心开始狂跳，故意摆了个娇羞的姿势，等着他过去。
　　“我一定得向你说声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来刺激萧紫玉。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我的心里只有萧紫玉，今生今世都不会改变。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赵野玫慢慢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她想大叫想大骂想用刀子捅了他，原来他痛快应约是为了悔婚！她还白痴似的等着他过来抱她亲她。可恨可恨可恨死了！天下最贱的人是赵野玫，天下最该死的人是陆琛！偏偏这个最贱的人对这个最该死的人一往情深，这不是要笑死人了吗？
　　水银灯光又白又冷，周围的树木又阴又暗。呻吟似的风哨儿此起彼伏着，间伴着猫头鹰瘆人的叫声，让人禁不住直起鸡皮疙瘩。可是此刻，胆子小得看见老鼠都麻爪儿的赵野玫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盼着快来一百只饿狼，或者一群冤鬼，把她和他吞了撕了吸了，这样，黄泉路上他就不得不和她相伴相随了。
　　“你开什么玩笑？整条沟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订了婚了。”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的嘛。”
　　“一句对不起就能当啥事也没发生么？你可以我不可以。我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你怎么样？太不负责任了！”
　　“你可以要求我赔偿，只要不过分，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会答应。”
　　“赔偿？好！我要你终身不娶你答应吗？”激动地喊了起来。
　　“不行。”不急不激，坚决得很。
　　“你可以结婚，但新娘子绝对不能是萧紫玉。”恶狠狠，好似没得逞的巫婆一般。
　　“不行。”提高了声音，口吻带着火药味。
　　——一定会答应？说得多动听！却一点诚意也没有。这个出尔返尔的混蛋，这个拿别人感情当儿戏的臭男人，竟然把她当伤风的鼻涕轻轻松松地给甩了。不行，办不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呀？不杀你也得让你陪绑，先吓出你的屎尿再说。
　　赵野玫在心里破口大骂，但在脸上却表现出了宽容。微歪着头，两只手指交叉，两只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一会儿，然后她很有教养地说：“成不了朋友，咱也不能变成敌人是不？让我好好想想，提个什么要求才能使你的歉疚小一些呢？”虽然恨死对方了，但在这分离的时刻她还是要保留一个好的印象给他，所以她不得不假装大度不得不故意微笑，却不知喉间的酸楚和苦涩已将她强挤出来的笑容扭曲出了几分狰狞。
　　陆琛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可是他却连一句同情安慰的话也不敢说，生怕刚刚扔出去的石头弹回来砸他个头破血流。他只能耐心等待，而且还得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看过金庸写的《倚天屠龙记》没有？”好半天，赵野玫扬起头望着黑黝黝树冠问陆琛。
　　“当然看过。”
　　“赵敏要求张无忌为她做三件事，你也能为我做三件事么？你若答应咱们就算扯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说吧，只要不是刚才那两件，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你要说话算数。第一件，我和你分手的事你要暂时保密，直到我找到对象为止；第二，以后我有事要你帮忙你不能拒绝；第三，你一定要比我晚结婚。怎么样？答应吗？”
　　“我答应你。”陆琛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同意了。
　　赵野玫微微愣了下，立刻反悔，“不行。这三件不算，我重说。第一，你要陪我走完这条路。”指指一号路，“另外两件暂时我还想不出，等想到了再告诉你。现在我们走吧。”说完也不看陆琛，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陆琛有点生气，想想是自己错的多，于是，不情不愿地挪着两只脚慢慢跟了上去。
11   青梅竹马
　　汪建文推开院门，忽然觉出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是什么呢？边向房门走边四下里观看着，直到进了厨房她也没有找到可疑之处。
　　厨房的案板上摆着鱼肉和蔬菜，东卧室还有陌生男人的说话声，而且不只一个。
　　汪建文站住想了三秒钟，然后向西卧室走。
　　这时，东卧室响起了笑声，是几个人一齐在笑。
　　汪建文把伸出去开门的手缩了回来，略一沉思便向东卧室走来。
　　和谐友好的气氛中，程淑兰半拉屁股坐在炕沿上。汪永海盘腿坐在炕里，和他对坐的是位五十上下的男人。男人的身边坐着个二十七八帅气十足的小伙子。
　　小伙子生得浓眉大眼，细皮嫩肉，不胖不瘦。两条长腿互相叠在一起，白皙修长的手，一只拄在炕板上，一只放在叠起的腿上。
　　汪建文进来，青年立刻站了起来，乍惊乍喜地问：“是建文吧？出水芙蓉似的，在路上碰到哪认得出哇！”
　　汪建文的心一忽悠，还没等适应那双大胆眼睛的照射就被程淑兰拉了过去介绍。“建文，还记不记得你白叔叔和青松哥哥啦？”
　　有涓涓的小溪从汪建文的心上淌过，儿时的情景蓦然出现在脑际。“哦，白叔叔好！青松——你好！”
　　“哎，咋不叫哥哥？没大没小的，青松可比你大三岁哪。”程淑兰笑着责备女儿。
　　“没关系，叫啥都行。反正他俩打小就呼名唤姓的。”白化龙一双眯眯眼，完全以公公的角度端详起未来的儿媳妇来了。
　　“是呀，叫名字听了顺耳舒服。”白青松还真解人。
　　李浩然已经有两天没见到汪建文了，他急得六神无了主，一天几次到副食商店报道，偏巧一次也没有碰到汪建文。他不仅急还怕，固执地认为汪建文出了事。双方老人都反对他们交往，特别是她的父母，这次八成把她给关了起来。
　　胡思乱想了整宿，第二天上班前急忙忙赶到副食商店，硬着头皮打听出汪建文今儿休班明儿个早班，然后才忙不迭地逃离一双双探究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浩然在汪建文上下班必经的路上等到了她。
　　“你在这儿干啥哪？”汪建文贼溜溜地向四周看了看。
　　“想见你呗，汪二小姐。”李浩然冷冷地答。
　　“有事么？”故意看表。
　　“我都两三天没见到你了，担心你出了啥事，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你却问我有事么？你把我当成啥啦？”急了。
　　“我表姐来了，昨天和前天我窜了两个休陪‘他’四处看看。对不起！害你担心了，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都两三天没见着了你忍心生气呀？”撒娇扮糖黏上去，一会儿瞪眼，一会皱鼻子，见李浩然还不乐，立刻举起小胖手发誓：“海可枯，石可烂，汪建文的心永远也不会变。你还不相信我么？”
　　这两天，她奉母命领着白青松由沟里玩到了县里，又吃又喝又乐，哪里还记得翘首等她的李浩然呢！可此刻，面对恩人加情人她忽然觉得不安，想用誓言来驱逐这两天的“不贞”行为。不贞？是这个词儿吧？
　　李浩然相信了她，看看前后没人，抱着就亲。
12 苦楚紫霞
　　萧紫玉刚关上大门，一个很可爱的三四岁的小男孩就冲出了敞开的房门，乐颠颠地朝她跑来。
　　“老姨，双龙来了。”稚声稚气的童音撒着娇说。
　　“小宝贝，你可想死老姨了。”萧紫玉抱起小男孩儿，边向房门走边胳肢着他。小男孩儿咯咯地笑着，在她身上拧股糖。
　　“跟谁来的，快说。要不还得来两下。”萧紫玉呵着手指威胁着小外甥。
　　“跟我妈来的。咯咯……”
　　萧紫玉皱了下眉毛：姐姐可是个守家奴，南山北山相隔不到二里，想见她除非去她家，今天这是怎么啦？
　　进了屋子，萧紫霞去接粘在妹妹身上的双龙。可双龙还没亲够他的老姨，搂住萧紫玉的脖子不放，还贼呼呼地叫唤。
　　萧紫玉拦住萧紫霞，抱着双龙坐在炕沿上。萧紫霞坐在她对面。
　　“姐，今天可没刮北风啊，你是不是走错了门了？”
　　萧紫霞怅然地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没刮北风就不能回来看看妈了么？”
　　“这么想就对了。”萧紫玉把脸贴在双龙的小脸上。“听说姐夫又升了？”
　　“你听谁说的？”萧紫霞落寞地看着儿子。
　　“商店可是个耳目众多的地方啊，整条沟里的事可没我们不知道的。厂子为了鼓励二十年来的有功之臣，副科升正科，正科晋副处。姐夫也在其中啊。”
　　萧紫霞垂下睫毛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关力升了多大的官呀？”杨桂英看着俩闺女对唠不理她，忍不住插了进来。
　　“升了主任了。”萧紫玉答。
　　“爸爸和妈妈打架了。”默默玩着双龙突然扔了颗手榴弹，炸得杨桂英娘仨都立起了眼睛。
　　“我说的嘛，你没事咋会回来看我哪？”杨桂英沉下脸怪罪。
　　“是真的么姐姐？”萧紫玉的脸也严肃了。
　　“别听小孩子瞎说。”萧紫霞冲着双龙咬了咬嘴唇。
　　“我没瞎说。你还哭了呢。”双龙立刻反驳。
　　“你再瞎说我可揍你了。”萧紫霞举起巴掌，双龙一个高跳进他姥姥的怀里，“姥姥，妈妈要打我。”
　　“她敢。”杨桂英护住外孙子，焦急地追问大女儿，“到底是咋回事？为啥打起来了？”
　　“你还不说？告诉你，妈这几天可犯着病呢，你着量着办吧。”萧紫玉把脸扭到一边生气。
　　萧紫霞低下头，不一会儿泪珠儿就成串地往下掉。萧紫玉赶忙从幔帐杆上拽下条毛巾扔给她。
　　“哭一会儿得了。说话，他打你了咋的？”杨桂英又急又气，挪到大闺女的旁边，拽着她的袖子急问。
　　“妈妈不哭。双龙错了。”双龙可怜巴巴地求着，两只小手抓住萧紫霞的胳膊摇着。见妈妈不理他，他忙用小手替母亲擦起眼泪。萧紫霞搂住儿子泣不成声。
　　“唉！真被你气死了，就知道哭，到底是咋回事么？”杨桂英抢过去双龙，拍着萧紫霞的大腿追问。
　　“哭吧哭吧，今天你可别停下。”萧紫玉气呼呼地说。
　　“别哭了，看哭坏了身子。你爸死了，你妈不是还喘着气吗？有啥事不能跟妈说呢？哭能解决啥事呀？”
　　萧紫霞擦擦泪，“关力有相好的了。”
　　“你听谁烂嚼舌头根子？关力可不是那样的人。”丈母娘替女婿打起了包票。
　　“齐录告诉我的，那还有假？”
　　“齐录一直跟姐夫不和，他这是造谣。”
　　“起先我也这么想，”萧紫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半身照片扔在炕上。“你们看看，相片都整到家里来了，我能不信吗？”
　　“天哪！贾美薇？”萧紫玉惊叫一声，抓起相片细看。
　　“你认识她？”萧紫霞盯住妹妹问。
　　“我们商店的。”萧紫玉狠狠摔下照片，立刻，贾美薇犯嗲的声音响彻耳骨。
　　杨桂英捡起照片眯着眼睛端详，“这长得也不出奇呀，哪赶上我闺女呢？关力这个王八羔子，眼睛是不是长在了屁股上去了？”
　　“人家年轻嘛，又会拿腔做调，姐姐怎么能比得上她呀？你啥时候发现的？看样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三个月了。关力老说加班，原来都是跟这个狐狸精鬼混去了。我为他们老关家老少一大家子，腰椎骨都累弯了，到头来他竟然这么对我？太让我伤心了！”
　　“这个坏了良心的畜生，他咋敢这么对我闺女？不行，我得找他妈去，我倒要好好地问问她这是咋教的儿子？在外面乱搞腐化，回家还欺负我闺女，真看老萧家没人了。”杨桂英把照片塞进裤袋里，推开双龙就要下炕。
　　萧紫玉抱住母亲的腿把她推回炕里。“妈，您听姐姐说完嘛。”
　　萧紫霞哭丧着脸赶忙替婆婆解释，“他奶奶也是刚刚知道，气了个半死，跟关力怄气两天没跟他说话了。是她让我回来的。”
　　“你这个熊蛋包！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你还不回来？屎都拉在你脖颈上了你还忍着？人家让你回来你才回来，你咋那么听她的话呢？你前世做牛啃了他们老关家的边瞎垄了咋的？”杨桂英拍着抗板恨恨地骂着大闺女。
　　“关老太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呀？让你回来，是气她的儿子还是给他们娘们倒空儿商量对付你的法子呀？姐，你不能在这呆着，别看老太太说得天花乱坠的，关键时刻还是得向着她儿子，把你支开一定没好事。走，我送你回去。”
　　“回去干啥？啊——！再去给他们老的少的效力吗？不回去了，看看没有了这个人他们咋过？”
　　“人家照样过得好好的。妈，您不让姐姐回去正好钻了人家的套儿了。”
　　“没那事。姓关的兔崽子还没长那段花花肠子！就在这呆着，等着他来认错。”
　　萧紫霞忧愁地看着母亲和妹妹争执。
　　“万一他不来呢？姐姐可就没台阶下了。”
　　“他舍得了老婆，他妈还舍不得大孙子呢。”杨桂英成竹在胸。
　　“我也这么想，双龙是他们家的祖宗，他奶奶一会儿看不到都不行。关力又是个孝子……”
　　“你也太——我去做饭。”萧紫玉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使劲地洗手：一个女人竟然要靠她的孩子来拴住丈夫，不仅可怜也很可悲！假如李勃然敢这么对自己——她倏地怔住——难道你打算嫁给他了么？
　　晚饭吃到一半儿，关力便沁着个头走进门来，拉住萧紫霞的手先认了错后保了证，接着抹眼泪。双龙张着小手大叫爸爸抱他硬是没敢搭拢，因为老婆还在哭，丈母娘还在生气。
　　关力赔了老半天的不是，杨桂英才摔下饭碗连葱带胡地开损。萧帆也指着他的鼻子让他小心。关力鸡鹐米似的点头保证。萧紫玉没说话，只是在送萧紫霞一家出大门时才冷冰冰地说：“关主任，男人做事就应该有责任感，否则他连个好女人都不如，最后别说贾美薇，就是真美薇也照样会甩了你。”
　　关力木呆呆地盯着小姨子看了一眼，然后头也未回地走了。
13  情怀荡漾
　　汪建文接到通知：明早五点半在副食商店门口会同萧紫玉去北凉进货。她立刻来了气，摔提漏扔算盘嘴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家，吃过晚饭才怏怏地告诉程淑兰她明早去北凉进货。
　　程淑兰乐呵呵地问：“几点叫你呀？”仿佛她闺女不是去干活儿，而是去游玩儿。
　　“四点半吧，驴采购不等人。”
　　冯海波是商店的采购员，这人脑子够用就是性子急脾气大，常常一意孤行。跟他出门办事一切都得听他指挥，否则，即使是陈杰瑞他也照样尥你几蹶子，因此，有人就把他那个冯字改成了驴，冯采购也变成了“驴采购”了。
　　“那就四点半叫你。电视就别看了，洗洗早点睡吧。”程淑兰平静地说完，颠颠地去告诉老头子陈杰瑞答应了。
　　第二天五点多，汪建文到了副食商店的门前。
　　店门大开着，门边有酱油桶、酒桶、竹筐、苫布和高高一摞子包装纸箱子。
　　汪建文坐在那摞纸箱上，瞟着敞开的门里。
　　萧紫玉拖着一大捆绳子出来。
　　“看到没有？”汪建文指指地上的东西，“这就是跟勤快人干活儿的好处。”
　　“瞎说。”萧紫玉把绳子扔在苫布一边，看着汪建文明显不悦的脸问：“怎么是你去呢？”
　　“死老头子整人呗。放着组长在那儿闲着，放着身强力壮的搁那儿养着。真是气死我了！”
　　萧紫玉闭上了嘴：大小姐一肚子牢骚，再说下去可能会引出更难听的话。找了块纸板她坐在台阶上，眼睛朝东望着。
　　五点半，拉货的大卡车来了。
　　冯海波跳下驾驶室的踏板，细长的眼睛打量一番站起来的两个女孩子和地上的东西，然后打开车厢板，他嗖嗖地往车上扔地上的东西。
　　汪建文和萧紫玉互相看了看——冯采购可从来不干这些杂活儿，他今天可能让门框把脑袋给挤了。
　　萧紫玉上了车厢，把东倒西歪的包装物码好。王建文也慢悠悠地往车上扔着东西。三个人正往车上苫苫布时，陈杰瑞风风火火地来了。
　　“桶都装上了？那边还有几只，一会儿拐个弯儿都拉上，多拉点酱油，就快腌蒜了。哎，小冯，别打厢板，把那两箱酒拉上。”说着向大门疾走。
　　“拉倒吧。隔了俩月了人家能给换么？”冯海波不耐烦地嚷嚷。
　　“说好了干啥不给换，拉着。”手一挥他进了大门。萧紫玉紧紧跟上去。冯海波咣地扔下抓在手里的车厢板。
　　两箱酒上了车。陈杰瑞像往次去进货一样，围着绑好的车厢子转了一圈儿，然后敲敲冯海波那边的车门。
　　“小冯，路上精神点。多照顾照顾女孩子。走吧。”
　　“河里冒泡儿，多鱼（余）。”冯海波耷拉着眼皮咕哝。两个女孩子捂着嘴笑。
　　到了北凉市，先到酱油厂装酱油，赶到食品厂已经中午了。吃完饭，冯海波指使司机看车，汪建文和萧紫玉去看货开票，他自己去见销售主任。
　　汪建文在副食组干了快两年了，而且还当过几个月的组长，啥货快啥货慢她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开完了本组所要购进的货票。当她拿着厚厚一叠票据来找萧紫玉时，汗流满面的萧紫玉却仅仅开了三张票子。
　　“我的妈呀！你是不是想接受驴采购的蹶子呀？”
　　“我心里没底不敢开。”
　　“你没在这边干过当然没底了。”
　　“你帮我呗？”
　　“食品组我也没呆过，不过算了，不管那么多，随便开好了。我在这边儿开你在那边开，凑足三百件就行。”说着要行动。
　　萧紫玉赶紧上去拽住汪建文。“不行建文，胡乱开万一压了货可怎么办？”
　　“那你就等着驴采购来‘踢’你吧。”汪建文无所谓地笑。
　　“没办法，踢就踢吧。”萧紫玉苦笑。
　　这时冯海波来了，听完萧紫玉的陈述，他啥话也没说领着她就去开票，边开票边传授选货的经验，看得汪建文一愣一愣的。
　　结了账，三个人去提货。冯海波对汪建文指手画脚一顿，然后带着萧紫玉去提货。
　　汪建文又是一阵发愣，想明白之后狠狠地呸了口。“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拿块镜子照照？狗眼看人低，不用你姑奶奶照样干得了。”气哼哼骂咧咧找一阵，最后她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十一号库房。
　　十一号仓库的门虚掩着，保管员一定在里面。
　　汪建文慢慢将门推开，大声问：“请问有人吗？”
　　“进来吧。”一个男人在里面答。
　　汪建文把门开大后走了进去，双眼还没有适应室内幽暗的光线，保管员修长的身形便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睛立刻睁得溜圆，嘴也成了个O型，手指着对方，期期艾艾地说：“你，你咋在这儿？”
　　“我咋不能在这儿？”对她的到来保管员竟然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
　　“你是这儿保管员？”
　　“没错。”
　　“你压根儿就在这上班？”
　　“没错。以前在外面跑，现在在这屋子里跑。”
　　“你怎么不告诉我，白青松。“
　　“你也没问过我呀，汪建文。”
　　“噢，这是我的不对了？”把手里的提货单扔在身边的桌子上，叉着腰抿起嘴，像个刁蛮公主。
　　“好啦。是我的错。”白青松宽厚地笑了。
　　冯海波小跑着进来，“小汪，提完这库把这几件也提了，放在门口就行。”说完又呼呼地跑了出去。
　　汪建文冲着冯海波的背影使劲搧了一巴掌。
　　白青松拍拍她，笑嘻嘻地说：“真顽皮。”
　　汪建文歪着脖子晃着头俏笑。
　　白青松的心忽然有了别样的感觉，摇摇头拿起桌子上的货单边看边说：“你们的这个采购在我们这儿可没少捞好处啊。”
　　“他敢吃回扣？好大的狗胆哪！”
　　“别大惊小怪的。那叫促销，鼓励消费者，是经营的一种手段。你别动我来。”
　　“那怎么好意思呢！”跟在白青松的身后她毫无诚意地说着。
　　“咱们谁跟谁呀，再说别的就远了。哎，别过来，这儿黑，棱棱角角的看碰到。”
　　汪建文听话地站住。
　　白青松在一摞摞的纸箱中穿梭。
　　“哎，白叔叔和阿姨都好吧？”
　　“我爸还可以，我妈就不太好。”一手拎着一箱罐头向大门口走。
　　“阿姨怎么啦？”汪建文跟上去问。
　　“病了呗。”
　　“啥病啊？没看看么？”
　　“看啦。医院的大夫都说他们治不了。”有鼻子有眼儿地胡诌。
　　汪建文的心咯噔一下，立刻就想到了癌症。跟着白青松往回走时，她语气不无焦虑地问：“到底啥病啊？”
　　“想知道？”白青松手里拎着罐头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
　　“当然。小时侯我可没少吃阿姨的饭，现在她病了，我关心关心是应该的。”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呀。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玩过家家，我娶了小菊没娶你，把你气得大哭的事？”
　　汪建文又羞又臊，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说正经事。”
　　“好，说正经的。我妈她得的是想抱孙子的病，你说这病医院它能治得了么？”
　　“讨厌，你有完没完？”
　　“我没开玩笑，我妈真为这事忧心，体重哗哗地往下掉哇。”
　　“那你就快点结婚吧，可别说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啊。”
　　白青松叹了口长气。“女朋友，说有也行，说没有也可以。因为我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哪。”又拎起两箱子罐头。
　　汪建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
　　“净在那儿瞎掰，英俊潇洒的白公子还会被人耍么？”撇着嘴嘲笑。
　　白青松斜视着汪建文，忽然向她倾过身去，暧昧地说：“我就是那个襄王你就是那个神女，我是真心的，你会不会耍我呀？”
　　汪建文跳到一边，脸热心跳却骂不出口了。
14    乐不思归
　　货上了车，汪建文却没有上车。白青松溜道的嘴皮子，把北凉市这十多年来的变化夸了个无以伦比，汪建文怀旧和贪玩的心被他轻轻松松就给撩拨了上来。儿时北凉市的风光早已模糊在记忆的深处，尤其是花湖的鲤鱼是什么味儿都忘了，干吗不留下来呢？北凉市可是故乡啊！浏览两天没什么吧？拜托萧紫玉给父母带句话——说她碰到老朋友了；请冯采购向老头子请个假——说她突然“病”了。事情办妥，回去她就请客。
　　坐上白青松的摩托，高楼大厦从眼中飞过，汪建文不仅茫然还有深深的失落：如果爸爸当年不申请去那个山沟儿该有多好！在这个风景秀美的北凉，自己一定会有个象样的工作，最起码也能坐进办公室里。男朋友也一定不比李勃然差，最低限度也会像这个骑士一样。唉！命运，你这个折磨人的东西呀！
　　白家住在湖南面一片新落成的小区内。摩托车沿着红白相间瓷砖铺成的路径左左右右地走了一阵儿，最后停在了二十号楼下。
　　汪建文仰望高大的白色建筑物，眼睛竟然有些涨热。
　　“咋的啦，没见过高楼么？”白青松微垂着头看着王建文的脸问，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汪建文倏地一悸，下意识地往出拽手，白青松笑嘻嘻地加大了力度，汪建文挣了几挣也没有解救出自己的手，最后索性就让他握着了。
　　“老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的白化龙笑逐颜开，欢快地叫着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妻子。
　　汪建文面如桃花，羞答答地叫了声白叔叔。
　　“建文哪，怎么突然就来了呢？”其实他早就知道她要来，这是他和汪永海两口子做的扣子。原先还犯愁她没有出差的机会，更担心没有长情的儿子等不了几天，这下好了。
　　“来进货，正好碰到青松哥哥。”
　　“哎哟！好俊秀的姑娘啊！这就是建文么？”乐滋滋跑出来的张兰分抓住汪建文的手，上一眼下一眼地边瞧边夸奖。
　　“阿姨好！”汪建文像个刚刚揭开盖头的新娘子，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咂咂咂，好看！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侯的那个瘦猫似的小丫头竟然变成了大美人了！”
　　“妈，建文得呆几天呢，你有的是时间相看，眼下你还是顾着厨房里的菜吧。”白青松说完就紧着抽鼻子。
　　“哎呀？排骨。建文你快坐呀，到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啊。青松，来拿水果。”张兰分最后一句话是在厨房里说的。
　　“这个老婆子，一见到你就啥都忘了。”白化龙笑说。
　　汪建文心底的“想法”不由清晰起来。
　　晚餐桌上，汪建文像个公主似的，被白家三口人“喂”得溜溜的饱。饭后，白青松又牵着她的手在湖边上遛了一个多小时的弯儿，回来时张兰分已经把洗澡水准备好了。当夜，白青松找人替了他的班，第二天就带着她畅游起江城来了。
　　第一天他们游了花湖，中午吃了顿百鱼宴。第二天转了一上午的山下公园，下山后进了饭店，然后看了一下午的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又进了夜市，吃了十几种小吃儿才打道回府。第三天，上午去了龙潭山，下午逛开了百货大楼，大包小包拎进门，张兰分丰盛的晚餐正好摆上了桌子。
　　汪建文在白家又吃又玩又乐，真如刘皇叔一般——乐不思蜀了。当她终于想到“家”这个字眼时，她在白家已整整逗留了一个星期。依依不舍蹬上了西去的列车，挥手之间泪珠儿竟然掉了下来，她禁不住错愕：这是恋恋不舍之泪，还是诀别之泪呢？
　　车轮滚滚，心乱如麻：万一冯海波不帮助她，没按她的话请假可怎么办？万一萧紫玉想看热闹而没把话说明白可如何是好？李浩然一定急疯了，说不定正拿把刀子等在家门口要兴师问罪呢？……越想越慌，越想越害怕，法子还没有想出来呢，火车一声长鸣进了烟山车站。
　　随着人流，挪动着发软的腿，汪建文惊慌的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寻。
　　一个眼窝深陷的男人，瞪着发亮的眼球，疯了似的穿过人群到了汪建文的跟前，旁若无人地抱紧她，喘着粗气虚弱地说：“想死我了！你再不回来我可能真的疯了。”
　　汪建文有些慌乱，“我病了，好一点儿就回来了。”慌乱地重复着不知漏没漏馅的谎言。
　　“我知道。我去商店问了。让我看看，是瘦了点儿。真担心死我了。该死的老头子为啥让你上北凉哪？”
　　汪建文的心安了几秒钟，紧接着就被“北凉”两个字给搅乱了。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言不由衷地说：“没办法，人家有权嘛。”
　　“别犯愁，有机会我一定让你离开商店。”
　　汪建文轻轻笑了，在心里说：啥时候你才能有这个能耐呢？下辈子吧！
　　两个人拐了几个弯儿向台阶走去，李浩然边走边表达他的思念之情。
　　“真是越急越添乱，我这边急得火上房似的要去北凉，我妈那边却生了病，害得我——”
　　汪建文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他唠叨着，一边在心酸地回味着和白青松在一起的情景。李浩然一句“急着去北凉”吓了她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她瞪着眼睛追问：“你说啥？你要去北凉？”
　　“对。我担心你呀。不知你病成啥样儿了，都快把我给急疯了。”说完，他情意棉绵地握住汪建文的手。
　　汪建文暗暗一震，想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又觉得不妥，急忙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然后很巧妙地撤出被他握得汗津津的手，接着用两只手挽住他的胳膊，边下台阶边调皮地说：“傻样儿，你知道我在哪么？去了你也见不到我呀。”
　　“是呀，当时都蒙了，根本没想太多。我妈为了阻止我，跟我大吵了一架。生生给气犯了胆囊炎。”傻笑。
　　汪建文慢慢扭过去脸，不忍看他痴情的样子。
第三章  1  改变同事
　　于志敏捂着肚子进了柜台，她又没吃饭，不是家里没饭，也不是有人不许她吃，是她自己作妖儿不吃。
　　于志敏在家行三儿，小名于三儿。于三儿小学没学好，中学又没好好学，朋友却从学校交到了社会上。喝酒抽烟两样精通，整条沟里除了党委书记黄鹏就她的名声响。学习不行没考进厂，后来她进了服务公司。有了工作，于三儿交朋友有了节制，班也能准时上，脏活儿累活儿也能抢在头里干，就是脾气躁，不是跟顾客吵架，就是和同事拔犟眼子，为此，她上班七八年却一次先进也没有评上过。
　　萧紫玉的斯文有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于三儿，使她于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自己，对同事不拘小节的语言尽量不去较真儿，对挑剔的顾客也能忍上三分，就连说话中常带出来的脏字也知道不好意思了，同事觉得莫名其妙，认识她的顾客也是一头的雾水，她自己也常常地纳闷：那个浑身是刺儿的于三儿到哪去了呢？没事她就琢磨，有空儿她就思忖，忽然有一天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在乎的是萧紫玉对她的看法，尤其是那双大眼睛里面的赞赏，简直让她血流加速，大有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之意。她怀疑自己爱上萧紫玉了。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于志敏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想烦心的事。
　　钟可琴见萧紫玉出去了，坐在另只凳子上拿出织了一点的毛衣织了起来。
　　不一会儿，萧紫玉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里面是两只饭盒。
　　钟可琴光顾着鼓捣织错的地方，一抬头见萧紫玉已经到了跟前，慌乱中她半红着脸要往起收毛衣，萧紫玉却拦住她说：“织吧织吧。只要没有顾客，只要别让经理看见就尽管织吧。”
　　“真的？那我可织了。”她有点不信，以往的各个组长都怕自己担不是，谁想干点私活得像作贼似的防着。难道她萧紫玉会是个例外么？
　　“真的。谁织都行。”萧紫玉说完就向于志敏走去。“于三儿，不织毛衣就到后边把这个解决掉吧。”递过去饭盒。
　　于志敏呼地站了起来，陌生地看着萧紫玉。
　　“拿着，快去。”摆下头，指指正往营业室进的顾客。
　　于志敏深吸口气，接住饭盒大踏步到了副食组货架的后面。“真没出息，不就是一盒饭嘛，至于感动成这个熊样么？”她嘟嘟囔囔地骂着自己，却不知已是满眶的泪水。
　　饭吃完，于志敏又在长椅上磨蹭了一会儿，出来时见萧紫玉正往一块纸板上写着什么。她慢慢移过去，微红着脸说：“多谢！”
　　萧紫玉微笑着摇了摇头。
　　于志敏的斜视眼更斜了：哎呀妈呀！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哪？看样子姓陆的小子大功告成了。他妈的！这小子真好福气！
　　进来的顾客又都走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通亮的日光灯映衬得窗外分外的黑暗。
　　张真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红扑扑的脸蛋被笑容簇拥着，连走路都是袅袅婷婷的了。
　　“嗨！大家都过来，我请你们吃瓜子。啪。”一袋五香瓜子随着她得意的话语扔在了柜台上，
　　“喂，你这趟厕所去了整整一个半点。你是上厕所去啦还是盖厕所去啦？”梁秋影毫不客气地揶揄着着张真顺。
　　钟可琴站起来抓起那袋瓜子，回手扔到了副食组货架上的罐头后面。
　　“你干啥呀你？这是我请大家吃的。你不吃拉倒，扔啥呀你？”张真顺烦了，过去要捡回瓜子却被梁秋影给阻住。
　　“经理三令五申地讲，不许在柜台里吃东西，违者罚款，难道你忘了？”
　　张真顺抢白梁秋影，“他说的就那么好使吗？他还说不让织毛衣哪，你们不是也照样织么？”说完硬挤过去找到瓜子，气囔囔地撕开了封口。
　　张真顺只想揭短儿解恨，看见有人织毛衣就说了，并没想针对谁。然而，钟可琴可多了心，因为就她一人在织毛衣。
　　“要吃你到后边去吃，吃完了收拾干净，少让别人给你擦屁股。”钟可琴嘴和手一起行动，话说完也把张真顺推过了货架子。
　　萧紫玉怕张真顺生气，想去阻止钟可琴，于志敏拉住她小声说：“没事，张真顺的脑袋让门给挤啦。”
　　萧紫玉有点不解，茫然地看着于志敏。
　　钟可琴接着于志敏的话把说：“她那颗脑袋呀，不仅让门给挤了，还让驴给踢了，而且还进了水了。”
　　四个人都笑了。
2  男友是他
　　“你看看还落啥没有？”萧紫玉把货单给于志敏看。
　　于志敏不接只匆匆瞥了眼。“没落。咱们组也就能折腾这些破东西喽。”
　　“应付。”萧紫玉细看货单。
　　于志敏笑嘻嘻捅捅萧紫玉。“跟你说个事儿，我首先声明，第一我不想拍你的马屁，第二我也不是没事乱起哄，第三更不为谢你一饭之恩，我是看你这个人挺与众不同才说的。”不正经地笑，斜视眼乱转一通。
　　萧紫玉用手托着腮端详着于志敏。
　　“我怀疑自己可能爱上你了，所以才多嘴。嘻嘻……”
　　“你爱上也白搭，我有男朋友喽。”萧紫玉一本正经地阐明。
　　“是不是那个体育老师呀？”
　　“不告诉你。说你的事吧。”
　　于志敏假装无奈，转而郑重地说：“你应该注意康百花。有一天，我俩上早班。我卖了一条石林就和刘小岩去了厕所，回来就发现刚刚收的五十元大票没了，我立刻就问了她，她支吾了半天说她找出去了。我急忙查昨天晚上收的百元票，还是五张——头天晚上我当着她的面点的——于是我故意说‘你找错钱了，这可是你自己的责任，别想让我当冤大头。你兜里有五十你就痛快地掏出来，没有你马上写欠账。如果两样你都不同意，我立刻就给老头子打电话。’说完我假装到后边去洗手，水龙头将拧开就听她贼呼呼地喊，‘这不是在这儿呢么？自己找不到就胡乱冤枉别人。’我一听就火了，冲出去问她‘谁冤枉你啦？是你自己说你找出去的么？’她他妈的更会，噗嗤笑着说，‘是我的错，别生气了，都看不到黑眼仁儿了。’我使劲拍了她一下，拿起那张五十元对着它骂‘你呀你，跑到哪个耗子窟窿里去了？害得我被人骂没有黑眼仁儿。’康百花还了我一巴掌，惹得好几个人笑了。可是有一个人没笑。你猜她是谁？”
　　“谁和刘小岩一个班？”
　　“高亚贤。”
　　“就是她了。”
　　“我的妈妈呀！你是不是长了千里眼了？”于三儿夸张地叫。
　　萧紫玉却严肃地说：“她不仅没笑，神情还有些慌乱，双手下意识的搓着对吧？”
　　“说的太对了。若不是康百花这个大活人在，我一定冤枉她了。”
　　“不是她。但是，她一定知情。”萧紫玉叹口气说。“那天，王红雨在这骂她就是这个表情。”
　　“那一定就是姓康的干的啦。”于志敏咬着牙说。
　　“希望别冤枉了好人哪。”
　　“怕冤枉咱就试试她，不是她更好，如果是她，我非扒掉她的裤子让她围着家属区跑一圈不可。”
　　萧紫玉沉思。
　　康百花的口碑并不好，说她懒说她馋，说她拿轻躲重，说她爱占小便宜的可不都是本组的人。萧紫玉来了两天就有人向她吹风，尤其是差账的事情闹开以后，说她坏话的人就更多了。于是，萧紫玉起了考验她的想法，只是担心万一不是她又被她发觉就会伤了和气，以后的工作也难作了，所以，她迟迟没有行动，可是，现在她决定行动了。“好吧。就咱们俩注意行了，不要多人，万一不是就不好办了。”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张真顺从货架后面出来，小脸冷落着，脚步扭扭搭搭，到了两组相接的过道处，却吧唧摔在了地上。
　　萧紫玉站在食品组柜台头处，梁秋影脸冲着萧紫玉坐在副食组的凳子上。张真顺过来，正好摔在了两个人之间，两个人便同时伸手去搀她。
　　张真顺见有人来搀，来了个破草帽子——晒脸，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硬是不肯起来，气得梁秋影边拽边骂，于志敏和钟可琴哈哈笑着看起了热闹。
　　“你起来不？再耍狗砣子你想起来我也不让起了。”梁秋影边骂边踢了张真顺一脚。
　　“哎哟！你还真踢呀，这么硬的地你也来一下试试？哎呀——！你把我的腿踢麻筋儿了，不就让你拉一把么？看你又冤又损又踢又打的，赶上南霸天了。好！能拉你就拉吧。”说着放松四肢，眼睛看着天棚，打起了坠坠噜来。
　　“臭无赖！你就可劲地耍吧你。”梁秋影使劲弹了张真顺个脑瓜嘣儿，然后松开了手不搀了。
　　钟可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哎哟。
　　于志敏把萧紫玉拽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就这滚刀肉，只有我老于才能收拾。梁子，来，我就不信她还能坠得下去。”两个人铆足了劲往起拉，虽然张真顺一点力气也没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整件衬衫都掳到了胸口以上，裤子却掉到了肚脐儿以下，半边**露了出来，小肚大肚也露了出来。
　　四个人哄堂大笑，可笑了几秒钟又都相继停住。四双眼睛八只探照灯一般，都射在了张真顺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然后，有人扭过脸去，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低下了头，只有于三儿放肆地哈哈个没完。
　　张真顺明白自己的秘密暴露了，半红着脸，抻平衣服坐在了凳子上。
　　一帮加完班的工人进来，走在最后边的是李勃然。
　　有人奔吃的去了，有人奔抽的去了，有人奔喝的去了。营业员们赶忙过去接待。萧紫玉却朝李勃然走去。
　　“还没到点儿么？”李勃然趴在柜台上，温柔的眼波在萧紫玉晶莹的小脸上盘旋。
　　“还有十五分钟呢。”萧紫玉看看手表说，用同样的眼光看着李勃然。
　　于志敏的斜视眼凝住，盯着柜台外面的大个子端详。一个男人指着柜台里的烟叫着她，人家光顾着直勾眼了硬是没听见。萧紫玉过去给男人拿了烟，往钱匣子里放钱时，反应过来的于志敏赶上去劫住了她问：“喂，你玩什么轮子？”
　　“什么玩轮子？”
　　“那个大个子是什么地干活？”
　　“我的男朋友哇。”萧紫玉对着她木噔噔的脸沉稳地答，然后去接待下一个顾客。
　　于志敏不仅**还差点咬破了舌头：男朋友？她的？这是哪跟哪呀？他是男朋友，那那个天天来报道的体育老师算什么？听说那个家伙和姓赵的利索了，难道又死灰复燃了？对，萧丫头有了新欢忘了旧爱，那个家伙又去找姓赵的了。哎哟！这个萧紫玉可真不简单哪！不哼不哈地，男朋友说换就换，而且一个比一个象样。瞧这眉毛浓的——这才是男人的眉毛呢！再配上对豆角眼，唔——有男人味儿！鼻梁怎么这么高哇？难道他的祖宗里有外外秧儿吗？嘴可大了点，可男人嘴大吃八方嘛！萧丫头一定被这张嘴给忽悠晕了才蹬了姓陆的。下巴——，妈妈呀！怎么这么多胡子？像刚刚割的青草地似的，这要是扎起人来那不得扎出血汁儿来呀，萧紫玉那张小白脸非变得成筛子底不可了。好玩。嘻……这个额头长得忒好了，一看就是个智慧型的。头型也不赖，起码打了一筒摩丝，真会臭美！嗬！这个儿高的，蹿一下就能摸着棚了，一顿得吃多少饭哪？老天老天！萧紫玉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若被那两条粗胳膊一勒那不得变成麻竿儿了呀？有意思，嘻……真有意思！”
　　“哎，想啥缺德事呢？一脸的坏笑。”萧紫玉悄然出现在于志敏的旁边，着实吓了她一跳。
　　“喂，别把人想得那么糟糕。于某人只有三分坏，余下的七分可都是义呀？”
　　“知道了。快收拾吧你。”
　　“是，组长大人。”
3   置身事外
　　“勃然，明天有空儿么？”晚饭后，萧紫玉和李勃然在一号路上散步。
　　“不一定。有事么？”
　　“也不算啥事。算了，以后再说。”
　　“不行。你还是告诉我吧，否则今晚这觉一定睡不塌实。”
　　萧紫玉抿着嘴看了他一眼。“你就在那儿胡说八道吧你。”
　　“真的。现在还是非常时期，丁点儿小事我都会把它想得很大很大。”
　　“啥叫‘非常时期’？”
　　“现在就叫‘非常时期’呀。”
　　“又胡说八道！”
　　李勃然开心地笑。
　　萧紫玉轻轻吐口气，默默向前走去。
　　“喂，说呀，到底啥事儿？”凑上去抓住她的手温存地抚摸着。
　　萧紫玉忽然紧张了，下意识地往出拽了下手，然后就不敢动了。微低着头，半天才嗫嚅着说：“我想，请你再帮次忙。赵野玫她，可能还在误会我。”
　　李勃然轻柔地捏着她的手指。“帮你再演一场戏。”
　　“演戏？”抬头诧异地看着他，见他意味深长地笑着，立刻羞涩起来，眼神躲躲闪闪，嘴巴语无伦次。“上回，这回，哎呀？你怎么这样？”
　　“上回开始是在演戏，后来就不是演戏了。这回压根儿就没有演戏这个词儿，是不是这样？”站到她的前面他轻声低问。
　　“不知道。”使劲抽出手，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站下。
　　李勃然背着双手慢慢踱到她的前面，微弯着腰端详着她在水银灯下的小俏脸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想来次善意的欺骗促成他们。可是你想过没有，假如只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的话，其结果只会增加陆琛对你的怨恨。”
　　萧紫玉烦躁地摇头。“我不管那么多，我一定要置身事外。我不要自己将来后悔。”
　　“那就这样吧。现在你说一句我想了快七年的话好不好？”
　　“什么话？”慢慢后退一步，深吸口气，想赶走他身上的男人味儿带给她的压力。
　　“‘我爱你’。你说。”教着催着，有点迫不及待，并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吻了下她圆嘟嘟非常性感的双唇。
　　她激灵灵一战，几秒钟的呆怔之后，低着头向一边走去。
　　花容月貌，又值妙龄，而且还有过恋爱史，若说她没有跟异性亲密接触过，连小孩子都不会信，然而，她真的很清纯。和武震谈了四年，他也只敢拉拉她的手，而且还不能说拉就拉。若他敢进一步行动，她轻则掉头就走，重则嚷嚷着分手，气得他骂她冷酷。而今，李勃然不仅抱了她，还公然地夺去了她的初吻，她除了震撼就是莫名其妙的委屈。
　　李勃然也怔了下，接着便惊喜地赶上去，又疼又爱地把她抱进怀里。“对不起！我该先征求你才对。原谅我！别生气哟。我是太爱你了，所以才会情不自禁！”
　　她没怪他却掉了两滴眼泪，借着他宽大的胸口悄悄抹去泪痕。
　　“明天下午一上班我就到。对了，你们营业室有没有暖水瓶啊？要有的话可得放在安全的地方。”
　　萧紫玉举起小粉拳毫不客气地锤他的胸口，然后娇羞地笑了。
　　“唉！你终于笑了。你不知道我多希望看见你笑啊！”抱着她轻轻地晃动，他用脸颊爱抚她的脸。“为了能看见你的笑容，我一定要折成一千只纸鹤——不对，应该说是九百九十九只，那只虽然不像鹤，但它可是最最重要的，所以，不像也得算一只。为了折好那个小东西，我特意拜了师。每天折两只，折了一年多。传说真的灵验了，我太高兴太幸福了！”激动地说着，激情地回味着那些折纸鹤的日子。
　　多情的男人有的是，心思缜密的男人也不少见，对爱情忠贞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几个了，将这三者集于一身的男人几乎成了恐龙了，偏偏李勃然就是这样一只“恐龙”，萧紫玉是得到这只“恐龙”的人，她应该是天下最最幸福最最幸运的女孩儿了对吧？错了，因为这只“恐龙”后来“蜕变”，把忠贞当球给玩了。萧紫玉为之痛碎了心。
　　“你记着，有一天我也会给你折一千只纸鹤，当然，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她看着他真诚地承诺。
　　“别别别。我不要纸鹤，我只要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呀？”
　　她扑扇下睫毛，然后伏在他的胸口，想着他提出的这个一生中最大最重的问题。
4   怒不可遏
　　汪建文终于知道了李勃然和萧紫玉的恋情了，她先是震惊，接着是难过，再下去便是深深的嫉妒和恼恨。下班回家饭也不吃，一头扎在炕上悄悄地抹起了眼泪。程淑兰以为她病了，赶忙撵到她的屋子问：“你不吃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汪建文懒得说话，偷偷擦去泪水，闭着眼睛装睡。
　　程淑兰爬上炕去摸她的额头，汪建文一动不动让她摸了个够。“也不热呀？胃病又犯了？”
　　汪建文翻个身，脸冲着墙。
　　程淑兰认定是胃病犯了，出去倒了杯水，拿了两片胃药回来。“快起来把药喝了，稳当稳当好吃饭。”边说边扒拉汪建文。
　　汪建文厌烦地一挥手，差点打翻了水杯。
　　程淑兰立即生气了，梆地撂下水杯，张了张嘴想骂她几句，最后却呼地转身出去了。
　　汪建文睁开眼看着水杯，倾听心中的那个声音谩骂：李勃然，你这个王八蛋，缺德带冒烟的畜生！当年你拒绝我不是怕我考不上大学配不上你么？可你最终不还是选了个大集体的？口是心非的东西，没看上我就明说，干吗欺骗我？萧紫玉她有啥突出的地方了，我又哪里不如她了？为啥你要她不要我？她家那么穷，一个寡妇妈还一身的病。我妈不管咋的还是个大集体，我爸不管大小还是个官儿呢！你为啥不好好比一比，真是瞎了眼！我汪建文虽然长相不如萧紫玉，但我聪明，将来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的，可你却偏偏选择了萧紫玉？太让我难受了！你知不知道，为了能常常见到你，我违心地答应了你弟弟呀……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愤怒，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又恶毒地要报复。正煎熬着，门哗啦开了，赵野玫笑嘻嘻走了进来。
　　“二表姐，老姨说你不舒服，真的么？”半躺在汪建文身边，歪着头她打量二表姐的脸。
　　汪建文抹搭一下眼皮，不客气地呵斥。“你脑子里是不是一下子大粪哪？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叫我二表姐，我仅仅比你早出生一个月，你叫啥二表姐？显你嘴甜咋的？”侧过身平躺，皱着眉头看着天棚。
　　赵野玫闹了个大红脸，很想顶回去几句，可又有些胆怯——不知道为啥，打懂事起，她就憷这个只比她大一个月的二表姐——只好用默不作声地来抗议。
　　汪建文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慢慢转头斜着眼看着赵野玫，柔着声音问：“生气了？”
　　赵野玫讪讪地答：“哪敢哪？”
　　“别生气。我心情不好。”这就算道歉了。
　　赵野玫乐了。“原来有了心事，不是不舒服。”躺下，眼睛望着天棚。“说说啥事，看我能不能为你分担分担。”
　　汪建文又看着天棚。“你拉倒吧。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跟陆琛咋样了？”
　　赵野玫沮丧地说：“分手了。他说今生今世只爱萧紫玉，我也别死皮赖脸地一头热了，索性成全了他吧。”
　　汪建文伸出食指使劲戳了赵野玫的额头一下。“傻冒儿。告诉你，萧紫玉有意中人了，但不是陆琛。”
　　赵野玫呼地坐起，惊讶地问：“是吗？真的？谁呀？”难道是李勃然？
　　“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呀？”乜斜着赵野玫，她阴阳怪气地问。
　　赵野玫笑了，轻轻拍了汪建文一下。“死样。说他是谁就行了。”
　　汪建文又戳了赵野玫一下。“真笨！你没见到李勃然这些天老往咱商店跑么？萧紫玉已经把他的魂给勾去了。”拍了拍额头，带着浓浓醋味她接着说：“萧紫玉真有本事，不哼不哈的，竟然勾搭上了整条沟里最有文化的男人。”
　　“是嘛！”赵野玫开心地笑了——果然是李勃然，真是太好啦！“你听谁说的，我咋没听说呢？”
　　汪建文撇了下嘴，讥讽地说：“除了陆琛，你能听到啥呀？”
　　赵野玫一点也不生气，晃着头反驳。“那可不对。你的事我就知道一点儿。”
　　汪建文一惊，斜着眼盯着她，冷冷地追问：“我的啥事？”
　　赵野玫忽然后悔多嘴，想不说又不成，只好小心翼翼地说下去，“你和李浩然的事呗。”
　　汪建文慢慢坐了起来，目光咄咄地迫视着赵野玫，像鬼子逼供，“你听谁说的？”
　　赵野玫嗫嚅了下，惶恐地动了动身子，小声答：“我姐夫说的。”
　　“王八蛋，他又和那帮狐朋狗党混在一起了。”恨恨的骂。
　　赵野玫不悦了。“啥狐朋狗党啊？那叫哥们儿。”
　　“狗屁哥们儿！聚众斗殴，无事生非，就差强取豪夺了。”近乎冷酷地奚落。
　　赵野玫踢了下二表姐的穿着鞋的脚。“那是以前，现在个个是有为青年哪。”
　　汪建文严肃追问：“李浩然真跟他们搞在一起了？”
　　赵野玫马上笑着否认，“没有。我开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往汪建文跟前凑凑，用暧昧得声调问：“看样子你和萧紫玉就要成为妯娌啦，有啥感想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汪建文微微眯起眼，揶揄地瞟着对方，半天才问：“你想听啥感想？”
　　赵野玫茫然地看着她，然后移靠在墙上，用缓慢且不太情愿的语调说：“不说拉倒。”
　　汪建文慢慢躺下，似乎是感慨般地说：“这些天我都在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跟李浩然谈下去，现在我决定继续。你知道为什么吗？”看着赵野玫她意味深长地笑。
　　赵野玫摇摇头。
　　汪建文闭上眼睛，“因为他是李勃然的弟弟呀。”
5    第三只手
　　中午十一点多，两个组七个人有四个先回家吃饭。
　　萧紫玉从库房搬出两箱子白酒，嘱咐康百花擦干净了再往货架子上摆，然后她又进了库房。
　　高亚贤也不闲着，搬出两箱子罐头准备上架。
　　康百花一瓶一瓶地擦着酒瓶，一箱儿酒擦完萧紫玉还没出来。于是，她开始往货架子上摆。
　　高亚贤把罐头摆在柜台上，贴完商标，侧着身子往架子上放罐头。
　　萧紫玉仍然没出来。
　　高亚贤摆完了一箱罐头弯下腰去弄另一箱。
　　康百花擦完了第二箱酒瓶并没有往货架上摆，却拿着抹布擦开了货架子。她东划拉几下，西擦抹几把，最后擦到了钱匣子旁边，却慢慢侧过身子，斜着眼瞄着高亚贤和进库房的过道。
　　高亚贤蹲在地上拆了箱子的封条，拿出箱子里边的商标数着。
　　康百花悄悄拉开了钱匣子。
　　高亚贤是面北背南蹲在地上，康百花是面西背东站在柜台里，两个人相距足有四米。按说，站着的康百花做任何动作，蹲着的高亚贤都不会看到，但是，她却偏偏看到了，而且看得还非常的真切。
　　两组柜台一北一西，呈直角摆放。两组柜台中有的柜台全是玻璃组成，有的则是玻璃和胶合板组成。高亚贤身边的柜台，只有一侧是胶合板，其余几面都是玻璃，偏偏这块胶合板正好镶在北侧这面。这面高不到一米，宽不足六十公分的胶合板恰好遮住了康百花投向高亚贤的目光，她以为机会来了，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高亚贤却透过另一个角度，穿过四层玻璃把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康百花最后瞟了眼她认为两个关键的地方，然后屏住骤然加粗的呼吸，迅速抓起两张百元钞票，麻利地塞进口袋，关上抽屉后她悄悄出了口气，可一转身她却差点趴下。
　　萧紫玉一脸冰霜地站在两组交接处，互抱着双手，严厉地盯着康百花。
　　高亚贤也不知啥时候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康百花觉得她脚下的地面在往下陷，头晕目眩中听见萧紫玉冷冰冰地说：“小康你来一下。小高，麻烦你给照看一下。”康百花面无血色，一脚高一脚向过道走去。
　　高亚贤无力地坐在凳子上，脸上却是解脱般的轻松。
　　“小康，为什么这么干？”萧紫玉声音不高却透着凛凛的威严。
　　康百花低着头不出声。
　　“你很缺钱吗？几年的同事了，只要你开口，我想谁都会给你几分面子。你为什么不说呢？”
　　康百花还是不说话。
　　“你这么做也太对不起大家了！每次进货卸车，大家都让着你，啥轻让你拿啥，啥好拿让你哪啥。这么长时间，酒箱子你搬过几只？酒桶你抬过几回？因为你身体小力气弱，你能干多少就干多少，谁都不攀你。你一直不爱上早晚班，大家就尽量满足你。你对大家的照顾不感激也就罢了，怎么还坑大家呢？兔子还不吃窝边的草呢，你怎么连只兔子都不如哇？”
　　康百花开始哭泣。
　　说起来康百花还真是个小可怜儿，她自幼父母双亡，兄妹四人，她是唯一的女孩儿。为了照顾家她连小学都没毕业，考了几次也没考进厂，最后只好进了服务公司。在家苦了二十多年，找了个对象又穷又心细，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也不能少地交给他，超过五块他就要问好几个为啥，偏偏她又爱穿又爱戴。钱要不到手，实在憋得难受她就去向哥哥诉苦，哥哥背着嫂子给了她几次钱。后来嫂子发现差点没上天，吓得她再也不敢要哥哥的钱了。上班五年后，她调进了商店，并且分到了食品组。
　　食品组有散装酒、散卖的饼干和糖果，只要来时不短斤少两，装上袋儿再卖，每件至少能净挣三至五块。食品组平均每个月能卖出十五袋饼干，四桶白酒，四十多公斤糖果，纯利至少八九十块，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块，比康百花一年的工资还多。
　　康百花到食品组半个月就算清了这笔账，兴奋了几天她便开始偷。刚开始她不敢多拿，三块五块地拿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增至六至八块。每次点货都没差账，个别的月还能够多出几块钱，她放心了，拿的数额也就不断地增长。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两组组长去进货，李美芳和汪建文去方便，营业室里只有她和高亚贤。
　　机会来了。一对新人走进冷清清的营业室，五分钟不到，两个人拎着三百六十块的董酒乐呵呵地走了。
　　三百六十元像一块强力磁场，紧紧地吸引着康百花的眼睛，待那对小夫妻的脚刚刚跨出门槛儿，三百六十块就进了她的腰包，完全不理会呆呆看着她的高亚贤，大模大样地去库房又拿了两瓶董酒，第二天她就去白石买了套时装穿在了身上。点货盘亏，她没怎么在乎。王红雨的辱骂与质问她都镇定地应付了过去，倒是高亚贤那做贼心虚的样子让她害了怕。提心吊胆过了几天，越想越怕，咬咬牙花了十八块买了一瓶飘柔洗发水给高亚贤。高亚贤不要，她就哭着责备说你是不是要告发我呀？你不要就是要告发我。高亚贤无奈收下了飘柔。接着王红雨的骂是陈杰瑞的一顿批，最后差账的事还是不了了之，她觉得天下又太平了，于是那第三只手又伸了出来。
6   简单方法
　　“上次差账你就是怀疑对象了，好几个人提醒我让我试探你，一个人说是假，两个人说了也不一定是真，一个组九个人有七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我就不能不认真了。”萧紫玉用谴责语调继续说着。“我有点怕，担心大家说的是真的，可我又不能因为同情你而让大家继续吃这个哑巴亏。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不承认，我却坚决不能姑息养奸。我要把你交给大家，让大家来处置你。有人已经发了誓，假如真是你，她就扒掉你的裤子，让你围着家属区跑上一圈。或者把你交给分局，他们可有的是办法让你招供，而且还要把以前偷的通通都得说出来。要是到了那时，你可真的完蛋了，我绝不吓唬你。王华只给小黑扣加了一分的价，结果不是让公司开除了么？她跟你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喽，不知道要严重几百倍呢，所以，你就痛快地放弃那个侥幸的心思吧。常在河边转是没有不湿鞋的，我最厌恶‘偷’这个字了。为了大家，那两条我是一定要选其一的，当然，你要是知悔能改我还有一条让你选。好好想想吧，把你交出去仅仅是一句话的事，但是，你却要为你的丑行付出惨重的代价。你别不相信我的话，首先，你必须离开商店，然后公司就会开除你，也许还要把你送交分局去。你从此再也别想抬起头来了，而且你的家庭一定有变。为了几百块就失去这么多东西，你认为划得来吗？有些东西是要一辈子依靠的。”循循善诱地说着，生怕对方一直闷着不认错，如是这样，她只能把她交出去，这是她不愿意的。
　　“对不起！我错了。组长，求你不要把我交出去。你不是说还有一条路吗？我选那条。”康百花痛哭流涕，为表诚意她扑通给萧紫玉跪下。
　　“你真选那条路？”萧紫玉没拉她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问。
　　“是，我选那条路。”仰着脸，她虔诚而愧悔地说。
　　“你还不知道那条是什么路，为啥单单要选它？”
　　“如果你想整我就不会跟我谈话了。你这人心眼好使，一定会给我留机会。”
　　“你还挺聪明的！告诉你，不是我心眼好使，是我怕将来内疚。起来吧，我们就选那条了。”说完去拉她，可她硬是不起来，还期期艾艾地追问：“组长，那条到底是啥路呀？”
　　“你交出拿的钱，并保证以后不再干。我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行行行。我全都照办。”立刻掏出口袋里的钱交给萧紫玉。
　　萧紫玉拉她起来，郑重地嘱咐：“我会尽量忘了这件事，你也别老在心里合计我会不会变卦，答应你我就能做到。你记住，我能抓你第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我帮了你一次决不会帮你第二次，月末盘点我要看事实。如果你管不住自己的手，你向谁下跪都不好使。别说她们，我就要追究到底。”
　　“不会的。我再也不干了。我一定说到做到，我发誓。”边说边举起手指着亮着的灯炮。“如果我再干，灯灭我就灭。”
　　“好。我信你。”拍拍她。“洗把脸就回去吃饭吧。”
　　“谢谢组长。”康百花泪莹莹地说完，垂着头出了库房。
　　萧紫玉关了灯，锁上门。把二百块钱扔进钱匣子，然后到了一直瞪着眼看她的高亚贤跟前。“小高，以前你能做到守口如瓶，你能不能再做一次守口如瓶？一个机会也许会救一个家庭，你说是不是？”
　　高亚贤不由自主地深深点了下头。
7   岳母感化
　　李浩然终于有机会和程淑兰面对面了。
　　秋雨缠绵了多日，地里的秋菜该往家里收了，偏偏汪永海出了差。程淑兰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趁着天放晴，领着俩闺女到离家一里多的菜地收白菜。
　　李浩然出现了，他二话没说，弯腰就拔白菜。程淑兰的脸立刻阴了，想开口阻止他又觉得有东西绊着嘴里的舌头，忍气吞声到了一边，气呼呼地砍起了白菜。
　　拔了一会儿，李浩然也不说话，推过来放在地头的三轮车，麻利地装上一车推起来就走。
　　“建文，你干啥把他叫来？不知道我不愿意见他么？”瞄着李浩然走远，程淑兰蹭蹭走到女儿身边，使劲把一棵小白菜砸在女儿身上。
　　“我可没叫他来，是他自己偏要来的。”汪建文绷着脸，挥刀把那棵小白菜给剁了。
　　“你没叫他来就好说了，一会儿他回来你马上告诉他，就说我不稀罕他帮忙，叫他立刻走人。”
　　“我才不说呢，看着不顺眼你就自己说去。”
　　“你这个死丫头，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你想气死我咋的？”
　　“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你却让我赶他？这话我可说不出口。”气坐在潮湿的地上，并扔下菜刀不干了。
　　“啊！你说不出口就让我说，这是当闺女该说的么？”
　　“他到底哪里不好了？勤快、孝顺、干活儿有门道儿，你为啥就看不上他呢？”
　　“他再好也不顶用，我已经答应你白叔叔了。我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总不能拉完了屎往回坐吧？”
　　“你答应他什么啦？”
　　“青松看上你了，上次来咱家就是来订这事的。”
　　汪建文顿住，白青松漂亮的相貌立时浮上了心头。
　　“青松不仅长得好看，工作、家庭样样比姓李的强。”程淑兰蹲在不出声的闺女身边，看着她怔怔的小脸语重心长地做起了工作。“好闺女，你就醒醒吧。只要是长了眼睛，只要会数十个数，谁都会选青松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好哇？找个可心的对象，领到哪里你的面子上可都是光光的。姓李的三块豆腐垫个大钱的个，那配得上你呀？听妈的话，不要和他再来往了行不行？”嘴上动情地说着，心上一阵阵欢喜。——知女莫如母。女儿不是没动心，是还没下定决心。只要再填几把柴，姓李的小子连块骨头渣子都没了。青松这小伙子可真有办法，短短一个星期比自己拿命威胁还有用。早知这么省事，就该早早地和他们联络才对。
　　“你和他们背后算计我，给我下套儿？”思忖了几个来回，汪建文忽然十分委屈地叫了起来。
　　与白青松相聚虽然是程淑兰和汪永海一手策划，可扪心自问，汪建文是动了心的。那七天的朝夕相处，后来又书信往来了一阵，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有一大半儿已经背叛了李浩然。可是，聪明的李浩然却把他自己变成了水蛭天天来“叮”她，而且在一个温情缠绵的夜晚，在一号路南侧树丛中厚厚的落叶上又把她给“拿下”了。接着他开始了疯狂的物质包围和攻击，从吃到穿到玩，无所不能地给她买，再加上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偶尔还回忆一下当年的事，迫得她始终说不出“分手”这俩字。
　　“啥给你下套儿？我们是为了你好。当妈的能给自己的闺女下套儿么？说话不经大脑。”
　　汪建文不耐烦了。“我和白青松分开十五六年了，根本就是两个陌生人。这些年中，你知道他都干了些啥？人品咋样？家庭好模样俊，那他为啥到二十八了还没找对象？难道北凉的姑娘都死绝了吗？我一没正式工作，二长得又不是漂亮，就因为咱家和他家曾经做了几年的邻居他就看上我了？呵！笑死我了。”
　　“这就叫缘分！他要是早有对象你可咋办哪？他一直等着你呀，我都问了。”
　　“这个大骗子。我在他家的那些天，天天有女人打电话找他，天天没有重复的，而且个个都浪声浪气，‘喂，青松在不在呀？’听了就叫人恶心。还缘分呢？你被他骗了。”
　　“别说了他回来了。”汪建梅又打手势又扔土块儿，汪建文闭上了嘴，程淑兰也假装用心砍菜。
　　李浩然仍然没说话，装上一车白菜又走了。
　　“妈，我跟你说实话吧。”汪建文约莫李浩然听不到她的话时，移到母亲一边，声音放柔了说：“白青松在信上说了你和爸都答应他了，只要我点头就可以马上结婚，结了婚他马上给我调工作。说心里话，这条件真的很诱人，能当个城市人一直是我的梦想，可惜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当有一天这个梦醒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所以我拒绝了他。”
　　“你是不是有病啊？啥梦啊又醒了的，我看你是……”
　　“妈你听我说完再骂好么？”把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摇着，一半是撒娇一半安抚。“白家一直生活在城市，咱家算什么？农村不农村城市不城市，这是第一个不般配；白青松是男人堆里最好看的，我说到家也就有五分姿色，这是第二个不般配；第三个不般配是他油嘴滑舌，能说会道很会哄人，并且心思太深。我喜怒都挂在脸上，脾气一上来连妈都敢顶撞，我们肯定和不来；第四个不般配是他是国有企业的职工，我只是个端泥饭碗的集体工人。妈，我配不起人家，也就不想攀高枝了。”
　　“那姓李的就配得起你了？”
　　“他虽然长的不如白青松，可其它方面都无可挑剔，而且对我千依百顺，特别是，他对我还有救命之恩。这恩情若是不报，我会一生不安的！”
　　“他，他他救过你？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呀？”程淑兰心惊肉战，声音都变了。
　　于是，汪建文讲了五年前的那场劫难。
　　程淑兰双眼噙泪，捧着女儿的手哽咽地说：“你这个傻孩子，这么大的事咋不告诉妈呢？”
　　“我怕你担心嘛，反正我也没咋的，而且那个坏蛋也被浩然抓住送进了分局。”
　　程淑兰抹抹眼角。“我担心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妈。老天爷！多亏了姓——浩然啦，要不那个畜生还会下手。他一定瞄了你有日子了，不得手哪能罢休。唉！真是后怕呀！”
　　“妈，你就相信我的眼光吧，浩然他以前是做了一些糊涂事，可他早就改好了。他不仅勤快、善良，还非常的孝顺，对你和爸一定不会错，以后你就会明白他比你的亲儿子还强呢！”
　　程淑兰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老汪家压根儿就没有忘恩负义的人，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妈再也不逼你了，你看他好就跟他吧。”
　　“谢谢妈！”
　　“你别忙着谢我，要帮忙开解他，不要嫉恨我们才是。”
　　“他不会的。他的心可软了。”
　　“噢，是么？”程淑兰茫然转头，恰巧李浩然小跑着回来，一脸的汗水，后背和两个胳肢窝都湿了，鞋上裤子上不是泥就是水：也许女儿是对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孩子除了个子稍稍矮了些，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顺眼的。
　　“哎，小李呀，先歇歇。就这些了，一车就能装完，咱们一块儿回吧。”程淑兰边说边掏衣袋，左边右边掏了半天，最后在裤袋里拽出块准备规劝女儿不成时自己用的手绢，给了女儿又向李浩然努了下嘴。
　　李浩然呆头呆脑地看着程淑兰不太自然的笑脸，机械地点着头。汪建文过去，先给他擦擦汗，后给他个小嘴巴。
8   又一伤害
　　下班的高峰过去了，可商业区内的高峰才将将开始，店内店外到处是人，仿佛今天不买明天就没得买了。尤其是菜市场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嗡嗡声比炸了营的蜜蜂还吵。
　　萧紫玉拎着两个大萝卜，挤出人群向南山区走去。
　　陆琛站在一棵大树下，痛楚的目光，由远而近地迎视着萧紫玉。她只好站下，无言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为了志气才会那么做的，我不怪你，因为是我错在先。现在，我和赵野玫已经没有了任何瓜葛，咱们之间也就不存在所谓的障碍啦，所以，恳求你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也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行吗？让我们重头开始，我保证再也不会做一点让你难过的事。给我机会，求你。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哀哀地求着，语气低沉而伤感。不知不觉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
　　萧紫玉往旁边闪了闪，躲开那只有点苍白的手。“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过去的三年已经白白的浪费了，就别再增加浪费了好吗？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我怕伤了你。可是，唉！实话告诉你，假如你不和那个绝情绝义的混蛋一同走来，也许我会试着接受你。我和李勃然在一起不是志气，是真心。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所以，你就把我给放下吧。比我好的人多的是，譬如赵野玫，多想想她，千万别对不起人家。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咱们都有了方向，就不要回头了。让咱们就做好同学行吗？”
　　陆琛陌生地盯着萧紫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因为自己和武震同时追求过她，所以她才选择了第三个人，这理由能说服谁呀？为什么她不承认自己看上个比他条件更好的呢？虚伪，太虚伪了！认识她这么多年，竟然没有看透她？算了，算了。这样一个虚伪的人，若再死缠下去就真的是虐待自己了！
　　“武震是绝情绝义，但他不虚伪，这一点他比你强。别把我当成猴子，你没有这个权利。”他恶狠狠地吼，引得附近的行人都驻足朝他看来。他不理，继续怒吼，“什么一同走来，你怎么不说李勃然的条件好啊，研究生又当上了科长，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上厂长呢，如此你不就成了一品夫人喽？登这枝望那枝高，你也不怕摔死？做你的美梦去吧！陆琛并不是无赖，不会害得你做不成官太太的。”吼完，带着一脸的狞笑，转身大步而去。
　　萧紫玉沉痛地望着连背影都挂着痛苦的陆琛远去，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她不想伤害他，偏偏又伤害了他。是她太绝情，还是他们压根就是这种伤害与被伤害的关系？他等了她七年，忠贞不二，始终如一，她应该为了他的忠贞而感动，接受他的感情才是啊！然而，她不仅不动情，还一次次地在他心上扎刀子。每次他带着她制造的伤口踉跄远去的时候，她都难受不止后悔不已。曾几何时，她一度强迫自己去接纳这个男人，可又总是在最关键之际改变主意，难道她真的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么？轻轻叹气，慢慢转身，没等迈步她却又站住。望着从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转出来，脸如冰霜目光似刀的赵野玫，她疼痛的心蓦然就不痛了。
　　赵野玫距离萧紫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硬梆梆冷飕飕地说：“萧紫玉，我今天才算真正地认识了你。我警告你，我和陆琛的事不要你操心，你最好一个字也别说，否则我一定不会饶你。咱们的交情到此结束，不管到了哪里，你都不许说认识我，更不许说我们曾经是好朋友。”
　　“没问题。那样的交情断就断吧，没啥可惜的！你们的事我会管住自己的嘴，这你可以放一百颗心。”萧紫玉很生气，陆琛可以骂她，可以侮辱她，就是拿刀子捅了她她也认——因为她欠他的。赵野玫不行，由小到大，不论大事小事，公家私家，都是她在照顾她，即便是小时候上山砍柴，也是她先帮她捆好绑妥才整自己的——她欠她的！现在，她提出翻脸，那就翻吧。没啥大不了的！
　　“不过，我倒要问一问，我到底那里让你真正地认识了？到底哪里又让你佩服了？如果你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今天我就豁出去这张脸，咱们就好好地掰扯掰扯。你没有任何条件侮辱我！”
　　“我侮辱你？到底谁在侮辱谁呀？你明明知道陆琛喜欢的是你，可你却把他硬往我这儿推？你这不是存心让大家看我的笑话吗？”
　　“原来如此。看来十几年的朋友真是白做了！”萧紫玉摆摆手，心浮气燥地说下去，“我也警告你赵野玫，你和陆琛是黄是绿都不许牵扯到我的头上，因为我和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如果我违背了今天的诺言，出门就让车把我给撞死。”说完，她大踏步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交一个好朋友也许得十年八年，失去一个好朋友却只需几分钟，这就是生活！
　　赵野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9   因情生病
　　陆琛病了，高烧三十九度，骇得王文芝一宿没睡。第二天到医院一检查——扁桃体化了脓，不手术都不行了。
　　陆琛刚进手术室，赵野玫就来了。“王姨，他怎么样了？打打消炎针不就行了，干啥非得手术呢？”边说边往手术室张望。
　　“大夫说嗓子都化脓了，不手术打针也没用。”王文芝拉着赵野玫坐下，一阵惋惜袭上心头：这么好的姑娘，儿子偏偏不上心，他可不是个心肠硬的孩子呀！到底差到哪里了呢？
　　赵野玫咬着嘴唇，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萧紫玉。
　　“小玫，你听谁说陆琛病了？”
　　“我哥给我打了电话。”
　　“你哥他咋能知道陆琛病了？”
　　“给他手术的大夫就是我哥呀。”
　　“对对对。你看我这个记性，一着急就啥都给忘了。”
　　“王姨你别担心，扁桃体手术只是个小手术，一个礼拜用不上就会全好。”
　　王文芝长长叹了口气。“虽说是个小手术，却得好几天不能吃东西。遭罪呀！”呆呆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前天一到家，我就看他不对劲，东一头西一头的，像丢了魂似的。昨天也没上班，不吃饭不睡觉光抽烟。昨天晚上烧得都烫手了，吃了好几遍扑热息痛也不退烧。唉！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火，一个晚上就把嗓子给烧坏了。”
　　赵野玫瘪了瘪嘴，酸溜溜地说：“他失恋了。”
　　“他，他恋上谁了？”王文芝吃惊地问。
　　“还能有谁？老萧家的三丫头呗。他追了人家七八年，前天彻底被人家给甩了。”
　　王文芝怔怔地看着赵野玫，心屏上立刻出现萧紫玉美丽的脸庞——难怪他老挑三拣四，谁谁都不入他的眼，有个那么好看的人在心里能不挑么？“这个傻孩子，干啥要去攀那么高的枝儿呢？这不是䝼等着挨摔吗？”
　　“屁枝儿吧。一没钱二没势三没正式工作，除了长得好看点，哪有高的地呀？是陆琛有病非要去吊她那棵破树枝子不可。”
　　“长得好看有啥用？得心眼好使才成。”王文芝拍拍赵野玫，慈爱地给她捋捋头发。“你啥都不比萧家丫头差，陆琛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你就等着吧。”
　　赵野玫的眼泪忽然就涌上了眼眶，抱住王文芝哽咽着说：“谢谢王姨这么看重我！”
　　陆琛住了两天院，赵野玫旷了两天工，硬是在他的床边守了两天。陆琛正眼也不看她，更不跟她说话，就像她不存在一般，可是，一走出医院的门，他就来了声狮子吼：“走开。离我远点儿。”
　　赵野玫的脸腾地红了。
　　“你吼啥？大庭广众，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呢。”陆清林啷铛着脸呵斥完儿子，回头换上笑脸安慰赵野玫。“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个浑小子一定是发烧烧昏了脑子，你就当他是在说胡话好了。”
　　赵野玫忍住急剧上升的泪，把手里的兜子递给陆清林。“陆叔，我得上班去了。昨晚小丹上俺家说，商店进了两台切面机，忙的不得了。”
　　“好好好。你快去吧。”陆清林乐呵呵地催促。
　　王文芝也热情地搭话，“小玫呀，有时间就去玩啊。”
　　赵野玫匆匆摆下手，跑下了台阶。
　　陆琛焦躁地下了三十三级台阶，大踏步上了小石桥，快到副食商店门前时，他突然放慢了脚步，昂首挺胸，面带不屑，稳稳地走了过去——他坚信，那一块块一米多宽两米来高的大玻璃里面的人一定会注意到他：看看，陆琛仍然生龙活虎，你萧紫玉是打不倒的！
　　可惜，陆琛估计错了。此刻在营业室内只有白安如和王建文，其他的人都在营业室与饭店相连的更夫小屋里。
　　更夫的小屋已改建一新，崭新的机器靠北墙安放，旁边是张长桌。桌子一侧放着一只大铝盆，另一侧放着半袋面粉。桌下有只水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漂着一只塑料瓢。和机器相对的墙上新装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大大的“切面”。窗户下方又是一张长桌，桌子上放了张案板。桌边有两条长板凳。
　　陈杰瑞扎着围裙，站在没有安装上安全罩的机器边，边实际操作加工面条，边给他的职工们讲解个中要素。
　　“哎呀，真好啊！比刀切得还细。”
　　“这要是切的齐刷刷的，不就是挂面了么？”
　　“这下好了，解放我的手了。你们不知道，俺家的那个死鬼就爱吃面条，擀得我手膊子都起筋包了。”
　　“经理呀，咱们内部的人压面条还收费么？”
　　“经理让我试试。”
　　“排号排号。没见我等半天了么？”
　　陈杰瑞急忙调停，“都别急，一个一个的来。每个人都得熟练操作。你们这边十六个人，早晚班保证四个人外，休息的人不要休整天了，半天半天休，人多些能轮开。”
　　立刻有人反对，“休半天能干啥呀？去趟白石还得一天呢。”
　　“就是。半天半天的休根本就休不完，你又不让串到下月。这样吧，你给俺们算加班，俺们一个班也不休了行吗？”算过账来的人开始跟陈杰瑞讲价。
　　一直没出声的刘小岩捅捅于志敏，“你去问问他，就光咱们这边轮换吗？”
　　于志敏一转斜视眼，“你咋不去问？”
　　“谁不知道你心直口快。你去问，他不会往心里去的。”
　　“你这是变着法子骂我呀？告诉你，我还没‘二’到那个程度。”
　　“死样！没你这个鸡子照样做槽子糕。”刘小岩扒拉开于志敏到了陈杰瑞身边。“经理，你不是老叨叨要一碗水端平么？俺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安排那边人的。”
　　“当然跟你们一样喽。”陈杰瑞拍拍手上的面。“咱们一共买了两台切面机，这边一台，那边一台。你们怎么轮，她们也怎么轮。不光她们，连业务室的人也得轮。创利增资，人人有分，光说没用，大家可以互相监督哇。”
　　没人再言语，洗手的洗手，和面的和面。机声隆隆中，面条不断地往下漏。
10   建文结婚
　　陆琛边走边想，越想越生气，气着气着就骂了起来，“王八蛋李勃然，你他妈的太不仗义了！若不是你暗中搞鬼，萧紫玉早成了我老婆喽。该死的，跟我过不去。你找死！……”气得不行，左右一撒目，便看见了粮店，脚立刻就冲了过去。
　　店长坐在桌边正在看报纸。
　　陆琛进来，招呼也不打，抓起电话狠狠拨号。
　　店长的脸沉了下来，扔下报纸，抱着膀瞥着陆琛。
　　电话通了后，陆琛怒吼：“让李勃然接电话。”
　　店长皱起眉头，使劲抓起报纸接着看。
　　接电话的人正巧是李勃然。
　　“我看咱们应该来一次男人对男人的较量了？”陆琛咬牙切齿地说。
　　“说吧。你想怎么较量。”听出是陆琛的声音后，李勃然轻松自如地回答，仿佛胜券在握，这更加激怒了陆琛。
　　“我要和你决斗。”像狼一样嗥了起来。
　　电话那边不急不火，用对一个闹人孩子口吻说：“愚蠢人干的事我可不干。”
　　“你是不是怕了？如果怕了，咱们就来另一种——公平竞争，不耍手段，不玩诡计，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从头来过，看看她到底会选谁？”
　　“我不拿感情来玩游戏。我爱她，更尊重她，绝不会拿她当赌注。没有别的事我挂了。”说挂还真挂了。
　　陆琛像个受了极大屈辱的哑巴，抓着话筒喘着粗气，脸色煞白，眉毛乱抖，狠狠地摔下电话，大喊：“妈的！混蛋、小人、伪君子！我一定要杀了你！”喊完还不解气，一脚踢翻一边的椅子，横冲直撞地向门而去。
　　店长直勾勾地看着陆琛撞开门出去。
　　王建文的婚礼相当的热闹。
　　太阳还没出来，一身新装神采奕奕的新郎，在一帮小伙子的簇拥下向汪永海家走来。
　　“来了来了。快点儿关门。”王红雨又叫又喊冲进屋子，周芳芳立刻插上了门。梁秋影等人急忙唧唧喳喳商议起对付新郎的花招儿。
　　一身红妆的新娘子，面色苍白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大家闹。
　　程淑兰端着一碗肉丝面走了进来，李美方马上过去接住，端到王建文眼前，“新娘子，新郎马上就要进来了。你赶紧把这碗离娘面吃了吧。”
　　王建文看看有红有绿香气扑鼻的面，忽然皱了皱眉头，扭过脸，病殃殃地说：“我吃不下。”
　　“喂。这可是你在娘家的最后一顿饭，你咋的也得吃几口啊。”梁秋影接去面碗，撵着王建文的脸劝。
　　王建文不客气地拨拉开梁秋影，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炕上的喜盆。大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个大眼瞪似的看着她。她只好自己过去拿喜盆，可是，没等她到炕沿边，嘴一张哇地吐在了炕上。有人急忙过来拍她的背，有人匆忙拿抹布擦炕。
　　梁秋影赶紧拿走面碗。
　　程淑兰微微愣了会儿，接着便红了脸，咬着牙悄悄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转身出去，直到坐到喜宴边，她的脸还啷铛着。
11   勃然求婚
　　今年的春节萧老太太过得惬意极了！三十儿的上午，大儿夫妻高高兴兴地进了门；初一大早，大闺女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地来拜年，南山北山地住着，三口人硬是要留宿；初二的早饭刚吃完，李勃然便拎着四盒礼品来给准丈母娘拜年。
　　杨桂英眉开眼笑，立即支使萧帆逮住每天打鸣儿的大公鸡杀掉——新姑爷上门小鸡没魂嘛！这是老辈留下来的规矩了，没有小公鸡，只能杀大公鸡了。
　　满桌子菜肴，一家人团团围坐。杨桂英居中，膝盖上坐着大外孙，左边是大闺女大姑爷，右边是老闺女和老姑爷，对面坐着两个儿子一个儿媳。
　　饭吃得相当愉快，嗑唠得非常融洽。酒足饭饱之后，萧策两口子和关力陪着杨桂英码起了长城。萧紫霞坐在母亲身边当起了军师。萧帆拿出给外甥准备的鞭炮领着双龙去放。李勃然和萧紫玉出了家门沿坡而上，然后西行，出了南山区向寂静的子弟校走去。
　　李勃然又蹦又跳一阵儿，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看看左右没人，伸手就去搂萧紫玉，吓得萧紫玉蹭地一下跑到一边，不悦地责备他：“大庭广众你干什么？”
　　李勃然可怜巴巴地争辩，“就让我抱抱呗，反正这里也没人。”
　　萧紫玉瞪了下眼，“没人也不行。”
　　李勃然咬着牙狠狠地说了句：“冷酷！”
　　萧紫玉明显一震，武震的声音立即响在耳畔——冷酷！她本来就有些纷乱的心，忽然似百爪挠了一般。冷冷瞪了李勃然一眼，转身向操场走去。
　　李勃然看着她带着气的脚步，立刻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撵上去赔起不是。“对不起！你不冷酷，是我猴急瞎说话。大过年的，可不许生气呀，否则，这一年间就会有生不完的气喽。”见她还不笑，急得一时抓耳挠腮。
　　宽敞的操场上，覆盖着近半尺厚的积雪。雪面很平坦，只有靠近教室的地方被人踩踏了，其他地方都没有足迹，白茫茫一片，清洁而苍凉而寂寞。
　　李勃然突然对准一片没有痕迹的雪仰面扑倒，那闷闷的砰声一下子就把萧紫玉的眼球给拽了过去。见他摆成大字，眼睛调皮地望着她眨动她立时笑了，抬脚朝他踢去一块积雪，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几岁了还来这套？”
　　李勃然爬了起来，看看自己的扑成的雪人，不无感慨地说：“人都有童心，不管多大，只要心血来潮就会作些孩童的动作。”
　　萧紫玉没出声，默默地望着那个雪人。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李勃然以试探的口吻说：“有人说你妈对外拉的人(姑爷和儿媳)相当的挑剔，一般人都看不上眼，接触之后才知道传言有误。你妈只是表面威严而已，其实挺平易近人的。她一点也没有为难我，连天天叫鸣儿的大公鸡都杀了，我感动极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合格了？是不是表示我已经通过了？”
　　萧紫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出了操场，走入一条仅有一行脚印的小路，向不远的柏油路而去。
　　李勃然莫名地望着她远去，半天才去追，可萧紫玉已经到了柏油路上，正向南山区走去，他有些急，匆忙追问：“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吗？”
　　萧紫玉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就是没事，没事我可要接着说下去喽。你哪天去我家呀？我爸妈盼你盼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天天催我带你回去，我一回回地替你打着掩护，告诉你，现在我已经黔驴技穷了。你明天或者后天一定得去，就算解救我了好不好？”
　　萧紫玉低着头，使劲地跺起了脚。
　　李勃然转到她的身前，微弯着腰端详着她躲躲闪闪的眸子介绍起家庭成员来了。“别害怕。实话相告，我爸绝对是个老实人，在家光吃饭和干活却不管事。我妈非常的和蔼可亲，虽然有时爱轿较真儿，但她绝对讲道理。我妹妹也极好相处，就是偶尔耍耍刁，那是跟你撒娇套近乎呢。我弟弟结婚出去单过这你知道。现在家里我是老大，你啥也不用怕，就把那道门当成你自己家的一样，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走进去就行了。”
　　萧紫玉轻轻摇了摇头。“还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再等等吧。”说得茫然，眼神也有些茫然。
　　“哎呀，别等了。有啥可准备的？我都二十八了，年华似水哗哗地流掉了，好不让人心疼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啊——？啊——！”弯腰弓背，打躬作揖，焦急得像个找不到鸡妈妈的鸡宝宝。
　　萧紫玉微歪着头抿着嘴笑，就是不答应。
　　“丑媳妇害怕见公婆，你这么美丽，为啥怕见他们呢？”
　　“啥公婆呀？我有说要嫁给你么？”使劲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自己反倒后退了一步，白皙的小脸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太过分了！丈母娘都相完了姑爷，儿媳妇却不让公婆相看？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告诉你，这对公婆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说，啥时候去？”凶巴巴地捉住她的肩膀，虎视眈眈地盯住她，让她又羞又窘的小脸无处躲藏。
　　“你干吗呀？快放手，那边来人了。”脸更红了，左拧右挣想脱离他的束缚，最后却被他拉得更近了。
　　“来就来吧，我才不在乎呢。你今天若是不答应，我可要霸王硬上弓了。”阴森森地恐吓。
　　“你敢！放开我，要不我喊人了？”有点莫名的害怕，左手推右手挡，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喊吧，反正大过年的也没人乐意管闲事。”故意沉下脸做狠相，微一用力就把她拽进了怀里，迅速将她的两只手反背在身后箍在他的胳膊弯里，同时另一只手把住她左右摇动的头，然后像苍鹰发现地上老鼠一般俯冲下去，毫不客气地嘬住她的嘴。
　　这个吻很霸道又很柔情，很具扫荡性又很有浪漫性，对一个少女来说是很难招架的。
　　李勃然停止他的长吻，歪着头凝视萧紫玉的脸，深情地逼问：“同不同意去？啥时候去？嗯？”
　　萧紫玉握起小拳头，软弱地打在他的胸口上，娇羞的眸子不敢和他神采奕奕的眼神对视。
　　李勃然扶正她的脸，轻声说：“明天就去好么？明儿早我来接你，你什么也不用准备，东西我都买好了，就存在你们柜台里，走时拿上就行。”
　　萧紫玉不能不点头喽。
　　“谢谢！亲爱的。”李勃然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接着横着抱起萧紫玉冲下了柏油路。他笑着叫着转着，一下一下地抛着怀里的人。
　　萧紫玉吓得贼呼呼地乱叫，得空儿就紧紧搂着李勃然的脖子，于是，两个人一同滚在了雪地上。
12    为爱决斗
　　“李勃然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今天我就和你了断。”不知何时来到的陆琛，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不顾一切地冲下柏油路向李勃然杀去。
　　李勃然一骨碌爬了起来，顺手拽起萧紫玉。“你想干什么？”他的心突然有点慌乱，嘴却故作平静地喝问，可一瞥见陆琛手里的刀，装出来的平静忽然真的平静了，而且平静得近乎冷静。
　　“决斗。我要和你决斗。”陆琛疯狂地嚎叫完，大力扔给李勃然一把尖刀。
　　两把尖刀一模一样，都半尺来长，都镶着黑色的木柄。看来，他为决斗作了充分的准备。
　　李勃然没有去捡尖刀，沉着脸申斥道：“我说过，我不玩这种愚蠢游戏。”
　　五官扭曲的陆琛，点点李勃然冷酷地说：“今天不由你不玩。”说完就凶神恶煞一般逼了上去。
　　萧紫玉回过神，同时也吓得面白唇青，浑身乱战。奋力着扑向陆琛，她惊恐地大叫：“不要这样陆琛，你不能干蠢事呀？”
　　陆琛一掌把萧紫玉推了个跟头，痛心疾首地对她吼：“走开。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不要你管。”
　　李勃然飞跑过去扶起萧紫玉，愤怒的脸孔一片青白，厉声怒喝：“你太冲动了。扔了那把刀子，咱们好好谈谈。”把萧紫玉推向一边，他快速打量一眼周围的环境，慢慢移动脚步向对自己有利的地形走去。
　　大过年的，人和车都休息了，不过初五，柏油路上是很难见到汽车的。虽然偶有行人经过，可在冷飕飕的寒气包围中，也只顾低头迈步赶路了，那有心思东张西望地卖呆儿呢，何况李勃然三人所处的位子离柏油路有二三十米远，地势还比柏油路要低下去很多，路边除了大树还有小树，只有特意去看才能看见缓冲下去的山腰上有人。
　　小山坡上原来茂密的树木被砍伐得十之去九，孤孤单单的几棵大树，这一棵那一棵的，陪伴着稀稀拉拉，露着树尖的小树。一尺多高的木桩倒有不少，只是被厚厚的积雪掩埋，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雪包。
　　此刻，被仇恨烧昏了头的陆琛，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了，只顾拼命地挥舞着刀子。“……你稳重。什么东西？就会背后搞鬼。你以为不接刀子就能平安了吗？告诉你休想。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他狂暴地喊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像饿疯了的豹子，手中的刀子刀刀都冲着对方的要害处猛扎猛刺。
　　陆琛的凶狠让李勃然暗暗害怕，但他尽量不表露出来，一边机敏地躲避着来势汹汹的刀子，一边不住地说着话，试图缓解对方的戾气。
　　萧紫玉完全蒙了，惊恐万状地喊着陆琛，一次又一次地扑上去阻挡，可每一次不是被陆琛甩了个跟头，就是被隐藏在积雪中的树桩绊倒。“……陆琛住手，求你住手。你这是犯法呀。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杀他，要杀就杀了我吧。……”她惊心掉胆地求着，跟头把式地在两个男人中间阻拦着。
　　李勃然身上铁灰色呢子大衣已经被划出了三道大口子，如果有一刀扎实，他可能就倒在了雪地上，幸亏他还算机敏，除了尽力躲闪嗖嗖捅来的刀子，还能伺机向周围扫上一眼——他在找寻可以抵挡刀子的木棍，可惜，不管粗棍细棍一律都被积雪盖住了。焦急中，他不得不抓起一块块雪扔过去，虽然不能把陆琛咋的，可也能短暂地扰乱他的攻击，多少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突然，他看见八九步远处，有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头朝下插在雪里，他立即冲了过去，不料，一只树桩绊住了他的脚，高大的身躯砰然倒下，没等他爬起来，紧追而至的陆琛便狞笑着狠狠扎下了刀子。
　　一声惨叫之后一切都停止了，半卧着的陆琛没动，倒在雪地里的李勃然也没动，趴在李勃然身上的萧紫玉更没动。
　　大地似乎呆住了，山野仿佛凝固了，刚才还拼命摇动的树梢也静静地默立了，一切好像都被刚刚那凶狠的一刀给吓住了。
　　惊醒过来的李勃然快速爬了起来，刚要抱起趴在雪地上的萧紫玉，倏地，他看见了陆琛手中带血的刀子，他的头轰地响了一下，急忙搜查她的身子，蓦地，他看见了她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后腰上有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口子的周围还挂着点点血迹。他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接着眼前一花，身子差点趴在她的身上。
　　“天——哪！你这个混蛋，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呀？”他惊恐万状地喊叫，不管不顾地要掀开萧紫玉的衣服查看。
　　陆琛完全傻住，手无力松开，那把沾着萧紫玉血迹的刀子瞬间便淹没在了雪里。
　　萧紫玉飞快用手摁住口子，又费力翻了个身，冲着李勃然硬挤了个笑容，“没事的。不要紧的。”
　　李勃然吓坏了，坚持要看萧紫玉的伤，“快让我看看，到底伤在哪了？听话，快把手拿开。”说着就伸手去搬动她的身子。
　　萧紫玉担心李勃然看见伤口会干出过激的事，于是使出全身之力抵挡他的手。“看啥看，没事呀。让我躺会儿，别动我。”
　　突然，李勃然看见了雪地上的血，立刻大力搬侧过萧紫玉的身子，拽开她按着伤处的手，接着他惊恐大叫：“我的天哪？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遇事不乱的男人，此刻完全蒙了，一边用手按住那个飞速往出浸血的部位，一边魂飞魄散地乱叫。
　　陆琛脸色煞白，腮上肌肉一阵阵痉挛，跪爬到萧紫玉跟前，他傻傻地看着她大衣上大片的血花，和李勃然沾着鲜血的双手，他浑身开始簌簌发抖。
　　脸色惨白的萧紫玉，眉毛不住地抖着，睫毛急促地眨着，哆哆嗦嗦放平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带血的手抓住陆琛的手，用另只手握住李勃然满是鲜血的手，艰难而坚决地将两只冰凉颤抖的手扣在了一起之后，她有气无力地说：“一切都会好的。陆琛，没事。不用担心。勃然，这只是一个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与任何人无关。你一定要记住，听到没有？”
　　“不——！我去自首。老天！我一定疯了。”明白自己干了什么，陆琛痛悔地嚎叫一声，接着疯狂地捶击几下积雪，起身要走。
　　“不能去。如果你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跟你说话了。”萧紫玉及时拽着陆琛的裤脚，艰辛而坚决地说。
　　站起来的陆琛扑通跪倒，抖着手握住萧紫玉带血的手——他没有握过她的手，七年间一次也没有握过，其实他连做梦都想握握她的手啊，此刻他终于如愿，万料不到会是这样握到的。他的心烧灼般的疼痛起来，泪水也滴滴答答地掉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突然，李勃然不叫了，脸色铁青，呼吸加粗，怒不可遏地迫视一眼陆琛，然后他回身去胡噜积雪寻找那把刀子。
　　陆琛忽然明白李勃然要干啥，立刻松开萧紫玉的手也去扒拉积雪——他想自己找到那把刀，然后双手递给李勃然让他快点结果了自己。
　　李勃然误会了，以为陆琛找刀子是为了对付他，痛恨和恶毒一起卷上心头，抬脚他狠狠把陆琛踹了个仰八叉。陆琛不出声，起来继续寻找刀子。
　　那把刀子落下的位子，萧紫玉翻身后正好压住，她自己没感觉，两个男人没想到，所以他们谁也不会找到它——这也许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否则就会有更凶险的事发生了。
　　两个男人都疯了似的拨拉着雪，萧紫玉恍然明白他们要干什么，恐惧一下子就取代了后腰上的疼痛。她不顾一切地往起爬，这一爬立刻扭动了伤口，疼痛顷刻加重，她立即借故大声地呻吟起来。两个男人双双停住手，一边一个扑到她身边，她不等他们说话，立即捉住两个人的手，喘着粗气，焦急地说：“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只是小伤而已，只有一点点疼罢了。”
　　李勃然瞥了眼雪里和她身上的血，心如刀割，握住她的手，眼里含着泪，痛苦地看着她不住地摇头。
　　萧紫玉使劲点了下头。“真的没事。你怎么不信我？勃然，请你听我说，一定要制止陆琛去干傻事。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恨你，永远也不理你了。还有，你不许恨他，否则，咱们就一刀，两断。我说话，是算数的。哎——哟！你咋还，还傻呆着？难道，难道你，不想，要，一个，活，的，新……”她越说声越小，没等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李勃然蓦地跳了起来，抱起萧紫玉，边朝柏油路跑边冲着陆琛咆哮，“你他妈的快跟我走。你若敢去分局，我就宰了你。”
　　陆琛双眼发直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李勃然上了柏油路。
13   全家惊心
　　陆琛那一刀扎得实在巧，只差一毫米就扎到肝脏。萧紫玉真是幸运，只昏迷了一天就苏醒了过来。一屋子的人，让她一时有点恍惚，当看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的李勃然时，她的眼睛立刻酸胀起来。
　　乱蓬蓬的头发，深深塌陷的眼窝，满腮的胡茬儿，还穿着那件有口子带血迹的大衣。这副模样，对于火烧眉毛也要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宣传科长来说，可能是平生第一次呀。
　　“感谢老天！你终于醒了。”眼中荡漾着泪影的李勃然又惊又喜的声音惊动了所有的人。
　　杨桂英马上从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向老闺女走来。
　　李勃然赶紧起立，搀扶着丈母娘坐在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杨桂英双手抓住小女儿的手，未等说话眼泪先来了。“你这孩子，想把妈吓死咋的？”说着老泪纵横。
　　萧紫霞、萧策、萧帆、关力和何宝真都围上来，有人拍萧紫玉的腿，有人拍她的肩，关切温馨的话语响在病床周围。
　　姐姐捋着妹妹的头发，温柔地责备，“你犯啥邪呀你？不会玩刀子咋扔起刀子来了？看看多危险，差点把小命给玩丢了。”
　　萧紫玉望望站在母亲身后的李勃然，用目光说着感谢！
　　关力接着老婆的话茬说：“小三儿呀，大年初二你就给我们来了一刀，全家人的胆差点被你吓破了。妈的心脏当时就停了拍儿你知道么？”
　　萧紫玉拍拍不停抹泪的母亲，轻声说：“妈，您别哭啦，我不是没事了么！”
　　“还没事呢？光手术就做了六个多小时，肠子都捅出窟窿了。”萧策激动地说。“三儿，你从那里整出的刀子？刀子又咋会从身后捅进去的呢？到底是咋回事？你跟哥哥说，啥也不用怕一切有哥呢。哥哥宁可蹲笆篱子也不会让你吃这个哑巴亏，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气势汹汹地说，说完还阴森森地盯了李勃然一眼。
　　——他不能不怀疑，那天，他眼看着他俩膀挨膀肩靠肩地出了大门，而且绝对是手无寸铁，咋又弄出把刀子来了呢？这小子口口声声说刀子是捡的，两个人玩飞刀，她不小心把自己伤了。那么深的雪，在哪儿捡的刀子？最可疑的是扔飞刀应该往前扔吧，咋会扔到身后去了呢？而且还转了弯，这不是出了鬼了么？明摆着是他在说谎。混蛋。够狠的！一刀就到了肝脏，隔了好几层衣服呢，这得使多大的劲呀？有这么深的仇么？他妈的！想跟姓萧的来阴的，你还嫩了点儿。……他磨刀霍霍地等着妹妹醒过来，问清事由好行动，决不手软。
　　李勃然低着头，沉痛地呆视着地面。
　　萧紫玉立刻紧张了。“刀子是我捡的，是我自己弄伤的，不关任何人的事。哥，你别在那胡乱猜测好不好？”
　　萧策可是个打仗好手，不管是当学生还是当工人，只要有人敢侵犯他，他会不管不顾地大打出手，而且下手相当的狠。结婚以后，他懂事多了，加上何宝真的严加管教。小来小去的闲气他能忍则忍，轻易不会撸胳膊挽袖子跟人家血干。可是现在，亲妹妹被人捅了刀子，这口恶气他怎么能不出呢？
　　李勃然忽然抬起头，微微蠕动下嘴唇，可一见萧紫玉恳求的目光，只好无奈地再次把头低下了。
　　“那么我问你，刀子是怎么从身后捅进去的？而且还是由上至下斜着捅的，难道你的手长在后背上了吗？别想编瞎话哄骗哥哥。”哪有这么傻的人呢？被人家算计了，还一心一意地替人家隐瞒？这不是黑瞎子敲门——熊到家了么！
　　“是我自己弄的，就是我自己弄的，我干啥要撒谎编故事？你咋老不相信人家呢？妈——，你看哥哥他呀……”又急又怕又疼又没恰当的理由阻止哥哥胡来，只好泪汪汪的打母亲这张王牌。然而，没等杨桂英说话，萧紫霞却接过去了话茬儿。
　　“萧策你就别添乱了，既然三儿这么说了就假不了，她又没有伤到脑子。你快别让她着急了，看抻了伤口咋整。”她看明白了，妹妹是在包庇一个人，而那个被包庇的人却不是跟前这个低着头的李姓小子，虽然他面露愧色。
　　“哎，听小三儿的得了。你别没事整事了。”何宝真看着萧策还要争辩的意思，急忙扯着他的衣袖阻止。
　　杨桂英摆摆手。“快别管刀子是哪里来的了，我老闺女没事就万事大吉了。”
　　萧策恨铁不成钢地看看妹妹，然后嗖地转身坐到了另张床上。
　　“三儿呀，你想吃啥？妈回家给你做去。”
　　“我没胃口。妈，我没事了，您回家躺躺。姐，快送妈回去，看妈的脸色多难看！今天你就别回自己家了，行吗姐夫？”
　　“咋不行呢，看你这话问的？”关力笑嘻嘻地答。
　　萧紫玉看着大家说：“都回去休息吧，谁也不用在这儿。勃然你也回去，这里有大夫护士，不用担心，回去好好睡一觉。”
　　大家纷纷嘱咐萧紫玉好好养病之类的话，然后簇拥着杨桂英向门走。到了门边，李勃然松开杨桂英的胳膊说：“大娘，您放心回家吧，这里有我呢。”
　　杨桂英诧异地看着李勃然，“你不回家了？可小三儿让你回家睡觉啊？”端详他胡子拉碴苍白的脸，她的心又是一阵感动：女儿从出事到现在，他不吃不喝一直守在身边，就是把死人说活喽她也不相信那一刀是他捅的。
　　李勃然执拗地重复，“我不回去，我得在这陪她。大姐，快送大娘回去。”拍拍杨桂英，“大娘，今天就别再来了。让大姐给您做点可口的，好好歇歇，明儿早我去接您。”
　　萧紫霞扶住母亲。“勃然，还是我留下。你回去多少睡会儿，从前天到现在你眼都没眨，这可不行。回去洗洗脸，吃点饭换换衣服，我在这你就放心好了。”转向关力，“你把妈送回去吧。”
　　关力立即过去搀住丈母娘。“没问题。”
　　“不用了大姐，回去我也睡不着。还是你回去。”李勃然边说边拉开了门。
14   亲家相会
　　“哎哟，老姐姐你在这呀？”正要进门的一堆人中的一个人一把拉住杨桂英，满脸堆笑热情地说。
　　“你是——。”杨桂英打量眼前女人，一时竟没认识。
　　虽然住在同一厂内，杨桂英却因身体不好，不仅没上过班出门也是有时有晌，本厂的人她有一大半不认识。洪清华虽然有工作，偏偏她又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所以，近二十年间，两个人见的面也没超过十次。杨桂英那里会想到，面前这位年轻得可以做她闺女的人竟然是自己没见面的亲家母呢！
　　“大娘，这是我妈。”李勃然及时介绍。
　　杨桂英也热情地握住洪清华的手，歉疚地说：“你看看，这么冷的天还劳烦你跑来，这是咋说的呢！”笑得满脸皱纹。
　　“大娘，您是没碰见。打前天起，我妈这是来的第四趟了。”跟在洪清华身后的李香泽说。
　　“是吗？让你妈受累了，我代我闺女谢谢你妈啦！”
　　洪清华瞪了女儿一眼，“哎呀老姐姐你可别谢我，我就是跑一百趟也是应该的。”
　　李勃然一听他妈要说实话，赶忙把萧紫霞、关力、萧策、何宝真正式介绍给他妈，又把弟弟、弟妹、妹妹介绍给丈母娘。
　　大家热热闹闹寒暄一阵，便都转向了萧紫玉。
　　萧紫玉紧张极了，虽然这未来婆婆并不陌生，可在确定关系之后，正式见面这还是第一次，不由她脸红心跳手心冒汗。见洪清华等人过来，她急忙挣扎着要起来，不想却引得李家母子双双扑上来摁住她，儿子惊呼：“不能起来。”母亲焦急警告：“好好躺着，小心抻着伤口。”担心关爱挂了一脸。
　　汪建文盯着李勃然酸楚地想：如果你对我有这十分之一好我也满足了！看着洪清华她又恨恨地想：我哪里不如萧紫玉啦，看把你紧张的！没等过门就你开始偏向啦，等结了婚还有我的好么？……
　　“我没事了。哎，你扶我一把好么？”萧紫玉向李勃然求援。
　　李勃然摇摇头。“你现在是病人，乖乖地躺着，听话啊。”拍拍她，又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像哄一个撒娇的孩子。
　　“洪姨，这么和您见面真是太失礼了。”萧紫玉冲着慈爱地看着她的准婆婆说。
　　洪清华两手扎煞着，上身前倾着，仿佛要去搂抱萧紫玉，可最后却用双手像捧珍宝似的捧住她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激动地说：“好孩子！咱娘俩这么见面才有意义呢。好好养伤，快快下地，洪姨就盼着你去家里玩儿啦。”
　　汪建文更难受了——嫁进李家大门三个多月了，这位明白事理的婆婆一次也没有对自己这样呵护过。同是儿媳妇，待遇竟是如此的悬殊！到底萧紫玉好在哪里了呢，到底自己又不好在哪里了呢？
　　“洪姨您坐。”萧紫霞搬过一把椅子垫在洪清华的屁股下面。李勃然也把杨桂英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一见两个老太太拉开了长谈的架子，萧策夫妻和李浩然两口子赶忙个自找借口溜了。萧帆也借故走了。关力不好意思走，站在萧紫霞一边，恭恭敬敬地陪伴着老丈母娘。
　　“老姐姐，你可养了个好闺女呀！前天一听到信儿差点没把我给吓死。唉！真是后怕呀！改天我一定备份厚礼去答谢你。”
　　杨桂英有点糊涂。“大妹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呀？平白无故的谢啥呀？可千万别破费！”
　　“咋叫平白无故呢？一定得重谢！若不是紫玉，我们家——”
15   转移目标
　　“妈——，你又空手来的？”李勃然突然打断洪清华的话。
　　洪清华尴尬地笑笑。“这两天我都急蒙了，根本没想到礼物的事，我这才叫失礼呢。”
　　杨桂英忙说：“这话可说远了，咱家是实在人家，来看看就无可无可的了，可不要乱买东西了。”
　　“我妈说的对。洪姨你可千万别多心。”萧紫霞笑着打圆场。
　　李香泽立刻生她大哥气了，等萧紫霞一住口她立刻接话，“大娘，你别看我妈长相年轻，一遇到事呀她比八十岁老太太还糊涂。前天一听到他们出事了她坐地儿就蒙了，穿着拖鞋跑下楼，我提溜着鞋子一直追到医院的台阶前才追上。一路上她摔了好几个跟头，腿上卡青好几块呢。”说着去拽洪清华的裤管。
　　洪清华很不领情地打开女儿的手，对着杨桂英不自然地笑着，“那个时候搁谁谁也冷静不了，人命关天哪！我真恨不得能飞呢。”
　　萧紫霞拍拍妹妹，用羡慕的口吻说：“听到没有？你在洪姨的心中有多重要！”说完看了眼关力，眼神中有着若隐若现的委屈。
　　“对不起！洪姨，我让您受惊了。”萧紫玉说。
　　洪清华温柔地抚摸下萧紫玉的脸。“应该的，应该的！”转身她抓住杨桂英的手。“老姐姐，把你闺女给我做儿媳妇吧，我会把她当作心头肉对待的。今生今世，只要我有这口气在，保证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萧紫玉羞得赶忙转开脸。李勃然却兴奋得大喘了一口气。萧紫霞乜斜着关力，忍不住一阵心酸：嫁进关家快七个年头了，虽然没受到啥虐待，却也没有听到过这么暖心的话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杨桂英也很高兴。“大妹子，你太看重她了。她哪有那么好哇，值得你当心头肉待见？”
　　“她当然值得。若是没有她，我们李家——”
　　“哎呀！药没了，我得去叫护士了。”李勃然再次打断他妈的话，借着查看还有半寸来高药液的药瓶他向他妈使劲的打着眼色。
　　“大妹子，你说你们家咋的了？”杨桂英飞快和大闺女对视一眼，然后急急追问。
　　洪清华忽然明白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急忙补充，“啊，那个，我是说若是没有她，我们家勃然就得打光棍了。老李家上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今世才能得到这么好的媳妇。”胡乱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通，立刻不自然地笑了。除了李勃然和萧紫玉，其他的人全都困惑地看着她。
　　门呼地开了，赵吉和护士进来，无形中缓解了室内微妙的气氛。
　　“哎呀我的娘啊！您老咋又来了？”赵吉大呼小叫地到了杨桂英跟前，把要站起来的萧老太太摁坐下。“老妹妹没事了。明天我就让她下地走动，十天用不上她就可以回家了。她在这儿住着，黑天白天都有人‘蹲点’，您老人家就别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生在家等老妹妹得了。”自从知道李勃然跟萧紫玉搞上了对象，他就消除了对萧家的成见，行为和心态又回到了两家关系最好的阶段，萧紫玉这次受伤，他是尽心尽力去救治，生怕稍有疏忽对不起萧家的人。
　　杨桂英拍着赵吉的手根问：“大吉，你老妹子真的不怕了？”
　　“大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你大侄儿我可是白求恩医大出来的高材生啊！别说老妹妹这点小伤，就是把大腿齐刷刷地剧掉，我也能接得严丝合缝原模原样，奔跑如飞呀。”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着。
　　大家都被赵吉逗乐了。
　　赵吉又开始逗洪清华。“洪老师，您这个班主任做起学生的思想工作来可没说的。现在请您做做您儿子的工作吧，他在这间屋子里足足呆了三十多个小时了。若再呆下去，我怕我老妹妹好了，他可能要住进来了。”
　　“赵大夫你就放心好了，他那个身体再熬十天也不会有事。”洪清华说得无所谓，心却十分不安：两天一宿没睡，但愿他别真的躺下。
　　“大吉说得对。大妹子你快让勃然回去歇歇，闲人这么多，可别让他一人在这囚磨。”萧老太太心疼准姑爷了。
　　萧紫霞和关力也跟着劝说，最后李香泽留下，其他人回去。
16    有情可原
　　李勃然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身衣服，坐在桌边强噎了小半碗饭就要出门。李久成和洪清华好说歹说，他总算去卧室躺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坚决要走。
　　洪清华生气大叫：“你这孩子咋这么固执呢，香泽在那儿你有啥不放心的？打前儿到现在，你就吃这么点儿，难道你真想躺进医院里么？”
　　李勃然停在门口，冲他妈耸了下肩。“你不是说我再熬十天也没事嘛。放心吧，我扛得住。”说着要开门。
　　“那你等等，粥马上就好了。”面对患上爱情病的儿子，母亲只好妥协。
　　李勃然不等，推开门边走边说：“一会儿我回来拿。”
　　洪清华又气又疼地骂：“魔症了！”
　　老远就听见说话声，李勃然急忙透过门上的亮子向病室内巡视。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他的鼻子气歪嘞：“怎么这么多的人，吵吵嚷嚷，叽叽嘎嘎的，还能休息吗？怎么还有人吞云吐雾？把这儿当菜市场了。香泽这个死丫头跑到那里去了？”越看越气，真想用力推门进去，又怕惹得萧紫玉不高兴，他只好忍气吞声地轻轻推开了门。
　　站在门边和吴丽君戚戚嚓嚓说得正起劲的李香泽一见她大哥啷铛着脸进来，赶忙避猫鼠似的蹭过来，对着他龇牙咧嘴地笑。
　　“死丫头整来这么多人，等一会儿看我咋收拾你？”李勃然压着嗓子骂。
　　吴丽君期期艾艾地说：“我说大哥，要不你连我一起收拾好了，这些人都是我带来的。”
　　“好啊。你以为我不敢？”李勃然举起拳头吓唬吴丽君。吴丽君当了真，立即撅着嘴抱怨，“你卸磨就杀驴呀？你怎么忘了你那九百——”
　　“闭嘴。你再瞎咧咧我和你绝交。”李香泽使劲拍了下吴丽君。
　　说话的人和抽烟的人都转过了脸。
　　“哎呀，护花使者来了。”王红雨夸张地打趣。
　　李勃然不得不冲着大家露出笑脸，抽空回头咬牙切齿地吩咐李香泽赶快回家取粥，然后走上前领受大家的“非难”。
　　于志敏抱着膀子晃到李勃然跟前，严厉地审问：“既然你接受了护花使者这个称呼，我倒要问问你这花是怎么护的？竟敢把我于三儿的朋友护到了医院里来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李勃然忽然换上一脸苦相。“实在对不起了于大侠，在下一时疏忽，还请大侠手下留情啊。”
　　众人都笑了，就于志敏不笑。
　　“光求情可不行，你得好好表现才成。”李美方也来帮腔。
　　萧紫玉哭笑不得，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欺负”李勃然。
　　李勃然马上服服帖帖地表示，“我早就准备好啦，请各位领导指示，我该怎么表现才好呢？”
　　“首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要调样地整，直到她吃腻为止。”孔倩掰着手指头下了第一道指令。
　　周芳芳接着指示，“还不行。她痊愈之后，你得麻溜地摆上喜宴把我们的嘴给堵上。”
　　李勃然乐不可支地答应，“好好好！我一律照办。还有什么，请继续安排。”
　　受到鼓励的大姑娘小媳妇立即来了劲，七嘴八舌地抢着指示起来。
　　“到此为止吧。该让紫玉休息了。”玩闹了一会儿，于志敏才大声建议，大家马上同意，纷纷转身走向萧紫玉。
　　“好好养伤，明天来看你。”
　　“别惦记组里。身体第一。”
　　“趁现在有机会，想吃啥就让他去弄。”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喽，你可不能便宜了他呀。”“……”
　　送走了众人，李勃然把萧紫玉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打开了窗户。
　　“明天该上班了。”强打精神撑了半天，只有他们两个时，萧紫玉露出了倦容。
　　李勃然拉把椅子坐在床边。“我请了假，直到你康复。”
　　“我没事了。每天下班来看看我就行。”
　　“不行。我一定要陪着你到出院。”双肘支在床边，深情地说。
　　“那你这个科长的位子可要有人坐喽。”
　　“无所谓。在我心中啥都没有你重要。”
　　“真的？”
　　“当然。”
　　萧紫玉忽然心潮暗涌，曾经有个人也这么说过，结果他却抛弃了她。这个人会履行他的诺言吗？他不仅有才，还前途远大，忠贞在他的心中到底占有多大的重量呢？自己只不过有张好看的脸蛋儿而已，当青春远去，他还能这么重视她么？……
　　李勃然关上了窗户，重又坐在床边，并握住萧紫玉的手。
　　“我能期望在你心中永远处在最重的位子上么？”萧紫玉故意不正经地问。
　　李勃然摇摇头又点点，“你应该把期望换成命令，因为今生今世我只把这个特权留给你一人了。”
　　萧紫玉轻轻闭了下眼睛，蓦然想起一句话：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无时莫强求。缘来缘去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何必要些不切实际的诺言呢！“香泽很可爱！当年是你救了我，搀扶我走完那段路，而香泽却默默地做了你的手臂。我不知怎样感谢她才好，心里很不安。”
　　“哪有这么严重？你想的太多了。”他捋捋她的头发，用手指轻轻弹弹她白生生的脸蛋。“你不知道，这两年我净收她耍驴不干的信了。我不惩罚她已经是仁慈到家了，还感谢呢？门儿都没有。”
　　“你可别不知足了。即便是她嚷嚷着不干，不还是把你那两瓶子纸鹤悄悄地送给我了么？你应该感谢她才是呀。”
　　“什么？两瓶子纸鹤？你不是每天收到一只的么？”
　　“我是一年收到一瓶儿，两年两瓶，统共九百九十五只，后来你又给了我四只，加上那只，现在我手上有九百九十九只纸鹤。”
　　李勃然只顾着生妹妹的气了，竟然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矛盾。“这个死丫头，她竟敢欺骗我？”气得直喘粗气。
　　“看你，干吗生这么大的气呀？”
　　“我能不气么？我每次问她她都说一天送一只，她竟然——”
　　“没有区别。一只只地送风险太大了，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么？亏她想出了这个办法，东西送完了，我还蒙在鼓里，你应该偷着乐呀。”
　　“你还夸她？她这么个送法，完全扭曲了我当初对你的许诺，把我的祝福也打了折扣。”
　　护士进来察看药瓶，又跟他俩聊了两句，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
　　“还气哪？对有功之臣应该嘉奖啊。你给我点建议，给她卖点啥合适？”
　　“对这样偷工减料的功臣，奖励她两大巴掌最合适。啥也不给她买。气死我了！”
　　“我想喝点水。”见他气个没完，她改变了话题。
　　李勃然立即站了起来，拿杯、放糖、倒水，边搅动边说：“我先放她一马，一会儿她若是不把粥及时送来，我一并收拾她。”
　　“你又支使她？”
　　“我这是照顾她。”
　　“扶我起来，我自己喝。”
　　“不行。把嘴张开，快点。唉——！这样才对。”像喂小孩子似的。
　　萧紫玉有点难为情：红口白牙的，没断胳膊没少手，却让人这般伺候，真不舒服！
　　李勃然乐此不疲，一勺接一勺地喂，直到把半碗糖水都罐进萧紫玉的肚子为止。
　　“陆琛他……怎么样了？”他收拾好，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时她问。
　　李勃然沉默一阵儿。“不知道，一直没见到他。”说完沉下脸，脑际出现陆琛持刀扑向他的画面，语气不知不觉变就得十分阴冷可怕。“我再也不想见到他，那一刀断了同窗之谊了。”
　　萧紫玉轻轻叹息一声。“宽以待人，八年前你就做到了。读了研究生，你一定会做得更好，我相信你。”温柔地说，细弱的声音，像涓涓的溪水在空谷中流淌，听了让人十分舒服。“任何人都可以记恨他，偏我们不能。”回握他的手。“你想想，死心塌地地守候等待了七八年的人，突然间选择了别人，煮熟的鸭子飞了，这打击该有多深重啊！一时失去理智在所难免，不能怪他，完全可以原谅！这些年中，他一心一意地对我，而我却从未给过他好脸子看，不是拿话呛他，就是用东西摔他，他都默默忍受了。唉！我总认为自己不是个冷酷的人，可在他身上我却冷酷得怕人！是我伤害他在先，他这一刀我应该承受，即使扎得再深一些我也不怪他，更不怨恨他。我的伤在外面，又有这么多人关心我呵护我。他的伤在心上，却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理解得到，更没有人关怀和抚慰。他就像一只战败的猛虎，只能躲到没人的地方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不知道何时，他的伤口才能愈合！”怅然地说完，眼里闪动着泪光，泪光中透着隐隐的痛苦。
　　李勃然感动得一阵阵血液沸腾，拽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一根根纤巧细致的手指，在他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儿中徜徉。“你真好！真可爱！都听你的。你就是老天赐予我的宝贝，你说我该怎样答谢他老人家呢？”
　　“净胡说八道！”她娇嗔地骂，引得李勃然哈哈大笑。
　　李香泽拎着一只保温饭盒，走进住院处的长廊。
　　一个高个男人，靠在雪白的墙上，一只手藏在身后，一只手掐着额头，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李香泽的好奇心被调了上来，放轻脚步，她边走边盯着男人猜测他是谁。当她离男人三四步远时，她忽然认出了他，同时也吓了一跳：这个头发纷乱，面色灰暗的男人竟然是陆琛！而且，他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她不由自主惊呼一声：“喂——”
　　陆琛倏然放下手，匆匆瞥了眼来人，然后挺身就走，几步就被墙角挡住了。
　　李香泽呆呆望着那个墙角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无精打采地过去举手敲门。
17   优秀丈夫
　　汪建文的妊娠反应非常厉害，都怀孕四个多月了还吃啥吐啥，一日三餐，李浩然是调样地做，可汪建文一点情都不领，仍然吃多少吐多少，最后没啥吐了就吐黄水。冰天雪地的山沟里，能吃的东西都让李浩然做了，就是没有一样东西进入她的肚子而不被送出来的。本来有红是白的脸蛋变得苍白又憔悴，累一点就晕倒。心疼得李浩然团团转，左一趟右一趟地去问他妈咋办。洪清华开始还能语气平和地说过几个月就好了，后来被问烦了就没好气地抢白，女人怀孕都这样，忍不了就别怀孕。李浩然非常生气偏偏又不敢反驳——因为他妈早看出来啦他们是先斩后奏——所以他只能默默忍受。
　　一天晚上，汪建文在梦中饱餐了一顿西瓜，正吧嗒嘴品味残余甘甜之际却忽然醒了，于是，她委屈得嘤嘤哭了起来。
　　惊醒的李浩然又哄又问了半天，汪建文才说出了那个梦。李浩然的心呼地像推开了两扇窗。
　　北凉食品厂的酱菜味正色正，在山沟里非常受欢迎。整个沟里有大小商店十几家，只有服务公司副食品商店去北凉购货，而且一个月至少得跑两三趟。
　　这天清晨，陈杰瑞领着一帮人正往车上装包装物。李浩然便小跑着过来，殷勤地帮着装车苫车，完事后他悄声对萧紫玉说了汪建文吃啥吐啥，昨晚做梦想吃西瓜的事，然后请求她帮忙跟陈杰瑞说说他想跟着车去北凉买西瓜。萧紫玉立刻去找了陈杰瑞明。陈杰瑞二话没说就让李浩然进了驾驶室。
　　十块钱一斤的大西瓜，李浩然买回来四个，个个都不少于五斤。双手冻得通红的他，像背祖宗牌位似的把西瓜背回了家。
　　病休在家的汪建文一见到西瓜马上感动了，扑上去搂住李浩然就开哭。
　　“喂喂喂，别哭，更别激动。你要是晕倒，我可就都吃了。”
　　“这么冷的天，你是从那里整来的？”
　　“去北凉买的。”
　　“你没上班呀？”
　　“买这东西比上班可重要。”摸摸她消瘦的脸，他心疼地说：“好不容易逮住个能吃的，我哪能放过呢？”
　　“你真傻！那仅仅是个梦而已。”
　　“梦打心头想。这回肯定不会吐。”把她安置在炕头上，盖上被子，放上炕桌，准备上脸盆，拿了条毛巾，然后去切西瓜。
　　小半块西瓜进了肚子，汪建文果然没吐。乐得李浩然都找不着北了，立马给她做了碗汤面，她吃了居然也没吐？高兴得李浩然砰地躺在炕上做了个后滚翻，脑袋砰地撞在了柜子上，他硬是没觉得疼。
　　自此，每当饭前，李浩然就先给汪建文切块西瓜，然后再吃饭。漫长的孕育期结束，汪建文吃下去的西瓜八成能拉一火车皮了，她的脸色也在粉红色西瓜肉汁儿的滋润下变得越发的嫩白红润。
　　萧紫玉出院的第二天，李家的媒人就带着丰厚的礼金上了门。
　　杨桂英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的是，老闺女终于有了归宿；担心的是，老闺女能不能也像大闺女一样，常常回来“住娘家”。郎心难测，刚成亲时甜哥蜜姐的，要天上的星星都会想法子去摘，等有了孩子就会变了脸，挑三拣四，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最后在外面还找了个“小的”。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受不完的冷清，憋不完的气呀！还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是，女儿大了又不能老留在身边，过了二十五再不嫁人就会有人说闲话了，再说，女儿为了人家的小伙子命都豁出去了（萧紫玉出院的当天就对家人说了实话），她这个妈还有啥说的？
　　李久成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李勃然更是喜上眉梢，装修房子，购买家俱，事事亲历亲为，样样东西都要最好的。
18   嫉恨加深
　　八八四厂家属区外围有个村子叫小屯，八八四厂入住酒瓶沟的第三年就有农民在此盖房。厂子一年年扩建，房子却越盖越少，每年分房子时都有打不完的仗，于是，小屯的农民看到了来钱之路，有积蓄的人家就开始扩建房子。这样，厂子人口多住房小的人家，孩子要结婚又没房子只能去小屯租房子住。
　　小屯的住户都是十里之外农村迁入的，他们平时不去上工（农忙季节除外），每家一个大菜园子，家家有暖窖，四季种蔬菜，然后把这些蔬菜卖给八八四厂的居民从中得利。
　　小屯道路都是泥路，房子多为泥墙草盖，一到雨天，道路泥泞，房屋阴暗，住在里面心情当然不会敞亮。
　　李浩然和汪建文就住在小屯，而且住的是草房。这房子是洪清华亲自给找的，并且给垫付了半年的房租。
　　李勃然没说要结婚时，汪建文没觉得这房子咋样，在里面住了三四个月也没感觉不舒服。可是，大伯哥的婚期一订，公公婆婆就在家搞起了装修，她的心也开始憋得慌，在单位不能对同事发泄，最多对未来大伯嫂耍耍脸子。可不知为啥，她越耍脸子，大伯嫂就越是和颜悦色，仿佛故意气她似的，这就越发增添了她心中的不快，终于，在一天下班回家她就冲着李浩然发作起来。
　　“李浩然，我真是瞎了眼，跟着你过这遭罪的日子。穿没好穿，吃没好吃，还住着破房子。你说，结婚前你咋答应我的？你说你妈会让咱们住在家里，可一登完记你妈她就翻了脸，硬说房子小住不开，高低不让在家住，非逼咱们出来租这破房子不可？现在你大哥的日子刚订，你妈你爸就大张旗鼓地搞起了装修，这不是明摆着偏向你大哥么？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受着吗？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萧紫玉和李勃然住着那么好的房子，过着那么舒坦的日子，吃你妈的喝你妈的用你妈的，挣了钱还往自己腰包里揣是吗？告诉你，你能受我不能受。我跟萧紫玉条件相等，为啥你妈你爸把她捧上了天，把我踩进了地？让她享受少奶奶的待遇而我却不能？你说，你回不回去跟他们闹？你不回去闹，我就跟你闹。……”放声大哭，蹬腿搓脚，拍手打掌，疯了似的耍起驴来。
　　李浩然搓着两只手，心疼又担心地看着她哭闹，一怕她有委屈不吐出来会憋屈出病，二怕她闹大发了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大冬天的，他竟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等汪建文哭闹高潮过去了，他才像个罪人似的认开了错，可汪建文仍然不依，非逼着他回家去作才算完。他万般无奈只好哭唧唧地说：“你以为我不想作么？告诉你我比你还憋得慌呢，我恨不得回去把那房子刨了挑了，可是，我又偏偏不能回家去闹。”
　　汪建文不哭了，瞪着红肿的双眼质问：“为啥不能回去闹？”
　　李浩然摇摇头。“当初咱俩处对象我妈就不同意，虽然她没有像你妈那样激烈反对，可态度绝对坚决。后来我跟她提出要结婚，她立即用‘结婚一天也不能住在家里，而且以后有啥困难都不许回家求援’作条件，我怕她反悔不让我跟你结婚，所以不管她说啥我都答应了。老婆，我真的想回家去争去耍，就怕闹了一通，最后啥也没争来，倒还落了一肚子气回来。”小心翼翼地说完，等着她更大的哭闹，可她却只呆呆地看着他。他不由悄悄出了口长气。
　　两个人默默对视老半天，汪建文忽然僵硬地问：“她为啥要反对我？”
　　李浩然顿了下说：“嫌你没有正式工作。”不敢说实话，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妈因为她那个风流的爹而怕她学坏，她不得去跟妈妈拼命啊？
　　“那萧紫玉不也没有正式工作么，你妈咋像祖宗似的供着？”
　　“肯定是我哥搞的鬼。我爸在家一直吃粮不管事。打我哥懂事起，俺家有啥事我妈都和他商量，可以说俺家有一半的家是他在当。他说的话，我妈没有一次不听的，他若说萧紫玉好，我妈肯定马上就得跟着说好。”试探着拉住她的手温情地抚摩着。
　　汪建文在心里恨恨地骂：混蛋李勃然，咱们走着瞧！死老太太，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用力推开李浩然，她气呼呼地问：“既然你妈反对，你咋不早告诉我？你以为我离开你李浩然就没人要了咋的？”
　　李浩然黏糕似的贴了上来。“那我能说么？我一说你一准和我吹灯，没有你我还能活下去吗？”搂住她，发誓一般地说：“我宁可白手起家，也得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信没有他们的帮衬，咱这个家就过不起来了？”
　　汪建文长长叹口气，淡淡地说：“没有外援，想过上舒服的日子谈何容易呀。即然这样了咱们就得要口志气，让你妈你大哥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过好的。”
　　“对对对！，你说得全对。”
19    酒醉入套
　　萧紫玉住院期间，陆琛总是在无人时悄悄去探望她。每次到了医院，他不是站在她病室的门外，就是停在她病室的窗下，一次也没敢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怕见到她宽厚的目光，怕听到她毫无怨气的话语，怕碰到她和那个人含情脉脉的样子。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扔了那把刀子？就是那把臭刀子，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她。那个人虽然放了他一马，不仅保住了他的前途也保住了他的名誉，但是，他一点也不感激他，反而更加的怨恨他。他倒期盼他来血债血偿，就用沾着萧紫玉血迹的刀子剖开他的胸膛，他会非常地感谢他的！
　　萧紫玉一天天痊愈，陆琛却一天天颓丧，每天用酒精麻醉自己。一天下午，好友张雷打来电话，约他晚上下班去喝酒。有酒喝是好事，如果是两个人喝，那不仅是好事还是美事！他欣然答应。下了班便直接到了张雷的家。
　　张雷两口子非常热情，妻子田净去炒菜，丈夫张雷去买酒。六个菜很快上了桌，二锅头也斟满了杯子，两个朋友相对而坐，举杯同饮。东拉西扯一大阵，张雷话锋一转开始劝解好朋友。
　　“世上的树有无数棵，你为什么非要吊死在那棵树上呢？”
　　陆琛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想也未想就答：“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她就那么好么？十步之外净芳草啊。”
　　“世上没有一种语言可以形容出她的好。曾经沧海难为水呀！”说着干了第四杯酒，锐利的目光中容着肝肠寸断的影子。
　　“可惜呀！用不了多久她就是别人的老婆了。”慢慢给他倒酒，故意用话刺激他。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终还会属于我的。”抓起酒杯一口喝干。
　　“破坏别人的家庭，你可要遭受世俗的唾弃呀。”
　　“无所谓。为了得到她，我愿意承受任何侮辱。”
　　张雷摇摇头。“真是死心眼。即使你强求到手，你以为你就会幸福么？强扭的瓜可不甜哪！老朋友，得放手时就放手吧。既然你这么钟情与她，干吗不祝福她呢？”
　　“我做不到。没有她，我活着也等于死了。”用拳头使劲地敲着头，眼泪刷刷流了一脸。
　　田净马上递过来一条毛巾，张雷立即倒酒，两口子配合得相当默契。
　　“来来来，吃菜。从现在起咱不唠那些烦心事。”张雷忙忙叨叨地给陆琛夹菜，心也忙忙叨叨地想：算计一个心力交瘁的痴情人一定会损寿。可是，表哥的恳求不能不答应，表妹的痛苦不能不排解。陆琛啊陆琛，希望你过了今晚就能把萧紫玉给忘了。
　　一瓶二锅头很快见了底，第二瓶酒刚刚打开，屋门吧嗒一声，赵野玫走了进来。
　　“哎呀，小玫，今晚咋有空儿来了？”田净放下正织着的毛衣，过去拉住赵野玫嘘寒问暖。
　　赵野玫不自然的眼波，飞快地在陆琛蓦然沉下来的脸上扫了一下。“嫂子，有客人哪。”
　　“哪来的客人，我朋友。你不认识么，咋不打招呼呢？”张雷半嗔半怪地给赵野玫制造机会。
　　陆琛厌恶地盯着赵野玫，赵野玫冲他点头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弄得她的脸呼地红了。
　　田净马上把赵野玫拉进了小屋。
　　陆琛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问张雷：“她咋来了？你咋认识她？”
　　张雷漫不经心地答：“她是我表妹。跟田净很合得来，常上俺家来玩。”
　　陆琛就此闭嘴，只一杯杯地往嘴里倒酒。十分钟没到，他就趴在了桌子上。
　　张雷把田净叫出来，两个人看着陆琛默默站了会儿，然后把他弄到小屋，放到事先准备好的褥子上，脱去衣服，盖上被子。出来时，见赵野玫在地中央走来走去，张雷半是懊恼半是不耐地说：“小玫，为了你，表哥把良心和道义都喂了狗。从此以后，我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了，我可就这么一个好朋友啊！你好自为之吧！”
　　“小玫，机会只有这一次，做不做你自己拿主意。我和你表哥去舞厅溜溜腿。”田净说完，拉着沁着头的张雷出了门。
　　赵野玫像作贼似的进了小屋，随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决定做。小心翼翼又慌乱不安地走上去，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去抚摸陆琛通红的脸，然后，她果断地脱衣上了炕。
　　陆琛穿着漂亮的礼服，挽着盛装的萧紫玉走进满是宾客的礼堂。……交杯酒喝过，新郎新娘被推进了洞房。陆琛像个色魔一般，死命搂抱着萧紫玉滚进红罗帐，近乎疯狂的扭动中，他那男人的尊严和长期以来所受的折磨终于得到了回报。
　　赵吉的计划成功了。
　　张雷和田净回来时，赵野玫已经走了。
　　陆琛在昏昏沉睡，睡相很安详很疲惫也很满足。
　　张雷和田净互相呆望一会儿，然后心事重重地上了炕。第二天，两个人早早地起来了，张雷面沉似水坐在沙发上抽烟，田净坐在炕沿上低头沉思。
　　快七点了，陆琛拉开小屋的门出来，不好意思地冲张雷咧下嘴，“对不起！打扰了一宿。”说完向屋门走去。
　　“陆琛，你这个混蛋！亏我拿你当朋友，你竟然这么无耻！你对得起谁呀你？”张雷怒火冲天，指着开门的陆琛大骂。
　　陆琛慢慢回头，沉着脸说：“我不是说了对不起了么？”
　　田净呼地抬起头质问：“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你倒挺会捡便宜呀？”
　　“喂，我不就是喝多了在你们家睡一宿嘛，干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句对不起还不行的话，那好，今晚在桥头饭店我请客赔罪总行了吧？”一场朋友，为了这么点小事又骂又吵的，真没意思！
　　“别装蒜了，你自己干的事难道都忘了？想占完便宜拍拍屁股就走人么？告诉你，办不到！今儿你不给我个满意的交代就甭想走出这道门。”张雷凶恶过去，砰地关上陆琛推开的门。
　　陆琛又气又恨地喊了起来，“我占了啥便宜了？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就是让我走我也不走喽。”靠在门框上，冷冰冰地看着气得脸色煞白的张雷乱走。
　　“嗬！你还来劲了是不？”田净跳到陆琛跟前，捂捂扎扎地指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装啥傻？没有那弯弯肚子你别吃镰刀头哇？喝了两盅猫尿壮了你的狗胆，把人家大闺女给糟蹋了还死不认账，你还算人吗？你说，你让小玫今后咋有脸出去见人？将来怎么嫁人？”
　　仿佛兜头砸下来一块大石头，陆琛完全蒙了。手中的衣服噗地掉在了地上，腿也软了，舌头也卷了，翕动了半天嘴唇才哆哆嗦嗦惊骇地问：“你，你是说我把她……”蓦地，他想起那个销魂的梦，身子立即由弱至强地战抖起来，脸色也在瞬间变得煞白，双眼呆滞，额头慢慢爬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张雷过去捡起地上的上衣，把傻住的陆琛拽到沙发边摁坐下，然后一脸悔恨地讲了他们两口子编的瞎话。
　　“昨晚你喝醉了。北山那么远，这儿又有地儿，就没送你回去。刚把你安顿好，田侠就哭咧咧地来了，说她哥嫂又掐起来了，把电视机都砸了。你想想，大舅哥两口子在那边玩命，我这个妹夫哪能不管呢？可你偏偏又醉得离不开人，没法儿，就让小玫在这儿看你一会儿。谁知你……咳！我们回来时小玫正在哭，身上的衣服都扯烂了。老弟，对不起你的人是萧紫玉呀，可你却拿我表妹来泄愤泄欲？咱哥俩是因为情投意合才交往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酒后竟干出这么缺德的事？你害了一个清白的女孩子，一个姑娘家，把贞操看得比命都重，你说该怎么办吧？”
　　陆琛像个木头人似的，无神的眼珠恍惚地看着张雷一张一合的嘴。
　　张雷把陆琛数落够了，然后送他回了家。当着陆清林夫妇的面，他又把那个瞎话说了一遍。
　　陆清林像被人抽了耳光，王文芝也似被人当街捉了赃。两张满是风霜的脸，顷刻之间变成猪肝色，两张没有血色的嘴纷纷吐着羞愧的语言：“一定会负责。绝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屈。”
　　走出陆家大门，张雷忽然像个失去弹性的皮筋，沁着脑袋，拖着后脚跟，仿佛是个去接受死刑的囚犯。
　　陆清林脸上的紫色演变成了青色，咣当一下躺在了炕上。
　　王文芝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垂泪。
　　陆琛像个入定的老僧，坐在沙发上呆望着一处。突然，他被震住的思维恢复了正常，从昨晚到现在，一幕幕清晰可见，经过他恐惧的核对，最后他怒不可遏地举起拳头砸在了茶几上——自己被算计了！被相交十多年的朋友算计，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呀！满腔愤恨立时化作了行动，他百米冲刺一般出了家门，直奔张雷的家而去。
　　张雷家的大门二门三门全都开着，仿佛知道陆琛会来，并且为他的到来而清除了所有的障碍。两口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满面羞愧，站着的惶恐不安。
　　陆琛痛心疾首地质问，坐着站着的人都愧疚得无颜以对。恼怒之极的陆琛一把抓起张雷挥拳就打，“王八蛋，你竟然算计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坑我！从今天起，我跟你恩断义绝。你转告那个贱货，别想用这么卑鄙的手段逼我就范。她可是自己上赶着让我干的，一切后果就该她自己承担。不知羞耻的骚货，世上的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要她，你就让她死了那条心吧。……”他狂怒地喊着骂着，又蹬又踹一阵，在田净贼呼呼的哭喊中，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张雷的家，边跑边恶毒地咒骂着自己。
　　陆琛没有回家，他直接奔向了职工浴池。在一池子清水里，他把自己的身子又洗又泡又搓，足足弄了三四个小时。
20  拥有资本
　　张真顺休了产假，梁秋影调走了。副食组五个人忙得根本休息不上，人人心里都有了怨气。
　　也不知道是累的缘故，还是陈杰瑞不给安排人气的，赵野玫的下巴上长了一堆燎泡，而且看啥烦啥，三餐加在一起也不够一只猫吃一顿的。
　　这天下午，上厕所回来的周明慧拎着一小袋青杏，边走边吃，边吃边嚷嚷着酸。“喂，谁喜欢谁吃吧。我是没有这口福了。”龇牙咧嘴地把青杏扔在副食组的柜台上。
　　白安如过去捡了一枚扔进嘴里，仅仅嚼了几下就受不了酸吐掉了。谢金凤也拿起一枚塞进嘴里，虽然没吐，却酸得直打冷战，咽了口酸水后她责备起周明慧：“这么酸你咋还买这么多，你的钱是不是太多了？”
　　周明慧也咽了口酸水。“哪是我买的？从厕所一出来就碰见佟亚楠了，是她给我的。”
　　历来很会过日子的白安如看着半袋青杏扔了可惜，就拿起来挨个地劝让：“百花，组长，亚贤……。”
　　“快拿走，一看见嘴里就泛酸水。”
　　“我不行。给她吧。”
　　“你可饶了我吧，不吃我的牙都倒了。”
　　“一群胆小鬼。”白安如咕哝着，转脸看见从货架子后面出来的赵野玫，立即热乎乎凑了上去。“老赵，我知道你最怕酸。可是你看这些杏多好，扔了可惜了！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咱们绝对不摊派。浪费食物是极大的犯罪么？对不对，同志们？”胡诌一通，回头向看着她的同事挤眉弄眼地拉赞助。
　　有人冲白安如伸大拇哥，有人使眼色，有人对她笑。突然，搞动作的人不搞了，笑的人也不笑了，大家都被蓦然响起的嘎吱嘎吱声拽过去了目光。
　　赵野玫垂着眼帘，两手互换抓着塑料袋里的青杏往嘴里填着，连杏尾巴都顾不得摘杏仁儿都不吐了。牙齿嘎崩崩地嚼着，被磨碎的杏肉咕噜噜地滚进了嗓子，乳白色杏汁儿顺着嘴角往外挤着，三五成群的青杏还急急忙忙地赶着进牙门。
　　五个人都有了动作，不是吐酸水，就是咽唾沫，同时，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疑点：最怕酸的人怎么会忽然间嗜酸无度了呢？难道她害喜了？可她连男朋友都没有，这喜是从何害来的呢？
　　咽下最后一点儿杏肉，赵野玫看了看注目于她的同事，突然明白自己失了态，赶忙转过货架子，拎起一只没刷的酱油捅扔进水池子，然后拧开了水笼头。
　　水欢畅地流着，赵野玫却视而不见。低着头摸着扁扁的肚子激动地想着：“吃不下饭，咽不下菜，疙疙瘩瘩地老想吐，一见到酸东西就迈不动步，月月一天也不差的‘那个’已经超期十多天还没来，难道真的有了？老天爷，您老人家对我咋这么好啊？您是不是看我为了那个男人，连脸都不要了的情分上奖赏给了我这块肉哇？感谢您！太感谢您了！有了这块肉，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要回那个位子啦对不？我应该现在就去。唔，等等，不行。别是猫叼吹吧（膀胱）欢喜半截。得赶紧去医院检查，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就可以立即要求他负责。”想到这里抬脚就走，可她仅走了两步又忽然站住：“不行，不能去医院，哥哥在医院，不管真假，都会让他抬不起头来的。还是回家让他想招儿好了，反正他已经想了一招儿。对，就这么办。可是，万一那个浑小子不认账可咋办？明明是第一回，咋会没出血呢？不都说女孩子第一次都会出血么？没见血就没了证据，他肯定不会承认了。如是这样，那真是李双双死了丈夫——没了喜望（希望）。就是有了这块肉也没用，他不得说是跟别人搞出来的。老天，那晚咋就没出血呢，如果有了血当时不就逼他就范了吗？……”她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又焦灼不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水龙头已经哗哗了快十分钟了。
　　“哎，谁在后边呢？咋不关水龙头啊？”周明慧不满地喊。
　　赵野玫一激灵，赶紧关上水龙头。
21   上门逼婚
　　四菜一汤，三口人刚刚开始吃，动作慢的王文芝一箸子菜还没送到嘴里，赵野玫就走了进来。
　　“小玫，你来的正好。一块吃吧。”王文芝忙站起来去拿碗筷。陆清林急忙拿凳子。赵野玫也不客气，立即过去坐下。
　　陆琛咣地放下碗，接着摔下筷子，厌恶地瞪着已经接住筷子的赵野玫。
　　王文芝一箸一箸往赵野玫的饭碗里夹菜，“快吃，小玫，看看可不可你的口？”
　　赵野玫也瞪着陆琛，今天以前她可不敢和他对视——她一直觉得是她破坏了他跟萧紫玉，愧疚之下，她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现在她敢了，而且胆大得有些放肆，因为她的兜里装着一张妊娠反应阳性的化验单，这张薄薄的小纸不仅增加了她的勇气也增加了她的信心，就好似一个走山路的人，突然遇到一只饿狼，可是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他的手里正握着一只子弹上堂的手枪。
　　怒目对视的两个人被王文芝打断，赵野玫边说着感谢的话，边夹起饭碗里的菜往嘴里送，突然，她脸色一变，立即扔下碗筷，捂着嘴抽身跑出门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王文芝小心对陆琛说：“你快去看看。”
　　陆琛没动，咬着牙恨恨地骂：“真他妈的丧气！好好的一顿饭吃不成了。”
　　王文芝站起来，刚要向门走，赵野玫却进来了，她眼泪汪汪抓住王文芝说：“王姨，咋办哪？我有了……”
　　王文芝微微一愣，接着身子一歪侧棱在桌子边上，怔怔地看着赵野玫问：“你，你说啥？”
　　赵野玫飞快瞥了眼往起站的陆琛，有点羞涩地说：“我有了他的孩子。”
　　陆清林手中的筷子啪啦掉在了桌子上。
　　陆琛蓦地愣住，然后噗地坐回凳子。
　　在三双惊愕目光的注视下，赵野玫委委屈屈地说：“我有了孩子，是陆琛的。王姨，陆叔，你们一定得给我作主，否则我只有去死了。”说完掏出化验单放在桌子上，然后抹起了眼泪。
　　陆琛探着上身，鄙视着赵野玫愤怒大叫：“你有了孩子？我的？这又是一计吧？赵野玫，你可真够恶毒的！不过，我还得谢谢你教了我一招儿，以后我如果再交朋友，我一定先查查他的家族里有没有奸险阴毒之流。”
　　回过神的陆清林制止儿子，“你瞎说啥呀？”
　　“爸爸，您怎么还不明白？她这明明是——”
　　“我真有了你的孩子，否则，就是我的脸皮再厚我也不会跑到这来瞎说呀？”
　　王文芝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菜。
　　陆琛用力拍了下桌子，恶狠狠地怒骂起来。“赵野玫，我跟你有什么仇啊？你不但要设计我还埋汰我？大中午的，你跑来说你有孩子了？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呀？我都替你害臊啦！你少给我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想骗人你可找错了对象。实话告诉你，即便是你真有了孩子，那跟我也不相干，谁知道你在哪搞出来的野种。你说我那天强奸了你，可那个该死的早上我咋啥都没看见呢？啊！现在发现肚子大了，想找个冤大头来给你遮羞哇？告诉你办不到，永远也办不到！想拿屎盔子往我头上扣，临死打咳声——你妄想吧！”冷言恶语，面挂狞笑，心却在悲惨地哭泣：龌龊的陆琛再也配不上纯洁的萧紫玉了！
　　赵野玫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混帐东西！你胡咧咧啥呀？”陆清林骂。
　　惊惶失措的王文芝急忙过去把赵野玫楼进怀里连连拍着，“不哭，看王姨骂他。你这孩子，不许胡说。”冲陆琛使眼色。
　　陆琛呼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妈喊：“妈，你不能听她的鬼话，她能设计和我睡觉，还有啥事是她做不出来的？”一脚踢开眼前的凳子，他满脸煞气地冲了出去。
　　赵野玫哭了个惊天动地。
　　“这个浑小子，净会胡说。小玫，咱不跟他一样，啊。”王文芝焦急得直看老头子。
　　陆清林深深吸口气，然后镇静地说：“小玫你别哭了，听我说几句话吧。”
　　赵野玫立刻止住了哭声。
　　陆清林看着赵野玫，“事情到了这个分上，咱也别说谁是谁非了，赶紧选个日子把事办了吧。”
　　赵野玫半喜半忧。“可是，他刚刚说孩子不是他的。”
　　“放心好了，他不认，我和你叔认。”
　　“你们认有啥用，他要是死撑着不和我结婚可咋办哪？”
　　“我陆清林吐口唾沫落地都成钉，你就放心吧。回去给你姑捎个信，让她来一趟。”把化验单推给她。
　　赵野玫麻利装起化验单高兴地走了。
　　陆清林抓起一只碗摔在地上。“小兔崽子，老子的脸算是被他丢尽了。这下好了，全厂闻名了，打今儿起，我得穿棉袄啦。”
　　“一把年纪了，还怕指吗？咱儿子咋办？他才二十七呀！”
　　“他活该！谁让他酒后乱性？是他自个儿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套的。”
　　“张雷不是说他都不省人事了么，咋还能强奸人呢？我怀疑，是赵家姑娘钻了咱儿子的被窝儿。可怜的孩子，他冤枉啊！”
　　“晚啦。木已成舟，是好是坏就看他的造化了。眼下想想，得用啥法子逼他结婚吧。”
　　王文芝长叹一声，蹲在地上，边捡碎碗碴子边掉起了眼泪。
22   准备婚事
　　虽然发誓永远不管李浩然的事，可是作为母亲，心肠永远是狠不长久的。两口子在小屯阴暗潮湿的土房里住了小半年，洪清华也窝了小半年的心。她私下里嘱咐李久成，只要倒出来闲房子，一定得告诉她，她就是头拱地也得整着一套。
　　李久成的副科长位子早被别人抢了去，他现在只是一个听人喝的小兵，想弄到房子真不容易。房子虽然弄不到，但消息还是灵通的。终于，在汪建文怀孕七个多月时，在东山区倒出两套房子，洪清华马上拎着二百多块钱的礼品去看房产科科长，不久一套房子落到李浩然的名下。
　　房子要到手，洪清华没有立即告诉二儿子，而是利用早晚时间，老两口把炕扒了，掏去炕洞灰，重新搭好。捅了烟囱，垒了锅台，刷上涂料，都弄妥了才告诉李浩然。
　　李浩然感动得拽住洪清华的手，半天只说了一句谢谢妈！回到家他立即跟汪建文欢喜地说：“老婆，咱妈给咱们整到房子了，而且都给收拾好了。今儿太晚了，明天咱就搬家。太好了！总算能离开这个鳖地方了。”
　　汪建文淡了吧唧的应到，“我早就知道了。”
　　李浩然兴奋又疑惑地问：“你咋知道？我今儿回家妈才告诉我的？”
　　汪建文的脸立即呱嗒下来，小杏核眼瞪得溜圆逼视着李浩然，喊：“你又回去啦？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回去别回去你还回去？你是不打算要这口志气了是吧？你就打算老让人踩在脚底下了是吧？”
　　李浩然咧着嘴，期期艾艾地解释，“不是。我没想回去。下午我大哥往俺们车间打电话，说我妈让我回去一趟有事告诉我，所以，下班我就——”
　　“行啦，这回就这么算了。以后我再发现你回去就跟你没完。”说完摔摔打打一阵，上了炕，脸冲着窗户坐下。
　　李浩然呆呆看着汪建文，本想说明天搬家今晚得收拾收拾，见她还在生气就不敢再提搬家的事。急忙收拾一遍屋子，接着做饭，吃饭，捡碗，烧水洗脚，然后铺褥子拿被子，躺进被窝后，他才敢说搬家的事。汪建文不出声，脸仍然丧丧着，但没有拒绝他的爱抚。于是，他连忙转变话题，一边攻击自己的父母，一边说些不买她爱听的话，最后总算把汪建文哄出了笑模样。
　　“好啦，别给我灌迷魂汤了。我知道你妈对你好，可惜呀，她对我一点儿也不好。她给咱家要房子也是为了你，所以，我不感激她。她欠我的太多了，一间破房子就想从我这换回个好？做梦去吧！除非她现在就让我搬回楼上去住，否则，永远也别想我会对她好。”说得够冷酷的。
　　李浩然一阵不舒服：母亲为了这套房子整整花了二百多，还贪黑起早地收拾，连一句辛苦的话也没露，结果，还是没有感动她。要到什么时候，这对婆媳才能没有芥蒂呢，三年还是五年？……
　　“你说的对，一间破平房就想收买咱们的心，想得也太简单了。要是楼房还凑合。”
　　汪建文用鼻子哼了声。“楼房你妈得给萧紫玉留着，到猴年马月也不会轮到你的。”
　　李浩然一时不知怎么往下唠了，只好不吭声。
　　“我就不明白了，萧紫玉有啥好的？勾搭得你们家三四口人轮流往商店颠哒。看你哥那个贱样儿，一见萧紫玉就眉开眼笑，贱声贱气的，一副淌哈喇子的熊样！看着都让人恶心。你妹妹不知道咋得瑟好了，一有时间就来商店黏糊萧紫玉，三姐长三姐短的，净没话找话，看得我真想过去踹她几脚。还有你妈，老了老了也不自重，净跟着瞎掺和，隔三差五的就跑来商店——‘紫玉呀，中午回家跟你妈说一声，晚上去家里吃饭；紫玉呀，明儿请半天假，咱俩去白石买东西；……’呸！一家子贱骨头，好像没有萧紫玉，李勃然这辈子就说不上老婆了似的。……”
　　李浩然又是一阵不舒服，很想跟她争执几句，想想算了，争也争不出个一二三来，反而又得惹出一肚子闲气。
　　“你咋不出声？是不是我骂萧紫玉你也心疼了？”
　　李浩然放在汪建文肚子上的手忽然僵住，接着离开了她的肚皮，语气冷冷地声明：“我告诉你啊，以后不许你拿我和萧紫玉消遣，否则我可跟你急。”
　　汪建文知道说深了，忙把声音变嗲，边拉李浩然的手边申辩，“看你像个酸脸猴子似的，我只是开句玩笑而已嘛。”
　　“那也不行。”
　　“好好好，我记住了。”甩开他的手。“熊样！实话告诉你吧，就是你看上她她也不会看上你的，人家看上的是科长，你一个平头小工人，只有我这个傻子才会看上你吧。”说着伸出一根纤指使劲戳了下李浩然的额头，“你明不明白？”
　　李浩然立刻乐了，搂住汪建文说：“谢谢老婆看上了我！”
　　汪建文悲哀地暗忖：龙兄鼠弟，只要是长了眼睛的女人都知道该选谁。若不是你救过我，就是你有金山银山我也不会选你，为了那分恩情，咱们就这么将就着过吧。
　　“对了，你还没说是谁告诉你妈给咱们收拾房子的事呢。”
　　“前天我看见温小丹，是她说你妈和你爸在她家隔壁收拾房子。我一想，李勃然是要结婚，可新房不是快装修完了么，不可能出来住平房吧？一定是给咱们收拾的。我就让温小丹回去侧面打听一下，昨天她过来买啤酒时告诉我果然是给咱们弄的。”
　　李浩然的激情忽然上来，搬过来汪建文就亲，边亲边夸：“老婆，你真聪明！”
　　脸色蜡黄的赵野玫终于盼来了两个援兵，这回能窜窜休去白石买买结婚用的东西了，可谁知陈杰瑞却给派来了两个新人（一个外调来的，一个新招进公司的），问啥啥不会，事事都得告诉。那个外调来的还算懂事，啥不明白就虚心请教。这个新招进来的可太可气人了，啥啥不懂也不问，一有时间就蹭到萧紫玉跟前没完没了地唠，偏偏她还不敢说个不字，为啥？因为这人是厂党委书记的儿媳妇，陈杰瑞亲自送来交给她的，而且，人家的丈夫每天来接小媳妇时，总是上赶着跟她说话，有一次还私下里请求她照顾照顾，这是多大的面子呀！忍着吧，就当萧紫玉有病，非得她去话疗不可了。
　　萧紫玉的婚期定在七一，赵野玫的喜日子也选在了七一，这个日子是陆琛选的。
　　赵野玫扔下“包袱”，轻轻松松等着做新娘子去了。陆琛却开始度日如年，父母一见他的面就提结婚的事，苦口婆心成破利害，讲得老两口嘴皮子磨掉了好几层，可他就是不答应。
　　赵秋杰三天一趟来追问结婚的日子，急得陆清林腮帮子肿得老高，王文芝也犯了胃病。父母为自己受罪，陆琛的心似火烧，对赵野玫的憎恶有增无减，咬紧牙关就是不点头。焦头烂额的老两口黔驴技穷了，无奈之下只好给儿子下跪。陆琛抱住父母失声痛哭——同意结婚，条件是：不操办，不许赵家的人送亲，而且，要跟萧紫玉一天结婚。
　　赵秋杰听完条件，临风扫腚地出了陆家的大门，一气蹽到她哥家——也就是赵吉的家，冲着宁美香一顿大骂。
　　“瞅瞅你养的那个贱货，上赶着让人家搞大了肚子，被人家拿捏得骨头不疼肉疼，她到底图稀啥呀？小的不要脸，老的没正事，老赵家的门风算是被你们娘们给糟蹋尽了，你咋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哥？那个小贱货，你就该在她落草儿时掐死她，省得长大丢人现眼啦！真不知害臊！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小伙子，人家不理就送上门让人睡。好啦，这回人家同意娶她啦，但是人家不操办，不让娘家人送，一桌酒席也不摆？谁家姑娘出门子不是热热闹闹，大车拉小车送的？寡妇改嫁还得摆上几桌呢？这个死丫头，脑子里肯定生虫子了，偏偏看上姓陆的王八羔子。放着正正当当的黄花闺女不当，非要先斩后奏，说生米做成熟饭啥都好办了。看看，现在饭是熟了，啥好办啦？不自重，让人家捡了大便宜还卖乖！你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吧你。……”
　　宁美香一声不出，眼巴巴地看着小姑子骂。等赵秋杰骂够走了，她才把猫到小屋的赵野玫叫出来骂。
　　赵野玫一点也没在意，只要能和陆琛结婚，再苛刻的条件她也接受。
　　男人常常动情，恰是蜻蜓点水；女人很难动情，却是一往情深。至理名言哪！
第四章   1  不怀好意
　　喜日子越来越近，两个准新娘都在忙着她们的终身大事，不同的是，一个忙得苦恼，一个忙得怡然。苦恼的，公事一概不管，一股脑地鼓捣着自己的事。怡然的，只好管了这组还管那组。
　　天越来越热了，吃面的人也越来越多，每天都得有两个以上的人专门负责切面。
　　这天，负责切面的人是汪建文和李美方。上午一通好忙，没等喘均了气，吃过午饭的人们又端着面盆或拎着面袋儿站在了切面室的门口。
　　汪建文怀孕七个月，站了一上午，一双脚肿得像两只小馒头似的，下午，萧紫玉就让关思琦替下了她。
　　一点刚过，两手是面的李美方，半红着脸回到营业室，跟萧紫玉吭哧了半天才说清她姐姐给她介绍个对象，让马上过去相看。萧紫玉立刻就让她去了。
　　“组长，我过去吧。”康百花拦住要出柜台的萧紫玉，抢先向切面室跑去。
　　萧紫玉望着她瘦小的身形消失在门后，嘴角微牵，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康百花真的变了，虽然身小力单，她却不再拿轻躲重，事事争先，手也老实了，在外面捡到钱都坚持充公。萧紫玉非常高兴，组里一开会就表扬康百花，嫉妒得于志敏转着斜眼直抗议。
　　午后两点到三点之间是顾客最少的时候。萧紫玉趴在食品组柜台上做账。于志敏、艾敬波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和一道之隔坐在椅子上，双腿搁在罐头箱子上的汪建文，东家长西家短的瞎唠。
　　洪清华毫不顾忌地偏疼着萧紫玉，把汪建文气得半死，嫉妒得要命。萧紫玉的婚期一订下来，她不是在萧紫玉的耳边吹风：“……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一定得要个四眼儿齐，而且样样东西都得往好的上摸。他们老李家有的是钱，不要白不要。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真就没了这个店。千万千万别学我，当时我抹不开脸啥也不好意思要，结果现在想要人家也不给了。家里穷的丁当响，除了两只破柜子，要吗没吗。……”——明里是帮大伯嫂，实质是变相的让洪清华讨厌萧紫玉。这招儿够损的！就是对萧紫玉抱怨洪清华的偏疼偏爱，“……我说话你可别嗔心，我是针对洪清华不是你。我猜洪清华的心指定长在肋巴扇子上去了，要不她干啥俩儿子俩媳妇不一样对待？李勃然结婚就可以在家住，她还积极装房子买家具。李浩然就不行，想结婚就得出去租房子，要么就别结婚。我结婚时她就给打俩破柜，做了四铺四盖，给八百块钱买衣服，还再三嘱咐她儿子，‘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可一个人买，你也得买，里里外外都得买新的’。呸！这话说得多可恨哪！区区八百块，光给一人买都不够，她还要给她儿子买，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若不是我妈给我一千块（其实是李浩然给的），我连件象样的呢子大衣都买不上啊？放着空楼房她不让俺们住，硬说家里窄巴住不开，非逼着俺们出去租房子不可。哼！当时我太傻了，硬是没反应过味儿来，以为人家真的住不开呢？原来家里的空地儿是留给你萧紫玉的。……”
　　萧紫玉不出声，既不随声附和她的“好意”，也不反驳她一边倒的指责。她总是平静地听着看着，偶尔轻盈地笑笑。
　　汪建文见她的话一点也不生效，渐渐就不说了，心却越来越恨，只要有时间，她就看着萧紫玉研究：为啥这个人能得到老李家一家人的喜欢（包括李浩然）？自己到底那里不如她，使得李勃然蔑视自己的一腔真情，用七八年的时间对她“穷追不舍”？回顾自己结婚以来，老李家老老少少对自己和她的差异之处，越想越生气，越堵心，越气不公！有时想着想着，脸色就会表现出来，圆圆的小杏核眼便布满仇视的意味，死死地盯着萧紫玉，即使被对方发觉了她也毫不回避。有时跟人正闲扯着，突然就会冒出句带刺儿的话来刺激攻击那边的大伯嫂。对大伯嫂的善意照顾，她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整个脸上都写着“应该”两个字。
　　此刻，汪建文和于志敏唠着张真顺结婚当天就生了孩子的事。唠着唠着，汪建文又有了讽刺萧紫玉的话了。
　　“张真顺说是杨桐林先勾引她的，我看正好相反。你想啊，杨桐林好歹是放映队的队长，如果跟上他，总比嫁个小工人有面子吧？就凭张真顺那模样，想找个带‘长’的不比上天还难哪？绝对是她先有意的。”
　　于志敏夸张地笑了声，反驳道：“你可拉倒吧。放映队统共仨人，杨桐林也能算‘长’？这个长说不定今儿是明儿就不是了，只有张真顺这个傻逼才能一勾引就到手。”
　　萧紫玉转过头，用手里的笔戳了下于志敏，“又犯病了是吧？”
　　于志敏一边揉着被萧紫玉扎疼的地方，一边龇牙咧嘴不知所以然地责备她，“干吗呀你？我说啥了你往死里扎我？”
　　“我就扎你，我该一下子把你扎哑吧嘞，省得你再说脏话。”萧紫玉恨恨地说。
　　于志敏恍然明白，哧哧笑笑，讨好地看着萧紫玉，“说溜嘴了。”
　　汪建文冷漠地瞥了眼萧紫玉，接着刚才的话说：“其实你说的也对。那是不算啥官儿。唉！男怕做错行，女怕嫁错郎啊。于三儿，我可提醒你，找对象时一定得把眼睛睁大，瞅准了主任、处长科长啥的千万要抓住别放，否则，这辈子有你受的。”说完，就摆出一副“我就这么说了，你能把我咋的吧”的样子看着萧紫玉。
　　萧紫玉头未抬，眼未撩，手中的笔照样刷刷地写着。
　　于志敏的脸咔嚓一下撂了下来，横了横了眼睛，语气僵硬地讥讽：“既然你啥都明白，干吗自己不找个处长科长啊？”
　　汪建文沉了沉脸，瞪了于志敏一眼，“我就乐意找个小工人咋的吧？”
　　于志敏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摇头晃脑地继续呛她，“咋的不咋的，没事说着玩呗。”
　　汪建文气得呼的站了起来，抓起柜台上的算盘使劲摔了下，然后嗖嗖转过货架子去了。
　　萧紫玉用笔敲敲于志敏的头，咬着牙小声地骂了句，“多事。”
　　于志敏不在乎地嚷嚷：“这不是话赶话赶出来的嘛。”
　　艾敬波忙捅捅于志敏，指指货架。
　　于志敏还要犟下去，萧紫玉立即咬着嘴唇警告她，她只好咧着嘴耸了下肩作罢。
　　萧紫玉继续做账，于志敏和艾敬波小声地聊着昨晚的电视剧。
2   武震归来
　　哗啦一声，塑料门帘被人掀起，贾美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穿着入时的一男一女。
　　自从把贾美薇的照片摔在炕上，萧紫玉便没再和她说过话，每次碰见她，也把她当陌生人对待。而商店的人，十之八九对贾美薇的行为都有看法，有人冷言冷语，有人待理不理。贾美薇在商店无法呆了，只好调到纸箱厂去了。
　　记住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也许因为一句话，或者经过一件事，这个人就会永远烙在了你的记忆里，就是长期不见面，你也不会忘了他（她），即使不看脸，光凭声音就能判断出来人是谁。贾美薇在萧紫玉心里就是这样。
　　贾美薇谁都不理，尖声浪调的声音进了门就开始嚷嚷，那副趾高气扬的目中无人的劲没气到萧紫玉，倒把于志敏气得直喘粗气。
　　萧紫玉像不知道进来人似的，继续手里的活儿。
　　艾敬波忽然拉了下于志敏，用眼睛示意走在最后的男青年。
　　于志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呼地站了起来，蹭到萧紫玉一边站好，深深吸了口长气后才伸出两根手指头，悄悄夹住萧紫玉的袖子拽了拽。
　　萧紫玉侧头看看于志敏，刚要打趣她，见她又眨眼又耸腮帮子暗示一个方位，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把脸转了个九十度，蓦地，她仿佛似被恶魔施了毒咒，整个人僵住了。
　　女青年的眼神随着贾美薇骨瘦嶙峋的手指，在货架上的商品中挑剔着。男青年的眼神却深深凝在了像冰雕一般的萧紫玉的脸上。他慢慢往前挪着脚步，表情一往情深。只有两米远的距离，他竟然迈了六七步。当他站到一柜之隔的萧紫玉对面并向她伸出颤抖的手时，她却突然像遭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眨眼间便靠在了装糕点的箱子上。他徒然地举着手，哀肯地看着她欲语还休。
　　于志敏一手抓住萧紫玉的胳膊，一手搂着她的腰，“走，到后边去。”半推半架中她把萧紫玉整到了副食组的货架后面。
　　副食组货架后面与墙之间有两米来宽，三四米长的过道。过道的一头是水池子，一头是两个库房的门。在被副食组货架挡得严实处放着一条长椅，每到春困秋乏夏打盹之际，只要没有顾客，两族的组员们就轮流来躺这条椅子解乏。当然，大前提必是互相放哨，警惕老头子突然造访。
　　然而，陈杰瑞的眼睛里可不揉沙子。那条大椅子明晃晃摆在隐蔽之处，不用上面躺不躺人，一看就知是干啥用的，但是，他却一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为啥？因为这两个组一直为商店的利润当着领头羊，只要没有顾客，只要不闹矛盾睡就睡吧，这不也是为了更好的工作调整精力吗！
　　站在水池子旁有一下没一下洗着手的汪建文正极力思索怎么治治于志敏，忽然见她半扶半抱着仿佛犯了大病似的萧紫玉过来，她不由一阵诧异。
　　于志敏把萧紫玉扶坐在长椅上，看了眼斜视她俩的汪建文，然后坐在萧紫玉一边，松松揽着她的肩，压低了声音说：“没事没事，没啥大不了的。咱得挺住对吧？”
　　萧紫玉不出声，弓着上身，深深低下头，努力控制簌簌颤抖起来的身子。
　　贾美薇又尖又嗲的声音传了过来——其实贾美薇一直在说话，只不过汪建文太过投入想对付于志敏的辙子而没有注意罢了——汪建文忽然有点恨自己刚刚为啥走神，错过了贾美薇把萧紫玉气“犯病”的精彩对话。不过，正戏虽然没能听到，若参与参与戏尾也能消消恨。于是，她得意地清了清嗓子，翘了翘幸灾乐祸的嘴角，意得志满地从货架子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于志敏低低骂了声：“这个臭娘们又要使坏水了。”拍拍萧紫玉，鼓励，“当年你都能挺住，现在就更没问题了是吧？千万不要为这种人难过，不值得！”
　　萧紫玉摇摇头又叹口气。“我不是难过，我是受不了这意外的相见。”
　　于志敏点点头。“是呀，这样的突然袭击谁也受不了。你就在这呆着，等他走了再出去。”
　　萧紫玉慢慢放下手，晶亮的眸子盯着于志敏。“其实我现在出去也没什么。他再也伤不了我了，我有了保护神，不是吗？”
　　“说的对。有了李大哥这个保护神，不管他如何动作都伤害不了你了。”拍拍萧紫玉。“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萧紫玉茫然地看着她。
　　“我想去揍他，手脚并用，直揍得他爬不起来，而且以后也走不了路为止。”
　　萧紫玉忽然捂住了眼睛。
　　进来一帮顾客，说话声立时盖住了汪建文和贾美薇的声音。
　　萧紫玉推推于志敏，病殃殃地说：“你快过去，小艾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于志敏听话地起来。
　　武震脸冲西，呆若木鸡一般望着高大的货架子，心却一点也不呆，且欣悦地想着：她不仅成熟还更加的漂亮了！那么鲜亮，那么脱俗，那么可人！好似清晨盛开的幽兰，太让人喜爱了！看来这次回来对了。天哪！怎么这么容易就见到她了呢？一定是我们的缘分没尽，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晚上就去向她负荆请罪。……
　　汪建文站在柜台里，贾美薇站在她的对面，两个人戚戚嚓嚓热热乎乎地说得十分的“投缘”。忽然，她瞄见于志敏出来了，便立即提高了声音问：“哎，有班你不上，跑到我们这儿干啥来了？”
　　贾美薇一时没跟上拍儿，笑嘻嘻看着汪建文的大肚子，不正经地打趣，“几个月了，咋还不趴窝，等啥呢？”
　　汪建文的脸呼地红了，飞快瞥了眼站在贾美薇身边，看着柜台里商品的女人，假装生气地呵斥：“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贾美薇立即笑了，用赖唧唧口吻说：“咋还卖这些破东西，有人买么？能开出工资来么？”
　　“开不开得出工资不都得在这儿混吗？咱又没有个有能耐的姐夫，说调那儿就能调那儿去，只能在这儿受阿猫阿狗的气了。”
　　贾美薇听出了弦外之音，呷呷笑笑后说：“你这话说对了。商店啥都缺，就不缺阿猫阿狗。我看这样好啦，你也离开这个破地方得了。正好俺们纸箱厂保管要退了，回头我跟我姐夫说声，把你也调过去咋样？”
　　仓库保管不仅管账，还得折腾货物。月底盘亏都得自己赔，挨累又搭钱，不划算。商店就不同了，有活儿大家一起干，亏了大家一齐赔。得空儿还能偷偷懒，风不吹雨不淋，想穿漂亮衣服就穿，好处还是多的。汪建文小账算得贼遛道，哪里会动这心，但嘴上她却仍然配合着贾美薇，继续气那边脸色发青的斜视眼儿。
　　两个人正说得起劲，一边的女人不耐烦了。“小薇，回去吧。”
　　“好的。表哥，咱们走吧。”贾美薇高声叫着一直看着货架子的男人。
　　男人没反应，汪建文可有了反应。她特意看了看男人，虽然没看着他的全脸，心里却激灵一动，忙不迭地问贾美薇：“他是武震？”
　　贾美薇匆匆啊了声便向男人走去。
　　汪建文也走了过去，并抢在贾美薇之前说了话，“哎呀！老同学，站在这儿发啥呆呀？”
　　武震转头看着汪建文，半天才认出她来，立即歉疚地笑了。“对不起！你的变化太大了，我一时没认出来。”
　　汪建文大度地摆摆手。“就我现在这个样子，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武震再次笑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摇摇头，“你爱人是那个车间的？”
　　“工具的，叫李浩然。你一班，我们二班，你该认识呀。”
　　武震点点头。“当然认识，他哥哥还是我们班的班长呢。”
　　贾美薇拉住武震。“表哥走吧，表姐着急了。”
　　武震小声拒绝，“再呆会儿，没见到我碰着老同学了么？”
　　贾美薇朝她表姐走去。
　　汪建文着意打量着武震，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老同学，你可走了四五年了，一直没音信，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为了萧紫玉吧？
　　武震轻轻叹口气，消沉地说：“我回来参加表哥的婚礼。”
　　“原来如此。怎么不见你的爱人？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武震沉吟一会儿，瞄了眼货架子，略略提高声音说：“我们早就分手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
　　汪建文心里的想法渐渐清晰。“是么？怎么会这样？哎，到底是谁出了毛病，不会是你旧情难忘吧？”
　　武震一愣，怔怔地瞪着汪建文，心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武震转业分到了某工业局，后来便跟局长的女儿结了婚。借着老丈人的关系，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二十六岁就当上了科长，二十八岁便坐上了处长的椅子。有人说官场得意情场必失意，还真准，他的婚姻出现了危机。同床异梦维持了两年，尤其近半年来，两夫妻已经省略了语言改用纸条对话。没了交谈对象，回忆便常常来找他叙旧，悔恨就如高强度的硫酸，快速地腐蚀着维系他们夫妻关系脆弱的纸条。他们终于分手了。得到解脱的武震更加怀念明眸皓齿白皙娇艳美丽如花的初恋情人，于是，他毅然拿起笔，一封封浸润着探求的书信飞向石狮沟。可回信人却装聋作哑，只字不提他迫切要知道的事情。又气又急中，他冲动得想撂下处长的担子回到石狮沟来。就在这时，贾美昆的喜柬到了，他立即请了假，会同妹妹，带着足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蹬上列车来找回丢掉的爱情。
　　贾美薇听到汪建文咧咧出“旧情难忘”马上不乐意了，过来挽住武震的胳膊，抹搭汪建文一眼，不耐烦地嚷嚷：“瞧你说的？就那段破情我表哥才不稀罕呢。凭我表哥工业局副处长的条件，找啥样的老婆找不到？走，表哥，别在这听疯话了。”说完拽着武震走了。
　　汪建文看着武震走出门，感慨地骂：“男人真贱哪！”
　　于志敏接话，“对呀。特别是这个男人，贱得连二分钱都不值啦。谁跟这个男人有牵扯，谁的脑袋就进了水。我们萧组长的脑袋绝对没有进水。”
　　正舒畅的汪建文不由自主又生气了，没好眼看看于志敏，然后大步出了柜台，边往门走边指派艾敬波：“小艾子，麻烦你给我看会儿。我上趟厕所。”门帘使劲撩起，又重重摔下。
　　于志敏咬着牙骂：“死娘们！要不是看在一个店呆着，我非抽她几巴掌不可。”
　　艾敬波指指货架子。“你快去看看吧。”
　　于志敏立刻向货架子走去。
3    瞬间毁容
　　不知犯的是什么邪，今天压面条的人特别多。下午一上班，陆陆续续的人，就端着面盆，或提着面袋儿往切面室赶。白班都快下班了，等着切面的人还有一帮。
　　萧紫玉和关思琦的腰都快累折了，伺候走最后一个顾客，两个人便分别倒在了长凳上。
　　歇息了一会儿，关思琦爬了起来，用满是面粉的手摸摸萧紫玉的额头。“三姐，你不舒服么？脸色很难看哪。”
　　萧紫玉闭着眼睛。“有点头疼。”
　　关思琦站了起来，“我去问问她们谁有止痛药。”说着要走。
　　萧紫玉及时抓住她，“不用。着急上火就这样，挺挺就过去了。”
　　关思琦坐下，看着萧紫玉问：“跟谁生气了？是不是贾美薇？我看见她来了。”
　　萧紫玉坐了起来，用手掐着额头，没否认也没承认。
　　关思琦以为猜对了，不由生气地骂：“三姐，你多余跟她生气，那么不要脸的人，跟她生气得气死。那个狐狸精没长人心，搅合得别人没法过了。她一定不得好报！”
　　“怎么？他们要离婚了？”看着关思琦惊问。
　　关思琦呆了下，猛然想到母亲再三叮咛不让她乱说，她竟然没把住门，急忙补充，“没有没有。他们好好的，别听我瞎说。”
　　萧紫玉摇摇头。“即使现在好好的，早晚也会有那一天的。”
　　关思琦想再解释解释，可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三姐，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可不许生气呀。”
　　萧紫玉看看她。“咱们谁跟谁呀？说吧。”
　　“武震回来了，你知道吗？”
　　萧紫玉奇怪地端详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不会是姐姐把妹妹的丑事对小姑子咧咧出来的吧？
　　关思琦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妈跟我说的。”
　　“是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三姐曾经被人给甩了，你说寒碜不寒碜吧？”
　　关思琦绷着小脸纠正，“没啥寒碜的。是武震有眼无珠罢了。”
　　萧紫玉摆摆手，有点烦躁地说：“请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好吗？”
　　关思琦却不识趣，“你不愿意听可不成，人家这次回来就是求你回心转意的。”
　　萧紫玉冷冷一笑。“时过四年，他终于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而且早就后悔了。他姑，就是贾美薇她妈跟我妈说的，这一年多，他老给他姑写信追问你的事，他姑怕他再造孽就没提你的事。这次，他明着是来参加贾美昆的婚礼，实际是要和你重修旧好的。”
　　萧紫玉微杨着脖子看着一个地方，语声冷淡地说：“他可真幼稚！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怎么也不会贱到……”
　　“呀，是不是下班了？”一个女人人没到声先到。
　　“不会吧。门还开着呢。”另一个女人边说边迈进了门槛。
　　萧紫玉和关思琦先后站了起来。
　　“嗨！人不是在这儿呢么？”一个女人笑着说。
　　“还没到下班时间。”萧紫玉说。“二位，谁先来？”
　　两个女人互相谦让一下，一个把面盆递给萧紫玉。
　　过完秤，面粉倒进大盆里，称皮，边报斤数边洒水和面，直到面条出来，萧紫玉干得有条不紊，看得两个女人一个劲地咂嘴。
　　第二个女人的面刚刚加工出来，又来了几个端着面盆的人。
　　萧紫玉看看手表，“到点儿了，你过去换衣服洗手，看黄义辉来了见不到你又急了。”
　　关思琦接过一份面，过秤洒水。“没事呀。等忙完了这波儿，咱俩一起过去。”
　　“哎，一会儿黄义辉要是给我脸子看，我可不饶你。”
　　“他不会。你不知道，我天天回家说你，你不知他对你有多欣赏呢！”
　　萧紫玉微微愣了下，回手拍拍关思琦的脸，“你都瞎编派我啥了？”
　　“当然都是好话了。”
　　萧紫玉苦笑警告，“以后不许胡说。好啦，给我吧。”
　　关思琦把和好的面盛在铁撮子里递给萧紫玉，又接着和下一份面，边和边问身边的顾客，“今天是啥日子呀？咋这么多人家吃面？难道家家都没米了么？”
　　一个顾客看看身前身后的人，不解地答：“不就俺们几个么？”
　　关思琦夸张地大叫：“哎呀妈呀！整整一天没断人了，快把我们给累死了。”说到累，不顾手上沾着的面，直起身捶起腰，边捶边去数还有多少人，这一看不打紧，吓得她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武震站在门口，痴痴呆呆地凝视着萧紫玉的背影。
　　“思琦，把这份的钱收了，再给我一份。”萧紫玉把最后下来的面条放进盆里，伸着手要下一份。
　　关思琦把刚从萧紫玉手里接过来的面条盆又递回给她。
　　“哎哎哎，想什么哪？黄义辉来了么？”萧紫玉把面条盆递给顾客，然后观察关思琦的脸，接着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倏地，仿佛有个东西砸在了她的头上，她突然一个趔趄摔在铁槽子上，混乱中紧紧抓住铁槽子，努力支撑着顷刻间撤去力度的腿好不让自己倒下，同时极力驱赶着眼前纷飞的金星，艰辛地扭转着脖子躲开那双又疼又爱的目光。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不欠你了，我已经忘了你了，请你走开。不要这么看着我，不许……勃然，你在哪儿？快来……把这个人赶走……她痛苦地嚎叫着，撕心裂肺的声音却在喉咙里横冲直撞，可就是冲不破嗓子眼儿这道关口。她憋蒙了，伸手去抓自己的咽喉。
　　“哎呀妈呀！你的手——”关思琦惊恐的尖叫声，穿透了机器的隆隆声，也阻止住萧紫玉伸向自己脖子的手。她沿着关思琦举着的颤抖的手指，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然后就倒了下去。
　　关思琦嗷的一声扑了过去，一手抱着萧紫玉，一手抓住她的左手腕又哭又叫。
　　室内室外的人都傻了，那只一分钟前不知令多少女孩子嫉妒的小手，此刻四指难分，血肉模糊，一处处白骨支棱着，惨不忍睹！
　　突然，一条人影，箭一般射入室内，把傻在门边的武震刮了个大趔趄。
　　“我的天哪！”来人痛惜地哀号一声，抱起萧紫玉咆哮：“闪开。混蛋！”便像一阵旋风似的刮出了切面室，刮过小石桥，刮向三十三级台阶。
4    疏忽后果
　　关思琦抱着钱匣子跌跌撞撞进了营业室，呼天抢地地报告了萧紫玉的惨事。大家全都蒙了，不管白班的还是晚班的，都争先恐后地向门冲去，谁都不管柜台了。
　　赵野玫也跟着大家跑去，可到门口她却站住了，回头看看空空的营业室，急忙去拿锁头。锁头拿在手里，她的人却坐在了纸箱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时，汪建文从货架后面转了出来。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笑了。赵野玫说：“你该去看看？”汪建文不屑地答：“关我屁事，我干吗去？我不仅今天不去，以后也不会去。”赵野玫摇下头。“她就要成为你的大伯嫂啦，你若一趟也不去，李家的人会对你有想法的。”汪建文冷笑道：“大伯嫂？我估计要换人喽。你想想，李勃然那么个注重外表的人，他会要个残废吗？”赵野玫再次摇摇头。“不一定。能叠出一千只纸鹤的人，肯定重感情，绝不会轻易换人。你还是趁此机会好好拍拍李家人的马屁吧，这样对你有好处。”汪建文淡淡地问：“你也知道一千只纸鹤的事？谁跟你说的？”赵野玫想不说，可看着对方有些咄咄的眼神，不由说出了口。“温小丹说的。”汪建文皱了皱眉毛，“温小丹怎么会知道？”赵野玫分析，“温小丹的弟弟不是跟吴丽君处着对象呢么，而李香泽和吴丽君又是好朋友，我想肯定是李香泽对吴丽君说的。”汪建文点点头，忽然恨恨地说：“一定不能让她当成这个少奶奶。”赵野玫担心地看着汪建文，心说：你可别瞎整，赶快让她当上这个少奶奶吧。这样，陆琛就会断了念头了。
　　还有半个月就是佳期了，李勃然成了快乐大使。对属下一改往昔的正经，时不时的还开句玩笑，或者甘心情愿地掏腰包请大家的客。
　　中午上班不久，陆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亲爱的大赢家，你真正的情敌回来了。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李勃然像冬季里听到了一声惊雷，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待他可以正常思考的同时，第一个动作是抓起话筒，拨副食商店的电话号码。
　　萧紫玉的声音安详而又快乐，似乎还不知道武震回来一事。李勃然忽然犹豫了，不知是告诉她好还是不告诉她好，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忽听萧紫玉急匆匆地说：“来了顾客，我挂了。”
　　李勃然心绪不宁地坐在椅子上，焦灼担忧充满了脑子，瞪着俩眼珠子盼着下班。可是，手腕上该死的表针单跟他较劲，隔老半天才挪动一下，急得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乱走，整个下午啥也没干。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下班的铃声终于响起。李勃然大踏步出了办公室，越过一个个讶异的同事，跳上摩托，油门一拧到底，两分钟没用上就到了副食商店的窗前。扔下突突的摩托，就往营业室冲，突然，他看见切面室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人人都抻着头往里看着，他不由一阵心慌，立即转头奔向切面室，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武震，紧接着便听见有人一声声惊恐的哭叫声。他的头轰地下大了好几倍，脚步踉跄着蹿进了切面室。
　　萧紫玉慢慢睁开眼睛，左手指钻心的疼痛使她猛然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立即挣扎着想看看浸在什么水里的左手咋样了。可是，抱着她的人死活不让她看，由此她明白了一件事，心也在明白的瞬间向一个无底的黑洞沉去。扬起长长的睫毛，她痛楚地看着同样痛楚看着她的人，然后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双肩随之耸动起来。
　　李勃然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暗哑着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不会有事。大夫正在想办法呢。……”
　　关思琦弯着身子站在萧紫玉一边，一会儿给萧紫玉擦汗，一会儿给自己擦泪。
　　于志敏单腿跪在地上，像握稀世珍宝似的握着萧紫玉的左手腕子，斜视眼里容满了泪水。
　　人越来越多，嗡嗡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杰瑞气喘吁吁挤进急诊室，一见萧紫玉的手，他的脸刷地青了，懊悔像蓦然出现的巨澜，一下子就把他给淹没了。
　　切面机购进后一直没有安装防护罩，有的人衣服被绞进了裸露的齿轮里也没有引起他的警惕。人无完人，他虽然精明，但有些事光靠精明是解决不了的。商店的效益始终上不去，上头一开会就指名道姓地批评，他有气不敢发泄。上初三的儿子学习成绩突然下降，原来光顾着交女朋友喽。刚过四十的老婆性情大变，整天疑神疑鬼怀疑他有了外遇，每天只要他晚回来一会儿两个人就掐个没完。一家之主，又是一店之主，他忙完了大家忙小家，他变得郁郁寡欢焦躁不耐，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盯的是营业额不是安全罩，现在，没有安全罩的臭机器终于给他看了颜色。他痛苦极了，懊悔极了！头重脚轻地出了急诊室，摔在椅子上抱住了头。
　　“经理呀，怎么样了？”跑得呼呼哧哧的周芳芳吴丽君等人，逮住陈杰瑞追问，陈杰瑞却不理。周芳芳等人又往急诊室里拱，可是没等她们站住脚，便同里边的人一起给赶了出来。她们不干，挤挤插插地非要进急诊室不可。正乱着，王红雨、孔倩带着一帮人呼呼啦啦过来，也要进急诊室。里面的护士也懒得再磨嘴唇，咣当关上门，哗啦上了锁。被轰被挡的人又糊上了陈杰瑞。
　　“经理，到底咋样啦？”
　　“听说手被压掉了，那只手啊？”
　　“要是安上防护罩就不会出这事了，可惜了她那只小手。”
　　“……”
　　陈杰瑞白痴一样看着他的职员们。
5   共同祝愿
　　萧紫玉的手在药水里浸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被放在铺着黄不黄白不白消毒布的桌子上。两个外科大夫对着变了型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
　　一根根纤细的手指，有的被压扁，有的被切成了麻花状，有的被压碎。每根手指上都有七八条伤口，每条伤口只有一公分宽窄，白森森的碎骨在烂肉里隐约可见。
　　李勃然生气了，伤者在疼痛中煎熬，这两个白痴大夫却只顾着傻看？怒火中烧之下，他恶声恶气地质问一边的护士：“你们主任呢？赵吉在哪里？”
　　护士小心翼翼回答：“主任去了长春。这两位是医大的毕业生，来咱们医院实习。他们学的——”
　　“行啦。”李勃然专横地打断护士，转对俩实习生。“我说二位，看了这么半天了，该有个结论了吧？是缝是接或是拍片，麻溜地整啊。”该死的赵吉，该死的实习生，如果这只手保不住，有你们好看。
　　“不用拍片，肯定是粉碎性骨折。”一名实习生说。“可是，骨头渣儿都给撵进碎肉里了，这有点难办。”
　　于志敏也急了。“难办也得办哪？她都疼成这样了，咋还不快点儿整呢？”太过分了！鲜红的血不停地流着，半缸子药水都红了，这两个狗屁实习生还在磨蹭，真他妈的欠揍！
　　另一个实习生赶忙解释：“缝不了，也接不了，伤口太多，又都紧挨着，根本没有下针的地儿。”溜溜看看李勃然。“就是能缝也不敢缝，伤口里面可能留有铁屑和脏物。只能暂时先包上，等好了以后再做整形手术。”
　　李勃然不耐烦地摆下手。“好吧好吧。请你们抓紧吧。”
　　两个实习生麻利地开始操作，一个包，一个打下手，当包到无名指时，包的人停住，用镊子夹住又扁又烂一塌糊涂的手指看着李勃然说：“这个怕是不行了，骨头和肉全烂了，你看，就连着这么一点皮儿，很难成活，剪掉算了。”
　　“不——！”萧紫玉蓦地哀号一声，使劲转头要看自己可怜的手指，关思琦和于志敏四只手却死死地把住她的头不让她看。
　　李勃然声音不稳地叫：“不能剪。你们就尽量往原来的样子给弄弄，包上好了。”
　　大夫没再说啥，一个用镊子夹着无名指，一个拿着纱布开包。
　　武震像个失去灵魂的僵尸，尾随着人群到了医院。萧紫玉被抱进了急诊室，他却贴在了墙上，失去光泽的双眼呆呆地看着急诊室门**头接耳的人们。
　　——满心欢喜地回来叙旧，结果却弄成了这样，这是老天在捉弄他吗？可他已经悔改了，并且全心全意地想请求她的原谅啊！她是他的爱人，为什么他总是给她伤害呢？难道他们真的没缘？……他傻傻地看着，呆呆地想着，直到一声怒吼把他惊得一哆嗦才回过神来看着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你跟我出去。”陆琛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只是这回没用吼而用说，偏偏这声说比那声吼更让人不寒而栗
　　武震眨眨眼，然后跟着陆琛出了大门，到了一个僻静处。
　　“你想干什么？”怨恨地盯着昔日的情敌，陆琛阴森森地问。
　　离开医院内部紧张嘈杂的气氛，武震又恢复了伶牙俐齿，“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是一点也没变，永远想用阴谋诡计骗取别人的感情，真卑鄙！”陆琛鄙视地笑。“不过，这回你的阴谋肯定会落空。”
　　“你好像变了点儿，争了七八年，最后却放弃了，多可惜呀！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是那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吗？”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搧在武震白净的脸上。
　　“粗鲁，野蛮，愚蠢，这就是你的斤两，也注定了你的败局。”武震摸摸火辣辣的腮帮子，继续诋毁陆琛。“萧紫玉以前的选择是明智的，现在的选择也是明智的。你永远没戏。”
　　“闭嘴！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无耻之徒，阴险狡诈的混蛋……”
　　“住口！你敢侮辱我？”
　　“我侮辱你是轻的，我该杀了你才是。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一天两次往她跟前凑，连幼儿园的小孩儿都能看出你的用心，说你口是心非说错了吗？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骂你卑鄙无耻一点也不过分！你这个拿别人感情当儿戏，寡廉鲜耻的大骗子，再敢有非分之想我就卸了你，不信，你就试试看？”挥手顿足，咬牙切齿，恨不得一下子把武震给生吞活嚼了。
　　气得浑身乱颤的武震用手指住陆琛，喘着粗气质问：“你骂完了么？”
　　“没有没有没有。”陆琛铆足了劲喊完口吻忽然变了，变得诚恳而痛心。“放手吧武震，假如你还爱她。如果你不出现，再过半个月她就是世上最美的新娘了！”深长地喘口气，沉痛地摇了摇头。“缘份都是天注定，就让她选择她想走的路吧。不要去打搅她，破碎的镜子是很难复原的。放弃吧，你在感情上一直比我理智，无谓的努力最后只能一无所有。她曾经给了你四年的快乐时光，你该知足了。有了这四年的快乐记忆，你可比我幸福得多了！这次她伤得那么重，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站起来？一个女孩子，把她的手看得仅次于她的脸哪！”仰首向天，嘴唇微颤，双眼噙泪。“让我们都为她祈祷吧。”
　　武震没出声，但眼里也有了泪光，仰起头他也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6   心灰意冷
　　手是人的第二面孔，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自己拥有一双纤巧精致的小手，漂亮的女孩子更希望她的手像她的容貌一样。
　　萧紫玉很幸运，不仅脸生得美，手也长得很美，也许太美了反而是种缺陷，所以她的手失去了美。
　　她瘦极了，青白的脸上透着幽幽的青光，黝黑的眸子像无月的夜空。嘴巴整天闭着，即使是亲生母亲寻问，她也只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有人时，她看也不看伤手，无人时，她半天半天盯着包裹着绷带的伤手。每次换药，陪同之人都心战眼晕不敢看她弯曲肿胀得像煮落锅的猪爪子似的左手，她却不错眼珠一脸平静地看着护士手中的镊子钳子撕着拽着粘在伤口上的一块块纱布——仿佛那手不是她的。钻心的疼痛让她双腿发软，满脸冒汗，偏偏脸上毫无表情。十指连心，即便是铁铮铮的汉子，也可能会被那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挟持得呻吟起来，但是她不叫。你道为啥？因为她愿意换药，因为只有换药时，手上尖锐的疼痛才能压制住心上的疼痛，让她好有片刻的安宁。
　　她很平静，就如一潭死水，无波无痕，从不让病友看出她在想什么。然而，每天早上来收拾床铺的护士，却总会摸到她的枕头上有大片的湿痕。亲人、朋友、同事天天来看她，她不感动也不反感，对每一个安慰她的人都说一句话：“我没事。”语气淡的听不出高低音来，使劝慰的人禁不住一阵阵困惑。但是，对李勃然她不仅蛮横还尖酸刻薄，常常当着第三者的面呵斥他讥讽他，给他脸子看，挑他这不对那又错了，啥难听她说啥，净鸡蛋里挑骨头，有时还冷酷地嚷嚷着分手。
　　李勃然被她折磨得痛苦不堪，不去看她他心焦谋乱，啥事也作不下去。见到她又顾虑重重，生怕哪句话不对惹得她翻脸。难受加上苦闷，他禁不住一阵阵心灰地想：活着真没意思！
　　这天，关系单位来了两个同行，作为宣传科长他没有不陪客的理由。安顿好客人已经七点三刻了，到了医院差五分八点。
　　“对不起！长白来了两个客人，要不早来了。”瞥着她拉长的脸，他陪着小心说。
　　“你现在还是自由身，爱陪谁就陪谁，不必向我道歉！”斜躺在床上，萧紫玉看着墙壁冷冷地说。
　　李勃然强装笑脸走到床头柜边，看着一点也没动的饭菜，暗暗责怪母亲怎么可以这么应付。“啊哟！你还没吃晚饭哪？”急忙收起盛着青菜豆腐的饭盒，装在一边的兜里，拎着向门走。“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整点可口的。”
　　“快拉倒吧你，干吗费那事？青菜豆腐，对于我这样的残废来说已经够奢侈的了。”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儿，李勃然抓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了。深深吸了两口长气才压下冲口而出的气愤，慢慢拉门出去。
　　萧紫玉转头看着轻轻合上的门，眼泪扑簌簌滚下眼角。
　　汪建文曾经跟赵野玫嚷嚷不会来看萧紫玉，可是，萧紫玉住院的第二天她就腆着个大肚子来探视了，而且以后天天都来，几乎风雨不误。来了，有第三人时，她不是给萧紫玉说商店里事，就是讲这家那家的闲事。就她们俩时，她便开始说她听到的闲话了。“……萧紫玉这下残废了，老李家还能对她好吗？李勃然可是个科长啊？能要个残废老婆么？非跟她吹灯不可！本来没有正式工作就矮人半头，这下完了，整天得看人家的下眼皮过日子了。……”谣言是有，但大多数人都是惋惜萧紫玉的手而已，可是，被别有用心的汪建文拿来一加工，这些闲话就完全变了意思。自尊心极强的萧紫玉听到，除了加深痛苦，便是增加浓重的消极心态和颓废思想。
　　和李勃然相处不到半年，他除了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还事事为她设想着想，不知不觉间，她便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感——不知这是不是爱情——确切地说她已经离不开他了。可是她现在残了，如果今后再和他在一起，他势必要遭受到恶语中伤，这是她万般不愿的。然而，要是让她离开他，她不知自己能否有活下去的力量。思来想去，既然生离不能，只有死别了。于是，她对他凶、蛮、横、冷，而且不计后果。然而，当母亲苍苍白发映在她的眸子里时，她怎么也狠不下心肠来顶撞、呵斥她。万般无奈，只能用不耐烦的摇头或冷漠的点头来疏离母亲对她的关怀。
　　十分钟不到，李勃然拎着从桥头饭店买的菜回来了，可是萧紫玉却硬是闭着眼睛装睡。他呆呆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如刀割。
　　七一到了，陆琛和赵野玫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极其简单，四个女孩子人手一件陪嫁物品，把赵野玫从南山区送到了北山区。陆家没有放鞭炮，也没有热闹的仪式，客人吃了点瓜籽糖果便走了。四口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这顿晚餐还是王文芝硬拗着陆琛做的，依着陆琛连瓜籽糖果都不准备。
　　赵野玫心里这个委屈呀，这哪是结婚哪？比出殡还惨！扔下没吃完的饭碗，跑回新房哭去了。
　　王文芝对陆琛说：“你快去看看，一天没吃东西了，大人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了哇。”
　　陆琛不理，左一杯右一杯地往嘴里倒酒。王文芝不敢再劝，自己过去看了看，回来忧愁地说：“一个劲儿地哭，咋劝都不行。”
　　陆清林没吱声，儿子喝他也喝，最后爷俩醉倒一对。
　　陆琛不省人事地昏睡着。赵野玫却一直哭泣，直到东方发白。
　　三天回门儿，陆琛以头痛为由，说啥也不去。赵野玫只好一个人泪盈盈地走了。
7   告别红尘
　　一个月后，萧紫玉出院了。陈杰瑞率领商店的全体管理人员把她接出来又送回了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继续休息，不要忙着上班。可是，萧紫玉却只在家呆了两天就坚持上班了。
　　会计张力军上调公司财务科，和原来的出纳正在办交接。陈杰瑞便把萧紫玉调进财务组，接替出纳。萧紫玉说自己的手不方便点钞票干不了。陈杰瑞就说钱不用你点，票子也不用你作，一切都让会计做，你只跑跑银行就行了。还言之凿凿地保证：只要商店存在一天，即使你一天班不上也照样给你开工资。我为啥就没有装上安全罩呢？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的手塞进那个臭机器里来替换下你的手哇！……
　　萧紫玉没再拒绝，上班就到财务组去了。
　　自从女儿出院，杨桂英就啥也不让她干，生怕她没拆绷带的手沾水会感染，坚决给她洗衣洗头。妈妈干得心甘情愿，女儿却难受得恨不得马上死掉算了。
　　那两个实习大夫根本没有尽职，面对被压得一塌糊涂的手指，他们可能蒙了，也许无能，或者指望痊愈后别人去做整形手术，反正就给胡乱包上，并没把支出皮肉的骨头复位，因此，拆了绷带的手指弯曲变形得依然难看。
　　指伤好了，心伤却在恶化。每当凝视变形的手指，萧紫玉对生的欲望就会减少一层。
　　星期天是个好天，虽近中秋，却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若提一小篮儿，约上仨俩好友，踏着萧萧落叶，穿行于红黄绿相间的树林之中，采集着秋季的野果，也不失为一惬意的享受。
　　吃完早饭，杨桂英就去了邻居家，萧帆也出去了。萧紫玉趴在柜盖上看着全家照，一看就看了半个多点。然后，她打开一只箱子，拿出一套白色西装和一只自制的白色纸盒。
　　“三姐，我考上大学了！哈尔滨工大，和李大哥成了校友了。”萧帆兴奋地摇动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冲着迎面走来的萧紫玉报喜。
　　萧紫玉站住，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语气欣喜地说：“好样的！你真争气呀！”
　　“应该的。我是萧家的男人嘛！”弟弟不客气地答，转而用撒娇的口吻嚷嚷。“三姐，为了这张破纸，你弟弟我整整掉了十斤肉。你不犒劳犒劳我么？我想吃红烧鸡翅膀，桥头饭店五块钱一盘。我都打听好了。”摆出一副馋像。
　　萧紫玉立即掏出一把钱递了过去。
　　“哇——！这么多？你不是让我买一桌酒席吧？”
　　“想买就买吧。可别自己吃哟。”
　　“知道。你这是上那儿，李大哥家么？中午回来不？”
　　萧紫玉没回答，摆摆手向坡下走去。
　　萧帆没多想，兴高采烈地进院儿、开门、进屋、咣当躺在炕上，笑嘻嘻地望着棚顶憧憬起未来。忽然，他跳起来去翻柜，折腾了半天，最后拽出来一套和萧紫玉身上一样的却皱巴巴的白色西装，捂捂扎扎穿在身上，对着镜子一照，立即觉得别扭。忙找出熨斗，把西装按在八仙桌上熨了一通，又美滋滋地穿在身上，对着镜子左一圈右一圈地臭美起来。美着美着他忽然不动了，只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白西装，看着看着他蓦然打了个冷战，迅速脱下白西装，抓起T恤衫跑出了门。
　　李勃然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书。
　　星期天两个人都休息，他本打算到丈母娘家找点活儿干，丈母娘一高兴准会催着老闺女快嫁。没想到，星期六见面时萧紫玉告诉他——明天家里没人。这不仅是硬梆梆的拒绝，还有明晃晃的侮辱成分在内。他的火呼地一下窜了上来，调头走掉，而且决定，明天就是她来找他他也不去。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了N下，李勃然手里的书页却没有翻动一下。他面现忧伤，神思恍惚，眼里竟还微荡着泪影。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吓得李勃然一哆嗦，他站起来急忙过去打开门。
　　萧帆气喘吁吁，磕磕巴巴地问：“李大哥，我，我三姐她没来么？”
　　李勃然一惊，立即摇头，“没来。咋的啦？别急，慢慢说。”
　　萧帆苦笑。“刚才，不是，大约半小时前，她穿了一身白，手里拿着个纸盒儿出来。我问她上那儿去，她只轻轻笑了下就匆匆走了。我以为她上这儿来了呢。没事了，她可能去我大姐家了，我去她那儿看看。”说完急急下楼走了。
　　李勃然呆呆看着萧帆消失，脑际忽然浮现出萧紫玉受伤后对他刻意刁难和怪异行为。突地，他的心狂跳起来，门也不关，回身抓起衣服，一边穿一边找摩托车钥匙，可气的是，平时放钥匙的地方竟然没有钥匙？急得他东摸一把西抓一下，把规整的客厅翻了个乱七八糟。
　　洪清华拎着菜篮子从楼下上来，见家门大敞四开，以为遭了贼，慌忙进门，见李勃然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便忙不迭地问：“你干啥呢？看你把屋子翻的？咋不关门呢？”边问边放下菜篮子，着手收拾扔得满地的东西。
　　“车钥匙。”李勃然气极败坏地跑到电视柜跟前，敲着每天放钥匙的地方。“我天天放在这儿，咋就没了呢？一定是香泽动了。这个死丫头，看我咋收拾她。”恶狠狠地骂。
　　“你别屈赖好人。刚才我走时还看见在那儿呢，”洪清华过去翻找电视柜上上下下的东西。
　　蒙头转向的李勃然叉着腰来来回回地乱走。
　　洪清华边翻边叨咕。“大礼拜天的不好好在家呆着，要上那儿去呀？新房装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着急往里住人？一个月前我就嚷嚷把紫玉找来商量商量啥时办事，你老找借口不找。真不知你到底想干啥。……”
　　“行了妈，您快帮我把钥匙找到，我立即就去找她。”李勃然不耐烦地说。
　　洪清华忽然直起身，逼问李勃然。“我明白了，你们俩出问题了对不对？”
　　李勃然焦躁摆摆手。“您可别瞎猜了。没事，我们一切正常。”
　　洪清华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才在市场看见紫霞了，她说昨晚快十点了紫玉去找她铰头。她问她为啥要铰头，她说没意思铰了干净。紫霞还说当年那个混蛋变心时紫玉就把头发铰了。勃然，你说你们正常，那她好么秧儿地铰啥头啊？”
　　李勃然愣住——飘飘长发一直是她的爱物，就是手伤了不能梳时她也没张罗着铰啊！看来，她是想剪掉三千烦恼丝呀！一定出事了。“妈，快点快点……”手忙脚乱地挪动电视柜。
　　“啊呀，电视？你轻点。怎么会掉在……”洪清华话没说完，李勃然便从电视柜后面找到了钥匙。听着他嘴里胡乱地诅咒着，看着他脚步慌乱地跑出了门，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边收拾边骂：“这个浑小子犯的的是什么邪呀？”
　　李勃然边飞快地下楼边咬牙切齿骂着：“萧紫玉，如果你敢做对不起我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跳上摩托，油门一拧到底，摩托疯了似的冲出西山区，直接向厂区飞驰而去。
8   自杀不成
　　平坦的路面上，没有行人也没有阳光。偶尔驰过一辆汽车，卷起落地的黄叶，冲击着路边的蒿草，无形中加重了秋的凄凉。
　　萧紫玉刷刷地走着，衣裤波动，脚步利落，好似野营拉练的士兵。到了钓水壶下面，她轻轻吁口气，望望前方陡峭悬崖上那股涓涓的细流，然后向一侧崎岖的山路爬去。
　　钓水壶依然沉静，依然美丽。幽幽碧水，倒映着四周的树木，把本来清澈的泉水染得幽深而静谧。
　　萧紫玉站在四年前曾站过的地方，悲伤得快要窒息了：既然必须走这条路，干吗非要再等四年？这是老天在捉弄自己吗？深深吸口气，制止自己想下去，结束前应该保持思维空白，对，空白空白……她轻轻念道着空白慢慢向崖边走去。当脚站到了崖边的极处时，她催促自己：“只要双眼一闭，上身前倾，一切都一了百了啦。白发的母亲不用再给满头青丝的女儿洗衣做饭，有才有貌的男友也避免让人家乱讲有个残疾的女友，这不是挺完美么？闭眼闭眼，赶紧跳下去，萧紫玉不是窝囊废。……”她强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做着深呼吸，偏偏就是不闭眼？不仅眼睛不闭，好端端站在崖边的脚也像中了邪似的，不往前跳却朝后跳去，骇得她一阵眩晕，眼花手颤，双腿发软，扑通坐在了地上，白色的裤子染上了污迹，修长的小腿撞到了凸凹的石头。她忽然尖叫一声老天，手拍着地面，泪水刷刷流下。“成全我，给我勇气。老天！我不想成为家人的累赘，不想看怜悯的目光，不要听闲言碎语，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活着。给我勇气，给我力量，为什么你不眷顾我了？你好残忍哪？……？”泣不成声。
　　突然，哭得悲悲戚戚的萧紫玉不哭了，身前身后地寻找一遍，又慌慌张张爬了起来，东一头西一头地胡乱翻看着周围的草丛，接着又跑到崖边，因冲劲过大，她差点把自己甩到壶里去，摇摇摆摆站住后，不顾吓得心悸腿战，探头向崖下水面巡视。
　　一只白纸盒——里面装着九百九十九只纸鹤，是萧紫玉死都要带着的宝贝——漂在水面，秋风已起，壶面波光粼粼，微波荡漾。纸盒随波向左漂去，并且在隐隐下沉，最后它侧棱着身子停滞在一块凹下去的岩石边。
　　钓水壶的围岸半边是参差的岩石，半边是陡峭的山体。萧紫玉刚才站的位置是北面比较低洼，离水面高不到一米的地方。掉下去的纸盒，此刻已经漂出两米多远，停在整个北岸最高岩石下的水面上，且被凸出来岩石阻挡。若想捞起它来，必须拿一根长棍，站在对准它的岸上把它拨拉到能够得着的地方，再趴在岸上，探出半个身子才能捞起。
　　眼看着纸盒沉没得只剩下半个身子了，萧紫玉急坏了，手脚并用爬到一棵大树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折断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树枝，跟头把式的回到纸盒上端的岸上，弯腰撅腚，用树枝奋力拨拉起纸盒。
　　就在这时，李勃然气喘如牛地爬了上来。见萧紫玉一副欲跳未跳的样子，立即吓得他魂飞魄散，连个不字都没喊就冲了上去。结果，两个人同时掉了下去。
　　黝黑的壶水中，白衣白裤的萧紫玉挣扎着向下沉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幽深的壶底。
　　李勃然像一条蛟龙，一个潜游到了壶底，一把捞起萧紫玉向壶面浮来。上了岸，一阵儿急救，萧紫玉吐出灌进肚子里的壶水，也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她刚要骂：混蛋！干吗把我撞下去？但转念一想：这些天他不是跟她胡说八道，就是跟别人眉飞色舞地瞎唠，不哄她不劝解她，让她一个人钻在黑洞子里整天想着自杀。太可恨了！正好将计就计，就让他以为是自己情愿跳下去的，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疏忽她。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他。
　　李勃然脸色煞白，双眼燃烧着怒火，跪在仍然躺在地上的萧紫玉身边，弯着身子，两手拄着地，胸口急剧起伏，粗重的呼吸一口一口地喷在她的脸上，半天他才恶狠狠地问：“说，为什么偏要这么做？你想跳就跳了下去，可活着的人该怎么办？啊——！”狠狠地抓住她的双肩，像抓小鸡似的把她拎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喝问：“你想没想过你的家人，你想没想过你那三十多岁就守了寡的妈，想没想过我？你说你说你说。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东西，你这个折磨人的坏孩子，你咋不说话？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狂呼乱喊，使劲地摇动着她的身子，毫不怜惜她苍白、无助、胆怯的小脸在他的大力的摇动中前后左右地摇摆，继续指责。
　　“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你的知书达理到哪里去了？你的软心肠还有没有？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就算我前世欠了你的，你就只折磨我一人成吗？你那白发亲娘，含辛茹苦把你们拉扯大，不是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你明不明白呀？自私，残忍，狠心的家伙，你光想着自己的那点不幸，”松开一只手抓住她的左手腕，气极败坏地抖动着。“这有什么？五指俱在，只不过稍微弯曲一点，不影响吃不影响喝，你却把它看得比命还重！告诉你，你的手没残，是你的心残了，几根变形的手指就把活的信心搞没了，你这是变态。你怎么这么脆弱？想解脱就去死，你对得起谁呀你？别说父母兄姐和我，就是陆琛你也对不起。”咬牙切齿说，声音低哑，隐藏着难以描述的痛苦。微微扬了下头，急促地眨着眼，极力忍住满眶的泪水，冲动地把她搂进怀里，蓦然想到她那决绝的一跳，恨得马上又用力推开她，见她在毫无准备之下向一侧的岩石撞去，又忙不迭地把她抱进怀里，接着，泪水便簌簌掉了下来。
　　“傻瓜，浑丫头，你以为你跳下去就真的解脱了吗？你错了。即使你到了另一个世界你也不会安宁，因为你欠下所有人的债还没有还。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千万别再来一次了，我的魂魄都给你吓没了。想想我，求你了，没有你的生活我会过不下去的。你曾经答应要给我折一千只纸鹤的，你也答应我要一起去泰山看日出的！”扶正她的头，让她煞白的小脸对着自己，用饱含深情的语调说下去。“你看着我向我保证，或者发个誓，以后绝对绝对不许再干傻事。如果你不开心只管冲着我来，打我骂我惩罚我，即使当着众人羞辱我都行，就是不能再——”用食指点了下水潭，然后大拇指朝下用力扎了下。“同不同意？”
　　泪簌簌地流着，心剧烈地痛着，偏偏她没有辩解的理由。她是自私的，他骂得对。她也是不负责任的，他指责的没错。她只顾自己的悲哀，只想到自己的遭遇，却不去理会亲人们失去她该怎么活？她对不起生养她的母亲，对不起深爱她的恋人，即便做了鬼也只能是个痛苦的鬼。既然死也受罪，干吗不活着受罪？最起码亲人们不会因为失去她而悲痛欲绝了是不？
　　泪水连连中她对着他郑重地点点头，然后毅然地举起右手，以近乎决然的声调保证：“我再也不做蠢事了。其实，刚才我……”
　　“行了行了。”握着她的手他轻轻吻了下。“我相信你。”擦着她脸上的泪痕，然后紧紧地抱住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她低沉地说。
　　“补偿我？”他带着些许愤怒推开她，泪痕未退的眸子掠过恐惧的影子。用发颤的声音追问：“你还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悔婚不成？”
　　她幽幽一叹，一声饱含忧伤的长叹。慢慢抬起左手给他看，“你看看它，它真的残了，不好使还怕冷，连头发都梳不好了。你要个残废，不仅会增加你的负担，还会增加我的痛苦，你不明白吗？”
　　他怜惜地握住她的左手，用另一只手捋捋她的短发。“它没残，只不过没有原来美观罢了。医学越来越昌明，只要你愿意，咱随时都能去做整形手术。如果坚持锻炼，它一定会和以前一样好使。就让我们一起来训练它好吗？”
　　“可是，万一锻炼完了还不好使呢？”语气轻慢地说，脸部线条却流露出深切的哀伤。
　　“不会。你看，”他展开她的左手。“和手掌相连的关节一个也没伤。这节也没伤。这节只伤了一点儿，”撵着她的食指和中指的骨节，然后越过无名指看尾指，“这只仅仅伤了个小尖儿，其它部位不是跟原来一样么？只要坚持练习，啥也不会影响。你可不能放弃，我还盼望咱们结婚那天你的这只手不仅要挽着我的胳膊，还得戴上我的戒指。答应的事不能反悔，如果你不嫁给我我就终身不娶，我也发誓。”举起了右手。
　　她用左手握住他的右手，然后用右手摸摸他青幽幽的脸颊，用黯然的声调说：“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
　　他点点头，仔细端详她的脸。“是的。你别无选择了。”
　　忽然，萧紫玉焦急大叫：“完了完了。一定沉下去了。”边叫边推开李勃然，要向壶边跑。
　　李勃然蒙了，却抓住她不放。“啥完了？”
　　“快松手，快点儿。来不及了。”指指壶边，急得不行。
　　李勃然更糊涂，拉着她到了壶边。
　　纸盒没了踪影，虽然水面涟漪不断，但与它无关。
　　萧紫玉跺了下脚，指着纸盒漂着的地方，眼泪汪汪地喊：“看看，没了。都怨你！”
　　“什么呀，没了？”抻着头望着水面，不解地问。
　　“纸鹤，我的纸鹤。”语调中透着哭音。
　　李勃然微微愣了下，转瞬明白过来，心立即被浓浓的感动包围住。握住她的手，微低着头，温柔地说：“它们对你就那么重要么？”
　　“当然了。”撅着小嘴嘟哝。
　　“好吧。我再给你折一千只。”
　　她摇摇头，朝他展现一个迷人而又伤感的微笑。
　　他揉揉她的脸。“别难受。我再下去一次，反正衣服也没干。”说着欲跳，她及时拽住他，淡淡地说：“算了。它们在这儿产生，就让它们在这儿消失吧。”
　　他没再坚持，只是深深把她搂进了怀里。
9    建文得女
　　在菊花飘香之际，汪建文生了个女孩儿。洪清华得上班，又得筹备李勃然的婚事，只挤出三天时间伺候汪建文的月子。
　　洪清华及尽所能地干了三天，把汪建文感动得把婆婆偏疼偏爱的过错全都抹了，一口一个妈地叫着。可到了第四天早上，婆婆却换成了娘家妈了？她忽然觉得被骗了，气得饭也不吃，孩子也不管，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程淑兰怕她哭出病来便极力劝解。“谁伺候不是伺候，难道妈伺候的就不如你婆婆啦？你婆婆是老师，不像你妈烧锅炉的耽误几个月没啥，大不了不挣钱好啦。老师要是耽误几个月可不得了，要误人子弟的。她能请三天假已经不错了，咱可不能过分要求。你不知道昨晚你婆婆公公提溜着四盒礼上咱家去了，好话说了一大堆，又道歉又恳求让我替她伺候伺候你。人家把实在困难摆明了，还答应人工费一律她出，咱得讲理不能胡搅蛮缠不是？再说闺女是我生的，伺候月子不是应该的么？反正我现在也放假（北方供暖期是当年的十一月至次年的四月，只有职工浴池或电镀车间的锅炉不停，其余全停，因此，烧锅炉的工人一年中干半年休半年。八八四厂的暖气一律由劳动服务公司的职工来烧，程淑兰是其中之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回跑跑当消食了。趁此机会，妈好好伺候伺候你，看看能不能把你的胃病给将养好喽。……”
　　越听越闹心的汪建文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妈的话。“别说了，你咋就听不出来好赖话呀？洪清华是在侮辱你，你还说她是好心？真是气死我了！”
　　程淑兰给弄糊涂了。“她咋侮辱我了？从进门人家就说好话，一点刺儿也没带呀？”
　　汪建文气得呼地坐了起来。“真是老糊涂了！她不是说要给你人工费吗？就是说人家雇你伺候我，你伺候是因该的，人家不会感激你的。”
　　程淑兰立即辩解，“那事我当时就回绝了，我可没打算要钱。”
　　“就是不要也是侮辱。操他妈的！太欺负人了，以为有俩臭钱就了不起啦？动不动就给钱，谁稀罕她的臭钱。等那个王八羔子（李浩然）回来，我不作他个天黄地暗我就不姓汪。……”又叫又哭，蹬腿拍掌，忽而掀开被子，忽而盖上被子，惊得一边的婴儿突然开哭，吓得程淑兰匆忙抱起孩子，用手挡着婴儿的脸，急切地央求：“姑奶奶，你可别作了，看把奶哭上去咋整啊？”
　　“上去就上去，反正饿死的也是姓李的。”犟归犟，但她不叫了，可还掉泪。
　　“你有那狠心么？这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饿死？”轻轻拍着婴儿，程淑兰继续说：“万一奶真上去了就得喂奶粉，就你们俩那几个钱，喂一般的奶粉还凑合，要喂好一点的，你们俩就得喝西北风去了。快躺下，真是没病找病。”
　　婴儿又睡了。程淑兰把孩子轻轻放在汪建文一边。
　　汪建文抹了把脸，躺进被窝，默默看着婴儿。
　　果然被程淑兰说中，汪建文的奶上去了，程淑兰急得到处打听下奶的偏方，吓得李浩然天天往家拎大鱼大肉。可是，偏方吃了不少，这个汤那个汤的喝得汪建文直反胃，偏偏她那两只非常丰满的**就是没有多少奶水。在月子里还能让婴儿吃个小半饱，出了月子就仅够婴儿漱嘴的了，没法儿，只能喂奶粉了。
　　普通奶粉一袋三块多，一个月起码得四五袋。汪建文担心普通奶粉营养不够，坚持喂高级的，这样一来，买奶粉一个月就得四五十。她一个月的工资六十八块，光奶粉钱就撅去一半还拐弯儿，再给孩子买点用品，一个月的工资可就不剩啥了。李浩然每月工资八十四块，去了生活所需和人情来往，几乎月月精光。汪建文又是个赶时髦的人，看见喜欢的东西就动心，可是又没钱，于是，心中的委屈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洪深华的罪证。
　　人处逆境，感情是很脆弱的，心境也容易变得恶劣，想的怨的恨的也就多。
　　还有一件事也被汪建文算作了洪深华的罪状。凡是正常的人，谁都想干个好一点的工作。虽说车钳铆电焊，走遍天边吃饱饭，但怎么也比不上听诊器方向盘好。听诊器可不是一般人说整就整得到手的，那得经过几年大学才能拿到。方向盘就简单的多了，只要跟个师父学个一年半载，然后考个证，问题就解决了。
　　李浩然学习啥也不是，洪清华担心他考不进厂子，没等高中毕业就找人把他整去当了兵。二儿子一转业，她就通过关系把去车队的路给铺平了，然后放心地去北凉看她生病的妈，可是等她从北凉回来才知道，有人送的礼比她送的还大。二儿子被人挤掉了，分到工具车间当了磨工。她后悔，觉得对不起二儿子，因此，自打李浩然上班挣的钱她一个子也没要。
10    这样惩罚
　　陆琛结婚三个多月了，他却连赵野玫的手也没碰过。晚上睡觉，赵野玫睡炕头他就睡炕梢，赵野玫睡炕梢他就睡炕头，中间永远隔着一米多宽的空地儿。有时赵野玫忍不住来钻他的被窝子，他要么呼地闪开，要么抱着被子去睡沙发，或者穿上衣服出去，啥时候天亮啥时候回来。赵野玫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着公婆的面，还得扯谎说恩爱。
　　一天晚饭后，陆琛照例又出去了，快十点了才回来，洗漱完回到西屋。
　　赵野玫还没睡，坐在铺好的被子上，织着婴儿的毛衣。陆琛进来，她斜眼瞥着他问：“上哪儿去了？”
　　陆琛没理她，把她并到一起的被子大力分开，然后头朝下躺在自己的被子上，衣服也不脱。
　　赵野玫的呼吸开始加粗，以低沉的但愤怒的声调质问：“你上那儿去了？”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那谁该知道？你说。”忍不住了，结婚三个月她连丈夫的体温都没摸到，这股怨火足以烧死一头大象啦。
　　“你管不着。”用力抓住枕头压在脸上。
　　“我管不着，萧紫玉能管着了是吗？可惜呀，她后天就结婚了，你只能在梦里让她管了。”
　　陆琛蓦地抓起枕头狠狠扔了过去，眼睛冒着凶光盯着她。
　　赵野玫意识到话说重了，急忙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老婆呀。当初我是选错了方法，可那都是为了爱你想和你在一起才那么干的。结婚都好几个月了，你碰都不碰我，你太过分了！我们可是合法夫妻，你这样就是虐待我。”
　　陆琛冷冷哼了声。“你也配谈爱？真是愚蠢无知之极！爱是可以强求的么？你用那么卑劣的手段玷污了我的清白，达到了你的目的，还恬不知耻地谈爱？恶心死人了！告诉你，你那不叫爱，叫占有，用别人一生的幸福换来的占有。多自私、多肮脏、多阴险！和你在一起我得每时每刻提防‘圈套’这两个字。那张结婚证书只不过是一张废纸，你别想拿它来要挟我。告诉你，你妄想我会动你一根头发，陆琛错过一次永远不会错第二次。如果你愿意保持沉默维持现状，不提要求不起刺儿，我可以做你名誉上的丈夫你孩子的爹。若你敢到我爸妈跟前哭天抹泪装可怜耍阴谋，那你就痛快的给我滚蛋！”说得毫无感情，说完还挑衅似的地看着对方。
　　赵野玫微张着嘴，他骂完半天她才指住他大叫：“你这个冷血动物，算我瞎了眼看上了你。”咧开嘴呜咽，此刻方知：一厢情愿的苦果是多么的难吃！
　　“我冷血也是你逼的。像你这么可恶的女人只配守空房，和你居于同一屋檐下，我已经够仁慈的了！你还不知羞耻想要我的身体？告诉你，墙上挂帘子——没门儿。”
　　赵野玫放声痛哭，啥也不管了。
　　虽然还不到深夜，家家户户的电视也没关闭，可是，房子脊连着脊，前后邻里之间也不足十米远，一个女人若是放开嗓子开号，听到的起码不下十户人家。
　　陆琛低低诅咒着，起来抓住被子，躺在沙发上蒙住了头。
　　站在厨房里的王文芝，挪动着不太听使唤的腿进了东屋，对默默看着她的陆清林摇了摇头。
11   终成眷属
　　桥头饭店披红戴花，欢乐的曲子一支接着一支。
　　九点整，穿着漂亮婚纱美若天仙的萧紫玉，挽着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李勃然，在大队送亲队伍的陪伴下，沿着二号路向桥头饭店走去。
　　奔驰的车辆自动靠边，行色匆匆的行人自愿让道，连树上的小鸟也都停止了啾唱。五彩花屑一路飞扬，欢乐的笑语一直相随，大家真心祝福这对经过几多坎坷才走向结婚礼堂的人儿。
　　太阳还没落山，闹洞房的人们就陆续往李家聚。洪清华乐颠颠地指派闺女和二儿媳，源源不断地把瓜果茶水往这屋那屋送，企图堵住摩拳擦掌要收拾新娘子的小伙子们的嘴。然而，今天的物质贿赂一点也没生效，小伙子们一边吃喝一边嚷嚷不折腾够那个让李科等待七八年的人绝不收场。来势汹汹，摩拳擦掌好不怕人！幸亏洪清华有先见之明，没等来人就让李香泽把萧紫玉领到了邻居家藏了起来。
　　小伙子们一等二等，只看见新郎不见新娘子，立即知道李家人做了动作，于是，大家围住李勃然逼供。
　　洪清华夫妇在客厅里陪着张必的父母闲话。美朵快三个月了，一逗就笑会哄人了。此刻，汪建文抱着美朵，李浩然逗着。李香泽在沙发一边腻着张必。
　　忽然，有两个小伙子走出新房，大步向门走去。洪清华以为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自动回家了，就假装留客。“别忙着走啊，再呆一会儿吧。”
　　小伙子头也不回地答：“我们去卖点东西。”砰地关上了门。
　　洪清华有点纳闷，但没深想，接着和未来的亲家唠。
　　突然，门被拉开，萧紫玉像个嫌犯似的被俩小伙子架了进来。
　　李家四口人呼啦一下迎了上去，有的动嘴有的动手拦阻着抓住萧紫玉的小伙子。
　　两个小伙子就是不松手，一个说：“洪姨你快放开，让俺们痛快地闹。你们把新娘子藏起来的账我们就不算了。”
　　一个对着李香泽嚷嚷。“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规矩，结婚哪有不让闹洞房的？你闪不闪开，再不让开我可动粗了。”
　　萧紫玉挣脱不了小伙子的控制，又慌又急中直叫妈。
　　洪清华慌忙改变劝说方式，软语柔言地商量，“好孩子，你们想吃啥快说，洪姨一律满足。就饶了紫玉吧好不好？”
　　小伙子不上当。“不好。闹新房闹新房，不让闹就不是新房了。”
　　“想让我们饶了她门儿都没有。去年我结婚，李浩然差点没把我们两口子整死，这一剑之仇我能不报么？”
　　李香泽马上抗议。“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我大哥结婚哪？”
　　“我不管，弟债哥还。谁让他是李勃然呢。”
　　萧紫玉急了，使劲去掰小伙子的手。结果，人家的手没掰开，倒把自己的手撸得通红。
　　洪清华一见受不了，焦急地央求两个小伙子，说得好不感人。李久成和李浩然也极力请求，可是这俩小伙子犯了牛劲，说啥也不好使。
　　汪建文看着看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扯开嗓子，她声音高八度地喊：“李浩然，你还不快点把大嫂拽到对门儿去呀？”穿透力很强的女高音盖住了所有声音，也惊动了新房里的人，关着的门砰地开了，冲出来四五个小伙子，上来不容分说便把萧紫玉抢进了新房，哗啦锁上了门。
　　洪清华焦急地追上去，拍着新房的门大喊：“孩子们，你们闹归闹，可不许胡来呀。”
　　小伙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整治萧紫玉，没一个人理她。
　　张必的妈妈过去把洪清华拉回沙发边。“别担心，不会有事。”
　　洪清华摇下头，呆呆地看着新房的门，倾听门里边的吵嚷声。
　　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的汪建文，一边磕着瓜籽，一边沉静地看着洪清华在沙发上发呆，心又得意又生气。
　　“对了，他们怎么知道紫玉在对门儿的？”洪清华突然明白过劲儿，盯着女儿质问。“你没露底吧？”
　　李香泽马上叫屈，“当然没有。”
　　“能不能是孔伟说露了嘴，他可在这儿呢？”
　　“不会。大嫂在他家，只有孙姨一人知道。”李香泽忽然瞅见汪建文有点得意的脸，立即问道：“二嫂你没说吧？”
　　汪建文脸一沉。“香泽你给嘴巴安个把门儿的好不好？萧紫玉是你大嫂，我可是你二嫂啊，我能胳膊肘往外拧吗？”
　　真是汪建文说的。洪清华对萧紫玉呵护备至快把她气晕了，趁着送茶水的空当，她悄悄指点了下焦急等待新娘子的小伙子中的一个。看着萧紫玉像待罪羔羊似的被抓进了新房，她心里这个乐呀！但一听到小姑子的怀疑，心里的乐立即变成了恼恨。
　　李浩然见老婆的脸色变了，急忙呵斥妹妹。“你瞎说啥呀？没调查别乱发言。谁稀罕说呀？”
　　李香泽鼓着腮帮子喊了起来。“那你说是谁走了风？孙姨不会说，就剩咱家的人了。你们没说，爸不能说，难道是大哥自己说的？”
　　李浩然也喊了起来。“那谁知道，不还有人知道么？你的怀疑面也太窄了吧？”说完瞥了眼淡淡看着他们的张必。
　　李香泽一个高儿跳起来，刚要对她二哥发作，洪清华急忙拉住女儿，“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别扯没用的。”
　　汪建文的脸呱嗒吊了起来，呼地站起，一手抓着小被子，一手抱着美朵，冲着李浩然吆喝：“快回家吧，美朵困了。”叫完大步走出了门。
　　李浩然尴尬地看看父母，然后急忙追了出去。
　　刚才儿子被无端猜疑，妈妈的心里这个堵啊！见汪建文说走就走，张必的妈撇着嘴说：“哟！这二媳妇的脾气可真不小哇！”
　　洪清华讪讪着脸没吱声。
　　新房里，李勃然在跟磨刀霍霍的小伙子们讲条件。“我说兄弟们，不念鱼情念水情。看在平时我对你们宽宏大量的分上，咱点到为止成吗？”
　　“不成。你就乖乖地听我们摆弄吧。”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李勃然摁坐在椅子上，然后把萧紫玉摁在他的大腿上。萧紫玉不干，撕撕扒扒地要跑，有人立即警告：“嫂子，你给我老实坐着。今天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咱麻溜闹完你们好办事。”
　　众人哄堂大笑。
　　“哎，你还动？再动让你来个更刺激的。”
　　萧紫玉不敢再动。
　　“这就对了。嫂子，今儿可没大小，深了浅了你可得担待，绝对不能生气。否则我们可就没完了，你们也甭想睡觉了。”
　　大家又是一阵儿没好声的怪笑。
　　萧紫玉如坐针毡地坐在李勃然的腿上，惊恐地挡着脸，无招无落地向李勃然使着眼色。李勃然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把持李勃然的人松开了手，立即有人嚷嚷。“科长，抱着抱着。”
　　“这是抱着吗？搂紧点儿。”
　　“告诉你，再偷工减料，就变姿势了。”
　　“苹果呢，拴上没有？”
　　“用啥苹果呀，来块糖。对，就那块水果糖。”
　　“不行，那块太小，没法拴绳儿。来块大虾酥。……”
　　吵吵嚷嚷中，大虾酥被绑上条长线。一个小伙子站在另把椅子上，手里提溜着线头，让大虾酥在李勃然和萧紫玉的脸间轻轻晃悠。其他人一齐嚷嚷：“咬啊。不许应付。叼着叼着，往哪躲呀你？……”
　　萧紫玉满脸通红，左扭右闪就是不听指挥。
　　李勃然嘴上答应，眼睛瞟着萧紫玉，生怕她忍受不了吊起脸子。
　　“不听吆喝是吧？”
　　“得得，动手动手。”有人恐吓，有人果真动起了手。吓得李勃然急忙举起手大叫：“好好好。我自己来。”说着，抓住那块晃动的大虾酥，嘎崩咬下一半，一手搂着萧紫玉的腰，一手把住她的头，低头就喂。等她反应过来，那半块糖已经在她的嘴里了，又羞又恼中，她使劲地推搡着他。
　　大家又是口哨又是鼓掌地起哄。有人大喊过瘾，再来。……
　　小伙子们兴致高涨，眼看着就十二点了还没有完的意思。洪清华和李久成管不了那么多了，冲进新房，生轰硬撵总算把小伙子们给赶走了。
　　萧紫玉被折腾得像个花脸猫，脸上脖子上净是吻痕，眼泪汪汪地坐在梳妆台边的凳子上生气。
　　李勃然更惨，头发纷乱，嘴唇脸上全是口红。裤袋歪歪，白色的衬衫几乎被汗水湿透。
　　李香泽一边铺床，一边偷着乐。
　　洪清华怜惜地拍拍萧紫玉。“好孩子，难为你了。这帮死孩子，捉弄起人来花样百出，妈真担心你受不了啊！”
　　萧紫玉低下头惭愧地思忖：有几次自己真的要翻脸，幸亏李勃然及时掩盖过去了。
　　李勃然体贴地帮腔，“紫玉识大体，一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好了，赶快洗洗休息吧。”洪清华说完拉着女儿出去。
　　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边，紧张得脖子发僵，双手冰凉的萧紫玉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一边惊慌焦急地思忖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恨不得立即躲到大衣柜里去。
　　李勃然轻轻带上门，轻轻向萧紫玉走来。当他粗壮的手臂碰到她的身体时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要跑的样子。
　　李勃然温柔地搂住她，接去她手里的毛巾给她擦擦头发。“别怕，宝贝儿。我会小心。”贴着她的脸柔情地说：“宝贝儿，从今晚开始，我们要把彼此交给对方，毫无芥蒂，无论是思想还是肉体，就如同一个人一般，直到白发如雪，直到岁月消失，我们都永不分开。”说完，温情地吻着她的头发、耳朵、脖子、嘴唇。手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地解着她的衣扣。
　　虽然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可当他的手去探索她少女的禁区时，她本能地想反抗，可惜没成功。但是，有一句话还是挤出她软弱的双唇。“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要欺骗。”
　　“好哇！在我们新婚之夜，你竟敢跟你的丈夫我说这样的话？看我怎么修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大力地横着抱起她，然后轻轻把她放在了床上。
　　陆琛没有参加萧紫玉的婚礼，他在家又把自己灌成了一滩泥。
第五章   1  调换工作
　　江林服务公司为了提高机关人员的整体素质，准备从基层抽调一些文化高，办事效率强的年轻人充实进各个科室。
　　陈杰瑞喜欢萧紫玉，李勃然早看出来了。恼怒之余，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尽快把她调走，所以结婚以后，每天晚上他都帮着萧紫玉锻炼左手。揉、搓、按、捏之后，还迫着她抓这抓那，把她弄的直急眼，他却偏偏不放弃，软硬兼施坚持到底。两个月过去，萧紫玉的左手除了怕冷不太好看，干啥活都不成问题了，于是，李勃然开始活动给她调工作的事。
　　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勃然的行动还是被汪建文知道了。
　　周日，张必受他父母之托把李久成两口子请去商量和李香泽的婚事，萧紫玉回了娘家，家里只有李勃然一人。他看了会儿电视，翻了翻书，然后躺在床上想老婆。
　　有人敲门。
　　李勃然看看表——九点二十，婚事不可能这么快就谈完了。老婆说了要过了中午才回来。会是谁呢？想着便走去打开了门。
　　汪建文绷着小脸站在门口。
　　李勃然一时无措，不知如可是好了。
　　“怎么，不想让我进去吗？别忘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哪。”硬气霸道地说。
　　李勃然只能闪开让她进来。
　　“那个，爸妈不在么？大嫂她——”门里门外判若两人的汪二小姐晃着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兴奋地问，可是，接着让她添堵的是李勃然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
　　“有事快说吧，一会儿我得出去。”靠在门边的墙上，抱起膀子，他毫无表情地看着弟妹说。
　　汪建文大方地坐在沙发上，抛给他一个挑逗性的媚眼后说：“你就这么讨厌我么？我怎么得罪你了？打从你回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你正眼都没瞧过我？我就这么让你不屑一顾么？”声调平稳，表情忧伤，小圆杏眼里竟然含着泪光。
　　李勃然转头看着电视机，口气郑重得近乎冷漠地说：“弟妹，有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力。”
　　汪建文真想冲上去狠狠地搧他两个耳光，忍了忍，喘了两口长气，她以低沉略带怒气的声音问：“听说你要把萧紫玉调到公司去了，有这事吗？”
　　李勃然不耐烦瞥她一眼，嘴角讥讽地翘起，“有。”
　　“请你把我也调去。”没有犹豫，也没有含糊，说的直白得近乎命令。
　　李勃然阴森森地盯着她问：“我凭什么把你也调去？”
　　汪建文也盯着他，眼神大胆而放肆，大有不顾一切的意味。突然，她的表情变得哀伤，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弟弟吗？就因为能常常地看见你，因为你是我的初恋，可你对我却绝情到底。当初你冷酷地拒绝了我，现在你又冷漠地质问着我。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你吗？请问，喜欢一个人就罪大恶极了么？你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看在你弟弟的分上，你也不应该这么待我呀？过去的一切我可以勾掉抹掉，就当啥也没发生过。我早就想离开商店了，正好公司要人，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家里的人没这个能耐帮我，你弟弟更帮不上我，我不找你找谁？如果你不答应帮我，我只好把当年的事抖出来，一切后果只能咱们共同承担了。”
　　李勃然突然感到响尾蛇逼近的威胁，脊背上的汗毛一阵簌动，看着她那似乎无辜，却明显掺杂着得意的脸他暗忖：这么阴险狡诈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即使当年啥事也没有，她也会编造出牙碜的事来。也许父母不信，可紫玉也不信吗？连神仙下凡也说不清楚的事还是趁早消灭为妙。于是，他拉过一把椅子远远坐在她对面，用客观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说：“对当年的事我再说一次抱歉！我是浩然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哥哥，我怎么对浩然就会怎么对你。你回去吧，我会尽力而为。”
　　汪建文暗自窘迫——当年完全是她一厢情愿，若真嚷嚷出来，没颜面的只会是她，到那时可咋面对上上下下的人哪？萧紫玉不得笑掉大牙呀！想到这儿，她慢慢坐直了身子，面现羞涩地瞄了李勃然一眼，语气不无尴尬地说：“好吧。那就麻烦大哥了。等事情成了，我和浩然在桥头饭店请你和大嫂。”
　　李勃然淡淡一笑。“一家人，整那景干啥？”
　　目的达到，汪建文识趣地站了起来。“虽然是自己人，也得有个礼尚往来呀。我就等大哥的好消息了。”说完，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走了。
　　江林服务公司总经理方海州是个爱舞文弄墨的人，他的文章不论长短良莠，只要投稿就能在厂办的刊物上发表。方海州明白是李勃然给了他面子，为了答谢这分人情，这次公司机关要人，方老头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李科长的爱人，于是便主动打电话告诉他他准备把萧紫玉上调公司办公室。李勃然嘴上感谢着方海州，心里焦虑不安的却是汪建文的警告——人家方老头只不过借你的小报发表几篇文章，就上赶着把你的爱人安排到了公司，而你却还要把你弟媳也塞进去，这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方海州定会骂你小子得寸进尺，利用职权营私舞弊，把他当小孩子耍了。说不定从此跟你断交！……掐住脑袋他想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约方海州晚上在桥头饭店喝酒。
　　酒足饭饱之后，李勃然嗫嚅着张了口，然后就低着头等着挨方海州的骂。没想到方老头仅仅叫了他一声小子，接着就答应了。激动得李科长一时之间眼中竟然有了泪水。
　　汪建文乐颠颠地进了家门，抱住正在做饭的李浩然大声说：“大哥真办事。我上公司了，调令下午来了，让明天去报道。”
　　李浩然也乐得合不拢嘴。“这么点小事他再不帮忙的话还是兄弟么？再说，弟媳妇难得张回嘴，他怎么也得让你把嘴闭上不是？”
　　“话是这么说呀，可由下往上调毕竟不是小事。公司明里说是选拔人才，当真操作起来还不是裙带关系左右一切。谁有能耐谁上，不管你有多大的真才实学也是白瞪眼。我虽然没凭没证，但要是论耍嘴皮子，不是老王卖瓜，全公司谁也不行。那帮老家伙，在上面一坐就是十几年，凭的是啥？还不是关系。这些年我是埋没了，有聪明无处体现！这下好了，我要好好干，一定让大哥另眼相看。”
　　李浩然更高兴。“这么说大嫂也上去了？”
　　汪建文淡漠地点下头。“当然。她要是上不去我更没戏，我是星星跟着月亮走借着好人光了。”
　　“管他光不光的，能上去就好。对了，商店就你们俩上去了么？”
　　汪建文摇摇头。“关老九也上去了。”
　　“关老九是谁？”光顾着乐了，脑子变成了直筒子拐不了弯了。
　　“黄鹏的儿媳妇啊。你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人物给忘了？”
　　李浩然打了下额头。“瞧这臭脑。厂党委书记的儿媳妇上去不比放个屁还轻松。”拍拍汪建文，“我说老婆，虽然上去了可也没牢固啊。这头三脚咱可得好好踢着，千万别整秃噜了，打回商店可就现眼了！再说，还有大嫂在那儿比着呢，咱就是不超过她咋的也得整个平手，你说是吧？”
　　汪建文冷哼一声，“放心好了。你老婆不是绣花枕头，萧紫玉她赢不了我。”
2    低头做人
　　萧紫玉心事重重回到家，李勃然有点发毛，可当着老人的面又不好意思乱问。好不容易捱到休息时间进了卧室，便把她抱进怀里焦急地询问：“出了什么事？”
　　萧紫玉皱着眉头，趴在他的胸口沉闷地说：“今天公司下来调令，让我明天去上面报道。这事太突兀，弄得我的心里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困惑地看着他，抬手挠挠他的下巴。“我没打算上去，他们怎么想到我了呢？我啥地方出奇引起他们的兴趣了呢？王红雨和周芳芳一惊一乍地逼问我是不是走了后门儿？我说没有，她们立即把嘴撇出老远，还死乞白赖地抠我走的谁后门儿？”摇摇头，郁闷在眼里跳荡。“后来陈经理找我说，等他查清是谁把我挖走，他一定跟他大干一场。”
　　李勃然耸了下眉毛，揉了揉她长到肩头的头发，又刮了刮她有些憔悴的脸颊，接着咬着她的耳朵说：“这是命运的安排，是老天要给你个机会让你发挥你的特长。”说着善意的谎言，怕的是她知道真相后会产生自卑心态。
　　“我啥时候有特长了？净瞎说。”自嘲地说，说完就咯咯地笑，同时躲避他嘴唇的袭击。
　　李勃然不依，放弃她的耳朵，又袭击她的脸，最后张大嘴叼住她精致的下巴，含情脉脉地嘬了会儿才松开嘴。“你的特长多着呢。单说写作吧，你的作文写得真棒！全班四十八人，硬是没有人能超得过你。每回沈老师拿着你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朗读时我都在想——这要是我写的该有多好！”
　　萧紫玉落寞地长叹一声。“有啥用？最终还不是你考上了大学。”
　　“我那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别忘了，我可是复习生啊。”把她推倒在床上，边解着她的衣扣边说下去。“你很有灵气，很适合写作，应该在这上面打磨打磨。”
　　“瞎说瞎说，全是瞎说。”假装不高兴，翻身背对着他。
　　李勃然热情似火，翻到另一边和她来个脸对脸胸贴胸。“我说的是真的宝贝儿。有时间你就写写咱们的事，说不定碰到个识货的编剧，还能鼓捣出四十集电视剧来呢。”
　　萧紫玉蓦然哆嗦了一下，李勃然马上感觉到了，立刻道歉，“对不起！你看我这破嘴，一高兴就胡言乱语。真该抽。”拿起她的手掴了自己一个嘴巴。
　　萧紫玉轻轻吸口气，揉揉他挨抽的脸。“那些事并不是耻辱，只是一些疮疙疤。等我的心‘壮’得足以控制得了揭疙疤的痛苦时——当然，前提是我必须具备写作能力，我会写下咱们的那段历史。不图什么名利，只想在我们都老得连回忆都觉得累的时候，当杂志翻翻好了。”
　　李勃然点点头，深情地吮了吮她圆嘟嘟十分性感的双唇，激情地低语，“好的宝贝儿，这一节到此结束。下一节开始了。”麻利地脱着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
　　到机关上班可不同于基层，尤其是在那些爱摆谱，架子十足的前辈手底下干活，你必须谦逊，低眉敛目，毫无怨言，当然还得勤快，只有这样，你才能由趴着慢慢蹲着，再由蹲着慢慢站着。站起来之后，你也不可以平视前辈，否则，你离重新趴下将是咫尺距离。
　　七点多一点，萧紫玉就到了公司的楼下。爬上二十一级台阶，开锁、开窗、扫地、抹桌子、倒垃圾、给经理们烧好开水，一切都弄妥当了，前辈们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扭扭搭搭拖拖拉拉，迈着方步走进敞开的大门。
　　卢杰进了门，微微有点塌陷的眼窝里咕噜噜乱转的眼球，在清洁的室内打量了一遍，然后扯着一道道皱纹的腮帮子笑了。“小萧啊，你咋又来得这么早？打明儿起别早来，离正点差个十分八分到就行。来了你就只收拾经理室，咱们室我来收拾好了。”说完，脱下外衣披在椅子背上，然后舒服坐下。
　　“没关系的，主任。反正也是顺手，再说也没啥累活儿，我一人行啊。”
　　“不错，真不错！不仅人美，品质也美！”卢杰盯着萧紫玉夸着。
　　萧紫玉脸一红。“您过奖了！”拉开抽屉拿出两份稿件。
　　“我这人可不轻易夸人，我很惜才呀！很能为下属着想，不像某些人净玩嘴皮子，动不动就向领导汇报搞小动作。好好干，我会关照你的。”
　　萧紫玉点点头。“谢谢主任！我会努力。”
　　“谢啥呀？我可不想让你谢。人和人是讲缘分的，我们有缘哪！我常去商店，那么多小媳妇，我对你的印象最好。否则，这次你们上来的七个人里头我就不会单单要上你了。”
　　萧紫玉立即明白卢主任是在要人情啊！马上笑吟吟地说：“你可太看得起我了！就为这，哪天我和勃然一定登门答谢。”
　　——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卢杰高兴。“看看看看，生分了不是？我哪敢劳动李科长的大驾呀？呵呵呵呵……”
　　萧紫玉把一份稿件双手递给卢杰。“主任，麻烦您给我看看这么写行不行？在商店净拨拉算盘珠儿了，冷不丁儿地摆弄起文字来还真蒙。”说得谦逊有礼。
　　“好好好。哎呀，好字呀！全公司还没几个能写得出哇。”接过稿子，卢杰边翻看边赞着。
　　“您还夸呢？有的字写完我自己都不认识，所以不敢拿给方经理看，只得劳烦您先给把把关了。”
　　卢杰很受用，一连又说了几个好。萧紫玉拿着方海州的手稿去了打字室，她开始看她的稿子。
　　卢杰从进公司就玩笔杆子，十几年过去，她的文章从不行到行，人也相当自负，整个公司除了方海州，谁的文章也不入她的眼。现在，一篇普通的会议纪要就让她惊讶不已了。突然间，她想到一个问题：方海州为啥要把萧紫玉安排在办公室？
3   谨慎做事
　　十平米的空间内，三张办公桌一张接着一张靠西墙安放。进门起的第一张桌子上安着一台手摇打字机，第二张桌子上摆着一架老式印刷机，第三张桌子上放着蜡纸、白纸和一摞摞看过的报纸。两把椅子，一把放在打字机的桌子边，一把放在这张桌子的堵头边。
　　萧紫玉调整好滚筒上的打字蜡纸，校了校间距、行距，然后开始打字。打一会儿，她就抬头看看墙上贴着的纸上的字再接着打。
　　门悄悄开了，关思琦进来，两个人相视笑笑，萧紫玉指指一边的椅子。
　　关思琦没坐，站到萧紫玉的身后望着墙上的字，望着望着，她便像鬼掐了似的尖叫一声，“这不是键盘上的字吗？”
　　萧紫玉停住手，也望着墙上的字，“没错。”
　　“你把它贴在这儿干吗？”
　　“背呀。我在背键盘上的字呢。这法子笨吧？”
　　“我的天哪！这么多，得背到啥时候才能背下来呀？”
　　“没多少，才三千一百一十八个。慢慢背吧，终有一天会背下来的。”
　　关思琦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呢，时间一长不就记住了么？”
　　“方经理是个急性子，稿子上午给我下午他就来要，而且他还老不闲着。看看，”给关思琦看足有十页的手稿。“这是他昨天给我的，今天下班前就要。如果记不住需要的字在哪儿，打起来就慢。耽误了领导的工作，领导不说别人也会说，到那时，我可就没脸在这儿呆着了。”
　　“就你要强，你的前任可是打了一年多才不挨领导损的。你才上来一个月，何苦苛刻自己。三千多个字挤在一起，看了就晕。三五个月记不住，领导会体谅的。”
　　萧紫玉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总没坏处。”
　　关思琦摇头。“说不过你。”
　　“哎，你不练功吗？”萧紫玉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这个不仅要快，还得准确。否则，有你闹心的。”
　　关思琦撅了下嘴。“怎么练？难不成我天天掐把钱点么？那东西是好，就是太埋汰了，能不摸它我尽量不摸。”
　　萧紫玉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一沓二寸宽四寸长的白纸。“给你准备的，还有啥说的？”
　　“啥也不说了。”关思琦乐滋滋地接过白纸。“三姐，你们主任对你咋样？”
　　萧紫玉接着打字。“挺好啊。”
　　“我们科的两位大姨可异口同声地说她不好，一个说她爱打小报告，当面不说背后乱说；一个说她好大喜功，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捡不着好粪。三姐，你可得小心哪，千万别让她给坏了。”
　　萧紫玉摇摇头。“小九儿，咱们上来多长时间了？”
　　关思琦转了转眼睛。“嗯，差两天一个月。怎么啦？”
　　“小九儿，撇开公家说私家，我说几句刺耳的话，你听了别生气。机关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没有‘本事’是不会干这么多年的。咱们新来乍到，千万不要人云亦云。人心难测，假如被人摆了一道不得不回商店，丢人可丢到家了。咱不图给老头子争光倒彩，还得为自家人脸上贴光呢。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以后常给我提个醒儿，免得我乱放炮。不说了走了。”
　　关思琦走了不到五分钟，汪建文便气呼呼地进来，噗地坐在椅子上拔着长气。
　　汪建文一心一意要把头三脚踢好，就顾不得跟大伯嫂暗斗了。表面还像好朋友似的，没事就跟萧紫玉咕咕地唠。
　　“哟，跟谁打起来了这是？”萧紫玉乜斜着她调侃。
　　“真想干她一架。气死我了！死老婆子。满以为上边的人都是知识层的，一定比下边的人好处，谁曾想这帮老不死这么难伺候。不是这不对就是那做错，横竖看你不顺眼了。这不，今儿早她就支使我跑了趟总厂，回来屁股还没沾椅子就扔给我一叠稿子让我抄。我认认真真地一篇篇地抄，抄得我手指头都僵了，好不容易抄完了以为这回没事了，不料侯凤芝这个臭娘们儿，仅仅看了一眼就啪啦扔回给我，金鱼眼一翻动，公鸭嗓子叫着，‘写的啥玩意儿呀？乱七八糟的谁看得懂啊？重抄。’你说她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我写得够规整的了，一笔一画根本不敢连，就是距离近了点，连小学生都看得懂的字她却看不懂？这不是故意刁难我么？唉！早知如此就不挖空心思地要上来了，搭上人情还得受罪，真划不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好啊！”萧紫玉停住手，用左手敲敲右肩头。“她让你重抄你就重抄，不就多写几个字么？咱们年轻，跑跑腿累不坏，写写字也伤不着，权当学习了。等你的本事超过了她，到那时她想折腾你也找不到借口了。人哪，说好听都有上进心，说难听是都有欲望。上边总比下边的好处多，不管咋的，上边的叫职员，出去办事多多少少还能有几分面子。你很聪明，口才又不错，将来一定会有出头之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建文哪，你可要坚持住。如果非得有人打道回府的话，那个人也不该是你。”
　　“你拿我开涮是吧。”心情好多了，脸上有了笑意。端详着萧紫玉的脸她不由暗忖：真看不出她这么能说会道，难怪李勃然那么死心塌地。
　　萧紫玉笑。“哪有？我说的是真的，不信就等着瞧好啦。”继续打字。
　　“瞧个屁吧瞧，我怀疑用不上半年我就得被她折磨死了。”身子往下出溜，腿伸直，头枕在椅子背望着萧紫玉来来回回操动着铁杆，忽然为她叫起屈来。“天天打字，上来一个月不到，你打的字八成有一手推车啦吧？我就不明白了，以前他们也有这么多烂东西要打吗？我看这也是故意刁难，你们不是都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么？好。让你有干不完的活儿，累你个四脚朝天。”挺起身，暧昧地拍拍萧紫玉。“苦了你了，也害了俺大哥。辛辛苦苦追上的老婆却天天加班到半夜，搂不着还得甩着长腿往这儿颠儿。苦啊！”摇头晃脑，嘎嘎地笑，表面捉弄，心里妒嫉。
　　“笑吧笑吧，给你二分钱笑过去得了。”
　　汪建文把大声笑改成讥笑，瞟着萧紫玉说：“我要是笑过去了，你就得给我的美朵当妈。你要是不当，我就变成厉鬼缠上你。”
　　萧紫玉意味深长地说：“只要她大伯同意我没意见。”瞥着她莫测地笑。
　　汪建文暗暗一惊，慌忙推了下萧紫玉。“想的美吧你！”说完急急出去。
　　萧紫玉接着打字，边打边回忆喜宴上，半醉的汪建文脉脉含情地看着李勃然的片段。
4   两种生活
　　赵野玫到公司找汪建文，走到楼梯口却没敢上去。等了半天才等到个人，急忙让其把汪建文一声。
　　汪建文出来，两个人到了楼梯下面的拐角处。
　　“啥事呀家里不能说，跑到这儿来了？”瞟着赵野玫的大肚子，汪建文皱着眉头问。
　　赵野玫呆视着墙壁，近乎绝望地说：“我想离婚。”
　　汪建文差点蹦起来，刚想大声问，忽见一旁的道上走着人，赶忙压低声调追问：“你说什么？”
　　赵野玫垂下头，声音压抑得几近哭腔说：“我想离婚。”
　　汪建文抓住赵野玫，咬着牙根儿问：“你是不是有病啊？费尽心思才结成了婚，孩子都快生了你又要离婚，到底想干啥呀？别上嘴唇一搭下嘴唇就说离婚，当初干啥来着？能将就就将就过吧，谁让你死皮赖脸地非要嫁给人家了呢！”
　　赵野玫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没法儿过了。从结婚到现在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狗屎，我还赖在哪里干啥？难道我离了他就找不到男人了么？他不稀罕我，有人还稀罕我呢，老工人（一个长得老相拙嘴笨腮三十岁的男人，绰号叫老工人）到现在还等着我呢？我跟他前脚离了，后脚我就嫁给老工人，让他看看姓赵的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
　　汪建文气得脸通红，不管不顾地尖叫：“对，对。你就这么糟践自己吧。既然这样，你还哭啥呀？”
　　赵野玫哭得更厉害了。
　　汪建文恨铁不成钢地说：“行了，哭会儿得了。想开点儿吧，等孩子生了也许就有转机了。父子连心，看在孩子的分上他会改变对你的态度的。”
　　赵野玫使劲摇摇头，又使劲擦了把眼泪。“他不会。这辈子除了萧紫玉，他不会对任何女人好。我算看透了。”
　　汪建文找来两块砖头，两个人坐下。汪建文接着劝，“别瞎想了，想多了伤神。”摸摸赵野玫的肩膀和胳膊。“你也太瘦了，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挑好的吃，想吃啥要啥，陆琛不给买，就管他妈要，能生个健康的孩子比啥都强。你看看美朵壮得像头小牛犊子似的，整个托儿所就她不爱生病，这都是先天营养到位的原故。”
　　赵野玫长长叹口气。“你家老太太不是退休了么，干吗不让她带美朵？托儿所孩子多，孩子放哪儿遭罪，哪有奶奶看着舒服！”
　　汪建文的脸呱嗒了下来。“我不稀罕。她倒是说过一次让把美朵送过去，李浩然也乐意，可我不乐意。生美朵时她就伺候我三天，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不喜欢我，连带着也会不喜欢美朵。我就要志这口气，没有她带，我闺女照样长得壮壮实实建健康康。”
　　赵野玫冷哼一声。“这要是换成了萧紫玉，她不得没完没了的跑去要美朵啊？”
　　“没法子。同人不同命啊！谁让人家着人疼呢？”酸溜溜地说。
　　“她不会永远吃香，总有一天她要倒大霉。”说得相当恶毒。
　　汪建文拍拍赵野玫。“咱们就等着那一天吧。你也别钻牛角尖了，这都是命，认了吧。”
　　赵野玫摇摇头，用仇恨的语调说：“等孩子生完看看，若他还是这样，我就把孩子扔下去嫁老工人。”
　　汪建文噗哧笑了。“一口一个老工人，他怎么能跟陆琛比？武大郎似的，要嫁也得嫁个跟陆琛差不多的。你想让某些人看笑话咋的？”
　　赵野玫苦笑。“你的嘴可真黑。武大郎不足一米，人家老工人最低也有一米六。他心好老实，会对我百依百顺。你看我都这样了，每次回家他还痴痴地看着我呢。”
　　“好好好。你还是麻溜地嫁给他得了。”汪建文站起来，边拉赵野玫起来边说下去。“我这就上去找萧紫玉给你开离婚介绍信，你等着啊。”
　　赵野玫使劲推了下她的二表姐，“死样儿！”
　　萧紫玉下班回家，婆婆正在做饭，公公爷仨还没回来。她飞快地换上家居服，进了厨房。
　　“喂喂喂……”洪清华连声喊着。“你快给我放下，痛快歇着去。”夺下大儿媳抓在手里的蔬菜，推着她出厨房。
　　“妈，我不累呀。”萧紫玉搬住厨房门框不走。
　　“不累也得躺着，小心动了胎气。”
　　萧紫玉的脸有点红，羞答答地问洪清华，“您怎么知道了？”
　　“紫玉，别怪妈多嘴。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你不知道，我为了带孙子连返聘都拒绝了么?”
　　“妈你先别高兴，还不一定呢。今儿太忙没去医院拿化验单，明儿一早我去拿，回来再告诉你该不该高兴。”
　　洪清华喜悦地说：“不用去了。今儿下午我去给你爸开药，你佟姨都给我报喜了。”
　　“是吗？”萧紫玉的脸更红了，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洪清华。
　　洪清华怜惜地看着大儿媳。“看你这孩子，当妈妈是多荣耀的事呀！”慈爱地拍拍她。“现在这段日子可关键，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激烈动作，一定得保住我的孙子。快回屋躺着去。”
　　“妈，我没有那么娇贵。就让我在这儿陪您说会儿话吧。”
　　“说话的时间有的是，快进去。”不由分说把萧紫玉推出厨房。“对了，你都烦啥？我马上通通处理掉。”
　　萧紫玉想想摇了摇头。“没啥烦的。就是有时胃里不舒服。”
　　“跟我一样。难怪咱娘俩投缘，敢情咱们该是一家人。”自豪的有些眉飞色舞。“快躺着去，啥也不许干哪。”
　　萧紫玉答应着进了卧室，坐在床边摸摸一点迹象也没有的肚子，她忍不住笑了。“喂，你真的在里边吗？你是男还是女，妈妈怎么才能知道呢？”轻声呢哝，慢慢躺下，看着天棚傻笑。忽然她想起皮包里的东西，随之倏地坐起，又猛地想起婆婆的叮咛，立即放慢动作，千金小姐似的下了床，边去拿皮包边叨咕：“宝贝，你一定得是个结实的小家伙儿呀，你要安安全全地在里面呆着。保佑妈妈学会本事，不受别人的白眼，听到没有？”拉开拉链，拿出一叠打满字的纸，找到胶带，由化妆台一直贴到床头。然后，拿出床头柜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坐在床上边织边背纸上的字。
　　李久成爷仨一起回来。扑鼻的香气立即把李勃然和李香泽勾向了厨房。李久成却扛得起诱惑，进了客厅。
　　“干啥干啥？鞋也不脱，想累死你们的妈是么？”洪清华指着哥俩的鞋吆喝。
　　李香泽回到门厅去脱鞋，李勃然却执着地进了厨房。急得脱了一只鞋的李香泽大喊大叫：“妈，他不脱鞋。”
　　李勃然进了厨房就开吃，转眼间，案板上六个菜被他尝到了四个，边吃他边诧异地问：“干吗整这么多菜，没人生日呀？”
　　“别吃这个，吃别的去。”洪清华打开儿子伸向第五道菜的手。
　　“对了妈，就不让他吃。手也不洗，存心把细菌传给大家嘛。”倚在门框上的李香泽说。
　　李勃然回头瞪了妹妹一眼，接着对他妈抱怨。“您明明知道您大儿子最喜欢吃鸡翅膀啦，咋不让吃？想给谁留着咋的？”
　　“对啦。给我大孙子他妈留着，不行么？”洪清华美滋滋地答。
　　“你大孙子他——，妈您说啥？”停住手惊问。
　　“乖儿子，你要当爸爸啦。”
　　“真的？这是啥时候的事儿？怎么您知道我却不知道？”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你佟姨告诉我说紫玉今儿早上去她那儿化验。都快两个月了。”
　　李勃然立即出了厨房，甩掉鞋子扔了提包，进了卧室就抢下萧紫玉手里的毛衣，抱住就吻。
　　萧紫玉娇嗔地拍打他。“你干什么，看看是不是弄掉针了？”
　　“我不管。我太高兴了！”坐在她旁边，仍然搂着她。“宝贝儿，你就要给我生另一个宝贝了是吗？”
　　“哪有的事？”故意否认，娇笑，躲着他长鼻子的骚扰。
　　“你敢说没有？”瘪着嘴鼓着腮，抱着她躺在床上，从脖子开始一路向嘴唇吻去。
　　萧紫玉笑着躲着，最后沉醉在他深深的柔情里。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美丽而温馨的画面，画面里有他有她还有个小小的他……
5   一怒掀桌
　　汪建文乐颠颠地到托儿所接了美朵，边往家走边想：浩然一定把饭菜弄好了，说不定还点上两根红蜡烛。烛光晚餐，好浪漫！结婚两周年了，好快。一顿好吃的怎么能饶了他，最低也得加上件礼物才行。要什么呢？去年他给买了件风衣，今年不要衣服，他买了也不穿。项链都兴这么多年了，他再没心没肺也该想到，他要是想不到就跟他没完。以前是没钱，现在虽然钱也不多，可买条普通的项链还是不成问题。他若敢……慢着慢着，这小子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很到位，说不定早就买好了，专等着今天拿出来，可别冤枉了好人。
　　兴冲冲喘吁吁绕过邻居家的山墙，歪头望望自家的烟囱——没冒烟。是早做好了还是没回来呢？若是他敢忘了今天是啥日子就别想好过喽。气哼哼到了自家大门前——铁将军还没下班——他果然没回来。稀里哗啦打开大门二门，把美朵撂在炕上，到厨房转了一圈——凉锅冷灶，一把豆角堆在墙边。她的气已经到了嗓子眼了。看看手表，才五点一刻，赶忙劝自己：等会儿再火，说不定他有啥事给耽误了，正往家赶呢。先攒足了力气，一会儿先抽了再审。
　　回卧室和美朵玩了会儿。美朵饿了，怎么哄都不玩了。汪建文急忙去翻兜子拿奶粉，奶粉倒进奶瓶，提壶倒水时壶却是空的？刚压下去的火腾地又蹿了上来，狠狠骂了句王八蛋，扔下暖瓶去烧水。掏灰、放柴、点火，正捂扎，美朵哈啊哈啊地哭了起来。她赶忙进屋抱起美朵回厨房接着鼓捣该死的炉子。半个小时过去了，火没引着，烟倒整了一屋子。美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眼泪也簌簌地往下流。一脚踢翻炉灶边的脏水桶，抱着美朵锁门走人。
　　程淑兰急忙接过外孙女。汪永海赶紧去冲奶粉。汪建梅一路小跑端上来还热乎的饭菜。汪建文却嘤嘤地哭了起来，妈妈劝，爸爸哄，妹妹在一旁直安慰，她总算停住哭声拿起了筷子。
　　“浩然呢，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程淑兰问。
　　“可能又加班了。”满腹怨气还得给他找借口，毕竟这个丈夫是她自己选的。
　　“快吃吧。吃完早点走，看他回来见不到你们娘俩又该急了。”汪永海说。
　　吃完饭，妹妹抱着外甥女送姐姐。两个人刚下北山坡就碰见了汪建梅的大伯哥尤长春。“哟，大哥你也加班了？”
　　“没加班。打了会儿麻将，输了五十多，真丧气！”尤长春说。
　　“那你还没吃饭吧，到我们家吃点儿吧？”
　　“吃了吃了。是浩然买的饭。”
　　汪建文烦尤长春，见妹妹跟他说话，就接去美朵往前走。将将走了三步就听到‘浩然买的饭’，她倏地回来，盯着尤长春问：“浩然为啥给你们买饭？”
　　“钱都让他赢去了，他不买谁买？”
　　“你们在哪儿玩的？”该死的，啥时候跟赌鬼勾搭在一起了呢？
　　“方平家。他们还干呢，我却不得不回家了。一过八点，你嫂子就挨家挨户地抓赌。唉！这娘们要是耍起狗砣子来还真拿她没辙。不跟你们唠了，快八点了，我得走了。”说着走了。
　　“姐夫啥时候跟他们搅合在一块了，要玩也不能和这帮耍钱鬼玩呀？长河说他们都有暗号，净打伙牌，跟他们玩不是䝼等着往里扔钱么？”
　　水银灯下，汪建文的脸色煞白，而一双眼睛却亮得发贼。把美朵塞给妹妹，“美朵困了。你把她抱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走。
　　汪建梅看着她大步如飞，不由担心地喊：“可别打架呀。”
　　汪建文砰地推开方平家的门。
　　日光灯已经变成蔚蓝色，可是，一团团的烟雾还在往出喷吐。一堆人围着一张哗哗响的麻将桌，很大的开门声硬是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若不是方平的老婆看见汪建文像看见抓赌的似的喊了一声，一堆男人还不转过头来看。
　　汪建文谁都不理，冰着一张脸，大踏步到了桌子边，抬手就掀翻了桌子，然后转身又大踏步地走了。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李浩然，指责大于同情。李浩然的脸像火烤的似的，呼啦起立，大步追了出去。
　　“你想干啥？还要打人咋的？”李浩然追了上来，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汪建文以为他要揍她，便先叫了起来。
　　“净瞎说。咱回家。”李浩然搂着她，没事人似的吹起了口哨，整得她一头的雾水。
　　接孩子回家，生火、烧水、灌壶、洗脚、铺被、躺下，李浩然都是和和气气，一点打的意思也没有。汪建文更加的困惑了。
　　第二天晚上，李浩然见汪建文的气全消了，才半是责备半是玩笑地说：“昨天你咋那样？二话不说就把桌子给掀了。让我多下不来台呀？”
　　“昨天我是有点过，但你也太气人了！忘了昨天是啥日子也就算了，你还去赌？看看你这个家，除了一台破黑白电视还有啥吧？你妈不帮衬咱们，我妈又帮不起咱们，咱们全都得靠自己，咱能玩得起吗？耍钱不是正道，你看那帮耍钱鬼哪个耍发家了？我告诉你李浩然，我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可咱俩的能力把这个家往好里整。如果你满足不了我这么简单的愿望，咱们好聚好散。我不会跟个耍钱鬼生活在一起的。”
　　“你说的对。昨天是个例外，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走到大衣柜边，打开柜门，他从一件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纸包，回身递给汪建文。“看看这份礼物合不合你的意？”
　　纸包里是一条18K金的项链，虽然它没有多少份量却晃亮了汪建文的眼睛。“你没忘啊？”
　　“哪能忘啊！都买了十多天了，就等着昨天给你。谁知临下班时被他们将了军，不去不行。放心，以后我绝不再玩，说话不算数我头朝下见你。”
　　汪建文泪盈盈地笑了，捧着李浩然的脸送上一吻。
　　李浩然被她吻得激情勃发，立即除去身上的衣服上了炕。
　　完事之后，汪建文把玩着项链。李浩然搂着她，一会儿看看她手中的项链，一会儿看看她白皙的脖子，想着母亲的偏向偏爱，不由一阵阵心疼，心里的秘密也就不知不觉溜达出了嘴唇。“其实我们家有一条项链。”忽然觉得不妥赶忙刹住，可惜已经晚了。
　　“是吗？什么项链？快跟我说说。”汪建文放下项链，极感兴趣地看着他追问。
　　李浩然不自然地笑笑，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嗨，就是一条项链呗，有啥说的？咱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汪建文不依。“跟我说说嘛，你这人咋这样？说又不说完，存心让人心痒嘛！我又不要，你就满足我的好奇心不行么？”
　　李浩然担心说出来惹祸，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就是一条项链，我不告诉你了嘛，还说啥呀？”
　　汪建文小脸一沉，扑棱翻个身，身子滑出老远，两个人之间立即出现一尺宽的缝隙。
　　李浩然看着她白皙性感的后背，这个后悔呀！悄悄吸口长气，躺平身体，心说：一会儿睡着就没事了。
　　汪建文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没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即改变招子，翻身贴向已经闭上眼睛的李浩然，手也不老实，脚也不老实，见他还死撑着，于是用上了杀手锏——搂着他的就亲。
　　最后，李浩然全招了。
　　李家有一条同治年间的项链，是李久成的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每一辈都传给长熄，传到李勃然这辈已是第六辈了。
　　这条项链是纯金打造，金灿灿黄橙橙，足有五十克重。一个接一个的菱形小金片儿角对角地连接在一起排成两排，正好一百片。每个菱形两面都雕刻着一只小鸟，鸟的嘴一律向下，对着心型项坠上的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精美，古香古色，很有宫廷韵味。
　　李浩然说完，汪建文半天没吱声，暗暗猜测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一定早就到了萧紫玉的手里。忽然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在痛哭，在怒吼，在咆哮。对洪清华的恨，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李浩然见她没啥反应，有点发毛，仔细看看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双眸中却出现了一种难言的痛苦。
6   改变策略
　　汪建文对老李家的人，除了恨就是不满，最好不见李家的人才好。但是，自从萧紫玉结婚以后，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一家三口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婆婆家蹭饭。
　　周日，睡了个早觉，快九点了才起来。两个人随便对付一口，喂饱美朵，就推着自行车向红眼楼走来。
　　开门的是洪清华，一见美朵便满脸带笑。“哎哟！我大孙女来了。来，让奶奶抱抱。”接去美朵，边亲着边问：“一个礼拜不来看奶奶都不行是吧？”
　　汪建文绝不示弱，立马顶了回去，“对呀。俺们就是想奶奶，一个礼拜不来就想的要命，所以就得来。”说完就哧哧地笑。
　　萧紫玉和李香泽都迎了过来，前者过去逗美朵，后者逗汪建文，“二嫂，回来蹭饭老空着手你好意思么？”
　　汪建文脸不红不白地回答：“有啥不好意思的，俺们蹭的是老李家的饭，又不是老张家的饭，你有啥意见？”
　　李香泽气得翻了下眼皮，一甩手进了自己的房间。
　　萧紫玉拉着汪建文坐到沙发上，洪清华抱着美朵坐在另一边。
　　李浩然进门就张罗玩麻将。“我爸呢，赶紧搓两圈呀？”
　　李久成从卧室出来，高兴地答应，“好啊。可是你大哥出去了，不够手啊？”
　　李浩然立即摆桌子。“先让香泽顶着。香泽，快出来。”
　　李香泽就是不出来。
　　李久成打开电视柜拿麻将。
　　萧紫玉帮着拿椅子，洪清华怕她抻着，忙过去帮忙。
　　汪建文坐在沙发上冷眼观瞧，心里阵阵不舒服。
　　桌布铺好，麻将摆上，李久成父子坐在桌边，干瞪眼玩不上。
　　洪清华陪着两个儿媳妇坐在沙发上闲聊。
　　“香泽，还不出来？快点出来，就等你啦。”李浩然急得够呛，“建文，别唠了。快过来。”边说边哗哗洗牌。
　　汪建文故意心不在焉地问：“大哥干啥去了？”
　　萧紫玉微微一笑，以调侃的口吻解释，“去市场啦。知道你们来，得买点好吃的呀。”
　　汪建文立即乐了。“还是大哥知道疼人。”
　　“建文你咋回事？别在那儿浪费时间了，快过来呀。”李浩然央求着。
　　洪清华笑着催汪建文，“快去吧，看把他急的，可别让他干嚎了。”
　　“妈，你去玩吧，我跟大嫂说会话儿。你别看我们俩天天在公司见面，却没有时间说悄悄话。那帮老东西时刻都瞟着你，就盼着能抓住你的小辫子好使坏。”伸手要美朵，“来，美朵，妈妈抱。”
　　美朵赖在奶奶怀里，不理她妈。
　　萧紫玉拉起汪建文推她过去。“你快去玩吧。”
　　洪清华急得叫出了声，“紫玉，你小心点。”
　　坐在椅子上的汪建文看了看萧紫玉，问洪清华，“大嫂咋的啦？”
　　萧紫玉不好意思了，打岔，“没咋的。麻溜儿玩吧。”
　　李浩然不耐烦地叫：“三缺一咋玩儿呀？要么大嫂你先来几把，大哥回来你再下。”
　　洪清华立即阻拦。“你大嫂不行。我给你叫香泽去。紫玉，快回屋歇着去。”
　　萧紫玉跟上去。“我不累。一会儿就得做饭了。”
　　“做饭也不用你，才几个人的饭，又不是第一次做。你别管了。”
　　娘俩边说边进了李香泽的卧室。
　　汪建文恍然明白了，轻声问李久成。“爸，大嫂是不是怀孕了？”
　　李久成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汪建文忽然觉得有一股凉风吹进了她的心里。
　　李香泽还没有出来，李勃然却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回来了。
　　汪建文立刻站起迎上去。“哎呀，大哥你不是把菜市场给搬回来了？”喜悦地说，殷勤地伸手去抢李勃然手里的菜。
　　洪清华和萧紫玉听到门响也先后出来去接李勃然手里的菜。
　　李勃然高高举起手里的菜。“别动，都别动。我自己拿进去。”说着进了厨房。
　　李浩然高兴地大叫：“大哥你快来吧，三缺一，就等你了。”
　　李勃然胡乱扔下菜，“香泽呢？让她先顶着呀。”匆匆洗手。
　　洪清华看着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菜不顺眼，就把美朵给了萧紫玉，自己进厨房整理。
　　汪建文声音透着兴奋抢在李浩然前面说：“香泽让我给整出气了，躲在卧室里哭呢。”
　　没等李勃然说话，李香泽冲出卧室坐到了麻将桌边，抢白汪建文。“你才哭呢。我替大哥玩几把。”
　　“你快歇着吧你。”见李勃然走过来，汪建文想把李香泽赶走，“刚才咋叫你你死活不出来，现在大哥回来了你又要玩了。不带你，快让位吧你。”
　　李香泽来了犟劲儿。“你说的不算。我就要玩。”晃着脑瓜气人。
　　萧紫玉轻轻碰了下李勃然，李勃然会意，忙说：“香泽先玩着，我去抽根儿烟。”说完往卧室走。
　　李香泽急忙过去拉回李勃然，把他按坐在椅子里。“叫我玩我还不玩了，不让我玩我偏要玩。”
　　汪建文气得眼睛发蓝，却装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笑骂：“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李香泽乐呵呵地对付。“这么想就对了。大的就得有大的样，对吧爸爸？”
　　李久成拍拍女儿。“去大屋拿两把椅子来，让你大嫂和你妈坐下观战。”
　　李香泽马上去了，拿回椅子摆在李勃然旁边一把，另把椅子放在李久成一边，然后坐下给她爸支招儿。
　　李家麻将打得最好的是李浩然，其次是李勃然，最差的是李香泽。李久成的牌技虽然不错，却是有质量没有速度。每次爷几个玩，都得容忍他号脉，否则三缺一就玩不上。
　　洗牌，码牌，抓牌，大家一边玩一边瞎唠。
　　萧紫玉抱着美朵进厨房去拉婆婆。“妈，做饭还早，您快去给爸爸支支招儿吧，爸爸第一把就输了。”
　　洪清华把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擦。“就我这两下子还能当军师？你爸不会用的。”说归说，但她还是进了客厅。
　　李香泽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洪清华。萧紫玉坐在李勃然身边。
　　萧紫玉玩麻将还是个生手，李勃然便边玩边传授给她经验，得空还跟她眉目传情。坐在对面的汪建文越看越堵心，却又不敢有啥表现，只好借着谁打错牌损谁来发泄心中气闷。
　　“大哥，这次管理干部晋级有没有你的分呀？”李浩然忽然问。
　　李勃然淡淡地说：“差不多吧。”拿着抓来的牌要给萧紫玉看，“留着，还是打喽？”
　　萧紫玉看看李勃然的牌，想了想说：“打。”
　　李勃然摇下头。“打了就丢张了。你看，这儿缺啥？”。
　　萧紫玉反应过味儿来。“嗯，留着留着。”
　　汪建文立即不让，“不行，打喽。既然都喊打了就得打。快打呀，爸不吃，我可能还差呢。”心愤愤不平：再升他可就是处长了，萧紫玉不就成了处长夫人喽！同样是二十五岁，为啥她的狗命这么好呢？
　　李香泽带着些许怒气马上接话。“人家牌还没落地儿呢，打啥打？不打大哥。打这张。”指着另一张牌。
　　汪建文瞪了眼小姑子。“就你那手臭牌还支招儿呢？可别丢人了！”撇着嘴嘲笑。
　　“我乐意支。你看，大哥按我支的打了吧。”晃脑眨眼地气人。
　　李浩然瞪了李香泽一眼。“别在这儿捣乱，找点活干去。”
　　李香泽瞪了她二哥一眼。“你才搞乱呢。”说完大步出去。
　　美朵坐在大伯母的怀里，抠抠这个扣子，拽拽那个扣子。萧紫玉本来扣得好好的衣扣被她鼓捣开了两个，金灿灿的链子便蓦然落入她的眼中，于是，小家伙兴致大涨，两只小手伸进大伯母的领口拽出来项链把玩。
　　“打这张行么？”李勃然拿张牌问萧紫玉。她摇摇头，指指另一张，他欣然打出，打完，两个人相视而笑。
　　甜蜜的画面刺激得汪建文一阵揪心，扭过脸，她把痛苦的眸子扫向女儿。突然，美朵手里把玩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她的心拽到了嗓子眼，李浩然的话也蓦然响在耳畔。眨了眨发僵的眼皮，她冲动得想立即过去抢下这条传了六代的项链，深深提了一大口气才压制住自己的脚，晶亮的眼珠死死盯着女儿手里的东西。
　　美朵摆弄着心型项坠，全神贯注。
　　“哥，你一定要好好干，争取升到厂级。不当厂长也得弄个副厂长当当，到时我也能借借光。我那破工作太埋汰，上班这么多年就没穿过干净的衣服，我早够了。”李浩然由衷地说。
　　洪清华看着二儿子，心里一阵愧疚。
　　李勃然没吱声。
　　李久成长叹口气说：“你的期望太高了，升到厂级？谈何容易啊！”
　　汪建文费力把目光从萧紫玉的项链上拽下来，接着公公的话茬说：“没啥大不了的，大哥有文凭、有口才、有脑子、有冲劲、有组织能力、有开拓精神，只要瞅准机会干，肯定能成大事。”
　　李勃然不自然地咧下嘴。“弟妹真能想象。”
　　汪建文立即激动地说：“大哥你不信是吧？那咱俩打个赌如何？”
　　李勃然低着头无声地笑。
　　萧紫玉捅了下李勃然。“别光笑哇，打不打呀？”
　　李勃然笑嘻嘻地乜斜着萧紫玉问：“打啥呀？”
　　萧紫玉睁大眼睛，故意做茫然状。“打赌啊，打啥？”
　　“还是打牌吧咱。二条。”李勃然打出一张牌。
　　“正吃。”李久成乐呵呵捡去了二条。吃一张就得打一张，这是牌规。李久成摸摸这张放下，摸摸那张不舍，磨蹭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该打哪张。
　　等待公公下决心的空当儿，汪建文的眼光在大伯哥脸上盘旋了一会儿，接着越过大伯嫂看女儿手里的项链，想象着这条项链若是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该有多好！
　　“老爸呀，咱不号脉啦行不？你看眼瞅着十点了，玩不上两圈就得吃饭。该打就打，痛快地整啊。点个炮也就五六块，浪费脑细胞多不值呀！”李浩然拿他爸开涮。
　　李勃然趴在萧紫玉的耳边嘀咕，两个人的脸几乎挨上了，他的呼吸吹得她的头发丝直颤动。汪建文越看越气，真想扑上去一人一巴掌，再补上一句话：滚回屋里整去。可是，她不能，她也不敢，她是弟媳，要端庄正经地看着人家夫妻情话绵绵。可是就这么看着心里是在痒痒，于是她立刻抓住李浩然的话把儿大声嚷嚷：“对呀爸爸，您老人家一个月好二三百块，点个炮就当给俺们发奖金了。”声音做作，浪声浪气。对面齐刷刷投过来两双莫测的目光，看得她的脸呼地热了起来。
　　李久成接着号脉，等得不耐烦的二儿子探着身子去给他支招儿，他还偏偏不听，让大儿子和老伴儿看二儿子支的对不对。大儿子歪着头看，大儿媳也跟着看，老伴儿也侧着身子看。这个说打这张，那个说打那张，牌桌变成了讨论会了。闹得汪建文抱起手臂，眼望着天棚。
　　美朵玩够了项坠，小胖手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地捋着链子玩，有时还抓着链子扯动。小屁股忽而坐下，小腿儿忽而起立跳动，一刻也不消停。忽然，动来动去的美朵不动了，接着响起了萧紫玉的哎呀声，吓得李勃然嗖地拎过去美朵，慌张地查看她有啥不妥。李久成、洪清华和李浩然也不争讲打那张牌合适了，纷纷抻头去看萧紫玉。
　　萧紫玉站起来，手提溜着被美朵尿湿的裤子，对着李浩然两口子抗议，“看看你们宝贝女儿干的好事？”
　　李浩然拍手打掌地大笑，笑过对着萧紫玉打躬作揖。
　　汪建文抿着嘴笑。“我闺女是在试探你中不中浇（交）呢。”
　　“你拉倒吧。她再也别想让我抱了。”萧紫玉故意气呼呼地说。
　　洪清华笑着催大儿媳。“快去换条裤子。”然后，跟老头子接着研究该打哪张牌。
　　汪建文转头看着美朵，“宝贝儿，你把——”倏地停住，心陡地狂跳起来，一个想法蓦地就钻进了她的脑子。
　　李勃然一条胳膊倒搂着美朵，一手码着自己的牌。李浩然也摆弄自己的牌。美朵脸冲着她爸，两手抓着萧紫玉的项链兴奋地在她大伯腿上乱蹦。
　　汪建文猛然站了起来，飞快地绕过桌子到了李勃然的跟前，一把夺下美朵向卫生间跑去。
　　李久成瞟了眼二儿媳，又继续号脉。
　　李勃然问弟弟：“她这是咋的啦？”
　　李浩然望望卫生间。“啊，那孩子总是先撒尿后拉屎，可能来屎啦。”转对他爸，“老爷子，你都号了半个点儿了。该打了吧？”
　　李久成终于打出了一张牌。
7   项链丢失
　　送走李浩然一家三口，大家都回个自的房间休息。躺进被窝儿，李勃然由萧紫玉的肚子开始，这儿那儿地抚摸一通。当他摸到她的脖子时忽然问：“今天咋把项链摘了？妈可说了不让摘，要这个宝物保佑咱的宝贝。”
　　萧紫玉闭目合眼地嘟哝，“哪摘了，不在脖子上嘛。”
　　李勃然再次摸了遍，诧异地重复，“没有哇。”
　　萧紫玉马上摸脖子——没有。开灯坐起，解开睡衣察看——还是没有。她立即慌了，焦急地四下翻找。李勃然也起来帮着翻。两口子掀被子，翻枕头，床上床下，梳妆台，犄角旮旯全找一遍，就是找不到项链。
　　“怎么办？怎么办！那么宝贝的东西可不能丢哇！”萧紫玉急得快哭了，胡乱地扯开被罩拽出被子，抖搂又胡噜。
　　李勃然拍拍她，然后下了床。“别急，没不了。我上客厅找找。”
　　萧紫玉却先他一步蹦到地上跑向门，吓得李勃然哎呀一声，急忙提醒。“你小心点儿。快穿上拖鞋，看着了凉。”
　　萧紫玉顾不得鞋不鞋了，光着脚冲进客厅。李勃然回身抓起拖鞋也进了客厅。
　　客厅里突然响起叽里咣当的响声，把还没睡着的三口人都惊动了。先出来的洪清华不解地追问：“这是找啥呀？半夜三更的。”
　　“妈，有没有看见紫玉的项链，她脖子上的那条？”李勃然边找边焦急地问。
　　洪清华马上慌了。“她不是一直戴着么？”嘴上问着，脚到处乱走，眼睛四处撒目。
　　李久成也急了，不声不响地翻找着。李香泽也没呆着，东翻翻西掀掀。
　　“没了。我们俩把床上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萧紫玉带着哭音说。
　　全家人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连卫生间都没落下。翻天覆地地找，就是不见项链的影子。
　　萧紫玉愧疚得哭了起来，骇得洪清华赶忙过去拍着她安慰。
　　“大嫂，你肯定没戴。啥东西一戴时间长了就没感觉了，戴不戴都一样。快回屋找找，说不定就在你化妆盒里呢。”李香泽像指点迷津的军师似的嚷嚷。
　　萧紫玉泪盈盈地摇头。“全找了。没有。”
　　李香泽不信。“那就出了鬼了。你一天没下楼，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了？”
　　“胡弄你干吗？紫玉找完我又找，就差把床柜拆了。”李勃然烦躁地说。
　　萧紫玉哽咽着说：“飞啥飞呀？明明就挂在我的脖子上，美朵还玩半天呢。”
　　沁着头的李久成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紫玉说的对。我也看见美朵玩来着。”回忆当时的场面，想着想着他便想到了汪建文抢下美朵跑向卫生间的片段，心立即一沉。
　　李香泽气呼呼地说：“一定是那个小妮子干的。真难以置信！一岁不到的孩子竟然偷起东西来了？天生——”
　　洪清华立即呵斥女儿，“偷啥偷啊？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懂什么？净睁眼说瞎话，也不愧得慌？”
　　李香泽绷着脸对付她妈。“不是她就是她妈，不是她妈就是她爸，反正逃不了他们家的人干的。二哥不是管你要过那条链子吗？说不定讨要不成就下手偷了。”
　　“你就瞎咧咧吧。”洪清华转身问李勃然，“那条链子的挂钩有点松，你没给整整？”
　　李勃然摇摇头。“挺好的，自打戴上就没开过。”
　　洪清华打了大儿子一巴掌。“好啥好啊？一岁孩子都能拽开喽。你呀你，那么珍贵的东西，你咋就不上心呢？”
　　萧紫玉急忙揽过儿。“妈，您别怪他。都是我不好，您责备我才对。”
　　洪清华赶紧换态度。“傻孩子，怨所有人也怨不到你的头上。不就是一条链子嘛，丢就丢了，破财免灾。”拍拍萧紫玉，“我是故意那么说吓唬吓唬他，免得以后他不珍惜东西。”
　　李久成接着说：“你妈说的对。一条链子最多万八千的，没啥大不了的，以后再给你买一条。别上火，快回屋休息去吧。”
　　公公安慰完婆婆接上。“快进去，折腾了大半宿，大人受得了，孩子还受不了呢。好好睡觉，别瞎心思啊！”
　　小夫妻蔫头耷脑地回了卧室。
　　老夫妻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喽。洪清华一会儿咳声叹气，一会儿翻身嘟哝。李久成却一动不动地想着心事。
　　“真是对不起祖宗啊！传了五六代的宝贝到了他们这儿就失传了！我死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洪清华忧伤地说。
　　“别上火，小心你的胆。那东西没丢，还在咱老李家的人手里呢。”李久成笃定地说。
　　洪清华扑棱一下坐了起来，啪地打开灯急匆匆追问：“老头子你说啥？再说一遍。”
　　李久成急忙用手遮住眼睛。“我说项链没丢。”
　　洪清华扯下李久成挡住眼睛的手，惊喜地说：“没丢？在哪呢？你咋知道？”
　　李久成微微眯缝起眼睛。“我敢肯定，项链在二媳妇手里呢。”
　　洪清华的脸啷铛下来。“这么说香泽说对了？”
　　李久成摇了下头，接着又点了下头，然后说了牌桌上发生的插曲。
　　洪清华怔怔地盯着李久成看了半天才恨恨地说：“我一定不会饶了她。一家人，怎么好这么干？真是穷疯了。”
　　“你可别乱来。二媳妇心眼转的快，她要是死不承认你有啥招儿？你抓着了摁着啦？把事情弄僵，不仅你们婆媳关系得破裂，那东西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洪清华咬着牙根儿问：“难不成我还得给她磕俩，恳求她开恩把东西还给咱们吗？”
　　“那倒不必。二媳妇不是钻钱眼儿的人，我想她也许是一时糊涂所为。说心里话，我对她一直有些愧疚，咱们两个老的都太疼爱老大了！以后瞅机会多少补偿补偿她，人都怕感动啊！她好不容易答应让咱们带孩子，明早儿她来送孩子，咱该咋的还咋的，千万别让她看出啥来，等过了这儿阵尴尬期，你把风儿过给老二。我想，凡是有良知的人都会反省，何况她的心眼并不坏。”
　　洪清华嗤之以鼻。“她心眼是不坏，但她的嫉妒心比谁都大。得空儿她就拿话刺激紫玉，有时还敢敲打敲打我？就说今晚吃饭，那盘红烧鱼放在紫玉跟前没放她那儿，你看她那脸子拉得快砸脚面子了，我若不是怕生闲气，早就不伺候她了。吃我的，喝我的，还给我脸子看？我这个婆婆是不是太窝囊啦？”
　　“有时你真的过分。大儿媳是好，咱怎么疼她都不为过，但得分场合地点，有二儿媳妇在，你就得尽量一视同仁。看看今天，明明知道她最爱吃鱼，你却把鱼放在紫玉跟前，她能不生气么？”
　　洪清华咂咂嘴。“口头食她也争，也太不懂事了！再说，要争也该分时候争，紫玉现在怀着孕，我怕她缺钙连累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是过来人，这么点小事儿还不能担量？真是白活了！”
　　“紫玉怀孕你怕孩子缺钙，就给孩子他妈做鱼吃。建文怀美朵时你咋不给做鱼吃，你就不怕咱美朵缺钙啦？”
　　洪清华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愤怒地瞪着李久成半晌才底气不足地反驳，“她不回来我咋给她做？”
　　李久成摇了摇头。“老伴儿，过去的就算了，以后咱们尽量一碗水往平里端吧。”
　　洪清华冷哼。“要端你端吧，我可做不出口是心非的事来。”
　　“你这人咋就咸淡不进呢？我可提醒你呀，就是抱着要回链子的目的，你也得对她好一些。”
　　“知道了。睡你的觉去吧。”
8    飞来宝贝
　　下了楼汪建文终于觉得安全了,她长长松了口气，放开刻意压抑的兴奋，打开了话匣子。由纸箱厂说到商店，从砖厂讲到修造厂，说完了厂子说厂子里的人，嘴不停，手也不老实，一会儿捅咕捅咕坐在车后座（带围栏的小孩子坐的车座）里的美朵，一会儿搂着李浩然的腰傻笑，弄的李浩然莫明其妙地直看她。
　　进了家门，汪建文主动扫炕、铺被、哄孩子睡觉——这些可都是李浩然的活儿。当李浩然端来热水要给她洗脚时，她竟然要求自己洗——这可是结婚以来第一次呀！
　　李浩然困惑地看着汪建文自己洗完脚上了炕，才想起问她哪里不对劲？汪建文笑盈盈地摇了摇头，然后脱衣钻进了被窝。
　　李浩然忽然明白了什么，快速洗了脚，连洗脚水也顾不得倒，就脱光钻进汪建文被窝，可汪建文却一点也不配合，李浩然咋鼓捣就说困了，气得他嗖地翻身给她个后背。
　　李浩然的鼾声由弱至强地响了起来。
　　汪建文慢慢起来，轻轻下地，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外衣，掏出兜里的项链，不敢开灯怕惊醒了李浩然，然后蹑手蹑脚地到了厨房，关好门后才小心拉动灯绳。
　　昏黄的灯光下，小菱形聚在一堆，自身反射的光互相映衬着，形成了一团黄色的光芒。
　　汪建文如痴如醉地看着，从这头看到那头，一点一点地看，一遍一遍看，足足看了半个多点儿才爱不释手地用卫生纸包上。关了灯，悄悄进屋，摸黑儿打开大衣柜，把链子放进挂在最里面，已经过了时不再穿的风衣的内兜里，然后上炕。
　　“洪清华，你做梦也想不到，李家传了六代的宝贝在我这里吧？这就是你偏疼偏向的报应！你不给我，老天会给我，这宝贝就该是我的。它可真是件宝贝呀！做工精细、款式考究、质地优良、美轮美奂、无以媲美，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稀有之物啊！萧紫玉，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宝贝没了呢？是今晚，还是明早？发现没了，你的表情会是惊讶、慌乱、焦急、胆怯、恐惧、委屈、难过，还是沮丧？……不管你咋样，你都不会舒服喽！让你得意，让你吃香，让你当少奶奶？这就是惩罚！这回你那个情深款款的丈夫一定会对你有想法了，他会责备你，会埋怨你，毕竟你把李家的宝贝给丢了。哈哈哈……太开心了！真想立即跑到你面前看看你是啥德行？哎呀！他们发现宝贝没了，一定翻天覆地地找，可能还得掘地三尺地找吧？好啊，你们找吧，保管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哈哈哈……太过瘾了！咦！等等，先别高兴，如果他们找不到会不会怀疑我呢？”立即回忆上午玩麻将的情景。“老爷子在看牌，老太太帮着老爷子看。李勃然虽然抱着美朵，可美朵背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东西他是不会看见的。最后就是李浩然了，他当时干什么来着？是在鼓捣自己的牌，还是闭着眼睛掐鼻梁子？不管他，就是他看见能咋的？他还能出卖自己的老婆吗？……”她亢奋地想着，分析着，兴奋着，忽而这边，忽而那边地折腾着，直到天大亮也没有睡着。
　　手掐着金链子却一次也不能戴，每回见到李家的人心还老扑通，做贼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取代了汪建文心中的喜悦。硬着头皮回家送孩子，厚着脸皮察言观色，让她不解的是，老的和颜悦色，少的一脸平静，她不由暗忖：难道萧紫玉把事情瞒了起来，难道李家老老少少全蒙在鼓里？这可不行，得找机会摸摸她的底。如果她敢蒙混过关不了了之，宁可公开自己的偷名也得把事情鼓捣出来，绝不让她假模假式的继续扮演好儿媳妇。于是，只要有机会她就往萧紫玉的跟前凑，说东道西，家长里短，绕来绕去总会绕到项链上来。然而，不知是聪明还是木讷，萧紫玉总是用哼哼哈哈回答她，就是不续下文。由此，她更加断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同时，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愚弄了，不由自主地对萧紫玉产生了无法言语的憎恶。
　　一天萧紫玉在打字。汪建文又来了，进门就嚷嚷：“你说杨新立多能得瑟，昨晚戴着一条破项链跑到俺家来显摆，说她家晓春用一年的加班费给她买的，整整花了两千块。其实那是条极普通的项链，做工粗糙，样式低俗，细麻绳似的套在脖子上，一点儿也显不出高贵，她还偏当成了宝儿了？”摇头，撇着嘴笑。“这就是品位，人的品位可是与生俱来的。像你就很有品位，我绝不是恭维你哟。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上学时旧衣服被你三弄两弄就变了样，穿在你身上觉得特够味。我就不行，大手大脚的，就会祸害东西。俺大伯哥找你算是找到个宝啊！”说完，咯咯地笑。
　　每个人都有弱点，萧紫玉的弱点是自尊心太强，不容别人说个不字，哪怕是一个讥讽的眼神，她也要难受好几天。上学时，由于父亲早逝，哥哥姐姐还在上学，全家就靠父亲的抚恤金生活。一年之中，四个孩子中只给大的做一套新衣服，小的就捡大的旧衣服穿。女孩子都爱美，都爱穿爱戴，每当同学中有人穿上新衣服，她就很苦恼，不是苦恼穿不上新衣服，而是害怕同学笑话她长时间只穿一件衣服。终于有一天她想到了办法给自己制造“新”衣服了（给旧衣服换个领子、袖头、底边，或者把两件衣服互相组合），于是，隔一些时日她就能穿一件“新”衣服，把同学羡慕得不得了。后来有人看破了她的招数，再后来就有人求她给改衣服。改了一个人的，就有第二个人来求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成了裁缝，同学中的红人。现在，不知贫困为何物的汪二小姐拿这件事来取笑她，她忽然就生气了，激烈地反唇相讥。
　　“你有啥臭美的？那时你爸爸正春风得意，要风的风要雨得雨（当时汪永海任材料员，挣的钱比别人都多，家里吃的穿的比别人家都强。最主要的是他正搞婚外情，成为江林厂家喻户晓的人物。萧紫玉指的也是后者），整个江林谁不知道你们家呀？我爸爸已经不在了，哥哥姐姐还没挣钱，我不能管我那没有工作一身是病的妈妈要新衣服穿，不改旧衣服同学就会讥笑我，想不让同学讥笑我就得去抢——其实她想说偷来着——了。”说完揶揄就地笑，同时暗忖：你还没完了？不露底儿是顾忌你的面子，别老把别人当傻子？
9   帅哥鸿飞
　　汪建文略微沉了下脸，可马上又恢复了笑脸，半真半假地骂：“死样。这回你咋不谦让了？”
　　萧紫玉笑嘻嘻地答：“咱俩同岁，干嘛老让我让着你？再说什么事都得有个度，只要超出了这个度，连哑巴都能逼得说话了。”
　　汪建文拍下桌子说：“好啦，我记住大嫂的教训了。”笑模嘎地掐掐萧紫玉的脸蛋，用戏谑的口吻问：“这块肉李勃然啃过多少回了？从实招来。”
　　萧紫玉也用戏谑的口气回答：“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呀。”
　　汪建文忽然有点心虚，绷着脸说：“不瞎扯了。问你件事，一定要说实话。长这么大，你有没有看过像样的首饰？譬如，戒指，项链什么的，很值钱的那种。”
　　萧紫玉停住手，淡淡地说：“我上哪儿见去？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都是穷亲戚哪！”
　　汪建文同情地拍拍她。“小可怜儿，当闺女时你没穿着好的没戴着贵的都不要紧，现在你可是婆婆的小棉袄，丈夫的手中宝，只要你想穿想戴，不管是啥，一个眼神就能达到目的。”
　　萧紫玉乜斜着汪建文，蓦然，她决定彻底制服她。“小棉袄你也可以当啊，咱婆婆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成倍地还回你。难道李浩然把你当草芥了么？有一次我可听他咧咧说自打结婚他就承包了你的脚了，没有这事吗？”
　　汪建文有点难为情，瞪着萧紫玉说：“李浩然对我是没说的，但小棉袄我是当不上了。洪清华永远不会待见我，不管我多么的努力，所以，我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没有播种，便不会有收获。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就没看见你播种了啥？”
　　“我不仅播种了真情实意，还播种了尊重、牵挂、谅解、关怀等等。请问，你有吗？”
　　汪建文微微愣了下，然后大大呼呼地嚷嚷：“说啥玩意儿呢？听不懂。”趴在桌子上端详起萧紫玉的脸来。
　　萧紫玉快速思考该从哪里说起项链的事。
　　汪建文把萧紫玉的脸研究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萧紫玉淡淡地问：“失望了？”
　　“我是妒嫉。老天真是不公啊！我怀美朵时长了一脸的蝴蝶斑，美朵都会走了，讨厌的蝴蝶斑还不没，害得我天天往脸上糊遮盖霜。看看你，除了眉毛掉了些，脸色憔悴点儿，整张脸上光溜溜的，一个斑点也没有。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难看的日子里你却如此的美丽！怎不让男人喜欢，怎不令女人眼红啊？”
　　“你就在那儿埋汰我吧你。一会儿小棉袄，一会儿又美丽的，好像只有你长了嘴似的。”
　　“我怎么埋汰你了？难道你不是洪清华的小棉袄么？咱不说结婚前，结婚后她对你甚至超过了香泽，有眼睛的都看见了，你怎么还不知足哇？如果她对我有你一半好，让我当她是祖宗我都愿意。”
　　萧紫玉终于逮住了机会。“是呀。她对我好，可我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李家有一件传家之宝，爸爸奶奶的奶奶六十大寿，宫里的一个娘娘赐给她一条精美的纯金项链。已经传了六代，代代都传给长房长熄，可以说是一件无价之宝，婆婆把它给了我，可我却偏偏把它给弄丢了！你不知道，那天，就是上个月的最后那个礼拜天，我们几乎把所有的屋子都翻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不知它是年代久了成了精自己土遁了，还是被鬼给摄去了？婆婆表面上啥也没说，但我知道她心疼得很。我的命不好，自小就没了爸爸，太大的财我压不住。不像你长了一身的福肉，肯定能镇住旺财——我妈说旺财都有灵性。有一次大家提起项链，我就跟婆婆说，如果当初把项链给建文就好了，啥长不长房的，不都是李家的媳妇么？建文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妈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她，她一定会当你的小棉袄的。婆婆说都这样了，还说那些没用的干啥？不过啥时候他们两口子回来，咱都不要表现什么。本来我这个婆婆当得就不够水平，可别再让二媳妇堵心了。……”娓娓地说着，一会儿褒一会儿贬，一会儿打一会儿揉。
　　汪建文万没料到大伯嫂会突然说出她魂牵梦萦的事情，而且还特别点出了那个她永远也忘不了的日子，一时之间她竟然张口结了舌。半红着脸瞥着大伯嫂笑得十分莫测的脸，她真想立即逃出门去，偏偏又不能这样——稳不住阵脚，就是欲盖弥彰，就是告诉她是自己干的。她告诫着自己。
　　萧紫玉一直看着键盘，说完话才把目光转向汪建文，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愧疚呢？李家传了一百多年的宝物丧失在我手里，我死了都不敢去见老祖宗啦。”
　　汪建文牵强地咧着嘴，笑得有几分狰狞。清了半天嗓子才说：“李浩然是曾经跟我嘚嘚过有这么一条项链，可我没当回事。我对项链不感兴趣，就是洪清华给我我也不要。我喜欢戒指。”说完悻悻地走了。
　　萧紫玉无声地笑了，轻轻地说：“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汪建文拿着总厂下发的红头文件去请方经理批阅，路径销售科门口时，她无意识地停下脚，向敞开的门里看了看。
　　室内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男人长得非常英俊，一头浓郁的头发微微向后背着，青幽幽的腮帮上贴着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着的香烟。
　　此刻，男人有些忧郁的目光正望着门口，汪建文的小脸一伸进来，那双带着忧郁的眸子便歘地亮了下，接着就变得若有所思。
　　汪建文呆了一下，心屏上立即出现白青松漂亮的脸孔。抽身抬脚快速走了过去，边走边追忆着往事。两分钟后，她从经理室出来，经过仍然敞开的销售科门口时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屁股刚落椅子，侯凤芝的指示又下来了——让她去总厂劳人处索要一份市保险处的文件。汪建文这个气呀！赌气囔腮地出了楼门，一下楼梯，她含着怨气的眼睛忽然出现了重重问号。
　　坐在经营科里的男人站在公司的吉普车边，双手插在藏蓝色的西装口袋里，微仰着脸看着汪建文慢慢走了下来，然后笑吟吟地问：“小汪，要上哪儿呀，捎上你吧？”
　　——他是谁？怎么知道我姓汪？“噢。我去厂子劳人处取份文件。”
　　“那正好。上车吧。”男人说，声音彬彬有礼。
　　——坐车当然比骑车舒服，干吗不坐？看他一副自己人的样子，八成是公司新来的。一个公司的人，即便是不认识，同坐一辆车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太谢谢了！嗯——，我该怎么称呼您哪？”不管认不认识，即搭了人家的车就得没话找话套近乎。
　　“我姓云，叫云鸿飞。刚调来公司。”男人礼貌地自我介绍，然后很绅士地打开车门请汪建文上去，自己却不上去，等司机来了，他才坐在司机一边，眼睛看着前方。
　　车到江林厂办公楼门前停下，云鸿飞回头叫汪建文别动，然后他下车为她拉开车门，柔声嘱咐：“办完事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机修车间办点事，十分钟就回来。”
　　汪建文答应着，转身进了有门卫的大门。
　　果然，没到十分钟车就回来了，还停在原地。又是云鸿飞开的车门和关的车门，虽然这回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可那浓浓的关怀却不言而喻。汪建文忽然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到了公司楼下，云鸿飞和汪建文下了车。司机却磨磨蹭蹭不肯下来，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汪建文愤怒地瞪了司机一眼，转身上楼。云鸿飞在前，她在后，两人相差两级台阶。到了门口，他忽然站住，可她却还低着头往上走，结果两个人差点撞在了一起。当她面露羞涩向一侧闪开时，他竟然魅力十足地冲着她笑了，她立即慌得想拔腿跑掉。忽然，她想到楼下还有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看呢，便急忙稳住。
　　云鸿飞站住门口却不拉门，汪建文不能白扯扯地站着不说话，于是没话找话说地说：“咱公司的计划科和销售科在一间办公室，看样子您应该是位领导，您是哪个科的领导啊？”
　　云鸿飞抓住门把手，略略沉思后说：“嗯，别管哪个科的，你叫我大哥就行。”
　　——看他的相貌最低也有三十多，叫一声大哥也应该。可是，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最好别哥呀妹的，否则那帮事妈可就有事说了。她不由反对说：“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太好的？我三十八了，难道你不应该叫我声大哥吗？”言语困惑，眼神却笑意盎然。
　　汪建文被他看得脸发起烧来，目光躲闪着，声调不稳地答：“人家的意思是在公司我只能叫你的长，出了公司可以叫你大哥。”面如桃花，羞意快展，看得云鸿飞一阵热血沸腾。他哗地拉开门，轻柔地说：“那就这样吧。”
10    恩爱夫妻
　　打完最后一个字，萧紫玉长长舒了口气，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温柔地在隆起的肚子上抚摸。
　　小宝贝不停地蠕动，左蹬右踹的，似乎在为他劳累的妈妈不平。
　　一个人进了走廊，急匆匆向打字室走来。
　　萧紫玉侧着头，顽皮地看着门。
　　李勃然轻轻推开门，心疼又生气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都几点了，还弄？”气呼呼质问，气呼呼坐下。
　　“今天没事了？提前十分钟哩。”萧紫玉尽量微笑，伸手去揉他绷紧的腮帮，他却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按摩起来。“我打发小宋去陪了，就怕你又像昨晚似的不来找就不回去，骇得全家提心吊胆。这老方头也太无情了，哪能让一个孕妇如此地操劳呢？明天我非找本妇女儿童保护法给他瞧瞧不可。”
　　“如果你想你老婆这么多天的辛苦化为泡影的话，你就去找他理论好啦，大不了我回商店就是了。”不急不躁地开解。
　　“他敢！”见她脸色微变，立即缓和口气。“先给他记着，秋后一起算。”
　　萧紫玉娇嗔地笑了。被宠爱真的很幸福！
　　“打完了没有？可以回家了吧？再干他都该不让了。”指指她的肚子，赖唧唧地说。
　　“完了。”说着往起站。因坐得太久，脚麻腿板，她站了一半又坐了回去，骇得李勃然倏地抓住她急问：“咋啦咋啦？”
　　“腿麻了。”敲敲腿，冲着他讨好地笑。他立刻又想数落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帮她揉了半天腿，然后扶起她，给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她老实让他伺候着。
　　两个人到了楼梯口，还没等她伸脚呢，他却先她一步抱起她来，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你？这么陡的楼梯，别闹了。”
　　“别动。我要是滚了楼梯，就是三条人命！
　　“更夫会看见的。快放下我。”
　　“看就看呗，我又没抱别人的老婆，有啥怕的？”
　　“啊，你还想抱别人的老婆！是不是看我现在这样你腻味了，要尝尝鲜哪？”
　　“你就冤枉我吧你，辛辛苦苦追上的老婆我怎么会腻味？不是话赶话赶出来的嘛！”哭唧唧地申诉。
　　“跟你逗着玩呢，看你那认真样儿？”
　　“我这人在这方面不适逗，给根棒槌就当针（真）了。”
　　“你就瞎掰吧。到平地儿了，让我自己走吧。”
　　“不行。累了一天了，就让我充当你的脚力吧。”
　　“难不成你想抱着俺们娘俩一直到家么？”
　　“还真让你猜着喽。”
　　“那你明天可能就是江林厂全体职工家属饭桌上的谈资了。”
　　“求之不得呀！”
　　“拉倒吧你。太沉了，你都出汗了，就到这儿吧。”
　　“大冬天的，难得出点儿汗，你别拦着我。”掂掂她，肯定地说：“也没多沉，顶多一百二。二百斤的大麻袋我一次能扛俩，不信，哪天儿咱们去官马粮库我试给你看。”
　　“不跟你瞎扯。有人过来了，让我下来。”
　　“不行。我儿子都反对了，喏，又踢了你一脚是不是？”
　　“你能感觉到？隔着两层呢子，好几层毛衣服呀？”
　　“能啊。刚才那一脚多有劲！再隔两层呢子也不成问题，因为他踢的部位是你我几乎零距离接触的地方。”不怀好意地笑。
　　萧紫玉打他一拳。“你咋知道他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她照样是我的宝贝。不知为啥，我老觉得他是个男孩儿。”
　　“爸妈也是这意思吗？你没探探，他们到底谁喜欢男孩？”
　　“要我说实话么？”
　　“当然。要么问你干吗？”
　　“那可不许生气。”
　　“知道了。”
　　“他们都偏向于男孩儿，我猜这可能是爸爸老哥一个的原因。不过，他们都是开通的人，男孩女孩都是李家的子孙。像美朵，以前妈不太喜欢，现在一天见不到就想。放心好了，他们会喜欢咱们的孩子的。喂，妈说了，现在又到了危险期，你一定要保持心态舒畅，不能胡思乱想，不许钻牛角尖。二十六岁也算是高龄产妇，我可不想因为我儿子的出生而在她妈的肚子上来上一刀啊。唉！，真盼着见到他呀！”
　　“耐心等吧，还得两个多月呢。”
　　“两个多月！你就不能提前休产假么？看你来来回回的多让人担心哪？”
　　“产假只有五十六天，现在开始休，到生时就得请假了。”
　　“请就请呗，难道你在乎你那几个工资吗？”
　　“我在乎的是领导对我的印象。就要开职代会了，经理们还要去深圳考察。还有，再过四个月就是公司成立二十周年，方老爷子指示让搞得隆重点，准备材料从这个月开始整，好些东西等着打印呢，我一休不得乱了套了？”
　　“你总有理。悠着点干吧，千万不许累病喽。”
　　“不会有事，我又不傻。”
　　“你不傻，一工作起来就傻了。哟，到家了。”
　　“总算到了。看把你累的。”
　　“不累。我抱你上去吧？”
　　“拉倒拉倒。快放我下来。”捂捂扎扎地往下挣，他只好放下她。
　　“小汪，方经理叫你去一下。”去汇报工作的侯凤芝回来，面无表情地说。
　　汪建文正趴在桌上看报纸，听她一说马上就出去了。
　　“瞧瞧，就这素质！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她是咋上来的呢？”侯凤芝抱怨。
　　国育英笑笑说：“还小，慢慢教吧。”
　　“要教你教，我可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烦了。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茶叶，往玻璃杯里倒了一些，去加水时发现暖瓶是空的，气得摔下暖瓶坐回椅子抱怨：“就没见过这么滑的小青年，早上来了只擦她自己的桌子，扫地也是东划拉一下西划拉一下的，垃圾往门后一堆了事，要不是你天天倒垃圾，咱们科就变成猪圈了。”摇摇头，换成失望的声调接着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你看她长得百精百灵，穿得光溜水滑，原来是中药店里的药材——茯苓（浮灵）。眼里没活儿，整天就知道这科那室地乱窜，难怪她婆婆不得意她，换成我我也不得意她。看看她那个大伯嫂，由早忙到晚，肚子大得像扣个三盆似的还天天加班。卢杰那么个难伺候的人都被她抹唬得无话可讲。方经理背地里老夸她，我看用不了多久，卢杰就要有个副手喽。”
　　国育英一直听她唠叨完才放下笔，提着暖瓶出去。
11    芳心摇曳
　　“方经理您找我？”把脑袋夹在门与门框之间，汪建文扬着脸问方海州。
　　方海州冲她招招手。“进来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汪建文侧着身子进了门，恭谨地到了方海州的跟前。
　　“这个，啊，从今儿起，你就是公司的行政秘书了，我已经安排打字了。现在你去通知各科室的主任科长，八点到会议室开会。”
　　汪建文被突然的惊喜给震蒙了：天哪！终于熬出头了！上来六个月，天天打杂儿，被死老婆子支使得脚不沾地儿。现在好了，有了正当的职位，扬眉吐气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呢？……
　　“咋还站着？快八点了，快去通知啊。”人太兴奋了就会发呆，方海州理解。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满心喜悦奔出经理室，笑不拢嘴地通知了书记和副经理们，又这科那科的转了一遍，最后推开经营科的门，脑袋夹在门与门框之间。“云科长，八点开会。”
　　“进来。”云鸿飞向她招招手。
　　汪建文望望只有云鸿飞一人的办公室，只把门开大些并没进去。“有事吗？”
　　“你担心我变成老虎把你吃了吗？”云鸿飞微笑着调侃。
　　汪建文只好进去，但却没有关门。
　　“你咋叫我科长了呢？”指指对面的椅子。
　　汪建文摇摇头。“你本来就是科长嘛，不应该叫么？”
　　“咱不是都说好了，有外人的时候才能叫我科长的嘛。可现在没有外人，你却——嗨！。”摆出伤心的模样，又不忍责备对方，只好用一声长叹来表示自己的难受程度。
　　汪建文的心跳加速：外人？难道她和他已经是“内人”喽？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为了掩饰羞涩起来的表情，她咯咯地笑了。“你为啥不愿意人家叫你科长呢？好多人宁可不要名字也得要那个称呼啊！”说着，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几面之缘的人不应该如此的随便，便急忙打住。
　　云鸿飞恍惚的眼神盯着她变得粉盈盈的脸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叫，只在乎你怎么叫。你曾答应叫我大哥的，你就得守信，虽然这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但在我心中却是相当重要的。”
　　“哎，当初咱可不是这么订的。我说在公司我只能叫你科长，出了公司可以叫你大哥，你怎么胡乱篡改呢？”
　　“净瞎说。当初订的是——没有外人时你得叫我大哥，有外人时才能叫我科长。你怎么不认账啊？”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可真赖。不跟你说了。”假装生气，转身要走。
　　云鸿飞急忙叫住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给她。她微微一愣，心忽然像猫抓了一爪，不无慌乱地问：“啥呀？”
　　“拿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微笑催促，语调眼神似乎都不允许她拒绝，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人物素描，一副汪建文的肖像素描。勾勾挑挑丝丝入扣，惟妙惟肖，没有学过画画的人无论如何是画不出来的。
　　站在打字室门外，汪建文端详着素描，看得心跳加速。
　　萧紫玉在打字，打的是一份总经理的任命书。仅仅半年，她便把半尺长的摇杆儿运用自如了。手疾眼快，配合默契，哒哒的响声中，一个个铅字准确无误地敲在滚筒上的蜡纸上。
　　汪建文进来，兴奋地搂住萧紫玉的肩头，声音中有欢快也有丝丝委屈。“我终于熬出头了，快祝福我吧！”
　　萧紫玉淡淡地答：“好啊，祝你苦尽甘来！”
　　汪建文似乎没有听出大伯嫂的讥讽之音，仍然沉浸在喜悦之中。“六个月，好漫长啊！他奶奶的！从今以后姑奶奶不受鸟气了。侯凤芝敢再把我当小蒜儿使唤，我就和她血干！”
　　萧紫玉拍拍妯娌的手提醒，“我看你还是不要过早地翘尾巴，在那帮老的面前还是把腰弯下的好，免得闪了腰哇。”
　　“我才不怕呢。”坐在椅子上，“告诉你我下一步的打算，想听吗？”
　　自从说开项链失踪一事，汪建文的态度大变，对大伯嫂就像对一般的同事，言规行距，没事也不往她跟前凑了。周日虽然照常回红眼楼蹭饭，但却是多干活儿少说话，对长辈除了尊重就是恭敬，对初恋之人大伯哥也能目不斜视了。李久成夫妻纳闷不止，李勃然更是困惑不已，于是私下里就跟萧紫玉唠叨。萧紫玉听了就笑了，接着对他说了妯娌俩的对话。李勃然听完哈哈大笑，说这条狐狸是想把尾巴夹起来呀，就不知她能夹多久呢？萧紫玉说不管多久，只要夹着就行。妈现在太辛苦了，她这样，多少能让咱妈轻快轻快。
　　很长时间没有跟大伯嫂闲扯了，冷不丁地说起，两个人似乎都有点别扭，但两个人都会转弯子，不一会儿就都自然了。
　　萧紫玉摇摇头。“不想。赶快走，别耽误我干活儿。”
　　“不行。我非得告诉你不可，谁让你是萧紫玉呢。”说得咬牙切齿。
　　萧紫玉乜斜着她。“这么说萧紫玉在你心中不一般喽？”
　　“当然。绝对不一般。”点着头，眼神很难懂。
　　“噢，我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感动呢？”。
　　汪建文郑重地摇摇头，蠕动下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忽然笑了。“不扯了。告诉你，我打算好好拍拍两个人的马屁，而且一定要拍出点名堂来。”
　　萧紫玉是笑非笑地看看她。“不是要开会么？快去吧。我得干活了。”
　　散会后，汪建文夹着会议记录本哼着小曲回到办公室。放好本子和笔她对侯凤芝说：“侯科长，我去趟厕所。”
　　“去吧，以后爱干啥就干啥，不用特意告诉我了汪秘书。”阴阳怪气，待理不理，气得汪建文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老不死的！不用你冷嘲热讽，总有一天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心情不爽，蔫头耷脑，开大门时差点撞到总经理，急忙展笑，一边道歉，一边恭敬让路请总经理先走。
　　从公厕出来，汪建文的双脚突然似打了泡，不用脚尖只用脚跟一点点地往前挪着。眼睛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右侧两米多远的道上有几个老太太，胳肢窝里夹着从商店买的东西，叽叽咕咕地走了过去。
　　汪建文决定去商店逛逛。心情立即开朗了，便学着孩童蹦蹦跳跳地下了小坡，一没留神踩在了一块尖石头上，钻心的疼痛差点痛了她一个跟头，边哎哟边蹲下龇牙咧嘴地脱鞋，可鞋没脱下来却看见了脚边的一个折成燕子的纸条。脚上的疼痛忽然消失，只眨了一下眼睛，纸条就展开在了她的手上。
　　“洲，请不要在意她的态度，她是因为嫉妒。不要犹豫，我的心会始终如一。昨晚他又犯病了，无奈爽约。今晚我一定好好补偿。想办法制止加班人员。九点，办公室不见不散。爱你的虹。”
　　——老天爷。我怎么得罪你了？为啥偏偏让我碰上这倒霉的事呀？万一传出去还不得赖我说的呀？这下完了，刚刚扶正却来了祸，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喽。……她胡思乱想，惊慌四顾。
　　——还好。总算没人，不幸中之万幸！纸条变成纸团，随手扔掉抬脚走人，可走了没几步她却又蓦地停下：万一纸团被人捡到，若是他（她）守口如瓶还好，否则可真坏事了。不行，得赶紧毁掉灭绝后患。想到就做，她回身寻找那个比鸽子蛋还小的纸团，东寻西翻，昏头胀脑手忙脚乱，最后总算找到了纸团，打开看看没错后迅速撕碎，然后来个天女散花。
　　方海州隐在大门后，透过门上的玻璃，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楼梯南侧的地上。
　　开会前朱雨虹悄悄塞给他一个纸燕，他急忙塞进口袋。散会后去了趟厕所，回来想起了纸燕，马上伸手去摸。左边口袋里没有，右边口袋里也没有，他立即慌了，手继续掏着口袋，脚出了办公室。推开大门刚要下楼，猛然看见汪建文在寻找着什么，他蓦地觉得后脑勺被一条绳子拴住使劲地往下拽去，双肩也似压上了两盘石磨。哆哆嗦嗦中他摸索着退回大门里，奄奄一息地望着东一头西一头忙着的人。
　　汪建文消失了。方海州急忙下楼寻找碎纸片，找来找去总算找到几片，看着毫不相连却很熟悉的字他长长松了口气，扔了纸片沉思上楼，然后把谢凤仙书记叫到他的办公室。
　　赵野玫没怎么受罪便生下一个男孩儿。陆清林乐得胡子翘翘着，王文芝也是合不拢嘴。只有陆琛，不但不高兴，眉梢眼角还平添了几分痛苦。孩子生了三天，他一眼也没看，且以不影响赵野玫休息为借口搬到了父母屋里。
　　赵野玫像个被打入冷宫的娘娘，昼思夜想能母凭子贵赢得丈夫的心。可孩子生了，丈夫却跑了，残存的一点儿希望也化为了泡影，她绝望了！暗暗发誓：等孩子满月就离开这个冰洞，而且把孩子扔给那个冷酷的男人。人怕伤心，树怕扒皮呀！孩子满月的当天赵野玫就回了娘家，临走前她冷漠的对陆家三口说：“我不回来了，谁也不要去找我。等我开好离婚介绍信就去离婚。孩子我不要，你们要是也不要就送人吧，反正他也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陆清林呆了。王文芝哭了。陆琛却是一脸解脱地笑了。
　　“你这个混蛋！老陆家怎么会有了你这个冷血动物呢？”赵野玫走后，回过神来的陆清林挥手给了陆琛一个大嘴巴，然后痛心疾首地骂了起来。
　　血从陆琛的嘴角流向下巴，他没擦，一丝悔意也没有的眼里却盈满了泪水。“爸爸，我对不起您和妈，老了老了还得伺候个孩子。她走了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她继续住下去，大家都不会开心的。”
　　陆清林指着儿子质问：“你就不能接纳她吗？她都给你生了孩子啦？”
　　陆琛怅然地说：“只能怪我们没缘吧。我一见到她就闹心，今天的结果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走到抱着婴儿的母亲身边，他仔细端详出生一个月的孩子，坚毅的下巴不由轻轻颤动起来。“只是苦了你呀！儿子，我一定会加倍地补偿你的。”
　　陆清林使劲拍着炕沿咆哮，“你再怎么补偿也补偿不了他没娘的痛苦啊！”
　　陆琛的牙齿咬得咯嘣嘣响，眼边的泪水却刷刷地流着。看着婴儿粉红的小脸他暗暗发誓：你会有娘的——他指的是萧紫玉——这个娘一定会像亲娘一样疼你爱你。后来，他果真给他的儿子找了个“亲娘”，但她不是萧紫玉。就因为这个娘对他的儿子无可挑剔的爱才感化了他，使他终于放下了对萧紫玉的苦求。
　　孩子百日后，陆琛和赵野玫办理了离婚手续。
12   喜得贵子
　　陆琛离婚的消息像一阵飓风，把沟里的人都给刮蒙了。流言蜚语像钓水壶的水，由厂内流到了厂外。
　　萧紫玉心情抑郁地进了家门。洪清华啥也不许她干，她也没心情看电视，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陆琛的人和事便在脑中穿梭。正想得投入，李勃然推门进来。
　　“电视不看了，累了吧？”脱下外衣挂进衣柜，然后到了她跟前，见她悬然欲滴的模样，他立即慌乱地追问：“这是怎么啦？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快跟我说说。”坐在她身边，宠爱地揉揉她的脸。
　　“陆琛离婚了。”
　　“我听说了。”
　　“我是不是该承担些责任？”
　　“关你什么事呀？”立即不舒服了。“是陆琛硬往牛角里钻，不给赵野玫机会。这杯苦酒是他们自己酿出来的，怨不得任何人。话又说回来了，没有爱情就不能做夫妻了？中国的夫妻有多少是因了爱情而结合的？人家不都照样生活得挺好的，他陆琛为啥就不能将就着过呢？”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他，也间接地害了赵野玫。唉！如果他要是不认识我该有多好！如果我要是能够接受他——”
　　“不行。”武断地打断她，蛮横地抢着她的话把说下去，“什么假如不假如的？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夺走。今生不能，来世也不行。”躺在她身边，一条胳膊让她枕着，一只手抚摸她的肚子，温柔地低语。“从这件事上看，陆琛不仅固执还相当的不负责任，或者说是始乱终弃也不为过。你想想，他们结婚不到七个月赵野玫就生了孩子，咱们结婚都快十个月了你还没生？赵野玫一个人是生不出来孩子的老婆，别把陆琛想得那么纯洁高尚了。”
　　萧紫玉不高兴了，推开他的手，语调生硬地替陆琛辩护，“不会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肯定是赵野玫投怀送抱。……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他不会这么绝。”
　　妻子冰清玉洁，丈夫立即心花怒放。李勃然马上赞同萧紫玉的想法。“也许吧。赵野玫这个女人心也忒狠了，一个月的孩子说扔就扔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呀？要怨就怨陆琛运气太差吧。”
　　“唉！，算了。越说越闹心。哎哟……”
　　“怎么啦，他又踢你啦？”
　　萧紫玉摇摇头，慢慢爬起来，手捂着肚子。
　　李勃然忽悠起来，紧张地问：“肚子疼了？”
　　萧紫玉摆下手。“没事，过去了。”
　　“不是要生了吧？”
　　“还有十来天呢。不会。”
　　“咣当。妈……呜……”李香泽进门就开哭，而且是放声大哭。
　　“快扶我去看看，她咋这么哭呢？”萧紫玉着急下床，李勃然赶忙帮她，嘴却说：“我去看看就行了，你还是躺着吧。”
　　肚子又疼了。萧紫玉马上坐下，然后慢慢躺下。
　　李勃然起来走了出去。
　　萧紫玉拳起腿，双手按在撕撕拉拉疼痛的肚子上。“真要生了么，还不到日子呀？一定是建文跑进来说陆琛离婚的事时站得猛了抻着了。哎，宝贝，你要乖乖地呆到足月再出来呀。你要是提前出生，不足月体质就会弱，抵抗力就会低呀。……”
　　——小姑子悲悲戚戚地号哭着，仿佛活不下去了。婆婆丈夫高一声低一声地劝慰着，到底为啥呢？她急得几次起来要下床却都被疼痛阻止，等到疼痛终于停止后她马上就起来走了出去。
　　“大嫂，你妹妹没人疼了。”见到萧紫玉出来，窝在洪清华怀里的李香泽立刻冲过来，抱住她接着痛哭。
　　“到底咋回事？快跟我说说。”撕撕拉拉的疼痛又开始了，她却努力不去捂肚子，拍着李香泽安慰着。
　　李久成看出大儿媳有点不对劲儿，又不好意思过去扶，忙说：“香泽，快跟你大嫂坐下说。”
　　姑嫂两人坐到沙发上，小姑子边哭边陈述她的痛苦。嫂子忍着一阵强似一阵的腹痛，听着小姑子的不幸。
　　原来，张必和一个女人出了趟差。回来女人就怀了孕，找到他让他负责，于是他便向李香泽提出了分手。
　　“香泽，不要为这么薄情寡义的男人伤心，他不配。”想到武震，她的心立即一抽搐，一直没间断的疼痛便突然增大了，但是，她还坚持着说下去：“我们香泽，聪明灵巧，模样，俊，秀……快，勃然扶我，上厕所。哎呦——！肚子疼……”双手掐着肚子她倒在沙发上呻吟起来。
　　李勃然惶恐地抱着萧紫玉，惊骇地问：“你这是咋的啦？”
　　洪清华丢下女儿过来抱住大儿媳，又喜又急地对着蒙头转向的爷仨嚷嚷：“老头子，快往医院打电话（李勃然提了处长，家里就装了电话）。勃然，你还愣着干啥？还不抱着紫玉下楼。香泽快去把我准备的包拿来。紫玉别怕，小宝贝等不及要出来了，你马上就要做妈妈了。勃然你咋回事？一双鞋咋穿这么半天哪？……”
　　李勃然不出声，使劲地提着鞋，可恨的是每天一踩就穿上的鞋子今儿个跟他较起了劲，不管他咋使劲就是不装他的脚。
　　李久成打完电话也去穿鞋，往天不用手帮忙就穿不上的鞋子今儿一下子就穿上了，而且还余出一手指的空当，细看才知穿错了鞋，而儿子正在蹂躏他的鞋，他急忙要了过来。
　　一家人急急忙忙地下了楼，匆匆向医院而去。洪清华小跑着跟在儿子身边，不住声地宽慰着儿媳。
　　折腾了一宿，在黎明的曙光中，精疲力竭的萧紫玉生了个八斤重的男孩儿。李家人欣喜若狂，李久成抽烟都分不出头和尾了，喝酒就像喝白水。洪清华炒菜不是忘了放油就是忘了放盐，还硬把裤子当裙子。李勃然差点把食品组的糖果买光，见人就给糖，不管人不认识。李浩然和汪建文每天都往医院跑，看着胖乎乎的婴儿，一个脸上挂笑心中喜悦，一个脸上喜悦心中嫉恨。李香泽似乎放下被甩的痛苦，一有时间就坐在小侄儿的床边，常常忘了吃饭。
　　在医院住了三天，萧紫玉像个娘娘似的被李家人接回了家。洪清华一天六顿饭猛喂李家的功臣，吃得萧紫玉直求饶。李久成拎着四盒大礼，带着儿子去谢亲家母。
第六章   1  计划开始
　　吃完晚饭，李香泽慢悠悠地出了楼门，慢悠悠地上了一个小坡，慢悠悠地穿过二号路向图书馆走去。
　　江林厂图书馆是借着职工俱乐部的山墙盖的抱厦，占地二百平米，正门朝北。图书馆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藏书室，下层是阅览室。每天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周日不休。江林厂有人口近万人，爱读书的人少说也上千，所以，只要图书馆的门打开，就有人来泡阅览室直到关门，不赶都不走。
　　李香泽是个爱看书的女孩儿，跟张必关系正常时两个人常来泡图书馆，常常是她看书他睡觉。现在两个人掰了，图书馆成了李香泽心上的“禁地”。谁知家里自从多了个小人之后，对她关心安慰的人没了。她苦闷、孤独、忧郁，想找人发泄，偏偏家里没有对象让她发泄，于是她故意跑到图书馆来刺激自己，没想到“禁地”那酸楚甜蜜的回忆让她一下子就离不开了，于是，她天天来泡图书馆，不到十点坚决不走。
　　进入藏书室，交了借书证，随便拿了本书到了楼下，坐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胡乱翻开书，然后趴在桌上，再用打开的书挡住脸，然后开始回味往事。
　　人越来越多，安静的阅览室不再安静。
　　李香泽不耐烦地挪开书想看看都是些什么鸟跑来这里乱喳喳，这一看她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半张着嘴，她倏地坐直了身子。
　　陆琛微倾着修长的身体站在李香泽的桌子边，紧皱的眉峰下，那双带着强烈不满的长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手中的书。
　　“你站在这儿干吗？”李香泽瞪圆双眼看着这个一度博取过她同情的男人低沉地质问。
　　“你耽误我看书了。”陆琛松开眉峰，用冷淡的语调说。
　　“你有毛病啊，我怎么耽误你看书了？”被莫名其妙指责，李香泽立即生气了，声音拔高了问。
　　逐渐静下来的室内，立刻响起了嘘嘘声。
　　管理员马上走过来轻声对李香泽和陆琛说：“二位，有事到走廊去说好么？不要影响了别人。”
　　李香泽呼地站了起来，用手点点陆琛低声命令：“你给我出来。”说完抓着书大步向门走去。
　　陆琛丝毫不怯，紧随她到了走廊里。
　　“你给我说清楚，我是怎么耽误你看书了？是吵着你了，还是挡住你的眼睛了？说不明白今儿个你甭想回家。”站住后，李香泽冷着小脸先发制人。
　　“你既没有吵着我，也没有挡住我的眼睛，可是你却偏偏拿走了我的书。我就奇了怪了，那么多书你不拿，单单拿走我的书？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不说清楚，你也别想回家了。”打量着李香泽，陆琛用不耐烦的声调说，心却被骤然的发现搅得一阵阵悸动：她竟然和萧紫玉长了张极其相似的嘴唇！不大不小像个放倒的大O，且唇线清晰，肉乎乎的十分的性感。难道这也是天意？
　　“你的书？这是你的书？”李香泽啪啪地拍着手里的书，愤怒地质疑。
　　“没错。就是这本，昨天我只看了一半。”
　　“那你干吗不看完它？”更生气了。
　　“图书馆十点关门你不知道吗？”也生气了。
　　“那就怨不得我了。既然你没拿走它它就不再属于你，任何人都有权借阅，不是吗？”得意地说，说完冲着他得意地笑。
　　陆琛的脸色变了。“把书给我。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看书也是一样。”要耍蛮到底了。
　　“凭啥给你？你昨天就是看了一宿也没用，今天是我先拿到它，它当然就是我的了。”分毫不让，霸道地把连名字也没看清的书装进口袋里。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人家在那儿好好地看书，你却跑来搅合。岂有此理！”
　　“哟，你那也叫看书哇？”揶揄地笑。
　　李香泽一下子急了，又跳脚又挥手地大叫：“你管不着，我乐意。多事，无聊，吃饱了撑的。我想咋看就咋看，关你屁事？讨厌讨厌……”喊完向大门跑去。
　　陆琛放声大笑，笑的得意，笑得开心。忽然，他停住笑声，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对，就从她开始。心情愉悦地上了二楼，挑挑拣拣一阵，最后随便拿了本书走出图书馆。看看手表，回家尚早，于是，穿过二号路到了一家小卖店买了包香烟。烟仅仅吸了一口，赵野玫便从另一家小店出来，他想躲却来不及了。
　　“看样子你改了习性了？”赵野玫走到陆琛跟前，瞥着他腋下的书，声音怪怪地问。
　　陆琛的脸瞬间阴了，没出声，只一口口地抽烟。
　　赵野玫轻轻叹息一声，复杂的目光端详着他的脸，半天才说：“听说萧紫玉生了个儿子，老李家把她像供祖宗似的供了起来。唉！她的命咋就会这么好呢？”
　　陆琛仍然不说话，阴沉沉的脸上又挂上了层霜。
　　赵野玫故意不看他的脸，双手**口袋里，望着灯光广场上几个玩球的人，淡淡地问：“你曾答应要为我做三件事的，你却只完成了一件。现在，我要求你做余下的两件你可答应？”
　　陆琛脸上的霜融化了：她骗了他，却偏偏又为他生了个孩子。看在那个孩子的分上，他也不应该说“不”字。
　　赵野玫一阵酸楚：昔日，如果他肯把她当仇人而非路人，那么她也一定会坚守下去的。
　　“第一件，等他懂事后你要告诉他，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死了。我要他怀念我，而不要他憎恨我。第二件，请你再陪我压一遍一号路吧。”
　　“第一件我可以答应你。至于第二件——我看就不必了吧。”婚都离了，还整啥景啊？万一被人看见，他陆琛成啥人了？
　　“我要走了，我去嫁人，我二姨在吉林给我介绍个对象。以后咱们天各一方，永远也没有见面之日了，请让我留下点可以缅怀的东西好吗？”说得戚戚楚楚，虽然无泪却胜似流泪，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心软。
　　陆琛什么也没说，抬脚向灯光广场走去。
　　赵野玫无声地流着眼泪，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侯凤芝进了门，脱衣，小包一撂就开始讲她昨天晚上做的梦。
　　人事科来得最早的人是国育英，接着是汪建文，侯凤芝永远是最后一个到。她到时室内的卫生基本打扫完毕，偶尔剩下废纸篓没倒，当然，倒废纸也不“该”她科长倒。
　　汪建文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她故意看表，故意弄出些声响，见她就是不理她，她只好举起手说：“对不起侯科长，请停一下好么？”
　　侯凤芝的脸呱嗒着，不客气地嗤嗒她，“你不知道随便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呀？”
　　“知道啊，可是我若不打断你就无法转告你方经理的指示啦。他要是追问我为啥没完成任务，到时我只能实话实说，您希望我这样做吗？”嘲弄的眼神，揶揄的语气，气得侯凤芝瞪了半天眼睛，才恶声恶气地问：“他有啥指示？”
　　“他让你一上班就到他的办公室去。”
　　侯凤芝看看手表——八点过七分，老头子非发脾气不可了。呼地站了起来，嘶哑着嗓子尖叫：“你咋不早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甩腚，嗖嗖走了出去。
　　汪建文气得直喘，“国姐你说憋不憋气吧？天天迟到，好不容易踩着点来了，进门就瞎咧咧，连别人插嘴的机会都不给。到头来对的人还是她？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呢？真被她气死了！”
　　“往开想就不气了。”国育英憋了半天憋出这句话来，而且还是小声说的。
　　汪建文拍了下桌子。“我想不开。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偏偏派别人的不是？这种人怎么能长期霸占着领导的位子呢？真是天理难容！”
　　国育英心说：只有这种人才能长期霸占着领导的位子呢。
　　“哎，你跟她在一起几年了？”汪建文问。
　　国育英小声答：“六年了。”
　　“孜孜不倦，毫无怨言，老黄牛一般地干了六年却仍然是个小科员，好不让人惋惜呀！国姐，你那手正楷写得盖倒了全江林的人哪！可恨，有才被庸才使唤，有德被无德刻薄，太不公平了！你一定做了不少病吧？我看你老吃药。”
　　“哪有啊？我只有胃病。”
　　“看看，准是被她给气出来的。你干吗老忍她？下次她再嗤嗒你你就顶她，反正你在她跟前也没有啥毛病，怕她干啥？兔子撵急了还咬人呢，这么刁的人就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国育英想说啥没说，赶紧低头看着桌上的汇总表。
　　汪建文轻轻摇摇头，抓过来报纸胡乱看着。
　　侯凤芝大步进来。“小汪，把给县保险公司打的报告给我找到。国，给我找花名册，要你上个月刚刚绘制的那份。”东一把西一把地翻找要带的东西。
　　汪建文一分钟也没用上就把报告书扔了过去。国育英也麻利地把职工花名册递了过去。侯凤芝呼呼啦啦往身上套皱皱巴巴的外衣，嘴上安排着她走后的工作。
　　“小汪，回来我要看昨天的会议纪要，方经理指示明天要下发。国啊，把工龄抓紧时间整出来，要全员的，有一个算一个，以八三年为界限，以前多少，以后多少，都列详细喽，完事再把去年的考勤统计统计一下。”叨叨完，拎着小包小跑着出去。
　　汪建文扔开报纸，拉开抽屉拿出会议记录摔在桌上。“想把人给累死么？张口就这表那表的，六七百人哪？哪个表不得弄个两三天呢，真是要吃羊身肉不管羊死活啦。”
　　“没事。她说的表我早就整出来了。把记录给我，我给你写，有事你忙去吧。”去拿会议记录。
　　汪建文阻止国育英。“不用。她明知道你作完了表还说让你作，这是摆明了要寒碜我，我偏不让她得逞。有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一篇会议纪要么？难不倒我。”说着动笔开写。
　　“其实也不一定像你说的那样，我作表没跟她说。”
　　“得得。你是好人，千万别替坏人说好话，看弄脏你的舌头。”
　　国育英不再说话，没事找事，复查起绘制的表来。
　　十分钟没用上，汪建文把会议纪要划拉出来了，扔给国育英，“国姐请指导。”
　　国育英拿起会议纪要看了两行——还真不行，拿起笔想改又怕对方不高兴，只好继续往下看。
　　“我说姐姐，拿我当妹子你就不要虚与委蛇。该删就删该勾就勾，我头回写这玩意儿，毛病肯定多。你是个老写手，千万不要看妹妹的笑话呀！”对谨小慎微的人，郑重要比夸奖来得重要。
　　国育英不好意思地咧下嘴笑了。“我算啥是老手哇？要说老手那是卢主任。我也瞎写。”说着脸红了，仿佛让别人抓住了短处。
　　门开了，卢杰趴在门口说：“小汪，来了客人，你去给倒几杯茶水。”
　　汪建文答应着却没有动地儿，待卢杰走掉才不耐烦地向国育英抱怨。“公司这是啥风气呀？每次来了客人，不是让我去倒水，就是让小萧去，要不就是关老九。我就不明白了，俺们没上来之前公司来了客人都干渴着？他们领导倒杯水手就烂掉了咋的？”
　　国育英息事宁人地劝，“快去吧，看一会儿又来催了。”
　　汪建文撅着嘴走了出去。
　　经理室的沙发上坐着四个男人，三个面对着对过儿的方海州唠着，一个侧着脸看着低眉垂目进来的汪建文。
　　汪建文到墙角的桌子边往茶壶里放了些茶叶，倒上水就出去了。到财务科逗了会儿关思琦，然后回来倒茶水。茶水一一端给客人，最后发现竟然少倒了一杯，忙回身去倒。当她端着这杯茶向那个一声不出的人走去时，心里的气没了只有笑。放下茶杯时她顺便撩了眼这个倒霉蛋，不想心却怦地一跳，手差点打翻了刚刚撂下的茶杯。
　　云鸿飞侧着身子坐在沙发里，一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捋着鬓角，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点。微垂着眼帘，调皮中掺杂着喜爱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汪建文说：“谢谢！”
　　倒了四杯茶，得到了唯一的一句谢谢，竟然把汪秘书的腿给谢成了面条，出了经理室还不好使唤。
2   香泽动情
　　陆琛成了图书馆的铁干读者，每天晚饭后他都像上班似的准时走进藏书室，拿一本书到楼下，找个可以总览全室的位置坐下。书打开，他的眼睛也开始四下梭巡，直到一个人的身影投进他的眸子他才认真“被书看”，脑子里的蓝图也由远而近。
　　将近两个月的痛定思痛，李香泽终于把遮住脸的书撤了下来，欣赏起别人的喜怒哀乐来了。她为他们高兴，为他们忧愁，为他们流泪。常常是书看完了心潮还难平，必得趴在桌子上，用书遮住脸继续为书中的主人公再难过一阵不可。
　　突然，李香泽的身子抖动起来。确切地说是有只脚蹬在她的椅子后牚上快速地抖动着，同频共振，椅子抖动她的身子当然也就抖动了。她暗暗骂了声讨厌，马上往前挪椅子，听到吧嗒一声有只脚掉下后牚之后才又趴在桌子上，可是，那只脚没等她接上刚才的思路便又蹬在了后牚上继续抖动起来。
　　李香泽很有风度，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此刻，桌子椅子夹着挺直腰板坐着的我们的香泽小姐暗暗发誓：只要那只该死的脚再蹬上来，不管它动不动，她都会推开桌子迅速站起，回身一脚狠狠跺下去。
　　那只不知祸端到来的脚果然又蹬了上来，还没等它抖动呢，李香泽呼地推开桌子站起来便实施了刚刚的谋划。
　　陆琛蓦地搬住脚，龇牙咧嘴地看着先是呆了下，接着得意洋洋走去的女孩儿。
　　李香泽退了书，出了图书馆，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抱着膀斜视着门口——她要等着那双脚追出来，好甩给那脚的主人几句嘲弄之后再走。
　　陆琛仅仅让李香泽等了一分来钟就一瘸一拐地到了她的对面。
　　“一个大男人竟然作出这副表情，不害臊吗？”幸灾乐祸地说，沾沾自喜地笑，真是不气死人不拉倒。
　　“我跺你一脚试试？而且我只用你一半的劲儿。”丝丝地吸着气，继续装蒜，这也是一种愉悦吧？
　　“你活该！你罪有应得！这回你该知道得寸进尺的下场了吧？”
　　“我就晃动了几下你的椅子，而你并没有受伤啊？你干吗那么狠呢？恨不得把我的脚跺碎似的。”
　　“哎，我还真这么想的。我在这儿等着就是要警告你，如果你敢再来骚扰我，我就跺烂你的脚，不信你就等着吧。”
　　“别说得那么肯定，刚才我是没有准备，以后你没有机会啦。我也警告你，我是一定要骚扰你的，直到你嫁人为止，不信你也等着吧。顺便再给你提个醒儿，我可是学过跆拳道的，跺烂你那双小脚跟玩似的。”说完咧着嘴阴笑。
　　——骚扰？还嫁人？啥意思？难道他想追求她吗？一想到追求俩字，李香泽的心上立即涌过一股暖暖的酸意，但立刻，这股酸意就被一个冷战取代了——她想起赵野玫——暗暗告诫自己别做梦，这个男人除了萧紫玉不会对其他女人用情。
　　“神经病！我看你该住到精神病医院里去啦。”说完冷笑着走掉——冷笑为了蒙骗对方的眼睛，走掉只想掩饰内心的慌乱。
　　“喂，我的家族里可没有精神病史呀！本人的心理素质也属于健康型。实话告诉你吧，我很喜欢跟你吵架，跟你吵架特别舒服，就像抽了大烟似的。”跟在李香泽身后，脚也不踮了，嘴也不咧了，他声调愉快地说着。
　　“无聊。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啦？这么宽的路只许你走么？”
　　李香泽狠狠瞪了他一眼，右转，加快脚步向灯光球场走去。
　　灯光球场内，三车间和四车间在赛球。球场四周围着许多人在看球。
　　李香泽气呼呼地走到人少的地方站住，仔细辨认着场内本车间的人。
　　陆琛如影相随到了李香泽身旁，乜斜着场内的球员，赖唧唧地贬低场内的球员。“这也叫打球啊？简直是在糟蹋篮球。真没想到，车间里的人球艺如此不堪，更没想到这么烂的球还能吸引着李大小姐大步流星地赶来观看？不咋的，确实不咋的，我是说你的欣赏水平不咋的。”
　　李香泽咬牙切齿地盯着陆琛四五秒钟，然后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又换了个地方。
　　陆琛像个忠实的保镖，马上就跟了上去。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还挺会蒙人的。看不懂就不懂呗，干吗还摆出一副懂的样子？难道那些气喘吁吁的家伙里面有你中意的人吗？砸砸……李香泽，你不仅欣赏水平不咋的，连看男人的眼光也不咋的嘛！”
　　“闭上你的臭嘴。”忍无可忍时怒喊也是一种武器。可惜呀，我们的香泽小姐嗓子眼似装上了消音器，喊声连陆琛都得侧棱着耳朵去听。
　　“咦！你咋知道我的嘴臭呢？我没有蛀牙，顶多有点烟味。噢！我明白了……”故意不说下去，然后凑到她的耳边耳语着问：“你是不是想感受一下被亲吻的滋味儿呀？只要你愿意，我无所谓呀。”
　　“滚开！混蛋！该死的！”这次她撤掉了消音器，有多大声喊多大声，周围的眼球立即被吸引了过来。又气又恨又无奈中，她只能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去，怨恨地盯住跟过来的陆琛，迅速思考该踹他哪个部位能让他疼得狠一些。
　　“哟，哟！至于气成这样么？你又不是——”陆琛突然停住嘻笑的话语，一把拽过去李香泽，转身抬脚踢开飞过来的篮球。
　　李香泽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马上引来了几双目光。
　　“恩将仇报！你一定会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的。”陆琛阴森森地恐吓。
　　李香泽微微愣了会儿，然后转身逃走，边走边抚摸刚刚被陆琛抓过的地方，耳热心跳又后悔不止。想他这一晚上的行为并没有轻薄之意，他似乎在故意接近她，只不过方式特别一些罢了。难道他真的看上她了？难道他真的放下萧紫玉啦？……胡思乱想到了家，并直接进了萧紫玉的卧室。
　　萧紫玉正在给肉滚滚的婴儿换尿布。
　　“大哥还没回来呀？”
　　萧紫玉拍拍床。“打过电话了，说来了客人，可能得九十点钟吧。”
　　李香泽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萧紫玉摆弄她的小侄儿。“大嫂，你幸福吗？”
　　萧紫玉看看她，把包好的孩子放进小床，然后坐在小床边的凳子上，一边摇动小床一边答：“当然。”
　　“你不后悔嫁给我大哥了么？”
　　“这个问题好奇怪呀？刚才在外面碰到什么人了么？”笑吟吟地问，分析着小姑子脸上复杂的表情。
　　李香泽的脸呼地红了，挑下眉毛抿下嘴，刁蛮地说：“你的问题才奇怪呢。”
　　萧紫玉捋了下长发。“勃然是个很好的男人，宽厚大度，有才有教养，温柔体贴，诚恳孝顺，当然，他还非常的忠贞。能嫁给他是我前生的造化，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没想到他在你心中这么重要，他要是知道一定得乐疯了。好了，不打扰你了，麻溜休息吧，明天不是要上班么？”她本想提陆琛来着，可萧紫玉宁静的脸让她没敢乱说。
　　“是呀。再不以上班当借口逃掉，妈非把我喂成肥猪不可了。你看看，肚子都出来了，可怎么穿裙子呀？”给李香泽看微微凸出来的小肚子。
　　“大少奶你就知足吧！八斤肉在里面呆了那么长时间才有了这么个小肚子？很多大姑娘都不如你呀！”
　　“你就瞎诌吧你。”
　　“哎，别出来。惊动了妈她又得骂我来烦你了。”皱着眉苦恼地说：“唉！有时我真怀疑你才是她的亲闺女，而我是她要来的。”
　　“别妒忌。将来你的婆婆也一定会像咱妈一样的好。”
　　“谁知道？”猛然想到了王文芝，脸刷地热了。急忙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生怕嘴不说闲话眼却相当拿事的大嫂看出谜端。
　　萧紫玉休产假期间，公司从总厂借了一名打字员来应急。打字员一周来一次，只打些又急又重要的文件，其余的都留给了萧紫玉。
　　足足忙了一个多星期，桌子上小山似的文件都变成了铅字。萧紫玉以为可以歇歇了，不料，方海州只让她休息了一天，就把为公司二十周年庆典撰写的报告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打字机咔咔地响着，蜡纸一张张地换着，厚厚的手稿不断地减少着。
　　关思琦像根霜打的小草儿，蔫头耷脑地进来，消沉地坐下，茫然地看着键盘问：“干吗这么拼命，难道会有人奖励你么？”
　　“干完了省心。下个礼拜就要开会了，万一有错，到时再改可就等着挨嗤了。”
　　“你那大儿子真可爱！给我当姑爷行吗？”
　　“我不包办婚姻，别想说服我哟。”
　　“那怎么办，实在喜欢他呀？”
　　“天天去看他呀，让他黏住你直到你告饶为止。”
　　“敢情好！省得我闹心了。”
　　“呦，心事重重的。怎么，黄义辉走了？”
　　关思琦点点头，又不解地问：“你咋知道？”
　　“你三姐夫说的。各车间都动了，厂部怎能落后？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不到位，很多工作都展不开呀。”
　　“一提这事我就生气，好好的老师不让当，干啥破办公室主任？害得人家夫妻分离，太残忍了！”
　　“傻丫头，你公公的苦心可真是白费了。在这边不进机关，到了那边咋进吧？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呀？现在有人上赶着给他办，他何乐而不为呢！听说平城不许工厂办学校，所有的老师几乎都没了岗，都得分到各个车间去。有门儿的也许能捞到个好活儿干干，没门儿的，人家安排啥就得干啥了。”
　　“话是没错。我是担心那么开放的地方，义辉又那么招蜂引蝶的，万一整出个第三者，我们娘俩可咋办呢？”
　　“杞人忧天。你忘了他是怎么追上你的？”
　　“这就是我的心病。如果他再来一次，我干脆在这边跳钓水壶得了。”
　　“怎么会呢？他疼爱你的程度让所有的丈夫都望尘莫及呀！包括李勃然。”
　　“你就屈说三姐夫吧你。”
　　萧紫玉笑笑。“黄义辉走了几天了？”
　　“三天。”刚刚精神又蔫了。
　　“用方便面对付的。”
　　关思琦噗哧笑了。“你咋知道？”
　　“你不是干过一次了么！黄义辉出差两天，你吃了两天方便面。小九儿，你是不是想让黄义辉担心死呀？”
　　“那咋办？在家没学会做饭，嫁给他他又啥啥不让我干，临走临走才教我，我哪学得会呀？唉！炒回鸡蛋忘了放盐，想炒白菜手指头差点切掉。”给萧紫玉看还肿着的手指。“干脆吃方便面得了。”
　　“笨，你可笨死了！”气得直摇头。“方便面是应急食品，长吃该营养不良了。晚上去我家吃吧，我婆婆包包子。”
　　“不用了，我妈晚上来。”
　　萧紫玉好想问：你妈咋放心到你家来了？是不是我姐他俩的事消停了？又一寻思算了，哪天有空儿去问姐姐好了。
　　“三姐，你愿意离开这里么？”关思琦忽然问。
　　“说心里话还真有点不舍，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啦！可是，你往四周看看，除了山就是树。你想让我们的孩子也像咱们似的窝在这山沟里，一个月挣一百来块钱吗？”
　　“有啥不好的？住房不花钱，吃水不花钱，孩子上学只花一点书本费。想吃野菜、蘑菇上山去采，木头枝子可劲儿地烧。干吗非要漂洋过海地折腾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连上厕所都得花钱，到了那儿能活得了么？”
　　“鼠目寸光，你学学方老爷子吧。精明睿智，目光敏锐，胆识过人，别人没想到承包制他搞完了承包，别人还整不明白内退的含义呢，他已经开始操作内退了。公司订了十几份报纸，他没事就看，几乎一份都没落下，他的那些超前意识并非空穴来风。就说搬迁吧，咱公司虽然在厂子的计划之内，但却是可有可无的一个，若不是老爷子盯得紧，咱们可能就给甩在这儿了。平城多好啊！交通发达，信息快捷，气候适宜，还有那做梦都想见到的大海呀！你说，哪一点不比这里强吧？”
　　“我看强不到哪里去。离海那么近，一定是沙土，家家烧液化气哪来的煤灰呀？砖厂到那不是废了么？许生那天来报销说纸箱厂也没希望了，当地已经有好几家了。商店饭店也够呛，那儿的饭店商店到处都是，生存难哪！就剩下修造厂、铁件厂和印刷厂三个破厂子啦，机器老化，技术落后，工人业务水平低，想要养活七八百人，不是痴人说梦吗？”
　　萧紫玉拍拍她，“别瞎操心了，老爷子有打算了。”说完就后悔了。
　　“是吗？快跟我说说是怎么打算的？”
　　萧紫玉尴尬地笑了笑。“我乱猜的，你别当真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关思琦撅起嘴巴。“跟我还保密？”
　　“我真的不知道。”有点低声下气。“我猜老爷子那么个精明的人，不会不想到六七百人过去该怎么活吧？连咱们都想到了，他能没有安排吗？”事情正在酝酿中，准不准还是一说。作为打字员，不只有打字的责任还有保密的义务啊。只好得罪小九了。
　　关思琦绷着小脸站了起来。“不说拉倒。把你的秘密永远地装在肚子吧。”说完出去了。
　　萧紫玉摇头苦笑。
3    分享秘密
　　还有半个点才下班，上厕所回来的汪建文看见打字室的门没锁，就走了过来。
　　萧紫玉在校对稿子，见汪建文进来便放下稿子，伸了个懒腰。
　　汪建文坐下，手托着腮凝视着萧紫玉，“你这么勤奋到底为了啥呀？你的申请书咋不交呢？我的可交了，关老九交了，杨刚交了，咱们一同上来的七个人可能就差你了。为啥不交？你不想往上爬了？就就想一直鼓捣这个破玩意儿直到退休吗？在别人的阴影下干活，你再能干上司也看不见，只有冲开那片阴影你才能见到阳光，才能得到你该得到的。”
　　金链子事件让汪建文重新认识了萧紫玉——聪明人对付聪明人的法子不应该来明的，要学会迂回之术，尤其是对云鸿飞产生了微妙的情愫之后，她决定跟大伯嫂“修好”。家贼难防，好多事坏就坏在内部，要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嘛。由是，她又开始往大伯嫂跟前凑，这事那事的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萧紫玉不出声，只默默看着她笑。
　　“你别笑了，再笑我就怀疑你在讥笑我了。”
　　萧紫玉立即收住笑。“我讥笑你什么？”
　　“官迷心窍哇，或者利欲熏心什么的。”
　　“这可是你说的。”
　　“你说的也没关系，只要侯凤芝不说就行。不过现在她要说我也允许，因为她就是满身是嘴可劲地说也没有几天说头了。她们就快滚蛋了！”
　　“能这么快么？我听卢杰半言半语地说好像光下面的动，上面的不动啊？”
　　汪建文把托腮的手向后移动，然后撸下来绑住头发的皮套，捋了捋头发再绑上，边作这些动作的时候她边说：“哎，以前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想用拍马屁来坐稳椅子吗？现在我告诉你，就是我啥也不做，也照样能坐稳那把椅子喽，你相不相信？”
　　萧紫玉微微一笑，默默揣摩起妯娌的意图。
　　汪建文趴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我有几个秘密，今天通通告诉你。你可得管住自己的嘴巴，大伯哥也不能告诉啊。”
　　萧紫玉摆手还摇头。“你还是别说了，我还真管不住自己的嘴，尤其是对他。”
　　汪建文跳起来搂住萧紫玉，用脸使劲地蹭她的脸。
　　萧紫玉边笑边撕扒。“干啥呀这是？别拿我当小叔子，我脸上可没有胡子啊。”
　　汪建文立即松开萧紫玉坐下，扫兴地说：“他那也叫胡子？稀稀拉拉的可能都不超过一百根儿，哪像大哥那胡子，真阳刚！真精神！真帅气！唉！真搞不懂，一爹一妈生的，怎么差别会这么大呢？我怀疑是不是咱婆婆背着咱公公来了次红杏出墙，珠胎暗结不敢言语就掴在了老头子的头上了。”说完嘎嘎地奸笑。
　　萧紫玉乜斜着她。“你就埋汰她吧。”
　　“不是埋汰她，你看哪，三兄妹，老大老三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为啥单单老二长得歪瓜劣枣的？”
　　“李浩然哪里歪瓜劣枣啦？就那鼻子那眼睛不跟他大哥如出一个模子吗？至于个头，妈说了他满打满算只吃了两个来月的奶，全靠喂大的，所以才没长起来。现在你嫌弃他不阳刚不精神喽，当初想啥来着？”
　　“当初……哎，她为啥就让他吃两个来月的奶？”说完恍然大悟，立刻放肆地大笑，笑得拍手打掌浑身乱颤。“我的天哪！这老公公也太不是玩意儿了，老婆坐月子也不放过。笑死我了！我怎么这么迟钝哪？李浩然和李香泽只差一岁，其实仅仅差九个多月而已。晚上回家非得逗逗没吃着奶的那个家伙不可。”还嘎嘎地笑。
　　萧紫玉也笑了。“回家不许说。”
　　“干吗不让说？我还要怂恿他回家跟他妈要赔偿金呢。”接着笑，边笑边捂着肚子哎呦。
　　萧紫玉拍她一下。“你有完没完了？”
　　汪建文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完了完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没吃着奶八成能影响到长个儿，那他胡子少也是因为没有吃着奶的缘故吗？”
　　萧紫玉揶揄，“你怎么就盯上胡子了？”
　　汪建文暧昧地笑。“有胡子的男人才够味儿嘛。”
　　萧紫玉想起她一回回深情地注视李勃然的情景，忽然莫测地说：“这样好了，赶明儿个让李勃然替代一次李浩然，让你好好地过过胡子的瘾行吗？”
　　汪建文的心咚地下，脸也呼地热了，微微羞涩的眼神研究着萧紫玉的脸，语声不知不觉变得严肃了。“李勃然并非我心目中的标准男人，虽然他有胡子。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有了中意的男人了，他才是真正的男人呢。”
　　萧紫玉惊讶地看着这个妯娌，一时之间不知说啥好了。
　　汪建文仿佛突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面色红润，眸子晶亮，用发软的声音说：“每当看见他我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狂跳，一种又甜又酸又怕又乱的感觉就会冒出来，就跟恋爱的感觉差不多。唉！，恋爱的滋味儿我尝过，真美好哇！”想起白青松。“可惜太短暂了！现在我又找到了这种感觉，我想我是又恋爱了。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像洪清华那样，”认死了洪清华红杏出墙，“和他来次暗渡陈仓，也不枉我一回人生啊！”说完，还痴痴地想着。
　　萧紫玉陌生地盯着她看，老半天才惊天动地地问：“你要来真的？”
　　汪建文一激灵回过神，略略想了下忽然噗哧笑了，指着萧紫玉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哪，我说啥你都相信？假的。李浩然可是个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我要是真那么做了不是自己找死吗？”
　　萧紫玉点点汪建文。“你有点正形好么？”
　　“没事说着玩呗。说正经事。”挪挪椅子，声音降低。“第一件，二十周年庆典之后，老爷子要去深圳考察——考个屁察，不就是变相旅游嘛。哎，听说深圳的环保搞得特好，街上干净得连点灰刺儿也没有，穿着白衬衣在地上打个滚儿，起来看看咋没咋的。”
　　“听谁瞎掰的？”
　　“都这么说，我看也瞎扯。去深圳陪同的还是哼哈二将（两个副经理），外加一个姚雪峰。从深圳回来直接去平城，看看公司的厂房建成啥样了，回来好定搬迁的日子。第二件，公司马上要来场‘革命运动’。嘻嘻……先下后上大裁员，叫做一刀切。凡是公司在册的固定工，男女不限、岁数不限、上下不限，只要本人愿意，申请书一递，马上就可以到财务科去领辞职金了。有的人工龄长，一下子就能拿到三四千块呀！有了这笔钱，到了平城能解决不少问题呀。”
　　萧紫玉闷闷地问：“怎么搞上辞职了，不搞内退了？”
　　“变了。内退负担还是大，公司照样承受不起。辞职就不同了，公司等于扔了一个大包裹。”
　　“这事准了？”
　　“准了。顶多一两天就得让你打字。”
　　萧紫玉摇头。“可惜啊！辛辛苦苦干了十几二十年，就换了几千块？那几个钱一花就没，老了可怎么活呀？”
　　“你这不是河里冒泡多鱼（余）吗？你一定老得快。”
　　萧紫玉莞尔。“喂，这些秘密是谁告诉你的？”
　　“方经理对朱经理说时我听到的。”
　　萧紫玉用捉弄的口吻问：“明听还是暗听的？”
　　汪建文马上立起了眼睛，“当然是明着听来的。汪建文可不干扒墙根的烂事儿。”
　　“如此肯定！我不得不问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你了？”
　　汪建文眼中出现了迷茫，接着笑了。“你相信方经理跟朱经理有那事吗？”
　　“说实话，没亲眼看到总觉得不太可能。”
　　“公司刚成立不久下面就有谣传，像你说的，我也不太相信。但现在我信了，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亲眼所见，而且不止一次。”哧哧地笑。“你永远也猜不到，他们两个亲热时根本就不背着我。”
　　萧紫玉撇撇嘴。“反正没有当事人在，你咋说都行。”
　　汪建文眼睛又立了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一天早上我去给方经理送暖壶，一进门正碰见朱经理坐在方经理的腿上，两个人正忘情地亲着，吓得我的腿肚子都攥筋了，干哆嗦走不动。人家方经理大模大样地推开了朱经理，两个人就谈起了工作。”
　　“汪秘书，那不是不背着你是被你撞见的。”
　　“你听我说呀，打那以后我又碰见了两次。如果说第一次是我没敲门就进去碰见了，可后两次我都敲了门，并且得到方经理同意才进去的，你能说是我又撞见的么？”说完放声大笑。
　　“笑吧笑吧，说不定有双小鞋就等着你穿呢。”
　　汪建文止住笑，意味深长地说：“他不会。”语气绝对肯定。
　　萧紫玉默默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妯娌的心思深不可测。
4 温馨礼物
　　入冬第一场小雪的早上，汪建文送走了李浩然。
　　江林厂申请搬迁的报告批下来不久，各车间便纷纷组建维修队去大京、铜山等地搞检修赚外快。李浩然是工具车间的首批维修队员之一，在飞扬的雪花中乘上了南下的列车。
　　雪花合着泪花，争着抢着占领着汪建文的脸。
　　李浩然像生离死别似的，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身子，紧紧抓住汪建文的手。“给我写信，我要知道家里的情况。等住处一定下来我就给你打电话。孩子就放妈家吧，要不你也回妈家住得了。干活悠着点儿。天冷想着加衣服。别吃凉饭，看把胃病吃犯了。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看。……”像个碎嘴婆婆，一直唠叨到乘警喝令他们松开手为止。
　　火车开走了。汪建文如一个被遗弃的小媳妇，望着越来越小的火车继续哭泣。不知道哭了多久，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才止住了她的泪。慌忙回身，她却不由一阵心跳。
　　背着旅行包的云鸿飞，歪着头笑眯眯地端详着哭得花脸猫似的汪建文，然后慢慢递过去一块手帕。
　　汪建文略略迟疑便接去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把手帕递回去，并说了声谢谢。
　　云鸿飞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手帕硬是不接。“接着用吧。”
　　汪建文想笑却忍住了，把手帕迅速揣进自己的口袋。
　　“兄弟走啦？”其实他下车半天了，一直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看着李浩然和汪建文缠绵。心一阵阵酸楚，眼一阵阵发胀，不是为了别人的生离场面，而是为了自己不幸的婚姻。
　　汪建文答应着，眼泪又上来了。
　　“喂，你还来真的呀？告诉你我可就这么一块手绢儿，你着量着用吧。”调侃中容着浓浓的关怀，终于使汪建文破涕为笑。
　　“这才对。”云鸿飞轻轻弹了她个脑瓜崩儿，三分喜爱七分温存，体现得十分得到位。“女人要确保长久美丽，一是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二是要吃足量的水果，三是得保持心情舒畅，四是少哭少忧少烦。这四点你要是能做到，我保证你会永远这么年轻、美丽、可爱！”
　　汪建文的心在激烈地跳动，表面却硬装作平静，用有些呆板的声调说：“你好像懂得挺多嘛。”可爱两个字可不是一个男人随便就能对一个女人说的，难道他在示爱？想到示爱，脸骤然热了，目光也没地儿放了。
　　“走吧。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要非礼了。”故意作出无赖的样子，然后松松垮垮地托了下她的腰，指了指出口。
　　汪建文走了几步便自然了。“云大哥你上哪儿去了？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云鸿飞斜视她的脸，心说：想我了吧？嘴上答：“大庆。”
　　“事办成了？”
　　“办成了。”
　　“这下老爷子又要表扬你了。”
　　“我倒希望你能表扬表扬我。”
　　“我表扬你有啥用？一点好处也没有。”
　　“有啊，谁说没有？嘘——，啥也别问。”
　　两个人到了检票口外面，云鸿飞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迅速塞进汪建文的衣袋。“不许出声，否则我就从这里滚下去。”指着前面长长的台阶。“是你把我推下去的，谁问我我都这么说，公安局问我我也这么说。”说过，不怀好意地笑。
　　汪建文的小脸红得像秋天的苹果，娇嗔地瞪他一眼，又匆匆望望四周，边下台阶边小声地问：“是啥呀？如果太……那个了，我可不能要。”
　　“一点也不那个，回家看看准保你喜欢，不过现在不能看，如果下边上来的那俩人见你和我走在一起，而你又在摆弄那东西，你可就有麻烦了。”一脸郑重地吓唬。
　　汪建文立即向对面看去。
　　一男一女拾阶而上，男的朝云鸿飞点头，女的对云鸿飞微笑。他热情地跟他们挥手的空当汪建文走到前面去了。
　　“怎么办？那两只鸟可不是什么好鸟，嘴巴臭得跟吃了屎似的，就爱喳喳别人的闲事。”赶上汪建文时，云鸿飞故作焦虑地说。“咱们俩这么清白，如果被他们说成有了那事可咋办哪？我倒没啥怕的，关键是你呀。”察言观色，默默揣测她对他的心有几分。
　　“我才不怕呢。脚正不怕鞋歪，谁爱说就说去，反正嘴长在人家的脸上嘛。”
　　云鸿飞有些微的失望，但却积极配合。“不错，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这人咋这样？人家的名誉就要受到攻击了，你却说放心了？有没有同情心呢？”
　　“那咋办？要不我追上去跟他们解释解释？”摆出两难的表情。
　　“那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
　　“对对对。还真不能乱解释。”继续装蒜。
　　汪建文反应过来，咬着嘴唇打了他一下之后跑到前面去了。
　　云鸿飞笑了。
　　江林厂的接站班车早就到了，车门敞开，车内却没人。
　　汪建文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摸着兜里的盒子，眼睛瞟着车外和人说话的云鸿飞，沾了蜜又浸了酸的感觉把李浩然离去引发的难受赶得无影无踪了。
　　云鸿飞这个英俊、成熟、稳重、温和又风度偏偏的男人，不知不觉就捕获了汪建文的心，轻松地取代了大伯哥在她心中的位子，令她食不香睡不稳，一次次自问这到底是不是爱情呢？当她终于弄懂了自己的心态之后也怕了，于是极力缠住李浩然不让他走，下意识里，她莫名的企盼丈夫能做一块坚硬的大石挡住她下滑的脚步。可是，把她视作生命的李浩然毅然地走了，怀着给她建造一个舒适温馨的窝的决心走了。她无助地哭泣，软弱地表达着对丈夫的愧疚。
　　接站车回到厂子，汪建文急急下了车，也不去接孩子就匆匆回了家，进门衣服也不脱，便急促地打开了小盒。
　　盒里是一条上等珍珠项链，颗颗珠子圆润饱满晶莹，闪动着粉红色的光泽。
　　汪建文呆呆地看了会儿，接着拽开围巾撕开大衣领口，对着大衣镜把珍珠链子戴在高领毛衣的外面。端详着镜中人红润的脸庞，含情的眸子，黑色高领毛衣配着水红色的珍珠项链，真的很迷人很美丽！难怪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想到恋爱，心一阵痉挛，真想立刻扑进那个怀抱……摇摇头，她急忙摘下项链装进小盒，放进化妆台的一只抽屉里。略略思忖一会儿，然后走到大衣柜前，从最里面的风衣兜里掏出用卫生纸包裹着的金链子，看着“偷”来的链子，她耳边响起李浩然的声音。
　　“你说今儿个邪了，班上出了贼，家里也出了贼。陈莉的金刚石不见了，班长领着挨个地翻箱搜查。回家老太太又说家里传了六代的宝物不见了，还祈求捡到的人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要再弄丢了。我就奇了怪了，那件宝物她老人家藏得密实着呢，谁想看看她都不让，怎么突然间会丢了呢？我寻思一定是老太太用的一计，她担心将来这条链子没法整，你说给谁吧？男女都平等了，长子次子同样有赡养老人的义务，老祖宗的规定不算数了。闺女毕竟比儿子亲哪，说不定老太太想把金链子给香泽，所以才整了这景儿。……”
　　汪建文的心突然很不是滋味儿，怪自己当时为啥财迷心窍昧下这条链子，整得人不人鬼不鬼，谁说啥都得听着，这是何苦！不就是一条破链子么？说不定“他”不久之后就会给自己买一条比这条还好的呢。真是鼠目寸光，自作自受。……
　　汪建文正在自怨自艾，忽然听见邻居跟萧紫玉的说话声。她便急忙把金链子包上塞回原地儿，叽哩咣当正在关柜门，萧紫玉已经拉开门走了进来。
　　“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汪建文飞快拽下一条毛巾胡乱擦抹着炕沿。
　　萧紫玉不坐，斜着眼看着汪建文揶揄。“还不行，你还是换根新炕沿吧。”
　　“你当我不想啊？我是没那个能耐。大少奶头一次蹬门，虽然不能黄沙铺地，咋的也得干净利索才是。还不坐，真想让我换炕沿咋的？”
　　萧紫玉坐下。汪建文忙里忙外地叨登吃的。萧紫玉说：“快别折腾了，马上走吧。浩然走了，妈说从今儿起，孩子不让你接，火不让你开，三顿饭都回家吃。”
　　汪建文不自然地笑笑。“妈想的真周到。红口白牙的，一分钱不拿好意思回去吃么？”
　　汪建文几次指示李浩然回家摸摸李勃然两口子到底交不交生活费，李浩然嘴上答应好好的可就是不问。她一气之下亲自问了李香泽，结果啥也没问到还惹了一顿气。现在，萧紫玉给她制造了一个探寻的契机，她岂能放过？
　　萧紫玉一听就明白了，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说妈欠小叔子的赔偿金吗？这回你就当吃回赔偿金好啦。其实要说红口白牙吃蹭饭的是我——妈说啥也不要我的工资，说他一人的工资够我们吃的了。所以你就不用有啥顾虑了。”
　　汪建文立即不好意思了，忙顾左右而言他。
5    步步紧逼
　　冰雪消融，春花又绽放在了枝头。一场春雨没完没了地下，枝头的花儿失去了阳光的爱抚，变得黯然而憔悴起来，有的竟然垂下了苍白的脸庞。
　　汪建文踏着满地的积水，撑着一把花伞向职工医院走去。
　　“小雨病了，高烧一直不退，已经打了半天针了可还不管用。我好害怕……”这是汪建月在她妹妹刚进办公室不久打来的电话。汪建文马上就跟进门的侯凤芝请假，可不等对方答应她就跑着出了门，到了楼梯口她才想起忘了拿雨伞，正要回去拿，忽见萧紫玉打着把花伞拎着垃圾桶从楼下上来，她大步迎上去抢下了伞，“借给我用用。”匆匆说完跑下楼梯，向坡下而去。
　　萧紫玉转身望着妯娌急匆匆的身影，猜测出了啥事。蓦然卷来一股风吹在身上，她迅速回头看去。
　　云鸿飞手把着门把手，朝着萧紫玉牵强地笑笑，“倒垃圾呀？”
　　萧紫玉轻轻啊了声，急忙给他让道。
　　云鸿飞大步下了楼梯，大步向坡下走去。
　　萧紫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和他远去的身影。
　　病房里，床上的小男孩儿脸色通红。双眼半睁半合，黑黑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扎着针的小手一会儿抽动一下。
　　汪建月呆呆坐在床边，握着男孩的手。导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地滴落，她眼中的泪水一对对地掉落。
　　汪建文进来，看到孤儿寡母惨怛的场面，禁不住一阵难受。一手提着滴着雨水的伞，一手摸摸男孩儿的头，她语气轻松地说：“出汗了，没事啦。确诊了么？”
　　“可能是肺炎。金大夫说等王大夫上班时再检查检查。”
　　“没事了姐，出汗就是退烧了。要是肺炎就住院吧，没钱我有。”掏出手绢递给汪建月，发现竟然是云鸿飞的那块。别别扭扭地看着姐姐擦擦眼泪，她赶忙“夺”了回来放进口袋。
　　“姐夫咋没来呢？”
　　“又出车了。”
　　“王八蛋！要是他的亲生儿子你看他还出不出车？”
　　汪建月没出声，傻傻地看着小雨。
　　“姐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快回妈家吃点儿。”
　　汪建月摇摇头。“我吃不下。你回去上班吧，有事我再叫你。”
　　“吃不下也得吃呀，你要是倒下了谁管小雨呀？”
　　“我真的吃不下。”
　　“这样吧，我去桥头饭店给你买一斤饺子。”说着向门走。
　　汪建月急忙阻止。“不用了建文。”
　　汪建文没听，出了病房的门向南又向东，然后推开医护专用的东侧门——她有个预感，好像要出啥事，避开正门走偏门，说不定在这条闲人不走的路上就能把麻烦给躲过去了。
　　医院的正门朝南侧门朝东，进入正门，东西两侧是各科的门诊室。由正门向北直走便进入到连接着门诊的住院处的长廊，这道侧门就设在长廊与门诊处衔接的东墙上。
　　出了侧门，沿着门诊处的房根向东走个二十来步，再向南走十多步就是三十三级台阶。台阶偏左不足五米的地方是一片冬青树，棵棵冬青高大魁梧枝繁叶茂，枝桠几乎由树根长到了树梢。密密麻麻的枝条交叉着，若是藏个人在树边，别说是淋着小雨的春季，就是遍地积雪艳阳高照的冬天，不到跟前也很难看见树林里有人，尤其是这个人还穿了件深绿色的雨衣。
　　此刻，云鸿飞站在一棵既能看见正门又不放过侧门的树下，像个捕猎的豹子，集中目力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汪建文若即若离的态度大大的激怒了云鸿飞，他决定不再当绅士。绅士只适合淑女，汪建文可不是啥淑女，别看她总是摆出一副淑女的样子，最多就是个假淑女而已。对待假淑女就得用假绅士的招子，由是，他开始监视她跟踪她，她上班下班出去办事，连上厕所他都留意，找一切机会去“逼”她答应。而汪建文却一味地躲避，恨得他怒火攻心，都快爆炸了。
　　早上汪建文一出大门云鸿飞就看见了，立即跟杨刚说有事，穿上雨衣走了出来，不想在门口碰见了真正的淑女。每次见到这个真淑女，他这个假绅士的举止言谈以及心态都跟真绅士一般无二。人都想好，美女希望有人赞赏，美男盼望有人欣赏，尤其这个美男若是再披上件绅士外衣，他想得到的就不仅仅是欣赏而已了。可是刚才他的表现可不怎么绅士，先把住了门口，脸色阴沉，目光阴冷，在她给他让开道后，他竟然理直气壮地大步而去，连声谢谢都没有说。
　　云鸿飞生在一个矿工的家庭，父亲老实得一根棒子压不出个屁来，母亲又体弱多病，家里家外的外交全靠父亲的把兄弟给打点。为了报答结义大哥的恩情，两口子硬逼着云鸿飞娶了干大哥肥粗扁胖长他五岁的闺女，他自此陷入痛苦之中，整天不说话，顿顿没酒不吃饭。父母眼见他借酒浇愁，怕他哪一天在井下出事，就央求干大哥给他调个工作。干大哥也怕姑爷没了闺女守寡，于是就端门挖洞子地找关系，最后终于把姑爷调入了江林厂。云鸿飞一走就没了音儿，但是和尚没了还有庙在呀。老婆背包落伞地找来了，他没辙，只好给她在小屯租了房子，自己却仍然住着独身宿舍，后来分到了房子才不得不住在了一起。
　　汪建文低着头出了侧门，下了两级台阶，沿着墙根儿匆匆朝东走着。扛在肩头的花伞晃悠着，云鸿飞的脸也由心底蹦到了她的眼前，吓得她差点喊出了妈。
　　云鸿飞站在汪建文的面前，强烈的爱恨交织使他的脸色泛青，眉毛虬结，眼神凶狠，语调也近乎邪恶，“你想干什么？你这个迷了人又想逃走的小妖精，把我当三岁的孩子耍着玩吗？看着我为你神魂颠倒你是不是特过瘾特舒服啊？今天你就得答复我，否则你甭想离开这个地方。”
　　两个人站的地方正好是由东转向南的拐角处，若是侧门里不出来人，那么看见他们的就只有一棵棵参天大树而已。
　　汪建文迅速向后退了一步，飞快看了看侧门。“你胡说什么？谁是妖精？”
　　“我胡说了吗？谁把我画的肖像压在了桌子的玻璃板下？谁一直戴着我买的项链？谁得空就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边质问边逼向她，然后冷不丁地抓住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她的脸就到了他的鼻子下面。“谁为我缝上了掉了的扣子？谁替我熨烫发皱的衬衫？谁为我换了裤子的门链？我偷吃了你的饼干你为什么不生气？我私翻了你的抽屉你为什么不恼怒？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那，那些只不过都是些平常之事，你想到哪里去了？”原因不言而喻，没有情她绝对不会傻乎乎地做那些事，当然也绝对不允许他胡来。脸色通红，眼神慌乱，见他的脸压了下来，立即转头，向后挣向侧躲，撕撕扒扒一大阵，他总算让她离开了一小段距离。
　　“口是心非，欲盖弥彰。你干吗呼吸加快？你为啥不敢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想到哪里去了’试试？”
　　“云大哥你快放手，万一那边上来人或者这门出来人，我们可就成了全厂人的笑柄了。”
　　云鸿飞想想也对，就放开了手。
　　汪建文马上向后退去，同时把伞扛在肩上。
　　“你别想逃走，你跑不过我，即便是追到那道门里我也不会放过你。”近乎残忍地说。
　　汪建文只好老实站住，眼神左顾右盼。
　　云鸿飞盯着她的脸说：“我们淡淡吧。”
　　“对不起！我得下去给我姐买饭，她还没吃饭呢。”
　　“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买饭。我顶风冒雨等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你连五分钟也不给我吗？”
　　汪建文深深吸口气。“云大哥，别说五分钟，就是五个小时也没问题，只要你不说那些必须得装在肚子里的话就行。”
　　“不说那些话我干吗要追到这里来？你想憋死我吗？”
　　“憋死总比被人笑死的好，反正我们都已失去了说那些话和听那些话的自由，不如不说。”可怜巴巴地央求。
　　云鸿飞抿着嘴走上前握住汪建文轻轻颤抖的手。“蝴蝶只有经历蛹的蜕变才会变得美丽，凤凰只有经受了涅槃才能得到永生。前半生我为了家庭，为了报恩而牺牲了自己的爱情。后半生我要为自己而活，为我的爱情而活。你就是我的爱人，是我痛苦半生才找到的爱人。不要拒绝我，不要把我撕碎，我的心再也经不起蹂躏了。没有爱情的生活不是生活是生存。我已经生存了三十八年，从现在起我要生活，要为你和我自己而生活，你懂吗？”
　　“可能我说服不了你，所以我就不说了。不过，飞蛾扑火的故事你一定听说过吧？”
　　“为了那瞬间的辉煌，我愿意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可我不想做。或许你可以离开你的老婆，我却不能离弃我的丈夫。他对我有恩有情，关怀备至，百依百顺，你说我能背叛他吗？”期期艾艾地说着，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在红白相间的伞面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黑。
　　云鸿飞忽然绷起脸，咬着牙说：“晚了。你没得选择了。”突然抓住她的双肩往前一带，她便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他的嘴唇就跋扈地压了下去。
　　汪建文白痴一样被云鸿飞亲吻着，当她终于想到该抽他两巴掌的时候，她不仅头晕目眩，双手也像不是自己的似的，而且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上了云端。
　　云鸿飞是个危险形男人，高大帅气的身形，深邃沉稳的目光，魅惑温情的笑容，还有他那急剧挑战降服的热吻，任何女人都很难保持平静。在他火与水交融的爱抚中，怀里的女人除了被撩起疯狂的情欲就是自甘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当汪建文以为自己快死掉的时候，云鸿飞蓦然停止了亲吻。急剧的喘息中，他很坏地问：“你敢说我想错了吗？你的身体已经证明了你在说谎。你是我的，我想要你，非常想。”
　　汪建文马上清醒过来，惊骇地推开云鸿飞，无助地垂下了头。
　　云鸿飞疼爱地摸摸她的脸，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伞放进她的手里。“别怕。不是现在，我再给你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绝不碰你，不过你也不能让我等待太久，否则我可要来个鱼死网破了。”诡谲地笑，然后戴上雨衣的帽子稳稳当当地走了。
　　汪建文慢慢靠在湿漉漉的墙上，手里的花伞再次掉在了地上。
6  陆琛来访
　　李久成和李勃然都去了平城，家里有了地方，洪清华便让汪建文住下了。让女儿跟自己睡，把闺女的房间倒给了二儿媳母女。一有时间，她就领着两个儿媳妇一个闺女搓麻将，偶尔也出去散散步。对两个儿媳妇同样待遇，没有一点偏差，让汪建文再无挑头。
　　这晚，李香泽下了班也没回家，娘三个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唠着李久成爷仨。美朵抱着个娃娃，一会儿这屋一会儿那屋地走着玩。刚刚会走的贝宁从妈妈这儿到奶奶那儿，从奶奶那儿又到婶婶那儿，磨来磨去不离沙发。
　　有人自楼下上来，并停在了门口，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洪清华看看墙上的钟。“这丫头天天下班不正点回来，得天天给她热遍饭，也不知她在瞎忙啥？”
　　萧紫玉拦住洪清华。“妈，我给她热吧。”没等她走到厨房门边，大门开了，李香泽小鸟依人般地紧贴在陆琛的身上走了进来。
　　三个女人都怔住了。
　　“妈妈，嫂子们，陆琛看你们来了。”李香泽倒挺大方，笑盈盈地介绍起来。
　　萧紫玉转过脸去，快速进了厨房。
　　洪清华立刻站了起来，不自然地笑笑。“噢。好好。来，快坐。”
　　汪建文忍住笑，也向厨房走去。
　　陆琛坐下，谦逊地说：“不好意思！洪姨，我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洪清华拉把椅子坐在陆琛对过。“这话说得太外道了，若喜欢你就常来玩吧。”
　　李香泽抓住贝宁抱进怀里，然后坐在陆琛一边。
　　美朵一见姑姑抱起了弟弟，也往李香泽跟前凑来。
　　“洪姨，那以后我可就真的常来了。”陆琛笑吟吟地说。
　　萧紫玉端着两杯茶水，汪建文端着一盘水果过来。萧紫玉把茶水递给陆琛时，他很礼貌地说：“谢谢大嫂！”
　　萧紫玉一愣：大嫂？他竟然叫她大嫂！可不叫大嫂叫什么？别别扭扭地回了句，“不客气。”又别别扭扭地坐到了一边。
　　汪建文挑了只桃子给陆琛。“吃呀，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好了。”
　　陆琛接住桃子放在一边。“谢谢！”
　　汪建文挑起了礼来，“陆老师，你也太不讲究了。”指指萧紫玉。“你管她叫大嫂，为啥不管我叫二嫂？难道我们两个有什么不同吗？”眨眨眼，捉弄地笑。
　　陆琛急忙追补，“谢谢二嫂！”
　　“这才对嘛。”汪建文斜着眼笑眯眯地瞟了眼低着头的萧紫玉。
　　“对了。你们吃饭了吗？”那声大嫂把洪清华也给叫闹心了，而更让她闹心的是二儿媳带刺的话语，于是她赶忙插话。
　　“吃了。在我们家吃的。”陆琛答。目光一扫从萧紫玉的脸上掠过，仿佛无意，实则有心——他实在想看看自己叫过大嫂之后她的表情如何。
　　美朵没得到姑姑的宠爱，立即撅着嘴开始耍驴。
　　汪建文见女儿受到了冷待，马上不高兴了，过去打了李香泽一巴掌。
　　“哎呦，你咋下死手啊？疼死我了！”李香泽边揉被汪建文打过的地方边叫。
　　在小姑子贼呼呼的叫声中，萧紫玉把美朵抱了过去，扒瓜子瓤给她吃。
　　洪清华责备地瞥了眼汪建文，接着陆琛的话茬说：“香泽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平白地去打扰你妈，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洪姨，你不知道我妈有多喜欢她呢！”
　　“听见了吧妈妈？你闺女并不招人厌哪！”李香泽得意地说。
　　汪建文咬着嘴唇探着身子过去使劲戳了下李香泽的脸。“看把你臭美的。”
　　李香泽嗷地叫了起来，哭唧唧地嚷嚷：“你有完没完了？”
　　汪建文笑呵呵骂：“没完。谁让你不抱我闺女？就这么一个侄女你非但不疼，还当着她妈的面虐待她，太过分了！”
　　李香泽瘪了下嘴，长出口气，把贝宁塞给陆琛，过去把美朵扯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使劲地亲着。美朵被她姑姑整得嗷嗷大叫，心疼得汪建文拼命去救闺女。李香泽不给，三个人便滚成了一团。
　　陆琛赶忙抱着贝宁站了起来，生怕伤了他。
　　贝宁这个小家伙居然一点也不惧生，脸贴在陆琛的下巴边，惊恐地看着沙发上撕扯的人。
　　萧紫玉心中一阵温暖，感激的目光由儿子的小脸转向偏上的大脸。不料，陆琛的眼睛正痴痴地盯着她，吓得她嗖地别过去了脸。
　　孙女吓得大哭，一媳一女却不罢手，洪清华只好上去解决“纠纷”。
　　汪建文抱着美朵坐到萧紫玉一边的椅子上，呼哧带喘地说：“这个疯丫头谁敢要啊？肯定得剩到家里啦。”
　　萧紫玉无声地笑了笑。
　　陆琛抱着贝宁坐回沙发，李香泽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身子斜靠在他身上，乜斜着汪建文嚷嚷：“你就不用操这心了，自然有人会要。对吧，陆琛？”
　　陆琛也无声地笑了。
　　汪建文斜着眼瞟了萧紫玉一眼，接着又看了看陆琛，暗骂：这么默契，干吗不做夫妻？害了别人还占着好窝儿，真可恨！
　　“啊哟！陆琛，这么说你和我还真有缘呢？起先你成了我的表妹夫，现在又要成为我的小姑子女婿喽，希望这次你可要坚持长久啊。”有挑衅的意味了。
　　陆琛表情严厉地盯着汪建文，声音平稳地说：“你放心好了，这次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不像那次，自己被蒙在鼓里被人算计，最后被逼结婚。”
　　汪建文的脸腾地热了，不友好地瞪了陆琛一眼，在心里狠狠骂着赵野玫：贱货，有你这样的亲戚真是丢人现眼！
　　萧紫玉轻轻皱了下眉毛，站起来到了陆琛跟前去接贝宁。“你们唠吧，他该睡觉了。来，宝贝，跟妈妈睡觉去。”
　　李香泽立刻伸手挡着，“不行。我还没稀罕够呢。还早，让他再玩会儿吧。”说着抱过去贝宁，躲开萧紫玉的手。
　　洪清华也劝萧紫玉。“人一多他就疯，你看他兴奋的？大眼睛睁得溜溜圆，哪有一点困意？让他再玩会儿。”
　　汪建文及时揶揄大伯嫂，“你急啥急？他姑夫第一回来，咱们咋的也得让他出点血吧？”
　　萧紫玉只好坐回去。
　　李香泽翻了翻眼皮，不耐烦地警告：“二媳妇你别瞎叫，还没结婚呢你不知道吗？”
　　汪建文小声对萧紫玉嘀咕：“这叫贼喊捉贼，都往家里领了还不让叫？”
　　萧紫玉没笑，也不出声。
　　李香泽抓起一只橘子扔向汪建文。
　　“嘟嘟。”贝宁看着李香泽忽然说开了话。
　　“天哪！妈妈，大嫂，听见没有，他叫我姑姑了？”李香泽喜不自胜地喊完，把贝宁举了起来。
　　洪清华急忙出声制止女儿。“别没轻没重的，快把他放下，看吓着他。”
　　陆琛看着贝宁喜悦地问：“今儿是第一次叫姑姑吗？”
　　洪清华喜悦地接答：“可不是？这孩子都快一生日啦，除了妈妈奶奶别的话都不会说。”
　　李香泽让贝宁骑在她的腿上，乐呵呵地说：“宝贝儿，再叫一声姑姑。”
　　贝宁立即学叫：“嘟嘟。”
　　“妈呀！你咋管我叫嘟嘟？不行。重叫，姑——姑——。”撅着嘴教。
　　贝宁瞪着大眼睛看着李香泽的嘴说：“嘟嘟。”
　　“不对。重来，姑——姑——。”
　　“嘟嘟。”
　　“不对不对。再叫。”
　　“你快拉倒吧，可别折腾我大孙子了。”洪清华心疼孙子了。
　　汪建文瞪了婆婆一眼，拧过身去。
　　萧紫玉笑笑说：“这孩子的舌头是不是有病啊？”
　　“哪能呢。”陆琛接去贝宁，看着他的小脸接着说：“孩子的舌头发育有快有慢，只是这‘姑姑’俩字有些绕口罢了。来，叫叔叔试试，叔——叔——。”刚才抱贝宁他没有细看他的脸，此刻端详他精致的五官他的心忽然一阵酸疼。凝视他酷似其母的双眼，他不由悲伤地想着：当年自己要是来个霸王硬上弓，然后再好好安抚，凭她视贞节如生命的观念，最终肯定会嫁给自己，哪里会有李勃然的机会呢？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不就是自己的儿子么？……
　　怀中的孩子左左右右看了会儿陆琛，然后清晰地叫：“叔叔。”
　　大家惊奇又高兴，李香泽却不依不饶，伸着两根手指去胳肢贝宁。“好小子你敢这么对我？叫他叔叔叫我嘟嘟？”
　　贝宁跳起来搂着陆琛的脖子躲着叫着。小脸贴大脸，肉与肉相接的一刹那，陆琛的心仿佛被泡在了温热的水里，急忙护着贝宁闪到一边细致体会那少有的温情。
　　李香泽撵上陆琛，一边往他身上缠一边嗲着声音嚷嚷：“你喜新厌旧。讨厌啦！”
　　汪建文蓦然放声大笑，边笑边说：“啊哟！天下奇闻哪，姑姑跟小侄儿抢醋吃喽。丢死人了！”
　　萧紫玉低下头无声地笑。
　　洪清华笑骂闺女。“你有点正形好吗？咋说话呢？”
　　陆琛也笑了，笑的过程中他轻轻地吻了吻贝宁的小脸。
　　送走陆琛，洪清华立即嚷嚷着困了，可等女儿一进房间她却精神百倍地责骂起她来。
　　李香泽一点也不服，还口口是词，满嘴理论，把她妈给驳斥得哑口无言。
　　哄睡贝宁，萧紫玉靠在枕头上想着陆琛，想他沉稳的言辞，沉静的态度，想贝宁在他怀里折腾。
　　李香泽轻轻推开门，轻声问：“大嫂，睡了吗？”
　　萧紫玉赶紧坐起来，把被往床里推推。“没有，哪有那么多的觉哇。”
　　李香泽带上门，蹑手蹑脚地到了床边坐下。瞥了眼睡熟的贝宁，又捋了捋头发，嗫嚅了半天才说：“大嫂，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萧紫玉摇摇头。“香泽，这事只能听你自己的。”
　　“可是，你和别人不同嘛。我想听听。”
　　萧紫玉苦笑。“就因为他曾经追求过我么？”
　　李香泽立刻摇摇头。“我想知道他为啥要追求我？”
　　“你应该去问他呀。”
　　“问了。他净跟我胡诌，不说实话。”
　　“噢，是吗？把他胡诌的话跟我说说行吗？”
　　李香泽耸下肩。“他说他是医生，专治心上的伤口。他说他准能把我的伤给治好喽。”
　　萧紫玉暗暗心惊——当年武震伤她而去时，陆琛捧着药来要给她疗伤，是她强硬地拒绝了他。那时他是为了爱情而充当起了医生，现在他又来兜售医生的名号，他的目的何在？是单纯的想播种另一段感情呢，还是想借助这份感情制造事端？如果是前者，香泽并不是唯一的对象。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对象”就是她了。……她急促地思忖着，忽然感觉有一股黑雾向她罩来，立刻恐惧得手脚发凉，却强装笑脸地说：“别瞎琢磨了。他爱说啥就让他说去，关键是他对你好不好。”
　　“他对我很好！细心周到，宽容大度，真诚体贴，很会哄我开心。跟他在一起我觉得非常的快乐！”
　　“既然如此，干吗还要疑虑？”也许是自己胡思乱想，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品德高尚的男人！真不该怀疑他。
　　“不知道。我很喜欢他，虽然跟他相处还不到一年，可张必长得啥样我都已经不记不得了。是他改变了我，是他帮我找回了生活的信心。我很在乎他，生怕有一天会失去他，所以就常常胡思乱想——他怎么会看上我了呢？我长相不如你，说话办事不如你，他心目中的对象应该是你呀？他为什么会选上我了呢？”
　　“胡说八道。他亲口告诉你他心目中的对象是我了吗？”
　　“还用说么？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是历史，虽然不能更改，但却可以淡忘。不是这样吗？”
　　李香泽点点头。“言之有理。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回答我。”
　　“我只回答正经问题。”
　　“当然是正经问题。”
　　“那就说吧。”
　　“你为什么要拒绝他？”态度严肃，语调郑重，令听的人不能不郑重。
　　萧紫玉想了半天才回答：“因为对象不对。”
　　李香泽忽然笑了，欣慰地说：“说得好！”
　　几天后的黄昏，萧紫玉和汪建文刚到二楼就听见李香泽在哭。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便三步两步向三楼奔去。
　　李香泽趴在沙发上哭成了泪人。洪清华坐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孩子，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哭。
　　“哎呦，这是咋的啦？”汪建文抢到萧紫玉前边坐到李香泽一边关切地问。
　　萧紫玉坐到李香泽另一边，却问洪清华：“出了什么事么？”
　　洪清华摇摇头。“造孽呀！”
　　贝宁挣脱奶奶，钻进妈妈的怀里。
　　美朵也跑到她妈的身边，扬着小脖儿说：“妈妈，伯伯骂姑姑，骂得可厉害了。”
　　汪建文马上回头四顾，“大哥回来啦？为啥骂香泽呀？”
　　洪清华叹了口气。“他听说她跟陆琛的事了。来电话大发脾气，差点把话筒给喊爆喽。”
　　萧紫玉带着少许的怒气说：“他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拍拍小姑子。“好了香泽，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等见到他时我再为你出气。”
　　李香泽呼地坐直身子，拍着沙发喊：“法西斯、希特勒、秦始皇、隋炀帝！爸妈都没干涉我，用得着他管吗？我就跟陆琛了，咋的吧？”
　　洪清华咬着牙制止，“你能不能小点声？楼上楼下都听着呢，还想不想下楼啦？”
　　汪建文小声劝着李香泽。“大哥可能是怕出啥闲话，你应该理解他。”
　　萧紫玉有点不舒服，起身想回屋又觉不妥，只好抱起贝宁掩盖自己的不耐。
　　“出个屁闲话。”李香泽猛然站了起来，跺脚又挥手地喊：“他那是霸道、专治、蛮横、无事生非、无理取闹！”一口气喊完，喘口长气接着骂，“他有啥权力谩骂别人居心叵测？他才居心叵测呢，生生地**来，横刀夺爱的人是他？还好意思骂别人。”
　　萧紫玉不由怔住：横刀夺爱——李勃然？难道自己爱过陆琛？
　　汪建文悄悄捅了下李香泽。“你瞎嘚嘚啥呀你？”
　　“越说越不像话了。走，回屋喊去。”洪清华起身拽着李香泽，推推搡搡地把她弄进卧室，关上门，点着她的脑门骂：“你长没长脑子呀？当着你大嫂的面就胡说一通，她听了该有多难受哇？”
　　“本来就是事实么？我又没瞎说。”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陆琛给你灌啥迷魂汤啦？你一门心思的护着他？他对你大嫂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倒来追求你？能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么？”
　　“能有啥动机呀？是你们个个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他对大嫂早就死了心了。”
　　“长点心眼儿吧傻子，哥哥是你的亲哥哥，他会坑你吗？”
　　“他不怀好意。自己如意了，就想让别人难受。”
　　“不可理喻！没人管你。你明天就嫁给陆琛好啦，看看到底谁遭罪？”气呼呼地骂完，甩手走了出去。
　　李香泽小声嘟哝：“嫁就嫁，你当我不敢吗？”
第七章   1    丈夫出轨
　　大搬迁开始了，成批的人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山沟，成车的物资由山沟运往了平城，江林服务公司也容进了搬迁的洪流，经过一个星期的归拢整理，所有的物品都上了车，留守的人员也上了车。
　　落户平城不久，方海州便一病不起，在移交工作之前他下发了最后一道经理令：任命萧紫玉为办公室副主任；汪建文为人事科副科长；姚雪峰为总经理助理。
　　方海州病休了，总厂委派周造良来接替他的工作。周造良上任的第一件事是组建一支维修队去铜山检修创利；第二件事是裁减机关人员；第三件事是合并公司下属单位。维修队在队长姚雪峰副队长云鸿飞的率领下，很顺利地在铜山站住了脚，而裁减人员却受到了极大的阻力。当了十多年的官趴了十多年的办公桌，现在居然给减了下来！两位副总带头想不通，其他人更是牢骚满腹怨声载道，便成帮结伙地天天来闹经理办公室，吵着嚷着要把周造良的办公桌扔到楼下去。脏话损话可嗓子灌，个个拿出泼妇骂街的本事，骂完了领导骂属下，啥话恶心骂啥，啥话埋汰说啥，摔东西拍桌子就是不交工作。交接工作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才办理完毕。
　　原公司下属有十个单位，来到平城后，五个厂子没了用武之地，仅剩下三厂两店。三厂的活儿很少，工人都轮流上班，每人一个月上半个月的班。两店中饭店还将就，商店一天卖不上五十块钱，已经名存实亡了。周造良到任就看出毛病所在，果断地去莠存良——两店合一店，三厂并两厂，工人竞争上岗。公司科室该合并的合并，该撤掉的撤掉，富余人员通通下岗。
　　下岗的人没起刺儿，被减掉的人可没消停。她们暗地里去找总厂领导，目的没达到便来招绝的——煽动两百多退休职工去公司索要拖欠她们的退休工资。成群的老太太整天来泡在经理办公室，萧紫玉和汪建文成了专职的接待员了。好不容易安抚了老太太们，在沟里辞职的四百多人又来要求恢复公职——要老有所养。焦头烂额的周造良服了，请调回厂，总厂批准之后便派来了一心要来服务公司的马楚奇。
　　李久成父子三人都分到一套房子。李浩然一直在北京，房子直到汪建文到了才入住。李久成和李勃然都懒得收拾屋子，两个人便一直在职工独身宿舍对付，家搬来了才个回个的家。
　　李勃然仍然扮演着顾家男人角色，按时上下班，业余时间就窝在家里，对老婆依旧热情似火，对儿子依然千依百顺，只是，他的衣着讲究了，以前老嫌打领带麻烦，现在天天对着镜子一打就是半天，临出门前定要整理一下头型。
　　萧紫玉默默观察着，心也在一次次观察中越来越恍惚。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贝宁看看电视就起了高调——让他爸爸给讲故事。萧紫玉坐在沙发一边，边看电视边缝被贝宁玩坏的狗熊。
　　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意犹未尽的儿子索性把他的小画书都抱了过来，可爸爸却皱起了眉毛不讲了。儿子不依，搓脚又甩胳膊地叫唤。
　　“乖儿子，让爸爸歇歇。爸爸的头快裂了。”不理儿子撒泼，仰在沙发背上。
　　萧紫玉赶忙放下狗熊，过去摸李勃然的头。“怎么啦？”
　　“头疼。哎哟……”眼睛半睁半合，一副痛苦模样。
　　“我去给你找止疼药。贝宁别闹了爸爸病了。自己玩儿吧，啊。”边说边进了卧室。
　　李勃然迅速拿出手机，紧张拨号，接通后压着声音急呼呼地说：“今儿晚不行，以后再约。”收线关机，捧着头继续装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观的这句诠释爱情忠贞的绝句对古代的痴情男女也许有效，但对飞跃时代的夫妻只能是句废话。两地分居的夫妻，女的一般都比男的耐得住寂寞。这男人哪，要么兜里没有钞票，要么头上没有乌纱帽，否则，不出三五个月，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准会整出点艳史来。有段顺口溜是这样概括现代干事业的男人的：家里有个做饭的，办公室有个好看的，身边有个发贱的，远方有个思念的。说的淋漓尽致，深入骨髓。编这段顺口溜的人定是个天才。李勃然这个为了爱情受过罪吃过苦的情种，来到平城不久也加入了顺口溜的圈子里。
　　三个多月前，江林厂宣传处招来一位女大学生。大学生姓修名苗，长得小巧玲珑，勤快还会来事。尤其那张小嘴，吐出来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从踏进宣传处的门槛起，就不停地惑乱着李处长的心。
　　江林厂搬迁伊始，为了应急，在建居民楼的同时也盖了些平房。居民楼竣工了，平房并没有拆除，却做了单身职工的宿舍。
　　李勃然住男宿舍，修苗住女宿舍，两个人上班见面不算，下了班，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总是找借口往处长的屋子里钻。和李勃然同住的人又很识趣，一见修苗的身影就借故开溜。李勃然很不舒服，偏偏又不好意思挑明，只好啥时候困了啥时候回宿舍。
　　这天傍晚，天下起了毛毛雨。李勃然撑着伞去买了些熟食和酒，然后直接去了李久成的宿舍。爷俩吃喝完快十点了，半醉的李勃然回到自己的宿舍，推推门——锁着。忽然想起两个同室一个回了东北，一个躺在医院里。摸索着打开门，躺在床上想老婆，正想得浑身燥热，突然一个女人破门而入，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还有湿漉漉的衣服裹着高高低低的身子。他的**腾地点燃了，发亮的眸子像原野上追逐羚羊的豹子。正当他准备一纵而起之际，喘着粗气的女人已经动手脱着自己的衣服了。
　　事后，李勃然悔恨交加，掐着头跑了出去，在雨中游荡了半宿，天亮了才回到宿舍。
　　修苗走了不知多久，可带血的床单却还留在床上，那暗红的颜色像一团焊光，在李勃然进门的瞬间便刺在了他的眼睛上，下意识地他迅速捂了下眼睛，蓦然想起新婚之夜自己的誓言：永不负她，永远忠贞于他们的爱情。可是现在……他脸色煞白，眼神僵直，醉汉一般走上去抓起床单又撕又拧又扯，弄的面目全非之后一脚踢到了墙角。
　　雨夜之后，修苗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理由和权利去占领处长的堡垒了，于是，她公然地进出处长的办公室，不管有没有人，不是撒娇就是抛媚眼，有时还明目张胆地吊李勃然的膀子，弄得整个处里的人轻易不敢去处长的办公室。
　　李勃然明白惹了祸，虽然烦得眼睛冒火却不敢动硬的，更不敢动横的，几次说劝不行之后他采取了逃避，实在逃不了了就硬着头皮领出去玩玩吃吃，别的事坚决不做。
　　今儿下班前，修苗委委屈屈地进来，扔下个纸条就出去了。
　　“晚上八点，思念练歌房见。你要是不来，八点一到你的手机准响，如果你敢关机我就上门去闹。”
　　李勃然慢慢把纸条撕碎，拿到卫生间扔进马桶里，看着纸屑打着旋儿消失，浓郁的眉毛深深皱了起来。
　　洋装平静回到家，吃饭、看电视、给儿子讲故事，眼见快八点了，得赶紧打发了“麻烦”，否则这个温馨的家顷刻就要毁掉。
　　萧紫玉翻了半天才找到药，小跑着到厨房倒了半杯水，紧张地看着他吞下药片，然后硬把他拽进卧室，帮他脱衣盖被。
　　“好好睡，明天早上我可要见到个开朗活泼健康的老公啊。”温柔地说，巧笑嫣然，用纤细的手指戳戳他下巴中间凹下去的小坑儿，撒着娇儿。
　　李勃然一阵难受，冲动地抓住她的手亲了亲。“我没事。赶快把那个家伙整睡了。早点来。”
　　萧紫玉走了出去。
　　下午一上班洪清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紫玉呀，今儿晚上回来吃饭。”
　　“不用了妈，我早上做了半锅饭不吃该坏了。”
　　“不行，晚上一定得回来。我都准备好了。”
　　萧紫玉没吱声，思考着找啥借口推拒。
　　洪清华猜到了，忙说了实话。“今儿是你生日。一定回来呀。”
　　萧紫玉微微叹息，索然地应声，“好的。谢谢妈！”
　　洪清华在别的方面一碗水没有端平，但在两个儿媳妇过生日上她可是一视同仁。不管萧紫玉还是汪建文，每年生日晚餐她都要置办一桌子好吃的，然后把全家人叫到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谢？下班早点来哟。贝宁让你爸去接好了。对了，别忘了叫上建文哪。”
　　萧紫玉放下话筒，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沉思。
　　“喂，你妈家也装电话了？咋没听你说呢？快把号码给我。”周芳芳拿着笔一惊一乍地说。
　　周造良合并完科室，就把萧紫玉和汪建文职位前面的副字变成了正字。然后把本家侄女周芳芳安排进办公室打字，还花了近万元买了台电脑，又指示萧紫玉领着周芳芳去学微机操作。周芳芳却乐极生悲，一脚踩空崴了脚脖子，可没等脚脖子好彻底，周造良却调回了厂。周芳芳失去了靠山，整天提心吊胆地工作，生怕哪项工作没做到位让新来的经理给开了，因此，马楚奇让干啥立即就干。这不，下午一上班，马楚奇就给了她一把票子让她给填单报了，她立即着手贴起了票子。
　　“不用你套，我全都告诉你。是我婆婆，让我晚上去吃饭。”
　　周芳芳哧地笑了，接着却生起了气。“我好恨哪！为什么王敏生的妈不像李老太？除非过年，平常我甭想吃她一顿饭。”
　　萧紫玉点了点周芳芳骂：“你也不怕伤了天！手上那个黄橙橙的东西是谁给的？”
　　周芳芳更气了。“你别提这事啊，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的气。你说都六七十岁的人了，拉出了屎还兴许往回坐！依着我早就把这个烂玩意儿摔到她的脸上去了，都是王敏生横扒拉竖挡着不让。”
　　萧紫玉摇着头。“大逆不道。小心王敏生休了你。”
　　“他才不舍呢。”晃着脑袋说。“每天下班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啊？’”指指隔壁。“‘有没有欺负你呀？’”
　　萧紫玉不无愤怒地问：“他欺负你了？”
　　“他在欺负你呀，我的大主任。”
　　萧紫玉沉下脸。“你胡说八道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周芳芳笑嘻嘻地反问：“难道不是？我要是连这么点事都看不出来可真是一根筋了。”
　　萧紫玉不出声，手托着腮皱着眉看着周芳芳。
　　周芳芳收起嘻笑，正经起来。“每次那边敲墙你的脸色都变，你自己不觉得，但我和国姐可都注意到了。是不是国姐？”
　　科室合并，国育英成了萧紫玉的部下。
　　国育英只笑不语。
　　周芳芳继续分析。“每次你从那边回来眼中都隐含着愤怒，看得我实在不舒服，可又偏偏帮不上啥忙，只好尽可能地打打马虎眼了。是吧国姐？”
　　国育英微微一笑，“怎么又问我？”
　　“你不也打过马虎眼么？”
　　国育英的脸呼地红了，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萧紫玉感动地说：“谢谢二位！”连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的人都来帮她，再不说实话可真不够意思啦。“没啥大不了的。不管他耍什么花招儿都不好使，我是高低不会从他的。不就是穿小鞋吗？无所谓！他还不敢把我给开了。”
　　国育英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她。
　　周芳芳不安地警告，“他可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主啊！”
　　萧紫玉讥讽地笑。“那他就放马过来吧。”
　　“你可别不当回事，防着总比不防的强，那只色狼在教育处可没少祸害黄花大姑娘啊！”周芳芳来个醍醐灌顶。
　　国育英急忙提醒，“你小声一点儿。”
　　周芳芳立即压低声音。“我是有根据的。咱们那个山沟好几年才招回工，有机会进厂谁不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哪？结果，有门儿的进去了，有钱的进去了，剩下没门儿没钱的，想进厂就得跟老色狼睡觉。有些女孩子为了能有个工作只能哑巴吃黄连了。搬到这里就不同了，工厂公司到处都是，进不了这个厂还能进那个呢。老色狼见没有便宜可占，就积极要求到咱们公司来，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谁不知道咱们公司女多男少，特别是现在，老目喀眵眼的都下去了，剩下的年轻又漂亮。他是来猎色的。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对象，所以，你一定要当心哪。”
　　萧紫玉撇着嘴不正经地说：“头头是道，编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嘛！”嘴上嘻嘻哈哈，心中却不能不认同她的说辞。姓马的一次次没事跟她磨牙，那暧昧的声调，贪婪的眼神，直让她打冷战。
　　“谁编了？是我叔叔说的。他在姓马的屁股后面足足捡了七年的粪哪，他一撅尾巴我叔叔就知道他要拉啥屎了。”
　　“傻丫头，你把你叔叔给卖了。”
　　“为了你，卖了他也值得。”
　　“看样子，我得让李勃然请请周科长啦？”
　　“方便的话把我也捎上。”
　　萧紫玉笑骂：“脸皮真厚。”
　　周芳芳不在乎地笑。
　　国育英捂着嘴笑。
　　“啪啪……”周芳芳身后的墙壁被人从另一面拍响。
　　“开始了。”周芳芳站了起来向门走。“我去应付。”
　　萧紫玉也站了起来。“算了。是祸躲不过。我去。”
　　周芳芳急忙摇晃双手。“哎，能胡弄一时是一时。我去。”
　　“如果被他识破你可就惨了。”萧紫玉担心地说。
　　“没关系。我有乾坤大挪移护身，他奈何不了我。再说，他现在正用得着我呢，要么他那些破票子谁给他报啊？”说完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萧紫玉怅然坐下。国育英忧郁地看着她。
　　“小周，你让小萧来一趟。”瞟了眼进来的人，马楚奇有些不悦，声音呆板地说。
　　“马经理你有啥事跟我说吧。”站着不走，存心气马总不是？
　　“我的事要对办公室主任说。”口气凌厉，眼光逼人，再不走就要挨骂了。
　　周芳芳乖乖地说：“萧主任取报纸去了。”
　　“哦。她回来让她马上到我这来。”手指动了动，垂下眼皮接着看报纸。
　　周芳芳立刻转身出去。
2   无耻上司
　　江林服务公司隶属于江林总厂，不光体现在领导的委任上，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业务都与总厂有关，就连年年订阅的报纸杂志都由总厂统管。
　　萧紫玉出了南大门，沿着松江路向东走三百多米，然后向北再向西便到了江林总厂的正门前。
　　取了报纸，萧紫玉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向西又向南，最后进入商品一条街。
　　商品一条街前衔松江路，后靠居民区。由吃到穿到用到玩的小店铺一个接着一个，花花绿绿的招牌一面赛过一面。每天从九点开始就有人往一条街里钻，但是，人们逛的不是店铺，而是店铺前的菜市场。
　　萧紫玉找好位置锁上车子，拿着报纸进了一家服装店。一会儿她拎着一只大塑料袋出来，要推车子回公司时忽然想起晚餐来，于是便走进了菜市场。
　　从蔬菜摊到肉类摊，最后萧紫玉停在海鲜摊前——婆婆最喜吃螃蟹，买几斤让她高兴一下。想着找着，由这边看到那边却硬是没有看见螃蟹。她不死心，问起了老板。
　　“螃蟹这几天涨成了天价，谁敢上那东西？万一卖不出去岂不亏大发了！大姐，买大虾吧，你看这大虾多鲜活？跟刚从海里打上来的似的。买二斤吧，我给你打八折儿。”摊主热情推销他的虾。
　　萧紫玉温和地拒绝。“不要。我就想买螃蟹。”说完望着下一家。
　　“大姐你别找了。我的货是全市场里最全的，我都没有，别人不可能有。还是买大虾吧。”热诚不减，盼望能感动一下美丽的女顾客好买他的虾。
　　萧紫玉对摊主歉意地摇摇头，转身向回走，就在这时，一把大菜刀旋转着朝她飞来，与此同时一个人也电掣而至一掌推开她。大菜刀又翻了几个个儿，砍下一块树皮之后掉在了地上。
　　萧紫玉木雕般站着，脸色煞白眼神呆滞，紧闭的嘴唇轻轻地哆嗦着，但她的手还死死地拎着大塑料袋。
　　买主和卖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帮。
　　“没事吧？把人给吓个半死。”“干啥呀？满市场飞起菜刀来啦。”“……”
　　有人过来捡大菜刀，陆琛两步过去，抬脚踢飞刚刚拾在他手里的大菜刀，接着他恶狠狠地骂：“狗娘养的！今天算你走运。滚！”
　　对着凶神恶煞一样的陆琛，捡菜刀的人横了横眼睛却没敢还口，溜溜地走了。
　　陆琛搀住萧紫玉，疼惜地问：“还能走么？要不我把你送回公司吧？”
　　陆琛也是来买螃蟹的。自从李香泽咧咧出她妈爱吃螃蟹起他就上了心，十天半月的就买上几斤大螃蟹去孝敬未来的丈母娘。今儿个是萧紫玉的生日，他非常想参加她的生日晚餐，于是也来买螃蟹。进了市场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萧紫玉，却不由自主站住了，好半天才向她走去，边走边想该跟她说点什么。当他离她还有两三步时，他猛然瞥见飞向她的大菜刀，于是便飞扑了上去。
　　萧紫玉从惊骇中缓过神的第一个动作是看看手里的塑料袋，然后才看救了她的人。接着，她的手开始颤抖，双腿也软得似站不住了，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谢谢你！”然后挣脱他得搀扶，行走不稳地朝自行车走去。
　　她又一次欠了他，在他即将成为她小姑子丈夫的时候。以前她欠的是情，现在她欠的是命，她该怎么报答他的情和恩呢？
　　“我的天哪！你这是咋的啦？”周芳芳大呼小叫地奔过去，抓住摇摇欲坠的萧紫玉急问。
　　国育英也紧张地跟上去搀住萧紫玉。
　　萧紫玉被两个人几乎是架到了座位上，坐下后她颤巍巍地说：“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周芳芳赶忙去倒了半杯水。“快喝口水，不凉不热正好。”说着强行往萧紫玉的嘴里灌。
　　国育英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略略看了看便放在了桌子上，随手握住萧紫玉的手，惊呼：“怎么这么凉？”
　　萧紫玉喝了半杯水，喘了几口长气，病恹恹地地说：“刚才在菜市场，一把大菜刀差一点就砍在我的头上，要不是有人及时把我推开我就没命了。”
　　“谁呀？这么大的狗胆，敢在光天化日里持刀行凶？”周芳芳愤怒地嚷嚷。
　　国育英急忙摆手示意她小声。
　　萧紫玉淡淡地笑，“没事了国姐。一把大菜刀都没能把我咋样，他又算什么？”
　　“到底是咋回事？快从头说说。”周芳芳急呼呼地问。
　　“两个卖肉的打起来了，一个跑一个撇菜刀，而我正好赶上。”
　　“天哪！你今天一定得吃个喜，大难不死……呸呸！有惊无险，必有后福，大大的福啊！我请你吃饭压惊。国姐作陪。”
　　萧紫玉摇摇头趴在桌子上。“谢谢你！我婆婆给我做了顿大餐，就算给我压惊好啦。”
　　“这李老太发的什么神经，好么秧儿的做啥大餐哪？看看，没事硬给咒出事来了吧？”
　　国育英捂着嘴笑。
　　萧紫玉指点周芳芳。“你就瞎咧咧吧。活儿干完了吗？”
　　周芳芳拿起贴满票子的凭证给萧紫玉看，“完了。关老九说今儿没钱付了。”
　　萧紫玉瞟了眼凭证，“趁着还没干赶紧撕下来重贴，等他签完了名字你再把他的名字填在报销人栏里。”
　　周芳芳恍然大悟。“对呀。上上下下都是他，反正都是他的票子。谢谢你！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是我想得周到，是搞财务的人精明。人家一片好心，咱们可不能把人家给卖啦？”
　　周芳芳一边美滋滋地往下撕票子一边说：“知道知道。我又不是一根筋。”
　　国育英把一份稿子递给萧紫玉。“我的也完了，你给看看。”
　　萧紫玉接住稿子反手给了周芳芳。“有时间打出来。”
　　国育英有急了，“不行。你还没检查呢怎么能打？”
　　“国姐，重复的工作咱就不做了好吗？让我攒攒精神，一会儿还得战斗呢。”
　　国育英慢慢坐下，默默看着萧紫玉。
　　“哎呀，报纸呢？”周芳芳忽然叫了起来。
　　萧紫玉闭着眼睛说：“在塑料袋里呢。”
　　周芳芳放下票子，抓过去塑料袋底朝天倒出里面的东西，拿起西装她声音怪怪地问：“这是李处长的衣服？”
　　“难道是我的不成？”
　　周芳芳摇头，边装西服边感叹，“你可真是个好老婆呀！大难临头还死死地抓着它。”
　　萧紫玉爬起来，“难道你对王敏生不是这样的么？”有了点精神，她又开起了玩笑。
　　周芳芳摔下塑料袋。“我们可是双向付出。不知道那个李处是不是也这样对你呀？”
　　国育英怕周芳芳实话实说，想阻拦又不便，只好用咳嗽来制止她。她还真听话，立即闭上嘴不说了。
　　萧紫玉听出了话里有话。看看国育英，然后看着周芳芳说：“周芳芳什么时候学会了绕弯子说话了？我不喜欢，你还是做回原来的你吧。有话快说，我听着呢。”
　　周芳芳没笑硬挤了个笑。“你让我说啥呀？我没啥说的呀！”
　　王敏生是江林总厂的门卫。李勃然经常迟归，修苗也晚走，闲言碎语暗暗流传。王敏生当然也听到了，可他不太信，李勃然追萧紫玉差点追吐了血，怎么会做出那等事来？但是，两天前的傍晚在走廊里他碰见修苗挽着李勃然的胳膊。一见到他，李勃然一掌把修苗推了个趔趄，转身跑掉。回到家他忍不住就跟周芳芳说了，没想到周芳芳听完就跳了起来要去告诉萧紫玉，吓得他恳求加威胁，成破利害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周芳芳总算同意不告诉萧紫玉。可是，周芳芳到公司一面对萧紫玉，王敏生的话就跑到嘴边转悠，最后她虽然没对萧紫玉说，却跟国育英说了仅仅保持了四十八小时的秘密。她本来是想让国育英给拿个主意该不该告诉萧紫玉，不想，国育英听完就痛苦地看着她，仿佛她刚刚说的是她的丈夫背叛了她似的。两个人正闷着，萧紫玉却回来了。看着她对变了心的丈夫还如此地体贴，周芳芳决定不等国育英的建议了，可话刚刚开了个头，国育英却用咳嗽制止了她？
　　“啪啪……”墙壁又被拍响。
　　周芳芳无奈摊下手。“这回只能你过去了。刚才我过去说你还没回来，他的脸刷的撂了下来，黑黢黢的像锅底似的。接着呼啦站起来，大步到咱们屋看了才没发火。”
　　萧紫玉莫测地笑笑，站起来走了出去。
　　周芳芳使劲摔下还没贴完的票子。“什么**领导，纯牌流氓一个。”
　　国育英摇摇头叹了口气。
　　“哟，小萧你不舒服吗？快坐下。”萧紫玉一进门，马楚奇便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挪动一身肥膘向她走来。
　　萧紫玉马上后退一步，摆手制止马楚奇，“我没事马经理。对不起！我去时报纸还没分拣完，可能误事了。有什么事您请吩咐吧。”态度沉着冷漠，彬彬有礼。声音听来甜美动人，实则含着傲慢和讥讽的意味。
　　马楚奇搓着两只黑手，眉开眼笑地指指沙发，“坐下说。”
　　萧紫玉只能坐下。
　　马楚奇坐回椅子，两只黑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两只大拇指互相地绕着圈儿。
　　“小萧啊，咱们公司三百九十一，可党员不足二十人，还都是些老党员，而且基本上都已退休，公司的生力军太少了。活力没有，就没有创新的意识啊，公司怎么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下去呀？再说，党员太少了组织生活也不能正常过，如此下去党员的思想就会松懈，这可不行啊！必须输入新鲜血液，活化公司的党支部，所以，公司党支部决定要发展一批新党员。小萧，你年轻业务又好，怎么不积极要求进步呢？你看看，”拿起桌面上一沓纸掂了掂。“这么多人写了入党申请书，有的人都写第四份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可不能这么不上进呢。”放下那沓申请书，黑手摸着同样黑黢黢的脸颊和下巴，厚眼泡里的目光贪婪地在萧紫玉凝脂般的俏脸上扫荡。
　　萧紫玉冷冷地和他对视着，努力控制自己要别过脸去的做法。“马经理您太抬举我了，我离党员的标准还差很远呢，很多人做得都比我好。例如杨刚，汪建文……”
　　“他们已经是预备党员了。咱们现在说的是你。”故意停住，盯着对方忽然变得恍惚的眼神他在心里说：人这么美，脱了衣服一定是个尤物。为了这个尤物做啥都值得。
　　萧紫玉困惑又惊讶：这个妯娌什么时候成了预备党员了？她怎么没跟自己说呢？看来城市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也能改变一个人的心路。
　　见萧紫玉默默出神，马楚奇以为有机可乘，于是不无兴奋地继续诱导。“萧啊，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科级小干部，实在是委屈你了，凭你的才干做我的左右手都绰绰有余呀！可惜你不是党员，即使我想提拔你也是阻碍重重。我来这里还不到半年，根基还没有打稳，说话的力度还不够，若是硬把你提上来很难服众，假如你是党员我就有了说辞，而且名正言顺，所以你必须入党。你一定要认清形势，把握机会，我俩同心合力，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回去抓紧时间把申请书写了交给我，咱们要尽快操作，争取在七一正式宣誓。”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的纸，探着身子递给萧紫玉。“给你，申请书，我替你写好了，回去抄一遍，日期要往前写几个月。抄完马上给我。”肯肯诚意，不接受还真对不起人了！
　　萧紫玉接过申请书，一抹讥笑漫上嘴角：这不是火线入党么？偏自己既非功臣亦非英雄，真是太可笑了！这是对“党员”这个庄严词语的大不敬。萧紫玉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多谢马经理美意！我回去想想。”说着站起欲向门走。
　　马楚奇焦急的声音追了上来，“不是想是一定要做。你把手头工作先放放，或者让她们做，赶紧把这事了了。厂党支部都来电话催了。”
　　萧紫玉答应着出去。
　　“啥事呀？说了这么半天？”周芳芳看着萧紫玉的脸问。
　　萧紫玉坐下，撇着嘴说：“没正事，一堆废话罢了。”随手把申请书扔在桌子上，然后拉开抽屉。
　　周芳芳抓过去申请书立刻不满了，“呦，这么积极？啥时候写的？咦？这也不是你的字呀？国姐你看看。”把申请书给了国育英。
　　萧紫玉有条不紊地翻着抽屉，不理周芳芳也不看国育英。
　　国育英看了会儿申请书，放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周芳芳撅着嘴坐下。“还是好朋友呢，写了申请也不吱声，人家也想入党嘛。”
　　萧紫玉耷拉着眼皮看着找出来的申请书。当年，谢凤仙找她谈完话她回去就写了申请，可不知为啥没交，现在再看这篇激昂陈词，她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苦笑。拿过马楚奇那份合在一起慢慢撕碎，然后平静地扔进纸篓里。
　　周芳芳瞪大双眼。国育英若有所思。
3      生日晚宴
　　打开门，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嗅觉的舒坦立即引发了食欲。可萧紫玉没有直接冲进厨房，却是站在门口默默地感触着。
　　“宝贝儿，你快看看谁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的李久成拍拍撅着小屁股玩着的贝宁说。
　　贝宁回身，接着颠颠地向萧紫玉跑去。
　　萧紫玉马上蹲下抱住儿子，紧紧贴着他的小嫩脸，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幸福。
　　“乖孙子，来来来，爷爷抱。让妈妈歇歇。”见娘俩紧紧地搂在一起，爷爷有点莫名的醋意，赶过来要拆散人家娘俩。不料，人家儿子不同意，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不放，两只小脚又蹬又踹。人家的妈妈也不松手，言语上还拒绝着。“我不累爸爸，让我抱会儿。他们都还没回来吗？”
　　李久成看了眼墙上的钟。“勃然刚才打了电话说来了客人，可能要迟一些。香泽回来了又出去了，神神道道的，一会儿准回来。”
　　爷仨坐在沙发上，贝宁在妈妈怀里老实地趴着，小手还拽着妈妈的衣领，好像几年没见着似的。
　　李久成拖过玩具箱子，眼睛瞅着贝宁，手一样一样地拿箱子里的玩具朝贝宁摇晃。终于，宝贝疙瘩受不住诱惑，坐到了爷爷的腿上玩了起来。
　　萧紫玉脱了外衣进了厨房。
　　洪清华看看客厅。“回来了。建文呢？”
　　萧紫玉洗手。“她说有事不来了。”
　　“二媳妇搬到这儿就变了，孩子不让哄，礼拜天也不来蹭饭了。没人说啥呀？好么秧儿地咋就不来了，好像有意疏远咱们似的。真是太奇怪了！”
　　萧紫玉笑笑。“不会吧，也许她真的有事。浩然不在，啥事都靠她一人。不像我，有您和爸爸疼着护着，啥事也不用我操心。”抓住洪清华的手，声调忽然忧伤地说：“妈妈，如果有一天他不要我了，就让我做您的女儿好吗？”
　　洪清华的心咣地下，微微一愣，接着恨恨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当有你这个女儿，而没有生过那个儿子。”发自肺腑，绝不掺假。
　　李勃然在外面弄出了“腥味”，李香泽知道后就向她妈作了汇报。洪清华即惊又怕，逮住李勃然一顿好审，没想到他起誓发愿死活不认，喊打喊杀地要找到那个造他谣言的人要整死他。她将信将疑，暗暗嘱咐女儿多用耳朵，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报给她。现在，儿媳言语忧郁，表情委屈，难道真的出了事？想到这儿，一股怒火腾的燃了起来，恨不得立即按住李勃然来个行刑逼供。
　　“谢谢妈妈！您真好！”眼红声塞，一副要哭的样子。
　　洪清华拍拍她。“傻孩子，那都是假设，不会有那一天的。你们两个一波三折才走到了一起，只要长了心的人都会珍惜这段感情的。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听信谗言，乖乖的，今儿个可是你的二十八岁生日呀！”语重心长，旁敲侧击，解释得满好的。可惜呀！萧紫玉听后的感觉却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
　　“妈妈，跟我玩球球。”贝宁跟爷爷玩够了又来缠妈妈。
　　洪清华把萧紫玉推出厨房，“快去陪我孙子，这里不需要你。”
　　娘两个坐到沙发上。
　　萧紫玉把皮球扔给贝宁，贝宁接住再扔给她，边玩她边思考着周芳芳和婆婆的话，情绪低落，眼神涣散，贝宁扔过来的球她一次次地接不住。
　　李久成及时替换下大儿媳，拍球捡球扔球，偶尔还故意摔跟头，逗得贝宁咯咯笑个不停。
　　萧紫玉看着公公一头的汗，赶过去说：“爸爸，您都出汗了。快歇歇。我跟他玩儿会儿。”
　　“不用。出汗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去看电视吧。”
　　“爸爸，您和妈都快把我们娘俩给宠坏了。”公公不让替换她也没坐下，跟在贝宁一边，得空就捡球。
　　“应该的，你具备了被宠的理由嘛。而我大孙子可是李家千顷地上的唯一的一棵苗哇！我们不该宠他吗？”
　　萧紫玉笑了。“这话要是让美朵她妈听到，咱们家就得地震。”
　　李久成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病，忙笑着说：“把咱们一枝花给忘了，地震也得受着喽。”
　　贝宁又玩腻了，非要骑他爷爷的马不可。萧紫玉过去要打他，李久成横竖不让，甘心情愿地趴下，贝宁立即爬了上去，乐得直掂小屁股。
　　大门被打开，李香泽手捧百合进来，后边是拎着生日蛋糕的陆琛。然后，捧花的走向萧紫玉，拎蛋糕的进了厨房。
　　“给你大嫂，香水百合，祝你和大哥百年好合！”
　　萧紫玉心中电光一闪：原来真有事发生。看来人人都知道，蒙在鼓里的除了自己可能还有陆琛。“谢谢！不过你好像应该祝我生日快乐才对。今天是我生日，不是结婚周年日。”故意挑刺儿。
　　“对对对，祝你生日快乐！”李香泽乐呵呵地补充。一向拔尖的刺儿头今儿个变成了乖乖女，这还没事？
　　陆琛过来。“紫玉，生日快乐！”从李香泽身后他揽住她的双肩，嘴上温和地说。“还有，你不介意我参加你的生日晚餐吧？”
　　萧紫玉忽然一阵心酸，却笑着说：“哪能呢？我除了欢迎还有感谢！今天若不是你——。”
　　“喂，紫玉，这束香水百合可娇嫩着呢，你不赶快找只瓶子插起来它可要凋谢了。这可是我们香泽的一番美意呀！”嘴上说着着李香泽，眼睛却深情而忧伤地凝望着萧紫玉。
　　萧紫玉明白了：他是想保留只有她和他知道的秘密。这个痴心的男人！扭头转身去找瓶子，心一半愧疚一半苍凉。
　　李香泽看着萧紫玉进了她的卧室，回头凶巴巴地质问陆琛，“你怎么又叫她名字啦？不是说好了不叫了么？”
　　陆琛迅急捂住李香泽的嘴，同时伏在她的耳畔滴咕几句。李香泽立刻乐了，娇嗔地打了陆琛一下。正在这时响起李久成哎哟哎哟的呻吟声和贝宁吱吱的叫声，两个人急忙过去。
　　原来，贝宁看见蛋糕就要下来，偏偏爷爷不让，气得孙子双手抓住爷爷的头发打狠儿地薅，结果爷俩一齐叫唤。
　　爷爷被解救下来，孙子再也不理爷爷了，搂住未来姑父的脖子，看都不看爷爷。气得爷爷又疼又爱地骂：“小东西，学会报复了。”
　　陆琛亲了亲贝宁的脸蛋，又和他顶了下脑门儿，学了声牛叫，逗得贝宁咯咯大笑。
　　“哎哟妈妈！这么丰盛啊！”进厨房一分钟不到，李香泽两只尖尖的手指便捏起了三样菜塞进了嘴里。
　　“洗手了吗？”洪清华拍开女儿伸向第四个菜的手指。
　　李香泽只好乖乖地去洗手。“坏了坏了！你是不是把汪二小姐给忘了？这不是要醋海翻船么？”
　　洪清华立即怏怏地答：“我哪敢哪！这么恭敬还说偏向呢。你大嫂叫她她说有事不来了，不知又耍啥风啦。”
　　李香泽接着抓菜往嘴里填。“她不来更好。那个事妈在哪哪烦，这回能吃顿消停饭了。”
　　“就你不烦，怎么把他领来了？”
　　“嗨，我都不介意你操的什么心哪？”
　　“我是担心你大嫂看见他会别扭。你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大喜的日子，可别整出不愉快的事来。”
　　萧紫玉面朝厨房坐在一把椅子上，虽然她极力摆出恬静的表情，可她那时不时凝怔的眼神明白地写着心事，这不能不叫她的婆婆起疑。
　　李香泽一边抻头看了看萧紫玉，一边抢白她妈。“您真是心坎子挂笊篱多捞（劳）一分心，大嫂不是挺好的嘛。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着——”吃没说出口她却停住了嘴，仔细打量起萧紫玉来。
　　洪清华也瞥了眼萧紫玉。“我说的没错吧？”
　　李香泽终于看出她大嫂的不对劲，同时也看出她的不对劲不是陆琛引起的。那么只能与她大哥有关啦？难道她知道了？赶紧问洪清华：“大哥咋还不回来？没打电话么？”
　　“都打过两次了，一直关机。早上他来我嘱咐又嘱咐，结果还是白费。这个浑小子是想把事整大发了才甘心呢！”
　　“对了妈，刚才我出去买花碰见焦姨了，她说大哥没等下班就走了，不一会儿那个女的也走了。他们能不能在一块呀？”
　　“混蛋透顶！”洪清华生气，使劲把炒勺扔在炉灶上——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挖空心思地保护儿子的婚姻？偏偏这个儿子好像并不怎么珍惜他那来之不易的婚姻。她这个妈管的是不是太多了？
　　见母亲发火，李香泽后悔多嘴，急忙补充。“没事呀。焦老太人老眼花肯定没看准，要不就是光看见大哥出去没看见他回来。你那儿子对他老婆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我再去打个电话，说不定真有啥事给绊住了。”
　　洪清华不出声，气呼呼倒油、爆锅、放菜、用力翻炒。
　　“香泽你给谁打电话？”李香泽拿起电话没等拨号，萧紫玉便悄悄过来问。
　　李香泽嘻嘻笑下。“催催大哥，都几点了还不回来？菜都凉了。”
　　“别拨了。你指定找不到他。”肯定的口气，意味深长的微笑，把李香泽的心整得咣当一下，赶紧追问：“你咋知道？你打过了？”
　　“噢，我心思都下班这么长时间了，他也许在路上吧。要不你打他的手机试试。”
　　经过她这一说，李香泽忽然有了另一种忧虑：万一混球大哥真在办公室，突然接了她的电话又找不到编瞎话的理由，而他老婆就在电话机旁，这不是要出事么？不如顺坡下驴，反正妈说他的手机关机，打了也没危险。
　　短暂的嘟嘟声后，一个女声柔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萧紫玉耸了下肩。“看来，你大哥正在办一件非常隐蔽的事情啊。”说完冷冷地笑。
　　李香泽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刷的爬上了颈椎。
　　“哎哎，开饭啦，摆桌子开饭。”洪清华在厨房喊。
　　大家立即行动。
　　大家团团围坐在桌边。蜡烛点上后，李香泽非逼着萧紫玉许个愿不可。为了不使大家扫兴她照做了，其实她啥都没许，心乱如麻，哪来的愿哪？
　　蛋糕切开，香槟酒斟上，一家人热闹地吃喝热闹地闲唠。
　　差五分八点，李勃然用钥匙打开大门，带着酒气和歉意进来。他先向老婆作了个长揖，又对大家说了抱歉——来了客人，没法子。这理由太没说服力，脱不了身可能，干吗要关机呢？难道这个客人贵重得连手机都得关掉？
　　大家接着吃接着喝接着唠，谁都没有指出他的话不妥之处。
　　吃完饭快十点了，贝宁留下，萧紫玉和李勃然一路无话到了家。李勃然迅速脱衣钻进被窝，两分钟没用上就响起了鼾声。
　　萧紫玉洗了脸洗了脚，又洗了几件衣服，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一觉醒来，习惯地摸向左边——空的。人呢？朦胧的睡意立刻跑掉，李勃然一骨碌爬了起来，光着脚进了客厅，见萧紫玉蜷缩在沙发里便长吐了口气，大咧咧走上去坐在她一边，边打哈欠边伸手搂抱她。“怎么起的这么早？还不到六点呢。再去躺会儿，饭好啦我叫你。”
　　萧紫玉扒拉开他的手，慢慢坐直身子。
　　“还生气呀？我不是说了来了客人走不开嘛。别气了，好老婆。”懒洋洋地说，赖唧唧地蹭上去枕在她的肩膀上。
　　萧紫玉立即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
　　李勃然皱了下眉，上去抓住她的双肩把她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要继续瞎掰，舌头却僵住了，睁大双眼他盯着她黑黝黝的眼窝惊问：“你没睡觉？你一宿没睡觉？”
　　萧紫玉厌烦地转回身进了卫生间。
　　李勃然发了会儿怔，然后回卧室收拾一通，接着进厨房做饭。等他端着弄好的早餐出来，萧紫玉已经推开了通向楼梯的大门。
4    下作行为
　　姚雪峰和云鸿飞在铜山干了一年，为江林服务公司挣回三百万。本来这支赚钱的队伍还能继续赚钱，只因为两个维修队员把雇主的平台割了卖了废铁，雇主上告有关部门。维修队不得不打道回府。
　　回来的云鸿飞像一头原野上饥饿的雄狮，那阴森的带着明显占有欲望的眸子，一有机会就盯住汪建文这只小狐狸，完全不理会对方惊慌无助可怜兮兮的眼神。
　　几近焦头烂额的汪建文怕得要命，上班时尽量不出办公室，小事一律让杨刚去办。一定要科长去办的事，她就拉上关思琦。
　　汪建文的步步为营彻底激怒了云鸿飞，他开始出击了。早上，他早早地等在汪建文的楼下，如果到点她还不出来他就无所顾忌地按他的摩托车喇叭，直到见到她的人为止；晚上，他一遍遍地给她打电话，她敢不接或者拔掉插头他就明目张胆地去砸她的门。
　　人一生当中，有的事控制了就不会发生，有的事就是你控制了也照样会发生。前者基本都不涉及感情，譬如：赌博，吸毒什么的。后者完全关乎感情，譬如，爱情。只要有情，就非发生不可。
　　搬到平城之后，汪建文就预感到她和云鸿飞的事要深入，于是她就用她妈想带美朵为借口不让洪清华带了，周日休息也尽量少去婆婆家。在公司，萧紫玉的屋子她能不去尽量不去，仿佛跟李家人通通疏远了，她的事李家的人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李浩然一直在北京，美朵昼夜都在姥姥家，汪建文潜意识里已经在创造与云鸿飞私会的条件了。
　　这天晚上，霏霏细雨中云鸿飞敲响了汪建文的门，她猫在屋里就是不开门。云鸿飞给她打电话，她虽然没拿起话筒，却按开了免提按钮。云鸿飞又气又恨，警告说只给她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她再不开门后果自负。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她没开门。云鸿飞举起拳头砸门，同时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吓得骨颤肉惊的小狐狸立即打开了门。冲进来的饿狮子扑上去就咬就啃，然后大力撕下她的睡衣，在她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几乎是**一般占有了她。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方式，刚开始怕的要死，渐渐地，在他的凶猛的撞击下她感受到了从未没有过的快乐。于是，紧紧地搂抱住狮子，发出一声声臊狐狸的叫声。一次次激战，一次次升入云端，一回回滑下低谷，在欲生欲死中，两个人几乎一宿没有闲着。
　　第二天清晨，汪建文在云鸿飞的臂弯里给他定了个约法三章：一，他要一心一意对她，永远不能背叛她；二，在公共场所或工作时间，他的举止不可以超过一般同事；三，不许往她家打电话。三章中有一章他违背，他们的关系就此结束。
　　云鸿飞满口答应，并发了誓。
　　婚外情在延续，两个家庭也相安无事。但是，云鸿飞那个大他五岁的老婆更加的苍老了，终于在一天早上坐上回娘家的客车，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七一傍晚，马楚奇带领机关全体人员走进八方来客饭店的大门。马经理轻车熟路地点好了菜，一行人跟着服务员进入了雅间。
　　雅间内很宽敞，却只安了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枣红色丝绒桌布，布上面压着与桌面同大的玻璃板，玻璃板上面有块可以旋转的小玻璃板。小玻璃板上放着一盆鲜艳的塑料花，花的四周摆放着一只只高脚杯，每只杯里插着一只用餐巾折叠的小动物。桌边有十多把椅子，每把椅子上放着一只印有八方来客的座垫。
　　餐桌码着雅间的一头安放，和它相对的另一头摆着一张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九寸彩电、两只麦克风和一些录像带。
　　马楚奇招呼大家就坐不久，菜上齐了酒也斟上了，于是马总开始致辞。“由于公司资金紧张，我来公司大半年了也没有跟大家聚聚吃顿饭，实在对不住大家了！今天，借着党的生日，一是给新党员庆祝，二是和大家乐和乐和，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玩好。来，大家同喝一口。”
　　有人致谢，有人借机拍起马屁。
　　酒至半酣，有人张罗要唱歌，于是服务员被喊来，电视打开，磁带塞进机器，悠扬的乐曲声中，脸大的先唱，嘴对着麦克风可嗓子喊，震得人直想捂耳朵，没等喊够，脸小的也忍不住了，上去就抢麦克风。歌子一支支往下唱，即使跑调错词也不在乎，还有人随着歌声咕咚咕咚地跳了起来。
　　萧紫玉消沉地坐在椅子里，茫然地看着几乎玩疯了的同事，想着李勃然是不是和那个不知姓名的女人也在狂欢。
　　自萧紫玉生日那天起，洪清华就把贝宁留下，说晚上特想孙子。司马昭之心，萧紫玉明白：婆婆这是给她的儿子媳妇创造二人世界，让他们在绝对没有第三人的空间内修补有了裂痕的感情。老天爷！他们的感情有了裂痕了吗，在结婚不足四年之际？如是这样，不结婚该有多好！……
　　马楚奇瞟着跳着唱着的属下，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便悄然挪坐到萧紫玉的旁边，翘起二郎腿，两条胳臂左右椅背各搭一只。
　　“小萧，你怎么干坐着？不跳舞也不唱歌，啊——？”
　　萧紫玉回过神，慢慢离开椅背，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淡淡地说：“我不喜欢跳舞，又不会唱歌。”
　　“哎呀！不会唱歌，也不喜欢跳舞，还不想入党是吧？申请书我都给你多少天了，你咋还不给我？你到底在想什么？仕途你不要，欢乐你不要，金钱你要不要？能告诉我吗，啊？”嘴上像个长者似的循循善诱地说着，可那只放在人家椅背上的黑手却干着下作的勾当。
　　萧紫玉一激灵，一阵反感蓦地涌上心头，迅速靠在桌子上，冲动得想立即站起来走人，又一想如果自己突然走掉会不会引来第三第四个人的眼球了？他可能喝多了，一怒而去势必结下恶果，自己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更难过。算了，忍了吧。反正也不是敏感部位，就当碰着醉鬼了。再往前坐坐，她挺直身子，仅仅坐着一点椅子边儿。
　　——她没走？好兆头。暗暗高兴的马楚奇信心倍增。“怎么不说话？告诉我你想要啥吧？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会满足你。”说着又掐了一下。要说他第一次掐的地方可以不计较，因为那个部位叫做肩膀。但是，他第二次掐的地方离腋窝已不足两公分，我们冰清玉洁的萧大美人不可能不计较啦。
　　萧紫玉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踢倒挡着她道的椅子，然后冰着一张脸旁若无人地大踏步走了出去。
　　有一半的人停住嘴或者脚，惊讶地看着萧紫玉消失在门外。有人追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说：“她喝多了，先走了。咱们玩。”问的人一头雾水：她好像啥也没喝呀，怎么会多了呢？
　　接着玩接着喝接着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可是，坐在桌边的马楚奇的脸却黑得吓人，特别是那双厚眼泡下的眼睛竟然闪动着冷飕飕的寒光，直叫人不敢对视。
　　“马经理，这儿的空间太小，跳得一点儿也不过瘾。咱们去迪厅吧？”有人提议，立刻引来一片响应声。
　　“是呀。这是啥破音响啊？一点都没劲。还是去迪厅，那才过瘾呢。”
　　“马总，你刚才不是说让我们玩好么？在这儿根本就玩不好，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
　　“既然我说了就不能食言，成全大家。打道都来跳。”马楚奇站起来，黑手一挥朝门走去，大家叫着嚷着跟了上去。
　　呼呼啦啦一帮人出了八方来客，招来出租车，直奔都来跳。
　　汪建文的约法三章云鸿飞一直坚守，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关系只有少数人看破。今晚在餐桌上，灌了半斤二锅头的云鸿飞也没有越雷池一步，目不斜视，规矩极了。
　　到了都来跳，一干人像疯了似的跳着蹦着，摇头摆腚，甩手跺脚，花样百出，丑态百出。
　　云鸿飞一晚上没有正眼看汪建文，酒意冲头，汪建文委屈地想：明亮的灯光下你保持分寸无可指责，可这里昏暗吵嚷杂乱，你就不会来陪陪人家么？该死的，你不来是吧？看看今晚儿你咋求我？想把我当透明人看待，有你难受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恨恨地盯着云鸿飞，在心里不停地骂着。
　　这时，音乐转换成优美的慢四步舞曲，灯光也由昏暗转为明亮。跳得汗流浃背的人，有的赶紧找个地儿坐下捯气儿，有的疲劳作战抓住一个舞伴继续跳。
　　云鸿飞成了舞池里的王子，英俊的脸膛，矫健的体魄，加上翩翩的舞姿，没用上两分钟就把其他男人给比了下去。于是，他很绅士地，一个一个地请着坐在椅子上巴望着他的女人们。
　　慢四步舞曲持续了近十分钟，云鸿飞把机关里的女人请了个遍，却独独不请汪建文。聪明人有时也会犯浑，他以为他不沾她的边儿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啦，岂不知这叫欲盖弥彰。幸亏酒精还起些作用，幸亏喧嚣的音乐还有些魅力，否则，别看个个血脉喷张，跳得云山雾罩的，可脑子一点也没晕，一定会想：他们怎么这么不正常啊？
　　激烈的音乐又响了起来，坐着的人又都钻进了舞池。
　　汪建文气得直喘粗气，一双小杏核眼盯住云鸿飞低低地骂：“混蛋、白痴、弱智、半膘子、猪脑子、该死的、欠抽的、一定是让人给煮了！……”
　　“小汪，咋不跳哇？张罗上这儿来最欢的就有你一个，怎么到了这里却一个人闷坐着？”满脸汗水的马楚奇端给汪建文一杯饮料，然后挨着她坐下。
　　汪建文接住饮料，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马楚奇。“马经理你快去跳吧。我有点不舒服。”
　　马楚奇掏出手绢擦了擦汗，呼哧呼哧地说：“不行了。这么激烈的节奏我可受不了，也不大喜欢。我喜欢优美缓慢的双人舞，两个人手握着手，眼睛望着眼睛，彼此配合，一切都在不言中。那才是享受呢！”说到这儿，把一条胳膊放在汪建文坐着的沙发靠背上边，半眯着眼乜斜着汪建文的脸暗忖：这个也不错，虽然模样不如那个，可这身肉真是爱死个人。尤其那对小山一样的**，一只大手都攥不下。尤物，这才是尤物呢！……脑子想入非非，手慢慢移动，肉滚滚的后背不仅烫热了他的手心，也搔痒了他的心。
　　“笨蛋。王八蛋。眼睛一定瞎了。脑袋一定让驴给踢了。你他妈的让我干在这儿，不是上赶着让人怀疑吗？德行？跳死得了。没心没肺的东西，看今儿晚怎么整治你！……”汪建文光顾着暗骂云鸿飞了，丝毫未觉有只黑手正向她的后腰摸来。
　　灯光忽然就暗了，激烈的鼓乐震得人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马楚奇突然伏在汪建文的耳畔大声喊：“小汪，你是新党员，前途无量啊！公司的未来就是你的了。”说着，蓦地来个双手合抱把汪建文夹在其中，微一用力，她的身子就贴在了他的大肚皮上。“小汪，只要你依了我，公司副经理非你莫属啊。”
　　“你干什么？放开我。”惊醒过来的汪建文奋力反抗，怎奈男女有别，加上突然受惊，她怎么也撕扒不过肥猪一样的马楚奇，最后只好尖叫。
　　马楚奇啥也不顾了，手又紧了紧，微微外翻的嘴唇向汪建文的脸俯冲下来，同时一只黑手朝她的**摸去。
　　倏地，云鸿飞射了过来，一掌拍了马楚奇一个趔趄，拽起汪建文卷入舞池。
　　音乐再次换成了慢舞曲，幽暗的舞池中只有两个人在舞。男舞者脸上滚动着凛凛煞气，一双大手像一对老虎钳子似的，逼得女舞者不得不跟着他旋转。
5     发现私情
　　辉煌的霓虹灯下，宽阔的长江路像一条金链子，镶嵌在碧草鲜花之中，高贵中带着几分傲慢，美丽间藏着几丝诡谲。
　　萧紫玉漫不经心的走着，白衣白裙随着她轻缓的步伐慢悠悠的摆动着，超然中透着美丽，淡定中融会着高雅。她目不斜视，一派闲庭信步，故意不看身边一对对勾肩搭背相依相偎的情侣，充耳不闻情侣们缠绵的情话和甜蜜的笑声。走到一根灯柱下她站住，仰望由两颗心相交编成的彩灯，眼睛忽然酸胀起来。
　　“二位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打断了萧紫玉的遐想，她转头看了看，立即匆忙躲到一棵高大的冬青身后。
　　陆琛和李香泽手牵手走出一个女孩儿高高撩起的门帘，下了台阶步入人行道。可没走几步，两个人却忽然站住了，接着李香泽的声音就七分撒娇三分嗔怪地响了起。“你干吗呀你？”
　　“你干吗呀你？不让我亲想让谁亲？”陆琛四分霸道六分不耐地质问。
　　“你不懂温情，更不懂怜香惜玉。一上来就像要把人家给吃了似的。每次被你吻完，人家的嘴唇都疼得要命。不让。”
　　“好啦。这回一定来个柔情的。快点把手拿开，要不我可生气了。唉，这样才乖！”
　　不一会儿，两个人分开，李香泽撅着嘴给陆琛看。“你看你说话不算数，又把人家给弄疼了。”
　　陆琛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李香泽的双唇。“没办法呀，一看见你这个园嘟嘟的嘴唇我就血液沸腾。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你若是忍受不了这点疼痛，只有另选他人了，趁我们的婚礼还没有举行之前。”
　　“你敢不要我？你试试看看？”
　　“那怎么办？我怕结了婚还是这样，你又怕疼。”
　　“算我倒霉好啦。哪天高兴我就去整容，把这张破——”
　　“你敢！”陆琛突然厉声喝道。目光严厉而凶狠，语调冷酷而蛮横地说：“你敢私自动它咱们就一拍两散。”
　　“啊！敢情你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张破嘴喽？”
　　陆琛不出声，气呼呼地看着她。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因为我长了张像萧紫玉的嘴，所以你才来追求我的。”生气难受想立刻走掉，偏偏又舍不得这个男人，只好耍赖。“你欺负人！把人家的嘴弄肿了还这样伤人家的心。你讨厌死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萧紫玉突然一阵羞涩，下意识地往树阴深处隐了隐身子。心情沉重又异样地想：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选择了李香泽！
　　陆琛长叹一声。“没理你也得辩三分，没见过像你这么刁的。来吧姑奶奶，负荆请罪开始。”说着蹲下。
　　李香泽立即咧开嘴笑了，接着毫不客气地趴在了陆琛的背上。
　　陆琛站起来问：“说吧，这次多远？”
　　“二百米。”李香泽乐呵呵地答。
　　“天哪！到底是谁倒霉呀？二百米，一百多斤哪！你的心也忒狠了吧？”
　　“谁让你惹我来着。不许抗议，否则再加二百米。”
　　陆琛果然不敢再说啥，闷着头甩开大步走去。
　　萧紫玉瞄着他们远去才慢慢走出树影，同时想起她那段伤心的初恋。武震虽然没有背过她，却给她焐过无数次的手，有几次他坚持把她冰凉的手贴在他热乎乎的胸口上。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摇下车窗玻璃问：“小姐坐车吗？”
　　萧紫玉摆摆手，转身向一侧走去。
　　思思忖忖走走停停，几个男人在心上穿梭，不知不觉便走上了珠江路，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江林总厂办公大楼的前方。她站住，忧郁地望着暗灰色建筑物上唯一亮着灯的窗口想着。突然，她作了个决定——去看看亮灯的窗口是不是他的办公室，要是的话就彻底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想到就行动，到了电动大门边还没等她说话呢，门卫便从警卫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和她搭讪。
　　“是小萧啊。来接李处吗？”别有深意的试探。
　　“啊，不是。我只是路过，看见楼上有灯光，不知是不是——”
　　“是。进去吧，他还没走呢。”不等萧紫玉说完，门卫就打开了小门，态度绝对积极，仿佛很怕她不进去似的。
　　萧紫玉的心蓦地往下沉去：果然是他的办公室，他果然没走。她是不是也没走呢？想到这儿，心忽然一阵绞痛，紧接着便是一阵恐慌。很想抽身跑掉，可是，门卫那双写着浓浓怜悯的眼神迫得她不得不走进了小门。
　　幽暗的灯光使寂静的走廊有些诡异，暗红的地毯也让人直生畏惧。然而，萧紫玉却一点也没觉得害怕，从进楼门起她的心里就燃起了一股火，这股火不仅坚定了她上去的决心，还加快了她的脚步，所以，由一楼到三楼她走得飞快——她要快去证明她的爱情仍然是纯洁无瑕依然完美如初。
　　门就在眼前，只要再走两步，用一根手指使出二分之力就能推开那道门，然后满腹疑云便会随之消散。李勃然还是那个一心一意等了她八年，最最钟情的男人，一定是这样。但是，她却没有往前走，而是迅速转身，快步下了楼。
　　她怕了。是什么让她害怕？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难道她相信了自己荒唐的预感了？
　　满天的星斗仍旧璀璨，宽广的银河依旧横亘南北。啥都不会变，为什么要怕推开那扇门呢？夫妻之间不应该夹着猜疑，更不应该让一个莫须有的情人来蚕食他们的爱情，是不是？
　　萧紫玉再次出现在三楼，而且执着地向三一一走去。
　　李勃然一直想和修苗讲清他们的关系，可是，面对可怜巴巴的女孩子他怎么也开不了口，所以一拖再拖了下来。萧紫玉生日的第二天，他被他妈叫去，挨了顿臭骂之后她告诉他说萧紫玉知道了他的丑事。他立即害怕了，立即拒修苗于千里之外。
　　可修苗不干了——睡完了就想甩掉，美出你的鼻涕泡来了。于是，她抓住一切机会去纠缠他，胆子大得仿佛要告诉全机关的人——她就是李处长的情人，木已成舟了。
　　李勃然苦恼极了，万般无奈之下，回家向父母摊牌求救。今儿个下班前他告诉修苗留下，他有话要说。
　　一直装可怜的修苗立刻精神了，哼着小曲，手忙个不停。待同事都走了以后，确定整座大楼只有她和她的处长时，她挂着甜美的笑容走进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李勃然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在她体味被关怀的余感之际她的处长却向她泼过来一盆冷水。
　　“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单独相处，咱们到此为止吧。”说得愧疚，表情也透着羞愧。
　　修苗一愣，接着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表针忙忙碌碌地走着，李勃然耐着性子等着。今儿他有的是时间等待，妻子打来电话说晚上公司要会餐。那帮爱玩爱闹的小媳妇，不得把一顿饭吃到半夜里去呀？从五点到凌晨少算也有六个点儿，一个人就是往死里哭，六个点儿也富富有余了。稳稳当当坐着，打开一包面巾纸递过去，隔一会儿说几句安慰之词。
　　“我哪里不如她？为什么‘到此为止’的是我而不是她？”哭得一塌糊涂的修苗痛苦地质问着。
　　李勃然忽然一阵不舒服：真是个幼稚无知的女人，怎么敢跟她相比？她是自己的爱人，你充其量做了一回自己的性伙伴而已。真不知量力！
　　“你不能跟她比，谁也不能跟她比。”脸色淡漠，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怒气。
　　“是呀，她怎么能和我比呀？我年轻、有学历，她有什么？可能只剩下被撵碎的青春了吧？”人一昏了头就啥也不顾了，特别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不清楚由此而引发的后果是多么的严重。
　　李勃然的脸刷的撂了下来，严厉地盯着她有十几秒钟，最后总算压下冲口而出的呵斥，勉强保持着沉默。
　　“你就想这么打发了我么？我可什么都给了你呀？”对方的沉默引起她的恐慌，得赶快装小可怜紧紧抓住他的同情心不放才是。
　　李勃然点点头。“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喏，这是两万块。”说着，把桌子上的一个报纸包推给她。“没啥意思。你一个单身女孩子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吧，这是我的全部财产。”
　　修苗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李勃然，老半天才看那个报纸包，心一阵阵发冷：他就想用这个补偿她失去的贞操？太侮辱人了！把她当什么了？赌气扒拉开报纸包，她失声尖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补偿。”
　　李勃然皱着眉，声音冷漠地说：“我除了这个东西不可能给你别的。”
　　修苗忽然恨恨地说：“你这是在侮辱我，是对爱情的亵渎！”
　　李勃然明显一震，深锁的眉峰随之跳了下，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对面圆圆的苹果脸，心不仅隐隐作痛还簌簌发抖。
　　他真的亵渎了爱情！洪清华痛心疾首的责骂，李久成在雷霆之中摔过来的两梱钞票都没有让他震慑颤抖。此时此刻，这个长了张娃娃脸的女孩子一句话就让他的双手冰凉，心生恐惧。
　　原本阴森的眸子出现了深切的痛苦和悔恨，它们慢慢转动，最后凝在桌子上一只插着许多笔的笔筒里的一支英雄牌钢笔上。
　　高考前，李勃然送给萧紫玉一个笔记本，隔天，萧紫玉回赠给他一支英雄牌钢笔。这支钢笔他保存了快十年了，潜意识里，他把它看成了她化身，每当在学习或工作中突然思念起她来时他都会深情地凝视它一会儿。现在，他又在凝视着它，并对它说着对不起。
　　修苗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向她道歉，立刻娇嗔地说：“你知道错就好。以后再不许你——”
　　“不。”他果断地打断了她，怕她不明白又作了个决断的手势。“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侮辱我，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只是请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婚姻好吗？”
　　修苗又气又恨，使劲抹了把眼泪后大声指责。“怕我伤害你的婚姻？你自己不仅伤害你的婚姻，而且还背叛了你的婚姻。”
　　“我没有伤害我的婚姻，更没打算背叛我的婚姻。”
　　“那你就是背叛了你的爱情，也就是李勃然背叛了萧紫玉。
　　李勃然垂下眼皮。“这是我的罪恶，我的羞耻，我的肮脏！”声音低哑，隐藏着难以表达的悔恨。
　　“什么？你，你竟然把我们曾经有过的快乐当成了肮脏？太过分了！”声嘶力竭地指责。
　　李勃然深深地垂下头。“请不要再提那件事了，每每想起那件事，我都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修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李勃然，又接着哭。
　　——好不容易碰上个理想的男人，不惜用贞操去拴住他，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就这么放过他吗？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呀？一定要缠住他，豁出一切也得抓住他不放。他不是要保护他的婚姻吗？那就从他的婚姻下手，让他痛苦懊悔后半辈子，谁让他先不仁来着？谁让他始乱终弃来着？名声可以不要，工作可以不要，可是父母不能不要啊？累折了腰椎骨供她念书，满指望她出来后能承担起弟弟妹妹的学费，把家里的破草房换成砖瓦房。如果为了这个舍不得老婆的男人抛弃了家人，置家人贫困于不顾，连老天都不会放过她。找个好单位不易，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不好过。工作得要，名声也得要。他没爱过她，那天若不是她主动送上门，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即使拼命抓在手里也是个冰窟窿过不长久。脚上的疱是自己走出来的，要怨就怨自己痴心妄想吧！……
　　“好吧。我同意‘到此为止’。不过，请你最后再抱抱我行吗？”泪盈盈的恳求，凡是男人都不会拒绝，何况李勃然这个大情种呢！
　　李勃然轻松绕过桌子，先把那包钱装进修苗的包里，然后把她揽进怀里。这时门开了，萧紫玉出现在门口。
　　李勃然倏地推开修苗，惊恐地看着门口雪雕一般的妻子。
　　修苗也猛然震住，像看天外来客似的看着同样看着她的萧紫玉，陡然间她明白自己刚才骂她‘只剩下被撵碎的青春’是多么的幼稚！她不仅端庄美丽，还十分的年轻。那惊人的优雅，淡淡的高贵是没多少女人可以媲美的。老天！难怪他像甩把鼻涕似的把她给甩了。相形见绌自惭形秽，她再也没勇气跟门口的人对视了。
　　“对不起！打扰了。”萧紫玉冷冰冰地说，声音不高却足以震撼整座大楼了。
　　“你怎么来了？”反应过来的李勃然本能地号叫了一声。
　　“是呀。我本不该来。我马上就走，你们继续吧。”说完，她很有礼貌地轻轻带上了门。
　　“紫玉——。”惊恐万状的李勃然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修苗却像块冰突然遇到了高温，迅速摊在了椅子上。
6   心碎神伤
　　萧紫玉疯狂地冲出了小门，不分方向地一路狂奔而去。她没哭，连一丝泪痕也没有，但整颗心，确切地说是整个人都在痛恨痛恨痛恨！突然，被痛恨烧焦的心脏里面冒出了一股激流，激流来势汹汹，眨眼间就变成了洪流，洪流转瞬间又变成了两个遮天蔽日的血红大字——报复！对对对。惩罚负心人就要以牙还牙，他就该饱尝背叛的滋味儿，这样才公平！想到报复，她立刻就想到了陆琛，迅速转头搜寻公用电话。公用电话很快就被她找到了，只是在马路的对面。她什么也不管了，双眼发光，飞也似的冲向电话亭，充耳不闻吱嘎吱嘎的紧急刹车声和司机愤然的咒骂声。抓起话筒她狠狠按键，当陆琛带着笑音的声音响起的霎那，她干涩的眼睛刷的湿润了，紧接着，豆大的的泪珠儿便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看电话的男人呆呆地看着哭成泪人的美丽女人。
　　陆琛跟李香泽在玩跳棋，电话铃声响起他便过去接听。李香泽不管在一边看电视的陆清林和王文芝，嗲着声音催陆琛快点。
　　萧紫玉慢慢冷静下来：她不该给他打电话，他为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放下，怎么能再残忍地陷他于痛苦之中呢？她没有权利一次次地剥夺他的快乐呀！还有香泽，这个对她有情有义的小姑子，被负心男人害得痛不欲生的女孩子，绝不能让她伤在自己的亲嫂子手上啊。……
　　“喂，说话。谁呀？”陆琛的声音由漫不经心到紧张慌乱——他听见电话里压抑的啜泣声——急忙拎起话机往一边走去，同时声音压低，近乎恐慌地追问：“是你么？你在那儿？出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求你了……”几乎是在哀求。
　　“哎，谁的电话呀？干吗跑到那么远去听，怕我听到咋的？”李香泽娇嗔地喊。
　　萧紫玉慢慢放下电话，捂住轻轻颤抖的嘴唇。稳了稳心神，迅速擦去眼泪，然后掏出一把零钱扔下便走。
　　男人没看那把零钱，只痴痴地望着匆匆而去的萧紫玉。
　　波澜壮阔的大海，没有了白帆，没有了海鸥，没有了强悍，却多了几分威严，几分诡谲，几分永恒。
　　灯火通明的金沙滩上仍然有人在徜徉，泛着浪花的浅滩上依然有人在嬉戏。
　　萧紫玉面对大海坐在一无人处轻声地哭泣着，泪水在脸上疯狂地冲刷着，纤细的手指在细沙中胡乱地抓挠着，压抑的哭声在嗓子眼里拼命地冲撞着。她真想放声痛哭，真想大声喊叫，真想倒出心中烧灼般的痛苦，可是呀可是，她偏偏不能尽情宣泄自己的不幸，更不能痛诉心中的委屈，也许静谧的大海可以聆听她的遭遇，也许浪花能陪伴她一起哭泣，然而，那些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是不会漠视她的悲号的，即使她离他们很远。她真想走进那无尽的苍茫，一了百了，结束这心碎的煎熬，不管是谁都不会谴责她的绝情，但是，不论是谁都会惋惜她二十八岁的生命之花过早地凋落，并由此会谩骂那个花心的偏偏她又死心塌地爱着的男人。她只能无语地恸哭。
　　陆琛没有听到回音，心像百爪抓了似的难受。找个借口把李香泽打发掉，三步并作两步他来到李勃然的楼下，望着黑黢黢的窗口他焦急地转开了圈子。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李勃然像掉了魂似的远远地过来，他急忙躲了起来。瞥着李勃然进了门后他也失了魂，又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凌晨两点多，萧紫玉绝对冷静地回到了家。
　　坐在沙发上的李勃然仿佛在等死，她一走进来他就扑通跪倒，拿膝盖当脚走，追着她进了卧室，又回到客厅，然后她坐在沙发上，他跪在她的眼前。
　　“我向你坦白，我通通都告诉你。十个月前，她，修苗分到我们处。她是个农村孩子，家里很穷，她是靠打工读完的大学。我很同情她，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关怀，谁知她竟把我的关怀误解为喜欢。她不停地向我示爱，并且在一个雨夜跑进了我的房子。……当时我正在想你，所以就没有控制住。……事后我后悔极了。痛恨自己憎恶自己，竟然干出了这么无耻的事情，即便是她主动脱去衣服我也不该那么做啊？可是我做了，虽然那并不是爱，虽然只有一次。我伤害了你，我违背了对你的誓言，我罪孽深重。我用我自己的手撕碎了你的快乐，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我不是人，我该死，我不可饶恕！我早就后悔了，今晚就是要和她了断来着。她不同意，一直在哭，最后总算同意了，可是她请求我最后抱抱她，我没忍心拒绝，这时你就来了。紫玉，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我绝无一点怨言。”表情沉痛，声调畏惧，态度忏悔，话语恳切，确实能打动人，但萧紫玉却一点也不为其所动。
　　她互抱着双臂，高深莫测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讥讽的微笑始终挂在嘴边，等他停住口她才平静得近乎僵硬地说：“很动听的故事，可惜你找错了听众。啥也别说了，算萧紫玉有眼无珠又看错了一回男人。咱们离婚吧，明天就办手续。如果你不同意明着办，也好，从现在起咱们分居，六个月以后个走个的。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红杏出墙了，是你不要我的，一场夫妻，我会给你留足面子。家里的东西我啥都不要，我只要儿子。”言之凿凿，冰冷刺骨，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我不离婚。我知道错了，我会改正。你不能一棒子把我打死呀！……”苦苦哀求，眼中有泪心中恐惧：她会说到做到的！那两次扑向死亡用的不光是冲动和勇气，还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哪！他不能不害怕了。
　　萧紫玉冲着墙壁冷笑一会儿，然后躺在沙发上，用抱出来的被子蒙住了脸。她要反思要追查，她到底错在哪里，是什么足以让等待了她八年结婚还不到四年的男人拥抱了别的女人。是因为她的青春已逝？还是因为她没有像样的工作？或者因为她没有与他相匹配的学历？……她沉痛地想着，伤心的自问着，为什么萧紫玉的命会这么的悲哀？被男人背弃了一次又一次，难道她天生就是这被背弃的角色吗？太不公平了！两次真心投入，两次伤痕累累，她前生到底做了什么孽呀？……泪水一回回荡涤着眼帘，她都倔强地挡住不许它流出来。流泪的时间有的是，但绝不是此时此刻。伤口终有一天会愈合，疼痛终有一天会停止，可是后悔却是无尽的沙漠。惩治叛徒最恰当的法子是把他抛在沙漠中，让他慢慢地品尝死亡来临的滋味。这才痛快！
　　李勃然呆若木鸡似的看着萧紫玉，老半天才爬起来，由于跪的时间较长，站起来后他又噗地摔倒。再次站起后，他没有等到直起腰来就连人带被把萧紫玉抱起来进了卧室。
　　“你干什么？放手，放开我。拿开你的脏手。…..”萧紫玉大声尖叫，蹬踹抓掐打挠全用上。撕他的头发，扯他的耳朵，抽他的嘴巴，抠他的脖子，凶得像头失去豹崽的母豹。
　　李勃然在雨点般的攻击下岿然不动，一直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放下，在她翻身要逃走的刹那儿他迅速搂住她躺下，任凭她继续在他怀里厮打挣扎反抗搏斗，就是不松手。
　　夫妻间若是发生战争时，耍无赖也是一种战略战策，也可以熄灭战火。
　　萧紫玉发泄够了也筋疲力尽了，就拱在李勃然的胸口号啕。
　　“我恨你！恨死你了！我要跟你离婚。……”
　　李勃然的眼角泪水长流。“你应该恨我，其实我比你更恨我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一点不假。为了满足那么一会儿**而失去这个女人的话他真的会活不下去的，因为她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最重要的那部分。就像新婚之夜他说的那样，他们已经是一个整体，谁也离不开谁了。
　　萧紫玉没有再坚持分居。李勃然麻利地“处理”了修苗，全心全意地做回了好丈夫，可是，无论他多么的努力他都找不回从前那个恬静、快乐、满眼柔情的妻子了。虽然她仍然勤俭持家，仍然任劳任怨，但她不再向他撒娇儿，不再跟他说烦心的事，更不过问他的事情，即便是他半夜回来。她做饭、洗衣、接送孩子、操持家务，实在没事可作就捧着书看，或者躺在床上睡大觉。然而，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陆琛“造访”时，她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从那个无声的电话起，陆琛就经常地来串门，而且是一个人来，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察言观色不算，还旁敲侧击。萧紫玉深深后悔打了那个电话，于是，不得不逼着自己弥补那天冲动之下造成的局面——把自己变成一块黏糕时刻粘在李勃然的身边，有说有笑，幸福得让人妒嫉，这是她最不愿意的——可等客人一走，她连一秒钟都不多呆，立即离他远远的。
　　李勃然痛苦极了，她不跟他说话，更不让他碰，正常的夫妻生活停滞了，他焦躁得如同困兽，夜夜在床上“烙烧饼”，有时实在忍不住就来个霸王硬上弓。她哭泣着挣扎着，直到大口大口地吐出肚子里的东西。他心疼后悔，待激情平息后把她搂进怀里百般呵护，保证没有下次，偏偏他的保证没有一次兑过现。
　　一天下班后，萧紫玉去幼儿园接贝宁。
　　三岁的贝宁上了幼儿园，洪清华摘心摘肺地不舍，可是大孙子的启蒙教育不能耽误，只能忍痛割爱。
　　看见萧紫玉的影儿，贝宁便从教室里蹿了出来，害得老师边吆喝边紧追了出来。
　　“宝贝儿，你又乱跑。看看把老师给累的？”老师喘着粗气，眼露不悦，萧紫玉赶忙变相地向老师赔礼。
　　老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轻轻拍了下贝宁的屁股，咬着嘴唇说：“再有下次我就打烂这块肉。”
　　“还不谢谢老师？”萧紫玉点着下贝宁的脸蛋催。
　　贝宁乖乖地说：“谢谢老师！”
　　老师立即乐了，挥了挥手说：“好啦。走吧。”
　　没用提醒，贝宁把手举过肩头喊：“老师再见！”
　　老师笑着离去。萧紫玉抱起贝宁出了幼儿园的大门。
　　“妈妈，我要自己走。”贝宁心血来潮地建议。
　　萧紫玉放下他。“你自己要走的，那就得一直走到家哟，不许再让妈妈抱喽。”
　　贝宁想想点了下头。“那你给我买只雪糕。”指指不远处卖雪糕的女人。
　　萧紫玉又宠又爱地揉揉儿子浓郁的头发。“小鬼头，这么点你就学会讲价钱了。走吧。买雪糕去。”牵着胖胖的小手去买雪糕，然后娘俩贴着幼儿园的铁栅栏向西走。
　　“三姨，三姨。”心蕊站在铁围栏的另一面，双手抓住铁条，委委屈屈地喊着萧紫玉。
　　“呀，心蕊，妈妈还没来吗？”萧紫玉急忙牵着贝宁走过去。
　　黄义辉到了平城不久就患上了多发性脑梗塞，后来又摔了一跤，从此便再也没有站起来。家里家外的活儿突然之间都落在了关思琦的身上，天天忙得她四脚朝天，常常到了公司才梳头。
　　心蕊摇摇头。“老师说爸爸不舒服。妈妈让叔叔来接我。”
　　萧紫玉弯下腰，摸摸心蕊问：“那你跟三姨回家好吗？”
　　心蕊立即眉开眼笑地答：“好哇好哇。”
　　萧紫玉又走进幼儿园，跟老师说明情况，然后领着两个孩子出来，给心蕊买了只雪糕后娘仨回了家。
7      旧友归来
　　关思琦用左手捂着半边脸，打开门后立即转过身去。
　　“他怎么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关上门，萧紫玉跟着关思琦进了客厅，望着卧室问。
　　关思琦没出声，低着头进了厨房。
　　“妈妈，让我看看。”仅仅六岁的孩子却心细如发，进门就发现妈妈不对劲儿，尽管她妈遮遮掩掩还是没有逃开她的眼睛。
　　关思琦扒拉开心蕊。“快起开，我给你三姨倒水去。”
　　萧紫玉马上过去拽住关思琦硬扯下她的左手，她的心忽然咚地下，火呼地就蹿了上来。“他打的？怎么打成这样？整只眼睛都紫啦，这得使多大的劲呀？原来不是他不舒服，是你受了伤啦。”
　　关思琦别过脸去，默默流着泪。
　　心蕊呆呆地看着她妈的紫眼圈。
　　萧紫玉找来毛巾递给关思琦，接着追问：“为啥打你？你麻溜告诉我，否则我就去问他。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今儿个就跟他没完。”声音拔高了说，就是要让卧室里的人听到。“到底是咋回事？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里里外外就忙一个人，喝口水都得自己去倒，歉疚不说也就算了，咋还伸手打人呢？还是不是个爷们儿呀？”
　　关思琦慌忙摆手，轻声替黄义辉说好话：“你别怪他。他心情不好嘛。”
　　“他心情不好，你的心情就好了么？”萧紫玉上来了犟劲，扭着脸对着卧室喊。
　　关思琦诚惶诚恐地解释，“那哪一样啊！你想想，那么一个风光体面走南闯北的人，突然之间不能走了，整天得对着四面墙，还得成把成把地吃那些苦药片子，这打击谁能受得了哇？只要能减轻他的痛苦，别说打几下，就是拿刀子戳我我也愿意。他一直对我如珍似宝的，让我享受到了一个女人所能享受到的一切，你不都说他是所有丈夫里面最好的么？现在他有了难处，我怎么会不理解他呢？我们可是夫妻呀！”
　　萧紫玉不能再说，看了看乱七八糟的灶台，“你别做了，我回去给你们拿点。我做了很多，吃不了该酸了。”
　　关思琦摇摇头。“不用了。饭好了，就等心蕊回来炒菜了。”
　　心蕊立刻接话，“妈妈我吃完了。三姨做的菜可好吃了。”
　　关思琦苦笑着说：“三姐，我除了感谢好像没话可说了。”
　　“净说没用的。以后接孩子的事我包了，你就别折腾她二叔了。反正我也得去接贝宁，楼上楼下当捎了。”
　　关思琦忽然来了眼泪，抓住萧紫玉的手，用恳求的声调说：“三姐，虽然我那个混蛋大哥和你家大姐不是夫妻了，但我希望我们两个一定得继续做朋友哟！”
　　萧紫玉拍拍她的手。“当然。他们是他们，跟咱们无关。”
　　“喂喂喂，歇歇吧你们两个，下午再填吧。”周芳芳边说边抻着懒腰。抻完懒腰又打哈欠，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萧紫玉头也不抬地问：“还有多长时间？”
　　周芳芳看看手表，“半个点。”
　　“那就再填几张，早弄完早利索。”萧紫玉说。
　　周芳芳撇着嘴说：“你拉倒吧。你就是做成了焦裕禄第二——呸！这破嘴。”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就是你把明年的工作都作了，人家也照样看你不顺眼。何苦呢！”
　　萧紫玉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会在乎他的夸奖么？本人压根儿就不指望什么。我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落个问心无愧罢了。”
　　电话铃响了。周芳芳拿起话筒软软地喂了声，然后笑嘻嘻地递给萧紫玉，“李处。”
　　萧紫玉耷拉着眼皮接过话筒，淡漠地问：“有事么？”
　　李勃然乐呵呵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把儿子接回来了。对了，还有心蕊。”
　　萧紫玉噢了声，放下话筒，接着填表。
　　周芳芳趴在桌子上，抻着脖子左左右右地端详着萧紫玉。
　　萧紫玉迅速瞥她一眼，然后淡漠地问：“哪里不对么？”
　　“语气。觉不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仨字有多冷漠吗？”
　　“无事生非。呆够了就干活吧。你看看国姐，不臊得慌吗？”
　　周芳芳龇着牙笑了，突然她说：“主任大人，赵野玫回来了。”
　　萧紫玉一惊，看着周芳芳问：“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跟汪科长一起往她妈家去。怎么，妯娌没跟你说吗？”
　　萧紫玉微微摇了头。“她回来是看她妈么？”
　　周芳芳耸下肩。“谁知道。眼睛长在额头上，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似的。我也没理她。”
　　萧紫玉想想，放下笔出去。
　　汪建文低着头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后喊了声：“进来。”
　　萧紫玉推门走了进来。
　　汪建文噗嗤笑了。“你整啥景啊？”指指杨刚的椅子。
　　萧紫玉坐下，抻着头看着汪建文手边的稿纸问：“忙啥呢？”
　　汪建文慌忙收起稿纸，不自然地笑了笑。“写着玩呢。”
　　仿佛一扇窗咔地关上了。萧紫玉不由怔了下，看着汪建文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下面的话了。
　　汪建文意识到自己有点无礼，急忙补充。“不是要开职代会了么？我先列个大纲。”用手托着腮，端详着萧紫玉。“你一定有事，否则你不会进我这屋子。”
　　“别搞错了，是你在疏远我们，知不知道你有多长时间没回家了？咱婆婆常念叨你呀。”
　　汪建文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就先代替我们尽尽孝好了，等李浩然回来我们再替你们。你不知道少了李浩然，家里的活儿都堆成了山。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脚打后脑勺地忙，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幸亏离娘家近。”
　　萧紫玉不想听她瞎说。“我听说赵野玫回来了，真的吗？”
　　汪建文长叹一声。“她又离婚了。不回来上哪儿去？”
　　萧紫玉惊讶地看着汪建文。
　　汪建文摇摇头。“这个人我也不懂。若说第一次离婚还有情可原，但这次……唉！那个男人长相跟陆琛是没法比，可是有能耐呀！家里开着商店，光固定资产就有几百万，是我亲眼所见。多好的日子！那个死丫头硬是不过了，说人不可心，看着闹得慌。我明白她还惦记着陆琛，可人家陆琛惦不惦记她呀？人家马上又要结婚了，她这不是白日做梦么？现在都啥时代了，人好看赖看都不重要，关键得能挣大钱。有了钱你满可以出去找个看着顺眼的小白脸嘛。没福份啊！天生的贱命。我大姨自打她回来就病了，央求我给她安排个工作。可是，你看就咱们这破公司，给她安排个啥活吧？她又能干啥吧？真愁死我了！”
　　萧紫玉有些痛苦地看着汪建文。
　　门哗地开了，周芳芳**一颗脑袋说：“萧主任，快，马经理让你马上过去。”
　　萧紫玉站了起来。“人在低谷是最无助的时候，你就看着帮帮她吧。上边实在没地儿，下边找个清闲点的活儿不会太难。”
　　汪建文默默看着萧紫玉出去，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后才慢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缓缓打开，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金光闪闪的链子。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马楚奇沉着黑脸扔给萧紫玉一张贴满票子的凭证。
　　萧紫玉明知道什么原因，可还是假装茫然地拿起凭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后面的票子都没落下，放下后她镇静地回答：“没啥毛病啊。”
　　“怎么会没有毛病呢？我审批的你还填上我报销的，这讲得通吗？”
　　萧紫玉嘲弄地撇了下嘴。“没办法。这些都是你的票子，不填你填谁？”
　　“我的也不能填我，填你们办公室的人么？给领导报票子就是你们办公室人员的一项业务，在办公室呆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还用得着教吗？”气得像跑累的猪似的呼呼大喘，啪啪地拍着凭证质问。
　　“给领导报票子无可厚非，但那得分是啥票子。正常业务来往发生的票据应当报的我会积极填票报销，可是您看看您的票子，五花八门啥票子都有，桑拿、买鞋的票子都拿来报，谁敢给您报啊？”不管了，反正咋做都是错，索性说个彻底。
　　马楚奇的黑脸啷铛得老长，恶声恶气地问：“你啥意思？支使不动你了咋的？”
　　“马经理，办公室一共就仨人，您三天两头就整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票子让我们给填单报销。干点活无所谓，关键是这活干完了它有责任担着啊？说句良心话，以前我没少给您报这样的票子，填的都是我的名字，将来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事，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我们小家小业的可扛不起折腾。不给您报吧，您是领导，给您报就埋下了隐患，后来经明人指点就用了这招儿。其实这招挺好，不仅您拿到了钱，我们也免了后顾之忧。以后，凡是您私人的票子我就这么填，如果您不同意爱找谁报就找谁报，让我报我还这么填。”既然撕破了脸就没啥可顾忌的了。
　　“你——”气得直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的马楚奇，脸像锅底，眼神像饿狼。
　　“没别的事我出去了。”说完就走，不给他一点反攻的机会。
　　马楚奇恶狠狠地盯着娴静优雅的身影离去，一把抓起那张凭证要撕，想想又没舍得，毕竟这是可以兑换九百多块钱的好东西呀！在屋子里拉了几圈磨，然后他把国育英叫了过来。
8   面和心离
　　萧紫玉走进门，李勃然正在给贝宁当马骑。她啥话没说，脱去外衣就进了卫生间。
　　“儿子快下来，妈妈回来啦，该吃饭了。”拍拍儿子得好生商量，偏偏儿子不干，紧贴其背，搂紧其颈，吱吱叫着不下来。
　　“乖乖，咱先不骑了。看看妈妈去吃饭了，你再不下来，她就把好吃的都吃光了。快下来，咱们去抢啊。”
　　小家伙扭头看看进了厨房的妈妈不为所动，就赖在他爸背上。
　　李勃然妥协，驮着他站了起来。“好哇，今儿个你就——”
　　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李勃然这下有了借口。“下来吧。来人了，爸爸得去开门呢。”
　　贝宁不吱声，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李勃然的背上。
　　李勃然咬着嘴唇骂：“小混蛋，算你狠！”边骂边去打开大门。
　　“啊哟，小淘气，又在欺负爸爸呢？”萧紫霞拎着一袋小吃食站在门外，笑呵呵地问。
　　李勃然赶紧拽下头上当缰绳的纱巾，请萧紫霞进来。
　　贝宁看见大姨妈手里的东西，立即弃了他爸，要萧紫霞抱。
　　“好啊，大姨抱抱。看看我大外甥是不是又长肉啦？”萧紫霞抱过去贝宁，把小吃食给了他。
　　贝宁咯咯笑着，掏着小吃食。
　　“大姐快坐。”李勃然迅速收拾沙发上的玩具给萧紫霞倒地儿。
　　萧紫玉出来坐到萧紫霞一边。“今儿个关门这么早？”
　　萧紫霞摇下头。“没关，学员看着呢。我去开家长会。”
　　“大姐当师傅了？了不起！”坐在妻子一边，看着大姨姐，李勃然想着一年前被离婚折磨得直想出家的人如今不仅当上了老板还成了师傅。人人都在变哪！
　　“什么呀？熟头熟脸的非要跟着学，我也就脸皮厚不怕臊收下了。”萧紫霞不好意思地说。
　　李勃然不信地摇摇头笑了，示意萧紫霞吃桃子。
　　“不吃了。快到点儿了，我马上得走。”
　　“姐你带几个学员？”萧紫玉忽然问。
　　“三个。怎么——你有事？”端详妹妹忧郁的脸，她茫然地问。
　　“也没大事。周芳芳的妹妹想找个地儿练练手，她刚学习回来，想实习一段再自己开店。”
　　“上我那儿去吧。多一个少一个没啥，反正又不发工资。”
　　“大姐，一天能赚多少，有个数吗？”李勃然问。
　　“多时三四百，少时不过百，平均也就二百多块吧。”
　　“哎哟大姐，你比黄总挣的还多！这一步你可是走对了。在车间脏乎乎的，一站一天，摇得膀子都伤了，一个月最多也就是四五百块。”
　　萧紫霞苦笑。“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还真得感谢姓关的呢，要不是我不想见他哪能去学这手艺？”嘴上笑着，心上痛着，有些伤口真的会疼一辈子。
　　“大姨，我也要剃头。”满嘴满腮吃着小吃食品的贝宁忽然摸着自己的头说。逗得三个大人都笑了。
　　“对了，三儿，下午碰到小九儿，她说这些日子马楚奇老找你的毛病，有这事吗？”
　　李勃然立刻转头看着萧紫玉，皱着眉在心里说：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不跟自己说？于是，语声带怒地追问：“这是真的？”
　　萧紫玉低垂着眼帘，淡淡地说：“没法子，谁让我老出错呢。”
　　“可小九儿说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是姓马的故意找茬儿刁难你。他为啥要刁难你？”妹妹不想说，姐姐偏要打破砂锅璺（问）到底，这不是要出事吗？
　　“小九儿是财务科的，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办公室的事？你到底信她还是信我？”
　　“不管信谁，有事你回家得说，不跟我们说也得跟勃然说呀。不能一个人不声不响地闷着，闷出病来可是自己受罪呀。再说了，咱干的是工作，凭啥受那鸟气？就是打到法庭咱也要跟他干。”
　　“你不该瞒我，一个人闷着更不对。马楚奇他敢给你小鞋穿？真是狗胆包天了。”心气得乱跳，脸气得煞白，咬着牙根儿说。
　　“算了。干吗兴师动众的？不仅掉价，还告诉人家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要靠爷们儿才能混口饭吃。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你不干了？”丈夫陌生地看着她问。
　　“你不干了？”姐姐也是一脸的愕然地追问。
　　“是。我打算停薪留职。”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李勃然彻底生气了，嘣地扔下吃了一半的桃子，呼吸一口比一口粗。
　　“我现在跟你说就晚了咋的？”声音冰冷，咄咄的目光从眼角瞥着他，大有挑衅之意。
　　萧紫霞看看妹妹，再看看妹夫，忍不住困惑地想：她对他一直尊重在先，即使在自家人跟前，她对他说话也没有拔过尖儿。今天这是咋的啦？
　　李勃然呆了下，然后垂下头，捡起半个桃子继续吃。
　　“你有什么打算？”今儿来是了解事情不是挑事，否则这个大姨姐不成了事妈了？
　　“本来我打算学习服装裁减来着，想想太累，还是学烹饪吧。等掌握了技术，再自己琢磨个招牌菜，开饭店就容易了。”
　　“好志向！开饭店，请问你的资金从哪来呀？”太不像话了！停薪留职不告诉他，开饭店也不告诉他，把他当透明人了，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丈夫啊？出个难题困住你，看你还敢不敢一意孤行。
　　“借，或者以股份的形式寻找合作者。”斩钉截铁地答，眼神尖锐地逼视过去。“如果你肯帮我最好，反之我也不会有啥想法。我有朋友和同学，相信我的计划一定会打动他们中的某一位，也许不止一位。”说完，是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勃然迅速看看大姨姐，正巧萧紫霞也在看他，前者的脸上立即出现尴尬的笑容，后者的眼内疑问如潮。他急忙缩回目光，声音放柔和了表示：“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嘛？你是我老婆，不论你要干啥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的。”
　　萧紫玉微微咧了下嘴，看着萧紫霞问：“拿点建议吧？”
　　“开饭店风险太大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跟我干呢？”
　　萧紫玉摇摇头，给萧紫霞看她的左手指。“弯成这样连头发都夹不住，怎么剪发？难道要让你养着我么？”轻轻叹口气。“没有风险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当然就不会有刺激。我想过过另一种生活。”
　　李勃然暗暗心惊：什么叫另一种生活？难道她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啦？
　　萧紫霞轻轻叹口气。“可是，你想过后果没有？万一……”
　　“所以我要先学习，然后考察取经，等条件成熟再干。”
　　“事关重大，你们还是商量后再决定吧。我得走喽，双龙告诉我三四遍别迟到啦。”说着起立。
　　萧紫玉跟着萧紫霞向门走，李勃然牵着贝宁赶上来。“儿子，还不跟大姨说再见？”
　　贝宁立刻来个鹦鹉学舌，引得姐仨又都乐了。
　　关上门，李勃然很郑重地问萧紫玉：“咱们还是不是夫妻？”
　　萧紫玉横了他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等着他往下质问。
　　贝宁吃够了，便捧着他的小画书到了萧紫玉身边。“妈妈讲。”
　　“儿子，自个儿先玩会儿，爸爸跟妈妈说会儿话。”李勃然把贝宁胡弄到玩具堆边，回身坐到萧紫玉一侧。
　　贝宁蹭地又跑到萧紫玉的一侧，抱着她的大腿闹：“我要听故事，妈妈讲故事。”
　　萧紫玉拿起一本小画书，可没等讲却被李勃然抢了去扔在一边，然后他黑着脸对贝宁说：“星期天还去不去海边玩啦？”
　　贝宁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爸。
　　萧紫玉抿着嘴看着爷俩斗法。
　　“乖乖地自个儿玩会儿，不听话海边不去了。”父亲说到了害处，儿子屈服了，撅着小嘴嘟哝着：“坏爸爸。”不情不愿地去玩早就玩腻了的玩具。
　　萧紫玉暗暗感叹：原来欲望这东西是打小就有的。
　　“哎，我可是你的丈夫啊！你在外面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马楚奇他为什么要找你的茬儿？我要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丈夫？你可别糟蹋这两个字了。”不屑冷哼。
　　李勃然的忽地火了。“你怎么说话呢这是？”
　　“我有说错吗？当我备受那个色鬼骚扰欺负，急需丈夫来关怀安慰帮助的时候，你却在那滩水里****呢！你还敢指望我泪流满面地站在你面前恳求你的可怜吗？不，绝不！萧紫玉就是死也要站着。”气恨交加，近乎刻薄地说完，起身进了厨房。
　　李勃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第八章   1 一褒一贬
　　马楚奇开始整治萧紫玉了。他收拾她的手段是一褒一贬，贬的是萧紫玉，褒的是汪建文。萧紫玉成了他的眼中疔肉中刺，不管她干啥，不论她做得好坏，他一律不满意。大会批小会点，吓得全机关的人没有正经事都不敢进办公室的门，生怕给她带来无妄之灾。而汪建文却是春风得意，都美出了鼻涕泡来了。无论她做什么，马总一律说好好好。大会夸小会赞，就差拿着喇叭到处去喊啦，就连她出差弄丢一千多块钱公款，马总也连一个不字都没说，宽慰一番之后，指示办公室作了一份委外工资把丢的钱给处理了。
　　江林服务公司的一把手一直由总厂委派，其二三把手均在内部产生。周造良接任后，大刀阔斧地砍去了几个副手，因此引来了不少闲言碎语。马楚奇接手后也想小车不倒往前推，可是公司三百多职工不干，纷纷上书总厂要求选出自己的经理，总厂权衡利弊最后同意。批示下来，马楚奇没有尽快操办，思索了几天之后，他把汪建文叫进他的办公室，一点也不含蓄地说：“小汪，总厂的批示下来了，同意公司自选一位副经理。我准备让你当这个副经理，主抓人事、劳资、财经等，我不在时你有权签发任何文件和一千元以内的财务支出。你也可以报销任何票据，手机、呼机、电话、电脑什么的我都给你配置上，办公室是独立的，办公的设施我的什么样你的就什么样，当然，等这些都到位之后，你得为我做件事了。”说完就暧昧地笑。
　　惊喜、兴奋、茫然还有些不信实是此刻汪建文的全部思想，以致于她都没明白马楚奇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头晕目眩地看着对面黑黢黢肉夯夯的大脸，她战战兢兢地问：“你让我当副经理我就能当得上吗？”
　　马楚奇抱着膀靠近椅背里，绝对自信地说：“没有把握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那你让我做什么？”狂喜之余突然想起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以色闻名的公猪别是要自己用身体交换吧？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心思的。”色迷迷地望着汪建文半裸的酥胸说。
　　汪建文的脸呼地红了，很想站起来摔门而去，又想声色俱厉地骂过去，可是，那个官位和那些丰厚的物质条件，就像一股强大的磁场不仅死死地吸引住她的屁股还压制住了她谩骂的勇气。深深吸了口气，再深深吸了口气，她在心底恶毒地骂了句：老色鬼你一定不得好死！嘴上却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可得给我个准话，我好根据你的决定进行下一步工作。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迫人啦，只有甘心情愿才会有滋有味，才有乐子可找。回去好好考虑，聪明人是不会放掉任何机会的。我等你的好消息。”有恃无恐地说着，放肆地盯着她站了起来僵硬地走了出去，忍不住兴奋地嘟哝：“这一局肯定会胜，因为这个是个现实主义者，一定不会像那个那么不识时务。”
　　汪建文心情复杂地回到人事科，杨刚不在，她可以放松地思考了。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室内陈旧的桌椅上漫游，脑际想着气派的老板桌、大转椅、电话、电脑、手机、时尚的衣服、珠光宝气的首饰，还有百米大宅。……想着想着突然就想起了李浩然，紧接着又想起了云鸿飞。这两个男人，一个给了她婚姻，一个给了她爱情，可是三天后她就要背叛他们了，仅仅是为了钱！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太阳光由斜射转成直射。汪建文在两张桌子旁边不停地走动着，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拽下绑住头发的皮套，重新绑上头发，心也在徘徊的脚步中飞快地想着。
　　“……只要做得稳妥，李浩然是不会发现的，跟云鸿飞这么长时间他不是一点儿疑心也没起吗？怕的是云鸿飞，这爷们儿太精，眼睛里绝对不会揉一点点沙子的。万一被他识破，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也得吼得天下人皆知，清白丢了，名声也搞臭了，活下去的厚脸皮上哪儿去弄啊？还是放弃了吧，以前的日子过得还算凑合，有丈夫有情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钱是什么东西？钱就是王八蛋，可钱又是最最可爱的东西呀！没有它谁都玩不转转。李浩然你这个无能的男人，在北京累断了腰梁骨就挣回个小狗窝，你啥时候能买上大房子？你没看见女儿大得都不能跟爸妈住在一起了吗？云鸿飞你这个吝啬鬼，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爱情骗子，跟你这么长时间你只给人家买了条破珍珠链子。王八蛋，一对王八蛋！你们口口声声说爱人家，却不懂人家的心思。眼瞅着三十了，过百的衣服还没穿上。手机都时兴多少年了，人家到现在还没摸过呢？就这么活着，一直到老到死？不行不行，为什么我要甘于贫困？为什么我不能穿好的、吃好的、戴好的、玩好的、用好的？机会不是来了吗？只要跟那头猪上床一切都会有的，去吧，去吧，去跟那头猪睡觉吧。老天！那是头猪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冷酷？为什么不让云鸿飞是那头猪呢？……”
　　心焦谋乱，五内俱焚，脚步凌乱，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汪建文也在痛苦的思谋中快病倒了。
　　这时，云鸿飞健步走了进来，并随手带上了门。
　　“你疯了？”汪建文低声喊了句，立即过去开门，却被云鸿飞拦腰抱住，不容分说地吻了起来。
　　汪建文举手想推开他，最后却搂住了他的脖子。
　　如火的情欲被撩拨了上来，两双手互相解着对方的衣扣，两副肉体相互融入。女人闭上眼睛，身子软得像一团揉好的面，任凭男人激情的嘴唇在她硕大的**上辗转。
　　喘息，昏乱，阵阵满足的兴奋中，云鸿飞要进一步动作时，一缕斜阳恰好照在了汪建文的眼睛上，她蓦地一惊，迅速摆脱欲望的魔爪，铆足了劲抓住被云鸿飞拽开的裤袋，泪汪汪软绵绵地说：“不行，不能在这里。”
　　“没事。十分钟就行。五分钟，两分钟？求你！”云鸿飞可怜巴巴地央求着，把住她的手不让她系裤袋。
　　汪建文完全冷静下来，使劲推开云鸿飞系上裤带。“你想找死吗？杨刚说不定马上就进来了。”
　　云鸿飞噗地坐在杨刚的椅子上，僵着眼神说：“咱俩私奔吧？”
　　仿佛一声惊雷炸在头顶，汪建文差点没坐在地上，把住桌子她惊骇地追问：“你说啥？”
　　云鸿飞长叹一声。“咱们私奔，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么偷偷摸摸地亲吻你了。”
　　汪建文着实亢奋一会儿：能和心爱的人双宿双栖是多么美好的事呀！可惜，这个时代太现实了，他的想法又太不现实，偏偏她又是个非常现实的女人。无奈叹息，仿佛惋惜，似乎伤感，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讥讽和捉弄。
　　“你是四十一不是一十四，这么幼稚的想法你也能想得出？私奔，有这个胆子你干吗不去离婚？”
　　“你当我不敢吗？我的那个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离婚只不过是追补一道手续而已。可你哪？你能离吗？别应付更别搪塞，只要一句话，你说能，我立马就去办理那道手续。”响当当铿锵锵，立即叫住了汪建文的板。
　　瞠目结舌老半天，汪建文忽然底气不足地叫：“好啊。你去办吧，你办完了我就办。”大话喊了出来，方知不妥，别过头不敢看他虎视眈眈的目光。
　　云鸿飞呼地站了起来。“我这就去。你若敢说话不算数看我怎么整治你。”说完大步向门走去。
　　汪建文飞也似地过去搂住云鸿飞。“过几天再说吧。先让咱们好好乐两天——今天和明天，我都是你的。一会儿咱们就走，你找地方。”
　　云鸿飞有点泄气，转身捋捋她的头发，语调忧伤地问：“怎么这么慷慨？两天，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这两天我分分秒秒都和你在一起。”
　　“李浩然怎么办？他可刚刚从北京回来呀？”
　　“他出差了，要两天后回来。”
　　“你不上班吗？我是随时都可以出差的。”
　　“我病了。官还不踩病人呢，谁敢不让我休息？”
　　“好吧，去我家。就让我们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生活两天。”
　　“可是，你不怕她——”
　　云鸿飞摇摇头，平静地说：“我自己住已经半年多了。”
　　——半年多？那不正是他狂追她的日子吗？他为了她真的不要了那个家，而她几天后却要背叛他！羞愧和心痛相伴而至，她急忙挥手转开心路。“你先走，我五分钟后就到。”
　　云鸿飞走了。汪建文却慢慢坐在了椅子里。
2    毅然辞职
　　三天后的早上，汪建文绝对冷静地走进马楚奇的办公室。两个人谁都没有绕弯子，直奔了主题。
　　“想好了？”马楚奇问，表情笃定而自信。
　　汪建文点点头，眼神轻蔑，声调严厉。“不过我还要附加条件。”
　　马楚奇大黑手一挥，八字眉跳得开开的。“说。”
　　“副经理走马上任以后，所有的办公设施和通讯器材必须到位。而且，外加五千块现金。”
　　“没问题。成交。”慷慨，实在慷慨！当然，他慷的是实业公司的慨，他本人并不会损失一毛钱。
　　汪建文出去了。
　　马楚奇把萧紫玉叫了进来，吩咐她尽快绘制民意调查表——他想知道谁轻谁重；起草选举公司副经理的意向书——他要堵住攸攸之口。
　　民意调查表发了下去，马楚奇的心开始烦躁，以他现在的群众基础和权力范围，想操纵一批人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公司有职工三百九十一人，人人心里有杆秤啊！民意调查就是让民说话，万一报上来的表上都填了他厌恶的人可咋办？那么，他想拥美人而眠的事也成了一场白日梦了。
　　萧紫玉和汪建文这对妯娌，不论年龄、工作能力、处世之道，几乎是难分高低。不同的是，汪建文外露，萧紫玉内敛，总之，在大家的眼里，此二人都是可造之才，都有能力充当公司的顶梁柱，所以，几乎张张表上都有她们俩的名字。
　　马楚奇看到调查表，半是欢喜半是愤怒，仅仅思索了两秒钟他就把萧紫玉三个字打了个大叉。
　　在春姑娘悄悄离去之际，服务公司召开了第四届职工代表大会。会上选举了公司副经理，参加会议一百二十一名代表，十四人弃权，三十八人投了萧紫玉的票，余下之人通通选了汪建文。汪建文名正言顺地成了服务公司的第二把手。
　　马楚奇龙颜大悦，会议一结束就把给汪建文拉选票的人请进办公室，表扬一顿之后，又在每个人掏出来的票据上签了名字。
　　汪建文走马上任不到五天，马楚奇答应她的一切都兑现了，只是那五千块钱他还攥在手里，他要在晚上温柔乡里再给她。
　　摆平了汪建文该收拾萧紫玉了，得到满足的马楚奇一走出四海酒店的大门就给周芳芳打了个电话：“通知公司全体管理人员，八点到公司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人准点到齐了。精神焕发的马总，一边色迷迷地瞟着不敢看他的汪建文一边高谈阔论，由市场经济讲到其他厂子的兴衰，就是不讲本公司的事，说得嘴丫子冒白沫儿，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正当大家听得昏昏欲睡之际，马楚奇话锋一转批评起人来了。
　　“……有的人自以为有了本钱，不把公司领导放在眼里。违规违纪，吊儿郎当，早上踩着点到，晚上不到点就走，上班时间还老往市场跑？地不扫，桌子不擦，烟灰不倒，来了客人还得去请她来给倒水？有时间就扯淡，影响极坏。这是公司，是业务场所，不是养太太的地方，不是不劳而获的地方。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官当得不害臊吗？别以为有了靠——”嘎然停止，错愕地看着走过来的萧紫玉。
　　十几双眼睛都来了电，双双目光都投向脊背挺直脚步平稳的萧紫玉身上。
　　萧紫玉微扬着头，目光呈四十五度角下视，轻蔑地瞥着马楚奇走到了他跟前，然后慢慢伸出右手——此刻她的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只白色信封，其余三指翘成优美的兰花指——拇指食指一松，白色信封便垂直掉在马楚奇放在桌面上的手边，傲慢的声音紧接着信封的落下而响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儿，所以我早就做了准备。这是我的辞职信，从今以后你的小鞋即使满天飞我萧某人也穿不上了。不过，你也不要过早的沮丧，凭你不择手段的才能，一定会有穿你小鞋的人。好啦，给好人倒地儿，再也不占你的茅坑了。”说完，转身举步，一派优雅从容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十几张脸都有了内容——惋惜，佩服，解恨，羞愧……
　　马楚奇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布满黑斑的脸变成了黑紫色，喘了两口气才算把脸上的黑紫色冲淡了些，火冒三丈的目光在十多张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用力抓起白色信封又使劲摔下。“这是什么态度？倚仗谁呀？有错还不许说了？还穿小鞋，我马楚奇可是最护犊子的主了，现在竟然成了整人的人了？黑白颠倒，岂有此理！辞职？不批准。半个月之内不来上班我就开除她。”不管做不做，先喊出来耍耍威风再说。
　　十多人都缄默着，多数人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搬到平城不久，萧帆就结婚了，萧策坚决地把杨桂英接来一起住。何宝真从小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好吃懒做，啥事都想拔尖儿，目的没达到就开耍，没结婚前父母惯着兄弟让着，结了婚萧策也不跟她一般见识，小家庭也就相安无事。
　　萧尚春死前并没给杨桂英扔下啥家产，四个孩子一个也没参加工作，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四十八块，娘几个累紧裤腰带将将糊口。好不容易盼到大闺女有了工作，小儿子又患上了骨结核住了半年多的医院，欠下一千多块的饥荒。外债没有还完，大闺女便出了嫁，直到大儿子上班一年多才把外债还清。饥荒还完了，大儿子又犯了交朋友的病，交了男朋友又交起了女朋友，偏偏他又是个大手大脚仗义慷慨的人，如此，他一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了交朋好友上面，娘几个人的生活仍然停留在有外债的水平。萧策结婚时，她东拼西凑借了一千块，给儿子做了两床被褥，打了几件简单的家俱，摆了六桌酒席，收回来的礼金都还了借款。
　　婆婆给了薄薄的家底，礼金又被婆婆独吞，何宝真相当有意见。不过，个过个的日子也就没大计较。不料，这个没有为她的江山添砖加瓦的吝啬老太太现在竟然腆着脸来享她的福了？岂有此理！于是，只要萧策不在，她不是吊脸子就是叮当地摔，要不就对杨桂英抱怨当年的事。
　　杨桂英刚开始还忍着，可三十多岁就守了寡一直当家说了算的人，她忍耐的极限不会太大。果然，在她住进儿子家一个多月起，婆媳两人开始舌战。
　　母亲过着堵心的日子，两个闺女都心知肚明，却个有个的难处，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妈妈遭罪。
　　萧紫霞离了婚连间房子都没有，食宿都在发廊。萧紫玉倒是有房子，只是房子小了点，一家三口睡一间卧室还凑合，若把母亲接来就得睡客厅。没法子，只好狠下心让母亲继续看何美真的脸子。
　　扎着围裙的杨桂英正在厨房做包子，虽然儿子不让她干活，可她偏偏闲不住，特别是儿媳妇的脸色渐渐变暖之后。见到老闺女，萧老太忧郁的双眼出现了喜悦的笑容。
　　“干啥买这么多？冰箱里还有呢。”接去女儿手里的西瓜和桃子，又去打开冰箱的门给萧紫玉看。
　　萧紫玉笑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怎么包这么多？”指指案板的包子问。
　　“你嫂子爱吃，包一回就多包点，反正放在冰箱里也坏不了。她啥时候想吃拿几个馏馏，方便。”边说边往锅里摆放包子。
　　“您这么伺候她她咋还好意思掉脸子呢？真是没心没肺！”
　　“自从让你哥揍了一顿强多了，就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盖上锅盖，拿只小凳坐在萧紫玉对面。
　　“对不起呀妈！您再忍忍，等我买了大房子立即就把您接走。”
　　“你要买房子啦？哪来的钱哪？”
　　萧紫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现在买，是将来买。”
　　“将来买也难哪。一套房子少说也得七八万，你俩几年才能把钱攒够喽？你哥这套房子，得回是厂子盖的，便宜。要是自己出去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呀。”
　　萧紫玉没再解释，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杨桂英。“给您零花。”
　　杨桂英马上把钱推回去。“我啥也不缺，用不着钱，快拿回去。”
　　“您还是拿着吧。”替母亲把钱装进衣兜。“我要三四个月见不到您呢，万一有个头痛脑热，或者想吃点啥啦，兜里没有钱哪行？”
　　“你要上哪儿去？干啥要去三四个月？”着了急，立即抓住老闺女的手，仿佛想要阻止她去似的。
　　“我要去北京学习烹饪，回来好开饭店。”
　　“你不是上着班呢么？好么秧儿的学啥烹饪呢？”
　　“我辞职了，不愿意干了。”
　　“傻孩子，好好的工作咋不干了呢？现在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多难哪！”惊讶、不安、困惑和担心全都写在了一位母亲的脸上。
　　“马楚奇一天到晚地找我麻烦，干着太憋气了，干脆不干了。”
　　“他为啥找你麻烦？”母亲生气地问。
　　“他没安好心呗。”女儿不屑地说。
　　“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那你这一走饭碗不就打了吗？”
　　“打就打了呗，反正这个时代也饿不死人。”
　　“虽说饿不死人，可你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吗？老了可就没有老保了，像妈似的，花一分钱都得你们给。”
　　“妈，我辞的是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不是公职。我还是公司的职工，到了退休年龄照样能拿到退休金。”
　　杨桂英轻轻叹了口气。“这事，贝宁她爸知道吗？”
　　萧紫玉沉吟一会儿。“知道一点儿。”
　　“三儿，妈不管你的事。不过妈得劝你一句，啥事你别自个儿作主，和贝宁他爸研究着办。他毕竟比你大，念书又多，见识远，想事周全，免得以后后悔呀。”
　　“我知道了妈妈。”
3    小姑私访
　　从哥哥家出来，萧紫玉又进了菜市场，逛了一圈出来正好碰着李香泽。
　　“哎呀大嫂，怎么买了这么多的菜呀？”边问边接去萧紫玉手里的菜。
　　“这还多呀？仅仅够吃一天的，你哥那只菜篓子得东西填了。”
　　两个人往居民区走。
　　“是呀。他不仅是个菜篓子，还是个气包子呢！都到了这个分上了，他还对陆琛立眉瞪眼的。烦死人了！”
　　“他那个人一固执起来就是头犟驴，你别理他不就完了。再有三天，陆琛就是咱家的座上宾了，他不接受也得接受喽。”在心里接着说：赵野玫，你可怎么办呢？
　　“大嫂你真好！难怪他死乞白赖地等了你七八年。”
　　萧紫玉明白她说的是陆琛，却偏偏往李勃然身上扯。“你是在替自己的大哥叫屈呢，还是赞叹他的执着呀？”
　　李香泽眯着眼笑，借坡下驴。“两样都有啊。”
　　萧紫玉瞥了小姑子一眼。“有句俗语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话真对。从前没有亲身经历只当笑话听了，现在终于感受到其中的真谛了。我现在在你大哥心中，正在由好转向不好，就不知这个转变过程能持续多久。”说完就笑，嘴角翘翘着，眼眸悒悒的。
　　李香泽的心咯噔一下，蓦地想到：她知道了！是谁告诉她的，不会是李勃然自己吧？不行，得去侦察一番。“大嫂，我想去大姐那儿做作头发，你陪我去吧。”
　　“你不认识大姐吗？”
　　“一个人去没意思嘛，你就陪陪人家嘛。”
　　“让陆琛陪你嘛。”
　　“不行。妈说婚礼之前不让我们见面了。”
　　“噢。是哪个妈说的？咱妈可最不信这些说道喽。”
　　李香泽微微愣了下，猛然想起是王文芝说的。脸呼地红了，抓住萧紫玉的手耍起蛮来。“就是咱妈说的就是咱妈说的嘛！”
　　“是就是呗，干啥脸红啊？”
　　“瞎说。谁脸红了，谁脸红了？你说你说？”
　　“谁也没脸红。”假装妥协逗她开心。“我看看几点了？”看手表，“十点。吃完午饭再去行吗？”
　　“求人的买卖，不行也得行啊。”得理不饶人。
　　“牙尖嘴利。嫁过去人家可是要打的。”
　　“他不敢！”卖弄又得意。
　　“是呀。他不敢！不管是谁，只要栽在我们香泽手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我们香泽一瞪眼睛，他不冒汗也得筛糠。”
　　“你把我说成啥啦你？告诉你，惹急了我就告诉陆琛不给你儿子押车钱啦。”
　　“不给我们就不去喽，看看你没有旺子押车怎么嫁人。”
　　“你敢不去你敢不去？你说你去不去？”撒娇扮刁，腾出一只手去胳肢萧紫玉。萧紫玉边笑边躲避着，差点弄散了手里的菜。
　　两个人说说笑笑过了五号楼。萧紫玉忽然站住提醒李香泽，“你走过站了。”
　　李香泽摇着脑袋说：“我不回家了，上你家蹭顿饭去。”
　　萧紫玉故意苦着脸嚷嚷：“你说我这脑袋该有多大吧？陪人家去做头发，还得搭顿饭。真没处说理去。”摇头叹气。
　　“你再罗嗦，晚上也在你家对付了。”
　　萧紫玉立刻不敢吱声了。
　　两个人过了八号楼。
　　“咦，那不是小九儿吗？怎么回来了，还不到点呀？存心找病不是。”萧紫玉看着进了九号楼的关思琦说。
　　“不到点就不能回家么？你这个老正统不是也中途逛了市场，而且还提前回了家吗？”
　　萧紫玉看看李香泽，“我辞职了。”
　　“什么？我的天！你辞职了？这是多暂的事？”
　　萧紫玉看看手表，“就在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之前。”
　　“为什么？你为什么辞职？”
　　“我想做买卖，所以就辞了职。”
　　“有意向啦？说出来听听。”
　　“暂时还没有，不过将来会有的。”
　　“有没有搞错啊？没有想好你辞的什么职呀？”
　　“只有辞了职，压力之下才能好好思考该干什么。”
　　李香泽大摇其头。“没听说过。这是谁的理论？”
　　萧紫玉点头，大言不惭地答：“萧氏的。让你长见识了吧？”
　　李香泽夸张地点头。到了楼门口，她规矩地站好，“请吧。大理论家。”
　　萧紫玉不客气地头前上楼，李香泽笑嘻嘻跟上。到了二楼一号门前，萧紫玉把钥匙给了李香泽。李香泽刚把钥匙**锁孔，就听见楼上传来，“天哪——！”
　　萧紫玉看看李香泽，扔下菜大步上了楼。李香泽忙忙叨叨开了门，胡乱地扔下菜，摔上门也往楼上跑去。
　　“义辉——，义辉呀——！你怎么能这么做呀？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哪？……”关思琦撕心裂肺的号叫声从四楼传开来，一时间，楼上楼下都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
　　萧紫玉百米冲刺一般到了四楼奔进敞开的卧室，倏地，她停在了门口，双眼冒着金星，双腿簌簌发抖。
　　黄义辉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微合，两只手腕均被割开，床上床下都是血。关思琦趴在他身上悲痛地号哭着，就是没有去摸摸丈夫的心脏还跳不跳。
　　“大嫂，到底是——我的妈呀！”气喘吁吁的李香泽一声惊叫惊醒了萧紫玉。她立即扑上去，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先试试黄义辉的鼻息，又摸摸他的颈动脉，松了口气后她虚弱地说：“小九儿，没事。香泽快打求救电话。小九儿，快起来帮我找东西止血。”边说边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能充当绷带的东西。
　　关思琦不哭了，起来蒙头转向地找着东西。
　　不一会儿，救护车到了，黄义辉被迅速抬上了车。
　　黄义辉的伤势不重，左手腕的伤口比右手腕的要大些，但都不深，缝合后他被送进了病房。
　　亲朋好友纷纷闻讯而来。黄义辉他妈当着众人的面好顿嗤嗒关思琦，怪她不该给他买剃须刀，怪她对他关怀不够，怪来怪去终于把黄义辉给怪愤怒了。
　　“妈，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儿媳妇吧，她骨瘦如材，面无血色，目光暗淡，眼角都有了皱纹了？妈，她才二十六岁呀！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罪孽深重啊！我曾答应她给她幸福，可我却偏偏给了她痛苦。我受不了她整天为我做这做那，受不了她在我的眼里一天天地衰老，所以我才选择了自杀。你不该责备她，你应该加倍地疼爱她，是她伺候了你瘫痪的儿子，养育了你的孙女。她是咱们家的功臣哪，我们大家都欠她呀!……”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也都感动了，安慰和鼓励的话此起彼伏。
　　所有的人都走了，萧紫玉却没走，她要教训黄义辉一顿再走。
　　“黄义辉，我不管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我是一定要骂人了。一直以来，我眼中的黄义辉是个聪明、豁达、痴情的人，没想到你还是个愚蠢的人，懦弱的人，冷酷的人。”
　　黄义辉把目光从默默垂泪的关思琦脸上转移到萧紫玉脸上。
　　“别那么看着我，我并没有屈说了你。你以为一死就解脱了吗？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也许你自己倒是解脱了，但你却把更深重的苦难留给了她。你想想，她在内疚、悔恨、悲痛和外人的谴责声中——就像你妈妈刚才的那样——还能活下去吗？家庭的担子已经压得她形削色衰，你却还要附加于她负罪感？她肯定活不成了。自私自利，太没有责任感了，一点也不像个爷们儿！如果你还承认爱她，就别让她成天为你牵肠挂肚担惊受怕，好好跟她过日子，陪着她一直到衰老，一同看着你们的女儿长大，像从前一样。你虽然走不了，可你的手却是好好的，脑子好好的，想做什么事难不倒你！珍惜今生吧黄义辉，人只能活一辈子。既然相爱，就要有始有终，你明白吗？”
　　黄义辉的眼睛忽然红了，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说：“我明白。”抬起一只手他轻轻碰碰关思琦。“别哭了，身体里的水分过渡排泄是会生病的。咱们家可不能再添一个病人了。”
　　关思琦捧住黄义辉的手泣不成声。
　　“思琦，起来跟我去洗个脸，然后弄点吃的给他。”萧紫玉掰开关思琦的手拉她起来后用歉疚的声调对黄义辉说：“请原谅我刚才的口不择言！你看看，这么个小可怜，若是没有你的呵护还得了吗？”
　　黄义辉急促地眨着眼，深深地点着头。
　　萧紫玉回到家时，李香泽正比比画画地跟李勃然叙说着黄义辉的事。她无精打采地脱下外衣，然后默默坐在沙发上。
　　“大嫂，他没事吧？”李香泽拍着萧紫玉问。
　　李勃然不待萧紫玉回答，就越过妹妹去摸她的脸，担心地问：“不舒服吗？脸色这么不好。”
　　萧紫玉摇摇头。“黄义辉没事。”看着李勃然，用商量的口吻说：“我有点累，你做饭吧。吃完饭我得和香泽去大姐那儿做头发。”
　　李勃然点点头。“你不上班了？”
　　“我辞职了，早上递的辞职书。”
　　“我是个无能的丈夫对吗？”沉痛地问，表情也是沉痛的。心却在怒火熊熊：姓马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愿意生闲气了。”说完冲着他温柔地笑了。
　　李勃然一阵心疼，好像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安慰，可是妹妹的大眼珠子正滴溜溜乱转，担心她胡问赶忙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头发非得今天做么？后天才是正日子呀！”
　　李香泽怕她哥又要数落陆琛，急忙摇手，“不作了，我回家自己洗洗得了。”
　　萧紫玉悄悄碰了下李勃然。“没事。反正我也有事要和大姐说。”
　　李勃然使劲瞪了妹妹一眼，起身去了厨房。
　　“别去了大嫂，大哥都在怪我了。”李香泽撅着嘴嘟哝。
　　“哪有哇？别瞎想啦。”拍拍小姑子，然后仰在沙发上。“我也想洗洗头，最近头皮特别多，让她彻底给我挠挠。”
　　李香泽立即相信了。“大嫂，从黄义辉的事件上你想到了什么？”已经有了腹案，却非要听别人的想法，聪明！
　　“痴。”想也未想，张口就说。
　　“痴？”明明就是愚蠢么，怎么成了痴了？
　　李勃然端进来一盘苹果。
　　李香泽拿起两个，分给萧紫玉一个。萧紫玉摇头拒绝。她放回一个，把玩着另一个。“喂，说说你那个‘痴’吧？”
　　萧紫玉闭上眼睛，用手掐着两眼之间。“很难说。男人是越来越难懂了！为了女人，有的人肯舍金钱；有的人肯舍时间；有的人肯舍家庭；肯舍生命的，好像没有几个，偏偏黄义辉就是其中的一个。”看着李香泽，“为了关老九不再吃苦受累他甘愿选择死亡，可谓痴！很动人是不？”停住，美目中忽然掠起忧伤的影子，默默暗忖：一个曾经玩弄感情的人却为了爱人而宁愿去死；一个曾经忠贞爱情的人却偏偏轻易背叛了爱人？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啊！
　　“一个女人若能嫁给一个愿意为她而死的男人，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哪！关思琦是幸福的，偏偏她又是不幸的！为什么幸福总要和不幸相辅相成呢？”说完，呆呆地看着李香泽，仿佛等待她来回答似的。
　　李香泽也呆呆地看着萧紫玉，心却不无慌乱地忖着：这个神色忧郁，语露忧伤；那个探头探脑，目透不安。完了，真的出事了。到底是谁露了底呢？这个大傻冒咋就不回家说呢？不能老让她琢磨，得说点她感兴趣的话岔开她的思路，于是马上问：“大嫂，你有多久没有跟商店的那帮人联系了？”
　　萧紫玉轻轻皱了下眉。“进了机关就没怎么来往，搬到这里更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商店黄了，除了两个人分到了饭店，其他人都下了岗，几乎看不到她们。”
　　“我知道一些她们的情况，要不要听？”欲擒故纵，鬼丫头。
　　“当然想。还不快说？”果然上套儿。
　　李香泽像一个喜欢卖弄的将军，立即说起了他在战场上的运筹帷幄。“先说那个讲义气的于三儿吧。大嫂，这个于三儿可出息喽，抽烟喝酒不算，又好上赌博了。”
　　萧紫玉忽悠坐直了身子，瞪大双眼问：“怎么会这样？”
　　李香泽耸了下肩。“也许是潜在的劣根性暴露出来了呗。”
　　“不对，不是这样。于三儿的品质不坏，没有外来的因素她是不会胡来的。”于三儿这个从小就缺少关爱的假小子，曾经是那么的重视她呀！可她却对这个昔日朋友过于疏忽啦。
　　“也对。假如没有刘小岩这个骚娘们勾搭，她八成不会学坏。”
　　“刘小岩——勾搭？”
　　离开商店六七年，每次回忆，萧紫玉的心中总是涟漪不断，不论关系好坏，人人都是三分亲切，即使造成其姐痛苦不堪的贾美薇她也没有了恨意。
　　“现在的刘小岩可是对着窗口吹喇叭——名声在外了。这个女人可不得了！游手好闲，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都干。而且还霸占住人家的孩子，害得人家母子反目，父子同室操戈，你说她是不是阴损奸诈之极呀？”
　　萧紫玉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李香泽。“她霸住人家的孩子干啥？”
　　“搞人家的小男孩呗，你说一个中学生哪见过那事呀？
　　“真是造孽！谁家的孩子？”
　　“吕梁山的儿子，不是十六就是十七，她明知道是一个厂子的她还搞，三十七八的大老娘们儿，祸害一个比她闺女还小的孩子，真是缺德带冒烟了。把人家孩子整得面黄肌瘦，一根大脖筋挑着个小脑瓜，看着好可怜哪！”
　　“堕落！可恶之极！简直是疯了。他男人就不管管她吗？”
　　“早离了。一身自由，想干啥就干啥。和于三儿，田新整天泡在那帮赌鬼堆里，到处打伙牌骗钱。”
　　萧紫玉摇摇头，觉得无话可说了。
4     各怀心事
　　“对了大嫂，那个赵野玫又离婚了。回来还不到十天，听说要和老工人结婚啦。”
　　萧紫玉瞠目结舌，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她，她不是说，人不顺眼，看着闹得慌么？”
　　“可能看别人都闹得慌，看老工人就不闹了呗。”
　　“陆琛——他知道吗？”
　　李香泽点下头。
　　“他没啥反应么？”
　　李香泽又摇下头。“他说他把他的过去早就抛到月球上去了。”
　　萧紫玉慢慢低下头，想：陆琛你真能放得开吗？
　　“还有，许艾子给人家当了半年的保姆就跟男主人搭上了，回来就跟朴里根离婚。朴里根不同意她就一纸诉状告到了法院，诉讼的理由是朴里根阳痿不能满足她的**。你是磕碜不磕碜吧？”
　　萧紫玉乜斜着李香泽，“怎么这些花花事都是我们公司的？你们厂子的人素质就很高吗？”
　　“高个屁吧！更花花。等我说完了你们公司的，再说我们厂子的，今儿个一定让你大饱耳福。”正要继续显摆，李勃然在厨房喊开饭，她忙停住嘴去拿桌子。
　　三个人坐在桌边用餐，李香泽边吃边说她的新闻。
　　“周明慧得了乳腺癌，你知道吗大嫂？”
　　萧紫玉消沉地答：“听说了。真是不幸。”心想：商店红红火火的一个团体，如今却是七零八落，遭遇竟是这般的不堪！假如不搬来这里会不会好一些呢？
　　“周明慧现在叫败家子。这个败家子可没白叫哇，蔡雷在北京挣的那几万块血汗钱全让她捐给医院了。听说又上北京啦。”
　　李勃然接说：“有什么法子，一场夫妻怎能忍心看着她等死。”
　　萧紫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面要说的可是厂子的事了。王书博你们认识吧？”
　　李勃然用不耐烦的口气答：“不就是王红雨的哥哥嘛。”
　　“这小子调去十车间不到一个月就跟司娟搞上了。本来王书博没想不要老婆，架不住司娟作，只好回家离婚。偏偏孙晓说啥也不离，王书博也就没有硬逼，想应付应付司娟完事。不料司娟一听就发了疯，拎着一桶汽油就跑到王书博家，对着人家三口吼叫，‘如果你们不离，咱们就同归于尽。’吼完就要点火。吓得王书博立即麻了爪儿。孙晓也破了胆，立马答应离婚。”
　　“丧心病狂。这样的女人谁敢要哇？”李勃然摇着头说。
　　“你不敢要有人敢要，这叫物以类聚。说不定王书博就巴望着司娟这么做呢。现在的男人哪个没有花花肠子啊！”萧紫玉说。
　　“你在哪儿听来的，不是你自个儿瞎掰的吧？怎么我没听到一个？”老婆话里有话，得赶紧岔话儿。
　　“谁像你们哪？上班占住办公室，下班不出家门，人都呆傻了。吃完晚饭出去转转，压压马路，找找恋爱时的感觉，听听马路新闻多自在！”妹妹教起了哥哥。
　　李勃然看着妻子，萧紫玉看着菜盘，前者心中一片黯然，后者心上一片凄然。
　　李香泽看出苗头不对，立即讲下一个“故事”。
　　“真的大嫂，贾美薇的孩子昨天晚上死了，咱妈说是抽风抽死的。”
　　李勃然积极配合。“即使不抽风，那么个畸形儿也活不了多久啊。”明显在取悦老婆。
　　萧紫玉瞥了李勃然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硬生生把别人家庭给拆散的人是不会有好报的！”李香泽恨恨地说，似乎也在讨她大嫂的欢心？
　　萧紫玉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香泽问：“贾美薇一定很难过吧？”母亲失去自己的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健康健全都会悲痛的，那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大嫂，你可说错了。她不仅不难受，还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萧紫玉茫然不解。
　　李勃然叹息一声。“当然解脱了，可以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了。”
　　李香泽嗤之以鼻。“她这辈子也别想了，如果她只做关力的老婆。”话里藏机，抻得哥哥怪眉怪眼地嗤她，“说一半留一半，玩什么幺蛾子？还不快说？”
　　见大嫂也是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模样，于是，我们的香泽小姐才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两个的基因不合，再生还是个有缺陷的孩子，已经有两家医院的鉴定证明了，关老太特意跑到咱家告诉咱妈的。还说，自从贾美薇生了那孩子他们俩就开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说是对方的毛病，直到医院的鉴定出来才停止战争。但是，他们也就此谁也不理谁了。贾美薇常常花枝招展地出去，不过十二点不进家门。关力不管她，也不跟在她一个屋子睡，像陌生人一般。”
　　李勃然瞟着妻子说：“关老太这是司马昭之心哪。贾美薇可能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萧紫玉放下筷子，对李香泽说：“你慢点吃。我去躺会儿。”
　　李香泽瞥着萧紫玉带上卧室的门，才压低声音问她大哥：“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哪有事？别在那儿一惊一乍的。”李勃然还想不认。
　　“说谎。她刚才说男人都有花花肠子时，你的脸色很不自然。还有，你没发觉她很忧郁吗？偶尔说出的话还透着玄机呢。”
　　李勃然轻轻哦了声，接着轻声问：“她说什么啦？”
　　李香泽固执地摇头。“你先回答我。”
　　李勃然声调怅然地说：“就是告诉了你你又能解决得了吗？”
　　“不一定。我和她可情投意合呀！”
　　李勃然苦笑。“我和她还情深意重呢，那得看是啥事。”拿过烟点着，没等烟雾喷出，痛苦已经钻进了他的眸子。
　　李香泽惶恐地问：“难道东窗事发了？”
　　李勃然低下头，讪讪地答：“你猜得真准。”
　　李香泽点点他，“笨！你咋这么不小心哪？”
　　李勃然委屈地辩护，“我哪知道她会突然跑到我的办公室去？”
　　李香泽着急地追问：“这是多暂的事？难道你和那个还没有断？天哪！你可真没救了！可惜了爸妈那两万块了。”
　　“就是给她那两万块的晚上她去的。那天，修苗没完没了地哭，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后来看我态度坚决她才勉强答应。其实她是个好女孩儿，很通情达理，我真不该伤害她。”
　　“那你就伤害大嫂吗？”
　　“想不想听了？”
　　李香泽耸了下肩。
　　李勃然接着说：“最后修苗请求我再抱抱她，我能拒绝吗？就在这时她推开了门，脸色煞白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打扰了。’走之前还轻轻带上了门。当时我的心就像给生生摘了去似的，等我追出去她已经没了踪影。我问门卫，他竟然给我装糊涂？唉！真像世界末日一般，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咋回的家。三个多小时之后她像个纸人似的回来了，不吵不闹只要离婚。我赔礼道歉、请求宽恕、哀求原谅，说得嗓子都哑了，她却一硬到底。好可怕呀！后来我就耍开了赖。”
　　李香泽抿着嘴唇问：“想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抽我呗，其实我早就想抽自己了。可惜呀！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瘪着嘴，摇着头。
　　“她最恨用情不专的人了，这下你一定万劫不复了吧？”解恨，却又有点同情。
　　“差不多啦。从事发到现在她碰都不让我碰。”
　　“你好可怜哪！”
　　“我是自作自受，不是吗？”
　　“能请神不能送神。”摇头，接着出起主意。“赶快请咱妈出山吧，大嫂最听她的话了。”
　　李勃然不起劲地问：“妈还能管我吗？我已经没脸求她了。”
　　“不管咋的你也是她生的。”
　　“算了，我还是自己慢慢地磨吧。她善良讲理，再说我们也有感情基础，那点事成不了气候。只是你呀，可得管住自己的嘴巴，千万不能对那个‘家伙’乱说。否则，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李香泽立即摆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谁稀得管你那破事。”
　　“喂，她都跟你说什么啦？”
　　“她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话真对。以前没有亲身经历只当笑话听了，现在终于感受到其中的真谛了。我现在在你大哥的心中正由好向不好转变，就不知道这个转变过程能持续多久。’这是她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有漏掉，当然也没有加一个字。她说完就笑，笑得我的心直发冷，所以我才来的这儿。”
　　李勃然呆呆地看着李香泽。
　　萧紫霞的发廊位于商业网点的一个拐角处，南临长江路，东靠泰山路。宽大的玻璃窗把东墙和南墙占满了，鲜亮而有特色的招牌老远就勾住过往行人的眼睛，还有门窗玻璃上粘贴着各项服务内容，即使你不想弄头发也想进去瞅瞅。
　　室内面积不足二十平米，西墙上都镶嵌着镜子，无形中便把屋子的面积增加了一倍。镜下摆着一溜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理发烫发用具和材料，四把可以转动的椅子对着镜子并排放在桌子一边。此刻，四把椅子上都坐着人，三个身穿白色店服的女孩子站在三位客人身后忙着，只有一名女孩子一脸不高兴地陪在萧紫霞身边，看着她给椅子上的男人理发。
　　这个男人很挑剔，进门就坐在了椅子上，指指点点地非要萧紫霞给他理发，把热情招待他的女孩子给晾在了一边。
　　萧紫玉和李香泽进来时，男人的头发还有三分之一没剪完。女孩子想报一剑之仇，立即嚷嚷：“师傅，三姨她们来了。我理吧。”
　　男人信以为真，马上举手反对，没等他说出啥来，萧紫霞却说：“不用。又不是外人，让她们坐会儿。”
　　男人老实了，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被伺候的感觉。
　　萧紫霞对李香泽和妹妹指指一侧的沙发，然后对女孩子说：“你看，这个部位要竖着剪，顺着头发丝剪，一点一点地剪。绺不能太大，否则型就出不来。看着，就这样。”边讲边剪，刷刷刷，两分钟没用上，一个时尚的男性头型出来了。
　　男人很满意，扔下十块钱走了。
　　女孩子拿起笤帚清扫地上的碎头发。
　　萧紫霞放下剪刀走过来，李香泽拍着她和萧紫玉之间。“大姐快坐。生意真好啊！”
　　萧紫霞笑笑坐下。“还可以吧。”
　　萧紫玉看着不断闲的椅子说：“姐，香泽想洗洗头，给挤个地儿吧。”
　　李香泽立刻摆手。“不洗了，后天一起洗得了。”
　　“都来了干吗不洗？来，”萧紫霞牵着李香泽到了刚刚坐在椅子上的顾客跟前，低声嘟哝了几句。顾客立即把椅子让给了李香泽，自己坐到沙发上拿起了杂志。萧紫霞吩咐学员给李香泽洗头。
　　萧紫玉对过来的姐姐笑问：“你跟那人说了什么？”
　　萧紫霞也笑了，坐下后说：“我说‘你让这位小姐先洗，我给你打八折’。他立刻同意了。”
　　萧紫玉摇头，“你真成了商人了。”
　　“什么商人，商贩而已。”拍拍妹妹，“你也洗个头吧，头发都打绺了。呀！这么多头屑？来来，我给你也倒个地儿。”
　　萧紫玉拉住其姐。“不用了。晚上洗澡一块洗洗得了。”
　　萧紫霞知道犟不过她就没再坚持。“你的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吗？”端详着萧紫玉的脸说。
　　萧紫玉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可能被黄义辉吓的。”
　　萧紫霞噗哧笑了。“难道黄义辉站起来了？”
　　萧紫玉长叹一声，然后说了黄义辉的事情。
　　听完，萧紫霞也长叹一声。“这小子没结婚前那么花花，结婚后却又这么忠贞。小九儿也算幸运哪。”
　　萧紫玉想起贾美薇，于是说：“姐，他们的孩子死了。”
　　萧紫霞微微愣了下，转瞬明白，点下头说;“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我才将将知道啊。”
　　萧紫霞略略迟疑下回答：“早上他来告诉我的。”
　　“他又上你这儿来了？没玩没了的想干啥呀？你怎么还理他？”一个接一个质问，把萧紫霞问得一时没了话，嗫嚅了半天才讪讪地说：“他要来看孩子，我咋整？”
　　“他那是借口，别是想复婚吧？他妈已经把风放出来了，说他们俩三天一小掐五天一大掐的。”察言观色。
　　萧紫霞忽然恨恨地说：“就是他们掐死几口也不关我的事。我的心凉透了，再怎么也暖和不过来了。”
　　“既然这样，等我看见他就大骂他一顿，明明白白告诉他别白日做梦了！”
　　萧紫霞忽然笑了。“你这样做正如了他的意，他现在就盼着咱们家的人能骂他打他呢。”
　　萧紫玉皱了下眉头。“噢，是吗？”
　　“他每次来看孩子，我都公事公办，多余的话没有。他却腆着脸想方设法地跟我赔不是，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的，有时还怂恿双龙骂他。唉！也许他真的后悔了，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才后悔是不是有些迟了？”故意用淡漠的声调说着，偏偏眼里涌动着心痛的影子。如果情已了，便不会心痛。看来，她的情还没了。
　　萧紫玉不能再乱说——假如他们的缘分未尽，自己再反对下去，不是第二个贾美薇却做了贾美薇的勾当！算了，谁的梦谁自己去圆吧。
5    病根所在
　　从发廊出来，李香泽还缠着萧紫玉要去逛商场。萧紫玉推托头疼才个自往家走去。
　　在楼门口萧紫玉碰到了汪建文，其实不是碰，是汪建文特意等在这儿，而且是瞄着她的影儿就快速跑到这儿来的。
　　“哟，汪经理怎么站在这儿呀？”不无讥讽地问。
　　汪建文大度地笑笑。“你就寒碜我吧你。”
　　萧紫玉也笑了。“怎么叫寒碜你呢？你这个经理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骗来的，是六十多人选出来的。不管谁叫，你都该大方、骄傲地答应才对。”
　　汪建文的心很不是滋味，但表情还是装得十分自然。“好啊，就听你的。现在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咱们找个地方吧。”
　　萧紫玉指指楼上。“上去说吧。”
　　汪建文摇下头，指指地下室入口。“还是到那儿去吧。”说完领先向地下室入口走去。
　　萧紫玉没说啥，默默跟了过去。
　　下了几级楼梯，汪建文没有再往里走，站在入口的光亮处。萧紫玉也站下，歪着头瞟着她。
　　“对不起！你走喽也没有送送你，不管咋说我们也是一家人。”汪建文说。
　　萧紫玉摇摇头。“既然是一家人，干吗还要送？”
　　“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呆些日子再说吧。”淡淡地，不想深谈。
　　“也好。家里家外的事够你受的了，你就趁此机会好好歇歇吧。”似乎好心关怀，其实转弯讥讽：你有啥得瑟的？自己的爷们都看不住，还有闲心奚落别人？
　　萧紫玉一阵尴尬，想了想说：“家家卖烧酒不露是好手。我们那位是露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小心提防李浩然，有其兄必有其弟呀！外边的事是我自愿的，那个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一个月挣两个小钱，还得受老色鬼的骚扰。太不值得！我要的就是清清亮亮地做人。”
　　这回轮到汪建文尴尬了，幸亏此处光线暗淡，萧紫玉看不到妯娌红红的脸色。
　　汪建文咯咯两声，先捋捋头发，然后慢腾腾拿出一只小盒递给萧紫玉。“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你的，现在完璧归赵。”
　　萧紫玉接住小盒。“啥呀？”要打开小盒却被汪建文按住
　　“别看，等我走了你再看。这个东西折磨我好几年了，每次看见它我都有被针扎一次的感觉，我不想再看见它了。这是我一时愚蠢干的事，为的是报复，可惜得不偿失啊！我不仅为此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还失去了本不该失去的东西。以前就想还给你来着，一直鼓不起这股勇气，现在你走了，可能再也不用天天面对你的缘故吧？收好吧，再有个闪失，李家的列祖列宗要怪罪的可就是你啦。”
　　萧紫玉无需看也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了，借着入口的光亮，她仔细打量揣摩妯娌发暗的脸，一个问题在心上窜来窜去：既然昧下了为什么还要拿出来？看来看去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有一点她清楚的知道：不管什么事这个妯娌都能干出来，这一点自己永远望尘莫及！
　　萧紫玉走进门，见李勃然躺在沙发上。她没问他为啥没去上班，自顾自地进了卧室。打开衣柜，她先把那只小盒放好，然后拿出柜底下的一只小皮箱，接着往里捣腾衣物。
　　李勃然推开卧室的门，愁眉苦脸地进来。
　　萧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咋没上班呢？”本想不问却还是问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声无息地牵扯着她的心，不管他伤她有多重，无论她装得多么的不在乎，那不知不觉的关怀却总会悄然地跑出来。
　　“你都要走了，我哪有心思上班呀？”
　　萧紫玉不出声了，默默地装着衣服。
　　“真的要去么？”实在不甘心，若能说服她不走该有多好！
　　“难道我就这么呆下去吗？”
　　“有啥不行的？我养得起你呀。”
　　萧紫玉又不说话了，继续装衣服。
　　“隔山隔海的，一千多里地，人生地不熟多让人担心哪？”
　　萧紫玉还不说话。
　　“不去了行不行？在家好好休息休息，等呆够了想上班了我再找人安排。”
　　萧紫玉停住手，斜着眼看着他，语气沉重而不耐地问：“让我再回去穿没完没了的小鞋吗？再去被那双脏手挥来使去吗？”
　　“他敢！即使他再色胆包天这次他也不敢了，否则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凶狠地铿锵地决绝地说。
　　萧紫玉沮丧地盖上皮箱的盖子，坐在床上，烦躁又激动。“是我自己要走的，怎么好意思再回去，大家会怎么看我呢？再说那个破工作我实在也干够了，整天不是写些虚假的东西胡弄下边的人，就是给当官的填一些乱七八糟的票子。公司连着好几年亏损，领导照样吃喝玩乐！就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年准得倒闭，到那时肯定会有人出来要问个一二三。事情一闹腾起来就得查账，那些烂票子几乎都是办公室的人填报的，当官的嘴一歪歪，我们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难说清了，不如早早远离那个是非圈子，落得一身清净。”
　　李勃然沉默了，过了好一阵才走到耷拉着双肩的妻子跟前，声音柔和着说：“既然上班这么不开心不上也好，想干啥就干吧。只是，北京太远喽，能不能换个近点的，比如济南的蓝翔，广告不是一直在打么？这样，我要是实在想你了随时都能去看你。”
　　萧紫玉慢慢抬起头。“好吧。”
　　一股狂喜卷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双肩拥她入怀，轻声呢哝：“让我抱抱，让我亲亲好吗？”
　　萧紫玉的身子立即变僵，眼神也惊慌起来。呼吸加重，双手发凉，咬紧牙根她不让自己吐出那个“不”字：为**子，就应当尽妻子的义务，不是吗？不要反感，不许反抗，一定要忍耐……
　　李勃然抱着萧紫玉躺在床上，手爱抚她的身体，嘴激情地亲吻着她的脸颊，嘴唇，脖子……
　　萧紫玉的头皮阵阵发麻，脊梁簌簌地冒着凉意，心脏狂猛地跳动着，脑子走马灯似的想着：这张嘴曾经吻过另一个女人，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那女人的身体，还有这具身体……蓦地，一股呕吐感排山倒海地冲了上来，顷刻就过了嗓子，她奋力推开他，伏在床边哇哇大吐。
　　李勃然呆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吐。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是你让我再也无法接纳你了，你知道吗？”喊完，便呜咽起来，边哭边捶打着床铺。
　　李勃然愕然片刻，接着忙不迭地把她抱进怀里，痛心疾首地道着歉——终于明白这半年她拒绝他的亲近并不是她的本意，是他那***种下的恶果。原来他不仅伤害了她的感情，还重创了她的心灵！泪水迅速模糊了他的双眸，悔和恨像两头倏然出现的怪兽，转瞬间就把他的心给撕碎了。
第九章  1  委曲求全
　　故事叙述到这里，本人有必要把苦难深重的李浩然提一提了。
　　自从汪建文升任副经理，李浩然的心就没安生过。
　　——公司有才能的人不是她一个，为什么单单她当上了副经理？而且没有找任何的门路，没送过一分钱的礼品。说是选举，狗屁选举！就凭她那张黑嘴冷脸，能有六十多人选她？有个二三十票就烧高香了。大嫂那么仁义的人，才得到三十八票啊！这年头没有利益谁肯替你办事呀？这里一定有鬼，到底是什么鬼在作崇呢？
　　怀疑还没有消退，上任妻子的皮包却变成了生钱的宝贝，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大把的钱从包里掏出来。于是，家里的家俱换了，没有的电器有了，时尚的衣服买了。再后来，小三室一厅的房子住上了。他被扔进了浓浓的迷雾之中。这些钱来得太容易了，不能不让他产生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于是，忍无可忍中他问了妻子。妻子却极不耐烦地抢白他：“反正不是我偷来抢来的，你管那么多干啥？该你享受你就悄悄地享受得了。”他不再问了，但却挡不住越来越重的疑虑。
　　一天下午李浩然正在干活，工长过来告诉他晚上加班。他赶紧去给妻子打电话晚上去学校接女儿。
　　加完班已经十点多了，工长带领所有加班的人，七拐八转地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饭店吃饭。
　　一桌菜没吃几口，一位同事捅捅李浩然，暧昧地指指一个雅间，“你看，那里边的人是谁？”
　　李浩然顺着同事的手指看了过去。
　　餐厅内，靠一头隔断出一排雅间。雅间只有围栏没顶没门，一块块长及地面的白布帘充当着门阻隔着内外食客的视线。按常规这些布帘不该撩起来，可是，服务员们为了进出方便，把客人让进雅间后就撩起布帘搭在门框上，然后点菜上菜。酒菜上完，细心的服务员能放下布帘，粗心的一忙就给忘了，都要客人自己去放。此刻，靠里边的雅间的布帘没有放下，服务员给忘了，里面的顾客酒意正浓，目挑心招，亲昵细语，虽然隔着一张桌子，可是两个人的手时不时地互相触摸，四条腿偶尔还互相地摩擦，一副缠绵难舍的画面，哪有闲瑕去撂下布帘呢。
　　李浩然像被蜂子突然蛰了似的，缩回目光冲着那个同事怒吼：“你他妈的没见过吃饭咋的？”
　　熟悉而狂怒的声音吓得汪建文一哆嗦，转目一看，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惊恐地跳起来躲到一角，咬着嘴唇踢了云鸿飞一脚，焦急地指指布帘。
　　云鸿飞不仅不去放下布帘，还慢悠悠地说：“你快坐下，否则就是不打自招了。”
　　汪建文一想也对，众目睽睽之下吃饭谁敢说个不字。忙坐下，故作镇静地叫过来服务员要了包牙签。
　　这边，同事的脸也撂了下来，刚要骂回去，工长却急忙打圆场。
　　饭继续吃，酒继续喝，别人都是酒和菜掺和着来，李浩然却光喝酒不吃菜。
　　汪建文在雅间里瞟着脸越来越白的李浩然，立即催促云鸿飞去结账。自己拿着包上了厕所，然后从尿道打车回了家，进门就烧水，然后沏上浓茶，又做碗醒酒汤，坐在沙发上一边快速思考怎么应付李浩然一边焦灼地等着敲门声。
　　烂醉如泥的李浩然被人送了回来。听完同事的解释，汪建文恍然大悟地说我也在那儿吃饭来着，怎么没看见你们呢？要是看见了就不麻烦你们了。同事说没事，我们也是同道。
　　送走李浩然的同事，汪建文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收拾完也累了，就上床躺下想好好睡一觉，不成想，李浩然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吐，一会儿要撒尿，胳膊腿净往她的身上扔，把她折腾得一宿没捞着睡，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却被李浩然一脚踹掉了地。她气呼呼爬了起来，回头刚要骂他，想想算了，抱着被子去了客房。早晨起来她乖乖地做了天天都是李浩然做的早饭。
　　李浩然啥也没问，汪建文啥也没说。吃完饭，她上班，他送美朵上学。
　　女儿吱吱喳喳地说着，爸爸充耳不闻地胡乱答应着，自行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也越来越难受。
　　——她借口应酬晚晚迟归，回来时总是满口的酒气，而他却夜夜傻等，看着她喝下他沏的茶，再给她洗脚，原来她竟然是这么应酬的！可能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的应酬，唯独他不知道。……
　　“爸爸，你咋不拐弯呀？走过头了。”女儿拍着爸爸的手提醒每天要走两个来回的路竟然走错。
　　“噢。爸爸光顾着想事情了。”赶忙调转车头。
　　“哎呀，人家说了半天你没有听啊？”女儿不乐意了。
　　爸爸立即陪着笑脸，“对不起！闺女，你再说一遍，这回爸爸一定好好听。”
　　美朵立刻高兴。“我当上了班长啦。”
　　“是吗？我闺女真能干！这是多暂的事呀？”故意惊喜逗女儿。
　　美朵马上炫耀地回答：“昨天呗。”
　　“是吗？”他伸头贴贴女儿的小脸蛋，心却愧疚得隐隐作痛：昨晚，女儿一定是乐颠颠地跑出校门，一心一意要把她第一次当上班长的事告诉他，可他却……
　　“嗯。昨天下午选的。放了学我就往外跑，我要第一个告诉你呀爸爸。可是你没来，是姥爷来的。爸爸，当时我好难过呀！吃完饭，姥姥让我在她家住我没干，我要回家等着你。可是，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的。”
　　“对不起呀宝贝儿！”眼热心疼，搂住女儿亲了亲。
　　“没事儿的爸爸。我还是第一个告诉的你。”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她不是比我先回来的吗？”
　　“我不想告诉她。”
　　李浩然暗暗一惊：难道女儿知道了什么？不可能。一个七岁的孩子懂得啥呀？别胡思乱想。
　　“爸爸，再见！”美朵蹦蹦跳跳进了校门。
　　李浩然怔怔出了会儿神，然后走进一家小商店买了盒烟。吸着自打跟汪建文谈恋爱就戒掉的烟，他感到嘴里苦涩极了！
　　汪建文仍然晚归，仍然大把大把地往家拿钱，仍然给李浩然买好衣服。李浩然依然等待她回来，依然给她沏茶解酒，就是不给她洗脚了。
　　这天傍晚，美朵跟同学玩去了。汪建文还没回来。李浩然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这时好友朱林来了，两个人闲扯一阵，朱林觉得没劲，硬拽着他出去溜达。
　　出了南大门，两个人向西走，不知不觉到了与香山路衔接的夜市。夜市里人头攒动，各种小商品应有尽有。李浩然挑挑拣拣一阵给美朵买了几件小玩意儿，便和朱林继续向北而去。
　　路经一个传出激烈音乐的舞厅门前时，朱林突然心血来潮，拽住李浩然说：“咱们进去疯疯，出身汗痛快痛快好吧？”
　　李浩然立即摆手。“你可拉倒吧，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数了？”
　　“咋啦？谁规定三十岁的男人不能蹦迪了？今儿就冲你这话，咱还非得进去蹦蹦不可了。”说着拉扯住李浩然就往入口走。
　　李浩然撕撕扒扒地不配合。“哎哎哎，要蹦你去蹦，别耍我。我哪会蹦那玩意儿呀？”
　　“不会蹦你不会学嘛，实在不想蹦你就坐那儿看总成了吧？权当陪我了。”朱林不松手，边买票边嚷嚷，“老兄啊，你活得太沉闷了，跟你在一起我都快得抑郁症了。”
　　李浩然明白朋友用心良苦，苦笑着说：“别抱怨了，打今儿起我天天来看着你蹦好吗？”
　　朱林拉住李浩然兴奋地走进门去。
　　震耳欲聋的打击乐，合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许多人在狂舞。
　　朱林和李浩然摸索着找到座位，没等坐下，朱林急着说：“浩然你先坐着，我可忍不住了。”
　　“你快去吧，别管我了。”李浩然坐下，掏出烟点着。
　　曲疯狂，人疯狂，舞疯狂。一曲终了，朦胧的灯光慢慢变亮，激烈的乐曲也换成了缠绵的舞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舞者们迅速找到自己的舞伴，借着轻歌曼舞调理着疲乏的肉体和狂跳的心脏。
　　李浩然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脸色也在橘黄色的灯光中变成死灰色，僵直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舞池里搂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
　　浑身湿透的汪建文慵懒地倚在马楚奇的怀里，任凭马楚奇肉球一样的黑脸，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蹭来蹭去。
　　李浩然全身颤抖，双腿僵硬，磕磕绊绊中他逃出了舞厅，沿着香山路向北狂奔而去。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钱是咋来的，终于看清了他用生命去爱的女人都干了些什么。生对于他只剩下了耻辱，死的念头像突然滑坡的山体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连挣扎都没有就追随着死亡而去。
　　灯光旖旎的金沙滩上有欢声笑语，泛着暗白浪花的海中有劈波斩浪的弄潮儿。几艘游艇悠闲地航行于戏水者的周围，为享受欢乐的人们保驾护航。
　　奔跑中的李浩然忽然站住，呆呆地望了眼热闹的场面，然后转身面西急行。
　　一个八九岁大的女孩儿飞快地超越了李浩然，边跑边喊：“爸爸，你快跟我来呀。那边有好多好多小螃蟹呀。”
　　“哎，宝贝儿你慢点，看摔倒喽。”男人大步赶上，叮咛声不断。
　　李浩然再次站住，望着越来越远的女孩儿，美朵的小脸倏然泛上脑际，甜甜的声音也响在耳畔：“爸爸，我们老师表扬我了；爸爸，我们小组评上先进了；爸爸，我入队了，明天就宣誓；爸爸，我要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我的宝贝儿，爸爸是个大傻蛋对吧？”他轻声呢哝。
　　“呦，浩然哪。”萧紫玉背着双手过来，歪着头打量着小叔子。
　　李浩然回身冲着萧紫玉苦笑。“哦，是大嫂。一个人吗？”
　　“那儿呀？你看。”指向远处一大一小两个正在争执什么的人。
　　李浩然无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问：“那爷俩在干啥呢？”
　　萧紫玉看着李勃然父子。“八成是在谈判吧。”
　　李浩然看着向这边走来的爷俩，情不自禁地说“你们一家真幸福！”
　　萧紫玉笑出了声。“叫上美朵和她妈，羡慕的人就是我们了。”
　　李浩然对着萧紫玉没笑硬挤笑。“我们美朵怕海，她又很忙，所以只能羡慕你们了。”
　　“紫玉，快给你吧。累死我了。”挽着裤管的李勃然，牵着不合作的贝宁过来。
　　李浩然过去，很自然地拍拍贝宁。“大侄子，耍啥把式呢？”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一下到水里就不想上来，而且还老往深处跑，让我硬给拽出来了，这不还耍呢。”李勃然边说边把贝宁推给萧紫玉。
　　贝宁抱住萧紫玉的大腿拧股糖。“妈妈，还要下去。”
　　萧紫玉蹲下，先揉揉贝宁的头，轻轻捋平后又捏捏他的小脸蛋儿，然后搂着他拍了拍小屁股，温柔地说：“不行儿子。咱们该回家了，《奥特曼》可要开演喽。”
　　贝宁立即不闹了，乖乖地倚在母亲的怀里。
　　李浩然的眼泪刷的涌了上来：同样的为人之母，她有多久没有如此爱抚女儿了呢？可怜的女儿呀！
　　“大哥大嫂，你们玩吧，我得走了。”说完匆匆走了。
　　李勃然和萧紫玉默默望着李浩然远去。
　　自这天开始，李浩然不再穿汪建文买的衣服，不再等她回来，不再给她沏茶，但是，他仍然睡在那张大床上。为了给美朵留下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和健康的童心，他只能委屈自己。
　　汪建文成了李浩然眼中的透明物，美朵成了他的一切。他陪她玩儿，陪她写作业，陪她说长道短，陪她去海边，陪她逛商场，陪她下饭店，陪她看动画，一切以女儿为中心画弧。一个月六七百块的工资他一分钱也不剩，女儿要啥他就买啥，要吃什么立即就做。爷俩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疯一起大笑，有时一起砸东西，有时玩着玩着他会情不自禁地抱住美朵掉起眼泪。
　　有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李浩然对汪建文却是爱恨交加，有几次半夜醒来，凝视她熟睡的脸，悲愤中他伸出手要掐住她的脖子，偏偏总是在最关键之际，美朵的小脸就会映现在他的眼前。他颤抖着，怯手了，最后喘着粗气放弃。他变得冷漠无语，对她不闻不问，吃饭不等她，睡觉不理她，就像她不存在一般。
2   无奈招供
　　一天下午，汪建文刚刚坐在椅子里，李浩然单位领导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扔下电话急忙忙下了楼。
　　下午一上班，一个女工边换衣服边向同事叙述她不幸妹妹的婚变一事。同事很是同情，追问最后如何了。女工气恨地说，还能咋的离了呗，有那个狐狸精在里边搅合还能过下去吗？同事同仇敌忾地帮着骂，她可真不要脸，自己的男人扔在家里不管，偏偏霸占住人家的男人，损透了！女工接着骂，这就叫贱，天生的婊子。可恨那个臭王八，每天还乐颠颠地去接那死婊子下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同事帮着分析，也许他还不知道呢？女工立即恨恨地说，几乎全厂子都知道了，单单他不知道吗？他那是装蒜，老婆能往家里拿钱，管她跟谁烂搞呢？……
　　李浩然也在换衣服，听到这里便不顾穿了一半的衣服，冲上去飞脚便把女工踹了个狗抢屎，接着扑上抓住女工就往一边装活儿的竹筐里摁，那架势那狠劲就是要把这个女工摁死或者掐死，反正不想让她活了就是。
　　吓呆的同事反应过来，女工已经被李浩然整了个半死。她立即像天塌下来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被惊动的其他同事纷纷过来救下女工，把李浩然拽到一边。
　　女工哆哆嗦嗦哭哭咧咧地去找领导，非要把李浩然送进去不可。领导做了半天工作仍然不好使，最后只好给汪建文打了电话。
　　汪建文把女工拉到外面，先塞给她五百块钱，然后说了一车好话。女工终于答应就此拉倒。
　　当晚，美朵睡着之后，李浩然在汪建文复杂的目光中出了家门，到海边一无人处放声恸哭。自此，只要是细心的人，偶尔便会在深夜的海边听到一个男人的悲号，那哭声就好似烧红的铁烙在人胸口一般，直叫人打战。
　　萧紫玉辞了职，办公室主任一职由汪建文兼任了。趁着马楚奇高兴之际，她把赵野玫安排进了办公室。
　　赵野玫很勤快，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先烧水，然后打扫卫生。等马楚奇肥胖的躯体出现在公司大门口时，漂着香气的茉莉花茶杯已经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了。
　　马楚奇相当满意，得空就把汪建文搂在怀里来顿“感谢”。汪建文乘机拿出填好的票据让他签字，他看都不看就大笔一挥签了。
　　这天早汪建文从经理室出来，边往办公室走边用力地擦抹着自己的嘴唇，那个狠劲似乎要把自己的嘴唇擦去一层皮才甘心。
　　云鸿飞脸上挂着狞笑走出他的办公室，大步到了汪建文的跟前。“最近你怎么老往他的办公室里钻呢？”语声挑衅，态度恶劣。
　　汪建文瞪他一眼，用力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云鸿飞阴沉着脸跟了进来，盯着她端着盆出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字型，腮上的肌肉微微地抽搐着。
　　汪建文绷着脸端着半盆水回来，哗哗地洗起了脸。
　　云鸿飞坐在汪建文的老板椅上，冰冷的目光在她的脖子上梭巡。“大清早的洗啥脸呢？是不是有狗屎沾上？既然脸都沾上了，脖子也有可能沾上，你干吗不洗洗脖子？”阴阳怪气地奚落。
　　汪建文不出声，拽下脸盆架上的毛巾对着镜子擦脸，蓦地，她看见了脖子上的紫色吻痕，脸倏地红了，双手抓着毛巾使劲地蹭着那块紫色印记，白皙的皮肤转眼间掉了皮儿，微微的血汁儿冒了出来。她把毛巾摔进水盆，走到云鸿飞对面指着他怒问：“大清早的谁惹你了，你找啥茬儿？”
　　云鸿飞的火腾地蹿了上来，喝喊地问：“这句话应该我问。”
　　汪建文的脸更红，拍了下桌子。“岂有此理！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招惹你啦？我怎么招惹你了，是摸你了还是啃你了？”
　　汪建文做贼心虚，下意识地捂了下那块又红又紫冒着血汁儿的地方。“你再不说正经话请你出去。”
　　“啥叫正经话？你跟谁都说正经话吗？刚才你跑到那头猪的屋子里就是跟他说正经话去了？噢！你脖子上的狗屎印就是说正经话的证明吗？”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不算，还拍起了桌子。
　　汪建文有点慌乱，指指敞开的门。“你胡说八道啥呀你？”
　　“你才胡说八道呢。”勃然大怒，探着身子逼过去一双恶狠狠的眼睛。“你把我当傻子了，想往我的眼里揉沙子？告诉你，你还嫩了点。说，你跟那头猪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血口喷人。”苍白代替脸上的红色，惊慌过去关上了门。
　　“你再敢说一遍试试？你脖子上的狗屎印哪来的？别告诉我那是李浩然的杰作，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你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你都不让李浩然碰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还有那儿？”使劲拍着桌子，指着电脑和高级电话。脸色煞白，目光阴狠地继续逼问，“怎么不辩护啦？三个科室十个人，他为什么没有给别人配置这些东西？别拿副经理三个字打掩护，朱雨虹和牛秋霜最红火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的派头啊，她们可都是一步一步从底层爬上来的！你有什么？论成绩，机关里拽出一个来都能跟你打个平手。论才干，在上面呆了五六年了，老方头在时你不表现，周造良执政时你也不表现，偏偏这个色鬼来了你就表现了？你去骗鬼吧你！还有你报的那些烂票子，他怎么回回都给你开绿灯啊？别人正常的旅差费他颠来倒去地挑毛病，滞滞扭扭地不想签字。你可真特殊哇？你到底哪里这么入他的眼了呢？看看你现在的穿戴，一个月你挣几千哪？当了半年的副经理你就换了大房子，李浩然累断了腰椎骨也不可能在短短六个多月里挣来七八万吧？除非他抢了银行。那只猪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给你签字让你随便报销的，除非你用你那身臊肉作了交易，他才会对你如此的慷慨！当然了，他慷的是服务公司的慷，终有一天他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所以，你还是痛痛快快地给我坦白，否则，咱们就只好鱼死网破了。告诉你，我现在啥也不在乎了，现在就是有支抢指着我我也要追根问底。”说完，像扑猎的苍鹰一般死死地盯着它的猎物伺机扑杀。
　　汪建文刚开始还沉得住气，镇静中掺杂着丝丝不屑，但是，随着云鸿飞连珠炮似的指责和谩骂的深入，她的脸色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了。不知不觉间，慌乱、尴尬和窘迫爬上了她渐渐通红的脸颊。瞟着对方杀气腾腾的脸，凶狠的眸子，颤抖的手指，想着他的“鱼死网破和连死都不怕的声明”，她突然觉得脚下出现了一个无底深洞，而她正在往下坠落。死亡的恐惧中她捂住嘴嘤嘤地哭了起来。
　　云鸿飞呼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向门走去，大力锁上门后便围着汪建文转开了圈子。此时此刻，他满心满脑都是恨，他恨自己为什么要爱上这个女人，恨这个女人为什么轻易就被金钱给俘虏了，恨那只猪竟然利用公款满足自己的**，把他倾注整个身心，用家庭作代价换来的爱情给践踏得面目全非！悲愤，痛苦，焦灼和狂乱中，他真想杀了她。
　　汪建文哭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咱俩的事捅给李浩然。还说要拿掉我的副经理。”生死攸关之际，扯谎也是一条生路，对吧？
　　“于是你就跟那只猪上床啦？”他突然扑过去抓住汪建文的头发把她拽了过去，接着另一只手就卡住她的脖子。“你这个小**，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把我们的爱情踩在了脚下？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今生只爱你一个’，这话是你说的吧？我都准备用你这句屁话来支撑我的后半生了。可恨！太可恨了！你竟然敢背叛我？娼妇，贱货，没心肝的骚货！今儿个我就结果了你，让你付出代价。”吼着喊着，说到做到，手上力度加大，脸上狰狞暴现。
　　汪建文的脸越来越红，嘴唇干燥，身子扭动，双手本能地抓住云鸿飞的手，盈着泪水的眼睛像屠夫刀下的羔羊。
　　云鸿飞大力摇动着汪建文，凶恶地问：“你怎么不求饶？你怎么不挣扎？你眼里为啥没有恐惧？噢，你以为我下不了手是吧？”
　　汪建文的身子开始哆嗦，止也止不住。眼泪开始流淌，止也止不住。
　　云鸿飞蓦地松开手，一个踉跄摔在附近的椅子里，用手先狠狠地抓着脸，接着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汪建文慢慢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爬到云鸿飞的膝盖边抱住他的大腿。“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伤你的心了，我要说了不算，就让我不得好死。云大哥，请你原谅我，我真的只爱你一个。我要是说了假话，也让我不得好死。如果你想解恨你就动手吧，能死在你的手里我毫无怨言。”说完仰起头等着。
　　云鸿飞松开自己的头发，咬着牙捏住她的下巴。“我不杀你，我要你加倍地补偿我。我说什么时候要你你就得给我，不许说不字，不许不高兴，更不能讲条件。还有，你再敢让那头猪碰你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们两个，我说到做到。”声调是冷酷的，眼神是无法无天的。
　　汪建文深深点头，见他还紧紧地蹙着眉头，于是把手伸向他的两腿之间。
　　云鸿飞深提一口气，把她拎起来刚抱进怀里，门板却在这时被马楚奇拍响了。
　　“小汪，小汪开门。大白天的，咋锁上啦？……”
　　云鸿飞猛然推开汪建文，像一头饿虎朝门扑去。
　　吓得魂飞魄散的汪建文飞奔上去抱住他，疯狂摇头，拼命推他，眼神乞求而恐慌。
　　云鸿飞抬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汪建文白皙的脸颊上立时出现几道手指印，但她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松手。”云鸿飞低低地咆哮，并且又举起了手。
　　汪建文松开了手，却迅速搂住他的脖子，紧接着就吻住了他的嘴唇。
　　马楚奇阴沉沉地盯着不肯打开的门，然后气咻咻地回了办公室。
3    创业伊始
　　陆琛又结婚了，这次婚礼是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他相当的高兴。有了这层关系就有了张特许证，凭着这张特许证，他便可以随时出现在萧紫玉的眼前，听她细弱的声音，观她靓丽的脸庞，赏她优雅的身姿。如果老天再仁慈一点，可怜可怜他的苦恋之心，小小的奖励他一下——让他握握她的小手，亲亲令他魂牵梦萦的芳唇，那么，他所有的努力就全都值得了！
　　想入非非之中，交杯酒喝了，结婚戒指戴上了，喜宴也开始了。他兴奋地挨桌子敬酒、喝酒、敬酒、喝酒……当新婚之夜来临之际，他的舌头大了好几倍。
　　李香泽婚礼的第二天，萧紫玉提着行李登上了开往济南的列车。
　　李勃然像个石雕似的伫立在月台上，直到列车消失。
　　萧紫玉学成归来，李勃然去车站接她。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默默对视，然后李勃然填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贴着她有些憔悴的脸，他深情地说。
　　萧紫玉闭了下眼睛，心中的酸楚如打开的水龙头——三个多月没见，这个胸膛仍然是这么的拥挤。难道老天真的要让自己离开他吗？“走吧。我想儿子了。”
　　“好的。咱们回家。”拍拍她，拎起她的行李搂住她的腰。
　　两个月之后，一家名为闻香尔来的饭店开业了。
　　闻香尔来位于长江路北端不足百米的地方。宽敞的二层楼房穿了件米色衣裳，塑钢的门窗，明亮的玻璃，蔚蓝的牌匾上大书着优美的魏碑——闻香尔来。四只鲜红的大灯笼悬于牌匾的下方，每只灯笼上书着一个大字，排列起来是财源茂盛。旋转的玻璃门边雁翅排开一只只大花篮，花篮里的花争奇斗艳，花篮外的彩带随风飘舞。
　　走进旋转的大门，偏左方是椭圆形吧台。吧台的右侧是大厅，厅内整齐摆放着一行行餐桌餐椅，每张桌上都安有一只可调试火炉，炉上面放着白钢锅子。吧台的左侧有一S型楼梯，所有的雅间都在二楼。每个雅间风格不同，分中式、欧式、日式，个有个的名字，而且每个名字都是一种花的名字。
　　厨房设在一楼，于右侧大厅相连，仅一墙之隔。它的隔壁便是面积不到十平米的经理室兼财务室。
　　此刻，一楼大厅内，宾客已经就位，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桌子。香茶入盏美酒入杯，可司仪没有宣布开宴谁都不好意思动筷子，然而，一双双不无贪婪的目光，一有机会便在冒着香味的菜肴上转悠。尤其是最后一道菜上来之后，那份奇香立即就征服了桌边所有的人，眼珠凝滞，嘴巴半张，喉结滚动。再不开席，来不及咽下去的口水就会顺着嘴丫子流出来了。
　　终于开吃了，几乎所有的筷子都伸向了放在白钢锅子上面的菜中。
　　滑润、酥软、鲜美无比、香而不腻，没等咀嚼几下，嗓子眼里就会伸出一只小巴掌把那东西迅速扯进喉咙里，好腾地儿再放一块那让人销魂的东西。
　　赞美声不绝如缕，惊奇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想知道转眼间就钻进宾客肚子里的美味叫什么，是谁的做的。于是，一身蔚蓝色店服的服务员们，扬起不是豆蔻年华的笑脸骄傲地说：“这道菜叫销魂掌。是我们经理独创，整个平城地区仅此一道。”
　　一片唏嘘，一片讶异，一片赞佩！
　　经理室内，坐在沙发上的于志敏正泪水涟涟地向萧紫玉哭诉她好上赌博的前因后果。
　　于志敏的丈夫牛铁友有班不好好上，不是迟到就是早退，被车间停了岗，闲极无聊便和赌徒搅在了一起，一年不到输了两万块，债主便常常堵在门口要钱。于志敏下了岗便四处打工，累得半死仅仅挣个生活费，根本没有闲钱还债。牛铁友可不管家里有没有米下锅，得着机会就偷家里的钱去赌，两口子因此打开了持久战。他们由小打到大打，摸着啥扔啥，逮着啥撇啥，一场战争结束，家里一片狼藉，不是她挂了花就是他挂了彩。
　　这天，刘小岩来看于志敏。打量一贫如洗的家，刘小岩同情得直咂嘴，然后煽动一番诱导半天，临走扔下一百块钱和一条建议。
　　志敏一宿没睡，天亮时决定接受刘小岩的建议——合伙赌博。
　　初尝甜头，于志敏便入了迷，整天和刘小岩、田新泡在一起研究暗语暗号暗示，非常用工。她们由小赌到大赌，由当地赌到外地赌，成帮结伙地赌，走着窜着地赌。终于在一次骗赌后被人识破机关，让人家好顿揍，抢去了所有的钱，还扒光了她们的衣服展了两天的览。赌债没还上，名声又搞臭了，于三儿是王小儿放牛不想往好草上赶了，十天半月的不回趟家。幡然醒悟的牛铁友变成了黏糕，于三儿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苦口婆心地劝，痛心疾首地求。于三儿一律不听，于是，两个人接着掐，而且是当着外人掐。萧紫玉找到她时，她正和牛铁友撕成一团。
　　“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闻香尔来的后勤采购员了。”萧紫玉说完，又递过去一沓纸巾。
　　“我能干啥呀？我啥也不懂啊！你把那么重要的担子压在我的肩上，我怕我但不起来呀。”
　　“你不会买菜吗？这跟自个儿家买菜不差啥，就是数量大些而已。你完全可以胜任。”
　　“你太信任我了，你忘了我可是个赌徒哇！”
　　“可你也是侠肝义胆的于三儿呀！我不该信任你吗？”
　　于志敏立即感动，信誓旦旦地说：“就冲你这句话，于三儿就卖给你了。”
　　萧紫玉摇着头笑。“月薪八百的于三儿我怎么买得起呀！”
　　“什么？给我八百？不行不行，太多了！四百足够。以前打工从来没挣过四百，而且还跟孙子似的。我就要四百了。”
　　“八百不多。现在刚开始，我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等一切上了轨道，我还要发奖金呢。”萧紫玉说着起来，手**裤袋里，乜斜着于志敏。“当然了，假如你的工作没干好，别说奖金了，工资也可能拿不到全额呀。”
　　于志敏呼地站了起来，发誓一样地表示，“你不会失望的。”
　　萧紫玉点了下头。“这话才像于三儿的话。可以上班了吧？”
　　于志敏的斜视眼立即又斜了很多。“你说现在？”
　　萧紫玉再次点点头。“有问题吗？”
　　于志敏喜笑颜开。“没问题。可是，外边那么多人——”
　　“呦，于三儿也有胆怯的时候啊！”萧紫玉拉开连接厨房的门。
　　“哇！有后门呀。”于志敏惊喜地探头打量厨房内部，接着惊叫：“我的妈呀！高亚贤、万真子、钟可琴，她们都在这儿呀？”斜眼都不会转了。
　　萧紫玉看着望着她们的同事。“是呀，她们都是我请来帮我的。”拍拍于志敏，示意她过去。
　　于志敏脚步飞快地越过萧紫玉向过去的同事走了过去。
　　厨房内，十几个人忙着，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配合默契。二厨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改造原料，大厨在火舌狂舞中完成美味，传菜员行云流水地穿行于他们之间。
　　萧紫玉没有去打扰厨师们，转身朝拌菜台走去。
　　钟可琴在拌小菜儿，见萧紫玉过来她不由有些紧张。
　　萧紫玉不看钟可琴的脸，只看着她拌的凉菜。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点放进嘴里，品了品说：“再放点芥末油，对。少少的。嗯，这回你尝尝。”
　　钟可琴夹了点菜尝了尝，立即心服口服。“对对。就是这味儿。你说我咋就整不出来呢？”
　　“慢慢来吧。”萧紫玉又走到择菜的高亚贤跟前，弯腰从择好的菜里拣出几片带虫眼的菜叶。“这样的不要，万一哪位顾客眼尖发现，影响就坏了。”
　　“扔了太可惜了！”高亚贤不舍，巴巴地看着被扔进垃圾桶里的菜叶嘟哝。
　　萧紫玉说：“不差这点。他们回一次头这一堆都扔了也值。”
　　“我的妈呀！她们怎么都在这儿呀？康百花、张真顺、吴丽君、白安如、孔倩都在这儿呀？”扒在传递菜肴的窗口向大厅张望一阵儿后于志敏过来大呼小叫地嚷嚷。
　　“打住打住，可别岔了气儿。二楼还有呢，还想不想见她们啦。”万真子打趣。
　　于志敏惊喜地问：“真的？还有谁呀？”
　　钟可琴晃着脑瓜说：“二十多人呢，有时间自己去看吧。”
　　高亚贤接着说：“都是咱们商店的人，都是找不到活儿的熊蛋包。萧组长念旧，挨个儿地找到了我们，工资给的可是全区这行里最高的。”
　　万真子接着说：“都下岗好几年了，公司领导却不闻不问，一去找，不是这个原因就是那个借口，反正就是不想给安排。存心要饿死咱们哪。……”
　　一石惊起千层浪。大家七嘴八舌抢地开说。
　　萧紫玉急忙过来制止。“哎哎哎，又开始瞎说了是吧？”
　　“我们说的都是事实呀。谁瞎说了？”
　　“当官的黑了心肝，自己有吃有喝就行，哪管工人死活？要不是你——”
　　萧紫玉忽然沉下脸，声音拔高了喊：“小高，高亚贤你想咋的？”
　　于志敏挺身而出。“她没说错。公司的头头没一个好的，特别是你的——”忽然压低声音问萧紫玉：“对了，公司的人不知道你今儿个开业吗？怎么也不来捧捧场啊？就看见关思琦一人，别人不来汪建文也得来呀，这娘们儿真他妈的不给面子！”
　　萧紫玉淡淡笑笑。“领导很忙。咱得理解人家嘛。”
　　于志敏啐了口。“她忙个屁，说不定在哪个男人怀里发贱呢。”
　　萧紫玉使劲打了于志敏一掌。“你再胡咧咧我让你端盘子去。”
　　于志敏还想争辩，萧紫玉嗖地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菜单，我只给你写两天的，两天以后你就得自己写了。”
　　于志敏忐忑地打开折叠的纸，斜视眼立即不动了。
　　萧紫玉招手叫过来一个小伙子。“小许，麻烦你陪这位于大姐去市场转转，熟悉一下行情。明天开始由她买菜。”
　　“好的老板。”小伙子立刻摘帽脱衣，转身到了还在看菜单的于志敏身边，风趣地说：“于大姐，咱们边走边消化行吗？”
　　于志敏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也没有，绷着脸跟着小伙子走了。
　　萧紫玉得意地笑了。
　　厨师们正忙着为二楼的客人准备下一道菜。有人在雕花，有人在过油，有人在码盘。
　　萧紫玉过来时，四位大厨都停住手看着她。
　　“各位师傅辛苦了！”萧紫玉真诚地说。
　　“老板，辛苦的人是你呀。一个人做了几十道销魂掌，好了不起呀！”一个厨师说。
　　“老板，你甭跟我们客气了。和你给我们的高薪相比，吃亏的是你呀。”另一个厨师接着说。
　　“老板，你那手绝活儿不外传吗？”“交学费也不传吗，老板？”“……”
　　萧紫玉面带微笑，耐着性子听他们忽悠。
　　李勃然出现在厨房门口。萧紫玉快步迎了过去。
　　“乔所长他们想见见你，你看怎么办？”陪着小心说。
　　萧紫玉沉着脸不满地叨咕：“别想让我陪酒，门儿都没有。”
　　“哪能呢，他们就是想看看漂亮的萧经理而已。就委屈一下吧，别忘了？你以后还得跟他们打交道呢。”
　　萧紫玉毫无表情地看了李勃然一眼，然后抬脚出了厨房，边走边警告他，“你不要光给二楼的人敬酒，落下一楼的我可不饶你。”
　　“经理老婆，你咋这么想你的丈夫呢？一楼二楼都是我们的贵客，我岂能两样对待？特别是黄义辉，我就差没亲自喂他了。”紧紧相随，油腔滑调中搂住萧紫玉的小蛮腰，款款蹬上了二楼。
4   二人合谋
　　江林服务公司搬到平城就开始走下坡路，整个公司仅有三十七个人上班。三十七个人干一个月挣不来一口粥，要不是姚雪峰和云鸿飞在铜山挣的那点老底儿，服务公司早就变成了失业公司了。
　　马楚奇为了笼络人心，确切地说是为了降服不听他摆弄的汪建文，他决定去北京旅游。于是，把两台闲置的机床卖掉，带着两万块和三十七个人，于一天的傍晚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大巴。
　　上火车，找座位，放东西，兴奋的职工们唧唧嚓嚓地唠着，叽叽嘎嘎地疯着，嘻嘻哈哈地吃着，唧唧呱呱地笑着。忽然，有人想起了给她们制造了这次机会的马总和汪副总他们，有人提议把吃食给领导送去点，有人立即反对，说人家当官的八成躺下进入梦乡了，咱可别去打扰人家了。
　　其实当官的没有那么多的觉，虽然卧铺躺着很舒服，但有些事比躺着要有吸引力的多，比如玩玩牌什么的。此刻，中铺的汪建文正在鼓动下铺的云鸿飞。
　　“云大哥，咱们玩几把吧。十来个小时，现在就躺着不闷死了。”
　　云鸿飞躺着不动。“你下来咱俩玩摸二十吧。”
　　“两个人玩有啥意思，我去找他们俩过来，咱们四个玩。”说着下了铺。
　　云鸿飞忽悠一下起来，用威胁的声调说：“你给我呆着。”说着趿拉着鞋走了出去。
　　汪建文瞟着云鸿飞的背影，甜甜地骂：“小气鬼。”
　　一会儿，马楚奇和姚雪峰跟着云鸿飞走了进来。云鸿飞又动员他对面的人跟汪建文交换了床铺，四个人分坐在两张底铺上，中间放着一只大旅行包。汪建文把找出来的扑克放在旅行包上。
　　四个人开始玩。头几把汪建文赢了，花花绿绿的票子到了手，兴奋得汪副总有点手舞足蹈了。
　　马楚奇厚眼泡包裹着的眸子不知不觉伸出了两把小钩子，搭在汪建文的脸上就不松开了。
　　云鸿飞的肝都气疼了，瞅准机会踹了汪建文一脚。汪建文马上规矩坐好，不苟言笑地摆弄起扑克。
　　马楚奇的嘴唇都黑了，阴森森的目光在汪建文和云鸿飞的脸上转悠，恨恨地想：这娘们一次次推托一定跟这个小子有关。好啊。想吃独食？等到了北京就有你们好瞧的。
　　姚雪峰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汪建文跟云鸿飞的表情。
　　又玩了几把，汪建文开始输了，不仅把赢来的钱都倒了回去，还生生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二十多。心疼了脾气便上来了，又输一把之后她摔下牌不玩了。三个男人不尴不尬地看着她，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两名乘警忽然走了进来。
　　云鸿飞想藏扑克，姚雪峰要收起钱，可惜他们都迟了一步。
　　一名乘警抓起扑克，另一名乘警没收了所有的钱。
　　“列车上是严禁赌博的，你们这是知法犯法呀。”乘警说。
　　“我们没玩大的，两毛一把，没个输赢也没啥意思。”马楚奇以为他的肚子大脸也一定大，便抢着解释。不想乘警不买他的账，立起眼睛呵斥：“那也不行。啥也别说了，跟我们走吧。”
　　四个人只好跟着人家到了乘警值班室。乘警先给他们上了堂法律法规课，然后罚款两千。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鸿飞说了话，他用他推销员的口才，仅仅用了三分钟就把两千块说成了六百块。
　　六百块钱从马楚奇的口袋里拿了出来，他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反而是一脸的兴奋，仿佛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
　　到了北京，三十七个人入住马楚奇预先电话联系好的招待所。
　　洗脸洗澡吃饭，要睡觉时大家才想起来互相参观参观彼此的房间。三人一室，四人一屋，挺热闹也挺新鲜。呦，总经理住单间呀？副总经理也是单间？明白了，东西少可领导，特殊化领导搞嘛！少管闲事，赶快睡觉，养足了精神明早好去看升国旗呀。
　　室室就寝，屋屋关灯，鼾声从门缝挤出来在走廊里汇集。
　　马楚奇轻轻走出自己的房间，拐了个弯儿到了汪建文的房间门边急促地敲起了门，同时焦急地低喊：“小汪，开门。快点。……”
　　汪建文使劲敲了敲身后的墙，听到回声后她才磨磨蹭蹭下了地打开门。
　　马楚奇像八辈子没有见过女人似的，扑上去抱住汪建文就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汪建文又推又挡马楚奇的嘴，“你等会儿行不行？”
　　“小宝贝儿，小心肝儿，我等不了了。你可想死我了……”马楚奇哼哼唧唧中快速除去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一把把汪建文推倒在床上便压了下去。
　　门突然无声地开了，明亮的灯光下，云鸿飞像个恶神似的出现在门口，紧接着闪光灯便亮了几下。
　　汪建文蓦地又哭又骂，还拼命撕打着马楚奇。
　　趴着汪建文身上，一心一意要干那事的马楚奇突然呆了，接着好似被电击一般弹到了地上，还没等他从呆傻中回过神，他的脸就挨了两铁拳，肥胖的肚子又接受了几皮鞋。
　　“他，他要强奸我。……我怎么办呢？……”汪建文用被子围上身子，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马楚奇急忙去找他的遮羞布，可东找西寻就是找不到，最后竟然在云鸿飞的手里找到了。
　　“你这头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猪，今天老子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云鸿飞恶狠狠地骂着，然后大步向门走去。
　　赤身裸体的马楚奇像只肉球似的，连滚带爬地到了门边，并堵在了门口，低声下气地恳求：“小云小云，不要喊，千万不能喊，我求求你饶了我吧？……”他嘴上苦苦哀求，身子像突然坍塌的墙壁匍匐在云鸿飞的脚下打躬作揖。“我不是人，我色迷心窍，我混蛋透顶！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全都依你，只求你别喊。”
　　汪建文还在嘤嘤地哭着。
　　“你啥都答应？啊？”云鸿飞咬牙切齿地逼问一句，突然照准马楚奇的那个地方狠狠就是一脚。“我让你当太监你也答应吗？”
　　毫无防备的马楚奇挨了致命的一脚，立刻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像只大蛆似的抱着下身痛苦地蠕动着。
　　汪建文的哭声嘎然而止，惊恐地盯着挣扎的马楚奇。
　　“你这个老流氓、老色棍、老杂种、老败类、老渣滓！你的那个罪孽深重的臭玩意儿早就该割了喂狗了。仗着手里的权力你到处去搞女人，黄花大闺女被你糟蹋多少啊？下地狱的畜生，这回我就要为民除害。你还要强奸？狗胆包天了你，我让你强奸……”又踢又踹，脚脚对着马楚奇肉滚滚的部位，踢了十几脚之后，他又把穿着大皮鞋的脚伸到马楚奇的下身。
　　“不要啊，小云，求你给我留下这条命吧。我求你了。”马楚奇不顾身上多处疼痛，哆哆嗦嗦撵着云鸿飞给他磕头。
　　云鸿飞抱起双臂，漫不经心地看着马楚奇磕，直到他的额头磕紫了磕出了血他才出声说话。“饶了你倒是行，不过——”
　　“我明白我明白。”生怕云鸿飞反悔，马楚奇主动说：“你开条件吧。”
　　云鸿飞讥讽地嗬了声，“你倒是挺内行啊？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分上，咱们就立字为证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和一支笔扔在地上。“我说你写。”
　　马楚奇口中应着好好好，心中想的是：只要能离开这间屋子别说写字，就是杀人也行啊。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九日晚上十点零五分，”云鸿飞看着自己的手表说。“我溜进了汪建文的房间要强奸她，可她不从。厮打声和呼救声惊动了隔壁的云鸿飞，强奸未果。我罪该万死，竟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行，给汪建文的身心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为此，我自愿赔偿汪建文的精神损失费五万元，肉体损伤费五万元，名誉损害费五万元。这三笔钱保证在一个月内兑现，若是违诺，任凭受害人处置。马楚奇。”
　　马楚奇写完，用双手捧着递给云鸿飞。
　　云鸿飞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裤子扔给了马楚奇。“看你这么合作，再告诉你件事。”晃晃手里的照相机。“刚才你那么投入地做那个动作时我给你拍了几张照片。如果一个月后你还装聋作哑的话，我就会把这两样东西交到一个地方。哎呦，是交给区公安局呢，还是区刑警大队犯罪科呢？嗯，应该是后者正确。”
　　马楚奇边慌乱地穿着裤子边说：“我一定会做到，但是你们也得信守诺言。”
　　“放你妈的臭屁！你把别人都当成了你了吗？一手钱一手东西，没钱你就等着蹲监狱吧。现在你给我滚！”骂完，用力把马楚奇的衣服摔在地上。
　　马楚奇急忙捡起衣服，猫着腰捂着肚子，半死不活地出去。
　　云鸿飞收起那张纸，然后去锁上门，迅速脱去衣服钻进汪建文等待的被窝。
　　战斗结束，两个像从水里爬出来的人个自调吸。半天，汪建文才有气无力地说：“哎，那几张照片是咋回事？咱们的计划中可没有这个环节呀。”
　　云鸿飞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机，打开暗仓给汪建文看。
　　“没装胶卷呀，你可真狡猾！”汪建文笑着夸奖。
　　“我可怕那个狗日的弄脏了我的相机。”
　　“云大哥谢谢你！我终于能彻底摆脱那头猪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你！”说着，上去就亲吻云鸿飞。
　　云鸿飞的脸倏地变了，冷冰冰地一掌推开她，慢慢起身穿衣服。
　　汪建文意犹未尽，拽住云鸿飞的裤子。“你这就走了？”
　　云鸿飞冷酷地扫开她的手，下床，大步到了门边，悄悄拉开一道小缝儿听了听，然后把门拉大，在他要走没走的当口听汪建文说：“那张纸你可一定得收好啊。”他不出声轻轻走了出去。
　　汪建文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5     胆大妄为
　　从北京回来马楚奇就变成了缩头乌龟，整天不出办公室的门。修造厂工人闹罢工，姚雪峰请示他咋办。他黑着脸把姚雪峰支到了汪建文那里，理由是——她管人事，工人闹事正归她管。外单位来人催要货款，他也把他们打发给汪建文，原因是——她是办公室主任，接待客人是她的职责。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心也一天焦似一天。云鸿飞还火上浇油，每天上班来到第一件事就是去经理室报告：“又过了一天了”，恨得马楚奇牙床子都咬疼了。
　　——十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家里倒是有几万，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出去借吧，不买房子不做买卖难免会引起麻烦，偏偏期限越来越近了，到时真兑付不了，那对奸夫**一定会把那两样东西交上去，如此一来可就全完了。马楚奇呀马楚奇，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你干吗非看上那个小婊子？小娼妇，你竟敢算计我，等把东西弄到手再收拾你。当副经理？下辈子吧。还有那个淫棍，差点断了我的命根子。狗杂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那时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可是，眼下总得做点啥，总不能硬等着带手铐子呀？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号。
　　“当当。”很有分寸的敲门声。
　　马楚奇放下电话，沉着脸喊：“进来。”
　　门开了，张力军走了进来，大模大样走到沙发边坐下，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马楚奇靠在椅背上，皱着眉问：“啥事快说吧，我还有事呢。”
　　“咱们在铜山有批活儿款结不了。马经理，汪经理说了这事只能请示您。”
　　“为什么结不了？活儿不都交上去一年多了吗，怎么结不了？”一群饭桶，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了，真该让他们通通滚蛋。
　　“因为当时加工这批活儿时，铜山那边都是看在个人的面子上口头上答应让咱们干的，根本没有正式批给咱们计划。现在要结款就得重新申请计划，孙举说他可以帮咱们弄到计划，但他要百分之五的回扣。一百二十万就是六万多块呀！结完款万一又给咱们钢材，再加上钢损这块，这损失可就大了去了。马总，您在铜山不是呆过一段吗？您就给疏通疏通吧，能少损失几个不是更好么。”
　　马楚奇的郁闷心豁然开朗，直起身子，态度积极地说：“好啊。我一定尽力，如果办不成还得按孙举的意思办。损失就损失点吧，总不能让一百多万瞎了吧。现在的人都现实了，只要掌点权只要你用着他了是没有免费的，不朝你狮子大开口就算便宜你了。你回去吧，我马上就跟那边联系。”
　　张力军出去。马楚奇拿起电话拨通孙举的号码，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的条件，只是让他快点办。接着，他又给管钢材的一个熟人打了电话，并上赶着给对方三万好处费，然后让其开票时把钢材损失开到以往的两倍。放下电话，纠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神清气爽地靠在椅背上边晃悠着身体边兴奋的嘟哝：“奸夫**，想玩儿我？你们还不够资格。不就是十五万么？小事一桩。等这件事了喽咱们再玩儿另一个游戏。”抻了个懒腰，起来出去走进隔壁的门。
　　周芳芳在打字，国育英不在，赵野玫在作工资表。
　　马楚奇的八字脚走到周芳芳身后站住，看了看微机屏幕，接着到了赵野玫的桌子旁边，弯下身子看了看工资表——其实他是看赵野玫胖乎乎的手，顺便瞄了眼她开的不算小的领口。
　　“这是哪个月的工资？”明知故问，工资表头的括号里明明白白写着“七”字。
　　“这个月的。”赵野玫马上起立，拘谨而恭敬地答。
　　“坐坐。接着作吧。”很自然地拍拍赵野玫的肩头，拍完了手还不离开，随着脚步向窗台边移动，那手便从赵野玫的这边肩头摸到那边的肩头。“小赵，去通知机关的全体人员马上到我的办公室开会。”
　　早已吓出冷汗的赵野玫恨不得找个地缝逃掉，一听到指示，赶忙起来朝门走去。
　　马楚奇转身跟上，两个人几乎是脚跟脚到了门外。就在赵野玫好像要跑的当口儿，马楚奇轻声叫住了她。赵野玫不得不站住。
　　马楚奇慢悠悠地到了赵野玫跟前，抻着脖子使劲闻了闻赵野玫接近腋窝的部位，然后色迷迷地说：“你该洗澡了。”
　　赵野玫的脸腾地红了，急忙抽身，像鬼追了似的跑了。
　　马楚奇迈着方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深信，用不了半个月，那只小肥羊就会任他摆布。
　　从铜山回来，马楚奇把云鸿飞和汪建文“请”进他的办公室。三个人谁都没说废话，一个拿出了十五万块，一个掏出一只开口的信封。交易过后，拿到钱的人兴奋地默默对视，而拿到信封的人脸上的肌肉却不住地抽搐着。
　　“不对吧，是不是少了样东西？”看着只有保证书的信封，马楚奇气哼哼地问。
　　“噢。你说的那个呀，我们研究过了暂时还是不能给你。”云鸿飞慢条斯理地说。
　　马楚奇的脸呼地变得黑紫，短粗的手指啪地拍了下桌子。“你们不守信用。说好了的一手钱一手东西的吗？”
　　云鸿飞乜斜着马楚奇，冷冰冰地说：“我们可没打算留你那个脏东西，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情，今儿肯定通通给你。”
　　马楚奇再次拍了下桌子。“你狡辩，想耍花招儿是吧？”
　　云鸿飞也拍了下桌子，而且比马楚奇拍得还响。“花招儿倒是有人想耍，但不是我们。你可能得为这个花招儿付出惨重的代价了。”语调恨恨，表情幸灾乐祸。
　　“你，你你说什么？”马楚奇有点蒙，态度不知不觉软了。
　　“我在说你有大麻烦啦。”云鸿飞抓过去一张报纸哗哗地包上十五捆钱，夹在腋下后大咧咧地坐在马楚奇对面的椅子里并翘起了二郎腿，边晃悠着脚边用乐观的口吻说下去。“还记得崔水哲吗？从山西转到铁件厂的那个老西子。”
　　马楚奇不耐烦了，“几年前他不是停薪留职了么？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气极败坏地质问，啷铛着一张黑脸，从这边走到那边。
　　“当然有关系啦，而且是大关系。给你提个醒儿吧，看在你费心整钱的分上。”哧哧地笑。“自从你去了铜山的那天起，崔水哲就冒了出来。他四处活动，到处串联，煽动游说在家呆着的人，听说还写了一封联名信，信的内容好像是揭露公司亏损、领导贪污的事吧？交没交到有关部门就不清楚了，不过，昨天下午厂纪检委可来电话找你来着。”说完，像看着案板上待宰的猪似的看着马楚奇。
　　马楚奇站住，脸色变得铁灰，眼角耷拉着，有着三道横纹的额头突然冒出汗珠来，沉重的身子以乌龟的速度向椅子挪去。
　　云鸿飞看着马楚奇摔坐进椅子里，故意一惊一乍地揶揄：“哎呀！马总好像不舒服啦，用不用给你倒杯水呀？”
　　马楚奇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这屋子就他一人似的。
　　云鸿飞把钱递给汪建文，起来后手拄在马楚奇的桌子上，倾着身子盯住他，口气严厉地说：“你来服务公司一年多，搂的钱大概能买辆奔驰了，这十五万是你搂不义之财的小小惩罚。我可警告你，如果你把这十五万抖搂出去，那么我们就把那几张照片交到那个地方。哎，你别这么看着我嘛，记住，你不仁我们才会不义。你坦白得当，你的事就不会太大。我猜大不了就降你两级完事，毕竟你是中干吗！”
　　云鸿飞猜得大错特错了。马楚奇回厂不久就被逮捕了，很快就以强奸罪判了二十年徒刑。当然不是“强奸汪建文”的这次，而是十年前他以招工相胁迫，奸污多名少女的案子发了。这事都过去十多年了，当事人又没告发，如果没人想让他进监狱，他是不会有事的。
　　云鸿飞拍拍汪建文。“走吧，咱们别打搅马总了，看样子马总得好好想想喽。”
　　马楚奇像个僵死的鱼，眼珠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俩出去。
6     野心勃勃
　　报纸梱打开，十五梱钞票分成两摞摆在汪建文的桌子上。巧得很，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看巨贪大鳄如何落网》，记某局长贪污公款三百万元的纪实报道。冥冥中真的存在着巧合！
　　云鸿飞锁好门，慢慢走到汪建文的对面坐下，怜悯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脸上徘徊。“想不想听句真话？”
　　“说吧。”汪建文无瑕揣摩情人的表情，胖乎乎的小手从这梱钱上漫游到那梱钱上。
　　“你这个样子让我非常的担心哪。”声音听起来有点忧伤。
　　汪建文终于把目光拽离那些钞票，看着对面的云鸿飞问：“说啥呢？云山雾罩的。有话快说吧。”
　　“崔水哲他们的联名信已经交到区纪委啦，区纪委委托厂纪委代办。联名信的内容不仅提到了亏损问题，还揭发领导吃喝玩乐变相贪污公款的事。马楚奇的官是当到头喽，蹲不蹲监狱那就看他在总厂靠山的意思了。我多么希望你眼中的贪欲不要这么重啊！因为你没有靠山，你比不了马楚奇。”
　　汪建文惊愕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知道喽，有人告诉我的嘛。还不止这些呢，还有一件事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你呢。”欠着身子。温柔地凝视着她忽然恐慌起来的脸。
　　汪建文期期艾艾地问：“难道你也在那封联名信上？”
　　云鸿飞摇了摇头，两肘支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区总看了那封联名信立即火了，马上下令撤回所有在服务公司工作的人员，一个也不留。”
　　汪建文的眼里忽然涌上了泪水。“这么说你要走喽？”
　　云鸿飞点下头，尽量平静地说：“当然。我也不多啥。”
　　汪建文尖尖的下巴突然哆嗦起来，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云鸿飞马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把汪建文搂进怀里轻轻拍着。
　　汪建文哭了好一阵，才擦净眼泪推开云鸿飞，迷茫地看着桌子上的钱。“你啥时候知道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云鸿飞还站在她的身边。“昨天。一直想找个机会要告诉你来着。”
　　汪建文接着哭，这次哭得浑身乱颤。
　　云鸿飞走回去坐下，忧郁地看着她哭，半天才说：“咱们找个时间好好喝一杯吧，在一起五六年了，有很多东西要缅怀对吗？”
　　汪建文呜咽着问：“你为啥要说缅怀？难道我们就此不再相见了吗？”
　　“难道你还能记得我吗，在我们分开之后？”想起马楚奇趴在她身上的样子他不仅难受还有隐隐的厌恶。
　　“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也不会。除非你先忘记了我。”
　　“这话真好听，不知我可不可以把它当作你的誓言呢？”问完，不正经地笑。
　　汪建文立即发誓一样地表示：“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云鸿飞耸了下肩，眼神忽然变得不可琢磨。“现在处理感情上的事似乎早点，因为我还得呆几天。赶快处理它吧。”示意那些钱。“就这么放着，你不怕有人来吗？”
　　伤心立即从汪建文的脸上散去。“你不是锁了门嘛。”
　　云鸿飞的心倏然漂过一抹悲凉和沮丧。
　　汪建文先拿起两梱钞票，接着又拿了两梱，第三次又拿了两梱，然后把剩下的都推给了云鸿飞。
　　云鸿飞皱着眉头，迅速抓起三梱钞票扔给汪建文。“应该这样。虽然计策是我出了，但你却是实施者。”
　　汪建文的脸立即抽搐了一下。
　　“快收起来，我去开门了。门锁得时间过长，没事也能整出事来。”边说边扯下半张报纸抱起六梱钞票夹在胳肢窝里，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汪建文一把抓住云鸿飞，拿起一梱钱塞进他的怀里。“应该这样，否则我一个也不要。”
　　云鸿飞是笑非笑地看着汪建文，等着她解释。
　　汪建文点了下头。“这样公平。我也心安。”
　　——公平？心安？在她背叛了他之后！云鸿飞点点头，接受。
　　汪建文打开抽屉收起钱，云鸿飞也重新包好他的钱。这时，门被人敲响。云鸿飞瞟着一本正经坐好的汪建文，摇着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此男人中等身材，鼠眉，三角眼，眼珠每秒钟都在转动，塌鼻梁，薄嘴唇，而且还是个地抱天，右脸颊上有块拳头大小的紫色胎记。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的灰色西服。
　　云鸿飞拉开门，没等说话，来人已经信心十足地迈着八字脚穿过他质问的目光，直接向汪建文走去。
　　汪建文毫无表情地看着来人，迅速猜测着他的来意。
　　云鸿飞抱着膀晃悠到汪建文一边，默默打量起来人。
　　来人眨了眨眼睛，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他用尖尖的略带嘶哑的十分像太监的声调大方地念了起来。“为了公司的资产不再流失，为了让沉睡的机床苏醒过来，为了使没有岗位的工人都有班上，我们强烈要求民主选举自己的——”
　　汪建文敲了敲桌子，用明显不满的声音问：“请问你是谁？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叫崔水哲。我代表公司三分之二的职工，强烈要求公司拒绝总厂再委派领导，我们要自己当家。”
　　“噢，崔水哲。久仰大名啊！请坐。”汪建文讥讽地说，并毫无诚意地指了指一侧的沙发。
　　崔水哲竟然一点也不客气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云鸿飞大咧咧坐到汪建文对过的椅子上，拿出看傻子耍泼的表情看着崔水哲。
　　“崔先生好像胸有成竹哇？”汪建文故意摆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
　　“可以这么说。这么多年来公司一直由总厂委派领导执政，这是个错误。尤其是最近几年，领导像走马灯似的换，每个人都没有为公司干过一点实事，不是得过且过就是吃喝玩乐，口袋搂满了就走人。公司连年亏损，三百多在职职工仅有三十七个人在上班，三分之二的机床在睡觉，再这么下去非倒闭不可。我们是公司的主人，为什么要让外人来当我们的家呢？”
　　汪建文想笑又生气。“说说你的打算吧。”
　　“我想挑大梁，当然这得看你的意思啦。我是大专生，并且从事多年的企业管理工作，我想我是可以胜任的。”大言不惭，且面不改色，脸皮真够厚的！
　　“你倒是很不谦虚呀！请问你想挑哪个厂子的大梁呢？”
　　“我要挑的可不是下边的大梁。”
　　汪建文生气又惊讶的地问：“难道你想挑公司的大梁？”
　　“是的。”崔水哲声音洪亮地答。
　　汪建文突然笑了起来，笑够了才冷漠地说：“不好意思！我的权限可能无法满足你的雄心了。公司是大家的，刚才你不是也这么说吗？假如全公司三百九十一名职工都同意你来挑大梁，我没有意见。”
　　崔水哲站起来把刚才没有念完的纸递给汪建文。“既然这样，请你在这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你看，已经有这么多人签了。”
　　汪建文看都没看就扒拉开那张纸，“我不签。如果有必要我会当面提出来，背后鼓捣的把戏我高低不会做的。马经理还没有正式调回厂，总厂对咱们公司到底作何安排还是个未知数。从建立公司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总厂一直扶植咱们，于情于理咱们都该等待。再说，咱们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若是没有了主管部门，营业执照都无法年检，除非改制，可是改制又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崔先生，你好像是八八年就停薪留职了吧？十多年都不见你的影儿了，现在你突然冒出来说要挑大梁？你让我拿什么信任你呢？就凭你的高学历吗？咱不说你这学历是咋来的。就算你有真才实学，这个险我也是不敢冒的。”
　　崔水哲眨巴几下三角眼，接着收起那张纸转身走了。
　　云鸿飞轻轻哼了声。“这小子销声匿迹十几年，可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呀。”
　　汪建文鄙夷地说：“我量他也没有这眼光，只不过公司的衰败给他提了个醒儿而已。什么东西，净背后搞鬼，能有多大的能力呀？我还真没瞧起他呢！”
　　云鸿飞摇摇头分析。“你可想错了。有时候机会是会成全一个人的，这可不论他有没有能力。这小子是诚心要坐马楚奇的椅子喽，否则他不会跳得这么欢。这次他要是成功了，第一个对付的人可能就是你。如果这次不成功他也不会消停，你没见那双小三角眼多么自负和狂妄吗？看着吧，这次鼓捣不成，早晚有一天他得鼓捣成了。”
　　“你说得像真的似的。就他那个熊样儿，要是坐在总经理的椅子上，不赶上猩猩坐在金銮殿上一样可笑了吗？”说完嘎嘎地笑。
　　“你先别笑。这么多年在奸人里打滚，多多少少我还会看几个人。所以，——”停住，犹豫地着看着汪建文。
　　汪建文斜着眼瞥着他。“你啥时候学会吞吞吐吐的了？”
　　“所以，马楚奇的椅子你最好别坐。让别人去坐好啦，你还当你的副经理，稳当还没有风险。好处落不下，责任别人担，何乐而不为呢！”
　　“好的。我听你的。”说得很乖，眼神却是不以为然。
　　云鸿飞一阵扫兴：她不仅贪婪，还有野心。算了，人各有志。
7   生意兴隆
　　萧紫玉的饭店开得相当成功。每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有客人进门，三三两两，成伙结群地来。特别是晚上七点以后，几乎没有空桌，要想吃这里的饭必须预先订位子。厨师的手膊子掂木了，服务员的脚掌子跑疼了，偏偏等着吃饭的人就是不断？仿佛整个福水区就只有这一家饭店似的。火！实在是火！
　　下午六点没到，食客就哩哩啦啦地往门里进，服务员的脚也就开始楼上楼下地跑。
　　会计施威匆匆进了厨房，把正在指导厨师做销魂掌的萧紫玉叫回办公室接电话。
　　“亲爱的，我已经一天没有见到你了，今晚早点回家吧。”李勃然抱怨的声音清晰传来。
　　“有别的事吗？我很忙啊。”萧紫玉不耐烦地说。
　　“嗯，北京来了几位重要客人，一会儿我带他们去你那儿吃饭。给留个位子吧。”
　　萧紫玉看看表。“我去问问香泽，过会儿给你电话。”
　　“大嫂，有事吗？”站在吧台里的李香泽正在收款，见萧紫玉过来，立即把账单推给身边的一个女孩子。
　　萧紫玉小声问：“还有空位子吗？你大哥一会儿带人来吃饭。”
　　李香泽拿过来登记簿查看。“刚刚倒出两间，要大要小？”
　　萧紫玉拿起吧台上的电话打李勃然的手机。安排完丈夫，她跟小姑子闲聊起来。
　　“大嫂你看，”李香泽指着满堂的客人。“天天满客。你太有远见了！怎么就想起来开饭来了呢？”真心诚意地拍起了马屁。
　　萧紫玉靠在吧台边上，也望着客人。“这不叫远见，只不过是瞎鸡撞到了米堆上罢了。说说你吧，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陆琛没有想法吗？”
　　李香泽美滋滋地笑。“是他建议我这么干的。”
　　“真的？”不信。她了解的陆琛可是把工作看得相当重要的！
　　“真的。他说他大小也是股东之一，多少也得出点力不是？”
　　萧紫玉摇摇头。“他让你这么干你就同意了，你可真是个好老婆呀！”
　　“车间那破活儿我早就干够了，个个礼拜天都得加班，月月还得为了完成工时闹心。你看现在多好！不是个大老板也是个小老板，穿得漂漂亮亮地往这儿一站，自在极了！”
　　“你就臭美吧你！”
　　李香泽立即摇着她那个新潮的头型想实际演示一遍她大嫂说的“臭美”，却忽然看见了走进门来的周明慧，立马惊讶大叫：“天哪！大嫂你快看，败家子来了。”
　　萧紫玉快速转身望去，接着便大步迎了过去。“明慧，你怎么来了？”握住周明慧枯瘦的手，她欣喜地问。
　　激动中的周明慧全身轻轻地哆嗦着，含着满眶的泪水半天也没说不出话来。
　　“走，到办公室坐坐。”搀住周明慧要走。
　　周明慧却摇着瘦骨嶙峋的手臂，“不用了紫玉，见到你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好不容易见到你，咱得好好唠唠。办公室就在那儿，拐个弯儿就是。”指着办公室的门说，声音发颤，眼泛亮光。
　　周明慧的丈夫蔡雷说：“就别麻烦了，在这里坐坐得了。”
　　萧紫玉见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他们朝一张空桌走去。
　　蔡雷边走边叨咕：“昨天一到家她就吵着要来，好说歹说总算是等了一宿，气得刚刚才跟我说话。”
　　“干吗急着跑来？打个电话我随时都可以过去看你嘛。自个儿的身子可要知道爱惜呀！再不能生闲气喽听见吗？”边说边挪开椅子扶周明慧坐下，又请蔡雷坐下。
　　周明慧病恹恹地笑了。“你这么忙，哪能让你乱跑。我是个闲人，理应我来看你才是。”说着愣住，慢慢抬起手，指着一侧伺候客人用餐的孔倩惊喜地说：“那不是孔倩吗？她在这儿上班呀？”
　　“是的。不光她还有别人，一会儿我通通让她们来陪你。”把菜单递给蔡雷。“看看想吃啥，尽情地点，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蔡雷接去菜单，然后递给妻子。“还是你点吧。”
　　周明慧摇摇头。“我看见她们就饱了，啥也不想吃。”
　　萧紫玉催蔡雷，“还是你点。”
　　蔡雷只好看起菜单。
　　萧紫玉去了趟厨房和二楼，回来刚坐下。温小丹和王红雨便走了过来，周明慧伸着两手要站起来，被二人双双按住。
　　施威过来悄声说：“经理您的电话。”
　　没等萧紫玉说话，周明慧抢着说：“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萧紫玉起来。“红雨、小丹，别光顾着说话，快让他俩点菜。”
　　王红雨立即催促蔡雷，“吃啥呀？炒菜还是火锅？你可得抓紧时间点，要不一会儿她回来见你们还守着空桌子我可要挨说了。”
　　“吃火锅吧，行吗明慧？”蔡雷问妻子。
　　“行。不过少要点，有几样就够了。”周明慧说。
　　温小丹拍拍周明慧。“老周你就尽情地点吧。组长说了，凡是咱们商店的人，第一次来一律免费，第二次打五折，三次以上通通八折。想吃啥就点，千万别给她省着，要不她该不高兴了。”
　　蔡雷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挠头一边看着菜单。
　　于志敏、张真顺、吴丽君、白安如、康百花、高亚贤等唧唧喳喳地陆续过来，围住周明慧问长问短，乐得她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喂，你可不能哭啊？”蔡雷担心地劝着妻子。
　　“菜大哥你错了，周姐的病就是长期见不到我们大家给憋屈出来的。今儿个见到大家一准病就好了。”
　　“是呀。以后没事你就过来，咱们唠唠，包你能卸一车的货。”
　　“我真是太高兴了！太想你们了，没想到一下子都见到喽！我只听说萧紫玉开了饭店，却没听说你们都在这儿？是不是咱们组就差我一个了？”
　　“哪儿呀？还有个嫁去广州的李美方呢。”
　　“咱们商店的人有一半在这儿”
　　“公司不管咱们，是萧组长挨个儿地找我们来这儿的。”
　　“你没听说姓马的要滚蛋了吗？”
　　“这回汪建文能说了算了吧？……”戚戚嚓嚓，嘻嘻哈哈，唠着说着，你推我一把，我拍你一下，往日的快乐时光又回来了。
　　萧紫玉拿起话筒，“你好！”
　　“大嫂，猜猜我是谁？”近乎亢奋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噢，汪大经理呀，今儿个怎么有时间打电话啦？”
　　发嗲的声音讨饶地说：“一家人你何必贬我呢？”
　　“你还记得咱们是一家人呢？我开业都请不动你的大驾，我以为咱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呢。”
　　“好啦大嫂，你就别耿耿于怀了。那天真的抽不开身，铜山来了俩客人，非要去游览古迹，马总还非要我陪着去不可，你说我能推辞吗？人家可是公司的关系户啊！谁让你选上那个日子来着，害得我连那么好吃的销魂掌都错过了。”没理辩三分。
　　“你这张嘴可真是当官的嘴。说吧。今儿个有何指示？”
　　“马总要回厂了，咋的也得送送吧？你那销魂掌实在好吃，所以就选在你那儿了。能给腾个地儿吧？”
　　“好说。我们的汪经理开了口哪能不让合上呢。几点？几位？”
　　“六点半。十人。哎，销魂掌可要你亲自做哟。”
　　“没问题。百合厅，上楼左转第三间就是。”
　　“好嘞。谢谢了！一会儿见。”
　　“小施，快去告诉香泽，百合厅留给服务公司了。”萧紫玉放下电话，边吩咐施威边走向通往厨房的门。
　　厨房内，各位大厨正欢快地掂着手里的炒勺。
　　萧紫玉从备料槽里抓起四只猪脚放在一只盆里，舀上水清洗。
　　有俩厨师看着她忙活，互相碰了碰，其中有人忍不住问：“大姐，您这是忙啥呀？”
　　“做销魂掌啊。”萧紫玉口中答着，手不停地忙活着。
　　一名厨师迅速倒出炒勺里的菜，关上火，过来接萧紫玉手里的盆。“大姐，我来吧。”
　　萧紫玉笑笑，声音柔和地解释：“不用！这道菜你已经出徒了，我绝对没有怀疑你能力的意思。可是，百合厅的客人是我以前的同事，她们指名道姓要我亲自做，我不好不答应啊。”
　　“大姐，您可能是老板中最会给精神奖励的老板了！不要替我遮羞，我做的就是不如你做的，这是事实。咱们店之所以天天客满，多数都是冲着销魂掌来的，但愿我们的技艺不要倒了他们的胃口才好。”
　　“看你说的？我只问一件事，你一天做几道销魂掌？”
　　“七八道吧。可是，两层楼有四五十张餐桌啊？”
　　“还不知足？兄弟，咋的也得给别人留点机会，你说是吧？”
　　厨师笑了。万真子过来递给他一张小卡片，“销魂掌。你的。”他立即接去卡片，精神抖擞地开始操作。
　　“组长给我，你闪开。”万真子抢去了萧紫玉手里的菜刀，嘁嚓咔嚓几下便把四只猪脚剁成适合的小块。
　　虽然萧紫玉现在的身份与当年在商店时有天壤之别，但是大家还是喜欢叫她组长。她也乐意她们叫她组长，潜意识里她觉得组长比经理有人情味，更亲近一些。
　　萧紫玉感慨又赞赏：“你的刀功是越来越精啦！我真怕有人把你给人挖走了。”
　　万真子调皮地回答：“放心。你不赶我走，后半生我就赖在你这儿啦。”说着把剁好的猪脚收在盆里。
　　萧紫玉接过盆子。“好啊。咱就这么说定了，谁也不许变卦。”端着盆去放各种调料，然后按顺时针方向搅动。
　　万真子跟过去看着她忙活。“组长，马楚奇掉驴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萧紫玉低声回答，顺便瞟了眼一边坐在凳子上择菜，却支棱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的唐姓女人——这个女人是通过陆琛他妈进来的。虽然她长得膀大腰圆，干活可俩不顶一个，嘴巴却一张顶三张，今儿跟你说他明儿跟他说你，搅得厨房十四个人有三对互相不说话。萧紫玉是忍了又忍，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就冲陆琛也不能开口损人不是？但是，今天她决定教训她，所以才跟万真子闲谈起来。
　　“崔水哲你认识吗？”万真子问。
　　“不认识。但却知道这个人，而且前几天还见过一面。”
　　人可以自信，可以自负，可以自傲，但却绝对不可以无知却又卖弄，把别人当傻瓜看。
　　崔水哲为了坐上服务公司的头把交椅，游说、煽动、许愿、保证，炫耀，无所不用其极，不知走烂了多少双鞋子。
　　那天，萧紫玉刚出闻香尔来的大门就被他拦下，一顿神说之后却换来萧紫玉鄙薄的质问。
　　“崔先生是八六年才调入公司的吧？八八年你就办理了停薪留职。在外边晃荡了十多年，你对公司知道多少？公司三百九十一人有几人能认识你呢？往下还用我说吗？”
　　崔水哲眨巴几下眼睛，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崔水哲现在到处活动，劝说在家呆着的人，‘我是大专生，从事十多年管理工作。如果我当上经理，保证让你们都上班，而且补发以前所有的生活费。’组长，你说他说话多不负责任，补发生活费？二百多人六七年的生活费，得多少钱哪？他上哪儿整钱去？这不是摆明了骗人吗？”
　　“呀，你们说的不是把卢德老婆领跑的那个崔水哲吗？”唐姓女人终于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兴奋地问着。
　　萧紫玉哐地扔下盆子。“唐大嫂你给我——”
　　“紫玉——”李勃然突然在厨房门口大声吆喝着。
　　萧紫玉只好先把唐姓女人放下，快步走了过去。“有事吗？”
　　“你去见见他们吧。”小心翼翼地说。
　　萧紫玉沉下脸，“你怎么这样？说好了没有下次你咋——”
　　“对不起！刚才我一时得意说露了嘴，他们就叮住不放了。再委屈委屈，应付一下就行。”可怜巴巴地恳求。
　　萧紫玉使劲咬了下嘴唇，气呼呼地警告：“这是最后一次。”
　　“当然当然。我可不愿意别人老看自己的老婆。”
8   淑女风度
　　三男一女看见李勃然夫妇走进来都站了起来。
　　惊艳、欣赏、隐隐的喜欢和原始的生理反映，诠释了在场男人见到美女时眼睛里所有的内容。而那个不算标致但是绝对会打扮的唯一女性，此刻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却是妒嫉和淡淡的自卑。
　　“噢，萧女士不仅冰肌玉骨，还如此的绰约优雅呀！”一个男人不等李勃然介绍就抢先表达起自己的感触来了。
　　李勃然有一霎那的不痛快，但接着他便神气十足地介绍起萧紫玉来。老婆介绍完，该介绍客人了，可刚才急呼呼发表赞美之词的男人却对他摆了摆手要自报家门。
　　“敝人苏怀，刚才有所唐突，还望萧老板海涵！”
　　萧紫玉微微摇了下头，娴静地伸出白皙的右手与之小小握了下。嘴角一牵，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很高兴认识苏处长！”
　　其他人见苏怀如此表白也别端着了，赶紧自我介绍吧。
　　“战美，非常荣幸能与嫂夫人相识。这是我此行中最快慰的事情之一！”
　　“战科长言重了！”萧紫玉同样微笑，同样握了下对方的手。
　　“辛赏，能与美丽的女主人共进晚餐真乃一大幸事也。”
　　“辛主任真会捧人！”萧紫玉魅力十足的手蜻蜓点水似的和辛赏肉乎乎的大手碰了碰。
　　“荆艳，羡慕和妒嫉本来是两个概念，可此时此刻我已经弄不清它们谁跟谁啦。”
　　“荆秘书真是快人快语，萧紫玉受宠若惊了！”实实在在握了下荆艳的手。“大家请坐。”待四人就坐后，她仪态万方地说下去。“突然之间听到这么多赞美之词，我真的有点飘飘然了！感谢各位不吝！感谢各位赏光！大家请用餐吧。”说着，右手适当地画了个小小的半弧。
　　四个人愉悦地拿起了筷子。
　　差五分六点半，服务公司的人拖拖拉拉地走进闻香尔来的门。赵野玫走在最后，当她复杂的目光扫视热闹的大厅时，心不知不觉便是一阵发堵。她忙低下头，随着大家踏上二楼的楼梯，无意间一侧头，竟然和吧台里的李香泽来了个四目相对，她的心立即又堵了几分。
　　百合厅的门敞开着，孔倩和王红雨笑容可掬地站在门边迎客。大家嘻嘻哈哈地谦让一番都就了位。孔倩和王红雨立即摆杯斟茶。
　　赵野玫选了个背向门口的位置坐下，头微微地偏着，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门口。别人闲聊她不出声，别人喝茶她只握着茶杯。心慌脸热，脑子发晕，听着耳畔两个声音在吵架。甲喊：你要把最好的衣服穿上，把戒指耳环项链通通戴上，让她看看，咱没开饭店也照样穿金戴银。乙叫：你要鄙视她，现在饭店遍地都是，开个破饭店没啥了不得的。甲接着喊：来你这儿吃饭是不得已，别以为就想与你和好，再过一千年也别想与你和好。乙接着叫：你绝对不能给她好脸子看，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你要对她大喊大叫，最好能抽她几个嘴巴，让她今生今世也别想好过。……
　　还有半个点下班，周芳芳和赵野玫便收拾好了等着。一个趴在桌子上，一个吱吱地喝着茶水，唧唧嚓嚓地唠着商店的往事。国育英低着头写着什么。
　　汪建文推门进来，一眼没看到头她的脸便吊起来。
　　赵野玫嘣地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让座。
　　周芳芳也直了下身子，但没有让屁股离开椅子，而是伸手抓过去一张报纸。
　　汪建文坐在赵野玫的椅子上，瞟着周芳芳嗤她：“还有半个来小时下班，现在就做好了走的准备啦。还想不想干了？”
　　“哎哟领导，今儿个的工作我可都做完了，再做就是明天的了。”周芳芳油腔滑调地说。
　　“今儿个做啥啦？拿给我看看。”汪建文较起真儿来。
　　周芳芳立即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绘制的花名册扔给汪建文。
　　汪建文看都没看，一把扒拉到一边，“也不害臊，这是你作的？”
　　周芳芳笑嘻嘻地拿过去花名册翻动。“你看看，这页是我作的，还有这页。”
　　汪建文懒得理她，看着国育英问：“国姐又写啥呢？”
　　“马经理不是要贷款吗？这是他要的公司概况。”国育英说。
　　“都快滚蛋了还贷个屁款！”拿起一支笔，抓过去一张报纸乱写起来。
　　赵野玫欣喜地问：“这事准了？”
　　周芳芳和国育英都直着眼看着汪建文。
　　“准了。就这几天的事。他妈的！搂够了拍拍屁股走喽，公司是他妈的彻底完了。临走临走还得蹭咱们一顿饭，上哪说理去？”
　　周芳芳大眼瞪似的问：“这么说有饭局喽？那天吃呀？”
　　“你就对这事感兴趣。有时间练练你那手烂字吧，蜘蛛爬的似的，也不嫌丢人！”
　　“行啦大经理，嘴上留点德吧你。欢送马经理你不上心吗？”
　　汪建文扔下笔，“我哪敢哪？这么做人家还不满意呢，这个那个的没完没了地敲打。”
　　“让他说去，反正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赵野玫说。
　　汪建文瞪赵野玫一眼，“你就瞎咧咧吧。”
　　周芳芳还叮着吃。“汪经理，咱们啥时候吃呀？”
　　汪建文看看手表，站起来说：“今晚六点半，闻香尔来。谁都不准不去呀。”说完向门走去。
　　周芳芳立即抓起电话拨号。国育英看着电话机沉思。赵野玫略略思索，去撵汪建文。
　　汪建文刚进办公室，赵野玫就跟了进来。看着赵野玫扭捏的样子她就来气，声音唧唧歪歪地问：“有事吗？”
　　赵野玫不自然地笑笑，轻声说：“福水区那么多饭店，为啥偏要去她那儿呀？”
　　汪建文撇着嘴，斜着眼看着赵野玫。“马楚奇提出要去那儿的。再说那儿的猪蹄子也真好吃呀。”
　　赵野玫嗫嚅着问：“我能不能不去？我真的不想见到她。”
　　“你可拉倒吧。马上要走了可别让他犯堵。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啦，人家都忘了你干吗还耿耿于怀呢，难道你怕见她？”
　　赵野玫马上硬梆梆地说：“我才不怕她呢。”
　　“这不就结了。麻溜回家换身衣服，看你这身衣服，八成有几百年了吧？”
　　赵野玫耷拉着眼皮转身出去。
　　回来的赵野玫一改往昔爱串门的习性，没嫁给老工人之前她闭门不出，连市场都不去。但是有那么两次，她趁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出门躲在一个暗处，焦渴地等待着陆琛的出现。当她的双腿快站成木桩，双眼欲穿之际，看到的却是小鸟依人藤缠大树的情景。她的心彻底地死了，于是快速地嫁给了老工人。时光流失，心伤不痛了，她觉得不管是陆琛还是萧紫玉，她都能做到面对他们时应付自如了。可是，现在真的要见已经四年没见的儿时伙伴儿了，她忽然觉得心潮翻涌，并且，那越来越响的潮声震得她心焦起来。
　　温小丹端着销魂掌在前，萧紫玉在后走进百合厅的门。
　　大家纷纷站起来，有人跟萧紫玉打招呼。有人和温小丹搭讪，拍拍打打，骇得温小丹大声尖叫：“住手。”
　　萧紫玉一派娴静地和大家一一对话，适度地跟伸出手来的人握手。谈笑中她突然碰见了赵野玫呆呆看着她的目光，她不由怔住，也呆呆地看起了赵野玫。热闹的场面渐渐肃静，有人默默传递着眼色，有人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萧紫玉的脸慢慢变红，漆黑的眸子慢慢被泪水罩住。慢慢移动着脚步，她向赵野玫走去。
　　赵野玫从呆愣中回过神，目光慌乱地瞟着萧紫玉越来越近。
　　关思琦和周芳芳飞快过来挡住萧紫玉，一个摇头示意，一个扯住她的衣角。
　　汪建文却兴奋地看着这微妙的场面，心在喊：打呀掐吧，小玫子，抬起你的手来狠狠地抽过去呀，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呀？……
　　萧紫玉轻轻推推关思琦和周芳芳，轻轻地说：“没事。”
　　赵野玫呼地站了起来，使劲扒拉开还不想躲开的关思琦和周芳芳，跨前一步伸出手抓住萧紫玉的手，声音颤抖着说：“昨晚我梦见了杜鹃花，红艳艳的开了一山坡。我和你采呀采，直到累得不行倒在了地上。”说得动情，眼中泪光闪闪。
　　萧紫玉一阵激动，不由自主又加上了另一只手——这只手她可极少拿出来见人的。
　　小时候，每当两个人闹了别扭，这段她俩编出来的满山杜鹃花便成了她们和好的借口。
　　萧紫玉泪盈盈地问：“是吗，我采的多还是你采的多？”
　　赵野玫急促地眨着眼睛。“当然是你啦。你干活向来比我强嘛。”
　　萧紫玉摇摇头，动情地抱住赵野玫。
　　大家啪啪地鼓起了手掌。
　　汪建文一阵失望，走过来分开萧紫玉和赵野玫。“恭喜二位！”
　　赵野玫尴尬地抹着眼角，萧紫玉笑着擦着眼泪。
　　一直未动地方的马楚奇忽然拿腔作调地说：“萧老板的买卖挺兴旺啊！整个福水区好像就数你的店火喽？看样子你还真是个经商的料儿啊！在公司那么多年的确把你给埋没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萧紫玉，刚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给搞得紧张起来。
　　萧紫玉转身对着马楚奇，往事历历在目，怒火也在心底燃烧，突然，她声音拔高了说：“这不还得感谢您吗？若不是您当初的所作所为，逼得我走投无路的话，我怎么会有今天呢？”说完就很坏地笑。冰锥子似的的眸光扎得马楚奇的黑脸蛋子一阵痉挛，长眼皮不由自主垂了下去。
　　有人开始喝茶，有人故意说话，有人窃窃私语，人人的眼睛都看着马楚奇。
　　汪建文生怕真的吵起来会牵扯到她，急忙端起酒杯和稀泥。“我说大嫂，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老板兼老同事咋的也得跟我们碰个杯吧？”
　　大家纷纷响应，端着杯站了起来。
　　萧紫玉不得不缓和了脸色。“应该应该。大家请坐。”目光越过马楚奇在所有人脸上瞥了眼，最后停在赵野玫的脸上。她端起关思琦的茶杯，“实在对不住大家了！一会儿有个约，我就以茶代酒祝大家尽兴尽情，吃好喝好！下次再来。”说完喝干茶水。“大家慢用。缺什么叫服务员，我失陪了。”
　　“好好好！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汪建文起来把萧紫玉等人送了出去。
　　马楚奇喝了一口酒，又重重叹了口气。“后悔呀！当初就不该批准她的辞职申请。”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撂下脸子，有人不屑地嗤笑，有人故意说话打岔。云鸿飞却冷冷地接话：“你是见不得人家发财呀！”
　　“快尝尝，这可是此店的招牌菜呀！”汪建文积极张罗。大家纷纷举筷。
9       放下包袱
　　萧紫玉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继续生气。
　　鲁凡敲敲门进来，见萧紫玉一脸的不高兴她没敢吱声就出去了。可隔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虽然仍然没说话，却是不想走了。
　　萧紫玉漫不经心地问：“有事吗？”
　　“荷花厅的客人非要见你，怎么说都不行。”规规矩矩地站着，小心翼翼地说着。
　　“让领班去看看。”不耐烦地挥挥手。
　　鲁凡答应着出去了。
　　萧紫玉在桌边焦躁地踱步，忽然她想起了周明慧，赶紧出去。
　　康百花像放了多日的黄瓜，脸抽抽着从萧紫玉身边经过。
　　萧紫玉站住，看着她沁着头进入厨房。
　　周明慧早走啦，正在收拾桌子的艾敬波看见萧紫玉就说：“完了。我看‘败家子’没多少日子了。全身就剩一把骨头，就吃一羹匙饭。走路颤巍巍的，不扶着就倒啦。”
　　萧紫玉看着周明惠坐过的椅子说：“可怜哪！”
　　“是挺可怜的。才三十三岁呀！”
　　“康百花咋的啦？昨天我就看出她不对头了。”
　　“还不是那位唐大嫂瞎嘚嘚，跟毛宝海说咱们又涨工资了。毛宝海就赖康百花藏了私房钱，两口子掐了两天了。”
　　“可恶！你让唐大嫂马上去我办公室来，这回我非收拾她一顿不可。”
　　“对。是该治治她啦。没事老整事。”艾敬波说着向厨房走去。
　　唐姓女人垂头丧气地出了经理室，于迎面而来的吴丽君差点撞上。
　　“她咋的啦？”吴丽君进门就问，很有点气极败坏。
　　“让我教训了。造谣生事，胡说八道。气死我啦！”
　　“算啦，跟这种没心没肺的人生气不值。”吴丽君扑通坐进沙发里，拍着额头大叫：“我不行啦，就得你出马了。”
　　“到底咋回事呀？”
　　“不知哪来的四个混蛋，无事生非地硬说菜里有头发。叫他们找出来还不找，嚷嚷着不见到你不拉倒。”
　　“不管有没有头发，赶紧给换一盘。”
　　“换啦。可那帮家伙把这盘扣在原先的那盘里接着嚷嚷。”
　　“他们这是故意找茬儿呀。”萧紫玉站了起来，看着吴丽君打趣，“伶牙俐齿的吴领班都没了辙儿，我能摆平他们吗?”
　　吴丽君立即跳起来，像搀她妈似的搀住萧紫玉，用拍马屁的口吻说：“当然能了。你没听说老板出马一个顶俩吗？”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过？”萧紫玉故意不解地问。
　　吴丽君推她出门，边向楼梯走边答：“本小姐说的，而且是第一次说，你自然听不到啦。”
　　四个半醉的男人在日本炕上东倒西歪着，有的在剔牙，有的在吸烟。见萧紫玉像个冷面罗刹似的，在一帮服务员的簇拥下进来，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抽烟的赶紧按死烟头，剔牙的忙把牙签丢在桌上，一个个忙不迭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先生们，有什么不妥吗？我就是本店的负责人。”萧紫玉说。
　　“哦，这个，哎呀，你就是老板哪！”一个男人吭唧了半天才整出句完整的话。
　　“俺们发现菜里面好像有根头发，”又一个男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萧紫玉说。余下的两个男人只傻乎乎地看着她。
　　“是吗？那就请把那根头发给我找出来吧，我要以此来惩罚不负责任的员工。”萧紫玉抱着双臂，目光冰冷，声音毫无感情地说。
　　“啊，那个呀？寇子，快把那根头发找出来。”第一个说话的男人边支嘴边在桌子下面踹了脚两个没说话男人中的一个。挨踹的男人赶忙抓起筷子，醉蒙蒙的眼睛随着那对不太灵活转动的筷子，在那盘麻辣肉丝里面扫荡。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盘麻辣肉丝，八平米的空间内，除了呼吸声就是筷子触动盘子发出来的咯吱声。
　　找了将近五分钟，那个所谓的头发还是不肯出来，害得翻找它的人都累出了一额头的汗来。
　　“找不到吗？能不能是那根头发自己发生化学反应了呢？要不就是压根没有什么头发。”萧紫玉忽然厉着声音质问，厌恶的目光在每个男人脸上扫了一下。“我看各位都是出来混的，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我开店招的是八方客，赚的是良心钱，绝对不会坑谁骗谁，更不会对顾客不负责任。如果哪道菜里真出了毛病，不管是谁我都要一追到底严惩不贷，而且我还甘愿受罚。反之，我不仅要向各位讨个说法，还要请有关部门掏空你们的口袋来赔偿本店所受的名誉损失。你们是不是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呀？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请他们来。”说着迅速拿出手机要拨号。
　　“老板等等。对不起！我们绝对没有恶意。”刚才说菜里有头发的男人半跪在炕上给萧紫玉作了个揖，同时用脚去踹他的同伴。同伴们还真有灵犀，马上喜笑颜开，纷纷附和着解释。
　　“对不起！我们不想找茬儿，听人家说闻香尔来的销魂掌好吃，老板长得漂亮，就是见不到人。俺们哥几个就是想见见你，绝对没有一点找麻烦的意思。”
　　“为了能见到你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您可千万别动怒啊。”
　　“请你原谅俺们，别跟俺们一般见识。”
　　“若是真造成啥影响，俺们头拱地也给你挽回……”
　　四个男人四张笑脸，加上四张谦恭的嘴不断地吐出羞愧自责歉疚的话语，萧紫玉就是满心的想骂人也张不开嘴啦。
　　“既然这样，我代表我们老板收下你们的道歉。但是，桌子上所有的菜都得记在你们的账上。”聪明伶俐的吴丽君立即替萧紫玉善了后。
　　四个男人无条件地接受了“惩罚”。
　　走出闻香尔来的大门，赵野玫谁都没等，推起自行车就走，周芳芳在后边又叫又嚷让她等等她只当没听见。飞身上车，一阵急行便到了长江路，回头看看没人跟上来，便放慢车速，信马由缰地走去。突然，一辆出租车刷的到了她的身边，吓了她一跳，车子一歪她掉了下来，转脸刚想骂这个缺德的司机，车门打开，汪建文走了下来。她的心莫名的一阵慌乱。
　　汪建文付了车资，待出租车走了，她才态度恶劣地问：“你跑啥呀你？干叫你你也不停，后边有鬼追你咋的？”
　　赵野玫不自然地辩解，“谁叫我啦？我没听见哪。”
　　“周芳芳可嗓子喊‘赵野玫’，我在门里都听见了，你会听不见吗？”
　　“是她呀，我懒得理她。”故意不耐烦地说。
　　两个人沿着长江路向西走去。
　　“你以为人家稀得叫你吗？是我让她喊你的。”
　　“是吗？那你吃饭时咋不不告诉我等你一会儿呢？”
　　“这么说又是我的错喽？”
　　“不不不，二表姐永远都是对的，错的是小玫子。说吧啥事？”
　　汪建文踢了赵野玫一脚，转脸望着长江路上飞驰的车辆。
　　赵野玫也望着车辆。“你急三火四地叫我，难道就是要让我陪你欣赏长江路的夜景吗？”
　　汪建文乜斜着赵野玫，声音怪怪地问：“你很高兴啊？”
　　赵野玫也乜斜着汪建文。“你这话从那儿说起呀？”
　　“冰释前嫌放下包袱，你们又会是儿时的伙伴啦，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不高兴你干吗一直咧着嘴呀你？”
　　赵野玫立即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看了汪建文一会儿才说：“伙伴是不可能啦。我累了，不想再背着那个一边倒的包袱走下去啦。”
　　汪建文撇着嘴讥讽，“没心没肺！难怪你抓不住男人的心呢。”
　　赵野玫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又提他？”
　　“不提他提谁？提萧紫玉吗？今天晚上，你不是把她对你的伤害都一笔勾销了吗？瞧你这身肥膘吧，脑满肠肥的，整个一头猪。一天三个饱一个倒，你也就这样啦！”
　　赵野玫生气了，讪讪地顶回去，“是呀。我是猪脑，你是猴脑。想说啥直说吧，别玩我这颗猪脑啦。”
　　“直说就直说，你当我不敢吗？我挖空心思地把她挤走是为了谁呀？还不都是为了你。可你却这么对我，太让我伤心了！”
　　赵野玫完全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二表姐。
　　汪建文打了个酒嗝儿，半喊着说：“告诉你，你必须每月每天每时每刻咒她恨她，只有这样你才算是对得起我，没有辜负我把你弄进公司，我的心多少才能得到一点平衡！我结婚八年多了，洪清华一直不喜欢我，她只喜欢萧紫玉。那个偏向的老太太，她一定不得好死！我结婚时她仅仅给了我八百块钱，萧紫玉结婚光钱她就给了两千，家俱一律红松的，彩电冰箱刚时兴她就给她买了，连毛料都是两套啊！她还住着楼房，工资不交，怀个破孕还顿顿吃着小灶？同样的儿媳妇，待遇却是如此的悬殊，怎不让人心寒哪！我怎么能不恨？可我又偏偏不能表现出恨，因为萧紫玉贤惠、善良、孝顺、会来事——狗屁会来事，都是装的。所以老的少的都喜欢她，都向着她。我也要这样，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公司的副经理我都抓住了，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说完笑了，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并笑出了眼泪。
　　赵野玫一阵心冷：原来二表姐把她当抢使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怂恿她恨萧紫玉却都是为了她自己。看着她，她像看一个模样丑陋的动物，等她终于停止住笑声时她才冷漠地说：“有一样咱们谁都做不到——就是宽容大度，不计前嫌。偏偏萧紫玉做到了，这说明了什么？二表姐是聪明人，就不用我再说了吧？”停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汪建文忽然阴沉起来的脸说下去。“说实话，直到坐到餐桌旁我都还在考虑着怎样羞辱她才能解恨。没想到，当她出现在门口的瞬间，我的心里却蓦然出现了小时候的一件件事情，同时也猛然明白了——她不欠我，压根就没欠过我。都是我自己吐丝把自己缠死了，是我欠她！若不是我生生地搅合进去，嫁给陆琛的哪轮到那个小丫头片子。只有她才配得上陆琛。”
　　汪建文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在赵野玫。
10     为夫着想
　　结完账快十二点了，姑嫂两人告别更夫向长江路走去。萧紫玉对李香泽学说荷花厅的事，逗得小姑子一阵开心大笑。
　　子夜的长江路多了几分冷清，但辉煌依旧。虽然行人稀少，可出租车的身影却驰来骋去，为深夜的街道放映着一幅幅动画。
　　萧紫玉和李香泽刚到长江路，一辆出租车就朝她们开了过来，而陆琛的摩托却后来居前，停在了她们的身边。
　　萧紫玉推推李香泽。“你走吧，我叫出租车。”说着招手叫刚刚开走的出租车。
　　“咱们挤挤吧。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出租车不安全，反正也不太远。”陆琛看着萧紫玉说。
　　“没事。你们走吧。”萧紫玉向出租车走去。
　　陆琛呆呆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头掠过一阵忧伤。
　　“哎，我可生气喽。你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有好多次了，我已经忍无可忍啦！”站在陆琛身边的李香泽挑衅起来。
　　陆琛侧头斜视着她，半天才说：“只要我对你好，你管我用啥眼光看她？上不上来，想自己走回去吗？”一点也不怕她。
　　李香泽飞腿上了摩托，轮起小拳头捶打陆琛的后背。“你敢你敢！”
　　陆琛悄悄吸口长气，抓住李香泽的手又拍了拍。她立即老实了，像只小猫咪似的趴在了他的背上。
　　陆琛追求李香泽并和她结婚意在萧紫玉。他没打算投入太多的感情，仅仅把她当作一座桥梁，通过她到达萧紫玉的身边。可是结婚后，李香泽主动提出不再要孩子，说晨曦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而且真的对晨曦如珍似宝，比亲妈还好。陆琛不知不觉被感动，不知不觉动了感情。
　　出租车到了长江路和泰山路的交叉口，萧紫玉下了车，沿着泰山路往南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夫妻生活出现裂痕快一年了，偏偏那个制造裂痕的东西还在。她曾试着去清除那东西，结果疼痛倍增，以至于不敢再碰。然而，她是妻子，是个正常男人的妻子，是个生理机能处在旺盛时期男人的妻子呀！而她却不能履行为**子的义务了，这不正常，这是病啊，这病该去看大夫，偏偏她又没有勇气去医院，于是就悄悄地买了些心里咨询方面的书。书看完了，她却怕回家啦。
　　每天晚上回家，她不是在卫生间里磨蹭就是在厨房内瞎忙，一直折腾到李勃然响起鼾声才敢蹑手蹑脚地进卧室。小心翼翼爬上床去，躺下后不敢翻身不乱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自由运行，生怕把他惊醒，生怕看见他情意绵绵的双眸，生怕听到他被**折磨的恳求声，于是，一只大枕头便睡在了她与他之间。……在恐惧和愧疚下艰难入睡，又常常被陌生男人纠缠，挣扎、叫喊、哭求，一头汗水地醒来却发现大枕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宽阔的胸膛！她惶恐地推他恳求他不要，他总是沉痛地答我知道。她紧接着说对不起！他忙回答没关系。最后，大枕头又回到他们中间，他便松松地搂着她和大枕头睡再也睡不着的觉。
　　恍惚地走着，怅然地想着，惨淡的灯光中萧紫玉的脸趋近惨白，漆黑的眸子却悒郁而又忧伤。
　　有两个人躲在一棵塔松后偷情，那吧唧吧唧的亲吻声引得稀稀拉拉的行人不住地驻足观望。
　　萧紫玉别过脸去，暗自慨叹：世风日下，野鸳鸯多的让人无法躲避。不知他有没有妻子？如果有，那个妻子实在是可怜！不知她有没有丈夫？如果有，那个丈夫真是悲哀！走吧，赶紧回家。边想边迈步，可没走几步她蓦地站住——她认出了他们。回头她死死地盯住不停晃动的塔松。
　　——汪建文你怎么可以这么干？摸摸你的心吧，快呀？你怎么不摸？老天爷！赶快惩罚这个没心肝的不要脸的该死的狐狸精吧！还有你，李浩然，你这个窝囊废、熊蛋包、软骨头！你为什么不管管她？你为什么还沉默？你为什么不离婚？噢，对对对，你一定还不知道，一定还没有人告诉你。好吧好吧，没关系，我来告诉你，我不会漠视你受这样的蒙骗的。她无声地号叫着，面孔发烫，喉咙发胀，双手发颤，哆哆嗦嗦搜索着风衣的个个口袋寻找着手机——一块手帕，一串钥匙，一把钞票，还有几张名片，就是没有她要的手机。迷茫中她看着手里的东西，泪水莫明其妙地升入了眼眶，转瞬便流下了面庞。一串泪珠不偏不斜正好滴落在手背上，那温热的湿感刺得她激灵灵一战，赶紧眨眨眼清醒过来：你这是干吗呀？真是无聊！人家离不离婚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不是也不想离婚嘛。为啥不离，为了孩子，为了名誉，为了占住那个位置，还是为了那分不再纯情的爱？虚伪，假清高，有啥条件骂人家？管好你自己得了。……
　　她沉痛地自责着，自我诋毁着，自我置疑着，在如麻的思潮中转身疾走，激怒的眼神怒视前方，双手在衣袋里握成拳头，似乎随时准备出击。走到一家练歌房的门前时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本来亮晶晶的眸子忽然就变得朦胧起来。
　　两个男人半搂半抱着两个女人出了练歌房的门，拉拉扯扯中上了出租车走喽。
　　萧紫玉的心豁然开朗，朦胧的眼神也变得兴致勃勃，抬脚拐上金沙江路，几乎是半跑着进了小区的大门。
　　急得团团转的李勃然听见开门声就大力拉了开门，没等萧紫玉说话便揪住她把她摁在沙发上对她怒喊：“你上那儿去啦？你是不是存心想急死我呀？不带手机也不拿呼机，你到底想干啥呀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小时我都干了些啥？我像个傻瓜似的把福水区跑了一遍，凡是你能去的地方我都去啦。拜托，以后拿上手机行不行？动动手指累不坏你呀。”
　　萧紫玉磕磕巴巴地道了歉，然后说手机忘在办公室里了。
　　李勃然松开她，气呼呼地踱了几步，然后恶狠狠地警告：“以后你再敢这么干我就揍你，不管你上哪儿都得让我知道听到没？”
　　萧紫玉点点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李勃然摸摸她懊丧的小脸，心中一片旖旎。“去洗澡吧。”
　　萧紫玉抓住他的手，满眼感激地说：“谢谢你！”
　　李勃然严厉地盯着她，那意思是你再敢说谢谢试试？
　　萧紫玉嫣然一笑，拍拍沙发。“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李勃然受宠若惊，赶紧坐下，急切地在她的脸上寻找着答案。
　　萧紫玉看着自己的左手，嗫嚅着说：“我已经，已经不能哪个了……你可以出去找女人，譬如小姐。但不许找情人。”
　　李勃然蓦地变了脸，心中的期待立即变成了怒火，眉毛急促地抖了几下，腮边的肌肉也战了战，声音阴森地说：“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我想扒下你的裤子揍你的屁股，狠狠地揍，一手下去就是五只手指印的那种。”
　　“可是，这是解决你生理需求的唯一办法呀？”她跳起来嚷嚷。
　　“我不需要，我也不稀罕！你不行我可以等，我又不是没等过。再等八年如何？不出声就是答应啦。好，就这么定啦，我再等你八年，这八年间我保证管住自己，但是你必须生活在我的身边。现在去洗澡吧，若再啰唆我可真揍你了。”咬牙切齿地说。
　　萧紫玉瘪着嘴呆呆站了会儿，然后进了卫生间。
　　李勃然进卧室躺在床上，望着天棚想着八年该有多长，自己是不是有耐力和毅力兑现刚刚许下的诺言。
第十章  1      破镜重圆
　　江林总厂撤走了所有在服务公司的工作人员，原来主抓服务公司的才副总在接回全民职工的大会上郑重宣布：“服务公司所有的日常工作都由汪建文主持，直到正式选举出总经理为止。”
　　养精蓄锐这么多年等的可就是这一天哪！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了，汪建文兴奋得整宿失眠。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后，仅仅一天她就写出了厚厚一沓计划书，然后把她认为有管理才能，对她工作有利的几个人召集到了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开了三天的会议。第四天，一份拟好的任命书就到了周芳芳的手里，可是，任命书还没等下发呢，基层就有了反应，接着，工人代表崔水哲就进了汪建文的办公室，要求公司停止一切日常工作，全力以赴选举。
　　汪建文差点没气晕过去，怒不可遏地盯着鼠眉獐目傲视一切的狂妄家伙，终于信服了云鸿飞确实有脑子。
　　崔水哲完全不理会汪建文的冰脸，口若悬河，词锋犀利，像太监似的嗓音高八度地嚷嚷公司从成立到如今一任任领导非错既过，就连方海州也没有放过。指责贬损，打击责难，扬扬得意又幸灾乐祸，嘴丫子说得冒出了白沫儿，唾沫星子喷湿了一大块地板还不想住嘴。汪建文实在难忍其扰，只好把他一人撂在了办公室里。
　　崔水哲走后，汪建文吩咐赵野玫把任命书收回来，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一下午，最后她决定：暂时不选举。
　　现在介绍一下姚雪峰这个男人。此人高大魁梧，浓眉大眼，鼻正口方，是个阳刚型的美男。自打懂人道起，他就在女人堆里扎猛子，由此引得不少女孩子为他要生要死。后来进了服务公司这个女多男少的圈子里，他便大搞特搞起两性关系。只要他看中的女人，不管老少美丑一律拿下。生活糜烂并不表示业务糟糕。十七岁进厂的姚雪峰，二十二岁就成为大修钳，只要他从机床旁边经过，有毛病的机器绝对逃不出他的耳朵。打开有病的车床，三下五去二搞定。可惜了这么个有潜力的人，因为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结果被判了三年徒刑。出狱后的姚雪峰进了服务公司，在领导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多年，不知不觉间他便成了方海州的心腹和接班人。可叹！造化弄人，方海州一病不起，尽了垂死的努力才把他提升为总经理助理。也合该他官运不佳，总经理助理仅仅当了三个月就被周造良给拿掉了。姚雪峰暗暗发誓：以后不当官则已，当官就当最大的。
　　姚雪峰一直在基层执政，对手下的工人一律温和慈爱，常常自掏腰包满足爱吃爱喝的属下。他的仁慈没有白费，大家都铆足了劲准备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
　　千盼万盼盼走了马楚奇，可空出来的椅子却被妖精——他送给汪建文的绰号——霸占住。他生气愤怒冲动得想去把妖精打翻在地。幸亏副手董英华给他提了醒儿，他才高兴地找来印刷厂的厂长安巧玲，三个人仔细研究一番，一个逼汪建文选举的计划形成了。
　　到底是女人怕男人缠还是男人怕女人缠，不知道先哲们有否考证，反正萧紫霞是怕了关力，向他举起了白旗。
　　立春这天，关力在黎明酒家摆了四桌酒席，请来亲朋好友作为他和前妻破镜重圆的嘉宾。身着紫罗兰礼服的萧紫霞，配合着一身紫灰色西装的关力，眉开眼笑地挨桌敬酒，并接受大家的祝贺。
　　正当黄义辉重拾生活信心不久，不幸再次发生——他于一天上午丧生在车轮之下，扔下了二十七岁妻子和七岁的女儿。此刻，骨瘦如材的关思琦坐在萧紫玉身边，恍惚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哥哥嫂子快乐的脸庞。
　　“哎，已经四个月多啦，你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呀？”萧紫玉关切眼神停留在关思琦清瘦的脸上。
　　关思琦收回目光，消沉地看着萧紫玉说：“我的拐杖折了，我可能站不起来啦。”
　　萧紫玉给她夹菜。“你错了，自从他站不起来的哪一刻起，你就是他的拐杖了，这谁都看得出来。”
　　关思琦软弱地笑。“真是这样吗？”夹住一箸菜，然后扔下，再夹再扔，就这么捣腾碟子里的菜，一点也没有要吃的意思。
　　“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了。几天前我去接贝宁，看见心蕊慌慌张张地往家跑，就拦住她问怎么啦。她抱住我哭着说妈妈可能死啦。我说妈妈好好的怎么会死？她说自从爸爸死了，妈妈老看着爸爸的照片哭，有几次我还看见妈妈拿着药瓶发呆。我好怕呀三姨，上课老师讲啥我都不知道，就盼着下课好回家。我已经没有了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呀！思琦呀，这可是一个七岁女孩儿的心声啊！万一她为了你而患上了抑郁症，其后果不堪设想啊！她才七岁，正在发育，如此忧郁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要让她整天的为你提心吊胆了好吗？你是妈妈，为了你的孩子你就放下那分悲伤吧！”
　　关思琦的双眼红得如深秋的枫叶，可她硬是没有让眼泪流下。
　　“对了，就这样。既然命运逼你坚强你也只能坚强啦。”
　　“我别无选择了是不是？”轻声地问，问得有几分悲壮。
　　“暂时是这样的。”怜惜地答，轻柔地拍着她。
　　关思琦蓦地夹起一大箸菜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萧紫玉假装欣喜地表扬，“做得好！多多地吃，把掉下去的肉尽快长回来。你可千万不能允许心蕊的体重超过你呀。”
　　关思琦点点头，一个劲地往嘴里填菜。
　　“汪建文对你好吗？如果不开心，我那儿随时都欢迎你呀。”
　　关思琦用饮料冲下嘴里的食物，声音塞塞地说：“现在还凑合。等到真的没法儿呆了，我一定扑奔你去。”
　　萧紫玉深长的吸了口气，边慢慢吃着边斜视那对“新人”。“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位，好没意思呀！”
　　“这不怪他们。他们本来就该是一家人。”关思琦恨恨地说。
　　“贾美薇怎么改变主意啦？不是说宁可不要孩子也不离吗?”
　　“也许意识到大事已去，或者又找到了一个肯为她舍弃家庭的男人。反正离婚是她提出来的，而且痛快地办理了手续。”
　　“真不了解她，不择手段抢来的婚姻说不要就不要啦？”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择手段地占有又义无反顾地抛弃。一个典型的没有责任感的女人，她不会得到幸福的。”
　　“很哲理呀！思路清晰，看来你是真的打算站起来了！”
　　“每个人都有必须现在就得去做的事情。我闺女已经失去了父爱，我能给她的就是双份的爱啦。”说得苍凉而坚定。
　　“真高兴你能这么想。”握握她冰凉的手她说：“你的话坚定了我的两个非常的想法。想知道吗？”
　　关思琦怔怔地看着萧紫玉，“非常的想法？还两个？”
　　萧紫玉点点头。“趁他们的喜酒还没有把我们灌醉我悄悄地告诉你。第一，我想去北京作整形手术。”晃晃左手。
　　关思琦用力点头。“应该。还它于本来容貌。第二呢？”
　　“我想考大学。庸庸碌碌快三十年啦，留下很多遗憾，其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上大学。好在现在高考制度改了，年龄已经不是进入大学的障碍啦，所以，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关思琦的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陌生而又震惊地端详着萧紫玉沉静的脸，半天才惊问：“你想考大学？”
　　“不是想，而是已经决定了。”
　　“这也，太难了吧？扔了这么多年，从头开始谈何容易！”
　　“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捡回了初中的课程，等从北京回来只对付高中的。”美滋滋地说。
　　“我的妈呀！你太让我佩服啦！”眼睛又睁到了最大的限度。
　　萧紫玉对着她得意地眨着眼睛。
　　“两位妹妹，不管你们能不能喝，今儿个这杯酒可都得给我喝喽。”喜气洋洋的关力拉着萧紫霞过来敬酒。
　　萧紫玉和关思琦双双站了起来。
2   追求梦想
　　从萧紫霞的喜宴上下来，李勃然用摩托把萧紫玉带到了闻香尔来。李勃然很兴奋，在酒桌上就没住过嘴，进了萧紫玉的办公室还是说个不停。萧紫玉却很沉默，或者说是心事重重。
　　施威见他们回来，立即到厨房告诉厨师做了两碗醒酒汤，并亲自端进来，又悄悄走了出去，把整间办公室都让给了经理夫妇。
　　萧紫玉把两碗汤都推给李勃然。“快喝吧，酒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夫人，有啥话尽管说。我清醒着呢。”斜靠在沙发背上，懒洋洋地说。
　　萧紫玉歪着头皱着眉斜着眼打量着丈夫的红脸。
　　李勃然挑了下眉毛，直起身端起一碗汤咚咚喝光，然后又去端另一碗。
　　萧紫玉又好气又好笑地挡住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唉！反正我咋做都不对，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老婆，你到底想让我咋做呀？”半窝在沙发上，边吸烟边色迷迷地盯着她脸。
　　萧紫玉看着他做了三次吸烟的动作后才郑重地说：“我想把饭店交给陆琛来管，你同意吗？”
　　“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交给他？”停住吸烟，惊诧地问。
　　萧紫玉想了想说：“我想去北京做整形手术。”动了下左手。
　　李勃然坐了起来。“好啊。啥时去？我好给包弘治（李勃然同学，外科医生）打个电话，让他安排。”
　　萧紫玉点点头。“一星期之内。”
　　李勃然握住萧紫玉的左手看了会儿。“这只是个小手术，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先让香泽盯着，干吗要交给他呢？”
　　萧紫玉缩回手，用坚决的声调接着说：“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李勃然倏地坐直了身子，近距离观察一会儿她的脸，然后又摸摸她的额头，接着摸自己的额头。
　　“我很正常，体温不会超过三十六度五。我想上大学，十二年前就想，可惜那时鼠目寸光。现在又有了机会，而我也有了经济实力，所以我一定要试试。”
　　李勃然慢慢靠进沙发里，红丝未退的眼内，陌生代替了困惑。
　　萧紫玉过去挨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勃然，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我有没有理想对吧？”笑，笑得凄楚而又羞涩。“一个快三十的女人还有理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我真的有个理想，就是想当老师，想当一个像沈万海老师那样的语文老师。我不适合经商，虽然我一干就赚到了钱。现在饭店已经站住了脚，有了自己的特色和名气，而且没有了债务，我相信用不了半年，这幢楼房就是咱们的了。虽然我不干了，但它是我的心血，不能轻易委人，一定要找个托底的人接手我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陆琛最合适，当然还有你，偏偏你的官运又太顺了。”翻看他的掌纹，“我看过关于手相方面的书。你看，你的事业线多长，你的官一定会越做越大，也许用不上十年你就可能成为一定区域内的重要人物了。这东西不可强信也不可不信，你就走着瞧吧。”拍拍他的手。“有的人生来便无法做个平凡的人，譬如你；有的人天生就是个平凡的人，譬如陆琛。别不信，我敢说无论他多么的努力，在仕途上他都不可能有所发展。别那么看着我，我可没看过他的手掌，你可别想歪了。我是凭着他那点火就爆的脾气和这么多年平淡的业绩判断的。香泽说他和车间领导搞得很僵，都闹着要辞职啦，是他爸妈硬别着才没辞成。假如让他来管理饭店，既成全了他也成全了我，而且有利无害。第一，他是咱们的妹夫加同学，在经济上他绝对不会坑咱们。第二，他能摆脱了尴尬的环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有名气和地位，谁提起闻香尔来的老板一定会说‘那是江林集团李处的妹夫’，你说你的脸上不也光彩嘛！第三，凭着他的聪明加上香泽的机灵，饭店只会越来越好，咱们只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轻声细语地说着，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像一个母亲对一个耍闹不止的孩子，口气温柔得如浴春风。
　　“为什么要考大学？”怪怪地看着她，他僵硬地问。心里却想：是不是修苗的大学文凭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我说过我不适合经商，若不是被马楚奇逼着走上这条路，我想都不会想开饭店。我喜欢有条不紊的工作，或者说羡慕有内涵的职业。上大学不是我的目的，我在乎的是大学毕业后的结果。”
　　李勃然稍稍松口气：既然与修苗无关，那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她据理力争啦。掐掉烟蒂，他沉稳地开了口。“考大学的最佳年龄是十八至二十岁，你已经二十九岁啦，而且考题一年比一年难，你没有想过吗？”
　　“当然想过了，但我不怕。即使困难重重我也要试试。”
　　李勃然生气了，只是这气只敢在心底生，能和平解决的事情他是不会用“战争”来摆平的，这些年在官场上的历练不是没有心得，即便是在家事上。
　　“还有那些课程，可比咱们上学时的难多呀！你都扔了十多年啦，懵懵懂懂的怎么补习呀？”
　　“只要懂得学习方法，其实也没啥难的。初中的课程我已经都弄明白了，高中的可能要吃力些，好在有两名退休教师乐意帮我。”
　　“那我怎么办？儿子怎么办？”终于还是没稳住，跳起来抖着两手质问。
　　萧紫玉吓了一跳。“我又不是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啦！如果考上了，寒暑假不是还能回来吗？若是考不上，你就更不用这么激动了。儿子一直跟着妈，辛苦的是妈，我想妈会继续带贝宁，拖累不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支持一下我呢？”
　　李勃然抿着嘴，烦躁地踱起步。
　　“我只是想做一件一直没有机会没有条件做的事，在我还有勇气的时候。不是去结狐朋狗党，不是抛弃了这个家，你干吗这么想不开呢？”
　　“我不是想不开，也不是不支持你，我是怕这四年间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受不了的。那个家已经不能没有你啦，你的音容笑貌，你的喜怒哀乐，都与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息息相连。可是，突然间你走啦，而且是四年！你让我怎么能接受？什么时候能适应？这不是活活折磨人吗？”
　　萧紫玉默默地看着李勃然，像突然定格的电视画面。
　　——他说的对。她光想着自己，没有考虑那个家和家里的人。五年的磨合，他们早已不是独立的个体了，就像一面大鼓的两面，缺少哪一面都再也敲不响。这个问题太严重啦！
　　萧紫玉的沉默给李勃然造成了错觉，以为她不乐意又使开了小性子，要逼自己就范，于是他怏怏地说：“算啦。别跟我较劲。三十多岁的人啦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让人知道不寒碜死了！想考就考吧，学习是件好事，我支持你。别让我刚才的胡言乱语影响了你。哎呀，真不能喝酒，太误事啦！我同意陆琛干，那小子除了在感情上蠢了一点，其他方面都说得过去。”点烟，狠狠地吸着。
　　萧紫玉摇摇头，索然地笑了。“别说了，是我想得太幼稚啦。我收回刚才的话。”说完头垂下，双肩耷拉，消沉得让人心疼。
　　“哎哎哎，这可不行啊。”坐下，搂着她的肩膀，心中的不愉快迅速消失。“你可不能放弃哟。人活在信念里才能充实，否则不等到老就会被遗憾要了命。我刚才走了时光隧道，回到了二十岁。……别理我。不许生气，做你想做的事吧。”拍着哄着，拿着她的手挠着自己的下巴。
　　“我哪有生气？磕磕碰碰这么多年，刚过上几天舒服的日子又要折腾？真是没罪找罪，太没意思了！”沮丧地靠在沙发上。
　　他不怕她生气，不怕她叫喊，独独怕她沮丧，这比分离更让他受不了。不就是四年吗？八年他都等了还在乎四年？何况寒暑假还能见面，平常实在熬不住，找个理由出趟差不就见到她了吗？即便是整年见不到还能打电话呢，咋的也好过当年连封信都不敢写吧？
　　“亲爱的，跟着你的感觉走吧，你的感觉就是正确。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要开饭店，就凭我那千八百的工资，别说四室三厅只怕两室一厅也买不上啊！更别提跨入小康了。好好复习，不许泄劲，怎么想就怎么做，我和儿子，妈和爸都做你坚强的后盾，需要啥尽管出声，我们一定马不停蹄地去办。我就是你的港湾，无论你走到哪里，不管你走了多久，别忘了回航就行。”说得多坦诚啊！
　　萧紫玉忽然倚在李勃然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哪！”搂着她拍着她，又疼又爱地呵护着安慰着。
　　“对不起！我老是给你出难题，而你又老是满足我。你干吗要这么包容我呢？”
　　李勃然温柔地吻吻她的额头。“傻瓜！那不是包容那是爱，今生只给你一个人的爱！”
　　“哇——！大白天的，你们也太过分了！”突然推门进来的李香泽大呼小叫，弄的两个人迅速分开。
　　萧紫玉羞得立即跑回自己的桌子后面，垂着头偷偷擦泪。
　　李勃然可一点不在乎地呵斥起他的妹妹，“嚷嚷啥呀你？踩着电门了咋的？”说着站起来冲着李香泽走去。
　　李香泽一步蹿到萧紫玉身后，偏偏她大嫂不帮她，气得她使劲地推搡着她。“你咋这样呢？想两个人合起来欺负人咋的？”
　　“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可真的欺负你喽？”萧紫玉警告。
　　李香泽马上乖乖地坐到沙发上，扯了一会儿才出去。
　　李勃然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让陆琛来经营，这个店既不姓萧也不姓李了。爸妈也投了钱，是不是得先跟他们商量一下啊？”
　　萧紫玉重重点头。“当然。他们除了投钱以外，对贝宁的关爱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我们这对父母。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如果有一个不同意我也不会转手。”
　　李勃然没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3   家庭会议
　　能有套大房子和大儿大儿媳一起住一直是洪清华的心愿，然而，福利房快速被商品房取缔。老两口辛苦了一辈子，只储蓄了四万块，给了犯浑的大儿子两万，余下的只够买个卫生间的，住大房子八成得等到下辈子啦。大儿媳要开饭店，余钱通通拿去，眼不见心不烦，落得心死。万万没想到，大儿媳的饭店开得非常成功，半年没到就开始给他们分起了红利。她高兴，买大房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觉察到了婆婆的心思，萧紫玉就开始闹心。婆婆的房子一到手势必得让他们搬回去住，婆婆对她恩同生母，她张不开口说不。若是依从了婆婆自己就买不上房子了，生身之母就得继续看儿媳妇的冷脸子。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四个孩子，老了老了还得遭这种罪，她老人家的心怕是要伤透啦！搬进新居，她的心就像被堵上了一大块黏糕，一走进宽敞豪华的家，若隐若现的犯罪感就会追随而来。于是，一有时间她就去看母亲，每次去都硬塞给母亲成把成把的钱，仿佛在赎罪！
　　萧紫霞复婚前买了套大房子，装修完毕就把杨桂英接了去。萧紫玉征得李勃然的同意，把工厂分给他的房子卖了，房款给了萧紫霞。姐姐不要，妹妹就痛心疾首地说，养妈我也有份，这笔钱就算给妈的，你暂时给保管着。你就要复婚，老太太也许还得上你这来，你能不要吗？两个老人住在一起难免有事，姐夫又是个孝子，他只能向着他妈。有了这笔钱，咱妈呆得仗义，你的腰杆也硬气不是？萧紫霞只好收下钱。
　　大家闲聊一会儿，李勃然说了萧紫玉的打算和自己的想法。征求股东意见时，萧紫霞没说话，陆琛也没吱声，李久成和洪清华也保持沉默，只有不是股东的关力说开了话，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合适，似乎除了他小姨子就没人能摆弄得了这个饭店啦。
　　李香泽实在气不过，当啷一声抢过去话把儿。“大姐夫你好像没有发言权吧？投资的是我大姐，用不用陆琛应该她说话，你就别费神啦。”
　　关力的脸立即啷铛了下来，翕动着嘴唇正要回击，萧紫霞悄悄一脚踢过来制止住他的嘴。
　　洪清华马上批评了女儿的不礼貌。李久成也及时说了话。“饭店大家都投了钱，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紧张是正常的嘛。紫玉的想法很好，趁着年轻多学习些知识丰富自己，我赞同。咱们这个店在开发区来说不算大店，可上上下下四五十张桌子，管理好也不容易。老洪和我都老啦，操劳了一辈子，只想带带孙子享享清福喽。勃然不能干，上边明文规定企业领导不许私建公司，查出来可不得了。紫霞还有间发廊要打理，当然，如果她分得开身我倒希望她来经营。萧策和浩然都打来电话，一个说他只等着分红，不管别的事。一个说不管谁管理他都同意。陆琛聪明有悟性，在社会上跑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干过，可只要用心一定没问题。紫玉不也是头回干吗？她的成绩谁不竖大拇指呀！既然紫玉推荐了陆琛就肯定有她的理由，她都对陆都琛抱有信心，我当然就更有信心啦。”
　　“老李说的对呀。”洪清华接着老伴儿的话继续给姑爷贴金。“我们老了，争强好胜不是我们的事啦。把这一老一小伺候妥当我就算完成了任务。饭店得搁个精细的人打理，陆琛办事有头有尾，遇事又不急躁，我看他行。”
　　自家妹妹推荐，人家丈人丈母娘又一个劲儿地吹捧，自己要是再看不出眉眼高低来不是猪脑吗？萧紫霞及时开了口。“我剪剪头美美容还凑合，管饭店可不行。我也等着分红好啦。让陆老弟干吧，他肯定能胜任。”
　　“陆琛，轮到你说话啦，说说吧。”李勃然忽然问沉默的陆琛。
　　陆琛淡然地说：“我干几个月试试吧，不行马上换人。”
　　“老同学，你也太金贵你的语言啦！没有豪言壮语也得给我们几句实在话呀？”李勃然用揶揄的声调，半真半假地说。
　　陆琛是笑非笑，用挑衅的眼神回视着大舅哥。
　　如今的陆琛可以在李家腰别着扁担横着逛啦。李久成夫妻一提起姑爷来就赞不绝口，特别是洪清华，仿佛忘记她这个姑爷死追她的大儿媳的事，把他当亲儿子对待了。
　　不知从何时起，李勃然开始吃父母的白眼了，而且常常被告诫：不许记前嫌，不许不尊重陆琛，更不许给他脸子看。他只得照着他们的吩咐去做，可他的心却是相当不舒服！就像一件好衣服被戳了个洞，不管怎么织补都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萧紫玉一提让陆琛接管饭店，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她是不是借此来补偿陆琛？于是，找种种理由搅合，结果没成功不算，还得扮笑脸哄人家。回家悄悄跟父母商量，满指望父母会和他同一立场，让他始料不及的是父母极力赞成儿媳的想法。他沮丧极了，暗暗打算想找个机会出口怨气。此刻，他就想到了羞辱一下不善讲话的陆琛，可惜陆琛不上套，败兴中他只好自寻台阶转向萧紫玉。
　　“紫玉你说说吧，这可是非常时期呀。”
　　萧紫玉对李勃然笑笑，然后看着洪清华和李久成，“感谢爸妈的理解！还有你。”深情地凝视着李勃然，“我会努力的。”
　　陆琛迅速转过头避开让他心痛的镜头。
　　“对了陆琛，我能不能提个要求？”婉柔的话语立即把陆琛的脸转了回来。
　　“说吧。”淡淡地答，心却激动地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那些人能不能都留下？虽然她们都不年轻，但是，她们都是干活的好手，都会尽心尽力，没有人会比她们更好。”
　　“放心。原来啥样以后还会啥样，永远不会改变。”好不容易有了和她对话的机会，他却说得这么少？
　　李久成乐呵呵地接话儿。“那就这样吧。陆琛抓紧时间处理车间的事。离高考不足七个月了，你得把紫玉换下来。她还得去北京呢。”
　　陆琛不安地看着萧紫玉，嘴唇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萧紫玉看出陆琛的担心，悄悄晃了下左手，嘴角微牵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去北京做整形手术。”
　　陆琛长长舒了口气。李勃然却长长吸了口气。
　　送行宴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掉了泪，五六个人喝醉了。于志敏喝得最多闹得也最凶，又唱又跳的，醉眼合着泪眼盯着萧紫玉一遍遍地问：“你为啥总是要离开我们呢？”
　　萧紫玉无言：为啥？为了名誉？为了争口气？为了更大的满足？她说不清只好不说，只好心情黯然地一遍遍地安慰：“我们只是分开了，并不是永别，我会常常来看望大家的。大家要是愿意，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李勃然躺在床上已经三个多小时啦，可一双眼睛却合也未合。
　　——什么饭吃了七个小时？一年多了她还拒绝自己，还说不到时候。不到什么时候，移情别恋的时候吗？为什么她要提议让他接手，自己的哥哥不比一个外人更可信吗？他真是个“外人”吗？……
　　门铃终于响了，李勃然看看床头柜上的表——二点二十。扯过被子他蒙住了头。
　　萧紫玉对开门的婆婆道了歉，跷着脚进了卫生间，又跷着脚进了卧室，小心翼翼上床，关掉台灯，慢慢掀起被子，轻轻躺下。
　　忽然，一只大手爬到她的**上，左边右边抚摸一遍，然后伸进睡裤。她蓦地打了个冷战，双手立马抓住那只用力往下延伸的手拽着拉着，可惜，那只手力度太大，即使她使出全身之力还是败下阵来，不得已只能哀求。
　　李勃然长长叹口气，缩回手低低地说：“好。你过来点儿，我感觉不到你就睡不着。”说完张开胳膊。
　　萧紫玉犹豫一会儿，然后抱着枕头移了过去。
　　李勃然再次长长叹了口气，给她掖掖被子。“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声音愧疚地说。
　　他明白她是为那事道歉，却故意不出声。
　　她也不往那上边唠，只说吃饭的事。“吃完饭她们硬拽着我去蹦迪。于三儿像疯了似的，谁的话都不听，五十块一壶的茶水她硬是叫了两壶，没喝几口就走喽。多可惜呀！”
　　李勃然还是不说话。
　　萧紫玉不安地问：“你生气啦？”
　　“生啥气呀？”嘴上否认，心却追问：都谁去蹦迪啦？陆琛没去吗？酒能壮胆，他不可能不碰你。那个混蛋根本就没有放弃，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么好的机会他会不利用？鬼才相信呢。
　　萧紫玉打了个哈欠，意思是她要睡了。
　　李勃然亲亲她的脸蛋。“睡吧，我也困了。”
4   暗中较劲
　　华阳大厦顶楼的大钟刚刚敲响了七下，三两卡车就停在了服务公司机关的楼下。
　　从卡车驾驶室出来的姚雪峰大步流星地上到二楼，一推大门——锁着！不悦之色立即遮住了黝黑英俊的脸膛。转身望望居民区，又看看手表，然后掏香烟点火。
　　过了五六分钟，张力军来了。姚雪峰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张力军也没吱声便开了大门。
　　当年，姚雪峰和云鸿飞去铜山检修时，张力军是检修队的会计。姚雪峰后换的老婆叫赵秋子，在迁安给他生了个千金，张力军便成了业余保姆，两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便远远超过了正副队长。姚雪峰又让千金管张力军大舅，如此张力军自然便成了他的小舅子，以此为由，他们便深了潜了地常常互开玩笑。
　　将近七点半，汪建文等人来了。姚雪峰跟着汪建文进了她的办公室，瞥着她冷落的小脸他不无怒火地问：“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搬家吗？咋的，变卦啦？”
　　“谁说变卦啦？计划没变呢。”汪建文用不悦的声调回答。
　　姚雪峰长吸一口气，刷的转身出去，一分钟没用上赵野玫走了进来。“汪经理，姚助理让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姚助理？”汪建文啪地摔下手里的本夹子，冲着赵野玫发起威来。“他什么时候又官复原职啦？”
　　赵野玫尴尬地咧下嘴笑了。“对不起我说走嘴了。是姚厂长。”
　　汪建文沉着脸指指一排卷柜。“重要的材料装在箱子里，其它的就搁在里面。打字室有纸箱子。”
　　赵野玫赶忙去拿纸箱子。
　　汪建文打开抽屉，把电话等值钱的物品塞进去锁上，然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一幢幢楼房沉思。
　　三两卡车足足跑了三趟，服务公司的核心终于搬离了商品一条街，正式入住二号标准厂房。姚雪峰心中的不满消失了，高兴地为各科室安排地方。
　　汪建文的办公桌跟姚雪峰的办公桌（原来马楚奇的桌子）脸对脸安在一间办公室里，一样的老板椅放在相同的桌子两边。公司最好的拐角沙发安在汪建文一边，四只单人沙发安在姚雪峰一侧。知道汪经理爱美，姚头儿特意买了面新镜子和新毛巾，镜子挂在了她侧头可照的地方，毛巾搭在她伸手可及的衣架上。如此体贴，汪副总好像并不领情，竟然连一个感激的眼神也不给？整得姚雪峰不免有几分难过。
　　门开了，董英华领着两个女工进来给领导擦玻璃。
　　姚雪峰非常高兴，立即表扬了三个女人。
　　汪建文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抽屉，视而不见三个女人上上下下地忙活着。
　　姚雪峰故意大声说话，这边那边地指挥着，拐弯抹角地想跟汪建文说话，偏偏汪副总就是不给他机会。急得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忽然，优美的《祝你生日快乐》响了起来，本来要出去的姚雪峰呼地一屁股坐下了，一边续上香烟一边瞟着汪建文。
　　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看看汪建文，接着看着她的皮包。
　　生日乐曲反复奏了四五遍，汪建文才站起来拎着皮包慢悠悠走了出去。
　　姚雪峰立即冲董英华摆下手，然后走出门，边朝修造厂办公室走，他边扭着脖子望着窗外打电话的汪建文。
　　汪建文一腿直立，一腿小幅度地摆动着。左手拿着手机紧贴着耳朵，右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快乐柔媚的微笑。
　　董英华先姚雪峰拉开修造厂办公室的门，等他进去便紧跟着进去，并立即关上了门。
　　姚雪峰吞云吐雾一阵后说：“去告诉巧玲，晚上六点到闻香尔来，我请机关人员吃饭。”
　　董英华答应着却不走，似乎有话要说。
　　姚雪峰立即感觉到了，耸了下眉毛示意她有话就说。
　　“昨天下班我看见侯凤芝啦，她阴阳怪气地说‘公司都要倒啦，领导咋还天天下饭店呢？你们昨天是不是在闻香吃饭来着？’整得我当时就没了电，脸像火烤的似的。”
　　“这个死老娘们儿，咋这么爱管闲事呢？等我见到她非得好好整整她不可！退了休还这么不甘寂寞，真他妈的是个事妈！”
　　“姚头儿，非得去那儿么？侯凤芝就在他们隔壁打工呢。再说那儿的服务员都是咱们公司的人，最好避开她们。”
　　“怕啥？我自己掏腰包想上哪儿吃就上哪儿吃，谁也管不着。”
　　“人言可畏。有些事能暗来就别明着办，还没选举呢。”
　　姚雪峰点点头。“你说的对，改在黄河饭店。操他妈的！自己花钱还得受限制，上哪儿说理去？”骂完了笑。
　　董英华也笑了。“餐费你就不用管了，上次卖铁末子的钱还有三百多，就用那钱吧。”
　　“不用。那钱留着咱仨去吃烧烤。听说珠江路又开了一家烧烤店，很有特色，哪天去尝尝。”
　　董英华立刻眉开眼笑。“真的？”
　　姚雪峰颤抖着一条腿，翘着一侧嘴角，斜视着董英华说：“大哥啥时候骗过你？”
　　董英华乐颠颠的说：“好。我这就去通知。”
　　关思琦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黢黑的地面。佟亚楠在用白纸糊墙。张力军一手刷子一手油漆桶在刷新装上去的防盗窗。
　　汪建文进来，沮丧地坐在张力军的椅子上，不耐烦的数落起三个忙着的人，“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得难受哇？”
　　关思琦解释，“你看看这地，黑乎乎的，不擦擦咋呆呀？”
　　“黑乎乎的你也不嫌埋汰！拿拖布擦擦得了，外面又是灰又是铁末子，成天人来人往的，你今儿个费劲拔力地擦出来，两天用不上又得恢复原样。白费劲！”
　　关思琦不出声接着擦。
　　汪建文一看她的话不起作用，上去一脚踢飞关思琦手里得抹布，然后笑模嘎儿地等着她发火。
　　关思琦只瞪了汪建文一眼，便起来端起脏水盆子走了出去。
　　“佟姐，你的心情咋样？我咋这么闹得慌呢！”
　　“由那么亮堂的地方挪到这黑咕隆咚的地方，谁能舒服？等习惯就好啦。”佟亚楠软语温言地劝着。
　　“得得得。你可别糊了，咋糊也不会亮堂啊。黑黢黢的，监狱似的，闷死人啦！”
　　佟亚楠打量两米以上没有糊的地方。“这墙可能有十年没刷啦，不遮遮没法碰，连坐着都膈应。”
　　汪建文懒得跟她掰扯，转头逗弄张力军。“张会计是不是得请我们吃一顿呀？”
　　张力军茫然地问：“无缘无故地，为啥请你？”
　　“你小子给我装蒜是吧？前天谁买了台二十九寸大彩电又抽中一台抽油烟机呀？”
　　佟亚楠立即停住手，笑嘻嘻问张力军：“真的张会计？”
　　张力军只嘿嘿地笑不说真假。
　　“别笑，到底请不请吧？”汪建文紧追不放。
　　“汪经理，不用我请，一会儿有人请你，你就等着吧，”张力军稳稳当当地说。
　　“骗人，想转移目标是吧？”边说边拉开张力军得抽屉乱翻。
　　张力军跳下椅子，看看手表。“肯定有人请，而且就在今天晚上，最多再过十分钟就会有人来告诉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汪建文一点也不信。“不想请就说话，别扯没用的。”
　　“你看你咋不信呢？敢不敢跟我打赌？”张力军较上劲了。
　　“赌就赌，谁怕谁呀？你说赌啥吧？”汪建文叫起了号。
　　“就赌一顿饭。谁输了谁请。”
　　“啊！你想赖掉那顿饭哪？没门儿。”哐地关上张力军的抽屉。
　　关思琦进来，佟亚楠立即跟她说了张力军中奖的事，于是三个人联合起来熊张力军。正热闹着，董英华推门进来，先惊讶地四下打量，然后表扬了三位主人，最后说到正题。
　　“几位下班后都不能走，姚头儿请客。在后面的黄河饭店给你们接风，都得给面子呀。”说完乐呵呵出去了。
　　“天哪！张先生张大师，你甭当会计啦，改行算命得了。”汪建文夸张地大叫。
　　“汪经理别转移目标，愿赌服输。你不会……嘿嘿！”故意说半句留半句让你自己心思去。
　　汪建文马上沉下脸。“你把我当你啦？我请。你那顿哪？”
　　“我也请。”这回倒干脆。
　　“男子汉大丈夫可别说话不算数啊？”汪建文继续将军。
　　张力军嘿嘿笑。“咱啥时候说话不算数啦？”
　　“你还是别逼我说出来的好，否则你就得改性别啦。”
　　张力军的脸忽然讪讪着，用不悦的声调说：“你还是说出来吧，我还真不想改性别呢。”有火药味了。
　　佟亚楠及时调解。“你俩别整没用的。到底请不请，那天请？俺们好安排家里呀。”
　　“对呀，整点正经的。俺俩可等着作陪呢。”关思琦帮腔。
　　“关老九你放心，我的肯定黄不了。就不知道别人的怎么样啦？”
　　张力军立即保证。“我的也黄不了。汪经理你想那天请吧？”
　　“明天。胖大嫂烧烤店。”汪建文来了个嘎崩脆。
　　张力军也不含糊。“后天晚上闻香尔来涮锅子。”
　　关思琦高兴得拍手。“太好啦！三天不用做晚饭啦。”
　　“张会计你咋知道今晚有‘活动’呢？”佟亚楠墙也不糊了，简单收拾一下，便把沾着糨糊的手**关思琦端回来的水盆里，边洗边笑嘻嘻地问。
　　“对呀。你咋猜得这么准呢？跟我们说说。”关思琦积极怂恿。
　　张力军坐在椅子上，哼哼两声后说：“我会算哪，你们没听见汪经理建议我去算命吗？”话里带刺儿。
　　汪建文嗖地站了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拿来摆架子，这也叫爷们儿？我才不听呢。”说完走出去，哐地摔上门。
　　“看看，把领导给惹出气来了吧？你咋这么没眼力见儿呢？”关思琦笑着责备张力军。
　　“爱生就生呗，生气是人家的自由，说不说是我的权利，谁也别想摆弄我。”走回自己的桌边坐下，慢条斯理软中带硬地说。
　　关思琦抖着两手。“完啦。白菜地里耍镰刀散了棵（嗑）啦。”
　　佟亚楠无声地笑。
5    个施手段
　　不知从哪天起李浩然不做饭啦，早餐一律去早市儿买，中午接了美朵就直接去饭店。吃饱喝足爷俩东逛西看，溜达到点儿把女儿送到学校他再回车间。晚饭愿意做就弄点爷俩感兴趣的，否则还去光顾饭店。汪建文吃不吃饭回不回家他一概不闻不问，就好像这个家只有他们爷俩似的。
　　汪建文啥也不敢说，李浩然不做饭她就上她妈家吃，一天两顿，有时一天三顿。
　　这天中午，程淑兰做了四个菜，都是二闺女爱吃的菜。
　　饭桌上，小雨乖乖等着程淑兰给盛饭。汪永海打开柜子拿出一瓶白干，自己倒一杯又给二闺女倒了一杯。
　　汪建文摇摇头。“我不喝。心里乱糟糟的，你自己喝吧。”
　　女儿不喝便宜了老爸，汪永海美滋滋地把两杯酒都端到自己的跟前。不想程淑兰强硬地抢走了一杯，毫不客气地倒回酒瓶放进柜子。他眼巴巴地看着，连根毛儿也没敢支棱。
　　小雨和他二姨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浩然咋好几个月不来了呢？你们是不是打架了？”程淑兰给大家盛完饭，坐下后问二闺女。
　　汪建文淡淡回答：“打啥架啊？忙呗。天天加班，吃完饭还得去，不到十点不会回来。”
　　“那美朵呢？她也不来了。有好几次中午你爸去接她她死活不来，咋跟我们这么生疏了呢？”
　　汪建文暗暗伤心：美朵不仅跟姥姥生分，跟她这个妈也不亲近。都说女儿是妈的小棉袄，这话纯属放屁！谁再敢拿这话在她跟前炫耀她就抽她嘴巴。
　　“那孩子是越来越古怪啦，除了她爸谁都不理。唉！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患上了恋父症啦？”
　　“净瞎说。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哄的时间长就跟谁亲。浩然一手把她带大，爷俩能不亲吗？”程淑兰说。
　　汪永海接话，“闺女，咱们别说你闺女啦，说说你吧。”
　　汪建文茫然地瞥了她爸一眼。“我有啥说的？”
　　“女儿呀，人得学会适应环境，不能光图享受，艰苦才能造就人才呀！好好把握机会，老爸看好你啦。干出点成绩给那帮老家伙看看，我汪永海的闺女就是比他们的儿子强！”
　　程淑兰又好气又好笑，“又跟谁顶起来啦？”
　　“老柴呗，在我跟前老吹嘘他儿子咋咋能耐，不就在北京成立个破队，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么？臭显摆啥呀？我闺女手底下管着三四百口人呢，比他儿子不强百套啊？跟我比！洗脸盆扎猛子不知深浅。我当时就把他给呛没电啦。”
　　“我看你这才叫显摆呢，建文的事还没有个头绪，你就乱嚷嚷一气，真是没有算计。”程淑兰不高兴了，敲着碗问：“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咋说你闺女吗？”
　　汪建文诧异，急问：“有人说我？咋说的？”
　　汪永海也直着眼神问老伴，“你听着啥啦？”
　　程淑兰轻轻叹了口气，对汪建文说：“大滕跟我说，公司很多人到处在讲你不让选举，说你想要霸住总经理的位子稀里糊涂地干下去。还说你在马楚奇手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要是上来肯定会是第二个马楚奇等等……难听死啦。”
　　“可恶！”汪永海拍了下桌子，吓得小雨一激灵。
　　程淑兰急忙拍拍下雨的后背。“你干啥呀？看把孩子吓的。”
　　“这个老滕婆子太可恶！瞎咧咧啥呀？”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滕姐跟咱们是二十多年的邻居了，她是什么样人你不清楚吗？好心好意告诉你你倒怀疑起人家来啦？我看一定是酒闹的，打明儿个起一盅也别喝啦。”
　　汪永海立即服软。“老伴儿，我不是一听咱闺女受了屈着急了么？你可不能当真哪！”
　　汪建文撂下筷子，气得鼻翼直呼扇。
　　“人言可畏。我看那帮人啥屎都能拉出来，建文你可要小心哪。”程淑兰担心的嘱咐。
　　汪建文刚要说话，手机却响了。她回身抓过皮包拿出手机，一看号码脸上立即出现恭敬的神情，赶紧按动接听键，嗯嗯啊啊一阵，接着关机，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不安。
　　“谁的电话？出了啥事？”汪永海和程淑兰分别追问。
　　汪建文恨恨的说：“才副总说崔水哲去找他要求选举。还说我不顺应民意。王八犊子！干啥跳得这么欢呢？难道他能选上咋的？”骂完，砰地躺在床上。
　　“这个崔水哲是干啥吃的？”汪永海吹胡子瞪眼地追问。
　　“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个人哪？打那儿冒出来的？”程淑兰也不吃饭了，忧愁地看着女儿问。
　　“小人。蝇营狗苟的小人，唯利是图的小人！王八犊子！他咋不一下子摔死呢？”汪建文咬牙切齿地骂。
　　汪永海更气。“这小子咋这么坏呢？你啥时候得罪他啦？”
　　汪建文沮丧地摇头。“我哪是得罪他呀？只不过挡住了他的官路罢了。”心忽然烦躁起来，云鸿飞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她了，电话不通，呼机又关着。这小子是不是要跟她断了？
　　“你们公司有了这么个人，以后怕是不会有消停日子过了。”汪永海说完，端起杯喝了最后一点酒，咂咂嘴后又把舌头伸进杯里舔了又舔。
　　小雨看着他姥爷的馋样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你有啥打算？就干等着任凭他们摆布吗？”程淑兰问女儿。
　　“还能有啥打算？顺应民意呗。一群笨蛋！我就让他们选，看看到底谁笑在最后。”说着呼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一气打了十几个电话。
　　“你打那么多电话干啥？”等女儿收起手机，程淑兰忧虑地问。
　　“照样学样，拉票。”说完莫测地笑。
　　程淑兰迅速看看愣住的汪永海，想说啥最后没说。
　　晚上，接到汪建文电话的人准时到了聚来饭店。美酒佳肴伴着谦虚和蔼的笑脸，让十几个人不仅拘谨还十分的迷茫。
　　“很抱歉！一直没有机会跟大家聚聚，一个商店呆了好几年，我的心中是有大家的。今天纯属私人聚会，谢谢大家给我面子。菜薄酒轻，大家海涵！来，咱们一同干一杯。”主动和大家碰杯。
　　十几个人受宠若惊，纷纷起来举杯与汪建文相碰。
　　酒至半酣，汪建文很得体地来了次“渗透”。
　　“有单位不能上班还得出去打工，作为领导我很不舒服，偏偏又帮不上啥忙。手中没权，说出的话跟放屁差不多，所以只能做睁眼瞎啦。以后就不同了，如果大家用得着我就说话，我一定全力以赴去办，当然，前提是我得具备这个权力。咱们公司是集体所有制企业，公司的法人和总厂的法人是同样的级别。这次总厂撤走所有全民职工，也不再委派领导，我们终于可以自己当家说了算啦。这个当家人要通过选举产生，下一步我就操作这事。我这人喜欢光明正大，最看不起背后搞鬼喽。听说有人为了能当上这个当家人，眼睛都急红了，鞋子都走烂啦，到处许愿拉关系，好像他就是救世主似的。他知道啥呀？公司亏损五六年了，他用啥给发放生活费？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公司已经弱不禁风了，再整出个坑蒙拐骗不办实事的人来当家，那咱们就离失业不远啦。我希望大家把眼睛擦亮，好好看看到底谁是真正为大家办实事的人。千万别听那些废话，千万别被某些人利用了。公司是大家的，它的生死关系到咱们的切身利益，你们可要好好行使手中的权利呀！若是上了鬼子当，一切可都完了。”循循善诱，明敲暗示茫茫然的旧同事要“重视”自己手里的一票！
　　这顿饭吃得相当和谐。饭后，旧同事被汪建文一一送走。
　　星辰杳然，夜风凛凛，冷意一阵阵侵袭，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汪建文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心情怡然地步行一会儿。忽然她想起了云鸿飞，马上拿出手机拨号。嘟嘟的声响持续了半分多种，在她就要收线之际，那边响起云鸿飞疲惫的声音。
　　“哪位？”
　　“哪位？你说是哪位？才几天不见，你就连我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啦？”
　　云鸿飞轻声笑了。“对不起我没看号码。在哪儿呢？”
　　“在街上，在寒风里”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回家呀？”
　　“回家？回那个冰窟窿里去吗？”
　　云鸿飞长长叹息一声。
　　“哎，你还要不要我啦？”凄凄楚楚地问。
　　云鸿飞沉默一会儿，“要啊。”
　　“那你娶了我好吗？”
　　云鸿飞又是一声长叹。
　　“你叹啥气？你不是一直想娶我的吗？你忘了你曾说过要和我私奔来着？”
　　云鸿飞忽然哈哈大笑，“我有说过吗？”
　　“咋的？你想赖账吗？”也笑了，笑过又气，凶狠地问：“你上哪去啦？为什么电话打不通，呼机也不回？”
　　“我去了北京，搞到一份计划，一年不干活也有饭吃了。”
　　“这么说你是走对喽？”
　　“从工作角度来说是这样的。”
　　汪建文的鼻子忽然酸了。
　　“我很累。刚刚洗了个澡。”半个月没见她他也想她，于是抛出了诱饵。
　　汪建文立刻撒着娇说：“我也累了，我也想洗澡。”果然咬钩了。
　　“那就快来吧。我这就给你烧水去。”快乐地说。
　　汪建文立即关机，招手叫住一辆出租车。
6   选举之前
　　第二天一上班，赵野玫把设计好的通知和选票送给汪建文审阅。她被云鸿飞安抚一宿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怔怔看了会儿选票她才看出不妥之处，拿起笔填上一条，然后吩咐赵野玫即刻去打印，顺便把佟亚楠给她叫来。
　　佟亚楠很快就来了。汪建文指指对面的空位，佟亚楠摇了摇头，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你不是说暂时不选举了么？咋又鼓捣起来啦？”知道她要吐苦水，佟亚楠便主动要求当听众——这是她的美德之一。
　　汪建文慢慢转动椅子面对佟亚楠，很无奈也很愤概地说：“再不选举就会有许多人住院啦。前天晚上，他们非要请我吃饭，我就知道没好事，可又拗不过他们。果然，董英华和安巧玲这俩死娘们儿差点没把我给吃了。挖苦，埋怨，激将，骂我独裁不看火候，说姓崔的在那儿紧着活动，我这边死活不吐口。等人家木已成舟，不该上来的上来啦，到那时我就是公司的罪人。……算啦佟姐，我是服了她们。我同意选举，最好现在就选。我倒要看看，万一他选不上，那帮吹鼓手还有啥说的。”
　　“你错了。他一定会选上的，难道你没听到拉票的事吗？”
　　“那又怎么样？就凭他那两把刷子，我不是小瞧他呀！他拉不动这辆破车。”
　　“一个人拉不动，后边还有那么多双手帮着推呢？”
　　“没用。这辆车不仅破还严重超载，那些手只会起负作用。你想想，那些手力度不同，角度不清，瞎推乱推，那车不翻也得碎。他光想着那把椅子坐着舒服，却不想想坐下后的烂事。愚蠢！”
　　“没啥大不了的！人家有钱，往里投吧。”
　　汪建文撇嘴又摇头。“他才不会呢。别看他身价百万，一块钱的车票他都得报销喽。他舍得往里扔自己的钱吗？除非他有啥目的。”
　　佟亚楠无声地笑了。
　　“咱们公司这么多年来一直捡总厂的饭底儿活着，现在可好，联名信都交到区里了，人家可是明星企业呀？这影响多大！人家为啥把人都给撤了？气急而恨，要和咱们断绝关系呀。他还傻狗不知臭非要当这个家，却不知人家对他的成见有多深！你瞅着吧，即使选上了他也干不好，保管一个接一个的难题等着他呢。昨天我去汇报工作，才副总再三叮咛——别弄出笑话。我能咋说？既然他非得坐那把椅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呗。”
　　佟亚楠笑着站了起来。“既然这样，就别胡思乱想了。”
　　“干吗？趁他不在咱好好唠唠。”跳起来去拦佟亚楠。
　　“别了。刚才我往这儿来，看见董英华在门口要进不进的，我拐进厕所她忽然回去了。非常时期，还是谨慎点好，要不，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得烧到咱们头上。”
　　“狗屁！别看大局已定，我要是打横他们也照样没戏。”
　　两个人朝门口走。
　　赵野玫拿着选票推门进来，佟亚楠要走，汪建文急忙拉住她，“你等等。”
　　“你看看就行啦。我还有活儿呢。”
　　“不行，工会主席不过目怎么行。”汪建文匆匆扫了眼选票和通知，然后递给佟亚楠，“过目。”
　　佟亚楠只好接过去，略略看看便还给了赵野玫，“挺好的。就这样吧。”
　　汪建文马上吩咐赵野玫，“马上去复印吧。每样复印二百张，宁多勿少。”
　　三个人先后出了门。佟亚楠回了财务科。汪建文进了劳资科。
　　周芳芳在收拾抽屉。汪建文坐在赵野玫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看着国育英整理着工资表。
　　佟亚楠忽然进来。“汪经理，就剩半天时间了，能来得及通知吗？”
　　汪建文用明显讥讽的口吻说：“富富有余。别说半天，就是只有半宿时间也照样能通知得到，而且一个也不会落的。”
　　“净瞎说，深更半夜的谁好意思去敲人家的门哪？”周芳芳说。
　　汪建文立即抢白过去，“你不好意思自然有人好意思。”
　　赵野玫忽然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地请示。“汪经理，不用二百张吧？有二十几个人在外地能回来吗？”
　　汪建文不耐烦地斜视着赵野玫质问，“你就为这事回来的？”
　　赵野玫尴尬地笑了。“刚才没反应过来，都快到地儿了才想起印多了不是浪费吗？”
　　“就你会过。麻溜去印吧，不回来不会找人代替吗？”毫不客气地叱责。
　　赵野玫缩下脖子转身走了。
　　汪建文还气不过，骂，“这个死木疙瘩！只有老工人能看上她。”
　　“你整点正经的吧你。”佟亚楠笑嘻嘻推汪建文一把。“别人能让代吗？万一代完了，他（她）过后不承认可咋办？”
　　汪建文点着佟亚楠笑骂：“又一个死木疙瘩！你不会让他们写下委托书啊？手印按上谁敢不承认？”
　　佟亚楠哧哧地笑。“就你聪明。人不在家咋写委托书啊？”
　　“母的不在还不有公的吗？又没听说谁家死得光光了，母的不在公的代公的不在母的代。”汪建文气呼呼地骂。
　　门开了，关思琦探进头来叫佟亚楠。“姚头儿让查查山河五金的合同。”
　　佟亚楠立马出去，经过汪建文跟前时她故意碰她一下，示意她赶快回去。汪建文却不理她的茬儿，抓起一支笔在报纸上乱写了起来。
　　周芳芳折腾完抽屉，又折腾几个本夹子。
　　国育英愁眉不展地铺开纸打格。
　　汪建文写够了笔一扔，伸了个懒腰，看着国育英问：“国姐你又整啥哪？”
　　国育英若有所思地看着汪建文，“劳动局要的职工花名册。”
　　“有电脑你咋不用？在东北你就写还没写够吗？”
　　国育英咧下嘴，低下头继续打格。
　　周芳芳接过话茬儿，“国姐还不会打字呢。我说教她她说她老啦，说不定哪天就得下去，不费那脑细胞啦。”
　　姚雪峰对机关人员早有成见，不止一次地嚷嚷：机关臃肿，头大身子小带不动。他要是上来，第一步就得裁员。劳资科（以前的办公室）仨人的业务，挤挤压压一个人干了，周芳芳年轻还会电脑，赵野玫是汪建文的亲戚，国育英扔下四十奔五十的人了，一没青春二没技术三没靠山，结局只有一个——回家。所以，她有危机感很正常。
　　汪建文的心一阵不舒服，冲口而出，“国姐你别担心。打开档案室的柜子看看，那么多东西几乎都是你整理的。若是让你这头老黄牛回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国育英压着嗓子说了声谢谢，接着便捂住了脸。
　　“汪经理你看四本够吗？”见国育英难过，周芳芳赶紧打岔。
　　“有一本就够啦，你当是选举总统吗？”汪建文积极配合。
　　赵野玫回来，手里拿着整齐的一沓纸对汪建文说：“整整花了五十块，怎么心思都不合算，真白瞎了！公司不能买台复印机吗？”
　　汪建文瞪她一眼，“把你卖了买吧。”转向国育英，“国姐先别忙那个啦，你们仨抓紧时间填通知吧。我去请示人家看看怎么个发法。”说完出去了。
　　三个人赶紧照办。
　　姚雪峰坐着，董英华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正嘀咕什么。汪建文透过门玻璃瞟着他们，等着他们嘀咕完好进去。可等了半天，两个人也没有完的意思，她立即生气，使劲敲门，敲完也不进去。
　　董英华马上乐颠颠地过来开门请汪建文进去。
　　汪建文进来，用嘲弄的声调问：“没打扰吧？”
　　姚雪峰嘿嘿笑了，颤抖着一条腿，“你就胳肢哥哥吧你。”
　　汪建文抹搭一下眼皮，对姚雪峰说：“选票和通知都出来啦，咋通知吧？”
　　姚雪峰喷出一口烟。“挨个地通知，一个也不能落。”
　　“机关一共才七个人，要挨个儿地通知，明儿就甭想开啦。”
　　“啊，那不是还有工人呢么？英华，去告诉大家把床子都停了，大事当前，啥事都得给选举让道啊。”
　　董英华答应着却没动地儿。
　　汪建文恨得牙痒，真想上去用全身之力抽那张得意的俊脸几巴掌：说得多无耻！大事当前？还不如说“我的”事当前让人听着舒服了。
　　“那就通知开个会儿吧，得讲讲通知的的要求和细节。”汪建文冷着小脸指示。
　　姚雪峰立即答应：“好啊。”支使董英华，“去叫人开会。”转头小心问汪建文：“在哪儿开呀？二十多人呢。”
　　汪建文淡淡地说：“就在这儿开。别说二十人，五十人也没问题呀。”
　　姚雪峰马上同意。
　　二十多人很快聚集在修造厂的办公室里，嚷嚷声打闹声几乎把天棚掀掉。
　　汪建文和佟亚楠一进去，所有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仿佛这屋子里没有人似的。
　　董英华殷勤地给汪建文拿了把椅子，汪建文却不坐，开口就讲：“临时把大家叫来有件事要跟大家说。咱们公司一直由总厂委派领导，现在工厂把自主权还给了咱们，不再委派领导了。咱们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这个当家人要通过选举才能产生。公司决定明天举行选举大会，要求所有在职职工都得参加。在家呆着的人住得散，区里区外到处都有，有的人还跑到外地。机关就七个人，在家呆着的有一百七十多人，就是不吃不喝可能也得通知到月底。明天就开会了，时间太紧，所以姚头儿提议请大家承担这项任务。为了公司，为了三百九十一名职工，你们就辛苦辛苦吧。下面请佟主席讲讲通知的要领。”说完抱着手臂望着墙壁。
　　寂静的室内忽然响起小声的议论，接着是大声嚷嚷，佟亚楠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声才压下去噪音。
　　“两位厂长一会儿到周芳芳那儿去领通知单。通知时一定要让接通知的人在回执栏里签上名字，不能到会的要写好委托书，委托书上面要加盖本人手印。明早开会前各厂厂长把通知回执和委托书收上来交给周芳芳。我就说这些，汪经理还有事吗？”
　　汪建文摆下手，两个人出了又开始嚷嚷的屋子。
7   为己求援
　　穿街走巷，十分钟后汪建文和关思琦到了明月小区十八号楼下。
　　“四点半多啦，人家可能正在吃饭。”关思琦说。默默企盼汪建文能说：是呀，咱们还是回家吧。可气的是，汪建文光扬着脖子望着外观雅致的楼房不说她想听的话。
　　“到底上不上去呀？不上去麻溜回家吧，别在这儿发呆啦。”
　　汪建文的心很不舒服：自己委曲求全地让那只猪糟蹋才胡噜一套小三室一厅的破房子，萧紫玉不仅名利双收还住着四室三厅的大房子，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啦！想着便掏出手机拨号。
　　“你打啥电话呀？我去叫门好啦。”关思琦说着对着一单元走去。
　　汪建文小跑着上去拉住关思琦。“把她叫出来，找家小店，点几个小菜，要瓶老酒，咱好好怀怀旧。”
　　关思琦掉头要跑，却被汪建文死死拽住，这时电话通了，李勃然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位？”
　　汪建文的心一忽悠，学生时代的情景蓦然就掠上了心头。深吸一口气，她故意僵硬着声音问：“大嫂在家吗？”
　　电话没了音儿，转瞬响起李勃然叫萧紫玉的声音。不一会儿传来嚓嚓的走路声，接着响起萧紫玉婉柔的声音。“谁呀？”
　　汪建文忽然有点莫名的心酸。“我，曾经与你共过患难的妯娌。”
　　“噢，你在哪儿呢？怎么好像不舒服似的？”
　　“在你们家楼下。冻出鼻涕来啦。”
　　“快上来呀？我这就给你开门。”
　　“别别，你能下来吗？家里不方便，咱们还是出去坐坐吧。”想起那条项链，如果洪清华来上几句边鼓她只能干听着。
　　“方便。家里就我们两个，爸妈领着贝宁去了东北。上来。”电话挂了。
　　“完啦。我本打算拉她去喝一杯，这下喝不成了。”汪建文败兴地关上手机翻盖。
　　关思琦一听喝不上了立即高兴，拽着她就往楼门口走。“既来之，则安之。上楼，别让人家等久。”不喝酒坐一会儿就能回家，还能赶上给心蕊辅导作业。
　　楼门哗地响了声，不一会儿，萧紫玉一身休闲装出现在门口。“哟，还有一位呀，赶快请进！”
　　关思琦抢在汪建文前面进了楼门。“不耽误你学习吧？”
　　萧紫玉轻轻拍了关思琦一下。“说什么呢？”
　　汪建文却站着不走。“爸妈不在家大哥还在呢，咱还是出去吧？”
　　萧紫玉歪着头打量着汪建文。“干吗怕见他？你们以前可是常常一张桌子搓麻的！”
　　汪建文嗔怪地瞟了萧紫玉一眼，抬脚上了楼梯。“谁怕见他？我是担心看见你家的大屋子心里不平衡，回家该睡不着觉喽。”
　　“其实也没大多少，就多几个房间而已。”萧紫玉说。
　　三个人向三楼爬去。
　　李勃然站在敞开的门口，看见关思琦立即笑了。“思琦，你可好长时间不来了。怎么，挺忙吗？”
　　关思琦不好意思笑笑。“不忙。怕影响三姐，不好意思打扰。”
　　“你就瞎说吧你。”萧紫玉在后边接话。
　　汪建文怪眉怪眼地看着李勃然。“大哥你怎么只理小九儿不理我，是不是还在怪我没帮你搬家呀？”
　　李勃然不自然地笑笑。“我有那么无聊吗？你是自家人，小九儿可是客人哪！”
　　汪建文本想生气但忍住了，坐在沙发上，打量起豪华的客厅来。
　　关思琦挨着汪建文坐下，跟她唠起屁股底下的沙发。
　　萧紫玉和李勃然都进了厨房，前者端出一大盘水果回来，后者端着三杯咖啡过来。先给汪建文一杯咖啡，接着给关思琦，最后一杯他放在了萧紫玉伸手可及的地方。
　　汪建文瞥着挨着萧紫玉坐下的李勃然问公公婆婆去东北的事。李勃然不出声，萧紫玉一律抢答。汪建文心中的气越来越大。
　　汪建文端起咖啡大大喝了一口，忽然问：“大哥，我听才永贤半言半语地说好像这次晋级有你，是真的吗？”
　　萧紫玉和关思琦都看着李勃然。
　　李勃然一点表情也没有，声音平淡地说：“没有的事。我倒听说你们公司要选举，啥时候搞啊？”
　　汪建文忽然叹了口气，脸上几分落寞几分讥笑。“明天就选。大嫂，想喝酒啦，家里有酒吗？”
　　萧紫玉连忙站起来。“你们还没吃饭哪？”说着往厨房走。
　　汪建文上去拉住萧紫玉。“不用整菜，有酒就行，最好是白酒。”
　　李勃然起来对萧紫玉说：“我去弄吧。”说着向厨房走去。
　　“大哥，简单整俩菜就行。”汪建文大声说。
　　萧紫玉把汪建文拉坐回沙发上。“你甭管。咱们唠咱们的。”
　　关思琦起来。“还是你们俩唠吧，我去帮三姐夫。”
　　“思琦你快回来。”萧紫玉要拦关思琦，却被汪建文拉住。“你让她去吧，天生的劳碌命，不干活就难受。”萧紫玉只好作罢。
　　“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朋友是该分担忧愁的。”萧紫玉说。
　　汪建文不无讶异地问：“你真当我是朋友？”
　　“虽然我们是妯娌，但在我内心可一直把你当作朋友看待的。”
　　汪建文眼中忽然一阵涨热。“你不恨我吗？”
　　萧紫玉缓慢地靠在沙发背上。“我为什么要恨你？”
　　“当初你离开公司的时候我说话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可我却没有替你说话，连送行的饭也没请你吃。我要是你我肯定会有想法。”
　　萧紫玉微微笑笑，然后摇了下头。“那构不成恨的理由。我们是一家人，我始终记得这一点。”平静的看着汪建文，端起咖啡小小呷了口。“那时幸亏你没说，如此便保全了我的尊严。离开是我自愿的，或者说是我厌倦了那种生活吧。如果我不想走，别说一个马楚奇十个马楚奇也是无奈，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更不敢开了我，大不了垫他的舌头板子罢了。说心里话我也曾恨过，我恨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么多年间马楚奇他制造了多少罪孽呀？老天却一直没有惩罚他！其实我错了，俗语说不是不报时辰没到，现在他不是遭到报应了吗？”抿着嘴是笑非笑地看着她的妯娌，眼神忽然有点难以捉摸。“那个地方很不适合我，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你看我多自在，想赚钱就赚，想考大学就复习，家务活儿我爱干就干，不爱干有人干。我再也不用看领导的眼色过日子，再也不用担心今儿个有没有得罪人，工作有没有做到位？逍遥自在，闲云野鹤一般，那个恨字怎么可能钻进我的心呢！话说回来，虽然当时你的话能起点作用，八成也很难说服马楚奇，他是铁钉要跟我过不去的，除非我顺从了他。这怎么可能呢？就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屈服于他的！所以，结果还是一样，所以，你也就不必耿耿于怀啦。”
　　汪建文的脸火烧火燎的，目光躲躲闪闪，表情不尴不尬，咖啡杯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当萧紫玉说道“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屈服于他”的时候，她突然端起咖啡杯近乎贪婪地一口气喝光里面的咖啡，仿佛那是一杯可以改变过去的神液，喝完它一切就都改变了。
　　萧紫玉笑着调侃：“这么喝你今晚可甭想睡觉了。”
　　汪建文不理，放下空杯子又端起关思琦的那杯。
　　萧紫玉急忙过去抢。“光顾着瞎说了。我给你冲杯热的去。”
　　汪建文阻止住她，“就这杯。我现在心里有火，就想喝凉的。”说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随着那苦涩的汁液流进嗓子，心也在苦涩地诉说：如果那时自己不臣服于马楚奇金钱高官的诱惑，如今的汪建文也会跟萧紫玉一样——夫妻和睦，尽享天伦之乐！可惜一切都已成定局，别人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着，现在又被姚雪峰这个流氓加混蛋挤对，这是何苦！……
　　“哎，今晚真想不睡了么？”见她一个劲地喝着，萧紫玉不得不过去强硬地夺下咖啡杯。“有事说事，别拿自个儿的身子胡闹。看看，两杯咖啡进去，还有地方装别的吗？”
　　汪建文怔怔地看着萧紫玉，问：“姚雪峰这个人你了解吗？”
　　“只是认识谈不上了解。不过，看他出手挺大方，大概能仗义。”
　　汪建文嗤之以鼻。“连一块钱的车票他都得报喽，这也叫出手大方？”
　　萧紫玉笑。“不该人家花的钱干吗要花？谁家的钱都有数啊。”
　　汪建文摇头。“这个人很不简单，以前真没看透。平常嘻嘻哈哈吊儿郎当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以为名利对他没有吸引力，原来全是装出来的。为了大权在握，他一边借助崔水哲这条疯狗去把马楚奇咬掉，鼓捣在家呆着的人闹事。一边指示董英华安巧玲一伙来个地毯式拉票。我想她们绝不会落下你吧？”
　　萧紫玉无声地笑了。
　　汪建文以手击额。“老天！真够彻底的。服了，彻底服了。”忽然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萧紫玉有点不悦有点难过：原来这才是她来见她的目的！想想又释然：人都是现实的，汪二小姐不仅现实还相当的功利，加上对她这个大伯嫂的成见，想要让她没有目的，好像是强人所难了！她不仁她不该不义，咋说也是一家人，是亲还三分向呢，何况妯娌乎！只要不是原则问题，能帮就尽量帮吧。
　　探身拍拍汪建文，萧紫玉点点头说：“我知道应该做什么啦。”
　　汪建文忽然抓住萧紫玉的手，刚要大发感激之词，却听关思琦在饭厅大叫：“二位，请入席吧。”
　　萧紫玉站了起来，请汪建文入席。
　　李勃然解下围裙要回客厅，汪建文眼睛一转不乐意了。“咋的大哥，想把我们晾在这儿吗？”
　　李勃然笑笑，“我们刚刚吃过，你们吃吧。”
　　“不行。”汪建文站起来要过去拽李勃然，吓得他直闪。
　　萧紫玉冲汪建文摆摆手，劝解丈夫：“建文喝白酒，我不能喝，你就勉为其难，替我陪陪她好吗？”
　　李勃然能说不吗？他只能坐下，但先声明：“我只能喝一杯，刚才已经喝了。”
　　四个人坐在桌边，两杯白酒，两杯啤酒。
　　汪建文端起酒杯对李勃然举举。“大哥忙了半天，这杯我敬你。”
　　李勃然也端起杯。“一家人干吗客气。”说完小小喝了口。
　　汪建文心中一热：打进屋起这是他对她说的最温暖的话了！就冲这点也得干了，想着举杯就干了。
　　“哎，你悠着点，这酒可58度啊！”萧紫玉抓住酒瓶警告。
　　汪建文把空杯子伸向萧紫玉。“没事，我一直这么喝。给我倒。”
　　萧紫玉还不想给倒，关思琦一把抢去酒瓶给汪建文倒酒。“三姐，此时此刻她咋说你就得咋做。”
　　汪建文把满杯酒放在自己手边，眼睛又盯着李勃然的酒杯，嘴巴责备着关思琦。“关老九，有你这么倒酒的吗？”
　　关思琦摆着手说：“你就别难为三姐夫啦，他已经喝了一顿了！”
　　汪建文瞪了关思琦一眼，冲着萧紫玉抱怨。“大嫂，大哥很不给我面子呀。”
　　萧紫玉对着李勃然温柔一笑。“你就随着她吧，反正在自己家，醉了也不用动地儿。”
　　李勃然立即把酒杯伸给关思琦。“满上。”
　　关思琦拿起酒瓶倒酒。
　　汪建文手托着腮帮揶揄李勃然。“大哥真听大嫂的话呀？李浩然可没有你这么乖，我说十句话他九句不听，仅听一句还是这边耳朵听了那边耳朵出去。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呀！”
　　李勃然因萧紫玉一句软语温言激发起来的欣喜刷的消失了，冷着脸他瞟着汪建文说：“我记得以前他对你可是言听计从的，为啥现在不听啦，你自己不该找找原因吗？”
　　萧紫玉假装挪动椅子，在桌子底下用腿碰碰李勃然。
　　汪建文一点也不在乎大伯哥的挖苦，端起酒杯说：“原因我会找的，现在请大哥干了这杯。”说完先干了。
　　李勃然慢慢端起酒杯。“我喝酒喜欢慢饮，还是一口一口地来吧。”说完又小小喝了口。
　　汪建文的脸出现了红晕，小圆眼也越来越亮。“好啊。你自己慢慢喝吧，我可得尽兴了。”抓过去酒瓶给自己倒酒。“大嫂，能来点音乐吗，最好把麦克也找出来，我嗓子痒痒啦。”
　　萧紫玉马上撂下筷子进入客厅，关思琦跟过去帮忙。
　　李勃然不出声，眼睛瞟着萧紫玉，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菜吃。
　　汪建文吱地喝口酒，然后往李勃然那边挪了挪椅子，声音压低极尽挑逗地说：“一会儿我给你唱首《金梭银梭》好吗？”
　　李勃然转目厌恶地盯着汪建文没出声。
　　汪建文半眯着眼睛，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李勃然。“你就那么讨厌我吗？我真的就那么让你不屑一顾吗？告诉你，即使是现在，仍然有很多男人巴巴地来追求我呀。为什么你会对我无动于衷呢？这么多年，你对我待理不理的，像躲瘟疫似的躲着我，”转头瞥着萧紫玉，“难道就因为她吗？我好像有点不信呢！”
　　“你喝多啦。”李勃然愤怒站起，转身朝萧紫玉她们走去。
　　汪建文阴森森盯着李勃然一眼，抓起酒瓶倒酒。
　　“叮咚……”门铃响起。
8    暗牵红线
　　李勃然走去开门，听着对讲机里传过来的熟悉声音，他本来装出来的高兴一下子就没了，气哼哼按动保险，叉着腰等在门边。
　　自从接管饭店起，陆琛就经常来老丈人家向大舅嫂汇报工作或请教业务，还总在大舅哥在时来。来后，规规矩矩地说事，从不越雷池一步，哪怕是一个“过分”的眼神也没有。然而，尽管他彬彬有礼，仍然得不到大舅哥的和颜悦色。而他好像看不出眉眼高低似的，三天一趟两天一次，来了也不多呆，有时十分八分，有时打个转儿就走。心情激越地来又平和地走，超过三天不来就会心焦某乱，吃不香睡不安，连回家都不想。随着萧紫玉的考期临近，他的心也越发地烦乱，他盼着她考不上又怕她考上，患得患失地熬着每一天。
　　爱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被爱却是那么的幸福。然而，偏偏有人宁愿去爱而不愿被爱，心甘情愿饱受着不尽的痛苦。陆琛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的感情世界注定要千疮百孔！
　　优美的音乐响了起来。
　　萧紫玉过来问李勃然：“谁来啦？”
　　“还能有谁？‘卧底呗’。”李勃然始终认为陆琛不怀好意，可又找不着他的破绽，只好解解嘴巴之气叫陆琛卧底。
　　萧紫玉娇嗔地推他一把。“你弟媳妇在这儿呢，可别闹笑话哟。”冲着看影碟的关思琦招手。“小九儿别看啦，快接着吃去。”
　　汪建文看着大门，问走过来的萧紫玉：“有人来了？”
　　萧紫玉嗯了声。“陆琛来啦。”示意关思琦坐下拿筷子。
　　“太好啦！太好啦！”汪建文忽然兴奋大叫。
　　关思琦坐下，看看空了的酒瓶，惊讶地问：“你不想回家啦？”
　　汪建文趴在桌子上，黑亮的眸子瞟着门口。“不想。今晚就在这儿住啦。反正我在那个家里也是多余的，干吗回去？”
　　“完啦。说上醉话了。”关思琦摆着手说。
　　萧紫玉没说话，给汪建文夹了几箸菜。
　　陆琛进来，嗅了嗅鼻子，问悻悻的大舅子：“有客人？”
　　李勃然恹恹地答：“浩然媳妇，什么客人哪？”
　　一见陆琛的影儿，汪建文便张牙舞爪地奔他而去。萧紫玉和关思琦赶忙追上去，可陆琛已经被她抓住。“哎呀妹夫，你来得太好啦！快快快，陪我喝几杯去。”连拖带拽把陆琛往餐厅里弄。萧紫玉和关思琦害怕她摔着，也捂捂扎扎地跟着往餐厅走。
　　陆琛连躲带挣。“不行不行，我刚撂下饭碗，你们吃吧。”
　　“我又没让你吃饭，喝几口水而已，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呀？难道非得让大嫂说话才行吗？”斜着眼逼问陆琛。
　　李勃然皱着眉看着汪建文，心里这个气呀！可又偏偏不能说啥，只好说陆琛。“快过去吧你，我也喝过一顿，这不又喝上了？”
　　陆琛只能放弃阻拦，被汪建文薅进了餐厅。
　　萧紫玉急忙给陆琛拿了副碗筷。
　　汪建文吵吵嚷嚷要换大杯。关思琦立即进厨房拿了两只口杯。
　　汪建文又嚷嚷着拿酒，萧紫玉急忙去开酒柜拿出几瓶啤酒。
　　“不行，喝白的。”汪建文不让关思琦倒酒。
　　陆琛却把杯伸给关思琦，“麻烦倒酒。”对汪建文说：“我只喝啤酒，不同意你就自己喝吧。”
　　汪建文低着头，把眼仁儿挤到上眼皮边处盯了陆琛一会儿，最后让步。关思琦马上给她倒上啤酒。
　　萧紫玉不吃了，默默地看着汪建文和陆琛拼酒。
　　李勃然也不喝了，点着一支烟，半眯着眼，一会儿瞥眼萧紫玉，一会儿瞟眼陆琛。
　　关思琦啥也不管了，这菜夹一下，那菜来一箸，吃得冈香。
　　门铃又响。李勃然用手势阻止萧紫玉起来，自己去开门。
　　一会儿，唐正旭拎着一瓷瓶酒上来。
　　李勃然笑了，拍着他的肩说：“来得正好。快快请进。”
　　唐正旭进来，抻头看看饭厅。“好热闹啊！”
　　已经有六只啤酒瓶靠了边儿，可陆琛和汪建文还在喝。李勃然和唐正旭过来时，两个人正举杯畅饮。
　　关思琦和萧紫玉分别站了起来，前者去拿碗筷，后者笑着让客，“相请不如偶遇，唐工你快请坐！”
　　唐正旭大方坐下。“不好意思！不知道有客人。”目光一转落在放下碗筷抽身向厨房走去的关思琦身上，心忽然一跳：哎哟！这不是她吗？
　　陆琛忙里偷闲跟唐正旭打了声招呼，接着跟汪建文拼酒。
　　萧紫玉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样熟食，麻利地改刀码盘。
　　关思琦看着萧紫玉忙活。
　　“思琦，你仔细看看那个男人，一会儿我有话问你。”萧紫玉小声说完，端着两盘菜进了餐厅。
　　关思琦偷偷瞟着唐正旭想：她这是啥意思？看他干啥？
　　萧紫玉回来，假装忙活，低声问关思琦：“咋样？”
　　“啥咋样？”关思琦愣头愣脑地反问。
　　“我那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事呀？”
　　关思琦立即不自然了，本来冲着餐厅的脸嗖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扭捏一下蹲在地上，抓起一棵葱扒起皮。“三姐，你怎么……嗨！怎么会是他？”又急又窘又语无伦次。
　　萧紫玉的心凉了一半，匆急地追问：“你听到什么了？”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他。”
　　萧紫玉松了口气。“那不正好吗？省得我唠叨了。”
　　“不是。人家……人家还……暂时不行。”
　　萧紫玉也蹲下，不无焦急地说：“你就说人怎么样吧？”
　　关思琦羞得满脸通红，声音小得似耳语，“挺好。”
　　萧紫玉拍拍她。“那就这样吧。”
　　关思琦抬头急切地说：“不行三姐。我还没跟心蕊说呢，她奶奶爷爷那儿也没说，最主要的，我还没有说服我自己。”
　　萧紫玉拿过来两只塑料小凳一人一只坐下。“小九儿，我没有让你马上就答应嫁过去，只是让你考虑。我再提醒你一句，一定要把握机会，这么好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你一直犹豫不决，思琦呀，下边的话你自个儿心思去吧。”
　　关思琦有点着急。“知道啦，我一定尽快考虑。”
　　“建文不行啦。你俩赶紧把她整卧室去吧。”李勃然过来说。
　　汪建文喝了个沟满壕平，趴在桌子上不动啦。
　　陆琛像红脸关公似的，醉眼迷情地随着萧紫玉转悠。
　　李勃然越看越来气，趁着萧紫玉和关思琦架着汪建文去卧室，他赶紧给李香泽打了个电话，然后搀起走路趔趄的陆琛下楼塞进出租车里。
　　汪建文被舒服地伺候到了客房的床上，便呼呼大睡过去。
　　萧紫玉给李浩然打了电话，接着送关思琦下楼。回来时，李勃然和唐正旭已经坐在客厅里喝茶了。
　　“唐工你不是托我给你介绍个人吗？”坐在李勃然身边，萧紫玉兴致盎然地说。
　　“你还记得？弟妹真是信人！”唐正旭打着哈哈，闪烁的眸子里有着浓浓回忆的影子。
　　“我怎么能忘呢！这是好事，就是造不了七级浮屠我还想增寿呢。”萧紫玉笑说。“现在有个非常好的人选，可以说是非常的适合你，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唐正旭充耳不闻地看着萧紫玉，仿佛忽然间失聪了。
　　李勃然探身看着唐正旭。“喂，你怎么没有反应啊？”
　　唐正旭惭愧地低了下头。“不好意思！弟妹，我觉得这事还得等一等。不过我仍然要感谢你！”
　　萧紫玉皱起眉头。“你好像有难言之隐哪！”难道他有了意中人啦？如是这样可怎么对关思琦解释呀？真闹心！这办的是什么事呀？
　　唐正旭不自然地笑笑。“我又接了个活儿，可能要忙一阵，实在没有时间顾这事。再说，我爸也离不开人。对不起啦！如果对方能等，那就过了这阵儿再说，否则就别耽误人家了。”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明明拜托人家却又拒绝？唐正旭咋能干出这么磨唧的事情来呢？
　　李勃然也有了想法。“唐工的解释有些牵强啊。你不会是有了中意的人了吧？”
　　“哪有？你可别瞎猜。”尴尬中的唐正旭拿起烟又去端茶水
　　萧紫玉明显不高兴啦，幽幽叹息一声，用不悦的声调说：“幸亏刚才我没有跟她说，否则明天可怎么收场啊？”你不是拒绝吗？告诉你你拒绝得太早啦，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你说啥？难道你说的就是她？”烟也不抽了，茶也放下啦，几分焦急，几分激动的唐工程师忙不迭地追问起来。
　　萧紫玉冷着小脸故意装作听不懂。“你说的‘她’是谁呀？”
　　李勃然是真糊涂了，目光在唐正旭的脸上惊讶。
　　此刻的唐正旭容光焕发，双手忽而相握忽而相搓。“弟妹你说话呀，是她吗？是不是小关呀？”急得不行。
　　萧紫玉心中了然，却硬装冷漠。“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唐工你没有时间顾及这事。你不是有活儿要干，还有个病爸爸要你护理吗？那就当压根没有这事好啦。”就不告诉你，谁让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地拒绝。这是给你个小眼罩，你不戴也得戴啦。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咳！我更正我刚才的话。刚才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她，如果知道是她我一秒钟也不会犹豫就点头啦，更不会扯出那些理由来搪塞。”
　　李勃然立即感兴趣了。“噢，没想到心高气傲的唐工也如此的钟情啊！不知这分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的呢？”
　　“从十年前开始的。可惜！那时她已经有了对象。”唐正旭忽然大方承认，而且面色自然，竟然看不出一点单恋的窘迫。
　　“啊！原来如此。可否相告一二？”李勃然怡悦地问。
　　“十年前我爸住院，正好和她妈一个病房。每天中午她都来看她妈。”脸上陶醉而欣喜。摇摇头接着说：“蓝衣蓝裙，乌黑的头发被一根蓝色丝带绑住，美得像个天使。当时我就动了心，可一打听人家名花有主啦，打击得我半个多月都没有吃好饭。”
　　李勃然哈哈大笑。“唐工，这段经历可不可以算作罗曼蒂克？”
　　萧紫玉冷笑。“我看不算。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唐正旭立刻低声下气的说：“你说得对。所以还得麻烦你这位红娘从中穿针引线哪，果然再杀出个‘黄义辉’来，我怕得像我爸似的躺在床上喽。”一点也不怪对方的揶揄，反而笑脸相迎——这都是情闹的！
　　萧紫玉表情木然，就是不说帮忙，急得堂堂的大男人哭唧唧的恳求起李勃然来了。“我说兄弟，关键时刻你可不能坐视不管。现在红娘撂了挑子，莺莺和张生可怎么相聚呀？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活，快劝劝弟妹吧。”肯肯诚意立刻感动了大情种李勃然。
　　“老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虽然有错，但你也不是无责，假如你一开始就告诉他那个人是小九儿的话，他不呆也得笑傻。原谅他吧？”用拍马屁的口吻说着，可惜老婆并不给面子。
　　萧紫玉瞪园眼睛盯着李勃然，意思是：你给我闭嘴！
　　李勃然立即没电，对唐正旭摊摊手，“我没辙了！”
　　唐正旭只好自己上阵。“弟妹，哥哥怎么做你才肯帮我？”讨好地笑着。
　　“我这人非常的乐意帮助人，但是我又最怕害人。我在思考如果我答应了你，我是在做好事还是在造孽？”
　　“你这是啥话呀？当然是好事，是造福的好事啊！”
　　“可你刚才拒绝得那么痛快！猛然让我反应过味儿来——如果在以后的生活中，你再做几次不明所以的拒绝，不仅她活不成，我也得去跳海啦。”
　　唐正旭双手乱摆。“绝对不会的。我对她只能如珍似宝呵护备至，一句重话都不会说的。刚才我一心想着她，忽然听见你说有人啦，一着急就瞎说一通。怪我怪我都怪我，弟妹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哥哥计较。”保证加忏悔，萧紫玉不能再考验了是吧？
　　李勃然温和劝解。“促成一件好事你可要增加十年的寿哇！”
　　萧紫玉乜斜着李勃然。“我才不想多活十年呢，只要小九儿能幸福，减十年寿我也愿意。”
　　李勃然的眼角立马耷拉了，用委屈而难过的声调说：“为了别人你竟然忍心把我抛下？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萧紫玉一时语塞，微张着嘴，巴巴地看着李勃然。
　　“弟妹开玩笑的。做好事只能积德，只能有好报。”唐正旭及时接话。“弟妹，我可以向你发誓——”
　　萧紫玉摇手制止他。“我不听誓言，我要看行动。”
　　“好好好！你一定会看到的。”
9   结果这样
　　晨光熹微中，汪建文睁开了眼睛。陌生的屋子，陌生的被褥，还有窗口那串陌生的风铃。眨了眨眼，残存的睡意消失了。她呼地坐起，抓过衣服急穿。
　　两声敲门声后，萧紫玉轻轻推门进来。“睡得好吗？”
　　汪建文笑着点了点头，难为情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啦。”
　　“喂，我们之间就不要再说肉麻的话啦好么？”着手叠被。”
　　“哎哟！你快给我放下，我自己叠。”汪建文裤子也顾不得系啦，过去抢着叠被子。
　　萧紫玉推开她。“你还是去洗漱吧，该吃饭啦。”
　　汪建文松开手，犹豫一下问：“大哥走了吗？”想着昨晚的言行，脸不知不觉热啦。
　　萧紫玉头也未回地答：“正在吃饭呢。”
　　汪建文忽然坐在床上，摸着脸瞟着萧紫玉，“我昨晚太丢人了，咋出去呀？还是等他走喽我再出去好了。”
　　“随你。反正八点开会，现在已经七点十五了。如果你的妆能化得简单一点，再睡一会儿也来得及。”
　　汪建文抿着嘴不动地儿。
　　李勃然在抽烟，皮衣和文件包放在一边。
　　萧紫玉过去拿起皮衣到了他跟前，他扑棱一下站了起来，受宠若惊又情意绵绵地问，“干吗呀你？”
　　“赶你走哇。你不走她就不出来。八点开会呀。”
　　李勃然抓住她的手轻轻吻吻，轻声低语，“你有多久没有帮我穿衣服啦？”见她立起眼睛，忙答：“一年零五个月。”
　　萧紫玉慢慢咬住嘴唇：那时你跟那个大学生正打得火热，还用着我帮着穿衣服吗？淡淡笑笑她说：“你的记性真好！”
　　李勃然算出那个微妙的时段，急忙拿起皮包向门走去。
　　萧紫玉小跑着去敲敲客房的门。“可以出来啦。”
　　汪建文拉开门，贼头贼脑四下看看，然后飞也似地进了卫生间。
　　到了二号标准厂房门前，看着横七竖八的自行车，萧紫玉说。“来的人还真不少啊。”
　　汪建文不出声，一脚踢倒一辆挡道的车子，率先进了大门。
　　萧紫玉扶起车子，然后挪动挡道的其它车子。
　　汪建文发现萧紫玉没有跟上来，回身见她正在做好事，立即想嗤嗒她：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又一想她的这种行为不正好感动一些人吗？于是就那么站着看着，有人发现她朝外看着，也过来看，于是一帮人叫着喊着冲出了大门。
　　汪建文心情爽爽地向办公室走去。
　　“喂，你咋才来呀？”孔倩第一个到了萧紫玉跟前，抓住她的手急问。
　　“心思你不来了，我们正在商量走不走呢。”温小丹抓住萧紫玉的另只手说。
　　萧紫玉指住不断跑出来的人，假装不悦地说：“好啊好啊，都来啦。是不是想拆陆琛的台呀？”
　　鲁凡立即解释，“是陆总让我们来的。”
　　“没有陆总的话，我们敢来吗？”张真顺小心地辩解。
　　于志敏扒拉开挡她道的人往萧紫玉跟前走，忽然看见几个“不速之客”也凑了过来，立刻一瞪斜视眼嗷一嗓子，“你们想干啥？”
　　想偷听的“奸细”马上灰溜溜地走开。
　　萧紫玉拍了下于志敏。“你想把这幢楼给震塌了咋的？”
　　于志敏笑眯眯地答：“要真能那样我可就是功臣啦。”
　　“刚才我遛了一圈儿，汪建文好像没戏了。”
　　“看见没？喏，还在‘工作‘呢？”
　　“有人去你们家吗？昨晚都十一点啦还有人敲俺家的门呢。”
　　“有人告诉你选谁了吗？”
　　“告诉啦，让选姚雪峰。”
　　“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萧紫玉听了大家的议论，又看看四周没有“外人”便轻声说：“看样子这次选举也就是走个过程，把‘工作’做得这么到位的人一定是稳操胜券啦。我不赞成这种做法，干吗不公平竞争呢？让大家也能心服口服不是？不说这些了。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人家，有一点我请大家记住，咱们总得选个托底的人，或者说是个办实事的人。汪建文有脑子有魄力，缺的仅仅是个机会，咱们该帮帮她，你们说对吗？”说完快速蹲下假装倒鞋里的沙子。
　　于志敏立刻说：“放心，我们都知道怎么做。”其他人也纷纷表了态。
　　“组长，你看贾美薇刘小岩她们会选谁？”吴丽君小声问。
　　萧紫玉瞥着远处的贾美薇。“我只知道她们肯定不会选我。”
　　“蒋琴告诉我，前天晚上汪建文请她们吃饭来着。”一直没捞着跟萧紫玉说话的康百花挤到她跟前小声报告。
　　萧紫玉愤怒地盯着康百花怒想：汪建文你竟然敢愚弄我？
　　康百花以为萧紫玉怀疑她无事生非慌忙补充，“真的。不光她说了，徐爱芝也这么说。我若是撒一丁点儿谎，灯灭我就灭。”指着亮着的灯发誓。
　　“说啥呢？我又没有说不信你。你灭了，谁给佳佳当妈呀？以后再胡说八道我就让陆琛开了你。”
　　康百花立即感动。“不是，人家一着急走了嘴了么。”
　　于志敏以为康百花惹萧紫玉生气了，上去一巴掌拍得她一个趔趄。康百花没有防备，一下子撞到了孔倩，孔倩又差一点碰到王红雨。乱糟糟中，大家哈哈笑作一团。
　　姚雪峰坐在他的老板椅里抽早起的第十支烟。外屋的吵声越来越大，仿佛一架架战斗机在楼顶上空通过，震得他的心似在火炉边烘烤的烟叶。
　　——已经八点啦，死妖精咋还不来呢？昨天通知没分完就没了影儿，今天又不见人影，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董英华这个死脑筋，咋就不出去看看呢？崔水哲这个龟孙子，答应得好好的却又不准时，都搞他妈的啥鬼呀？……
　　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踱步，手指间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续着。当四十三码的鞋印在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摞起来一尺多高之际，门开了，汪建文捂着鼻子走了进来。
　　姚雪峰马上去打开窗户，然后和颜悦色地陪着她坐下，用讨好的声调问：“妹儿呀，你咋才来呢？”
　　汪建文微微咧下嘴算是回答他的问话，打开抽屉拿出本和笔，然后出去了。
　　姚雪峰的目光一直跟着汪建文，她带上门他站起来接着踱步。
　　劳资科内，五个人都在忙活。国育英和赵野玫在分选票。关思琦在削铅笔。周芳芳在检查记录本。佟亚楠在编写会议议程。
　　汪建文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从这人身边到那人身边，全看了一遍后坐下指挥。“小周，那几个破本子有啥摆弄的，赶紧帮着削铅笔呀。”
　　周芳芳立刻照做。
　　“汪经理，我叨咕叨咕你听听有啥毛病没有？”佟亚楠一本正经地念了起会议议程来。“进行大会第一项——”
　　“行啦甭念了，就按你写的整吧。”汪建文摆摆手说。
　　“我还没念你就说行，万一闹出笑话不磕碜我吗？”
　　“哎呀，还不是老一套。你讲开会的目的，我讲公司的形势，然后就选举呗。”汪建文漫不经心地陈述。
　　佟亚楠看着自己写了小半篇的会议议程竟被她一句话说完，不觉沮起来。“那就这样吧。我去看看来了多少人了。”说完要走。
　　“佟姐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佟亚楠转身回来，耐心地等着汪建文指示。
　　“开会前让所有到会的人员签字，不许代签，签完名核对一下人数看看符不符。选票发前要点清多少张，收上来后还得清点，以防有人使诈。监票人要搁两人，一名待岗的一名在岗的，谁都行。唱票的就让于志敏来，你记票好了。”
　　佟亚楠出去。汪建文问国育英。“国姐，白纸准备了吗？”
　　国育英点点头。“两张够不够？”
　　“一张就够啦，不就五个候选人么？”
　　关思琦忽然问：“汪经理，万一咱们提的候选人人家都不选，自己又提出人选来咋办？”
　　“可以另提候选人，但每人不得提超五名。”
　　周芳芳说：“那一张白纸怕是不够喽。”
　　汪建文挥下手。“那就都贴上吧。烦人！国姐，你和小九儿现在就去贴。小周，快把你那只粗水笔找到，吸足水一会儿好画票。”
　　国育英和关思琦拿着白纸胶水出去。
　　佟亚楠急呼呼进来。“汪经理，人来的差不多啦，搬桌子吧。”
　　“搬吧搬吧。该来的终归要来的。”汪建文不耐烦地挥着手。
　　赵野玫立即放下铅笔，跟着佟亚楠出去。
　　桌子摆好，会议记录本摊在桌面上，周芳芳和赵野玫扯开嗓子吆喝到会人员过来签名。有人痛快地签了，有人骂骂咧咧地签，有人执拗着不肯签，有人非得让别人代签。正闹着，董英华和安巧玲个自带领本单位的人过来签字，那些不愿意签字的人也就跟着签了。原定八点正式开会，直腾到九点半才开上。佟亚楠宣布开会，场面还是一片混乱，气得她回身操起一根手膊粗细的木棒敲起了桌子，喧闹声总算小了下去。
　　“大家不要再说话啦，后边的往前站站。下面请汪经理讲话。”
　　汪建文走到桌前，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起佟亚楠放在桌子上的木棒，打开了话匣子。她从公司成立说起，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十年的公司史，小事一带而过，大事一件也不落，讲的头头是道有条不紊，听得大家鸦鹊无声，许多目光露出了钦佩之意。
　　随着讲话的深入，汪建文手中的木棒像伴奏的鼓点似的，轻轻地击打着桌面，上千平方米的屋子内静得像就像只有她一人似的，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不算漂亮的脸，有人沉思有人茫然。
　　董英华对安巧玲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修造厂的办公室，带上门后董英华问：“看出啥来了吗？”
　　安巧玲不屑地说：“臭显摆呗！”
　　董英华用佩服的口吻说：“不过她的记性真好。三百九十一人，张口就能叫出谁谁来，而且连家里的那口子也知道叫啥。”
　　“没啥了不起的，说不定背了多长时间了呢。”明显妒嫉。
　　董英华摇摇头，坐下问：“你看能按原计划来吗？”
　　“被她这么一搅合就难说啦。姚头儿干啥呢？咋还不出来？”
　　“现在出来还不是时候，万一出现咱们估计之外的情况他不就糗大啦？”
　　“真急人！她还说起没完啦，表演哪还是笼络人心哪？”
　　“咱们费劲拔力地鼓捣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如人家一次讲话？难怪姚头儿管她叫妖精，她可真鬼。要是她上来了，可真没咱们的好果子吃啦！”
　　“你别在那儿吓唬人好吗？就算她上来也没啥，咱们大错误不犯，她能把咱们咋的吧？”
　　“妖精可不是白叫的。你当她不知道咱们干的事吗？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人可不都是咱们交的。就说原来商店那些人吧，有一半可是萧紫玉的人，于公于私萧紫玉都会支持她。她一站到她那边，商店的那些人肯定会倒戈，咱们的工作怕是白做啦，整不好还得把咱们给出卖喽。”
　　“没事呀。二百来人呢，去掉二三十咱们也稳操胜券。萧紫玉这条鱼兴不了多大的浪啊！”
　　申丽果忽然进来着急地说：“你们俩还唠？发选票啦。”
　　三个人马上出去。
　　吵吵嚷嚷、唧唧嚓嚓、鼓鼓叨叨、闹闹哄哄半个多小时，选票总算收了上来，结果是：姚雪峰八十一票；汪建文七十八票；张力军三十四票；佟亚楠二十九票；董英华十七票；……连扫地的柳小霞也捞到了一票。
　　佟亚楠宣布结果之后，董英华和安巧玲兴奋地把姚雪峰请出了办公室，并陪伴他到了会场，看着他掏出就职讲话稿。
　　汪建文找到萧紫玉，拉其手她极其感动地说：“谢谢大嫂！”
　　萧紫玉只淡淡地笑了笑。
10    浩然动武
　　姚雪峰上任的第三天就实施了他酝酿已久的裁员。国育英果然被减回家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一听到信儿就晕倒在了办公桌上，怒不可遏的汪建文扯开嗓子跟姚雪峰拍起了桌子。姚雪峰不得不改变决定，但不能留在机关，下到印刷厂当核算员。周芳芳去了机械厂当核算员。赵野玫却留了下来，这与她的二表姐无关，帮她的是姚雪峰后娶的老婆赵秋子。
　　赵野玫和赵秋子的爹们在二十多年前便认作了本家，赵铁生在时两家来往十分密切，后来渐渐疏远。这次董英华她们做工作时就跟她兜了底，“姚头儿肯定能选上，你可要多长几个心眼。……”赵野玫铭记在心，抽空就去找了赵秋子。
　　姚雪峰对赵野玫手下留情，汪建文非常生气却保持沉默。她希望姚雪峰把赵野玫也减掉，她好有机会再次力挽狂澜，让赵野玫到死都得感谢她。可恨的是赵野玫阳奉阴违，来个暗渡陈仓。可恼的是赵秋子从中作崇，姚雪峰成了救世主。尤其当赵野玫用巴结的腔调感恩的目光跟姚雪峰说话时，她想做的就是狠狠地掴她的耳光。
　　姚雪峰实施的第二项举措是充实机关人员，任命：崔水哲为总经理助理兼对外开发员；张力军为财务科副科长兼资产科科长（自此他被大家叫做双科长）；聘任李金为经营科科长，邱连生为修造厂厂长。
　　汪建文快气爆炸了，减员不跟她说，增员又不跟她说，她这个名正言顺选上来的副经理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心情不好就拽着人家去喝酒，人家不去她就翻旧账。酒喝到一半她准耍酒风，不是骂就是哭，谁挨着她谁倒霉，一会儿掐一把，一会儿拧一下，把把都往人家肉多的地方铆劲，而且净趁着人家不注意的时候下手，若不是第二天那些青紫作证，醒了酒的汪经理一副端庄模样，死人说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她会有如此恶劣的行为。
　　在外边作回家也不消停，进了门就找茬儿，呵斥完了小的挑衅大的，吓得美朵一听见门响就溜回自己房间。气得李浩然牙齿咬得咯嘣嘣响，几次要动手揍她。
　　也许是耳濡目染，仿佛是同仇敌忾，美朵对她妈不仅冷漠还非常疏远。她不跟她说话，不管她叫妈，有时还拿眼睛瞪她。李浩然暗暗难受：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仇视你，汪建文，你可真可怜哪！
　　这天晚饭后，李浩然和美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物世界——乌鸦。老乌鸦从产卵、孵化、喂养小乌鸦长大，直到自食其力。小乌鸦不忘母亲养育之恩，待老乌鸦老得飞不动的时候，它便把食物叼回巢来喂老乌鸦。
　　为了看这个节目，李浩然早早做了饭，吃完饭正好动物世界开始了。有些萧条的画面，配着解说员感情充沛却不无苍凉的声音，看得李浩然一阵阵难受。
　　关了电视，李浩然拍拍女儿。“跟爸爸说说感想好吗？”
　　美朵仍然情绪低落，声音透着泪意。“老乌鸦好可怜哪？”
　　“可小乌鸦很可爱对吧？妈妈老了飞不动啦，它就四处找食给妈妈吃。害怕妈妈掉下巢穴，它每天都叼着树枝儿垒巢，你说它孝不孝顺哪？”
　　美朵深深点点头。“孝顺。”
　　“那美朵呢？”
　　“美朵永远孝顺爸爸。”
　　“还有妈妈呢，她可是你的生身之母啊！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都得尊重她孝顺她，可是你不理她，不管她叫妈，她一回来你就躲进自己房间不出来，女儿，这样做可不对呀？她是你妈，没有她十月怀胎的辛苦你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宝贝儿，世界上的任何情都可以忘却，唯有母亲的情不能忘啊！否则，老天爷都会生气啦。”语气温和，态度适中，字字句句都如一把把小锤敲得美朵深深垂下了头。
　　突然，美朵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倔强又委屈地喊：“好妈妈应该孝顺。她是个坏妈妈，我才不孝顺她呢。”
　　李浩然举起了巴掌可没舍得往下落。“你瞎说啥？她咋坏啦？”
　　“她，她跟别的男人喝酒。我恨她！”喊完，抽抽搭搭开哭。
　　李浩然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耸动着肩膀的女儿，老半天才严厉地呵斥她：“不许胡说八道。你听谁说她跟别的男人喝啦？就算跟男人喝酒也是正常事，你妈是公司领导，来了客人她得陪着吃喝，不对吗？”嘴上强硬，心中一阵阵发冷。
　　“不是的，不是客人，是她们公司的男人。我没有乱说。”美朵也强硬起来，流淌着泪水的眼睛勇敢地迎视其父如风雪中大理石般僵硬的脸孔。
　　“是她们公司的男人也没啥，说不定他们又搞会餐了，或者你妈给那个男人办了啥事，那个男人要答谢你妈才请她吃的饭。你没乱说，一定有人乱说。不许撒谎，快把那个对你乱说的人告诉爸爸。爸爸要把他揍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了！”咬牙切齿，语调强硬，腮边的肌肉神经质地颤抖着，心却撕裂般的痛着：是姓马的还是姓云的？女儿呀，但愿是有人跟你乱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也没撒谎，是我自己看见的。”美朵使劲摇着头。不被信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你怎么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口气已弱，声音已颤抖。
　　“有一天你加班，老姑打电话来说给我买了条裙子，让我放学去取。写完作业我就玩去啦，回来才想起裙子。我想第二天就穿，就锁上门去了老姑家。路过香香饭店时我看见了妈妈的车子，我想看看她跟谁吃饭，就跑到窗户边挨屋地找。我，我看见……那个男人，就是她们公司的男人，他，他搂着我妈……亲嘴。我没说谎，是真的。是我自己看见的。”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浩然噗地靠进沙发里，气若游丝地叫：“臭娘们儿，我非杀了你不可！”泪水刷刷而下，努力了几次他才到了美朵身边，把哭成泪人的美朵抱进怀里，哽咽着说：“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你呀！是爸爸错怪你啦！……”
　　美朵搂住李浩然的脖子，呜咽着说：“爸爸，我，会孝顺，你的。等你老了，我，一定会像，小乌鸦那样。你别，伤心爸爸。”
　　李浩然失声痛哭。
　　汪建文推开门，钥匙也不拔下来就进了门。门砰地关上，一串钥匙在门锁上晃悠。她趔趔趄趄朝沙发走，皮鞋、皮包、手套一路扔到沙发跟前，砰地躺下，脚咚地撂在茶几上，一只手敲着茶几开喊：“人哪？都死到哪去啦？美朵，你给我滚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快滚出来给我倒杯水去。渴死我啦！”晃晃悠悠起来，胡乱地撕开羽绒服的扣子，扯下纱巾摔在沙发上。
　　美朵悄悄推开卧室的门，垂着头慢慢走向厨房。
　　“你能不能快点儿，肉筋筋地随你那个死爹。”边脱羽绒服边盯着美朵进了厨房又盯着她出来，看她端着水杯去捡地上的东西，她立即气得要命，把脱下来的羽绒服撇向美朵。“死丫头，你明明知道我要喝水却不给我，存心不让我喝是不是？”
　　美朵一闪，羽绒服掉在地上。杯一歪歪，里面的水泼出一半。她不由愣住，接着眼泪便涌了上来。
　　看着水洒啦，汪建文更生气，拍着沙发大喊：“一杯水你都拿不住，你还能干啥？白长七八岁啦！把水给我，快点儿。”
　　美朵把水杯放在汪建文够得着的地方，转身快速回了卧室。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小王八犊子！这么大点儿你就给我脸子看，我哪里对不起你啦？供你吃供你穿，让你倒杯水就给我耍脸子，你咋这么不孝顺呢？小王八蛋！跟你那个死爸一个德行，整天就知道绷个丧盆子脸，我他妈的该你们了咋的？……”
　　李浩然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串钥匙。汪建文立即转移目标继续骂。
　　“姓李的，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你就这么教育孩子的吗？我是她妈呀，让她给我倒杯水她就摔脸子，这一定是你教唆的。现在你就给我去教训教训她。”
　　李浩然阴沉着脸，咣当扔下两串钥匙，然后脱衣进了厨房。
　　“李浩然，你耳朵蹿稀了咋的？我让你去管管她你咋不听，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拍茶几打沙发。头发散啦，脸孔红了，嗓门也拔了高。“李浩然你没良心！当初你破裤子缠腿死活缠着我不放，害得我没吃着好的没穿着好的，耗窟窿似的房子住了小半年哪！李浩然，当初你就对不起我，现在你更对不起我啦！睁开你那狗眼看看，没有我你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吗？大的不理我，小的不理我，你们这是不把我当盘菜啦？想大小合起来对付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休想！少跟我来这套，想干啥痛快地说出来，姓汪的不是孬种，不会拽住你的裤脚子哭的。还是不是个爷们儿呀？动不动就撂脸子，你换换样，老重复一样不觉得厌得慌吗？大老爷们吊小脸子，呸！跟你那个妈一样讨厌！我结婚她就给八百块，萧紫玉结婚她却给两千？这不是瞧不起人吗？死老太太，你等着，终有一天我要让你哭着来求我。……”越骂越来劲，骂完了老的骂少的，正觉得过瘾，李浩然却像个凶神似的突然冲出了厨房，一把揪住她拖进了卧室，并随手锁上了门。
　　蔫蔫的美朵对着作业本发呆：妈妈不停地骂，爸爸一声不出。妈妈你快别骂了，看把爸爸骂急了打你咋办哪？……咦？妈妈咋不骂啦？什么东西叽里咕咚的？她急忙拉开门，正看见李浩然愤怒得几近扭曲的脸被门挡住，而汪建文却不在沙发上了？她明白啦也害怕了，惊恐地跑到父母卧室的门边大叫：“爸爸开门，你不要打妈妈呀。”
　　“回房去。不许站在这儿。”李浩然对着关闭的门大吼一声，回身抓住要跑的汪建文摔在床上，接着轮起巴掌扇了她一串耳光。
　　“不要脸的，我真该宰了你。你不傻你不膘，别人就傻就膘了是吗？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丑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说穿是不想让我闺女难受。臭娘们儿，贱货，在外面风够了回家还耍。你以为我稀罕住在这个脏房子里面吗？啊呸！你太高估自己的那点本事啦？若不是为了美朵，我早就一把火连房子带你一块烧了。你有啥资格说我们家？我们家由老到少个个干净，你们家哪？老的少的没一个好货。当初我妈为啥反对你，就是怕你像你那个不正经的爹！你果然像了你那个爹！你这个烂货，我李浩然的尊严算是被你糟蹋没了。反正脸也没了，今儿个咱们就干，不修理好你我这个李字倒着写。不信你就再骂我一句试试？到底谁对不起谁啦？黑白颠倒，无耻之极！李浩然瞎了八辈子眼睛看上了你这个贱货，你还觉得委屈啦？我就这样，爱过就过，不爱过就散，你不怕姓李的就更不怕了。……”骂够了拉门出来，抱起哭成一团的美朵进了她的卧室。
　　汪建文直挺挺躺着，脸上火辣辣，心上恐慌慌——原以为瞒得铁桶似的事却早就不是啥秘密了。他既然敢喊出来就是豁出去啦，既然豁出去了，离婚一说就再也拿不住他啦。他今儿能打她，明儿后儿照样能打，才三十岁就得在打骂中煎熬，真是太可怕了！要不离婚吧，云鸿飞不是到现在还没找人呢么？可今时不同往日啊！男人四十一枝花，英俊又有钱，他怎么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呢？不能离婚，再也不可能有男人会像李浩然这样对待自己啦。他不是铁石心肠，只要肯下功夫，一切都会恢复到从前的，只要找出他的软肋就行。可啥是他的软肋呢？孩子，只有孩子，她要是能做做她爹的工作该有多好！可恨那孩子跟自己仇人似的。……算啦，别想没用的了，该想想眼前吧，总不能眼睁睁的等死吧？要不去找找洪清华，可是，那事李浩然都知道了，她能不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就是死人说活了她也不会帮自己的，而且还得落回一腔羞辱。这可怎么办？老天爷，请你老人家快帮帮我吧？……
　　正当汪建文急得火上房，一心要拯救她的婚姻之际，机会来了。
第十一章  1  高明手腕
　　洪清华是个高产妈妈，李勃然不到三岁就生了李浩然，李浩然没到一生日李香泽便来到人间。两口子每天脚打后脑勺地忙也弄不了仨孩子，无奈之下只好把洪清华的妈接来带孩子。
　　洪清华的妈洪刘氏是个地道的农村老太太，干起活来却是干净利索。就是性格古怪，家里外头不合群。老头子在时，两口子没有一天不掐的。老头子没了，她又跟儿媳妇掐，愁得仨儿子没辙，只好轮流养这个多事的妈。忽然有一天老妹妹来信说要接多事的妈去带孩子，乐颠了的仨儿子赶忙回信，说不用你来接俺们马上就把妈给你送过来。
　　洪刘氏在李久成家里住了五年，带大了李浩然和李香泽，同时也把李久成气得了胃病。后来洪清华的大嫂突然中风，洪刘氏回到了大儿家，李久成才算解放了。一晃二十年过去，洪刘氏又来住闺女家啦。汪建文听到洪刘氏来了高兴得像中了大奖似的，立刻想起李浩然的话——没有姥姥我可能早就死啦，我欠姥姥的恩哪！只要自己好好伺候老太太，就一定能感动他，这个家也就能恢复到从前。所以，没等洪刘氏的屁股坐热了闺女家的床，她就把她接走了。
　　汪建文把洪刘氏接回家，先倒了杯牛奶，又给扒了只香蕉垫底。接着搀扶着洪刘氏挨屋地参观，边走边介绍着各种家用电器，手把手地教洪刘氏水龙头和坐便器的用法，然后把洪刘氏安置在新换铺盖的床上休息，自己进了厨房煎炒烹炸。丰富的晚餐之后，她又烧了洗澡水。
　　洪刘氏正与二外孙闲唠，汪建文进来轻声细语地说：“姥，您又坐车又坐船的，身上一定不舒服。我已经烧好水啦，走，我给您洗洗澡去。”
　　洪刘氏仿佛听到了鬼叫，吓得吱地一下退到床里，摆着手拒绝：“不用不用。吃水得花钱呢，可别祸害水啦。”
　　李浩然笑着解释，“看您说的，洗个澡能用多少水呀？要是夏天我们天天洗，有时一天洗好几次呢，您就不用替我们省水啦。”说着去拉洪刘氏。
　　汪建文接着劝说。“姥，我给您买了几件新衣服，洗完了您试试看合不合身。我跟卖主说好啦，不行咱可以拿去换。”
　　洪刘氏双手阻挡着外孙的手。“我在家一两个月才洗一回澡，来前你妈要给我洗我都没让。人老了没有多少汗，这回来也没走几步路，都是你爸爸背着，不信你们看看我的鞋底。”
　　汪建文向李浩然求助。李勃然想了想，突然抓住洪刘氏的脚脖子撸起裤管，立即白皮子扑啦啦地掉了下来。“您看看该洗了吧？要不别说新衣服，就是这新床单也得整埋汰啦。”边放裤管边冲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洪刘氏挤眉弄眼。
　　汪建文看着李浩然的样子，一幕幕往事扑上心头。
　　洪刘氏伸手戳戳李浩然的额头。“坏小子就你有道道。”说完放下大烟袋下地，汪建文赶紧搀住。
　　进了卫生间，洪刘氏背对着汪建文慢慢脱着衣服。
　　汪建文明白这个老封建害起了羞，也就不看她。试了试池子里的水温，又拧开洗发水闻了闻，忽然她听见水哗啦一声，回头一看，洪刘氏穿着大裤衩子正颤颤巍巍地往池子里下，她匆忙拦住说：“姥，还有一件没脱呢。”
　　洪刘氏侧着身子说：“不脱啦，在家洗澡都不脱。”说着就坐进了池子里。
　　汪建文又好气又好笑，坐到浴池边上说：“姥，咱们都是女人，没啥不好意思的。您快把裤衩脱喽，要不一会儿脏东西都粘在上面就不好洗啦。我把脸冲这儿边不看您，您脱吧。”真把脸转到一边。
　　洪刘氏双手抱着膝盖，头也不敢回地说：“不好洗就不要了，反正我还有一条呢。”
　　“那您一会儿洗完了不得换新的么？难道您要把这条湿的穿在里面不成？”
　　“一会儿你出去了我再换。”就是不脱，你能咋的？
　　“咳！姥姥，您怕的是啥吧？您是我的长辈，我只会尊重您，连头发丝那么大的想法都不会有。告诉您吧，当姑娘时我就常常给我奶奶洗澡，直到她去世。……”
　　洪刘氏架不住汪建文劝，最后扭着脸脱下了裤衩。
　　“唉，这才像洗澡的样子嘛。”拿起一边的塑料杯舀水往洪刘氏背上浇了几下，然后把杯给了洪刘氏。“姥，您自个儿先往身上浇水，我给您洗头。”说着打开洪刘氏的发髻，摘下挂在墙上的莲花喷头。
　　洗了头，搓了澡，换上新内衣裤，本来土啦吧唧的洪刘氏立时变成了清爽利落的城市老太太，被汪建文搀出卫生间让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着大烟袋，一边继续享受着外孙媳妇的服务。
　　洪刘氏嘴里吧嗒着烟袋咀儿，耳朵听着外孙媳妇讲的故事，往事在心上闪过，眼泪在眼角流淌。
　　李浩然从卧室出来，见焕然一新的姥姥在抹眼泪，立刻沉下脸来质问汪建文：“你跟姥瞎嘞嘞啥啦？”
　　一门心思梳头的汪建文不由愣了，慌忙看看洪刘氏，困惑地说：“我就讲赵本山的小品来着。”
　　洪刘氏拍了李浩然一巴掌。“坏小子，你瞎横唬啥呀？我是想起了以前受的气，一时心酸啦。毛主席都说不调查不许乱说话。你没调查咋就胡乱冤枉好人呢？”
　　李浩然斜视汪建文，见她正咬着嘴唇娇嗔地盯着自己，他急忙别过脸坐在洪刘氏身边。
　　汪建文不失时机地深入。“姥啊，您要是愿意就在这儿常住好啦。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想了吧。有句话不是说先胖不算胖后胖才压炕吗？从今儿个起，您老人家就该享福啦。”
　　“那敢情好啦！就怕我这把老骨头只有遭罪的命没有享福的命啊！”
　　李浩然拍拍洪刘氏。“放心吧姥，您哪，肯定能活过一百岁。”
　　洪刘氏眉开眼笑，点点李浩然的额头。“你就哄我吧，坏小子。”
　　李浩然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真的。人一辈子不是一半遭罪一半享福吗？您遭了五六十年的罪，福却没享几天，阎王爷不会叫你去的。”
　　洪刘氏呵呵大笑。“小文子你听听，他净胡弄我。”
　　“姥，他没说错。您心眼好使，一定会长寿的。”
　　洪刘氏长叹一声。“除了你大舅妈和你妈给我洗过澡再没人给我洗澡了，人家都嫌我埋汰呀！没想到，”拍拍汪建文。“你不嫌弃我这个农村老太太，真是难得！”
　　汪建文笑了。“姥，当年你屎一把尿一把地伺候浩然不也没嫌弃嘛！我是他媳妇，就算替他尽孝啦。”说完就看着李浩然。
　　李浩然却耷拉着眼皮，心说：你就演戏吧。
　　洪刘氏又拍拍李浩然。“坏小子听到没？你媳妇多好！你看看，打我进屋到现在她里外地忙，给我整好吃的，又给我买新衣裳。”抻着身上的内衣美滋滋地给外孙看。“你姥姥我活了快八十岁啦，做梦也不敢想能穿上这么光溜的衣裳。一点也不沾身子，可得劲了！亏得你妈生了你，亏得你给姥姥找了个这么孝顺的媳妇。姥姥可没白看你呀！”
　　李浩然冷漠地说：“才一天，您老先不要说孝顺这两个字。”
　　汪建文不服气地接话。“那就让姥住下来验证一下吧？”
　　李浩然严厉盯着她说：“这话是你说的。”转脸微笑着问洪刘氏，“洗了澡是不是很舒服？”
　　“舒服舒服，比在家洗舒服多了。在家洗澡就整盆水用手巾擦擦，洗完也没觉得咋样。这回可变样啦，浑身轻飘飘的。得劲儿！”说着嗓子痒了，咳嗽两声，头一歪吧地吐了一口痰。
　　李浩然的心猛然一悸，不无慌乱地瞥了汪建文一眼，
　　汪建文一点异样也没有，不紧不慢地别好头簪，然后拿着梳子进了卫生间。
　　李浩然慢慢松开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巡视淡粉色的地板。
　　在靠近厨房门口的地板上有一摊绿莹莹黄乎乎的黏液。
　　李浩然的胃突然一阵翻腾，赶紧缩回目光，边思考怎么把它除去边胡乱追问洪刘氏的陈年往事。
　　不料，一提起往事，洪刘氏的嘴就停不住啦，说完了这事说那事，恨不得把所有的旧事都跟外孙叨咕叨咕才好呢。
　　正在李浩然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汪建文从卫生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
　　李浩然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斜着眼瞥着汪建文。
　　汪建文把卫生纸放在茶几上，顺手揪断一大块，略一撒目便到了那口痰前，闭着眼用纸巾裹起痰，然后快步进了卫生间。
　　李浩然直勾勾地看着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紧接着便听见隐约的呕吐声。他的心忽然微微一动。
　　“哎，坏小子，你还记不记得……”
　　李浩然对洪刘氏摆下手。“姥你等等。”站起来走了出去。
　　洪刘氏愣愣看着二外孙走去，竟忘了抽烟。
　　一会儿李浩然回来，手里拿着美朵的废纸篓，篓里衬着一只干净的塑料袋，
　　洪刘氏呆呆看着纸篓不知何意。
　　李浩然把纸篓放在洪刘氏伸手可及的地方，笑嘻嘻地说：“姥啊，我不大抽烟，家里也没个烟灰缸。”指指纸篓，“您就把它当作特大号烟灰缸好了，烟灰你就往这里磕，唾沫痰啥的就往这里吐，约莫差不多了我们一收拾，您看行吗？”
　　洪刘氏看着李浩然有点不自然的笑脸，突然想起刚才吐的那口痰，立即红了老脸，赶忙好好好地答应。
　　洪刘氏年轻时干净利索，可一过六十便开始邋遢，不管啥衣服，只要穿在到她身上不出半日，前襟袖头上除了左一块右一块的污滞就是疙疤。洗脸就洗三把，两三天才梳回头。每天叼着大烟袋不住嘴地吧嗒，吧嗒几下就得吐口唾沫或者痰。人老啦，吃东西就该节制。她可好，一上饭桌就红眼，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忙活食物，假牙底下便常常钻进去食物，她就常常用手抠出假牙，在衣袖上或大襟上擦擦抹抹再塞回嘴里接着忙活，有时忙得急了非呛便噎，于是，这边咳嗽得满嘴喷食物，那边便吱吱地放屁，惹得没人愿意跟她同桌吃饭，只好让她一人拉单桌。
　　洪清华回东北看望病重的大嫂，亲眼目睹八十岁老母晚景如此凄凉，便不管不顾地把她领了回来。回到家的第一顿饭全家就没吃好，李久成洋装胃疼，只喝了半碗汤就下了桌子。李勃然就喝了两杯酒也放下筷子。萧紫玉虽然硬撑着没有下桌，可也没吃几口。就连洪清华自己也是一阵阵地反胃。只有五岁的贝宁比赛似的跟着太姥姥吃着。
　　洪清华后悔自己太冲动，想了一宿还是决定让老娘自个儿在她的卧室里就餐的好。没想到，新买的小饭桌还没等用呢，汪建文就把老娘给接走啦。她暗暗思忖：不出三天，那个人尖子准会把母亲给送回来。然而，三天过去了，母亲没被送回来。她呆不住啦：母亲一辈子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别临老临老又遭一样罪。于是她便有了一项新的“工作”——就是早上、晚上或中午，突然出现在李浩然的家里——收集母亲受虐待的证据。让她震惊不信的是，母亲像个祖宗似的被她讨厌的二儿媳妇伺候着，一如伺候个三岁的孩子！那么挑剔的人竟然给她邋遢的母亲端汤倒水、喂饭夹菜、擦嘴洗脸、梳头洗澡，没事还搀下楼去遛弯儿，还今儿个一件衣服，明儿个一条裤子地打扮着她，真让她这个女儿脸红啊！洪清华慈爱的心门不知不觉对二儿媳妇打开了。
　　李浩然默默看着汪建文的所作所为，心却一遍遍地自问：人真的会改变吗？一个连自己闺女的剩饭都不吃的人，居然在伺候一个邋遢的老太太吃完饭后还能咽得下去东西？她这是装的，是在演戏呢！好吧。既然演戏就不能没有观众，看看到底是演员先演不下去，还是观众先看不下去。
　　汪建文的确是在演戏，只不过这出假戏演到一半就变成了真戏。刚开始她是强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呕吐感，逼着自己抓洪刘氏吐的黏痰、搓她粗糙长满老人斑的身子、擦洗她大便小便的残汁儿、闻她又辣又呛的旱烟，……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好洪刘氏这张牌，好让丈夫和个大满贯，从而拿回失去的宠爱和呵护，到那时再把洪刘氏这把伤风的鼻涕给甩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洪刘氏不断倾吐的遭遇在不知不觉中拨动了她感情弦中最脆弱的那条，她可怜起这个不幸却长寿的老人，从而真心诚意地抚慰起洪刘氏满是伤痕的心来，恶心这个生理活动也就随着潜移默化的感情转变而悄悄退却了。
　　汪建文在变，李浩然也在变，热情不知哪一天代替了冷漠，白天他再也不吝啬开朗的笑容了，晚上也心甘情愿地让汪建文把他的胳膊压麻。
　　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使命，不同的是使命多少重轻之分，待使命都完成了，生命也就终止了。
　　洪刘氏完成了她的最后一项使命——弥补二外孙子婚姻的裂痕，如果这也是使命的话——在一天的凌晨突然中风，弄到医院不到一天就去见了阎王。
2   长嫂风度
　　“思琦呀，今儿个是礼拜六呀，你怎么没上班呀？”萧紫玉给关思琦打电话。
　　“从这月起我们也休大礼拜啦，这是姚总上任的第三件举措。”关思琦在电话那端说。
　　萧紫玉笑了。“姚雪峰还挺能整景啊？”
　　“还有呢，咱们公司自搬到这儿算起，每年的产值也没有超过五十万哪。人家姚总可大气啦，今年都过去三个月了，计划产值照样定为一百二十万，奋斗二百万。完成后，上上下下全都有红包可拿呀。咯咯……”
　　“吹得太大了，不怕吹破了崩着脸么？”
　　“人家姚总干劲十足，明天就去铜山整活儿。”
　　“没劲。哎，那件事考虑得咋样啦？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啦，人家可等得心焦谋乱哪。”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是半嗔半怪地责备，“他怎么这样？”
　　“你到底是啥意思？是人不如意还是别的？给个准话吧。”
　　“人倒是没啥说的。就是义辉的孝期还没过，我觉得有愧！”
　　“你要为他守多少年的孝啊？三年还是五年？你的青春像流水似的流失着，你没有想过吗？”
　　“假如他看中的只是我的外表，那这个人也没啥好留恋的。”
　　“胡说八道。如果他仅仅以长相择偶还能轮到你吗？告诉你，他是旧情难忘啊！”
　　“我跟他连认识都谈不上，就旧情难忘啦？真会唬人呢。”
　　“当年你妈和他爸住在同一间病房里，他爸见你第一面就相中了，于是便向你妈提亲——不信你问问你妈。但那时你有了黄义辉，你妈没敢答应。小九儿，你做了人家九年老婆，他当了别人六年丈夫。现在你们都成了孤家寡人，这段姻缘该续上了。”
　　“咋是这样啊？人家……我还没有跟心蕊的爷爷奶奶——”
　　“那件事我去说。你只管想这件事。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晚上来吃饭。”
　　“喂喂喂，不行三姐。”
　　萧紫玉挂上电话，冲着看着她的婆婆笑笑。“妈，晚上我做饭，咱们家好长时间没吃销魂掌啦。把浩然三口叫回来吧。”
　　洪清华体贴地说：“别让他们回来啦，今晚不是有客人么？人多你太累啦!”
　　“没事。您打电话吧。我得去一趟市场。”说着穿衣找包。
　　洪清华拿起话筒拨号。
　　“三姐，干吗买这么贵的东西？太浪费了！”看着盆里鲜活的大龙虾和绑着爪子的大螃蟹，关思琦问。
　　“才几个钱的东西。把凳子拿过来坐下择菜。”萧紫玉一边忙活一边指挥。
　　关思琦坐下，打开菜梱择菜。“不知为啥老觉得怪怪的。”
　　“我在家呆傻了，对流行时髦的话反应迟钝。啥叫怪怪的？”
　　“说不好，就觉着对不起黄义辉。”
　　“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你。居家过日子哪能没有男人呢，看看这一年的光景你的变化多大？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你的同学见到你都得管你叫大妈啦。”
　　关思琦哧哧地笑。“找个男人我就会变得年轻了？”
　　“起码他接过去你肩上的担子，分担你的忧愁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跟个机器似的，干这干那，考虑这事思忖那事。人活着不光是吃饭干活休息，还有很多事要做，有的事必须是两个人才能做的。”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李勃然天天在一起不仅没感到快乐却倍感辛苦，现在竟然说教？真是口是心非呀！
　　关思琦呼地红了脸，娇嗔地打了萧紫玉一下，“净胡说八道！”
　　门铃响起，李久成麻溜去开门，回头笑眯眯地对着看着他的妻子说：“是建文他们三口。”
　　现在的汪建文可是公公婆婆眼中的香饽饽了。洪清华对她大散其财，这个那个，只要给过萧紫玉的基本上都给她补齐啦。每个星期还非逼着人家三口人回来吃饭，人家不来便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地催，气得李勃然一个劲儿跟她掰扯，可惜不好使。如果记忆能够更改，她八成早就改了。
　　萧紫玉似乎没啥想法，但是她却坚决地把那条李家传了六代的项链还给了洪清华。洪清华竟然没问项链是怎么找到的，只很不自然地收了起来，说以后还得给她。
　　三口人进了门，汪建文叽叽嘎嘎地跟公公说话，李浩然乐呵呵地逗着小侄儿，美朵美滋滋地跟奶奶撒着娇。
　　关思琦瞟着热闹的客厅，悄声问萧紫玉。“三姐，她用啥法子把你婆婆哄成那样了？”
　　萧紫玉微微摇下头笑。“一个老太太。不过，有时候咱真得佩服她！”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啥值得佩服的？”
　　萧紫玉拍拍关思琦。“趁她在那边嚷嚷，咱还是说说唐正旭吧。他的前妻叫齐霞，是三车间的材料员。三车间去北京检修，齐霞调去跑材料，便认识那边一个五金厂的厂长。两个人有了关系，齐霞便回来跟唐工离婚。唐工的倔劲上来硬是不离，足足拖了一年多才办了手续。齐霞很大方，除了孩子她啥也没要。”
　　关思琦纳闷。“他为啥刚开始不离后来又离了？”
　　“志气呗。后来想开了，既然感情已经破裂，再志气又能咋的，还不是两头受罪？”
　　“他还挺通情达理的。”
　　“是呀。他还忠贞不渝呢！”
　　“对谁忠贞不渝，他的前妻吗？”有点醋味儿了。
　　“对关老九你呀！怎么，你没感觉到吗？”逗她。
　　“去你的。”忸怩羞涩，完全是个恋爱中的女人模样。
　　“一身淡蓝衣裙，明眸皓齿，马尾飘飘的女孩儿一直在他的梦中萦绕，以至于随便娶了个女人来应付其急于想抱孙子的老父。你说，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嫁吗？”
　　“哎哟！大嫂，整这么多好吃的呀？”汪建文进来咋呼。转眼看见了关思琦，又接着咋呼。“关老九你怎么在这儿？今儿个可是俺们老李家的家庭集会呀。”
　　关思琦抹搭一下眼皮。“今天不是礼拜天，怎么是你们老李家的家庭集会啦？”
　　“嘿，你还言之凿凿。大嫂，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吗？”
　　萧紫玉淡淡笑了。“今天你们只是作陪而已，主角在那儿。”用下巴指指关思琦。
　　汪建文眨眨眼。“为啥啊？告诉我原因。”
　　萧紫玉瞟她一眼，心说：给鼻子就蹬脸哪。“没有原因。我就想找她吃顿饭罢了。”
　　关思琦悄悄松口气，感激地看着萧紫玉。
　　汪建文不高兴地推了萧紫玉一下。“不告诉拉倒，我问妈去。”
　　萧紫玉缓慢而又不无讥讽地说：“问去吧。但愿她能告诉你。”
　　汪建文一扭身大步出了厨房。
　　关思琦担心地低语，“三姐，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如果她知道了全公司可能就没有人不知道喽。”
　　萧紫玉摇摇头。“没事。虽然她现在很得宠，但该说的他们还是会有所保留的。”
　　关思琦瞥着在洪清华身边窃窃私语的汪建文脸色忽然有点讪讪的，于是放了心。“三姐，我看出来啦，她的得宠只是表面文章。”
　　萧紫玉转开话题。“快择吧你，我马上就用啦。”
　　“遵命。”乐呵呵地加快了速度。
　　李勃然领着唐正旭和米均衡进了大门，李久成等人马上起来相迎。李勃然给家人介绍了米均衡（他的新秘书，刚招聘的大学生），等众人都坐下后他却进了厨房。
　　“真香啊！”深深吸了两口诱人的销魂掌香味儿，然后挨到萧紫玉身后，他声音压低了说：“亲爱的，一切都照你的指示办了。”
　　萧紫玉用胳膊肘支开他。“还不快去换衣服？可以开饭啦。
　　李勃然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到了在水池边没活找活的关思琦跟前小声说：“思琦呀，你三姐害怕有人瞎猜，让我特意多带一个人回来。你说她是不是很聪明啊？”
　　关思琦明白他指的是汪建文，羞答答地点点头。“当然。三姐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萧紫玉忙里偷闲讥讽李勃然。“变着法儿地夸自己的老婆，真不害臊！”
　　李勃然背着手怡然地答：“我们说的都是事实嘛，有啥臊的。”
　　“别跟我瞎扯。去换衣服该吃饭啦。”
　　饭后，李浩然夫妻李久成夫妻码上了长城。关思琦执意走了。李勃然萧紫玉陪着唐正旭和米均衡喝茶聊天。
　　等李浩然一家走了已近子夜，萧紫玉衣服也没换就坐在了写字台边开起了夜车。
　　李勃然披着睡衣到了萧紫玉身后，先抚摸她的脖子，接着后背，然后是**，嘴中呢哝着：“宝贝儿别学啦，我想要你。”
　　萧紫玉立即挺直了脊背，迅速用双手按住他动来动去的手。
　　“刚才我洗了个凉水澡还是不行，怎么办呢？”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一边用脸蹭着萧紫玉的脸。
　　萧紫玉一阵难受，声音微弱地说：“虽然节气已是春天，可花还没有开呢，你不是找病生么？”
　　“那怎么办？我已经一个星期没碰你啦，我想你！非常想！”
　　萧紫玉无声地叹息一声，拍拍李勃然一直放在她**上的手。“去卫生间把盆拿来。”
　　李勃然把下巴卡在萧紫玉的肩上，心在极力劝着自己放弃，可是体内的燥热却越来越强烈，最后他只能弯腰抱起她转身放在床上，吻吻她后他用歉疚的语调说：“对不起！”
　　萧紫玉摇摇头，看着他急急出去，她颓然地解着衣扣。
　　——她是个失败的患者，对别人有效的处方对她一律无效。医生看了好几个，办法用了好几个，结果还是一样。难道真的要让她去试那个方子吗？
　　那是一位资深心理学家开出的怪方——以毒攻毒。说萧紫玉只有对另一个男人产生了情愫，她才能走出心中的魔篱，从而夫妻生活再无芥蒂，否则她将永远这样下去。这个医生真损，这个方子真绝呀！
3   暗中使绊
　　姚雪峰去铜山整活儿，十天后他回来啦，带回一身尘土和满嘴的燎泡。见面会上，姚总大发了一通世情冷暖人心冷寒的感慨之后说：“……往昔的人事通道都走不通了，不用银子疏通是别想办事啦。这次虽然没整着活儿却结回了二十万货款，钱已经打入总厂的账户。总厂也答应了，说钱到位就拨给咱们。……”
　　参加会议的人都默默地听着，汪建文却扭着脸看着墙壁冷笑。一听姚雪峰说散会，她第一个走了出去。姚雪峰毛嘟嘟的大眼睛像盯着一个骂他的孩子似的盯着汪建文没了影儿。
　　赵野玫现在自在极了，自己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破组合沙发安在宽敞的屋子里。此刻她在作工资表，汪建文坐在她对过儿，拿着笔一边在报纸上瞎写，一边跟她闲唠。
　　姚雪峰进来，汪建文动也没动地儿，只淡淡撩了他一眼。
　　赵野玫却麻溜站了起来。“姚头儿你坐这儿。”
　　姚雪峰不客气坐下，扔了烟蒂，又续上一支烟。“床子坏了，让小黄来修，这小子他妈了个逼的说上次的修理费不给就不来。机油没了，让小宋送来一桶，这个王八蛋说都欠了两捅的钱了，再也不给送啦。操他妈的！赶上一个爹做出来的，说不来都不来。咋整啊？这批活儿要在月底交，交不上就得等到明年了。工人五个月没有见到钱啦，一个个都打蔫了。你辛苦一下跑趟总厂去要点钱吧。”小心翼翼，比跟他妈说话还要谨慎。
　　汪建文耷拉着眼皮，淡了吧唧地说：“去一趟呗。要多少啊？”
　　“最好要五万，少了五万不够分哪。”
　　汪建文蓦地抬起头，在心里骂：真是站着说话不怕腰疼，你当那钱张口就能给的吗？站起来，她声调呆板地说：“我尽力吧。”
　　“好啊。只要你去了他们就会给面子，没多肯定有少。”哈叭狗似的跟在汪建文身后出了门，看着她进了财务科又刷的转身回来，掏出一把票子给了赵野玫，悄声说：“填单给我报了。”
　　赵野玫恭恭敬敬地接过票子，等姚雪峰的身子消失在门后，她立即拉开抽屉拿出汪建文给她的票子，然后找出报销凭证贴票子。
　　汪建文走进才永贤的办公室，像个在婆家受气终于见到娘家人的小媳妇，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才永贤像个体贴的大哥哥，让座、倒水，温和地询问选举的事。
　　汪建文原原本本叙述一遍选举的经过，当然，她自己拉票的事一字未说。
　　才永贤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神一会儿愠怒一会儿沉思。汪建文陈述期间他一声不出，她说完半天他才开口。
　　“事已至此，把你该做的工作做好，下一步着手改制吧。你们不能再用江林两个字，常委会已经通过，以后服务公司的事总厂一概不再插手。说白了就是你们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与总厂没有任何关系。”说完端杯送客。
　　汪建文却坐着不走——任务没完成，回去就得挨嗤。“才总，我是来要钱的，工人都五个月没发工资了。床子也坏了，您看能不能——”
　　“想要多少？我去跟区总说。”
　　“姚雪峰说最少得五万。”
　　“就给三万。你等着吧。”
　　汪建文把面额三万的转账支票扔在姚雪峰的桌子上，接着面无表情声无感情地说：“区总说了，这次来的钱根本就没有你在铜山结的那笔款。这三万是给工人的工资钱。”
　　“放他妈的臭屁！没那笔款咋还给三万？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想胡弄谁呀？”
　　汪建文坐在沙发上，语调淡漠地说下去。“财务处王处长说九五年厂子给咱们贷的那五十万，从这个月起开始扣利息了。”
　　“那笔贷款不是早就还上了吗？利息不也早就扣完了吗，干啥还要扣？”急了，啪地拍了下桌子。
　　“哎，我只是传话的，你跟我怕啥桌子？”小脸呱嗒下来了。
　　姚雪峰意识到发错了脾气，马上认错。
　　佟亚楠匆匆进来，“正好你俩都在。营业执照年检不了，总厂不给盖章，说他们跟咱们再无任何关系，没有义务盖章。”
　　“我操他祖宗！爹和儿子是没有关系的吗？这不是存心挤对人吗？主管部门不盖章咋年检吧？年年都痛快地给盖了，今年就不给盖啦？操他血妈的！不用他们的人在这儿胡造祸就给小鞋儿穿，左一双右一双的还没完了？这是摆明了整人哪！公司这些年给他们养活了多少闲人哪？就剩下这么点儿家底儿了他们还巧立名目变相克扣，真他妈的阴损到家啦！”气得不行，边骂边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地怒骂。
　　“总厂让咱们马上改制，不许再用江林俩字啦。”汪建文火上浇油地说。
　　“我操他奶奶！不让用江林用啥？都是他们的家属，打折骨头还连着筋呢，不让用江林就能脱离了关系啦？不改制，逼急了就告他，反正也这样啦。”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喊叫。
　　董英华和安巧玲一前一后进来，前者笑嘻嘻地问：“姚头儿，这又咋的啦？”后者声音发嗲地说：“就你嗓门高，大老远就听见你在吼啦。”说完还娇嗔地斜视姚雪峰。
　　汪建文立即抱起双臂打了个冷战，鄙视而嫉恨地看着安巧玲。
　　“总厂不给盖章，执照年检不了，姚头儿一听就急了。”佟亚楠见姚雪峰光气呼呼地抽烟不理两位“轿夫”，于是替他解释。
　　“不给盖就慢慢疏通呗，骂人也解决不了事情。外面工人都支棱着耳朵听着呢，万一传到总厂不是更难办了吗？”董英华连说带笑地指点着迷津。
　　姚雪峰感激地看看董英华，然后问佟亚楠：“年检截止到几号？”
　　“三月十五。”
　　董英华立即接茬儿。“这不还有八九天呢吗？好好整整没大事呀，实在不行就上银子。”
　　姚雪峰续上一支香烟。“这回恐怕银子也不好使啦，人家这是有的放矢，冲着我姚某人来的。”
　　汪建文撇着嘴角站了起来，大步向门走去。
　　“汪经理你别走哇，这事到底咋办呢？”佟亚楠急了。
　　汪建文头也不回地答：“我上趟厕所。”咣地带上了门。
　　屋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姚雪峰。姚雪峰却咬着烟咀儿不出声。
　　姚雪峰当选的同天，汪建文就执意地搬出了他的办公室。姚雪峰拗不过她又怕她作妖，只好用拍马屁的行为亲自带领工人，把仅次于他办公室的档案室给她倒了出来做了副总经理室。
　　汪建文心情抑郁地回到办公室，从门口到椅子走了几个来回，然后推开门望望慢腾腾干活儿的工人，接着进了赵野玫的办公室跟她闲唠几句，最后又走进了财务科。
　　关思琦见汪建文进来立即让开自己的座位，坐到张力军对面无主人的椅子里。
　　汪建文坐下，拿起笔拽过一本空白票据乱写起来。
　　“汪经理，你说这厂子也太不够意思啦！不看僧面看佛面呢，好歹咱们职工都是他们的家属啊，他们怎么下得了牙来勒咱们的大脖子呢？”正往一张八开白纸上打格的佟亚楠见汪建文进来就住了手，等她坐下她说。
　　“人家扶持你二三十年，你们不知恩图报，反而联名告大状，换了我我也得好好整整你们。”汪建文恨恨地说。
　　“他咋不说他们派来的都是啥官呀？除了吃喝玩乐都干了些啥吧？公司的钱都让他们给败没了，咋不整治他们呢？”关思琦开始冒傻气。
　　张力军看了关思琦一眼，想说啥却又没说。
　　汪建文立刻沉下脸嗤嗒关思琦，“吃吃喝喝是市场经济的一种经营手段，哪个企业不请吃请喝？不吃不喝能揽来活儿吗？你没看见款都结回来了钱照样拿不到手吗？我看你才是欠整治了呢！”
　　关思琦呼地红了脸，很不自然地抓过一张报纸乱看起来。
　　佟亚楠赶忙给汪建文打圆场，“俺们小关就是顺口那么一说，看你这嘴黑的，把俺们小关都给吓住了。”
　　汪建文马上心领神会，立即换上笑脸，“是吗？我看看真给吓着了吗？”走到关思琦身边，歪着头打量着她。“哎，我也是顺口那么一说，你可别当真哪。”
　　关思琦用胳膊挡开汪建文，借坡下驴。“我的胆没那么小啊。”
　　“厂子这是小试牛刀，好戏还在后头呢。”瞥着汪建文取悦关思琦的脸，张力军忽然语出惊人。
　　三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张力军，汪建文夸张地问：“哟，我们的张双科长又要发表内部新闻啦！”
　　张力军皮笑肉不笑地还击，“在消息灵通的汪经理面前咱哪敢发表啥新闻呢？”
　　汪建文上去给了张力军一巴掌。“瞅你这死样儿！阴阳怪气的。快说说听到啥啦？”
　　关思琦和佟亚楠也来了兴致，积极抠着张力军肚子里的秘密。
　　张力军却拿起了架子，一个劲地用大头针抠牙，硬是不说。
　　汪建文又不高兴啦，走回去坐下。“又玩深沉啦。死性难改。”
　　关思琦着了急。“咱们张双科长总是这样，啥话都说一半留一半。你说就俺们这笨脑子，就是想破喽也猜不着那一半呀？所以你就别再折磨我们啦，赶快说出来行吗？”
　　张力军定睛看着关思琦突然问：“听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啦？”
　　“是吗？真的？”汪建文和佟亚楠齐声惊问。
　　关思琦的脸又呼地红了，激烈否认。“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
　　“我咋瞎说啦？马路都压了还不承认，到底谁瞎说了？”
　　“谁说的，你看见了咋的？”面红耳赤，虚张声势地质问，不是此的无银三百两是啥？
　　“正大光明地处对象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汪建文不耐烦了。
　　“关儿呀，到底有没有啊？别让我们着急了。”佟亚楠笑嘻嘻地催促。
　　关思琦冲着张力军拍了下桌子。“张双科长都是你多嘴，万一不成多难为情啊！”窘得直跺脚。
　　汪建文拉着长声，撇着嘴愚弄，“有啥呀？别说你是二婚，就是黄花大闺女也难免剜到筐里不是菜呀！都啥年代了，还这么封建？”
　　关思琦不乐意了。“说啥呢？啥二婚呢？难听死啦。”
　　“噢，对对对。你不是二婚，我说错了。”汪建文一本正经地纠正，气得关思琦直在椅子上扭腚却找不到适当的话来反唇相讥。
　　佟亚楠捂着嘴笑，张力军咧着嘴笑。
　　周芳芳进来，见三个人都笑便想凑趣，“笑啥呢？让我也乐乐呗。”
　　“大喜事，想知道吗？”汪建文想把关思琦气蹦起来。
　　关思琦果然蹦了起来，指着汪建文恐吓，“你敢乱说我就跟你急眼。”
　　“对不起！我不敢说啦。”汪建文冲着周芳芳瘪着嘴致歉。
　　“最好别说，我还急着上市里呢，没功夫听你们那闲事。”冲着张力军喊。“哎，把借款单给我。”
　　汪建文被周芳芳造没电，对着佟亚楠摇头苦笑。
　　张力军找出借款单扔给周芳芳。
　　关思琦过去扬手拍了周芳芳一掌。“人家的事都是闲事，就你的事是正事是吗？”
　　周芳芳不顾填单了，揉着被打的部位喊：“你咋下死手打呢？”
　　汪建文又逮住捉弄关思琦的话柄。“你们看看这人，人家问她她不说，人家不问她又不乐意，真难伺候！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看上她这个刁娘们儿？这回他可有苦头吃喽！”
　　“就是唐正旭这个倒霉蛋看上我了，你汪经理能咋的吧？”不打自招了。
　　佟亚楠、周芳芳、张力军都笑了。汪建文却没笑，脑际回荡着那天在婆婆家的一幕幕，又气又恼中，不由气呼呼地询问：“是不是萧紫玉给你介绍的？”
　　关思琦啥也不在乎啦。“是。你还想知道啥？”
　　汪建文挑了下眉撇撇嘴，“不想啦。”心却愤恨地说：洪清华，在你心中我还是不如萧紫玉呀！
4    红娘成功
　　汪建文脸冲着墙坐着想着心事，姚雪峰进来，她扭头看他一眼，又接着看着墙。
　　姚雪峰在有效的空间内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坐在汪建文对面的椅子里，掏烟点火，大大吸了一口烟后无招无落地说：“妹儿呀，你看年检的事咋整啊？”
　　汪建文看着墙壁答：“该咋整就咋整呗。”
　　“该给咱盖章他他妈的不给盖你说咋整？”
　　“再派一个人去说说也许就行啦。崔水哲不是挺能扇乎的吗？关键时刻得能人往上冲啦。”
　　姚雪峰摇摇头，“不行。这事我不想让他搀和。”
　　汪建文不耐烦地看着他，“那他这个助理还设着干啥？难道还有特别的用处不成？”
　　姚雪峰深长的叹息一声。“这个崔颠憨（姚雪峰给崔水哲取的绰号）太难琢磨，你说他老谋深算吧，有时的行为还露底。你说他简单吧，他还净来邪的。正经事我不想让他插手，省得他得空儿就钻。明儿个干脆把他这助理拿掉，让他光跑外得了，反正他整天也不着家，整来计划就给他开资，整不来就对不起啦。”
　　“屁话。空嘴无凭谁吊你？净干带尾巴的烂事，公司将来就得葬送在你的手里！”讥讽地瞟着对面英俊的脸，汪建文在心里咒骂。
　　姚雪峰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没有闲心研究汪副总的表情。执照的事不解决，他还赶不上袁世凯呢！这人绝对丢不起，不管咋的也得把这事给办了。
　　“总厂这是看人下菜碟呀！马楚奇在时，咱们哪次要钱不是顺当地给？最多时给五万，最少也给两万，哪个月都能要回来十来万。现在倒好，自己结的款他们硬给压着，扣这扣那的，还不给盖章。……我知道这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不当这个破经理就啥事也不会有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建文，你可不能看大哥的笑话啊，咋的也得帮大哥把这道坎给过喽。大哥以后啥都听你的你看行不行？”央求的口吻，恳切的话语，恭敬的态度，就差下跪了，你汪建文再不答应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啦！
　　“这都是公司的事，我是副经理，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做，你没必要这么说。就怕我尽力也难办成，反倒让你失望啦！”
　　“你一定行，你的话比任何人都有说服力。好好求求才总，实在不行就上银子，咋的也得把这事给办喽，你说是吧？”和颜悦色，语声卑微得像个忠实的奴仆。
　　给足了面子，汪副总欣悦极了！立即真诚地说：“你想上多少银子？昨儿个我要的那三万可是给工人的工资，工人拿不到钱，就不是执照年检不了的事啦。刚才赵野玫跟我说工人都知道要来钱啦，也不知道谁的舌头这么长，两天不到工人就知道了？我敢保证这事绝对不是机关的人说的，不信你就查查吧。”
　　“是吗？我一会儿去问问。”扔下烟蒂，气愤地说。“上银子的钱我从家里拿，绝对不占用那笔钱。”
　　汪建文点点头。“我现在就去，成了你别欢喜，败了你别气恼，总之我一定会尽力。”
　　“好好好！不管成不成，大哥都请你喝酒，今晚就请。”
　　“那倒不必，万一不成我不是欠了你一顿饭了？”一听到喝酒就舒爽，口气更加柔和，咯咯的笑声不知不觉就出了口。
　　姚雪峰的心蓦地似被一只小手揉了两下，浑身的血液立即加速流动。跟着汪建文出了门，边走边体贴地说：“这是啥话呀？就是没这事大哥请你吃顿饭不行咋的？”
　　一只小胖手捂住红艳艳的双唇，咯咯的笑声穿过隆隆的机声。
　　姚总的心率呈加速度递增，且三魂还没了一魂。汪副总这是存心想害人哪！
　　川妹子烧烤店位于长江路的北侧，回门向西，营业面积不足一平百米。此刻，营业室内座无虚席，营业室外还有人在等位子。
　　唐正旭拉着心蕊进门，关思琦只好跟着。
　　“妈妈，是心蕊姐姐。”贝宁眼尖，唐正旭一进来他就看见了，立即叫着喊着。
　　李勃然和萧紫玉先后起立，招手叫四下张望的唐正旭。
　　“你们早来啦？”唐正旭热切地问，手里一直牵着心蕊的手。
　　“思琦，坐这儿。儿子你往里点，让小姑坐下。”萧紫玉推着贝宁给关思琦让地儿。
　　“不用啦三姐，我们等等。”关思琦急忙说。
　　“女儿，跟妈妈先坐。爸爸去找凳子。”唐正旭很自然地说，然后向里间走去。
　　李勃然看看萧紫玉，站起来也进了里间。
　　萧紫玉抱起贝宁让心蕊坐下，又指指李勃然的凳子。“思琦你坐，不用管他们。”
　　关思琦坐下，半扭着脸不敢看萧紫玉。“这里的买卖真好啊！”
　　“是呀。可能有独门秘方吧，连着三家烧烤就他家红火！”俯过身去，声音压低了问：“看样子进展得不错呀！是女儿先叫的爸爸，还是爸爸先认的女儿呀？”
　　关思琦更不好意思了，扭扭捏捏，正不知咋说呢，心蕊却抢着回答：“是我先叫的爸爸。”一点也不害羞。
　　萧紫玉惊讶而又兴奋，拍拍心蕊。“告诉三姨，心蕊为啥要先叫爸爸？”一个八岁的孩子不会轻易管父亲之外的男人叫爸爸的，她怎么会这么不同呢？
　　“因为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绷着小脸，加重语气说那个“很”字，仿佛不说得重一点就体现不出喜欢的程度似的。
　　萧紫玉喜爱的抚摸着心蕊的脸。“好孩子！你真乖！”
　　关思琦羞得脸色通红。
　　心蕊下了凳子到了萧紫玉身边，跷着脚对萧紫玉耳语。“三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做的饭可好吃啦！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我要是不先叫他爸爸他就得给别人当爸爸，那样我就吃不着他做的饭啦。我叫了他爸爸，别人就不能再叫他爸爸了，我就能常常吃好吃的饭了。”
　　萧紫玉抱住心蕊，怜惜而又心酸地说：“你做的对。”回手摸摸看着她的贝宁。“你看看，姐姐多懂事！”
　　“我也很乖！”贝宁立刻给自己辩护。“我得了五颗星呢。”
　　“是吗？哎哟！贝宁真聪明！”关思琦急忙岔话，希望就此转开话题。不想萧紫玉仍然继续追问：“他向你求婚了吗？”
　　关思琦羞答答地点点头。“谢谢你三姐！”
　　“谢我干吗？又不是我逼着他向你求婚的，是你命中注定有这段姻缘。太好啦！终于有人能给你遮风挡雨啦。恭喜你！”
　　笑着的关思琦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她奶奶听说这事，一个人跑到海边好一顿哭。她二婶一跟我说这事，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她这是在怪我呀！儿子走了才一年多我就——咳！”
　　萧紫玉拍拍她。“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失去儿女是一生的伤痛，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也照样会悲痛。别乱想，明儿个我去跟她好好说说。她一定会支持你的。”
　　关思琦苦笑。“但愿如你所说。”
　　李勃然和唐正旭一人拎把椅子回来。坐下后，唐正旭把菜单给了心蕊。“女儿，想吃什么点什么。”
　　“女——儿？到尾声了吗？”李勃然兴奋地问唐正旭。
　　关思琦慌乱地去拉心蕊的衣服。
　　萧紫玉用腿碰碰李勃然。
　　唐正旭摸着心蕊的头，看着关思琦说：“今天有两件事我要宣布。一，小九儿同意嫁给我啦；二，我发现我女儿是个棋才，下一步我要领她去拜师。两件事同等重要，同样要庆祝，所以才出来吃我女儿最想吃的烧烤。不想这里人这么多，好像吃了白吃似的，难道福水区就这一家烧烤店吗？搅得人兴致都少了，喜事是需要气氛烘托的，是不是老弟？”
　　李勃然倒酒，双手端给唐正旭。“老兄，福水区的烧烤店不只这一家，但是，吃过了还想来的却是这家。”
　　“噢，是吗。女儿，别光看着，喜欢吃啥，点哪？”
　　萧紫玉碰碰关思琦。“唐工说心蕊是个奇才，哪方面的？”
　　“你别听他瞎说，哪来的才呀？”关思琦不屑。
　　唐正旭郑重地问李勃然，“我的象棋下得如何？说真话。”
　　“整个办公楼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可是我却在五分钟内输给了我女儿。”拍拍心蕊，自豪地说：“这孩子棋招怪异，反应机敏，又狠又快，是个大师的料儿。现在不培养将来一定会悔青肠子，所以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吗？”李勃然表面感兴趣，内心窃笑：喜事往往会冲昏一个人的脑子呀！
　　萧紫玉温柔地责备关思琦。“你也太大意啦，孩子有这天赋你怎么没早一点发现呢？幸亏唐工心细，否则不铸成大错了吗？”
　　关思琦尴尬地摆手。“三姐你别信他，是才我不早就发现啦，还能等到今天吗？”
　　唐正旭不理关思琦，歪着头帮着心蕊拿主意。
　　“心蕊姐姐吃这个。”贝宁举着手里的烤鱿鱼向心蕊建议。
　　心蕊看看贝宁手里的烤鱿鱼，为难地蠕动了下嘴唇。
　　“想好了吗女儿？”唐正旭温和地追问，“这个，这个？”
　　心蕊摇摇头。“我不知道哪个好吃，我没吃过烧烤。”皱着小鼻子说完把菜单给了唐正旭。
　　“可怜的孩子！以后爸爸不仅要给你做好吃的，还要带你吃遍福水区所有的饭店。”
　　“范围太小啦，这么点诚意就想当人家的爸爸吗？”李勃然摇着头调侃。
　　唐正旭立刻更正，“是吃遍全市的饭店。”
　　“谢谢爸爸！”甜甜地说。这声爸爸叫得极其自然，就像他们压根就是父女一般。倒是关思琦为女儿的这声爸爸而突然红了脸。
　　萧紫玉和李勃然相视而笑。
　　唐正旭把菜单递给关思琦。“喏，还是你来点吧。”
　　关思琦摇着手。“你快点吧，随便点几样就行。”
　　李勃然一把抢去菜单，“还是我点吧。”转头对着走过来的服务员吩咐，“六串鸡脖子、六串羊肉、六串牛筋、六串鱿鱼、六串——”
　　“够啦。”关思琦和唐正旭异口同声地制止。
　　“真不愧是一家人，连思想都是这么的一致！别紧张，这餐我请。”李勃然笑着声明。
　　“就知道你这么说，所以才阻止你。”唐正旭说。“这顿我请。没有你们鼎力相助我们不会走到一起。再次表示感谢！这顿是小谢，大谢在后边呢。”
　　“唐工这话可就说远啦。思琦就像我妹妹，给自己妹妹办事还要感谢的吗？”
　　“弟妹，若是你这么想那我就更该答谢啦！”
　　“行行行。你想怎么答谢我们呢？请我们一家去趟新马泰如何？”李勃然打趣。
　　“有何不可？干脆等我们结婚时，咱们两家来次新马泰游好啦。”唐正旭兴致勃勃地说。
　　服务员端上来各种烧烤好的食物。
5  幸灾乐祸
　　关思琦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买家俱，不想一逛就是小半天。家俱订完就匆匆往公司赶，一进大门就觉出不对。往天工人都在机床边磨洋工，今儿个却一个也不见了！她大步流星地到了财务科门口，推门却不开。打开门后她又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赵野玫在打字，见关思琦进来就笑着逗趣：“你可真能逛啊？”
　　关思琦没心思闲扯，着急地追问：“我们科的人都那去啦？”
　　“都在开会呢，研究打报告的事。”
　　关思琦拖过一把椅子坐到赵野玫跟前。“打啥报告啊？外边的工人咋都没了呢？”
　　赵野玫用双手抱住后脑勺，扭着脸看着关思琦，慢条斯理地说：“你一下子问了两个问题，我该先回答你哪个呢？”
　　关思琦拍了她一下。“都回答。”
　　赵野玫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关思琦。“总厂逼着咱们拿掉江林俩字，否则坚决不给盖章。不盖章执照就年检不了，所以带长的开会研究给总厂打报告请人家再委派领导。工人没活儿放假啦。回答完毕。”
　　“死样！阴阳怪气的。”又打了赵野玫一巴掌。
　　赵野玫捂着被打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揉着。“看你干巴啦瞎的，打人咋这么疼呢？”
　　关思琦哧哧地笑。
　　“以后你可别这么没深啦浅的啦，惹急了爷们儿一巴掌下去非拍扁你不可！”
　　“他不舍得！今儿个我跟他好顿耍，他却一直和颜悦色地受着。”言语得意，表情傲慢。
　　赵野玫咂咂嘴挖苦，“关老九，你可真是越活越抽抽了！人家好心好意陪你去买东西，你怎么好意思耍呢？”
　　关思琦耸下肩，没理辩三分地说：“你不知道，这爷们儿要是磨唧起来能把人气死。整个福水区家具店看个遍，没有一件中他的眼——其实我很能将就，家具能用就行，过日子过的是人又不是家具，太讲究的东西自己遭罪——最后没招儿只能去市里。这儿那儿地走得我脚脖子生疼，最后总算看中一套。你猜多少钱，五千八呀！打了八折还花了四千多呢，心疼死我啦。人家高高兴兴地付了订金，好像那钱不是他的似的。太不会过啦！”
　　赵野玫用手点着关思琦骂，“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他挑三拣四的为的是谁呀？还不是十里地扛猪槽子喂（为）的是你关老九吗？”
　　“你骂谁？谁是猪？”关思琦上去胳肢赵野玫。“你才是猪呢。满嘴臭气，我该拿瓶除臭剂好好给你刷刷。”
　　赵野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推又躲着关思琦。
　　门砰地开了，汪建文出现在门口，斜着眼瞟着两个面露尴尬的下属。“这是演的那出哇？”声音怪怪地问。
　　关思琦抻抻衣服赶紧走了。赵野玫也急忙打字。
　　汪建文坐在赵野玫的桌边的椅子上，脸对着墙壁沉思。
　　键盘响了一阵，赵野玫侧头看看汪建文小声问：“不顺当吗？”
　　“顺当，再顺当不过啦。”说着突然大笑，笑声尖利而又忧伤。抬起一只脚放在桌子上，另只脚伸直，两条胳膊向上猛举，一个大懒腰之后她开骂：“王八蛋！这回成了霜打的茄子了吧？都别松口啊？那两个吹鼓手也成了没嘴的葫芦，整整俩小时一个屁也没放。哼！以为那把椅子就那么好坐么？幼稚，太幼稚啦！亏他还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断定会有这一天了。太好啦！实在是太好啦！”
　　赵野玫呆呆地看着她的二表姐。
　　“为什么那么看着我？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你高兴吗？我咋觉得你好像很伤心呢！”
　　汪建文一惊，定睛看着赵野玫，半天才垂下涂了厚厚睫毛膏微微上卷的睫毛，深深叹息一声说：“你说对了，我是一半高兴一半难过。公司千辛万苦才从人家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可没走上两步又退回到原地。这都是因为他争权夺利造成的，好像这个官不当就得死似的。无知！愚蠢之极！被人家玩个臭够，最后还不得听从人家的摆布？公司完啦，这回彻底完啦！尤其是那个人来了以后。罪人崔水哲！罪人姚雪峰！你们就等着历史对你们的裁决吧。”
　　“到底谁会来呀？”小人物关心的不是谁当经理合适，而是谁来当这个经理。
　　“周造良。”
　　“能吗？他要是再来就是‘三进山城’啦。谁提的名？”
　　“你那个本家姐夫提的，其他人都不出声。此刻崔水哲可能正在打报告，一会儿就得拿来让你打字。”
　　“就提他一人吗？”
　　“还提了几个，个个都是各车间的一把手。多可笑！谁能放着盈利单位不干跑到你这儿来受罪？那些大元们可都是老区头的搂钱耙子呀，他怎么会放人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痴人说梦！净往能人头上摸。把宋诗强、贾云开都给提上了，人家一年光利润就好几百万，会稀罕你这个烂摊子吗？真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周造良会来吗？”
　　“当然会来。五个人当中就他闲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好了伤疤忘了疼。搁我我是不来。”
　　“那不是伤疤，那是教训。看着吧，这次回来一定改头换面。”意味深长地笑着，站起来朝门走，拉开门没等迈步，崔水哲却一步迈了进来，幸亏她反应快，否则这个黑不溜秋有着半脸胎记的家伙就撞进她的怀里啦。
　　“我说这门咋变成自动的了呢，原来汪经理拉的。”崔水哲笑嘻嘻尖着嗓子说。
　　汪建文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张力军正在拿唐正旭开涮，关思琦气得半死，佟亚楠乐得岔了气，这时汪建文推门进来。
　　关思琦灵机一动找到报复张力军的法子。“汪经理，张会计说他中午请饭，你可不能走哇。”
　　“好啊。我正想喝酒呢。”汪建文坐到张力军对过儿高兴地答。
　　“哎，我啥时候说要请饭啦？”张力军直眉立眼地问关思琦。
　　“你刚刚说的，中午补请你中奖的那顿，佟科长你给我作证。”
　　佟亚楠却只嘻嘻地笑。
　　张力军眼睛一转有了说辞。“要说请饭咱们之间是有人得请，装房子又买家具的，这是想干啥呀？我不说在座的也能明白吧？”虚晃一枪便掩盖过去欠的那顿饭，他还真滑。
　　“你要结婚啦？”汪建文大声佟亚楠小声齐追问关思琦。
　　“谁要结婚啦？怎么他说啥你们就信啥呢？”抻着脖子喊。
　　“我们不信他信你。你说你啥时候结婚？”啥事要是让汪建文叮上就甭想搪塞过去。
　　关思琦无奈，只好招了。“我去看了看家具，张大会计师就产生了联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想吃饭吗？哥们儿你说话，啥时候吃在哪儿吃，我随时请你。”想避重就轻？蒙蒙周芳芳还成，想蒙骗妖精，那可是临死打唉声——妄（忘）想！
　　汪建文使劲撇着嘴。“结婚又不是被人包啦，干啥藏藏掖掖的？直筒子啥时候学会拐弯磨角了呢？”
　　“行行行啦。啥包啦？难听死了！”使劲瞪着汪建文，然后用破釜沉舟的口吻宣布：“我要结婚啦。日子还没定，不过不会超过一个月。这么说大家满意啦吧？”省略了过程说结尾，她倒干脆。
　　“啊！你终于决定改变生活方式啦？”汪建文边笑边揶揄。
　　崔水哲任助理时，每次到财务科报销票子都要装腔作势地做一番关思琦的工作。“……小关呀，你这样不行啊。得赶快改变生活方式呀，否则你可有吃不完的苦啊。”
　　关思琦被他说蒙了，一次就问：“啥叫改变生活方式？”
　　崔水哲眨巴眨巴眼睛。“改变生活方式就是改嫁，或者找个……”不怀好意地笑。
　　关思琦一听急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瞎咧咧你马上给我滚。……”正骂着，汪建文进来了。自此，她便没事就问关思琦啥时候改变生活方式，气得关思琦嗷嗷直叫。此刻她又说起这事，满以为她又要跳脚，谁知她只抿着嘴笑。
　　张力军稳稳地说：“汪经理，那不叫改变生活方式，应该说是过回正常人生活。”
　　汪建文停止嬉戏，不无妒嫉地想：这下萧紫玉可以增加十年寿啦！“公司这段时间一直走霉运，是该用喜事冲冲啦。”
　　“对对对。买家俱也是一喜，赶快给唐工程师打电话，晚上就请吧。告诉你今晚我可不回家吃饭了。”张力军等不及了。
　　汪建文马上赞成。“张双科长说的对。给你电话。”把电话递给关思琦。
　　关思琦摆着手不上套儿，“这顿饭我一定请，但今晚不行，下午送家具，鼓捣完不得到半夜呀？咱们还是吃张双科长的那顿吧，他可是早就答应的了。”
　　“对呀。都过了三个多月啦，张双科长你是不是想赖掉不请啦？告诉你没门！今天就得请，再找借口我就——”
　　张力军忙不迭地抢过话把。“我中午请。不过都得喝白酒。”他是针对关思琦。关思琦是一口白酒都不能喝，喝了就醉。
　　关思琦马上申明。“好啦。我不参加行吧。”
　　“还是不是个男人哪？吃柿子你还净挑软得捏呀！没事小九儿，我罩着你。”
　　“好啊。汪经理你可得说话算数啊？”
　　“死样。我啥时候——”
　　门吱地开啦，姚雪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汪建文的脸上，“在这儿闲扯啥呢？来了一帮老太太说找你。”说完缩回身子关上门。
　　汪建文又呆一会儿才站起来朝门走。
　　“汪经理，中午还吃不吃啦？”张力军大声问。
　　“你躲不过，按时进行。”出去后又拉门探进头来强调：“别看快十一点啦，而且又来了一帮难缠的老太太。十一点半准时开饭。”指指后窗（黄河饭店）。快去点菜，我一定准时到。不过，你好像还得多准备两双筷子。”说完关门。
　　关思琦不解地问：“干啥要多准备两双筷子？还有谁呀？”
　　佟亚楠抿着嘴笑。张力军哼了声说：“两位大元呗。”
　　关思琦明白他指的是董英华和安巧玲。
6    初展口才
　　姚雪峰在离财务科不远的地方等着汪建文。
　　“哪帮老太太？”两个人一同朝姚雪峰办公室走去时汪建文漫不经心地问。
　　“我哪整得清啊？说是找公职，要求公司给恢复公职啥的。”
　　“她们点名说要见我了吗？”别是你整不了推到我这来的吧？
　　姚雪峰犹豫一下说：“没有。我不了解情况不知咋说。”
　　汪建文没吱声。
　　组合沙发上一溜坐着五个中年女人，见汪建文进来，把头的女人站了起来，其余四个也跟着起立。
　　汪建文小胖手晃了两下。“各位大姨不要客气，都坐吧。”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
　　跟在汪建文身后进来的姚雪峰坐回自己的椅子，点着一支烟后他先说了话。“你们刚才说的事我是一知半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汪经理可能了解得多一些，你们有啥事就问她吧，能办的话公司肯定会尽力去办。”一推六二五，还卖了个人情。真猾！
　　汪建文使劲剜了姚雪峰一眼，绷着脸等着女人们说话。
　　一个女人立即接着姚雪峰的话茬说：“我们也是这样心思的，只有汪经理了解我们的事情。对不起呀姚经理！刚才不该对你横，我们直接找汪经理就对了。”
　　汪建文气得直出长气，扭着脸看着一个地方。
　　把头坐着的女人慢条斯理地接了话。“汪经理，我们是来问问，像我们这样情况的可不可以恢复公职？”
　　汪建文故意惊疑地反问：“恢复公职？你们不都是自愿辞职的吗？”
　　“俺们都不是自愿的，是公司逼着俺们辞的。申请书都是公司印的，根本就不是俺们自己写的，现在俺们要求公司恢复俺们的公职。”另一女人插嘴，连珠炮似的说下去。“当时公司让俺们辞职时说公司搬到平城就没法生存了，一没产品二没活源都得失业，趁现在公司还有俩钱，能得几个是几个。咱是大老粗一个，被你们一忽悠就信啦，稀里糊涂地就填了申请，谁知这是公司为了甩包袱坑害俺们哪？我告诉你汪经理，你们这是欺骗是蒙人是胡弄俺们，你们不把俺们通通收回来给俺们上上老保俺们就告你们。”大声说着，并来回地走动。双手叉腰，仿佛随时准备动粗。
　　把头坐着的女人探身扒拉走动的女人。“小刘你快坐下，有话好好说嘛。”转向汪建文。“汪经理你别在意，大家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说话就没把门的了。唉！当初辞职的这些人不能说全是被迫被骗的，有一小部分人确实是看中那几千块的辞职费才辞的职。钱花了好几年啦，又来反悔，俺们可不干这样的事。如果当初是我自己办的手续，今天我绝对不会坐在这儿提无理要求。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一直跟老头子在大京打工，害怕损失钱又怕丢了工作，连年都不回来过。等回来时我闺女告诉我她已经给我办理了辞职手续，我一听差点没气死，当时我就拿着辞职费去找公司退，可好话说了三千六公司就是不同意。方经理还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嗤嗒我，说看你挺明白的一个人咋会干出这么可笑的事情来呢？钱都花了两年了又想退回来，辞了两年的职还要恢复？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吗？要走就走，要回就回，拉出的屎能再塞回去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司的制度都是根据法律条文制定的，不是瞎整出来的。现在要回来啦，当时拿钱时咋不想呢？……我当场就晕过去啦。我冤哪！那手续是孩子办的，是公司的人拿着申请书和辞职费到俺们家让孩子办的。那个死孩子，一脑子糨糊，一听说公司到这儿非黄不治就麻溜地签了名。我太委屈了！上班不是砖厂就是动力科，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劳累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老保，我都冤出黄水来了！出苦大力时有俺们，享受时却没俺们的份儿啦？这不公平啊！汪经理，我们只求公道，如果公司不给我们争取我们只好求助于法律啦。我都咨询好了，企业是没有权利辞退职工的。我们辞职的四百人当中有一大半不是自己签的名字，钱也不是自己领的。只要不是自己的签字，在法律上就是无效。请汪经理给俺们办办，以公司的名誉办理一定比我们自己办有效。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辛苦，这个包票我可以代表四百职工打了。”说的声情并茂，不仅感动得自己几次哽咽，连听的人都是泪花闪闪。
　　汪建文也被感动了，她言辞温和地说：“林姨，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也非常同情你们的遭遇。你们都曾经是公司的功臣，都为公司的繁荣做出过贡献，于情，你们都应该享受老有所养的待遇；于理，我可不敢多加妄言啦，毕竟当初都是大家自愿写的申请，而且都盖了手印，领了辞职费的。说是公司逼迫、利用、欺骗、胡弄等等，我看有些言过其实了。谁都会记得，当时公司的文件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条路供职工选择。一是自愿辞职，公司会按每人的工龄发放辞职费；二是不愿意辞职的人，自己掏腰包补缴养老保险费。文件下发之后，公司的大门差点给挤掉喽，递申请要求辞职的人逼得出纳一天一趟去银行提款，最后公司账户存款提光了，辞职的人还在递申请，方经理只好下令停办。可要求辞职的人红了眼，端门盗洞子地要办，有人跑到经理办公室耍泼耍蛮，拍桌叫号破口大骂方经理不给办不行，逼得方经理只好指示砖厂降价处理红砖，砖款一律付辞职费，有几人付几人。当然啦，在办理辞职的事情上，公司的业务员可能说了些感情用事的话，这是不应该的，这也只能说她们的法律意识淡薄，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申请书是公司打印的不假，这也是有原因的，公司七八百名职工，识字的不超过三分之一，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辞职申请书了，公司是为了方便大家才打印了申请书。手续即便是家人代办的，要说一概不知情可有点说不通，字可以家人代签，手印可绝对是本人的，谁敢说她的手印是别人强行拽着按上去的？咱们可以立马到公安局鉴定去啊。说话得凭良心，不能红口白牙无中生有瞎说一通。至于你们要求恢复公职一事，我本人是无能为力了。你们都辞职四五年啦，公司跨省越市地来到这儿，政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不能空口说白话给你们个虚拟的承诺。实在不好意思啦！”软硬兼施，不卑不亢。
　　五个女人都直眉愣眼地看着汪建文，半天一个女人带头大叫：“照你这么说我们是找不回来了吧？”
　　“你是不打算给俺们办了对吧？”
　　“当初老方头子坑俺们，现在你又坑俺们，你们到底想要坑害俺们到啥时候啊？”
　　“谁坑你啦？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汪建文急了，指着那个女人大声质问。
　　女人立即没了声，缩回同伴身后。另一个女人接着喊：“那你为啥不给我们办？”
　　汪建文也喊了起来，“我咋给你们办？我有什么权利给你们办？劳动局不是我们家开的！”
　　“有啥不能办的？俺们把钱退给你们，你们往上一交不就行啦！”
　　汪建文真想放声大笑。“那是国家制定的政策，不是儿戏。”
　　“那你说谁能给俺们办？俺们找他去。”刚才走来走去的女人又站起来走动。
　　汪建文冷冷一笑，“无可奉告。”
　　“你一句无可奉告就想打发我们啦？告诉你不行！”
　　“得得得。别跟她扯淡啦。赶紧去仲裁吧。”五个女人先后站起来四个，林姓女人也只好站了起来。“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领头出去，四个女人临风扫腚地跟着，将将过了门槛儿就有人破口大骂起来。
　　“这个小婊子根本就不打算给咱们办。”
　　“操她妈的！驴打江山马坐殿。老天爷咋就不打雷霹死她呢。”
　　“有**毛了不起的？没有我们你能舒服地坐在这儿吗？……”
　　汪建文气得脸色煞白，眼眶内却闪动着泪影。
　　姚雪峰翘着一侧嘴角说：“这个位子真他妈的不能坐啦！”
　　“你才知道啊？”铆足了劲喊了一句，汪建文出去摔上门。
　　姚雪峰慢慢靠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汪建文的那段讲话，喜爱之情不知不觉就产生了。
　　最近一段时日，萧紫玉的心情坏透了，每个夜晚学习完毕煎熬便开始了。看着李勃然在痛苦中挣扎，有那么几次她逼着自己向他发出同意的信号，当他欣喜若狂地靠上来之后，她又极力拒绝着他。结果，他难受地在床上翻滚，她抱着被子去客房里安歇。她痛恨自己，恨到了想割开胸膛拿出那颗老是想着肮脏的心按在自来水管下彻底地洗一洗，或者巴望着自己能摔个跟头震坏脑子失去所有的记忆。然而，那两种情况都不会轻易实现，她只好冀望于快点邂逅那个让她动情的男人，即使倒找他一笔感情欺骗费她也认，只要他能治好她的病。可叹！人海茫茫，那个能动她心的男人在哪里呀？丈夫的忍耐还能持续到几时呢？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要得到。自从萧紫玉“病”了之后，李勃然的**比新婚时还旺盛，可又不得不忍受，压制难以想象的生理痛苦，耐心地等待她的康复。
　　昨晚，李勃然实在熬不住了，等萧紫玉上床背向着他躺下之后，他立即移过来热情似火地说：“宝贝儿，我啥都准备好啦。床下有盆，床头有毛巾，你就是吐出胆汁儿来我也得要你。”说完火热的嘴唇便饥渴地吻起她轻轻颤抖的身子。
　　萧紫玉死死揪住床单，竭力控制胃部由慢至快蠕动的呕吐感。……当他如愿以偿之际，她却不得不张嘴吐出还没有消化掉的食物。等到激情平息，他立即抓过毛巾给她擦嘴边的残渣和额头的汗水，同时像个罪人似的对她说对不起，然后下地收拾残局。
　　萧紫玉泪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扭过头去。
　　李勃然端着盆子出去，拎着拖把进来，叽里咣当地正忙着，洪清华却出现在门口，抻着脖子看着萧紫玉问：“紫玉怎么啦？”
　　“啊，她——吐啦。可能胃肠感冒了。”李勃然低着头答。
　　萧紫玉急忙爬起来，不好意思地解释：“妈妈，不能怨我。本来我说去厕所吐的，可他偏不让。”
　　洪清华立刻慌了，赶紧走过来摸萧紫玉的额头。“不热呀，可脸色怎么这么差呢？还难受吗？”
　　萧紫玉摇摇头，瞥着李勃然像作贼似的跑了出去，她忽然一阵心酸，强做笑脸，“我没事。妈您快回去睡吧。”
　　洪清华又观察一会儿才回去。
　　“好点了吗？”重新躺好后，李勃然试探着问。
　　萧紫玉没回答，望着天棚声音空洞地说：“咱们离婚吧。”
　　李勃然像被马蜂蛰了似的嗖地支起半截身子，气极败坏地问：“为什么说这么冷酷的话？生我的气啦？好吧。以后我会管住自己，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说完砰地躺下。
　　萧紫玉侧过身子，摸着他的脸抑郁地说：“我没生气。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为你着想。你是正常男人，而且正值生理旺盛期，享受**是你的权利。而我偏偏这样……唉！离了婚——”
　　“别说啦。你刚才说的我权当你没说，但以后你若敢再说我就揍你。好啦，谈话到此为止，睡觉。”伸手关灯。
　　“难道咱们就这么过下去？你才三十三岁呀！每天躺在你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你受罪，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他迅速捂住她的嘴，“好啦好啦。再有一个月就考试了，你要全身心地投入。等考完试我带你去看医生，我想医生一定会有办法让你康复的。”
　　她用力扯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说：“你以为我没有看医生吗？”
　　“你去看啦？”伸手开灯，盯着她的眼睛急促地追问：“医生咋说？”问完，眼中升起一缕希望又欣喜的火花。
　　萧紫玉直视他的眼睛。“医生说，如果一切办法都失效的话，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抓住她的手，呼吸突然加快。
　　“你不会同意，所以我还是不说啦。”快速自问：能说吗？……
　　“只要能治好你，我啥都愿意一试。”说得无所谓，可眼神却是慌乱而担心的。
　　萧紫玉忽然胆怯：只要不是白痴，没有男人会同意自己的老婆为另一个男人动情。假如那个方子再次无效，那么自己说出它的后果就会变成一根扎在他心上的刺，永远也别想再拔出来啦。于是，她把到了嘴边的话改了。“医生说只有分离才能治好我的病。”
　　“不行。”忽悠坐了起来，眼冒凶光，鼻孔增大，腮边的肌肉神经质的抖动着。“什么狗屁医生！这不是挑拨人家夫妻关系吗？他的行医证该取消啦！哪个医院的？告诉我，我非得投诉他不可了。……”凶狠地谩骂，怒不可遏地挥动着双手，像个杀红了眼的罪犯。
　　萧紫玉暗暗庆幸自己有所保留。
第十二章  1  大耍威风
　　周造良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上任了，来到他就召集全体管理干部开会。
　　十一名管理人员集中在姚雪峰的办公室里。周造良很知趣地坐在沙发上，而姚雪峰却仍然大模大样地坐在他的大转椅里。
　　“开个会吧。总厂接到你们的报告立刻就找我谈话，因时间仓促也没啥准备，就随便说说吧。首先，我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能和大家再一次地一起工作我十分高兴，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一定对得起大家。嗯，算起来我和服务公司还真的有缘！八四年我第一次来公司，在修造厂干了五年材料员。九三年第二次来，结果只呆了四个月，没干出啥成绩倒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来我希望能和大家和睦相处，共同把公司维持下去，咋的也不能让它倒喽。总厂已经许诺——大力支持公司，有力帮力有活儿帮活儿，来了款按百分比给咱们拨，这次我就带来两万，支票已经给小关啦。执照赶紧年检，总厂同意给盖章了，暂时也不用改名。眼看着四月快了啦，生产得继续呀，床子停时间长了工人的心就会毛。还有，机关人员过剩，应该减员。各位经理、科长分工要明确，谁的责任谁担。这个，雪峰还抓生产，兼修造厂厂长；建文还管人事劳资，再兼任印刷厂厂长。财务科仨人就不动了，机关的办公室取消。印刷厂原厂长还兼任核算员吗？这不行，不符合财务制度。国育英不上班有些日子了吧？干脆拿掉，让赵野玫到印刷厂当核算员。赵野玫的业务交给关思琦，小关就辛苦辛苦吧。崔水哲的经理助理拿下，调到经营科任外协员，经营科科长由薛小妹出任。原来聘任的人员一律解聘。再有，这间办公室我用。姚经理搬去修造厂办公室，汪经理挨着姚经理，其它科室挨着往下窜。小崔马上去做牌子，各个科室都挂上牌子，省得来人找不准门。就这些啦，小关整理一下马上打印出来，先让汪经理审阅，然后交给我，没有问题就下发。现在散会。”一意孤行，谁也甭想说话。
　　汪建文领头，十个人突突走了出去。
　　姚雪峰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往出捣腾里面的东西。
　　周造良蛤蟆眼在厚眼泡里骨碌一下问：“雪峰你干啥？”
　　“给你倒桌子啊。”妈的！装什么蒜？
　　“不用。你用你的，我有办公桌，一会儿打个电话让人送来。”
　　“那好。”噼里啪啦把刚刚拿出的东西胡噜进抽屉，哗啦锁上，然后走到门口大喊：“董英华，叫几个人来。”趁热打铁赶紧抬走。
　　周造良忽然后悔刚才为啥要谦让。
　　董英华很快领着一帮工人进来，两分钟没用上，屋子空了。
　　赵野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哭泣，汪建文站在她身边不咸不淡地劝着。“想开点吧。我不也一样，名为副经理，实际却是印刷厂挂名的厂长，就连提名要他来这儿的姚雪峰不也下来了么？好好干，有机会我会为你说话。下边有下边的好处，虽然印刷厂不如修造厂，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油水可捞，上边除了职员俩字好听以外就是几个死工资，连个车费都别想报。我不是明则保身，实在无能为力你可不要怪我。你没看见他今天一意孤行说一不二的样子吗？我看没有啥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公司真的完啦。罪人，崔水哲！罪人，姚雪峰啊！”说完便怔怔地看着赵野玫红红的眼睛，心忽而高兴忽而担忧忽而又憎恨：你终于还是下去啦！姚雪峰不是送你个人情吗？看看这人情让他送的吧！周造良，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看在范明（赵野玫的大嫂的哥哥，汪建月的第二任丈夫）的面子上你也不能拿掉她呀，看在姐姐的情分上你就更不能拿她开刀了！
　　赵野玫擦净泪痕，说：“我怎么会怪你？你要是说话顶用，那个‘大客车’（薛小妹的外号）也不会上来啦。”
　　汪建文默默愤怒：周造良实在可恨！他也不怕攸攸之口？
　　“刚上来就给情妇整个官当，昏官一个？”
　　“你别瞎咧咧，小心隔墙有耳，想回家咋的？”
　　“我瞎说啥啦？”小声继续嘟哝。“就他俩那磕碜事全厂谁不知道啊？”
　　“全厂一万多人呢，肯定有人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别是汪建月伤心之极打翻了醋坛子吧？
　　“早就听人说了，后来大表姐又证实了一下。”
　　仿佛一锤砸在心口上，汪建文木木地看了赵野玫一会儿，然后严厉地告诫她：“如果你想保住核算员这个职位的话你就把嘴闭严，谁说啥你可以听着，但绝对不能跟着唠。周造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啦，狠着呢！现在公司这么乱，个个心怀叵测，拉帮结伙勾心斗角，唯恐你不倒霉。安巧玲不白给，又是姚雪峰的人，跟在她屁股后面就得当傻瓜。等一有机会我就把她整走，让你当印刷厂厂长。”
　　赵野玫立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罩着我的。谢谢二表姐！”
　　为了执行周总的命令，除了修造厂的办公室和财务室不动，其它办公室一律得动，一时间，整间厂房里净是叽里咣当吱吱嘎嘎搬挪桌椅的声音。
　　汪建文跑到外面在电话里好顿把汪建月嗤嗒。电话打完她气还不顺，这时候云鸿飞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立即乐了，嗲着声音唠了半天，然后心情舒爽地进了大门。
　　推开新办公室的门，满地的破纸片子，污黢麻黑的墙壁，挂着蜘蛛网的窗户，好心情刷的没了。赌气上去推开窗户，敞开门，拿起戳在的门后的笤帚，带着怒扫了个乌烟瘴气。
　　“哎呀妈呀！你这是扬场啊还是扫地呀？”准备帮汪建文收拾屋子的佟亚楠和关思琦，前者捂着鼻子嘴大叫，后者过去抢下笤帚压着灰尘扫起来。
　　佟亚楠转身走了出去。
　　汪建文双手插在口袋里，撅着嘴看着关思琦扫地。
　　“哎，他这是干啥呀？上来就减员，还把办公室给取消了？”关思琦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
　　隔壁原来嘎吱嘎吱挪桌子的声音消失了。
　　汪建文咬着嘴唇小声警告：“你能不能小点声？这墙都是单坯跑的，这屋说话那屋听得真真的。”指着西边的间壁墙。
　　关思琦点着头笑，声音降低了接着抱怨，“你说哪个公司没有办公室？来个客人啥的不都得有个人招待吗？他到底懂不懂得经营啊？”
　　“你懂啥？不摆摆谱、耍耍威，杀杀你们的气焰，就显示不出谁是老大来啦！”汪建文小声说。
　　“他这是瞎整。开会我得记录，月底我得作工资，平时还得去买办公用品。打字我还没学会呢，写东西更是一窍不通，这是赶鸭子上架呀？再加上我自己那一摊儿，我的妈呀！我怎么干得完呢？你这个副经理却一声不出，也不和他掰扯掰扯？”
　　“先干着吧，现在最好当傻子装哑巴扮聋子。唉，好怀念方老爷子呀！他干了那么多年经理，可从来没有拿掉身边一个人。下去的那帮老家伙哪个是省油的灯啊？不是照样被老爷子摆弄得服服帖帖的！”
　　“可叹哪，他走得太早啦！”
　　“啊？他走啦？什么时候走的？我咋没听说呢？”以为方海州去世了，大惊小怪地追问。
　　关思琦噗哧笑了。“我是说他离开公司太早啦，要不咱们公司不知要发展成啥程度呢。”
　　汪建文乏力地喘了口气。“这是天数，有兴就有衰呀。”
　　关思琦感叹，“才兴几年呀？衰得也太快了吧！”
　　汪建文指指西面的墙壁，“去问他和崔水哲吧？”
　　关思琦连忙转开话题。“对了。今晚我们请客，闻香尔来玫瑰厅。你可不能缺席呀。”
　　汪建文一心想着晚上跟云鸿飞的约会，却故意挑理，“萧紫玉是媒人，我去干啥？”
　　关思琦蛮横地问：“咋的？有想法啦？虽然主客是三姐三姐夫，可你却是主陪呀？”
　　汪建文眼皮一抹搭。“张口闭口三姐，叫得比亲的还黏糊。”
　　关思琦指点着她说：“这也挑？你是大经理，管你叫姐姐也显不出你的身份来呀。你能高兴吗？”
　　“狗屁经理！我现在是挂名的印刷厂厂长，没一点实权。”
　　佟亚楠胳肢窝夹着拖把，手里端着脸盆，另一手拎着大半桶水，叽里咣当地进来。
　　关思琦急忙过去接盆。“你这是干啥呀？”
　　汪建文接去拖把，“你累不累呀？”
　　佟亚楠放下水桶。“一趟能拿来何必要跑两趟呢。”
　　“你这叫恨债。早晚得累伤喽。”关思琦边说边擦地。
　　汪建文东一下子西一下地划拉墙角窗户上的蜘蛛网，结果网没扫掉多少，灰倒扫起不少，急得佟亚楠赶忙接去了笤帚。
　　佟亚楠扫完浮灰和蜘蛛网，关思琦也把地擦完啦。洗抹布时凉水拔得她俩直缩手。
　　汪建文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提着一只暖瓶回来。
　　关思琦乐呵呵地吹捧：“看看，还是经理想得周到。谢谢！”接过暖瓶往盆里倒水。
　　汪建文挽着袖子。“你们给我干活，怎么还倒过来谢我呢？”蹲在水盆边洗了块抹布，然后蹬着椅子要上窗台。
　　关思琦拽住汪建文，抢去她手里得抹布，“还是我来吧。”
　　汪建文抱起膀看着关思琦上了窗台，得了便宜又卖乖，“其实不是我懒，都是你们把我惯成这样的。”
　　关思琦接话，“是呀。我们有病，不干活就难受呢。”把擦的黑乎乎的抹布扔在地上，“麻烦洗洗吧。”
　　汪建文抓住抹布边洗边感慨：“让人伺候也不是全舒服啊。”
　　佟亚楠笑。关思琦却不耐烦了，“得得得。你放下我洗。”说着要下来，汪建文赶上去拍了她一巴掌，大声呵斥：“你吃错了药咋的？”
　　关思琦嗷地大叫一声，“你干啥呀？我的毛料裤子！”
　　“叫啥叫？没整埋汰呀。”
　　“你还说？看看那盆水都成墨水啦？”心疼得直搓裤腿上的湿痕，嘴咧得像瓢。
　　“不就一条破裤子嘛！看你紧张的。大惊小怪，胆子要是小点都被你吓出病来啦。”说着又拍了一巴掌。
　　关思琦又嗷地一声，接着嗵地跳下来，跺着脚喊叫：“你干啥你？这是老爷子十年前买给我的，不紧张怎么对得起他嘛？”
　　汪建文转转眼，“唐老爷子为啥要在十年前给你买块毛料？”
　　佟亚楠也感兴趣地停住手，盼着汪建文能审问出点啥来。
　　关思琦瞪了汪建文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汪建文摇着头叹气，“直筒子也长了心眼儿了。”
　　关思琦抿着嘴笑，“跟你这个精明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咋的也会多俩心眼。对吧佟姐？”
　　佟亚楠嘻嘻地笑。
　　“汪经理，搬桌子吗？”一身工作服的张力军戴着手套出现在门口问。
　　“搬哪。你们看看张双科长，人家这才是干活的样子，不像某些人还穿着十年前的毛料——不说啦。走吧，张双科长。”
　　“这娘们儿咋这么刁呢？”关思琦咬着嘴唇骂完撵了出去。
　　佟亚楠端着黑水盆子也跟了出去。
2   心腹密谈
　　三月的风非常有耐性地吹拂着，带着些许的凉意，带着早春的气息。一辆红色出租车绕过绿化带停在江林服务公司的大门前，车门打开，一个粗壮的女人钻出车门。出租车掉头走了。女人迈着唐老鸭似的步伐走进敞开的大门。
　　姚雪峰和汪建文都得到通报——薛小妹来啦。两个人都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薛科长来接见，可一等二等不见薛科长的人影，姚雪峰忍不住了，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进了隔壁的屋子。
　　“听说薛科长来了，没来见你吗？”坐在汪建文对面，本想戏耍戏耍薛小妹这个风流娘们儿，不料却把汪二小姐给惹出气了。
　　“她为啥要来见我？我又不是一把手。你寒碜谁呀？”
　　“瞧瞧这张小嘴，刀子似的。大哥没啥意思，就是想逗你乐和乐和。”拉着长声，乜斜着她，他半挑半逗地说。
　　周造良回来了，居于一墙之隔的两位副经理在不知不觉地亲近着，尤其是姚雪峰，每天他都要跑到汪建文的屋子来闲扯一阵，或者隔着单坯跑的墙唠上一会儿。
　　汪建文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脸上的冰霜开始融化。
　　姚雪峰掏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着，边吞云吐雾边瞟着汪建文。
　　汪建文靠在椅背上，深思的目光端详着对面男人由额前向后奔腾的发型，若有所指地问：“以前薛小妹在你手下干过多长时间？”
　　“不到半年。咋啦？”喷出一口烟，捋了把发型，一眉高一眉低，暧昧地瞥着她警告：“你可别往埋汰方面想啊，虽然她那时就叫大客车，但你哥哥我那时可是个帅哥呀！一般的人我还看不上眼哪，我才不会上她那辆破车呢”
　　“你啦倒吧。骗骗关老九还凑合，在我面前说这话不好使。”捂着嘴咯咯笑。
　　“嘿嘿……你就埋汰你大哥吧。”一条腿快节奏地颤抖着，一只手摸着刮得青幽幽的下巴。“那娘们儿两眼一勾就跟着走，两块糖就能脱裤子，我可不敢沾她的边儿，万一传上花柳病可划不来。”
　　“砸砸……她再烂也好过赖桂枝、穆艳春、火——”
　　“得得得。照你这说我不成了是个女人就行啦？”
　　“不是吗？妹妹要姐姐也要，连当小妈都绰绰有余的老半婆子你都要，惹得人家老头子醋海翻船，若不是出此岔头儿，八成还轮不上赵秋子当第二任夫人吧？”
　　“你别提那个蠢娘们儿，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火。非让我写信，不写她就甩泪弹子，我他妈的天生就怕女人淌眼抹泪。写吧，谁知这个蠢货她看完了还不烧，她留着？留着你都放在好地方啊？她天天放在兜里，那不是䝼等着犯事吗？”摆摆手，悔恨地感叹。“就这样的蠢货没事玩玩还凑合，当夫人？下辈子也轮不到她呀！”
　　汪建文指点姚雪峰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冷血动物，她为了你连工作都丢啦，你还在这说风凉话？采花卖花，谁要是跟了你算是瞎了八辈子眼睛啦！”
　　姚雪峰嘿嘿乐。“我活了四十多年，只有我损别人，别人不敢说我个不字，妹儿你是第一个。不知咋回事，不管你说啥话我咋就一点气也没有呢？想知道为啥吗？”
　　“不想。你能有啥好话。”
　　“不想我也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已经喜欢了很久很久啦。”
　　汪建文翻了翻眼皮，“你少拿我开涮啊？告诉你我可翻脸啦。”
　　“真的。你看你咋不信呢？我要是有一点儿拿你开涮的意思就是龟孙子。”
　　汪建文咯咯笑了，笑完严肃地说：“你快死了那条心吧，像你这么花心的人我岂能看上你？为你丢了名誉下辈子都得下地狱。”说完抓过一张报纸，拿起笔乱写。
　　姚雪峰抽完最后一口烟，蹍碎烟蒂后突然伸手抓住汪建文的手，又捏又搓又摸又揉，嘴上可怜巴巴地恳求：“妹儿呀，哥哥真心喜欢你。只要你答应了我，连赵秋子都得给我靠边站。”
　　汪建文的心嗵嗵嗵地跳着，脸却呱嗒着。“你给我放尊重点，想消遣我你可打错了算盘。放手。”如果他是个感情专一的人，就这模样这身材还是值得冒险的！
　　姚雪峰只能松开手，嘴却咧得苦瓜似的。“天地良心，我怎么敢消遣你呀？我对你的喜爱超过了任何人，要我证明吗？”
　　“撒谎。你对她的喜欢超过了任何人吧？”指指东墙壁。
　　姚雪峰立即明白她指的是安巧玲，否认道：“你听哪个事妈嘞嘞的？没有的事。”
　　汪建文厌烦地挥挥手。“秃子脑袋上的虱子都明摆着了，你还跟我扯淡？这也叫喜欢吗？去去去，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懒得跟他罗唆，闭上嘴转头看着墙壁。
　　姚雪峰知道不承认不行，嘿嘿笑笑，“好好。有那事。”
　　汪建文忽然心血来潮，“我想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啥啦？不愿说就拉倒，可别勉强啊。”
　　“我喜欢她的小嘴儿。不过，我喜欢你可是哪哪都喜欢。看你那小胖手，肉食鸡鸡爪子似的，握着特舒服。答应哥哥呗。”
　　汪建文被他说得心旌摇曳，却极力控制不让他看出她已经动心，用微怒的声调说：“好啊。回家跟赵秋子离婚，丫丫归她。”
　　姚雪峰长长叹了口气。“离婚无所谓，只是丫丫得归我，她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没有她。”
　　汪建文忽然一阵感伤：云鸿飞为了自己舍弃了家庭和孩子，这样的代价有哪个男人肯付？可恨自己不珍惜！现在劳燕分飞，想见一面都难了！
　　上班的铃声刚刚打过，关思琦便挨屋地通知八点开会。
　　姚雪峰坐在沙发上，董英华和申丽果一人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周芳芳不在。还有十分钟开会，那屋一点声音也没有，三个人都以为汪建文出去了，于是开始唠私房嗑。
　　汪建文没出去，来了就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忽然，本来叽叽嘎嘎的那屋静了，接着便响姚雪峰的声音：“建文，建文。”
　　汪建文不仅不出声，还把呼吸放轻了。
　　姚雪峰骂了句，“又跑哪屋得瑟去啦。”声音压低了接着说：“周造良有行动啦。”
　　董英华诧异地问：“啥行动？”
　　申丽果担心地追问：“还要裁员咋的？”
　　汪建文停住笔，集中精力细听。
　　姚雪峰低声笑笑。“傻丫头，你就知道裁员。公司要去大京建维修队，跟刁得六合作，一会儿开会八成就是这事儿。”
　　“你咋知道？”董英华问。
　　姚雪峰答：“谭中义回来啦。昨晚他在麻将桌上咧咧的。”
　　“谭中义也不跟刁得六在一起呀？他咋知道建队的事呢？”申丽果问。
　　“谭中义的小舅子不是刁得六的会计吗？姐夫小舅子啥话不能说？操他妈的！刁得六这个鳖犊子命真好，整天不是睡觉就是灌马尿，别人的队都赚钱就他赔钱，再不投点资金就得买块豆腐撞死啦。这下好了，一合作他就活啦，又可以在大京混几年了，肥吃肥喝的还能赚个风流。太没天理啦！”
　　申丽果接着气愤地指责：“他这是咋想的，要干也得咱自己干哪？找个爹背着，他的脑袋是不是让驴踢啦？”
　　“肯定有猫腻。那颗脑袋好几十斤重，能不明白这事吗？”董英华接说。
　　姚雪峰嘿嘿笑着骂申丽果，“跟英华学学。遇事就会冒傻气。”
　　“吧唧”一下，接着响起申丽果发嗲的声音：“就你不傻。”
　　汪建文恨恨地在心里骂：骚货！浪货！
　　姚雪峰又嘿嘿几声。“咱们周总不是有四个把兄妹么？”
　　申丽果抢着问：“不是把兄弟吗？咋又整出个妹来了呢？”
　　董英华也问：“不是五个吗？咋又变成四个啦？”
　　“一对傻丫头。听着，哥跟你们说。咱们周总有四个把兄妹，他是老大，老二毛东国，老三刁得六，老四薛小妹。薛小妹不是蹲着撒尿的吗？蹲着撒尿能叫弟吗？脑子咋这么木呢！”
　　汪建文又在心里骂：“王八蛋！骗子！还说喜欢我超过任何人？净放驴屁！
　　申丽果娇嗔地嚷嚷：“就你脑子灵。”
　　姚雪峰敲敲桌子。“你小点声，告诉你多些遍了就不长记性。”
　　“怕啥的，她又不在那屋。”申丽果侍宠自娇，不在乎地说。
　　董英华接着刚才姚雪峰的话问：“这样一来不是要出事么？”
　　姚雪峰叹息一声。“那是一定的。咱们就等看好戏吧。”
　　董英华着急了，“他这是胡作非为呀！你身为副经理不能坐视不管，一会儿他一定得征求大家的意见，到时你就提出咱们自己干，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姚雪峰不乐意的声音响起，“你咋不提呢？净在那儿瞎出主意。自己是干啥的不知道吗？不该说的话说了不是自讨没趣吗？”
　　汪建文一阵愤怒：明则保身！这公司还能好吗？
　　那屋没了声音，仿佛没人似的。隔一会儿，董英华突然提议：“要不你跟她说说，让她先提，我们大家再跟上。”
　　“你当妖精是白叫的吗？她心里想啥谁能知道？是敌是友还难说，整不好都得我一人兜着。”
　　外面响起脚步声。姚雪峰忽然大声说：“还想听吗？再给你们讲一个。说明朝有个唐伯虎——哟，芳芳回来啦？买啦吗？”
　　周芳芳答：“买了。都交给程姐（保管员）啦。”
　　董英华热切地说：“快坐下听听，姚头儿给俺们讲故事呢。”
　　汪建文呼地站了起来，嘎吱挪开椅子，加重力度走了出去，并使劲摔上了门。
　　董英华和申丽果不由惊慌地看看正要讲故事的却直眉立眼看着间壁的姚雪峰。周芳芳催促：“讲啊姚头儿。”
　　姚雪峰一点心情也没有啦，看看手表说：“到点啦，讲啥呀？”
3   一致对外
　　八点整，江林服务公司所有的管理干部都集聚在周造良的办公室里。人人都静坐着，有人剪手指甲，有人翻看手中的记录本。姚雪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一脚压着另一只脚，一脚哆嗦着，另只脚同频共振。戴着长方形大金戒指的左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夹着刚刚点着的烟，眼睛微眯，眼神瞟着坐在对面脸色阴沉看也不看他的汪建文，思忖着该用啥法子把她哄乐。
　　汪建文低垂着眼皮，翻看着放在腿上的记录本。
　　周造良像个大蟾蜍似的挤在带扶手的椅子里，双肘担在扶手上，放在大肚皮上的十指交叉。两条腿相对晃荡着，两只阴森森的蛤蟆眼来来回回地观察着在座的人，老半天才开始讲话。
　　周造良先回顾一遍三进服务公司的过程，以及对公司的贡献。然后讲公司的现状，什么设备老化呀，没有自己的产品哪，活源不足啦，资金紧张啊，待岗比在岗的多，保险没钱上等等一系列问题说完开始表决心。
　　“......既然大家把我请回来我就不能辜负大家，机器旧了咱改造，产品没有咱自创，活源不足咱们开发，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从今天起，谁想出了路子都有奖励。公司是大家的，办法应该大家共想，不能老坐吃山空啊。我苦思了多日，终于想到一条路子，这条路子很适合我们公司。咱们公司没钱，债务重尾巴大，想生存就得找个来钱快投资少的路走。这样的路有没有呢？有。我下面就说说这条路子。总厂在大京有三个维修队，私人的也有三个，我也想成立一个维修队去大京搞维修。听说那儿的活儿很好找，明年的计划都下来啦，咱们若早去就能早抓住机会早收利润哪！可是呢，这里边也有困难，咱们若是自己成立队在大京就开不了户，而且工具厂房啥的都得现找，如此，一是浪费时间，二是又得增加一笔开销，万一错过了机缘可就得不偿失了，因此我呀决定在大京找个合作伙伴。大京六个队，公家的肯定不乐意搭理咱们，只能找私人的队了。三个私人的队我都考察了一下，只有刁得六的队最适合咱们。为啥这么说呢？因为刁得六在大京快十年啦，路子宽关系多，跟总子没啥联系，做起事来比较方便，跟他合作，厂房工具都不用找了，咱们只出点资金就行。维修队的队员就在当地找，在这边雇人费时费事还麻烦，太不划算。咱们要一切从简，以省钱为宗旨，以赚钱为目的，我看一定会有成绩。大家看看咋样？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呀，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有啦！”
　　十一个人都不说话，有人望着墙壁，有人凝视地面，有人闭目养神，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墙上落满灰尘的石英钟“哒哒”的走着，眼看就八点半了，再没人发言周造良就要一锤定音啦。
　　“我说两句。”绷着脸的汪建文恶狠狠盯了“歘”地睁开眼睛看着她的姚雪峰一眼，语声带着些许怒气说了下去。“公司目前的状况很严峻，周经理分析得很透彻。公司缺钱缺活儿，我觉得应该派人去搞承揽开发，整来活儿机器就能转起来了，待岗的就有机会上岗，交了活儿就会有回款，公司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过。现在是市场经济，多条来钱道没错，可关键是要慎重，公司已经弱不经风，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所以绝不能盲目行事。去大京建队我同意，但要跟别人合作我觉得不妥，一是人太熟了出了啥事难办；二是咱们的人又不在那儿，他说今儿个没活儿昨儿个少料的谁能知道？明明能干完的活儿他硬拖着不完工谁能清楚？再说利润也不好掌控。要干咱们就自己干，像九三年似的，自己拉出队干，否则就派一个人常住大京，多活动多收集信息，瞅准机会再干。我就说这些，这是我个人的意见。”说完又瞪了眼目露欣赏又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微笑的姚雪峰一眼。
　　“啊，这个刚才忘了说啦，咱们这边不是不派人，薛小妹同志代表公司全权负责维修队的事宜。”周造良似乎要干到底了。
　　董英华给坐在姚雪峰身边的安巧玲递了个眼色，安巧玲会意后立即伸开腿，一边往姚雪峰那方转动着身子一边好像是无意似地碰了碰姚雪峰伸着的脚。而姚雪峰却是有意地立即回踢了安巧玲一下，接着又不满地瞪了董英华一眼，然后才大声发言。
　　“哎呀！得说两句啦。咱们公司自从搬到这里就一直对外加工，活儿倒是承揽了不少，可惜设备老化不中用，很多需要精密工艺完成的活儿都干不了。再说工人的技术水平不行，很简单的工艺都得老爷子（技术员）跟腚儿告诉。从大京整来的那些计划十分之八九都干不了，不得不转给人家去干。机器得换，工人得培训，等到机器和人都能承受啦再上个项目，那时公司就妥啦。就公司目前的情况建个队很有必要，我个人的想法是要干就自己干，一个家不能有两个当家人，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自己干省心省事，就像在铜山一样，一年挣回三百万。如果这回再挣回三百万公司就没问题了，在岗待岗的都有了指望。我同意建队，但必须自己干。”说完望着天棚，一条腿剧烈地抖动着。
　　周造良的脸色近于猪肝色，阴沉的眸子在两个副手脸上激烈地扫视：真不给面子？你们反对也没用，这事早早晚晚得办。
　　“我说说。”崔水哲正了正身子，翻了翻三角眼。“公司现状是不太乐观，可是，若是好好计划一下慎重经营不是没有活路，公司这么多年吃亏就吃在没有自己的产品，我看应该在这上边做作文章。有了自己的产品，沉睡的车床才能苏醒，在家呆着的也能上班了，公司才会有利润有发展。商机还是有的，就看大家想不想抓啦？路就在脚下，就看大家想不想走啦。至于建队的事——如果非要建的话，我同意汪经理的建议，先观察后投入，太盲目一定会失败。公司再也损失不起啦！我说完了。”
　　周造良更气！满以为这个记脸子会站在自己这边，结果他临时反了水？他妈的！昨天找他谈话他还哼哼哈哈答应得挺好，原来都是假的。好吧！你们说吧，就是有一百个人反对也得建队，也得跟刁得胜合作，真不信干不过你们啦？气得像得了喉炎的猪似的，粗重的呼吸中夹带着隐约的胡噜声。
　　不管周总的脸色啥样，在座的人除了薛小妹都一一发了言，说的话几乎跟汪建文大同小异，真可谓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啦！
　　周总想骂人了，想大力拍桌子，然后怒吼：就按我说的定啦。突然马楚奇的影子跑进脑子，突然才副总的话响彻耳鼓。忍了又忍，压了又压，他把怒火变成了冷言恶语开始训话。
　　“既然大家一致认为抓商机我也就不再坚持建队了，就派个人去大京吧。经营科就俩人，崔水哲要负责俩厂子的开发走不开，只能让薛小妹去啦，好在她在大京呆了好几年，认识几个有用的人。这几个人中只要有一个肯为咱们出把力，别说三百万就是六百万也不成问题。薛小妹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吧。汪经理，利润指标整出来没有？”
　　“出来啦，但还没打字。”汪建文淡淡地回答。
　　“抓紧时间打字。下午一上班科长厂长都到我这里来研究指标事宜。一年之计在于春，眼看着春季都要了了，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了。没事又吃又唠，唧唧呱呱的，有的人铃响了半天还没进大门，有的人上班时间随便出去，老半天也不见人影，吊儿郎当，纪律松散，这哪像公司呀？各单位回去把岗位责任制都给我挂到墙上去。有事必须请假，超过规定时间扣发当日的工资。没活儿就学本职业务，要吃零食回家去吃，这里不是公共场所，瓜子皮子花生壳子到处都是，多影响公司形象？谁还有事？没事散会。”在服务公司这块小破地方，能吆吆喝喝的人姓周。反了天啦！还联合起来对抗了！
　　一行人轻松地走出周总的办公室。
　　薛小妹站起来给周造良倒了杯水。“这边没通过，那边都准备好了。老三肯定得生气，你就等着挨骂吧。”
　　周造良气呼呼喝了口水，使劲一蹾水杯，“你到了那边告诉老三还按原计划进行。听拉拉蛄叫还不种豆子了呢。我让这事木已成舟，看看他们还反对个鸟？”
　　“好的。就这么着吧。”薛小妹嗲着声调回答。
　　“还有，你问问老三是不是他酒后没把门儿的把这事给嘚嘚出去的？否则电话里的事他们咋都知道啦？告诉他想干事以后就少灌马尿，要喝就散伙。”
　　“知道啦。”薛小妹过去坐到周造良的大腿上，椅子立即吱嘎呻吟起来，对四百来斤的压力深表抗议。“快给我订票吧，我要软卧。然后咱俩去洗澡，我身上痒痒得厉害。”
　　周造良马上拿起电话拨号。
4   初战告捷
　　姚雪峰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董英华、安巧玲、张力军、佟亚楠等人也在他的暗示下都跟着汪建文进了她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姚雪峰就哈哈大笑，董英华安巧玲小声跟着笑，佟亚楠无声地配合着笑，张力军抿着嘴赞助的笑，只有汪建文冷着脸不笑。
　　“初战告捷。汪经理咱们是不是该庆一下功啊？”姚雪峰说。
　　汪建文绕过桌子坐在椅子上，撇着嘴讥讽：“都让人家损成了茄子皮色啦，还告捷呢？”
　　“撸豆叶拔豆杆儿一码是一码。不管咋样咱们破坏了他的计划，愿意损他就损呗，反正磨的是他的嘴皮子。”姚雪峰坐到汪建文对面的椅子上，边掏烟点火边不在乎地说。
　　“饶着挨损还挺满足，你这是大智若愚呢还是缺心少肺呀？”汪经理埋汰起人来可不管你是谁，可不理有多少人在。
　　“停停停。从现在起我装哑巴行吗？”姚雪峰马上告饶。
　　董英华端着膀，握着两手到了姚雪峰和汪建文跟前。“你俩别扯没有的，整点正经的好不好？”
　　姚雪峰口吐烟圈，眼睛斜视着董英华责备，“咋说话呢？”
　　汪建文紧跟着责问：“你说俺们啥时候整不正经的了？”
　　董英华摊开两只手，“完啦。撞到枪口上啦。”
　　“该呀！谁让你没事找事。”安巧玲笑嘻嘻骂着董英华。
　　汪建文和姚雪峰同时看着安巧玲，前者的眼神抢白：咋哪里都有你呢？后者的眼睛提醒：别乱说话。
　　董英华继续根问吃饭的事。“咋的？黄了？姚头儿，继续呀。”
　　姚雪峰颤抖着一条大腿。“英华呀英华，你是不是属蚂蜓（蚂蝗）的？咋一听到吃就叮着不松口了呢？真给大哥丢面子！”
　　“干了这么大的事咋的也得吃一顿呢，今天非吃不可啦。就在黄河吃，咱要求不高。你俩谁请？”指着汪建文和姚雪峰追问。
　　汪建文指着姚雪峰。“他请。这事是他挑起来的，他不请谁请。”
　　姚雪峰翘着一侧嘴角，夹着烟的手肘支在汪建文的桌子上，边抽烟边单眼吊线瞥着她埋怨：“都怨你，看看黏糊上了吧？”说完拿出手机拨号。
　　董英华一看有门儿，立即笑嘻嘻地动员别人。“哎，你们可别光想着吃别人，也出出血吧？”
　　张力军揶揄，“凭什么让我们出血你就白吃？”
　　“先别掐啦，看看这顿能不能吃上再说吧。”汪建文侧着身子瞟着鼓捣手机的姚雪峰说。
　　“完啦。手机坏啦，咋打不出去了呢？”烟也不抽了，姚雪峰鼓捣起手机来。
　　张力军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
　　汪建文不耐烦啦。“不就是一顿饭么？装啥装啊？”
　　“啥一顿饭哪？你看看真坏啦。”把手机给汪建文。汪建文不客气地接过去拨号。这时门开啦，一帮老太太一个跟着一个走了进来。董英华等人迅速撤走。姚雪峰也想走，瞥见汪建文制止他的眼神，他只好坐着不动。
　　汪建文指指沙发，淡啦吧唧地说：“有事坐下说吧。”
　　“汪经理，俺们找你。”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老太太等不及坐下就抢先说话。“俺们就是想问问保险的事办得咋样啦，到底给不给俺们办啦？人家厂子都快办完了，咱们咋一点信儿都没有呢？”
　　姚雪峰换了个姿势，又点着一支烟。
　　汪建文仍然淡淡地说：“这事你们应该去问周造良，咱们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公司所有的业务都是他一手抓的。”
　　“俺们来时碰见他啦。他说让俺们来找你，说你管人事，这事得归你管。”又一个老太太说。
　　汪建文在心里狠狠骂了句：操他妈！有事都往我这儿推。刚想接着说，姚雪峰却问老太太：“你们在哪里看见他的？”
　　一个老太太抢着回答：“在西边澡堂子门口。他和一个女的正要进去被俺们叫住了。”
　　“那不叫澡堂子，叫洗浴中心。”
　　“反正都是洗澡的地方，叫啥不行。”
　　“你俩咋不说正事，瞎犟啥呀……”
　　汪建文斜视着姚雪峰，姚雪峰颤抖着腿挑着眉毛瞥着汪建文。汪建文说：“好吧。我就跟大家说说保险的事。保险是公司三百九十一名职工的头等大事，谁不盼着老有所养啊？公司从九五年起就开始办理这事，直到今年才算有了点眉目。可是，上保险得缴钱，三百九十一人的保险费可是一笔大钱哪！国家有规定——保险费得从九二年的七月开始缴到今年年底，一共是八年零五个月，估计得一百来万吧。公司自九五年起就亏损，净吃老本啦，若不是姚经理他们在铜山挣了笔钱，今天的公司怕是卖房子黄摊子了。在岗职工有七个月没有发放工资了，欠退休职工的工资差不多有二十个月啦，待岗的还索要生活费。独生子女费从九七年就没发放，外单位还盯着来催要货款，不给就起诉。难哪！公司根本就拿不出一百来万缴保险，可是保险不办又不行，大家都指望它养老呢！经过研究，公司拿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跟保险公司商议看看能不能差额拨款。这事才刚刚开始谈，人家还没表态，成不成还是个未知数。因为保险政策明白地规定——收支两条线，不可以混淆，更不能整啥差额拨款的事。假如人家答应啦，那是咱们的福气，咱们也不要到处嚷嚷给人家添乱，人家一生气就会拒绝这办法，咱们就得凑钱。一百来万哪！凑到猴年马月也够呛凑上。大家就慢慢等吧。”
　　七八个老太太大眼瞪小眼老半天，一个老太太先表了态。“俺不懂啥叫差额拨款。俺就是要上保险，如果公司没钱，俺们自己先掏钱垫上行不？”
　　“对呀。只要能给俺们上上保险，这笔钱俺们愿意掏。”
　　“俺们辛苦一辈子就盼着这事啦，可千万给俺们保上啊。”
　　“汪经理你就多辛苦辛苦，跟他们好好说说，就按你刚才说的办好啦。等事情定了，俺们请你吃饭。……”
　　汪建文又好气又好笑又不能急眼，只能好言相劝，最后总算把老太太们送走了。
　　周造良回来了，汪建文立刻向他汇报了老太太的事。他默默听着，一只长满黑斑的大手在桌面上敲击着，凝视她有红是白的脸他忽然问：“你有三十了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汪建文在心里大骂：王八蛋想啥呢？嘴上讪讪地答：“三十。”
　　周造良摇摇头，不知是不信她的话还是慨叹她年轻。“唉！三十岁？！口才不错，记忆又好，这一点你超越了你爸爸。”
　　汪建文冷笑。“哟，周周经理好像很了解我爸爸呀？”
　　“不算了解。不过我非常了解你现在的姐夫。”暧昧地笑。
　　汪建文的心一阵不舒服，目光调低落在桌子上那只长满黑斑的手上，蓦地，马楚奇那双长着同样黑色癍的手在她身上又掐又捏的情景出现在脑际，不由自主的她打了个冷战。
　　汪建月第一次婚姻失败之时，她正在工长周造良手下当检验工。男人甩下她跟另一个女人私奔了，这在封闭的山沟不亚于原子弹爆炸。伤心加上羞辱，汪建月差点疯掉。周造良开始以上司的身份开始关怀，后来以情人的身份包揽了她生活中的大事小情。人人都以为他要换老婆啦，偏偏他对家里的糟糠却是莫名的不舍。在没辙的情况下，他把好朋友范明介绍给了汪建月。
　　姐姐的事妹妹当然听说啦，只是装作不知而已。她恨姐姐瞎眼，更恨那个玩弄姐姐的男人，本以为今生报仇无望，谁知命运却把仇人送到了她的身边，于是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出口恶气。现在，这个可恶的畜牲，卑鄙无耻的臭男人竟然大言不惭地谈起了姐夫，真是可恶之极！
　　“你姐夫的人不错，就是心粗，这方面我没少说他。女人是要疼的，不仅要体现在行动上，还有语言上。一个得不到男人疼爱的女人是很可怜的！”一派过来人的嘴脸。
　　“伪君子，这话你该跟你家里的女人说才对。”汪建文在心里骂。冷着脸站了起来，“我回去啦。指标打出来还没校对呢。”
　　“等会儿。”掏出兜里的手机，问：“这个手机是谁的？”
　　“原来马楚奇的。”
　　“信号太差啦。刚才才副总打电话给我，半天也没听清。后来我用座机打给他，这多耽误事？明天得换换。你的手机好使吗？不行一块换换。”
　　汪建文冲动得想张口骂过去，又一想：公司已经这样啦，自己再怎么主持正义也没用了，既然他上赶着要给换手机干吗不换？于是点点头，声音放柔了问：“好啊。才副总为啥打电话？”
　　周造良收起手机。“他说有一帮女人找他要求恢复公职，厂子要是不答应她们就去劳动仲裁告。才副总指示一定要重视这事，好好查查有关政策慎重处理。”
　　“没啥慎重的，要告就让她们去告吧，人家有这权利。”
　　“她们要告啥呀？听才副总的口气，她们这是明显要挟呀。”
　　汪建文说了在北凉辞职四百人一事。
　　薛小妹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默默捋着还没干的头发。
　　汪建文淡淡瞥了她一眼，边往出走边想：怎么才能不漏痕迹地诱导她唆使他犯罪好报了姐姐当年的仇呢？
5   错怪好人
　　清晨四点不到萧紫玉就醒啦，微弱的晨光里她使劲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想开灯又怕弄醒李勃然，只能硬撑着不动。
　　李勃然却打开灯，抬头看看床头上的闹钟：“太早啦，再睡会儿。六点叫你。”
　　萧紫玉坐起来。“睡不着，躺得腰生疼。”
　　李勃然爬起来。“你扒下，我给你按按。”
　　“不用。我自己活动一会儿就好啦。”说着左右晃动着身子。“把灯关了，你再睡会儿。”
　　李勃然摇摇头。“我去跑步。”给她披上被子，瞥着她高高隆起来的锁骨他问：“想吃啥？回来捎点儿。”
　　萧紫玉摇头。“啥也不想吃，没胃口。”
　　“今天可要全力以赴啊，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冲刺呀？”握住她的手，摸其瘦削的肩膀。“啥也不许想，轻装上阵吧我的爱人。常老师不是说了，只要你正常发挥就不会有问题吗？”
　　萧紫玉低头叹息。“上学时，每次考试我都不能正常发挥，我担心这回也不能幸免。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怕是要白费啦！”
　　李勃然扶正她的头，摸摸她的脸，温柔地说：“那时你太小，小女孩儿自尊心又强，家境不好想的就多，压力自然会增加，信心也就随之减少，再加上体质差，一上阵就会头晕，怎么能发挥得当呢！现在可不一样啦，你已经三十岁，经历多，看得开，心里成熟，小小的考试难不倒你！给自己信心，展示你的实力吧。”握着她的左手轻轻地摇动，像个挚友。
　　萧紫玉一头扎进李勃然的怀里，轻轻啜泣起来。
　　李勃然一震，接着热血沸腾，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压制住吻她的欲望。把她搬到，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睡不着也养养神吧。”
　　萧紫玉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李勃然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然后放轻脚步出去。
　　洪清华从卫生间出来，见李勃然正在穿运动衣忙问：“紫玉说没说她想吃点啥？”
　　“她说啥也不想吃，没胃口。”
　　“那怎么行？你回来到早市买些千层饼和熟牛肉，牛肉要好的，最好是刚出锅的，再买几样小菜，我一会儿熬点绿豆粥。她就爱吃这些东西。”
　　“妈妈，您怎么比我还了解她呀？”李勃然笑说。
　　洪清华自豪地扬了下脖子。“她也很了解我呀。每次我不舒服她都给我做猫耳朵汤，你们谁给我做过？”
　　“是呀。你们是知音嘛！”
　　八点考试，七点十分萧紫玉和李勃然就到了考场的外面。
　　三三两两的人踯躅在考场外面的绿荫下面，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有人望着天空发呆，有人叽叽咕咕地唠着。
　　“你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萧紫玉说。
　　“你进去我就走。记住，啥也不许想。卷子发下来先作会的，剩下时间解决不会的。”
　　萧紫玉苦笑。“知道啦。你都说了五遍了。”
　　李勃然也笑了。指指远处，“看，他们来啦。”
　　萧紫玉侧目看去，“真麻烦！”
　　两个人向大步而来的唐正旭和关思琦迎去。
　　“三姐，咋还没进去呢？”关思琦关切地问。
　　“还得等一会儿。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指着唐正旭手里拎着的东西。
　　“来给你加油啊。”唐正旭提了提手里的水果，一语双关地说。
　　李勃然摇着头笑。萧紫玉叹着气笑。
　　“该带的东西都带啦？钢笔抽足了水了吗？草纸带够了吗？”关思琦像个对待头回出门女儿的妈妈，扒拉着萧紫玉手里的东西查看。
　　“思琦，你三姐啥都准备好啦。”李勃然说。
　　关思琦又过去掏唐正旭拎着的塑料袋里的水果。“那你吃只桃子吧。我都洗干净了，很甜。”
　　“不用啦思琦。”萧紫玉扯住她。“早上一起来就没住嘴，已经没地方装啦。”
　　萧紫霞和关力匆匆而来。
　　萧紫玉用不满的声调说：“姐姐姐夫，怎么你们也来凑热闹？”
　　“妹妹今天要一跃龙门了，姐夫我哪能不来看看呢！”关力乐呵呵地说。
　　萧紫玉有点不悦地抢白，“你可别这么说，万一我跳不过去不就丢大人啦？”
　　“那是不可能的。我对你有信心。”
　　大家都笑啦。
　　“三姐，开始入场啦。”关思琦不无紧张地指指入口。
　　李勃然抱住萧紫玉拍拍她，“进去吧。祝你好运！”
　　萧紫霞拍拍妹妹。“别紧张，好好考。”
　　“大家都回去吧。我出来时可不要看见你们哟。”挥挥手，萧紫玉翩然融入人流。
　　“大姐你们回去吧。唐工和思琦也回去。我等会儿也走。”
　　“三姐夫你不上班吗？我等三姐好啦。”
　　“你没听她刚才说的话么？都走吧，别耽误工作。咱们在这也帮不上啥忙，反而会加重她的负担。”说完，他回头望了眼考场的入口，眼中竟然有了恐惧的影子。“她曾说如果考不上就要离开这里，什么时候有勇气见大家什么时候回来。我很后悔！当初阻止她就好啦。”
　　唐正旭急忙安慰，“不会的。那么明理的人怎么会钻牛角尖呢？”
　　“你真是多虑。她写的文章我看过，一个高中生是绝对写不出来的。肯定能考上，你老弟就等着听好消息吧。”关力热切地说。
　　李勃然忧郁地接话，“可是她的物理始终不行，这样就会拉分呀。”
　　“没大事。有时考场发挥能起相当大的作用呢。”萧紫霞安慰。
　　李勃然只能苦笑。
　　交上最后一份考卷，萧紫玉长长出了口气，头也未回地大步出了考场。望望湛蓝的天，看看碧绿的树，她忽然觉得世界好美！
　　迈着轻盈的脚步，微眯着双眼，她警告着自己不许回头看那个整整扒了她一层皮的地方。立即回家，回家立即睡觉，不睡个五天也得睡上三天，一定要把亏损的觉给补回来。“咕噜噜……”饥腹抗议，而它的主人却抿着嘴微笑。
　　“嘀嘀……”几声轿车笛鸣吸去萧紫玉的目光，于是她看见了坐在车头上的丈夫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欢迎凯旋，我的勇士！”李勃然张开双臂，最后却只握住了一只小手。
　　“我饿啦，带我去吃销魂掌吧。”萧紫玉摇着他的手，几分撒娇几分妩媚地说。
　　“遵命夫人！”麻利打开崭新的车门，作了个请的动作。
　　上车坐好，打量新车，萧紫玉脸上的轻松变成了揶揄。“没有驾照你就敢跑？不怕把人家的车子给弄坏啦？”
　　“你太不了解你的丈夫啦！坐好喽，系上安全带，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无照驾驶。”说着，很内行地发动车子，加速，拐弯上道。
　　萧紫玉不无担心地抓住把手。“公车私用，这个头可开不得。”
　　“夫人，这车是配给我的。”熟练操作，手疾眼快，还真像样。
　　萧紫玉叹息。“你的脚还没有站稳，掌声还没有响起来呀。”
　　“快了。不出半年就能听到掌声，要么七八年的大学不是白念啦。”腾出一只手去握她的手。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啦！”不悦，用力甩开他的手。
　　李勃然愣了，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六年的夫妻却换不来你一句真话。”笑，竟笑出了一脸的感伤。“其实你一直很在乎‘学历’对不对？”看着他逼问。
　　李勃然忽然生气了，“你怎么可以歪曲我的话？冤枉死了我！”
　　萧紫玉茫视前方。“说心里话我也很在乎那两个字，非常想知道它在夫妻感情里到底能占有多少分量。但愿老天能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如此，我便此生无憾了！”
　　李勃然的脸一阵发热，心一阵别扭，目光不由自主变得锋利语气也不知不觉尖刻起来。“你怎么又扯到那件事上去啦？”
　　萧紫玉没理他，降下车窗，怔怔地看着飞快闪过的景物。
　　夫妻之间产生矛盾时，针尖对麦芒只能两败俱伤，非得有一方偃旗息鼓不可，否则没有幸福可言。
　　李勃然很会哄女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软，什么时候沉默，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考得怎么样？”软绵绵、情深深地问，并看着她微笑。
　　“不知道。”硬梆梆、呆板板地答。嘴角牵动，冲着窗外傻笑。
　　李勃然沉默了，专心开着车子。
　　黑色新款奥迪不可一世地驰骋在宽阔的长江路上，如一条黑色的大鲨鱼遨游在巨大的鱼缸里，引来一束束目光的追逐。
　　到了闻香尔来的大门前，两个人下了车，没等进门便有两名十**岁的女孩子拉开了玻璃大门，并笑盈盈地说：“欢迎光临！”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走进了门。立刻，一个领餐的女孩子急忙过来热切地询问：“先生太太您们好！欢迎光临本店。请问您二位用什么餐？”
　　萧紫玉的脸刷的沉了下来，看着陌生的女孩子，愤怒迅速在脸上云集。
　　李勃然皱着眉，冷漠地问：“他这是搞的什么鬼呀？”
　　萧紫玉一声不出，目光在餐厅里飞快扫视一眼——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们都哪去啦？这些女孩子什么时候来的？想着便抬脚大步向厨房走去。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然后七嘴八舌地叫着也要跟着萧紫玉而去的李勃然“先生”并拦住他。吧台里的女孩子急忙拿起电话给经理室通风报信。
　　“你们来了多长时间啦？”李勃然站住，手指一划拉指着围住他的女孩子，沉着脸逼问。
　　“先生，您不是要用餐么？请问您用什么餐？”女孩子态度极好继续询问。
　　“你们到底说不说？不说统统给我走人。”李勃然生气啦，目光严厉，语气愠怒地呵斥着。
　　女孩子们立即给吓住了，纷纷望着吧台里的女孩子，满指望她能给她们撑腰，谁知她蔫啦吧唧地放下电话，小声地请李勃然进去。
　　李勃然大步向经理室走去。
　　“……你答应我的话怎么都忘了？你把她们都怎么啦？咋就剩下张真顺一个了？把人开了，原因不说招呼不打，你可真有权哪！太目中无人了吧！这店我也有份，一下子就开了二三十人，你咋的也得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她们都是我的朋友，风里雨里七八年的同事啦，你，你连问都不问就开了？假如今天我不来，你是不是还想隐瞒下去呀？……”
　　萧紫玉像个刺猬似的一冲进来，陆琛就把施威支了出去，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两肘担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口。他看着她，深深地看着，贪婪地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也在悄悄加重：怎么这么瘦？像个从医院里逃出来的病人似的。瞧这单薄的身子，怕是连七十斤也没有吧！李勃然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无视她如此的憔悴呢？你怎么不想方设法地给她补补？……今天她怎么会跑来？噢。对了，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她这是从考场出来就到这儿来的，来看她的难兄难弟而非他？……
　　李勃然进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陆琛站了起来，很冷静地请他们坐下，且倒了两杯水。
　　萧紫玉不坐，扭着脸看着一处。李勃然坐下，等着陆琛解释。
　　陆琛站在萧紫玉对面，声音平稳地开始报告。“大哥大嫂，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你们怎么骂我我都接受，但是，在这件事上你们完全错怪我啦。”
　　李勃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拿出烟点着慢慢吸着。
　　萧紫玉却仍然不看陆琛。
　　“近两个月以来，大哥忙着晋升，大嫂忙着高考，香泽老是不舒服，我爸妈又老生病，家里家外就忙我一人。心思大家的时间都紧，我就没有跟二位汇报。于三儿她们都是大嫂的人，别说活儿干得没得说，就是不如从前了，我也会看在大嫂的面子上，她们自己不要求走我是绝对不会不用她们的。
　　“于三儿跟她哥开修理店去啦。孔倩跟她姐开理发店去啦。白安如去北京跟丈夫团圆去了。吴丽君给她表哥卖花去了。万真子、鲁凡给韩国人当保姆去啦。王红雨钟可琴、康百花卖服装去啦。……就剩一个张真顺，她自己没要求走，我也没让她再端盘子，却教她拌凉菜，工资涨到了八百。要走的我不留，留下的我一定会关照。陆琛虽然不是君子可也不是小人，最起码是个守信的人。
　　“扑腾了这么大的摊子，人几乎走光了，两层餐厅几乎瘫啦。大家都投了钱，不赚钱怎么对得起大哥大嫂对我的信任呢？所以只能招工。这些女孩子都很用心，肯干又听话，顾客也不比以前少。大家的钱只能越来越多，请相信我！
　　“招工的事我有不请示之罪，但绝对不是因为手里有了权就私自妄为，这一点我可以发誓。现在我向大嫂赔礼。”对着萧紫玉深深一躬！
　　萧紫玉面红耳赤，噔噔噔后退到了门边，一转身拉开门跑了。
　　李勃然蓦地站了起来，伸出手似乎要拦住陆琛弯下去的身子。“对不起！别怪她。这些日子把她熬坏啦，出了考场就奔这儿来了，冷不丁地发现她的人都没啦可能就走了极端。我再次代她向你道歉！”
　　陆琛靠在墙上，用拳头顶着额头，另一手轻轻挥了下。“不必。我不会怪她。”得不到心***的爱已是不幸，得不到心***的理解是不幸中之大不幸！
　　“你忙吧，我回去啦。晚上回家咱们好好喝一杯。”李勃然尽量自然地说完后走了。
　　门关上的同时，陆琛的脸刷的变了，抽身抓起水杯他一一扔向对面的墙上，然后砰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有人敲门，停了会儿门开了，施威走了进来。
　　老板脸色惨白，放在腿上的手还轻轻地颤抖。闭着眼睛，睫毛却是湿的。破碎的搪瓷小片儿到处都是，雪白的墙壁上有两摊喷射的湿痕。
　　施威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撮子和笤帚。
　　“给我拿瓶二锅头。”施威再次向门走时陆琛说。
　　施威出去，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上有几样小菜和一瓶启了盖子的二锅头，一只酒杯，一双筷子。
　　施威退了出去，陆琛抓住酒瓶嘴对嘴地开灌，眼角的泪水却像小溪一般流淌。
6   暗度陈仓
　　薛小妹去大京的第二天周造良也去了，一个星期之后两个人成双成对地回来啦。回来的第儿天早上，周造良迈着八字步进了财务科呆了半分钟，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咦，咋没见薛大小姐上班呢？”张力军困惑地问。
　　佟亚楠没出声，接着扫地。
　　关思琦边擦桌子边数落张力军，“你咋明知故问呢？薛大小姐啥时候正点来过？人家刚从大京回来不得好好歇歇呀，坐夜车多辛苦啊！”
　　“坐夜车，那叫坐吗？躺了一宿睡了个觉足。还辛苦？都舒服出屁来了。”
　　佟亚楠嘻嘻笑了。“张会计……你说啥话呢？”
　　正在归拢账本的张力军使劲蹾嗒一下账本，“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看着吧，这次票子一定又不会少报喽。”
　　关思琦突发奇想，“对了，张双科长，咱们打个赌如何？”
　　张力军转转眼珠，“为啥打赌？”
　　“咱们就赌他们俩报的票子的金额多少，谁要是猜得接近他们报的数额，其他的人就通通掏钱请他吃饭。怎么样，赌不赌？”
　　张力军爽快地答：“赌。干吗不赌。”
　　“关儿呀，你是不是又想饭店啦？”佟亚楠笑嘻嘻问。
　　“你不想吗？都多长时间没闻饭店的味儿啦？你参加不？”
　　“参加。不过就咱们仨没大劲，你去鼓捣鼓捣他们。”指指东西两边的间壁墙，看着张力军问：“张会计，你的意思呢？”
　　“我赞成。人多了吃饭热闹，越多越好。快去鼓捣吧。”
　　关思琦立即跑了出去。
　　佟亚楠忽然笑了。“你说咱俩这是不是没事整事呀？”
　　“就是找个由头大家在一起吃顿饭而已，咱们自己掏钱，又不占公家的便宜，没啥大不了的。”
　　门嗵地开了，汪建文进来，坐在张力军对面冲着佟亚楠唠叨，“这个直筒子从这屋到那屋地撺掇，只说让上这儿来也不说啥事。神神道道的，到底咋回事呀？”
　　佟亚楠抿着嘴笑，“等她回来你问她好啦。”
　　门再次开了，姚雪峰打头，后边是董英华、安巧玲、周芳芳（周造良觉得本家侄女给自己报票子安全，所以把赵野玫拿下不几天就把周芳芳提了上来）和笑嘻嘻的关思琦进来。
　　姚雪峰坐在关思琦的椅子上，边点烟边拉着长声问：“啥事呀？这小九儿唧唧咕咕的非让过来不可。”
　　“好事。这事非得你们二位参与才有意思。”张力军绷着脸说。
　　“小舅子真能整事，又想到啥损招儿了吧？”斜视张力军，姚雪峰一条腿颤抖，开始戏耍他。
　　张力军只哼唧了几声没有搭理他。
　　“所有的管理干部都到了吧？那我可说啦。”一本正经地说。
　　“哎，你脑子有毛病啊？周总、薛大小姐、崔颠憨不都是管理干部吗？”姚雪峰高高地挑着一条眉毛问关思琦。
　　“他们——暂时排除。”直筒子胆子真大，竟然把三个关键人物给排除啦！“咱们打个赌吧。领导从大京回来啦，票子还没报。咱们就赌他们报票子的金额是多少，谁猜的接近他们报的金额谁就胜出，其他的人就得掏银子请他（她）吃饭。怎么样？都参加吗？”说完兴致盎然地等着大家回答。
　　汪建文笑骂。“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看不是，是馋的。所以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对吧，小九儿？”姚雪峰翘着嘴角捉弄关思琦。
　　“你参不参加？佟科长和张双科长可参加啦，你们两位大经理若是不参加，我可要怀疑二位是怕掏钱喽！”说完就讥讽地笑。
　　“想吃饭想疯了。不好使，你给我少来这套。”汪建文不上当。
　　姚雪峰嘿嘿了两声，扭头问周芳芳：“小周是啥意思？”
　　“我参加。”周芳芳立即站到关思琦一边。
　　“你们俩呢？”问董英华和安巧玲。
　　“没问题。参加呀。”董英华和安巧玲先后回答。
　　“汪经理，你看，既然同志们都愿意参加，咱们又好长时间没开荤啦，就别扫大家的兴了行吗？”冲着汪建文挤下眼。“如果你今儿个没带银子，大哥愿意给你垫上，还不还都行。”嘿嘿地笑。
　　汪建文不客气地瞪了姚雪峰一眼。“少磕碜我。我先猜，八千。”
　　“太多了吧？来回一个周就花八千？”周芳芳质疑。
　　“你别操心人家，想你自己的。”关思琦拽过一本空白传票，抓起笔，迅速记上汪建文说的数。“还有谁想好了？快点说。”
　　“看把你急的？我猜四千。”周芳芳说。
　　姚雪峰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点周芳芳，“太少啦。”
　　关思琦盯了过来。“姚头儿，你猜多少？”
　　姚雪峰乜斜着关思琦。“别老催别人，你自己咋不说？这事不是你整起来的吗？”
　　关思琦把手中的纸单给姚雪峰看，“我早写上了。七千五。”
　　汪建文咂咂嘴。“还整出个五？关老实真能整景。”
　　关思琦没心思跟汪建文打嘴仗，催董英华和安巧玲。“你们俩多少？”
　　董英华说了九千，安巧玲说六千。关思琦过去敲着张力军的桌子追。“张双科长，头年能不能想出来啦？”
　　张力军摸着下巴，稳当地答：“两万二。”
　　众人哗然，纷纷看着张力军。
　　“真能瞎掰。就三四天干啥整出两万二？”汪建文抢着讥笑。
　　“你当人家是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吗？告诉你，人家可是连俄罗斯娘们儿的咂咂日本娘们儿的屁股都看过的主。三四天的功夫就花两万二呀？小舅子真能瞎整。”姚雪峰戏弄地说。
　　张力军哼哼两声，“下午就见分晓了。”
　　关思琦迅速记上两万二，接着追问姚雪峰，“该你啦姚头儿。”
　　“九儿哇，真这么馋吗？实在忍不住大哥现在掏钱请你好不好？”手支着腮帮子，嘴唇撅撅着做哄小孩子模样。
　　关思琦瞪了姚雪峰一眼，到了佟亚楠身边，没等说话，佟亚楠就说：“一万三。”
　　“佟科长，你也跟小舅子学呀。”姚雪峰抖着腿笑问佟亚楠。
　　关思琦笑嘻嘻到姚雪峰跟前，“就剩你啦姚头儿，还没想出来吗？用不用我回家睡一觉去呀？”
　　姚雪峰快速颤抖着腿，斜着眼仁儿问：“老唐今天没上班吗？”
　　关思琦伸手要打姚雪峰，吓得他边躲边说：“不说啦。我的比小舅子少五千。”
　　汪建文一扭身子，“又一个没把门儿的。”
　　关思琦立即记上一万七。
　　姚雪峰看着关思琦写完，长叹一声说：“这顿饭要是吃不上，俺们老唐就得跪搓衣板喽。”
　　大家哄地笑啦。关思琦上去抓撕姚雪峰。门砰地开了，站在门口的周造良很不高兴地扫视大家一眼，然后说：“小周，通知所有管理人员到我办公室开会。”
　　周芳芳赶快答应。
　　门又砰地关上，脚步声远去。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地方。
　　十一个管理人员到了十人，崔水哲不知颠嗒到哪里去啦，呼了四五遍，人不回电话也不回。
　　薛小妹一身乳黄色休闲装，放开四肢坐在沙发上修理着指甲，对进来的人一律视而不见。
　　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坐在自己带来的椅子上。周造良清清嗓子开始讲话。
　　“开个会吧。跟大家说说这次去北京的几件事。第一件，我去大京核对了一下总厂欠咱们的钱——账上不到两万。第二件，叶权领的队结不了款，而对方还非要增值税发票不可，这次他碰到我说要借咱们的账户走走账，人家不白用，给咱们管理费，数额是所开发票的百分之三十，其中包括十七的税款，我已经答应啦。第三件是大京建队的事，这次去主要是为了这事。到大京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刁得六的队，他们干得很火呀！厂房比咱们的稍稍小了点，焊个小型货轮都不成问题。工具也齐全，电可以直接从三厂拉线。刁得六对合作一事相当有诚意，把刚整到手的计划拿给我看，总价值不下三百万。人家出厂房工具，咱们只出点流动资金。我初步算了一下很划算，当场就拍了板儿。公司的家当也没多少，我不能坐吃山空，一是对不起三百九十一名职工，二是对不住老领导（方海州），我咋的也不能让公司倒在我的手里。大京建队见利快风险小，利润六四分层——咱们六刁得六四。这三百万的利润就是一百多万，咱们最少也能拿到七八十万哪。有了这笔钱，工资奖金都解决了，保险也不会有问题。大京队还由薛小妹负责，会计就搁关思琦——小关抓紧时间处理这边的业务，三天后跟薛小妹去大京建账。我就说这些，看看建文、雪峰有什么事没有？”
　　汪建文不出声，姚雪峰也像没听见似的。其他八个人个个阴沉着脸，只有关思琦涨红着脸看着周造良。
　　——都不说话，想用沉默来搅黄建队的事？晚啦！“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
　　“我反对。”关思琦腾地跳起来说。所有的目光都对准她：不信，惊讶，茫然……
　　周造良的脸啷铛了下来，声音冷冷地质问：“你反对啥？”
　　“我不同意去大京。我闺女除了上学还得学棋呢，没有我可不行。再说我又没有学过会计，不懂会计账。让我当出纳没问题，会计绝对不行，万一整错了账算谁的？搁别人吧，财务科两个会计师呢，闭着眼睛摸一个就行。我不干，我可不想丢那个人！”
　　周造良吓了一跳，以为又跳出个刺头儿呢。听完关思琦的申诉，他脸色缓和啦，但语气却坚决地说：“你不干也得干，就搁你啦。孩子让唐正旭管，做人家的爸爸就得尽职。业务不会慢慢来，实在不行在大京给你请个老师手把手地教你。”啥都给你打点好啦，你还有借口不干吗？
　　关思琦沮丧坐下。
　　“还有谁有事？没事散会。”周造良大声说。
7   中饱私囊
　　九个人蔫嘞吧唧地出了总经理室，接着又都进了副经理室。门一关上，汪建文第一个发了火。“看见了吧，你们反对有个屁用？给你来个木已成舟，先斩后奏，看你们还能咋的？”气愤坐下，呼呼喘气。
　　姚雪峰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嘿嘿笑了起来。
　　董英华愁眉苦脸地看着姚雪峰问：“姚头儿你咋回事？都这样了你还能笑出口？”
　　姚雪峰靠在沙发背上，颤抖着一条腿。“干啥不笑？平白的得了七八十万，啥都不用干啦！工资奖金照拿，保险还能上，多好的事呀！对了，保险还没整出头绪没法儿上吧，对吗汪经理？”
　　“别问我，问周造良去。”汪建文没好气地喊。
　　“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灿烂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早已过去，我心中只有你。……”半眯着眼睛，柔情地瞟着汪建文，姚雪峰字正腔圆地唱着刚刚流行起来的歌曲。
　　关思琦撅着嘴嚷嚷：“你还唱？都愁死我啦！”
　　“你愁啥呀？”姚雪峰停住唱歌，挑着眉毛看着关思琦，学着周造良的口气说：“‘就搁你啦。你不干也得干。孩子让唐正旭管，做人家爸爸就得尽职。业务不行慢慢来，实在不行在大京给你请个老师手把手的教你。’你还想咋的？人家周总多够意思呀！”
　　关思琦气呼呼地嘟哝：“为啥非让我去呢？放着两个会计师不用，偏偏用我这个啥也不懂的，到底是啥意思呀？”
　　姚雪峰拍拍关思琦的额头。“你长得好看呗。”
　　关思琦打开他的手，“你再瞎说我跟你急眼啦？”
　　姚雪峰假装害怕，用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嘴巴。
　　汪建文淡啦吧唧地接话：“领导信任你嘛！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太不识抬举啦关老九。”
　　“谁稀罕这样的好心谁去好啦，我才不想去呢。现在啥都没有我闺女重要。”
　　“好赖不知。‘就搁你啦，不干也得干。’”安巧玲重复周造良的话来气关思琦。。
　　关思琦瞪她一眼，站起来跟在周芳芳赵野玫的后边走了出去。
　　安巧玲立即不乐意了，拽了下董英华，然后扭身朝门走。张力军和佟亚楠看看也没啥说的，也随在董英华后面走了出去。
　　姚雪峰挪坐到汪建文对面，声音压低了说：“看出门道来了吗？”
　　汪建文故作不解地问：“啥门道儿？”
　　“跟大哥玩深沉是吧？”翘着一侧嘴角笑。
　　汪建文不耐烦了。“到底啥呀？我真不明白。”
　　“周造良这一小手儿岂能骗得了你那双贼溜溜亮晶晶的小杏核眼呢？”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操起算盘去砸过去，却被对方夺去算盘，并顺藤摸瓜抓住了她的手。“哎呀！好舒服！”缠绵陶醉的模样。
　　“松开。”声音严厉，表情漂浮，手还不往回拽？她到底想干啥？其实她动心了，正在跟心中的声音对话。那个声音说，这个男人可以作情人，他英俊体贴，对情人出手大方。她辩解道，可是他很花，吃在盆里的还望着锅里的。那个声音马上反驳，现在有钱的男人有几个不花的？云鸿飞不花么，可他不是照样不理你啦？李浩然不花，可你并不爱他。没有爱情的日子太没意思啦？她软弱地争辩，可是，如果再答应他自己成了啥啦？左一个右一个，不得让人骂成破烂呀？那个声音立即强调，没啥区别，一个两个三个都一样，只要做得秘密没人会知道……
　　“再摸五分钟，好妹妹，大哥求你啦。”大手摩擦着肉乎乎的小手，血脉喷张，血流加快，**澎湃。色迷迷的虎眼贪婪地盯着她高高的隆起的**，声音温柔而又干渴地说：“什么时候让哥哥摸摸那儿？哥哥就是死了也甘心！”
　　使劲挣回手来，汪建文是笑非笑地答：“下辈子吧。”
　　姚雪峰瘪着嘴问：“真狠心！我哪里不如他啦，为啥他能摸我却不能摸？”暗指云鸿飞。
　　汪建文马上生气啦——在最微妙的时候，千万别哪壶不开提那壶，否则即便是好事也会演变成坏事——张口就骂：“别给脸不要脸。有屁快放，没屁别在这儿搁弄嗓子。”
　　姚雪峰可不生气，反而谦卑地认错。“你看看我这张破嘴，嘚嘚啥呀？就该揍它。”说着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哥哥真的喜欢你，一见到你这嘴就没把门儿的了。别生气，不管我说啥都绝对没有一点戏耍你的意思，大哥的这颗红心永远都有你！”
　　汪建文噗哧笑了。“红心？我看是花心吧！”
　　“真是红心，不信你看。”快速解开衣扣，露出满胸口的胸毛。
　　汪建文的心怦怦怦狂跳起来，目光痴迷地瞟着他的胸口，语声微颤地呵斥：“你再不系上？我可就扔这个啦。”拿起桌子上的钢笔水瓶儿做扔状。
　　姚雪峰看出她已经动了心，便适可而止地扣上钮扣，掏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着，说起正经事。“我绝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建队就得往里扔钱，他妈的！老子在铜山挣的那点血汗钱非得让他给造祸没了不可。七八十万的利润？纯粹放驴屁！刁得六那个鳖羔子比猴儿都精，他能把六给咱们？除非他让人給煮啦。还有开发票的事，他没来之前叶权就跟我说过，我没答应。虚开发票，万一被查出来事可不小啊！他只看见那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啦，没想麻不麻烦的事。只顾眼前利益，不计后果，还真看错他啦！让关老实当会计准没好事，那么个玩意儿，给根棒槌就当针的主，人家咋说她就能咋做，要不他们是不会挑上她的。唉！周造良变了，以前的那个周造良死啦！服务公司的命运堪忧啊!”
　　“你还有脸说？公司有今天全都得感谢你这个始作俑者啊？”
　　“啥叫始作俑者？你明知道大哥没啥文化还说这么深奥的成语，是不是胳肢大哥呀？”苦着脸逗。
　　汪建文用小胖手捂着嘴咯咯地笑开了。
　　门哗地开啦，关思琦大踏步进来。
　　“哎哟九儿哇，咋这么冲呢？把大哥的心脏病给吓犯啦！”瘪着嘴逗关思琦。
　　关思琦绷着脸问：“二位，早上打的赌还算不算数？”
　　汪建文抹搭一下眼皮，“有谁反悔了吗？”
　　“那你俩马上过来吧，结果出来了。”说完也不等人，又大踏步地出去了。
　　姚雪峰站了起来。“看来这顿饭要是吃不上大京队可能得换会计啦。走吧，咋的也得把她送走哇，要不周总把老师请到这儿来又得多一笔开销了。”
　　汪建文没说话，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张力军抱着膀坐在椅子里，脸上挂着沾沾自喜的笑容。桌面上放着一张沾满票据的传票。
　　佟亚楠趴在桌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打着点。
　　关思琦站在张力军旁边，抿着嘴笑着。
　　周芳芳靠在佟亚楠身后的墙上，瞟着反搁在桌子上的传票。
　　姚雪峰坐在关思琦的椅子上，汪建文坐在张力军对面，董英华和安巧玲站在姚雪峰一边。
　　汪建文看着佟亚楠问：“谁猜中啦？”
　　佟亚楠用眼睛示意张力军。
　　“什么？小舅子猜中啦？不可能吧？”姚雪峰一对虎眼睁得溜圆，起身过去拿张力军桌子上的传票。
　　“有啥不可能的？张大会计师就是有先见之明，不服行吗？”关思琦拿出早上记着数字的纸。
　　姚雪峰突然把去拿传票的手拐了个弯拍在了关思琦的屁股上，吓得她嗷地一声跑出老远，红头涨脸地喊：“你干啥呀你？”
　　大家哈哈大笑。
　　姚雪峰很无辜地辩白。“不干啥，就想看看这些票子。”抓去传票坐回椅子。
　　关思琦跺着脚警告：“我告诉你姚头儿，以后你再敢动手动脚我可真跟你急眼啦。”
　　姚雪峰忽然哎呀哎呀叫起来，仿佛关思琦刚刚给了他一刀子。
　　“你快别哎呀了，给大家叨咕叨咕都报啥了造了两万多？”汪建文着急地催促着。
　　“我的妈呀！两万三？这个败家娘们儿！就差卫生纸没报啦。哎呀！这不是白条子吗？”瞟着着张力军奚落，“白票子你也敢作账，忘了财务制度啦？小舅子，你就不怕将来追究到你头上吗？”
　　“姐夫才不怕呢。当事人都签了名，领导又签了字我有啥怕的？”张力军嘻嘻哈哈还嘴。“打赌的事咋办？想反悔痛快说出来，别在那儿扯别的。”
　　汪建文一把抢去姚雪峰手里的票子，刷刷地翻看着。
　　姚雪峰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小舅子你别拿一顿饭磕碜我。说，在哪儿吃吧？”掏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着，一条腿快速颤抖。
　　张力军摸着下巴，“黄河就行。姐夫的要求不高。”
　　大家又都哈哈大笑。
　　“这个死娘们儿，来了这么几天就捣腾出去好几万，公司算是没好啦！”使劲摔下传票，汪建文嘴上愤怒地骂，心却突然一阵欣喜：这两个人如此狼狈为奸下去，用不了多久姓周的就会彻底完蛋。姐姐，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这才哪到哪呀？你就等着瞧吧，不把公司搬回家就算照顾咱们啦。”姚雪峰翘着嘴角说。
　　汪建文立即谴责起姚雪峰，“这不都得感谢你呀？如果——”
　　姚雪峰赶忙岔话儿。“咱今晚就吃呗。我自己请，力军是主客，你们大家作陪。有谁不想参加马上举手。”瞥着汪建文。
　　汪建文狠狠地剜了姚雪峰一眼，指着大家，“都得参加。谁也不许不去，不吃白不吃。”
　　大家乐呵呵地点头。
8   另样生活
　　高考画上了句号，这个句号画的怎么样还得时间去说明。萧紫玉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出去乱逛。十天过去了，她不再出去，连陪着李勃然散步都免啦。早上起来，她从这个房间收拾到那个房间，然后做饭、洗衣、洗碗、拖地……包揽了所有家务活儿，不许洪清华动一根手指头，洪清华不听她就急眼，脸红脖子粗地逼着婆婆住手。二十天过去，她吃的少了，睡的也少了，电视和书也不看了，没活儿找活儿干，实在没活儿可干就把反季节的东西拿出来折腾。一个月过去，她把家务活儿都让给了洪清华，眼窝发青，说话有气无力，床成了她的陪伴。
　　李勃然着急上火心疼又害怕，劝了、说了、安慰了，就差痛哭流涕恳求啦，可是她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地萎靡下去。偏赶上厂子跟日本一家株式会社淡合资空调器厂的事，每天回家都是十一二点，没有过多时间陪她，就只好拜托父母适当地劝劝她。
　　洪清华和李久成没少帮着大儿子做工作，却是一点效果也不见，老两口也跟着上起火来。李久成得了次感冒竟然挂了十只吊瓶才好。洪清华的胆囊炎犯的连腰都直不了，吃饭只吃一小勺，急得李久成白天晚上叨叨催她去医院。她最终懒得听了，只好答应去看大夫。
　　早上，送走一家人，萧紫玉又躺回床上一个多小时才强撑着起来进了卫生间洗贝宁换下来的衣服。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
　　萧紫玉像没听见似的，无精打采地一下一下搓着衣服。
　　门铃仍然在响，而且一刻也不停地响着。
　　萧紫玉只好出了卫生间，在身上抹抹手，拿起对讲机，喘息着问：“是谁呀？”
　　“是我。”陆琛焦虑不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萧紫玉的手一哆嗦，想说家里没人，可她自己不是人吗？若不让他进来，小姑子和公公婆婆知道了都该有想法了。尤其是一个月前她不问青红皂白地骂了他一顿，他来了几次明显要缓解僵局，她却猫在卧室不肯见他。如果今天再不让他进来就太过分啦！可是，假如让他进来——
　　“怎么，不想让我进去吗？”他一点也没有怨气地问。
　　“哪里。快请进吧。”说完挂上对讲机，撤去大门保险。
　　一身浅色衣服的陆琛进来，两个人互相咧了下嘴算是打了招呼。陆琛坐下后，萧紫玉去厨房给他倒了杯饮料。
　　陆琛的目光从萧紫玉的脸上转到她的手上，当接住饮料的瞬间，他真想捧住她瘦骨嶙峋的小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喷发的激情，借着喝饮料的动作转开已经浸入泪水的眸子。
　　萧紫玉坐到陆琛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的手，眼神渐渐空洞。
　　陆琛一连喝了四口冰凉的饮料，放下杯子后他忽然笑了。
　　萧紫玉微微一动，呆呆地看看他，接着看自己身上。
　　“别找啦，无可挑剔！即使再随便的衣服，一旦穿到你的身上也依然美丽优雅！”
　　萧紫玉忽然觉得脸热——相识二十多年，他今天可是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称赞她的美丽！
　　“李勃然有没有赞过你什么时候最美？”轻声问，问得几分柔情几分伤心。
　　萧紫玉眼中有了警惕：他到底来干什么？恭维？怀旧？闲话家常？这些事再做就是无聊中之的大无聊了！
　　“沉静中掺杂着淡淡的忧郁，此时的你最美！无人能比。”他喃喃地说，生怕声音一大就会吓到她似的。
　　萧紫玉一直看着他，黑黝黝的眸子一动不动，像月光下黑丝缎。听完他的话，她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一盆静水突然掉进一粒细纱，似有似无地动了下便又归于静止，再难扑捉。
　　陆琛的心一阵酸楚：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他定要把她完完全全装在心里，哪怕一个恍惚的眼神都不会漏掉。可惜她不爱他，偏偏爱那个常常忽略一些不该忽略东西的人。难道这是老天在惩罚她吗？深深吸口气，微微摇摇头，他声音低沉地说：“原谅我刚才的胡言乱语。今天我是特别来恭喜你的！在这喜悦的时刻，我不该讲些没用的话对不对？”问者伤神，听者震惊。
　　萧紫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忽然握在了一起，原来沉寂的双眸蓦地亮了起来，像冲出乌云的霞光，亮得有些不敢迎视。可是她仍然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说出要恭喜她的理由。
　　“以前我家的电脑没有入网，我担心晨曦上瘾。你考试之后我就入了网，每天一到家我就上网点击各个大学的招生网站查寻。昨天午夜十一点多，我终于在北方大学的录取网站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当时我高兴得抓起电话就要给你打，可是，倏然间我想起这一个月来你对我的态度，于是我决定要小小地惩罚你一下——让你再受几个小时的罪，等天亮再打电话。”摇头苦笑，眼神怅然若失。“我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了，把二十多年来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啥时候迷糊过去，等香泽叫醒我已经八点半啦。看看，我这个人永远把握不住机会，所以我注定会是个失败者。”
　　萧紫玉慢慢站了起来，脸色暗红，目露惊喜，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喘着粗气她急冲冲地问：“我真的考上了？你没有看错吗？”好后悔！怎么就没有想到让李勃然把家里的电脑也入网呢？
　　“你真的考上啦。北方大学文学系，名牌大学呀！”陆琛也站了起来，双手一会儿握一会儿搓。
　　“可是，我怎么没有接到通知书哇？”患得患失。
　　“快了。也许今天或者明天就能接到，毕竟邮件没有信息快捷嘛。”
　　“天哪！我真的考上啦！好像在梦里呀。”原地乱走几步，对着陆琛笑着惊问。
　　“是的。你真的考上了。很了不起！扔了十多年你竟然考上了名牌大学，真是好样的！”陆琛跟着她走动。
　　“是真的吗？我已经三十岁啦，我怎么能考上呢？别是重名重姓的人吧？”搓着手，搓着脸，闪烁的美目比夜空的星星还亮。
　　“没错。‘平城市福水区萧紫玉同学，恭喜你被我校文学系录取。’这是北方大学网站上的帖子。我看了不下十遍。”长长叹息一声，眼中出现回忆的影子。“十多年前，如果你肯接受我的资助复习的话，这一天早就是历史啦。”盯着她忽而红忽而白的脸说。
　　对他盈盈一笑，她声音甜美地说：“别再想那个不知好歹的傻丫头啦。”伸出右手，“恭喜我吧，老同学。”
　　“这正是我跑来的第二个目的。”却伸出他的左手，“我可以握握你的左手吗？”
　　萧紫玉立即伸出左手，“当然。自从它整形后你还没有看过呢。”
　　陆琛先用左手，接着用双手捧着她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左手看来看去，深深感叹医学的昌明。“就该这样。还它本来面目！”说完，两手轻轻合十，爱惜地晃晃，接着慢慢放开。
　　萧紫玉的心一阵慌乱，尽量装作平静地摇摇头。“好看是好看啦，但功能大不如从前啦。”
　　“慢慢锻炼一定会恢复的。现在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她嘴角一翘，送给他一个怡然的微笑。“当然。”指指沙发。
　　两个人重新坐好。先是陆琛起了个话题，然后是萧紫玉提。他们谈人生，谈命运谈理想，自始至终她都是激动的，只不过这激动却被她始终控制在适度的情绪之内，即使谈到了最微妙之处，她也会巧妙地来个急刹车。陆琛表面快乐无比，内心却痛苦之极：今生今世他们只能站在各自的方阵之内，那条楚河不仅宽阔深渊，岸边还被她铸成了高大的铜墙铁壁。
　　临出门之前，陆琛回头直视萧紫玉的眼睛，翕动了几下嘴唇他最后颤巍巍地问：“如果有来生，你肯不肯让我牵你的手呢？”声音中容着无言的痛苦和殷切的祈盼。
　　萧紫玉的心似滚过一声闷雷，感动而又痛心地看着他思忖：如此痴情的男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可惜自己不爱他。也许来生不同了呢？于是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陆琛的眼里突然涌上了泪水，可他却笑了，笑得三分心碎七分柔情。“谢谢！那我就等待来生啦！”抽身下楼，脚步竟然有些踉跄。
　　萧紫玉慢慢关上大门，手竟然颤抖不止。
　　一辆出租车停在北方大学正门前的路边。车门打开，一身乳色衣服的萧紫玉下了车。司机打开后备箱拎出一只带滑轮的皮箱。
　　出租车调头而去。萧紫玉拽着皮箱的拉杆，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混杂着各色款式车辆的门前广场走去。
　　各种车辆互相掣肘，挤挤插插各不相让，谁也别想走好，怨声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男人女人男孩女孩拎着小包扛着大包，吆喝着，议论着，赶火车似的往大门口涌去。
　　萧紫玉杂在人群里，当她走到大门前三米左右之地时不知不觉地站住了，看着门柱上烫金草书，她的心酸楚而又激动。
　　“哎，小姐你能不能往旁边挪挪？”一个粗声大嗓的男人喊着。
　　萧紫玉迅速看看左右——左边的人向前走着，边走边滴滴咕咕说着；右边的人也没有住脚，有说有笑地前行着。那么这是在说她啦，而且用了她最讨厌的两个字在这么文明的地方！她立即生气了，霍地转回身怒目而视。
　　男人的喊声不仅拽过去萧紫玉的目光，前前后后的眼睛也被他集中了过去。但是，马上那些目光就转移了方向，投射在乳色衣裤长发披肩清爽得像出水芙蓉似的女——子的脸上。
　　男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肩上扛着个大箱子，手里提着个小箱子，肉乎乎的脸上汗水纵横，横眉立目地等着挡他道的人转回头来好再喊几句更难听的。然而，当他暴躁的目光对上转过来的视线的瞬间他不仅哑住且也傻啦。
　　周围的人也是不同程度地呆了呆，接着便响起戚戚嚓嚓的说话声。“我还第一次见过这么标志的女人呢！”“啥女人呢？明明是个女大学生吗？……”
　　“对不起！您先请。”细弱的略略带点冷漠的女声礼貌地响起。
　　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傻乎乎地盯着娴静优雅的说话者让开了道。
　　“爸爸，走啊。”男人身边的女孩儿半垂着黄粑粑的脸，很生气地扯了下呆住的父亲。
　　“啊，啊。好。”男人的脚向前迈去，可粗壮的脖子却快速地向后转着。
　　女人都盼着自己年轻漂亮，为此常常不惜花大把的金钱与衰老抗争。我们的萧大美人无须劳那份神，她天生丽质，虽过而立，可那白皙的皮肤可跟少女媲美。眼睛嘴角周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点皱的迹象也不见。乌黑的长发，高挑瘦削的体形，再配上质地优良的衣着，任谁也看不出她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啦！
　　大门很威严，门内的桥很壮观。萧紫玉已经站到了桥上，正用那双美目贪婪地端详着古香古色的拱桥。
　　拱桥南北走向，一端衔接着通往大门的路，一段连着旭日广场。桥面是花岗岩铺就，在中央部位拱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弓型。桥栏杆是汉白玉雕砌，两头有四只石狮子把守。一走上这桥，就会让人不自觉地心旷神怡起来。
　　萧紫玉下了桥，踏上旭日广场外围鹅卵石铺成的东向小道。当她来到一座三层小楼的前面时，心突然急跳起来。收住脚，她扬起头，呆呆凝视楼门上方三个篆体大字——文学院。“以后四年间我就要在这里度过了，那会是怎样的生活呢？”她轻轻呢哝，陶醉地微笑着，然后跟着别人进入一眼望不见顶的联合办公大楼。
9    如鱼得水
　　北方大学的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施先进而全面。各科系都有自己的独立教学楼，学生的食宿条件相当的好。
　　萧紫玉是文学系的学生，她住的宿舍楼叫春花楼，坐落在宿舍楼群的中央。舍监把她领到A座三楼一号门口，开门、进屋，她心为之一阵舒爽——地板是乳白色的，桌子是乳白色的，连床都是乳白色的，这可都是家里的颜色啊！都是她喜欢的，住在这里一定很舒服！若不是身边有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三十岁的她真想雀跃几下来发泄一下心里过多的喜悦。
　　屋子不大，却是一厅一室。厅内有沙发电视茶几，室内安了六张床，东西各三张。床一律木制，一律是上床。床下安放着桌子，桌子的一侧是柜子，每张桌子上都安着台灯，每张桌子旁都放着一把椅子。
　　萧紫玉彬彬有礼地送走了舍监，然后看了遍每张桌子上贴着了名字，最后她坐在贴着自己名字的桌子边的椅子上放松了四肢，目光再一次观瞧着室内。
　　《铃儿响丁当》乐曲突然响了起来。
　　萧紫玉急忙看看手表，有些歉然——答应他到啦就打电话竟然因为太高兴给忘了，他一定又要兴师问罪啦！果然，接听按钮刚按动就传来李勃然劈头盖脸的责骂声。
　　“你搞什么鬼呀？不知道我在等你的电话吗？都快九点啦，你是不是想让我急出心脏病死掉你才高兴啊？……”浑厚的男声高八度还真刺耳！
　　萧紫玉把手机拿离耳朵老远等着他哇哇完才低声下气地道了歉，“对不起！人家刚进宿舍嘛。知道你惦记我，谢谢啦！骂一顿气消了吧？不许再生气啦，否则我可关机了。”安安静静扯着谎，脸上微笑，语声委屈，幸亏手机没有可视功能，否则李勃然又得骂她一顿了。
　　“怎么才到？你昨晚不是说住的旅馆离学校挺近的吗？是不是遇到啥麻烦啦？咋去的学校？让你打车你打了没？我说送你你偏不让，等到现在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多急人哪？”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萧紫玉的心热乎乎的，赶忙细声细语地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然后又乖乖地接受他左一个右一个的叮嘱。两个人足足说了十五六分钟，若不是一个女孩子嗵嗵走了进来，萧紫玉还找不到借口挂断手机。
　　进来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女孩子，黑而密的头发剪得很短，又长又大的T恤几乎与短裤同长，两条粗壮的腿下面是两只大脚，脚上套着一双李宁牌旅游鞋。
　　“哟！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女孩子不自觉地嘟哝着。
　　萧紫玉站起来笑盈盈地说：“我也是刚到。你好！我叫萧紫玉。”
　　女孩儿立即扔下皮箱，握住萧紫玉的手。“你好！我叫宫倩茹。”
　　萧紫玉伸手去拿地上的皮箱，宫倩茹忙说：“谢谢！我自己可以。”大方说完，略一转目便看见了写着她的名字的桌子，于是提着皮箱走了过去，砰的一声把皮箱撂在写字台上。
　　这时，舍监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不快地瞥着开完衣柜又拉抽屉弄得噼里啪啦乱响的宫倩茹一眼，转对萧紫玉说：“二位同学，收拾完了去我那里领日用品。”
　　萧紫玉点点头，没等回答，宫倩茹却抢着回答：“好嘞。您忙去吧。”
　　舍监走了。
　　萧紫玉打开柜门，找出抹布擦拭里面的灰尘。
　　刚走没多久的舍监又回来啦，她身后跟着一串人。先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粉衣粉裙，一头长发，两只慌乱的眼睛。走在她身后是个穿着讲究手里拎着两只大皮箱的中年女人。这娘俩的身后是位扛着大行李袋古铜脸色满头霜花的男人，一个瘦弱的女孩儿怯生生地跟在男人的身后。接下来是一对母女，母亲走在前头，手里提着皮箱，都进了门了还在给一身男孩子打扮有点桀骜的女儿说着什么。最后是一对男女，两个人手牵着手，前后仅差一小步，男在前女在后进来。
　　舍监把该说的话说完走了。两位母亲一个铺床先后打开皮包往柜里放东西。两个女孩儿，一个安静地坐在椅子一个爬上床梯察看。那位父亲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傻乎乎地看着忙碌的别人，其闺女倒是很会照样学样，打开柜子往里放东西。女青年坐在椅子上吃起了零食，男青年有条不紊地把皮箱里的东西倒腾出来放进衣柜。
　　萧紫玉默默观瞧着五位同室思忖：从今以后自己就要跟他们厮守磨合了，不知道她这个大女人能不能适应这些小女孩子的生活呢？
　　大学生活开始啦。上的第一节课和吃的的一顿饭都是在别别扭扭不尴不尬的情形下进行的。上课前，一群陌生人左顾右盼地坐着，偶尔回眸打量下四周，碰到慌乱的目光，便没笑硬挤出点笑，拘谨而又新鲜。吃饭时更是错误百出，虽然有指示牌，可还是有不少的人仍然找不到餐厅，进去和出来的若不是同一道门眼睛就长长，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萧紫玉很聪明，去餐厅和教室她都不做先锋，稳当地跟在别人的后面，仔细观看，暗自默记，仅仅一天她就把宿舍餐厅教室的路线记在了脑子里，即使是晚上也能来去自如，但是有一点让她非常的不适应，甚至有点后悔考大学。
　　也许是因为相貌靓丽，也许因为成熟的女人味，也许因为体面的穿着，无论萧紫玉走到哪里都会招致目光的追逐。而且多数目光中都含有惊奇不解的成分，仿佛突然间看见一个跟他们不一样的人似的。她慢慢地明白：自己与他们是年龄和心态的差别，同时亦清楚上大学要在适合的年龄上。
　　萧紫玉的班主任苏典航是个很爱笑的大男孩，说他是大男孩并非瞎说，他只有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苏典航长了张清秀的脸，会笑的眼睛时刻都在笑。高大的体形，开朗的个性，风趣的言谈，随便的衣着，使他成了那些时尚女生爱慕的对象。
　　主题班会上，苏典航笑眯眯地倾听着三十六名新生的自我介绍，欣喜而又若有所思的目光慢慢地从一个学生的脸上移动到另一个学生脸上，内心大声地下着定语：洒脱。干练。腼腆。谨慎。……虽然表情不同，却都洋溢着无言的快乐呀！突然，他的感慨停滞了，目光也凝住不动了，被大大震动的心还在微微地颤动。
　　女同学自我介绍完毕落落大方地坐下，摆了个优雅的姿势，很注意地倾听着下一位同学的介绍。
　　当苏典航从混乱——是混乱吧——中清醒过来，最后一名学生正在介绍他自己。他慢慢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呆呆望着那张始终轻笑但绝对与众不同的脸。
　　主题班会之后，苏典航没事就去班上转悠，对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学生更是“特别关照”。然而，不管他多么露骨地表现，那个女同学就像峻美的神女峰，永远裹藏在淡淡的云雾里，只能让他遥远的眺望！他为此焦虑不已。
　　追求萧紫玉的人可不止苏典航一人，本系的不算，外系的也大有人在。他们借着进餐或者坐图书馆之机接近她，弄得她十分的为难。更有甚者硬把自己的书借给她看，不管是不是她喜欢的书。有的人今儿个借给她书明儿个就来问看完没有，她要是把书还给他，第二天他一准会送来另一本。她若是不借他们的书就得给他们个理由，她要是拿不出理由，他们就会给她罗列出一大串罪状，令她不得不接受他们的书。如此一来，萧紫玉的书桌上便常常堆着成摞的书。五个同室乐得直蹦，不仅省了去图书馆借书的麻烦还有了打趣萧紫玉的借口——真是得了便宜卖了乖！哭笑不得的萧紫玉只好拿出李勃然的照片，女孩子们一片哗然，大呼绝对是个标准男人。再有人来送书，她们便挤眉弄眼地唧唧咕咕，整得来人一头雾水满腹心事。
　　古可征腋下夹着讲义，一手拿着装着茶水的茶杯，迈着方步走进教室。放下手里的东西，他正了正椅子然后坐下。
　　本来静静的教室忽然有了戚戚嚓嚓的说话声。
　　“怎么换人啦？”“这不是古怪教授吗？”“……”
　　古可征默默等待教室肃静，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换了人，确切地说是别人替他上了一个月的课，便目无焦点地开始讲课。
　　古可征是个标准的东方美男，高大挺拔，宽肩窄臀，不胖不瘦，浓发黑眉，双眸深邃，鼻直口方。他很年轻，不管脸上还是手臂的肌肉都没有倒下的，亦无色癍，更没有一般男人一过四十就出现的大肚腩。风度十足，魅力十足，气质十足，不知倾倒了多少女学生。他很神秘，已进不惑之年，却还坚守着钻石王老五的身份！他很忧郁，这忧郁不仅写在眸子里声音中，还写在后背上步履间。没有人懂得他的忧郁，人们只知道他是个英俊资深的教授而已。
　　课讲了一半儿，古可征发散的目光突然有了焦点，而且还爆出了光华，正说着的嘴巴忽然绊住，望着最后一排一个座位上的女——学生。心说：是应届考生吗？可这么成熟的脸庞不可能是二十岁少女的脸哪？八成是那个文艺团体来镀金的明星。一定是这样。上帝！怎么会有这么相识的人呢？不会是去而复活的轻盈吧？朗朗乾坤，阴阳相隔，二十年前的时光不可能重现！不是她，仅仅是一个像她的女——子而已。
　　课堂内有了窃窃私语，几十双眼睛观察揣摩着教授忽然变得忧伤起来的脸庞。
　　古可征继续讲课，虽然他刻意不去看那个地方，偏偏他的心已遗落在了那里。后半节课他讲得甚是僵硬，几乎是照着讲义念下来的——这可是他任教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下了课，他抓起讲义和茶杯大步而——逃！
　　萧紫玉暗暗出了口长气，从亭亭玉立的少女到娴静优雅的少妇，被异性长时间凝视她早已能泰然处之！但是今天，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当那双幽深的眸子一盯过来她便蓦然一阵心痛，接着便是嗵嗵嗵心跳不止，莫明其妙的慌乱，惊惶失措地躲避，还有隐隐约约的企盼！这是怎么啦？即使六年前被李勃然抱在怀里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呀？难道这是怦然心动的症状，是爱情来到的信号吗？老天！太无耻啦！那只不过是个陌生的男人哪？她竟然为他而脸热心跳而意乱情迷，且是在有夫有子的情况之下，真是荒唐可耻之极呀！难道她也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么？难道她已经不爱那个还是她丈夫的男人了么？可是，他的不忠至今忆起都会令她心痛不已呀！那么她就是还爱着丈夫，又对另一男人产生了情愫！一个女人同时爱着两个男人，这不仅厚颜无耻，还是堕落背叛，不可饶恕自掘坟墓啊！……她默默地咒骂着自己，用一些相当恶毒的词汇。这些词汇在她三十年的人生中想都没有想过，而今第一次想起便用在了自己身上！
　　有人说，人在爱情上的力量就那么多，有的人一次就用完啦，有的人要分好几次才能用完。萧紫玉一直认为自己是前者，是忠贞爱情的完美体现者，是没有贞节牌坊的贞节烈女。她欣赏前者，赞赏前者，然而，命运却偏偏要捉弄她，让她一下子便从好女人变成了坏女人，这是她绝对也坚决不能容忍的。所以，她果断地扼杀了那个还没有萌芽的“小苗”。
第十三章  1   贪歌遭祸
　　爱情包括情爱和**，没有了情爱，**就会变得龌龊；没有了**，情爱就会显得苍白无色。情爱是鲜花，**是绿叶，只有二者统一协调互相陪衬，爱情之花才能灿烂芬芳光彩夺目。
　　同床异梦一年多，现在萧紫玉追寻另一个梦去啦，李勃然饱尝着独守空房的滋味，有时半夜醒来摸着空落的身边，高大的男人竟然无助地潸然泪下！一天两遍往长春打电话，不听到她的声音就绝不放弃。一听到她那婉柔的稍带点责备的声音他便立即神采奕奕满脸生辉，讲起电话就没个完，从吃到穿由娱乐到休息他都要查问得清楚明白。
　　区总退居二线了，把江林总厂的重担交给了李勃然。四五千人的大厂子，每年纳的税就是上亿！总经理要是顾着每一张嘴，那不累死也得愁死。接任后，李勃然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改革——权力下放，让下边的各个厂子分灶吃饭，总厂不参与其经营，只要工人不闹事还缴足规定的利润指标咋干都行。合约一签订，各分厂的头头都撒着欢地干了起来，半年产值四个月便搞定了。
　　下边稳妥了，保险也到了尾声，跟日本合资的包装厂也投入了生产，李总的心情是高兴一半忧伤一半！
　　这天下班前，李勃然叫进来秘书米均衡。“推掉所有的应酬，我们出去喝一杯。”
　　米均衡高兴地答应后退了出去。
　　李勃然呆呆坐了会儿，然后看看手表——离萧紫玉规定可以打电话的时间还差五分钟。他摸出香烟点着，边吸边看着手表。
　　今晚十里香饭店非常的冷清，整个大厅除了桌椅没有客人。二楼四个雅间只有一间有客。李勃然和米均衡进来时，红衣黑裤脸抹得像画了张皮似的老板娘从吧台里蹿了出来，翕动火红的双唇热情地把他们让到了二楼的雅间，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服务员上茶一边亲自奉上菜谱。
　　李勃然点了两个菜，接着示意米均衡点。米均衡还真不客气，咣咣的一气点了四个，还想往下点时被李勃然抢去了菜谱。“行啦。没完了你。”
　　米均衡不甘心地劝解：“好不容易吃回饭，再点俩吧？”
　　李勃然对等待的老板娘摆摆手。“就这六个。”
　　老板娘下去。两名服务员上来，一人手里捧着一壶茶水。一人手里托着一只托盘，盘上面是四样小菜儿。
　　“看看，十个菜啦，还少？”李勃然点点小菜儿说。
　　米均衡撅着嘴嘟哝，“这也叫菜？李总你干吗这么省？又不花你的钱。”
　　“两个人六个菜吃不了的吃，干嘛浪费？”
　　“我的意思是今儿个我请客，你想吃啥就尽情地点，不要为我省钱。”
　　“算了吧你。就你那俩工资？留着娶老婆得啦。”晃晃夹烟的手，“别跟我争。是我拉你出来的，理当我请。”
　　米均衡着急地作了个恳请的动作。“李总求你啦，这餐就让给我吧。这半年多，你待我像亲兄弟似的，我咋的也得表示表示啊？”
　　李勃然笑着摇头。“好好工作就行啦。”
　　酒菜很快上来，两个人吃着喝着唠着，由国际新闻到电视节目，公事私事无所不聊。聊得愉快吃喝尽兴，一瓶酒很快就喝光了。当第二瓶酒启开时，李勃然问米均衡。
　　“你的恋爱长跑准备跑几年哪？”
　　米均衡耸下肩。“我才二十六。不想太早被套住。”
　　李勃然有点诧异，“你把结婚当套儿了？”
　　“本来就是嘛。‘别对结婚抱过高的希望，它给你造成的痛苦也许比带来的欢乐还要多。’”
　　“哦。想用巴尔扎克的名言来推卸责任？”用手指点点他，“偏激。爱一个女人就得甘心被套，难道你不爱小衣吗？”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她还是需要她。”翘了下嘴角作了自嘲的动作。“在一起就吵，无事生非地闹。烦死啦！”
　　“你太不了解女人了。”摇头，一副先知模样。“把她要的给她她就乖啦。”
　　米均衡不解地问：“她还想要啥？从钱到人我都给了她啦。”
　　“你那是占有不是给与，得了便宜还卖乖！麻溜结婚吧。这个时代竞争这么激烈，一张结婚证书能安许多人的心哪！”
　　米均衡沮丧地说：“她倒是安心啦，我却得闹心了。”
　　“这话不对。婚姻生活过好啦非常的幸福，不信你就试试。即使你出去风流你也感觉不到那是快乐舒畅，因为舒畅快乐被你放在了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啦。”
　　米均衡不信地笑。“李总，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勃然摊了下手。
　　米均衡满上两只酒杯。“你觉得幸福吗？”
　　李勃然看了会儿米均衡，然后耷拉下眼皮，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慢点着后点了点头。“当然。”
　　“可我怎么总是觉得你很——忧郁呢？”
　　“忧郁是因为思念。”挑起眼皮他直视米均衡，用伤感的声调说：“她不在我身边我觉得什么都变啦，家里空荡荡的，一回去心就无着无落憋闷极了！我想她，求她不要再读那该死的书啦，可她不干。她说文凭不是她读书的目的，她在乎的是知识。我说去看看她吧她还偏不让，还警告我说若是不听她的，寒假她就不回来啦。”可怜巴巴地抖了抖手，“你看她多冷酷？”
　　米均衡不敢再胡言乱语，赶紧往嘴里胡噜菜。
　　李勃然拿出手机一下一下地拨号，一串盲音消失，萧紫玉细弱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的电话打过啦。”略带不满的口吻。
　　李勃然兴奋地答：“知道。以为打不通呢。真幸运哪！”
　　“长途电话费很贵哟！”
　　“也没多少钱哪。”
　　“有话快说吧，一会儿她们就回来啦。”
　　“什么？你还没把我介绍给她们吗？”不满地质问。
　　咯咯的笑声响起。“我把你转入时空隧道啦。”
　　“啥意思？快点说，我的心脏都提速了。”摸着心口。
　　“我把你的照片给他们看，并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把她们惊得目瞪口呆。”接着笑。
　　“我时时刻刻把你挂在心上，你却把我给降级了？你是不是想给第三者制造机会呀？告诉你我要造反啦！”
　　那边略略停顿一下，“放心吧。萧紫玉今生只有一个丈夫，他叫李勃然。”
　　他立即乐了，语声缠绵地说：“李勃然今生只有一个妻子，她叫萧紫玉。”
　　“好啦。那就关机吧。她们回来看见我打电话咋解释呀？”
　　“你就跟她们说你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呢。”
　　“谢谢提醒！挂了。”
　　“别别别。再等一分钟，求你啦老婆。”
　　“你得寸进尺。今天我忘了关机，明儿个到点你也甭想打进来。”说得恨恨的，却没有挂断。
　　“谢谢你亲爱的！让我去看看你吧？这些天老梦见你一脸憔悴，一个人孤孤单单远远地望着我。我又急又怕好想安慰安慰你，却老是碰不到你。你是不是病啦？前天你说你头疼来着，有没有去看大夫？不要心疼钱，不舒服就去医院。手机要昼夜开着，没电马上充电，我保证不会乱打电话。……”
　　米均衡识趣地下去，上了趟卫生间，到吧台结了账，然后跟老板娘扯了会儿正放着的电视剧才上了二楼。
　　李勃然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放在桌上无力地握着手机，滴滴答答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碗碟上。
　　米均衡默默站了会儿，然后下去要了沓餐巾纸。
　　李勃然大方擦泪擤鼻子，站起来很自然地说：“该走了。”
　　米均衡溜溜地答：“是呀。酒足饭饱该走啦。”
　　两个人边下楼，李勃然边说：“你把账结了？”
　　米均衡笑笑答：“下次你结账。”
　　“就这么说定了，否则下次我让宋春亮陪我来。”
　　“好好好。全听你的。”
　　两个人来到街上。望着冷清的街道，米均衡说：“李总，打个车吧？”
　　李勃然遥望满天的星斗，长叹一声说：“走走吧，消消酒气。”
　　默默走了一阵，米均衡没话找话。“李总，还不到九点，咱去海边转转？”
　　“又不是夏天。茫茫苍苍的，有啥转的，只能徒增伤感。”
　　“那咱们来点儿轻松的？”领导心情不好，属下就得想法子令其开心，这样做才是够格的属下对吧？
　　“除了见到她，无论是啥都难让我开心。”
　　“没试过怎么能知道不行呢？”四下张望寻找娱乐场所。
　　这时他们走过海天酒吧，挨着海天酒吧的是夜芙蓉练歌房。米均衡的眼睛蓦地亮啦，指着练歌房说：“咱们去听听歌吧？”
　　“拉倒吧。明天还有早会呢。”
　　“大长的夜足够睡了，咱们又不是听一宿。走吧走吧。”又拉又拽，见李勃然没有坚决反对，他一鼓作气便把他整进了歌厅的大门。
　　吧台里两个小姐中的一个立即站了起来，浪声浪气地问：“二位先生，是唱歌呀还是娱乐？”
　　李勃然扭着脸躲开小姐的目光，一只手还一个劲地捋着发型。
　　“听歌。给我们叫两个会唱歌的小姐。”米均衡咋咋呼呼地说。
　　另一个小姐抽身出了吧台，大步向二楼走去。
　　说话的小姐立即走到一侧门边敲了敲门喊：“来客人啦。”然后领着他们进了对过的房间。
　　房间内很宽敞，一头放着沙发茶几，与之相对处摆着彩电音响。
　　小姐把李勃然二人让到沙发上，转身去开电视。
　　门开，又一小姐端着托盘进来，盘上有四只高脚杯和一瓶洋酒。
　　音乐响了起来，洋酒倒进酒杯。一个小姐把麦克风递给米均衡，一个小姐把洋酒杯端给李勃然。
　　门又开了，一长发一短发，坦胸露背浓妆艳抹的俩小姐进来，并一摇一摆地向李勃然二人走来。
　　李勃然下意识地往沙发边靠了靠，同时拿眼睛瞪着米均衡。米均衡嗖地挡在李勃然前面，张着双手冷冷地说：“对不起！我们叫的是只唱歌的小姐。”
　　先进来的两个小姐出去了，后来的两个小姐没理米均衡，长发的大咧咧坐在李勃然一侧，短发的夺下米均衡手里的麦克风，嗲着声音抗议：“先生，不要以貌取人，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米均衡咧了下嘴算是道了歉，看着李勃然下着指示：“既然如此你就唱一个让我们听听，不行马上给我们换人。”
　　短发小姐白了米均衡一眼，扭扭搭搭到了音响边鼓捣几下，《杜十娘》优美的前奏随后奏起，短发小姐跟着唱了起来。
2   误陷泥沼
　　茶几上的四只酒杯都是满的，李勃然没喝，米均衡也没喝。一曲《杜十娘》刚唱完，坐在李勃然身边的长发小姐突然端起一杯酒一口干啦。李勃然瞥着她，米均衡瞪着她，她却视而不见两个男人的目光，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洋酒。
　　短发小姐唱了两首歌，水平一般，声音一般。两名客人既没有恭维的话语，也没有鼓励的掌声，她不由娇嗔质问：“二位真不给面子呀！我唱得再不好也得呱唧呱唧吧？怎么一点声儿也没有哇？”说完丢下麦克风，过来端起一杯酒哗地倒进了嗓子。
　　米均衡的眉毛立了起来——一杯洋酒二十多块？这两个娘们儿没安好心哪！他探身抓去酒瓶握在了手里。
　　李勃然看着米均衡摇头微笑。
　　长发小姐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麦克风，先来了首《当我想你的时候》，接着唱《真的好想你》。歌声圆润委婉，略略带点沙哑和沧桑，而且字正腔圆，加之声情并茂地入情唱出，把分离的情人之间的思念抒发得恰到好处。
　　两首歌唱完，长发小姐又坐回刚才的地方。短发小姐接着唱。
　　李勃然有些凄然的双目开始打量长发小姐。
　　她不美，窄窄的小脸除了一双大眼睛其它几官都不咋样。但就凭这双黑黝黝（涂的眼影）若隐若现着幽怨和感伤的大眼睛就足以让半醉的男人失魂了，使得看着她的人会不知不觉地产生出怜惜同情，此刻尤为打动李勃然的心——他想着萧紫玉那双含着淡淡忧伤和冷漠的大眼睛，心早已痛得悲哭起来。
　　短发小姐唱了两首，长发小姐又唱。李勃然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慢上劲的洋酒。
　　深夜，当米均衡扶着行走不稳的李勃然离去时，唱了两三个小时的俩小姐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街边。特别是长发小姐，望着钻进出租车里的人她眼内竟然涌上了盈盈的泪水。
　　此后，李勃然又来这家练歌房两次来听长发小姐的歌。两次都是米均衡陪着来的，两次他都喝得烂醉如泥。第一次是米均衡把他送回了家，第二次是长发小姐把他整到了练歌房的二楼一间她长期包租的房间里。
　　一觉醒来东方红日刚要喷出，看清四周环境和身边的女人，李勃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蹭地跳下了床，惊惶失措地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百米冲刺一样冲下了楼。
　　长发小姐纹丝未动地躺着，原来幽怨的双眼中泛着得意的笑意。看着李勃然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跑掉，她缓缓地摸摸枕头下的手机，喃喃地道：“你会再来的。”又接着睡。
　　这个女人叫平繁梅，不是个良家女子，一次机遇她被日本株式会社一个七十老翁看上包养。老翁对她还算不错，每个月给她两千美金任其糟蹋。这次江林跟老翁所在的株式会社合作，便把她也带来了，给她租了栋别墅楼还雇了佣人。
　　一个正经女人无奈之下做了二奶，她除了幽怨寂寞还能像个居家女人一样过日子。平繁梅十几岁就在风尘中打滚，那颗心早就腐化透了，好吃懒做玩日废时地混日子，慢慢长夜空房难熬，她便开始寻找爱情，为了能够寻找到可心的男人，她下血本在夜芙蓉租下一间房，并与老板达成口头协议——如若遇到中意的男人，她就给老板两百块，男人归她。半年来，她找了几个男人，有的新鲜了几天，有的一宿了事，因为这些男人不是太嫩就是太粗，要不就是大肚腩或脸大脖子粗，只能解决她一时得**却引不起她一丝的情意。
　　这天吃过晚饭，平繁梅便来到了夜芙蓉，坐进吧台和老板娘闲扯瞎聊。快九点啦，进进出出的男人没有一个中她的眼的，她乏了想走了。就在这时门帘挑起，两个高个儿挺拔穿戴不俗的男人走了进来。前边的男人臂弯处夹着皮包，两只眼睛四处观瞧；后边的男人低头敛目，躲躲闪闪地影在前边男人的身后。
　　平繁梅像个大烟鬼刚刚过足了烟瘾，萎靡的身子突地振作起来，死气沉沉的眼睛好似深林中觅见猎物的猛兽，匆匆跟老板娘嘀咕几句，然后抽身上了楼。
　　打扮一新的平繁梅跟着另一名小姐进了大厅，故作矜持，故意抑郁，坐进沙发里，用眼睛的余光研究起两个还没自然的男人来。
　　——男人到这里来不是寻开心就是谈事情的，可这两个男人一不喝酒，二不唱歌。一个唧唧咕咕地说着，一个沉默地听着，看得出他俩是一伙的，而且不是说事。既不为了说事也不是来找乐子，一定是为了女人！能为女人忧郁的男人可不多见，放过了他就是傻瓜。于是，轮到她唱歌时她净拣些煽情的歌唱。一边唱着一边秋波暗传，心湖上便一浪高过一浪——果然下对了注！那双开始不看她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她，而且还望出了凄楚。兴奋之极，**高涨，真想抛下假惺惺，扯着他上楼去。
　　一连多日，平繁梅守候在夜芙蓉的吧台里，望眼欲穿地搜索着进出的男人。就在她准备去跳海之际，那两个男人再次出现在门口，她像炸了尸似的冲上了二楼。
　　和第一次一样，酒足歌足，男人被搀走啦。平繁梅恨得咬痛了牙床，跑到租的房间砸了能砸的东西。当她第三次等到快想疯了的男人时，距第二次见到他已经整整过去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不仅等掉了好几斤肉还有两瓶安眠葯。
　　不知喝了多少酒，不知唱了多少支歌，千盼万盼总算熬到了子夜。五百块钱打发走一个男人，又用一百块让俩姐妹帮着把魂牵梦萦的男人弄到了楼上。
　　姐妹退出去。平繁梅把床上男人来个彻底相看，真是越看越爱，心越跳，身越热，三下两下扯去身上本来就不多的遮盖。当她哆哆嗦嗦去解男人的衣服时，一个东西硌着了她，她马上明白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可是，所有口袋翻遍仅仅找到一只钱包——钱包里有一沓钱、一张美丽女人的照片——和一部手机。凝视那个美得让她妒嫉得想立即撕碎的照片她想：准是个二奶，否则不会藏得这么深。快速把钱包塞回衣袋，手机却塞进枕头底下，接着扒掉男人的衣服，然后把她自己变成了一条蛇。
　　李勃然怒火万丈地回到了办公室，叫过来米均衡就是一顿臭骂，然后他恶狠狠地命令他马上去找回他的手机。
　　二十分钟后，米均衡魂不守色地回来报告：“老板娘说他们没见到手机。也不知道那个女人。”
　　李勃然给气得半死，指点着米均衡的鼻子接着骂：“王八蛋！我被你害死啦！你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原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跑啦，那是个啥地方你不清楚吗？那娘儿是不是给你啥好处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什么要陷我于不仁不义？我是人家的丈夫！而我竟然干出这么丑的事？你让我怎么去面对她怎么对得起她？混蛋混蛋！……”怒不可遏地骂，凶神恶煞地拍着桌子，恶狠狠地踱着步子。
　　米均衡追悔莫及难受之极，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扒皮抽骨谢罪。
　　——他不是人，是他亲手把恩人加大哥推进了屎坑，虽然当时他也是半醉，可那个女人塞给他一沓钱时他想到的是：上司看上了这个小姐，否则不能一而再地来听她的歌。干吗不顺水推舟让上司吃了这顿免费的午餐呢？明天他一定会大赞自己聪明，说不定还有一份奖励等着自己呢！……哪曾想上司是借酒借歌思念远方的妻子。他害了上司，老天！他该怎么办？
　　“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得把我的手机找回来。手机不要可以，但里面的卡不能落在那个女人手里，所有的熟人亲戚朋友都知道我的号码，它关系着我的生命，万一谁打进来——虽然我关了机，可那娘们儿一定会开机的——到那时我只有死路一条啦！那个死娘们儿存心要我身败名裂，你，你还推波助澜！你说你怎么对得起我？你马上给我去找，找不回来我就开除你。”
　　米均衡面色如土，蒙头转向朝门走去。
　　“天哪！来不及了。”李勃然一声哀号制止住米均衡的脚步。“你现在就去给所有知道我电话号码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电话丢了，那个号码不能再打。快去，一个也不能落下。”
　　米均衡小跑着出去。
　　李勃然拿起桌上的电话把办公室主任叫过来。“我的手机丢了，你马上去给我买部手机。”
　　宋春亮立即走了。半个小时不到，手机买了回来。李勃然吩咐他把新号码告诉米均衡，然后回办公室帮着打电话。
　　也许昨晚太过卖力，也许太过放心，平繁梅一觉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她先立着耳朵听了听，然后摸出枕下的手机看了看——原来没有开机。急忙开机，然后下床穿衣，兴匆匆下了楼。回到别墅，兴奋加激动刺激得她什么也作不下去了，瞪大双眼看着手机。可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那部手机不声不响就如一块死铁。她知道没戏啦，脾气忽然上来了，抓起手机嗖地撇出老远，咔地一声响后她又立马后悔，急忙过去捡起来看——指示灯灭了，气得她再次把手机摔了出去。
3   一窝蛀虫
　　星期天同室都出去了，宿舍里就萧紫玉一人时她开始打电话。
　　三个月的大学生活过去啦，五个同室只知道她比她们大，却不知大多少。只知道她有男朋友，却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
　　先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里的杨桂英的声音有气无力，她立即不安，急呼呼地追问是不是病啦？杨桂英硬说没病。婆婆的声音倒是很健康，可能胰腺炎没有再犯。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的话之后她告诉她——你妈得了阑尾炎，前不久做了手术，现在已经痊愈了。她的心立刻难受了，妈妈卧病在床不知多么盼着见到她呢？可她……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儿子跟着爷爷出去了，好失望！也没有打通丈夫的电话——手机竟然关着？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望着天棚想了会儿心事，翻身下床她开柜子找出儿子和他爹的照片仔细端详。
　　宫倩茹回来了，见萧紫玉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她蓦地想到那些追求者，难道有人趁她们不在送来了“好东西”？立刻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过去，一把抢去照片，紧接着她的嘴就张开了，眼也越睁越大，然后揉了揉眼睛，抓了抓头发，费好大劲才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不是你的男朋友吗？这个小家伙是谁？哎呀我的妈呀！我知道了，你找了个有家室的男人。你太傻了！凭你的条件，找个省级干部也绰绰有余呀！”惋惜地摇头。
　　萧紫玉笑吟吟地看着她大呼小叫完了才接去照片，平静而自然地说：“你误会啦。他没有家室，这是我的丈夫和儿子。”
　　“我的妈呀！怎么可能？你最多比我大个两三岁而已。你多少岁？快点告诉我。”盯着萧紫玉的脸左看右看，边看边摇头。
　　“三十。”收起照片，她简单地叙述她的婚姻和考学的过程。
　　宫倩茹惊得不得了，绕着萧紫玉转着观看，像看一个天外来客。最后还是不信地摇头，“你说你三十？结婚六年，儿子五岁？”
　　萧紫玉点头，“完全正确。”
　　“天方夜谭。打死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胡说八道，都是实情。”摇头苦笑。“隐瞒婚事期间我总是莫名的不安，现在说出来反而坦然啦！人是不能做违心之事的！”
　　“不对。你不是说他是你的男朋友吗？怎么突然间变成丈夫啦？”还没转过弯儿来。
　　“抱歉！我说了谎。乍然和你们这些小女孩儿在一起，我便莫明地产生了自卑感，生怕同学耻笑议论。如果我隐瞒婚史，凭着自己不算老的容貌，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去啦。事实果然没差多少，你们管我叫姐姐，我很高兴。假如一开始我就把丈夫孩子说出来，你们一定会我叫阿姨的，这是我非常不愿意的。”
　　“你说的跟真的似的！不管怎样我还是那句话——打死我也不相信已经你三十啦，明明就是二十嘛！说实话，管你叫萧姐我都觉得叫大啦。哎呀！坏啦坏啦！”拍手打掌悔得不行。
　　萧紫玉立即紧张追问：“怎么啦？”
　　“怎么办？苏典航要是知道你已经结了婚不得去跳楼哇！”
　　萧紫玉长吁了口气。“你可别糟蹋苏老师啦。人家一个大学教师，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愁找不到女朋友吗？”
　　“姐姐你不知道，没吃过平果的人谁都得挑个熟的啃。这年头黄毛丫头不吃香啦，我要是个男人也会追求你。”
　　“你就胡诌吧你。”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咱俩打个赌，你现在就去校园里转一圈，如果回头率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我一周不吃饭。”
　　“我现在就去。如果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看我咋收拾你。”说着出去。
　　宫倩茹以为她来真的，急忙跟了上去。
　　大京维修队成立不到半年，薛小妹便换了大房子，穿着打扮也时髦起来。为了堵住攸攸之口，周造良在公布各单位计划指标时也给她订了一条：大京维修队每个月必须上缴公司三千块利润，否则不给她发放工资。结果，薛敏的票子照报，工资照拿，款却不见回来一毛。写在纸上，盖了公章的文件成了一纸空文。
　　大官玩邪的，对两个厂子的生产不闻不问，整天不是下饭店、洗桑拿，就是钓鱼、搓麻。二官三官也不理正事，大官不在就凑在一起打哈哈凑趣儿，讲故事穷逗哏成了每天的工作。工人照样学样，没活儿也天天来报道，常常是三五个人按住聘任的技术员掏他的钱买吃的，边吃边叽叽嘎嘎唠着闹着。
　　日子一天天度过，在乍暖还寒季节，薛小妹从大京回来了，身上穿着一件上等皮衣。唐老鸭似的步伐由这屋窜到那室，皮衣引起的羡慕让她得意之极，谁问价都回答：“一千八。”
　　薛小妹的工资六百多，其夫在总厂某车间扫地，就是每月把地皮扫掉也就是四百多块。俩人统共收入一千多块，一件皮衣就是一千八？这钱哪来的傻子也能明白。
　　这天早上，姚雪峰溜达到汪建文的办公室，烟没点上就神秘地问：“咱们也去趟大京啊？”
　　汪建文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没睡醒啊？你管生产，我管人事劳资，以啥理由去大京？”
　　点着烟深深吸一口，颤着一条腿乜斜着汪建文，姚雪峰说了下去。“理由当然有，就看你想不想去了。昨儿个铜山高利来电话让去核对账目，这事是我一手经办的，我不去谁都整不了。这不有了理由啦？”
　　汪建文不高兴啦，厉声喝道：“要去就去，别在这儿卖弄。”
　　“看你这个酸脸猴子，让我把话说完你再急不行么？”嘿嘿地笑，抻着脖子馋猫似的盯着汪建文的脸，声音亲热地说：“你也有理由可找，要我说出来你咋感谢我吧？”
　　汪建文靠在椅背上。“你少在那儿故弄玄虚，铜山、大京有我屁事？难道想让我给你当蜜不成？”
　　姚雪峰翘着一侧眉毛。“要是那样敢情好！可惜你不干。”
　　“有正经事吗？没有我可要上劳动局啦。”站起来要走。
　　“咋没有呢？听我说嘛。我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在北凉退休的十几个老太太的申请书上没有盖章？”
　　汪建文的心蓦地开了两扇窗——去大京有理由啦。马上坐下笑嘻嘻地纠正姚雪峰的病句。“啥申请书啊？是退休呈报表上没有盖章。”
　　“不管是啥，反正得去趟北凉了，回道不就可以去大京啦？咱们在大京会合，找点业务干干，也整件皮衣穿穿。他妈的！公司的钱是大家的，别可他们的**子灌铅。”说完朝她打了个飞眼。
　　汪建文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挡着红艳艳的双唇，笑得花枝乱颤。
　　姚雪峰的身子呼地热了，探身上去要抓汪建文，吓得她吱溜一下跑出老远，娇嗔质问：“你想干啥？”
　　隔着办公桌，姚雪峰可怜巴巴地恳求：“好妹妹，大哥给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你就让哥哥亲亲呗。我保证光亲不干别的。”
　　“滚蛋！想的美呀你。”歪着头，眨着眼娇骂。
　　“妹儿呀，你太伤大哥的心啦。说吧，大哥咋做才能打动你？”
　　“今生别想啦。花心萝卜，跟你丢名誉，死了都得下地狱。我可不想下地狱。”
　　姚雪峰哭唧唧地问：“我咋花啦？净冤枉我。”
　　“呸！你少给我装蒜，不揭穿你是给你面子，别把我当傻子。”
　　“瞧瞧这张小嘴儿。得得，大哥怕了你。”坐下，掏烟点火。
　　汪建文坐回椅子，两个人研究起怎么向周造良提去北京的事。
　　周造良一点也不笨，服务公司的钱不姓周，吃独食一定吃不长久，何不送个顺水人情呢？两个副手乐和了自己的椅子才能坐稳不是？所以，姚雪峰刚把话挑明他就点了头。“好啊。铜山的账左一回右一回地兑钢材始终不知还剩多少。让张力军跟你去，对完账让他自己回来你直接去大京。建文把北凉遗留的事情解决完也去大京，咱们在大京跟刁得了碰碰头。维修队建了七八个月啦，大家都没有底儿，这回查查他的账，再定一下明年的计划。你们看这样行吗？”
　　汪建文和姚雪峰快速对视一眼，然后一个点头一个说行。
　　失去李勃然的音讯，平繁梅像个折断翅膀的乌鸦终日不出门，除了冲着保姆发脾气，就是砸东西。
　　一天晚饭后，保姆干完活便打开电视。面青唇干的平二奶像个幽灵似的走下二楼，斥责保姆电视声音太大震得她睡不着。保姆赶忙关了电视，进了自己的屋子。
　　平繁梅半坐半躺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随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台子一个又一个地胡调着，银屏一明一暗，折腾了半天最后她把遥控器摔在了沙发上。
　　保姆出来，小心翼翼到了平繁梅的跟前，战战兢兢说：“小姐，我儿子说六点开家长会，我想——”
　　“走吧走吧。一天到晚的请示，烦死人啦！”平二奶放开嗓子喊完趴在了沙发扶手上。
　　保姆像个被松绑的狗，一溜烟儿地出了客厅的门。
　　电视剧结束了，一阵广告之后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口齿清晰有条不紊地报告着一条条新闻。
　　平繁梅不看也懒得关电视，抓住一只沙发靠垫堵住耳朵。
　　“下面请看报道，省委副书记封培汉昨日来我区视察工作，对我区的高薪技术的发展给予了高度评价。他参观了寰宇汽车、脉冲电子、天籁钢琴和江林集团等公司，分别听取了各单位有关人员的详细汇报……”
　　平繁梅烦躁地摔下堵着耳朵的沙发靠垫，爬过去抓遥控器。倏地，她似突然被女巫施了魔咒一般，睁大眼张大嘴盯着屏幕，连呼吸也几乎停止了。
　　屏幕上，江林总厂的上层人物簇拥着副书记等人，从这台机床边到那台机床边。有人嘴巴不停地说着，有人比比画画地指点着，其中有一个人说腼腆不是腼腆，说害怕不是害怕，扎在人群中，身子不是影在这人身后就是藏在那人身侧，一只手还老是捂捂扎扎地捋着发型，有时借着回答副书记的话还把后脑勺冲着镜头。
　　平繁梅砰地躺在了沙发上，紧接着又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满客厅乱走，边走边啊啊地喊，然后就是嘎嘎地狂笑，抓着什么扔什么，碰到什么踢什么，疯癫了好一阵才像死了亲娘似的倒在地板上嗷嗷地哭了起来。
4        恶鬼上门
　　似乎预感到要出事，清早一进机关大楼，李勃然就直接进了米均衡的办公室。
　　米均衡正在抹桌子，见他进来眼皮立即耷拉了下来。
　　“昨晚你看电视了吗？”关上门，李勃然声音生硬地问。
　　米均衡的心开始加速，巴巴地看着李勃然答：“看了。”
　　“你看的是哪个台子？”声音不仅硬还趋近蛮横。
　　“中，中央一台。”回答得喘吁吁磕巴巴。
　　李勃然的脸色渐渐缓和，语声随之变得忧郁，转身边朝门口走边嘟哝：“不会人人都看福水区台的，你说对吗？”回头问米均衡。
　　米均衡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翕动了几下嘴唇却啥也没说。
　　李勃然抓着门把手，用恨恨的声调说：“我怎么就没把你给开了呢？我的心是不是太软了？”
　　米均衡垂下头，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程度说：“对不起李总！”
　　李勃然扭头看着门板。“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看着电话，如果有陌生女人的电话一定要给我挡住，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挡不住，老账新账一起算。”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半夜的磨刀声。
　　米均衡立即罪人似的点着头答：“是，李总，我一定会挡住。”
　　李勃然出去哐地摔上了门。
　　米均衡噗地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响着那声哐，眼睛死死盯着电话，心说：你千万不要打电话，你最好生病，或者闹眼睛永远别好。要不你就从楼上摔到楼下，最好把脑子摔坏……
　　一个小时过去，没有陌生女人的电话。两个小时消失，电话里的声音都是熟悉的，米均衡心中七上八下打水的水桶慢慢放下了。去了趟卫生间，冲了杯茶，他打开电脑拿过来昨天的会议记录。
　　“铃铃……”电话又响起来。
　　米均衡回手抓起电话，公事公办地说：“你好！江林总厂。”
　　“江林总厂？哈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为了找你们我这个月的电话费要多出好几百块呀？本来这多出来的话费应该你来给我垫付，可是看在你对上司的一片忠心就不朝你要啦。麻烦你去通知你的上司马上来接电话——睡完了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呀？”浪声浪气，一会儿嚣张一会儿跋扈的女声响在听筒里。
　　米均衡的手由慢至快地颤抖着，呼吸加快，张了几张嘴才发出音来，磕磕巴巴僵硬地说：“这，这位小姐，你你你，打错电话啦。”说完立即扣上听筒。
　　电话立刻又响了起来。米均衡傻瓜似的看着它叫，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汗珠，坐下站起来，站起来乱走，转着圈挠着头搓着手。
　　电话疯了似的响一阵又一阵。
　　米均衡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转个不停。
　　门慢慢开了，宋春亮探进脸来，看见米均衡焦灼的模样他不解地说：“你在呀。咋不接电话呀？”
　　“啊，啊，接。马上就接。”比哭还难看地硬笑笑，米均衡迟疑地拿起了话筒。
　　宋春亮关上门消失了。
　　“混蛋王八蛋你敢不接我的电话？你他妈的找死！老娘千辛万苦才找到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竟敢不接我的电话？要不要我给你们厂子写封检举信哪？”
　　“对，对不起小姐，刚才——”
　　“不许叫我小姐，我不是小姐。”恶狠狠尖叫。
　　“对不起大姐！你可不、不许胡来呀。”
　　“不胡来可以，去叫李勃然接电话。”命令式的喊着。
　　“对不起！李总他出差啦。”这个丧门星既然能找上门来就绝对不是个好鸟，若是再直接拒绝事情定会越弄越糟。万一她真的写了检举信，不仅他得走人，李总也完啦。上帝呀！怎么就捅了这个马蜂窝了呢？
　　“你放屁！小子，你们还不了解我，我可是在刀里火里闯过来的，只要我想办的事是没有办不到的。你到底给不给我叫？如果你再不听吆喝我可就要麻烦宋春亮啦，我想他一定乐意给我传话，当然，我必须实话实说在前。”
　　米均衡不仅满头大汗，膝盖也软了，期期艾艾地让她等着，然后拖着一双面条似的的腿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李勃然靠在椅背上发呆，见米均衡的死样子他的脸就刷的白啦。
　　“李总，咋办？那个，那个娘们儿她、她找来啦。我说不认识她她就嚷嚷要写检举信，而且还叫出了你和宋主任的名字。我只好撒谎说你出差了，她骂我放屁。说再不叫你听电话，她就让宋主任来叫你，还威胁说要实话实说。李总，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是开除我吧。”情绪激动，悔恨交加。
　　李勃然默默看了他半天，然后长长叹息一声，轻声说：“开除你那个骚娘们儿就能消失了吗？再说也不全是你的错，谁让我贪听她的歌来着！这是我咎由自取。不过，那娘们儿的歌确实唱得不错！”说完笑了，竟笑得满眼是泪。
　　米均衡也是泪水盈眶。
　　“既然我也有责任，就让我自己来解决吧。回去把她的电话接过来。”沁下头，用手撑住额头，仿佛说了一整天的话给累着了。
　　米均衡咬着嘴唇出去，在关上门的同时他眼中的泪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假如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猛丁儿听见李勃然这五个字一定不会再哭闹，还得往他妈妈的怀里使劲地钻。因为这五个字就像是在寒冰里冻了千年的利刃，在阴森森的黑夜呼啸飞来，任谁听到都会胆战心寒，怕得想立即找个地儿藏起来，但是，电话里的女人却一点也不怕，而且还扬扬得意地接话。
　　“不想怎么样，就想让你来跟我**。”说的**，笑得放浪。
　　——多么粗鄙的女人！多么龌龊的话语！李勃然你怎么就跟她搞在一起了呢？他暗暗自问，深切怨恨着自己，心也在一阵胜似一阵的难受中想着对付不要脸的人该用的语言。
　　“给你纠正一个词——你那不叫**，确切地说应该叫**。既然你只想**，那就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地找我了。以你的条件，六十岁以上的鳏夫，或者那些外来打工的农民工兄弟都可以解决你的**要求。你要干多久都不会有问题，因为他们个个都是性饥饿，保证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呼爹喊娘。”
　　“你——你怎么把我当成婊子啦？”
　　“难道你不是？像你这样把脸藏在裤裆里的人不是婊子是什么？”
　　“我不是婊子。我不卖。”
　　“不卖？不卖干吗扣下我的手机？别抵赖啦，这样和你的身份不符，干吗不卖啥吆喝啥呢？那样也多少有点人样不是？”
　　“我，我留下你的手机是为了再想见到你。”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那一次的错误就让我悔青了肠子，如果可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这个脏货从我的记忆里清除掉。”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太无情了！”
　　“咂咂咂！拜托你千万不要糟蹋那个情字啦，积点德留着下辈子用吧！那个情字可不是为你这样的女人创造的。”
　　“你——！好。姓李的，我一定会让你为了刚才的话再悔青一次肠子的。”歇斯底里地尖叫。
　　“想干什么麻溜去干吧，是写信还是上电视悉听尊便。”咔地扣上话筒，拿出香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能把**挂在嘴上的女人还有啥事做不出来呢？李勃然是嘴硬心怯。这是一场艰巨的战斗，也许他付出的代价将是惨痛的！点着一支烟，他开始沉痛地思索。
　　烟皿里的烟蒂不断地增长，李勃然的眉峰却始终没有展开。走廊里忽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他长长叹了口气，扬手看看手表——十一点了。慢慢掐灭烟蒂，他站起来打开窗户，寒风猎猎，萧条满目，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哭泣。
　　平繁梅在楼上整整闷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里她啥也不干，头不梳脸不打扮，穿着大红睡袍除了楼上楼下地折腾就是给李勃然打电话，向他哭诉她的不幸，申明对他的一往情深，恳求他来看看她。说得情切切，哭得悲戚戚，任何男人听到都会颠颠地跑去给以安慰，却偏偏打动不了李勃然的心，他只作无言的听众，不说一个同情之词。气得平二奶一次次号啕。
　　哭够了就骂，骂完再打电话诉衷肠，终于逼得那边拔去了电话插头，她一发现电话里出现了盲音，立即像个犯了病的精神病，砸了一会儿东西，接着怒不可遏地东翻西翻找纸找笔写检举信，边写边骂：“狗东西王八蛋！让你高高在上？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悔青肠子，让你没脸见人……”
　　信写完，咬牙切齿地封好，叫来保姆去寄，可没等保姆的脚出客厅的门她又改变了主意，要回信嘁嚓咔嚓撕了个粉碎。
　　每个女人的心底都有一分真情，不论是贞节烈女还是卖身的**，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只要这分真情被激发出来就是刻骨铭心再难忘却的了。
　　“丁铃铃……”电话突然响起。平繁梅饿虎扑食似的过去抓起话筒大喊大叫：“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许给我打电话，我不玩不玩不玩啦！”以为又是麻友，毫不客气地发着淫威。
　　电话里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男声说的是日语。
　　平繁梅愣了下，转瞬变成了乖乖小猫咪，嗲着声音用日语撒娇扮痴耍起贱来。
　　来电话的人是株式会社会长横路敬三，这个老东西已经半年没来平城了，手里的业务基本都交给了小横路，可是他仍然忘不了平繁梅，每个月两千美金按时打入她的账户。但是最近他听到了平繁梅的风言风语，于是打电话要质问她一番，然后告诉她两千美金没了。平繁梅立即害怕，磨破了嘴唇辟谣，起誓发愿保证一定老老实实当他的小老婆，最后老横路答应继续给她两千美金。
　　打完电话，平繁梅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摊在沙发上。电话铃再次响起，她以为还是会长，马上接听，“老公啊。”
　　“想老公想疯了吗，电话一响就叫老公？”一个女人打着哈哈。
　　平繁梅悻悻地问：“有事吗？别说打麻将，我没心情。”
　　“哟，这些日子怎么啦，怎么老是没心情啊？是哪个小子不听摆弄惹得我们的平二奶心情不好了吧？”
　　平繁梅提高嗓音警告：“你再乱说我可急啦。”
　　“好了，不说啦。马上出来吧，优美和琴欢都在这。搓几把什么事都没有了。”女人耐心地劝说。
　　平繁梅沉默一会儿同意了。
5    咬牙妥协
　　物以类聚，平繁梅的生活圈子很窄，除了几个跟她一样身份的女人之外就是各自的承包者。承包者常常不在，几个二奶便常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长此以往，她们说话、做事、爱好几乎没啥分别，正所谓臭味相同。
　　平繁梅出现在三个麻友面前，三个二奶惊诧地像看见了鬼似的，高一声低一声地愚弄起来。
　　“天哪！这小子真有种啊！怎么把平二奶搞成了这样？”
　　“平二奶败得这么惨可是头一招啊！”
　　“哎，有机会把他介绍给我们，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他的武器。”
　　平繁梅待理不理地坐在麻将桌边，“到底玩不玩啦？”
　　三个女人赶紧各就各位。
　　麻将稀里哗啦地搓着，二奶的嘴巴也不闲着。
　　“……想想我就气，那个老东西两个月不见人影儿，昨儿个一来就说我不水灵啦？我质问他是不是看上个水灵的，他腆着脸说夜来香桑拿真来几个水灵的，有一个还没**儿呢。还问我想不想有个伴儿呀？让我好顿作他才吐口说逗着我玩的。”
　　“你也太死心眼啦。有钱的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想让他在你这棵树上吊死门儿都没有。嘴上说逗你玩，心里八成算计着怎么抛弃你呢。所以，我提醒你不要把他看得太紧，睁一眼闭一眼，能多划拉几个钱是真的。”
　　“说得对。有了钱咱们也能像平儿似的弄个小白脸玩玩啦。”
　　“我警告你们，我的事要是从你们的嘴里透了风，我可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平繁梅冷漠地警告。
　　“放心好啦，要是透了风也是别人，我们才懒得磨嘴皮子呢。”
　　“就是。个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啊！我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小白脸才入不了我的眼呢。像大强的老总不过三十多岁，身价已经超过千万。老东西若是再不来我就去钓他。”
　　“大强的老总长相不行，矮矮的像个肉球似的。江林的老总要形有形要貌有貌，加上那份阳刚，多帅！要是能钓上他就美啦。”
　　平繁梅黯然一叹，接着沮丧地垂下头。
　　“你们谁都别做梦啦。江林的老总对他的老婆如珍似宝，紧张得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任何人也甭想**去一脚。”
　　平繁梅像个垂死的人忽然出现了回光返照，眼睛睁圆了追问：“真的？谁说的？”
　　“当然真的。苗苗说的，绝对假不了。”
　　平繁梅忽然心花怒放，连着打错了两张牌，最后还给人点了炮，掏出一把钱她还哈哈大笑。
　　“你再打电话骚扰我可报警啦。”李勃然怒火冲天地低声咆哮——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既然是逢场作戏，戏散了就完啦，她还死缠住不放，真是太可恶了！
　　“报吧。不过报警好像没大用，最好是报给萧紫玉，让她听听她那个忠实的老公到底是怎么忠实的！”
　　仿佛一砖头砸下来，李勃然差点从椅子上掉到地上，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预感兑现——这个娘们儿点中了他的死穴！
　　自从平繁梅找到他的第一时间里他想的最多的不是头上的乌纱帽而是萧紫玉。可是对方只嚷嚷要整掉他的官只字没提萧紫玉，于是他便起了侥幸之心。惶惶然过了一段日子，那个疯女人由鸹噪到沉寂，他以为大祸已了，放心地出了趟差，回来消停地喘了一上午气，下午一上班瘟神却找来啦，而且一上来就刺刀封侯，让他连招架的时间都没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底气不足地怒问。
　　“我要见你，今天就想。”语声是干脆的，态度是强硬的。
　　“你我都是成年人，那晚不过是场错误。既然改变不了，就要学会忘记。”
　　“我不要忘记。你要是不来我就向萧紫玉汇报，并且详细描述那晚你的出色表现，一个细节也不漏掉。”
　　“你这个恶毒的蝎子。那晚仅仅是一宗买卖，你卖我买，难道一部摩托罗拉还买不了你一夜吗？你并不是处女呀，太贪了吧！”
　　“你说买卖就买卖，你说我贪我就贪啦。实话告诉你，凡是我看中的东西我是一定要弄到手的。你到底来不来吧？”
　　“无耻的风婆子！你连**都不配作。”
　　“尽管骂吧，我一点也不会在乎！谁让我爱上你了呢。”
　　“呸！你也配谈爱？你这是对爱的强奸！”
　　“姓李的你别逞口舌只能，今晚七点你要是不来我到点就给萧紫玉打电话。她的号码是不是13098858816啊？”
　　为了打击掌控李勃然，平繁梅以会长情人的身份找到在空调器厂代表日方的负责人。负责人很尽职，仅仅用了一个星期就弄到了萧紫玉的电话号码。
　　“该死的！”狠狠骂了句，李勃然用力扣上电话，可电话马上又响啦。他凶恶地盯着响个不停电话，五六分钟后才无力地抓起话筒。
　　“你再敢摔我的电话我立刻让你悔青肠子。”嚣张地叫。
　　“你放屁！臭娘们儿你咋不死了？”
　　“对了。你越说脏话我越爱你，这说明你在向我靠近嘛。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是同类人的。”嘎嘎地笑，笑得相当放肆。
　　李勃然气得直喘粗气，双眼发着怕人的光芒。
　　平繁梅又啰唆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他她的住址。
　　李勃然面如死灰地放下话筒。
　　米均衡拿着一沓子文件进来，看清李勃然的样子他立即吓得后退一步，接着抢上去急呼呼追问：“李总你不舒服吗？”
　　李勃然摆了下手，淡淡地问：“有事吗？”
　　米均衡放下手中的文件，“这是跟大成合资的计划书。”
　　李勃然点点头，动动手指示意他出去。
　　米均衡放下计划书悄悄退了出去。
　　李勃然半死不活的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呆望着计划书。一个小时过去，他还是那个姿势，两个小时消失，他仍然没动，那双曾经自信又自负的双眸凝滞不动，里面写着茫然若失和筋疲力尽。
　　关系单位的几个客人坐在休息室里等着李勃然接见，米均衡进去一趟又一趟，硬是没带回准许他们任何一人进去的指示。有人等得实在不耐，便催促米均衡再去问。米均衡只哼哼哈哈，腾到不能再腾时才又进了总经理室。
　　“我不舒服。叫他们明天再来。”米均衡请示完半天李勃然说。
　　米均衡出去。李勃然拿出手机拨号。
　　“现在是课间休息，你有二十分钟，想说啥快说吧。”萧紫玉细弱的婉和的声音立刻叫醒了萎靡的李勃然，黯然的眸子也恢复了勃勃生机。
　　“真的太好啦！我今儿个的运气咋这么好呢？可是二十分钟远远不够，我想跟你说的话得拉几火车皮呀。”
　　萧紫玉咯咯地笑了。“净瞎说。又不是恋爱时期，哪有那么多的废话？”
　　“我觉得又回到了那个阶段。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开始想你在干啥，觉睡得好不好，饭吃得香不香，有没有人烦你，你有没有不舒服？三儿呀，你啥时候回来呀？我们已经分开三个多月啦！”
　　“快了，你就快见到我啦。”
　　“你，你你要回来啦？哪天回来？”惊愕，结巴，胆怯，发慌，还突然冒出了汗！
　　“再过几天就放假啦，明天起我就去商场给你们采购礼物。”
　　“太好啦！这回我可真能见到你了。”
　　“咦！奇怪。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高兴我回去似的？那好，我就不回去了，反正有同学邀请我去她家玩呢。”
　　“别别别。我哪有不高兴啊？我是一听到你就快回来兴奋的。你快回来吧，最好现在就能见到你。”
　　“你还真像是在恋爱，一会儿呆一会儿急，别是有了个第三者吧？若是那样你麻溜地告诉我，我马上给她倒地儿。”说完笑。
　　李勃然的心咚地一下。“你瞎说啥呀？再胡说跟你急了。”
　　“跟你开玩笑的，这么不禁逗。真是的。”
　　“别的玩笑都可以开，就这儿个不行。”
　　“好啦，知道了。再见到我时你会见到一个全新的我了。”
　　李勃然忽然痛苦地想：他们都不同啦都在变，分别是，她会越变越好，而他却是越来越残缺！
　　“真想立即就见见不同的你呀！亲爱的，我太想你啦！”
　　“我也想你。可是，有些事情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所以我们都得学会忍受和等待，你说是吧？”
　　“说的对。至理名言！”声调波动，心情激动——他们都该受得住寂寞，偏偏他没有做到。由此引来的可能就是夫妻离散哪！
　　“对啦，忘了向你报告，我把你晋级啦。”
　　“晋什么级？”
　　“上个礼拜天她们都出去了，我就把你和儿子的照片拿出来看，这时倩茹回来了——这丫头一身的膘，走路却轻得像猫，直到抢去照片我才发现她回来啦——她大惊小怪地一通追问，我只好老实交代。对不起呀贝宁他爸，我不该隐瞒你的身份，请你原谅我！这几个月我过得好辛苦，生怕被人发现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仿佛这样就掉了身价似的。唉！我最讨厌说谎了，自己却偏偏说了好几个月的谎。你说我是不是很滑稽呀？”
　　“没什么。我倒希望自己现在是你的男朋友呢！”
　　“说什么呢？我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明白了。你再接着说呀。”既然不能坦白就要装得自然，可别让敏感的她起疑呀。
　　“你今儿个确实有些反常，竟然做起听众来啦！往天可都是你在说个不停啊。”
　　“你看看你看看，人一高兴过了头就迟钝。听着，下面该我说喽。”尽量装作开心，问这儿问那儿，足足说到了点才挂断。
　　仿佛打了一场硬仗，李勃然身心疲惫的缩在椅子里。一手搭拉在腿上，一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撑着额头。
　　米均衡敲敲门进来，“李总，该下班啦。”
　　李勃然头没动眼没撩，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挥了下。
　　米均衡呆呆站了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李勃然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抬起头仇恨地盯着电话。
　　电话响一阵停一阵，响响停停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
　　李勃然站起来，抓起披在椅背上的衣服——得去了，再不动地儿那个死娘们儿就要放火啦。
6    借题发挥
　　平繁梅身穿崭新大红睡袍，眉开眼笑地等在大门口。没有了嚣张没有了蛮横，从李勃然进大门起她就像个日本娘们儿服侍下班回来的男人似的，殷勤地给他脱衣、侍鞋、端茶、递毛巾……完全心甘情愿地当着仆人。
　　李勃然一言不发，木雕似的被她伺候着——他是来和她睡觉的，或者说是来履行交易的——她要的是他的身体，他要保护他的爱情，各有目的，不是交易是什么？
　　吃了饭又喝完茶，接着上床，然后是平繁梅尽其所能的表现。
　　自此，李勃然常常接到平繁梅的恐吓约请，他上火、焦虑、羞愤、怒不可遏，可又偏偏没辙。每次赴约出来他就发了疯似的给萧紫玉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来点，追忆过去展望未来就是不说现在，仿佛他的现在不存在似的。电话打完得哪坐哪，好似被抽去了全身筋骨一般，连动根手指都不想，可等到重新聚集力量之后，深重的犯罪感便来折磨他的心……
　　元旦后的一天下午，李勃然刚刚接待完大京的客人，平繁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声音嗲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李勃然懒得理她，抽出一支烟点着狠狠地吸着。
　　“干吗不说话？来了一次就没了影儿，十次约你九次拒绝，想来点插曲吗？告诉你今晚你再不来我一定打13098858816。”
　　“不行，今晚有客人。”冰冷厌恶地拒绝。
　　“那明天呢？明天是星期六不会也有客人了吧？”
　　“明天我得陪我儿子上儿童乐园。”
　　“星期天总可以能来吧？”
　　“星期天我爱人回来，更不行。”
　　“你爱人回来？她回来干什么？”
　　“我爱人萧紫玉回来度寒假，所以你在四十五天之内老老实实地当你的二奶，否则咱们的交易就此结束。”
　　平繁梅哑啦。
　　李勃然趁机挂上电话，忧愁地搓着脸，思考着礼拜天干什么。圆舞曲忽然响了起来，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圆舞曲停止才沮丧地拿过手机，一看号码方知是萧紫玉的电话，立即忙不迭地打了回去，一迭声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萧紫玉还是不太高兴，用抱怨的声调说：“对不起就行啦？你竟敢不接我的电话！你等着，看我咋惩罚你！”
　　“咋惩罚都行。”又惊又喜又慌又乱，那个风婆子万一不信他的话，电话一通世界末日可就到了。“怎么，假期提前啦？”
　　“没有。我给你买了两条领带，金利来的。本来没打算告诉你，可我又担心你的品位变了。一条三百多呀，你要是不喜欢我不是拿钱炸鸭脑袋吗？”
　　“你真能胡思乱想。我只能变老其它的永远也不会变。”
　　“是吗？可我怎么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呢，你没做啥错事吧？现在坦白也许我会原谅你，等我查出来你可死定啦！”
　　“哎呀老婆，我连做梦都告诉你了，还能有啥事瞒着你呀？你是不是听到啥谣言啦？快告诉我，看我不把他整死喽！”当了真，手心都出了汗。
　　“李勃然你咋回事？三十多岁的人啦，怎么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咳嗽，接着支吾，半天才哭唧唧地辩解。“以前你不开玩笑，可最近老开玩笑，我一时哪能适应啊？”
　　“好啦。说正经的。领带行吗？可别迁就我哟。”
　　“行行行。凡是你买的我都喜欢准戴。”
　　“又瞎说。难道我买条裙带你也戴吗？”
　　“戴呀。你买吧。”
　　“好。我真给你买条裙带，看你不戴试试？洗尘宴给我准备好喽，不够水准我立马走人。现在我可有很多地方去啦，东西南北全有。”大有炫耀之意。
　　“没问题，一定让你满意。买完机票给我打电话。”
　　“这是催着关机啦？”
　　“真聪明！北京来了客人，我得去见见。”
　　“那就这样吧。”说挂挂啦。
　　李勃然关上手机翻盖，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安巧玲撅着嘴走进汪建文的办公室，看见姚雪峰也在，便使劲抹搭他一眼。
　　“哎哟！嘴撅得能拴两头叫驴啦。咋的啦？”姚雪峰笑嘻嘻逗。
　　安巧玲再次抹搭姚雪峰一眼，坐到汪建文对面气哼哼地说：“二位领导，工人闹起来了，咋办吧？你们不想办法我就撂挑子，我可不受这闲气啦。”
　　“都谁闹了？”汪建文淡淡地问，小杏核眼在姚雪峰和安巧玲脸上滴溜溜乱转。
　　“都闹，没通知上班都来了。往凳子上一坐，嘎巴嘎巴地磕着瓜子，还含沙射影地骂着，好像放假是我的主意似的。我不干了，干啥都冲着我来呀？”
　　“谁愿意闹谁闹吧，我是没招儿啊。”姚雪峰边吞云吐雾边颤抖着一条腿不正经地说。
　　安巧玲立刻不乐意了。“这也是你们当领导的该说的话吗？”
　　“你怎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哪？”汪建文也不高兴了。
　　姚雪峰急忙打岔，问安巧玲，“那你说咋办吧？”
　　“我要是知道咋办还敢来劳动经理的大驾吗？”又抹搭他一眼。
　　“你回去吧。半个小时以后让工人到周经理办公室开会。不用都去，呼啦啦一大帮没地儿坐，派几个代表得了。”汪建文说。
　　安巧玲起身朝门走，快到门口时斜着眼使劲又瞪了姚雪峰一眼。姚雪峰嘿嘿对着她笑，她出去后使劲摔上了门。
　　汪建文酸溜溜戏弄。“快去哄哄，免得那时候不好好伺候你。”
　　“你就埋汰大哥吧。”点点汪建文。“为什么要等半个小时？”
　　“周造良不在，这事总经理不管谁管呢！”说着拿出手机。
　　姚雪峰站起来弯着腰，边用手捶打后腰边朝门走。
　　“你干啥去？”汪建文尖着声音质问。
　　姚雪峰回头，挑着一条眉头赖唧唧地说：“我又不是印刷厂厂长，咱们还是个扫门前雪吧。我去看看机械厂的工人闹没闹？”
　　“你给我站住。”命令式的，见他听话地站住她又哧地笑了，娇嗔地问：“你是不是实业公司副经理呀？”
　　姚雪峰翘着一侧嘴角，乜斜着汪建文，拉着长声说：“对了。凡是坏事你可别落下你大哥我。”
　　汪建文咬着嘴唇向他冲去，他故作害怕拉门跑了出去。逗得她嘎嘎一阵大笑。
　　印刷厂五名职工进来就挨着汪建文坐在组合沙发上。周造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公司最近事真多，先是老太太要保险，接着是一次性辞职要求恢复公职，现在你们又有了想法。有想法说呀？找我说找汪经理说都行，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别整邪的呀？这个，因为印刷厂没有胶印机，有些活儿都干不了。没活儿也不能大眼瞪小眼地都在这靠着吧？所以才给大家放几天假。居家过日子，谁上班不是为了挣工资呀？可是现在工资挣不上啦，换成了我我也会有想法。你们没错，错的是公司。公司太难了，内债紧逼，外债紧告，这不，”拿起桌上的一份起诉书，“幸福车轮厂又告咱们啦，十七号开庭。下午我得和两位副经理去作人家的工作，看看他们能不能撤诉。印刷厂的设备老化，本来该淘汰的机器咱们还将就着用呢。半个月前有关部门来检查，我们坐地根儿就给枪毙了，责令咱们上胶印机，否则就得下马，没商量余地。其实上一台胶印机也没多钱，往多里说也就六七万，如果工厂欠咱们的钱能顺顺当当地都给咱，那就上呗，可是每次去要钱最多给个万八千的，连开资都不够。工人已经半年多没发工资了，因为没钱买料机械厂把揽到手的活儿又委给了别人。难哪！大家先在家呆几天，等来了活儿马上通知你们上班，公司绝对没想给大家放长假。我就说这些，汪经理说说吧。”
　　“没啥说的。周经理说得很透彻了，大家畅所欲言，怎么想就怎么说。”汪建文说。
　　一位大个儿女人先说了话。“咱们当工人的就盼着公司好，压根儿没想给公司找麻烦。没活儿不是工人造成的，给工人放假就不对。印刷厂机器老化都喊了多少年啦，三台印刷机哪天不得修几次？再不上新设备真的不行了。”
　　“郭姐说得对。我们也想公司能兴旺，可老给我们放假不行。你们领导得想想办法，工人有活儿干有工资拿，其它事没有。”
　　“我也想上设备呀？可是钱从哪儿来吧？”周造良有点不悦。
　　一个胖女人硬梆梆开口，“这就是你们领导的事啦，否则要你们领导干啥？”
　　周造良喘了口粗气，目光突然变得阴鸷起来。动了动身子，他语调尖刻地道：“要么这样吧，大家是不是都同意上胶印机呀？”
　　五个女人先后点了头。
　　“上胶印机的钱公司暂时没有，大家集资入股买吧，挣来钱按股资多少分配。”
　　五个人立即不让了。
　　“都七八个月没有开资啦，哪有钱入股啊？”
　　“干啥让我们投资买设备，咱们不还是大集体吗？又没让个人买断，让我们入股算咋回事嘛？”
　　“印刷厂上班的统共九个人，一个人最少得拿七八千。我们一个月才挣三百多，你还不如放我们一年假得了。”
　　“我是没钱哪。老爷们儿一个月才挣五百块，去了吃喝拉撒，养孩子都成问题。谁愿意拿谁拿，我是不拿。”
　　“少出几回差少报几回票子，胶印机早买上啦。……”
　　五张嘴此起彼伏地嚷嚷，啥都说啥都敢说，管你是经理还是副经理，反正小白人一个你能咋的吧？
　　汪建文有点不舒服，她的不舒服并非来自乱嚷嚷的工人，而是对面那对勾眉搭眼的男女。
7    修苗告密
　　姚雪峰坐在把头的单人沙发里，一条腿弓着，一条腿伸直，弓着的腿剧烈地抖动着。右手夹着烟，脸偏左，斜着眸子接受着身边女人发来的电波。
　　安巧玲与姚雪峰间隔一只沙发。她安静地坐着，眼皮半垂，可涂着睫毛膏的睫毛下的眼仁儿却朝右侧放着电，工人唇枪舌剑她可没去听，基本忘了参加此会的目的。
　　“你们没钱公司也拿不出钱，这胶印机我看一年半载是上不了啦。我提议搞承包，谁有意思谁包。承包者说用谁就用谁，公司一概不干涉，公司只抽取少数的费用，抽多少一定合情合理。承包先可内部开始，内部没人包再往外扩散。看看你们谁想包？”
　　这招真绝，五个女人立刻都不说话啦，而且眼神中都有了惊慌。
　　——大庭广众，一个挑逗，一个抛媚，什么玩意儿？怎样才能整整这个骚娘们儿？……汪建文在心里怒火万丈地骂着，忽然听到周造良的建议，她转瞬想到整治安巧玲的招子。
　　“这个提议不错，我赞成。先可内部施行也得看看具不具备这个能力，咱们就先可能人来吧。小安子在印刷厂干了五六年啦，不管是业务、路子、经验、管理都说得过去，就让她承包吧。怎么样？周经理。”
　　周造良也犯了半天的堵了——男人在女人问题上通通都有妒忌心，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跟他有关系。周造良也不例外——正愁没话磕打磕打那俩人，汪建文却送上话把儿，他立即接口说：“很好。我同——”
　　“我不行。我不干。”安巧玲不等周造良把话说完就倏地坐直了身子，红头涨脸地喊了起来。
　　周造良的脸呱嗒下来，声音冷漠的问：“你咋不行？你哪方面不行？啊——！不承包吃大锅饭你就行啦，承包你就不行。你还挺会算计呀？里外都是你赚呢！”
　　安巧玲嗖地扭过去身子给了周造良一个后脑勺，大腿压二腿，尖叫：“反正我不干，谁也别想强迫我。”
　　“谁强迫你啦？那是信任你，看你能干抬举你！”周造良更生气了，拍着桌子叫道。
　　安巧玲又嗖地把脸对着周造良，喊：“咋就不是强迫？‘承包就不行，不承包你就行’，这是啥话呀？我再缺心眼也能听明白嘞。不让干就明说，干啥这么挤对人呢？”仗着姚雪峰撑腰，跟总经理来个白刃战。
　　周造良的脸都黑了，啪地又拍了下桌子。“既然你这么说就让你承包啦，你不包就下岗。真没谁的了呢，还不让人说话啦？谁给你惯的臭脾气？”气哼哼下了命令：来实业公司三次，累计起来也快八年了，还没有人敢跟自己这么说话呢。不来点真格的，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呢！
　　安巧玲蓦地站了起来，挥着手喊：“我就不干。回家就回家有啥了不起的？”大力拉开门，出去后又使劲摔上门。
　　五个代表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跟着厂长消失呢还是留下来继续研究承包之事。
　　姚雪峰烟也不抽啦，腿也不颤了，大眼珠子死死盯着汪建文。
　　汪建文可不看姚雪峰，笑盈盈对工人们说：“你们先回去。我们再商量商量。”
　　五个工人出去了。
　　周造良觉得很没面子，继续发着脾气，“这是谁家的太太呀？说两句就开耍！白当了这么多年管理干部，一点素质也没有。”
　　汪建文觉得还不过瘾，开始耍弄姚雪峰。“姚经理说说吧。”
　　“说啥呀？就那破设备烂技术，会算一加二等于三的人都不会干。你就拿小安子开涮吧你。”
　　汪建文沉下脸。“你这是咋说话呢？咱们这不是在研究探讨承包方案呢么？我也仅仅是想征求征求她的意见而已，没想到人家又吊脸子又摔门的，知道这么小脸吧唧的谁稀罕逗她呀？”
　　“你总有理。”姚雪峰生气，站起来用挑衅的口吻问：“不开了吧？不开走了，铣床还等我修呢。”说完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出去了。
　　汪建文看着门关上，回头对周造良说：“周经理，让小崔干吧。他一直抱怨不让他挑重担，就给他一块让他试吧试吧。”
　　“行。可小安子咋办？不能真让她下岗吧？”
　　“你的意思——”
　　“我想让她接印刷厂的核算员。”
　　“不行。小赵干得好好的，这么长时间不仅没差账还没少干活，整天不闲着。周经理，我坚决不同意动她。”说完沉着脸出去了。
　　周造良看着她性感的身子消失在门后，忽然想到去北京一个多星期的薛小妹，暗暗打算：明天就上北京。
　　平繁梅果然没有实信李勃然的话，她越想越疑虑，不由拿起电话打北方大学的电话——回答是十五号放寒假。她差点气昏过去，立马给李勃然打电话：“萧紫玉十五号才放假，今天是十三号。你这个没良心！今晚要是不来，北凉那个人一定会见到我。”
　　李勃然再次妥协。当他履行完交易走出大门之际差点被门前站着的女人吓了个跟头，待他驱散眼前的星星，却听到女人用鄙夷的声调说：“啊，原来你就是她最近钓上的小白脸儿呀！哎呀——！萧大姐若是知道了她会这么样呢？噢！对了，就是她知道了也绝对不会相信，因为她那个忠实于爱情的老公怎么会作出这么下贱龌龊的事情来呢？哼！这回你不仅背叛了你的爱情，还亵渎了，不，应该是**了你的爱情！哈哈哈……”几年不见，一副贵妇打扮的修苗，一手叉腰一手遮着嘴放声大笑，笑声尖锐而痛苦。
　　李勃然羞愧难当，像踩在沙发垫子上似的向他的车走去。
　　闻香尔来的生意一直不错，不知是两任老板经营得当还是股东们聚财，反正就是火。
　　这天中午，吧台两名收款员之一有急事请假，李香泽临时过来帮忙。
　　玻璃大门慢慢转动，衣着华丽的修苗款款走了进来，她略一打量便朝吧台走来。
　　李香泽先是呆了下，接着便冷着脸盯着走过来的人。
　　修苗什么话也不说，用戴着钻石戒指的小手打开皮包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李香泽，然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李香泽有点蒙，匆匆打开纸。
　　“你大哥在外边又有了女人。如果你想知道详情，请打这个电话。13368358633。”
　　仿佛被一脚踹在了脑门儿上，李香泽差点趴在吧台上。略略稳了稳神，她急急出了吧台向大门走去。
　　修苗没了影儿。
　　李香泽茫然站了会儿，然后诚惶诚恐地打开了手机。
　　“我知道你会打电话的。”修苗咯咯地笑，笑声有少许的玩世不恭和幸灾乐祸。
　　“请说吧。我很忙。”李香泽淡淡地说。
　　“好吧。我不想做长舌妇，可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当年，我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加上如假包换的黄花大闺女都没有让你那个大哥低头，现在他竟然向一个专门嫖男人的臭婊子低头臣服。换了谁谁不生气，谁不愤怒啊？”
　　——大哥不到不惑之年就坐上了拥资过亿企业的头把交椅，很多人红了眼睛，匿名电话匿名信件的事经常发生。若说她是要报当年之仇似乎有点说不通，报复别人干吗把自己的隐私报料？
　　李香泽开始相信，手也随着相信的深入而开始哆嗦，但语声还能保持着冷静。“修小姐，你说话可得有证据呀！”
　　“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实话告诉你，被你大哥抛弃后的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我现在跟那个嫖了你大哥的女人一样都是被人包养的二奶，不同的是我是正经的黑市情人，而那个臭娘们儿除了抠日本老头的钱之外还趁着老头不在四处嫖小白脸儿。你说说就这么个烂货，你大哥他竟然屈就与她？他的眼睛是不是瞎啦？”
　　李香泽彻底相信，怨恨也就随之产生，咬牙切齿跟着骂道：“他不仅瞎了眼还瞎了心。”一个高知男人居然如此下贱！他还是李勃然吗？“那个女人住在哪里？我要她的详细资料。”
　　修苗同仇敌忾地回答：“我一定尽我所知相告。”
　　中午，整座办公大楼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总经理，一个是他的秘书。此刻，总经理歪坐在椅子里，想着昨天跟修苗的意外重逢。秘书坐在椅子里，呆呆地望着半开的门外。
　　李香泽怒气冲冲走了过来，路经米均衡的门口时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他有点错愕——她明明看见他了，为啥视而不见呢？
　　门嗵地开了，李香泽站在门口，满眼怒火地盯着李勃然。
　　“哎哟！谁惹我的辣椒妹妹啦？哟，火还不小呢！我是不是得打119哇？”忐忑站起，强打精神过去逗哏。
　　“站住。不许你靠近我。”怒不可遏地大叫。
　　李勃然听话站住，边把烟蒂按死在烟灰缸里边说：“把门关上。别没头没脑的，到底咋的啦？”
　　李香泽砰地关上门，然后指着李勃然大骂：“装腔作势的伪君子，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我们全都给你骗了。我再也不尊重你啦！”
　　他们兄妹的感情一直很好，几乎没有说过重话，即使他把她死得半死，她最大程度也就骂他一句混蛋而已，像今天这么没大没小不尊不敬的可是头一遭。
8    香泽方法
　　李勃然沉下脸低吼：“你再瞎说我可揍你啦。”
　　“你最好拿把刀子来把我杀了得啦，然后再去杀了爸妈，省得我们跟着你丢人现眼啦。”气得拍手打掌，踢完墙壁踹沙发。
　　李勃然大骇：难道她知道啦？不可能。那个死娘们儿要是想说她也不会找她。再说，自己不是妥协了吗？难道是米均衡？
　　“香泽，有话说话别损坏公物，踢坏了是要赔偿的。”横不起来了，假装过去察看沙发坏没坏。
　　“你让我说啥？说你堂堂的集团总经理被一个臭婊子给搞了吗？你不嫌磕碜我还嫌恶心呢！”喊完转身捂住脸开哭。
　　李勃然差点跪在地上，扶住沙发他木呆呆地看着李香泽。
　　李香泽拍打着墙壁，哭喊：“李勃然我恨你，是你杀死了我那个至情至性的大哥。你这个混蛋透顶的家伙，为啥要那么低贱哪？你不知道那个婊子是专门干这个的么？你太不自爱了，你对得起大嫂吗？你对得起爸妈吗？你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吗？你为啥要屈就于她？凭你的条件要黄花大闺女都手扒拉着挑啊？可你却偏偏搞了个烂货，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那个大学生都让大嫂嫌弃你啦，你看大嫂还理不理你？大嫂啊，我可怜的大嫂，你怎么这么不幸啊？被这个缺德的男人伤害了一回又一回，这回你可咋办哪？……”大哭小叫，捶胸顿足。“李勃然，叫你没记性，明天大嫂回来我就告诉她。你就等着去死吧。”
　　“不——。你不能告诉她。”李勃然扑棱一下站了起来，扑过去抓住李香泽。“好妹妹，大哥求你千万不能说呀，她要是知道了大哥就真的死定啦。”
　　“你活该活该活该！谁让你自己作践自己来着。”使劲甩李勃然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去，最后下嘴去咬。
　　李勃然不松手，挺着让她咬。“你咬吧。等你出够了气再听大哥说说我为啥要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好吗？”
　　李香泽松开口，扭着脸不看他手背上被她咬出的血牙印。“我不听不听，拿开你的脏手。”捂住耳朵，甩头不听。
　　李勃然强硬拉开她的双手，硬让她听事情的起因及经过。
　　李香泽慢慢平静下来，最后竟然站在了她大哥这边，没等李勃然讲完她就骂开了。
　　“你不知道大哥这一个月过得多么难受！那个娘们儿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死黏着我，我一爽约她就拿你大嫂恐吓我，我实在害怕。你大嫂要是知道了，贝宁不是没妈就得没爸，所以坚决不能让你大嫂知道。好妹妹你就帮帮大哥，千万不要对你大嫂说好不好？”
　　“我不说可以，但你能挡住别人的嘴吗？”
　　“那个娘们儿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啊？我不是知道了么？”
　　“对了。谁告诉你的？不会是米均衡吧？”
　　李香泽摇摇头。“是修苗。你不能怪她，她是替大嫂不公啊！”
　　李勃然深长叹了口气。“怎能怪她？换了我可能比她还尖锐。”
　　“你给我句痛快话，能不能跟那个烂货一刀两断？”
　　“你把我当啥人啦，那娘们儿哪一点值得我留恋？若不是她老用紫玉来要挟我我会吊她？”
　　“好。你记住你的话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吧，我会让她自动消失。你就安心等着大嫂吧。”
　　“好妹妹，等解决了这件事你想要啥大哥都会满足你。”送李香泽出来时李勃然讨好地说。
　　“我啥也不要，只要你履行若言。”咣地带上门，转头看见米均衡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双眼发直地看着她。她立即沉下脸，声音不小地啐了口，接着骂;“丧门星。”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米均衡慢慢垂下了头。
　　回到饭店，李香泽直接进了经理室。
　　陆琛正在看一份合约，见她脸色发白地进来忙放下合约过去摸她的额头。“又不舒服啦？”
　　点点头，摊在沙发上，她抑郁地答：“不舒服极了！”
　　“不热呀。那里不舒服？我陪你上医院去看看吧？”坐在她旁他边关切地说。
　　李香泽拍拍心口。“这里不舒服。”
　　“谁惹你啦？不会是我吧？”细看她的微肿的眼泡。“哭过，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李香泽不答反问：“你还爱不爱萧紫玉啦？”
　　陆琛眼神不悦了，语气冷淡地说：“你又想咋的？”
　　李香泽急忙解释，“别生气，我不想咋的。我明白，即使咱俩再过一百年，在你心中我永远排在第二。她那个位置我不想占，咱们就这么排着吧。我想说的是，既然她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如果她被人捅了刀子，而且那把刀还插在心上，你该怎么办？”
　　“想听真话吗？”目光忽然炙热，语气却是生冷。
　　“当然。假话你就不要说了。”
　　“我会不顾一切地救治她，然后再把那个捅刀子的人宰了。”说得平静，表情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萧紫玉真是瞎了眼，她拒绝你真是她今生最大的不幸啊！”
　　“云山雾罩的，你到底想说啥呀？”看看手表。“我可约了人去市里看租的房子呀。”
　　“放一放。不管啥事通通放下，你得陪我去做一件大事。”
　　“啥事能比租房子重要？那可是要替咱们赚钱的房子啊！”
　　“把指甲刀给我，我修修指甲。”端详修理美观的指甲。
　　“不是昨天在美容院修的嘛，咋又要修？”怀疑归怀疑，还是找到指甲刀递了过来。
　　李香泽拿着指甲刀，打量该从那边开剪。“没修好，再修修。”说着，咔咔两下把拇指的指甲两侧斜着剪去一块，致使本来圆润的指甲变成了一个尖尖的角。
　　陆琛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制造着尖角指甲便用调侃的口吻问：“这是刚刚兴起来的款式吗？”
　　“你现在去打电话给中间人，咱们明天去。”翻看着十根指头，她满意地放下指甲刀。
　　陆琛微微皱了下眉毛。“萧紫玉出事啦？”
　　“是呀。出事啦。”站起来，“我去吃点饭一会儿好有劲。”
　　陆琛立刻操起话筒拨号。
　　李香泽边向门走边悲哀地想：谁敢说萧紫玉不幸福呢！
　　一辆黑色奔驰驶进夜光小区的入口，七扭八转后停在了三十四号小楼前面。车门打开，李香泽和陆琛分别自两边下来。
　　小楼外观很旧，仿佛历尽沧桑，那一块块凸凹的花岗岩堆砌的墙壁不仅没有显示出古香古色的韵味，却反衬出一股荒凉感。楼外没有围栏，沙土铺就的路一直铺到楼门口的台阶下。
　　李香泽和陆琛不紧不慢上了台阶。李香泽按门铃。
　　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推开门，一手握着门把手她打量来人。“你们找谁？”小声问。
　　“平繁梅是不是住在这里？”李香泽盯着女人问。
　　“是呀。你们找小姐干啥？”小姐告诫：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得放进。这对男女脸色不善，是不是来找事的？赶紧关门吧。
　　李香泽及时用脚挡住门，一手拉门一手把女人薅了出来，点着她的鼻子，用威胁的口吻低低地说：“从现在起，你不仅聋了也瞎了，趁我们还没有进去你爱上哪就上哪去吧。”说着把一卷钱塞进女人的手里。
　　女人心惊肉战地看着来人，悄悄瞥了眼手里的钞票，想着二奶平时对她的刻薄。一侧身她下了台阶，一溜儿小跑消失在另一座小楼的后面。
　　两个人进了楼门，站在装饰豪华的客厅里，李香泽的牙咬得咯嘣嘣响——死婊子，贱货！满大街的男人你不找，单单找上李勃然？算你倒霉了！
　　“哎——，平二奶，平繁梅，你马上给我滚下来。”望着紫檀色旋转楼梯，李香泽冲着二楼大叫。“平繁梅你他妈的听到没有？痛快给姑奶奶滚下来。”
　　“你别喊啦。还是我上去把她拎下来得了。”陆琛不耐烦了，抬脚向楼梯走去。
　　李香泽赶忙上去拦下他。“你可不能碰那个骚货，倒了运可咋办哪？饭店可全都指望你呢！可我一人来吧，你助阵就行。”
　　陆琛沉着脸在原地徘徊。
　　“平繁梅臭婊子，你怎么还不滚下来？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让姑奶奶上去把你薅下来呀？”
　　平繁梅躺在床上，心情不好午饭也没吃，正在默默诅咒李勃然不接她的电话，突然楼门咣地一下，接着便响起女人的骂声。她立即火冒三丈——谁吃了豹子胆竟敢跑到她的地盘来撒野？嗖地下了床，恶狠狠抓过睡袍气势汹汹冲出卧室，楼梯仅仅下了一半她便看见一对凶神似的男女怒目看着她。她不由停下脚，可又一想：这是我家，该害怕的应该是他们。挺了挺脊背，她故作傲然地走下楼梯。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愤怒质问，接着大叫保姆。“保姆，死哪儿去啦？私闯民宅，小心我投诉你们。”
　　“这是民宅吗？我看应该是窑子窝吧。”李香泽笑嘻嘻谩骂。
　　平繁梅脸色一变。“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报警啦。”
　　“等你把债还清了，磕头求我们在这儿我们也不呆呀。”
　　“还债？开什么玩笑，本人从来不欠债。你们快给我出去！”
　　“平二奶真是贱人多忘事呀，你欠了那么多孽债怎么会忘记了呢？”慢慢靠上去，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背在身后的双手蓄意待发。“一边被人包着，一边又去找男人嫖，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烂货呢？”
　　平繁梅不由愣住，接着就火了，指住李香泽尖叫：“你你竟敢说我——。滚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娼妓就是娼妓，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天生的贱货！”摇头晃脑的戏弄。
　　平繁梅气得浑身乱抖，指着李香泽大喊：“你，你才是——”
　　李香泽突然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去，双手拽住平繁梅乱蓬蓬的头发用力往地上扯去，左脚扫，右脚踹，转瞬间，养尊处优的平二奶就被她骑在了胯下，紧接着打、挠、抠、抓、撕、搧等动作如雨点般施展开来。等从惊呆中回过神来的平繁梅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声时，她那张三天美回容的脸已经没有好地方啦。
　　“烂货骚货，凭你也想霸住别人的男人？我撕烂你这张骚脸，让你以后都出不了门。臭婊子，下贱胚子，你是什么玩意儿自己不清楚吗？给人家老婆舔腚都嫌你脏啊！让你跑臊？让你发贱？……”“整治”完平繁梅的脸，李香泽又“整治”她的身子。左一脚右一脚把平二奶当球玩了起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里，平繁梅除了不忘修炼一身的媚功讨男人喜欢之外，其它一切都是弱项，肉搏几乎可以说是小儿科，危难临头只会哀号的分儿。
　　折腾累了，李香泽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欣赏着又哭又叫还呻吟的平繁梅。
　　“贱货，就凭你这身臭肉还想破坏别人的家庭？啊呸！白日做梦吧你！趁着你那身骚肉还能胡弄日本老头子，消停地卖吧你。”
　　看着不成样子的平繁梅，陆琛有点不忍。“差不多啦，走吧。”
　　李香泽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对准平繁梅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平繁梅嗷地一声，抱着头滚到一边。
　　李香泽鄙视地笑了。“骚货，你再纠缠下去，下次我就叫上几个人来用剪子铰烂你那块骚肉，让你躲到阴沟里也卖不成。还有，你可以报警，我是啥都不怕呀。到了派出所我就把你怎么样被包，又怎么样一次次嫖鸭一一说出，看看警察是治理我这个守法公民呢还是收拾你这只害人的渣滓。”
　　“走吧走吧。这么恶心的地方再呆一会儿我就得吐啦。”陆琛拽着李香泽大步出了门。
9  痛定思痛
　　平繁梅趴在地板上半个多点才哼哼呀呀地爬了起来，里倒歪斜地到了电话机边，哆嗦着拿起话筒拨号——李香泽的话把她吓住了，她没敢拨110——她拨的是李勃然的号码。电话一通她就连哭带号地说有一对男女刚刚把她打了，要求李勃然马上就得来，否则她就报警。撂下电话，她磕磕碰碰去照镜子。镜子里那张布满血道子的花脸吓得她狼嚎似的大叫，接着开骂，凡是能想到的脏话可口灌。
　　从夜光小区出来，陆琛一句话也不说，整张脸上却弥漫着一抹骇人的煞气。车子上了街道，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李香泽很开心，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嘴里哼着小曲儿，翻来调去地看着十只沾着血丝的尖尖指甲。看着看着，她突然像被鬼掐了似的叫了声，接着就不分方向地呸呸。“快点开，我要洗手。指甲里都是那个骚货的烂肉，好恶心哪！呸——！呸——！”厌恶地把双手送出老远，眼睛也不看刚刚还沾沾自喜的十指了。
　　陆琛翘了翘一侧嘴角。“其实最该惩罚的人不是她。”
　　李香泽眨眨眼恍然明白，立即替她大哥叫起屈来。“根本不关大哥的事，都是那个骚货设计陷害他的，然后又死缠着他不放。”
　　陆琛冷哼一声。“白痴才会相信他的鬼话。一次被设计两次被设计，三次还是被设计吗？两三个月的时间，说不定他天天来跟那个骚货鬼混呢，自始至终他都是愿意的。‘给他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他还想尝尝残缺的滋味’。这就是李勃然。不要脸的东西，事情败露没法解释了才整出个被设计？混蛋！敢作不敢当，亏他还是个男人！”咬牙切齿地骂，手啪啪地拍着方向盘。
　　李香泽害怕了，抱住陆琛的胳膊撒娇耍赖地恳求：“老公啊，他可是咱们的大哥呀？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收拾他的有爸妈呢，咱可不能动手知道吗？他已经知道错了，决心跟那个骚货了断。咱应该给他个机会，你说对不对？”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你千万别被他给骗了。”
　　“不会的。他发了誓，我相信他。求你也相信他吧好不好？”摇动陆琛的手臂。“假如你把他给打坏了，明天大嫂回来你咋解释呀？你若是实话实说，大嫂一定难过死了；你若是不说明白，大嫂一定会怀疑你是因为她，她会更难过。如果他敢说话不算数，我第一个跟他绝交，还让爸妈不认他这个长子，且对大嫂说实话，让她也离了他，叫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你说好吗？”
　　“好啦。”瞥着她的手，“现在请你拿开那双‘脏’手吧。”
　　李香泽乖乖地松开陆琛，又把手送出去老远。“完啦。这双手不干净了，咋办呢？”愁眉苦脸地向丈夫问计。
　　“有法子。回家用肥皂先洗三遍，用洗衣粉再洗三遍，接着用84洗三遍，然后用——”
　　使劲推了下陆琛，李香泽撅着嘴抗议：“还不如剁掉算了。”
　　“那也成，到时你自己下不了手我帮你。”
　　“你敢！”扑上来又抱住陆琛的胳膊拧股糖。
　　终于盼到了假期，打点完行装，萧紫玉兴奋得坐立不宁，亲人的面容老在眼前晃，真想插翅而飞不等飞机了。
　　“萧姐，真的非得回家吗？跟我去得了，我们海南的风光在这个季节可是独一无二的。黎苗风情、热带海滨、五公祠、海景圆等等，有二百多处景观呢，这一个假期你就是天天走马观花也看不完呢。跟我去吧好不好嘛？”
　　放假啦，不管是富裕还是清贫家庭的学生，都忙着用自己腰包里仅有的钱给家人买点礼品带回去。寝室里只有萧紫玉和宫倩茹，前者躺着看着天棚，后者边鼓捣包里的东西边劝说萧紫玉。
　　萧紫玉翻个身看着对面床上的宫倩茹。“真想答应你，可是我太想家啦！太想我妈和我儿子啦！才三个多月没见他们，怎么觉得好像三年多没见着似的呢！”
　　“那下个假期一定得去，别让我爸妈延长他们的遗憾哪！”还没等嚷嚷放假，宫倩茹就开始磨唧萧紫玉去海南，并且私下里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萧紫玉要来，忙得家里立即张罗准备吃的喝的。可萧紫玉却不肯答应。她不死心，得空就磨唧。
　　“好啊。我们不是有七八个假期呢么？海南我一定会去的。”
　　《铃儿响丁当》奏了起来，萧紫玉打开手机接听。
　　“三姐，还没走啊？”萧帆兴奋的声音响起。
　　“还没呢。十点的飞机，还有两个点呢。哎，咱妈好吗？”
　　“好。知道你要回来，昨晚一宿没睡，今儿个老早就起来张罗吃的。三姐，今儿个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我早就答应你姐夫啦。”
　　萧帆顿了下。“他最近可忙啦，我担心他到时抽不开身哪。”
　　“如果他来不了我就自己坐车回家。你该干啥干啥，别麻烦啦。”
　　萧帆又说了些安全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宫倩茹抻着脖子问。
　　“我弟弟。”合上手机翻盖。萧紫玉找出卫生纸想上厕所，这时手机又响了。
　　宫倩茹摇着头羡慕。“电话真多呀！”
　　萧紫玉美滋滋地笑，看了看显示屏上的号码，半天才记起是汪建文的电话，马上按动接听键。“哟！你也知道我要回去啦？”
　　汪建文乐呵呵地答：“是呀。咱们老李家都沸腾啦，特别是大伯哥高兴得都找不着北啦，一件一件的净干错事。”嘎嘎地笑。“还有咱婆婆，打前天起就往家捣腾吃的，这个那个的，好像欢迎未过门的儿媳妇似的，妒嫉得我直肝疼。”接着笑。
　　萧紫玉听着那隐藏着莫名兴奋的笑声忽然有些不舒服。“婆婆她老人家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你，不管什么话也不会背着你了，所以你无需妒嫉啦。”
　　“话虽这么说，可是有一件事她不仅没跟我说，还没打算对你说，我实在气不过才给你打这个电话，他们不想告诉你我就偏要告诉你。哎，你说话方便吗？”
　　萧紫玉蓦地有些心慌，飞快瞥了眼盯着她的宫倩茹。“你等会儿。”快速下了床梯走进小客厅，声音放低了说：“你说吧。”
　　“我就长话短说喽。李勃然搞上个小姐，这个小姐还是一个日本老头包养的二奶呢。这事不知怎么被香泽知道了，昨天中午，她和陆琛去把那个小姐好顿收拾。李勃然这个王八蛋一看小姐挨了揍竟然伸手打了香泽，你说他浑不浑吧？可惜了你对他的一片真心啦！……”
　　自从重拾李浩然的心，汪建文变得更加的温柔体贴了，每回过性生活，她都尽其所能地让李浩然满意。昨晚洗漱完上床后李浩然又来了激情，本来汪建文因为安巧玲的事没心情，可是还是尽量配合了他。完事之后，满足的李浩然不知不觉说了白天回家碰见他妈正在骂他哥的事。汪建文一听立即来了精神，追根问底一通缠磨，李浩然只好和盘托出。说完才担心地嘱咐，说这事只能你一人知道，千万不能告诉大嫂。汪建文说，你就把心放在腔子里得了，谁说我也不会说。李浩然放心地打起鼾声。汪建文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从前的一切像放电影似的在她脑际映现，越想越气闷越不甘。当初她真心实意对李勃然，换来的却是他冷漠和不屑。现在他高官当着，漂亮老婆搂着，二奶搞着，呼风唤雨出尽了风头，整出丑事还得全家给他藏着掖着，世上的好事都让他占了！这怎么可以？于是，第二天她就拨响了萧紫玉的手机。
　　汪建文的电话断了，萧紫玉并未感觉到。她只觉得小客厅里冷的像个冰窖，浑身止也止不住地颤抖着，想挪到暖气跟前暖暖，偏偏腿不听使唤，她只好抱紧双臂往沙发里缩。
　　不知坐了多久，浑身的冷意渐渐被无力代替时，萧紫玉打开了手机。
　　萧帆惊讶的声音问：“三姐，这么快就到啦？”
　　“我还没走呢。萧帆，你告诉妈我不回去了。替我好好安慰安慰她老人家。”
　　“三姐，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不回来啦？”萧帆焦急地喊。
　　“听说李勃然搞上个小姐，他们老李家要全家一致隐瞒于我。我要找个地方好好思考一下，那个家还值不值得我回去！别给我打电话，打完这个电话我就关机啦。”
　　“三姐三姐，你可不能胡来呀！你要想想妈和你的儿——”
　　萧紫玉毅然地关掉手机，抱着膀垂下头。
　　宫倩茹出来走到萧紫玉跟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她焦急追问：“你不舒服吗？”
　　萧紫玉侧头看看宫倩茹。“不知道现在去订机票还来不来得及？”
　　“你不是都订完了吗？”
　　“我是说去海南的机票。”
　　“去海南？哎哟天哪！难道你想跟我回家啦么？”惊喜地问。
　　萧紫玉点点头。“我忽然好想看看冬季的海南风光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宜人！”
　　“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一会儿就订机票。”
　　宫倩茹突然不自然地笑了。“萧姐咱们别坐飞机了，坐火车一样舒服。一路上你还可以亲眼欣赏到由冬到夏的四季风光。”虽然家境还说的过去，然而，坐飞机的概念可从来也没有产生过，最关键的是她的包里只剩下十几块钱啦！飞机票能因为她的钱不够而降价吗？
　　“坐飞机。我请客。”萧紫玉拍拍她，然后站了起来，虽然膝盖还发软，但完成行走已经不成问题。
　　“飞机票多少钱一张啊？”跟着萧紫玉，被突然的兴奋冲击的宫倩茹竟然没有发现前边的人走路有些不稳。
　　“别担心，不管多少钱我都负担得起。有人每半个月就往我的卡里打入一笔钱，所以，我们有足够的钱逛那些景点了。”
　　极度喜悦中的宫倩茹突然拥抱住萧紫玉，却又担忧地问：“可是，如果他问起卡里的钱都干什么啦你怎么解释？”端看她的脸，心忽然有些自责：虽然力持镇静，可这苍白的脸色和冰凉的手都说明一点——出事啦。而自己竟还因为能坐上飞机而高兴，真是不应该！不知她为什么突然放弃迫切想见的母亲和孩子要跟自己走？可惜，仅仅三个月的交往还构不成抠人家心事的条件！
　　两个人进了宿舍，萧紫玉给航空公司打电话退了回平城的机票，又预订了两张去海南的机票，然后把不该带的东西通通塞进柜子，把一些日用物品装在一只旅行袋里。
　　宫倩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萧紫玉忙活。“我知道我不能多嘴，可是，我真的很不安！”
　　“没什么事。这将是一次不错的旅行，说不定它会改变我的人生轨迹，所以你无需不安。走吧，咱们得先到火车站退掉你的票。”
　　宫倩茹立刻放掉不安，麻利地收拾一下，两个人走出了宿舍。
　　坐上南航的飞机，宫倩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山里孩子，新鲜兴奋得不行。待把机舱里所有的设施全看一遍之后，她激动地挽住萧紫玉的手臂问道：“萧姐，坐飞机真好！感谢姐夫！”
　　萧紫玉困惑地打量她，用责备声调问：“干吗要感谢他？”
　　宫倩茹用感恩的表情看着萧紫玉用感激的口吻说：“如果不是他每半个月就往你的卡里打钱，我怎么会借着光呢？”
　　萧紫玉轻轻用鼻子出了口气。“不是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或者说是我的一个经营伙伴。没考大学之前我曾经营一家饭店，准备考大学时就把饭店交给了他，但我仍然是股东。他很会经营，饭店月月都盈利，我也就月月能分到红利。”停住，伤心地想：如果当年不那么固执地认为不爱陆琛，说不定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可能会产生爱情，如此自己就会有个钟情忠实忠贞的丈夫，从而不知痛苦为何物了！可恨自己偏偏选择了伤害自己的男人，一次又一次，饱尝心如刀割却又偏偏不肯离开？只会找个陌生的地方自己疗伤。可怜的萧紫玉！可恨的萧紫玉！可悲的萧紫玉呀！
　　“是吗！你还当过老板？多大规模的？”羡慕又惊奇。
　　“不大。营业面积不到两千平米，人员四十一个。”
　　“我的天哪！你可真是个传奇人物，一部小说的好素材呀！不行，从下个学期起我得好好学习写作，毕业后就写小说，第一部小说就写你，书名就叫《从老板到大学生》，准能畅销。”小女孩的热情一上来还真让人招架不了。
　　萧紫玉急忙摆手。“可别写我，还是写你自己吧，你是快乐天使。我的故事太黯淡，看了让人情绪低落。现在是竞争时代，人人都很累，辛苦一天谁不想看点轻松愉快的东西来松下弛神经啊？”
　　“我可不这么看。轻松愉快的东西太没个性，哈哈一笑完事。还是悲剧好，给人的印象深刻，像哈姆莱特。我喜欢悲剧。”
　　“你是个快乐女孩儿，怎么会喜欢悲剧呢？除了爸妈的疼爱，不是还有个很专一的人在等着你吗？”
　　宫倩茹娇嗔地推了下萧紫玉，女孩儿的娇媚立即盖住了她男孩子打扮的外表。“你瞎说什么呀？”
　　“噢，难道那个常常写信的人不是真命天子？信息时代还肯写信的人可不多啦，你要好好把握啊！”
　　宫倩茹恢复了大咧咧。“还不确定呢。四年的时间很容易改变一个人，别说这种关系啦，就是结了婚不也照样会分手吗？”
　　萧紫玉点点头。“言之有理。”想着李勃然的一次次背叛，心不由一阵阵绞痛。
　　“感情这东西很难琢磨，也许他会碰到个情投意合的，也许我会遇见个一见钟情的。一切随缘吧！”
　　萧紫玉再次点了点头。“言之有理。”想起古可征，心不仅疼痛还深深的歉疚。
　　“哎呀？起飞啦。我的妈呀！好刺激呀！”宫倩茹紧紧抓住把手，脸上快乐而又恐慌。“萧姐你真好！如果我是男人，不管你结没结婚都要把你抢过来。”
　　萧紫玉对她微微一笑，望着越来越近的白云思索着此行是对还是错。
第十四章  1  愚蠢男人
　　服务公司在北凉辞职的四百职工为了能老有所养，一纸诉状把公司送上了法庭，公司跟保险公司的差额拨款一事搁了浅。一些老太太私自结伙去找保险公司质问人家办事人员为啥不给办理，有人拍人家的桌子，有人拿着录音机录制人家的讲话。汪建文接到电话急匆匆赶到保险公司，先好言劝回老太太们，接着甩开腮帮子跟人家赔礼道歉，最后总算有惊无险，但人家说差额拨款之事要等等再说。汪建文心里没底，回到公司就去向周造良作了汇报。
　　“赶紧把老太太们找来开会，讲明利害以防她们再去搅合。保险那边你得勤着跑跑，否则一百来万的保险费上那儿整去？缴不上保险，老的小的可都没指望啦！”临危不乱，周造良再次显示出第二次来公司的魄力。汪建文不免浮想联翩。
　　找来老太太们，讲明道理陈诉利弊。去保险公司闹事的人都后悔了，起誓发愿再不做糊涂事。
　　经过一番努力，差额拨款终于一锤定音。趁热打铁，汪建文带领机关四人赶算退休职工的养老金。五个人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连着干了一个星期还是见不到亮，于是，汪建文向两个厂长求助。姚雪峰很快地派来了董英华、安巧玲（她接替申丽果当了修造厂的会计，申丽果当了保管员）和申丽果；崔水哲也很支持，立即打发赵野玫来了。
　　这天下午，八个人（张力军请假）在没有暖气（为了省钱，整个冬季取暖器材是电炉子，一间办公室一只）的屋子里，手不停地干到了五点。有人肚子咕噜乱响，有人嚷嚷着饿啦。汪建文放下笔领着大家到后边的黄河饭店吃饭。
　　四个菜刚吃了几口，周造良就迈着方步带着酒气走了进来。大家纷纷起来让座，有人拿碟子，有人拿筷子，有人倒茶，本来很轻松融洽的气愤因为首脑的突然到来而变得拘束起来，都低着头吃着，谁都不再说一个字。
　　周造良不吃不喝，抱着膀，两肘支在桌面上，厚眼泡包裹下的蛤蟆眼阴森森地挨个儿地端详着在座的人。突然，他用透着喘息的声音骂道：“妖精！我看你们全都是妖精！”
　　众人皆惊愕，咀嚼的嘴不动了，夹菜的手停止了，八双眼睛从不同方位盯着周造良，然后又直眉立眼地互相打量。
　　关思琦忙端起茶壶给周造良续茶。“周经理，你不吃就喝茶吧。”
　　“不喝。”周造良一挥手，茶杯咣地倒了，茶水呼地洒啦，并从这边迅速流向那边，最后流到了董英华的大腿上。
　　董英华双手胡噜腿上的茶水，有人递餐巾纸，有人快速挪动盘碗擦抹桌上的茶水。
　　佟亚楠把自己的酒杯端给周造良。“周经理喝啤酒吧。”以为他不会接受，不想他竟然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周芳芳马上给他满上。
　　“妖精！个个都是妖精！”周造良吭吭哧哧重复着妖精。
　　汪建文看出周造良要整事，想赶紧打发了他，于是换上笑脸，声音放柔了问：“周经理你是在哪儿喝的酒哇？”
　　“咋的？喝酒咋的啦？啊，光兴你们喝不兴我喝啦？”泛着红丝的蛤蟆眼盯住汪建文质问。
　　汪建文的脸色立时阴了，眼皮一撂低头吃饭不再理他啦。
　　安巧玲笑嘻嘻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周经理，来，咱俩喝一口。”说着碰了下周造良的酒杯。
　　周造良很配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可等酒液刚流下嗓子眼，“妖精”两个字便第五次冒出了他的厚厚的微微外翻的嘴唇。
　　一时间又没了声。大家默默吃了一阵儿，申丽果没话找话说：“周经理今年四十八了吧？”
　　董英华及时附和。“周经理四十九，姚头儿才四十八呢。”
　　周造良的蛤蟆眼盯向董英华。“你就知道你的姚头儿，你心中就有你的姚头儿。”他今天犯邪，不整出点事儿来是绝不甘心了。
　　董英华的脸呱嗒一下撂了下来，啪地摔下筷子，起身走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没人说话，更没人吃喝。
　　周造良的脸也呱嗒了下来。“死妖精！敢给我脸子看，胆挺肥呀？死妖精！……”没完没了地重复着死妖精。
　　安巧玲放下筷子，申丽果也跟着撂下，两个人先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大家都坐不住了，在周造良妖精妖精的谩骂声中陆续离开了桌子，最后桌边只剩下佟亚楠和汪建文陪着不肯走的周总。
　　周造良见人都走啦，翻翻僵直的蛤蟆眼，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向门走。汪建文低低叮咛佟亚楠快去打车，自己快速结了账，然后去赶周造良。
　　出租车来了，周造良却不肯上车，把搀扶着他的汪建文和佟亚楠甩得直趔趄，最后竟然一阵风似的向公司的大门走去。
　　“佟姐，你快去让小董回家。”汪建文半喊着说。
　　佟亚楠小跑着奔向公司大门。
　　汪建文急忙掏出手机拨号。
　　先回来的人有的在填表格，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烤电炉子。
　　佟亚楠匆匆进来，大家齐刷刷看着她。她本想像以前似的稳当地把话说出，可隐约的骂声逼近了，逼得她赶紧催促董英华，“小董你快回家吧。”
　　董英华扔下笔，却坐着不动。“为啥让我回家？我干啥要回家？”
　　佟亚楠过去垃董英华。“你就别问啦。快走吧。小安子，小申子，快劝劝她呀。”
　　安巧玲和申丽果双双看着她，硬是不动地儿。
　　周造良的骂声到了门外，骂的内容已经不光是妖精了。
　　佟亚楠捅捅安巧玲，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余下的人全都开始劝董英华回家。董英华偏偏上来了牛劲，不管谁劝就是不动。
　　周造良的骂声掺杂着劝解声在门外响成一片。
　　董英华呼地站了起来，几个人都没有拦住。她怒冲冲拉开门，指着跟汪建文、佟亚楠撕扒的周造良大喊：“我告诉你，我是看在你是公司领导的分上才忍让你的。你别给脸不要脸，骂人的话谁都不用回家取去，你再敢骂我一句我就不客气了！”
　　捂捂扎扎非要进门的周造良被突然出现的董英华给震住，一时竟忘了还口。
　　“周经理回家吧，我送你回家。”汪建文及时说。
　　“走吧周经理，我给你打车去。”佟亚楠积极配合着汪建文。
　　这边，关思琦周芳芳一边一个拽住怒目圆睁的董英华。其他人堵在门口。
　　“英华你听话，再不许瞎说了，不管咋的他也是经理呀。”赵野玫小声劝着。
　　“我不管。他再敢骂我我就骂他。啥玩意儿呢！”
　　“你咋还说？他喝多了你没看出来吗？”关思琦轻声责备。
　　“喝多了就随便骂人吗？酒喝进人肚子没喝进狗肚子，他那是装疯卖傻。”董英华大声说，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正和汪建文等人撕扒的周造良听见董英华的话立即火冒三丈，指着董英华大骂：“操你妈！我就骂你啦。你敢给我脸子看？欠整了是不是？”
　　“操你妈！我操你死妈！狗屁经理！我他妈的挠死你。”董英华边破口大骂边往门外闯。众人七手八脚的急忙阻拦。
　　周造良也回口大骂，同时也往室内闯。一时间，门里门外撕成两团人蛋。正乱着，薛敏小跑着过来。汪建文趁机离开。佟亚楠和薛小妹奋力把周造良向大门口拽去。
　　汪建文进了财务室，董英华坐在桌边呼呼喘气，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汪建文看了一圈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妖精！我看你们个个都是妖精！”指着大家接着笑，有人忍不住也跟着笑。
　　“他怎么来了？下午不是说要到王兴化（周造良的狐朋狗友）那儿去吗？”
　　“没去成。姚头儿看见他跟薛小妹上了十二路（去市里的客车）大客了。”
　　“肯定在哪儿触了霉头，回来找冤大头撒气。”
　　“小董真倒霉，平白地让他骂了顿。”
　　“真掉价！堂堂的公司经理张口就操妈，这是啥素质？”
　　“薛小妹还挺会算计，要不不知得耍到啥时候呢。”
　　汪建文接话。“是我打电话让她来的。”
　　“啊。怪不得！……”
　　佟亚楠和薛小妹把周造良拽到马路边。佟亚楠去打车，薛小妹抱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周造良哄着追问着为啥吵起来了。
　　出租车门打开，周造良却死活不上车。“让他走。别耽误人家挣钱。”挥着手赶着车租车。“我不回去。我得进去问问她为啥要**妈。我妈都七十多啦，她敢**妈？这不反了天了么？”扒拉开佟亚楠和薛小妹，然后大步向大门走去。两个人赶紧跟上。
　　“你俩松手，干啥一边一个？像我喝多了似的。放手放手。”用力甩脱搀扶他的佟亚楠和薛小妹，领先进了大门。“我没喝多，真的。不信我给你们学个猫步看看。”学着猫的步伐由东向西走去。
　　佟亚楠强忍着没笑。薛小妹根本没心思笑。
　　屋里，大家正乱嚷嚷。门开啦，周造良进来——真是一鸟进林百鸟压音——都闭上了嘴，叽里咣当地让座，一下子竟让出了四把椅子。
　　周造良就近坐在一把椅子里，拿起桌上的笔敲着桌面问：“刚才谁**妈了？谁敢**妈，我妈都七十多啦我看谁敢操！谁敢？我整死她。妖精！反了你了，胆子不小啊？敢**妈啦？……”
　　汪建文马上过去把董英华手里的笔夺下来，关思琦、安巧玲等人又抻又拽把董英华弄出了门。汪建文又给薛小妹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快点把周造良整走。薛小妹会意，马上连搂带抱拖起周造良，哄着商量着老半天才把他整了出去。
　　汪建文抓起算盘啪地摔在桌子上。“不干啦。真他妈的败兴！这叫啥事呀？人家好心好意地来帮忙，不说感激话还骂人家？有这样的领导吗？”
　　“磕碜死啦！口口声声问谁操他妈啦？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安巧玲撇着嘴嘲笑。
　　周芳芳小心接话，“喝多了就没把门儿的了。”
　　汪建文盯了她一眼，声音尖利地问：“喝多了也不能随便骂人哪？自己是啥身份不清楚吗？啊，你妈七十多啦不让人操，人家的妈就随便操？这是当经理的特权咋的？”
　　“小董是撞在了枪口上了。他肯定不是冲着她来的。”关思琦瞎和起泥来。
　　汪建文盯着关思琦高声说：“冲谁也不行。一个大经理满嘴脏话成何体统！太没教养、太没知识、太不像话了！这一连十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连星期天都贡献啦，这是图稀啥呀？吃顿工作餐他还不乐意了，进门就骂，这工作还有法干吗？”
　　谁都没出声，但看得出都有同感。
　　“得了。下班不干啦。累死累活的还落不下好，都变成妖精了！回家，谁不知道躺在被窝里舒服？”
　　领导有指示，大家痛快收拾，一行人很快出了大门。
　　汪建文跟佟亚楠是同路，两个人边走边议论今晚上的事。佟亚楠一开始没准备说周造良走猫步的事，可是，话赶话中她便不自觉地就说了。汪建文听完放声大笑，笑声在美丽的长江路上空清脆地回荡。
2         夫妻对打
　　李浩然已经睡了。汪建文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洗漱完毕她忽然觉得饿了，便进厨房拿了袋牛奶，没等喝呢电话铃却“哇哇”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抓起听筒，电话里带着喘息的声音急呼呼地传了过来。“我告诉你，明天——你是建文吗？”
　　“是我周经理。”汪建文小声回答。
　　“好。你听着，明天我就让董英华滚蛋。她敢**妈？我整死她。她这个副厂长别干啦。”
　　“周经理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啊，你想过后果没有？”又气又好笑：真没见过这么无知的人，真是愚蠢之极！
　　“不管啦。现在公司不是我说了算吗？她敢**妈我就让她滚蛋。就这样，明天下文吧。咔”电话挂了。
　　汪建文轻轻放下电话，轻声骂了句：“真是混蛋！”
　　“谁的电话？”睡眼惺忪的李浩然站在卧室门口问。
　　汪建文立即过去，轻声细语。“周造良。今晚俺们加班他也去啦。八成嗔俺们吃饭了，进门就找碴儿。后来把董英华给骂了，现在又要拿掉小董的副厂长。你说他是不是让人給煮啦？”
　　李浩然搂住汪建文啄了下她的嘴。“别管他，赶快睡吧。”
　　汪建文马上柔情地说：“别等我。我喝了这袋奶就睡。”
　　第二天早七点不到汪建文就进了周造良的家——她想探探他的底牌，如果他真一意孤行那真是太好了！她假意成破利害讲了半天，周造良始终不出一声。
　　董英华没来上班。周造良倒像没事人似的来了，这屋那屋地逛了一圈儿，然后跟着薛小妹走了。
　　汪建文更加的困惑，悄悄给董英华打了电话。
　　“今天早上六点半，周造良给我打电话赔礼道歉了，还准我两天假呢。”董英华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说。
　　汪建文忽然觉得一阵失望，同时一股鄙夷蓦然而生：堂堂的总经理居然卑躬屈膝地向属下赔礼道歉？太不可思议啦！
　　其实没啥难懂的，人一旦沉溺于金钱就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情。而今的周造良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周造良了，他太看中头上的那顶乌纱，确切地说是太看中金钱啦，为了金钱不惜低三下四地向属下说小话，不应该大惊小怪。
　　差额拨款开始运作了，扣掉公司该上缴的费用，余款一百三十六万一票打入服务公司的户头。保险公司真讲信用，服务公司因此躲过一劫。一百三十六万哪！服务公司最辉煌的时候也没有一次进账这么多过！周造良高兴得蛤蟆眼直发光，一个劲儿地嚷嚷要用这笔钱给工人补发欠下的七个月工资。汪建文却坚决反对，义正严词地说：“这笔钱是保险公司补发给退休职工的养老金，委托公司代发的，谁也不能动。万一发放时钱不足数老太太们不得造反哪？”死死把持。
　　话虽然这么说了，可汪建文并未全为老太太们着想，她在思忖在职职工以后该上缴的保险费。公司连年亏损，都没钱发放工资了，缴保险只能说说而已。如果把给老太太的钱都发给她们，那么在职人员的保险也就缴到目前为止了。如果给老太太们按公司作的工资表发放所欠的二十八个月的退休工资就能剩下六十几万，在职职工因此就可以再缴两年的保险，为大家办好事谁都不会怪她是吧？于是，思谋几天之后，她匆匆起草了一份与退休职工清算所欠工资的协议，指示周芳芳快速打印出来，在发放所欠退休职工工资时让她们签字。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有脑子的并非她一个。没等欠发的工资发完，区仲裁黄主任的电话便找到了她。他严厉地给她上了节普法课，然后责令她尽快把没发放的钱发了。
　　汪建文态度好极啦，哼哼哈哈全都答应，可一放下电话她就叫过来周芳芳和关思琦，如此这般一番吩咐，两个人立即去办。
　　公司没动静，老太太们着了急，又去找黄主任。黄主任只好亲自到公司查明情况。汪建文乖乖报告了实情：钱数不够，给在职职工上缴了保险，所以没发。黄主任气得在椅子上直拧腚，立即要过去账本抄下金额，指示把所剩余款通通发给老太太。
　　余款都发给老太太了，但还欠她们二十六万。有些老太太知足不要二十六万；有些老太太上诉坚决要二十六万。公司惶惶然在这边做工作，黄主任忙忙然在那边做工作，最终老太太们撤了诉。紧接着一次性辞职的事也落下了帷幕，乐疯了的四百人请来了秧歌队，鼓乐喧天地庆祝，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江林服务公司就此成了“明星企业”，给真正的明星企业江林总厂造成了无法言语的负面影响。李勃然怒发冲冠，把周造良叫来好顿批评，责令服务公司必须改制，再也不许挂江林两个字。
　　周造良回到公司就开会研究改名之事，可参加会议的人都不同意改名。名字一改，不仅活源断了旧账难结，而且损失可就大了去啦。公司已经弱不禁风，再把家底抖落没了只能黄摊子了。
　　周造良想想说：“既然大家都不同意改名，那就得成立一个假公司来应付总厂。总厂一看公司真的改了名气也就消了，咱们再慢慢磨。这个假公司的执照就由薛小妹办理，注册资金五十万，名字就叫新利机械有限公司。咱们一边办理假公司一边给总厂打报告，老公司该怎么运营还怎么运营，反正离年检还有半年多呢。这期间咱们抓紧时间做总厂的工作，总厂是吃软不吃硬的，整明白啦咱们名也不用改了，钱也瞎不了。”
　　谁都没吱声，换言之就是都默认了周造良的馊主意。
　　报告递了上去，总厂果然不再追究改名一事。江林服务公司似乎又回到了往昔的时光，大官频繁地出差，回来就报票子。小官没事乱窜瞎议论朝纲。工人有活儿不正经干，不是吃这个就是吃那个，叽叽嘎嘎闲话不断。
　　这天，财务科仨人正在翻看周芳芳刚刚取回来的报纸。汪建文进来了，坐在周芳芳的位置上，她顺手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扫了眼就扔在一边，然后抓过去一张报纸看起来。
　　周芳芳拿着一条湿毛巾进来，边擦脸边说：“这天咋这么热呢？暑伏了吗？”
　　佟亚楠翻翻桌上的台历。“也该热了，都六月初五啦。”
　　汪建文马上抻着头去看。“阴历阳历？”
　　关思琦噗哧笑了。“阳历有初五吗？”
　　汪建文呼地站了起来，“好啦好啦！这回有活动了。”扔下没看几眼的报纸大步出去。
　　张力军把报纸都抓过去，慢慢翻看。
　　周芳芳坐回自己的椅子。“一阵风一阵雨，不知又起了啥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是好日子。”张力军意味深长地说。
　　“啥好日子？”周芳芳问。佟亚楠和关思琦也看着张力军。
　　“不用我说，一会儿有人会告诉你们的。”故弄玄虚。
　　“张双科长，你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啥时能改呀？”周芳芳乜斜着张力军问。
　　张力军看着她微笑。
　　汪建文大步回来，满脸喜气，“晚上有活动。小九儿，走，跟我出去买个蛋糕。”
　　佟亚楠不解地追问：“好么秧儿的卖啥蛋糕啊？”
　　汪建文笑嘻嘻答：“今儿个是姚头儿的生日，大家趁机乐和乐和，顺便也拉拉馋。”
　　关思琦赶忙开金柜拿钱跟着汪建文走了。
　　周芳芳不解地嘟哝：“打个电话订一个得了呗，大热的天干啥非要跑一趟啊？”
　　“这你就不懂啦。”一边翻着报纸，张力军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教。“有些东西打电话是办不成的。”
　　周芳芳撇着嘴反驳，“现在是信息时代。只要有钱，坐在家里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张力军拿起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你不懂啊。等，咦？佟科长你快过来看看这是啥？”
　　佟亚楠稳稳当当走过来，周芳芳蹭地起来趴在桌子上抻着脖子看张力军手里的纸。
　　“对账单。建行的？”马上看对账单单位——新发实业有限公司。“这不是那个假公司，咱们公司在建行又没开户，是不是建行整错啦？”一向沉稳的佟亚楠面露讶异急呼呼地说。
　　张力军摇摇头。“银行哪能整错呢？”仔细看对账单，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着佟亚楠。“两笔进账，一笔十万。不小啊！”甩下对账单，摸着下巴。
　　佟亚楠也想到一件事情，拿起对账单看了会儿，然后放下对账单回到自己的座位也起来。
　　“对账单是干啥的？”见两位科长都沉默了，懵懂的周芳芳愣头愣脑的问。
　　于是张力军给周芳芳讲解对账单是咋回事。
　　生日晚宴十分丰盛，除了十二道大菜还有一只四层的大蛋糕。十一名管理人员到了八位（周造良和薛敏去北京，崔水哲没接到通知），汪建文还特别约请了赵秋子和她的宝贝女儿丫丫。
　　十一个人围坐在餐桌边，蜡烛点上，酒杯斟满。汪建文先来段致辞，接着寿星佬扯着一侧嘴角讲了几句感谢话，然后切蛋糕。热热闹闹吃高高兴兴喝快快乐乐唠，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公司目前的现状上来了。赵秋子突然拍着桌子骂起了汪建文来。
　　“小建文都怨你，如果你他妈的不和你大哥争会有今天吗？看看整来这么个败家的玩意儿，咱们公司的家底儿非得让他给败祸没了不可！”
　　汪建文的脸刷地挂了层霜，强忍着没让自己还口。
　　“死娘们儿你他妈的瞎吧吧啥呀？”姚雪峰担心汪建文生气，急忙大骂赵秋子。“吃不吃？不吃马上给我滚蛋！别在那儿没屁烂搁弄嗓子。”
　　“我说的不对咋的？你们俩要是同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哪有姓周的机会呀？我也是公司一员，眼看着公司的财产流失我不该心疼吗？”赵秋子义正严词地喊。
　　“赵姐一时气不过发发牢骚，姚头儿你咋说骂人就骂人呢？”董英华忙充和事佬，可是今天姚雪峰可没给她面子，继续骂老婆。
　　“操你妈！你再敢说一句我他妈的就揍你。贱娘们儿，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找揍了是不是？”觉得光骂还不够份量，立即扔过去手里的筷子。一根筷子打在赵秋子的脸上，一根打在她手上，她立马急了，站起来跟姚雪峰对骂起来。
　　“姚雪峰你他妈的就会跟我耍威风，有能耐你跟人家干去？瞅瞅你被人家整得那个熊样！我才不稀得管你那破事呢。”
　　姚雪峰也站了起来，指住赵秋子接着骂：“操你血妈！你真找揍是吧？”奔赵秋子去了。
　　赵秋子见他来真格儿的也不示弱，转身对着他冲来。
　　大家急忙拉架，拽的拽抻的抻劝的劝。
　　姚雪峰没打着老婆，气呼呼抽身大步出了餐厅的门。丫丫马上去追她爸爸。
3    异口同声
　　赵秋子却招呼大家就坐，她先道了歉，又给每个人倒了杯啤酒。
　　汪建文始终坐着，冷冷地看着那两口子打骂。当她觉得赚够了面子之后，便借着赵秋子的坡儿很自然地下了驴。
　　大家吃了一阵，有人推说有事先走了，餐桌上只有汪建文、赵秋子、董英华、安巧玲和申丽果。
　　汪建文的小脸像盛开的桃花，小杏核眼也亮得发贼。当赵秋子跟大家又赔了遍礼后，她忽然开口骂姚雪峰等人。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还左一眼右一眼地剜董英华安巧玲她们。
　　董英华三人实在坐不住了，面条吃了一半便执意走啦。
　　赵秋子不仅不怪罪汪建文，还把椅子拉近跟她促膝密谈起来。
　　第二天汪建文一坐到周芳芳的椅子上就开始嘲笑姚雪峰两口子，正说在兴头上，张力军却扔给她一只拆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她横了他一眼，然后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几秒钟后，她双眼睁圆了问张力军：“这是谁的公司？”
　　张力军只哼哼两声没说话。
　　汪建文忽然明白了，恨恨地说：“进账二十万，真黑呀！我说上次去北京刁得六在酒桌上咋说他挣的钱都给咱们公司啦？我当时还纳闷儿，维修队成立这么长时间光往里扔钱了，没见一分回头钱。我正想问问刁得六却被薛小妹硬给拽走了。啊！原来他们吃黑的。太无法无天了！”说完出去，速度快得像去救火。
　　周芳芳坐回椅子，指着张力军嘻笑，“你把事整大啦。”
　　张力军一副无辜模样。“咋是我把事整大了呢？”
　　“就该整大发啦。赚着黑心钱还把别人当傻瓜，太欺负人啦。”佟亚楠说。
　　关思琦接话，“哪有这么干的？光投钱不见利，还大把地报票子。该整！”
　　周芳芳用怀疑的口吻问佟亚楠：“他们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佟亚楠趴在桌子上，看着周芳芳只笑不答。
　　“还怀疑啥呀？这不，两笔钱都入了手啦？”忽然觉得说多了，关思琦忙笑嘻嘻警告：“哎。你可不许跟你那个本家叔叔乱说呀。”
　　周芳芳啪地拍了下桌子，绷着脸警告：“关老实我告诉你，周芳芳可不是有奶便是娘的人。这样的话你可说了不下三回啦，再说一回我就跟你没完。那个本家叔叔八杆子都打不着呢，请你别老挂在嘴上好不好？”
　　关思琦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记住啦。”
　　张力军哼哼两声。“跳吧，跳得欢才能拉清单呢，这可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呀！”抻着懒腰，晶亮的眸子盯着周芳芳的脸说。
　　周芳芳瞪他一眼，撇着嘴揶揄。“你能咋的？敢把人家赶回去吗？别忘了，人家可是你们打报告请回来的。”
　　张力军莫测地笑笑。“啥事都不是一层不变的。能请神当然也能送神啦。”
　　汪建文呼啦一下推开门，也不进来。“你们四个马上过去开会。”砰地又关上门。
　　四个人赶紧拿笔拿本子。
　　所有管理人员都集中在周造良的办公室里（除了周造良和薛小妹），连整天不着面的崔水哲也到了位
　　大家刚刚坐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坐在周造良椅子里的姚雪峰顺手拿起话筒，啊啊了几声又好好好，然后放下话筒。“完啦。总厂的户头被封了。云方起诉了，永清法院来封的。总厂责令咱们马上想办法解封。”
　　“云方啥时候来的？咱们咋一点也没听到信儿呢？”汪建文先提出了疑问。
　　“昨天到的。但她本人没来，是她的委托人来的。今儿个早上封的。”姚雪峰急促地答。
　　“这个云方是干啥的？她为啥要起诉咱们？”崔水哲转动着焦黄的眼珠十分好奇地询问。
　　姚雪峰解释：“长城机械厂的。在北凉时咱们跟他们合作加工了一批活儿。公司搬到这里活儿款才结，却不划给人家。”
　　崔水哲立刻严肃质疑：“款回来咋不给人家？拖到现在咱们还得掏起诉费？这是谁整的？”
　　姚雪峰讥讽地答：“马楚奇整的呗。钱一到他的手就等于进了老虎口，光想着咋往自个儿兜里划拉了，管他啥钱，就是不给。”
　　崔水哲突然哎呀一声，“这可属于个人行为呀？应该追究他的责任。”颠憨卖傻。
　　“还追啥呀，人不在监狱里呢么？”关思琦说。
　　“小崔你能不能整点正经的？”汪建文白了了崔水哲一眼，转问姚雪峰：“云方起诉咱们，法院咋封了总厂的户头呢？”
　　姚雪峰嘿嘿笑笑。“总厂不是欠咱们的钱吗？它还是咱们的主管部门，不封它封谁？”
　　汪建文呼地靠在沙发背上。“这下完了，非得改名不可啦。”
　　“看样子云方是有备而来呀。”董英华说。
　　“这叫突然袭击，要不又得空手而归。”申丽果接着说。
　　“姚头儿你还笑？赶快想办法解封啊。”关思琦急得直跺脚。
　　姚雪峰续上一支烟，拉着长声说：“咋解，我有啥权利解吧？还是等周总回来解吧。”
　　“那赶快给周总打电话呀？”安巧玲指着电话催。
　　姚雪峰斜着眼瞟着安巧玲。“还用咱们打吗？我约摸这会儿周总已经在火车上了。”挠挠头皮捋捋头型，“咱们还是开咱们的会吧。家里出了贼啦咱们还不知道。天杀的！不知道捣腾出去多少钱啦？大家看看。”拿起桌上的对账单给坐得最近的人。
　　对账单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桌子上。
　　崔水哲尖着嗓子先发言。“这是变相贪污啊？这得查，公司的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啦。该谁的责任就得谁领。”
　　“怎么查，从那儿查？账号不清银行会给你查吗？保护客户的利益是银行的职责呀！”汪建文泼出一盆冷水。
　　崔水哲翻了翻眼皮没反驳。
　　董英华忽然建议。“咱们找银行直说。他们这可是违法呀。”
　　“银行没违法，你压不住人家。”申丽果挑起董英华的毛病。
　　董英华还要还口，汪建文两手一划拉，“你俩别掐了，说正事。”
　　周芳芳乱出主意。“现在银行都联网啦，敲敲键盘不就结了。”
　　“芳芳，你能不能想点现实的点子？”姚雪峰摆出大人哄小孩子的模样。“想查人家的网得知道人家的网址呀？”
　　周芳芳缩了下脖子。大家七嘴八舌出开了主意。最后采纳了崔水哲的办法——以公司的名誉给建行打报告，通过正规渠道光明正大地查账。这事交给张力军和崔水哲去办。
　　周造良坐夜车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家也没敢回就直接去了总厂。他先挨了李勃然一顿批，然后在人家打印好的协议书上签了字，接着拿着人家特批的三万五千块钱回到公司立即召开会议，可会议刚开了一半厂纪委的小岳便拿着协议书来公司盖印。
　　协议书在参加会议的人手里转了一圈，接着所有的眼睛都立了起来，不约而同的看着周造良。
　　协议书的大概意思是说总厂不欠公司的钱，而是公司欠总厂三万五千元。法院封厂子户头不合理等等。
　　周造良见大家脸色都很严肃，就没敢下令立即盖章，让小岳把协议书留下，下午来拿。小岳不同意，说让他下午带着印鉴过去。
　　小岳走了。周造良故作镇静的解释：“总厂煞费苦心想出这个主意。这协议是假的，完全是为了解封糊弄永清法院的，我们不能不支持呀。总厂的账户确实是因为咱们而封的，咱们理亏呀！”
　　董英华突然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总厂不是欠咱们七十八万吗？那上边咋说咱们欠他们三万五呢？这是咋回事呀？”
　　问到了正点上，十双目光又都盯住了周造良。
　　周造良一阵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啊，是这么回事。总厂让我去北凉解冻，特批了三万五给我。协议书加上三万五他们肯定会同意解冻，看着大家这么严肃倒把我给吓忘了。”不高兴啦。
　　面面相觑，接着愤愤不平——三万五可不是三块五啊！说忘了就忘了？这钱不是为了解冻给的吗，咋的也得跟大家说一声吧？难不成就想悄悄拿走了么？
　　见大家都不说话，周造良又强调一遍。“协议书是假的，请大家放心，绝对是骗云方和永清法院的。等解完封该怎么还怎么，总厂欠咱们的钱黄不了。”
　　“不行吧周经理，你说是假的，但白纸黑子再盖上公司印鉴就成真的啦！这事可得慎重。”汪建文第一个反对。
　　关思琦和申丽果抢着反对。前者说：“现在说是骗云方，等成了真的以后就是骗咱们啦。”后者说：“现在他们有求于咱们才说欠的钱说黄不了，等盖上公章他们就得翻脸。不能盖章。”
　　“是呀。这章一盖上去咱们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明白啦。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三百九十一名职工的利益，这章不能轻易盖。七十八万哪！总厂要是全都划给咱们，不仅把该老太太的二十六万还啦，印刷厂的胶印机上了，修造厂的料也买了，保险缴了工资发了。可这章一盖，七十八万很有可能就打了水漂儿。总厂的嘴一歪歪，咱们哭都找不到调喽！”姚雪峰慢条斯理的分析和概括更加坚定了大家的决心。
　　“总厂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啊，协议书一签在法律上可就生效了，除非再签一份协议说明这份协议是假的，否则这个章绝对不能盖。”崔水哲语气铿锵地表了态。
　　“小崔说的对。”张力军积极赞成。“按他说的办法办，既保住资产也解决了事情，两全其美。可行。”
　　“对对对。咱们也整个协议让他们签字。”
　　“这样才公平嘛。……”
4    不幸来临
　　周造良气得在椅子上动来动去，脸蛋子都黑了，一副大发雷霆的摸样但却极力忍耐着，只声音怪怪地说：“既然这样我这就去总厂汇报了，你们等我的电话吧。总厂若是同意，你们就马上起草另一份协议。”
　　谁都没吱声，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周造良呼呼啦啦走了出去。可是等门一关上，在座的人便开始说话。
　　“他咋这么大胆呢？私下就签了字。吃着咱们喝着咱们拿着咱们，心思却不向着咱们，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咱们不问那三万五可能就私吞啦，那可是咱们大家的钱哪？就是抢也得让咱们看个影儿不是？”“……”
　　崔水哲翻了半天眼皮，忽然站了起来挥动短粗的手指，用高八度的准太监嗓音喊：“我一直主张改制可你们说啥也不支持我。怎么样，三万五被人支走了吧？这个损失谁负？这不是资产流失是啥？这要是改了制，资产重组化成几块，都变成独立法人，任何人也没权结算。他周造良想不通过咱们直接从工厂支钱门儿都没有啊！同志们，改制是好事呀！改了制公司就活了，外债能躲内债承担，多好哇！你们怎么就想不通呢？”抖着手，一副对牛弹琴的模样。
　　“现在研究的是协议书不是改制的事呀崔厂长？”关思琦抻着脖子对崔水哲喊。
　　“要是改制哪有今天的事呀？”崔水哲也抻着脖子冲着关思琦喊。“你们这些——让我说什么好呢？”沮丧得不行。
　　汪建文指着崔水哲严肃地说：“你别叫唤了。想办法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就改制，你说咋改就咋改。”
　　崔水哲立即坐在沙发上，用睿智的口吻接着说：“拿咱们的钱去给他们解封我不同意。反正他们欠咱们的钱，就让他们划一笔过去还给云方不就行啦。”
　　汪建文使劲剜了他一眼，冷着脸挖苦，“你刚才咋不说？让周造良把这意思带给工厂多好！净做事后诸葛，你是比俺们强？”
　　崔水哲眨巴眨巴眼睛。“现在说也不迟，章不是还没盖吗？”
　　“我同意小崔的说法，拿咱们的钱给他们解封真是钱多了烧的！”姚雪峰站起来表明态度。“关于改制——个人意见——支持。说支钱就支钱，说开户就开户，还把咱们当半膘子？改制也许比这么胡闹强。以前就算了，以后绝对不行，整出啥事来我可不给他担着。”
　　“实行股份制我个人认为合理。但怎么改得去咨询，需要什么材料定啥条款都得形成会议决议才行。”张力军大声扯起了改制。
　　“怎么又整到改制上去啦？不是研究协议书吗？”周芳芳问。
　　“都有病。一提起改制各个犯病。”安巧玲骂。
　　崔水哲又站了起来，从这边走到那边。“哎，我还有件事。”
　　董英华笑骂。“真是瞎子闹眼睛没治啦。”
　　“小崔有事坐下说，别走来走去的，闹不闹得慌啊？”申丽果态度厌恶的喊。
　　崔水哲翻了翻眼皮没理她，摆着两只短粗的手尖着嗓子叫：“都听着，在改制之前，为了防止资产流失，我建议——凡是超过五百元的支出至少要两名以上经理签字才能生效。两位经理，请你们把腰杆子挺起来，为财务作主，为公司做一面挡风的墙吧！再有，凡是大事一律得例会研究决定，个人私自决定的事一律无效。大家看看这样行吗？”
　　佟亚楠站起来表态。“只要你们经理像小崔说的做了，你们不签字，我们就不作票不付款。”
　　“就这么定了。小崔抓紧时间把今天的会议内容整理出来，我和汪经理有个态度，全体通过以后他不同意咱们也这么做。”姚雪峰大手一挥结束了会议。
　　周造良去总厂汇报一去就没了影儿，家里却把会议决议打印了出来，并下发到各位副总、各个科室和各个单位，连周造良的办公桌上也放了一份。
　　周造良听到风就来了，一进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了会议决议，怒火蹭地就蹿了上来，抓起决议仅仅看了两眼就嘁嚓咔嚓撕了个粉碎，转身出去召集全体管理人员开会。
　　“昨天去总厂汇报说了大家的意思总厂说那事不办啦。”没等大家坐好，周造良就沉着脸讲起了话。“欠云方的钱总厂代还，我明后天就带着钱去北凉。总厂给了三万五我退了回去，我本打算恳求他们给留下点，因为公司太缺钱啦。工人半年多没开资啦，谁都得吃饭不是？可是，我听说我不在时大家开了会，还形成了决议？我很生气！很难过！就没要钱。我是总经理，只有我才有召集开会的权力，我不召集开会形成了任何会议决议都不生效，都是一张废纸。这个，啊，半年快过去啦，财务该着手审计了，例会分析经营状况。大京那块到底是盈还是亏？若是亏，薛小妹再报票子一律不给报，盈了就另当别论。总厂指示马上改成股份制，必须拿掉江林俩字。公司以大划小改成三个小块——修造厂、印刷厂和大京维修队，三个单位都是独立法人，都自负盈亏。修造厂由姚经理抓，印刷厂由小崔抓，维修队薛小妹抓。老太太又上诉啦，仲裁已经受理，三十号开庭，黄主任给我来电话了。小周准备一下开庭材料。审计的事要重视起来，就由汪经理抓抓吧。再重复一遍，我不参加会议，经理办公室形不成任何文件。我是总经理，我不在怎么能形成会议决议呢？真是开国际玩笑！……”
　　董英华安巧玲看着姚雪峰，佟亚楠张力军看着汪建文。两位经理都三缄其口，前者望着天棚，后者抠着指甲。昨天信誓旦旦，今天却默不作声，别说抗议，连个反对的眼神都没有！
　　将熊熊一窝。当官的不肯做出头的椽子，当兵的也只能低下头弯下腰。周造良训斥完毕，姚雪峰带头，十个人蔫头耷脑的出了总经理室。
　　北国之春悄然来到了冻僵的北方大地，只几天的功夫，山青了，树绿了，花开了。就在万物生命走向蓬勃之际，有的人生命之树却走向了枯萎。
　　古可征夹着讲义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要讲的题目，然后坐下翻开讲义。
　　教室内鸦鹊无声，几十平米的空间内只涌动着教授有些寂寞黯然的声音。突然，教授停止了讲解，慢慢起立，接着冲下了讲台。
　　满室惊讶的目光跟随着古可征到了萧紫玉的跟前。
　　“萧同学，萧紫玉。”古可征声音不稳的叫着，同时敲着她的桌子。
　　萧紫玉眉头紧皱，嘴唇泛青，额头鬓角布满汗珠，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同学呼啦一下围上来，有人推动萧紫玉的手臂，有人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摇晃，有人忽然惊叫：“她晕过去啦！”
　　“是不是中暑啦？”
　　“才五月份怎么会中暑？”
　　“赶快去医院吧。看这样子像是病了。”
　　“看，她醒过来啦。”
　　古可征慢慢退后，笨笨拙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面无血色了美男子似乎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失神的双眼呆呆地盯在缓缓睁开眼睛的萧紫玉的脸上。
　　爬起来，摸摸脸，萧紫玉愣愣地看看四周的同学，煞白的脸忽然变成了粉红色。正了正身子，她不无尴尬地低语：“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古可征站起来朝讲台走去。
　　“你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啦。吓死我们了！”
　　“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干吗硬挺着？”
　　“你行不行啊？要么回去休息。反正你的成绩好，一两节课不上没关系。……”
　　萧紫玉一阵茫然一阵惊悚，却急忙换上笑脸，用歉疚的声调对默默看着她的古可征说：“古教授，请您继续讲课吧。我没事啦。”晕过去？多么严重的三个字！单单的头痛怎么会晕过去？我病了，刚才那阵尖锐的疼痛肯定不是好事。老天爷！你折磨完我的心灵，现在又来折磨我的肉体了！我前世真的是罪孽深重吗？……
　　古可征继续讲课，后半节课他又是照着讲义念下来的。下了课，他踱到萧紫玉桌前，凝视她镇静却依然苍白的脸他轻声说：“你的气色不好。去医院看看吧。”
　　萧紫玉点点头。“谢谢您！我会去的。”语气轻柔，说完朝他嫣然一笑。
　　古可征暗自一震，微微愣下神，慢慢转身大步走去。
　　第二天萧紫玉没有去上课，等同室都走了她才出了宿舍，在校门口打了车直奔三院而去。
　　走进三院的大门萧紫玉忽然觉得很委屈——自小瘦弱却连感冒都很少患上的人，长大后竟然一次次地住院，而且一次比一次要命，难道说这也是上天的安排吗？
　　脑科专家听了萧紫玉的叙述什么话也没说，只她开张磁共振的单子让她去做。
　　躺在硕大的仪器下面，死亡的阴影如涨潮的海水从四周包围上来——真的要死了吗？我的儿子还小，我的母亲还在呀!......
　　在长廊里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她提心吊胆地拿着胶片去见专家。
　　专家认真研究了半天那张黑乎乎的片子，然后请她坐下，瞥着她惊慌的双眼和胸口的大学校徽他禁不住深深一叹。“同学，你是哪里人？家人出来可方便？”
　　“我是平城人。家人都很忙。专家先生，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好吧。在你的大脑里，靠近中枢神经的地方长了颗肿瘤。你得住院治疗。”
　　仿佛眼前陡然塌陷了，萧紫玉一头栽了下去，等她能正常视物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洁白的床上，床边站着专家和一名护士。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对帮助她的护士感激地笑——如果这也叫笑的话——了下，然后有气无力地问专家：“我又晕倒啦？”
　　专家没回答她却反问道：“来这儿之前你曾晕倒过？”
　　“是的。否则我就不会来您这儿。”
　　专家坐回桌边，声音郑重地说：“你必须马上住院，越快越好。然后我们好制定治疗方案，把那个东西弄出来还你健康。”
　　萧紫玉茫然地看了会儿专家，然后下床坐到他的桌边。“请您告诉我，如果做了手术我有几层希望？不做手术我还会活多久？我要听实话。”
　　“你的问题我很难回答，我不说没把握的话。”专家沉思一会儿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肿瘤长的很不是地方。不做切片谁都无法知道它是良性还是恶性，所以你还是尽早入院吧。”
　　萧紫玉站了起来。“谢谢您！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平静地说完，平静离去。在大门口打车她直驶著名的肿瘤医院——这回她要找权威而非专家。
5       欢快回家
　　权威的嘴可有点黑，他直接对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等着他来否定专家诊断的患者说：“手术的希望——保守地说不到百分之一。因为肿瘤的位置特殊，手术将是非常艰难的。”
　　萧紫玉一点也没激动，可是她的脸却白得发青，手也微微地哆嗦着。“如果不做手术我还能活多久？请您说实话。”恬静地问，仿佛在问一件很温馨的事情。
　　权威略一沉吟，说：“半年。最多半年。”
　　深深吸了口气，她有点幽怨地看着权威，仿佛权威所答非所问似的。忽然，漆黑的眸子漫上了笑意，这笑意从眼角很快蔓延到了嘴角，接着洁白细密的牙齿便从无色的双唇中露了出来。“啊。好吧。半年就半年吧。”
　　权威眯缝着双眼仔细端详眼前美丽而苍白的脸，霎那的愣怔之后他慢慢递给她一张处方，轻声说：“这是止痛药。别轻易吃，它很霸道。”
　　“谢谢您！我记住啦。”接过处方放进皮包，然后站了起来。
　　“要马上来住院。你要把希望留给我们。”
　　萧紫玉微笑点头，然后轻盈转身离去。
　　权威摇摇头，轻轻咕哝：“可惜啦！”
　　萧紫玉神情恍惚地走出肿瘤医院，沿着马路走了一阵儿便到了一个公交站点，见有辆客车停着便抬脚走了上去。恍恍惚惚中车子到了西湖公园，她恍恍惚惚地下了车买了门票进了公园大门，到了一棵大柳树下她面湖而坐，就那么静静看着荡漾的湖水直到公园关门。
　　一天没吃饭却一点也不饿，那疼得直叫人大叫的头也丝毫未疼。东游西逛一大阵，快八点了她才想起回学校。
　　宿舍里的五个人正嚷嚷着要去找萧紫玉，她一走进去五张嘴都停住，可几秒钟后，不仅五个人到了她的跟前，五双手也从不同的角度拉住她拽住她把她摁坐在椅子上，接着，五张嘴抢着询问她这一天的去向。
　　萧紫玉的眼睛刷地湿了，这个刚强的女人，走出三院的大门就被死亡阴影纠缠她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在西湖岸边几个小时中她安排了剩余时间也没有哭泣。此刻，面对五张焦急的脸庞她忽然想痛哭一场，可是她却偏偏忍着没有让眼中的泪水滚落。
　　“上那儿去了，怎么出去一整天哪？让人担心死啦！”
　　“你们班的人差点把咱们的门槛踏烂，都来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老师来了，教授也来了，都询问你到哪去啦？”
　　“……”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啦！谢谢你们！光顾着逛了，实在抱歉！”对着关怀的目光听着关切的语言，萧紫玉不能不解释：“我去看了场电影。又去了趟西湖，回来逛了商场。你们看我还买了玩具呢。”
　　五颗脑袋都不白给——没大事连校门都不出的人怎么会莫明其妙地又看电影又逛公园呢？但是，五个人却都装作信了她，于是又纷纷张罗着给她弄吃的。
　　萧紫玉敲敲校长办公室的门，听到允许的声音后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长点点头，指指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吗？”待萧紫玉坐下后他问。
　　“校长，我要退学。”萧紫玉平静地说。
　　校长了眉毛跳了一下。“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萧紫玉点点头。“我身体不适想去治病。”
　　“你尽管去治吧。请假就行了，为什么要退学呢？”
　　“我的病很麻烦，可能一年内也好不了，所以只能退学。”
　　“到底是什么病？不能跟我说明吗？”
　　萧紫玉思忖一会儿，然后像是破釜沉舟似的说：“我的家族有精神病史，我的姨妈就是在犯病时自杀的。我有神经衰弱症，最近半个多月我成宿失眠，有时还出现幻觉。”摇摇头，她很忧郁地看着面前的学者。“昨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让我马上住院治疗，否则我可能精神失常。”说着双手递上去花钱弄来的假病历。
　　“这是一家小诊所，我建议你去一家大医院好好看看。”病历还给萧紫玉，校长回手拿起桌上一本杂志举给她看。“这可不是一般的刊物啊！为什么他们一再地刊登你的作品呢？人才难得呀！萧紫玉，有病你就去治吧，需要多长时间就治多长时间。病好了再回来，学校给你保留学籍，这一点我可以作主。”
　　萧紫玉立即双肩颤动，竟哭了个梨花带露。
　　晚上，同室都沉入了梦乡。萧紫玉悄悄起了床，悄悄走出寝室。
　　深邃的夜空，繁星闪烁。校园内分外的寂静，幢幢高楼关灯息光，路灯却光辉互映。高大的梧桐轻轻摇动着硕大的叶片，发着微弱的吟唱。一团团蚊蛾不知疲倦地狂舞着，一次次地扑向那光明之源。
　　文学院教学楼外灯火通明，楼内也是灯光旖旎。萧紫玉拾阶而上，每走一步心都难过一分，当她走到本班教室门外时已是泣不成声了。
　　教室的门虚掩着，仿佛专门等待她的到来。楼外的灯光穿透玻璃窗射入教室里，使室内即使不开灯也清晰可视。她步履蹒跚走到自己的座位，失控地扑在了桌子上，慢慢抬头望着讲台，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
　　那天傍晚，萧紫玉一个人拿着本宋词坐在小河边的一棵树下，望着潺潺河水思念着别离两个月的家。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并打断了她的遐思，侧头看清来人后她不由紧张地站起，慌乱的眼神盯着离她不足三米远站住的古可征，翕动了几下嘴唇她却啥也没有说出口——假如是早晨，她可以大方地说：教授，早上好！如果是晚上，她会自然的问：您吃饭了吗，教授？现在却是晚饭后睡觉前，容身于满天霞光之中，对着那双闪动着幽幽深情的眸子，她忽然感觉到自己一个多月辛苦筑起来的防线在迅速倒塌。她除了逃跑，别无他法了。
　　“这里的风景真美！即使是秋风阵阵，残叶凋零，增加的却是几分美的忧伤！对吗？萧同学。”好听了男中音像吟诗似地说。
　　——他竟然知道她姓萧？是不是他已经感觉到了她那波动的情丝了呢？老天！这是绝对不行的。赶快逃吧。
　　悄悄吸口气压住纷乱的心绪，她慢慢挪动着脚，脸上却挂着僵硬的笑容，声音颤抖地答：“是的教授。”
　　古可征微微一笑，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望着树梢沉思。当他想把柔情的目光再次放到她的脸上时，他脸上的肌肉却突然战栗了一下，接着那双不知倾倒过多少女学生了眸子就痛楚地凝在了一个地方。
　　萧紫玉的脸瞬间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盯住的地方。
　　在黄绿相间的草丛中，躺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几棵参天大树下，互执着双手深情地凝望着。
　　萧紫玉默默过去捡起照片夹在书里，轻声道别后急急走掉。
　　古可征砰然摔在草丛中，像一棵被飓风吹断的大树。
　　坐上回途的飞机，萧紫玉一点也不感伤了。走下舷梯，脚下生风，从下飞机到出候机室她都走在最前头，两只沉重了行李包丝毫也没有影响她的速度。
　　出租车在奔驰，熟悉的街道，陌生楼群，苍翠的绿叶，鲜艳了花朵……啊！这是家，是我的家呀！即使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站在楼门口，她迫不及待地按动对讲门铃。
　　“谁呀？是姑姑吗？”稚嫩的童音传了过来。萧紫玉的眼睛立即就湿润了，她急忙提醒自己——不能哭，绝不能让他们生疑。
　　“儿子，快给妈妈开门。妈妈回来啦。”忍戚吞声尽量平静地说。
　　“哎呀奶奶！我妈妈回来啦。”男孩儿欢快地尖声大叫。
　　虽然警告自己不许哭，可眼泪偏偏不听话，一听到婆婆惊喜又怀疑的声音她竟然啜泣起来。
　　“是我呀妈。我回来啦。”
　　大门哗地响了一下，紧接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上而下。
　　萧紫玉仅仅上了三级台阶，洪清华就出现在二楼与一楼的衔接处，而跑在她前面的小家伙儿却已经到了他妈妈的眼前了。
　　扔下行李抱住儿子，火热的双唇从贝宁了头发一直印到他的小脖子上。亲吻不断，泪水不断，搂得六岁的小男生忸怩起来嚷嚷：“妈妈，你把我快累死啦！”
　　“好宝贝！你可想死妈妈啦！”松开手，无限疼爱的抚摸着贝宁光洁的小脸。
　　“哎哟！紫玉真的是你！刚才的声音不像你呀？”洪清华很不客气的扯开孙子，抓住儿媳妇急问。
　　“是我。是我呀妈。”欣喜的握着婆婆的手说。
　　“你怎么突然回来啦？还没有到暑假呀？”忽然想起那个令全家恐慌的寒假和人人情绪低落的春节。
　　“我不念啦。我退学了。”
　　洪清华的心咣地一下，脸上也是一片惊慌。“为什么退学？”
　　“妈妈，一会儿跟您细说。”
　　“妈妈好重啊！”贝宁去拖皮箱，可皮箱左转右拧一点也不配合，急得他叫了起来。
　　“你还太小。来，给妈妈拿。”
　　“来，让奶奶拿。”
　　“不用了妈，我拿吧。”
　　“你快上去吧。”洪清华不由分说，左手皮箱右手提包。萧紫玉不让，硬抢下了提包。
　　李久成歪在床上看报纸，宝贝孙子跳着脚喊着他妈妈回来啦，这怎么可能呢？翻身下床他也想跟着那娘俩去看个究竟，可到了门口却忽然想到——万一是真的，公公颠颠儿地去接儿媳妇这成何体统？急忙刹住脚。
　　“老李呀，你看看谁回来啦？”洪清华愉快的声音先她的人而进了门。
　　李久成起来，快步到了门边。萧紫玉三人也到了敞开的门口。
　　“哎哟，真是紫玉呀！”
　　“是的。爸，您好吗？”
　　“紫玉，你咋不打个电话让勃然去接你呀？”接去儿媳手里的提包，他乐呵呵地说。
　　“他好像很忙啊？我昨天给他打了半天手机都没打通，气得我也关机了。”
　　老两口悄悄对视一眼，李久成忙说：“是呀。忙坏了。小横路又来啦，指名道姓地非得他陪着不可。外商哪敢得罪，只能顺着人家了。”
6    美丽谎言
　　一家人坐下，腻在萧紫玉怀里的贝宁煞有介事的告他爸爸的状。“妈妈，爸爸可忙了。我都老多天没看见他啦。”
　　“净瞎说。你天天太阳不照屁股不起床，上哪能看到你爸去？”洪清华急忙解释。
　　“紫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久成岔开话头。
　　萧紫玉仿佛很疲劳似的叹息一声。“太累了。原以为大学考上了最艰难的时期也就过去啦，再也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了。我太天真啦！大学的课程错综复杂，我提足了十二分的精力还是很吃力，可能是我的岁数太大，冲劲和韧劲都没了，再不走我怕四年后得肄业，到那时可就丢大人了！反正考大学只为了圆一个梦而已，既然梦已经圆了也就别浪费时间啦。这些年我净瞎忙活，不仅疏忽了你们还有我妈。我要补偿你们，做一个好媳妇好女儿。”说得情真意切，谁能不信？
　　“好孩子，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咋还往自个儿的身上揽过呀？”婆婆感动地说。
　　“不念也好，省得将来找工作犯难。好好休息，休够了想干什么再干。”公公体贴地说。
　　萧紫玉看看落地大钟。“一点多了，勃然又不回来了么？”
　　李久成迟疑一下，“我再给他打个电话。”想通风报信。
　　“爸爸，别打搅他了，反正晚上就见面啦。我一会儿得去看看我妈他们，没个半下午是回不来。”
　　贝宁一听妈妈要去姥姥家，立即嚷嚷：“妈妈，我也要去看姥姥。”
　　萧紫玉连忙答应。
　　洪清华用宠爱的口吻说：“这个小鬼头，啥事也别想落下他。”拍拍儿媳。“你快去洗个澡，我给你整点吃的，吃完上床躺躺再去你妈家。坐飞机也很累呀。”起来向厨房走去。
　　萧紫玉牵着贝宁跟着洪清华进了厨房。“不用费事了妈，有剩饭对付一点就行啦。”
　　洪清华回身挡住儿媳。“你快洗澡去。”
　　“我想跟您说会儿话。”
　　“你不是不走了么，那说话的时间不是太多了？”
　　“妈妈，我也想跟你说话。”贝宁又插了进来。
　　婆媳俩都乐了。
　　萧紫玉蹲下，揉揉贝宁的头发。“好儿子！妈妈去洗澡，完事儿你得告诉妈妈你得了多少个A好吗？”
　　贝宁扑闪两下长长的睫毛，转身朝他的卧室跑去。
　　李久成笑骂，“又显摆啦。”
　　萧紫玉和洪清华都笑了。
　　整个下午，萧紫玉由姐姐家到哥哥家，谎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一回又一回。妈妈相信了她的话，又哭又笑。姐姐不出声，只默默端详着她的脸。哥哥大声赞成回来的好。嫂子不无责备地说，压根就不该上什么大学，放着少奶奶不当傻瓜一个。
　　一进门，李香泽便像只小燕子似的飞了过来，撞得萧紫玉一个大趔趄。
　　“大嫂你可回来啦，想死我啦！”抱住萧紫玉拧股糖。
　　“真的想我吗？”萧紫玉笑问，推她却推不开。
　　“当然是真的，你咋这么问？”不依的样子。
　　陆琛破开李香泽的手。“握握手吧紫玉。”
　　萧紫玉握住他的手——这是他们第三次握手，在相识二十多年的时光里，这次握手竟然握得她一阵心痛！
　　“你瘦了。生意不好做吗？”她关切地问。
　　“你也瘦了。身体不好吗？”他心疼地问。
　　萧紫玉收回手。“你应该先回答我呀。”
　　“我替他回答。”李香泽抢去话把儿。“他没罪找罪，这里的店不够他开的，又跑去市里搞了一家。两头受罪，能不瘦吗？”
　　“你真能干！”淡淡地说，脸上挂着赞许和欣赏。
　　陆琛有点难为情。“你还是骂我两句好啦。”
　　洪清华叫大家过去吃水果。
　　贝宁左手拉着陆琛，右手拽着萧紫玉到了沙发前。李香泽看不顺眼，追着要打贝宁，吓得李久成急忙呵斥女儿，气得李香泽哇哇大叫。
　　陆琛的儿子晨曦也来了，这个比贝宁大一岁的小男孩斯斯文文地坐在沙发一角，黑黑的眸子追随着萧紫玉。
　　“哎哟！这个小帅哥是谁呀？”萧紫玉蹲在晨曦身前，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晨曦，这个出生一个月就失去了母爱的孩子在萧紫玉的心中位置是特殊的。以往每逢佳节或者陆家人谁生日，她买礼物时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晨曦，可是这次回来她只给自己的儿子买了礼物却忘了晨曦。
　　“儿子，快问大舅妈好。”李香泽可下捞着炫耀的事了，搂住晨曦叮咛。
　　晨曦立即说：“大舅妈好！”
　　“乖！哎呀，大舅妈得给你件见面礼呀！你等着。”匆忙说完，快步进了贝宁的卧室去拿给他买的飞船。
　　“紫玉——”陆琛举起手要阻止萧紫玉。
　　李香泽马上打开陆琛的手，“你还叫？紫玉是你叫的吗？”醋味十足。
　　陆琛的脸色立刻不悦了。
　　洪清华急忙圆场，“不叫紫玉叫啥？叫大嫂我听了都别扭。”
　　陆琛的脸色恢复了，瞥着李香泽，意思是说：看看妈都理解，你就不能吗？
　　李香泽不能，撅着嘴气坐在一边搂住晨曦。
　　洪清华担心姑爷刚刚缓和了脸色再变，立马用手指戳了下女儿的头骂：“你这个不长进的傻丫头！”
　　萧紫玉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玩具盒子。“晨曦送给你。”
　　晨曦立刻笑了，双手接过玩具盒，甜甜地说：“谢谢大舅妈！”
　　“不用谢！都怪大舅妈粗心。”看着陆琛，眼神写着深深的歉疚。
　　陆琛会意的眨了下眼睛，然后又微微摇了下头。
　　贝宁突然吱地一下挣脱爷爷的怀抱，大叫：“我的飞船。”要去夺回他的玩具盒，洪清华手疾眼快拽着他进了卧室。
　　陆琛有点过意不去，伸手要抢晨曦怀里的玩具。
　　“别——！”萧紫玉欲言又止，但她的手却挡在了陆琛的眼前。
　　陆琛放下手——能左右他行动的人只有她，而他却是心甘情愿的——对着萧紫玉轻轻点下头，又摊了下手让她放心。
　　李久成乘机拉开话匣子，几个人很快唠在了一起。
　　萧紫玉说了在学校的趣闻和她退学的理由。李香泽和她爸穿插着陈述这大半年的事。陆琛却很少说话，沉思的眸子老围着萧紫玉有点憔悴的脸打转。
　　李勃然沁着头走进家门，鞋也不脱就向卫生间走去。
　　洪清华悄悄出来想质问他为啥一直关机，顺便告诉他萧紫玉回来啦。可是没等她到卫生间的门边，萧紫玉却走出卧室，并朝她竖起一根手指。她无奈转身，提心吊胆地回了卧室。
　　扯松领带，拧开水龙头，李勃然把头伸进哗哗流动的水管下面。
　　李香泽领着陆琛去收拾了平繁梅一顿，事情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糟。乍见平繁梅的花脸，李勃然着实吓了一跳，立即想到：如果这娘们儿的脸毁了，今生自己怕是很难脱身啦。马上给米均衡打了电话，命令他立刻过来把平繁梅送到海滔外伤整形医院，不管花多少钱也得把平二奶的脸保住。安排了平繁梅，他气冲冲叫出来李香泽，二话没说先甩过去一巴掌。
　　“你长没长脑子呀？毁容是要坐牢的。满以为凭着你的机灵劲可以帮我？原来你去毁人家的容。愚蠢！无知……”一顿好骂。
　　受了委屈了香泽小姐先找了丈夫哭诉，接着找到父母告了状。
　　教训完妹妹回到办公室，李勃然还不消气。这时米均衡的电话来了，报告说没大碍一切顺利。他稍稍放了点心，拿出手机给萧紫玉拨打，对方却老是关机。他的躁劲又上来了，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满室乱走，焦躁不已。突然，圆舞曲奏了起来，他以为是萧紫玉，急忙掏出手机一看是平繁梅的，想不接又怕事大发了，只好接听。
　　平繁梅哭哭啼啼絮叨一大阵，然后让他去医院陪她。
　　李勃然却言辞生硬地拒绝了她，还严厉地警告：“如果你还想保持过去了关系就好好养伤，否则就一拍两散。你想干啥就去干吧。”
　　平繁梅妥协了，但却变本加厉地要求，她出院以后他每个星期都得去她那里。李勃然只好答应。
　　答应了平繁梅就好像刚刚杀了人，李勃然惶恐而又懊悔地上了自己的车子，没走出多远，一个人抱着膀子站在路当中，黑黝黝了眸子发着冷飕飕的光，逼得他不能不停车下车。
　　路中人什么话也没说，挥拳就打，下手之狠，仿佛打的是他的杀父夺妻之敌。
　　李勃然没有还手，肉体上的疼痛忽然减轻了心上的痛苦。他躺在地上默默盼着那对愤怒了拳头再多打几下，可是，拳头的主人不打啦，却说了开了话。
　　“你好像很想挨揍啊？你觉得心愧啦？当你被那个婊子搞的时候你也觉得心愧吗？”
　　李勃然蓦然一哆嗦——搞？多刺耳的一个字！先是他妹妹用，后是他妹夫用，偏偏他们都用在了他的身上！他深深被激怒了，翻身起来，半弯着腰冲着对方怒吼：“你闭嘴！”
　　“不爱听啦？不爱听你还干！王八蛋、叛徒、肮脏的东西！萧紫玉咋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个败类了呢？”怒不可遏地吼叫，一脚就把站起来的李勃然铲倒了，接着就是一顿乱踢。
　　李勃然抱着头在地上滚动，陆琛一点也没心软，又狠狠踹了几脚才停止。
　　“混蛋。你敢打我老婆？要不是看在萧紫玉的情分上今天我就废了你。你给我听着，再和那个烂货搅合在一起我一定会告诉萧紫玉，让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不信你就接着干吧。”
　　快十一点了，这段路离住宅小区很远，路两边高耸的楼房内都黑着灯。路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有几个人眼看着李勃然被打却没有一个过来劝阻的，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陆琛上车走了。李勃然艰难地爬起来钻进轿车，歇了好一阵才发动车子。
7     阖家团圆
　　虽然接近子夜，可金沙滩上仍然有人徜徉，泛着暗白浪花的海面依然有人在戏水。
　　李勃然大步向海里走去，当海水漫过腰部时他砰地倒下，同时听到有人惊骇地喊：“有人跳海啦。”
　　隐约的哗啦声伴着一排排暗浪撞击在他的身上，他没动，慢慢吐着嘴里越来越少了空气。突然，有双脚踩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几双手先后抓住了他。他却忽悠一下站了起来，凶恶地盯着一帮来救他的人。
　　“老兄，原来你在潜水呀，还以为你要自杀呢。”
　　“怎么不脱了衣服？看看又得花上一笔干洗费了。”
　　“这几天影着了。不是跳海就是往海里跳，咋都选上这么美丽的地方呢？……”众人悻悻散去。
　　李勃然在海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到了他的车子旁，面对大海坐下，僵直的眼神追逐着一排排暗白的浪花，忽然，他想起裴多菲的话：“人应该像人，不要成为傀儡。”这段日子他绕过了爱做了性的傀儡，肉体上是得到了享受，心理上却背负了沉重的十字架。不能再这样啦，一定要终止这种荒唐行为。
　　回到家已经一点，可父母都没睡，都等在客厅里，而且一个怒目圆睁，一个圆睁怒目。李勃然立即明白大事已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鞋还没脱完，赶过来的母亲就给他一反一正两个嘴巴。
　　“混蛋！老李家怎么会有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呢？你怎么能那么做？你对得起谁呀？我们辛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有那么好的老婆你不知道珍惜，偏偏出去拈花惹草？你搞个正经女人还则罢了，你却搞个**！你怎么对得起紫玉？你怎么有脸见她？你是不是想让全厂子的人都来耻笑你呀？……”
　　洪清华骂完，李久成接着骂。等老两口都骂了一顿之后，洪清华冷酷地恐吓：“反正你也不拿贝宁他妈当回事，明儿个她回来我就实话实说，让她痛快地离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不行啊妈，您不能这么做。”扑通跪倒，李勃然抱住母亲哀求。“妈，您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求您啦。”
　　洪清华使劲去撕扯他的手。“你要像个男人就该敢作敢当。”
　　“都是我的错，可事到如今说啥都晚了。妈，我改，我一定改。你可一定得帮我呀。”声音哽咽热泪盈眶。
　　洪清华点着他的额头，喊：“你改？你改得了吗？那次你不是也说改了么？结果咋样？不要脸的东西，自己有错你还伸手打你妹妹？香泽长这么大，我跟你爸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她。你色胆包天，搞了个贱女人还打人，反了天了是吧？”
　　“我是一时之气。你不知道她把平——那个女人挠了个满脸花，若不及时治疗可能得破相。”
　　“你很紧张啊！心疼了？动情啦？那你还要瞒着紫玉干啥？她要是知道了不正合你的意了么？”
　　李勃然激烈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要是破了相就得赖上我，我的后半生可就毁了。我不能没有紫玉，没有她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之所以屈从于那个娘们儿，关键就是紫玉。她老拿紫玉威胁我，我没辙呀妈妈。……”一身湿衣，一头乱发，苍白的脸色，惊慌的眼神，诚恳的语言，忏悔的泪水，终于打动了父母。老两口答应帮他严守秘密，条件是他必须离开二奶。他立刻发了誓，保证离开二奶，然而，他的誓言并没有保持多久。平繁梅出院之后就直接闯进他的办公室，当着他的面给萧紫玉打电话。魂飞魄散中他再次低下了头。
　　昨天韩商来了，他陪了半天的客也关了半天的机。下班坐进车里打开手机刚要给萧紫玉打电话，平繁梅的电话却打了进来，气得他立即又关了机。
　　躲一时躲不过一世。第二天一早平繁梅就出现在公司前面的大道上。他又气又恨又无奈，只好答应晚上过去。
　　打发走丧门星就给老婆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心情恶劣，他气急又关了机。
　　晚上去平二奶住处，一路走着他一路想着怎么才能除掉这个可恶的女人。
　　平繁梅倒是热情不减，极尽其能地卖弄着风情，可李勃然却视而不见，只一个劲地抽烟，最后，在她歇斯底里的质问声中他冲出门去，上车直奔海边。
　　水继续流着，估计脸上的泪已经被水冲刷得干净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双眸先是怨恨后是惊诧地凝视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庞，确切地说是凝视苍白脸庞旁边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
　　——一定是幻觉，她怎么会出现？是你太想她啦！摇摇头，转身，突然身子一歪，靠在了盥洗台边。
　　“你回来啦。你总算回来啦！”她慢慢走上去。白衣翩然，长发波动，白皙的脸上挂着盈盈的浅笑。
　　“你——你——”眼也不好使了，嘴也不好使啦。
　　“怎么，不想拥抱你的妻子吗？”伸开双手，微偏着头她羞涩地邀请着他。
　　“我的天哪！”意识回来，立即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心在狂跳，泪在急聚。
　　萧紫玉也是眼眶发胀：自己没有再反感这个怀抱，这都得感谢那个忧伤的男人。她不由悄然默许——先生，如果有来生定会报答你！“喂，你可弄湿了我精心挑选的新睡衣啦。”拍拍他她温柔地说。
　　李勃然搂得更紧，哽咽着呢哝：“对不起！对不起！”
　　她再次拍拍他，又捋捋他的头发，“道歉没用。你得给我买件新的才行。”
　　泪悄然滑落，心隐隐作痛——她的病好了！可是，万一她要是知道了那个可恶的女人一定会旧病复发，到那时可怎么办？
　　“松开，快。你想咱俩都窒息而死吗？”
　　他慢慢松开手，可转瞬却把她横抱起来，饥渴了双唇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见她扑闪着大眼睛脉脉地看着他，忽然间他的激情被点燃了，边亲吻她苍白了嘴唇边往卧室走去。
　　萧紫玉松松搂着他的脖子，轻柔的回吻着他。
　　李勃然欣喜若狂——结婚这么多年，只有他吻她她却从未吻过他！看来她真的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疼！
　　一阵销魂的缠绵结束，李勃然搂着萧紫玉深情的说：“下辈子咱们还要做夫妻。”
　　“能有下辈子吗？”想到曾答应陆琛又暗许于古可征，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假如真有来生的话，那也得月老说了算，现在就空口乱答应，不是骗子是什么。想着，头便嗡的疼了起来。
　　“有啊。要不怎么会有‘三生石’的传说呢。”
　　“好吧。”不起劲地答，接着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了。”
　　“还不能睡。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就回来啦。”
　　“明早告诉你。好困。”又打了个哈欠。
　　“睡吧宝贝儿。”吻吻她，关了灯，把她往怀里收拢。
　　李勃然很快响起了鼾声，萧紫玉却觉得这“很快”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似的。试着拿开他的手，可睡梦中的他却突然把她搂得更紧，生怕她跑了一般。
　　头痛欲裂，脑子里似乎有只大手攥住她的脑髓扭来扭去。汗冒了上来，胃液在翻动，再不吃药就会忍不住呻吟了。她不管不顾脱离那只手，磕磕碰碰下床去厨房倒了半杯水，回来哆哆嗦嗦打开了化妆盒。
　　这是只特大型号的化妆盒，长近一尺宽八寸高二寸，上下两层。上层是井然有序的化妆用的材料，下层是个长方形空间（原来跟上边一样），底儿上铺了层白纱布，纱布上面是厚厚一层粉色药片。
　　萧紫玉吃了两片粉色了药片，收拾妥当才上床。
　　李勃然在酣睡，睡相忧愁而满足。
　　萧紫玉轻轻抚摸他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洪清华前半宿在焦虑中度过，后半宿在担忧中度过，快天亮了才睡着，而且睡得很死，李久成不叫还不醒。
　　“你又没去跑步？”眼睛一睁开先责备人。
　　“早回来了。”李久成指指墙上的钟。
　　洪清华哗啦一下坐了起来，边穿衣服边抱怨，“老东西你咋不叫我一声？看看都七点了，大人少吃一顿没啥，孩子可不行啊。”
　　“你快别唠叨啦。紫玉都做好了。”
　　“你说说，睡宿觉把这事给忘了。”下地朝门走，忽然又站住，担忧的问李久成：“他三更半夜才回来，也不知露馅了没有？”
　　“是祸躲不过，咱们不管了。走吧，吃饭去。”
　　洪清华推了老头子一下。“死老东西，你咋不叫我？儿媳妇刚回来我就撂了挑子，这像什么话吗？”
　　李久成斜视老伴一眼。“明明自己起来晚了还赖别人，没见过像你这么歪的人啦。”说着拉门出去。
　　洪清华还要骂回去，李久成却咣地带上了门。
　　餐桌上有七八样小菜，有面点有稀饭。李勃然父子在大嚼特嚼。萧紫玉给公公盛稀饭。
　　“爷爷，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嘴里塞满了饭菜，贝宁说得呜呜啦啦，但李久成还是听懂了。
　　“是吗！那大孙子就多吃点吧。”摸摸贝宁的后脑勺，李久成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筷子。
　　洪清华过来。萧紫玉又去盛稀饭。
　　“紫玉呀，你看你这一回来把我给兴奋得两眼光光，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不想一下子就睡过了头。”不好意思地笑。
　　“妈您那不是兴奋，是太操劳太疲倦了，这都怪我。”笑吟吟递上稀饭。“从今儿起您退居二线吧。”
　　“瞧你这孩子说的，好像家里有多的累活似的。”
　　“你妈要是一闲下来准得生病，所以你还是甭跟她争了。”
　　“可不是。我这人就是劳碌命，不干点活儿就浑身不自在。干干家务当锻炼啦。”
　　萧紫玉坐在贝宁身边。“想锻炼您去参加老年体操队，舞剑哪舞扇啦，要不扭扭秧歌。愿意的话您还可以收几个学生，把您的知识抖搂抖搂，您可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呀！可不能在家困着了。对不对勃然？”用筷子敲敲一点反应也没有的丈夫。
　　“对。紫玉说的对。”胡乱应着。
　　“奶奶，我也跟你去。”贝宁立即嚷嚷。
　　李久成拍拍宝贝疙瘩。“你奶奶哪儿都不去。快吃吧。”
　　“紫玉说东你就东。我才六十岁，你们就想让我干闲着，我可受不了。该出去的是紫玉，年纪轻轻的闷在家里可不是好事。”
　　“对。妈说的对呀。”颇有主见的男人今天成了应声虫了。
　　婆媳都困惑地看着李勃然。
　　“你妈说的对。等你休息够了想干什么再计划。”李久成及时接话——这个浑小子一定在想他那些破事，魂不守色的，看你能瞒多久。
8  无微不至
　　李勃然果然在思考他那些烂事。
　　早上五点没到李勃然就醒了，借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晨光他深深凝视近在咫尺美丽而苍白的脸庞，难受和愧疚一如两只利爪疯狂地抓挠着他的心。
　　——这张脸是这么宁静这么圣洁，而他不仅背叛了她还侮辱了她。真是罪孽呀！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个娘们儿已经不要脸啦，她早晚会毁了这张脸上的宁静。老天！要怎么样才能阻止那个风婆子的行为呢？要不向她招了吧？她是通情达理的，原因说清她一定会原谅他，上次不是原谅他了吗？可是，上次的人和这次的人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她一定接受不了。实话实说的后果就是夫妻分手，连看一眼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不能说，就这么拖着吧，她啥时候知道啥时候再说吧，反正也拖不了多久，平二奶不是一直叫嚣着要向她告密吗？她若是知道她回来了还能消停？特别是在他不听召唤之后。珍惜眼前的安逸和幸福吧！说不定这分安逸和幸福比流星还要短暂。……
　　萧紫玉睁开眼睛，见他痴痴的模样忍不住甜甜一笑。“怎么醒得这么早？我吵着你了吧？”悄声问，眼波似水在他脸上荡漾。
　　摇摇头他把她搂进怀里。“本该去跑步的，可一见到你就不想出去了。”
　　“不要因为我的回来而改变你的生活习惯。”
　　“不会。你的归来将会带给我全新的生活。”深深吻着她的双唇。“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萧紫玉脸上笑着，心却大大震动：什么是全新的生活？难道他一直生活在陈腐里？是谁造成这种局面？是那个小姐还是自己？如果是前者，他为什么不跟她了断？如果是自己，他是不是还在怪自己上大学的事？……算啦。不管是什么，自己回来就不一样了。抚摸他青幽幽的脸颊，按了按下巴中间的凹陷处她向他保证：“好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李勃然忽然泪盈满眶，抱紧她微颤着声音说：“谢谢！宝贝儿，你真是太好啦！”
　　萧紫玉轻轻挠着他的脸。“别太高估我。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失望。”想象她病发了那一天他的样子，心头不觉一痛。
　　李勃然毅然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
　　萧紫玉悄悄吸口长气。“人是会变的。”
　　“你不会变。谁变了你都不会变。”
　　“武断，不跟你瞎扯了。不跑步就再睡会儿吧。”掰开他的手要下床。他却抱住她不放，着急地问：“你干吗去？”
　　“我去做饭。今天可不是休息日呀。”
　　“让妈做吧。你脸色不好，等休息过来再接饭班。”
　　“该让妈歇歇了，这些年都是她在干。从今儿个起我要做个贤妻良母外加好儿媳。”说完执意下床。
　　“不对。”一把捞她回来。“别忙着做饭，说说为什么突然回来。说得通啥事没有，否则今天我不上班。”
　　就担心他提这事，想躲也是为了这事，最后还得说这事。无奈，半倚在他的怀里她开始编故事。
　　“我厌倦了。考大学只是一个目的一个证明，既然目的达到证明兑现，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和金钱了对吧？这九个月我花掉了三万块，光电话费就好几千哪！挣钱不易，坐享其成也得把心眼放正不是？再说，四年后我已经三十五了，拿到证书也没啥用喽，谁会愿意聘请一个刚出校门，一点工作经验也没有，三十五岁的老女人呢？就算有单位肯要我，我又拿什么去跟那些二十多岁的人争呢？你知道我要强，这就意味着又得吃苦，我不想再吃苦，咱家并不缺少那千八百的工资呀。太没意思！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家庭和亲人——这是我在学校才弄明白的——这些年我太看中自己的价值了，根本没有尽到女儿、妻子和母亲的职责。我心愧！所以才回来。我要补偿你们，你要支持我。”
　　李勃然的愧悔更深，捋捋她的头发，拍拍她的后背，声调艰涩声音暗哑地说：“能娶到你真是我今生最最最最大的幸福！可是……你不知道我又做了一件——”
　　“嘘——！”一根纤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接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这样就好。”
　　“难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惊恐地问，眼中的泪水都给吓回去了。
　　她微微摇下头。“我只知道我们的新生活就要开始啦——这可是你刚刚说的——我不想任何事，或者说任何人来搅扰。你不这样认为吗？”语调轻松，笑容含蓄，有宽容有仁爱。
　　李勃然点点头，忽然泪如泉涌，蓦然想起那个惊恐的寒假，他发了疯似的打她的手机她却一直关机。就在他绝望得不想活的当口她竟然给他来了电话，而且语调平静的告诉他她去海南散心。……她可能是知情的，不说破是为了维护这个家，给他这个丈夫留面子。他该怎么办？
　　萧紫玉出去了。李勃然起来穿衣、洗漱、吃饭，当放下筷子的瞬间他决定了一件事——彻底结束跟平繁梅的关系，即使搭上头上了乌纱。
　　“哎，穿这套吧。”李勃然正对着镜子打领带，萧紫玉拎着一套名牌西装进来说。
　　李勃然看看衣服，然后连衣服带人一起抱住。“我的衣服够穿了，怎么又买？”
　　萧紫玉让他抱了会儿，然后推开他，把裤子递给他。“作为企业领导者，仪表是非常重要的。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江林集团的形象啊！江林都发展了，你的衣着也得跟着发展。”帮他穿上外衣。抻抻拽拽后，咂着嘴赞美，“真帅！这么标准的身材就得高级服装搭配。我决定了，从今儿个起我要疯狂购物，我要让你一天一个样，你不会心疼钱吧？”歪着头打量他的脸，笑吟吟，娇滴滴。
　　李勃然一阵感动，捧着她的脸激动地说：“钱挣来就是花的。只是你不能太累。”说着眼泪便涌了上来。
　　“你干吗呀你？”娇嗔地打了他一小拳。“注意你的形象。”推着他向门口走。“给，拿好你的包。一边下楼一边想中午吃什么，想出来给我电话。好啦。慢走。再见！咣。”笑脸被挡在了门里。
　　李勃然默默站了会儿，然后轻飘飘下楼，轻飘飘坐进车里，轻飘飘到了办公室。见到人不是点头就是微笑，连事发之后一直没得到好脸色的米均衡也是笑脸相待，整个上午他都是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中度过的。几个倚仗着自己是建厂元老，非要用小房换大房的退休工人来闹事，他都和颜悦色地调解好，直至送出门去。
　　米均衡几次进来送文件，见他老笑眯眯的不禁想问问原因，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李总服务公司的周造良等了半天啦，您见不见？”米均衡一边研究李勃然的脸一边小心请示。
　　李勃然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可一会儿又出现了，语调温和地说：“你嫂子回来啦。你不是说她做的销魂掌魂牵梦萦吗？今晚去吧，带上小衣，咱们好好乐和乐和。这些日子委屈你啦！”
　　米均衡呆了半晌，当双眼被泪水浸泡得再也看不清对面的人时他哽咽着说：“我哪有脸去见她呀！”
　　李勃然的脸陡然痉挛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让周造良进来。”
　　米均衡出去。李勃然靠在椅背上。
　　周造良进来。电话铃响起，李勃然抓起听筒听了听，然后干脆地拔掉电话插头。可接着他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又立马关了机。
　　周造良一对蛤蟆眼不由疑虑重重。
　　开车回家，迈着轻快的步伐上楼，可推开门的一霎那李勃然的眉头却歘地皱了起来。
　　李久成、洪清华、陆琛和李浩然坐在沙发上，吃着唠着。李香泽像个穿花蝴蝶，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叨登着吃的。晨曦跟美朵在下跳棋。贝宁一个人在玩小赛车。萧紫玉和汪建文忙在厨房。
　　李勃然快步进了卧室。
　　李浩然小声问洪清华：“大嫂知道那事了吗？”
　　洪清华摇摇头。“不清楚。但愿她永远别知道。”
　　一听到萧紫玉回来了，汪建文立即就想到她打的那个电话，心也开始七上八下，立即打电话给李浩然晚上下班去看萧紫玉。进门她就热情地跟萧紫玉套近乎，可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心中的忧虑。李勃然一回来，她立即找到了借口，于是，借着给萧紫玉打下手唠起了李勃然，唠着唠着忽然就摆出懊悔的模样说：“大嫂，我一直后悔给你打了那个电话，当时我太冲动，听风就是雨啦。其实干事业的男人在外边都有花边新闻，这事那事的常传都不能当真。大哥对你那是一百个头的，绝对不会干对不起你的事，这个我绝对相信。所以，你可千万别受我的电话影响啊。”
　　萧紫玉看看她意味深长地说：“放心。啥事也不会发生。”
　　汪建文微微愣了下，接着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指着萧紫玉刚刚炒好的菜明知故问：“这个可以端过去了吗？”
　　李勃然穿着便装出来。
　　“大嫂回来太好啦！我们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蹭饭了。”李浩然说。
　　李勃然坐到李浩然身边。“瞧这话让你说的，好像你大嫂不回来你们就不能回来吃顿饭似的。”
　　“大哥都忙得常常不回家吃饭，我们咋好意思来打扰啊？”陆琛话里带刺地说。
　　自从收拾了大舅哥，大舅哥就没有跟妹夫说过话，而妹夫也没有蹬老丈人的门。萧紫玉回来了，大舅哥虽然跟妹夫说了话，但态度却相当冷淡。妹夫也蹬了老丈人的门，可跟大舅哥说话不是讥就是讽。
　　李勃然没理陆琛，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支点着。
　　陆琛挪了个位置，面对着饭厅坐好。拿起一只香蕉扒完皮，一边吃一边往厨房里瞭望。
第十五章  1  一一弥补
　　厨房在饭厅的一头，虽然没有对着客厅，但要是抻抻头还是可以看见萧紫玉和汪建文忙碌的身影。
　　李勃然一看陆琛的样子就气，故意只跟弟弟说话。李久成和洪清华担心姑爷又不蹬门了，赶忙陪着说话。
　　“对了。大嫂怎么突然回来啦？妈在电话里一说吓了我一跳，没出什么事吧？”
　　李勃然笑笑。“是有点突然，不过没事。”
　　“她早该回来啦。”陆琛忽然怪声怪气地说。
　　李勃然的脸变了下，又接着说：“她说厌倦学习了，强调一大堆理由非这么做不可，我听了也在情理之中。”摊了下手，苦笑。“快七年夫妻了，我能不相信她吗？可是，”瞥着端着菜匆匆进入饭厅的萧紫玉。“我又莫名的不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当然不一样啦。大学生活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李浩然说。
　　李香泽进了厨房，出来时一手端着一盘子切成小块的芒果。把一盘放在茶几上，另一盘端给孩子们。
　　李勃然拿起盘边的牙签扎块芒果，夸张地说：“哎哟，你们都吃上这东西啦？”
　　“吃吧你，大惊小怪的，几块钱一斤的东西呀。”李勃然说。
　　“姑姑，喂我。”贝宁见李香泽光喂晨曦跟美朵就是不喂他，立即妒嫉，拿着小赛车跑到李香泽身边央求。
　　李香泽不理他，继续喂晨曦。
　　贝宁生气，使劲摔下小赛车，开始叫唤。
　　陆琛起身过去接去老婆手里的果盘，扎起一块芒果喂贝宁。贝宁却甩头拨拉角地不吃，指着李香泽要她喂。
　　洪清华和李久成先后过来，爷爷端着果盘，奶奶拿着牙签扎起一块芒果喂宝贝疙瘩。
　　“不要不要，我就让她喂。”打掉奶奶手里的芒果，跳着脚指着李香泽叫。
　　“香泽你就喂他一块儿呗，这么大的人了咋还招孩子？”李久成责备起女儿。
　　李香泽抱起膀。“我就不喂他看他能咋的？一个破玩具还非得要回去，你们惯他我不惯。叫吧，作吧，看谁犟过谁了！”
　　昨天晚上，洪清华把贝宁抱进卧室，好话说尽，宝贝疙瘩就是不依。奶奶没辙，只好说明天奶奶去姑姑家给你要回来，他这才拉倒。第二天，洪清华果然去闺女家要回了飞船。李香泽气得不行，立即给萧紫玉打电话告了状。萧紫玉道歉又保证绝对不会亏待晨曦，并叮咛他们一家晚上回家吃饭。
　　虽然大嫂赔了礼又赔了物，可小姑子还是不开心，所以，今儿个打进门起她就没给小侄儿好脸子看。被宠爱呵护惯了的小皇帝哪里受得了姑姑的冷遇？得空儿他就去黏着姑姑，盼着能得回往日的宠爱。
　　“香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跟个六岁孩子志气你好意思吗？”洪清华骂完了闺女，又扎起一块芒果。“来，宝贝儿，奶奶喂。才不稀罕她喂呢，她手臭，这果一到她手里就不甜啦。来，乖，张嘴。”
　　贝宁闭紧嘴呜呜叫，执拗地指着李香泽。
　　陆琛劝着妻子，“香泽，你怎么这么样？快喂他一块，啊。”
　　李勃然也搭腔，“香泽，你跟他较什么劲哪？”
　　晨曦扎起一块芒果递给李香泽，“妈妈，你就喂弟弟一块吧。”
　　“好儿子。就你乖！”李香泽没接晨曦手里的芒果，却抱住了他。
　　贝宁更气，再次打掉洪清华手里的芒果，咕咚坐在地板上，两只脚乱蹬着，张开嘴刚要大哭，却忽然听见一个细声细语的声音在说：“哎哟！这是谁呀？怎么坐在地板上啦？呀，脚还乱蹬呢，不会是我们家贝宁吧？让我看看是谁。”
　　贝宁立即闭上了嘴，扑棱一下爬了起来，扑闪着一对大眼睛看着走过来的妈妈。
　　大家不无惊奇地看着这瞬间变化的场面。
　　“贝宁想吃芒果啦？哟，我儿子能自己吃水果喽！”萧紫玉蹲在贝宁眼前，鼓励的目光停在贝宁的小脸上。“真乖！我的宝贝长大啦。能给妈妈拿一块芒果吗？”
　　贝宁立刻转身，在李久成端着的果盘里抓起一块芒果塞进萧紫玉的嘴里。
　　萧紫玉一阵欣喜一阵难受，忍不住抱住了贝宁。
　　洪清华深深叹了口气。李久成摇了摇头。李浩然微笑着瞟着他的小侄儿。李勃然和陆琛都痴情的看着萧紫玉。
　　李香泽有点不好意思，过来揉揉贝宁的头。“这大半年太依着他的性了。”
　　“这都是我的错。”萧紫玉摸摸儿子的脸，柔情在脸上蔓延，疼痛在心上泛滥。
　　“大嫂的魅力真大呀！小侄儿谁的面子不给，除了他妈妈。”李浩然摇着头说。
　　陆琛感慨，“这就是母亲的魔力呀！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哎，开饭啦。大家都入座吧。”汪建文在饭厅大叫。
　　大家呼呼啦啦走过去，让座、倒酒、拿筷子。
　　李勃然忽然发现萧紫玉没了，立即着急地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紫玉。”说完匆匆朝卧室而去。
　　“大哥对大嫂太紧张啦！”李浩然笑着说。
　　汪建文接话，“这叫久别胜新婚！”
　　陆琛忽然觉得没了食欲。
　　吃了两片药，萧紫玉用手掐着额头靠着床头坐下。
　　李勃然进来。“不舒服吗？咋出了这么多汗？”弯着腰，关切地巡视她的脸，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急问。
　　萧紫玉摇摇头，靠在他的身上。“有点累。”
　　李勃然立刻不耐烦了。“你根本就没有休息过来，他们真是过分了！一点也不懂得体贴别人。”
　　萧紫玉握住他的手晃悠着，“你可别表现出来呀。”推推他。“给我拿身衣服。一身的油烟味儿。”抽抽鼻子闻身上的衣服。
　　李勃然深深吸口气，回身去打开衣柜。“哟，怎么买这么多的毛线？”盯着起码有七八种颜色的毛线堆诧异地问。
　　“给你织毛衣呀。快点，要那套灰色的。”
　　李勃然摘下灰色套装，关柜门前又看了眼那堆毛线。“我的毛衣够穿了，就别再找累了。”帮她脱衣服。
　　头疼痛，胃翻动，难受极了！连根手指都懒得动，于是她躺在床上，老实地让他伺候着。
　　“你的毛衣没有一件是我织的，这可不行啊。人家的丈夫都有老婆织的毛衣，我得补上这个缺憾。”她闭着眼睛说。
　　衣裤除下，躺在床上穿着内衣的女人迷人又性感，令侍衣的男人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他蹭地伏下身，大手这儿那儿地抚摸着，嘴唇在她身上这儿那儿激情地亲吻着。
　　萧紫玉娇羞地推开他，娇嗔地提醒：“外边可有一大桌子人等着咱们吃饭呢！”
　　“该死。”狠狠骂了句，他依依不舍地给她穿衣。
　　“妈，您不是老叨叨着想去北京看看毛主席吗？咱们去呀。”一天下午，萧紫玉拿着织好的毛衣去看杨桂英。母亲往身上套毛衣，女儿在一边自然地说。
　　杨桂英怔了下，接着摇头。“你刚回来，他们能让你去吗？净在那逗你妈乐和。”
　　萧紫玉过去帮着母亲拉平毛衣。“这您就别管啦。您到底想不想去吧？”
　　杨桂英摸着合身的毛衣，不无遗憾地说：“咋不想呢？你爸死的时候，要不是毛主席共产党，咱们娘五个还能活下来吗？我就想去给他老人家鞠个躬。”摇了摇头，又深长地叹息一声。“可惜路太远啦！连马车我都晕还能坐啥车呀？到死怕是也难了了这个心愿啦。”
　　见母亲感伤，萧紫玉急忙安慰。“妈，有一种‘车’保证您坐着不晕。您就说咱那天走吧。”
　　杨桂英有点动心。“大热的天可别折腾了。”嘴上拒绝着，眼里渴望着。
　　萧紫玉一阵难受。“才七月份，还没暑伏不太热。咱明天就走行吗？”
　　杨桂英微微一愣。“拉倒吧你。那个大铁家伙老漂在水里，肯定比火车还逛荡，我可怕晕。”以为女儿说的车就是船啦。
　　“妈，咱不坐船。咱坐飞机。”忍不住咯咯笑。
　　“你说啥？”在她的观念中，平民百姓出门不是坐火车就是坐汽车，要不就是船，打心底没有想过坐飞机的概念。脱了一半的毛衣不脱啦，惊诧地看着老闺女。
　　“坐飞机，咱娘俩坐飞机上北京。”帮母亲脱下毛衣，叠上。
　　“净瞎扯。飞机哪是咱们百姓坐的起的？你净哄妈开心。”
　　“都啥年代啦？只要有钱谁都能坐飞机，我来来回回的不都坐的飞机吗？”
　　“那东西稳当吗？”
　　“稳当。就跟坐在床上一样，一点也感觉不到动。”
　　杨桂英动了一半的心，可还有些犹豫。“三儿呀，你咋想一出是一出呢？好么秧儿地你给我织起毛衣，还一下子织了两件？又要领我上北京。你把妈给整糊涂啦。”
　　“妈，您的毛衣都是姐姐织的，我正好给他们织顺手给您带了两件。这些年间我净顾自个儿的事啦，没把您老人家的心事放在心里。对不起呀妈！”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摇动。“妈妈，您就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领您去了了这个心愿吧！我有钱，是我自己的钱。趁现在我有空儿，咱娘俩好好逛逛北京城好吗？”母亲三十五岁守寡，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看毛主席，偏偏四个孩子都在忙自己的事，把老人的心愿当成了耳边风了，若不是自己要死了还想不到这点，真是不孝啊！“咱们明天就走。您今晚洗洗头洗洗澡，带一套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和路上吃的什么的都由我来准备。”
　　“那……那勃然咋办？还有孩子。你婆婆不得骂我老没正事呀？拉倒拉倒。”又惊又喜还顾虑重重。
　　萧紫玉急忙解释，“没事。他们都答应啦。”
　　“是吗？他们都同意啦？”完全动了心。“这么说我就要见到毛主席啦？我这不是在做梦吧？”看着小女儿兴奋地追问。
　　“现在还不是真的，等到了北京就是真的了。”笑着逗着母亲。
　　杨桂英呆呆看着老闺女，忽然她用手遮住眼睛，接着两滴泪珠便掉了下来。
　　“妈，见毛主席可是好事呀！万一您把心脏病哭犯了咱可就去不成北京啦，我可就现在有时间，您自个儿掂量着办吧。”乐呵呵劝解了母亲，心却在悲痛哭号：母亲已经风烛残年，那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日子来到时，她可怎么活呀？
　　杨桂英果然不哭啦，回身打开衣柜拿出一只包裹，让老闺女帮着选择要带的衣服。
2    一闹罢工
　　工房内一片寂静。姚雪峰、汪建文和董英华站在一处，眼睛望着大门的方向小声嘀咕着。这时周造良进来了，三张嘴立即都不动了，默默看着他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他怎么好像没事人似的？”董英华小声说。
　　“也许还不知道。”姚雪峰乐呵呵地答。
　　“半分钟用不上他就得出来。”汪建文话音刚落，周造良就出来了，并向他们走来。
　　姚雪峰嘿嘿笑了。“有时我真怀疑你不是人而是妖。”
　　汪建文没好眼地瞪着他骂，“大清早的，你想找骂咋的？”
　　姚雪峰马上认错。“对不起！哥哥说错了。”
　　“工人都放假了吗？”周造良不悦地大声追问。
　　汪建文听着话音不对，脸一扭看着别处。
　　姚雪峰借着掏烟点火也不出声。
　　董英华只好回答：“没有。前天来的齿板才干了几块，哪能放假呢。”
　　“都八点了还不来，是不是集体罢工啦？”虽然是开玩笑，可厚眼泡内的蛤蟆眼还是出现了忧虑。
　　“是挺不正常的，连打扫卫生的都没来。”老二老三还是不出声，董英华只能继续回答。
　　“英华，赶快打电话。活儿干了一半就撂了挑子想咋的呀？”姚雪峰假装气呼呼地支使着董英华。
　　汪建文撇着嘴瞄了姚雪峰一眼，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董英华去周造良的办公室打电话。
　　姚雪峰回修造厂办公室。
　　周造良在工房里站了会儿，然后进了财务科。
　　财务科四个人个忙个的。周造良进来，四个人分别抬头看他一眼又接着忙。
　　周造良没有像往天似的在室内打了个转儿就走，而是坐在了靠墙的椅子里，蛤蟆眼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
　　门哗地开了，汪建文打头、姚雪峰居中、董英华在后进来。
　　“周经理，所有的工人都不在家。只打通了两家的电话，都是孩子接的，都说他妈去医院了。”董英华说。
　　汪建文坐在周芳芳让出来的位置里接着董英华的话把说：“咋都这么巧呢？都有病啦，还都上医院啦？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姚雪峰坐在关思琦让出的椅子上，边掏烟边用玩笑的口吻说：“都病啦？没听说闹瘟疫呀？猪蹄子吃多了，还是牛肉吃多了？”
　　周芳芳和关思琦咯咯笑。
　　汪建文瞪了姚雪峰一眼，“都啥时候啦你还扯没用的。”
　　“一个也没来吗？”张力军停住笔问。“我来时看见于霞和许燕在南门那儿站着呢。”
　　董英华立即想到她的妯娌，“就她俩吗？”
　　张力军摇摇头，“不是。还有几个，我没咋在意。”
　　“完啦。不用说了，这肯定是有预谋的集体行动。”关思琦用肯定的语调说。
　　“怎么办？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吗？”汪建文问周造良。“得想办法解决呀。”
　　“好好查查，整清是谁挑的头。教唆工人集体罢工可是犯法，问问他到底想干啥？外面的饭吃够啦，想里面的饭了吗？”周造良气定神稳地说。
　　谁都不出声。正闷着，安巧玲拉开门，见一屋子人她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安小姐，同志们以为你也罢工了呢。”关思琦开玩笑。
　　安巧玲不客气地抹搭关思琦一眼。“我去买丝锥啦。对了，我在天地广场那儿看见许燕她们了，唧唧咕咕的不知干啥呢。”
　　“她们？”汪建文小杏核眼睁得溜圆。“都谁呀？”
　　“有修造厂的吗？”董英华急问。
　　安巧玲点点头。“二三十呢。修造厂印刷厂都有，还有在家呆着的，崔水哲也在里面，看见我就呼啦啦地往南去啦。”
　　“完啦完啦！”姚雪峰毛嘟嘟的大眼睛乜斜着汪建文，颤抖着一条腿，咬着香烟的过滤嘴说：“有崔颠憨掺和准没好事。”
　　汪建文站起来，边走边说：“我去呼他。”
　　“你快省省劲吧你，他才不会理你呢。”姚雪峰拉着长声制止。可汪建文没听，执意走了出去。
　　周造良站了起来。“都想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总厂对咱们就黑着脸，再整出点事来，想办事可就寸步难行啦。”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小舅子咋办哪？想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哇？”姚雪峰抖着腿开始戏耍张力军。
　　张力军哼唧一声。“小舅子都没法子，姐夫就更没法子啦。”
　　大家轰地一声笑开了。
　　姚雪峰也嘿嘿笑了。“这小子，一点亏都不吃。”
　　周芳芳看看手表。“八点半了，看起来真不来啦。”
　　安巧玲嘲笑，“真是一根筋。都罢工了还能来吗？”
　　“只是罢工还没大事，就怕整别的事呀。”佟亚楠说。
　　“小佟说对喽。”姚雪峰扔下烟蒂，靠在椅背上，两手十指交叉捧住后脑勺，斜视着佟亚楠说。“罢工就是为了整事，整事就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目的达不到是不会来上工的。”
　　汪建文冷着小脸回来了。“呼了二十多遍就是不回话。气死我啦！”
　　“怎么样？不听老人言，气得肝疼了吧？”姚雪峰斜视汪建文，拉着长声说。“你呼一百遍他也不会回的，崔颠憨等这个机会可都等红了眼睛喽！”
　　“啥玩意儿呢？惟恐天下不乱。”汪建文继续骂。
　　“这才该呢！”安巧玲忽然用解恨的腔调说。“谁让你们老压制人家，既然人家有一肚子才能就得让人家发挥。看看，逼得人家造反了吧？”
　　“谁压制他啦？”汪建文立即严厉地质问过去。“谁没给他机会？印刷厂不是给他了吗？你看看让他管的，活儿没揽到多少费用却直线上升，而且一分回款也不见。光宝华雪糕厂他就给人干了三四万，而且人家还一分订金也没交？活儿干完都七八个月了，货款却一分也不回！工人争活儿闹起矛盾他不正面解决，今儿找这个许愿，明天跟那个承诺，整得工人动不动就往一起掐。他却整天不着家，把一堆事情甩给小赵，这也叫才能？你可别糟蹋才能这两个字啦，是金子在那儿都会发光的！”
　　“对呀。你看人家这回不发光了吗？”关思琦笑嘻嘻说。
　　“他就会发这样了光，不是串联就是游说，把傻瓜们鼓动起来闹事，他好从中得利。你们瞅着吧，公司早早晚晚得黄在他手里。”气急的汪副总逮谁跟谁来啦。
　　“闹吧闹吧，谁爱闹谁闹吧！”姚雪峰赖唧唧的嚷嚷，一副个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模样。
　　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
　　有人快步走过来，可到了门口却没了音。等了一会儿门才开，赵野玫探进一颗脑袋，“都在这儿哪？”
　　关思琦乐呵呵地叫她，“快进来。你没去参加集会吗？”
　　赵野玫愣头愣脑地问：“啥集会？”
　　周芳芳解释，“工人都没来，全体罢工了，以为你也参加了呢。”
　　“净瞎说。我去亨利德要钱去了。”
　　“要来了吗？要了多少？”关思琦抢着问。
　　“小九儿就对钱感兴趣。”姚雪峰咧着嘴揶揄。
　　“我感兴趣我也花不着。”关思琦立刻冲着姚雪峰喊道。“以后你少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可跟你急了。”
　　姚雪峰作出很害怕的样子，瘪着嘴嘟哝：“他妈的！踩着马蜂窝了。”
　　众人哄然大笑。
　　汪建文问赵野玫，“要来多少？”
　　“磨了半天才给五百，待理不理的，还得明天去拿。”
　　“真没处说理去。干了活儿不给钱，一要钱还给脸子看。欠钱的成了大爷了。”
　　“汪经理你这话不全对。人家欠咱们的人家是大爷，咱们欠人家的人家一来要咱们就得给，没钱还得大伙凑钱给呢。”
　　“说谁呢小九儿啊？”姚雪峰一只脚像踩在了电门上似的，乜斜着关思琦，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问。“不就那么两回么？你咋还咬住不放了呢？”半嗔半怪，赖赖唧唧。
　　关思琦两步蹿到姚雪峰跟前，扯直了嗓子喊：“我说你了吗？你多啥心呢？”
　　姚雪峰可怜巴巴地争辩，“还老栾和老左那两笔钱不是我硬逼着大家集资还的么？惹得大家心里像吞了黏糕似的。人家周总可不干这傻事，你没说我说谁呢？”
　　“我就说你啦，咋的吧？”跺着脚喊，豁出去了。
　　“咋的也不咋的，难受呗！”委委屈屈，很无辜。
　　大家再次大笑。
　　汪建文的手机响了，她边拿手机边挥手让大家肃静。“您好！是吗？好的。行行行。”关机。冲着姚雪峰说：“厂纪委的电话。说咱们工人联名写了一封检举信，并送到福水区纪委。福水区纪委责令厂纪委兼办。走吧，姚头儿，张双科长。”
　　“我不去，我去干啥？谁爱检举谁检举呗，我才懒得管呢。”姚雪峰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继续抽烟。
　　张力军接着说：“我也不去。我又不是经理，我去干啥？”
　　汪建文的脸刷的拉长了，贼亮的眼珠先盯着姚雪峰，“你是不是副经理？”又盯着张力军，“你是不是共产党员？公司出了事都想不管了是吧？反正王书记的话我传到了，你们爱去不去。”说完抓起皮包，嗖嗖走了出去。
　　“姚头儿你也是的。好么秧儿的整啥景啊？“董英华拉起姚雪峰。”快去吧，再腾会儿更气啦。“张会计你也别磨蹭了，马上起来走吧。”
　　周芳芳和关思琦一边一个把张力军抻起来。
　　两个男人讪讪地走了。
　　汪建文三人赶到总厂纪委。厂纪委王书记极其郑重地对他们说：“你们公司有三十多名职工联名检举周造良有贪污行为。区纪委指示我们兼办。群众的眼睛是亮的，谁的责任谁去负，我们绝不姑息养奸。一会儿你们就把公司的财务账簿拿来，明账暗账都拿来，下午就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叫谁谁就得到。”
　　三个人告辞出来，正好看见周造良像个蔫茄子似的从总经理室出来。见到他们仨，本来沁着的头却昂了起来，大模大样地到了他们跟前，故作茫然地问：“你们干啥来啦？”
　　汪建文捂着嘴扭过脸乐。张力军龇着牙笑。姚雪峰倒是一本正经，可说出的话却夹着明显的戏弄。
　　“啊，这个，是王书记通知我们来的。说有三十多名职工联名写了封检举贪污的信？都告到区纪委了，区纪委指示厂纪委兼办。厂子要查账，让我们回去拿账簿。”
　　周造良呆了呆，接着抿了下嘴说：“看见了吧？就这素质。动不动就联名，告这个告那个。查吧，我是一点也不怕呀。现在是商品经济，哪个企业不吃不喝？真是吃饱了撑的！”气呼呼走了。
　　“咋回事？咋冲着咱们来啦？难道你们俩也参与了？”望着周造良八字步远去，姚雪峰拿着汪张二人开涮。
　　“你可别扯没用的了，赶紧走吧。”汪建文丧丧着小脸向大门走去。
　　“口说不怕心里一定怕得要命，这叫煮熟的鸭子嘴硬。”张力军笑嘻嘻地说。
　　姚雪峰没吱声，汪建文也没说话。
　　账查了一个星期，处理的结果是：周造良开除党籍，退回六万现金；薛小妹开除公职，退回八万现金。服务公司自此独立，当然，在自己当家前必须改制，彻底脱离江林总厂。
　　工人上班了，干部开忙了。崔水哲前跳后蹿为改制大唱赞歌，为法人之位大忙特忙。姚雪峰跟汪建文也没闲着，白天忙着公家的事，晚上鼓捣坐上法人位子的事。各显神通，暗暗较劲，表面上和睦融洽，并互相约定：谁选上也不干，谁干谁是王八蛋！
　　张张罗罗，闹闹哄哄，暗流涌动，各怀鬼胎，个为目的的选举终于落下帷幕：姚雪峰七十一票——帮手的功劳加上请吃请喝还真有效；汪建文四十二票——美酒佳肴都喂进了狗肚子；张力军三十九票——舌头的作用也不小；佟亚楠三十票——没想到；董英华二十票——好失望；崔水哲十四票——所有的动作都白忙活啦……
　　票数多者当选，可是，姚雪峰说他能力有限干不了。啥事都得自愿，强扭的瓜不甜，往下落实吧。不想汪建文也不干。张力军更不干。佟亚楠、董英华更更不干。正当崔水哲要毛遂自荐之际，扫地的江红当啷一句：“都不干我干。”众人轰然大笑。
　　嚷嚷了一个多月的选举不能就这么流产啦，姚雪峰的心腹们一合计，然后找来了关思琦和周芳芳，如此这般一说，这两个实心眼子立即就跟着她们去作姚雪峰的思想工作。
　　“姚头儿你干吧。要不公司不就黄了吗？”
　　“你没见有人都红了眼么？他家可有厂子，公司若是到了他手里可就公私合营啦！我们这二百来人依靠谁去？”
　　“姚头儿，你也太让我们失望了！这些年大家为你抬轿子为的是啥呀？关键时刻你咋还掉起链子来了？”
　　“你就干吧。实在怕但风险你就定个期限，谁还能不让咋的？”
　　“这副担子只有你来挑俺们才放心，你若不挑谁都别挑，黄了得了。……”
　　姚雪峰赚够了对付汪建文的说辞，也拿足了架子，然后在心腹们的拉扯下，半推半就地开始了就职演说。
　　汪建文快要气炸肺了，恶狠狠地盯了会儿侃侃而谈的姚雪峰，转身回了办公室。踢了几脚沙发，踹了几下桌子，砰地坐下，又呼地起来，从这边走到那边，脚步重重，牙齿咯咯，悄声大骂：王八蛋大草包！竟然敢耍我？该死的臭娘们竟然去求他？好，好。咱们走着瞧！……
　　姚雪峰讲完话，股东们又选出董事会监事会，众人散去已近中午，姚雪峰支使董英华去黄河饭店订了庆功宴。
　　宴席上，汪建文又哭又骂又闹，指桑骂槐借酒装疯，抓着啥扔啥，摸着啥摔啥，整得大家不欢而散。姚雪峰不敢说个不字，妹儿长妹儿短地哄了三四个小时，许了愿发了誓，汪副总才算完。
3   婆媳对话
　　“紫玉，大清早的你干啥去啦？”洪清华上下打量一脸汗水的大儿媳问。
　　萧紫玉把手里的纸箱子放在地板上。“我去邮局啦。妈您打开看看是啥？”急急进了卧室去吃药。
　　洪清华把很重的纸箱放在茶几上却不打开，等萧紫玉换上家居服，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出来才谨慎地问：“这里是啥呀？挺沉的。”
　　“光盘。二人转光盘。”坐在沙发上，她不自觉地揉揉太阳穴。
　　“一箱子二人转？从北凉邮来的？”又惊又喜，立即找到小刀划开纸箱上的封条，拿出一张光盘看了看，又拿第二张、第三张……边看边点头，忽然，她的头不点了，眉毛却皱了起来，接着轻轻咦了声。“紫玉，你八成让人给坑了，咋有很多重复的呢。”
　　萧紫玉笑了，“没错。那是三套，您一套，我妈一套，陆婶一套。”
　　“好孩子，你真有心！”放下光盘，探身拍拍大儿媳。“离开北凉这么多年就是这点喜好丢不下。以前我也告诉过香泽给我买几盘，这丫头嘴上哼哼哈哈就是不办实事，我也不愿意烦她就没再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听这东西？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呀！”
　　“上次陆琛生病我去看他跟陆婶闲说话中知道的。妈，您别怪香泽。我妈也爱听这玩意儿，可我以前就是没有想到给她买，要不是陆婶提了醒儿，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买了。从陆婶家回来我就给北凉的同学打电话让她买。同学说北凉的音像店让她跑个遍，有名的段子都在这里，不知是不是真的。”腾出一只手拿起一张光盘看上面的内容介绍。
　　洪清华也拿起一张光盘看着，又察看纸箱里和茶几上的光盘，“这么多！一天一段，别说一年，两年也看不完。”再次拍拍萧紫玉。“好孩子，你妈真没白生你！连我们都跟着沾光啦。”
　　萧紫玉放下光盘，有点难为情地说：“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愧疚死了！来这里七八年啦，连八仙成仙之地都没有陪您去见识见识，您沾什么光啦？”
　　洪清华把所有光盘倒在地板上，然后分成三分，一边干着一边说着。“你可不能再往自个儿身上揽过了，那些死石头死木头有啥看的？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离海这么近，海边我统共去过不超过十次。唉！岁数大啦哪哪都不想去，还赶不上你妈呢，这趟北京逛得咋样啊？没累着吧？”
　　“精神着呢。说这辈子不白活了，毛主席见到了，皇上的龙椅也坐着了，逢人就炫耀，一说就没个完。”
　　洪清华把两份光盘装进塑料袋，摆在纸箱里，剩下的放进电视柜的一只抽屉里，然后坐在萧紫玉身边看着她织毛衣。“真是老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也是喂猫的货。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就足了。”说得真诚而感人。
　　“喜欢一个人是看不见她的缺点的。您只看见了我的长处，当然，是在我尽力隐瞒自己的缺点之后。当有一天我的缺点暴露之时，您不仅会非常失望还会相当难受。”想到自己的病，忍不住黯然一叹。“妈，您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我现在有时间帮你完成啊。”
　　洪清华蓦然一震——未了心愿？咋跟遗言似的！这次回来她不仅变成了工作狂，还老追在别人后面要事做？丈夫的衣服他今儿一套明儿一套净拣名牌买，领带成沓，皮鞋成堆，衬衣成摞。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织了大人的织孩子的，看样子还得织下去。孩子要啥她就卖啥，光小画书就买了一大箱子，玩具堆了半屋子。孩子让她当马她立刻就趴下，叫她打滚她立即就打，叫她装扮敌人中弹她便立马死去，跟头把式，硬是疯不够，从前她可不是这样啊！她变了，对别人的事情过于热衷。一个人若是改变秉性有两种因素，一是身体有病，二是心里有病。看她瘦弱如先，又没见她吃药，不会是身体出了毛病，难道是心里出了毛病？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做，是在弥补过错还是想为远走高飞打马虎眼呢？老天爷！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家可就真的散啦！……
　　“妈妈，想了大半天啦，想到了么？”歪着头有点撒娇地端详着婆婆忽而沉思忽而焦虑的脸问。
　　洪清华还是不说话。
　　萧紫玉伸手碰了碰婆婆，“妈妈，您怎么啦？”
　　洪清华回过神，抓住萧紫玉匆急地说：“紫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丢下这个家呀。”担心过了头，竟然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萧紫玉倏然愣住——天哪！难道她看出来啦？不可能。病历都扔了，药也藏得很好，连睡在身边的人都没有觉察异样她怎么会看出来呢？稳住别乱，看她惊慌的样子好像自己要离家出走似的，她以为自己有了外遇啦？以为自己要离开？想到这里她稍稍宽了点心，同时装出茫然的样子问：“您说什么呀？”
　　“你别怪妈多事。你自打回来，家务活你抢着干，东西你抢着买，孩子你抢着带，哪一件事你没做到就会急出汗来。你以前也很勤快，也很知道疼人，但你听劝，有些活儿我们一说你就放手啦。可现在你一点也不听话，仿佛那些活儿就该你干，无论谁干了都像是增加了你的罪过似的。孩子，你一定出了事，而且是很难说出口的事，你似乎在惩罚自己，又好像在弥补大家。紫玉呀，别说你一直做得堂堂正正，就是你真的走错了一步，咱们家也不会有人说你个不字，这一点我敢打包票。你年轻漂亮、聪明温柔、娴静优雅、斯文有礼，只要有一点品位的男人都会为你动心，何况现在的男人都那么的‘大胆热情’！……你对得起老李家，更对得起李勃然啦。可是，紫玉呀，假如真的出现了我瞎想的事情，我请求你不要走，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呀！”情真意切！即使是亲生之母觉察到女儿有了外遇也会先怒后骂，绝对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说教。一个婆婆却能如此，怎不叫人感动啊！
　　“妈，您真好！”真想说不管多么出色的男人都不会让自己动心了，可是古可征又怎么解释？他可的的确确让自己的心湖荡漾了！虽然没有想过要跟他双宿双飞，偏偏在心底却为他保留了一块地方。这不也是背叛吗？这是精神上的背叛啊！还有，那些怪异行为怎么才能自圆其说呢？前者好办，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后者可是家人全知呀？没个充分理由是要坏事的。今天婆婆生疑，明天还会有谁发难呢？母亲已经唠叨得全福水区的人都知道自己变了。老天！这不是要穿帮吗？不行，一定不能穿帮。要不就顺着她的思路胡诌吧？红杏出墙是难听，可总好过真相大白呀？对。先稳住她，再找机会求她在关键时刻想法子为自己打掩护。就这么办。
　　“妈，您真是料事如神哪！”深深垂下睫毛掩藏起忽然间变得不自然的眸子，语声微颤，双手在毛衣上动来动去，难堪和羞愧被她演示得恰到好处。“我心中有了魔鬼，为了阻止它猖獗起来我只能选择逃跑，我没有意志力再呆下去，我怕自己没有退路。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它却发生了。我很后悔，真不该去上这个大学。虽然勃然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伤害我的事，但我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我爸爸死的早，温馨的家是我打小就祈盼的，我怎么能允许自己亲手拆了它呢？当然，我也不允许别人来拆散它，所以，勃然的两次悖逆行为我都原谅了他。我要早早脱身，不想等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让家人来为我善后。虽然离事实上的背叛还有一段距离，可我仍然觉得羞愧！因此我只能拼命做事。”声情并茂，跟真的似的。洪清华怎么能不相信呢！
　　“好孩子，真难为你啦！”洪清华放开多日的疑虑，松弛地靠近沙发背上。“谁的心上都不是净土，除非他（她）不是正常的人，我也不例外。只要控制得当，魔鬼就不会伤害身边的人，当然也不会害了自己。既然这样也就没有什么过错，更无需愧疚啦！”
　　“谢谢妈妈！”萧紫玉忽然热泪盈眶。
　　“对了。你是啥时候知道勃然又犯浑的呢？”不知混蛋儿子跟那个女人断了没有？
　　“在我准备回来度寒假的那天，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有人打电话给你？谁打的电话？”洪清华的心咯噔一下，愤怒一下子就卷上了心田。
　　萧紫玉笑笑。“谁打的电话已不重要了！”
　　洪清华点点头。“是是是。所以你才去了海南？”
　　“我要好好想一想。”
　　“唉！那些天那个浑小子可真蒙了。班也不上饭也不吃，整天给你打电话，偏偏你又关机，急得他像疯了似的非要去长春，票都买好啦你的电话却来啦。真像世界末日一般！”
　　萧紫玉轻轻叹口气。“他是够浑的。”
　　“简直混账透顶！竟然搞了个那样的女人？太可恶了！亏你还能原谅他。”
　　“既成事实的事情，不原谅就得离婚，偏偏这又是我不愿意的。”
　　“谢谢你！我代表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谢谢你！”
　　“妈妈，您说什么呢？”
4   我是老大
　　再次走马上任姚雪峰的雄心大发，摩拳擦掌地要大干一番。首先，他把铁件厂从修造厂中分离出来，更名为结构件厂，接着设置经营科，厂长、科长、技术员一律高新聘请。
　　厂长科长大工匠来上任了，呼呼啦啦大摆架子。尤其是二厂厂长（修造厂和结构件厂）邱连生排场大摆，办公桌要新的，电话要步步高的，饮水机要美的的。还没事老长在总经理室，给雄心勃勃的姚总出谋划策。
　　“姚头儿啊，公司是小马拉大车，你想累死基层的工人么？机关人员过剩，人事科办公室应该通通取消，财务科搁俩人就行。”
　　姚雪峰动了心，不由追问：“你说留谁好呢？”
　　“张力军老谋深算留着是个祸害，趁早拿掉。佟亚楠有尖不露胆小怕事，啥责任都不想担。财务科长就是总经理的左膀右臂，啥事都得给领导挡着。你看她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真要是出了事她能给你担着吗？不如换个忠的，像关老九、周芳芳都行。这俩娘们儿心眼实，给根棒槌就当针，关键时刻能护主哇！一个干出纳一个干会计，保你啥事都能了。”
　　“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心悦诚服，立即起草任命书，可惜没等下发，神通广大的张力军就来跟他谈话，谈的内容是在铜山的账目。姚雪峰立刻害怕，悄悄撕毁任命书，就此不提减员一事。
　　邱连生见姚雪峰说了不做，把他当半膘子戏耍了一通，心里这个气呀！觉得咋的也得弄点经济补偿才划算，思谋了几天他想到一个来钱道，于是又去姚雪峰跟前撺掇。
　　“姚头儿啊，公司这些年连年亏损你知道为啥吗？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产品。现在是竞争时代，只有打出自己的品牌产品才能站稳市场，公司才能发展，你的位子才能稳固。我手上有个赚钱的项目，不知你有没有兴趣？老雷可给我来过好几次电话要这项目了，咱们是啥交情？我咋的也得问问你才能决定给不给他。”
　　这次上任，姚雪峰苦思公司的出路——若是能找个商机上个项目可就啥都解决了，于是，“自己的产品”这个概念便在他的脑内生了根。现在邱连生一说便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立刻双眼发亮，催促对方赶紧说下去。
　　“这个产品叫拉刀机，是专门切割水晶的小机床。宁化地区有丰富的水晶矿藏，当地人几乎家家都有小作坊干这活儿。我已经调研了，福水区还没有上这产品的厂家。一台拉刀机的原材料加上水电费人工费最多两千，成品却能卖四千哪！卖一台赚一台，你上那儿去捡这便宜呀？”
　　姚雪峰的热情高涨，冲动得想立即拍板，忽然想起公司已经改成了股份制，一言堂的时代已经失效。上项目是大事，没有董事会的赞同可玩不转，由是他不得不召开董事会。邱连生特约参加。
　　会上，姚雪峰大讲了公司的现状。为了遏制继续亏损，保住公司根基必须上一个项目——就是拉刀机。讲得激情勃发，唾沫星子崩出老远，脖子上的血管跳起老高。最后他淡啦吧唧地征求董事的意见，脸上的表情是：谁都别想反对我，这事我做定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小会儿，接着汪建文面无表情地发了言。
　　“拉刀机的成本是不是太大啦？以公司目前的经济状况只适合上个成本小见利快的项目。两千块的东西，万一销不出去损失可就大啦！”
　　“咋能销不出去呢？咱们以销定产又不是盲目胡干。”邱连生不乐意了。
　　汪建文更不乐意。“以销定产可以，但不能只在口头上定，要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为证。”王八蛋！咋呼啥呀？在总厂吃不开跑这得瑟来了，又一个没安好心的东西！
　　邱连生大大抽了口气，然后把脸扭向一边。
　　“这个，以销定产是没啥说的了。”姚雪峰担心起冲突马上接过话把。“公司资金紧张，外债内债这么多，不是这个起诉就是那个告状，日子难过呀！这个项目还得调研，都整得妥妥当当的才能上马。”来个缓兵之计。
　　“调研可以，调多长时间我都没意见。不过我可提醒你们，万一被别人抢了先，到那时可就是死了孩子来了奶——没用啦。”邱连生啷铛着脸发出了警告。
　　“谁还有说的吗？有说快说，别让说时不说不让说时瞎说，会上不说会下乱说。不出声就是默认，默认就此闭上嘴巴，永远也别说啦。”姚雪峰冷冷地说，大眼珠子叽哩咕噜乱转。
　　“我说几句。”张力军清清嗓子。“这个拉刀机福水区真的没有干的？”问邱连生。
　　“你这不是废话么？有干的我还能在这咧咧，存心找抽吗？”邱连生不耐烦地顶回去。
　　“不对吧？据我所知福水区已经有两家在干了，一家停产一家半停产，销路并不好，而且每台只卖两千五左右。”不卑不亢，胸有成竹，张力军决心要把邱连生的嘴给堵上了。
　　邱连生气得一双眼瞪得溜圆——这小子要毁了自己的来钱道啊！死死盯了会儿张力军，然后冷冷质问：“哪有的事？你听那个老太太哼哼的？”
　　“哟，小舅子你不白给呀？堂堂的张双科长居然搞起了市场调查来了？酱斗子扣角锥——你有尖不露啊！”姚雪峰皮笑肉不笑地奚落。
　　董英华哧哧地笑，汪建文立即白了她一眼。
　　张力军像没听明白姚雪峰的奚落似的，仍然对着邱连生说：“我听哪个老太太哼哼的无需向你汇报。这两家厂子一个叫开元机械厂，一个叫创利加工厂，谁要是不信马上可以打电话确认，或者亲自去一趟，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瞎说。”
　　邱连生沉着脸再次把头扭向一边不出声啦。
　　姚雪峰听出了张力加的弦外之音，脸色马上阴了，气哼哼地看着手指间的香烟。
　　张力军接着说：“我觉得咱们公司目前不宜上这产品，要上就上汪经理说的。公司打建立就没有自己的产品，这确实是不利之处，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稳当地来对谁都有好处。还有件事，有的股东问我持股证什么时候发放？公司改制都好几个月啦，既然是股份制企业，原有的资产又都落在了个人头上，我认为持股证该着手办理了，公司的章程上——”
　　“放屁放屁！”姚雪峰火了，拍着桌子盯着张力军大骂。“发啥持股证？谁投资啦？有啥权利索要持股证？”看着脖子扭成九十度的邱连生指示。“老邱你继续调研，把市场行情摸准省得留后患，其他人把自己的门前雪打扫干净了再去干别的。公司到这分上大家都有干系，一茬茬的领导是有错误，可他们是人不是神，有错咋没见谁给指出来呢？谁提过一条合理化建议了？公司整成了烂摊子了，你们却偏要我干？我还傻狗不知臭答应了，既然这样你们就得支持我帮衬我，为我出谋划策想办法想出路，大家齐心合力把这个破烂摊子收拾好了才对吧？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谁能知道？一没钱二没活儿，我他妈还犯贱！当这个鸟官干啥？从家里往这咣咣地扔钱，一万多块搭进去了还搭上十多斤肉？我这是图稀啥呀？我的家底够我躺着吃到老啦，我这不是没有卵子找只茄子啷铛着吗？我这都是为了谁呀？谁为我着想了？谁替我急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兴了衰了和大家都有关系，不要一来到公司就扣在椅子上，动一动省得捂着喽，出去遛遛腿顺便催催外欠，勤着去厂子看看，别老吃等食。股份股份人人有份，谁也别靠谁，谁也不欠谁，谁也没有义务养活谁。……”一张黑嘴挖苦嘲笑谩骂，一点面子也不给。
　　张力军的脸色发青，直喘长气。
　　佟亚楠绷着脸，紧紧皱着眉。
　　汪建文动来动去，小脸上乌云密布，突然，她站了起来，甩开大步走了出去，咣地摔上了门。
　　姚雪峰的嘴蓦地停住，涮了涮大眼珠子，然后挥手散会。
　　汪建文沉着脸坐在周芳芳让出的椅子上，佟亚楠和张力军进来，她先挨个地端详一下他俩，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佟亚楠悻悻地走回桌边坐下，讪讪地说：“脸皮都让人给损下来了还有心笑呢？”
　　汪建文不笑了，声音愤怒地说：“我是笑他。身为经营者竟然不知道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区别，不太可笑了吗？光瞅着别人屁股扣在椅子上，咋没看见别人的手在干啥呢？就这素质……呸！啥也不说啦！”
　　“让领导批评啦？”周芳芳问。
　　关思琦接着问：“你们咋把领导给惹着啦？”
　　佟亚楠使劲摔了下算盘，气呼呼地说：“批评咱们一到公司屁股就扣在椅子上，让动一动看捂着喽。别吃等食，谁也没有义务养活谁。股份股份人人有份，谁也别靠谁，谁也不欠谁。”
　　“这是人话吗？”周芳芳先急了。“啥叫扣着？多难听啊！那些账目谁弄的？那些表格谁填的？银行、税务局、人事局、保险公司、劳动仲裁都谁在跑？谁呆着了？谁让他们养活啦？”
　　“这才叫做王八掉进火堆里——憋气又窝火呢！明明忙得脚打后脑勺却偏偏说你呆着？这是领导该说的话吗？”关思琦生气地说。
　　“该！你俩都活该！谁让你俩整天像个佣人似的，不给他洗毛巾就给他打鞋油，看看，伺候人家一溜十三招最后落个吃白食让人养，这就是报应！”汪建文终于逮住机会解了选举时的恨。
　　“不伺候行吗？”关思琦跑到汪建文跟前掰扯。“在海洋吃饭时你没听见他责备芳芳说她这个秘书当得不到位，连条毛巾也不给洗么？”
　　“他责备的是他的秘书，关你什么事？你跟着瞎掺和啥呀？”
　　“全机关就我们俩是‘员’，我能看着她一个人忙活不伸手吗？”
　　“你俩别掐啦，还嫌不闹心么？”周芳芳摆着两手制止。
　　汪建文抿着嘴笑，关思琦撅着嘴瞪着她。
　　“汪经理，姚头儿是不是在跟九尔九谈合作的事呀？”张力军一语惊得汪建文脸色郑重了。
　　“你听谁说的？”王八蛋来暗的了！
　　张力军笑笑。“你别管谁说的。就说有没有这事吧？”
　　汪建文冷着脸不出声。
　　佟亚楠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张力军：“不搞拉刀机啦？”
　　“九尔九是干啥的？”关思琦也问张力军。
　　“消息挺灵通啊张大会计师？”周芳芳笑嘻嘻打趣。
　　张力军嘿嘿两声，问汪建文，“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可是副董事长啊！”
　　汪建文使劲抹搭他一眼。“你不也是副董事长吗？他跟你说了吗？”扭过头给他个后脑勺。
　　“那可不一样啊！”张力军意味深长地说。
　　汪建文嗖地转回脸看着张力军，“哪儿不一样？啥地方不一样啦？今儿个你不给我说清楚就不行。”拍了下桌子威胁他。
　　张力军光笑不说话。
　　“张双科长，你先说说九尔九的事，一会儿再讨论你们那事。”周芳芳说。
　　汪建文再次把后脑勺对着张力军。
　　“那就说说。”摆出无奈的表情，张力军说了下去。“九尔九是家专门给日本一个加工厂加工铁角子的厂子。因为日本方面突然增加了计划，该厂无法按期交活儿，所以就急于找一家有冲压机床的厂子合作。咱们姚头儿一听到信儿就托人找关系联系，不知道结果咋样。”
　　汪建文立即骂道：“独断专行！还真没看透他，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风儿没露？我真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
　　“别急呀，最多明天他就会告诉你了。”张力军暧昧地说。
　　“先斩后奏，我才不稀罕呢！”
　　张力军脸上出现淡淡的嘲弄，“没办法。人家姚头儿转性啦，喜男不喜女。要不你找家医院做个转性手术？”
　　汪建文拍了下桌子，“你放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抓起算盘扔了过去。
　　张力军及时接住算盘，笑嘻嘻顶了回去。“狗嘴里咋能吐出象牙来呢？要吐也只能吐狗牙。”嘿嘿笑。
5       雪峰做派
　　汪建文没理张力军，转过身对佟亚楠说：“上市里呀，没衣服穿了。听说百货大楼大削价。”
　　“你可拉倒吧，也不看看火候？你想挨损我们可不想，这么干还说呆着呢。”关思琦不等佟亚楠说话就抢先拒绝。
　　“就冲你这句话今天你们通通都得跟我去。”指住关思琦。“你怕挨损是吧？我就让你挨损。走，快点给我收拾。”走到关思琦跟前拍桌子下号。
　　关思琦立即软了。“汪经理你长点眼力见儿吧你，本来就骂咱们屁股扣在椅子上不动地儿，好不容易离开了椅子却又跑到市里去了，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听拉拉蛄叫还不能种豆子了呢。我是不稀得理他，惹毛了我就让他好看。佟姐走啊，今天我还非去不可啦。”
　　佟亚楠没招儿。“关，周，张会计，收拾一下吧。”
　　汪建文一看都听她的，立刻高兴，嘱咐佟亚楠三人快点，然后拉着关思琦先走了。
　　佟亚楠无奈抱怨，“想一出是一出，真不知她想干啥？”
　　张力军边收拾边解释：“这叫发泄。有人骂人发泄，有人打人发泄，咱们汪头儿是花钱发泄。你们没注意到吗？她一不高兴准嚷嚷去买衣服，买回来又不怎么穿，真是暴殄天物啊！”
　　周芳芳立即指着张力军责备，“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走吧你。”
　　半个月不到，拉刀机的零部件陆续拉进了工房。又半个月不到九尔九的协议拿到了手，钢料还没有到位，姚总便给管理人员打起了预防针。
　　“九尔九的协议总算整到手喽，我也了了块心病。这活儿工艺和操作都很简单，只要长了手不呆傻痴苶都能干。活儿源没问题，刀科长说了，只要咱们干出样来就确保咱们。一个小活儿一毛八，去掉人工费水电费，往少里说也能剩一毛三。一万个一毛三就是一千三！一天干两万个就是两千六，一个月若是保证六十万，净收入就是七八万，一年可就是九十多万哪！这样公司就活啦，在家呆着的保险也上了，还能发点生活费。在岗的工资发了保险上了，还能拿点奖金，我也问心无愧对得起大家啦！小鬼子可难伺候，协议一签就是板上钉钉了，啥都得按协议来，出一点差错这笔加工费就甭想挣了，因此，啥事都得给铁角子让路，这九十万我是他妈的势在必得呀。所以我决定每个管理人员，不管是谁一律都得下基层劳动，每个星期三天，本职工作还不得耽误，具体时间各科室自己安排。钢料下个周就到，别到时卸料找不到人。汪经理马上着手统计人数，找服装厂做工作服，每人一套，干活就得像干活的样子。如果有人敢拿轻躲重，有力不出净耍邪的，别说我骂他（她）。好了，都回去工作吧。”
　　九个人谁都没说话，也没有互相看，仿佛偶尔相遇的九个陌生人一般，只是出了经理室，有人长吁短叹，有人低低地抱怨。
　　钢料到位后，操作工人也到了位，机关五个人也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星期七天，周日休息。三天本职工作，三天下基层劳动，这安排似乎很合理，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不舒服。
　　五个人没出来之前，加工出来的铁角子都由本厂的辅助人员捋好码在木箱里。五个人一出来，辅助工人就闲了下来，有的东游西逛，有的聚堆闲唠。姚雪峰看不见这弊病，他盯的是机关五人，只要他们出来他就高兴，看不见他们他的脸就发紫发黑。
　　这天，汪建文实在干不下去了，甩手回了办公室。
　　姚雪峰转了一圈，发现汪建文没了，立即朝她的办公室走去。
　　汪建文刚洗了手，正在用指甲刀修理被铁角子磕坏的指甲，见姚雪峰进来，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接着修指甲。
　　姚雪峰坐在汪建文的对面，边掏烟边问：“累啦？”
　　“不累。”口气强硬，脸色阴郁。
　　“不累就是生气了。要不外面也不冷，这脸咋挂了层霜呢？”嘿嘿笑。“有话说话，别给哥哥玩邪的。”
　　汪建文啪地摔下指甲刀。“我敢说话吗？我在公司连区秀风都不如，我还能说啥呀我？”
　　“咋说话呢这是？他是啥玩意儿，一个臭打工的罢了。你可是职工代表选上来的副经理呀！”
　　“你少在那恶心我，有副经理捋铁角子的吗？”
　　“劳动不分贵贱嘛！我不也在干么？”给她看他沾满油渍铁灰的手，“看看我这手？八台机床我那天不得鼓捣一遍？我向谁抱屈去？”
　　“你乐意！你爱干！你活该！你报啥屈？屈的是我们。你辜负大家啦！大家把你抬上来又全心全意地帮衬你，满指望能借点光，稳当地拿那几百块的工资啦，没想到你上来两天半就翻脸不认功臣啦？就认一个邱连生，他一捅咕你你就下蛋，就看着机关五个人不舒服，你不懂得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区别吗？口口声声说养活了我们，谁养活谁啦？我们没工作咋的？那些账目谁作的？你报的那些破票子谁给你入的账？有些进不了账还得绞尽脑汁给你变更喽。银行、工商、税务、法院、仲裁、保险、人事局都谁在跑？这些工作都白做啦！通通成了让人养活吃闲饭的了？太让人寒心啦！”
　　“好啦，不愿意出去就别出去呗，干啥发这么大的火呀？”
　　“那他们几个呢？”
　　“他们——工人有意见。”
　　“是工人有意见还是邱连生有意见？”敲着桌子逼问。“你为啥不说清这是分工不同，谁都没有呆着呀？”
　　“我咋说？虽然分工不同，可他们确实是坐着么？”
　　汪建文刷地站了起来，指点着姚雪峰，“你——不可理喻！”气得乱走，这边走到那边，忽而踢一脚沙发，忽而踹一下桌腿。“好，好！让他们站着，你痛快下令撤去他们的椅子，办公时让他们通通站着办好啦。”无知的蠢物，就这素质也配当总？笑死人啦！
　　“看把你气得！拉倒拉倒，就当我是在放屁！说点高兴的吧。”
　　“没那心情。”
　　“你没有我有。妹儿呀，想不想涨工资呀？”
　　“别扯没用的，我只求安生地挣自己那俩钱就行啦。你给个痛快话，我们还用不用捋铁角子了吧？”
　　“再说吧。先整工资的事。工人都挣计件工资了，管理人员一个月还是三四百块的死钱，太磕碜人了！比如我，堂堂的公司总经理，从家里往这儿倒贴钱，又没黑没白地干，哪天不得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每个月我他妈的才拿六百块！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不干。我的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这不行。现在有哪个企业的老总还拿六百块的工资啊？连一个区秀风都他妈的拿一千啦，我操心费力的图稀啥呀？”
　　汪建文斜着眼看着他，半天才坐到沙发上。“没活儿又亏损，你还要涨工资？理由是什么？”
　　“都改制了，什么都得翻翻新不是？死工资都挣了十多年啦也该活动活动啦。”
　　“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谱儿啦？”
　　“当然。你当我是草包吗？”
　　“你不是草包。”笑了，心说：你却是个笨蛋！
　　“讽刺我咋的？”
　　“不敢。说说你的谱儿吧。”
　　“我请邱连生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在大京有人路子宽。咱们公司不能再用钱铺路了，能省就省两个，所以，他要一千我也同意了。谁知这个婊子养的王八蛋耍滑头，不玩活儿还蒙我？大京去了三四回，回回不是卧铺就是飞机，回来硬说以前的关系都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费用造了一两万，活儿却没整到多少，偏偏我又他妈的不能把他咋的？真是哑巴让驴操了有苦说不出啊。那些破拉刀机一台都没卖出去，这破玩意儿都是他一手经办的，现在要是开了他，十多万就打了水漂，二百来人知道了我还有好吗？没法子！他是狗屎也得供着，哄着他把那些破玩意儿折腾出去再说。他一个月一千，大工匠也没下来九百，连小工人都能拿六七百啦？咱们的工资再不涨就太说不过去了。涨工资就得定岗，工资对岗不对人，不管是谁，只要上了这个岗就挣这个工资。”续上进来后的第二支烟。“我大致估摸了一下，总经理的工资咋的也不能少于区秀风，就订一千二，副经理一千，科长、厂长一律九百，副科七百，科员六百，保管员五百。你看这样行吗？”
　　“你干吗把我跟邱连生画到一个杠上去？不行，我一定得比他多。难道公司副经理连一个打工的都不如了吗？”小脸丧丧着，眼中泛着谴责和不满的光泽。
　　姚雪峰涮了涮大眼珠子，“那你想要多少？”
　　“一千二。”干脆彻底，蛮横强硬。姚雪峰不能不让步。
　　“那可就水涨船高了。科长就得一千，副科八百，职员七百。”
　　“那你呢？”想绕开自己不说？墙上挂帘子，没门！
　　姚雪峰又涮了涮大眼珠子，对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说：“一千五。”
　　——凭什么你订一千五？你工作别人也没闲着，你往公司捣腾钱，别人没拿么？武断自私目中无人，就这德行一定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达的了。咯咯笑了声，她慢慢靠在沙发背上，用指点迷津的口气说：“我看你还是召开董事会研究的好，否则你可有麻烦啦！例了会形成了决议就堵住了攸攸之口，也就免除了后顾之忧。”明着建议实则使绊。张力军、佟亚楠和董英华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姚雪峰想拿一千五，这三个人绝对不会听之任之。
　　“对对对。还是你想的周到，马上去通知他们开会。”
　　汪建文站了起来。“在这屋开吗？”
　　姚雪峰也站了起来。“这屋可不行，那边放个屁这屋听得真真的。上我那屋吧。”吧字刚出口便一下子捉住了汪建文的小胖手，又揉又捏的挑逗。
　　汪建文一阵心荡神驰，脸上却装作冷酷的样子，尖声喝道：“放开。想握手，东西两边有好几双手等着你去握呢。”使劲拽回手，转身到桌边，抓过一本稿纸撕下两张擦拭被他握过的地方。
　　姚雪峰马上摆出痛苦的表情，“太伤自尊了！我的心好痛啊！”捂着心口往门走。
　　汪建文咯咯笑。
　　董事会足足开了仨小时仍然没有结果，五张嘴唇枪舌剑理由多多，都想把自己那杠上多订一些，最后竟然不欢而散。后来又开了三次会，最终决定：总经理一千四，副经理一千一，科长厂长一千，职员七百。因为总经理还是董事长、副经理还是副董事长、俩科长一个副董事长一个是董事、俩厂长一个是董事一个是执行监事（崔水哲请长假不能旅行监事会长的职责，姚雪峰就用这个借口暗箱操把安巧玲推上了监事会执行监事的位子），所以通通都补贴一百。姚雪峰万料不到，就在涨工资的文件下发的当晚，崔水哲，张力军、郑欣欣、武月月就开起了夜会研究怎么赶他下台。
6        收拾残局
　　李勃然突然从人间蒸发了，手机电话一律不通。气得平繁梅砸了电视，打跑了保姆，跑到江林却被门卫严辞呵斥。回到别墅她再打电话，这次打给米均衡。
　　米均衡态度极其强硬，先狠狠奚落她一顿，后给她一闷棍。“想干啥你就去干吧，是找警察还是找妇联，上电视上报纸你尽可能地嚷嚷去吧。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看看到底谁笑在最后。顺便告诉你，再敢打电话我们就报警，不信你就打吧。”
　　平繁梅好似被抽去筋骨的狗摊在了地板上。经过几天的思考她终于决定破釜沉舟。
　　这天上午，家里只有婆媳俩。洪清华一边看着二人转一边帮着萧紫玉缠毛线。
　　缠完半斤线，留下一团，萧紫玉拿着四团去了卧室，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洪清华等了会儿，见她还不出来就过去拿起手机接听。
　　“谁呀？”电话里没了音。洪清华以为对方没听清，又问：“谁呀？咋不说话呢？”
　　“我是平繁梅。让萧紫玉接电话。”蛮横的语声有点颤巍。
　　洪清华的头嗡的一下，怒火随之蹿了上来，低低呵斥：“讨厌！你打错电话啦。”马上挂掉，挂完冲动得想关机，又怕萧紫玉起疑。正犹豫着，电话又响了。她不接，慌乱又怨恨地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
　　萧紫玉出来，手里拿着一副铝针。“妈，咋不接呢？”
　　洪清华没笑硬挤笑。“看得正在兴头上，刚听见铃声。”惊恐地看着萧紫玉拿起手机，后悔咋就没有关机。
　　“你好！我是。哦，是你呀。什么事？几点？在哪儿？知道了。”挂断手机，见婆婆像大难临头似的看着自己，她不由微微一笑说：“没事的妈。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一味地躲避，只能增长她的气焰，而事情却不会自己解决。别担心，我会处理，她会乖乖地消失。”说完拿着针和毛线再次进了卧室。
　　洪清华呆呆地看着萧紫玉一会儿卫生间一会儿卧室地忙着。脑子轰响，眼睛发花，双手颤抖双膝发软，眼巴巴看着她背着皮包走出大门，才有气无力过去拿起话筒拨号。
　　菊香茶座位于泰山路的西侧，白桌子，白椅子，白色了茶具。喝茶的只有三女一男四个客人，这四个客人还分三桌而坐。
　　平繁梅早到了，故作镇静的脸上化了个浓妆，顾盼的眸子斜斜地瞟着门玻璃，对经过的人都要打量一番。一身豆绿色衣裙裹着婀娜的身子，坐在白色的桌椅之间显得尤为突出。套着五只戒指的双手放在桌上，一刻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引得其他三位客人一个劲儿地朝她抛着目光。
　　差三分钟九点，茶色玻璃大门慢慢被推开，一身淡藕色衣裙的萧紫玉走了进来。
　　看着进门的女人，平繁梅下意识地扭转脸，烦躁地想：不是她，一定不是她，她绝对不会这么年轻美丽。可是老天却偏偏要捉弄她，漂亮女人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对这个二奶，萧紫玉只知其人不识其貌，之所以找的准，一是凭着这么丑陋的事情不会带个女伴（两个女人同桌饮茶），二是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有双明显妒嫉而怨恨的眼睛，只有被抛弃的女人才会有这种目光。
　　苗条的体形，自信的步调，美丽的脸庞，考究的时装，每走一步长发随之微荡，飘逸而又优雅，高贵而又傲慢，立即吸引过去所有的目光，包括平繁梅的。
　　看清来到跟前的女人，平繁梅突然愣了下：这不是李勃然钱包里的女人吗？深深吸口气缓解忽然加快的心跳，牙齿使劲地咬着，恨不得手里即刻握着一把刀好扑上去把这个女人给剁喽。
　　萧紫玉缓缓坐下。服务员微笑着过来，她轻声要了杯花茶。
　　服务员快步离去。
　　萧紫玉漫不经心地瞥着盯着她看的女人，研究着她的五官，越看越败兴，越对李勃然失望。
　　服务员端上茶水，并恭敬的说了声请用。
　　萧紫玉道了谢。端起茶杯小小的喝了口，放下茶杯时见平繁梅还瞪着她，于是她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当茶水喝去二分之一时，她放下茶杯，对着仍然只看不语的平繁梅微微一笑。“平小姐，你那么急着要见我，难道就是想揣摩我的脸吗？”
　　平繁梅动了下身子，翻了下眼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对方的从容不迫把她从家带来的冲劲消减得所剩无几了，只好用强硬的声音给自己壮气。
　　“在不想知道的时候。”
　　“什么叫不想知道的时候？”
　　“我凭什么要向你解释？”
　　平繁梅长长吸了口气。“知道了我这个人你怎么还能这样？”装腔作势。熊样！
　　“你是不是非常想看见我跟他打闹乃至离婚哪？”鄙视的撇撇嘴，接着否定地摇下头。“你太小看我啦！也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们那只不过是媾和而已，是解决**的一种方法罢了。他的爱始终收藏在我的手里，不管我去了哪里，不论我走了多长时间，一丝都不曾丢失。别说你这么个徐娘半老在风尘中打滚的女人了，就是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也奈何不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爱的人只有我一个，始终都是，我敢说直到我死他的心中都只会有我一个。当然，我也爱他，始终如一。所以，不管什么人使用多么卑劣的手段，多么龌龊的伎俩，多么不齿的招数，都难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侃侃而谈，寸步不让。
　　平繁梅的心在乱蹦。“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只能豁出去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江林集团总裁泡小姐的丑闻公开后，你们的爱情是否还能不变？”
　　“你一定会非常失望！”微笑，笑得嘲弄而傲慢。揶揄的语调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他想开了我也无所谓啦！那个官对他来说并没有我重要，也就是说他会要我而舍去那个官。”换了个姿势，从另一个角度轻蔑的瞟着对方。“其实那个官当得还真受罪，不当也许是件好事。我们有钱，他又懂管理，想要过官瘾随时都可以自己开公司。自己的公司可是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啦，只要他愿意。只要我同意，他就是整天泡在脂粉堆里谁敢干涉？你可以吗？丑事公开，那个横路老头子不会知道吗？我可听说这边有他的眼线哩！就算他想装聋作哑我还不答应呢，我想干的事是没有人能制止得了的。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还得扣上屎盔子，这对于一个株式会社社长来说不仅仅是丢人，还有奇耻大辱！你想他还能一个月往你的账户里打入两千美金吗？恐怕连你的窝都得易主了吧？”
　　脸色发青的平二奶突然拍着桌子大喊：“你闭嘴！”
　　两女一男和吧台里的服务员都看了过来。
　　“你给我闭嘴！脸都不要了干吗不让人说？试问你没了房子没了钱，单凭你那些破烂首饰你能吃多久？你可是个只图享受不爱劳作的人哪！难不成再重操旧业？别忘了你可不年轻了，你卖不过那些小丫头。”越说越气：原来自己也是个刻薄的人！那个温柔贤良的萧紫玉是不会如此伤人的，更不会侮辱人。这个人是谁？是人还是魔鬼？突然，洪清华的话响在耳畔——每个人心中都有魔鬼，控制不好它不仅会伤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此时此刻她真正体会出婆婆这句话是多么的精辟！
　　平繁梅的暴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不安。
　　——李勃然不爱她，开始不爱现在也不爱，拉拉扯扯这么长时间，他屈服的不是她的纠缠而是怕面前这个女人离去。现在这个女人原谅了他他再也不会有顾虑了，也就再难屈服。为了这个女人他连总裁宝座都不要了，他是不是疯了？既然他疯了，她可不能陪着他疯啊！那些山珍海味，那些绫罗绸缎，还有一个个年轻强壮的身体……一定得保住这些东西，也就是要保住两千美金。没有了两千美金可能真得去卖了，平繁梅可不干这样的傻事！
　　一阵得失的衡量，平繁梅彻底死心啦。换上了不同的表情，用不屑的声调说：“我说过你，也懒得跟你说了。但是有一句话我是非说不可，就你那个臭男人纯牌是具僵尸，回回都只知道享受，一点温情都没有，你爱当宝当去好啦我才不稀罕呢！本小姐想要男人都得排着队来，而且个个都比他强，都能把姑奶奶伺候得上天入地欲生欲死。”
　　“好好好。你真有本事！”萧紫玉忽然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谴责自己？有的人天生就贱。招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后头也未回地走去，可是未等茶色玻璃门关严，一股呕吐感便蜂拥而上，她赶紧跑到一边无人处一顿好吐。擦去眼角的泪水，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抽李勃然的嘴巴。深深吸了几口气，望望湛蓝的天空想着自己时日无多，深重的伤感又涌了上来。脚步不稳走上泰山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一转头闻香尔来宽大的招牌便映入她的眼睛，头轰地下疼了起来，胃也跟着翻腾，她急忙靠在一棵树上，哆哆嗦嗦打开皮包拿出一只小瓶矿泉水和一个小纸包。
　　药刚吃完手机就响了。她摸索着拿出手机一看是李勃然打来的，立刻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女人，气得她使劲把手机摔进包里。
　　《铃儿响丁当》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愿意听了才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接听。
　　“你干啥呀你？怎么不接电话？想急死我咋的？”
　　“对。我就要急急你，就要惩罚惩罚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球。”
　　“你你，你说啥呢？”声音微颤，而且还小得像哼哼。
　　“找我干吗？别是又想黏人吧？”
　　“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语声像个病入膏肓的人。
　　“好啦，你听到了。挂机吧。”
　　“别，别别，再等会儿。那个，啊，对了，你在哪儿呢？”
　　“啥事说吧。”
　　“这么多年都是你给我做饭吃，也该我给你做顿了。你要是顺路的话就去买几只猪爪儿，一点花生仁儿和南乳——就是玫瑰腐乳。中午我下厨给你做个南乳花生猪手。我刚刚拜过师，师傅说这道菜鲜美味美，好吃极了。”马屁味中夹着赎罪味儿。
　　“好啊，那我就等着一饱口福了。好了，挂吧。”
　　“等等，喂喂，再唠会儿。我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我得去买猪爪儿啦。”
　　“还不到九点半，几个猪爪儿用不上五分钟就完事。”
　　“行啦，怕了你。再给你十分钟。”
　　李勃然整整黏着说了半个多点才让萧紫玉挂断。
7     二闹罢工
　　汪建文匆匆走进公司大门，直接向总经理室走去。
　　姚雪峰来了多时，办公桌上烟缸里的烟蒂已经有十几支。满室的烟雾，窗子不开，门也关着，他还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汪建文进来也不带门，还过去推开窗户，坐在沙发上她说：“事情闹大了，都签了一百多人啦。”
　　姚雪峰不出声，布满红丝的双眼怅然地看着她。
　　“昨晚我一听到消息就开始打电话，拨了四五十个号码没有一个是本人接听的，不是孩子接的就是爷们儿接的，借口找得可齐了，都说不知道。看情形他们动真格的了，你看怎么办？”
　　姚雪峰咧了下嘴角。“咋办？没办法。酸菜炖土豆硬挺呗。”
　　“不能挺啊。发动大家找他们，问清原因好做工作哇！”
　　“还做个屁工作，都他妈的土遁了，上哪找去？这是诚心躲避，诚心整事呀。”没战就降了。
　　汪建文过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小董，昨晚他们又挨家地签字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哎，你马上给你妯娌打个电话问问到底咋回事，听说她也参加了。有啥事不能摊开来解决呢，非得串联签名地整事？打完电话你马上来公司，我和姚头儿都没辙了，电话打了半宿一个也没有找到，都病危啦。就这样，我们等你。”放下话筒，气呼呼坐下。
　　“她不知道？”姚雪峰讶异地问。
　　汪建文意味深长地笑。“人家说不知道嘛。”又过去拿起话筒。
　　“吧瞎。一家人还能不知道？你还给谁打？”
　　“看看是不是都上医院啦？”
　　“拉倒吧。没上医院也上火葬场了，你找不到他们。”又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之后接着骂：“这帮没良心的玩意儿，我哪里对不起他们啦？要吃饽儿我买饽儿，要吃糖我买糖，饽饽糖造够了反过来整我？我操他妈！都是白眼狼啊！”
　　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汪建文马上用温和的口气说：“叫你妈接电话。”接着变脸，声音拔高了追问：“上医院了？是不是要死啦？”使劲摔下话筒，气呼呼踱步。
　　“看看，我说不让你打你偏不听，白费力气还惹了一肚子气不是？”
　　汪建文刷地站住，盯着姚雪峰喊：“还不都怪你！十个月没发工资了，临时工的工资你却一个也不欠？自己的职工借一块钱都不行。保险都拖了一年多没缴啦？一提缴保险你就急眼，家里呆着的人都把保险当成了命根子。你真有胆量！净往人家的命根子上捅刀子，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家造你的反么？最可恨的是你一根花花肠子拧八百个弯弯，你吃着碗里、惦着盘里的、望着盆里的、恋着锅里的，贪得无厌，色胆包天！要么你就一碗水端平，要么你就别招惹人家，你倒好，疼的疼死，冷的冷死。不整你整谁？整死你才好呢！实话交给你吧，这次牵头整事的就是郑欣欣和武月月，你的两个心肝小妹。你死了也活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可却亏了我们这些给你抬轿子的了？人没少得罪，好却没落下多少，说不定还得变成失业人员。你说我们屈不屈吧？”
　　“看你说的，咋又成了我的不是了呢？不开工资不上保险有钱吗？不给临时工开工资人家就撂挑子，九尔九那边咋交代？计划完不成就是违约，这个损失谁负责？”
　　“你别跟我瞪眼珠子，那一百多人罢的是你不是我？你爱整不整。”说完嗖嗖走了出去。
　　姚雪峰眼睛溜圆盯着汪建文消失。
　　两个厂子的工人一个也没来，管理人员倒是一个也不缺，全都集聚在财务科议论一百多人签名的事。
　　张力军一心一意鼓捣他的账，一点也没有被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搅扰，仿佛只身于无人之境，算盘珠子扒拉得噼里啪啦地响。
　　姚雪峰进来，汪建文悠嗒一下出去了。
　　大家立即对着姚雪峰嚷嚷。
　　“姚头儿想办法呀，人家在那边紧着忙活，咱们却按兵不动，这事不是要大发了吗？”
　　“咱们得想法子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个会，讲明公司现状，大家会理解的。”
　　“如果咱们老是不动，让他们一个劲的作反面宣传，对咱们可不利呀！……”
　　姚雪峰点点头，“你们说的对。”转身大步出去。
　　汪建文一个人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生气。
　　姚雪峰进来坐到她对面，可怜巴巴地恳求低着头摆弄手指的汪建文。“妹儿呀，大哥说错话了，你别跟大哥一般见识行吗？帮帮大哥吧，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看大哥的笑话呀！”
　　汪建文耷拉着眼皮冷冷地说：“你都硬挺了我能有啥办法！”
　　“大哥刚才说胡话，你就别见怪啦好不？你说虎了吧地冒出这么大的事我他妈的都蒙了，你聪明点子多，替大哥想想辙儿吧。”
　　一个男人肯低三下四恳求一个女人，一是这个男人无能，二是这个男人多情。姚雪峰现在是既无能又多情，所以他不仅谦卑还得加上虔诚来博取汪建文的同情和支持。他能成功吗？请往下看。
　　“找你玲妹去？找你果妹去呀？她们俩一个是你的心肝，一个是你的宝贝，你一发痴她们准会头拱地帮你。要不你就放下架子去求求你的欣欣和月月吧，也许她们念旧，心一软就鸣金收兵啦，你不就躲过这一劫了么？我告诉过你她们俩是核心人物。只要你肯低头，只要她们说了话，你照样能当总经理，爱喜欢谁就喜欢谁，想稀罕谁就稀罕谁，要把谁打入冷宫就打，不过有一点你得一定记住，你的欣欣可得坐东宫、月月坐西宫，什么玲妹果妹只能居侧宫，否则，哼！你痛快地找个地儿去哭吧。”
　　“妹儿呀，假如这些话能让你消气的话你就尽管寒碜我好了，哥哥听着。等你的气出够了你可得给哥哥出主意摆平这件事。”这也叫男人？
　　汪建文的气没了——她不怕他硬更不怕他横，独独怕他死乞白赖地使软刀子，偏偏他老是拿软刀子对付她，而且总是在她硬起心肠不理他的时候，结果她的心由硬到软，最后为他出谋划策。他干了九个月的总经理，她被他的软刀子扎了一下又一下，帮他圆了场，平了事，解决了矛盾。他真不能没有她。
　　“召开股东大会吧，讲明公司改制前后的状况，让家里的人都知道公司的内外债多少，固定资产到底多少，别听风就是雨跟着瞎起哄。我想情况讲清，很多人会明白的。”
　　“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抓紧时间整吧，已经签了一百多人了，晚上十一点还敲人家的门呢，照这个劲头，今晚不出十二点二百来人就会人人上榜。”又有心调笑啦。
　　汪建文想再嗤嗒他几句，又一想自己一次次地骂他，连赵秋子不敢说的话都说了，他却从未怪罪过自己，哪回报票子他都开绿灯，只要自己不想回家吃饭，他都会想方设法甩掉“心肝宝贝”陪她去吃饭。已经出事啦，还能有几天在一起呀！
　　站起来朝门走，她边走边说：“我去让小周打印通知单，你去跟董英华她们说通知单得大家下去发送。都这个时候了，也别分上边下边啦。明天就开会，今天务必通知完。”
　　紧紧跟随的姚雪峰又是一串好。
　　二百三十一名股东到会一百六十三人，嗡嗡声在整个工房里回荡。佟亚楠扯开嗓子喊也不顶用，最后只好找根木棒敲击起铁管子，噪音终于给压了下去。她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接着是总经理讲话。
　　姚雪峰从改制讲起，公司注册资金、固定资产、内外债各多少。因负担过重、活源不饱、没有流动资金，千辛万苦整来的活儿，材料费还得管理人员集资买，光他一人就集资三万。没给在岗的开资、没缴保险，实在对不住大家！但他可以保证工资黄不了，保险也能缴，只要拿下九尔九的活儿就没问题。
　　“现在我说说九尔九的事。九尔九是一家专门给外企加工铁角子的厂子，因计划突然增加本厂完不成急需一个合作者。经过多方打通这活儿给了咱们公司，上个月才签的合同。为了抢活儿公司雇了一批临时工——咱们自己的职工吃苦的程度就是赶不上人家——这帮人活儿干得快，质量也说得过去，一个月六十万轻松拿下。上个月的活儿交上当月就回了一笔款，我原打算给在岗的发一个月的工资，再缴一个月的保险，剩下的打发外鬼。可是临时工拿不到工资就不干了，不得不给他们发工资。机床没油它就不转，税款不交就得吃罚单，水电费不交水和电一起停。保险一年多没缴，工人工资也拖欠十个月，欠老太太二十六万不能不还。总厂是欠咱们的钱，可去三五趟只给个万八的，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外单位欠咱们的钱一分也要不回来，咱们欠人家的却不能不给，否则人家就起诉封咱们的床子。万般无奈之下我把我家的歌厅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二十五万来解这些燃眉之急。我是这么安排这笔钱——缴三个月的保险，给老太太三万，开两个月的工资，再给印刷厂上台胶印机。印刷厂都是铅印机，再不上胶印机就得黄。同志们，我没有一点私心哪！当初大家选我我说干不了，可大家哀求我干，没办法我答应干一年试试，不行马上让贤。令我伤心的是，大家对我的信任仅仅持续了九个月！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破事一件接一件，不是这个起诉就是那个告状，没完没了地出庭，说好话赔笑脸请人家高抬贵手让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把以前遗留的问题摆平啦，你们却对我来这手？同志们，千疮百孔的一个破公司，你们只给我九个月的时间？再有能力的人，咋扑通也不可能在九个月中扭亏为盈啊？公司亏损，是从五年前就开始亏的，并不是这九个月才造成的，我姚雪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长脑子的自己好好想想吧。工作中吃吃喝喝的事是有，可现在是商品经济，吃喝是经营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你去打听打听，哪个企业不请吃请喝？不吃喝你就整不来活儿，不吃喝人家就不撤诉，不吃喝就结不来款。保险没缴工资没发这都有账可算，这账永远也黄不了。我费心费力操持这个烂摊子为了谁呀？我自己不缺钱，只要我愿意，天天下饭店也吃得起。我是同情大家，都扔下三十奔四十的人啦，有这么个破公司心里有谱儿，就算在外打工心里也踏实不是？等九尔九的活儿上了正轨，保险、工资都没问题。但是，让我难过的是大家有话不讲在当面，半夜三更地去串联签字，造谣生事说‘公司两年没有缴保险了，固定资产六百万都给造祸没了，再让他干下去公司就得成他家的啦等等。’这话都是谁说的？谁的脑袋让驴给踢了？瞎放啥屁呀？打开公司老账簿看看，六百万固定资产是哪年的事？红口白牙的你没屁乱搁弄嗓子，你哪只眼睛看见公司就要变成我家的了？为了这个破公司我他妈的都搭里边三四万块啦！现在又把自己的房子押上，你们不理解我还诬陷我？我干着还有啥意思？说好了一年为限，你们偏偏要改成九个月？不守信用的不是我是你们，我再干下去就是半膘子啦。公司现状啥样，让张力军告诉你们吧。”气冲冲站起，大步进了财务科。
　　张力军不慌不忙地坐在姚雪峰刚才坐的椅子上，掏出一沓纸又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声音不稳地开念。
　　“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现有的固定资产——包括厂房、设备、库存的成品和半成品及办公器材，共计二百零五万。应收账款八十万——这其中包括工厂欠的钱和一些待解的货款。外债六十八万，内债八十万，欠税款四十八万，欠保险四十六万，欠工资四十九万，欠老太太二十六万，死账呆账三十二万。公司年计划指标二百四十万，实际完成三十七万。……”滔滔不绝地念着数字，虽然声音有点沙哑，但情绪却是相当的亢奋。
8   惨淡收场
　　服务公司的职工，老的最高水平是初中，年轻的倒是有两个大专生，偏偏这两个大专生却是通过函授拿到的证书。居于职工三分之二的年轻人里有高中毕业证的不超过二分之一，这二分之一人当中真正达到高中水平的人还不到二十个，而这二十个高中生中能弄明白财会术语的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众人像鸭子听雷似的听着张力军念着一组组数字，什么应收账款、管理折旧、成本利润一概不入耳，当他念到亏损八十万时整个会场像炸了营的蜂巢，惊诧谩骂声不绝于耳。田新、韩青、刘小岩等人乘机在人群里“工作“。张力军的讲话被迫中断。佟亚楠宣布散会，可是，一百多人在郑欣欣等人的调唆下却站着不走。
　　突然，身穿猪皮大衣，新理的发刮了脸的崔水哲站了出来，他拍了几下巴掌，然后用双手拢成喇叭状喊道：“大家肃静、肃静！”
　　还真管用，喧嚣声立即小了，散在四周的人纷纷围拢，抻脖子瞪眼睛地看着崔水哲。
　　崔水哲从容地掏出一张纸，极其郑重地操着准太监的声调高八度地宣读道：“股东决议，见于公司目前经营状况——注册资金一百万，亏损八十万，资产严重流失，现决下如下：一，立刻解散公司董事会和监事会；二，成立以崔水哲为组长，张力军、郑欣欣为副组长，武月月、柳妍妍、侯萍萍，胡凤凤、许玲玲为组员的八人清产核资领导小组。三，原公司领导班子马上移交工作。”
　　决议念完，厂房内有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是更大声的吵嚷和议论声。
　　汪建文等人微微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郑欣欣和柳妍妍跟前，义正辞严地索要一百多人签名的股东决议。郑欣欣和柳妍妍急忙去找崔水哲商量，最后只给了张复印件，原件连看都不让看。
　　董英华等人神色慌乱地进入财务科向姚雪峰汇报。姚雪峰却一声不出，只一个劲地抽烟。
　　很多人涌进财务科，有人带头议论。
　　“这不是闹着玩吗？人家开会他跑出来宣布解散公司，眼睛里也太没人了。”
　　“他啥时候开的股东会？我咋不知道呢？”
　　“张力军咋也掺和进去啦？还是副组长呢？”
　　“你咋还不明白？没有张力军掺和哪会有这么多人签名啊？就崔水哲那个坑蒙拐骗的东西根本就没人信他。”
　　“我听说他当印刷厂厂长时偷了好几令白纸，当时周造良没整他，现在看来是周造良作了孽。”
　　“张力军也够可以的！跟姚头儿在铜山干那么长时间，回来又一起搭班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还来个里应外合，姚头儿咋对不起他啦？”“……”
　　汪建文绷着脸进来，她身后是同样绷着脸的佟亚楠和周芳芳。
　　“你们看看，真出了鬼了！连死人的名字都签上了，退了休的也在上面。”把股东决议摔在桌子上，汪建文气呼呼地说：“连蒙带唬的，这里肯定有水分。”
　　大家都抻头去看股东决议。
　　果然，两个死了一年多的职工和几名退休工人的名字杂在黑压压的人名之间。有人愤愤地骂这是胡作非为，有人大声地嚷嚷说这是低能欺骗，正乱着，突然，一个女人惊讶大叫起来：“哎呀，这不是我的名字吗？我没签也没让人签哪？谁给我签的？”
　　“哎呀也有我？我根本就没签，他们这不是瞎整吗？不行，我得找他们去给我勾了去。”两个女人气呼呼大步出去。
　　大家忽然住了嘴巴，齐刷刷地看着姚雪峰。
　　笼罩在烟雾里的姚雪峰可不理会大家的目光，他正在恨海里挣扎呢，他恨张力军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把软弱无能的张力军当盘菜，恨张力军不念旧情背后打冷棍子。
　　其实，什么事都是双方面的。当年公司来了一位很讨人喜欢的女人，这女人不仅长相秀气还十分的有女人味，打她一进公司就先后摇动了几位男人的心，其中包括张力军和姚雪峰。张力军是个有点含蓄的男人，他缺乏进攻性，虽然近水楼台机会多多可是他并没有先得了月，即使他寻找一切机会跟女人接触，即便是两人感情进入微妙阶段，但是当高大帅气冲劲十足下山猛虎一般的姚雪峰冲过来之际，张力军除了慌乱就剩怨恨了。姚雪峰大胆追求，频繁地请吃请喝，外加这个那个礼物的攻击，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女人的心就被彻底地俘虏了。这是一笔仇恨，一笔深埋在心里的仇恨，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忘记。还有在铜山，张力军活儿干得多钱却挣得少，后来在姚雪峰手下不仅没得到另眼看待，还常常受些窝囊气。仇上加仇，怎能不抱！张力军十年磨一剑，一下子就重创了姚雪峰。
　　公司瘫了，正在生产的铁角子也被迫停止，临时工都来朝姚雪峰索要当月的工资。姚雪峰说我没钱，生产是崔水哲他们八大金刚给停的，你们应该找八大金刚要钱去。临时工就去找八大金刚。八大金刚说他们不交代工作，哪有钱给你们？你们还得去找他们要钱。临时工们又来找姚雪峰。姚雪峰一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先安抚了临时工，然后操起话筒给所有外欠单位打电话。崔水哲宣布解散公司的当天，外欠单位的人就蹭蹭地往公司上，都来索要公司欠他们的货款证明单。姚雪峰大笔一挥——同意打证明。于是，张力军便一张张地写证明，周芳芳便一次次盖大印。拿到证明的债权人回去就起诉，半个月不到，整间工房里所有的机床都贴上了法院的封条。
　　崔水哲天天带着八大金刚来围攻姚雪峰逼他交权，有的金刚为达目的啥话难听说啥，讥讽谩骂摔东打西，态度恶劣之极，而脾气暴躁说一不二的姚总哪受得了这种待遇？一恼一恨之间他没有跟一直维护他的管理人员商量就交了权，把本来不合法的清产小组推到了合法的位置上。
　　服务公司终于落在了一直跃跃欲试要大展身手的崔水哲的手里，仅仅两个月，他就把公司的家底低价变卖殆尽。服务公司就此烟消云散，惨淡收场。
　　公司没了，人人都忙着出去找活儿干，汪建文却稳稳当当地做起了家庭主妇，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忙得似乎不亦乐乎，可是她憔悴了，晚上翻身的次数也多了。
　　李浩然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美朵也懂事多了，每天放学一撂下书包就围着妈妈唧唧呱呱地说着学校的趣闻，哄得妈妈一阵阵发笑一阵阵心酸——当初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孩那个气呀！现在看来生女孩对了，女儿真是妈妈的小棉袄啊！
　　星期天，美朵玩去了。汪建文和李浩然坐在沙发上，前者在看电视剧，后者在摆弄渔具。电视画面很精彩，剧情也很生活，可惜，看电视的人竟然没有看懂？两眼茫茫无焦点。摆弄渔具的人也把鱼线整得找不到头喽。
　　“你还是出去找点事做吧，再这么呆下去非呆出病来不可了。”
　　汪建文淡淡笑笑。“你看我能干啥吧？这么多年一直在机关，一无特长二无技能，哪有适合我的工作呀？”
　　李浩然轻轻吸了口长气。“要不去饭店吧，反正饭店也是自家人开的。”
　　汪建文摇摇头。“我一分钱也没投入，就你那点股份！拉倒吧，我可不干二皮脸的事。”
　　“自打你们公司嚷嚷要黄起，陆琛就说了让你过去帮他。当时我心思你们还没移交工作就说等等，现在啥都利索了，去吧。”
　　“光他一人说了？你妈和你大嫂没说？”
　　李浩然忽然想知道她跟母亲的关系到底咋样，于是摇摇头。
　　汪建文立即撂下了脸子，在心里激愤大骂：洪清华，我闷在家里两个月你竟然不闻不问？看来你对我的好全是假的！萧紫玉，你真行啊！公司黄了整个福水区都知道，你却消停地眯着，一个同情的电话也不打，我明白你这是在报当年我挤对你的仇啊！你们想看着我巴巴地去恳求你们给我个活儿干是吗？哼，休想！汪建文再不济也不会低三下四地祈求嗟来之食。
　　轻蔑地笑笑，汪建文用不屑的口气说：“总经理还不得听大股东的，大股东不说话，我去了不是给他添堵么？算啦，咱不去揩人家的油啦。等我歇够了也去给韩国人当保姆，张真淑一天干两家，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呢。”
　　“那怎么叫揩油呢？凭你的才能那是给他们抓钱去啦。”
　　“抓钱的人人家不缺，咱还是少往人家跟前凑的好。人穷得穷出点志气，别眉眼高低看不出来讨人厌啦！”
　　“唉！看你说哪儿去了。好啦，不逗你了，实话告诉你得了。没等陆琛说大嫂和妈就说了，妈说‘快让建文离开那个破公司吧，十个月没见到钱还让这个告那个告的。让她去帮陆琛，不管咋的饭店也是咱们老李家的买卖。’大嫂说‘陆琛一人管理两家饭店太累，建文聪明能干指定能给他独当一面，让她快过去吧。’看看，大股东早就发话了，是我想让你好好歇歇才没告诉你的。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你就去吧。有能力咱得给自家人使呀老婆。这些年你可没少给公司出力，到头来你捞到啥啦？”
　　汪建文早就同意了，只是架子得好好端端方能显示出能人难请。等李浩然又说了一阵她才勉强答应。
第十六章  1  尽善尽美
　　萧紫玉黑天白日地忙活，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毛活儿（给杨桂英和李勃然每人织了两件毛衣，给贝宁织了六套）。给贝宁织的六套毛衣裤一套比一套大，最大的一套十五六岁穿着合适。洪清华看得一阵阵发毛，终于忍不住问她为啥要织得一套比一套大？她笑模嘎地说，毛活这东西一织起来就上瘾，一撂下就懒得动。趁这会儿爱动，就多织几件，省得以后织了。洪清华不信，可又找不出理由不信。最后，萧紫玉又给她织了件背心。
　　这天早，萧紫玉把背心拿给洪清华。“妈，试试看合不合身？”
　　洪清华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就乐了。“你累不累呀？给他们织就行啦，咋连我也有分呢！”兴奋地接去背心往身上套。
　　萧紫玉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婆婆试穿，突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奏起了《铃儿响丁当》。她拿起来看看——是个陌生的号码，马上联想到了平繁梅，恼怒呼地一下就充满了心间。使劲按动接听键，她态度恶劣地质问：“你还有什么事？”
　　洪清华脱了一半的背心顿了下，然后飞快拽下背心，不安地看着萧紫玉，在心里骂：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真是阴魂不散啦！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接着传来一个半是尴尬半是嗔怪的声音。“哟，谁惹着俺们小三儿啦？大清早的咋这么大的火气啊？”
　　萧紫玉微微愣了下，然后欣喜又激动地说：“噢，是小玫子。对不起！刚才失礼了。”
　　“别，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听了不舒服。要非得说对不起的话也应该我说。”
　　“你再说这话我可跟你急了。”
　　“好好好，不说了。你怎么回来啦？多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呀，咋说不念就不念了呢？”
　　“没意思。岁数大啦脑筋就笨，学啥啥都学不明白，不好意思在那儿丢人现眼啦。”
　　“你要是笨我就没法活啦。你肯定有原因。”
　　萧紫玉一阵感触——不管到了多大岁数，了解你的人还得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别瞎猜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找我什么事？”
　　“知我者小三儿也。我还跟小时候一样没用，一遇到难事就想到你。希望你不要烦我呦。”
　　“有啥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义不容辞。”
　　赵野玫轻轻叹息一声。“我想见见晨曦，我想他，非常想！有次我偷偷跑去学校看他，见他兴高采烈地拉着香泽的手，有说有笑地上车走喽，我的心就像是给掏空了似的。后来我给陆琛打电话，他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我。我不怪他，只恨自己当初为啥那么狠心扔下孩子？现在想见一面都不行啦。”传出哭声，断断续续，悲悲戚戚。“我好悔呀！若是现在我一定会把他抱走，就是死我们娘俩也要死在一起。唉！啥都晚了！……一听说你回来了，就想立即给你打电话来着，又怕你的事情多忙不过来，只好忍着。这几天我成宿睡不着觉，我怕我要疯了。三儿，求求你跟陆琛说说让我见见孩子吧！哪怕是一次也行。他会听你的话，请你帮帮我行吗？……”
　　萧紫玉心潮起伏，不等赵野玫说完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可是待手机挂掉后她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万一陆琛不听她的可怎么向赵野玫交代呀？但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仅仅让她的后悔持续了几秒钟而已。
　　洪清华松弛地坐在沙发上，边叠背心边说：“吓了我一跳。以为又是那个——”不好意思地笑。
　　“是赵野玫。妈，我得去一下饭店。您有啥事吗？”
　　“没有。你快去吧。”
　　走进装饰一新的闻香尔来，萧紫玉忽然一阵心酸，缓缓环视一圈然后向吧台走去。
　　“您好！请问您要用餐吗？”一位服务员笑盈盈地询问。
　　萧紫玉摇下头，轻声问：“我找你们的陆总有事，他在吗？”
　　服务员点点头，“他在二楼桃花厅用餐。”
　　萧紫玉想让服务员去叫陆琛，又怕他吃到一半不好。在底下等吧又担心他一时半刻不会下来，自己站在这里又不太好——客人正陆续进来——于是用商量的口吻说：“我自己上去找他可以吗？”
　　服务员立即点点头，“当然可以。您请上二楼。”指指楼梯。
　　萧紫玉道了谢，转身走上二楼的楼梯。
　　陆琛跟汪建文在喝酒。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陆琛没吱声，汪建文声音不悦的喊：“谁呀？进来。”
　　门慢慢开了，萧紫玉笑吟吟站在门口。
　　陆琛刷的站了起来，本来懒洋洋的眸子立即精光四射，伸着手激动地问：“你怎么来啦？快快请进！”
　　汪建文瞥着陆琛，心一翻腾——萧紫玉何等幸福啊！忙站起来，笑嘻嘻地寒暄，“稀客稀客！今天咋有时间出来啦？”
　　萧紫玉轻轻关上门，笑意盎然的眸子分别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的酒菜上，用调侃的声调说：“好啊。下边呼呼地上人，两位领导却在这里痛饮！想干啥呀这是？”
　　陆琛的心哗地涌上一股柔情之水——认识她二十几多年，她可从来没有在他眼前开过玩笑！不由自主地他咧着嘴傻笑，边笑边给萧紫玉拉开一把椅子。“这你不能怪我，都是她撺掇我的。”
　　汪建文马上撇着嘴对萧紫玉投诉，“看看你的这个大经理，一有麻烦就往属下身上推？大股东，你不给平平理吗？”
　　萧紫玉坐下，伸手请他俩也坐。“涉及到原则问题我会站在对的那边，要是生活琐事我只能当观众啦。”
　　陆琛得意坐下，瞟着汪建文说：“汪经理是一点亏也不吃呀！我自罚一杯算作赔罪好了。”说完倒酒。
　　汪建文急忙拦住。“说你想喝就是了，干吗扯到罚上来了？”说完向门走。
　　萧紫玉探身拽着汪建文。“怎么我一来你就走？是不是怪我扫了你们的兴啊？”
　　汪建文推开萧紫玉。“扫什么扫？你不是说呼呼地上人么？我得去看看，万一招待不周有人投诉，又正赶上你这个大股东在，我不是䝼等着被炒鱿鱼吗？”拉门出去。
　　陆琛拔高声音提醒汪建文，“你还是去补补妆吧。”
　　汪建文呼地推开门瞪了陆琛一眼。“我就这样下去，最好能吓死几个好让你闹心。”关上门走了几步，略一思索又悄悄走了回来，支棱起耳朵偷听起来。
　　萧紫玉指指酒菜。“你吃你的，别管我。”
　　陆琛拿张纸巾擦擦嘴，然后打开手机吩咐厨房：“给我沏壶毛尖，配几样精致小点，送到桃花厅来。”
　　萧紫玉心中一热：他竟还记得自己喜欢毛尖？如此细心的男人真是难得！“谢谢！不用麻烦啦。”
　　“怎么叫麻烦呢？难得跟你喝次茶。”端详她憔悴的脸，“我想再问你一遍，你回来的真正原因到底是啥？真不能告诉我么？”
　　萧紫玉镇静地答：“就是那个原因，你怎么不信我呀？”
　　陆琛摇摇头，又轻轻叹息一声。“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们。”
　　萧紫玉也摇摇头，也轻轻长叹一声。“真的没事。别胡思乱想啦。”看了眼汪建文的酒杯，“说说你们吧，看得出来处的不错。”
　　陆琛淡淡笑笑。“亲戚理道的，再怎么也得往好里处，咋的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你说是吧？”
　　萧紫玉赞许地点点头。“她是个要强的女人，脑子够用点子也多，就是没得到机会发挥，说不定将来她会是你的左膀右臂。”看看清雅的室内，声音不无遗憾地说下去，“能在一起做事也是一种缘分哪！好好珍惜吧！”
　　陆琛一直看着她，当她说完珍惜时他突然说：“那么，你回来，让我做你的左膀右臂好了。”
　　萧紫玉幽幽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摇摇头。“能不干活就可以拿到钱的事我怎么会放弃呢！”
　　“回来吧。我保证不会让你累着，你支支嘴就行。”
　　萧紫玉再次摇摇头，然后转开话题。“香泽是个好妈妈好妻子，你可一定要善待她呀。”
　　陆琛皱了下眉。“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好像离别赠言似的，难道你又要走喽？”
　　一名服务员端着摆着茶点的托盘上来。
　　汪建文赶紧离开，经过服务员身边时她扫了眼托盘里精致的点心再次在心底慨叹：萧紫玉真幸福！
　　茶水入盏，清馨的香气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间屋子。
　　陆琛用公筷每样点心夹了一块，放在一只小碟里，然后端给萧紫玉，“尝尝。新请来的闽南糕点师的手艺。很不错！”
　　盛意拳拳，萧紫玉怎能拒绝。轻轻捏起一块梅花状的点心她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用餐无数次，却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得又远，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优雅斯文的吃相，他竟然不知不觉看得痴了。
　　吃了一块点心，拿过一边的纸巾擦擦嘴角，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水，然后，萧紫玉半是嗔怪半是责备地抗议，“哪有这么看着人家吃东西的？”
　　陆琛忽然一阵心疼，却用玩笑的口吻说：“看你吃东西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
　　“好啊。打明儿个起我天天来吃，让你看个够。”也开玩笑。
　　“那敢情好啦。求之不得呀！”忧伤地笑。
　　萧紫玉也笑了，又喝了口茶水后她接着刚才的话郑重地说：“我哪儿都不去了，这里有我的家，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再也不会离开。”
　　——亲人，朋友，不知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了，我揍了李勃然，你不会怪我吧？”
　　“他该揍。你揍得好！”笑着说，眼内却涌上了痛苦的影子。
　　陆琛长叹一声。“那个女人不是个善茬儿，她肯定会纠缠下去。香泽把她的脸挠花了她都不怕，我真担心她黔驴技穷之后会找上你呀！”
　　萧紫玉淡淡笑了。“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了。不过她不会再出现啦，因为前几天我已经把她打发了。”
　　陆琛半是惊讶半是钦佩地看着她，半天才问：“你怎么打发的？那可是个连脸都不要的女人哪。”
　　于是，萧紫玉学了一遍跟平繁梅约她谈判之事。
　　“李勃然前生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善事，所以今生才能娶到你。他真是太幸福啦！”
　　萧紫玉出声地笑了，小手翘成兰花挡在洁白细密的牙齿前。“难道你不幸福么？香泽不是个好妻子吗？”
　　陆琛摇摇头。“感情和爱情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目光忧郁而感伤，语声沉痛而绝望。
　　萧紫玉也是一阵心痛，却只能无言以对。端起茶杯，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水。
　　“你没事不会来这儿。说吧，不管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
　　萧紫玉撂下空了的茶杯，看着陆琛给她斟茶。“好吧，我就不拐弯抹角啦。赵野玫想见见晨曦，你——”
　　“不行。”不等她说完，他急促地打断她。“当年她把一个月的孩子扔下就走，心该有多狠哪！这么冷酷的女人不配有孩子。我儿子有妈妈，一个非常好的妈妈。她想得真美？孩子长大了才想见，不觉得太晚了吗？”
　　“虽然养育之恩大过生育之恩，但是，就是再过一百年也抹不去晨曦是她生的事实。你就不怕将来孩子长大了怪罪你剥夺了他与生母相认的权利吗？”
　　“不怕。我也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前半生是我造成了你的痛苦，后半生我不能让你为了儿子的事再受煎熬。”
　　陆琛呆呆的凝视着对面脸色忽然红润起来的女人，心中蓦然震撼：原来自己在她心里如此沉重！陆琛，今生即使不能拥有她你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啦！不是吗？
　　“当年她做得是有些过分，移位思考你替她想想，自己是怎么对她的，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那么做。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都是一个情字闹的。这个情字不仅害了你也害了她，就别再殃及无辜的孩子啦。让他们见见，哪怕一面也好。就算给我个面子行吗？”
　　相识二十多年，跟他说话她可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他的心立即软了。“可是，我已经告诉晨曦说他亲妈在生他的时候死啦。这是赵野玫让我这么说的。”
　　萧紫玉点点头。“孩子还小，不能出尔反尔。要不这样，让她以远房姨妈或姑妈的身份跟晨曦见面，等晨曦长大成人再告诉他实情，到那时让他自己决定是否该认下这个妈，你说行吗？”
　　陆琛只能点头，即便她说鸡蛋是树上接的他也会同意，何况她说的不无道理！
2    最后聚餐
　　萧紫玉回家已经四个多月了，她放弃了一切应酬和娱乐，整天围着李勃然转，不是给他做吃的就是给他置办穿的，反正不闲着，特别是从北京回来，娘家她一概不去了，杨桂英想她，一个又一个电话打来，她要么不接要么极不耐烦地呵斥她妈，气得萧老太太大骂她改常，心里只有她的汉子和孩子。
　　这天，李勃然从外面回来，刚进旋关他就听萧紫玉在大喊大叫：“……你又不是只生了我一个，干啥老缠着我？四个孩子当中是我领你去的北京，我给你吃的穿的没少买，你咋还不知足？我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要照顾，哪有闲心跟你没完没了地扯呀？你不是还有一个闺女俩儿子呢么？有啥事你找他们去，你也生了他们，他们有义务管你。以后别打电话找我啦，你就当我死啦。”喊完用力扣上话筒。
　　李勃然靠在墙上，半天才挪着发软的膝盖进了客厅到了沙发边。
　　萧紫玉见李勃然回来了，立即欢快地过来帮他脱衣服，还振振有词地说：“人老了真磨唧。我妈指定得了老年痴呆症了，整天无事生非的，真受不了她！”衣服挂好又进了厨房。
　　李勃然呆呆看着萧紫玉红扑扑的脸上近乎灿烂的笑容，他悄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腿上的疼痛还没有消失，厨房里便响起了刀勺的碰撞声。他困惑，惆怅，黯然地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仔细翻着记忆，寻找着高兴不起来的原由。
　　——平二奶彻底地消失了，这都是她的功劳。父母二人开始享受生活了，早起去舞剑，饭后一个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一个不去溜达就是看二人转。老丈母娘一趟北京仿佛吃了灵丹妙药，虽然被老闺女气得够呛，却硬是没犯心脏病，有时间就看二人转，兴致上来还去扭扭大秧歌。大舅子升为主任。小舅子提了处长。大姨姐成了两家美容院的老板娘。弟弟当上了工长。妹妹妹夫很能干，两家饭店鼓捣得只盈利不亏损，股东月月分红利。儿子更是争气，上学就戴上了红领巾，回回考试都拿A。厂子创利又增资，跟日本人合资完又跟韩商合了作。大家小家都在变，人人都往好里变，怎么就她却越变越陌生越难懂了呢？说她变坏了——她孝敬公婆，疼爱儿子，体贴丈夫，从不外出去风。说她变好——她对生母声色俱厉态度恶劣，对待兄姐不理不睬。她到底哪里变了呢？她的身体瘦了，她的汗水多了，她的饭量少了。老天！她别是有病了吧？想着他便几步蹿进了厨房，抓住萧紫玉他惊天动地地问：“你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病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快点告诉我呀！”
　　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的萧紫玉，快速把铲刀塞给李勃然并急促地说：“我没病却有了尿，再憋一会儿非尿裤子不可了。好好看着，啊。”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到了卧室的门口。
　　她想吃药已经半天啦，头痛欲裂，呕吐感一阵强是一阵，真想躺在地上打滚，呻吟，哭叫……可是，她却只能站着，而且还得站得自然——因为他正瞪着大眼珠子在研究她呢，别说躺下呻吟，连回一下头都不敢哪，更不敢去卧室吃药啦。正在她急得眼睛发蓝痛哭难耐之际他竟然走了过来，于是她得救了，堂而皇之地去卧室拿了药片，然后进了卫生间。
　　李勃然手里的铲子翻动着锅里的菜，脸却向着卫生间。当洪清华闻着胡味儿跑出来查看时，他还是那个姿势。
　　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陪着上面的领导各单位转了转，快五点了，李勃然才回到家。打开大门，他的脸一下子就撂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勉强挤出个平和的表情走进旋关。
　　陆琛一家和唐正旭一家都在，李久成跟洪清华陪着唐正旭和陆琛坐在沙发上。李香泽领着一帮孩子玩得热火朝天。萧紫玉和关思琦在厨房忙活。
　　看见李勃然，萧紫玉快步过来去接他的皮包，而他却握住她的手，把皮包给了跟儿媳妇一起走过来的洪清华。
　　萧紫玉回了厨房。李香泽过来挑她大哥的理。“李总，干啥啷铛着脸哪？嫌我们来了咋的？”
　　“牙尖嘴利，哪儿都有你，赶上穆桂英啦阵阵少不下。”举手假装要打李香泽，却被赶过来的关思琦拦住。
　　“三姐夫，如果你非要消气的话就找我吧，是我叫香泽一起过来的。”
　　“思琦你怎么可以把你三姐夫想得这么狭隘呢？”李勃然没笑硬挤了个笑。
　　关思琦进了厨房。唐正旭连忙接着妻子的话说：“来了这么长时间就看弟妹忙活了，一个人还好，我们还来了一家子。若不是我爸去了东北，今天来的可就是四个人啦。确实有些过意不去呀！”
　　李勃然请唐正旭坐下，递烟又倒茶。“紫玉把思琦当妹妹，我和你的交情也十多年啦。以后想来就来吧，爱啥时来就来，兄弟一律欢迎。”无奈言之，说完又后悔。
　　“好啊，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唐正旭乐呵呵地答。
　　“对了，平白无故的老爷子怎么回东北啦？”
　　“我老姑不行了，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哦，什么病啊？”
　　“肝癌。”
　　李勃然蓦地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侧头望了望厨房，待收回目光他的眼中竟然汪着哀伤。
　　唐正旭会错了意，以为他在为他的老姑悲伤，忙劝道：“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难免。好在老姑她是个很会生活的人，虽然活不过六十岁却也没有啥遗憾的了！”
　　李勃然恍惚地点点头，忽然看见和心蕊下象棋的男孩儿，冲口问：“那孩子——怎么回事？”
　　“卓文过来。”唐正旭冲着男孩儿招手。
　　李勃然刚要伸手制止，高高瘦瘦的卓文已走了过来。
　　“卓文，这位就是爸爸说的李叔叔。”唐正旭拉住男孩儿介绍。
　　“李叔叔好！”卓文彬彬有礼又有点拘谨地说。
　　“乖！想吃什么就跟你萧阿姨说。去玩吧。”
　　卓文点点头，回去继续和心蕊下棋。
　　唐正旭叙说因为生母再嫁而执意要回到他身边儿子的事。
　　席间，萧紫玉借故去卧室吃了次药，在送客人走后头又开始痛，她急忙又往卧室走，可是李勃然却紧紧跟了上来，情急之下她一头扎进了卫生间。七荤八素乱吐一气，刚刚直起身李勃然就进来啦，急得她一头**哗哗流动的水管下面。
　　李勃然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快速把她拉过去，拽过一条毛巾给她擦头。“深更半夜的，这么凉的水你是不是想生病啊？”
　　“我热。”有气无力倚在他身上。
　　“发烧吗？”赶紧摸摸她的额头，又摸自己的，“不热啊。”接着恶声恶气地抱怨：“一定是累的。不行，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啦，我豁出去得罪他们了。”
　　“一个是你的妹夫，一个是你的好友，即使你想得罪他们我也不许呀。”强颜扮娇，“你把我抱进卧室好吗？”
　　李勃然立刻抱起她进了卧室，在放下她后她又撒着娇请求：“我想喝杯牛奶。”
　　李勃然马上转身出去。
　　萧紫玉蓦地跳下地，扑到化妆台前，稀里哗啦打开化妆盒抓了几片药塞进嘴里，刚刚盖上化妆盒盖，李勃然的脚步声就到了门外，抽身上床还没等盖上被子他便走了进来。嘴里巴苦，脸上挂笑，接过牛奶杯她咕嘟咕嘟干了。
　　李勃然看着她像饿了几天似的样子呆呆出神。
　　“干吗两眼发直？把衣服给我脱了，我好困。”说着慢慢躺下闭上眼，手指松松地握着杯子，仿佛困得不行了。
　　李勃然取走杯子，然后慢慢解她的衣扣，当他的手无意中碰到她支棱老高的锁骨时，他的心倏地一哆嗦，手也有些无力。
　　萧紫玉悄然离去，古可征好似一个跛脚的人突然被大力地推倒了，当他爬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追问苏典航——萧紫玉为什么退学？苏典航情绪低落地回答说他也不太清楚，是校长答应的。于是他又去追问校长。校长没有告诉他实情，但却说萧紫玉会回来的，最多一年。仿佛一阵狂风卷走了萧萧落叶，古可征的心也随着那落叶离开了他的胸膛，飘向了远方的平城。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古可征都是在怅然若失和深深追悔中度过的。这个英俊的男人，不仅博学还相当的痴情。十五年前，他新婚妻子突然病逝，他的感情之门便就此关闭。在漫长的十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女孩子来叩响他的心门可他都无动于衷，直到萧紫玉出现。她那近乎病态的肤色（其实她已经病了），漆黑的眸子，苍白的双唇，单薄的双肩，瘦削的身子，纤细的手指……他莫名的震撼，却又欣喜若狂，汩汩酸楚之情疯狂地撞击着心扉：她竟然跟她如此相像！难道阴阳相隔十五年的妻子重生了？枯萎的爱之树发芽啦并飞快地疯长，不几天就已婆娑起舞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发现复活的“妻子”竟然名花有了主？霎那间天崩地裂，爱之大树轰然倒下，而且连根拔起。既然成不了心心相印的情侣，那就默默凝望吧！偏偏老天连这么点奢望都要剥夺！他矛盾又怀疑——她是不是为了躲避自己才逃跑的？他懊恼又悔恨——自己干吗要那么早坦露情怀呢？他消沉又痛苦——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她啦！夜不成眠，暗然神伤，万念俱灰！终于病倒，以致不得不去医院就医。
　　看完了病，顺道又去看了看大学同学脑科专家。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的学校，专家突然问：“知不知道一个叫萧紫玉的学生？”
　　他先是愣了下，接着说：“认识。她就是我的学生。”
　　专家立即焦急地说：“她还在学校吗？”
　　他恐慌地回答：“她退学了。怎么啦？”
　　“她脑子里长了颗肿瘤，非常危险。再不手术，只能活半年啦。”
　　他呼地站起，抽身跑了出去。
3    佳人远行
　　急救室门前到处是人，愁云惨雾笼罩着有效的空间。
　　萧家的人都到了，除了杨桂英。李家的人都来了，只差贝宁。江林集团也来了不少的人。
　　洪清华一直在哭泣，李久成一个劲地打咳声，陆琛双手**头发里蜷缩在椅子上。萧紫霞不住声地啜泣，萧策不住脚的走动，萧帆失神地望着一个地方。李浩然、汪建文、何宝真、关力、关思琦、唐正旭等都呆呆出神。
　　李勃然瘫在椅子上，脸色发青，悲痛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对面急救室的门。
　　于志敏、吴丽君、孔倩等一大帮人呼啦啦过来，有人扑向萧家人，有人奔向李家人，寻问声此起彼伏。
　　哭得双眼通红的汪建文吞了一大口气后说：“很不好。大夫说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她就活不成了。可他们又说手术非常危险，她很有可能就此醒不过来了。”边说边哭，此时此刻，她确实担心这个妯娌会不治。
　　于志敏突然离开众人跑到急救室门边使劲推门，发现门在里面锁着，她立即拍着门板望着里面床上躺着的人大叫：“紫玉，你怎么啦？好好的咋就躺下了呢？你不能这么吓唬我们哪……”
　　其他人也都糊了上来，一时间叫嚷声哭叫声响成一片。
　　“肃静！肃静！”一个男声突然咆哮起来，哭声立即给压制了下去，但啜泣声仍在。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大步过来，不耐烦的目光一扫最后落在急救室门口，继续大声呵斥，“请大家注意！这是重病区。都散开，别糊在门口。”脸呱嗒着，穿过门口让开的人群等着里面的人给他开门。
　　李勃然蓦然站了起来冲上去，于志敏等人紧紧跟随。
　　“哎，你们不能进来。”护士挡住李勃然等人。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看看她。……”声音沙哑的李勃然疯狂反抗，抓住护士又推又搡，属下急忙过来拉扯劝说。
　　“护士，请你通融一下。我们就看她一眼，看完我们就走。”于志敏哀哀恳求。
　　“对不起！请大家配合我们工作。病人极度虚弱，保持安静就是给专家争取时间，难道你们不想这样吗？”护士一脸严肃，语气却相当的温和，趁着大家愣神的空当她立即关门上锁。
　　李勃然倏然摇晃了一下，接着就向一侧倒去，他身边的人及时抓住他并把他扶坐在椅子上。
　　“李大哥你别急，组长不会有事的。”
　　“李总，吉人自有天相，嫂子会闯过这一关的。”
　　“……”
　　李勃然不说话，头插在两腿之间，乌黑的发丝由轻至重地颤抖着。
　　今天早会刚刚开了一半，米均衡忽然门也不敲，便旁若无人地冲了进来，在各单位头头诧异的注视下他伏在李勃然的耳畔声音不稳地报告：“北方大学一个姓古的男人打来电话，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您，让您马上去接电话。”
　　李勃然略略思索，便吩咐才永贤继续主持会议，自己大步出了会议室。
　　“您好！我是李勃然，有事您请说。”呼吸粗重，心跳加速。
　　“李先生，时间急迫我只能简单说说。我叫古可征，是北方大学的教授，您爱人萧紫玉是我的学生。刚刚我去三院看病，我的同学——三院的脑科专家——说萧紫玉患上了脑瘤，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她只有半年的生命啦！李先生，您可一定得抓紧时间哪！如果需要专家我来安排，我的电话是13978965421……”
　　古可征的电话断了，李勃然也趴在了桌子上。
　　站在旁边的米均衡搀住他惊恐地叫着李总。而面无血色的李勃然却艰涩地指着门说：“快去，叫杨松，让他送我回家。”
　　米均衡立即撒腿跑了出去。
　　杨松是集团的司机，驾驶技术炉火纯青。
　　一分钟没用上米均衡就回来了。“李总，杨松在楼下等着。我扶您下去吧。”
　　李勃然摆摆手，“不用。”口中拒绝可脚却不争气，一步没迈完他就抢在了地上。米均衡也不跟他争执，搀起来向门走去。
　　从江林集团到明月小区，每分钟六十迈也得五分钟才能到。杨松却仅用了两分钟就把李勃然送到了他家楼下。
　　三个男人冲进楼门，一步四级台阶地到了三楼一号门边。
　　李勃然拿着钥匙却怎么也插不到锁孔里去，米均衡抢下钥匙开了锁，门推开的同时便听见洪清华惊恐的哭喊声。
　　李勃然像只沉重的麻袋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萧紫玉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脸色煞白，睫毛深垂，嘴唇泛青，气若游丝。一头长发散在乳白色的地板上，有一绺盖在圆润的下巴上。白皙的小手一只抓着头顶的头发，一只抓着化妆盒。此刻，化妆盒的盖子大开，淡粉色的药片散得到处都是。
　　洪清华跪在大儿媳身边，呼天抢地的大叫紫玉。
　　李勃然连滚带爬进了卧室，杨松扑向电话，米均衡立即掏出手机拨号……
　　李香泽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通往急救室的长廊里，她左手拎着一只皮包，右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双眼发直穿过人群到了李勃然的跟前，声音颤抖着说：“大哥，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把皮包扔给洪清华，转身向一侧走去。
　　李勃然抬起青蒿蒿的脸呆呆地看着妹妹消失在拐角，然后往起站，可他站了几次也没有站起来，最后是陆琛帮他站了起来，并和米均衡一起搀扶他走了过去。
　　李香泽把一封开口信封递给李勃然，“给你的，大嫂给你的。”
　　李勃然呼地靠在了墙上，脸颊上的肌肉随之抽搐了几下，伸出颤抖的手他去接妹妹手里的信封，半道却又缩了回去。
　　陆琛抖着手接去信封，抽出信纸展开，送到李勃然的眼前。
　　“勃然，原谅我隐瞒了我的病。半年前，当我得知自己患上这不治之症之时，第一时间我想的是要远离你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悄然死去，让你们保留一丝幻想，盼着我有一天能够回来，如此你们的痛苦也许会小一些，可是，我好舍不得这六个月的宝贵时间哪！我欠大家的太多啦！我要用这六个月时间来弥补以前我不曾做过的事。唉！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我该对你们每个人冷言恶语、挑三拣四、无事生非，闹得家无宁日众叛亲离才对！
　　“缘以尽，情未了。看在那点未了之情的分上，你一定要善待我的儿子，他才只有七岁呀！我可怜的孩子，妈妈好舍不得你呀！妈妈已经对不起你了，爸爸可千万不要亏待了你呀！有后妈就有后爹的悲剧可千万不要落在你的身上啊！
　　“勃然，再找老婆时一定得找个贤惠孝顺、有爱心有教养、待我儿子如己出的女人。千万不要色迷心窍性乱理智，要找良家妇女，要爸妈把关。
　　“有时间就代我去看看我妈，替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尽尽孝道，安慰安慰她吧！希望她老人家能够因为我活着的时候伤害她太多而不要太想我。
　　“把我名下的财产一分为二，一份留给我不幸的儿子，一份给我苦命的母亲。
　　“不要难过，不要悲伤，每个人都要走这一步，只不过我走得稍稍早了点而已。当年你用一千只纸鹤将我破碎的心救活，现在我也给你折了一千只小纸鹤，希望这一千只绿色的小东西能早日把你从亡妻的泥沼里拉出来。
　　“我得的是绝症，那颗肿瘤长得实在不是地方，不论手术与否我都难免一死。既然同样是死，为什么不让我美丽着去死呢？所以就不要给我做手术了，不要剔光我的长发，不要剖开我的头颅，让我生如夏花，死如秋叶吧！你如果照我说的去做。来生也许我们还会相见（如果有来生的话），否则我不原谅你！紫玉绝笔。”
　　李勃然好像突然遭受到了电击一样，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双手扎撒着向空中乱抓了几下，接着便去薅去揪自己的喉咙，身子顺着墙壁慢慢向下出溜。
　　李香泽惊恐地喊着大哥，米均衡抱住李勃然泣不成声。
　　陆琛心如刀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还在帮助别人，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哪！泪流满面趴在墙上，他使劲地拍打着墙壁。
　　马上跑过来一帮人，七手八脚地把李勃然抬到了椅子上。
　　李勃然醒过来，无声的泪水一串串地流着，颤抖的嘴唇一遍遍地吐着微弱的“不”。
　　有人安慰有人抽泣有人焦灼地徘徊，正乱着，院长伴着一伙人大步而来。
　　“专家到了，专家到了！”面露喜色的护士没等走到大家跟前就大声相告。
　　人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期盼的眼神迎向走过来的人。
　　突然，似乎奄奄一息的李勃然一个高蹦了起来，把搀扶他的人撞得里倒歪斜，疯了似的向院长等人冲去，边冲边喊：“不要手术。不许手术。我看谁敢动她。……”
　　有人惊愕地看着李勃然，有人使劲地抱住他，大家通通蒙了：救星来了，怎么不让手术呢？这人是不是魔症了？
　　在李勃然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中，专家等人向急救室走去。
　　古可征是跟随专家同学来的，仅仅半天时间他便像蹲了十年大狱似的，脸无血色，目露悲伤，苍白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走过惶惶然的人群时，他感觉到脚下的瓷砖越来越软。当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什么人的时候，他看见了宛如被抽干了血一般的李勃然，然后他就呆了，直到专家同学拽着他进入急救室知觉才回来。
　　床上的人在现代仪器的武装下仍然如严霜下的小草，毫无生机的小脸着实让人心疼。
　　默默凝视床上的人，古可征心如刀割，脸上的汗水更多了，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挪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双脚向前，向前，就在他要抓还没抓到床上之人手的时候，一双沉稳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体贴的话语也轻声响在耳畔：“不会有事的。相信科学吧老同学。”
　　古可征转身，盈满泪水的眼睛盯住了老同学，抖着嘴唇他虔诚地拜托：“请你再创造一回奇迹好吗？”
　　“我会尽力。我们要会诊，然后制定治疗方案。我们的时间不多啦。”拍拍他，专家走到一边继续跟几位医生研究治疗方案。
　　古可征痴痴看着床上的人，喃喃低语：“一定会有奇迹的，你肯定不会有事！”
　　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吗？只有老天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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