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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手指·瓶盖子》作者：虹影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年01月

内容简介

用不着恐惧，也不必想挺过这一关后，如何选择下一生。她从心底喊道：我本就是从地狱归来的女人。 


作者简介

虹影，著名作家、诗人、美食家。中国女性主义文学的代表之一。代表作有长篇《饥饿的女儿》、《K-英国情人》、《上海王》、《上海之死》、《上海魔术师》等、诗集《沉静的老虎》等。现居北京，喜欢旅行和摄影。 
五部长篇被译成25种文字在国外出版。曾获纽约《特尔菲卡》杂志“中国最优秀短篇小说奖”、《饥饿的女儿》曾获台湾1997年《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被中国权威媒体评为2000年十大人气作家之一；2001年评为《中国图书商报》十大女作家之首，被《南方周末》、新浪网等评为2002、2003年中国最受争议的作家；《K-英国情人》被英国《独立报》（INDEPEN-DENT）评为2002年BOOKS OF THE YEAR十大好书之一。《饥饿的女儿》被台湾选为青少年自选教材。2005年获意大利“罗马文学奖”。 


编辑推荐

新女性主义文学作家虹影珍藏书系重磅推出。
文学史上的异数，中国最受争议的传奇作家，意大利“罗马文学奖”得主，一个被誉为“河的女儿”的天才，她的作品被译成25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国出版。
虹影，有很多的男人情结。她的这些小说告诉我们：爱情是创造。爱情说到底是非人性的。是一种必须对人性的自残，只有那样才能重生。男女都如此。爱情就是水深火热。没有伤害就构不成爱情的温度和湿度。 


大师，听小女子说
　　1
　　棒棒声打过头遍，每家每户都闭门了。她朝石阶顶端走去，当她跨入只剩半边院门时，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嘻笑声。看那脚步，是一个青春已逝的妇人，诱惑不可抵抗，一步步足迹清楚。
　　她转过身仔细看时，满街的香椿树在风中摇晃。低垂的夜空墨蓝，罩着房屋和山坡，马车早已没了踪影。她清爽一身，连件行李也没有。站在黑洞洞的院内，正犹豫着下一步怎么办，一瘦长黑影从院门后走出，手一挥，意思明显是让她跟上。走近了，才发现院内还有房间亮着微光，这个挤着难民的庙宇，墙边塞有些可有可无的杂物，青石板石阶，每一脚踩上去都难抬起来。
　　黑夜里隐约可见梯栏，手摸得滑溜溜。她停在楼梯转角处，那人开锁，进房间后，掏出火柴点桌子上的蜡烛。那人退出房时，她也未看清对方，只觉得这人个子高及屋顶。她张口想叫住，却止住了自己。
　　她活了一生，没料到，足迹还有那么多情绪粘着，难到达宁静。既是为收足迹而来，她便不想打扰人，也不想被人打扰，有些人的忍耐力还会让自己活半个世纪。
　　床，紧靠墙，显得挤挤缩缩，躺下却很舒服。院子静谧，好像无人居住。没有声音就没有声音，蜡烛一闪一闪，芯小，烛泪溢了个满盘。她累极，不想起身去吹熄。反正过一阵，房间就会彻底漆黑，她就能一一收拾，了此宿债。她翻了个身，就在这时，惧怕抽紧她的身体。
　　索性睡着，睡着了什么也不用知道。是的，她来过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却想不起来。脑子里好像有场洪水，涨过码头街面，还在上涨。
　　一幢竹楼在巷子中间，第二层独门独房里，一个年轻女子缩在床的一角，与她一起私奔出来的男人，摔门而去。他要怀抱另一个女人，女人崭新肉体能发出黄金的光泽。她没哭没喊，双手抱住头。第二天，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下楼，向旅馆老板借钱，或直接借鸦片，有今天比没有今天好。她斜靠床抽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渐渐灿烂。
　　几冬几秋，她手中的烟枪换成笔，写作原来跟吸鸦片一样上瘾，崇拜一个人也可以产生吸鸦片后那种迷幻沉醉——大师的书，她一直带在身边，不离左右。在她写作时，楼下穿长衫的旅馆老板，好像与老板娘调情，拿她开心，可怎么听都不难听：
　　“换了几朝皇帝，也没见过这等货色？不用捏着手指算，还不了！”
　　“还？你这馋猫还去叨呀，腥臭味，美死你。反正你操老娘已没劲了。现成的，咋个不操？”
　　“瞧那德性，肯定在找死，死在咱屋里，不吉利，保不准还要吃人命官司。”
　　老板娘冲上楼，一掌推开门，嘴角口沫飞溅。年轻女子从床上抬起脸瞟了她一眼，又埋头于一堆纸片中。老板娘动得过分的舌头停住，不知为何胀红脸。
　　2
　　她本没有盼望见到大师，她只是等候死神。侠客出现了，他专为她而奔来，抓住了她。不，是她抓住了这个不留神的侠客。“我要带你去见新世界，”他声音堂堂，像念台词：“去见大师。”这就是原因，非常中她意。
　　他也是一个作家，会讲些小人物的故事。只有谈到大师，她才觉得他身上闪闪有光点，她得快些催促他南下，必须让他照办。
　　在这间冷清清的房间里，她的年龄在往回倒转，黑夜真不赖。这时光像当年，哪一个当年呢，无论哪一个，她的惧怕在减轻，而勇气在增加。一人独处，几分钟后，便不再是难事。
　　记得烈士广场有几棵光秃秃的百年老树，冬天，说到就到。发黄的树叶在人的脚底呻吟，有情意地跟人一段路，又被风吹回烈士广场。她溜达着，寻找灵感写小说。作家并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倒过来看，她似乎生来就是当作家的。她随便打整生命，现在却比一般人清楚自己的来由。九一八日本鬼子来得不是时候，尽把她乱糟糟的生活弄得十分简单，毫无选择。战争就是战争，不在意人欢喜否。她大着肚子，侠客没和她睡一床，要么睡床下，要么睡下午或后半夜：她不睡时，才去床上补一觉，长长的身子弯曲。
　　她打量他，这人如此做，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直，不乘人之危。得了得了，她对自己说，用不着多想。他是处男，她不是处女，那又怎么样？说实话，高潮之后，全一视同仁地厌恶。
　　她等着他向她点明。“你真是个性动物。”
　　他没有，他到火车站去打听南下的情况。他说，咱俩比所有逃难人轻松，一身轻，无亲无故，无一寸地无一片瓦，两手一甩走四方。他有许久未刮胡子了，像个土匪。
　　离开老城的这一夜，日本人与国军在城北铁路线上交上火。“放爆竹吧，热热闹闹的，”她躺在床上说。月亮把房间照得蓝白蓝白的，她的话听起来像呓语。“一定丧了好些人命。”
　　“起码今晚绝对安全。明天一早设法溜上火车，打天下去，攻克下那个高不可攀的霓虹之都。”他翻了个身，双臂往天花板张开。
　　“你上来。”她温柔极了。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没料到她会这样。
　　为感激他，她决定把自己连同未出生的婴儿，在今夜托盘交给他。这个看上去力大强悍的男人，应当长个同样的武器。她空虚的身体，渴望被捣毁。在做爱中任灵魂自由游荡，身体如碎片飘散。她喜欢对方收拾她的尸体，而不是她去收拾对方。
　　见他呆呆的，她挺着大肚子，从床上坐起来。他靠近床，浑身哆嗦。汗从脸上沁出，弄得她的手湿腻腻。
　　“你不愿做，还是……”她实在忍不住。
　　他抱住她的身体，半晌，滑在她的脚下，“别问我。”
　　刚才他的反应不是由于激动，而是害怕和女人做爱。那么帮帮他吧，她扯下他的内裤。肚子里的婴儿连连踢蹬，只得放开他。她忍着难受走向洞口大的小窗，呼吸着外面并不新鲜的空气。
　　3
　　这座到处是洋楼洋人的城市一再进入她的梦，以前和现在。第一个走进咖啡馆的是短发女子，穿着不俗。短发女子身后跟着大师，他手里牵着小小的儿子。
　　奇怪不奇怪，她总是落在一男一女的世界中，但这次是自找的。
　　侠客买不到火车票。之后，费足劲才弄到二张船票，赶紧扛行李坐船南下。
　　大师约他们在这家咖啡馆见面。他们比约定时间早到近一个钟头。
　　有时是她，有时是侠客，写信给大师，平均一周二封。自从进入这特大城市的人海中，天天盼着能与大师见面。大师就是打开这个城市和整个文坛的钥匙，他们住在最便宜的亭子间里，焦灼不安，什么也干不了，等候的时间如苦刑。大师给他们回了信，叫他们耐心。他们激动，真耐心了。但第二天，他们走上街，刚走一段，就不得不折回。没钱，这座城市会立刻将他们的心脏挤压得停止跳动。除了大师，一个熟人和朋友也没有。回到亭子间里，给大师写信，才不至于绝望透底，他们向大师借钱，请大师介绍工作，大师依然让他们等。我们能等待，他俩写道：他们在勤奋写小说。一点也没抱怨大师。
　　大师又来信，还写了见面时间地点。可刚一坐下，寒喧一番后，她就开始说送掉的女孩。
　　由于她不得不去医院，推迟南下的时间。不然还能早点见到大师。婴儿虽早产，但活着。侠客没和她商量，就把孩子送了人。她身体非常虚弱，顾不上女儿。医院很小，医生个个都老。
　　侠客对她摇头示意，而她却不懂，继续说，她很想念女儿，可惜一眼也未看。声音并不大，但仿佛全咖啡馆里的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的冷汗冒出来，唯有大师的目光是异样的。有好几秒钟，她感到他的亲切和慈爱，完全没有他作品中讽嘲的刀刃之光。
　　侠客赶忙从米口袋似的包里掏出二部书稿，他和她各一部。大师很高兴地接过来，要她和侠客随便谈谈。谈什么呢，侠客直向大师点头，连连说：“请恩师多多指教弟子。”
　　短发女子插话，让心事重重的她说。于是，她说，这部长篇是关于家乡的一段故事，写这部小说竟戒去她日深一日的鸦片瘾。
　　短发女子和大师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但看得出来，短发女子也很喜欢她。为此短发女子从大师怀里抱走儿子，到一旁教他识字。
　　一次见面，结果是由大师给她和侠客各出版了一本小说，杂志也开始连载，他们终于光光彩彩进入文坛，文坛承认了他们的价值。这座冷酷的城市一下改变了模样，每团霓虹都露出媚态。侠客焕然一新，再也不是进门后一张脸，出门后一张脸。她却比以前更为愁闷。
　　4
　　那天她梳了两条辫子，穿了件经自己手工改的衣服。点点红花在衣角衣领，与满街流曳的迎春花潮相互辉映。她心情陡然变好，进了大师的家。短发女子递过来的茶水，她捧着，觉得喉咙痒得发痛，她已经与大师熟到经常能来的地步。
　　短发女子站起来，打量她。单独一人面对短发女子，她承认紧张。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或许因为大师，她才对短发女子兴致勃勃。
　　文学圈子的人都知道短发女子和大师并没有正式结婚，但与大师天生一对。作为女人，似乎还应当柔美一些。大师不想剖析自己，繁琐沉闷的家庭生活，短发女子在为他作牺牲，他需要这牺牲，却并不赞赏。
　　“我不喜欢婚姻。”
　　“你是说你不适合婚姻？”她没料到短发女子会这么说，一时竟无言以对，“以前？现在？”
　　短发女子和她坐了下来，让她说说，与侠客当初的相逢。
　　“那真是偶然，”她叹了口气。侠客不断地说一个字“走。”城里涨大水，他划舟沿江而来。他们避开守在楼梯口的放债人，从窗子不含糊地逃之夭夭。坐在舟里，回望几乎立即隐入黑暗的旅馆。旅馆老板几乎每天夜半来访，他进入她的身体时间不长，从背后进入，他的嘴很难够着她的嘴。不挨嘴唇，这样的性交在她看来算不上性交，用早就该死的身体换所要的，很值。这笔交易，在还不应该结束的时候结束，她有点留恋。
　　侠客找到她的旅馆完全是偶然。她处置自己的办法早已想好，她没有向任何人求救。侠客的朋友在报社当差，收到一个自称爱好文学的姑娘处于险境的信。朋友把信扔了，说这年头，什么样的新鲜事都有，乱世之中，谁顾得上谁？朋友的话没错，不到二日报纸连同所有人员都被清扫出老城，各谋生路。朋友不辞而别，他寻不到朋友踪迹。忽想起朋友说过的事，就凭着特殊嗅觉几条街乱走瞎撞，真给他撞上了。
　　“我老在想该不该告诉他，我并不是那个写信的姑娘，不需要男人的侠义。想想，没什么必要。生活由不得人安排，阴差阳错，碰上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看上去还过得去，那么就试着再混一段日子。”她想，那姑娘呼救，而她向往死亡。
　　“一开始写小说，我什么别的欲望也没有了。”
　　“不要命呀？”短发女子好像很羡慕似地问，见她惊奇的目光才站起身，“让我给你变变样。”
　　短发女子对她好，不留距离，她感觉她们很亲。短发女子的手插入她头发，使她舒服又痒痒。
　　她的身体又有胎儿似的，不管是男是女，呆在她的子宫里都感到不舒服。不舒服就是快乐。在街上看见小女孩，便目不转睛，仿佛个个女孩都是她的。她故意不问侠客女儿的去处，同时又不得不原谅他。原谅后，她加倍恨自己。她也想爱男人，远远胜过自己。一次次，反反复复，她对付不了世界，世界对付她更加得心应手。
　　短发女子并未注意她的走神，神情专注地装扮她。未想到竟拉着她的手到大师面前，让他欣赏。她站在屋中央，脸绯红。惶惶然心跳起来，不由自主地将右手捂住嘴。
　　5
　　当时大师好奇地搁下笔，看看，朝短发女子挥挥手，“怎么把她打扮得这么难看？她最不能同时用绿红两色，你偏用。赶快拆了她的发结。”他好像有点生气。
　　“是，夫君，”短发女子笑着让她坐下，没几分钟，使她又变了个样。
　　“可爱多了。”大师看着她，突然掉转脸。
　　侠客夜里把她弄醒。南下后两人就自然而然睡一床，但谁也不碰谁，形同兄妹，没有性，关系融洽。他发疯地写作，写过紧要处，便哼起家乡小曲。
　　没有性，并不影响健康。一旦走出虚构的世界，回返现实世界，她就比别人更深刻地感受到性追求比性更令人过瘾。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我很不正常？她第一次意识到。
　　不能说他们完全像兄妹，兄妹也有发生情恋的，超越血亲禁忌的。如同这会儿，他专制地，不容她同意与否，进行性骚扰。她将他伸入衣服里的手扔开，他胀红脖子，开始骂她。
　　她内疚，不作应答。她热衷于自己的梦境。
　　在写下的梦里，侠客前世是一个女人，说话拖拖拉拉，与一个弟弟总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他们姐弟俩总在争吃东西，或贴墙走路，爬在要断未断的树丫上荡秋千。
　　他俩从树上摔下来。那情形，没法再照实写。她更不愿照实写梦里的大师，每次梦见大师后，她都不肯睁开眼睛，就赖在床上，在床上闭着眼睛往下写。侠客总瞅着时机，翻看她的文字。这作派太卑劣，但阻止他，又会捅破好多半神秘的事。
　　这天已很晚了，早已灭灯上床睡觉。侠客停止鼾声，翻身下地，拉亮灯，从她的枕下抽出手稿，说：“你瞄上了大师。”
　　“你脱了裤子再说下面的话，”她丝毫不让，粗野的字眼，闪着艳光从嘴里滑出，她得到了快感，组织更大胆吓人的字句，点中他要害：“我要是个男人，见着女人就操。”
　　他楞了一下，垂下头。脸重新扬起时，伸出了手。熬了这么久，他终于动手了。男人一动手，就是魔鬼的手，绝不会再听使唤。
　　她抓起离得最近的一只枕头挡在胸前脸前。一步步躲闪，突然窜出屋。他跟了出来，月光普照小街。身后脚步声急促，她只能跑。她希望自己能飞，向星月点缀的天空一跃，胸一挺，铺展双臂，高飞起来。
　　6
　　她在租界那条街上已来回走了三十一趟。每次与侠客闹完，她都不由自主来到这条街上。她与侠客迟早必分道扬镳，她已看见他今后在哪里，做什么。他需要行动，一个行动接一个行动，大火已腾起在茫茫黑暗大地上。他早晚是会去的。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去，不是对着干。她的心思不在行动上面，国家前途，民族成败，阶级造反等等，统统与她本人无关。就是她写作的题目，家乡的工人农民，普通人的苦难，出自对大师号召的主义的尊敬。
　　现在她才明白，个人的存在，太凄苦。唯有大师，对他的爱情，才是她生存的目的。只要爱情还在她心中，她便不会灭亡。她就是为爱一个人而生的，不是为了写作，写作不过是她向这个世界表达爱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她脚下的步子零乱，目光更加锐利。这个城市，她举目无亲。从来如此，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未逃脱掉这个定局。如果这个下午，还是如这个上午，找不到一丝儿爱情的讯息，嗅不到一丁点爱情的味儿，这个晚上她就轻松了，实施早已想好结束生命的计划。
　　这刻她得为爱情的存在找到证明。大师不是侠客之后的另一个男人，他就是爱情的价值。她绝望地想。同性恋行不行？行，我不在乎成为怪物。可是哪个女人，能代替母亲和继母？她们凌辱她的旧事已无印象，无印象，就更虚无，更易产生美的联想。若能爱上一个女人，也不错。为什么要在乎呢？例如，短发女子。但她情愿爱大师，并不是非这样不可，一定得这样？什么人都可去爱，假的也行，就他不行。
　　她的心跳不均匀，像侠客吃醋时骂的一样：淫乱无耻。
　　不，不，不是爱。
　　我和他完全不可能“淫乱无耻”。他已经成为一面无数人高举的旗帜，他把生命和时代融为一体，包括他的生病，也是由于这样那样的道义性原因造成的。一点也没邪念的感情？全是崇高精神的爱情？她惶惑而愤恨，看来唯有自杀才能把自己拯救出来。
　　走过三十一次，这里的足迹太密，清理不完。
　　一把伞举到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是大师。
　　“你看你，下雨都不知躲。”他慈祥地看着她说。
　　“我……我……”
　　“别说了，来，到家里坐坐。”
　　“不。”她固执地说。
　　大师更固执，握住她纤弱的手。她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后。
　　短发女子不在家。站在他的书房前，透过窗帘，巷子里走的人一清二楚。可他怎么能看见她在弄堂外边街上徘徊？算了，不去理会清楚。
　　7
　　侠客频频外出，不在家，也不管家里是否还有吃的。当然他有道理：这本来就不是家；她，不过就是他的一个小小人生经验。有一点奇怪，他一直宣称要把她写入小说。她完全清楚他一辈子也不会写，永远也不会向别人承认这事。
　　“你轻蔑我，创伤我男性的力量。”他的话响在她耳边，房外马路挤满车辆，如轰隆轰隆的雷声从天边滚来。“我后悔，你知道吗？”
　　“不必！”她回答。
　　雨每几日说到就到，阴惨惨的天空，比人更悲伤。她只能蜷缩在家里，她向来不会理财，不知侠客把每笔稿费，他俩唯一的经济来源，用在何处？钱总不够用，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病总找她作伴。怎么办？总不可能总是去找大师借，侠客能写这样的信，她不行。她只能让文字超越实际生活。
　　北方家乡的河边，女人在嘻笑，行走，在洗衣，挑水。她们看不见她，她们就是在对面，也认不出她。难道她从来就和她们，也就是那块土地没有联系？莫非断了根，就想另一种根？她早已认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试着想象，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就是她，在那个寒冷的早晨早产，产下一个注定要丢弃的女婴。或许在以后的某一个时代里，也会有一个女人如她？双手朝外，企图拥抱天地之主宰，却只能紧抱自己，凝视前方，一句话也没有。
　　父亲的形象，淡漠又苦涩。跟不得已吃一种野菜，舌尖上长存的滋味有点相似。祖父的形象，更加遥远，却比父亲显得真实。祖父教她识字、写字，脸上有家里人不曾有的笑容。
　　大师也有这种笑容。像他回忆过的书屋，小镇，童年，包括一个素不相识的车夫。一件件小事，串起一个人的一生。河流，特别是家乡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我们的生命。她笑了，大师，我们俩多相像。只是，他和短发女子。她排除不了后一种状态，现实的状态。
　　如果我忘掉他，也许我的生活会变，起码会喘得过气来。是的，她同样会忘掉侠客，他们都使她脱离不了痛苦，反而陷入更深。
　　8
　　用不着她诉苦侠客怎么待她，大师知道，大师知道她伤心不在此。只不过是又一个文学青年，而已！大师不经意流露的渺视，使她感到报复的甜蜜。侠客与她名存实亡，彼此将会相忘于江湖。这一年，没什么人日子过得顺当，大师昨日的愤怒已烫伤了“同派人”。转眼间，夏季热气腾腾到来。
　　但是她得另找一个地方，不能老在弄堂外街上走。
　　“你去日本，或许你会看到另一种状态。”
　　这是大师沉吟半晌后的结论。他说他是不可能再去了，但他思念日本。
　　“当年在那儿时，我整个生活彻底变化。天天读小说，没做成医生，当了作家。日出之国，到处开放着樱花，”
　　她呆呆地听着，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占领她家乡的日本？大师看来病入膏肓，病糊涂了？但她发现他精神比前几日好，说话做事状态也不像病人。
　　不管怎么，这是大师的委托，无论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哪怕代他去完成这么一个可能未遂的感情向往。可是她心里极不安。
　　“日本人，我不恨。”她在为自己解释。不必开脱，不管怎么说，丧失故士的人，灵魂必然出现无数黑洞。她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地呼唤：大师啊，大师，我如何才能不离开你？
　　“干吗要恨？日本人与日本军人不一样。”
　　“可我不愿离开。”
　　“你会喜欢那儿的。静下心写作，空了学学那儿的语言。”他磕掉烟斗里的灰，突然咳嗽不已。
　　“你病未好？”她走近，帮他捶捶背。他的胡子可能经常抽烟，靠近唇边的微黄，脸白得发青。
　　“别担心我，我只是被烟呛了，多了不敢说，再活十年没问题。”他看着她。
　　她后退二步，吃惊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接着说：“你不会在日本等十年的。我有二句话，”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他听出来了，她也听出来了，他停住话头。
　　短发女子推开门，知道她在似的，热情地说，“就在这儿吃晚饭。”
　　“谢谢你，不用了。”她赶紧站起回道，“我来还书，一会就走。”
　　连说什么样的话也不会，还不如干脆不说，给自己留有余地，也留有尊严。而且这么一说后，她的腿站不住，想往外冲。大师的眼睛第一次如此集中在她脸上。短发女子硬不顾她的窘态，将她留下用餐。
　　饭桌上，短发女子非常懂得讲什么话题，大师也照旧幽上几默。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忍着一刻，就能忍着全部。
　　他说：“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
　　他坚决地把日本指给她，哪怕日本是个火坑，是他指给她的，她就得往下跳。或许他实际上是怕见她的，他与她感情密结。她不离开，就会给他生活惹麻烦。于是他把日本拉过来，挡在她与他之间。
　　他们的儿子脱离开保姆的管辖，到桌边来。大师没理儿子，却朝她望了一眼。而她羡慕地看着短发女子，当然喽，短发女子为他生了个儿子，他怎会选择我呢？
　　整个日本生长在她和大师中间，于她又有什么不对吗？侠客将走他的光荣革命之路，他会再遇上一个比她好的姑娘。自然的，可能他还重振雄性，不再阳萎。她和侠客不会幸福，和大师也一样？
　　她想不明白。
　　大师要送她出门，短发女子赶紧说，她也要一道送她。俩人相互望着对方，仅仅几秒后，大师说，“你送她吧。”
　　“不，你也得送。”
　　那是他们第一次顶嘴，当着她面唯一的一次。
　　对此，她只能沉默。
　　9
　　岛国的日子寂寞而绝望，那里只有稀稀落落几点足迹。侠客偶尔间来信，他的信是另一种创作，在她眼里比他那些笨拙的小说强得多。他身边有了女人，他十分热衷谈论这点，如同热衷于时局和祖国安危一样。她不想点明，这种热衷很可能是虚饰，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离开前她到过大师住的地方，远远注视他的窗子。他的灯到天明时熄灭，她满脸沾着冰凉的夜露回家。她很想给他一封信，把他给她的一笔称作预支的稿费还给他，说她做不到远离这个城市，至少她可以拒绝一次！你不需要我，那么就让你看见你在对自己撤谎。我要亲自对你说，你心里有我，可你却要我对你说再见。
　　该是她结束自己的时候了。大师当时不会不懂的，但绝不会相信，自我毁灭的冲动永远是她最兴奋的念头。他绝不会了解，一个人绝望时可以走得那么远，没有一个人可以赶得上她。他仍然会坐在他的书房，不停地用烟来代替心里装着的国家的苦难。直到她确实不在的消息传来，他才会停止。只是一会儿，他后悔，恨自己，只是一会儿之后，他又用国家大事代替个人小事。她的死亡，将如一阵风，还不如一阵风，从他记忆中抹掉。
　　我不，还不到时候。她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她不必知道。这种心情竟然能够一直从霓虹之都延续到岛国？
　　带在身边的还是大师的书，读到能背出来。日文看起来和汉语相似，学，却难极。害怕白日来临。刺亮的阳光下，屋里屋外一清二楚。房租，在上涨，食物价格也在上涨。她穿的全是旧衣，很久未去光顾服装店。女人不开心，去一趟商店，心情即刻就可转变。这妙方对她无用。
　　有钱多好，有钱的好，还在于能呆在想呆的地方，比如，想念大师，买张船票，就能到他的身边。有了钱可以硬租下他隔壁的房子，叫短发女子，也叫大师惶惶不安！隔海相望茫茫大海那边的城市，距离消隐了，没有任何障碍可以挡住她。
　　睡觉，是想念的最好方式。她却一夜夜失眠。街上行人喧哗，这天或许是某人家大喜日子。打开窗，灯光下，女人着和服，趿着鞋，拎着包，高髻耸立，插着花朵，漂漂亮亮。街也因为她们截然不同。黑夜剩下来太多，无法度过，她在纸上写诗。在岛国的日子，她不停地写诗。诗是她的魂，小说是她的血肉；诗是她的声音，小说是她的身影。
　　10
　　天亮后，恶梦反来造访她。无助，又无奈，像是她生活的写照。她的脑子其实什么也不肯思考，让它空，越空越好。有一天，她就这么半睁半闭眼睛躺在榻榻米上，感觉有人轻轻推开门，走近。
　　有声音不清晰地响起。“你这人真有意思，成天恍恍惚惚。”
　　她没去理会。
　　“要我陪你吗？”
　　她还是没反应。你，任何一个你，在这时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一个神，也无法让我摆脱现状。奇怪，现在没有鸦片，也没有男人，为什么我特别满足？我在嘲讽自己？
　　是不是给大师写封信，说她想念他，需要他？她写了，结果还是撕了。她想说的，不能写，而白水话，还不如不写，他也不在乎。他从不在乎她？她知道自己是错怪他了，但她别无选择。
　　与侠客的通信，完全是为了知道那边的消息，大师象征那边。即使侠客在信里不提大师，也没关系。
　　例假迟迟不到，她紧张。内裤上未出现斑斑血点。如果我有身孕，可能会感到生命的宝贵。崭新的生命，未沾染一点污渍的生命，一定叫我另眼相看这世界。她好像第一次想起丢弃的孩子。
　　走近她的脚步突然消失，更增添了这种情绪。得重新有一个孩子，从男人那儿借来种，最好是陌生人，不过借他一个精子而已。她想，如果再有人进入她的房间，她就拉住他。怀上孩子，等候孩子出生，让孩子长大。等待他或她叫一声妈妈。女人生养孩子每一天，都比她现在的生活像生活，应该如此。到今天她才知自己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大师开给她的友人名单，她曾约见二位。生性不善交际，觉得与人接触累。于是，她很快决定还是一人过，把自己封闭在岛国，在台风暴雨降临前，她得对未来保持必要的忘却。
　　我还有多少日子？她问自己。大师还有多少日子？没有他的音讯，他的病能好吗？
　　假如有大师的孩子，那又会怎么样？这个问题让她惊住。
　　难怪短发女子会写一封长信给她，语句没有责斥，却充满了过分的安慰。读了几遍，才发现是在调侃她。或许，她如果死了，短发女子会为她写几篇有温情的回忆文章。短发女子的确不同凡响，她由此佩服她。也由此，她们彼此少了联系。最后干脆断了联系。当然避免不了这一结局，因为大师不再存在她们中间。
　　11
　　大师走了。
　　他是准备好走的，但走得还是那么突然。他催她去日本，就是预知大限已到，他要截断她的爱，也许是不让她看到自己死时的惨相。更想让她代他重返故地，给他还一份只有他心里明白的感情债，或许还有他爱过的身影？而她不去向他当面辞行，冥冥之中，死神已将信息传达。他说他思念日本，而她在他生平最喜欢的地方，是他对自己和她独特的安慰么？他合上眼睛咽气的时候，正是她躺在榻榻米上半睡半醒的时候，她的脸上看不见一点悲伤。
　　他读不到她写给他的诗了。他读不到，她的诗照样存在下来，沙之一粒，水之一滴，大师成为历史，自然有其真谛。简简单单写了一封信给侠客，算作纪念。她感到眼睛里有火，干燥得厉害。
　　她在心底欢呼：我得救了，从此可以去和任何一个男人，再也不会有一个影子晃来晃去，干扰我。一边从昏睡中醒来，一边这么想，她走出房门，在皇宫前的街道漫步。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堆里，云象奇怪的建筑物，色彩怪异。树叶掉在她的头发上，取了一片，含在嘴里，甜酸得她直想笑。泪掉了下来，既潮又烫。他曾经在岛国也必然走过这条街，他一个人，他喜欢一个人，走在这街上，心里想些什么呢？
　　突然，她想起来，大师家乡的风俗，鬼魂会来故地收足迹，有时会附在人身上来走一遭。她心一惊，眼一亮。
　　在一个生长着青绿竹叶古色古香房子前，她停了下来。门上的日文和中文相似，是一个餐馆。她走了进去，像当年他一样，脱了鞋，盘腿坐在榻榻米的矮桌前。要了清酒、他说过最喜欢的三种生鱼片和新鲜蔬菜。
　　雨声响起，门帘蓝白蓝白，不时有木屐油纸伞闪过。斜对面的二个对坐的男子，看样子享受佳肴正是火候，全然忘记他人在场，边笑边谈。她斜着眼把这两个男人考究一番。送酒菜的店家来，跪着将碟和盘细心放在桌上，指点她先吃哪样后吃哪样。她听不懂，但食物在面前，语言由点头手势微笑组成。少女时代，她不就不从家里安排的婚事，一气之下，约了一个男人租了城里一间房。不和这个男人，也会和另一个男人，随便找一个，也比家里相中的那个强。同居，是新时代的象征，她向往新时代，便这么做了。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却把她带回家，想她做小。她只得朝前走，走得路断粮绝。此刻，应是方向明确的时候了，但她心中之人却不存在于世上，这，等于要了她的性命。Sake，大师说过多次：你一定要去尝，一人独饮，方知其味，Sake。她一气连连喝了二小盅，手自然地拿起瓷瓶，冰凉清香，顺着喉咙顺着心跳流淌。
　　她脸上现出淡淡的红晕，还是继续喝着。就要现在，只有现在，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穿了鞋，付了帐，跟着那两个男人。路灯光亮而柔和，两个男人歌喉放开，不成调地胡唱。她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前头剩下一个男人，她觉得是个征兆。她停住，那个男人也停住。
　　12
　　从小她就对自己的相貌失望。见过她的人却说她的头发乌黑闪光。小小的身材，秀气的鼻子和嘴，尤其是眼睛一点也不混浊，总隐含着深深的哀伤。脱了衣服，她的腰和臀部比例协调，乳房不大，但是一对随时都会鸣叫的鸟儿。
　　她裸着身体，走向她的猎物，第一次大胆，第一次解开一个男人的衣裤。动作从容，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她就像一个老手，面对性器官，尽情享受。长夜行，年华如剧里最揪心的一曲。潮水将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大师，你和我，我和你，大师。在她将退出歌唱的一瞬间，她终于看见了他。
　　这次咳嗽比平日长，痰里有时带有血丝，肚子也不时痛。她只得躺在床上，写些短篇。一点也不顺手，常常写一百来字就得中断。下一生后一世，也不肯为作家。我最大的不幸是成为作家，她写道。其次，才是生为女人。她厌恶她做过的所有事，每一个男人。如果回国，必须向侠客挑明，他只配做一个戏台上的男子。
　　她咳嗽停了，却打了个嗝。
　　又是个不眠之夜。像曾经有过的异国之夜，她环视屋子——一个旧日的念经房，桌面床柱干净整洁。蜡烛始终不见短，好似原样。
　　大师不在了，她就能回国了。
　　门外有猫叫。那年在岛国，她一人睡不着，便静静地听街上的猫叫。黄黄白白的猫，在门帘下蹲着。数不清，大猫小猫变化，跟她逗迷藏，惹她烦。不，我并不烦。猫是否是大师介绍给她的朋友？她笑了起来。
　　13
　　记得不错的话，回国的第一桩事，是要求与侠客正式分手。侠客却拒绝，说应该先去给大师上坟。他对她态度来了个大转弯，言谈举止间透露，以前是由于大师的存在，现在大师去了，他和她的关系走入正轨。
　　“眼下要紧的是把你知道的大师写出来，最好写成一本书纪念他。”侠客指点她。
　　“你自己写好了。”
　　“我当然写，但你写的重要。”他笑着说：“你们经常见面，大师请你去也不要我陪。”
　　他记着大师的仇，男人不会原谅男人。她本打算为大师争辩，但吵架时她会骂粗话，亵渎了这题目。到睡觉时，她表示，不分手可以，但得分开睡。
　　他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熄灯后，她眼睛大睁，黑暗无边无际地扑上来，淹没着她的身体。她大叫一声，侠客问：“怎么啦？”
　　“没事，”她回答。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到底错在哪里？如果仍流寓国外，未必不可。离大师近了，却找不到她的位置，没有大师的霓虹之都不再是霓虹之都，她也不再是她。三年前，是因为大师，她才和侠客奔这城市来的。侠客要声誉，大师给了；她要的，大师却那么吝啬。或许他认为他已经给了，只是她要得太多。他的语言，他看她的眼光，他们离别时，连平常必握手说再见，也不曾有，拘束极了。她难下决心和侠客一刀两断，完全是由于大师。她喜欢侠客不时提到大师，发醋酸，也是好的！她心绞痛起来：从未有过一次单独与大师相处的机会。只有那么一次，然后匆匆离别。
　　第二日，她独自去江边。车来船往，人特多，什么样的人都有。离开码头，她走进一间英式酒吧，要了酒。坐的位置，朝窗。滔滔江水，轮船比往日凶猛叫嚷。大势所趋，霓虹之都必是殖民地，那又能怎么样？她看了看左右，酒吧里黄皮肤还是居多。如果她这话说出口，一定会被人当场撕成碎片。评论界已视她为派别的代表，欧美派自由主义分子斥她为失去个人主义精神。谁能料到，江上飘着什么旗，她竟然无所谓？
　　从来酒量不大的她，这个晚上却一杯接一杯喝不醉。付钱时，侍者不收钱，说有人先替她付了。
　　凭着直觉，她知道付钱的人这会儿在不远处瞧着自己，她不想走过去感谢。迈出酒吧门，那人没有如她意料的一样：跟来。
　　也好，她有点失落。一人漫漫走着，江风吹着她的脸，旗袍飞卷，露出腿。
　　“小姐，想搭车吗？”一辆轿车停在她面前。
　　这就是付钱者了，她抬起脸，仔细看了看对方。酒劲在这时全涌上头来，奇怪，她的心痛突然停止。
　　14
　　弄堂口全是木箱，雨水冲涮已变色。弄堂露天有小便池，男人随便转过身在解小便，是这个自诩最文明的城市一大怪。梧桐粗壮，上面有蛇盘绕。走近才发现是人画的，青黑青黑。收荒烂的小贩叫唤着，天早亮了。
　　可以与人有性事，却不能同眠，她不能以一夜无法睡觉为代价。她的身体即使与人交欢，也是独立的。带着这种感受，面对侠客，一点也不内疚。但侠客没问她，似乎她永远不归才好。
　　霓虹之都大，文学圈子却一向小得怪挤得慌。风言风语，到她那里不过比旁人晚几天。侠客东窗事发，被友人指责，受不了，回来找她发泄。他无赖透底挖苦，见她毫不在意，更故意激骂她。
　　原来他并不是要留恋她，而是为了向大师的魂显威，表示不管在大师生前或是死后，她都像一件行李从属于他。“得由我提出分手行，”他愤愤地说。
　　“我提就不行。”
　　“当然。”
　　“你干吗不早说？”她声音都变了。
　　“有这个必要吗，”他把鞋底翻过来，拍着上面的灰土。“我会有良心待你的，放心好了。”
　　干吗要和这样的男人较劲，她坐在小桌前，静了静心。边写，边想没有几天能再呆在这里——这座使她一举成名的城市，这座使她满怀无望情感的城市。她二度离去，二度归来，但永久离去已成定局，这一生里她不会再回来。岁月已在强迫每个人重新开始，文化人要么顺从占领当局，要么迁往内地，要么投奔革命。
　　当她写回忆大师的文章，她涌起写一部新的长篇的愿望，被切成片断的过去，童年，它将是一本关于家乡的词典。它和举国上下一片抗日爱国浪潮相关不大，纯属个人纪念，是献给你的，大师。她停了停笔，凝视面前无窗矮小的墙壁。
　　侠客倒在床上，故意干扰，嘲笑她以前的独自离去。他说她不该从日本返回，即使是他要她返回，她也该一口拒绝。
　　他们一起离开霓虹之都的，在他的又一次情变后，她伤心再次做他的行李。那一程路怎么走的？印象中已很遥远，火车摇晃得厉害。过河过山，视野里尽是被砍折的秃树，无穷无尽南下的军队，马匹武器粮食，残阳随着铁轨移动。
　　15
　　终于捱到这一天：侠客提出分手。春天，在大江中游的江城，几乎全国作家都到了此地。文学杂志社址自动成为往来作家联络中心，他们就住在这儿。有天傍晚两人大打出手，她哭着奔出房间，他在背后把门一脚踢上。她避在朋友家中，文人聚在一地就多一则故事，还加了点淫猥细节。
　　“我知道他，早晚的事。”书生劝她别难过。他与她第一次见面，但同样来自北方老城。人虽长得不漂亮，也没有侠客神气，但温和，有学识，不和侠客一帮。
　　“但他以我不去革命为理由，”她说。她想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去的地方，她就不能去。他要分手，她该高兴，但是她却感到被人抛弃的耻辱。
　　书生让她考虑和他到内地山城，他向她求爱。
　　“很突然，别害怕，”书生握着她的手：“和我在一起你会写出好小说，不信你可试试。”
　　最后一句，让她心动。他读过她的所有作品，她也读过他的小说。不用对他深入了解，男人是什么，她不糊涂。我以前的生活尽在冒险，或者说向往冒险的生活，喜欢和由不得人安排的命运下赌注。
　　我没有赢过，不想再作这种游戏。她点了点头，但愿这次例外。心底里，她觉得跟文学圈内的男人走，是好事。马上会传开，让背叛者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16
　　“我怀孕了，”她对侠客说。“你当然明白不是你的。”
　　“真有你的，又怀上了，谁的种？”
　　“和你无关。”
　　他跳过来，但控制住了。“没有什么事你不敢做的，我一开始就该明白。总不可能是大师的吧？”突然停住，仔细想了一下，“瞧我，时间对不上，是不是？”
　　蠢货，醋劲真到了顶，他头上似乎在冒烟。中国男人，哪怕自己再“浪漫”，哪怕早就要分手，也不能忍受女人“不忠”。
　　没有比说这件事更具有告别意义的了，侠客应该明白，他们彼此在心中的份量。他到她欠债等死的竹楼来找她，就是误会。不过没有他，她也不会见到大师，成为一个好作家。历史翻来颠去，证明大师的确没看错，她的确是比侠客强得多的作家。
　　侠客终于平静下来，像是给她一个好处，他说，“若你想去圣地，我可帮助。来找我。”
　　“谢谢你。”她问：“什么时候你启程？”
　　“快了。”
　　他盲目地投向火焰，而他的脾气却只能做游侠，不能当革命者。他成为文化人中最早的反革命之一，世纪末垂老时，才获得尊敬。而人们敬重他，是因为他动手打过她！
　　她和书生的关系还没开始，就几乎结束。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但她生性不会装，也不想隐瞒。
　　“我也不知道谁是父亲？”她说。
　　书生认为她有意回避，不肯说。而她却认为谁是父亲不重要，何况她就是想要一个非正常出生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你会喜欢的。”
　　书生长久闷坐，不再答话，他和侠客很不一样，侠客始终居高临下，钢锯一把，非把她搞得支离破碎才肯罢休；书生则敬慕有加，棉花粮一团，松松软软，要站立却不易。
　　她清早起床，发现屋里就她一人。顾不上穿衣洗漱，就找书生。自然找不到他，气馁地坐在书桌前。拿起面前的一本杂志，他的信夹在里面。他希望她去找他，如果她认为必要。他为他不辞而别抱歉，说会继续给她来信。
　　拿着信，她浑身冰凉。她呕吐起来。他比侠客还不如，侠客直接的方式，还可接受。于是她打算趁胎儿还没长大，身子方便去一趟西北。她不是后悔，想回到侠客身边：面对更意想不到的羞辱，她第一个反应是逃走。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她早已忘记。肚子里的孩子如期待的在一天天长大，她为此快乐。城里处处响着爱国宣传队演戏的声音，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一个与心情截然不同的小说。主人公是个瞎妇人，家破人亡，最后发疯。
　　她发泄完了，抚摸自己的肚子，一定是个女孩。她把小说中的男孩子改换成女孩，女孩和母亲贴心。她欣慰地对自己说，女儿必将像我爱她一样爱我。不是大师的，也就是大师的——当时我想着大师。
　　17
　　空荡荡的码头，像被人特殊布景过，极不真实。船也稀拉，人也稀拉，破烂厉害。她在江边下最后二级石阶时，脚踩空，跌下坡。待产之身躺在脏脏的地上，她一次次试着爬起来，均未成功。
　　索性不再试了。多么像我的一生！她不能有一点改变，虽然也竭力改变。没用没用。
　　世界没有希望，危机四伏。人和人互相隔绝，不能理解，人和人只知彼此造成痛苦，而不肯彼此给予爱。人们谈论的是战争，关心的是战争。一个女人的私事被国难掩盖住了，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倾诉的人。在霓虹之都，再孤独的日子也不难度过，她有安慰处：大师的墓地。她背靠着碑石坐着，一个下午甚至整整一天就一闪而过。有时，她绕着墓地走，引人侧视也不管。她的确是个疯女子。她明白自己完了，假若大师还活着，我不会热烈想他到这程度。
　　这里过路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却走过去了。
　　江水在她的眼里如零乱的线条，她闭上眼睛，想永远躺下去。江水竟涨到脚边，九月的江水照样如十二月刺骨。孩子，她心痛地叫，你得原谅我。我总是一个人走路，不管是在北方，还是在江城。战争总在我的生命中交叉，战争逼走我的青春，美好记忆永远与我分道而行。
　　我已经交出我的家乡和大师，已经交出我的女儿，难道我还必须交出我还未出生的孩子吗？
　　她感到天空飞满黑鸦，孩子如光亮照耀她苍白的脸。突然，她像条抛上岸的大鱼扑腾起来，挣扎着呼救。又有一个路人从身边走过，有一大家子人朝她的方向走来。
　　18
　　这座城市怪模怪样，浮在两江之上，好像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摇撼那些搁在岩石上的木板房子。
　　书生把她送到远郊的一个小县份里，住朋友家。书生回城里，住报社男子单身宿舍。临走前，他对她和朋友叮嘱了又叮嘱，客气而周到。
　　朋友见她呆呆地坐着，说：书生心好，城里天天挨炸，这儿安全。
　　她笑了笑。
　　她忍着阵痛，抹去额头上的汗。朋友送她到附近的产科医院，崎岖小道上，滑杆在一闪一闪响着节奏，她陷入昏迷。一个六十年代初期出生的山城女子，身边总带着她的小说，唯独不想去她曾经生产的地方，她也是个作家；八十年代后期，也就是她生产这天的五十年后，有个生长在南方的亚热带女子，专程来找她生产的地方，她是个诗人；九十年代末期，一个异域岛屿女子通过电话告诉友人，她将前往山城，她也是个作家。那个山城女子想着异域岛屿女子花园里的竹子，在欧洲这一年开花的事。欧洲的竹子据说是一个叫威尔逊的人1907年从中国南方用船运回的，以他爱女之名为竹子取名：Muriel。妙瑞儿注定九十年后必开花。开花必死去，死去必再生，因为种子已在风中撒向天下四方。
　　这些事，她不想知道，那怕是在这么个冷清的夜晚，专门让她寻找往年足迹的夜晚。她甚至都不愿回想那年秋天，她由于临产陷入昏迷的事。与她心愿相违，是个男孩，而且一离开子宫就咽气了。
　　她对命运服气了。有一天，朋友向她提书生，她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滔滔诉说，再也停不下来。朋友惊呆像木瓜，她才住口。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不能当马，她得当人。
　　松林山，还有房前的一丛竹林。是的，当年她也以青绿的竹林为生活的背景。每九十年竹子才开一次花，但她面前竹子不必开花，因为它们知道她已经死过不止一次，竹子也不必再生，因为它们明白她已经重获生命不止一次。
　　19
　　她们走下山，那儿正在建房。搭梁前，杀了两只大公鸡，很是热闹。两人欲走近，被拦了回来。女人不能靠近，靠近不吉利。两人择溪畔小径爬上山。女友采了一些山坡上的野花。
　　她挽着女友的手，刚想张口说什么，突然浑身僵住。女友问：“怎么啦？”
　　她手往山下一指。一个男人从另一小道往山上来，不太识路，他在张望。“我不要见他，帮帮我。”
　　“不会是书生。”女友安慰她。
　　“请你去打发他离开。”她说。
　　山下之人真是书生，他未能见着她的面。隔了许久，女友才回来，找到依靠着一棵松树坐着的她。
　　“他走了。”
　　“他走了。”她重复女友的话。
　　“说了你别生气，我感到你们两人都值得同情，他很痛苦。”
　　“你是要我回到他那儿去。”她说，“对不？”
　　“任何时候我都欢迎你和我在一起，你知道的。”女友坐到她的身旁。
　　“我知道。”她把头靠在女友肩上。
　　松林山的足迹最容易收拾。大自然宁静，她变了，抽烟，唱歌，跳舞，勤奋地写作。生活可以无限延续下去，并不是假相，生活有时也会露出友善的一面来。山下的男人，带着后悔的情绪，却来得更勤了。她对自己说：你错了，坚持住，你就能挺过去。但时间一长，容易健忘的她，不再赶他走。
　　她心慈而大方，容貌因为快乐而显得动人。书生不时给她带来当时弄不到的书，对她新写的小说提出切实看法。春夏交际，山上蚊虫多，咬得她皮肤受不住。书生要她下山，她也禁不住他柔顺的一再请求。
　　书生提起自己在北方时曾给大师通过信，也算得上大师的门徒。书生对大师表现出尊敬，令她一整天高兴。发现这点，她感到和他重新在一起还是值得的。
　　与大师有千丝藕连的关系的任何一个男人，她都不会拒绝。她是在为大师活着，她得写一部真正代表她的书，留存在世。唯一她能为他做的，象征她对他的全部爱。
　　书生薪水可观。风景迷人的北郊，山峰险峻，江水清澈透底，到处绿树奇花。日本飞机不肯光顾，十分安全。从前苦已吃够，趁着死辰未到，干吗不享乐享乐？再次失去一个孩子后，她确实彻头彻尾地变了。
　　20
　　家俱，屋里的字画，他走路和坐在书桌前的每个姿势仔细描述。短发女子，她写到她，开始真正喜欢她。他和短发女子的孩子，她当然爱，但孩子两字，写着手就抖，只得轻轻几笔掠过。她把几页手稿搁在窗前，不料竟忘记。一日取过来瞧，上面字迹被强光过滤，最上面的一页只能认出几个字。
　　揉成一团，扔了。她机械地在屋里走着，到床上躺下，脸朝向蚊帐开口的方向。有人在蚊帐外，隔层薄纱。她动了动手，想去拂开蚊帐，却无力垂下。
　　你干脆承认才思耗尽算了。
　　我承认。我在回答谁呢？她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远远地听到书生的脚步声传来，他上完课回家，得给他准备晚饭。
　　“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书生没好气地质问，放下饭碗。
　　她吃不下饭，仍旧盯着他看。这世界多么奇特，干吗就得我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干吗他就有权力对我喝斥，我服侍他，陪他睡觉，为他洗衣，为他抄稿。像个不需付钱的女佣兼性具，莫非我贱得很？
　　“神经病！”他离了桌，从鼻子里哼出这句话。
　　真贱，原来这才是我。我再也不能写出像样的东西来，真完蛋了，一无所有。书生一定盼望我如此，文学圈内外没人会不高兴。生活失去任何存在的意义。可是，我又有这么多话要跟人说，跟你说，大师。
　　大师的眼光，总是绕着在她身上游离，她第一次害怕回忆。要不要向父亲认错，返回沦落到日本军队手中的故乡？父亲在这时与大师形象重合，难以分辨。她默默地流泪，书生像个影子闪进。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有完没完？”
　　他等了半晌，未见反应。伸过左手拉她。她叫了起来，吓了自己一跳，也把他吓住了。她从不这样，那不是人的声音，动物也没发出这样的声音。
　　书生大笑，和她竞赛似的。轮到他看她了，但不等看够，就把她压在身下。她没有反抗。书生的动作并不粗暴，比平时好。
　　她没有推开脱她裙子的书生，而是帮助他进入身体。她把他当作大师，大师，我是你的了，对，就是这么无法说出的感觉。于是，她的状态并非人们通常想的：一具僵尸。她的身体灵活，自由，甚至渐渐柔和起来。潮湿的液体在朝身体外涌，那一定是血。她正当经期，书生不会不知，他不在乎，她在乎干吗？何况这感受刺激着她，她在一片鲜红中首先看到晚霞，呼地一下腾直在西天，乡亲们叫火烧云。对，火烧云。小孩的脸红，白狗的脸红，红公鸡的脸更红。云从西到东，片片断断燃烧，一会金灿灿，一会半紫半黄，半白半百。出现一匹马，头向南，尾向西，且跪着，专等人骑。两三秒后，那马变大，脖子伸长，尾巴却不见了。
　　书生做完事，一边满足地提着裤子下床，一边带着恨恨的目光，像是在说：你在想别人。
　　一丝嘲笑挂在她的嘴边，有着血污的下身裸着，上衣半遮半掩。
　　她的思想不在这，而是尾随父亲。父亲总以背对着她，父亲凶狠狠的样子多少年过去，仍令她颤栗。莫非他是爱我的，我也是？和书生举行婚礼，是的，她和他有过象征性的一次。他们请了几位朋友，吃了顿饭，也喝了米酒。那个夜里，她梦见父亲，父亲没有骂她，而是也在喝酒，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爹一声？父亲不听她劝，大口大口喝酒，到后来，拿起酒瓶往嘴里倒。她玩水，掉进江里。父亲奔来跳进江里。“记得那天我生很重的病，一进水脚就扯筋。我是栽到你这个不要良心的小东西手中了，我想我们上不了岸，我们死定了。”父亲说着说着，忽然嚎哭。
　　她醒了，书生早醒了：“你大哭大嚷做什么？”
　　“我梦见我爹。”
　　“别谈你那爹，睡觉吧。”书生哄孩子似地说，侧过脸继续睡。
　　许久了，她没有想过父亲。父亲也从未如今天这么一再出现，意味什么呢？女子当嫁不嫁，既不孝顺又无德行，自然必有报应；女子不当嫁而嫁，于哪个世间都不容，自然灾祸难断，无出头之日。她张开的腿斜挂在床沿，一动未动，像是故意保持难受的姿势。指腹为婚的女子在家乡不少，倔犟的往往不从，跳井，上吊，只需做，就能成。女子上不了战场，说这话的人有脑病。问男子，敢否跳井？再胆大，也不会的。而女子却敢，上战场还有活着回来的可能，没准捞着一官半职，跳井的结果唯有一个：变成一个冤鬼。
　　她的手抓住蚊帐，大师哪，我又能写了！在这种强烈的念头催使下，她身轻如燕，离开床，到书桌前。
　　21
　　是否从未对家庭生活期望过？母亲与自杀做游戏，对她也做实验，用石头砸她的头。九岁那年，母亲如愿以偿。开始她逃避家庭生活，后来接受它，是否不甘心受挫于男人们？这个时候，大师离她远了，她深深地感到。是不是和大师该道再见，虽然通常是一边离开他，又一边相遇他。
　　从大师身上我看到自己的忍受，他不存在于我的生活，何必再作牺牲？一个孩子哪是我要的。
　　我存在的理由何在？等献给大师的书完成后，我就该去应去的地方。即使我不去，也没办法，我的心已去了。
　　她一一向友人道别，山城在一点点变小。日本飞机来往自主这个城市，哪里有安宁？战争不离开我，就让我离开战争。
　　22
　　黑色的沼泽团团围拢，她正在先于海岛而陷落，末日临头，反使她勇气倍增，全部精力投入写作。她真感到时辰已到，坚持不下去。她无人可说话，在这里一年未终了，书生和她的关系走入尽头。
　　经历我生命的男人，就像血吸虫，吸尽我，抛弃我。一旦他们露出笑脸，我立马忘却。他们自私，其实我也一样。我身体与思想总是分离，从未达成一致。对大师，我奉献的只能是思想，肉体一直是我和他的禁地，当我想冲破一切时，死神带走了他。不对，应该有一次在他书房。莫非我真在日本的一家私人医院打过胎，而并非鸦片瘾复发？那只有二月的孩子，是他让我离开的回答。孩子的不能够存在，如同我的不能够存在。
　　被注射针药或是他的死，让我失去了那段记忆？什么记忆不再使我痛苦？现实，此刻——在我写作时，大师随着我回到家乡，他像我一样惊异。我们的身体在一起，灵魂在一起，彼此越来越近，像两个从未有过的词落在纸上，产生出从未有过的含义。
　　“你我二人谁也不识谁。”书生淡漠地指出。
　　“但我了解你。”
　　她头也未抬说着，继续手上的工作。敲门声，不错，很清晰，是有人在敲门。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朋友。曾写信给文学圈中几个著名前辈求助，没有人回答。她明白自己在文学界早已是个“破鞋”，人人得而避之，尤其是那些有丈夫儿子的女人，或是有老婆家小的男人。
　　她没应门，却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
　　23
　　一个无家无室的年轻人来到病床边照顾她。他很像大师年轻时的照片。并非重病之人易生幻觉，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见到大师。贫血、肺病、喉瘤，虚弱的身体对针药开始拒绝。她从逃开战火始，终于还是被战火追上。难道不是天意吗？她是一条彗星，到哪里，哪里就失去安宁，夫妻会反目，原野会流血遍地。
　　“我并没有发疯，虽然我一直处于发疯的边缘。”她每吐出一字都得忍着巨痛。
　　“你不能说话。”
　　她改用笔与他说话。那一年，祖父非要打她的手，因为她忘记把书放回书房。她害怕地伸出手，祖父却只是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哪舍得打她？院子后面有一棵枣树，她喜欢爬上树，在树上吃枣。“你知道，我恨他，也恨他。”她扔了笔纸，挣扎着坐起来。
　　“还是我自己不好，干吗信人家呢？”她说话没人回答。
　　护士走进来，她才发现房里就她一人，年轻人这会儿不在。护士打完针，对她说，下午得开刀，换她喉中气管。几天前她被医生误诊，错开一次刀，使病情加重，早已不能发出声音。不久，她已彻底地在自己预料中，昏迷不醒。
　　鱼游上岸，五颜六色，呼吸着青草的芳香。水里开满花朵，清一色蓝，和她的衣服混成一体。我不愿停止思想，我可以想象在家里，我自己的家。失去的孩子们长大了，在身边嬉戏，叫着妈妈，还有一个胡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爸爸。是的，什么都还来得及。窗外山太青，树太翠绿。
　　24
　　没有能够等到献给大师的书出版。三分之一由于病；三分之二由于我就是要这个结果。她想，可能说不定是她起床的时候了。
　　穿上衣服，她站在床边。房间里蜡烛突然灭掉，漆黑发紫。按照一般小说的程序，现在应该发生点什么，生活比小说更像小说。她耐心地等着，月亮从漆黑中升出，不过丝毫未增添某种神秘。生活也并不比小说更神秘，她保持镇定。
　　窗外有手指在轻轻敲。这就对了，她走过去。猛地打开门，外面什么也没有。演习呀？她骂道。
　　“当然不，”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身，房里并没人。
　　“别费神，你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
　　“那也好，你想要什么，”她说，“你想干什么？”
　　“你倒真直接了当，你真不寻常。”
　　她的手朝外一挥，好像不屑似的。门外走过许多人，只有脚尖着地，走得急匆匆的。
　　“跟上去，孩子。”那声音变得温和些了。
　　她于是出房间，感到自己也是脚尖着地，如在半空中行走。前面的人，全是白衣，长短不一。有的搭肩拉手，有的一前一后互不干扰，悠哉怡然。走廊极长，不宽，但屋顶高，在黑中显得遥不可及。我演过戏吗？她不肯承认，如果演过，唯有这一回，激情早已消失，我随命运愚弄，也唯有这一回清醒，毫无怨言。
　　不知不觉中，她加快步子，队列里似乎有大师，他长衫，缩着脖子，披了根围巾，很冷的样子。她并没叫住他。亲爱的大师，我终于跟你来了，为什么却感觉不到幸福？你本是不想要我的，并非不爱我；你从未敢正视过你自己，不是仅对我一人如此。
　　是的，我快收拾完我的脚迹，我已去曾经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将去何方，不知道？大师说过《金刚经》里的句子：禅即是“无所住”的。如有所住，反受其累。看来，人应生无所住心。这么说，从我返回这个庙后，我就是一个结完孽帐的人。这时，四周全是看不清脸的影子，他们等着什么事发生似的，停了下来。
　　她想停下，却未能办到。一匹马嘶鸣着横在面前，一人坐在马上。她见过这马，这人自然就是引导她入庙的那人。情急中，她闪过去，渴望抓住马上人，却只握着马尾。马和人都不见了。前面是一大坡石阶，顶端立着一排明晃晃的刀叉之类的东西。背后似乎还有一大坡石阶，望上去，等于望着黑洞洞的天。她低下头，努力克制，一步一步上台阶。用不着恐惧，也不必想挺过这一关后，如何选择下一生。她从心底喊道：我本就是从地狱归来的女人。
　　陡峭的石阶在她眼里铺展，渐渐平缓。从这个国家的极北到极南，她看见她最后一个脚印在天蓝山青的海边，一片白光聚集浅水湾，人们管这个海岛叫香港。
脏手指·瓶盖子
　　他们有意闭上眼睛，让我找不到。
　　封门他从母亲那儿来。他说：你家正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删掉。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扶住欲倒的扫帚，将搭在扫帚上面的旧蓝衫提起来扔在篱笆上。
　　“说下去，别支支吾吾！”我看着橡皮糖在他舌头下翻来炒去，口水流到他的唇边。
　　“你家另开了一个门，鬼就不会再找到路。”
　　“鬼？谁？”
　　他不搭理我，接着说，“堵死原先的门，那天请了一大帮做活的人，我几次从墙外经过，你家喧喧吵吵的，直到半夜。”
　　我打断他，让他把手中的扫帚放好。他把嘴里那块橡皮糖在手里捏着，一个人形摊在手心，白晃晃的，转眼叠了起来。“像一个球。唔，像一个脑袋。”我说这句话时，他手抖了，甩了几下手，但那白球粘着他的手心。
　　我走了过去，弯下身子，俯视台阶下的他，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我伸出手，抓住他，将白脑袋轻轻拈了起来，贴在篱笆上。拍了拍手，头一偏，示意他跟我走。长脸，额头低平，稀疏的头发露出秃顶。柜台前的镜子下角，刻着猩红色的花瓣，我从晃动的人群中看了一眼紧跟在身边的他。刺耳的沙哑声从乐器中奔出，每个人眼里都窝着火药，在等候爆炸。酒杯歪着斜着，乱扔在窗台、地毯、桌子、屁股底下、脚底下，碎裂声总响在旋律的点子上。
　　穿过人群，上了楼梯，喧闹声渐渐淡了下去。
　　房间的窗子遮严，但从窗帘的缝中，可窥见烟囱、高压线。翠绿的树木却好像窗帘上画着的景色。我进了房内的厕所，冲掉马桶里的脏物，扣好裤子，打开门。他愣在门旁，手足无措，惶惶然，跟刚才说话时那副派头截然两样。
　　我取出化妆盒，一边抹口红，一边叫他坐下。
　　“坐哪儿？”他问。房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床。
　　我指着旧报纸杂志堆得高高的一处，让他坐下。他屁股小心地落下，双手按在纸上，怕翻倒。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抬头望我，一脸愤怒。
　　我将化妆盒放回包里，“我不是无家可归了吗？你还那么小心干什么？就当街上捡来的一个婊子不成么？”
　　他颠三倒四地说，他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又说，“我以为你离开这儿，远走高飞了。”
　　“远走高飞？”我重复了一句，“当然，当然。”我说，世人都神经兮兮，你也如此，我也如此。我蹲下。鸟鸣狗吠，猪的呼噜羊的叫唤，其中我还听到人的哭泣。他双肩抽搐，头埋在膝盖里。我停住了。我感到夜晚来临太早，六点刚过，天就暗下来。窗帘已经没有缝隙，房间一团漆黑。我没有拉亮灯，而是推他上了床。抱着他，我喃喃地说：别哭了，怪可怜的。是呀，今夜，谁来解救你呢？
　　鸟笼我有意抛开自己，使她出现。她每次都是端着酒杯出现。那酒杯里装着从水管里接来的冷水。她说，错了，是酒，不过是这个城市里销售最便宜的酒。劣质酒，其实味道最好。她边说边捏着自己的脖子，让挤进脖子的酒倒流嘴里，然后一口吞下肚子。
　　家人在门外慌乱地动着。她放下酒杯，靠在方桌上，没有看门口的一个个人影，她似乎是在倾听几里之外的声音。她的头偏倒在桌面上，头发遮在一脸红红的焰火，嘴唇出奇的宽，西洋式的漂亮，但已被酒精烧得干裂，她的手伸向酒瓶，却未能抓住。她轻轻哼了一声。
　　门拉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敲了敲木板墙。她动了一下。那人影退了出去。
　　她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但她站稳了。这是为什么，我从来都希望有人送我一个礼物，但是没有人送我任何东西：一根针，一根火柴，一片落叶也行。针可刺入任何洞穴，并缝住这种那种痕迹。火柴能烧毁一切，落叶不会提醒你犯过的错误。流浪的自由，温暖的家，两者不可兼得，即使兼得，也不可能永久。
　　她双手摩擦滚烫的脸颊，乱发甩在脑后，将椅子上的几本书翻了翻，毫不犹豫地扔向窗口。哦，原来淡黄色的阳光只是灯光的假象，书被窗框挡了回来，吧嗒一下掉在地上。那只鸟在她的记忆中也是这样从笼里飞快地窜出，向着它当做阳光的地方蹿过去，却撞在玻璃上，留下一摊血。何必呢？笼子精巧，宽敞，而且安全，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呼吸，有玉米渣、碎豆子供着，新鲜的水不断。她拾起从书里露出小半截的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上发黄，人影有些模糊。一个女孩，瘦瘦的脖子，奇大的眼睛睁得滚圆。女孩怕什么呢？是身后的风车，转动着小红旗？不错，那天是哥哥打开鸟笼，他把鸟捉住，一只灰头、黑羽毛的小鸟，塞进笼子。用被子盖住捂紧。然后突然打开鸟笼。父亲从门外长长的石阶上走下来，他把手指往石墙上敲了敲，手指上满是烟垢。她想咳嗽，但是忍住了。父亲一身是水。她这才发现正下着雨，她看不清被雨水包裹的父亲。他说，你这就坐船离开？
　　她觉得口干渴，雨斜打着她。乘轮渡过江和坐公共汽车过桥其实都是一回事。有人递给她一个斗笠。她拿在手中，没有对父亲说一句话便往雨的深处跑去。父亲担着她的行李，她跑得更快了。雨越下越大。衣服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雨水游遍了她的身体。她喊：父亲。但雨声盖住了她的声音，她绝望地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头，石缝爬着蜗牛、蚂蟥、蚯蚓。雨水冲净了肮脏的路面。他伸开双手，斗笠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父亲光着膀子，就穿了件裤袄站在她面前。她拾起雨中的斗笠盖在他的头上。斗笠从父亲头上飘过，滑过她，掉在地上，她吃惊地张着嘴看着斗笠在雨水里一寸寸滚动离开。
　　她靠住石头背后，一丛丛杜鹃在盛开。她必须乘轮船过江。想叫“父亲”，但她忍住了，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流了出来，碱酸的怪味使她只好双手抱紧自己。她看清了，除了自己的行李，整个码头本来就没有一个人。
　　猫之夜这是不幸。我反复对自己说。其实我并不清楚有什么不幸。住在这间租来的公寓已经半月之久，我试着弄清在住进这个公寓之前，我在哪里，干了些什么。蜘蛛兰、蝴蝶花怒放在每一个角落，染上花粉热的人们躺在床上，昏沉沉地做梦，一个世界一个样。
　　一只硕大的雄蜂螫伤了我的手指头，血沁出不少，使我免受各种花香的引诱。我沿着堆放木条的小道来来回回搬货查货。货栈里木柴东一处西一处毫无章法地横竖摆放，四周隔着铁片拼成的矮墙，不整齐的铁片上涂着颜料，看不出是画是字，但充分显示一个天才之所以成为天才的道理。跨过墙，是宽大的马路。马路左端有一个三岔路，中间的花坛上缠绕着一簇簇鲜红的玫瑰，在汽车偶尔经过时不免激动地叫起来。
　　我感到那种激动飞快地移向我的全身，我往回路走。
　　一家剧院亮着灯，那个剧目熟悉已久。似乎剧早已开场，门口已没有人看守，门厅空荡荡的，我走了进去。
　　拉开幕的舞台，一只猫跳下，窜入观众席中。
　　歌声在灯光突然熄灭的剧场里飘来荡去。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按住被雄蜂螫伤的指头，将交叉的双腿平放。台上漫飞着雪花，一队队游荡的男女嘴里唱出伤心的歌，轻而易举地瞄准了楼上倒数一排的我，灯光打在倒数一排上，幕垂下。
　　重新拉开幕，一个警察对一个裹着头巾的驼背说，猫失踪了，你是最大的嫌疑犯。请说你什么时间进餐馆？什么时候去地铁？在餐馆和地铁这段路上你花了多少时间？
　　那驼背从舞台右端退到前台，转过脸。她的脸皱纹交错，像一张网罩在那儿，但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她的手放在胸前，仿佛陷入和警察毫不相干的回忆之中。幕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唱一支高昂激越的歌。
　　警察说，你无权保持沉默，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法律！”他吼道。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个东西捂住了我的嘴唇，同时我的脖子被揉搓着，使我无法动弹。像一阵风那么快，那强有力的东西移开了，但在旋即离去的那一刻，却被我握在手中。我蓦地从座位站起，一边对聚精会神看戏的人道“对不起”一边走向过道。推开安全门之后，我松开了手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东西自己跟了上来下了楼梯，来到门厅里。歌声一下消失了，门厅仍空无一人，甚至洗手间里也没有抽烟的人。
　　拉开剧院的玻璃门，我将衣领竖起，挡住迎面吹来的凛凛寒风。一只猫直立着身体，在我身后几米远的马路人行道上笃笃笃地走着。
　　寂静的夜里似乎只有剧院亮着强烈的灯光。跨过马路，我绕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跑车，手无意触到车上的水珠，冷不丁，我一下全听懂了刚才剧中那首高昂激越的歌：我们俩必须回到昨天。否则他们活不过今夜。
　　除非。
　　除非。有声音在催促。
　　那流利的歌声在舒缓的大提琴、小提琴、钢琴合奏中停顿了下来。一句道白：“除非他们今夜会遇在一起。”
　　身后那只猫加快了步伐，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一步不离。我仍旋入刚才剧情的玄机之中，目的地在陷落，每个人都在劫难逃。我在公墓门前的十字架前停了下来，教堂的钟声使我回头望去：剧院尖尖的屋顶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三角形框子。当时他正是从剧院的窗口探头叫我别那么快离去，他指着窗外的防火梯，是让我爬上去还是他爬下来？我没有理睬他。倒没有原因。如果有，就是我下意识地感到他鼻子太平，他裤裆里的玩意儿肯定一寸小。我摸到门边的按钮，灯亮了。猫遮住了脸。“关掉！”它简短地说。
　　我按了一下按钮，灯熄了。猫径直朝窗旁的桌子走去，它拿起火柴，点燃烛台上的蜡，烛火使房间换了一种气氛，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气氛。我听见猫在说，“这多有情调。”我吃了一惊。
　　门忽然打开，我打着呵欠去关门。门关了两下才关死。一个人拱着身体站在那儿。我上眼皮紧粘下眼皮，费劲睁开，才看清是几件衣服和几顶帽子挂在门侧钩子上。我意识到，那只猫在打量我，果然它说，你的背影真美。
　　我回过身，看见那只猫坐在我的椅子上，手里玩着我挂在墙上的一个人面石膏像。
　　从猫的手中我拿过石膏像，重新挂在墙上。我发现这只猫奇大，浑身毛发油黑发亮，爪子尖长，那双蓝眼锐利地转个不停。它看了我一眼，却充满了柔情。
　　来杯酒？我的声音嘶哑。
　　那黑猫蜷缩在椅子里，摇着尾巴。它不置可否的态度使我觉得有意思。我给自己倒了半杯Port葡萄酒，刚递到嘴边，那只猫跳到我跟前，接过杯子，一口喝下去。晃了晃脑袋，似乎觉得酒不错。它把杯子递给我。一点没看错，猫把爪子放在站立的双腿间，来回摩擦。
　　“刷”的一下，像拉链拉开的声音。我一动不动：猫在大腿间那个地方往上拉开一条缝，像剥皮一样，一个男人从里挣脱出来。那张猫皮被他扔在椅子上。洗澡间的水在哗哗地响。我躺在床上，已准备好迎接这个男人进入的全部工作。不一会儿，洗澡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应该承认是无可挑剔的裸体男人，特别是那玩意，该算我至今见过的第一。
　　他对着镜子重新套上猫皮，仅仅露出那玩意，他说，这样特别舒服。
　　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故意以背对着他，一边听着脚步声在房间里响着，逼近我，那轻轻的脚步声，仿佛一支缱绻情深的曲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烛火一闪一闪映出墙上白色的石膏面具、家具、吊在屋中央未点亮的灯。椅子吱吱嘎嘎响起来。那只黑猫，不，那个套着猫皮的男人自己对自己干了起来。我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那疯狂的动作震得整幢房子簌簌发颤，摇晃不已。
　　“这一摇曳在风中的罂粟不是献给战死的人，而是献给你。”
　　“你不用说了。”
　　“你从坡下面的溪流边的小路一边向上爬，一边张望。是的，你会看见我和她。”我和他已经躺了整整一天。她来了。他让她躺在自己的右侧。她盯着我看，她只可能看到我的一个侧面，我和她之间隔着他。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在炉子边的木柴上游离，便也将目光扫向那儿。我与她都意外：如此见面。
　　他一手护着她，一手护着我，忙不过来。我过了很久才看出她是大肚子。他紧张？一点也不。他看着书，没有感到我早站了起来，机械地走在几间房里，端菜，摆碗筷。她在那儿，不停地捂着肚子，她很警惕我，这不用说。他手里的书在一页页翻动，他的眼睛盯在那儿，什么都看不到。“他就是你在江边起雾时遇到的那个男人？”
　　“对。我抽烟越来越厉害，你抽吗？”
　　“不。谢谢。戒了好多年。当我躺在他的怀里时，你知道我怎么想你？”
　　“怎么想？”
　　“我每天起床为他做早饭，认为站在江边的那个女人是我。哦，说真的，在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你。”警察，不，小偷，一个正在潜逃的罪犯。罂粟花已经谢尽。我的视线集中在涓涓流淌的溪水上。
　　他把发呆的她一把推到落地大窗前。她的衣服一件件掉在地上。他展览她的大肚子。落地窗外正在修建楼房，所有的工人，以及街下打着唿哨的少年，三三两两的游客，打扮古怪的朋克通通把目光投向她怀孕的裸体。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她，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
　　清洁工一早就敲门。
　　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神采奕奕，便露出牙齿，用手指上下擦了擦牙齿上的痕迹。用杯子接上水，喝了两口，在嘴里捣鼓一番，吐在盥洗槽里。
　　清洁工不一会儿就走了。
　　我拉开窗帘。宿夜，进入一个完全不符合幻想的温暖的房间，这感觉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间旅馆，加上一个陌生男人。秘密的锁等着尖锐的钥匙左转右转，进入瞬间所占有的世界。我伸了一个懒腰，拿起电话。
　　飞机像地毯上的舞者一样穿过粉红色的晚霞航行。已经过了十个钟头，再有两个小时，在晚霞全部撤走每一滴色彩时，飞机就该降落了。于是，我回到这杯淡淡的杜松子酒里来，一边摇晃晶莹的冰块，一边祝愿邻座交好运。我接过邻座递上的名片，读着上面的地址。好的，如此这般。我们会使彼此满意的，我答应。一张世界地图铺在地板上。我站在上面，先穿上裤衩，再穿乳罩，套上黑色丝袜，我戴上帽子，挑了件红风衣。那个瘦弱的有着长脖子的女孩在说：我幻想有一个硕大的阳具把我填满，把我撑起来。我把小小的安全套放进包里时，她晃过我的脑海。我在地图上原地打了个转。这是个阳光隐匿云层，雨水在别处施虐的正午，一个没有匕首或手枪，也不需要冲动的时刻。如果能擦抹去我的名字，我多么希望自己被人一分一厘一毫不差地吃掉，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把多年前的事重新发生一遍。记忆，仅存的记忆，帮帮我！我把双腿张开，等着。
　　电话铃叫了。门也响。他们一如往常睁开眼睛。他们说。你必须快走，等的人太多。悠着点，一个个来。
　　“结果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最后选择了这地方？”
　　“我去了磨房。”阴沉的市场，人稀稀落落。旧沙发、旧床、旧书、旧唱片摊在地上售卖。街中心有一个乐队，正演奏一支嗖嗖响的曲子。灰鸽画着混乱的线条飞过。那乐曲像咒语。我摸了摸口袋里几枚硬币，它们狂跳着。我朝他站着的半朽烂的木桥转过脸。
　　整个城市就剩下这条小溪干净。他听了，吐了吐舌头，说，你不觉得你自己肮脏恶浊，臭气熏天吗？
　　他一拳一拳捶着木栏杆，像捶着城市的心脏。那沉闷的声音，使我晕头转向。
　　我承认我玩了把戏。不骗人，我的心一分钟也得不到安宁。我朝桥头旁的小路走了。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我回过身与主人告别，发现街角一个人影闪过。与主人搭过话道再见之后，我走进空空荡荡的街。“等等。”身后有声音在叫。
　　我回过身，一个头发染成绿红两色的男人站在一蓬芦苇旁。我下意识地摸着项链上的十字，举了起来。
　　那人轻笑两声，问，上你那儿，还是到我这儿？显然他把我当做了那种女人。
　　他指指芦苇遮住的一幢房子，“上我那儿吧，宝贝。”
　　我想了想，重新把十字举了起来，对准他的额头，他一下子不见了。是谁在叫我的名字，声音极轻。我感到自己翻了一个身，双腿蜷成一团。
　　别慌。
　　我不慌。
　　别动。
　　我不动。
　　睡吧。
　　我睡。
　　我看见墙上那个白色石膏面具，歪倒在镜子边。
　　沿街的人家，玻璃窗若明若暗映出房间里的家具、照片、花木，但没有人。我的脚绊了一下，蹒跚地踱进一个花园。所有的花朵在水银灯下呈紫黑色。那些花朵应该是火红的，像化妆盒里被无意折断的唇膏。
　　这天晚上，我又像童年时一样盲目地在街上狂奔。橡树在风中刮着熟悉的声音。我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燃烧着求欢火焰的眼睛。
　　那个酒吧间。哦，那个酒吧间。
　　电视机正播放着足球比赛，狂热的吼声未能压倒喝酒的男女的喧闹。
　　“来一杯杜松子酒！”我手撑柜台，对老板说。
　　“小姐，是你！”
　　我的手收了回来。老板看到我一脸惊讶，说：“小姐你怎么忘了，那天我还请你喝了专为你调的鸡尾酒”。
　　“你最先嫌这儿冷清，说你当侍者，决不会生意清淡如此。你边说边干起来。你脱了全部衣服。只戴了顶帽子，穿了一件短裙。”
　　“有这事？”
　　“当然，”他一边往杯子里加冰块，一边说，“那天生意出奇地好。最后你仅仅在腿上扎了根绳子，夹顾客付的钱。你用阴唇衔住菜单，走来走去，让顾客看。你的身体满堂飞。我看傻了。”
　　“够了，你这个意淫家！”我敲了敲柜台打断他满眼放光的想象。但他描绘的那个下流又风情万种的景象却让我心旌摇曳。我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气。喝完了酒，我从皮包里掏钱给他。
　　他不收。小姐，你不想再留一会儿？想喝什么，随你挑。
　　我说，谢谢你。
　　“肯定是你，那天晚上你全身只剩下这副鹦鹉耳坠！”
　　我说，“好吧！”我向他承认那天晚上我的确来过。但我来等一个人。刚坐到靠窗那个位子，我便听到了枪声，打死了一个怀孕的女人。那晚你们这家酒店什么生意都没做。
　　他看了看我，突然埋下头。我穿过闹嚷嚷的人群，在走进柜台后面，推开内门的那一刻，我揭下头上的帽子，朝他挥了挥，然后跨了进去。他瘦弱的身材，像女人一样的披肩发清楚地透了过来。我站在镜子的后面，他看不见我。
　　他往身上抹油，很仔细，不放过一个拐弯处或隐蔽点。他擦完油，将瓶子拿在手中，靠着墙。四周倒挂着刚刮毛剖膛血淋淋的猪牛羊，中间还挂着一张猫皮。
　　他捂着嘴，叫了一声，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往头发上倒油，油从头发流到脸上，他搓着脸，微微仰起头。我站在镜子背面。他看不见我。就如同身体内血的大门必须关闭，遗物必须留给遗孀和遗孤一样，他做他预定的事。
　　他抚摸镜子，突然嚎啕大哭。
　　脚步声，从屋顶朝下涌，清晰，沉重。
　　他打开了门，然后又退了回来。他掀开离门不远的一口崭新的棺材，躺了进去。在他慢慢合上棺材盖时，我认为他就是酒店老板。如果真是他，那他怀孕的妻子呢？
　　一个陌生人走进栅栏。他头上戴着一顶灰帽，一双手在衣服下伸过来，放在我想有个手放着的位置上。不，那是两个人，两只手交换。他们是兄弟。一会儿，一人把我卷入一种旋转机中。另一人站着，叨叨不息地讲自己过去的种种艳事，讲得具体而细微的。
　　空旷的舞台。我是他们惟一的观众。他们在那里对话，反诘，讲自己难以忘却的事。灯光亮得跟白天一样，跟我的脸一样。画有鱼的布帘垂满舞台。我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随着舞台变换色泽，而自己的头脑被塞到这两个男人说的境遇中去。我叫了起来。我的头上面，鱼整齐地穿梭不停，轮换着变成灯光的影子。
　　舞台上的男人长出了胡子。两个络腮胡继续在说话，眼光梦幻一般越过我。终于我对他们谈的风流艳事已不感兴趣。那么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们的下流庸俗使我的笑声像碎玻璃一样飞散。这两个络腮胡莫名其妙。
　　那是一个开头。
　　对，目的简单，从那儿可以到十七世纪的城堡、未来世纪的仪式。
　　于是我想到自己昨夜被抓回去的情景。我被带到家里的吃饭房间。似乎三服内亲戚皆在，都是女人。我说，妈，你已经同意我走，为什么让他们把我抓回来？
　　我站在那儿像受惊吓的兔子。
　　坐在凉板的床上，母亲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家里那只猫慢慢经过我跟前，跑到凉板下咀嚼鱼刺。鱼腥臭似乎不是发自鱼刺，而是来源于房间里的女人们。母亲声音平缓，说你总让我，让这个家丢脸。
　　我的眼光第一次积聚了这么多年来对母亲各种情感。母亲没有看见过。我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不然母亲不会闪避，动作那么大，随凉板坠落在地上。我首先想到猫必死无疑。果不其然，当众人把母亲扶在一把椅子上坐好后，抬起凉板，那只猫血肉压成一团。一个孩子在惊叫。大人拍打孩子。哭闹声。待稀里哗啦打扫一番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我问。
　　母亲旁边的两个女人说：“把他的鸡巴割了！”她们哄笑起来，“熬汤喝了。”
　　母亲一边制止，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我，“不是我们逼你，而是你逼我们。”她顿了顿说，“你从小就想成为一个小说家。现在你靠写小说混饭吃，比要饭的好不了多少。听我最后一个奉劝：别写你自己的事！”她拿着从我包里搜去的稿子，将其撕成碎片，扔到我脸上。这就是为什么这部稿子片片断断，难以收拾成一个前后连贯的故事。
　　我接过母亲的话：“我是你们家的耻辱，我的事都太脏。”
　　“知道就好！”母亲看了我一眼，朝我挥了一下手，“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或许你最后会找到一个他，你满意了，平静下来。”母亲怜悯地说，“那时你可以回来。”
　　“我决不会回来的。”我踩着地上尚未清除的猫血，抓住洗脸架，在地上擦着鞋底。我想把沾在那儿的血擦干净。是的，虽然从那时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差不多一个世纪，我已经腐烂成泥土。但我还是要讲完最后这几句话：那顶众所周知的帽子落在地上，一本薄薄的诗集掉了出来。它的作者你可以认为是徐志摩，也可以想象为王尔德。总之，它是一本颜色枯黄，带有折皱和污渍的诗集。台上在表演的一切只是可怜的重复。我突然明白，所有的人为我闪开路，是因为他们闭着眼睛。他们闭着眼睛，是因为他们只想看自己。而我拼命睁开眼睛到处找他，但如果他也闭着眼睛，那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内　　画
　　小毛晕倒的那个下午，太阳光刺白，吸口气，像是从炉子中吐出的炭火。他身子一偏，抓住路旁的电线杆，电线杆太滑，他眼一黑，倒在了地上。过了几分钟，或许更短的时间，他觉得有人俯下身，将他抱起，脚像是碰到门框一类的东西上。身体被放平。有人分开他紧闭的嘴，往里灌一种苦滋滋的水。然后，他脑子模糊一片，睡着了。
　　门哐一声关上。小毛身子动了动，四肢无力、瘫软，喉咙干渴得厉害。他睁开眼睛：一个窗台，堆满发黄的线装书，像破烂砖头。房间里有股浓浓的草药味。小毛马上猜出自己在下石板坡那个孤老头家里。老头会摸脉看病，平日这一带的人有病去找他，没病记不起他。老头傻瓜夜壶一个，一旦有人去找他，他扔给人看病。
　　小毛一脚踩在地上，趿了床底的凉鞋。房子光线暗暗的，墙纸一块块飞起，斑斑脱落，书柜、桌子和床，几件简单的家俱，都旧兮兮的，漆磨得只有缝里的还在，却很干净。小毛东盯盯西瞅瞅。柜子旁边依墙钉了许多木架，最下面搁着一束束一捆捆草药。第二格全是大大小小的瓶子，有些空有些满，装了不少跟谷粒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摸住一个二寸左右高的瓶子，瓶子泥巴色。小毛往自己布汗衫上擦，瓶上的灰把衣服弄得一道道黑，这才露出圆润光滑来。他把手指往瓶口插，只进得去小手指。就这么丁点洞口。掉在草药上的盖，跟玻璃弹子球差不多，晶莹透亮。小毛越看越喜欢，合上盖，想也不想，就放进了裤袋。踮着脚尖，轻轻推开门，外面是厨房，厨房靠墙有两条长凳，平日老头在这儿看病。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还恶狠狠挂在天上。小毛提提裤子，顺着屋檐朝家里走去。
　　小毛扳着指头数哥哥从船上回家的日子：应当就是快开学的这几天。今天忘了数，哥哥却回来了。惠姐站在哥哥的身边，在帮着整理哥哥的帆布包，漱口用具洗换衣服啦，还有夹到这些东西里的花生、红枣。惠姐的辫子剪短了，垂到肩上，很精神，特别是她的眉、眼睛和嘴唇跟描的一样好看。
　　小毛心里叫她嫂子。
　　送走惠姐，哥哥说，妈，别再给人带小孩、洗衣服了。
　　你爸那点抚恤金，你那点工资，怎么活。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办喜事需要钱，我身子也硬朗，还做得动。
　　哥哥想说些什么，嘴动了动，没说下去。哥哥一时半载结不了婚，惠姐的父母不同意女儿和她的同学恋爱。那个势利眼，成天泡一杯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跟爸爸一样，船上的轮机手？以为女儿漂亮，应当高攀，不是永远做女工的土胚子。
　　托儿所院墙下，是聚集的老地点。椭圆的一段墙，有一片灌木。茂盛的野草中洒落着臭熏熏的白花。小毛去晚了。他就蹲在墙脚跟。托儿所与中学相对，中间隔了个水塘，里面浮满了烂菜叶和胡萝卜缨。
　　三条黑影窜过来，高个，走在前面的是柳云。小毛赶快站了起来，说他哥哥工休回家，看得紧，一时没能出来。
　　柳云居然没怪他，手里拿着一叠书，扔到塘沿边。顶上一本画着一个外国大胡子。那是小毛盯了很久的东西。小毛不急，柳云不喜欢书，只是好偷书、好女孩子。
　　柳云大小毛三岁，初中未读完，便在街上整日晃荡，抽烟，喝酒，唱黄歌，什么坏事都他领头，人却生得像白面书生，加上会几套拳脚，爱打抱不平，在这几条街，有一呼百诺的威风。蝉儿像突然发现他们，叫了起来。风热腾腾地吹着。小毛拍了一下叮到胳膊上的长脚蚊，没打着，便被柳云拉到路灯下。他注意到柳云的头发，用火夹子烫了二道波浪，衬衫干干净净，不像小毛和其他街娃大热天总是脱膊了上身。扒图书室窗的活轮不上柳云亲手做，柳云总是远远地指挥。
　　“你家来的客人是谁？”柳云问。
　　“我嫂子。”小毛说。
　　“甩人现脸！”柳云说，“还没过门，嘴吃了糖。啥子时候也给兄弟我介绍一个你嫂子那么鲜货的。”
　　柳云口气玩玩耍耍的，而神态是真动心。他换了好多女孩，每次一追一个准。小毛急了，想拔腿就走，手却从袋里掏出小瓶来，捏在手里。他看了看柳云，咬咬牙，递了上去。
　　柳云不以为然地接在手里，昏黄的路灯下瓶子十分一般。
　　“把你腰上的手电筒打开，看这儿，两条鱼嘛！”小毛说。
　　柳云不用手电已看到了，瓶子玲珑晶莹。他左右端详，“我要了？”
　　“那你就别找我嫂子那样的？”小毛说话不太清楚，但意思很明白，你别打我嫂子的主意。柳云的风度是头档，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的，他想干什么肯定能干成。
　　“你想到哪里去了？见了你嫂子我会躲得远远的。”柳云拨亮手电筒，一束光强烈地对着小瓶。“哪是鱼呀，两个人抱着，古人的头发，还有树，山水。”柳云尖叫，“没穿家什，光板板的。”他让小毛看。小毛胆子小，听他一叫，更不好意思看。柳云指着塘沿边一叠书，说，“小毛，那些书都归你了。”
　　哥哥白天在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和惠姐谈恋爱是在晚上。小毛再捣蛋也只能装乖。被哥哥强迫休息的母亲，在家里料理家务。母亲腾出空来，长了几双眼睛盯小毛的功课，小毛的上床、起床、吃饭、上厕所。小毛急得像笼里的猴子。
　　这天小毛上街打酱油，前脚跨出店铺就瞥见那个孤老头朝三岔路口走来，衣服比平常还邋遢，眼睛东望望西瞧瞧，蹩手蹩脚的。正在挑菜的中年妇女握住在吃冰糕的胖女孩，拦了老头，叫胖女孩亮出舌头，让老头看。
　　老头手一甩，自顾自地走路。
　　女人跳起来，越过摆菜摊的小贩，骂老头，骂得三十六朵花儿开，是街井最普通的一类。
　　“去，去，去医院！”老头冰冷地冒出话来，踉踉跄跄，走上石阶。
　　女人没料到，忽地闭了嘴。街上看稀奇的人也怔住了：老头从来是看不起医院的，而且，一向比糯米圆子还好打整，今天是怎么啦？
　　小毛脸白了一秒钟红了一秒钟。又不是偷，那种瓶子，老头多的是。一定不是为了这个事。小毛还是闪进一个门洞，等到老头走过才出来。
　　“小毛，你好好看着我。”母亲把一碗炒绿豆芽放在桌上，碗里一点油星也没有。母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小毛声音细弱。
　　“你会赖，你敢对我赖？”母亲拿准了他似地斥道。
　　小毛用本小说盖住脸。母亲拿了酱油，说等你哥哥回来，让他和你谈。
　　“谈什么？”小毛不怕母亲，但怕哥哥，跟怕爸爸一样。爸爸工休回家，就带哥俩去山后溪沟或堰塘钓鱼。爸爸不生气时总是笑眯眯的。哥哥和爸爸长得像，五官线条粗，黑又壮，极神气。小毛则细皮细肉，怎么晒，也晒不黑，在太阳下乱跑一天，不过微微有点泛红。这点，就让他有种立不起樁樁的感觉。
　　“刚才户籍来过啦，香烟厂又丢了几箱烟。加夜班工人看到，几个半大孩子干的。”母亲在准备凉面的调料。“去派出所坦白会从宽，不然要关鸡圈坐牢的！”
　　小毛出了口长气。他扔下书，笑容绽开，到母亲跟前，给母亲扇扇子。他向母亲保证，自己不会做那种事。浑身上下热络撒娇。母亲摸不着头脑。小毛想这种事还有谁，肯定是柳云。
　　晚饭后，每家每户将椅子、席子、凉竹棍搬到房外准备纳凉，午夜气温退去后才进屋继续睡觉。
　　邻居老五一见小毛妈妈就说开了：那几个偷烟的龟孙子，已被逮着了。
　　逮走了？小毛妈妈问。
　　邻居脖子瘦长，趿一双木板拖鞋，点头说，何止烟，啥子都偷。逮得好，逮得好。
　　正在往竹躺椅周围泼凉水的小毛，瞅着母亲，眼一溜，那意思为：不是我吧！母亲笑了。这下柳云算完了。小毛可惜瓶子。瓶子上的云和山水，近在面前似的移动。他后悔送掉它。盆里的水淋在了脚上。
　　哥哥惠姐一前一后进门。小毛忙着给他俩倒凉茶开水。这时有人叫他的名字。
　　小毛从窗口望去，吓了一跳，柳云站在街沿上。偷香烟厂的不是他。
　　柳云不请自进，说来找小毛借本书看。这家伙从不看书。小毛嘴里说，我这就找。惠姐给柳云让坐。哥哥在厨房打洗脸水。惠姐说，喜欢看书，都爱看些什么呢？
　　柳云装得倒跟真的一样，说他喜欢看故事。
　　惠姐笑得灿烂。在小毛听来，她说话声音都变了。柳云外表大相，不像十七岁的少年人。
　　小毛拿了两本书，自己先站在门外，说，书都在这儿啦！
　　柳云有礼貌地与惠姐道再见。哥哥端着脸盆进屋，和柳云正擦肩而过。
　　柳云三步并两步在前面，小毛后面紧跟。在水塘边，小毛还未说话，柳云转身推了小毛一掌。小毛结结实实坐到地上，正好是个凹坑，积满了污水，小毛汗衫裤衩溅了个透，手里的书也落进了泥里。
　　柳云说，“看你心眼歪斜着，不欢迎我！我确实他妈的是借书。”
　　“你龟儿说话不算话。”小毛爬起来，突然头一拱，柳云没注意，一个踉跄，险些下了水塘。“你还我瓶。”小毛嘴里叫嚷着。
　　“你说话算数？”站稳后的柳云火了，“给的东西还能要回？”他对小毛真动手了，又狠又蛮。
　　“下次再敢那么对老子，老子就叫你喝干一池子臭汤。”柳云说。
　　柳云没有毒到底，还算手下留情，小毛便更恨柳云。
　　母亲见小毛一脸是血，慌张了，怕邻居看见，伸手把小毛拉进房内，将房门关上。
　　小毛不说，那是鼻血，他一声重一声地呻吟。哥哥在桌子后问：“谁干的？”
　　小毛脸上没表情，像没听到哥哥的话。母亲用棉条塞住小毛鼻孔，擦去他脸上的血，叫他朝后仰。“造孽啊，小毛，怎么弄成这样？”小毛最烦母亲流泪。
　　小毛的确周身都痛，而且身上一股脏水臭味，但不是母亲和哥哥看到的那种疼痛。
　　母亲打开五屉柜，找干净的衣服，记起来了：“莫不是晚上来找小毛的柳云？”
　　小毛没摇头，也没点头，有母亲这句话就够了。哥哥绝对会去找柳云。哥哥饶不了柳云。
　　母亲把小毛清理干净，在有青块的地方抹了酒、蓝药水。小毛躺在母亲的收折竹椅上。母亲给小毛摇扇子。
　　大小星星，像一个个飞虫，跟云捉迷藏似的躲闪。风凉了下来，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走动，很静。母亲和小毛回到屋里。
　　你哥哥呢？母亲眼光四下找寻一遍说。
　　小毛从床上坐了起来，说去找哥哥。母亲将小毛按住了。
　　这一夜小毛尽发噩梦。他大喊着醒来，已是清晨。记不得昨夜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记不得了。家里空无一人，母亲可能到集市，买从郊外刚挑来的蔬菜，哥哥当然是上班去了。
　　小毛从水缸里盛了半瓢水，喝了两口就泼了。他发现窗框上搁着半页纸，压了块烂砖。
　　他拿了起来，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柳云。柳云在纸条上说，事情算拉平，他不会再到小毛家来，小毛也别找他还东西。小毛心里打个疙瘩，这不是柳云，柳云多倨傲的人物呵！想来柳云是被哥哥揍服了。
　　怪糟糟的，小毛嘴里咕哝，感到四肢一点儿也不痛了。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出窗子，小毛在心里原谅了柳云，他应该比柳云更傲气。
　　小毛把一碗稀饭吞下肚，想也不想就出门了，假若母亲回来，他便没机会出去了。
　　到哪里去耍呢？小毛没目标，他在三岔路口，原地蹦跳了好几下，一溜小跑朝坡下奔去。
　　废弃的缆车道上，稀稀拉拉走着从轮渡下来的人。远远的，看不清楚。小毛面前的江岸是回水沱，微微倾斜的河滩比学校操场还大，没有怪石暗礁，浪少，水缓，沙子细软。三天两头会有淹死鬼从上游漂来，在回水沱打转停下。小毛不在乎，淹死人的江水不还是江水吗？一阵狗爬式后，他翻过身来，并不清澈的江水荡着他十四岁的身体。太阳还没有猖獗。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在打水仗。对了，早晨没多少人游泳，以后就挑这时候。他眯上眼睛，无云的天空降落到离脸只有一臂长的地方，厚重，推也推不远。耳畔是江水拍打岸有节奏的声音。四年前，一场大火，如果爸爸不救别人，就能从船上跳进江里，他可以一口气游穿对河。小毛往岸上移动。泊在海绵绒一样的沙滩上，他把脸贴在上面，凉凉的江水浸着他。他像条鱼。
　　一只手把小毛的脖子捏住，仅轻轻一捏，小毛就喊爹喊娘的。
　　那手松开了。小毛翻过身，抬眼去看：孤老头。小毛本能地一哆嗦。
　　到孤老头家的路上，小毛一直想脱身，但老头手抓得很紧，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大劲儿。
　　老头揭开碗盖，吹着碗里水上面的茶叶，说，把烟壶还给我。
　　小毛摇头，表示不懂老头在说什么。他跟在老师办公室一样，双手垂立，头微低，不是装给老头看的。他被老师留下来惯了。
　　“小小年纪，怎么耍赖？”老头不解地说，他找了小毛好几天，那天小毛中暑，他救了小毛，小毛却当了小偷。
　　“我不是偷。你乱说。”小毛嘴翘了起来，一屁股坐到桌子边，指着木架里大小瓶子，说，“不都是些药瓶罢！”
　　“那些是药瓶。”老头说，“但你偷的不是。”
　　“它不在我这儿，”小毛失言了，想补一句，却吞吞吐吐，“你……老糊涂了。”
　　老头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端起盖碗茶，递到嘴边，突然“叭”地一下砸在地上，茶水、碎成块的瓷碗洒了一地。
　　小毛张口结舌看着老头，老头火气爆出了似的，显得心平气和。
　　护城河，新鲜的天空。那天空下的京都，天的蓝，配上紫禁城内的金碧辉煌，神话一般的世界！一个高鼻子的洋人，有件小玩意，倒出了点，轻轻一吸，打个喷嚏，呼吸畅通，万病皆消。洋人是个戏迷，结交了男扮女装的旦角。他听戏，当票友。英雄失意怜儿女，虞兮一歌泪如雨，花枝莫是美人魂，犹自仙仙学楚舞，乌江之恨己亥年。洋人要离开了，他把小玩意留给旦角。
　　旦角朝夕思之，终于病倒了。请了一轮轮郎中，病无起色。后来，一个到京都访亲友的年轻郎中，三副药就救回了旦角一命。旦角把十八岁的郎中当作了洋人。光阴荏苒，到了民国初年，军阀混战，郎中得回南方，妻、老娘在等他。
　　无限江山共徘徊，别时容易见时难。李后主的词，在玩意内壁。大师马氏题的，那款那印，配上内壁原有的祥云，连绵山水，双人环抱，乃天作地合啊！生就一双让凡人一见愿为之死的眼睛。
　　老头说，因与郎中离别，烽火燎天，书信隔绝，一年不到，旦角失踪。也有人说旦角生命结束于自杀或战乱。
　　小毛听得稀里糊涂。
　　“你把偷的烟壶赶快还给我。”老头突然定神看着小毛说，“凡是宝物，得之不义，必有不祥。你小孩子懂什么。”
　　老头前言不搭后语：那东西是淡蜜色，最漂亮的色泽。内部自然的纹路让你想象无穷。顺着纹画，罕见的人儿，堪称传世之作！底端内凹，随着两个妙不可言的身体起伏摇动。别说由名家数年心血制成、洋人倾囊定购，玉髓宝胎，真正宝石。
　　这最后一句话，小毛听清楚了。那好看的药瓶就是老头儿说的宝石？骗子罢了。老头穷得屋子里只有这砖头似的发黄的书，他明明是在诈我。小毛想。
　　“你得给我拿回来！”老头几乎哀求道。
　　“我没拿。”小毛决定抵赖了。
　　老头哈哈大笑，有一两分钟止不住。
　　小毛毛骨耸然。老头拍拍小毛的肩，很关怀的样子，说，回家好好想想，不要紧，想好了，再上我这里来。
　　许久不见惠姐来了。从哥哥的神态看不出点滴原因。哥哥不提那晚替小毛报仇的事。哥哥和柳云必是一番恶斗，不用说，比哥哥矮一头的柳云被击败，即使柳云会半撇子拳脚，也不是从小打群架的哥哥的对手。不然，柳云有这么守诺言？甚至，有好长时间，连个影子也不在街上露。
　　小毛要翻台历，哥哥还有一周就要上船了。还去工地吗？他问哥哥。
　　不去。哥哥说，去钓鱼？
　　小毛点点头。叫惠姐不？他觉得自己犯傻，这还用问吗？
　　不用。她忙。小毛没料到哥哥这么说。哥哥像不愿提惠姐似的。当然，这不过是小毛一瞬间的感觉。假如有问题，那么就是哥哥和惠姐想结婚，惠姐父母不赞成——老话题了，没有解决方法。小毛为哥哥着急。
　　拿起鱼竿、饵、装在小塑料口袋里的蛐蟮小虫，哥俩一前一后走着。秋老虎过后，气温低多了。阳光斑驳，插过树技，照着的地方烫灼，被遮住的地方阴凉。他们没说话，顺石梯往山上爬。后山的堰塘，居高临下，一边钓鱼，一边凭眺山下百船张帆过。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重现眼底。小毛心一喜，哼起小调，谁也听不清词。他忽然停住：树荫下的斜坡，孤老头盘腿坐着，像无意又像有意在那，布衣裤，薄薄的，极合体。头发白尽，梳得纹丝不乱、发亮，如擦了皂角树油。小毛不由得朝老头走去。
　　“小毛。”哥哥声音不大，但有劲，生气一般。
　　小毛折回，蔫蔫地走在哥哥的旁边。
　　“你怎么答理他？那人可是臭名得很。”哥哥训斥道。
　　“他会看病。”小毛为自己辩解。
　　“受管制的，旧社会的残渣余孽。”
　　小毛将鱼竿竖起，鞭打树，树叶摇晃，一片片掉了下来。
　　走过山坡，又宽又陡的马路，一条通向烟厂，一条通向织布厂。他们跨过织布厂的那条，进入了田间的小道。哥哥说，那老头故事有一筐。小毛好奇，追问。
　　什么故事，哥哥也不知道。小时大人讲那些故事丑，小孩子不能听。这个下江人，还没解放，嗯，大约四九年那阵，他老婆受不了他，带孩子离开了。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说会看病，竟有人信。反正这种人能躲远就躲远点好。哥哥叮嘱小毛，别去惹。
　　偏要惹，小毛想。孤老头给人看好许多病，半夜敲醒他，他从不拒绝。街上那些长嘴婆娘懒脚汉，图方便，不去医院排队缴药费受气，连声谢字也不必说。小毛咒着人，所有人。他逃开挑粪桶的一队人，鼻子屏住气，不让粪臭钻入。
　　堰塘由生产队的人管理，新规定：收费，凡钓鱼者一人二角。小毛和哥哥四角。一场《洪湖赤卫队》电影才五分，四角可看八场。母亲舍不得花这钱。电影院的门，小毛是在爸爸在的时候进去过。哥哥付了钱，他俩被放入将堰塘围起来的竹栏内。钓鱼的人不少，堰塘边消愁解闷坐着蹲着清一色男人。黄桷树下，两个捧着小人书的女孩特别显眼。
　　小毛把一个空塑料袋装满水，放在石头架起的坑里。挨着哥哥坐下。能看见山下船开在江上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仿佛爸爸被驱赶得远远的一样。小毛丧气地伸开双脚，吊在塘沿上。
　　几个钟头过去，下山之时，小毛的手里提着网兜筐住的塑料袋，袋里有三条比手掌稍大的白鲢，在水里摇动身肢，嘴一张一合艰难地呼吸。“准是生产队的农伙把大鱼都转走了。”小毛咕哝，然后响亮地骂了句脏话。
　　哥哥将两根鱼竿交到小毛手里，“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哥哥说。小毛一看，离家不远，快到三岔路口了。
　　哥哥消失在两道木板墙错成的拐角。小毛高兴起来，钓鱼还是对头，起码钓出哥哥火热的感情来，他去找惠姐了。母亲把三条半大不小的鱼刮了鳞破了膛，放在碗里，撒上盐、姜、蒜，滴了几滴菜油，搁上锅里清蒸。小毛嘴一歪。
　　“油要票，又贵。”母亲白了小毛一眼。“哟，惠来啦。”母亲声音变亲切了。
　　“哥哥找你去了，你俩肯定错过！”小毛告诉惠姐。
　　“他哪会找我？”惠姐肩抽搐，眼泪滚了下来。小毛和母亲都愣住了。母亲拿湿毛巾给惠姐。惠姐止住哭，用毛巾擦脸，说哥哥已有两个多星期不理她，对她冷淡。母亲说不会的，他心里装的都是你。但惠姐的神态不是假的。小毛气愤，在惠姐背后站不是坐也不是，想找句话安慰惠姐，又怕说错，便干脆一步跨出门槛。
　　小毛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乌黑的墙脚，破旧的房子，站在街上吆喝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女人，皱巴巴的无袖汗衫，冒出股油烟、辣椒味，从窄小的窗内传出咳嗽声。他讨厌这些。墙上的布告，被雨水冲刷得只有一角粘着。小毛轻轻一扯，纸就掉在地上。对，去找柳云，看看那个瓶子是不是玉的。到底什么是玉的，小毛心里也没主，他就这么来到中石板坡。
　　一把锁横在柳云家门前。小毛叫柳云同院的邻居转告，说他来过。
　　邻居答应着，上下打量小毛，想把小毛盯出个死活来。柳云也依样把这个瘦精精的娘们盯了个遍。一只鸭子挺着胸膛，拱她的脚趾。这娘们脚踢了过去。鸭子嘎地一声飞出半里远，她瞪眼邪骂了一句。她的语言是小毛听过最无顾忌最有水平的。他被骂服了，掉头离去，脑子里玩耍着那句话。第二天下午，柳云笑嘻嘻走进小毛家。虽然惠姐不在，柳云那张许过愿的纸条小毛后来也拾起来收好，但见到柳云，小毛着实紧张。自己笨得很，给这混蛋找个来他家的借口。
　　哥哥进屋来，柳云和他江湖式的抱拳，好像在致歉相互问好，不计前嫌。不到两分钟，柳云就跟哥哥称兄道弟。叫小毛好一场虚惊。
　　出了小毛家，找到个僻静处，小毛说，让我看看那个瓶子。
　　没带在身上。柳云回答。他眼睛变得很清澈、透亮，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小毛感到背脊发痒，孤老头像个影子跟着，讨债似的。他说：那东西是我偷的，孤老头要我还，说是烟壶。小毛不敢说那是宝石做的。
　　柳云说：你话说完没有？他急着要走。
　　“孤老头要我还！”小毛瞧着柳云上下不舒服，他的声音吼了起来。
　　“你要命？”柳云说，半开玩笑的语调。
　　有这么严重吗？还回烟壶，就要命？但小毛认为柳云的话有毒，否则他不会那么惊恐惊状的。母亲接了猪毛到家里理，黑归黑，白归白。小毛帮母亲，他的手太快，黑白常混。周围的每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哥哥结束工休临上船的前一天，公安人员从柳云家将哥哥和柳云当场捉拿，罪证确凿，铐走。都说是惠姐的父亲去告发的。小毛跟着街坊跑，跑到有马路的地方。警车启动的一瞬，他听到哥哥的声音在喊：小毛，对妈好点啊！
　　小毛还没回过神来，大人小孩对着他叫，像是在重复哥哥的话，哈哈大笑。有人说柳云招供承认被引诱。
　　夜里，正好下起毛毛小雨，每一座房子都静悄悄的。
　　小毛翻窗去柳云房间。烟壶还在柳云藏东西的砖墙内，这位置只有他知道。他将烟壶揣在怀里。柳云没有什么不好的，起码在小毛心底里，想到柳云，便阵阵的不舒服，他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原因。走了很远一段路，忍不住掏出，在路灯下看。
　　“别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身后，并一把抓过瓶子。“已经被引诱，还想被引诱。一步错未了，还想步步错？”孤老头连连长叹。
　　小毛窜到老头跟前，抢瓶子。他只看得见白胡子白眉毛。老头的手一松，抛瓶到草丛，人跌倒在地。小毛不管老头，径直奔去草丛拾瓶儿。公审会这天，穿绒线衣还嫌冷。母亲守着小毛，她呆痴痴的。小毛走开一步，她就疯狂地大叫：小毛哟，小毛！布告贴在三岔路口朝东的墙上。说哥哥是主犯，罪大恶极，逼人自杀，民愤难容，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哥哥的名字前写着鸡奸犯，名字上画了大红×。柳云比哥哥小，又是从犯，送到青海改造。
　　母亲和小毛手握着铁夹不动。猪毛有股骚臭，还有股腥臭。小毛盯着桌上堆成小山丘的猪毛，觉得其中的一撮，像是哥哥的头发。光脑袋的哥哥样子肯定很陌生，特别是面对层层围观的人。一颗子弹打进哥哥的胸膛，哥哥摇了摇，硬是站住了。第二颗子弹击中哥哥的脑袋，哥哥随即倒在了地上。他的姿式和一同被枪毙的人有点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小毛弄不清楚。
　　什么事一经讲述就走形。街坊奇怪小毛没哭。母亲的巴掌举起半空始终落不到小毛窄小的瘦脸上。他不仅仍未哭，反而笑了起来。
　　时间连沙带水地流逝过去。小毛在街上看见过惠姐一次。这个女人再也不会喝敌敌畏自杀，她嫁了个外省的工人，胖胖的，很陌生，她招呼小毛，小毛就站在原地不动。她的话很多，嘴里喷出股刺鼻的蒜味，见到熟人就把小毛撇下，拉着熟人说了起来，声音老远就能听到。
　　小毛戴上红布袖章，他是学校第一拔闹革命、参加红卫兵组织的。懒得告诉母亲，家也不想回，小毛就伙同一帮同学去乘到北京见伟大领袖的火车。他舍出命来挤啊挤，终于挤了上去。几个同学全被甩到月台上的人海之中。过道，行李架，窗子，椅底，连厕所里全是人。半夜，蜷缩成一团的小毛睡着了。
　　走呵走，他到了孤老头家门，他也是半边风躺在床上。不必去理睬，手里的尖尖帽总得有个人来戴。谁呢？小毛往玻璃窗上扔石头，碎玻璃飞碎，只听得见玻璃声，却没有人出来干涉。他装着不认识惠姐的父母。任人砸这个漏网的反革命分子的家。惠姐的父亲被打得全身是血。小毛始终坐在窗台上，不动手，他指挥。尖尖帽不够的，还要做一顶。就用刷标语的纸？
　　小毛急得团团转，醒了。火车咔嚓咔嚓，像碾在他身体上，梦和现实混淆，像团糨糊。他推开靠着他熟睡的人，伸直酸痛的两条腿。
　　做完这个动作，他摸摸荷包里那块小小的玉，小毛突然全身兴奋，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好运的人——遇上了这么一个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列车在一颗星也不见的原野上行驶，广袤的黑暗之中，只有车厢里灯幽幽亮着，勾勒出和小毛一样稚气苍白的脸、草绿的军衣、火红的心、微微摇晃的身体的轮廓来。
玄机之桥
　　飞机在十八坡的上空打旋，巨大的引擎声浪湮没了城市所有的喧嚣，她站在十八坡城门上，捂住耳朵，惊慌地看见了那个常来到她梦中的人正全副武装站在打开的机舱内，避风镜使他的脸变了形，但她认得出，就是此人，在每周末深夜十二点整，与她在沿江公园山顶上第五排长椅上见面。
　　飞机仅仅在这个依山而筑的城市上空，盘旋了七分钟，便拖着长长的白烟，穿过云层，消失在观望的人们整个下午的骚乱的议论之中。
　　当夜，她去了约定的幽会地点，即下半城的沿江公园。预感只是预感，但她感觉到，时间仿佛应该消失得更快，一九四九年这个秋天可能会提前逝去。她心情郁闷地步入公园山顶上，当她走近最高处的空地，她发现第五排长椅上横放着一件东西。今天是星期五，她想这就对了。于是她向那长椅大步走去。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酒瓶歪倒在地上，酒鬼！她正欲拔腿离去。
　　等一等。那人含混不清地叫道。
　　她回头，黑暗之中她没法辨清对方，但绝不是那个常在梦中会面的人。
　　她几乎是奔着下山，两步并作一步撞下一坡一坡弯曲的石阶。她的家在大桥下第一个墩子旁。从沿江公园出来之后，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大桥上慢慢走着，迎面吹来的风，从她未系上长围巾的脖子窜入，滑进她的旗袍里，像条冰冷的蛇。一件旧大衣裹在身上，她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不停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偶尔，车辆驶过她身旁，那不太亮的车灯打在她的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挡住脸，眯起眼睛。她已经听到远远的山后传来的炮声。整个过程，从我遇见你的那天开始就已宣告结束。我在寻找途径，尽可能快些逃出这貌似爱情的重重深墙大院。我必须改变我自己的一切，为了躲开你可恨的阴影，我长年写日记，昨天，我点火烧掉了日记，火光映出许多消逝的白天和夜晚，照出那年瘦削的肩，线条分明的身体。灰烬凝固成日渐憔悴的脸，我就是我的故事中的我。历史不是依然故我？多一声少一声轰隆又有什么用？这个城市已陷落过无数次，建造城市就是为了陷落。她把身体重心从这条腿移向另一条腿，手和下巴放在潮湿的栏杆上，望着江水发呆，她微微卷曲的头发在夜风中簌簌发响。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走到她身后，她转过身，冷冷的水珠一小时一小时积在她头发和脸上，那最大的两滴水珠像泪挂在脸上。看见她，胡乱喊叫淫猥的语句，军官詈骂着逼他们继续赶路。在拥抱死亡之前，士兵需要拥抱女人，这想法使她很悲伤。
　　具体地说，这是一张地图。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注视着我的眼睛，“万一我出了意外，”你停了停，接着说，“万一我死了，你必须继续执行任务，焦土政策，必须执行！”我猛烈点头，表示非常赞赏。“别讥讽我！”你用红色铅笔在那地图上划记号。在桥头偏东方向，一个类似亭子的图案旁边的空白处，你打了个“√”符号。桥下江水悄没声响地流淌，一道发亮的宽带把这个城市划为北岸、南岸。贫贱苟生者与花红酒绿共处，柔情蜜意、卑劣淫荡流淌在一起，每点亮光就是一个世界。而夜为她遮住了年龄、欲望、嫉妒和仇恨。
　　一个戴礼帽的男人由大桥的南端走来，待走近她时，她望了一眼，转过身体，她问来人几点了。男人丝毫不奇怪一个单身女人深夜不归家而在桥上忘了时间地游荡：桥那头就是妓女出没的暗娼区。男人为她点燃打火机，照亮他自己的手腕，然后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可是她张开大嘴，伸了个懒腰，眼皮低垂，盯着地上，声音含糊，似乎说了一句“谢谢”。你说，你得作最后请示，最晚三天就回来。渡船的哨子响了第二遍。你上了轮渡船。你回到北岸，你将从那儿出发。
　　江边上拥挤不堪，过江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的母亲，一担两绳找活干的脚夫，脸上仿佛都流露出惊慌。伤兵血污的担架乱七八糟摆满了河滩，茶馆码头都流传着共军过了东江，已经逼近这座城市的消息，广播里却是种种平抚人心的辟谣报道。我走在这些人之中，河沙正在渗入我的布鞋里，我抬头再次遥望山上那个浅红色的亭子，加快了步伐。
　　倦意凶猛地袭来，她连连打了三个呵欠，眼皮像被一根线缝住，没法撑开。
　　她听见长椅上的人在说她违约，她想开口解释，但她说不出话。昨夜？不，前夜，自己去看了一下大桥，然后躺在家里两天两夜，老母亲后来说她高烧，发了两天，她的母亲实际是她的养母，两人之间只存在还债和收债的关系，她必须还清收留她这个孤儿的全部代价，她必须养她。即使她是多么厌恶这个同样厌恶她的老女人。
　　她动了一下身体，说实话她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大病了一场，如这样，她还怎么做生意养这个“家”？麻烦出在哪儿？她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动指关节，每次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她的思索便往前进一步，她记起自己向一个陌生男人问时间，自己想睡觉，想抱着一个男人，像躺在那个想念已久的人的怀里。直到此刻，她仍昏沉沉的，想有一张床，舒服地躺下，去抓住那渐渐消退掉的快乐。
　　那个人从椅上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走动，从各个角度打量她。而她屏住气息，交叉双手，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渐渐露出一个习惯的媚笑。我决定在临江的“小过年”馆子，吃碗担担面，暖和暖和身子。然后再去听一段评书。当我吃完面，路过讲评书的茶馆时，面对里面的老头、小孩苍白麻木的脸和一派嘈杂声，我改变了主意。
　　滑竿把我搁在临时租来的小楼前。临近傍晚，太阳正在徐徐下落，淡淡的红光，笼罩着山上山下。我付了抬夫辛苦费，走上楼梯，门口放着一口箱子。我以为你临时改变主意，舍不得离开我又返了回来。我高兴地叫你的名字。楼上楼下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小间，都找遍了，连个影子也没有。看着箱子，我不知拿它如何处理，放在门口，万一被人提走，怎么向你交待！若是提进家，我又不知箱子里装了什么，不敢贸然行动，我想摸它一下，但却本能地缩回了手。
　　我忧心忡忡了一晚，直到夜深人静时，才鼓起勇气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她被平放在长椅上，胸部一起一伏，每次都在等待的时刻来到了。可是，她的身体仍孤独地躺在那儿，孤独比那渴望更痛苦地刺入她的内心，她睁开眼睛，瞧见阴黑而高远的夜空似乎有星星重叠在一起，她从椅子上坐起，朝那男人露出洁白牙齿笑了笑，就去解自己旗袍左边的布扣，最后一颗钮扣还未退完，她的两个乳房便晃荡在漆黑的夜里，她感到男人的头摇动了一下，男人第一次见到她的胴体，都这样颤抖。她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向后仰。
　　汽笛声从远远的山下传来，船在慢慢移开码头，那挥动的手，垂下的头，蹒跚不已的步子宣示一种说不出道不尽的悲怆情绪。江上的汽笛在这个时候长鸣，很准确而及时，这正是应该有的伴奏曲，每次必不可少的音乐。她微微扬起沉醉的脸，那双天真无邪，但又被欲望点燃的眼睛眨了眨，她伸开胳膊，这姿态比任何一种语言都强大，具有不可逆转的征服力。她要拥抱。
　　而在拥抱中，她盼望听到汽笛持久地呜咽下去。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瞅着这口帆布箱子。走廊上亮着微弱的白炽灯。好奇心和恐惧在我的脑子里打架，我不是干特工的料子，起码不是一个有经验的特工。我的逻辑能力被这口箱子的出现打乱了，我只配当一个工具，一把最糟的工具，我不会喝彩，不会呐喊，不会叹息，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但我转过身，以背对着门，也就是背对这口帆布箱子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那潜伏的预想将提前到来，或许已经到来。
　　那箱子约有两尺长，一尺宽，在四个角上钉了牛皮。我蹲在地上，来来回回察看。一把江字号锁挂在上面。这种铁皮锁一锤子就能打开。我迟疑着不下手，我不敢去核实那即将来到的事实。我已经有点预感到放箱子的人的居心不良，里面不会有好礼物。
　　山上的夜静谧可爱，而这夜，竟连树叶被风刮响的声音也没有，鸟儿们并未隐匿起来，鸟儿们去了更远的南方过冬。那只经常出没在房子周围的猫头鹰似乎并没有去远，我仿仿佛佛嗅到它的气味，感觉到它那双眼睛发出的亮光。
　　那把锁几乎不经我捣弄便轻轻一弹启开了。我取掉锁，伸进手指，将箱子里的东西摸了一下。再打开箱子不必要。箱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一股熟悉而又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我作好了各种思想准备，但这个空箱，却是我无法去接受的事实。但眼前这个信号又使我想到许多可能，可能你无奈之中只能给我留下这个空箱，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抬头，除了走廊和房间里有亮光，四周是静寂幽深的黑暗，我下意识地感到，黑暗之中必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或许忽隐忽现在山坳和树林间的萤火，那双亮闪闪的猫头鹰的眼睛，或许正是安排了这一切的人，用你的死逼我立即行动。你反复对我说过，共党地下组织已经在接管这个城市。尽管我们的军队还在四郊掘壕据守，这个城市已经被掏空。
　　第二天清晨前，我收拾好房间，即：将必须处理的文件、信件等等东西通通付之一炬。沿着长着露水湿透的杂草的小径，我下了山。我与你之间的约定烙印在我心上，渗入我与你的第一次见面之后幸福的回忆之中，世界在我眼前闪烁。她感到身下的长椅在崩裂，一块一块木板往地下掉。他的嘴封死了她，她承受不了如此窒息的吻。他未来得及解开衣服就和她粘连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寻找她湿淋淋的身体，湿润的感觉比以往那着火的身体更让她陶醉。她去解他的领带、皮带，解了两次，未能成功，她一边解，一边求他，快点，快点。那柔软呜咽的欲望像一根牢不可破的绳，把她与他捆绑在一起，越来越紧，她呻吟起来，然后习惯性地半睁开眼睛，正看到他的眼睛红得像两个小球，似乎马上就要爆炸开来。这是他，他知道我喜欢被虐待，被折磨，不然就感觉不到快乐的滋味。她的身体像被装上了炸药，等着爆炸似的高潮，她在等着他把她的手剪在身后，搧她耳光，恶狠狠地咒骂她：你这个娼妇！烂货！婊子！你这个欠操的女人！……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她警觉地清醒过来，发现男人正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睛发呆，半晌，男人才从喉咙里干吼出一句话：“你不是丽萍！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愤怒使他的圆脸拉成长形，“你是假冒的！”“冒的”二字说出口，他便提着裤子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他可能没听见她也欢快地喊了一句：“你也是假冒的——”
　　她看了看手表，想，应是江轮到达的时刻。她披上大衣，大衣里一丝不挂的身体，那丰满下垂的乳房在黑夜中抖动，她坐在坍塌成一堆烂木块的椅子上，双腿自然地张开，她在等着那即将响起的长长的汽笛声穿入她的身体。渡船靠拢了北岸。我随人流下了跳板，拾起一块鹅卵石，扔在水面上，它没打个水花就消失不见了。我记不住这块石子为什么要沉入江底。相对过去而言，感情已不在我生命中居重要的位置。我上了一级级陡峭但较宽敞的石梯，进入城门之后，顿时发觉城市的喧嚣附在算命先生的招牌和大街小巷破破烂烂的各种标语上，它们在夸张我的遗忘症，在一步步绷紧我的神经。
　　马路旁一架留声机正在高声放着川剧，一句比一句高的念白，让我腻味。黄包车带着我拐进水铺子巷，我正想叫车夫停车，却嗅到身后有人跟踪，黄包车掠过了一个妓馆，拐进了东三街里的一条巷子里。
　　越来越多的危险在等着我，我只能单独行动。整个计划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我已脱了一层皮，换了一次血，丢了一颗心。这中间的时间仅仅只有三天。她听到了那艘船靠岸的长鸣，那船好像正对着她开来，直接从山脚开到山上，开到她双腿张开的深河之中。她激动得几乎快掉出泪水。
　　穿好衣服，系上围巾，她朝沿江公园门口走去，在下坡的路上，她突然停住了。
　　隆隆的炮声夹在轮船的汽笛声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这座城市看来真的快陷落了。她想，自己欲望的冒险也将结束了。我终于得到潜入黑暗之中的自由，黑夜给我提供了保护，在黑暗中，那条猎狗般紧迫我的人，对我无能为力了，我暗暗窃喜。因而我来到沿江公园。
　　那天把地图交给你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不过，这难不倒我。我忘记了感情，但不会忘记这份地图，它刻在我的脑子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远处崖边的亭子，即是你在地图上打“√”符号的那个。
　　在一个坍碎的椅子下，我拾到一顶男人的礼帽。我瞧了瞧，把帽子盖在头发上压住眼睛。那个亭子被夜色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它的八角。
　　岩崖支出半截身子，悬在半空，从上面可以看到江桥，南边是郁郁葱葱的山峰，两岸一排排房子，破破烂烂的吊脚楼之间石梯迂回，上面攀着小似蚂蚁的人影，而天边正出现浅浅的晨光。炮声已经渐渐退远。这个城市已不再抵抗。
　　我走进这个位于江桥之北偏东的八角亭。雾锁山头山锁雾；
　　天连水尾水连天。这副对联正对着我，在两个相并列的柱子上，没有横批。正读倒读的回文联，令人作呕的小聪明。我的目光滑动在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上，我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我把手按住下联“天连水尾水连天”的第二个字“连”。我似乎看见了你出现在柱子后面。难道你还活着？我全身瘫软下来，泪水滚滚而下，抱住你不放手。但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一个幻觉。我已经说过，我早已放弃了对情感的选择，哪怕真是你出现在我面前。爱情消亡了，仇恨也消亡了，我的左手停在半空，伸向上联倒数第二个字“锁”。
　　我的手被人狠狠往后一夹，我来不及按“锁”字下的钮键，有人朝我脸上打了一拳，血从我嘴里流了出来。“这地方老是有妓女，真碍事。”我听到有人说，“继续发报吧”。她和其他一些满脸脂粉的女人一起被带上了驶往郊县去的小船。码头上，站着端着枪戴着军帽的士兵，人群杂乱，喇叭里正放着一支欢快的进行曲。她不想让注满眼眶里的泪水滚下来，她把脸调转回船舱，看着对面位子那抽烟的男人。他的脸盖着一层霜，穿着一身军装。他身上有一股并不陌生的气味，她感到这人极像深夜十二点正与她在沿江公园椅子上会面的人。这使她忘了身边那堆妓女的叹息、哭泣和咒骂，她嗅着这气味，那眼神似乎在对他说：你赢了。这男人没作声，嘴角却动了动，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游离开。她盯着他和他身边的两个士兵，心想，并不是你赢了，我认为你赢了，是我在嘲笑自己所谓的聪明。
　　船舱里铁铲送煤的声音，使她想起了那些失去的日子，那些与他水火相拼的情景，水就是水，火就是火，水能淹没时间，火能烧毁时间，但时间没法把水与火彻底抹掉。她抬起脸朝正看着她的那个男人丢了一个媚眼。
　　男人呆看着她，突然叫起来：“你不是妓女小六？”
　　听到他颤声叫出的这几个字，她笑了。只有她知道全盘失败中依然保存的一点小小秘密。这秘密将在未来无穷无尽的岁月中给她一点儿宽慰。船冒着白烟，在汽笛声中驶过这座城市惟一的桥，那炸弹会因岁月的侵蚀而生锈，腐烂，失效，但炸药埋在那里就像精子埋在肚子里。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闪出老母亲的脸，我几乎看到老母亲脸上从未为我流过的几滴清泪。我没有朝玻璃窗外远远被船抛在身后的桥望一眼。
那年的田野
　　火爆了一夜的枪声，到天亮时，才不太情愿地停了一下。李纪明听到坦克在不远处隆隆开过。他爬到藏身的炮弹坑边上，想看个究竟。他只听到不远处伤兵凄惶的叫声。这一夜无雪，但田野里彻骨的寒风，裹着霜粒，像炮烟一样翻卷。
　　坑底上，俊妮嘟嘟哝哝地翻个身，又睡着了，她身上压了三件军大衣，一件给翻到边上。李纪明顺坡滑到坑底，给她盖好。
　　“俺梦见过年哩，”俊妮眼皮没有睁开，“大围坞那年戏可唱得闹火，花炮瞎眼个亮。”她笑了一下，“李哥，那年你爹有没有让你去？”
　　“哪年？”
　　“还哪年？哪年俺爹跟还乡团回来的？”
　　李纪明刚要开口，听见坑边上有人压住声音叫“大哥”，随后，一个人拖着支枪从坑坡上滑溜下来。俊妮陡坐起来：“伤了，伤在哪儿？”
　　三子溜到坑底，摸了摸脸，一手血糊。“日奶奶的，生臭。”他脱下血糊糊的军大衣，“不是俺的血。糟蹋了这身衣服。”
　　他从袋里摸出一些碎碎渣渣的东西：“就抢到这点儿饼干。俺日你妈妈的，可了不得，就为这点饼干打死的人海了。”
　　俊妮从地上拿件衣服给他披上。“咋说呢？恁快就回了？”
　　“根本冲不出去，”三子说，他朝炮声还在断断续续的方向晃了晃头，“三十四师怕一个没剩。”他转头对纪明说，“给俺喝口水吧，就着吃点饼干。”
　　俊妮从大衣堆里找出一个军用水壶。纪明说：“甭管俺和俊妮了，找个村子弄件老乡衣服，把枪撂了，跑一个是一个。”
　　三子笑笑：“跟您大哥多少年，恁没听这等没办法的话头。”包围圈的确很小了，没几个村子，早给正规军队占用了，像他们这种民团残余人员，只能在田野的弹坑里躲躲藏身。
　　纪明垂下头：“早知道，不当跟国军跑出徐州。咋不等大队过了，找空儿溜。”
　　“往哪儿？”
　　“往家乡呗。”
　　“俺不敢，”俊妮说，“老家的佃户棒子现在可凶哩，逮住不一刀刀零割？你爹俺爹不都给砍了脑袋？”
　　她走到两个男人面前：“甭气馁，哪儿都不去，咱们在一起不就挺好？”她把乱堆的棉衣整了一下，说，“三子，躺会儿吧，一夜没睡了。”
　　三子即刻歪下，钻进衣服堆里。“死先睡觉。砍头也不能不让睡。”
　　“李哥，你也一夜没合眼，你躺会儿。”
　　纪明蹲下，抱着头，一声不吭。
　　俊妮忍不住走上前，抚摸他的头。纪明的绷带上沾满了土和血淤。他俩从来没有这么亲热过。纪明抬起头说：“早知道，不当找小三子把你从徐州窑子里劫出来。火坑里怕还能活命哩。”
　　“歪说悔话。当初俺叔也是想给俺找条活路。家乡的血仇恁地做深了，不能再跟家乡人沾边。他说天老地荒，让孤妮子没名没姓的，怕能遇个好人，混口活命。”
　　“可不，又到了俺们这儿，沾上家乡的煞气了。”他苦笑一声，眼睛直直地盯住俊妮，“俺还想哪天红轿大锣，明媒正娶你哩。”
　　“嘿，李哥，”俊妮垂下眼，避开纪明的眼光，“俺早就脏透了。”
　　“可家乡谁也不知道。”
　　“没家乡了，天知地知吧。”她把纪明的头抱过来。寒风吹来田野上的尸臭，一阵阵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纪明轻轻把她推开，捂着受伤的头躺倒下来，把脑袋埋在一大堆散发出血腥和鞋臭味的军衣中。睡着前，他似乎听见俊妮在撒尿，他把头埋得更深。
　　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六日，徐淮平原上风雪越来越紧。当日近晚三时半，突然而起的炮击把陈官庄与鲁河之间大片原野中挨冻受饿的兵民惊醒。
　　炮弹呼啸着从他们头上越过。纪明摔开身上的棉袄，跳起来，却又立即躺倒下去。啸声越来越近，好像就要掉在头上。阴寒的天，不知是什么时候入夜的，只有压得很低的云，被爆炸光照亮。听得见田野上有人在呼喊，声音那么微弱，似乎几十万大军早已死绝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平民。
　　“日奶奶的，逃不过今夜了。”纪明说。
　　三子躺着，没动，抬头看被火光闪忽的天空，他好像知道其他人要说什么：“甭跑了，跑也是死。”
　　“可被共军押回大围坞也是死，死得更惨。”
　　“谁知道呢，等着吧。”
　　三个人躺在坑底，谁都不再说话，炮弹声似乎渐渐朝东展开。黑红黑红的天，好像已经被熏得撑不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倒，把一切都压灭。
　　俊妮好像自言自语：“刚进窑子时，俺老想杀人，再自个儿勒脖子。”
　　其他人没吱声，小三子低声啜泣了起来。
　　“后又想，咋呢？都是当兵离家的，凄凄惶惶的，没几天日子过了，干啥杀来杀去的，给点乐子吧。”
　　李纪明突然坐起身，朝着俊妮吼：“咋说？还是窑子好？有乐子哩！”
　　俊妮手撑起身子，慢慢地说：“甭朝我粗脖子红脸的。逃不过是死，死得快活一些不好嘛。”她拉拉李纪明，“李哥，你先来。”
　　李纪明从衣服堆里蹦起来：“咋说哩？先来！你这臭婊子！”他冲到弹坑另一边，抓出大衣口袋里头的一颗手榴弹。“日奶奶的，俺爷死里活里，救的是这么个婊子！”
　　小三猛跳起来，哆嗦着说：“大哥，好话好说，甭玩个炸弹。”
　　“小三甭急火，俺李哥不是这意思。”俊妮说。
　　小三走上前去夺手榴弹。纪明不放手，两人在弹坑边上滚成一团，全身沾满和着雪的泥。
　　俊妮把滚在地上的手榴弹取来放在一边。她对两个人说：“干哩，算兄弟！”
　　毕竟纪明受了伤，小三把他骑在地上，把他身上的军大衣反系，纪明在地上一面喘气，一面胡乱骂着。但是突然他们俩都停住了，他们看到俊妮解开了衣服的扣子，把肮脏的棉袄脱下来，露出赤裸的身子，远处传来的爆炸闪光，照着她的乳房，净净白白，好像不属于这片血污尸横的田野。
　　俊妮说：“别嫌俺脏，最后服侍哥们一场。”她俯下身，把被两人打架扰乱的衣服铺好，然后坐下，用一件破棉袄盖住下身。她说：“李哥，你来吧，好吗？”
　　李纪明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俺原想娶你呢！日奶奶的！”俊妮笑笑说：“俺原没说嫁你。甭说那捞事，今个儿算今个儿。”她转过身，拉一把小三的腿。“三子，俺先服侍你，你不是逛过窑子吗？你不像李哥那么草鸡。”
　　小三害怕地回过头来，看看李纪明，突然迅速地解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精瘦的身子。他钻进衣服堆里。
　　枪炮声又骤然发作，好像更近了一些。捆着李纪明的大衣早被他挣脱了。他呆呆地靠在弹坑边上，不知道做什么好。望着黑暗中一堆衣服，间或露出一条腿，一只胳膊，听见一堆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听见俊妮的声音：“好了，小三，去让你李哥来。”
　　小三没有回音，俊妮从衣服堆里爬起来，走到李纪明跟前：“李哥，穿单衣傻站着，多煎熬人哩，俺一齐服侍你们兄弟两个。”
　　她温暖的身体抱了上来，李纪明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女人的汗味，他从来没闻过俊妮身上有这种味道。他随着俊妮的身体倒在地上。
　　炮弹落在附近，震得土粒簌簌地滚动，听见有几个人在不远处拼命地叫，那声音惨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一阵，俊妮说：“小三，够劲儿吗？”
　　小三说：“真是，真是。”
　　俊妮又问：“李哥，快活吗？”
　　李纪明喘着气说：“嗯，快活。”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沿着身子往头顶上蹿，弄得他晕乎乎的，全身都要融化了。
　　“好，”俊妮说，“俺也快活到顶了，哥儿，俺们都快活。”
　　她伸手抓过来坑边冰冷的手榴弹，紧紧握住。穿越陈官庄田野的退却部队与进攻部队都没有向这个弹坑看一眼。三天后，硝烟已经淡了，遍野的尸体却开始发臭。清扫战场的民工队开进来。这个弹坑的尸体太碎，尽是断臂烂肉，不好捡，就把附近冻死的伤兵尸体往里扔。不一会就满满一坑。
　　到天黑，他们用干泥块擦擦腥臭的手，就在新平整的地头起灶做饭。
 近年余虹研究
　　一
　　只有那个年轻的邮递员，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只有他知道这个孤身老太太早就等在那里，每次不等敲门，她的门就开了；几乎白尽的头发盘在脑后，画满皱纹的脸毫无表情，接过他递上去的一沓邮件，那张脸回到更深的冷漠里。赌气？似乎人人都欠了她的信。邮递员想笑，声音塞在喉咙格格地响，他低下头赶快走开。她每天都能收到六七封信，有时更多，在这难得写信收信的街坊中俨然是邮件大户。大部分信来自大学中文系和文学学术刊物。别的老太太打麻将上戏院做气功抱孙子享清福或有幸做儿女的保姆佣人，她不。
　　乌砖黑瓦的房子长满青苔，一个个小厨房伸出原就狭窄的弄堂，邮递员小心绕过破筐烂罐，每家门前放着待清理的马桶，飘来一股新鲜的粪臭，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清晨街上冲过汽车摩托的喇叭声，近在咫尺的市嚣一点一点匍匐过来。她掩上门，给自己一个听不到看不见的空间，很安谧。其实她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内心硬撑出一片安谧。她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小心地剪开信边，一丝不苟地把信按一定的顺序摊在桌上——按大学与学术机构的名气排，老花眼镜把她的脸推远，和纸上的字、标点符号保持一定的距离，使她有足够的耐心，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笔记本质地优良，硬壳绸面，内页有些泛黄，经历了不短的日月，但保存得很好。这双枯瘦的手，老年斑也没能盖过鱼鳞一样的伤疤和厚茧，仔细地编号记录信件作文章的摘要。整个阴沉的上午，密密麻麻地在老式的派克金笔下滑入清秀而齐整的字迹。
　　磨得光滑的椅子，残剩的漆被新漆覆盖，新漆又落入同样的地步，这恰如深渊上空肯定的决心，忍耐力的象征。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日子艰难地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又必然无可奈何地退回黑暗。日常生活中的繁琐无聊，常会带来片刻背弃荒凉悲号的黑暗，那是她不愿触动的记忆。她很少出门。一个衰弱的老女人在遍地嫩笋似的年轻女人摆动的曲线之间，逝去的年华只留下彻骨的仇恨，黄土已越过了她的胸口直扑咽喉，她对自己并没有怜惜，也没有审慎的假定。倒挂凤尾在玻璃缸里慢悠悠地游着，天生不成比例的灯笼挂在头顶，一串串水泡从一张一合的嘴里扔出，擦着灯笼散开。玻璃杯子上沿沾着细小的水粒，有的积成一滴重又掉进水中，被倒挂凤尾吸入体内。或许曾有池塘冒着轻烟雾气，越过葱绿的树丛，汇入云端。虚假的强徒，可敬的弱者，谁又会懂得呢？至少现在这小屋的薄门给她安全、自由甚至愉悦。每个阴霾的下午，重读笔记，有时按号码找出旧信，好比在泥淖的混乱里看到神示的光芒，一瞬即逝的宽慰掠过她的脸上，皱纹像燕子来去的线条，偶尔一些活泼的幻影会从官样式的句子中跳出来，她的眼睛变得像冰一样发亮，这一切在点明一个久存于心中的预兆。她干瘪的胸部触到桌沿，信从她的手中一封封摊开，如魔术师心爱的纸牌。
　　1
　　胜利东返人士，艰难竭蹶八年，见十里洋场繁华如昔，感慨油然。余某日被友强邀至卡尔登舞场。仕女衣服丽都，霓虹奇彩炫目，妩媚而睇，狐步而舞，令人心荡神迷，目不暇接。友人忽指舞池中一翩跹丽人云：知否，知否，此即沦陷期上海著名女子余虹，笔采华美，顾盼风流，人若其文，可谓才貌双全。友又云胜利后上海市党部拟检控余虹与伪逆关系。讵料接中统指令，谓余虹乃我方同志，地下工作厥有巨功，此案遂寝。嗟夫，如此天生尤物，必应乱世而生；世乱无已，未知祸将及于何人耶？曹菊仁著《文坛秘辛》，民国三十四年香港五洲书局版。第二十八则：“惊鸿一瞥见才女。”此书纸张粗劣，印数极少。惟其中涉及汪伪时期文人活动诸则，凿凿有据，似非向壁虚构。笔者曾在伦敦大学东亚图书馆珍本库见到一本，该馆拒绝笔者的复印或照相申请，无法复制供各位通人行家甄别，憾甚。
　　二
　　黑暗漫不经心地走向她，她没有点灯，一堵青灰色的墙，逐渐打开的月光像刀子插在墙上面，紧掩的窗帘难以抵挡那已经不太近的凶戾之气，隔壁传来小孩类似笑声的哭啼，使整条里弄僵硬的外壳更加真实。她已不像当年那么害怕黑夜了，平躺在床上，她从容地回忆邮件中那些千疮百孔、但仍然挥发着墨汁香气的词句，满足的感觉便在临睡前拙笨地来到她可怜的心中。问题是她太容易被惊醒，梦与现实的齿轮相互啮咬，白发纷乱散在枕上，她隐匿在发丝之中的脸庞苍白无力。时间之流毫不退让，顽固地只朝一个方向行进，她无法控制那冰凉的流动。
　　敲门声是在一个初春倒寒天冷意彻骨时响起的。
　　她蜷缩在床上，像蹩脚的雕塑家堆起的塑像。不做梦。梦轻俏的拇指轮换着收集残迹，随心所欲，也可以说无意之中把她变成一个攥紧的戒备的拳头。她对自己看得清楚，同时理所当然地不想看清楚。敲门声又响起。她动了一下，并不是倨于见客，只是上床好不容易等着冰凉的脚暖和过来，不想让不速之客叫起，在这春寒之夜。室内弥漫着一股霉湿味，像监狱农场，那时她还不老，能抗得住比风寒锐利百倍的痛苦。她在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与一间做卧室兼书房客厅的拐弯处停住了，回视房中简单的旧家具，四壁光光，如一个洞穴，在灯的阴影深处，出现一丛逐渐萎谢的桂花，绕在花的折叠之中出现了久违的歌声，就在床的那头。她为自己的下意识感到莫名其妙。今夜是有点特别。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2
　　中国文学研究权威伯克利加州大学白智教授在《东方学报》著文讨论余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CyrilBert,TheFlappingWings:YuHongtheForgottenFeminineFeminist,OriensExtremusVol.Ⅳ,No.5,PP.225—40.该文认为中国现代女作家比男性作家优秀，男作家的灵性常被各种世务俗念壅塞，或受实际政治操作所累。而五四以来女性作家冰心、庐隐、淦女士、凌叔华、张爱玲、余虹等，语言自然流动，对汉语之再生比男作家更关注。白智教授对大陆文学界重视余虹表示欣慰，并说夏志清(T．C.Hsia)五十年代末推崇张爱玲，过了二十年才在大陆得到反响；他推崇余虹，仅两年就催动了大陆的余虹热，此乃中国文学之幸。
　　三
　　他拿起雨伞，没向我告别便离开了长椅，走出二三米远，投来厌恨的目光，那么陌生，直到这个时刻我才有些明白，一个月来他躲着我，不见我，真像曼玉告诉的一样。昨晚曼玉扔下的檀香木扇子，像她周身散发的精灵般的气息，女人比男人可爱是天经地义的呀，即使女人有这错那错，也比男人强十倍……
　　“你为什么要把我逼疯？你装好套子让我一步步钻进去。昨天我一个人坐黄包车去赴宴，你来晚了，拉开舞伴就在大庭广众中对我发狠。”“怀月。”他从梦中把我叫醒，我的白纺绸睡衣被拉开，他正用嘴唇轻轻吻着我沾着点点滴滴泪水的脖子。
　　……
　　女孩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接着声称自己如何喜欢这一段。灯光照着女孩鲜红的薄毛衣，细长的脖子戴了一根银项链，五官极像某一个人，但没有那双忧郁而安详的眼睛、瘦弱细长的手指，当然也没有一张波蒂切利画中的脸。哦，波蒂切利，叠印于一层层欲死不得的痛楚的颜色之中，旋转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回复到哪里。打个比方，很像此刻她揣摸女孩声音动作的方式，女孩非要扶她坐在那把惟一的旧围椅而自己选择坐在床上，显然是想制造一种适合她们交谈的氛围，这还必须要有点目光随便，那随便不是说漫不经心，而是钦佩的注视中带着亲密的自如。“金鱼真可爱，游得多美！”女孩讲话之中顺便插一句。还说下次来一定带点红粉虫什么的喂它，加上她脸上的孩童般纯洁的笑容，这一切的确把她引进了一个值得继续走下去的真实世界。她突然想到自己一生中也有过如此丽人相伴的时光，她的头昏浊沉重起来。信比来客让她轻松，信无法强迫她回复，来客就麻烦得多，难以说清深沉的健忘是时间炼制的技巧，还是应该归于有意的错误和混乱。在这样一个晚上，她的背紧紧地靠着椅子，发现自己是个完全不愿意和任何人交谈的人。
　　幸好，能直接找上门来的人不多，一年半载或许有一个。旧相识老友早就星散，死的死，死了不再说话；活着的，却已怨恨太多，不堪回首，各走各路。那些在办公室高声喧哗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用说见过她了。她离开时，出版社还叫做“紫星书局”，而现在名称改，领导改，同事改，地址也一改再改，旧迹在流水中销声隐匿，谁还记得一辆军用吉普把她带走的那个乱雨纷纷的早晨？恐惧自然地积留在逝去的乌有中，一年年顺春风浮升开去。只有给她转信的门房、寄工资的出纳，知道退休名单上她现在的地址。
　　女孩从一个大牛仔布包里取出一本黑壳的旧相册，没有打开，而是抬起脸来柔和地看着她，说了下面这句话：
　　“你当然有她的照片咯？”
　　她没有回答这样具体问题的习惯，或者说女孩提及的名字再加以那种自然而然的神情一下把她抛到她不愿意置身的水中，那湿漉漉的滋味，需要一个人好好躲起来才能清理干净。
　　“没有，我没有。”她干脆而冰凉地说。
　　女孩分辨出她挣扎的痕迹，说对不起，我刚才忘了，都说您的材料已经全部散失。这才打开相册，挪了挪身体，把相册放在两人之间：她椅子的扶手上。
　　在她的老花眼镜下，一张已经很陌生的脸飘浮出来，细白的皮肤下仿佛可以捕捉新鲜的血脉，仿佛在证明具体而微的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叫唤，那个时代的装束发式，那个时代的动人青春，在这把应该扔掉的木椅的扶手上，整整半个世纪突然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倒翻过来，这动作过于急速、轻易、彻底，她措手不及，感到自己要晕倒。但大半个世纪的习惯指挥着她的理智。“不太清楚了，您看这四个相角，是我重新贴好的。”女孩的声音像一只小虫子嗡嗡响在她的耳边，她取下眼镜，那件紧裹在身上的丝质蓝紫花相互缠绕的旗袍与鬈曲乌黑的头发变得模糊不清。女孩翻相册的手停住了，涂了浅浅一层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指搁在枯黄的册页上，像一枚枚象牙别针，把她一动不动夹在那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房里昏暗的灯光避开她，有意把她留给慢慢潜上来的黑暗。
　　3
　　现代文学史界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余虹属于“新新感觉派”，着眼于余虹继承了刘呐鸥、穆时英等人致力的都市小说。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陈知山教授最近提出不同意见，他指出余虹的小说情节紧凑，色彩浓烈，语言华美，其性描写常涉颓废而不避，与当时国统区徐、无名氏等人风格相近，而青出于蓝。余虹最著名长篇《霓虹之都》(一九四五)以日伪期上海舞场男女情爱与政治纠葛为背景，只是一种历史“锚定”，徐訏《风萧萧》，无名氏《野兽、野兽、野兽》，也都以当时政治活动为恋爱故事背景，实为当时风气使然。余虹应视为“海派文学的最后异彩。”摘自陈知山《余虹流归派属质疑》，《现代文学研究》第四卷第六期。陈教授以博学知名海内外，却没有指出他的理论本有实证基础：徐迟至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于一九四二年才离沪，余虹创作生涯从这一年进入成熟期。每期发表余虹作品的《紫星》杂志社主持人陈雯人，曾为徐密友，当时上海报刊甚至称余虹为“紫星女”而不名，其中师承关系，极可寻味。——笔者注。
　　四
　　白色的药粒含有顽强的推动力，替她驱走了又一个无眠之夜。一个年轻女子和另一个年轻女子犹如两面相对的镜子，身影重合在一起，她躲在安眠药里装作没看见，柔软的白色房子，透明地把那个夏天的傍晚还给那个夏天的傍晚：
　　哦，是你，真好！她被开门声惊醒。她病了，躺在床上。空气里飘过来一片淡雅的桂花香味。你的声音甜润，说费尽力气才买到桂花，跟第一次来杂志社一样，忧郁的眼睛微显羞涩。其实打动我的不是你对我直拗的崇拜、对文学的热爱以及你的聪慧，而是你有一张波蒂切利画中的脸，从海波声里诞生的女神，那致命的脸啊！
　　玻璃缸里两条珍珠凤尾相对嬉戏。你看着看着掉下眼泪。当我告诉你，我的未婚夫对你来说不是一个问题，其实他从来也不是你的障碍。好吧，他离开了我，你来了。
　　夜上海夜上海
　　你偷走了我的心
　　……全是因为有了你还是其他？
　　全部，像你的全部一样。温情脉脉的歌声抚摸着一双握着的手，女人们特殊的语言相互探望，孤独缩小体积，内疚地把光线投向玻璃缸里的鱼儿。好的，就这样喃喃自语：一个美丽又格外伤感的时刻为什么应该停止？
　　中午太阳直射下来。屋子里的霉味固执地盘桓在衣服被子鞋家具三合土地面上，附在她一身松弛的皮肤上。快七十岁了。老编辑中，通家多矣，专家难寻。“详尽地占有史料”这专家第一要求，她当之无愧，而且旁人难以超越，她的沉默令文学界迷惑不安，猜测纷纭。
　　她换了一种姿势，掩卷叹息，面颊深深的鱼尾纹，顽强地掘进，两鬓白发像晒干的麻粘在头顶。正如她惶恐地等待的，从阴暗的空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太阳光在霉味的空气里加入使人无可奈何的压抑感，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她愿意阻止镜像与真像复合，她差不多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如果是那个女孩，哦，但愿不是她。为什么每次想到她，自己的胃便忍不住一阵抽搐，喉咙里冲上一股难闻的气味？
　　女孩用勺子将小红虫细心地放入玻璃缸里，倒挂凤尾过节似的穿来窜去。“我给您带来我外婆的日记，”放好勺子，女孩的脸转过来，兴奋的声音在说，“您想想，我都记不清外婆是什么样子了，现在一下子知道那么多。从她的日记中我才明白你们曾是很不一般的朋友。”
　　似有一把锋利的锥子，逼向她，让她举手投降，一口假牙在嘴里撕着她迟钝的齿龈，不过，当女孩把一个绸面笔记本打开放到她的手中，她的心仅仅轻轻抖动了一下，而目光越过笔记本、女孩，还有她自己，于是她将本子轻轻合上，放在桌子边，希望女孩能明白这个信号。她真心地抱歉，对任何人她都如此彬彬有礼。
　　“你们后来再没有保持联系？真惨！”女孩问，但她没有回答。“或许她为人妻，为人母，必须切断这段经历，这真令人伤心！”并不太亮的房间，女孩站了起来，试探性地看着她与时间宁愿弯成曲面，无力却又顽固地沉默着。“是您，是您给了她许多男人都无法给的东西，在你们认识的那些年月里……”
　　她知道到了无法再不说话的时候了，便张开眼睛，清清嗓子，尽可能清晰地说：“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终于撬开了她的嘴！女孩异常高兴，于是滔滔不绝起来，说外婆一直感激她的长年保护，先是汉奸罪名，后是特务嫌疑，这些罪名谁受得了！虽然受尽了罪，外婆在文革中也不好过，弄堂里的造反派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材料，说外婆曾为日伪投降而痛哭三天三夜，又是破鞋交际花、资本家老婆、暗藏的反革命，每天在里弄里挨斗。
　　“我没有保护任何人，我没有这个能力，”她声音苍老，此时却很清晰，“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吧，别再绕圈子。”
　　女孩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是好，随手拿起绸面笔记本翻着，一张剪报夹在笔记本里，当年“评茶会”的合影，当然是她，站在中间风姿卓绝，美丽超群。女孩递过剪报让她看。她却把灯拉过来照着自己。女孩的眼神里出现了她常见到的惊骇：她的眼窝深凹，二道刀伤带着嗖嗖凉气侧过脖子，一清二楚，然后她举起双手：粗糙，变形，左手几乎致残，不仅手指伸不直，而且在不断地发抖。
　　那不是我，明白了吗？
　　女孩打了个冷颤：“我想您不至于说不认识我外婆吧？”
　　笑容又回到女孩的脸上。
　　4
　　首都大学比较文学所所长乐代韵教授《女性主义在中国》一文，指出中国现代文学真正具有现代女性意识的作家不多。大部分女作家写的仍是传统的闺阁文学，张爱玲为其成就最高者。丁玲为女性主义文学的前驱，可惜过早转入无性别的革命文学。余虹早期的作品，如短篇集《残缺》(一九四二)、中篇《两道门间的风》(一九四三)强调现代女性的自由精神，以致长期被认为是黄色小说。乐代韵教授在另一文中认为黄色与否，取决于作者态度。如果性描写只是演示男性单方面的性幻想，视女人身体为工具，即黄色淫秽小说。中国小说从《金瓶梅》直至今日流行的“《金》味小说”，均属此类男子意淫式低级趣味。。乐教授指出，只有心灵最开阔的女作家才能达到此境界，为女性精神找到一块福地。近年余虹生平资料络绎发现，必将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位作家的创作。
　　五
　　她惊恐地转开脸。女孩带来的甚至不是昔日美好的投影，而是一种利器，粗鲁地捣碎那层薄薄的外壳，朝无法宣诸言词的根袭去。
　　并非往事过于沉重，她本是只有过去没有现在的人，此刻更加感到面前是条没有出路的死弄堂。人类编造的历史就是这样：从第一步开始，每一步误解都以前一步误解作依据，于是整部历史似乎事事有据。
　　男人不过是点缀，女人是肉中之骨。你说不走了，眼光沾有雨天的潮湿……已不可能了，什么都不可能了。这坚定不移的决心来自她内心，因此她必须坚持到底。如果脱掉这几乎终年一个颜色的青蓝衣衫，换一件稍稍鲜艳的衣服，涂一点润肤膏，或者在毫无血色松弛的唇上添两笔淡淡的口红，或许她还能自认为是那部历史的延续者？
　　女孩又坐到床边聊了起来，说用电脑写论文，既方便又快。然后谈到她的外婆生前一些小事，听起来不奔主题，指向却很分明。
　　“我明白您的心，”女孩说，“您帮助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神话，可能当初你们分手时，还有一番痛苦的挣扎，不得不各奔东西的绝望！”女孩握住她只剩指节粗大的手。年轻女人令人心醉的柔软，顺着她残破不堪的脉络，往她冰凉的骨头袭来，她还怕自己的血脉依然热起来么？女孩善解人意地说：“你为余虹这名字受了那么多苦，历史已经把余虹推入黑洞，您不想再把她拉出来，我能理解您的心。这样安排也好，余虹，一个永恒之谜。”
　　的确和女孩想象的有某种类似，那最渺茫的时刻，被定格在记忆之中，从来没有淡去。但与女孩乃至人们的猜测大有出入，不仅我们没说共生同死，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说一声，你便匆匆拂袖而去。一九四五年叫人透不过气的夏天，原子弹蘑菇云的影子投到上海。你审时度势，迅速嫁了人。然后那个夏天完完全全堕入了乌黑的雨水之中。你知道没有一种香气可以持续。可不，她闻到几十人同居一室的汗味，混合着开口尿桶的臊臭。劳改农场改脑改心，但改不了头顶的天空。在那个清晨突然醒来的一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仍然记得那人手上钻石戒指的闪光？怎么说，你想翻开这一页？啊，这一生最残酷的玩笑！雨声塞满了她的身体，夸张地响着。
　　5
　　《文学史料》今年四期刊出《余虹生平新证据》一文：上海公安局档案处应中国作协研究部所请，从彭飞的交待中找出以下材料供本刊发表。彭飞同志解放初在华东局宣传部担任领导工作，一九五三年受潘杨案牵连入狱，一九六五年死于狱中。抗战胜利时，彭飞在中共上海地下文委工作。彭飞坦白书此页题为《关于余虹》。
　　“一九四六年秋市委决议劝说大后方回来的作家停止指责沦陷区作家，消除隔阂，以利于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为此应让沦陷期文坛新人如张爱玲、苏青、余虹等参加进步杂志，如李健吾的《文艺复兴》、柯灵的《万象》等。为此，我让郑振铎去联络这些作家。郑基本上做好了这一工作。只是有一次他来见我，说他很纳罕，搞不清余虹的情况，望地下党帮助查清。他去余虹作品出版者紫星书局，找到编辑主任陈雯人。陈年轻美貌，言词锋利。她说余虹只是个投稿者，从未谋面。郑问陈余虹地址，陈取出《紫星》账本，翻出寄稿费地址，一直是一邮局信箱。郑振铎反映说余虹风格奇异，题材颓废，作品情节隐隐约约似与政治有瓜葛，有人指为汉奸特务作品，但小说不足为凭。我将郑说的情况报告地下市委杨用同志转保卫局，请求调查。此事结果如何，杨用同志从未向我提起。《紫星》杂志政治上中间偏右，标榜纯文学。记忆中陈雯人解放后出版局留用。”
　　《史料》主编伍复辉研究员按：长期以来关于余虹生平传说颇多，均无佐证。此文是迄今为止惟一确实材料，足堪珍视。公安部门应文学界所请，有选择地公布四十年以上档案材料，这也是第一次，令人振奋。《史料》编者无法看到作协机关档案，那里秘密更多。彭飞这份简短之极的交待材料实为陈雯人被捕并蒙受冤狱三十年之久的直接原因。陈于一九五三年因彭飞交代之牵连，被捕入狱，三年后，因无法定罪获释。未几，一九五七年，因为对肃反不满定为极右分子，再度入狱，押送青海劳改，一九六五年释放。文化大革命中因余虹汉奸嫌案再度收审，一九八二年再次因无法定罪而释放。
　　六
　　她睁开疲倦的眼睛，金鱼蛊惑、温暖地升上来，它重复地翻动，柠檬黄的鳞闪着光，透过玻璃，轻轻抓了一下她的心。她放下剪刀、信。剪开和未剪开的信在桌上已堆了一大沓，既未整理又未记录，几天来她甚至不再读旧信。敲门声不过是荒唐的循环，她装着听不见，一些细小的痕迹表明，她走上了她一直躲开的残酷后面的那几步台阶，台阶如此明确，她却巧妙地躲开几十年。笑容为她的脸注上更加残损的注释。几十年来她第一次想看看自己的容颜。可是房间里却找不到一个镜子，她只能弯下腐朽的腰去拿洗脸的瓷盆，从厨房的水管接了半盆水，又倒了一些开水。
　　面对一盆清水，一个虚幻的人影，在她的手中摇晃不已，她的手松开盆沿，水仍平息不下来。空气里喧哗着过路人的声响，她的手放了回去，脸埋进水里，然后仰起脸来大声喘气，水顺着面颊流下，滚落。她动作缓慢地脱掉外衣，换了一件黑红花交错的夹衫，红花只是仅仅隐约可见的小圆点。她以不同寻常甚至用几十年不曾有过的心情等那女孩。
　　正如她所料，夜晚翻过白日，刚刚展开疲倦的一袭黑衣，女孩就来了，问她是不是病了？嘘寒问暖之际，拿出每次不忘而且包裹得漂漂亮亮的礼物。她的五成新的衣服显然让女孩很高兴，女孩的话是真心的。女孩不提前几次被拒之门外的事，她也没必要解释。
　　女孩开门见山说她找到了外婆的手稿，明显与余虹的诗几乎完全一样，在世的余虹诗作，她知道，不过七首。
　　她站了起来，把女孩给她的一页复印的字拿到桌前，拧亮台灯之后，戴上老花眼镜，娟秀的笔迹一如那张她发誓永远以陌生人待之的脸：
　　之后
　　选择一种花
　　比如百合
　　残存的恐惧后依然有淡淡的香味
　　可是我叙述的每一件事
　　显得失去了意义
　　从你放上来的手
　　我明白
　　天依然很黑。“您看，与《紫星》上发表的只有一二字不同。虽然有些暗示恐怕她和您两人知道。我可以想象那是一段多么美丽而惊世骇俗的罗曼史。”
　　她打断站到桌子背后正说得来劲的女孩：“这是她抄的诗！”
　　“我查过日期了，”女孩并不理睬她一脸愠色，照样温柔清晰地发出每一个音节，“我外婆的文字在前，《紫星》发表在后，肯定是她的作品，这是我外婆即余虹的确证。”
　　她的手在玻璃缸上轻轻摸着，如果水中的鱼儿是她，那么她就不会后悔了，是啊，你的确了不起，你总让我没有退路可走。她转过身看着女孩。背光的侧影让女孩的眼睛在神秘里闪烁。这次真的被逼到了底，几十年来没有在任何威逼下透露的秘密，有可能守不住了。这个女孩绝顶聪明。与其与之耗时间，还不如自己翻开底牌。
　　“好吧，既然你如此肯定，我只好告诉你，没有余虹这个人。”
　　“那么我外婆呢？”女孩天真但焦急地问。
　　“你外婆与此无关，她不是余虹，她只是常帮我抄稿。”
　　女孩的无邪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突然声色俱厉地说：“你这么说对得起我外婆吗？”
　　她声音颤抖却明确：“这不是怎么说的问题，而是事实。”
　　“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事实，我说的不是？或是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不是？”
　　“你……你放肆！”她像一片薄纸飘落在椅子上。
　　女孩靠近她，手放在她弯缩一团的背上，语调比先前更加温柔：“五十年来这么多人对你放肆，你怎么不朝他们发火？”
　　停了停，女孩说知道余虹是在她们特殊感情下产生的，如果外婆能活到今天多好，她们可以一起庆祝历史给余虹应有的地位。
　　她一句也未听。盘子里的罗宋汤鲜艳的色彩在晃着眼睛，她和那人离开座位，走出典雅精致的西餐厅，两人的旗袍开叉很高，碎步轻盈，高傲的脸，是的，两个人都很高傲——那每个人，或对每人只有一次的青春时代。
　　6
　　上海《文汇报》五月十七日报导：历史迷雾终揭破，祖孙才女传佳话。青年女诗人符蒿昨午在复旦大学中文系学术报告会上作了《余虹身份研究》的专题报告。她在报告中用幻灯投射手稿、信件、日记、照片等，证明余虹是她的外祖母林玉霞的笔名。与余虹作品印证，无不相验，足以令人信服。符蒿准备在大量资料基础上，撰写我国第一部《余虹传》。在回答记者问题时，近年来诗名日著的符蒿表示，家传的文学气氛，帮助她形成自己独特的文风和精神追求。
　　七
　　她没能在笔记里记下这则有关余虹的新闻报导，这是她惟一不知道的关于余虹生平新资料。她的笔记本锁在抽屉里也未能取出。
　　玻璃缸里的水所剩无几，张着嘴呼吸的鱼是一个芬芳的象征。她心慌气促，点起了一支烟，但又按灭了。她们俩凭着外白渡桥栏望着黄浦江，她迷惑地问：“你为什么要用笔名发表呢，怕麻烦，还是开玩笑？”她对那声音摇摇头。没有一种香气可以经得住所有的雨季，但香气进入另一个身体，活下来就不一样了。
　　秘密之径纵横，永远把她引向歧境。历史无情，你愚弄历史，历史必反过来愚弄你。而她一生为之受苦的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名字，盘桓在她内心的抗议早已决定了输赢，谜来自于她，在她想怎么处置它时，她仍旧是它惟一的主人。
　　她颤颤巍巍移向床，非常小心地躺了上去。乌黑的水卷走炸裂在心底的碎片，带走了记忆中的一切，夜上海之歌也好，飘着雨点的清晨以及波蒂切利式的脸也好，都显得如此媚俗。生命轮回往返，大都一样，但是偶尔也有例外，如果适逢这千千万万的偶然，她能得到，她将重新开始一生，不伪饰不苟且，做一个真正的女人。试试，是的，一定得试试。她下决心这么做，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雨绵绵的暮春之晨，邮递员又走过她的门前。
　　他原以为这个老太太会继续给他的工作增添负担：每天得退回一堆信件。他没想到信件不仅少了，而且几乎立即绝迹，再没人寄邮件给这个连骨灰都无人存留的名字。
岔路上消失的女人
　　他沉默地和马克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咖啡桌有个镜框，是马克和林奈特头挤在一起的照片。他的眼光从马克脸上的笑容掠到林奈特诱人的嘴唇，他感到马克正怪异地朝他看。
　　“你来一杯？”马克坐在他对面，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发现马克胡子大约两天没刮了，头发乱糟糟，血丝充斥他的蓝眼睛，上衣缺了一枚纽扣。这副模样叫他难以决定采取一种什么态度与他谈话。他回答着，“好的，兑上矿泉水的吧！但你少喝点。”马克身上浓烈的酒味，使房间里的空气浑浊，一盏吊灯低垂，像张惨白的脸对着他俩。
　　“无所谓。”马克脱掉上衣，“喝不喝都一样，人生有多少能放心喝酒的日子。”
　　听这样的话，真让人难受。人到这时候，总没完没了地说，怎么初次见面，怎么一见钟情，怎么堕入情网难以自拔等等，心理医生每小时收五十美元，无非是硬着头皮由你从头谈，颠三倒四，反反复复。
　　可马克开场却说，“我们吵了已有近半年。”
　　“是吗？”他尽量平淡地回应，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想有孩子，想结婚。”马克脸并不朝向他，“你可能笑我性急。这里很少有人在社会上立足之前结婚的。但我不同，我觉得已经稳定了。”
　　他相信这点，虽然还没有拿到学位，马克却是一个特殊人物。马克在商学院主攻保险计算，这是美国最吃香的专业，既要有数字的精确，又要有投资家的眼力，马克为此设计的计算机模式程序，几家大公司早就瞩目，抢着给他全额资助，条件只有一个，毕业后优先考虑到本公司工作，就事业而言，马克是典型的雅皮士，注定的社会精英，他有权要求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不能让她从我的手指缝溜走。”马克问，“你们中国知识分子最向往的不就是‘粉红的衣袖，再插一支香，在那读书的晚上’，是吗？”
　　“有这么一码事。”他咕哝着说。
　　“有比林奈特更合适的东方美人陪着读书的吗？”马克又问。
　　“确实没有。”他说。
　　“两星期前我把她的避孕药扔了，她生了气，一直不让我碰她，还说要离开我。你们中国女人不是最喜欢家庭和孩子吗？”
　　“人和人不一样。”他答道。
　　马克沉默了，又喝了一口酒，身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马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得出马克是在抑制自己的泪水。厚厚的窗帘映出加利福尼亚的黄昏，阳光还是那么灿烂、美丽。街上的汽车声隐隐传来，像一个在阳光下轻轻打鼾的梦游者。那是三天前的深夜，他正去开冰箱取一杯饮料，准备继续写他的论文。铃声响了，他看了下表十二点半。星期天是他的苦修日，哪个苦于异国寂寞的朋友，在这时候找他解闷？
　　打电话的却是柏克利警察局。
　　“听说你是林奈特·李小姐的朋友。”
　　“认识吧，”他说，“有什么事？”
　　“昨天上午李小姐在圣巴勃罗水库附近的山上跑步，最后一人看见她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此后就没人见过她，你能提供线索吗？”
　　“我好多天没见到她了。”他说。美国警察常常小题大做，大题不做。“确切地说，有大半个月了。”周末找一个女孩子，无事生非，自寻烦恼，他想。
　　“你能建议我们再与谁接触吗？这事看起来很严重，我们希望所有人的合作。”
　　他顿了一下，他不喜欢谈朋友的事，尤其对警察，但这个警察的声音听来很严肃。
　　“好吧。”他说，“不妨问一下马克·布莱德雷。他可能知道。”他老大不情愿地说。
　　“布莱德雷先生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昨天下午他来报警，布莱德雷先生一直在找林奈特·李小姐。”
　　“哦，老天！”他夸张地叫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个马克似乎是个挺能沉住气的人，跟女朋友打闹斗气，报警干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等一下，布莱德雷先生就在这里，他想跟你说话。”
　　“林奈特不见了。”传来马克疲倦的声音，“昨天我们一起在山上跑步——”
　　他知道马克已重复过许多遍，真不想让他再重复一次，虽然他急于知道马克怎么说。
　　“我们按她的电话本一个个全打了，你还知道哪些中国朋友有可能提供消息？”
　　他的中国名字拼音字母排列在电话本最后一页，马克恐怕真全打遍了。
　　“这样，”马克说，“警方同意我们做一次搜索，明天上午八时半，在学校后门集合，不知你能参加吗？”
　　“当然。”他回答，“我肯定来。今晚我还能做什么呢？你有她姐姐在新泽西的电话吗？”
　　“早打过了。”
　　“马克，”他高声说，“我不相信会出什么事，好好休息。她肯定在什么地方乐着呢，明天上课她就会出来的。”他不是纯为安慰马克而说这话，林奈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你不明白。”马克嚷道，“好吧，愿我们好运。”
　　他搁下电话，喝了一口苦味的冻啤酒，世上本无事，洋人自扰之。星期一上午的符号学课，林奈特会冒出来，她尖刻的提问，又会弄得教授只好开玩笑来答复。他想起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露出令人神往的耳朵和颈子，她说话时常伴有手势，两眼闪出迷人的光。马克睁开眼睛，说：“我二年前刚刚见到她就被迷住了，那么端庄，婉丽。”
　　“其实我到柏克利来读书，就是奔着这里的中国女孩子来的。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电影里的东方女性。中国菜好吃，但我更喜欢到唐人街看穿旗袍的女招待，既神秘又性感。我一看到林奈特就知道她穿上旗袍一定特别美。”
　　马克站起来，从屋内拿出一件光闪闪的绿缎的长旗袍，上面缀满了金线的花。“这是我今年夏天送给她的。她穿着参加我父母为她举行的晚会，把整个晚会震住了，那些女人的酸劲，逗得我直乐。”
　　他差点笑出声来，林奈特平时一直是运动式打扮，T恤加牛仔裤，短裤特别短，还蚀几个洞，露出健美的大腿，一双半脏半旧的运动鞋。他很难想象她穿旗袍高跟鞋的样子，尤其是这么一袭富贵气象的缎旗袍。
　　“但她再也不肯穿第二次。她说她不喜欢按别人的需要打扮，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为别人打扮，你说对不对？”
　　马克是那样的无助，那遮掩不住的苦痛，连他都有点感动了。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在柏克利只有教授才穿西服打领带全套行头，有的教授也穿紧身裤和运动鞋上课。但马克这个学生却不愿穿着太随便。
　　马克又拿出一叠林奈特的照片，都是那次穿旗袍时照的。他得承认，林奈特穿了旗袍，描了眉，涂了口红，的确是美极了，长身玉立，端庄娴雅，令人不敢正视，和平日的她很不一样，的确是个使全美国任何丈夫得意的主妇。
　　他们对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那天早晨他打电话到系里请假，他说他有事。系秘书说她会转达口信，但她叫他放心，说恐怕许多人都不会来上课。
　　到校后门一看，人已经有五十来个。一部分熟面孔，有同系的，有不知哪儿见过的，似乎女的比男的多，喧声嘈杂。有个姑娘抓住他就讲：星期六早晨，林奈特和马克一起去跑步，顺着熟悉的路径，穿过柏克利山口到梯尔顿湖上，然后沿着山路拐到圣巴勃罗水库。他们约好到住在卡林顿的一个朋友家喝一杯茶。那个朋友中午要驱车到城里购物，顺便把他们带回柏克利。他们的周末经常有这项活动，这是常规。可是那天在路上，二人不知为什么拌起嘴来，林奈特一生气，扭头就拐上了一条小道。马克在后面喊，说还在卡林顿等她。但是他在卡林顿左等右等她不来。只好一个人回到柏克利公寓里。一直到傍晚，林奈特还没出现。马克打了一串电话，没有头绪，于是他开车去卡林顿，与朋友一家从卡林顿回过来找，仍然没有人影。马克着急了，星期六夜里他去了警察局，警察和他一起找了一天，还是没有结果，警方已宣布林奈特·李小姐失踪。
　　有人递给他警方的布告，林奈特含笑的脸，照片比人更漂亮，尤其那微微向上皱起的眉，使她显得柔顺，易受惊吓。照片上看不出林奈特挺直、秀拔的身材，也看不出她倔强的心灵。这样的姑娘不会出事，他想。
　　警笛的叫声止住了喧嚣。从警车走下来一个额前有颗黑痣的警官，后面跟着马克，他脸色惨白，用目光向众人打招呼。
　　警察请大家上车，人太多，他让有车的自己出发，到梯尔顿公园门口等，到那儿再布置搜索的路线。
　　马克举起双手说：“谢谢！谢谢！”人群却沉默了，他身边的男人握他的手，女孩子拥抱他。
　　警官叫大家快走。学生报纸《加利福尼亚人》来了个记者，拦住马克，要马克回答一些问题。
　　“嗨，你要不就参加搜索，要不就滚开！”他一把抓住这位新闻系的什么角色说。
　　记者耸耸肩膀，收起本子，一声不响爬上了车。马克似乎挺感谢他，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你认识她好多年了？”在上山的汽车马达隆隆声中，马克问他。
　　“是的。”他说，“她不会出事的。”
　　“没有人知道我怎么爱林奈特，你也不会。”马克停了停，望着他说，“虽然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她。”
　　他不由得脸有点发红，“当然，没有男人不喜欢林奈特。”
　　马克看了看他，不再说话了。
　　初秋的加利福尼亚，覆盖着一层层阳光。海湾背衬着山，连着天，蔚蓝得刺眼。一片葱绿和遍野的山花，几乎把小径淹没。
　　警察让他们排成半里的长蛇阵，齐头往前推进，到卡林顿集合。但树林和山岩很快就吞噬了这支五十来人的队伍，不再成阵势，互相也看不见了。
　　他艰难地走出一片灌木丛挡路的林子，突然看到马克跪在几棵树之间，垂着头被风吹着，一动不动。他走到他的背后，说：
　　“马克，你没什么吧？”
　　马克抬起头，满脸是泪水。他真不忍心看一个大男子汉哭泣，转过了身。停了一会儿，马克说：“没什么。”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林子。马克魁梧挺直，高过他半个头。这时，马克说：
　　“这条路如此熟悉，我刚才似乎看见了她。”
　　他站住了，犹豫地看着马克。马克眼睛直直地往前看着，继续说道：“那片小空地，我们曾经在那里做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
　　他听得有些毛骨悚然。“那天我们跑到这儿，坐下来歇口气。在我吻她之后，她突然说，‘我想爱你，就在这里。’我说不行，不能在这儿。她说，‘你真是个后备雅皮，没心肝的情人，我要你的时候我就要你。’说着她剥掉上衣，铺在地上。她说，‘我要你的上衣。’不等我回答，她就揪住了我的T恤往上拉。”
　　他站定下来，让马克讲，心在咚咚跳个不停。
　　“她把我的T恤铺在她的衣服旁，坐在上面，脱掉了鞋子、短裤，然后躺了下来，手放在脑后看着我说，‘这树林真美，这鸟声真美，来，快来。’
　　“我看到她的大腿，美丽地伸展着，特别是她嘴角的一丝微笑，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我说，‘亲爱的，咱们换个地方。’
　　“但我知道说也没用。那次我表现很糟，但事过了，她坐起来抱着我说，‘我从来没这么爱你。’
　　“我直想哭，我到今天才哭出来。”
　　可是马克打住了话头，不再吱声。他俩继续往前走，出了林子，看不到搜索的其他人，大约都走远了。马克说：
　　“你真好，你能听我说。我早觉得惟有你能这么做。”
　　“不要紧，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吧。”他安慰马克说。
　　“东方女子真是个谜，一个缠人的谜，叫人永远不会忘记，”马克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说，“恐怕真只有你们中国人才能理解中国人。”
　　他想告诉马克，林奈特是她自己，不是什么范畴，只有在他们白人看来，她才是特殊品种，一个需要归类的对象。但他只是沉默地陪他走了好一段，马克说：“不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谈谈。”到卡林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警官在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等着，让陆续到的人进去吃份快餐。警官把马克拉到一边说着什么。警车已送走了一批人，开了回来。
　　马克走过来对他说，明天他们将从卡林顿开始，返回来搜索，放弃大面积，集中在几个点，主要在林奈特转头跑去的那条线可能延伸的方向，细查一下。他问他愿不愿意参加。
　　他说，“当然。”临上车，马克又对他说，“我一有空就打电话给你。”
　　晚上，马克来了电话，叫他去看晚报，便匆匆结束了。
　　他跑到附近的小店，报纸已经卖完了，他说想看看李小姐的消息。店主递给他一张自己留着看的报纸。他站着读了一下，好几则报道，说了他们上午搜索的情况，说警方搜索也一无所获。但中间一则报道则说某某跑步者，星期六近中午时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在争执，似乎有点拉拉扯扯。女的装束很像告示上说的。他因为急于跑完全程，也没仔细看。男的似乎也穿着运动短服。警方要求居民协助提供更多线索云云。
　　他的心沉下去，这不像是开玩笑了。看来马克是对的，林奈特真遭到了不测。他心情沉重走回宿舍，给马克打电话，没人。入睡前，他又打了，还是没人。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到了卡林顿，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了，比第一天人还多。最后马克和警官来了，警官这次脸色很严肃，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复印的地图，要求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包干地图上画着圈的几块地方。正当人群在叽叽喳喳地分组时，突然大家沉默了，马克站到咖啡馆台阶上，取下颈上的十字架项链，抓在手中，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主啊，请您帮助我。”他不断重复这句话。
　　人群中有不少人画起十字，女孩子在掉眼泪，他不信教，也在心里祈祷，似乎真有个上帝会理清人间男女恩怨。
　　一天的劳累，依然毫无所获。那天搜索他没有再见到马克。晚上七时接到马克的电话，说毫无消息，想到他这儿谈谈。他说：“你肯定累坏了，还是我到你那儿。”马克没有拒绝。马克从一大堆林奈特的照片中抬起脸：“从今年初起，我就要求结婚。我想有孩子，她不愿意，我问她爱不爱我，她说很爱我，但还没有准备做我妻子。”
　　“上星期，我们又吵架了。星期五，就是星期五中午，你知道西门那片大草坪，老有人在那儿晒太阳。”
　　他当然知道那块大草地，穿比基尼泳衣晒太阳的女人，有时把身子翻过来，背朝天把乳罩解开，这是校警允许的最高限度。过路的人，忍不住都要看上几眼，虽然都装着见惯不惊。
　　“我走过那儿，看见一个女人俯在地上，上身那么熟悉，一看是林奈特。我走上前去，尽可能平静地叫她，她抬起头，朝我笑。”
　　“‘亲爱的，东方女子不这么晒太阳。’
　　“她说，‘我就这么晒太阳。’
　　“我笑着说，‘白种女人皮肤惨白，要加颜色，东方女人颜色正好。’
　　“她突然手撑着地抬起身，两个乳房正面对着我，说，‘我晒太阳，不是调鸡尾酒。’
　　“我连忙坐下去搂着她，把她遮掩起来，‘你真美。但你是我的。’我这话说漏了嘴，她猛一下推开我，套上衣服说，‘我什么时候把我的自由出售给你啦？！’
　　“她穿上紧身裤，嘟着嘴走了。晚上我们又吵了架。最后我强调不管怎么着，我爱她。她说，我爱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她去洗澡，洗完澡，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我看着她美妙的身子，心里阵阵发热。我真希望她娇弱一些，害羞一些，把灯光扭暗，裹在衣服里，让我一层层把她剥出来。可她就这么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像一头母豹，像是自我欣赏，像是故意气我，又像故意撩我。她到这张咖啡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我跳起来说，‘窗帘还没拉上呢！’
　　“她说，‘好吧，我来拉！’
　　“我冲上去把窗帘合了起来。她笑了起来，说我是个包，软蛋，窝囊废。我不想还嘴，回到我的计算机边，一个小时后，我走出去，发现她扑在沙发上睡着了，依然一丝不挂。我取了条床单，给她盖上。看看她美丽的脸，我想了很久。我也有过别的女朋友，在偷看《藏春阁》杂志的少年时代，从初闯人世后，见过不少女人，可我怎么也不喜欢她们，只有林奈特是我想娶的东方女人。
　　“星期六早晨，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出发去跑步。我在后面，看着她矫健的步子，修长的大腿，飘动的黑发，我跑上去，一把抱住她说：
　　“‘嫁给我吧。’
　　“‘你会恨我的。’她要挣开。
　　“‘那个老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中国人是谁？’”
　　“是谁呢？”他问自己用不着问马克。马克的眼睛正盯住他，他强按住自己的心跳，假装镇静地转动手中的高脚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克火辣辣的眼光。
　　“我承认我是无事找事。”马克继续往下说。
　　“我说，‘我爱你。’她却说，‘就是因为你爱我，你会恨我。’”马克突然越说越快，好像呼吸都困难了，“她在我的臂弯里，眼睛盯住我，与我对视。我明白了，她说的是对的。但是我要她，她是我的，就在这里要她。我非要她不可，我对自己说。”
　　他看着马克拿起酒杯，一口喝完，一拳击在桌上。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在点着心跳。他强压住自己不对马克作任何评论。
　　过了很久，马克像在梦中似的喃喃说道：
　　“她在我的怀里，还是那么温顺，那么文静，我慢慢剥下她的衣服，她那么美，我从来没这么激动过。”
　　“她为什么要离开？”
　　“真的，”他问，“为什么呢？”他不吱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马克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好像双方都知道只剩下最后一句可说的话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马克从沉思中突然惊醒，语无伦次地嚷道：“哪里？哪里？”
　　他把电话筒拿起来，递到马克手里，他拿着话筒的手直发抖，听了半天，他只是支支吾吾地应着。
　　“我累了，明天再谈好吗？”他放下话筒。
　　“没什么事吧？”他问马克。
　　“警方从外地调来大规模的警犬队，问我如何配合。”
　　“你真累了，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马克没做声，似乎又回到接这个电话前的状态。看着马克，他的心却激烈地跳着，他站了起来，手和腿似乎在抽搐，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说，“明天，明天他们会找到尸体吗？”
　　“尸体？”马克说，“当然，尸体会找到的，一切都会找到的。”
　　马克突然回过味来，愣眼瞪着他，样子可怕地冷笑起来。
　　“我喝了酒。胡说，别在意。”马克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像是下逐客令，他打开门，和邀他来时的欢迎态度完全相反。
　　“白浪费你的时间，有警犬，明天我们也不用搜索了。”
　　他淡淡地对马克说了一句：“希望今后常能见到你。”他走入星光满天的加利福尼亚之夜，步子放得很慢，他明白自己今后再也不会见到马克。
飞　　翔
　　跨过大街，随着人流到地铁口，他停住脚步，看看手表，还早。他不想乘任何时候都闹哄哄的地铁，决定走路。刚过去的冬天冷极了，塞纳河漂浮着几块在融化的薄冰。大小游艇、桥头、街心都置满了花篮花盆，郁金香、水仙、风信子流淌鲜亮的色彩。过了桥，到北岸，通向香榭丽舍大道的几条街，花香沉郁，浸透空气，直往身上涌。插入天空、低垂地面的树枝都赛着劲绽开绿芽，柔白的李树、嫩红的桃树开得灿烂，阳光很好，蓝靛靛的云相互卷裹着，点缀着建筑物的古老与现代。
　　尽管已在这城市快有十三个年头了，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专注欣赏春色——他知道自己这时很虚假：目光在用力地投在景致上，装成一个真正的旅游者。
　　因为那个研究生苏珊娜？他坚持多年的打坐做气功治好的失眠症复发，昨晚还加量吃了安眠药，总算勉勉强强睡了几小时。不仅如此，还让他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牺牲一个周末，特地挑了一条淡雅的领带系上，刮了脸，穿着较平日讲究的衣服，心情颇不平稳地踯躅街头。他俯下身，拾起地上一粒鹅卵石，握在手里，石子一点花纹也没有，每一面都磨得光滑，像个鸽子蛋，他扔在了地上。何必紧张，不就是去赴一个早就在计划的约会吗？劫后之诗：阿尔丹与《桃花扇》提纲的标题吓了他一跳。苏珊娜坚持研究论文写阿尔丹，他一直没有同意。但同意仔细读一下大纲。
　　对一个姑娘来说，苏珊娜长得太高了点，一头栗发，用木夹在脑后一绾，露出脖颈，眼睛低垂时看上去有些腼腆。她不像巴黎女郎，平时有意戴副眼镜，不用隐形，举止言语像个女教师。问题不在这上面，也不在于她的研究方向。问题在于她的过分自信。这个学生对法国文学熟如指掌，去过三个月中国什么夏季速成班，《桃花扇》可能读的是法译本。
　　不过这也不是他不高兴的理由，或许是她对阿尔丹的态度——她说起阿尔丹的神态，她对阿尔丹点金术的迷信。
　　“语言画出的仅是一个平面，我们灵魂上的伤痕是永恒的，表面愈平往内钻得更深。”苏珊娜拿起膝盖上一本黑皮封套的书，上面印有扭曲的舌状花，递过来，“阿尔丹经历的并非自己国家的灾难，而是你的国家的灾难。如果你读过，应该重新读，如果没读过，那么更值得读。”她的意思是，到那时，再议我的论文题目不迟。合上书，他把提纲装入公文皮包里，决定回家。他知道这个和勒内·夏尔齐名的让·雅克·阿尔丹，今年雨果文学奖得主，却发表了个声明拒绝出席颁奖会。说实话，并不是他有意略过阿尔丹轰动一时的三部介于散文、诗和小说间奇怪的书，其中的中国恐怕是想象的创造，一如庞德笔下的神州古国。洋人写中国的事，无论小说、诗歌或纪实哪一种形式，都极为无知，多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这点他最厌恶。中西文学影响虽是他的课题，他早就觉得这题目只能做泛泛的猎奇，深究不得。尤其当代作家，尚未在历史放大镜下圣者化，更犯不着提前上当。
　　常在一些国际会议上碰到大陆来的同行，这些人认为他在国外教比较文学是卖野人头，对他的婚姻状况远比对他的学术研究感兴趣，话题总往这方面引。他不置可否的态度使各种传言在地球那半边更加绘声绘色，一种说法他是丧失性能力的家伙；另一种说法他是一两个女人难以满足的东西，一个如此这般的人物。巴黎啊，世界花都，灯光一旋转，哪有不可能的事的？他并不是故意造成神秘感。隐秘越多在中国人中间道德上越可疑。出国前出国后，种种搏击历程，已在心里成灰，他不愿回顾，过去必须一丝不漏地封死，这是他的准则。本是单身汉的胚子，随其自然，余生不多矣，不想费时间精力去找一个妻子，组建一个家庭。下此决心后，他挣脱了烦恼，精力充沛，可谓风调雨顺，索尔邦大学终身教职聘书得到后，生活渐渐稳定，心情也逐日舒畅。可是，苏珊娜，他感到与她的谈话是如此不快，直往他身上一处不能触动的地方钻，牵出一种怪异的气味，让他没有躲闪的余地。约会地点选在旧凯旋门和卢浮宫间的马路旁一家咖啡馆，有个好听的名字：绿珍珠。从未去过，名字似乎听说过。他脚步平缓，拿不准朝旧凯旋门方向近一点，还是朝卢浮宫方向近一点。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好像朝哪一边距离都差不多。他的手插入裤袋，绕过喷泉，耳朵里全是机器轰响的声音。碧蓝的天上，英法两国联合设计的协和飞机，一个有着颀长脖颈的大雁，二十世纪技术惟一有美感的制造物，正飞过巴黎，轻盈，像个飞车走壁者直穿而过。他发现，尽是游客的街上人们都抬头往天空望：一道长长的痕线从云间垂落。
　　他们的脸一式钢铁铸的，一滴泪也挂不住。他们的服饰一式绿，闪着灼人的光焰。他们懂得怎样让我饥渴、让我满心懊丧。他们像影子，又像蚊虫尾随，靠我的苦楚舞蹈。他们多强悍！让我的一只手偷走我的另一只手；让我的一只脚偷走我的另一只脚，再也到不了她的面前。
　　零散的句子，相互穿插，不规整地在这一刻，从他的脑子里鱼贯而出。飘荡着花香的风中，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汽车、人声的喧闹变得很柔和，轻轻地被隔开了去，他已看得见卢浮宫，还有更近一些的老凯旋门。绿珍珠咖啡馆有二百年历史，苏珊娜电话里说。他说这样好，离谁都不算远。
　　那天他决定晚上时间重读阿尔丹的《食莲者》，心想，或许自己已经获得了解释的钥匙，以前他草草翻过，只觉得阴冷而美丽，似可解不可解。可仔细一读，便被那郁涩的舌状花卷裹了，几乎一夜未睡。
　　她在茫茫苍苍的黑暗中摇曳。雨雪霏霏，冰雹试比刀枪齐奏的嘹亮。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三山外的青天，白鹭洲畔，一个梦套另一个梦，是石头都流成水，是水都流成石头。可是我的喉咙，嘶哑的喉咙，能够对你们，对那个陌生的东方，说出的惟一名字，仍然只有温柔纤秀而古典的她。
　　第二天一早他到学校。在教师餐厅吃完中饭，路过学生酒吧门口，从里拥出一群嘻里哈拉的学生，带着股浓浓的啤酒和烟味。他推了推眼镜，不错，倚墙和一个男孩边说边走的高个女孩，就是他找了一个上午的苏珊娜。他和苏珊娜来到楼外的草坪。气温陡然升高，草坪和石阶上的人纷纷脱去大衣、外套，在太阳下看书聊天。还是他一语搅碎了宁静的气氛：
　　“阿尔丹在中国哪所大学教法语，你知道吗？”
　　“南京大学。”苏珊娜说。
　　“哪一年？”
　　“一九六四年。那是戴高乐与北京建交不久，中国外交决策者想靠法语突破——你们称为‘反华大合唱’的局面。几所大学在巴黎学中文的研究生中请法语教师。阿尔丹那一年正在写《桃花扇》的论文，二十六岁。之后，他永远也没写完论文得到学位。他永远没有成为汉学家。”
　　“那他作品中那位中国姑娘是真有其人，倾城倾国，”他轻淡的口吻像自言自语，但又不像，“他和她真的相爱？”
　　“我想是真的。”苏珊娜不自然地笑了笑，把眼镜托上鼻梁。至少阿尔丹认为他是真爱！她说，那姑娘究竟是不是爱他，他们中间发生过什么，我看阿尔丹自己也说不清。
　　他也发现阿尔丹的作品，每次说的故事不一样，一会儿是秦淮名妓之后，一会儿是革命之家异端女儿。
　　我问过他，他说这是扇上的血点，由艺术处理。总之，那姑娘是他的学生。突然有一天不知去向，他认为她被关押起来，必须救她出来。于是他停止上课，在北京、巴黎、南京三地到处奔走，通过驻华使馆，上诉法国外交部。被迫回国后，四处发表文章呼吁帮助，发疯似的指斥法国政府冷漠。这在“文革”前中法关系中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鸟叫，单调而无顾忌。树枝被吧嗒折断，衔在尖扁的嘴里，扑闪双翅，在屋檐的瓦片空隙处搭巢。草坪一侧小路，是一些徘徊的脚步，自在轻松。一丛芦苇繁茂，紧依着一顶硕大的栗树，那里人少，光线亮得颤颤悠悠。
　　文化革命一来，阿尔丹成了巴黎造反学生的领袖之一，法国红卫兵的头儿！他想她在中国也肯定在造资产阶级的反，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打倒资产阶级，他们就能团圆。阿尔丹至今被法国知识界称为“毛派”。当两边的“文革”都变成笑料和窘困的题目时，他不再寄情政治鼓动，也不那么拼命寻找。三十年过去了，他至今不知道那女学生的生死，十年前他问过北京驻法使馆，他们很客气，帮他找过，说毕业后几次调动工作去向不明。他自己又到大陆，找到南京大学法语系，那里的教师也说那个女学生，似乎在“文革”中毕业了，分配到很偏远的县城，后来就不知下落。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他的声音僵硬起来。
　　“我研究阿尔丹。”苏珊娜还没问完说回答，早就等着这问题似的。
　　“那你清楚他书中那个叫Ｌ的姑娘的真实姓名吗？”他调侃地说，“总不至于是李香君？”
　　“不是古代那一个，是现代这一个。”苏珊娜倒懂得幽默。“她好像叫柳，”她发音不太准确的中文顿了一下，“柳小柳？对，就是这名字。”
　　他没有再说话，一切都是现成的，他早就应该知道。根本就不该问，现在问了，就没法留在“不知”中退避三舍。叫阿尔丹的有很多，可他好像对这个阿尔丹负上什么责任似的——欠了这世界。人人都觉得这世界欠了自己，例如阿尔丹整个三部曲低回如诉，怆恻而艰深，一句话就可概括：你们欠我！越朝香榭丽舍大道西走，咖啡馆、酒吧越多，许多桌椅还伸延到宽阔的街旁。咖啡馆和酒吧无大区别，都可喝饮料、酒，区别在于酒吧酒类稍多一些。远处星形广场车流如注，蓝、白、红三色旗帜迎风飘舞。绿珍珠，绿是指珍珠永远鲜艳夺目，还是时光久远，吸聚了一层淡淡的人世起落？他喜欢这个咖啡馆的名字，未把约会地点调换到幽深僻静真正法国味的小巷里，比如拉丁区的那些咖啡馆。他当即同意了，或许就奔这名字。
　　这时他止步了，马路对面，绿珍珠醒目的法文跳入眼底。掉转视线，不仅旧凯旋门伸手可触，新凯旋门居然也落入视野，它们相互镶嵌。如果站在马路中央适当的角度注视，两者几乎是重合的。他的心一下静多了，不再像一路上的忐忑不安，颠簸起伏。
　　他这一天第二次伸出手腕，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走得并不快，仍还是早到了。太阳光偏斜，房屋、雕塑、树、云多起来，一团团散开，一层层叠起。
　　电话那头，又是苏珊娜：“我想知道你对我的课题看法改变没有？”
　　“再给我点时间考虑，最迟下周一，也许明天告诉你。”他回答。
　　“你在往下推，怎么跟我们法国人学这坏习惯？”
　　他说，你们法国人怎么现在才有自知之明？三言两语后，话题便转到阿尔丹。
　　“他不太好。”这次苏珊娜点到为止，她已嗅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说谈阿尔丹可以，但他得同意并指导她作那论文。
　　这丫头像耗子精！他想笑，但笑不出。办公桌上摆着他从图书馆借来的阿尔丹其他两部重要著作：《扇舞》、《桃花之咒》——七十年代的早期作品。尽管电焊密封的过去，已不受他控制，锈蚀洞开，但他最后一道防线是坚固的，不是这么容易被冲破的。面对这些比杜拉的《情人》、《北方的中国情人》更具有索隐价值的作品，他发现自己的意志顽强，不亚于以往，那些夹有暗器、尖刀的雨雪天。
　　可能是他半晌未说话，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控制了苏珊娜，她自己说起阿尔丹，大概她也太想找人诉说了。洋人要忏悔，要看心理病医生，肚里藏不住话。陷入痛苦中的苏珊娜，不再掩饰感情。
　　“阿尔丹实际很可怜，孤零零一人。骗人骗己的奖、假情假意的爱，并不是他要的。”苏珊娜叹气，说别的女人他根本看不上，拒绝了多少好女子的爱！他想那姑娘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烟头灼伤手指，刮刀割破脸颊，血染红了泡沫都没感觉。我猜测，他之所以能写作和活下去，恐怕是希望找到她，哪怕知道她一丁点确切的消息。我真担心他一个人的时候。
　　前面对着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旧院和贡院隔江相对。那并不宽的江，水流平缓。尽是辛夷树，哪及一株桃李花？
　　看清你的拂晓，属于风轮草、樱草吹拂的家园，知足，渴求早生晚死。弯细的眉，高髻峨然，笛子携扶二胡，拨回时针，令我忘了伤悲。
　　他从来没有这么带劲地攥紧电话。将转椅移向墙，背对办公桌和窗，试图将神经拧松一点。没用！仿佛调转视觉，仅为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防线在挣揣，在摇摇欲坠，再轻轻一触，就崩溃了。
　　“我能见阿尔丹吗？”他被自己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苏珊娜似乎没想到，“让我来想想办法。你知道他那样的人，造反失败后，性格乖僻到记者、出版商、经纪人都不理睬，有时连我在内。我会找到他精神状态好点的时候跟他谈。不过，你想见他，只是对他的作品感兴趣？他向来不见仰慕者、研究者。”
　　他感到苏珊娜不是在奚落他，而是在撕他多年来层层加厚的茧。缝裂开了，语言一下子腾冒出来：“好吧，你告诉他，说我曾在南京大学读法语，我上过他的课。”沉吟了好一阵，他才稳住，尽量转有另一种口气，“这也是我不愿同意你论文题目的原因之一，那题目不适合你，你对我的国家实在太不了解了。”全是竹椅，椅背和四条腿用同色的麻绳加固绑紧。桌子铺着粉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一个玻璃瓶，插了一枝新鲜的白玫瑰。唱机低低转悠着一首古老的民歌，不时有人跟上机器哼唱。色泽不一致的酒瓶、弓箭、火药长枪装饰四壁，还有一些好看的小旗。椭圆形镜框里是二战时法国西岸诺曼底的城市被飞机炸成废墟的照片，这点和其他咖啡馆不一样，那些店总爱挂几幅莫奈或雷诺阿的复制品。
　　酒柜在最里处，暗暗的灯光。他要了一杯咖啡。柜台上端向下倾斜的屋梁，不知谁的刀雕刻的一排歪歪扭扭的线条，仔细辨认是一行字：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这里，阿波里奈尔诗里的句子，也许是阿波里奈尔刻的？也许《米拉波桥》就是在这里写下的第一行？也许这首诗，是绿珍珠这名字给他启发？他端着杯子的手闪了闪，咖啡并未溅出。
　　他在临街的落地玻璃窗角落坐下来。这位置能看见进门来的人，还能透过玻璃，不被人察觉地纵观露天桌椅。店外店内顾客加起来约二十人，大多是旅游者。他不也一样？客居异乡，一个无根的孤魂。常客大都在吧台上，他们喜欢和酒保、侍者或熟面孔攀谈。一个穿红衣的西班牙女人，独自坐在一隅，啜酒，抽烟。她抽烟的姿势很美，一头黑发浓密地披泻肩上。
　　里外扫视一遍后，他可以肯定阿尔丹还没到。没有一位顾客是抽烟斗的法国男人。苏珊娜在电话里说的这个标志很明显，现在有这耐心抽烟斗的人真是太少了。法国人约会很少准时，尽管阿尔丹一听他的名字，便要求在尽快的时间内见面。他对这种急切相当理解：和他不同，他是拒绝过去；阿尔丹呢，则一直生活在三十年前的记忆里。
　　桌上这杯咖啡喝到尾声，墙上的钟已过了约会时间五分钟。他第二遍扫视店内店外顾客，发现露天桌椅一个上了一定年纪的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放在桌布上，慢慢打开扁平的银盒，将里面的烟丝放入烟斗里，一边眼睛左顾右盼，一边把烟斗含在嘴里，用一根手指压紧，动作挺别扭。他看清，那位先生，左手从藏青色西装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手指抖动，想点火，划了三次才点上。难怪他喜欢用右手。
　　即使是三十年过去了，阿尔丹今年应当五十六岁，怎会如此？头发稀疏、灰白，脸上皱纹虽不是连褶带叠，但下颚突出，瘦削，下巴有一道新伤，与脖颈的旧伤疤形成呼应。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样布满血丝，是曾见过的，和书上的照片吻合的——那可以掩盖一切璧瑕的黑白照片，只留闪光灯下最智慧光辉的一面。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料到阿尔丹会是这么副模样，忽略了他的存在，他一直坐在那个与自己呈四十五度角不远不近的位置。这个人早就到了，但他绝没有想到此人是阿尔丹微弱的可能性，根本没多看一眼。
　　他招呼侍者，要了一个大杯黑啤酒。他平日滴酒不沾，此刻，要啤酒是为了让自己镇定。
　　渐渐地，人多起来。来了一大群日本游客，几乎坐满了露天桌椅剩下的空位。他想，这也好。阿尔丹没法在咖啡馆一下子找到他，东方人的脸差不多，尤其三十年后。喧笑声压倒唱机上的音乐。阿尔丹打了一次电话，然后回到座位。要了一份白兰地，从盒里抓出烟丝，放入倒空的烟斗，用右手划燃火柴，点上，抽起来。阿尔丹显得很安静，似乎知道约见者确实已出门，肯定在路上，遇到特殊情况，正值交通高峰时间。那个西班牙女人移到酒柜前，脸上一团冰在融化。他收回目光，用手抚了抚额前的头发，握住酒杯。他感到自己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直走到阿尔丹双人桌的对面，那个位子是为他空着的。很好，彼此不用介绍，也未握手，更不需要客套地问候，而是像经常见面的朋友一样。
　　他把酒杯握得紧紧的，他很想问阿尔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自虐自残？这时，他听见阿尔丹在说：
　　“我知道你喜欢柳小柳！但我不是有意的。你明白她让人不得不喜欢，不得不爱！”
　　还是当年年轻英俊的法语教师，一点也没变，变的是外壳。他和阿尔丹两人太像，又太不相像。来见阿尔丹是为了柳小柳，为了找一个可以谈论柳小柳的人，还是为了真心想帮帮当年的对手？种种因素，可能都占一些。当年知道底细的人，尘灰一样失散，渗水一样出国，五洲四洋，连一丝波纹、一个影子也不剩。老的老死，病的病死，苦的苦死，更多的是麻木不仁，福祸都一样。哪怕是中文通，一个外国人要想弄清怎么一回事，不过是性急地做了一个白日梦。那么混乱的年代，发生过太多说来惊人的事，有几件水落石出，追问得出个因由？
　　太阳沉入西边，树丛和凯旋门镀上神秘的红色，阿尔丹脸转暗，些许逆光擦过他的面颊、髻角的白发、肩，眼睛更为闪亮。他一动不动注视着，第二杯啤酒顺畅地滑下喉咙，沉郁地飙出一种引导他往下说的力量。
　　阿尔丹讲《米拉波桥》。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法语音质有多美。塞纳河在米拉波桥下扬波……爱情消逝了像一江流逝的春水爱情消逝了生命多么迂回希望又是多么雄伟。他终于笑了，咱俩坐的这家咖啡馆也有这首诗。难道不是天意？柳小柳是在这一天和所有女生一样，嘴里不停地谈论着你的朗诵、你的博学、你文雅的仪表。你请她晚上去你宿舍喝真正的法国咖啡。她说不知该不该。她应该明白。但她还是去了。
　　是从那一刻开始。阿尔丹声音浓重，却毫无嘶哑。我和她便落入学校的监视盯梢之中的？
　　他点了点头。第二天，柳小柳便被叫到校外事办公室。要她交待。交待什么呀？她给吓傻了。包括你上课下课递给她的纸条、送给她的书都被勒令交出。从那天之后，她很少在课堂上出现。不久东西搬出宿舍，谁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她可从未告诉过我。只有一次，我给她我用毛笔从《采薇》里抄下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转身离去时眼里含着泪。可一个月后，上课时，那个早晨，我突然发现她的座位空了，以为她生病了，但一周过去，那座位仍空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阿尔丹的叙说方式几乎和书里一样阴冷，语言略转平常，撞击力毫不减色，直逼所叙说的内核。他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晚霞的余晖已在他身后转换成一片混沌的天青色。“那段时间，我在火车上过日子，从北京怒喊到南京，从南京绞尽脑汁到北京。”
　　他胸口像有重物挤压，缓不过气来，且渴得厉害。他猛喝一口啤酒。不久学校里便传开了，柳小柳生活上的问题，是政治问题，叛国！看着你像个受伤的猛兽四处碰壁，我承认自己内心潜游着快意，哪怕她不仅不敢再理你，连我这个平日里她最信赖的人也不理。可笑的是，我的快意只一瞬就结束了，我也看不到她。打听了整整半年，才知她先是被关起来，然后才被送到四川大学法文系，去写检查。你想像力再丰富，也不会找到成都去。
　　有几次，我在校园里看见你，两眼炯炯却无神，东瞧西顾，掉魂似的。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没有上前跟你打招呼。你身后有几个“跟班”，谁和你说了话，都得去党委报告。走过种满万年青的花坛，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只能当一阵风吹过。况且，我也无话对你可说，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更不愿你嗅到一星她的蛛丝马迹。
　　“后来呢，”阿尔丹紧追不舍，“我被赶出中国后？”他去了一次卫生间，为了放松那些啤酒的压力。抽水马桶在哗哗地响，他洗手时不愿往镜子里瞧。不看还行，若看那形象一定让自己感到难堪。这个已被夜色笼罩的时候，他仅仅是甩了甩头，想把披挂在头上靠不住的灯光甩掉。
　　当时，教书的一群法国青年男女，无数的风流韵事，喝酒打架，把那个“文革”前的古板校园弄得浪漫无比。很明智地只是在法国人之间。只有这个阿尔丹像一副书生样子，文质彬彬，矜持自重。用功的学生都喜欢他，保卫部门却觉得这样的人更危险，对他的行踪监视最严，也许是他常到中文系听明清文学课引起麻烦。
　　“后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接着阿尔丹刚才的话，说，后来便不上课了，造反了！各自拉起一帮人闹革命，用红宝书，也有刀枪。
　　“最后是军队押着‘复课’，也就是坐在教室里读毛著。大学生得压一压才懂乖巧。你是六八届毕业的，你一定见过她，对不对？”
　　“复课？”他眼里闪过柳小柳。就是那时，趁一片乱糟糟，她从成都回到南京家中，到学校来，见没人注意她，便索性住回了原来的宿舍，家中已不能住了。
　　他在路上见到她时，吓了一跳。几年不见，二人都变了许多。她清瘦，眉目凄冷，添了几分沧桑，但比以前更美。而他正因造反太积极，现在面临被军队支持的对方组织清算的危险。她转头离去，没有理他。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我没有出卖过阿尔丹，我没有告过密。她怎么能对我这样？
　　她心里只有那个法国佬！他忿忿地想。咖啡馆人更多了，唱机上响着一支舞曲。趁着酒劲，认识和不认识的顾客在酒柜前跳舞。烟雾中夹有女人快乐的尖笑、男人应和的吼叫。气氛热烈。
　　对面的阿尔丹又开始拿起烟斗，装烟丝，点火。
　　侍者送来一杯啤酒。他从皮夹子里掏钱，他搞不清，也不想搞清这已是第几杯了。
　　阿尔丹抽得不多，只是在不断用大拇指压烟斗里的烟丝。
　　酒黏旋在舌头上，涩涩的，喉咙干燥，酒流下去便极舒服，因而他吐出的法文慢一点，却还是条理不乱、有次有序的。
　　秦淮灯船酒旗，何处笙箫。飘飘白鸟，绿水滔滔。玄武湖，大行宫，北园草坪，图书馆。无非枯井颓巢，砖苔砌草。他每说一字一词，卷裹的旧日便铺展开一段，阿尔丹托着烟斗的手和整张脸就扭动一下。
　　那是九月一个燠热的下午，天闷得随时要下雷阵雨似的。他在楼道盥洗室用自来水龙头冲了冲凉水，回到房间，把湿毛巾搭在靠窗和墙间的铁丝上。看见柳小柳从东楼方向出来，走在宿舍楼相围的空坝上，戴了顶大海航行靠舵手草帽，露出两条黑黑的辫子，白衬衣，白裙，塑料凉鞋，肩上挎着一个军布书包，装得胀鼓鼓的。那天周一，她肯定是刚从城西家里回来。
　　宿舍里其他几个同学都回来了，他们刚去女生宿舍贴了一张大字报。可以压压对方组织的嚣张气焰，也可以换一下批斗压力。贴柳小柳大字报的事，不是他想出来的。如果他反对，他们或许不会贴，这班人平常都听他的。他就是没有说话，似乎大字报批的对象他完全不认识。“我们身边就有一个影响最坏的女特务，怎么能允许她溜过？”他的注意力在柳小柳窄肩细腰文静好看的走路动作上。男生宿舍楼呈凹形相对女生宿舍楼。所有的大门向南开，靠门一边为单号，靠北一边为双号。女生都集中在一幢楼里，门朝围墙和树林。他任凭房间里的嘈杂，自个儿站在窗前，直到柳小柳消失在大楼拐角处。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他心里骤然一惊，身体本能地和所有听见喊声的人一样往外冲。一九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开始，校内每三天就有人自杀，每次都是万人空楼地观看。他已经拒绝去看死人的演出，但这次不同，一种预感——觉得恐怕与自己有关？他沾了一楼的光，反应又快，第一个跑出楼，跑到前面。因为跑得太快，太阳光刺得他眼花缭乱，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站稳了，一瞧，地上果真是她：白衣白裙一滴灰也没有，只是裙子不太雅观地飞起，露出修长的腿，和身上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像一种很细的丝织品。一条辫子压在身下，一条辫子在努力远离身体。全身完好，四肢和脸无一损伤，眼睛睁开，黝黑发亮，盯着一个方向，他的方向。她像好玩似的躺在那儿，又像在对他说着什么。突然，血如一根细线，从她左边的嘴角流出。
　　他蹲下，机械地把翻卷的白裙拉好，盖住她的膝盖。蹲下，就意味着站不起来，他的脑袋好像炸碎了，空空的，不复存在。
　　他们说，那张“剥开跟法国资产阶级上床的女鬼画皮”的大字报贴在女生宿舍楼门口，限令柳小柳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待卖国投敌罪行。女学生们热锅蚂蚁一样多，挤着看。见柳小柳走来，闪出一条道。她仔细地看了一遍糨糊未干的大字报，就噔噔噔上楼。与她同室平日相处得还可以的同学，跟在她的身后。一前一后走进五二室，还未来得及说句话，便见她一声不吭一手取掉头上的草帽，一手把胀鼓鼓的军布书包往自己床铺一扔，就从五二室敞开的窗户射了出去，双臂张开，飞坠在宿舍楼间的空坝上。
　　柳小柳被送到鼓楼医院，医生说这还能救吗——心脏位移？
　　他本以为柳小柳美丽的容貌下，是一颗软弱柔顺甚至苟活的心，随风吹到哪儿就哪儿，但没想到她像瓷瓶，坚硬，却易碎。她对这个世界绝望之极，早就打定主意，只等一个信号。那时我们都才二十一岁！他躺倒在宿舍床上，蚊帐把他与外界隔绝开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一瞬间，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并将为此终身浮满阴霾，不愿回顾。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被押到军垦农场。他写了无数认罪坦白书，他的“反军罪”千条万条，却没有一条涉及柳小柳。在这件事上，谁也没说他有罪，越这样，他越不这么看。之后，发配到煤矿挖了近十年煤，至“文革”结束研究生制度恢复，到八十年代初允许自找奖学金留学。
　　他说自己现在回忆这一切，是为了使阿尔丹忘记。生活就得学会遗忘，清除一些东西，一些让人窘困仓皇的东西。对面马路闪烁着形状不一的光环，在黑夜里游来游去。那是一种可折可弯的夜光玩具，游客喜欢戴在头顶、套在手腕、脖颈或腰上。他和阿尔丹都看见了。“对噩梦，得采取轻盈的姿势，抖落羽毛上的血泪，飞过去！”
　　“三十年，可不是一瞬，如此漫长，能飞过吗？”阿尔丹问。
　　他点了点头，说：“能办到，试试，再试试。”
　　“你们中国人能那么飞翔，恐怕我们法国人不行。”阿尔丹这句不无嘲讽的话，像带钩的钉子扎扭在肉里，痛得他说不出话来。要做中国人就必须坚强，伤痕两年就让中国人烦了。他求救似的端起酒杯，却发现杯子早空了，他对面的座位，如只剩下泡沫痕迹的酒杯一样，根本就没有阿尔丹。他仍坐在店内原来的位置上。
　　他凑近玻璃窗，看见阿尔丹坐在露天桌前，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是的，即使自己走向阿尔丹，自己也不可能讲出柳小柳的结局。内疚、愧恨和应担当的责任阻碍了他，如果自己真是想帮阿尔丹一把，那还有比什么都不说更适合的呢？柳小柳要么香消玉殒；要么成了一个半老太婆，在什么地方混日子似的活着。阿尔丹把谜底认做希望，握在手中，而不肯开启，无疑这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借口。
　　他穿过欢声笑语跳舞的人群，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不对，阿尔丹从露天桌进咖啡店内来打过一次电话，出店时，朝自己方向看了一眼，分明应当看见了当时惟一的一个东方人。他虽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学生，阿尔丹一定认出了自己，而且和自己一样临时改变了主意，不用了解——或许已从他眼里知道了？或许不愿知道？他们没说一句话，也一样达到了会面的目的。阿尔丹不在那儿了。他站在阿尔丹呆过的桌前，满满一缸烟灰，一个高脚玻璃杯，几滴残酒，紧挨着在黑暗中白得惊人的玫瑰。
　　小心绕开桌子旁那些放置不整齐的竹椅，他朝卢浮宫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转过身：阿尔丹正慢慢走在马路边，面朝透明的旧凯旋门，他的腿又瘸又拐，背弯到驼的程度，衰老、沉重，大衣灌满了风，那么随意地晃荡着。
　　他想叫住阿尔丹，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的脑子全是阿尔丹《桃花之咒》里的句子：那是饱满的种子，撒在红色的阴影里。看它与我们的心谁肯易嫁，看它与我们的眼睛谁含着迟钝的汁液，看它与我们谁有被画丑的面孔？朝避霜雷，夕避虫兽。当我们被摒弃时，惟有它是因为我们而生长，毫不动摇地盛开，一个月份一个月份地挨到被摘取的这一天。
　　忍住身体挣扎，他掉转过头。被黑暗主宰的酒吧咖啡馆一个比一个神秘浪漫，铮铮地发出诱人的光亮。他与自己的影子周旋，从香榭丽舍大道折向南走。塞纳河两岸，镀金圆顶、披绿锈铜塑像、树、房屋若隐若现。街角和桥栏伫立着游动着情侣游客，单个的多半是不正常的人。街头乐队电吉他弹奏的流行歌曲从河对岸飘移过来，曲调很适合这个夜晚。
　　风变得凉气袭人。他拉拉西装，让衣领竖起来。顺着沿河步道走，像踩在那挥也挥不去的流行歌曲上。一艘大游艇穿过桥，为娱乐游客，巨灯扫向岸上，正好照亮他，他成为游艇上愚蠢的观光者注视的物体。他想用手遮挡眼睛，只觉脚下一滑，便感到自己跌下一个空间，那儿冰凉刺骨。积蓄在他身体内的酒精全从胃里冲出来了，头轰的一下灼热。像是水，像是汗，浓稠却又清淡，缠绕着他，他吸了口气。《食莲者》的题词，是这样的么？我们在相互认识的苦痛中紧紧拥抱，使我们能挺住，不被悲伤击倒。他挥动手臂游着，他和阿尔丹总会见面的吧？那样的见面不会像这个晚上？还有，他将抱歉地告诉苏珊娜，他无法指导她的论文，这个题目是根本不能做学问的。《桃花扇》那许多现代改编者处理结尾，自以为得计。李香君该骂侯方域少气节？侯方域该责李香君无情理？不，不，孔尚任是对的：两人理该分别出家，永不会面，男有男境，女有女界。大劫大难之后，国在哪里？家在哪里？
　　他游得比自己想象的从容。
　　萦绕在耳畔的流行歌曲终于飘远了，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不再是在划动，而是飞起来，慢慢地融入了温暖的高度，恍惚之中，他看到了地面。
红蜻蜓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衣服上，洗衣粉倒多了，泡沫滑溜溜地在手指间钻来钻去。街对面是建筑工地，轰隆隆的机器声像一只大苍蝇往她的耳朵里蹿，使她坐立不安。她抬头望窗外，只看见湿漉漉灰蒙蒙的一片，像她自己的头脑，混混沌沌理不出头绪。
　　捂住肚子，方才肚子绞痛已减轻，感觉好受多了，她继续走路。木门边上贴的对联早褪了色，残片在风中飘打。绕过井，这条街尽处，闪过一个瘦小的影子。她看不清楚，但那人的咳嗽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拉了拉衣服，直起身子，脚下迈着细碎的步子，对直朝街头走去。
　　两棵石榴树，肩搭肩，头靠头，正是开得热红时，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然艳丽夺目。石榴树的上面衬着漆黑的天。叶片重合叶片，秋意挤满一树，比赛似的往人的头上砸。石榴爆裂，籽嫩肉甜，淡红淡白晶莹透骨，轻轻地捏在手心，一粒一粒地抛洒开来，那滋味使她的脸晕红起来。
　　电话铃惊醒了她。她懵懵懂懂地伸手去接，但没有声，她“喂喂喂”问了几句，没人答话。她放下电话，手按住话筒，没法猜懂谁会在清晨六点钟给她来电话。父母死后，她就从厂里搬回家。她常常去医院看病，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弄到病假条，她就呆在家里。镜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灰，里面人影朦朦胧胧。一只红蜻蜓，准确地说是一只红色蜻蜓标本压在镜子下面的玻璃板里，她怀疑自己夜里听见电话里的嗡嗡声是从这两片翅膀上发出来的。这只红蜻蜓飞行的姿势，倒是一种真正简单的度过时间的方式。十年前她和父母闹翻，一个人搬到厂里去住。当时她拒绝了父母为她操心选择的所有异性朋友，父母动怒了，如果他们知道她实际上讨厌任何男人，不知道会怎么悲伤。父母生病后，单位为照顾他们，给他们家安了分机电话。她通过这根电话线表示自己的孝心。现在，她只能向父母的遗像行注目礼。她摸了摸压着红蜻蜓的玻璃。那块玻璃变得清晰了些，可以分辨出蜻蜓的红色，淡红的头，深红的背，如丝如缕透明的翅膀。那根根纹路在她的眼里渐渐放大，编织一线线冷冷的光泽。
　　四周漆黑，夜投下一层薄纱，罩在她身上，描出她身体的每一个凹凸部位。睡前翻看的小说早就落在地板上。她张开眼睛，双手松弛向前伸着，熟稔极了地穿过街，转过街角。石榴树正被风扇动起千姿百态的小手，频频摇摆。石榴树白天的印象是虚设的。她在井台边停住，那儿有一双手会抓住她的手，那手湿湿的，似乎沾满露珠。她想甩开那双手，但她会顺从地跟着那双手走。不，是她把那只手一直拉着，轻快地转过街尾生满青苔乱石砌成的墙角。阴沉的空气中升起一股分辨不出的味道，她的手牵住那个人，回到未闩上门的房间里。腰间的布带被那只手解开，她企图往后倒，却反而瘫倒在那人怀里。一串串小红点在她身体四周游荡，像红蜻蜓的飞舞，令她心醉，她大睁开眼睛，安静地躺在地板上，任凭那只手在她身上游动。她的身上沾了几片石榴花，毫不在意地从她的身上落到地板上，有一朵火般绚丽的花瓣，在穿过门槛的微风中还打了一个旋。
　　她醒来时身上一阵痛。她睁开眼睛，撑起身子，镜子面上蒙着灰，在嘲弄她的神经。难道这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女人就是她？她贴近镜子，用手抹去镜面上的灰尘，那绝不是“青春早逝”四个字能解释的，一道爪痕深深地印在左边脸颊靠下巴处，她仰起头，将视线跨过镜子，看到白晃晃一片的天花板。一分钟之后，她弯身检查自己脱去衣服的身体，大腿上的爪痕，五指齐全，指印纤细，并不粗壮，而且不长，有的地方已带青，转为淤血。她退后二步，又发现大腿根粘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手一摸，已经干成鳞状碎片。她眼泪滚动在眼眶里。
　　她用湿毛巾不停擦洗身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但她打消上医院的念头。她知道那长舌女医生会如何在厂里说东道西。她生了十年病，病换了好多种，又新添一种？这次好像和以往的病都不同。她想了想，把面盆里的水倒掉，把毛巾挂好，然后慢慢走到平柜前，拉出最下面的抽屉，蹲在地上，找药。
　　涂上碘酒之后，她平静多了。对着自己在镜子里的脸，她努力搜索蛛丝马迹，可是，她想不起来怎会如此？墙上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片，她第一次觉得父母亲在嘲弄她，嘲弄她生理不全。眼泪这时才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这指印，带紫的青块，对她来讲，不过是进一步证明了一个事实。她不信地板上那些土屑、污痕是真的，她同样不信，那井边的两棵石榴树是假的？她做饭，但吃不下，当她站起身，将一碗面条倒回锅里时，看见邻居家的男人嘴里啃着一根甘蔗走在街上，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他一边啃，一边吐出吮掉汁的甘蔗渣，大大咧咧，悠然自得，似乎这只是最平常的岁月中一个最平常的日子。她想，真奇怪这世界上男人都粗俗不堪。她甚至想象已闻到那男人身上的汗酸臭，她竭力忍住这令她恶心的想象。而隔壁的女人拿出扫把簸箕，把男人乱吐的甘蔗渣子仔细扫在一块。女人说：“馋鬼，你不能吐在一个地方嘛？”男的没有回答，继续在嚼甘蔗，他的颚部有力地运动着，露出条条青筋。
　　“吱嘎”一声，隔壁的门被打开，紧跟着，又响起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总觉得似乎有双眼睛从时间的最幽暗处盯着她，这怪念头使她脊背冰凉。突然，她又听见自己的床，也就是父母的床上，有人在低低说话。她惊恐地转过脸去。
　　那说话声停止了。
　　她转回身，倒了杯开水，取了一片安眠药，和着水吞了下去，她几乎是鼓足勇气，朝床上走去，她躺了下去，拉上被子，慢慢地，那爪痕的疼痛和莫名的胆战心惊被倦意代替，她合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只手在身上滑动的时候，她没有抵抗，她有意无意地将那只手按停在那地方，而且用劲往里推，她感到那只手在哆嗦，在往后缩。皮肤带几分凉气，她想说，蜻蜓，粉红的蜻蜓，你怎么从玻璃下飞出来了呢？她想忍住往下掉的泪水，但泪水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流了下去，那么洁净，而又那么轻快。
　　养好了腿上的伤，她庆幸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但这天洗澡时，大腿上又赫然刻着五个指爪印。她惊呆了。这指爪印有点熟悉。实际上几乎与上次完全一样。女浴室里热气腾腾，每格里都有人占着。她匆匆擦干身体，套上衣服，拿着毛巾肥皂洗发液、换下的脏衣服，出了空气闷热、呼吸不畅的浴室，就往家里赶。
　　身后好像传来脚步声，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人也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之中，石榴花火红的颜色正在变浅，她猛地抱住石榴树，将整个身子倚在上面，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整条巷子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阳光把每个角落照得像死人一样白。又从梦中惊醒过来，她再也无法睡着。远处建筑工地上，灯光雪亮，但她赶紧把窗帘掖了掖，把外面的光线堵死。
　　她穿着睡衣睡裤，开始移动房间里的家具。把床倒过头来，放在吃饭的木桌处，那儿在门后面，让桌子正对着门。她把四个椅子一一拉到桌子下。
　　“咚，咚！”响起敲门声。她屏住气息，听清楚了，确实有人在敲门。她看了看枕边的手表，正凌晨二点五分。或许是自己搬动家具，声音太响，把邻居吵得恼火了。她抓起掉在地上的睡衣裤，系上带子，打了个冷战，可是敲门声就几下就停住了，此后就一直无声无息，仿佛从来没有人想进这屋子。
　　她呆坐在那里，眼睛正好和父母的结婚像打了个照面。她走了过去，摘下镜框，拿在手里端详。父亲，那件毛衣其实是红色，可照片上是黑色，一种不祥的征兆，父亲虽然说不上英俊，高大，但一说话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抽烟的姿势，那手指微微向上跷起，轻轻一弹，烟灰就落进了烟灰缸里。她掠过母亲不看，专心想父亲抽烟的那副较之别的男人少有的雅致和洒脱。她那时是七岁或是八岁？那天她发现父亲的烟灰缸里抽剩下来的烟嘴上有口红印的？每个烟嘴上都有。那口红颜色极深。但色泽鲜亮，像刚上市的樱桃。她打开抽屉，只有一盒烟。她小心地撕开封条，拆开，里面的烟干干净净，没有口红印。
　　母亲对着镜子梳头。
　　她正拿着书包准备出门，但她停住了，母亲正在涂唇膏，那是父亲跑码头去上海带回来的化妆盒，母亲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将一支烟含在嘴里，叭了一下。她不知父亲是否知道母亲干的事，也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现在她明白，她从小对这口红印，藏有深深的不满，似乎那是一种欺骗。
　　她反扣父母结婚像的镜框，把它塞进最低一格抽屉，将它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瓶呆在一起。她发现自己嘴唇一动，手不自觉地慢慢抬起，作了一个吸烟的动作，绝对逼真，一个好演员。那井边有些烂菜头。井桶里盛满清凉沁骨的水，亮晶晶地反射着淡蓝的光。她坐在井沿上，看看自己的脸在井水里轻轻晃动。天蓝得出奇，蓝得发紫发黑，倒映在水面上。她只看到一个脸形，看不清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头发。但这张脸可爱而动人。她站起来，长长的棉布睡袍垂在地上。井边的一摊积水打湿了她的拖鞋，她脱下鞋，拿在手里，赤脚朝墙转角处走过去。她瞪大眼睛，眼睫毛一眨不眨，注视着前方，而双手微微向外伸着，似乎是在搜索着什么地走动，步子不快也不慢，显得轻飘飘的。
　　她似乎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断断续续，夹在风中，阵阵涌来。她被那股气味吸引着绕过一棵石榴树，又一棵石榴树。什么也没找到，她回到井边。不对，她应当被那只手带着走，水波轻轻泛起波纹，仿佛正在朝她侵袭过来，她感觉自己在抚摸那只手，她的身体应当悬起，在空中飞一般，随那只手牵纸鸢似的带着她，空荡荡的街口，下起零零散散的雨点，是石榴花瓣，上上下下把她身体抹了个干净，只有那只手会是特殊的，实在，而有力。她并不想看清这只手的主人，她只渴望这只手一次比一次更凶猛地占有她。说话声间断响起，好像又在床底。对，这次肯定来自床底。她不由自主掀开床单，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对床底进行扫射，那儿除了几双旧鞋，就是一层层结成网状的灰尘。她熄灭了手电，退回床上，装睡着，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呼出，她实在想听清楚那里的人在说什么。可只有静寂的夜在她掩住身体的被子外慢慢滑过，当她要渐渐入睡时，那说话声便响起。于是她又惊醒。这不可思议的声音使她特别怕睡着了。已经一天一夜未合上眼睛。她感觉到一种不是一般的惊诧，绝不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她调换了房子里床、桌子、椅子、平柜等等家具的摆法并没有用，床底仍发出说话声。恼火？不！她觉得她可以入睡了，这顽强的声音可能会引导自己走向她想见的一切。是的，她又醒来了，天早就亮了，很久未出现的太阳照在屋檐上，投下影子。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抚了抚脸上的头发，口干舌燥。她用口水润湿舌头和嘴唇。掀掉身上的薄被，发现自己又是一丝不挂。她一惊，坐起来。果然发现大腿上有指印，膝盖旁侧有青块，而腿根的粘液，有些腥味，烫得她缩回手，蜷起身子。她弯起腿，用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手上，眼睛盯着面前被子上的花纹一动不动。
　　她有些明了，不管她准备做梦还是不准备做梦，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这声音、这手，一有机会就会凌辱她，追寻她，牵引她，满足她，使她不再是她自己。
　　穿上衣服，梳洗完毕，她站在桌前，细心地用切菜刀将—个圆圆的西瓜划成四瓣，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没有理睬。
　　瓜红籽黑，汁液顺着刀口流下，十分诱人，她看着看着，不知道从瓜的哪一头下嘴，最后，她选了中间部位，咬了一口，味不甜，但也不酸，正好。她把籽吐到手里。
　　电话铃又响了。电话插头拔掉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昨天才接上。车间主任说她三天两头病假，只能给她发病劳保工资。论理没用，车间主任不会在乎她怎么想怎么活，只会反复告诉她，累计半年病假，就算长期病号处理，没法改变。她来到床头，接电话，可电话里没有声音。
　　她马上搁了电话。
　　五分钟不到，电话又响起来，她将剩下的一瓣西瓜扔回菜篮子里，准备去做午饭，但电话铃声持续着，刺耳地叫着，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揉了揉指关节，仿佛这样，她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些，她拿起了话筒，她听到电话里一声叹气，轻轻地，清晰地，似乎就是在为她叹息，她的大腿根一阵发热，一团火往外蹿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电话“吧嗒”一下扔出老远，她飞快地操起剪刀，把电话线切断。她看见自己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月光皎洁，圆圆地挂在窗边，抛给她温柔如水的光泽，她移动，她的影子也跟着移动。
　　对着镜子，她扔掉内衣裤，试穿一件竖条白黑相间的旗袍。旗袍样式很旧，宽宽大大地罩在她身上，袖子长及她手背。她瞧了瞧镜子，灰蒙蒙的，看不清楚。褪下这件母亲的衣服，她把它扔在地上。然后又掂了一件春秋衫，黑色灯心绒布料。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她感觉舒服，合身，柔软，手摸在上面，顺顺的。
　　她走出门去，门开着，一切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月光下的巷子堆满杂物。没有月光，她也碰不倒任何东西，她灵敏得像一只猫，绕着障碍物走出去。走到井台边，转过井台，朝最东边的墙角走去，在那两棵石榴树下，会有一双美妙的手等着她，并把她带回，然后把一切推向一个习惯的不可逆转的程序。
　　回到房间里，那双手温柔地伸入她的头发，抚摸着她，一边叹气，一边解开她的衣扣，褪下她的衣服。然后就应该把她放倒在床上。
　　“老天！”她听见一个暴戾的声音尖叫起来，“你这死鬼！原来你天天值夜班就做这种丑事！”
　　这声音极熟，把她突然叫醒了，一霎间，脑子痛得像要开裂。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站在如水的月光里，站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那女人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满嘴脏字乱骂着。而那男人在她身后断断续续地回嘴：
　　“她有精神病，我得救护她……来，帮个忙，把她放在床上……”
　　“什么精神病！骚病！勾引男人的臭婊子。”
　　那两个人的手同时放到她的裸身上，手全是湿漉漉汗津津的，她尖声大叫起来：
　　“呀——”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落到这种境地，但她知道她一生最痛苦的时刻已经来到，这场羞辱命中注定，同样，也命中注定了她预想过许多次的结果，她朝后退，双手抱胸，脸痛楚地抽搐。
　　那女人向她扑了过来。
　　她停住了，正好站在案板旁边，她用手去扶案桌，却摸到了桌上的菜刀，她不可阻止自己把刀拿起来，朝扑上来的女人头颈横砍过去，准确，而且有力。
带鞍之鹿
　　一把红底白花的伞出现在黑色、棕色、灰色的雨伞之中，打伞的是个女人，她擎着伞，步子很稳。雨点打在她的伞上，滚成几条线掉下伞沿，溅在地上。
　　那女人似乎停了下来，朝我站着的方向看了很长时间，我心里生出一种愿望，不想这个女人从我眼前消失。是不是因为她太像羊穗？她朝我的房子走来，我只觉得心一紧。紧接着，我的门上响了一声、两声重重的敲门声。
　　我惊醒，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窗帘，果不其然，在下雨。细雨霏霏之中，街上行人纷纷举着伞，却是清一色的黑伞，我打了个冷颤。
　　“小径弯曲，边上叠着石头，这年这月这一天去找他找他。”我还记得羊穗那封信里的句子，“肠子生饥房子生空，岗岗有树，水水清澈透底。第五枝戊辰坠落生雾……”整封信就这样没头没尾，而信末注明写于一年之前。
　　我走回床边，整理被子，看到地上掉了一本书，不知怎么在这里的一本线装书。里面全是版画插图。我拾了起来，打开的那一页上的插图有点似曾相识，我瞧了瞧，把书扔到床上。
　　我开始穿衣。冬天已在身边，不能再穿这件藏青色绒线衫，翻开箱子，我找了一件厚毛衣套上。换衣时，我的手触到一件冰凉的东西：项链，三朵精致的花朵闪于眼底，这是羊穗昨夜送我的生日礼物，她偏着头把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羊穗昨夜真的来过？想到这点，我很懊丧。昨夜，我头脑昏沉沉，没多喝，记忆却出了差错。墙上那面旧镜子里映出一个黑衣黑裤的女人，像个幽灵。丈夫死后，没有一天我的心不落在这深暗的颜色上。我是个人人同情的寡妇，返回故里，想找点什么东西填补自己的薄命。那天我打开锈迹斑斑的锁，进门便发现了羊穗的这封怪信，此后我就一直惶惶然不知所措。羊穗没有理由这么对待我，她不能这样对我开玩笑。现在她干脆擎着伞来找我了！我决定去找羊穗问个明白。
　　台湾歌星况艾艾小姐的声音飘浮在街上，像哭泣，又像傻笑，况小姐的脸毫无表情，她身段不苗条又不丰满远比不上她的喉咙。在这个破破烂烂肮脏的闹市里，任何一种声音都是暗灰色的市嚣的一部分，连这滴嗒的雨声也不例外。离去多年，这个城市几乎一点也没有改变，这使我多少有些沮丧。经过一排搭篷的担担面、凉粉、汤圆摊位，我走进菜市场，菜的腐臭让我屏住呼吸，快步奔上一级级石梯，来到汽车站上。
　　羊穗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时光冲淡了一切。这么多年，占领我全部心思的是那场可怕的婚姻。我的丈夫，那时是我的男朋友，天天守在我的门口，那根电线柱子前，要我答应随他北上，去当一个助理工程师的妻子。我离开了故土，却不曾想到，这桩貌似美满的婚姻几乎断送了我，它始于热情之火，归于仇恨之火。每每想到那浓烟大火，我便后怕。这是我自己设计的陷阱！可笑的是，我是个没有什么大出息的画家，从一个城市的文化馆调入另一个城市的文化馆，始终没有起色，我的画无人欣赏。父亲，丈夫，包括那个小院子都不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了，我还搞不明白，我的每一天是幸运呢，还是更大的灾祸临头？甚至我的梦，梦中我见不少人，我记不清他们是谁。到今天，我还觉得，“处于劣势”是我固定的梦境。
　　从公共汽车下来，雨小了，我便未再打伞，一两滴雨点落在脸上，精神一爽。细雨飘散，空气变得轻轻淡淡，雨使满街脏物流走不少，路面也干净多了。
　　向下倾斜的路，有人拉着一板车雪白的萝卜，从我身后蹿过来，腾空跳跃，往下猛溜。一眨眼工夫，这人和板车和萝卜便没影了。我怕滑倒，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忘了羊穗家的门牌号数。灰暗的瓦一块搭一块重叠在眼底。我记起来．她家那砖砌的平房，在高高低低的房屋中算是最好的。绕过那棵快掉尽叶子的沙树，在沙树的旁边应该有一个扔满烂瓶烂纸的垃圾堆成的小山丘。一串又陡又窄的石阶，潮湿发青的苔藓滑腻腻的，一不留神，便可滚下石梯两旁枯草覆盖的山坡。残留在石阶上的雨水，溅在我的雨靴和我手里悬挂着的雨伞上。
　　凭着朦朦胧胧的感觉，我找到离羊穗家不远的小树林。雨点又渐渐大起来，像紫色的丝线挂在树林中间，天上却露出几束刺眼的阳光，照着雨的帘幕。
　　树林实际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没有一片树叶，风裹着雨点穿过树林，抽出一片响声。我抚了抚脸上的头发，雨在手指间流淌，一阵凉意袭来，出门太匆忙，竟忘了系一条围巾。我搓了搓手，听到了身后的叫声。不错。我想，是她该出现的时候了。我回过了头。
　　“让你下雨找我？”这女人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脸上有凄苦的微笑。雨滴挂在她的额头、眼睫毛上。
　　微笑提示了我。为了掩饰刚才的窘态，我也笑了。我没有马上认出羊穗，是由于我正在想最后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是我结婚前一个月，她来看我。她坐在椅子上，不嗑瓜子，也不喝茶，神情诡秘。她问我，你真决定结婚？我点了点头。真要离开？我还是点点头。
　　她低垂下眼睛，两条腿紧紧靠在一起，脚底向外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说想要我一幅画。
　　我和她来到旁边一间自砌的简陋房子。在奇奇怪怪的架子、颜料、纸、画布中找到插足之地，她在一张画前停住，半晌，说她想要这一幅。画上是一匹鹿，鹿背上有鞍。其他部分尚未设计好，背景是山谷，非常黯淡的光，白底上只有几条灰色线，整幅画三分之二是白底。
　　我说这画还未画完，前景不知画什么好。她说没关系，我喜欢这种奇想，喜欢带鞍的鹿，驯服，是喜气之兆。我揭下画布，包好，送她出门。上车时，她说你不该这样。她是说我不应结婚，还是说不该告诉她我结婚？对着开动的公共汽车，恍惚之中，我朝她挥了挥手。她自己是已婚者，为什么对我的婚姻大惊小怪？
　　“看你又迷迷糊糊的。”羊穗一把拉住我。小树林下雨后，泥土松软，一踩一个窝。经过那幢平房时，她说，你那天迷迷糊糊的，撞到我身上还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说，那天，我掉了一串钥匙。
　　“爱掉钥匙的女人得小心保护自己。”她又说起以前常说的一句话，然后伸手去擦脸上的雨滴。
　　我直着眼看羊穗，看着羊穗憔悴的脸，我说，我正要找你。但我的埋怨心情消失了。她背对那个垃圾堆成的小丘，说：“上哪儿呢？”
　　我说：“随便！”那意思是叫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但为什么不回家呢？”
　　她说，女人一结婚就没了家；女人一属于男人，就没了魂。“我已经没了家，只有魂。”伸手去摸她憔悴的脸。我说，羊穗，你还活着吗？我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她睁大的眼睛其实并没有看我，只是朝着我这个方向，眼光飘散开去，闪闪烁烁。
　　“你的信写得那么含糊，叫我怎么办呢？”
　　羊穗说：我写过信？
　　我说：一年前写的。
　　“那我怎么能记得写的什么？”她转过身去，好像要忍住眼泪。
　　回到家，我拧开水管龙头，把雨靴上的泥浆用水冲了冲，将雨伞撑开在桌子边。换上拖鞋，我按下录音机的钮键，房间里响起钢琴协奏曲，进入欢乐部的快节奏。轻佻的旋律使我坐立不安，我抓住椅子的把手，放声大哭起来。说实话，我记不清自己是先回了家，还是与羊穗不辞而别之后在那棵沙树前走来走去的。但我在沙树前下了决心却是肯定无疑。“石头架石头，改头换面家中树，爪子深浅，一枯一荣。”羊穗信里的怪话跳入我的脑海。看来不能靠羊穗弄清她的谜，我得自己去揭开一切。于是，我径直朝对面那幢平房最里一间走去，我敲响了羊穗家的门。
　　一个面目清秀、略带文气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问我找谁。
　　“羊穗在家没有？”我说。
　　他一听，眼睛闪了一下，但马上黯淡下去，看了看我，把门拉开。问我是否愿意到屋里坐坐。
　　房间里光线很弱，窗帘拉开了一半。东西堆得乱糟糟的，报纸、杂志撒了一地，被不折叠，看来，羊穗的丈夫把报社移到了家里。
　　他拿着一个杯子，往里放茶叶，倒水时，他说：“她死了。”他说这句话时，手一抖，开水倒偏了，洒了一些在他的塑料拖鞋上。
　　不会吧！我刚要说，但我看见这个男人眼中真诚的哀伤，我摇了摇头。
　　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凳子上：“羊穗不在了，她死了，有半年。”我说：“刚才我还和她在一起。”我的话使他一震。他皱着眉心从我的头打量到脚，说，我知道你，你真的变化不大。
　　他是近视眼。我不相信他看清了我。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当然知道。他让我转身去看身后的墙。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头带鞍的鹿正欲抬脚奔出隐隐约约的山谷，奔出画纸。画上大量的空白在一寸一寸地分割余下的世界。一切都不可思议，只有这幅画和画上我自己的签名让我确信，这是羊穗的家，我跟羊穗曾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情谊。
　　“羊穗是怎么死的？”我吞吞吐吐地问。他叹了口气，说他要是知道就好了。说这事一直在折磨着他。他说，因这幅画，他取了个笔名，叫陆安。
　　“陆安”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我转过身去看这个男人，第一次看出他长得不仅文雅，而且英俊。我背得出这位诗人的一首诗：
　　除了雨水就是脆裂
　　江水之上树枝间夹着一页信
　　蜷缩翅膀三次了三次都飞不走
　　他的心狂沙喧腾
　　在路边遇见一个女人垂着眼睛，诗虽然古怪，但情真意切，叫人羡慕这忠贞不渝的爱情，我从未得到过的爱情。我看着羊穗的丈夫，他的脸苍白，那双深凹的眼睛既真诚又善良。我只能相信他。羊穗在江里游泳，溺死了。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她死了”这个说法所包含的意义。羊穗写给我的信“这年这月这一天找他找他”、“石头架石头”、“水水清澈透底”不太像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或许是她处于极端的恐怖之中，无可选择地将文字表达成这样。她丈夫说，一年前她曾被送入精神病院，强迫性忧郁症。或许是由于精神病才淹死的。那天她丈夫在报社开一整天会，不然肯定不会让她出去乱跑。“我没照顾好她。”他的眼泪是真的。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爬坡，我把注意力转向窗外，从窗子往上望，可以看见闻名于这个城市的精神病医院。葱绿的松林，高耸在云际。那儿风景的确美丽。我问羊穗的丈夫，为什么要把羊穗说成是疯子？他诧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事情越来越像这无常的雨雾笼罩在我的身上。我不愿相信羊穗是精神病发作淹死的。她丈夫难道隐瞒着什么重大关节？我的思维已被逼到尽头，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隔着玻璃窗，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街道、房屋、人流，我猛地干嚎了一声。一车的人，目光刷的一下射在我的身上。母亲摸着我的头发，说，你真好，让我和你父亲埋在一起。我已故的丈夫躺在我身边感叹，一个已成骷髅，一个体温还未凉尽，他用胳膊捅捅我，以后我们也这样。
　　羊穗对着墙上那面镜子化妆，我听她讲下去，她说，两个熟睡的人没法看见彼此模样，如能看见，两个人肯定没法呆在一起，属猪的是猪，属虎的是虎，属鼠的是鼠。她停住了手中的眉笔，用面巾纸擦了擦刚画上的眉，一个劲地说，活着多好，看人演戏，自己也演。男人，永远看他们的背影，也把自己的背影给他们看。她挑着头发叹息，她和我一样三十一岁就有了白头发。
　　当我庆幸自己未有孩子时，她说，她运气也不错，总是怀不上，她吐了吐舌头，想做个鬼脸，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江水荡漾着一轮光波，反射在我身旁关严的窗框上。
　　四周变得静悄悄的，我根本看不见坐在身边的乘客。江似乎不太宽，可以望见对岸泊着的船的大致轮廓，那桅杆上的旗任性地在风中拍打。
　　船开始行驶之后，我庆幸自己未去那个精神病医院，而是顺江而下，到了这个小镇。几只鸟频频掠过寒冷的水面。山坡上有稀稀落落的榆树、松树，生着枯黄叶片的竹子，歪斜地立着，像一根根电线杆。
　　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我突然明白，把羊穗当作精神病人调查就等于背叛了她，就证实了对她的诬蔑。我不能误入歧途。我应当帮羊穗洗刷或干脆抹去这一段历史。也许我这调查不客观、不全面，我和羊穗都是片面的人。我们活着，死去，都是片面的，有什么必要全面？
　　可能是由于阴雨不断，小镇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被江水冲刷干净的卵石，夹在沙与水中间，上面的纹路或深或浅，个个都像问号。
　　沿着一条弯曲的沙地，我找到水上公安局所在的三间砖房，打听半年前那件浮尸案。
　　接待我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警察，个儿挺高，脸长得有棱有角。他坐下后，双手捧着一个罩着塑料网的茶杯。是怕水烫还是担心玻璃杯滑手？江风灌进屋里，窗上有一块玻璃是破的。“这屋子真冷。”我站在他的桌子前说。他不给我倒茶。我看出他明显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自己坐了下来，讲明了来由。那个警察让我在一张表上签字，然后说，是有一个女尸沿江漂下，在这里被打捞上来，已经快腐烂了。很久没人来认领尸体。后来有个男人跑来，说他是这女人的丈夫。我打了个寒噤，羊穗怎么漂到这么凄凉的地方来！死到这里来！
　　“是陆安？”我问。
　　“不，好像名字不是这样，是三个字。是报社编辑，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我解释这是某个人的笔名。我告诉这个警察，这女的是我的好朋友，她丈夫告诉我，可以找你们问问。他脸上似乎浮出一丝嘲笑的神气。
　　“有什么可问的吗？”他说。
　　“法医的记录在哪儿？”我口气挺冲。他惊异地瞧了瞧我，然后说：“有疑点？”
　　我点点头。
　　警察掏出一大串钥匙，开门走进内室，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个纸夹，一边走，一边拍灰尘。他坐下慢慢翻开，边看边念，女，三十岁左右，死因：溺毙，全身皮肤无明显外伤痕迹。肠胃内无异物。他合上文件夹，轻描淡写地说：每年夏天江里都要淹死人，漂到这儿的尸体不下几十具。这是件正常案子。那张端正的脸时而拉长，时而挤扁。
　　我站起来，走过去。问他能否让我看一下文件。
　　或许是我脸上那种严重的神气使他不由自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手里并未放下那个文件夹：“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男的凭什么说那女人是他妻子。”
　　他小心地翻开文件夹，看了一阵说，尸体上有项链，项链上有个金环。男的就凭这个认领了尸体。
　　我问金环是什么样子？
　　“嵌了三朵花。”他回答。
　　那不就是羊穗昨天送我的项链吗？我取下脖子上那条项链，放在手里，沉甸甸的，闪着耀眼的光泽。三朵花在项链的中部，相连而成。我拿给他看。这个警察拿着端详了一阵，然后还给我，笑笑，说，就像这样子，很像。
　　我握紧项链，体会着环上花瓣的棱角弯度，我的心反抗着我，我感到不应该说，但还是喊了出来：不是很像！就是这一条！
　　警察手指弹着桌子，看着我，轻轻笑起来：“如果真的就是这条，怎么到了你手里？”
　　我无言以对。我只是喊起来：肯定不是游泳死的，有人害她！警察不再笑了，他的眼光看不出是讥刺还是怜悯。
　　反正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我收到过她的信！我一面说，一面奔出门去。
　　我奔向江边，冷冷的风吹打着我的衣服，一两艘船靠在岸边，江面细窄，水流平缓得出奇，我向轮渡口走去。
　　雨，又飘起来，路面湿漉漉的。关上窗，我坐在床上，我看见了那本线装书，拾了起来。
　　突然，我的手停住了。这是一幅极熟的图：山上有一鹿，背上有鞍鞯，但没有骑者，地上躺有一个女人，似乎死了。
　　我感到热血在往上冒，是谁完成了我未完成的画，先我几百年上千年？那上面还有谶语：木易若逢千女鬼，定于此处丧金环。下面小字注释：像谶皆明指安禄山之乱杨之碎于马嵬明皇幸蜀惜当时见之不悟。
　　不！我喊起来。杨之碎，就是羊穗。金环不是杨玉环，而是我项链上的金环！
　　鹿鞍当然是陆安，陆安害死了羊穗！他墙上挂的画点穿了凶案。不对，陆安的名字是羊穗死后取的。他有什么必要取个自投罗网的笔名呢？到底是图谶预言了凶案，还是图谶导演了凶案？它构造了国家大乱，贵妃之死，也能构造世界千变万化之后一个女人的命运？或许它注定就要被重复千次、万次、亿万次？
　　我瞪着眼看着这发脆的纸片，汗珠冒了出来。想到床上躺一会儿，但没法闭上眼睛静一静，眼前是纷乱的问号和词语，往事支离破碎循环往复。羊穗听我讲述童年时，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她那副专注的神情使我泪水盈盈。
　　她盯着墙上的一条裂缝，目光在这条缝上游移，她说我不该穿黑衣服，这种颜色使我的脸瘦削，眼睛深凹。她说她记得我的那件粉色连衣裙，上面的荷花，不，是葫芦花，红中带黄，黄中露红，鲜艳之极。她不好意思起来，停了停才说，真迷人。她垂下了头。我说，那葫芦花是紫色显蓝，蓝中带青。羊穗用手制止我说下去：“你那天真美，把我看呆了！”她的头发剪到耳边，耳朵上分别挂着一只蜘蛛和一只蝴蝶坠子。她取下红框近视眼镜，拿在手里。我一下找到一种感觉，提起很多年前曾接到她的两个又短又干瘪的电话，那电话是说她结婚的事。我感叹当初她和我的安排真好：约定互不参加对方的婚礼。这样谁也找不到仇人。
　　羊穗用手指去擦镜片上的污渍，她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活。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你得为我查清底细。”她几乎是哀求。声音哽咽到听不见的地步，但我听见了，字字如针，扎在我的心上。我说，羊穗，你干吗躲着我？多年来只有一封信，我还是前天才看到。我口气里充满责难。我在这一刹那竟认为自己许多年来的不幸似乎跟羊穗突然中断的友谊有关。
　　黄昏时分，我又来到江边空无一人的码头上，我沿着跳板走到一个废弃的趸船上。乌云在慢慢散去，但天越来越暗，压了下来，停靠在不远处的船只亮起微弱的灯，凄厉的汽笛声，在空荡荡的江水上悠悠荡荡，散到两岸山上杂乱民居中去。
　　“这年这月这一天找他找他。”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这个“他”肯定会出现在我凭吊羊穗的这个时候，而且一定是在羊穗淹死的这个地点。“他”既然害死了羊穗，也不会放过我。
　　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浪一阵阵翻打着趸船。风，又冷又硬，我抱紧了膝盖，望着江水发呆。但我背后的跳板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我听着脚步声。
　　他来了。
　　我回过头来，看见一人穿着灰色雨衣，在小雨中顺跳板犹犹豫豫地走来。一个高个儿，背有点驼。于是我转过身，慢慢地站起来。
　　陆安，我早就在等你来。我画那张画的时候，天知道是谁刻的那幅版画，几百年前……现在我读懂了你的诗。
　　那人显然早就看到了黑暗中的我。他步子放慢，试探性地往前走。他从雨衣里掏了一件东西。
　　一道手电光向我脸上扫来，我挡了挡眼睛，我认出来人是下午见到的那个警察，不是陆安。
　　“你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她。”他说。
　　“你以为是谁？”我迎上去，逼问他。
　　他站住了，熄了电筒，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直逼到他的面前，说：“你姓魏，‘千女鬼’。”
　　他吓一跳，问：“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判断，“你们都是男人，你们都有可能。”
　　那警察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忽然转过身，往岸上走去。一声长长的汽笛在这时拉响，飘着细雨的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羊穗，我注视着流淌不息的江水，对她说，你是个魂儿，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安心地做个魂儿？有魂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一定要弄清你怎么变成魂儿的呢？
　　我把手里的项链，慢慢放入江中，它一闪亮便消失了。窗边的天空露出淡青色时，我准备离开这城市，我提起打点好的行装，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泪水涌出了我的眼眶。我锁上门，把钥匙从钥匙链上取下，然后，像多年以前一样，我把它压在羊穗知道的那块砖头下面。
　　这个门为羊穗留着。当你被这个世界追踪得残缺不堪时，我希望你能躲进我的这间小屋喘一喘气，如果那时我又一次来不及赶回来帮助你。
辣椒式的口红
　　很久了，我一直都只能靠酒度过夜晚，酒精有洗去记忆的神妙功能。年纪越大，记忆越少。
　　这天在街上，准确地说，是一家鞋子店，一双翻羊皮短靴子勾住了我的视线。我走了进去，舒服地坐下来试鞋。我的尺寸不大，也不小，三十七码半，右脚大点儿。相书上说，右脚大，我父亲会先母亲去世。太可笑，怎么会怪到我脚上？从小就听人这么说，每次我只有狠狠瞪人一眼。最后母亲死在父亲前一天。
　　不过在我面前半跪下的这位小姐，当然不这么说，不会冒犯顾客。她脱掉我的鞋，试新的靴子。她对我很周到，先让我穿着袜子试，又脱去袜子试，说我穿上靴子，真气派。
　　职业训练不错，但我突然对她的脚感兴趣，比我的稍大一点。“是三十八码？”我问。
　　“差不多。”她说。可她站起来，比我高些，一米六五，长头发盘在脑顶，盘得不够紧，垂头弄我的鞋，发丝就挂到额前。
　　“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晚饭，”我的声音沙哑，“若你不拒绝给面子的话？要不……那么，晚上六点半，如何？”
　　她看看我，每天恐怕有不少顾客向她发出这种邀请，我不是第一个，我在她身上寻找什么呢？她摇了摇头，说很荣幸被邀，但不能接受，店里有规矩。
　　我不感到意外，虽然我说得突然，连自己也未弄清楚动机。我付的是现金，她高兴地拿着收据回来，应该说，她算不上美人，但她容貌中有某种东西，十分耀眼亮丽。因为她拒绝得婉转，我就另走一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含着笑，不是我刚进门那种职业性的笑。“叫我小梅吧。”我回到自己一房一厅的家。对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来说，电脑真是个好伴。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久已忘怀的朋友来信。只有一封：那种连锁信，一人发重复的一百封，再让收信人发一百封，写了必有好运，否则定会遭灾，九族鸡狗，无一幸免。前电子时代的讨嫌事，电子时代就频率更高。
　　我在一家商店做会计，提前退休后，回故乡定居。南方小城，也发达起来，最先想找个清闲之地养老度残生，此处也不再清静。不过，既回来了，就定下心来，毕竟这儿虽然外貌大变，但我知道来龙去脉。就这不太起眼的地方，也可电脑购物。我从来都愿亲自去商店，不是不放心，而是以前染上的毛病，东挑西选，难满意。面对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图片，我集中不了精神，“小梅”两字总跑到屏幕上。这个名字很普通，只要在街中心喊一声，就会有几十个女孩回答。我对那个鞋店女服务员感兴趣，看来是被一种特殊的东西牵扯住了。
　　我已到生命的黄昏，遗忘的事太多，小梅，太多的小梅，莫非她终于冒了出来？那年她才十八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在一堵粉刷剥落的墙前，倚窗眺望灰蒙蒙的天空。她有时呆若木鸡，有时却精怪地看着路过的人。那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让人吓一跳。
　　在这个中专师范学校里，逍遥派很多，女生比男生更多，练毛笔字，抄伟大领袖诗词，绣绣天安门和五星红旗插满全地球，手风琴脚踏风琴奏革命歌曲。这天全校劳动，到江边挑沙。这条路最近，上一大坡，就是尼姑庙，她习惯在此歇一下脚。突然，她发现她的班长跟在身后。她把箩筐藏在树丛后，拿了扁担，进了破烂的庙堂。
　　身后一声大吼：“你在这儿干什么坏事？”班长怎会这么迅速到面前。劳动时，躲进庙里，罪证当然抓准。
　　那是六八年，全国上蹦下跳都是红袖章，每天拉队伍树山头，看谁最革命，看谁最忠心。没参加组织的，也得跟着跑龙套。她的毛笔字得柳体真传，柔美可爱，就给“本派”抄写大字报。同寝室的班长，虽然也算同派，可平日横竖瞧她，都不舒服，现在成了班长的活证。怎么办？她没有动。
　　班长绕到她身边，像主人抓奴仆，重复了一句：“你在这儿干什么坏事？”
　　“我在望风景。”她的声音细柔，“红色江山，来，一起看。”
　　班长怔住了，但马上就回味过来，看着她冷笑。她握着扁担，没再说话。我觉得无法和电脑交谈下去，虽然上面游戏杂志报纸也时有合我趣味的，但我还是关了电脑。我到街上一家餐馆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饭。历来，我就喜欢热闹的地方，服装店、茶馆、杂货铺都小小巧巧，装饰得漂亮、别致。我从小就有看橱窗的习惯，现在，更是如此，看不到三家店，烦恼顿减，心朗气顺。我曾经幻想当个教育家，没料到一生竟如此没出息。
　　那个鞋店的服务小姐，背了个花布包，在商场外的喷泉石阶上坐着，看来在等人，很焦急。我想过去与她说话，她会不会认为我唐突？这感觉让我踌躇了一下。这时一个男子走向她，突然摘走她手里的包，她站起来，吓呆在那里。
　　我跨过街，挡住那男子，我的架势使他一愣，包掉在地上。“你认识他吗，小梅？”我说。
　　她转过脸来，狠狠地说：“不关你的事，老太婆。”
　　我好像第一次被人叫老太婆，窘得脸都红了，那男人乘机溜走。她一点也不知道我是谁，当然喽，一天瞧一千张脸，哪记得我，不怪她。
　　“你认识他吗，小梅？”
　　“你这人怎么烦透了，他明明是抢我。”
　　“那你在等男朋友？”我问。
　　她不回答。
　　我只有知趣地离开。
　　忽然她在我身后说：“我认得出你，休想再来纠缠我。”我回过头，她愤怒得扭歪的脸，甚至都忘了捡包。奇怪，我仍然喜欢她。六十年代末，红旗下的人，没有谁不热爱党和领袖。班长比她个子高一点，以前不和她同寝室。现在停课闹革命，宿舍自然按“派”分开，逍遥派也只得分。有个年轻老师，以前教体育，也是他们这派逍遥大军的一员。他常被动员，要他参加“文攻武卫”。他拒绝了，却老到女生堆里来，名义上是弄个宣传小分队，他会拉手风琴。
　　“我来教你们样板舞《红色娘子军》吧，你们年龄大了点，但也不是不行。”体育老师的声音温和，不像在嘲笑她们。他长得高大英俊，头发有点鬈，在男人中很出众。自然成了这批逍遥娘子军的“指导员”。
　　她很兴奋地走在校园里，肯定别的同学都想方设法到他的小分队去。学校后院山坡上有一棵抓痒树，她走在那里，手指尖划着树干想：指导员，他真像那些不准看的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树轻轻晃起来，她感到她的心也晃起来，节奏加快。
　　在这里，能看见将作为练舞室的屋顶，宿舍和教学区间有块三角地，从江边挑来的河沙，铺了厚厚一层，有的堆成小丘，也是作练舞的地方。这棵抓痒树，不久前还有人畏罪吊死过，但这儿清静。
　　夜里，她梦见班长：模样儿从未那么好看过。她把她从庙里抓走，一到学校就吆喝着喊，看风景！她把唾液吐在她的脸上。她来不及抹，猛地看见指导员站在她们之间。他却对班长说，“你真革命，真英姿飒爽。”他的眼神，生着光芒。她心里一酸，竟哭醒了。班长在靠门的上铺，睡得安稳，轻轻打着鼾，很好听。幸好，这是一个梦，但怎会做这样的梦？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她俩在操场赛跑，班长跑过了她。
　　第二天她看班长，而班长也在看她。下午在练舞室，娘子军共六名。指导员对她的动作尤其认真。她做弯腰时，他的手一扶，她的脸就发烫。但是班长腰肢好，能够倒立在墙上，像是有意朝他们看似的。她被这一双倒过来监视的眼睛弄得极不自在。凭什么就得在乎班长的感觉？接连几天，她俩都没有冲突，甚至也没说一句话。
　　她来来回回走着，又来到抓痒树前，坐在地上。这儿常闹鬼，但是学校里最清静的地方。天很快黑下来，练舞室亮着灯光，吸引她，慢慢往那儿走去。
　　当然是她！在体操软垫上，有个男人把她的身体非常奇怪地翻来翻去，她的舞蹈好像是连在那个人身上的。那人背对着她。房间里就两个人。她在窗台下踮着脚，第一次看到这种事，心直跳，脸绯红。她应该在这时跑掉，但是她没有。她的脚粘在原地。那人终于转过身，确实是指导员。她心里突然充满了愤怒：这两个不知羞的狗男女！在练舞房里亮着灯做这种事！有意气我？！
　　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凌晨四点，她赤脚在寝室地板上移走，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同室的几位女生，一个积极起来，住进造反总部，其余彻底退出，逍遥到家乡去了。房间里六个床位空着。她停在班长铺前，想摸一下她的肩膀，指导员摩来擦去过的身体。她不敢伸出手，春夏之交的月光洒进房间来，班长熟睡的脸，很甜美，翻了个身，模模糊糊说着什么事。枕头下掉出一个东西，滚到地上啪的一声。她用手去摸，没想摸到一件短又硬的东西，拿到月光下仔细一看，竟是一支口红。
　　天气突然转热了，练舞不久，就是一身汗淋淋。她从练舞室出来时，指导员叫住她，约她去附近的水库游泳。他的样子很真诚地望着她，她点点头。“傍晚，在水库见。”
　　她低头走，突然很想哭，好像有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忍住了。正在这时，班长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脚步加快，想问班长：“指导员约了你吗？”不，不该问，也不必猜，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换好游泳衣，外套了条布裙，还是白短衫。已经走出寝室，她又倒了回去。她从班长枕下找到那支口红，涂在右手指上，抹嘴唇，又找张纸抿了抿。慌张，心虚，背着人做坏事，但有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新鲜滋味，走向水库弯曲的半个小时山路。若是班长也去水库，是好或是不好？她俩都喜欢游泳，且速度不分上下，这竞争才公平，但指导员会选谁？
　　他已经在水库里，看见她出现，姿态洒脱地游到岸边。“你真美，”他说，“嘴唇真红，像辣椒般地诱人。”
　　虽然她明白她模样周正，身材不错，但长这么大，哪听过男人如此赞美，何况是指导员。她羞涩极了，虽然水库没有旁人，她也恨不能马上跳进水里，躲进水里，逃进水里。但她刚脱掉外衣，就被他挡住。她吓了一大跳，但他并没有碰她，只是让她站在水库的石坡坎上，展览她半裸的身材，晚霞里最难见到的光和色彩，都为她出现了。
　　指导员凝视她的眼神，让她着慌。幸好，班长没来。水库堤坝上用红色石头铺嵌的领袖语录：“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想到班长，想到那晚上班长和指导员在练舞室，她害怕得双腿打抖。我无法入睡，这个夜晚天上冒出束束礼花，庆祝新落成的高级军人俱乐部。决定不沾酒，好几次我的手揭开盖子，又盖上。大街上没有从前那种例行的游行，真有些不习惯。电脑里有个笔友告诉我，她终于找到十多年前安的节育环，上了三次医院，做了两次手术，才从肉里活生生挖了出来。年龄早已不用节育，那环却不肯离开。
　　生活一向如此。我没有见过这个笔友。可能反正不认识，倒可诉诉生活的怨苦。有些人可能一生也见不着，有些人总在眼前，而见不着的人，你更关心，更喜欢。但是那个鞋店小姐呢？我可能在见到她之前，就喜欢她了？
　　我找出相册，这一薄本幸存下来，其他的，不是毁于自己，就是毁于他人。有十年时间，人们全在做这事，领袖夫人带头，把她三十年代上海滩的明星照大动干戈抄家找出来，与知情人一道销毁。照片竟能如此害人。可是现在，一个普通的垃圾站里，也能从旧报纸上，看到领袖夫人昔日的风采。谈不上倾城倾国，但机灵可爱，和别的延安女人不一个味。鞋店里那个小梅，生得有点像年轻时的领袖夫人。
　　我的照片，和我这样经历的人一个模式，留不留意义一样。好在我年轻时候与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别，皱纹多些，衣服颜色也多些。不少小报，都说那位领袖夫人在狱中写自传。多少人在写她的传记，她犯不着写。不过我还是在等，或许她的自传能让我嗅出丝丝缕缕的迹象。可是有一天，小报说她自己吊死在囚室。一个正在写自传的人不会自杀，我白等一场。
　　延安，如同电子信箱，也是个沾上就脱不了身的东西。宿舍楼三层，她的房间在二层。那天她游泳回来，一身湿淋淋，刚迈入一层暗黑的过道口，就被人狠狠地拖到外边，是班长。她竭力想挣脱，但挣脱不掉，她俩身体拉扯在一块，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摔倒在抓痒树的坡下。她站起来，发黄的路灯下，她们的身影纠缠在地上。
　　“我都看见了，”班长气恨交加，劈头给她一掌，“你这个妖精，你存心勾指导员，你还偷偷涂了我的口红。涂了好看啊，去抢男人啊。”
　　她被打懵、骂傻了，蜷缩身子，双手护着自己的头。等回过神来，她意识到班长一定在跟踪她。于是抬起头，脱口而出：“要吃醋，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份！”
　　“他约了我。”班长愤怒得脸红红的，“结果你赶在我前面，你不要脸。”
　　“他也约了你？”先前有过的担心被证实了，这次让班长做了看客。那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她心里有股满足感。但她还是叫嚷着：“别自作多情，酸不酸？”
　　假若不是有人经过，两人还会边骂边厮打，像受伤的兽决斗到底。她突然哑了，看着对方。那人却脸扭向一边，加快步伐，生怕惹事。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尤其是她，未全干的衣服沾满泥土。不远处练舞室亮着灯光。她们鬼差神使地走到练舞室，空无一人，忘了关灯和关门。雪亮的日光灯，把浑身上下的羞辱照得一清二楚。她好像看见指导员，也许又约了另一个女同学，就像那晚，班长的身体在他怀里。她的脸一会红一会紫。她闭上眼睛：班长和他在垫子上，班长的身体在黑夜里太好看，好看的东西对她充满了力量，她的呼吸急促，往墙边退，她拉住电灯绳，浑身是恐慌和怒火。班长的眼里却是镇静，镇静得不正常，她的手紧握自己的手，眼睛发亮。拉灭灯的练舞室，好久没有声音。
　　几天后，她路过操场沙地，练舞的娘子军陆续散了，墙上脚印无数，指导员从练舞室出来。他汗湿的身体真的有魅力，他的声音却显得遥远。“是不是忘了昨天我的话？昨天我在水库等你好久。”他拉着她的手说。
　　她却朗声笑起来：“你另约了什么人来看戏？你这个性错乱，展览狂！”
　　雨点落下，豌豆大，没一会就密集起来。这给她一个理由，她抽出手，往宿舍楼跑，回过头来，朝指导员喊：“好吧，明天傍晚，水库不见不散。”
　　她回寝室，坐在床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指导员是一个黄鼠狼，但她就是为那个黄鼠狼而哭。
　　“怎么啦？”班长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房间里就她俩，她哭得更厉害，班长抱住她，哄孩子似的说：“别哭。”
　　“班长。”她呜咽，她喜欢在她怀里，喜欢她用手帕擦去她的眼泪。
　　“别叫我班长了，哪一辈子的事。叫我小梅，我家里人都这么叫。”
　　但她不习惯叫“小梅”。她比班长年龄大几个月，但班长各方面都比她成熟得多，连脚也比她大半码。她说，她下不了决心，给指导员一点颜色看，按她俩早设想好的计谋。
　　“现在看来非做不可了，他刚才也约我了，他是个流氓，拿我们当玩物呢！”班长说。
　　第二天夜里，指导员被对方组织抓走。认为他是此方武卫队员，知道“幕后黑手”原校党委书记藏在哪里。娘子军舞蹈班的人来告诉她们，说是他去游泳，很迟才归，换了身干净衣服，当时正在刷牙。她们相视看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下来的事，她们未料到：指导员就是不肯说出原校党委书记藏身何处，遭到毒打，熬不过毒刑就开始胡说。一说就人马出动偷袭，却次次扑空。看到上刑也没用，对方组织向他摊了底：他的两个女学生，忠于伟大领袖，看不过他的奸恶前来告发的。这使他精神全崩溃了。对方还不放过他，里面五大三粗的工人阶级看他细皮嫩肉，相貌姣好，把他关在暗室里，轮番鸡奸他。
　　“做过了头，但莫后悔。”班长说着，靠近她，眼睛蒙有雾气似的湿。“我们并不是喜欢他，我们只是通过他，知道了我们自己的心。”
　　窗外的梧桐树叶绿得油亮。她的短发长了，可用橡皮筋扎辫子，她们形影不离，最爱去有抓痒树的山坡，话越来越多：谈每夜做的梦，谈各自家里人，那支口红是班长母亲的，文革初她母亲把家里有可能惹祸的东西全处理掉，但班长趁母亲不注意，留下了口红。她们把对方的名字刻在抓痒树干上，绕着学校跑，半夜翻窗爬进练舞室。谁也不提指导员，好像她们的生活里压根就没这个人，他从她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她们就是不要指导员的娘子军。那个冷清的上午，太阳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升得高。因为天热，寝室窗大敞，她俩在玩扑克算命。现在口红已用到了底端，最后一点，她替班长抹上。
　　班长对镜瞧着说：“红得鲜艳，不像樱桃，而像辣椒。”
　　这话，怎么耳熟？她想起来，指导员曾说过，一个不祥的感觉闪过她心头。这时她听见楼下有男人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她本是坐在床上，急忙站起，站在窗外梧桐树下的男人：脸色憔悴，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旧军衣，还戴了顶不知哪儿弄来的军帽，样子很狼狈。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班长探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是他！他怎么会出来的？”
　　指导员在梧桐树下向她们招手，让她俩下去。
　　她们一直没有想过这个男人出来以后怎么办。或许她们一直认为他会死在暗牢里。不是心肠坏，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冤死鬼多的是。对方组织的头儿答应过她们，绝对不把她们检举一事说出去。还是班长首先恢复镇静。她说：“这个流氓王八蛋又来缠，我去，看他怎么招来着？”
　　没等她说话，班长就出了门，下楼跑得那么快，她怕班长吃亏，急忙追上去。
　　走出楼门，她看到班长站在指导员面前。奇怪，梧桐树下两人紧抱在一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听到两人都叫她的名字。两人的姿势很奇怪，指导员微笑着向她招手，班长被他紧搂着，背对着她，在使劲地蹬着脚。在她靠近他们一刹那，她被班长用挣脱出来的手狠命推开。她毫无准备，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就在这一刹那，一声轰隆响起。
　　她睁开眼睛，发现她的脸淌着血，朝四周一看：硝烟升起的地上，全是身体的碎片和鲜血。“来呀，来看最后一场。”指导员最后的吼叫，她仿佛是听见的。
　　她当时不知脸上的血中有自己伤口的血，只知道吓昏过去了。听见爆炸赶来的人把她送进医院。后来她听说了，这个男人逃出囚室，偷了一枚烈性手榴弹，连梧桐树也炸掉一半。场面太血腥，没人敢靠近。
　　她受的只是皮伤。第二天，她忍着伤痛，让人送她到寝室楼前，她将小梅和指导员的身体碎片一一区分出来，装到两个袋里。她坚持要这么做，只有她熟悉两人身体的各部分，也只有她不害怕收拾这些碎片，因为她本来应当归在这一堆里。收拾完，她又晕倒，被送进医院。小梅的碎片被造反组织抬走，埋进红卫兵烈士墓，指导员的尸体无人处理，最后反而是对方组织来送火葬场。我这一夜思绪混乱。我带着胆怯想，指导员，你真是有一股怒狠劲，但你的愤狠劲只有一次，还不如梧桐树，又长得茂茂盛盛，哪怕在那个绝望的时代。班长，假若你活下来，你会怎么看过去？
　　我检查冰箱，一箱各式不同的葡萄酒已近尾声，当然，我的经济情况极差，比起许多下岗工人，日子还算过得去，有两家私人公司来找我，做些偷税漏税的假账，给些小钱。我手里的这瓶酒，对我来说，太甜。含酒精15％，合资产的西班牙产的葡萄酒，也并不比法国的差。我在本子上记下商标名字等等细节，如此并不是夸耀我是个品酒行家，而是借酒打发时间，夜太长。
　　没人知道我下落，有人说我下乡当知青时，在农村嫁了当地农民；以后，有人说我在海南炒房地产，成大腕了，也有人看见我在悉尼的中国城餐馆洗盘子。流言似水。我改换姓名，在一个小地方度着岁月，偶尔会想起收拾班长的头颅时，那嘴唇上的口红，依然如我抹上时那么美。在那个学校，至今还有人说我，真是奇事，想必人们在我们三人头上安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是惟一活着的人，我的故事应当最精彩。
　　到这个小地方来养老，就想忘记这一切。如果不是那天遇到那个鞋店小姐，那么，我恐怕不会再记起我生命里曾经有另一个小梅。一生的日子睡一觉似的就过完了，而此刻，我才觉得有点痛，彻骨之痛。看到这个小梅，我才明白我躲不开自己。
　　酒瓶见底，今夜，怎么也难醉。泪顺着脸淌下来，有一张最大的黑白照片，在几乎空白的相册里，六十年代末一个一刹那的缩影，那两个女学生穿着绿军衣并排坐着，有点忧郁，甚至带着恐惧，她们的脸这时突然清晰起来，你是个幸存者，因为班长。这个夜晚我才意识，我应该珍惜余生，不必记恨世界。心情宁静，比金子贵重。第二天，我记得昨夜的梦：我和班长手牵手地来到一张洁白的垫子上，一起翻了斤斗，腾在半空非常长一段时间。过了一个星期，我的鞋子在雨水里一走，掉了鞋底。鞋是一个人的根基，岂有不追究之理？我到了那家店，接待我的那个女孩扫了一眼鞋子，说，不属于质量问题。她上下打量我：这是你自己走路扭歪的，不能换。我恼恨地说，我要找售给我鞋的店员，叫小梅，小梅说包换的。她说，她就是。
　　你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
近乎恼怒的透明
　　她进房间后，她觉得口渴，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一口立即吐出来，水有股腥味。从机场乘出租，来海滨的途中，经过不止三个墓区，大都是四十多年前这个小岛上一仗战争的死难者，当然只是胜利的死者才有墓地。她在想象被炮弹炸得一段段的胳膊身躯，但她想象不出那些脸毁坏的样子。她把门窗打开，朝海的房间，风景不错，只看得见一些热带植物，仙人掌茁壮肥大，三层楼高的阳台外，一个嫩嫩的花苞，太阳晒着的一面是红的。她探出身试了试，够不着。
　　许多年来第一次放开一切，“休假”，她看见门背后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不算太蓬乱，白衣白裤，眼睛很放松。心想今日就在附近转转，买些食品。以后几天，中饭在外面吃，早晚饭自己做。女友的别墅，说空着，要她来住。
　　街卵石铺得灵巧，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坡度却大，停泊的车辆只得在路沿上缩着。商店门小，橱窗也小，旅游纪念品，几乎家家相似，看二家就没什么兴趣了。她坐在海边长椅上，游船舢板在动，海水蓝，深蓝，天也蓝，淡蓝；房子洋的有洋味，土的有土味，但都和附近的峭岩一样被阳光漂白。走过她面前的大多是游客，本地人偶尔也有，他们肤色深浓，方言混浊拖拉，倒象是外地人。海滩不宽，躺满肉条儿，男女成双，一家成堆，一人逛来逛去的游客，怕就她一个。想到这里，她反而有点自豪：单身贵族，其乐何如？靠近别墅的街，亮光稀少，路灯时有时无。猫在无人的街上狂叫，黑暗中潜行的云压得极低。一瞬间，盖住所有的房子的形状。她的脚步声，回声突然传得老远。
　　桃汁香，纸盒不大，但倒三四杯不成问题，价格比她住的内地大城市低多了。但是黄瓜蔫蔫的，小白菜泥多。小岛不象能自给自足蔬菜，据说从前产棉花，现在种土豆。她笑笑，干脆生产石头罢了。遍地白石，层层齐整，采石场一定靠海或山。春天的花在其它地方早灭了任何希望，可是在这儿，花周年不谢，艳丽红火，跟她一度拥有的脸有点相似。认识她的人说，她是看不得的，一看不会让人转眼。那是从前，岁月跑得比月食还快，这不能怪她。
　　现在更显出魅力。多年不见的女友，巧遇她时说。就为这话，她接受了“发了”的旧友的好意，住进她的这套别墅。
　　女友真周到，已经请管房人买了食品装在冰箱里。冻格里可能是什么海鲜，有股海腥味，下面有水果蔬菜。不管怎么说，有人对自己周到，总是好事。她坐上观海底自然景物的游船，怕是冲着招客的船老板来的。这个男人皮肤黝黑，制服花里胡哨却笔挺，男子汉气息十足。
　　太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但海风冷冷的。还未到下底舱的时候，船顺着海湾行驶，速度极慢。左岸一块不小的岩石，刻着一些字，她仔细辨认，竟认出是在此跳海自杀者的名字。不象其它岩石，题的字冠冕堂皇，古香古色，做作得很。她从化妆小袋里拿出镜子。对着镜子，修口红。在餐馆吃午饭时，未能上洗手间。嘴不能红如猪血，也不能紫如死灰，她喜欢自己的唇膏带点亮粉，柔和自然，保持湿润的纹线。这种口红在她居住的城市只有一家商店才能买到。
　　她，刚成为独身主义者，来旅游并不是追求艳遇，不过，也不是为修行。舱里响起音乐，没一会儿，音乐轻了，驾驶室里船老板打着本地官话导游讲解，说对岸是尼姑庙。想到修行就见到尼姑庙，见鬼！她在心里骂道。船前驶一分钟后，峭崖上的尼姑庙、古树、紧闭的门更清晰了，其他游客纷纷涌往底舱，她也没发觉。
　　等回过神下到底舱，已没靠玻璃窗的位子，她只好坐在楼梯上。水泡银闪闪在船底游动，光线一束束从水面射下来，水起伏的快乐，就是她曾有过的快乐。观海底自然景致，纯属一时兴起。但此刻，她掏出照像机，是愉快的。
　　手掌大的鱼，一群群视若无人地游着。白沙石间的海澡一片又一片，船经过，就不断摇动，荡得水兴奋不安。又轻又柔，像人的拥抱。想被拥抱？不，已经失去，所以不必当真。不当真，才可以正常地引着比喻，不带酸酸的浪漫劲。礁石几乎划破船底，特殊加工没在水下的玻璃舱，底面一定铺了厚橡皮，不然早撞得船沉人亡。鱼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在水里游得自由，好像精子，游在水道里。这个比喻一点没猥亵的意味。
　　她站起来，打开闪光灯，拍一张精子群行情景，不拍毫无意识的礁石。她举起镜头，眼睛盯住玻璃窗，连续按下快门。突然，镜头中出现一条大章鱼，朝她的脸猛冲而来，啪地一下八个吸盘同时扣在她脸前的玻璃上。她吓得大叫一声：“章鱼！”
　　当她醒过神来，和众人一起看玻璃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小小的黑鱼优雅地集体转了个身。“这一带从没有过章鱼，神经病，”船老板不高兴地说。刚才舱里游客因为她一叫，一起拥向她站的右边，船被猛扭了一下，好不容易摆稳。船老板赶紧叫游客各自回原位置坐定。
　　她火了，“你凭什么出言不逊，明明就是章鱼。”
　　“不要大惊小怪。”船老板口气不狠了，像要息事宁人，继续做他的生意。
　　她比受责怪更恼火：“明明是一条大章鱼。你不能骂人。”
　　“嗨，”船老板也不客气了。“这么近海有章鱼，我就开渔行，不赚这辛苦钱了。”
　　一位当官模样的游客站出来断理：“她说拍了照片？那就见照片吧，问题简单，一清二楚。”这一说，她才发现自己冒的火实在没必要。她不想打这赌，但船老板得意洋洋地说：“我他妈的此地生此地长，海里山头烂熟。你的乘船费胶卷冲洗费我全付了，怎么样？”他的态度变友好了，继续兴高彩烈作导游介绍。她想了一下，就转回胶卷，下船时递给了船老板。
　　快冲一小时，她逛了一小时商店，表盯得极准，回来看印出的照片。果然有一张：紫黑的海水里有个飘浮物，样子像章鱼，只不过是透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可以说是礁石上的花斑。船老板不认帐了：螺旋桨打起的浪花加上玻璃上的麻点，照片模模糊糊，什么也不能证明。照像馆的冲印师傅更气人，说她的胶卷有问题，让她买这儿产的胶卷。两个男人相视而笑，脸都变得尖尖的。
　　“游客扔的东西太多，什么塑料袋儿的。”
　　“旅游污染。”
　　“可能是保险套吧？”
　　两个男人来劲，说得不象话了！她扔下钱赶快走。无聊之事被她弄得更无聊。游船照常每小时开出海湾。她坐在售票处不远的长椅上，气生够了，觉得有些凉，便往山上走。门窗上的铁框式样都不一样，黑色多绿色稀少。网状密集的巷子人影增加，跟在她身后。前面左右的石坡没一个人，她停在迂回的梯子边，克制不住对自己的怒火。看什么海底自然风光？看出一场吵架！生平最烦的就是吵架，却总是逢架必吵，未胜先退。两辆摩托急驶而来，打着转，突然停在她两步远的地方，罩着头盔穿黑皮衣的家伙很像那个游船老板。
　　肚子饿，头有点痛。太阳已退入海里，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够，得加件毛衣才对。怎么忘了吃晚饭？受气后，她就会晕头转向。
　　回到别墅，她松了口气。海上没有星光，月亮没精打彩地在云间立着。阳台旁的仙人掌模糊一团，不过车辆比白天多，有的车还能怪叫，对讲机在响：有人不会使用电炉加烤箱，有人热水器没热水，问题，全是问题。总之，这儿夜里比白天喧哗。
　　她泡了杯茶，走到阳台上。朝墨黑的夜海注视许久，心情才静下来。然后退进房间，闩上落地窗，拉好窗帘。睡眠袭来，她打了两个呵欠，躺到床上。猫为什么会溜进房间里，从床上跃到厨房？她突然惊醒了，发现房门大开，走廊灯光铮亮，泻入房间。她下床，去关房门，才发现房门是好好关着的。敝开着的是冰箱门，冰箱灯光照得房间一股腥味——冰箱门前地板上坐着章鱼，一条章鱼！圆头圆脑上黑眼珠溜转，她走到哪里盯到哪里。
　　她的手猛地盖住自己的嘴，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几乎站不住，摸到电灯开关。坐到椅子上仔细揉眼睛，再睁开眼看，才发现是冰箱里冻着的章鱼掉在地板上，化冻了，摊开八肢，圆头萎萎蔫蔫，只有腥水在流淌。
六　　指
　　乌云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从高空压落到江面上。像是被蛇形的闪电拖曳下来，随着便听见炸裂江面的雷声。雨猛地冲入船舱。江浪把船舱颠成一个大斜角度时，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我紧紧抓住舱顶备有救生衣的木架。这种天过江的人并不多，但船内一片尖叫哭闹，好像这船真要下沉似的。
　　我的心也慌乱地跳着。在喧闹中，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使我定了一下神，“苏菡，”我又怔了一下，的确是在重复地叫我，虽然声音不大。我循声找去：一个闪电正好把坐在船尾椭圆形长椅上的一个男子照得清清楚楚：就他一个人，手臂张开扶在椅背上。他眉毛很黑，脸容清秀。舱内光线黯淡，没看清楚，但好像比我年轻许多，他好像正朝我微笑。
　　“我是六指呀！”看来是怪我怎么记不起他了。
　　“哦，六指！”我嘴里答应着，我一向怕别人说我高傲，目中无人，但我的确不记得这个男人。又一次闪电，船狠狠地摇摆，我再次趔趄，他却敏捷地站起来扶住我。刹那的光中，我几乎觉得他还不像个成年人，或许穿着风衣使他个头显小。
　　“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
　　浪一个比一个大，高高地卷起来，扑进未遮帆布的栏杆，乘客都往前三排靠机舱的地方挤。水顺着铁板淌着，我的皮鞋湿透了，凉凉的，很舒服。这并不太燥热的天气，天气预告也没说有雨，竟下起雨来了。
　　“太巧了！”
　　“在船上遇见你！”
　　像是无话找话，但我没来得及觉得无聊。我在翻查记忆，究竟这个和蔼的青年是谁呢？
　　江浪太大，轮渡不得不开得很慢。涨水季节刚过，九月的江面异常宽阔，雨水模糊中看不到两岸。怎么办，我不会游泳。
　　“没事，”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示意我坐到他身边的空位置上，“坐在边上，反而安全一些。”
　　天忽然亮了许多。我看见他的眼睛闪过一溜栗色，而眼白透出一点蓝紫，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他很特殊，我感到了这点。坐在他身边，我心里踏实起来，翻船也不怕。对陌生男子，我可从不这样。可是，我仍记不起他是谁。他那种熟稔的说话口气，那亲密的神态，能肯定一点：我和他是相识已久的。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记忆力并不好，脑子里似乎有一片毫无索引的混沌区。
　　江岸宽大的石阶上，有个孤零零的票房，绿漆已被风吹雨打剥蚀殆尽。丈夫站在那儿，我踏上跳板就看见了，心里一热，但随即寻思，怎么向丈夫介绍六指呢？我想还是问一下六指，却发现他早已不在身边。
　　“我就猜中你会坐这班船。”丈夫手里拿着一把伞，雨却停了，伸出手掌抓不到一丝一滴。天又变得阴沉沉。
　　六指怎么就走没影了。我朝四周望了一眼。一船的人正在走散，在码头仅露在水面窄长无边的沙滩上，那沙滩有无数条向北向东向西伸延的石径、小道。形形色色的楼房依山耸立，彼此闪躲着，仅露出一角或半顶、一扇窗。小路边繁衍迅速的芦苇，半截淹在污水里。芦苇后的小树，如人影在晃动。烟厂纽扣厂的机器声混杂着汽笛和浪拍击岸的哗啦声。百年狮子山庙瑟缩云团后，仿佛香火缭绕。
　　“你在找什么？”
　　“六指，”我想不必说这事了，却还是脱口而出，“在船上碰见的。”
　　“六指？”丈夫揽过我的腰，往梯级上走，“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我心安了，丈夫不认识六指，他的记忆力是有名的。
　　“这么怪的名字。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多一根指头。”丈夫这么说的时候，我骤然一惊，想自己为什么没注意一下六指的手呢？我说，“他的眼睛有点发蓝，很少见。”
　　丈夫没有答话，不愿意谈这个无聊的题目。
　　我今天去市中心开会，小说得奖公布大会。丈夫破天荒地来渡口接我。
　　什么都湿淋淋的，石阶越往街上越肮脏，污水溅得我的丝袜、白裙斑斑点点。我对丈夫说：“看来你的伞白送了。”
　　他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没得奖也好。”他安慰我说。我们沿着石级慢慢走，旅客大部分已赶过去，“谁让你把现实写得那么可怕，”他声调开始严肃起来，“《未上演的火舞》、《火树》、《火的重量》，全是和火有关的故事，你的火情结你不累，读者累不累？”
　　当了多年编辑的丈夫，抖了抖倒垂着的伞的水滴，“别怪评委不给你奖，该寻思寻思嘛，这个时代，每天发生多少精彩的故事，”他笑了一下，像是嘲弄自己用这样的语句似的，“创造典型，开拓体验嘛……”
　　“学会幽默了。”我不再想听，“别说了，行不行？”
　　“耐着性子，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是你的丈夫，听听我的意见，如何？”丈夫依旧轻声柔语，但听得出有点恼怒。
　　“我不想听。”我将自己的感觉想也不想便说了出来。
　　“那么，你听谁的呢？”丈夫问。拖过的木板地已开始干了，我换了一桶清水，重新系紧围裙。这城市总是下雨，太阳很少，房间里的家具生出了点点霉斑，虫也多起来，油黑贼脑的蟑螂不时从柜底溜出一只来。墙上的钟停了，天色阴白，不像晚上八九点钟。蹲在地上擦过道里木柜的腿，我的心空荡荡的，想得不到那个狗屎奖也不至于如此输不起。
　　电话铃响了起来。我将湿手在围裙上抹干，拿起话筒：“六指！”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怕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丈夫听见。我奇怪六指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呢？
　　“哦，苏菡，你在家里？”六指的声音含有一种歉意，为那天的不辞而别？他声音听来轻飘飘的，但我感到特别亲切，好像我今天一直都在等他打电话一样。
　　“你能不能到野苗溪来，”他说，“瞧，今天天多好，难得有这么一个好天！”
　　“可我正忙着！”我扯了扯电话线，转身时却碰倒了木桶，桶滚下楼梯，水泼了一路，但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怎么啦？”六指听见了。
　　“没事，水洒了。”楼下是厨房，另有两间房，却总锁着。住户另有好房，不住在这儿。
　　“你穿过野苗溪那个石桥，顺溪水往上走，那儿有两个大草坪，一个在路上面，一个在路下面。不过你先忙你的，不急。我就在那儿等你。”
　　我都不知道六指说的是什么地方。我想向他说对不起，我去不了，那边电话已搁了。这天的晚饭不仅比平日迟，而且一开始就不对劲。“刚才谁来的电话？”丈夫不经意地问。
　　我还在想，那是个什么地方。六指或许本来就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当然要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并不难，到作家协会或从任何一个杂志就可打听到。问题不出在这儿，问题出在哪里？
　　“你有点变了？”丈夫直截了当地说。他用最快的速度扒饭吃。
　　“什么电话？”我这才记起他刚才的话。
　　“别装了，你以为我没听见电话铃响吗？”
　　我吐了一口气，说：“是六指。”
　　“这个六指，”丈夫把风扇调到大档，其实下过雨后，这个号称火炉的山城并不太热，“怎么回事？”
　　“你说怎么回事？”我反问道。
　　“我对六指不感兴趣。”丈夫移了移一旁的椅子说，“我问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我吃不下去，收了菜，独自到厨房洗起碗来。我心不在焉，玻璃杯便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几片。
　　我逐渐回到少女时代照镜子的心情，更早一点，七八岁。那时，我尤其喜欢对着橱窗或者没有一丝涟漪的水，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扶着木梯上楼时，我注意到自己竟穿了一件淡蓝花配嫩黄色的半长袖的连衣裙，这裙子很久不穿了，是我嫌它式样别致色彩鲜艳，走在街上，太引人注目了。雨像纺纱机上的丝线，挂在一所由古庙改成的小学的屋檐外。其实除了小学大门还留有古庙的飞檐画栋，里面古庙的形状所剩无几，念经房改建成两层楼的教室，礼堂还在，水泥、石头搭成的台子，墙上挂着伟大领袖的画像。领袖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立在画像左右两侧。
　　无室内操场，课间操改为每班自行活动。
　　就是说下面两节语文课，肯定是写作文了，向“十一”献礼。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任天水同学这么理解。坐在他左边的女孩正望着窗外的雨出神。班主任的目光朝这边扫来，她戴着白框眼镜，鼻子生得很尖，个子小巧，和学校所有的老师一样的发型：齐耳垂的妈妈式。任天水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同桌。我和丈夫喜欢傍晚去买菜，菜种类依旧，人却少多了，而且买完菜之后，可去江边散步。自由市场透明的遮雨篷搭建在倾斜的山坡上，像怪龙长长的身子。
　　“哟，这市场真是丰富！”六指穿了件白衬衣，衣服是老式的领，小了点，绷得紧紧的。他的模样很腼腆，脸那么白净，像是生了一场病似的。
　　丈夫刚走开，说去书摊买份晚报。但六指看到我的神态不像对我别有用心另有所图，甚至一点罗曼蒂克的调子也没有，仿佛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可我不自在起来，感到脸在发烫。太糟糕，我对自己说，怎么像小姑娘。这个年轻人我只见过一次，仅通过一次电话。
　　六指要帮我拎两塑料袋番茄辣椒冬瓜，我说，这不重。我们走到一个正待拆建的废楼房旁。“很清静，这地方不错，听不见杀猪的声音。”六指说着，目光越过断墙，望着江水伸延而成的沟谷边上那个屠宰场。
　　“我很对不起你，六指。”将两塑料袋菜放在地上，我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的意思是昨晚我没去。其实我昨晚一直想去，实际上丈夫去开会，但丈夫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动，使我感到自己是个贼，负心人。
　　看来六指昨晚一定等了我很久。昨晚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冷，像个大白玉盘。
　　“嘿，苏菡，别那么对自己过意不去。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保你喜欢极了。”他的左手伸进裤袋里，说，“猜猜看。”
　　“我猜不着。”我耍赖，为了想早些看到。
　　他的手刚伸出摊开，我便把那东西抓了过来：一只小铜猫正眯着眼睛，身体盘成一团，憨态可掬，不过猫的身上黑黑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但反而添了不少韵味。
　　我听见丈夫生气的声音：说好了在冬瓜摊等我，却跑到这地方傻痴痴地呆站着，你看看这是你待的地方吗？让我找了好久！
　　我四下打量了几眼——坍塌的铁门像双臂一样无力地张开，倾圮的楼房前有个水池，石山缝里一棵黄桷树已经干枯，只有一支枝丫还挂有几片树叶，池子里漂着厚厚一层浮萍，除了池水有股霉烂味，我看不出来这地方有哪点不好。
　　我默默地和丈夫走着。
　　渡船刚靠岸，旅客穿行在我和丈夫之间，卖茶水和水果的小贩在收摊。夕阳把最后一抹光芒投在我手里的铜猫上，我将它放入包里，快步上石阶，从丈夫手里取过一个装满菜的塑料袋。
　　“你不是不可以在市中区分到一间房子，干吗要住南岸？房子虽然宽敞一些，但破旧不堪，办什么事都要过江过水的。”
　　“图清静，而且依山傍水，风景空气都好。”
　　“现在好多事都靠交际，”丈夫说，“你太老实善良了。”
　　“既然老实善良都成了我的缺点，那么，你找个不老实的老婆不更好吗？”
　　丈夫刚拐进砌有碎石子的倾斜小路，像不认识我似的回过头来瞧着我，因为从认识他到现在为止，我是第一次对他这样说话。体操房里传来单调的声音：下一个，重来，弹起，翻……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小脑袋，不是红小兵，当然够不上进体操队的资格了，不过看着那洁白柔软的垫子，一身蓝蓝的运动服，想着自己也像燕子一样翻飞，心里也甜甜的。
　　学生用的厕所在体操房的左上端，间隔九十米长的石梯，一个梳两条小辫的女孩提着裤子，慌慌张张跑出来，正遇到任天水经过，她上气不接下气说：“有红爪爪”。
　　厕所里面传来哄堂大笑，一群女学生背着书包跑出来，兴奋地把一个书包扔在地上，齐声叫道：“苏菡被红爪爪摸了！”“苏菡被摸了屁股！”
　　任天水走过去，拾起书包，拉着女孩的手，过了圆门，爬上吱嘎响的木楼梯，一个小山坡，正好在学校的围墙边，那儿有一棵抓痒树。十一岁的任天水手在树上晃了一下，树就一阵摇晃，他对女孩说，以后胆子放大点，别让人总欺负你。他一说，女孩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哭，别哭，我带你去苗圃，摘桑葚。
　　女孩头一回发现，这个与自己已同桌三年的任天水，竟那么多话。他成绩好，但他从未评上五好学生。每次小组意见都是说他集体主义精神不强，团结同学不够。女孩在这个下午才知道，五年级那个漂亮的数学老师就是任天水的母亲。
　　任天水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笛子，他神情忧郁，但手指真灵活，变化出悠扬美妙的声音。她觉得远远近近的鸟，都朝他们飞来。风一会止，一会猛吹，天色变来变去。
　　写作累了，我喜欢一人去江边废弃的缆车走走，看江上往来不息的船，对岸隐隐约约的楼房，云遮起来时，船的一声声呼喊，和我的心境很合拍。
　　丈夫指着我的写字台上的铜猫，嘲笑道：你从哪里把它捡回来？
　　你说捡回来？我重复一句。
　　这种破铜烂铁，要知你还当个宝似的，我就不多事，把它卖给收旧报纸旧衣服的老太太了。难怪六指把铜猫送我时，我觉得有点眼熟，而且这铜猫生有年代久了的绿色锈斑。我想不起是怎么回事。
　　那束从江边采来的野花撒了一过道，我像没看见一样，走入卧室，关起门来，让自己静一静。
　　“你根本不听人劝，”丈夫手里拿着一摞稿子门也不敲就走进来，“居然把这样一个小说的女主人公叫自己的名字。”他把小说稿放在床边，“你这是种暴露癖。”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宣判。
　　我说，你看我的小说，起码应先征求一下我的同意。
　　他眉毛跳了跳。我没发火，但他不明白我是多么不想说这句话。以往他也是对我的小说挑骨拣刺的，对此，我谈不上不乐意。但在这个下午，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多么可怜，或许丈夫太爱我一点了，或许他爱我的方式，让我承受不了。
　　带上门，丈夫下楼去了，他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样糟，脚步落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听起来沉甸甸的。
　　我叹了口长气，倚靠床头，拿起写了一半的小说《水与火的竖琴》。房间光线太暗，我扭亮台灯。
　　敲门声响了起来，丈夫这次倒知道要敲门，但他干嘛不让我有片刻清静的时候。我说，门开着，请进吧！门被轻轻推开，可没有人进来，于是，我抬起头，我怔住了：六指站在门口。
　　他说，苏菡，我正好路过这儿，便想来看看你。他手里拿着一束蓝色的野花。他真好，把过道里的花都拾了起来。
　　接过花，我一边让他进屋，一边说：“我有一个感觉，你一直在我的房外，对不对？”
　　他看着我，微笑。罩在我心上的那股黯淡浓郁的霉味一下便消散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小竹林。他蓝盈盈的眼睛在竹林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转过头来，正好对着床前我和丈夫的结婚照。“你丈夫长得很英俊，”他说，“苏菡，不过真没想到你穿起白纱裙这么美！”
　　但他的话，在我听来，仿佛在问：苏菡，你快乐吗？在这之前从没人这么问过我，我的眼里含着泪，我不会让它涌出来的。如果照片上的新郎是六指，或许我的生活完全不同。这个念头冒出后，吓了我一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起码在跟男性的关系上，我比较传统。但我的心却不那么疼痛了。
　　我机械性地拿起梳妆台上的花瓶，往楼下厨房走去，想盛些水，插那束野花。班主任孙国英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抽出一摞作文本的倒数第二本，翻开。她拿起擦子，在黑板上擦着，粉笔灰洒了她一袖子。“我让同学们看看庆祝国庆的作文应该怎样写。”
　　这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两节语文课，苏菡耳朵嗡嗡响，和远处音乐教室传来的风琴声缠成一团。于是，她换了换交叉在课桌上放得规规矩矩的双臂。下课后，当任天水将凳子倒扣在桌子上，苏菡才想起，这天该他俩做清洁值日。她将书包放回抽屉。
　　黑板上是孙老师漂亮的板书：乘着批林批孔的东风……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孙老师竟把苏菡从报上抄来的文章当成了样本，让全班学习，还得了“优”。
　　苏菡不想看黑板，她感到羞愧，低头扫着地。管值日的清洁委员李忠于跑了进来，说他等不了苏菡、任天水做完清洁，能不能先走一步？教室外正等着三个同学，准是去什么地方玩滑轮车。
　　任天水放下扫帚，过去接了李忠于手里的教室钥匙。苏菡细声细气说，地都快扫完了，就差抹桌子凳子了。她的意思是让任天水把钥匙赶快还给李忠于。但任天水傻傻地笑了笑，便弯身继续扫地了。我听见房门钥匙响，忙将花瓶搁在冰箱上，心想，丈夫什么时候出去了？
　　这次六指必然会和丈夫碰头了，看来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不可避免了。丈夫拿着垃圾桶，他去江边倒垃圾。
　　我的神情一定显得很慌张，我从不会掩饰。
　　丈夫马上就感觉到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直说没事，没事。
　　他扔下垃圾桶，走上楼梯，朝书房兼客厅看了看，然后，往卧室走去，我紧跟在他的后面。卧室已空无一人，甚至连六指坐在椅子布垫上的折皱也被抚平了。我的心轻松下来。
　　丈夫气恼地走入客厅，坐在沙发上，划燃一根火柴，抽起烟来。
　　雨劈里啪啦击打着窗框，我去关窗，却瞧见六指站在竹林旁的碎石块小路上，向我招手。我向六指作手势，雨点打在我脸上。“要关窗就快点，雨水都溅到我身上了。”丈夫不耐烦地说。
　　窗关上了，怕被丈夫看见六指似的，我拉上窗帘。天已经很晚。雷声阵阵，狂风凶猛。六指会淋坏的，这么大的雨！
　　我下楼拿了一把伞，走到门口。丈夫突然闪到我的身后，问：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不，不去哪儿。我竟不知道怎么撒谎。
　　丈夫拿过我的伞，说，你困不困，反正我困坏了，明天我还要去上班呢。每天早自习，班主任老师孙国英都不来，由班长带读毛主席语录。翻到昨天结束的一段：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班长用铅笔做过记号。就在这一刻，班主任孙老师走进教室，表情严肃。班长拿着毛主席语录离开讲台坐回自己位置去了。
　　三个白衣红徽章扎皮带挎手枪的公安人员与校工宣队的两个师傅走进教室，四年级二班的同学这才注意到黑板用发黄的水泥纸封得死死的。
　　孙老师和一个年龄稍长一点的公安人员说了声什么，那人点点头。孙老师走上讲台的台阶，仔细揭去用糨糊粘住的水泥纸——黑板上不就是孙老师昨天下午写的作文范本，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在这伟大节日到来之际，我们怎能忘记台湾人民，我们一定要解放祖国宝岛，台湾人民还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这是我写的。苏菡想，我背都背得出来。嗯，怎么忘了擦黑板了？她记得是擦了黑板的，打扫教室卫生，黑板不擦，清洁委员的小册子上也会记上一个“差”字。
　　“同学们再仔细看看。”孙老师的声音在说。大概是没有一个同学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呆头呆脑地瞅着黑板，眼睛充满疑惑。
　　苏菡顺着班主任孙老师的手的指引：……我们一定要解放祖国宝岛台湾。
　　人民还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苏菡终于看清了，那个逗号，成了句号。而且移动了位置。
　　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不过变了一个标点符号，但班主任孙老师已经肯定了这句话的性质。“这起反标，可以说是建国以来阶级敌人对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人民、伟大的祖国最露骨的攻击和狠毒的破坏，而且选在国庆节前夕，可见其蓄谋已久，罪恶昭著。”
　　这几年常出现这种事，但很少追查到底。校门口、厕所也出现过反标，学校也紧张过，搜查书包，对笔迹，但都没有像这次这么声势浩大，教室外站着校长，政工人员，学校所在街道的几个户籍警，全是熟面孔，气氛阴森可怕。苏菡脸都吓白了。
　　“苏菡！”她听孙老师这么一叫，腾的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昨天是你和任天水做的清洁卫生，刚才李忠于说他把钥匙交给你们。”孙老师说，“回忆回忆，谁最后离开教室的？”
　　“我们一块走的。”苏菡眼睛低垂，她不敢看班主任。
　　“钥匙是在任天水同学手里，是不是？”孙老师将黑板擦在讲台的课桌上拍了一下，声音并不大，但苏菡浑身直打哆嗦。“太清楚了，苏菡，是不是任天水干的？只有他有教室钥匙。”许多年后苏菡想，班主任孙国英自然也有钥匙，而且要进入四年级二班教室真是太容易了，从门上的天窗爬入，踩在门把上，轻轻一跳就在教室里了，班上好多同学忘了书包本子什么的，都这么做，况且，那个“，”和“。”的变换，更不用说有多容易，可能谁粉笔一扬或不小心一抹，就成了那个样子。
　　“说呀，苏菡。”走近自己的班主任语气很温和，可这比厉声逼问更使她恐惧，她发现孙老师笑起来的样子真吓人。
　　“不……是他！”
　　当任天水被带离教室的时候，苏菡还未反应过来，她弄不明白，自己怎会成了任天水写反标的证人？她是吓坏了。“不……是他！”这句话的“不”与“是他”间隔太远，班主任孙老师离她最近，应该听清的呀，自然任天水也是听清了的。
　　“同学们，”站在讲台上的孙国英老师说，“任天水的反革命罪行不是偶然的，你们听他交上来的作文，全是放毒：
　　“老师说国庆二十四周年的节日快到了，让我们写作文。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啊想，我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爱他们。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外婆外公。有一天，我问妈妈。妈妈说，爷爷奶奶在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在乡下去世了。我算了算，不是一九六一年吗，怎么死的呢？爸爸说我的儿子和我一样，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爸爸难过地说，爷爷奶奶在乡下没饭吃饿死的。
　　“我相信爸爸的话，学校总让我们参加附近生产队的忆苦思甜会，吃又苦又涩的野菜汤，我吃不下去，但一想到爷爷奶奶连野菜汤都吃不到，我一大碗就喝下去了。那么外婆外公呢？爸爸妈妈不说话了。真是太奇怪了。夜里听见妈妈对爸爸说：我爸爸妈妈一去美国二十三年，也没音讯，恐怕难以生还。妈妈还哭了。
　　“我明白了，外婆外公难以生还，是说他们也像爷爷奶奶一样死了吗？我才不信呢，我长大一定要去找他们，我们在‘十一’国庆节团圆，这多好啊！”太阳的余光使我身上的紫色布裙变得很淡，很柔和，跟这城市气候最好时天空的颜色一样。但我和丈夫脸上都像挂了一堵墙，家里像无人似的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呜呜声在响。我刚洗过头发。
　　丈夫走了过来，说：“我来帮你。”他脸上的墙出现一扇打开的门，“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如果你一直是这种态度对我就好了。我把吹风机和梳子递给他。
　　他一边吹我的头发，一边说，杂志社刚开过会，传达中宣部关于调整文艺方针的文件，要收缩了，纠正思想，报纸出版社杂志社属第一拨整顿。我拔掉电插头，对他说：你有什么话直讲行不行？吹风机停了之后，房间是真的静极了。
　　那好，你别生气。我看了你的小说，又没经过你的同意。小说结局能不能改改？
　　我用一条花手绢把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束起来。
　　你写的那个班主任，她和任天水的父母在文革前有仇，任的母亲在五十年代是特级教师，而她评不上。在文革最闹腾时期她没报复，是她身体不好，一直生病，而任的父母有海外关系，做人小心翼翼，甚至躲到偏远的小镇去。还有一个原因，长相平庸的女人嫉恨漂亮女人。这样的安排以及心理都写得很好。
　　丈夫已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抽着烟，不让我有插话的机会：“那句反标，绝非一个小学四年级学生所为，是有幕后黑手，受人教唆，当然是父母。对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嫌疑犯，公安局岂肯轻饶，迅速查出任天水的外婆外公一九四九年不是去了美国，而是逃到台湾。这样的写法也很有意思。”
　　“你既然在谈我的小说，那也得听我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行吗？”丈夫熄掉烟，“我是编辑，天天看的稿有一打，什么样的小说题材没见过？但你是我的妻子，那就不一样了。”
　　“你不用说，我都懂。”我平静地说。他心里有气，我几天不理他，或许应说他有理由，“你不就是反对小说结局：任天水的父母被抓起来，关在学校顶楼的黑房子里，让小小的任天水去送饭。你别心里有鬼，我不是写你，尽管你父母也被关起来过，你也送过饭送过水，但你们一家人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吗？”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你这就明白了。”丈夫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请问，我天才的小说家，你的小说越写越疯狂，居然把你笔下的任天水父母置于一场大火中，甚至连送饭的任天水也不放过，他人小，力气小，喊叫没人应，打不烂锁住的门，看着父母被火活活吞灭，而不逃走，情愿自己也被火吞灭。这未免太残酷了吧？”
　　“文革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我说。
　　“但不必照实去写。你笔下的班主任孙国英，哦，你了不起，用了真名，现在爬上区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万一上法庭，你有足够证据？”
　　同名的人多着呢？我感到自己根本不是丈夫的争论对手。
　　丈夫又笑了。“悠着点！伤痕文学题材早已过时。这篇文字略显平实，无助你的文名。还是写点轻灵淡雅的，诗意一些的。”他的手指敲着沙发，好像这桩事情已经不必多议似的。他转了话题，“我还想早一天当父亲。”
　　我再也坐不住了，目光触到桌上的铜猫，我把它拿在手里，站起身来。
　　丈夫看到我的脸色，许久没吱声。
　　“行了行了，你写你的，”丈夫恳切地说，“但至少答应我别直接点人名，把这个小说的结尾改得模糊一些，这起码的要求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不——”我冷静地说，“我这篇小说不是作为艺术来欣赏的。最多不发表。但如果有杂志胆子大不怕事，敢登，我就愿意承担后果。”丈夫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时间仿佛隔了一会儿，可能相距很长。我的手在铜猫的尾巴上移动，神思恍惚，我对丈夫说：我的铜猫像是被火烧过？
　　“给你说了半天也等于零。成天火、火、火，有了没了？不就你小时遇见过一场大火吗？”
　　“我遇见过一场大火？”我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丈夫不以为然地说：“你小时住的那个地区发生过一场特大的火灾，烧死了一对夫妻，好像还有一个孩子。我跟着救火队跑了一个多小时，跑去看热闹。你手里这个破烂就是我在那场火扑灭后拾到的。”
　　“那是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嘶哑而无力。
　　“好像是一个国庆节，嗯，国庆节后吧。我记不得了。”丈夫起身，打了个呵欠说，“今天看来说不通你，瞧着，我明天会接着说的，这是为你好。”他进了卧室。满城的焰火，天空被描得色彩斑斓，一块一块，一团一团，江上的汽笛齐鸣，对岸港口绽开了所有的霓虹灯，解放碑也灯火辉煌，矗立在群楼之中。夜山城，毫无倦意地欢腾着，爆竹从小巷、街口炸入天空，射向黑暗，偶尔落下一些小礼物来，绚丽的光亮，不断映出孩子们穿着新衣奔来奔去的身影。
　　我无法入睡。我的眼前总晃过六指的模样，已有好几天不见他了。但我感觉到他似乎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只要我去找他，我就可以见到他。
　　清晨，我走出门。浓雾遮住了房屋、树、街道，远处的山峦更是白茫茫一片。我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慢慢走入雾中。小路上洒满了夜里爆竹纸屑，厚厚的一层。
　　宽的石阶，窄的石阶，上上下下，交叉迂回在低矮和高耸在山腰的房子之间，发黑的旧木板裂着缝，我小心翼翼，以免走偏了踩到路边房子的屋顶。这时，我听到了水声，和江水拍打岸的声音不同，潺潺的，像乐曲。顺着水声，我穿过桥，向上爬石梯。石梯右旁是峭岩，左边长满了粉红色的夹竹桃，雾在朝山下退，退得很慢。
　　六指好像在石梯顶端站着，如那个雨夜他向我招手一样。
　　雾散尽。我的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雾气湿透的头发、衣裙滴着水珠。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所临江靠半山腰的地方：一个大操场在路的下面，一个小操场在路的上面，成阶梯状。操场边上大多是新盖的四五层楼高的房子。我四下看了看，径直朝小操场的台阶走去。
　　两个篮球架在操场两端，靠近围墙的一端有个沙坑。这是一个学校？我绕过沙坑，沿着围墙走，见一扇门，便推开，走了进去。
　　大概是节日，学校放假，所以安静极了，几只麻雀从屋檐飞出，几乎擦着我的头。我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在一座残留着八个圆柱支撑的两层楼的建筑物前，我停了下来。被截断的部分，木柱和砖有着比我的铜猫身上还深厚的黑印记，微风里竟有一股呛人的气味。旁边的泡桐树齐腰，三个双杠一个高低杠立在空地上，那么单调。我走下长满青苔的一排石阶，凑近紧闭的门：里面黑黝黝的，似乎放了一些烂课桌椅凳和锄头扫帚之类的东西，灰尘沾了我一脸。
　　“来呀，苏菡。”我听见六指的声音。
　　我走上这幢残楼嘎吱响的木梯，停在栏杆前，顺着声音望去：站在江边的六指，人影显得很小，他手里拿着一片洁净的扁扁的小石块，说：“来呀，苏菡，你不是最喜欢打水漂，我们一起来玩！”
　　我感到脚步沉重起来，我在朝谁走去？我在朝什么地方走去？难道心是由于破碎了才那么鲜亮？
　　“你总是打得比我远，漂出的声音比我吹的笛子还好听！”六指在说。
　　我想朝他背转过身，但我办不到。
　　接过他手心里的小石片，我真真切切看清了：他的右手大拇指分叉出一个拇指，整个手掌黑糊糊的，烧焦了。石片一下从我手里掉出，却并未沉入江里，而是在波浪上弹琴般跳跃着。溅起的水花像喷泉一样漂亮。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不清，只感觉到石片仍在一点点弹远，然后，飞了起来。
你一直对温柔妥协
　　1
　　一封父亲突然病亡的电报，使小小中止期末的最后三门课程考试，赶回久已忘怀的家。
　　小小绕过那写着父亲剧团名称的纸花圈，拨开一条黑绸的床单般宽的祭帐，走到他家房子背后。哀乐声太宏亮，肯定是母亲故意开大录音机，在这里声音才小了点，他的神经略略松弛了一些。
　　十多年前，小小上小学时，他喜欢一个人在房子周围走动。房子年代久远，许多地方补了又补，修了又修，仅仅是屋顶的瓦就得每年整理一番，深深浅浅的灰瓦中夹着一些红瓦，漏光的亮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由于太阳光不强，天阴沉着脸，屋子里只有黯淡的光线。小小生下前，他家就住在这儿，习惯了，就无所谓好坏了。特别是凭窗望着江水，当船从上游驶向下游，或从下游驶往上游时，那拉响的汽笛声，听来熟悉又亲切，夜里睡觉，这声声汽笛总是他的入梦前奏曲。
　　小小将视线从房子移向窗下那条石梯组成的小路，他坐在一个石头上，看着行人急切切，在石径铺就的小路上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他应该哭，但当独自一人远远抛开屋前那悲哀的道具时，他怎么也淌不下一滴眼泪来。他的模样仔细瞧来像一个女孩子，可他的泪水呢？
　　清除屋前的火炮余烬，纸片、花圈，仿佛热闹一阵的房子一下清静了。一只玻璃盒子装入父亲的骨灰。小小躺在床上，非常累。墙上每一处水迹、线条、图案，都在给他暗示或联想，他看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一种不舒适感，像太阳晒热的铁皮屋顶上的一只猫。
　　下午他打扫房里清洁时，将剩下的一小筒绿色的油漆，搁在小土碗里，他找来刷子，决定把褪掉色的窗、门重新刷上颜色，以遮住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母亲翻过身，制止小小，说，反正这房子不久就要拆掉。不要刷油漆了。
　　拆掉？那我们家住哪里？他问。
　　谁知道呢？附近一个卷烟厂扩建厂房，把周围的许多地都买下来了。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她躺的木床红漆已剥掉，不宽也不窄。
　　旧木柜隔在一间二十多米的房间中间，小小仍住在里面，在木柜和墙之间的空处，挂了一块绣有小花的门帘。他对自己说，你本不该回家，从初中时住读，在市中区上学，很少过江来。上大学已过三个年头，你一次也没有回家。父亲的死是一个圈套，你少考三门，等于晚毕业一年，自愿被这只剩名义的“孝道”劫持。母亲在火化完父亲的尸体后便躺倒在床上，又是一个圈套，使他不敢说半句回学校的话。他躺在从小睡大的单人床上，往自己脑门狠狠捶一拳。小小裤袋里攥着处方笺，上面开着一大堆茯苓、肉桂、朱砂、荆芥穗、桔梗、柴胡、苦杏仁之类的中药。请到家里来的中医，说母亲是心血不足，虚火上升，胸中郁热，惊恐虚烦，痰涎壅盛，血压升高。
　　吃几付就会好的，母亲没有理睬老中医好意的预言，只说了声谢谢。
　　小小送走中街那位自己挂牌的老夫子医生。说，好，你这病没什么。
　　母亲不理他，仍躺在那儿，隔了一阵子，才把喉咙里的清水状的痰吐在床边的瓷痰盂里。
　　通向石桥中心和水池子的街全是石阶，人如蚂蚁，爬上爬下，摆水果摊，蔬菜摊及街两边的馆子、布店、鞋店、五金工具店、药铺、发屋、医院诊所都依石阶的坡度而建，他出了两边是紧紧挨着楼的小巷子，去找药铺。汗水随着闷热沁出，衣服渐渐湿透。街中心那个水池由石块水泥砌成，里面蓄满了水，是用来消防的，久了，各种脏物，包括死耗子、死猫、臭烂袜子、鞋等东西扔了一池，臭气熏天，他想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用久了，什么都有感情。抓完药，小小沿着石阶一直走到江边。沿着沙滩他往家走去。
　　沙滩靠趸船边有几个小孩在戏水，扔石子，打水漂。跨过趸船架在坡上横穿河滩的各种缆绳，在几块嶙峋礁石背后有一片较为平缓的沙滩。游泳和看游泳的人三三两两，在江水之中，或在沙滩上。偶尔传来几声喊骂声。
　　小小站在一块岩石上，看了看下面游兴正浓的人影，今年他们中间谁会成为“水打棒”？
　　小小正名叫丛洑，小小只是他的小名而已。他出生的那一个夏天，天气异常闷热，下江游泳的人从他家门外的那个石阶上下，络绎不绝。窗下时而传来背搭游泳衣、裤、手挎游泳圈的大人小孩的说话声。那一年到江边乘凉的人也不少，因此淹死的人也不少。他后来见到打捞起来的溺毙者的尸体，女的都仰着，男的则卧着，浑身都是通体透明发胀，增大苍白，浮肿而面目全非，见了自己的亲人还会七窍出血。小小落地那一刻儿，正值一队人抬着捞起来的溺毙者：“水打棒”，从门前的石阶经过，父亲闷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就取了个“洑”字。丛这姓就少得怪，这名就更奇。小小上小学后，查字典得知，“洑”，为水流回旋的样子，还为漩涡的意思。父亲成天见了他，脸上没有晴天。他怕父亲，很恨父亲给他取这么一个怪名字。他记忆之中，父亲总是抽着最劣等的纸烟，蹲在江边倾斜的一个石块上，盯着用草编的席子盖住的一罐罐绿豆芽、黄豆芽，不时嘴里含着烟，用木桶从江里盛满水浇在豆芽上。豆芽在父亲一心一意的照看下生得又壮又大，每天上午各种女人，从老太婆到中年主妇，还有六七岁的孩子便拿着菜篮或竹箕排队买父亲的豆芽。小小路过一座低于路面的房子，那屋顶一伸脚就可以跨上去。平平住在这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往左旁陡峭的石阶下去，他情愿把自己留在过去，留在回忆之中。因为平平占据着他的回忆，还有这幢破旧的矮于路面的房子右边与另一幢房子间的漆黑的小沟。有一天他躲在那儿，让平平找他好半天。平平生下来就是瘫子，六七岁时有了一点好转，但只能用两个小木凳，挪动行走，身体一动，眼睛便一挤，嘴一歪。没有人愿和平平说话，他的父母对平平也不好，或许平平可以治好，但他们舍不得花钱。对一个靠给人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和做点零活的母亲来讲，哪有钱医平平，况且平平下面还有两个哇哇直哭的妹妹。
　　小小总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平平时，平平眼光里有一种古怪的引力，把他硬拉过去。他下了左边的石阶，不由自主沿着平平的眼光到了门前空地。他没有和平平说话，平平也没有说话。那时，他不过八岁多一点，却像一个成年人一样静静地面对沉静得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小小回想平平不断挪动小木凳，他的手和拖在地上的两条腿。平平指指在他家石阶旁生长的两丛野枸杞。平平让他摘下结出的鲜红晶亮的枸杞籽，说，很甜，很好吃。他吃了摊在手心的野枸杞籽，让平平吃，平平摇摇头。结果，十来粒野枸杞籽全部是小小吃了。
　　小小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天已经黑了，母亲没有点灯，房间里阴沉沉的，有股逼人的凉气。他拉亮了灯泡，看见母亲用手指了指，然后翻身脸朝墙，似乎是怕光的缘故。小小将一包药倒入瓦罐，装上水，放在火上熬。最后一次见到平平，他已经长成一个瘦瘦的少年，刚考上市里重点中学。他开始住读的生活。平平在家门前看见小小从巷口沿着石阶走上来。他似乎想站起来，却倒在地上。小小把平平扶了起来，让他坐下。平平看着小小，目光异样地柔和。小小觉得有一种类似恐怖的战栗，又觉得新鲜、甜蜜，他没敢把自己考上学校的消息告诉平平，这本来是他来看平平的原因。
　　那天，小小睡得很酣，洗完脚他就上床了，母亲收了摆在江边街上的凉茶开水摊，早早地回家吃饭收拾厨房，准备睡觉。爸呢？小小问母亲。
　　不知道。母亲懒得回答。隔了一会儿，母亲倒完垃圾回来，对小小说，睡吧，你爸爸什么时候这么早回来过？
　　小小赤脚伸进鞋里，说，我去江边找爸！
　　别去！听见了吗？母亲声音突然提高半度，她的嗓门让小小吓了一跳，缩回床上。大概已经过九点钟了，在小小快入睡之际，窗下隐隐约约有歌声。小小想不起歌词，他当时根本就没在意那歌词，而是在捉摸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是谁？
　　当小小想到是平平时，歌声却停住了。小小第一次听平平唱歌，第一次也即是最后一次。窗外那稀稀零零的树枝间，夹着两株向日葵，正垂着头，开着野花的草丛中有白色的蛾在飞。那是个季节之交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小小会猜到那歌声会是平平而不是一个路人。小小当时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他现在细想那逝去的一切，觉得自己滑稽可笑。当然如果他未睡意朦胧，他想他一定会跑出房子，去看个究竟，如果真是平平，他可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虽然现在他明白该怎么办。
　　小小把铁板压住一些火苗，又在铁板上加了些煤灰。微火熬中药是他从邻居家学来的。他坐在炉子边的小凳子上。母亲吐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尼泰戈尔，尼泰戈尔。这支曲子只有一句话，是高峣把小小带进这神秘的音乐里，反复专心地倾听。他熄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有月光的蓝色投进窗来，给他俩的身影蒙上一层忧伤，罩入梦中。那是一个梦，如果不醒。如果小小始终如高峣一样闭着眼睛该多美啊！
　　临别的那天下起一场暴雨。小小披着雨衣，骑车来到高峣在校外民居租的房子。高峣正在伏案写他的法律论文。他是小小的老师，他长得并不英俊，脸颊上有一道小时被开水瓶炸开致伤的疤痕。但这并不影响他那眼镜后射出的尖利目光。他喜欢穿T恤衫、牛仔裤，冬天将T恤衫换成高领、黑毛衣或红毛衣，打扮不入流，在青年教师中别具自己的风格。他穿的，用的，不是最差的将就，就是最好的，绝不随大流走平均。
　　“不，你不能停下三门功课不考。”高峣对小小说，“这一定是你母亲的花招。”
　　小小说不像，父子一场，不能不回去。小小越坚持，高峣越反对，那是他们几个月来频频争吵后最激烈最彻底的一次战争。
　　高峣最后说出是他自己不愿小小走，他说受不了不见小小的生活。
　　这当然是毫不遮掩的占有欲，但这种占有欲却让小小一下子感动了。小小告诉高峣说自己回家后，马上就回来。
　　那民居房间是平房，但独门独户，离学校较远，骑自行车一刻钟。高峣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既安静又没人打扰的房间，但他的校内单人宿舍仍保留。小小第一次被高峣带到这儿时，高峣一路上说房间糟透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差劲。可打开房间，小小眼睛一亮，房子虽是砖墙，但刷得雪白，没有挂一幅画或一种装饰品。木床木桌木椅都是半成新，而且都是两件，排得很挤，但干净整齐。高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镜框，小小和高峣靠在一座木房子走廊的栏杆上，背景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峰。那是海螺沟冰川宿营地。那个夏天，在海螺沟得穿绒线背心，才能抵御远处冰峰袭来的寒气。小小和高峣各骑一匹精瘦但精力超凡的枣红马，慢慢随大队溜过栈道。高峣在路上扼死了一条菜花蛇，把蛇挂在树枝上。小小看了一眼，不敢再回头。
　　高峣把他自己房间里的书和用具全搬来了。“喜欢吗？”高峣问。
　　小小点点头。他坐了下来，正好面对窗，一棵桦树与一棵银杏树在离房子不到十来米的地方，他的确喜欢这房子。
　　在海螺沟那个晚上，小小正好和高峣住在一个房间。小小上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说不出身上哪个地方出了毛病。半夜，高峣起来上厕所，发现小小大睁着眼睛，他拧亮灯，说，你怎么回事？小小脸色发青，冒着汗珠。他把手放在小小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小小感觉好受多了。高峣坐到他的床头。小小说，我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那条菜花蛇，它缠住我的身体我叫不出来。
　　高峣抓住小小的手，说，你怎么胆子这么小？他安慰小小说，睡吧，没事，有我在呢！小小在高峣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果然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小觉得高峣像他的哥哥，他们像是亲兄弟。小小上大学的第一天，扛了大包小包行李，因为没有大箱子，东西装得零零散散，再说小小不想再回家乡，他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包括在江边拾的奇奇怪怪的卵石，蜻蜓、蝴蝶标本，甚至小时候路上拾来洗净的糖纸。在大学校门口，就遇到了高峣主动帮他把行李扛到系办公室报到，然后又帮他搬到分配的学生宿舍楼。没留地址，不等小小谢他便匆匆走了。后来小小才知高峣是七七级那拨大学生毕业后刚留校不久的老师。高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一点也看不出比小小大十多岁，但却是有名的高傲，从不做帮新生搬行李之类的事。海螺沟冰川宿营地那间木房，有种让小小害怕的美，白天他尽情沉浸其中，夜里他把白天看见的一切景点都化为了想象。在海螺沟的五天游览时间里，他没有一晚不是从噩梦中惊叫起来，他的惊叫，自然惊醒了高峣。最后那一晚，高峣从坐到他的床边到躺到他的床上，犹豫了大半夜。奇怪的是小小竟睡得非常安静，一个梦也未做。但第二天他们便返回了回去的路程。阳光从树叶茂密的林子漏下，雾气渐渐散了，鸟声沿着山路飘来。小小骑着马跟在高峣后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高峣频频折回身来，关照他，这时他脸红了，高峣却极其自然。
　　可能是高峣态度太自然，小小心里觉得高峣本来就是那种人，而且一步步把他弄成了那种人。他不时向高峣发脾气，责怪高峣心怀叵测，有预谋有计划地安排了他俩间发生的一切。
　　那场暴雨中的战争，由高峣停止而停止。但小小第一次明白了高峣对自己是多么留恋。他看着高峣伏案写作的背。高峣没有理他，足足有一下午没跟他说一句话。小小想，自己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提着行李去乘公共汽车到火车站了，他竟然不理他。小小感到绝望，还掺杂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恨自己的心理太敏感，以至于预感，可能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2
　　母亲吩咐小小早晚在平柜上一尊白瓷观音前烧二支香，小小这才知道母亲竟信佛了。他没有问母亲怎么会信佛的，他懒得问。
　　吃过几付中药，母亲脸色也未有一点变化，她双眼浮肿，脸颊上出现明显的老年斑。她才刚五十出头，却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而且几乎从不梳洗。小小看不下去，便帮她梳头。母亲白头发并不多，如果她稍稍装扮起来，精神一些，会显得年轻多了。
　　小小，母亲叫他。
　　他望着母亲，等待下文。母亲在床上动了动，却打住了话，隔了一会儿，才说，别去抓药了，我没病。
　　你有病。小小说。
　　我说过了，没病。小小凭直觉感到刚才母亲要说的不是这类话。不知什么原因，她把话吞回去了。
　　小小在漆黑的床上，看着那道隔在房子中间的柜子，那绣有小花的垂在柜子与墙之间的门帘。他竟记不清母亲和父亲在床上的情景。曾有多少年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真的。你在说什么，我不懂。父亲回答。
　　啪的一声，母亲碗砸在地上。别干蠢事！父亲叫起来。你逼吧，逼吧，早晚我会成为一个疯子或白痴。母亲的话随着瓷碗裂成几半的声音响在屋里，清晰极了，压过江上汽笛。
　　母亲咳嗽，翻身的响动破坏了小小龟缩在幼年的心，他听见母亲叫他端茶，她口渴。
　　母亲喝了一口，便把茶杯递给了小小。她的眼睛注意地看了一下小小，说，你怎么越长越像他了。
　　他？小小问。
　　你父亲。她的神色看不出丝毫的夸奖或敌意。她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像一个十多岁孩子那么茫然无知，需要人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既不想什么也不盼望什么。
　　荷花池边是一个个长椅。他和高峣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小小不知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向高峣讲自己的家史。
　　“你父亲一直没有回到剧团去？”
　　“没有！”
　　高峣说，很难想象你父亲可以靠卖自己生的豆芽为生？小小说，我没有看见他读一本书，提过一件与他从前工作有关的事。他总是斜眼瞧我，猛地往我脑袋上敲敲，像拍一个皮球，不管痛痒。我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小小突然有点觉得高峣像他父亲，两人一般身高，也都戴眼镜，特别是两人鼻子比常人大多了。为什么自己一见高峣，就觉得不同寻常的感觉。
　　爸的问题实在不算问题。小小对母亲说。为什么到他死后才解决？
　　你问我，我问谁去。母亲变得越来越缺乏理智了。
　　或许是爸的死，才使问题得以解决。小小突然有点刻薄地对母亲说，妈，若爸不死，你就不会躺在这儿舒舒服服，靠他补发的大笔工资和抚恤金过日子了。
　　那怎么样？母亲盯着床柱头说，我有病，医生也这么说，她气喘嘘嘘。
　　那你要么就得像爸去生豆芽卖豆芽，要么就像从前摆个摊，卖凉茶开水去！
　　这是我儿子说的话！母亲叭地吐了一摊口水在痰盂。小小走出屋外，她便停住了，脸一阵抽搐。小小知道母亲要骂的话不外乎是滚开、滚走、没良心、没孝心的东西之类的话。但母亲并不糊涂，她知道小小本来就一走了之，这个家多呆一天，对他就是多一天的折磨。她偏不说出这类话。她留不住小小的父亲，得留住小小。
　　小小把母亲的心思弄得一清二楚。母亲毕竟是母亲。他把回家之后闷在心里的气发泄了许多，心里轻松了些。小小把沾湿在背上的汗涔涔的背心拉了拉，想下河边去洗个澡、游泳。但他还是从石梯上折了回来，他仍像小时一样，怕水，说不出来的怕，到游泳池，他从不敢到深水区，父亲只有一次带他到江里去。那时他才四岁。为什么越大越对水畏惧？他多次问高峣说，可能你是火命，他让小小去算算命，被小小顶了回去：堂堂名牌大学的法律老师，唆使弟子迷信。小小笑着高峣，心里实际上是恐慌算命人证实高峣随意的说法，自己若真是火命，那就命定要……十岁时，他和街上孩子捉迷藏，躲在两个院子之间狭长的通道里，他将脸从这堵墙转向另堵墙，却从木枝墙间的缝，看见一男一女赤裸着身体，像狗跟狗干那事一样。女的头发长长垂在床底，脸上有麻子。他害怕极了，紧紧贴在墙，怕弄出一点声音，惊动人。他看见捉迷藏的女孩蒙住眼睛正好慢慢探索性地经过通道口，赶紧朝她走去，让她捉住他，自愿甘当俘虏。
　　那两个扭在一起的身体像鬼，只有鬼才那么张大口，垂着舌头乱舔。
　　邮递员每天上午、下午两次走过门前，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短短的胡子已泛白了，脚步很稳，从中街那鳞次栉比的破旧木房子、土墙院下来，经过小小家对面一排不太整齐的自搭厨房的房子，往江边那三家各自孤零零的木板房走去。才几天小小已习惯听他的脚步声，而且能从众多的脚步里分辨出他的脚步声来。天气下过一阵雷雨之后，较为凉快了一些。
　　小小在等高峣的信。回到家之后，他第一次感到高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可每次想来，他又感到失落、失望、失意。不知失去了什么，但肯定是失去了东西。
　　冬天的北方，屋里的暖气带来春意。穿一件薄薄的绒衣就行了。高峣喜欢随着音乐跳舞，他让小小当观众，一会儿他便喊热，就脱去身上的衣服，脱到身上什么也没有时，高峣笑了。因为小小讥笑他说，高峣你有裸露狂。取掉眼镜、衣服的高峣仿佛换了一个人，有一种和月光合而为一的美。高峣踏着音乐的节奏，扭得很随便，仿佛一个人在月光下漫步，孤独和忧郁笼罩了包裹他的月光。小小想自己一直在排斥阻挡的东西，也就是自己一直在接受的东西。
　　小小，音乐完了，高峣喜欢像小小家里人一样叫小小。他停了下来。
　　小小问，还放吗？
　　高峣摇摇头。当他俩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小小俯卧床上，脸朝着高峣，久久地凝视充满了复杂的感受。高峣说，他从小就喜欢裸着身子，甚至说他的父母在家里很少穿衣服。小小如同听天书。世上竟有人家这么生活？！“不怕人碰见？”
　　碰到有人来，我们就迅速穿上衣服，再打开门。高峣说别人怎会理解。不过，小小，你会理解的，对吗？
　　小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哦，不，我不太清楚。他笑了起来。
　　不过，这晚，小小没有失眠，非像以往那样吃两片安定才能入睡。他一会儿就感到睡意卷来，他闭上眼睛。那一夜他做了不少梦。梦见自己站在公路与房子间弯曲的小路上，他走在高峣身旁。阳光洒满路边的榆树，温室的塑料薄膜，远远看去像一个玻璃房子，模糊不清。他和高峣步伐一致，一会儿感叹阳光灿烂温暖如春，一会儿沉默，没有一句话。当高峣说小小你看你这样多好时，小小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急得想叫，手捂住私处。高峣说，小小，你放开手，不然要被笑话。你看对面。果然，对面过来一群人，全是赤身裸体，他们有说有笑，在阳光里走着。小小放开了手，但还是叫了起来：高峣，高峣。
　　他醒来，发现高峣在他的床边，他的手紧紧抓住高峣。每天到来时，看看相同，过过不同。不管是在床上，椅子上；不管躺着，站着或是另—个人整个被刻记在心。做任何事本质是相同的，时间也是相对固定的，地点也是相应不变的。就像那几个飞蛾在黑夜里来来往往，那种重复却是新鲜，难以比拟的，可以再三看，可以再三想，小小从没有厌倦过。
　　他抓药，熬药，照护母亲。他查看日历，已到了学校放假的日子。仍无起色的母亲脾气变化无常。现在回学校呢，还是等等母亲能下地走动之后？小小拿不准。高峣没有信来，他放假了会还在学校吗？
　　小小拧开水管龙头，没水。难怪自来水管前排了那么多桶。他把桶挑回家。水缸里水已见底了。于是他决定下江挑水，用明矾澄清夏天已经变黄的江水。江边已有一些人在有石头的地方盛水。小小将两个木桶装满水，担在肩上，往前爬坡时，他觉得前面一个挑水的女人背影极熟，那件棕色裙子，自己在哪儿见过。那双肩倾斜，被两桶水压得背有点弯。但那女人拐过一间房子就看不见了。小小觉得现在记忆力差极了，他想不起这女人是谁，但他肯定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父亲停尸在家的那个时候。
　　小小把水缸挑满了水，开始掀开压着火的铁板，加煤球，蹲在地上淘米，做饭。
　　母亲蜷缩在床上，用一把纸扇扇着。“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躺着，怎么行？”小小说，他心里生出厌恶，不耐烦。
　　母亲不理他的话，却问小小，今天早晨为什么忘了替她给观音菩萨烧香？
　　你不信，干吗摆这个样子？
　　谁说我不信。母亲质问小小。说小小你得小心菩萨生气。她说，若不是她在他小时带他去庙里给文殊菩萨烧香磕头，他会考上名牌大学？能不信吗？她要小小谢佛。
　　母亲是读过书的人啊，上过初中，她手捧巴金的《家》在轮渡上专心致志的神情，引起父亲的注意。他们正好坐在渡船尾那圆弧形的一排椅子上。他们这样相识，很有点罗曼蒂克。小小难以把这幅图画与躺在床上那脸上毫无活力的母亲联在一起。他说，难怪父亲不爱你！
　　小小你在说什么。母亲要小小再说一遍。小小知道自己说到母亲的痛处，便不再作声了。
　　母亲说，你说呀？怎么像个哑巴了？她把床边放着的凳子上的药碗轻轻端起来，慢慢地倒进了痰盂，那手颤抖不已。
　　3
　　父亲眼睛深凹，脸色黝黑，配上实在不算小的鼻子和一付眼镜，组成一张奇特的脸，在小小手中的书页间移动，越来越清晰。
　　他一生只导过一个戏，一个只演过一场的戏。由小说《红岩》改编的话剧《江姐》。说是过分渲染了江姐站在城墙下看到牺牲了的彭松涛血淋淋的头。特别是江姐在城墙下流的那些泪水更是丑化了革命者的形象，成了才子佳人戏翻版。写检查的父亲一气之下提出不干了，回家种豆芽。那时父亲正值才华初露的年岁，但性格倔强过人。其实他早有预见，与其让剧团开除批斗、树为反面典型，还不如自己开溜的好。是不是就在那段日子，母亲一改平日和父亲吵吵闹闹，变成一个温顺的贤妻，在江边渡口摆起凉开水摊？
　　小小想，可能是自己搞错了。他上小学时，放学回到家刚踏上家的台阶，便听到母亲的喊叫声。他看见父亲在床上，母亲赤脚站在地上，挽在脑后的头发散乱了，披在身后。母亲内衣扣子一颗不剩，她的脸铁青，眼睛亮闪闪，充满了仇恨。他再仔细一看，吓得全身瘫软。母亲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尖尖的剪刀，对准父亲的脖子吼道，离，不离？同意就点头，好说好散。不同意就摇头，不是你先走，就是我先走。
　　父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伸了过去，企图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母亲和他厮打在一起。鲜红的血溅到两人身上。母亲的手被划伤了，父亲脸上淌着血。
　　母亲冷笑说，这是鸡血。
　　父亲怔了一怔，你记性真不错。小小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不是处女。你非说床单上的血是鸡血，亏你说得出口。这一笔账我一辈子都记得。
　　这日子没法过。父亲捶着自己的头喊道。
　　是你不想过。结婚的晚上就被你的丰富想象想象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不，是被你导演到今天。
　　父亲抬起痛苦万分的脸，说结婚那晚他太激动了，瞎猜测，胡说。
　　母亲说，晚了，已经晚了。每个人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她丝毫不悲伤，也不捂住伤口，让血滴滴淌了下去，流在地上。
　　父亲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突然起身出门，看见小小，他一呆，但仍走了过去。他一夜未归。小小整夜没有合眼，总觉得父亲沉重的脚步在房子周围徘徊。他打开窗，外面的雾涌了进来，江上的汽笛声渐渐多起来，鸡叫了，仍没有父亲的影子。
　　一周之后，父亲突然回来。那夜，小小被父亲赶到母亲的床上。父亲睡在他的小床上，鼾声大起。母亲一会儿起床，一会儿开门，动碗筷，似乎是故意弄出声音。父亲仍睡得死沉沉的。母亲穿着木板拖鞋，迈着有节奏的步伐，终于走到小小的小床前。十岁小小才上小学，他四岁营养不良，得了肺病。医生说没救了，却自己慢慢好了。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弃儿。他不合群，故意远离同学、邻居和一切他认识的人。他频频梦见父亲把母亲杀死的场面。他被自己的梦吓坏了，见了父亲便垂下眼光，不敢正视父亲。
　　小小给高峣讲述自己的故事，他重复地说到母亲将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到父亲的脚上。父亲捂着脚哇哇直叫，从床上滚到地上。他滚到小小面前，抓住小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要知道他是我爸啊！”小小对高峣说。
　　不，你有感觉。你恨你父亲，生下来就恨。高峣说。
　　小小不承认。不可能，我一直在盼望他对我好，喜欢我，我一直在等待。
　　高峣抽烟有个奇怪的习惯，不喜欢过滤嘴，每次必把过滤嘴撕掉。他说这样抽烟才有感觉。他抽烟厉害，喝茶厉害。那张有疤痕的脸被烟雾遮住，小小看不见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小小在发抖，他抓住手中的书，像抓住一把稻草。父亲突然死去，正如他预想的一样，他会早早地离开父母中的一个。他猜想在父亲吞服大量敌敌畏中毒死亡之前，家里必是一番真枪实战。他从那敞开的窗、紧闭的门以及江水一天天往上涨的势头，那混淆不堪的野花夹在乱草之中，垂着头的金黄色的向日葵，看到那一天，父亲的剪影，喝敌敌畏的全部动作，闭上眼睛前的所有恐惧。
　　邮递员从不多看小小一眼，他一身绿衣，肩上挎着绿包，包里装满报纸、杂志、信。手里拿着一扎信、电报。他慢慢下台阶，从小小门前走过。
　　小小想问他有信没有，但说不出口。高峣会给他写信，他把他送走，站在月台上，他的头发天生有点卷曲，眼镜反射着太阳光，变了色。小小看不见高峣的眼睛，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高峣在一点点缩小，在火车的鸣叫中后退，小小突然觉得高峣已经很大，他应该找一个女人结婚，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崇拜这位大才子，他教的班上就有好几个女学生一心想嫁给他。他应该有个家，有孩子。高峣在小小这么想的时候退出了小小的视线。火车轰隆隆的声音使小小整天整夜在想高峣该找一个怎样的姑娘。小小从心里希望母亲拍的电报是真的，他的父亲对他来讲，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确也不存在过。为什么高峣不能做自己的父亲还找个好女人呢？车厢里亮着小灯，窗帘垂下，小小看不到飞驰的列车掠过的平原、树林、田野、房屋、城市。
　　邮递员的身影在沙滩上了。小小看见邮递员过了呼龟石下街那座两块石板搭起来的小桥。那儿有两三个院子相互错开，一个低矮的缆车道下的洞。他消失在洞口。邮递员选择一条近道，可能是那排木房没有信报纸。小小听到母亲在叫他。他走进屋里，掩上门。
　　母亲说，小小你能不能换一家店抓药。我讨厌那药味。她说自己就是浑身无力站不起来。
　　小小尽可能平和地说，你不能老这样躺下去。开学我会回去，你怎么办？我不能再误了功课，最后一年了。
　　再说吧，再说吧。母亲不耐烦了。“小小，你上街，就为我买点苋菜了，妈喜欢吃这种菜。”这种菜炒熟之后，那菜汤红似血，菜叶软绵绵。小小想母亲心一定很狠，喜欢这东西。清明时节苋菜和着大蒜烧，可以驱鬼神，而且一年四季不生病。
　　这说法叫小小怀疑，但母亲总是要求，从不回报的态度使他觉得母亲不仅心狠，而且异常冷酷。直到某个夜里，他突然醒来，听见母亲在说话：“他错了呀，他错了呀！”
　　小小知道母亲在说父亲。但他不知是不是梦话，就撑起身，掀开一部分门帘，看见母亲像小小把她放在床上时一样靠在床头，侧身对着门。小小感到母亲望着门的目光在等待着什么，她在父亲死后那几天居然一滴眼泪也未掉，街坊邻居都在奇怪，世上竟有如此硬心肠的女人。不过，世上也有他这么硬心肠的儿子。小小不祥地想到母亲在余年会这么一直拒绝下地，会这么蜷缩在床上，侧着身子，头靠在床上。她的脸不清晰，小小还看见她躺着的地方一片模糊。小小努力回想父亲的模样，他很难勾勒出父亲阴沉的脸：深陷下去带血丝的眼睛，闪出逼人的冷气，鼻子宽大高耸，像个小山丘。那嘴，经常发出小小听到仇恨在心的话。父亲并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豆芽的小市民商贩，他曾是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大学生，他是导演。不管穿什么破衣，做什么下等活，抽什么劣质烟，也不能遮挡他艺术家的气质。小小想可能父亲全然不是岁月雕刻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他可能生得仪表堂堂、五官周正，双眼炯炯有神，而非常适合做生豆芽这类活计。父亲想做什么就能做好什么。小小突然渴望瞧一眼父亲的照片。他翻开抽屉，没有。他打开衣柜，把柜子弄得哗哗响的声音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她问小小，你在找什么。
　　照片。小小硬硬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笑了起来。小小第一次听见母亲笑，凄厉又尖刻。他有点芒刺扎背脊的痛感。
　　“妈，你笑什么？”
　　母亲停住了笑，用手敲了敲衣柜，以作回答。
　　小小蹲在里间地上，他从母亲的笑里，捉到一丝蛛迹，他发现母亲的笑有种胜利的兴奋，那蓝色的火焰冒着很高，葬礼第二天，在江边沙滩上，母亲交给他一大包东西，要他烧掉。他记起来，除了父亲的衣服、鞋、伞，还有一大堆信。有些信是父母的字迹，有的不是，有的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字迹娟秀，叫父亲很亲热的称呼。小小不想看，通通放进火里，有几张照片，有父亲母亲的结婚照，母亲没有穿旗袍，而是穿一条白色连衣裙，父亲穿着西裤，扎着皮带的衬衣上系了根花领带。小小还看见自己坐在母亲怀里，父亲站在母亲背后的三人合照。他心不软，手也不软，扔进火里，看着火焰一点点将照片上三人吞没，自己当时不也感到一种从未有的轻松吗？
　　小小突然觉得父亲、母亲和他自己实际上都非常可怜，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关系的扭曲，是一错再错。他小时常常诅咒这个家，怨自己生错了娘胎。现在他明白，谁也没有错，谁都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烧完父亲的遗物，他进了家门。母亲很安详。就像此时此刻，她侧着身子，注视着门口神色一样。她不允许小小闩死门，夜里也不让。小小发现母亲喜欢听脚步声，家里不管来什么人都高兴。到家里来的人不外乎查电表、看水表、收房费、收水费、电费的人。小小从没见过来亲戚朋友。母亲嫁过来后，就和反对这门婚事的所有亲人朋友断绝了联系。
　　母亲对小小说：“你听见没有，别让他呆在家里！”那是父亲火化后的当天，母亲指着桌子上用白布盖着的骨灰盒，“我看了心烦！”母亲告诉小小如何处置骨灰盒的方法。她将痰盂移到床前。小小想那一刻开始，对，就是那一刻，母亲便以躺在床上生病的形式对待自己，而不是对待这个世界。
　　小小看着母亲平静的样子，她连眼睛也未眨一下，那轻松在伪装与真实之间，让人难以判断。他乘船到家几十公里以外的长江下游，按照母亲指定的地点，将父亲的骨灰盒沉入翻卷不息的江水之中。船继续开着，江水被船剪开两排白色的浪花。江面上的天空又蓝又深，江鸥似乎从江水与天空的空隙处飞出，紧紧尾随船。这些尖叫着的白色鸟儿经常出现在小小的梦里，它们站在小小的身上，用嘴啄他。他关住窗，盖住床单，但鸟啄破窗框，一群又一群地扑进小小的房间，母亲在赶鸟，小小嘴里叫着他自己也听不懂的奇怪的话。
　　小小将饭和苋菜端到母亲床边的凳子上。苋菜的红色染遍了饭。小小背过脸去。母亲津津有味地吃着，连说，好，真不错。小小，你怎么不吃？
　　小小说自己已吃过了！
　　母亲一边挟苋菜一边说：“他一生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干不了。不是干不了，而是他太丢不开女人。”母亲说父亲在区话剧团一直不得志受人整，根本不是像父亲说的那样，而是风流事太多。拈花惹草惯了，改不了恶习。
　　哦，小小惊讶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进过拘留所，要不是证据不足，他就该蹲监狱了。
　　小小觉得母亲丑极了，“他进监狱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母亲听小小这么说，饭菜一下堵住了喉咙，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说，有好处没好处是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对我关系重大！小小叫了起来。
　　你。母亲搁了饭碗，说小小，你说走就会走的，你心里根本没有半点妈的位置。我清楚极了。我老年会很惨，你巴不得我早死！
　　小小掀开门帘，进了自己房间。他套上耳机，听小录音机里放的音乐。母亲的吼叫像蚊子嗡嗡直叫，像一只最大的苍蝇。他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个晚上，小小头一次梦见了父亲，父亲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说，他喜欢这长江。他坐在石头上生豆芽时就想从这儿乘船漂流到入海处。躺在海水里，随波浪带走，不回头，随波浪到哪儿就到哪儿。
　　小小醒了，认为父亲的话不能当真，父亲在说反话，他的声音太高兴，让人有理由想到父亲不可能饶了他和母亲。小小听见母亲翻身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如果再梦见到父亲，他一定要问问。小小想有很多问题，很多。但他心里却变得很平静，一会儿就睡着了。
　　4
　　当小小走到呼龟石大街的一大坡石梯时，一连三天他都感到自己被人注视。他从那儿走下沙滩，那儿有几株特大的苦楝子树，夹着一棵黄桷树。黄桷树缠绕着弯弯曲曲的葡萄树，葡萄树结的果非常小，而且异常酸，小小的母亲怀他时常摘葡萄吃。小小小时常到这地方用弹皮弓打苦楝子。小小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回家后就没人在乎他。所以他也不太关心周围的人。小小没有回头去看，他继续下石梯，来到停靠着两艘拖轮一艘驳船的趸船前的沙石子混杂的江边。
　　江水轻轻翻卷着波纹。水浑浊，已涨高不少。但远处还是有人在洗衣服，石板上堆着揉成一团的床单、衣裤。小小突然发现泛黄的江水多了一个身影。大概是正午时分，或许由于太阳光造成趸船投影在江面上。总之，小小发现自己站在江水边，自己那模糊的身影被另一个身影搅乱了，他失去了孤独的享受。他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看，是个三十七八岁左右的女人。
　　你太像你爸爸了。小小，越来越像！我听说你回来了。这女人吐字清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门牙有点突出，嘴唇微微向上翻，因而嘴唇看起来较厚。
　　那女人见小小没什么反应，说，小小你认不出我了？我叫乃秀。
　　小小说，我知道你是谁。他的确认出了这女人是谁。乃秀听小小这么说，一丝失望擦过她的眼睛。
　　乃秀的说话声像柔软的小虫子，爬在小小的皮肤上，痒痒的，他觉察到痒中还有火烧火燎的痛。
　　小小告诉母亲，他把骨灰盒从小手提箱里取出，走到栏杆边，骨灰盒像长翅膀似的飞了一段，飘飘落入水中，浮了几下，便沉下去没影了，江面只冒了几点气泡。
　　他会喜欢那里的。母亲盯着碗里的药水，眉毛跳了跳，却一口未喝。她说她是最了解小小父亲的人。
　　“失火啦！失火啦！”有人在惊慌地叫。
　　小小跑出房间，见呼龟石下街靠近缆车桥洞那儿有火苗夹着浓烟冒。他迅速跑出家，对母亲说，下街起火。他提起一桶水就往外跑。
　　围观的人比救火的人多，那间平房实际是一个自己搭的碎砖碎瓦的偏房，靠近一个院子旁边。有人从江边拖轮上提起两根水龙头，往火上浇。火越烧越旺。“没准鬼老头浇了汽油。”一个缺牙的老太婆，胖胖的脸，在那儿指指点点。
　　小小将水浇在火上。火没有小。有经验的人说，切断院子与这个偏房的连接处就可断火。跺瓦、泼水、喷灭火器、水龙头一起扑向两个房子连接处，狠狠捣弄一番，火源果然切断。消防队仍没影踪，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间破烂的偏房烧了二十分钟，成了一片焦土，冒着热腾腾的烟。
　　烧完了，消防队才赶来。人群闪开一条道。消防队在灰中翻搅了一阵，从里面抬出一具已成腊肉状的尸体，“死得好，死得好。”鬼老头的邻居在骂，三三两两议论，说鬼老头会使法，他不顺眼，见你家来了客人，割了一斤猪肉，便让你炉子有明火，但煮不熟饭，两个钟头，米还是米，冷冰冰的。“没想到作法作到自己头上。”“活够了罢！”有小孩拾起一个酒瓶，黑糊糊的，却真的残留着汽油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远远近近的人都跑来了，看稀奇，看热闹。
　　小小提着桶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鬼老头他小时见过，鬼老头其实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么坏，他看到的是拾破烂戴一顶掉边草帽慈祥的孤老头，常被人欺负的情景。连几岁的小孩见到他也吐唾沫，乱骂，扔石子。“小小，你怎么不上我那儿去？”乃秀站在梯子口上，她背后是悬崖，那儿生有许多猫儿草，满天星之类的野草，一根电线杆立在悬崖边上。
　　小小站在倾斜的坡上，仰头对乃秀说，他会去的。可能是这天心情糟透的缘故，也可能是乃秀站的位置，在她的背后那些崖石，灌木野草，乃秀显得单薄，弱小，脸上是一副让他感到心里刺痛的凄楚。小小说，隔几天，我就去看你。
　　我知道他跟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母亲坐在尿罐上，那儿只挂了一块花布，遮住母亲坐在尿罐上解大便的脸，整个人。小小在调自己电子表的时间，他用一支圆珠笔按住表左旁小眼，另一只手不停在按动右旁的调阀。
　　隔着花布，母亲的声音不断钻进他的耳朵。她说，每有艳遇，他便像报捷一样告诉她，她没有反应。于是父亲便没劲讲了。
　　唰唰两声。母亲在撕草纸的声音。“小小。”小小停下调表时间日期。他将母亲软软的身体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又掀开花布，盖上臭熏熏的尿罐。他在盆子里用肥皂洗手。母亲在叫，我也要洗手。小小将洗过的水倒了，重新从水缸里盛了小盆水，拿起肥皂盒，走到母亲跟前，将床边凳子上的杯碗之类的东西拿掉，放上盆子、肥皂盒。
　　母亲将手伸进盆里，说，有一次他把一个怀了孩子的女人领回家，那个女人只有二十来岁，比他小一半。我带她去了医院做手术。他跑到我面前，跪在地上，让我原谅他。他在演戏，我根本不相信那女人的孩子是他搞上的。
　　小小把母亲洗脸的毛巾递给她。母亲说，拿那条专擦手的。手脸分不清吗？
　　“将就点。”小小没好气地对母亲说，他像一个奴隶一样被母亲使来唤去。
　　“就不耐烦了，”眼前这个毫无女性柔情、暴戾、邋遢的老太婆哪一点如他心目中母亲形象？当年母亲还有一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模样。“妈，你和爸两个人都太自私了。”
　　“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不自私？”母亲又躺回了原处，瞪着眼反问他。
　　“起码比你们好，起码自私也是受你们影响，起码现在我还在这间屋子里侍候你。”
　　小小以为母亲会气得坐起来，叫他滚。可是母亲没有，尽管她气得牙齿格格地锉着响，她也没有扔出小小想的那句话。小小悲伤地端起盆子、肥皂盒、毛巾走到旁边的小厨房里。
　　5
　　高峣仍没有信来。高峣这么快就把他忘了？小小想到高峣会死，他会被汽车压死。小小吓了一跳。草草吃完饭，洗完碗，刷完锅之后，房间里弥漫一股中草药味。炉子上熬着母亲的药。高峣只是外表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其实内心非常脆弱。小小提到高峣谈到他与自己的许多细节问题，常常发莫名的火，对他不理不睬。“你对我的重要胜过我对你的重要。”
　　高峣对小小说：“这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他拿出一个红木雕的骷髅，送给小小。
　　看见高峣那么喜欢这个骷髅，小小说，别送给我，就放在你这儿。不，路上带走吧。它能驱邪。高峣笑笑，说，这当然不是一个像样的理由，我喜欢这骷髅，因为它是活的，它活着，它会对你说话。
　　小小看高峣一副认真的态度，也许这个红木骷髅真如他所说一样呢？小小想可能不是高峣的问题，就他俩的关系来说，难道自己不就是这么一个人吗？他不喜欢女人，可以说女人在他眼里没有一个是美的，可爱的。他拉开弹弓橡皮，一点不心疼地将麻雀射下来，有只花羽毛的，不是麻雀的鸟儿，掉在地上，身子直抖动，那副可怜，任他宰割的神态，他一点不怜惜，心软，任一旁的孩子把鸟活埋在凹起的土坑，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良心肠的人，我从来都在对自己说，我不需要任何关心、爱、帮助和温情。不然，我怎么可能活下来？可高峣呢，小小想，高峣是另当别论惟一的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应另当别论。
　　太阳移向屋檐下中间石板路上。过了下午，太阳偏西，逐渐向西山移。早晨当晒的东边，河风吹来，再喝着凉茶，暑热便可抵御了。小小觉得今年夏天一点也不热，他的房间的窗正好对着江，可以看见江北那边太阳红彤彤一片，在慢慢下沉。反射在窗帘的太阳光，淡淡地映在窗框窗帘上。更多的余晖挂满窗外的树叶。
　　小小烧好水，将大木盆从母亲床底拖出来。母亲说，在这个时候洗澡最舒服。小小将水冲好，倒入这个大木盆里。他对母亲说，好了，可以洗了。
　　母亲让小小把她的衣服脱掉，然后把她抱到大木盆里。母亲坐在盆里，手不停地搅动水。小小打心底里讨厌给母亲洗澡。他不愿和母亲有更多的肌肤上接触，每每触到母亲的皮肤，浑身就起一层鸡皮疙瘩一样打冷颤。小小想自己根本不是母亲亲生的，而是领养的哪家不要的弃儿。那次，小小递水给母亲，他有意把手放在杯底部。母亲接杯子时，没从杯子上面握住，而从下面接了过来。小小的手和母亲的手碰在一起，她的手冰凉浸骨。他不由自主地摇晃，不是颤抖，而是害怕。
　　小小细心地为母亲擦洗。一手拿一条毛巾，他抱母亲时，用毛巾垫着，和母亲的皮肤隔着毛巾，使他心安。他左手拿着毛巾按住母亲的身体，右手将抹了香皂的手巾擦母亲的身体。母亲的皮肤松弛，失去了弹性。但母亲的乳房却依然挺立，乳头红晕像少女一样，不像脖子、腰上的皮肉那么松松垮垮。
　　小小想高峣若在这儿，他会告诉自己该不该给母亲洗澡。他愿意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给高峣，连难于启齿的事也愿讲。他第一次遗精，是由于那本可恨的《醒世恒言》，就那么平平常常的故事，秀才小姐幽会的故事。他红着脸讲给高峣听。高峣笑了。高峣说，我养了一只猫。
　　小小问，在哪儿？
　　就在这儿，在对我说话，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东西。
　　小小这才明白高峣在拿他开心。小小抬起头，正好看到母亲瞧着自己，那目光迷迷糊糊，和平常两样，是那种亮晶晶的神色。小小心里一惊，母亲肯定把他当作另一个人了，可能是父亲。或许母亲与父亲非常好的时候。父亲给她洗澡，或许母亲多次这么幻想过？
　　“小小。”母亲叫他两声，小小才听见。母亲眼里的亮光已经熄灭了，她说，我和他曾经有一段开心的日子。我们成天泡在一起。“我对自己说，无论有多少女人，她们只能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头发，他的腿，他的一件衣物，而他的心在我这里。”
　　木盆以前是黑色的，现在漆已掉尽。小小拧干毛巾里的水，将一条干而大的毛巾披在母亲身上，抱起她，将她放在已铺了凉席的床上。
　　母亲自己擦着身上的水迹。说生下小小后，父亲不让她喂奶，让小小贱生贱长，是死是活由他去吧。母亲说她们母子俩都是被抛弃的人。小小将盆子倾斜，盛去木盆里混浊不清的水后，端起木盆，把水倒在桶里，提到厨房的水洞口倒掉。
　　穿上衣服后的母亲拿了把扇子，一边摇着一边说，我真愿是他的情妇、妓女，让他做我的嫖客，而不愿是他的妻子。
　　小小从母亲唠唠叨叨的话语里知道，自从母亲点穿父亲和别的女人睡过觉之后，父亲便再也不肯碰母亲的身体。父亲睡在母亲脚那头。理由很充足，他很脏，不配和小小的母亲交合。
　　小小用扫帚扫去地上的水迹，想象父亲正和别的女人滚在一起，母亲说亲眼见到他身下是两个女人重叠在一起的身体，那整齐的呻吟像猪叫。母亲下班回来，看见父亲正在啃一个狐臭的女人。那些女人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洗衣妇、卖鸡蛋、倒潲水的郊区农民，附近的临时工，最最粗俗肮脏的女人父亲都要。母亲察看自己的床单，看有没有污迹，或毛发之类的东西，她说，她每天都处于恐慌、耻辱之中，她活得累极了。小小觉得母亲的话不可信，一个艺术家，“前”艺术家，不会这样搞女人。给母亲洗澡，小小意识到母亲缺少男人，造成过早的衰老，使他觉得父亲有点过分。在他懂事以后，他几乎从来没有听到父母做爱的声音。夜里解手，的确看见父母各睡一头。那时的小小以为理应如此。父亲不在了。他看着母亲早衰的身体赤裸在自己面前时，强烈地感到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男人，而母亲是一个女人。他骤然记起四岁他得肺病时，躺在床上病得神志不清、吐血的情景。母亲特殊的叹息。混杂特殊的气息。他打断母亲说，妈，你记得我小时病得快死掉的事吗？
　　不，我不记得。母亲断然回答，切断了一条可以通向他的路。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一夜母亲对他的照料，细心又周到。她轻声的说话，垂在他脸上的发丝，那柔软的手。他本应爱母亲的，母亲也是可以爱他的。小小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闷热如蒸笼，他轻轻敞开门。要下暴雨了。他想，应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便出了门。闪电咔嚓一声炸裂天空，他往后退了一下，便迅速跑到屋外竹竿上将衣服收下来，他跑回家，折叠好衣服，放进柜子里。雨点洒下来，不一会，屋顶的瓦便响起哗哗的大雨声。一个响雷在闪电之后放出红光，雷声极响，他的腿颤抖了一下，没有孝心的儿女会被雷打死的。母亲瞟了小小一眼说。
　　那没有爱心的父母呢？小小懒得回答母亲。
　　江上的汽笛在雨中悠长而凄凉地响着，无力地飘过江岸。天空压扁了歪歪扭扭的房子，人都躲在屋里或屋檐下，只有一两人打着雨伞，戴着斗笠。桥洞、趸船、渡口，被雨击打的江水及江岸上的树、草。小小躲进听得耳朵发疼的音乐声里，那比雷声凶狠、霸道、无耻的摇滚，直奔他最易受伤的地方来，直接射中他最顽强的意志中高飞的鸟，那种甜蜜、湿润的感觉只会坠入别人的怀抱。他紧紧抱住脑袋，那是脑袋吗？不，那是一个球体，容入不该容入的东西，插入不该插入的尖利的饵，他只能顺着鱼线往不该漂动的方向漂动。雨水溅在石板路上，那声音陌生，那声音熟悉，都使他感到忧伤痛苦之极。
　　小小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了雨水里。雨淋透了他，像锤打石头那么不遗余力、竭尽全力。这是一场小小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雨。他面朝雾沉沉水汽迷濛的江面，雨水淹没了他穿着凉鞋的脚，从他的脚背、脚趾漫过，这时他闻见房间里特殊的气味，在两支香燃尽的时候，天应该黑下来。可是现在天已接近黑夜，雨如注，还不时夹着几粒冰雹。那些应该记载下来的事件和时间地点，都为一种信念所左右，信念熄灭了，而记录的文字或心灵却在继续焚烧那张失败的脸。当小小无意中看到这么一本绿硬壳日记本时，睁开的眼睛充满了惊奇。毫无疑问，那写得并不规则的字迹，出自母亲的手，上面有许多空白，写几页，空几页，似乎在一天天失去拿起笔来的冲动，还是心灰意冷已经到了尽头？
　　小小随随便便翻着。这种阅读方式只能说明他故作轻松，掩饰自己偷看母亲日记的不安和自我谴责。十一月二日：
　　天转晴。房子。由中心开始钩织，向外侧加边成圆形，或变成为椭圆形，四方形，六角形，最后为长方形，以此终结。拍掉框，用剪子、或刀或火。求其自然状态，以美感为第一标准。母亲编织吗？小小没看见过，他冬天穿的毛衣是从商店里买的。母亲记这些干吗？莫名其妙。小小骂一句，又翻到三天之后，只见上面写着：第十次十针，第二次六针，进进出出，回旋针。第三次十八针，针前数数，圆周是半径的六倍。行行相距、排排相离，针针准确、精致。不可歪，不可乱，不可松。小小越往下读越觉奇怪，他被吸引住了。三月二十日。天转晴。房子显阴。重复无数次。线缠住针，针勾乱线。穿过圆周，重新添一针。再努力。起针。母亲提到房子、针、线、圆周、晴、阴等等东西。一种本能使小小认为母亲在讲叙什么。十二月二十八日。火，冲上。天转晴。水平线。水消退。横长斜线，迈过其黑框。近四十度斜角，垂直，曲线，浅蓝色，深紫。全部去掉，加入交叉、分散。拐弯抹角，绕过。全部染成黑色。放下针，松开手。选择另一种式样。日记本最后一页，是一幅钢笔勾划的女人裸体，形体模糊不清，那女人脸朝里，背对半圆形的墙，臂部尤其大。小小连续几天都做同样的梦：母亲坐在床上织毛衣。她对小小说，来，小小，试试。母亲举着一件短小紫色上衣。她喜欢紫色，可能是遗传基因的缘故，小小也喜欢这颜色。小小未走过去，便听到母亲说，不满意，不满意，我就拆了。他着急地看着母亲拆毛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母亲飞快地拆完毛衣，开始起针，用钢针重新织。她没有抬头。房间里流淌着茉莉花香，那香气非常像从母亲身上发出来的。小小从书上看到，梦中是没有嗅觉的。但他闻见了。醒了之后，他摸着额头上细微的汗粒，清楚地发现，那是一个上午。几乎每次做这样的梦都是上午。难道是自己清早替母亲烧两支香的缘故，烧完香便犯困，便上床睡觉了。不，不，小小否定了。这天上午，小小决定躺在床上，不睡着，他睁开眼睛，揉眼睛，扯耳朵，掐指头。他在香气袅袅之中观察母亲，她躺在床上，手缩在薄薄的被单里，恍若在飞针走线。她的脸冰冷，和梦里相差不离。金属和金属摩擦声，搅动他的神经，那是针与针的相遇，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密切相遇。小小捂住耳朵，从母亲床前经过，逃向厨房。他笑了起来，他在笑自己。日记固然怪，但自己太往牛角尖上猜测，自己就这么神经过敏地以事就事真是太有意思了，去有意简单而简单，去为幼稚而幼稚，换言之，是求复杂而复杂。
　　6
　　傍晚，下雨之后的天空横挂了一条彩虹。小小跟在乃秀身后。她穿了件紫花的像旗袍的裙子，裁剪合身，显出她苗条的身段。他们经过缆车桥洞，拐进鬼老头那焦瓦碎土的废墟土偏房前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由低到高，全是石阶，巷子两边墙上挂满藤萝，有的墙粉刷成白色，有的黑色，像被烟熏过。小小想不起这地方。那平房的门都紧紧关着，像没人住的样子，异常清静。在一扇剥落的红漆院门前，乃秀掏出钥匙打开门。小小随她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搭着简易的瓦棚。除了乃秀作为自用的楼上两个房间，其他地方都堆着装粮食的麻袋，灰尘覆盖，蜘蛛网结在屋角。小小跟着乃秀上楼，一只老鼠叫着在楼板的夹缝里跑着。这声音提醒着小小，自己并非做梦来过这个地方，多年前，对多年前他可能真来过这儿。霉味进入他的呼吸，他在向这些装着绿豆、玉米、豌豆及面粉的麻袋走近，但他想不起来。这时，他站在了乃秀的房间里。这个女人房间的布局几乎与自己家一模一样，使小小感到困惑。床、长木椅、柜子、桌子安放的位置都在同一位置，除了自己家破旧，是平房。而乃秀这儿是楼上，木墙刷了一半白漆一半绿漆，地板上了清漆，亮滑滑的。窗帘，到床单、被单、门帘全相同。若不是乃秀站在面前，小小肯定以为是在家里。乃秀和母亲长得很像，脖子细长，仿佛男人一伸手便可拧断，与母亲老态相反，乃秀生得细皮嫩肉，说话声音不仅好听，左脸还有个酒窝，小小想，她若笑，肯定很甜。“我是按照你父亲的意思布置这间房子。”乃秀直言不讳。她说十八岁就认识了小小的父亲，那时，她刚到小小父亲的剧团。
　　“你那天是不是到我家送花圈？”小小问。
　　乃秀手轻轻挥了一下，说，小小你记性怎么那么差？我那天随单位一拨人去的。你小时常来我这儿，你好好想想。
　　小小的记忆又进入那堆满发霉味的面粉、豆子、麻袋的房间。
　　乃秀说，想不起来算了。这时，小小突然冒出一句：你太像我妈了。
　　“像？是的！见到你妈之后，我才明白你父亲所说的是真的。”
　　小小走到窗前，窗外的景致竟是他熟悉的：江水，船只，对岸隐现的山峰、码头，下渡船的人流。他陡地一惊，仓库专用缆车下桥洞进入他的视线，原来这儿离自己家并不远，刚才自己跟乃秀走了很久，只是绕了一个大圈而已。他向左偏出半截身子，他看到自己家的房子，那门前长长的石阶。乃秀窗前有一盆正开着花的金黄、深红色太阳花，一盆茉莉，两株仙人掌。小小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在不到五十米距离的地方有两个相像的女人，在两个相似的房间里生活，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缘故。小小听乃秀述说，乃秀因与父亲的事而受到处分。她自己搬离了区话剧团的单身宿舍，租到这个作为仓库的空房定居下来。他几乎听不清乃秀在说什么，她干吗非把自己与父亲联系在一起？
　　天空很快黑尽，像一块黑布垂挂在窗前，只有那太阳花金黄，深红的花瓣在旋转，在点亮小小的心中赶不尽的悲哀。乃秀说，你看，我都忘了开灯。她拉亮灯泡。灯光给这间被霉味包围的房子带来了几许温情。
　　乃秀让小小坐在凳子上。小小发现一旁的桌子桌面是红漆，四个腿还是黑漆。“我刷上去的。为了这个红桌面，你父亲和我干了一架。”她说她凭什么要听小小父亲的，比如她把墙涂成这两种颜色，把床单换成白棉布，将碗有意打碎，换成自己喜欢的瓷碗。她在莱里少放盐多放醋。“‘你改不了是个醋坛子！’你父亲说我。你说我是醋坛子吗？我是醋坛子，早就不会随父亲摆布了。”
　　小小觉得自己没法插话，而且乃秀根本不需要他插话。“你父亲说我休想与你母亲有所区别。但我知道，就是我有意对着他干，才使他这么多年如一日地没离开我。甚至动这个念头也没有。我若顺着他，他早一脚把我蹬开。”
　　“他就那么好，非跟他不可？”
　　“小小，你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跟他，我也说不清楚。”她说，这好像一场富有刺激性的赌博。她想赢。
　　乃秀靠在柜子上，抽着父亲抽的那种劣质烟。灯光之下，她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但仍然遮不住一脸的憔悴。“小小，以前你太小，现在你不同了，长大了。你会懂得我吗？”
　　小小没有回答乃秀，他在想象父亲一喝酒就跑到这个只能在舞台上扮演群众演员的女人家里，说起母亲就控制不住，发一阵火。他不厌其烦地谈论母亲的身高、牙齿、眼睛颜色，她喜欢半夜起来穿木板拖鞋，以及她常做的梦：他和一个肥胖的倒垃圾的女人身体联结在一块。小小听到这点直发笑。但他没有笑出声来。剧团不让他搞戏，那么他就在生活中演戏。别人可能以为他是破罐子破摔。他不知怎么有点钦佩父亲。
　　乃秀说，他让我穿什么衣服，她就知道小小的母亲穿的是什么。他老是打量我，喃喃自语：太像了，太像了。乃秀双眼发直，脸呆板，毫无表情，整个描述杂乱无章，而小小看见父亲把桌上的筷子扔向母亲，母亲躲开了，却落在了小小的身上。这样一个男人怎会答应眼前这个女人生孩子。
　　你没有生孩子是对的。小小说。
　　不，我还后悔。虽然去医院做了手术。我已经没有好名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乃秀固执地说，烟已燃到她的指头，她仍没感觉。
　　小小走过去，替她扔掉了烟头。她的手指被烟熏得黄黄的，手指纤瘦细长。母亲整天不和小小说话。隔着大木柜，他们彼此能听见对方翻身的声音。小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只苍蝇。屋子里点着母亲敬菩萨的香。小小脑子乱糟糟，睡不着。他给高峣的信摊在桌上，信画了又画，改了又改，浪费了好几张纸，最后留在纸上的却是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文字：房间。巷子。想象是谁在说话。去想象。距离。时间。另一个人。另一个城市。哥哥。小小翻了一下身。母亲干咳了两声。离窗最近的一片树叶，在他的角度看来，那片叶子就要升入漆黑的天空了。侵占所有的天空。小小在这个无风闷热的夏夜想起那天与乃秀站在石梯，一桩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事通过那紧紧盯住他的眼神传递过来。他的手被引导，连同手臂全部进入一个湿漉漉的地方，那地方是他看不见摸得着的洞穴，那地方像吸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呻吟，尖叫，干泣。他几岁？他太小了。每次事毕，那女人总说，来，乖，听话，让阿姨给你洗手。她端出糖果，他不动。那女人剥开糖纸，往他嘴里塞。
　　那天看着乃秀的脸，她天真而又被欲望折磨的脸，他全想起来了，他开始记忆清楚，可能就从那天开始，他故意模糊一切，切断自己的记忆。那一天乃秀将他拉到床边，她拉开裙子，里面没有穿内裤。她把小小拉近自己，她躺了下去。她把他的手往不该伸去的地方推了过去。那个下午阳光格外强烈，乃秀扭曲可怕的脸，像受刑，但那眼睛流溢着超出快乐的光芒。小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在自己的布衫上擦那怪味的分泌物。他直瞪瞪地盯着乃秀，拉开门便跑下了楼。“小小，小小。”乃秀跟在他身后的叫声让他害怕，不，胆颤心惊。他只想呕吐。他想起一次从乃秀的仓库院里回家的路上，捉到的那只黑蝴蝶翅膀上的白点，像一滴滴水那么晶莹透亮。这只蝴蝶在烟盒里呆了一天，第二天被他放出来，扑闪了两只翅膀便不动了。蝴蝶病了，蝴蝶死了。他把黑蝴蝶搁在窗上。没一会儿功夫，窗上没有它的影子，被风刮走，还是自己飞了？
　　小小起身把给高峣的信撕了。在未收到高峣的信之前，他决定不给高峣写信。外面起风了，风把屋前的箕筐、垃圾、桶、扫帚吹得东倒西歪。旧报纸、塑料袋、烂布片在风中打旋，一条街一条街地游荡，然后被风卷起在江边。树叶的响声，极像人匆匆忙忙的脚步。小小关好窗，又去厨房关好窗、门。闪电在玻璃窗外划过，像孩子使用金黄的蜡笔，画出那么不规则的线条。雷声轰鸣，仿佛有人在耳边击鼓敲锣。屋外下起倾盆大雨，越下越猛。“今年又要涨水！”母亲没睡，在自言自语。小小觉得高峣的身体又硬又烫，又凶又狠。小小在躲闪，如同躲闪窗外的大雨，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要这么比喻高峣，他甚至把幼年对乃秀这个作为女人代表的名字彻底抹去。比较自己同高峣的情感，他认为女人不可怕，也不可爱。有一次高峣喝醉了，摇晃着推门而入，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半瓶二锅头，眼睛红得像被虫咬过似的，额头上皱纹像深深的刀口。高峣那天遇到了少年时青梅竹马的恋人，这个女人接受过他，但第二天便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高峣无法忍受这种回忆。他猛喝酒，如同喝白开水。小小没有阻止高峣，他让高峣喝完酒，让高峣说，一直说到高峣自己累了睡着为止。
　　那是个雨夜。他为酒醉的高峣擦脸、脱衣、脱鞋、洗脚，让高峣躺在床上，高峣盖上被子。那个雨夜，他睡在床上，读着一个鲜为人知的诗人的诗集，这个诗人的诗仿佛是专为他和高峣这样的人写的，这个诗人的诗帮助他看清这个美丽的星球其实只具有骷髅般的外貌与内核。小小第一次因激动而流下了热泪：
　　你从头发里
　　找到可怕的记号
　　那是与数字相对立的
　　斑点，饥饿的光
　　上升到脸的边缘
　　你看清了，他就是那个人
　　7
　　石桥街上，一个较为偏僻的拐角处，由于房檐遮住，光线极为阴暗。小小替母亲抓完药从水池子走上来，买了两斤小白菜，半个冬瓜。他看见那个擦皮鞋的人正缩成一团，头上戴顶草帽。他坐上空凳，将沾满泥土的皮鞋伸了过去。小小的皮鞋像凉鞋，鞋面有些洞。风可以蔽进去，不窝汗，春夏秋三季都可用。那是高峣送他的礼物，小小很爱惜。
　　一支鞋刷净了，鞋面发着光亮。这时小小发现刷皮鞋的人是一个残废人，行动不便。这个人始终低着头，用布清除鞋帮上的泥块，上油后，用刷子均匀地擦抹。小小看不清这人的脸。当他穿上鞋，付钱给这人时，这人不收。小小又递过去。“不用。”这人闷声闷气的声音使小小感觉他是平平。他走出了十来步回过头，那人也在看他。十几年过去了，平平的样子已难以辨认，但小小感到的是一种和外貌关系不大的东西，那东西使他牵肠挂肚，不忍离去，但小小还是忍住了不过去相认。平平不认他自有平平的道理。他的童年属于平平，有这，就够了。生活是单向的，不可逆转。过去的岁月，就像房子宜拆不宜修，他终于消失在街尾。
　　江边的鹅卵石，在小小和乃秀的脚下没有声息地陷进沙子里。江水拍打岸，趸船上泊着船，江上行驶着船。汽笛，轻烟弥漫飘着云彩的天空。昨天乃秀送小小回家，一直送到江边。乃秀说，她对小小父亲的死没有想到，她不相信他真会选择死。
　　难道他不是自杀？小小反问。
　　乃秀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她扯到自己剥开皮蛋的事上，说发现皮蛋上不是松花，“小小，你猜，是什么？”
　　“什么？”
　　“是骷髅，蛋上是一个个骷髅！”她说肯定有人用骨灰和碱包蛋，然后专门卖给她。
　　怎么会呢？小小漫不经心地说。乃秀太神经过敏了。她说得有板有眼，把一篓皮蛋扔到江里。
　　“你父亲自私、软弱，不可能自杀！”乃秀又把话题转向父亲的死这个问题上来了。小小的手被乃秀握住，他觉得很别扭，就抽了回来。“你父亲，不，你母亲对你说过我吗？”乃秀问。
　　小小肯定的口气回答：“没有。”看着乃秀失望的神情，他很解气，心里很舒服。这天下午四点左右，小小从外面回来，他刚踏上家门前的台阶，正待推门进去，却听到虚掩的门里有脚步声。他的头偏了偏，从玻璃窗窗帘的空隙朝里一瞧，怔住了。母亲没穿衣服在房间里走动。她掀开门帘，像小小父亲还在时一样，探头望里面。那双木板拖鞋被她踩得叭叭响。母亲骗了我，在我的面前，她总装成一个生病需要侍候的卧床的病人。小小想起每隔两天一次的洗澡，母亲坐在大黑漆木盆里那副神情，他真想一脚踢开门，闯进去。母亲站在镜子前，她抚摸自己，镜子朝门可以瞥见她如痴如醉的脸，半醒半睡的脸。接着她取出一把木梳，开始梳头。她的头发稀疏，有许多白发。她梳着，时不时停下，仰脸望屋顶。她的腰并不粗，恍眼一看，背影像一个少妇，这和小小给她洗澡时感觉很不同。小小不愿再看下去，天知道，接下来母亲会怎样做。他想起高峣，高峣的手在自己身上的移动，那种心悸瞬间传遍全身。小小呆站在那儿，什么都会结束的，自己别去想。
　　他在太阳照着的街上去了很久才回家。母亲躺在床上，“小小，你脸色不好，一身是汗，出了什么事？”
　　真是破天荒地，母亲居然关心起他来。他说他在呼龟石街上瞎走走，乱看看。
　　“小小，让我看看你。”母亲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见了什么人吗？”
　　小小没理母亲，走到厨房用水冲洗了脸、身子、脚。他从茶壶里倒了杯水,喝了下去。
　　“过来！”母亲仍在叫他。她说，“你有事瞒着我。”母亲有几天了都没和他说话。小小想，有什么好说的呢？
　　空气凝固了，两人沉默着。小小试着说话，但太难了，他说不出来。他看见的那一幕使他不能接受。他下意识地想到母亲像下午那样情形已有多年，可能在父亲不跟她交合后便有了，或者正由于她有这种癖好，她不屑与父亲有肉体上的关系。小小脑中闪过在另一条街上那间楼房里，父亲与乃秀在床上狂叫的场面，母亲却在这个时候对着镜子手淫。江心并不是神秘的地方，只有天空才神秘，黑褐色雾濛濛的天空。那儿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小小抬起头，长长的石阶，山腰上重叠着鳞次栉比的房子，倾斜，像灰暗的积木，一拳就可击得粉碎。天应该亮了。这是小小思想最混乱不堪的时候。一根铁针与另一根铁针摩擦着，他捂住耳朵，走到自己的行李包前，找到药瓶，取了两粒安定，又倒了二粒，全吞服下去，他心静多了，想，这下可以入睡了。
　　8
　　门外响起敲门声，轻轻三下。小小没有动，母亲却坐了起来。门上又响起轻轻三下敲门声。小小打开门，竟是高峣，高峣一把将小小拉到门外。
　　“谁呀？怎么不进来？”母亲在问。
　　高峣提了提肩上的行李包，向小小递眼色。小小忙说“一个熟人”，就把门带上了，走了出去。
　　他们朝渡船方向走去。江岸上基本住的都是船上工作的船员、水手、货夫、下力搬运夫，做各种小买卖的人。歪倒的门前窗前挂着衣服、筐、纸箱。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他们身边跑过，紧跟着一个穿红汗衫提菜刀的人追了上去。后面尾随着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
　　高峣一副见怪的样子，他让小小找一家就近的饭馆吃饭。小小说只有水池子那条街才有饭馆。“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地方。”
　　他们边说边走，消失在西斜的太阳光之中。江边一块怪石上坐着小小和高峣，停泊在岸边的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半明半暗的波光浅影里，小小望着高峣，高峣的脸罩着一层白霜。小小小时候听人说死去的人脸上才会有白霜，他的心被人揪了起来，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可是高峣微笑起来：“小小，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小小想说，我一直在等你的信。可高峣不是信来，而是人来了。他只好说：“我写了！”
　　“我没收到。”
　　“我都撕了！”他低声说，生怕高峣听清楚似的。分开这段时间，小小每每想起高峣，就像是在读一个已经读过的小说。他突然想哭，高峣，你是不会理解的。高峣没有看小小，他说，学校里那帮庸人俗人成天无所事事，专挑事端，他不想呆了。他是来向小小告别的。
　　“你要上哪儿去？”
　　高峣拍了拍小小的肩，说南方一家合资企业请他当法律顾问。
　　“你是说你要去了？”小小仍然回不过神来。
　　高峣点点头，他要小小毕业后去找他。
　　小小拿着高峣递过来的地址，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他一个也未看。
　　小小只看见挂着“鸡奸犯”游街的一对中年男人，他和一群孩子跟在后面。他认识其中一人：胖叔。就住在呼龟石中街，常和小小父亲蹲在江边抽烟。公审那天小小未去，但贴在街口的布告却有胖叔的名字，判了十年。小小猛地起身离开高峣，他在江边乱石与沙滩上狂奔，一截水泥石柱差点绊倒了他。高峣抓住他。一块岩石遮住了他俩，江水翻卷的声音飘浮在整座不夜城上空。“小小！”高峣不停地叫他。停泊在远处的船上传来口琴声，那很蹩脚的曲子听来格外忧伤。
　　明天还未到来，明天已经来到。小小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绝望地想，这是最后一次了。高峣把他带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快乐之中，他们在沙子和岩子之间滑向夜晚，滑入水中。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拿着手铐在向小小走来，那辆示众游行的卡车，那块沉重的写着×××字样的大木牌等在一旁。
　　行人咳嗽声传来。小小想挣脱高峣，但却反而抓紧了他。
　　9
　　邮递员的脚步声响在门外。小小没有站到门外去，他趴在窗上，看着邮递员走过来。这个暑假会很快过去。秋天就要来到。小小想叫住邮递员，他在邮递员脸上寻找，找不到自己需要的神色，便转过头。邮递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该走在呼龟石上街了。
　　母亲那本日记，小小再也未看到。母亲把日记本藏了起来，放在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小小做饭时，发现灶坑里煤灰中夹着黑纸灰，他猜想，这黑纸灰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小小不能见的东西。
　　小小走到母亲床前，她没有看小小。
　　小小真想从床上拉起母亲就走，把她带到那条安静的巷子里，他推开仓库大院的门，霉味涌过来，耗子、蜘蛛、壁虎肆行自得。他敲开乃秀的门。一个和自己长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门内。母亲楞住了，瞳孔放大几倍地看着这个女人及房间里一切。母亲退后一步，扭头便跑出房。那发疯的样子活像一头母狮。房间里窒息人的空气使小小停止了想象把母亲带到乃秀那儿将发生的一切，对母亲和乃秀这两个不爱他，他也不爱的女人说来，如此做，是公平的。
　　小小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的乱石浅滩上。有一钓鱼人坐在一块伸出江面的尖嘴石上。他坐在那儿，直到满天星光照耀江面之时。乃秀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小小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坐到了她的房间里。窗外街上响起“倒桶了，倒桶了！”的声音，附近郊区生产队的农民挑着粪桶，在大街小巷扯开嗓门大喊。时间迅速地改变一切，又无法摆脱一切。小小从乃秀眼里看见洗澡时母亲闪耀的火花，小小问，你家的小猫呢？
　　小猫，它早跑掉了。小小不知怎么想起多年前那只小公猫来。那猫总在他与乃秀之间跳来跳去，在床上打滚。小小觉得自己坐不稳了，他这时感到不是酒而是比酒更柔软的东西倒入他的怀里，那是一团火包裹着他，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快死了，他找不到一条路可以逃走，那纤弱而又有力的手伸进他的裤子，像一把钉子钉在那儿，他惨叫：不，不。
　　你不行。哈哈哈，你不行。他的儿子竟是这样废物，硬不起来。乃秀放声大笑。小小往门外退，他看着乃秀，“你是个软蛋！”她逼近小小。小小意识到乃秀一直在拿自己开心，也在拿父亲开心，或者说在报复父亲，一如当年。他一下抱住靠近自己的乃秀，把乃秀重重扔在地板上。乃秀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他压在了身下。他一边剥她的衣服，一边骂，那些话是他从小看到街上人骂街，潜移默化后的作用，肮脏到他自己吃惊的地步。他有意不插入，他让乃秀看，老子英雄儿更好汉。然后他把乃秀搁开。这时他听到了乃秀低低的抽泣声。他俯下身去，仿佛看个仔细，乃秀一耳光重重打在他的右脸上，双手抓住他。门外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响动，接着楼梯上响起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够了，够了。你给我滚。乃秀喊道。她那件猩红色的裙子已被小小撕得一条一条挂在身上。乃秀本是小小不愿见的人，小小明白自己根本就没忘记她。他说，我就会走，别急。小小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子，说，不是你请我来喝酒的吗？我得喝个痛快呀！
　　乃秀看着小小，说你真是你父亲的翻版。小小拖着重重的身体，走在闷热潮湿的巷子里。
　　吞噬我吗，我恨你。
　　黑夜，乘凉的人都回到房间里去了。这个夏天实在不太热。小小觉得高峣并没有离去，而是和他走在一起。你来去无踪，你使我成为这样自己讨厌的人，我不知所措，将不知所措下去。他想他得回家。家在哪儿呢？小小扶住墙。他迷了路，这条巷子深不可测，石梯向下倾斜，又窄又陡，一个人也没有，一条狗也没有，一个鬼也没有。小小醒来时，街上已有路人走动。他在一户人家门前的二级石阶上睡了半夜。酒意却尚未完全消散，他脑子一片混乱。
　　临近家门，他闻到了菩萨的香的气味，淡淡的，使人恍恍惚惚。太阳没有升起，天阴，云卷成一团，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不下雨。桥洞下有挑夫提着扁担、绳索，从缆车旁的石阶跳下，那儿有一块栽有树苗的土，半截墙。
　　踏上家门前的石阶，他推门。门推不开，似乎是反锁了。母亲生气了！或是得到了什么？母亲对他的一夜不归似乎并不在乎。
　　小小绕到厨房的窗前。窗子未关。他踮起脚，撑着窗台。上了窗子，进了厨房，但厨房门紧关着。小小觉得母亲太过分了，自己是成年人，她管得太多了。他用劲撞门的同时想起昨夜里发生的事，乃秀门外奇怪的响动。那脚步声，如果不是别人，而是母亲呢？母亲根本就知道乃秀，而且对乃秀的情况一清二楚。自己低估了母亲，还设想将她带到乃秀那儿？这时，小小和厨房门一起倒在了地上。
　　小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走近母亲。叫了两声，母亲没理他。
　　他扳过母亲，那是一张烧焦毁坏的脸。他惨叫一声。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湮没了供在瓷菩萨前的香的气味。他扔掉了那像镪水味的瓶子。母亲撞破的头似乎已停止流血，但凝结她的半白的头发，枕头、墙上都有点斑斑血迹。小小不敢想，毁掉自己脸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甚至可能端起镜子看自己没有脸的脸，撞墙而死？母亲性子烈，韧性之持久从她选择这穿在身上皱皱的红裙就可以想象，红裙散发着樟脑的气息，边上颜色渐退。母亲或许就是穿着这件裙子坐在渡船尾的椅子上，与小小的父亲认识。
　　小小手一挥，瓷菩萨摔在地上，看着它东一块西一块碎裂，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想笑，但也笑不出来。他紧抱自己的头，慢慢顺着柜子滑在了地上。江边的绿草变黄了一些，爬满了沙坡。清脆的汽笛一声声响在空旷的沙滩上。母亲一个字一句话未留就走了。他取出母亲的骨灰盒。两三只江鸥贴住船舷在叫着，在阳光中闪烁。只有天空才是神秘的所在。母亲的骨灰盒沉入江中，浪花朝四周翻卷，散开，阳光一下聚积在那片江水上，刺眼的白光在扩大，蔓延。小小感到母亲在笑，朝父亲？朝自己？那种笑非常含糊，分不清是爱还是新的战斗揭开序幕。他对自己处理母亲的骨灰盒动机却非常清楚，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弃儿，从来都是这样的命运摆在面前。既然母亲说父亲喜欢江水，那母亲也会喜欢，不然她不会这么说。几天几夜过去了，小小打开了闭着的门。这时，他听见了邮递员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前，邮递员朝他走来，又离开他而去。
　　一个陌生男人打开剥蚀的红漆大门。他堵在门口，问小小，找谁？
　　“乃秀！”
　　“她不在！”
　　小小问这人，乃秀什么时候在？他很纳闷，这人怎会在这个院里？那人说，“她搬走了。”小小又问，你是谁？那人说他是看仓库的管理员。门被吱嘎一声关上了。
　　是的，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小小走到路上想到。这一切像个梦，或许真是一个梦。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乃秀这个人，也不存在父亲，母亲和他，这一切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晃晃悠悠沿着一排又一排石阶走到江边。长长的石梯延续着，他走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江水打湿了他的小腿，浪卷袭过来，他的裤子湿透了，他想起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洑”。哦，父亲，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失望，但只得让你失望了。他不想成为没人认领的“水打棒”。“水打棒”被亲人认领时七窍出血，染红的江水，在漫延。他在心里狂叫着：没有任何东西能扰乱我，让我屈服，使我狂喜、感恩、热爱，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驱使我去恨、去报复，结束自己。小小坐在母亲空空的床上。整个房间在寂静中警戒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开门窗，没有点灯，黑暗中，往昔的岁月从他身边悄悄流过，而他将以沉默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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