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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小时，她最喜欢看美人鱼的故事，每看一回哭泣一回，却依然欢喜。
即使每一步都痛得犹如走在刀尖，美人鱼依旧选择将尾巴变成能与他并肩行走的双腿。即使将成哑巴面对心爱的他永无倾诉的可能，美人鱼仍然答应了巫婆的条件只为了能在他身边如刀割般的并肩行走。
直至最后美人鱼还有机会重生，只要她愿意选择将尖刀刺入已爱上她人的王子胸膛。
不，当然不，美人鱼选择化为泡沫，等待着冰冷的海洋将她最终湮没，一如她从未曾出现，只要阳光照耀下的他能够幸福。

文章类型：言情－现代都市 

【书名】开到荼蘼春色尽
【作者】飞飞粒粒闯天涯
【正文】
楔子
　　2006年夏夜。 空气闷热得蚊子嗡嗡也低了下去，宋品稹依旧窗户大开着。上海素来四季分明，夏季湿热难耐，冬天又阴冷刺骨，可他倒是极喜欢的。
　　小楼前的永嘉路，在他小时候倒真算闹市静僻，后来渐渐热闹了，人来车往，现在是越加喧闹不堪，要到这深夜里才安静下来，静得好象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宋品稹望着书桌上摆着的相框，相框里的人儿因太过熟悉，每一寸线条，每一分神采，在黑暗中他亦看得清清楚楚。隔着玻璃镜框，她对他微笑着，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轻轻地痒痒地从他脸庞拂过。
　　她长得并不算很美，鼻子不够挺，不笑的时候，眼神太冷了些，可在他眼中，一切都是极好的。 他16岁第一次见到她，寻找了半天，打开橱门，她蹲藏在角落，像是有人猛然闯入了她的领地，猫样野气的眼睛，充满了敌意，仿佛不停在问：“你是谁？你是谁？” 其实他一生的命运早在才8岁的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里已昭然明示，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
　　许多年过去了，她走了又回，直到再次离去，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也没有她的任何音讯。他也并没有如她以为的那样结婚生子。白天，唐家驹看过他的健康报告后忧心忡忡，一副惟恐他不肯空出大段时间积极治疗的模样。大约见过他这几年工作狂样的人都会这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定会是这世上最配合的病人，因为她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也许还会需要他的照顾。只为这一点他就永远不可能无牵无挂的离开人世。
　　窗外灰色光渐亮起来，街上行人的脚步声，扫帚拖过石子路的沙沙声，阿姨走上楼梯刻意小心的簌簌声，那些深夜退去的声浪又一点点回来了，在这些让人安心的日常声中，宋品稹渐渐有了睡意。
　　                  
第一章
　　2000年夏，法国巴黎机场。 宋恩慈把电话搁回了原处，等了会，再拿起来。耳机里空响着铃声，依旧无人接听。 爱琳扮了个鬼脸，“宋，还没人接？” 宋恩慈点点头，微笑道：“他是很忙的。”现已是中国的深夜，她却依然找不到他。
　　“哦。”爱琳耸了耸肩，是啊，这年头谁不忙呢？“机场已经广播好几遍了，快进去吧。”
　　“好。”宋恩慈应了声，又望了眼电话机。 十几小时后，飞机缓缓着陆。 宋恩慈站在浦东机场，大力呼吸着久违的空气，脸上浮着笑容，是真高兴，她终于回家了。
　　出口处，竟有人等着接她，是家里的司机，不过是个陌生人。“小姐，我是小张。”她朝他点点头。“秦叔呢？”“小姐，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等司机将车开来，是一辆宾利。又一宗意外，“去先生的公司吧。”宋恩慈道。车一路飞驰，稳稳停下。宋恩慈跳下车，仰头看着这座三十几层高的大厦，天空的一角是灰色的，她微笑着冲入。
　　宋恩慈一进电梯急得猛揿关闭按钮，没想几乎将跟在她身后的三个外国人夹在门缝，她慌忙用英语道歉。三人进来后，笑了笑，电梯徐徐上升。 “叮。”电梯停在十八层，宋恩慈急往外冲。“老天，她的性子太急了！”身后响起的是法文，宋恩慈忍不住回头笑着用法文道：“是啊，我自小性子就急，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三个金发大男人都征住了，他们中间最年轻的那个不自然得脸都绯红了起来。
　　他们大约是没想到这里偏巧有人会听得懂法文吧。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宋恩慈才看清那法国大男孩长得可真是漂亮！“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宋品稹。” “请问您有预约吗？”接待小姐打量了宋恩慈两眼，客气地问道。“没有。”宋恩慈见经过的人们脚步匆匆，都在忙碌地做着他们应做的事，她一想到宋品稹便是这里的最高统帅，心里控制不住的以他为傲，只是一屋子陌生的面孔，真真糟糕。
　　“恩慈？！”“钟欣！”宋恩慈眼睛一亮，不及与她叙旧，打过招呼便往里走了进去。停在门外，宋恩慈屏了下呼吸，猛一推开。“我回来了。” 书案后，背对着门一窈窕女子转过身来，露出她一旁男子，宋恩慈心中腾腾热气，直冲眼眶，她慢慢走近了他。“你回来了？我这段日子忙了些。”宋品稹有些歉意。“你这些年长高了许多，也越来越漂亮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热情的说着，完全不是这五年来他想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宋恩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回答什么好。他的语气虽热情却仍同电话中一样透着冷淡与距离。“杨紫，她就是恩慈。”宋品稹凑近了身边人，轻言道。 杨紫倾过身笑着招呼，宋恩慈亦微笑着没说什么，眼角都未曾瞥过。“品稹，我去看下咖啡，依莲快要让你那套咖啡数据弄得晕头了，什么180毫升的水配10克研磨咖啡，水开第一秒需灭炉，咖啡需保持86摄氏热度。”杨紫自然地转过了身。
　　宋品稹微笑不语，揽着她腰的手，轻轻按了下。宋恩慈望住他，依旧出色而深刻的五官，青白的肌肤晒成了古铜色，更显男人味。他有着对温暖好看的黑眸，可若再深望进去，又会觉得仿彿有抹放荡不羁的灵魂被拘禁在了里面。
　　宋恩慈见他只穿着件简单隐纹白衫，袖口处却缀了粒蓝缎直结扣，衬着薄身白金表，透出一点点风骚，忍不住笑了。“这衫选得好。”她手指悄悄地伸了又缩，还是没有碰到他。宋品稹随口道：“是杨紫设计的。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漂亮衣服，以后你找她去。”
　　杨紫走了过来，娇笑道：“看到吧，连恩慈也说好。品稹，婚纱别去国外订了，我自己设计就行。”“我是怕你累着，到时又该我遭殃。”婚纱？她似不似应笑着说声恭喜？宋恩慈张了张唇，那喉咙偏象一下断了水的喉管，净是呲呲地抽气声，滴不下来。手不觉背于身后，卷缩成拳，慌了神的她便未觉着他低沉地声音里有着丝不意察觉的紧张。他们俩并肩说着，声音仿都离她很远。宋恩慈低头盯着蹭亮的细柚木地板，愤恨褪去，只余凄凉，心倒是静了下来。 “怎么想起找了个裁缝？”宋恩慈笑着抬起头，她这才看见杨紫有张清秀的脸，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梳起，露出柔白的颈脖。宋品稹的脸色突僵硬了，宋恩慈也知道这话刻薄了些，可不后悔。 “照你这样说，我不就是个木匠，裁缝配木匠刚刚好。”宋品稹依旧蹙着眉头似无可奈何地玩笑着。 宋恩慈却看出他那双眼睛渐渐生冷起来，像看个陌生人般，心像被突然撞击了一样的痛。她将红润的唇咬得紧紧，突地推开门跑了出去，乱得如没头苍蝇，奔向楼梯，一路向下跑。
　　宋品稹站在窗口，楼太高，并看不清，可他却分明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朝前晃动着。
　　杨紫秀眉轻蹙，见他紧绷了一下午的面颔肌肉终于放松，而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盯着玻璃，异常地璀璨，闪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光芒。“品稹——”“嗯？”宋品稹猛被惊醒，转过了身，隔了会恍想起，歉意地笑笑：“我忘了工程部送来的明天广场投标书还未看，改日吧，改日再一起吃饭。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好，你也别留太晚了。”杨紫停了停又道：“你妹——她出国那么久才回来。”
　　“好了，我知道。”他的声音明显不耐。街上，宋恩慈急急走着，走了很久，心里渐渐明白过来。没有过去，一切在他心里都没有过去。
　　宋恩慈扬手召车，呆坐在车里，他们两人并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太多亲密动作，可举手投足间的默契分明是情侣，哦，他们甚至要结婚了！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出租车停在永嘉路前。宋恩慈长长地按铃。开门的女子,四十岁左右，她打量了宋恩慈几眼，立即说：“是小姐吧？我姓陈。”
　　宋恩慈朝她点了点头。“行李呢？我来拿。”陈阿姨探头张望。“哦，不用了。陈阿姨，麻烦你帮我把车费给付一下。”“王妈呢？她在哪里？”宋恩慈随口问。“前段时间，王妈辞了。”宋恩慈笑了笑，不再言语，笔直往楼上走去。家里的司机、阿姨全换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过去一笔勾销掉吗？“小姐，明天早餐要准备西式的吗？”“不。”宋恩慈早受够了硬得象棒球棍式的法式长棍。“油条泡饭最好。”
　　宋恩慈轻轻关上房门，推开窗，庭院依旧，风涌了进来。回家了，她终于回家了。她放了一大缸子水，倒上浴盐，泡上许久。天擦黑了，书房渐渐暗了下来。宋恩慈顺手拿了张片子放上留声机。声音很响，惊心动魄，听着几叫人忍受不了。可她从小独处时就喜欢这样，喜欢声音大得可以将她淹没。she loves you, yeah, yeah, yeah she loves you, yeah, yeah, yeah she loves you, yeah, yeah, yeah朦胧中传来他的声音：“恩慈，唱片是不是坏了？”“嗯？”她留心听了会，果然整首歌反反复复都在唱着“她爱你，她爱你……”真好象唱机坏了滑不过去般。宋恩慈躺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久久……书房声音一下轻了。宋恩慈回过头，暗暗光里，看不清楚他的脸。宋品稹道：“也不嫌吵？”她似没听见般，自顾道：“几点钟了？天都黑了，不早了。”说着站了起来，从他身边走过，视若无睹。宋恩慈回到房间静静听了许久，他一直没有离开书房。她躺在床上，佯装不在乎，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夜半两点，宋恩慈忽想起她顺手拿起的唱片，放在最上面，那大约是他常常听的吧。她的心一下就安定了，脸上不觉浮起笑容。斯佳丽说：毕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而现在她要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她总能想出个法子来。宋恩慈拿出安眠药吞下，一会就睡着了。卧室的门无声打开，一个颀长身影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弯起的美丽弧度。她是作了什么好梦吗？她的梦中可还会有他？她似乎睡得很熟，嘴唇微微张着，宋品稹看着她眼下憔悴的暗影，心中满是酸苦。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启明星，他却要抛下她，转身走上另一条没有尽头的暗路。
　　他不是一向都很有自信，做任何事都很有把握吗？为何惟独对舍弃她，这样缺乏信心？
　　宋品稹略一迟疑，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与唇角，噢，这明媚的小脸，他永生难舍。
　　宋品稹渐渐迷乱，对着那两瓣唇吻了下去。尝到了咸味，宋品稹这才惊觉面上已湿，用手一抹，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流了满面的泪。
　　他猛站了起来，远远退到屋角，手紧抠着墙，全身发起颤来。宋恩慈第二天醒来已日上三竿，想想他当然不在了。用过餐，她也不知道该上哪去，独自在街上走着，掠过一间间橱窗。她停伫了下来，脸和手贴着橱窗，玻璃倒映着她，又美丽又年轻又绝望。
　　走，再离开这里。可她走到哪里去，这个世上她牵挂的人惟独他一个，她再走到哪里去？
　　一连数日，宋品稹迟归早走，有几日甚至根本未回。晚上九点，宋恩慈独坐在餐厅，四菜一汤，精美烹调。她抬起头，淡淡道：“先生这些天都很忙吗？”陈阿姨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先生从前就不太回来用餐，除非杨小姐来整理东西。”
　　“她整理什么？她住这吗？”宋恩慈若无其事道。“那倒没有。她是替先生整理东西。”陈阿姨犹豫了下，又道：“杨小姐说这老洋房墙上都长荒草了，以后她不要住这。”大概宋家祖先在造这整条街房子时并未想到有一日有人会嫌土墙上长草。宋恩慈呆呆注视着水杯，渴，那样的渴，喝什么都解不了的渴。陈阿姨仍在絮叨着，这个家太寂寞了，每个人都想倾诉，可宋恩慈已不想再听下去。
　　她找了一叠旧片，坐着喝酒看碟。深夜宋品稹回来，见她仍在底厅，停下脚步。“这么晚了还不睡吗？”宋品稹道，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你，宋恩慈依旧看着电视。“倒时差。”“为什么晚饭不用？”你为什么不回来?宋恩慈道：“辟谷。”她抬起头。“你很忙吗？”“是。”他声音很冷淡。宋恩慈鼻中一酸，努力将眼睁大。他忽然掉过头，朝她走了过来。“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嫁人啊。”宋恩慈自嘲着。“你念ENSAD就是为了嫁人？”宋品稹不动声色，声音如常道。“是。”她看着他，异常认真道：“如今女孩子最好的嫁妆不就是张名校文凭吗？也好叫婆家不能欺负了。”他的脸色十分阴郁难看，像在强迫自己忍耐她。“你要真不想做事，索性去马尔代夫渡渡假吧，从前你说那的海最好。”
　　宋恩慈点燃一支烟。“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了？”宋品稹略皱了皱眉。在你放逐我的时候，宋恩慈缓缓吸着。隔很久,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熄了烟。“马尔代夫除了海还是海，那样纯粹的美只适合新婚夫妻去。大概新婚总是恩爱的，光看看海也就够了。”宋恩慈学着他冷淡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样任性好不好。你就不能象个正常人一样吗？”宋品稹震怒了。宋恩慈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地响，一时半刻做不出反应，像被谁猛地一下就挖走了心脏。
　　不要结婚！爱里面没有自尊，她想哀求他，只要他肯回头。但他冷酷的脸庞，紧绷的下巴告诉她，他有多厌烦。宋品稹铁青着脸，转身上楼，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死死抵着洗手台，水哗哗直下冲卷着崩溃的泪水。宋恩慈抬起眼，神情迷惘，呆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宋恩慈慌乱得只知道逃开。                  
第二章
　　人为什么总要苦苦挣扎，其实命运早已注定，只需照着剧本演下去便是。
　　既然他与她的结局只剩一个，那他只能将她深深藏起，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心底。可是，再见到她的瞬间，它们一下涌上眼眸，轻易地泄露了他的秘密。宋品稹 2000年夏George V酒吧。喧闹的音乐声中，四处是一对对的男女喝着酒，抽着烟，肆意谈笑着。雅克双腿懒懒地岔着，不羁地叼着烟，执着酒瓶，眼神不意瞟见了她。她坐在离他不远的角落沙发里，端着酒瓶，头靠在沙发上，呆呆地，像是有什么事无论如何想不通般，迷茫的眼中又露出种孩童般的倔强不屈。雅克朝站在他面前还在愤怒声讨自己的薇诺娜瞄了一眼，她面孔搽得紫是紫，红是红，若抹去这些，她倒是极美的，她自己也知道，因此具备了一切美女的缺点。雅克又望向那女子，白恤仔裤，配了条梵克雅宝的碎钻项链，出奇的别致搭配。她微垂的长睫猝然抬高，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他走来。雅克眼睛闪亮，三两下揿灭了烟头，正欲站起。才发觉不知何时，薇诺娜手握小刀，微喘着气，见他起身，加重了握刀力道。“你别逼我，我真的会去死。”雅克睨她一眼，全然不当她的威胁一回事。薇诺娜见他浓眉紧皱，神情厌恶，突然歇斯底里狂叫起来。一股莫名的狂痛直刺宋恩慈胸中，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她痛恨所有肆意拿生命胁迫他人，对自己生命不负责任轻易放弃的人。宋恩慈一个箭步上前，从后一把拽住握着刀的女人，将她的手抵至脖颈。
　　“你要死是不是？痛快一点，一刀切下，索性割断喉管，省得你手腕来回割几下，半死不活，还要等人救你！”薇诺娜莫名一吓，宋恩慈的手越发用力，使得她脖子上的血浅浅滑下。薇诺娜手早松软，嚣张的气焰转瞬即灭，骇得惊哭起来。这个臭男人的身周朋友只会白痴样目瞪口呆吗？宋恩慈越发不耐，直接对素不识相的男人飙火：“喂，你的女人哭哭啼啼，不能哄一哄？”雅克转开头去，假装没听见这脾气火爆的女人已恨得咬牙切齿，她愤怒的样子像火焰般灼热，引得他忍不住嘴角上翘。“烦死了，没本事哄，招惹女人做什么。”宋恩慈气得恨不能将酒瓶直接砸向这两个讨厌的家伙。雅克笑出了声，从来只有他嫌女人烦，现在居然有人嫌他，这个为了别人的性命莫名气得要命的女人让他很感兴趣。总算有人好心拉走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哭哭啼啼的薇诺娜。“嗨，你叫什么？” 雅克紧盯住她。宋恩慈冷冷瞥他一眼，走回原处，一杯复一杯，眼神心不在焉的不知飘往何处。
　　雅克收到她蔑视神情，全然不在意，身周嘻嘻哈哈，他的眼睛只眺望着那抹身影，明明那样烈暴的脾气，现在却又冷淡得像阵烟。前一刻因为愤怒，她一头黑得发亮的鬈发咆哮成狮子卷，可爱得要命，这会她的红唇润湿得又像在呼唤他。雅克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在他踏上中国，这块古老东方土地的九天零二一个小时，他爱上了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中国女孩。他起身走向她。一盒西点推向宋恩慈。“你已经又喝了三杯梦露，五杯盖博，吃一点吧。”
　　宋恩慈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这才发现雅克的存在。她瞅了他一眼，冷哼道：“怎么？想换换口味，找中国女人？”雅克笑了，湛蓝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很有男人味。“啊，有那么明显吗？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宋恩慈醉眼朦胧，看着雅克貌似无辜的眼神。“为什么是我？”因为你那么寂寞，雅克笑着说：“因为你会说法语。”“许多人刚到巴黎，想找个法国男朋友，练练法语也好啊。却不知道法国男人吝啬得如果你不和他上床，他可以一言不发或干脆说英语。”“是，是。”雅克哈哈大笑。“可你同胞都说法国男人最浪漫。”“那是因为她们不知法国男人也最烂情。”“这都让你知道了？受过伤了？要是你遇见的是我就一定只记得浪漫了。”
　　“那是，我还想再去你国找个没落伯爵嫁嫁呢。”“你说话都这么刻薄吗？”“是啊，统共只得这一样本事，不使出来难受。”宋恩慈喝干了杯中酒。
　　“我要走了。”她起身向外走去，脚步有些不稳。雅克快步上前，“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送你。”“什么地方？当然是回家，我们总要回家去。”宋恩慈仰起脸，喃喃道，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哎，”雅克突然想起，忙说道：“我叫雅克.克莱芒。我送你吧。”“雅克？”她回首看了看他，重复一遍。“是的，你会记住我的名字吗？”他有些傻气的追问。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双膝已向下一软，雅克眼明手快，及时搂住，顺势将她抱起。
　　“喂！你醒一醒，你还没说你住哪里。”似有人在唤她，可宋恩慈太疲倦了，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她手一挥，拍开雅克的手掌，拒绝醒来。雅克迟疑地低头看着她双眉深锁，已然入睡。他拦腰抱起她，走出酒吧。
　　将她安置妥当，雅克转身坐上驾驶位，车内灯光柔和地映着她脸庞。雅克唇边笑意越浓，以为她昏过去的瞬间，心慌张得要命，还好她只是香甜的睡着了，这样渴睡，难道是很久未曾合眼了吗？
　　“你怎么可以和别人结婚——”宋恩慈双眼紧闭，喃喃溢出。雅克猛一踩油门，倒出车，驶上路。
    “……嗯……”喉咙似烈火燃烧，身子重得仿佛已脱离控制，宋恩慈昏昏沉沉睁开眼。
　　雅克走出浴室，顺着呻吟声走过来，床边坐下，倾斜着上半身。“你醒了？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宋恩慈眨了眨眼，愕然望着眼前仅着黑色短裤的男子。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她的眼前满是幻觉。“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宋恩慈神情迷茫。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拉着她的手，仿佛怕惊吓到她般，温柔地说：“恩慈，以后你就跟叔叔姓宋，叫宋恩慈好不好？恩慈，你还会有个哥哥，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她很乖顺地点点头，她知道象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已有了记忆，一般是很难会再被人挑中领养的，她人眼中的羡慕、嫉妒，她看得很清楚，她并不想再被退回去。他领她来到一座美丽的大房子，当夜便听见他和房子的女主人发生剧烈争吵。
　　“你非要这样吗？你拎一些流浪猫流浪狗回来也就算了，现在索性是7岁养女，这算什么，童养媳吗？……”她没有听下去，跑回房间，躲进了衣橱，里面漆黑，可是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打开了橱门。“恩赐，你是在躲猫猫吗？”她沉默不语。“恩赐？是恩赐礼物的恩赐？”他象是开着玩笑，可那神情却是极温柔极温柔的。
　　“不是。是‘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的恩慈。”她瞪圆了眼。他笑了起来，“原来你连圣经都知道了。”“当然，我已经八岁了。”“哦，已经是八岁的大小姐了。失敬，失敬，我叫宋品稹，不知能否有幸握个手？”他双眸笑意浓得闪亮。 她不由伸出了手，他温暖的手掌一把握住。“欢迎回家”。 唇畔忽被什么极其温柔地轻轻一触，宋恩慈如雷击般浑身一颤，慌慌地抬起了头。
　　光线阴暗难分，却仍能让她看清他深刻英俊的五官，金色湿发微冒水汽，年轻精健的胸膛无一丝赘肉，性感的唇畔正含笑而翘。荒谬不堪的感觉油然而生，在她回国不到十天，她竟躺在一个陌生外国男人的床上。雅克用他依旧带着烟味的手触了触她红红的脸颊，“你是安琪，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安琪。”他眼中的情欲赤裸而炙热，毫不掩饰。宋恩慈似清醒了些，下意识地拍开了他的手。雅克却毫不犹豫地倾身紧扣住她，饥渴而又温柔地亲吻着她，一遍一遍唤着她宝贝，他身上浴后的肥皂清香及热热的纯男性的体味弥漫成暧昧的氛围。他修长的手指黏熟地在她身上寻找着敏感点，一一点燃了它们的激情。脑中一片空白，她的头好痛，心也一阵阵抽搐地痛，她究竟还在期待着什么？不，她不允许自己再去回想。她恨他，恨他执意要她退出他的生命，那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活下去也无所谓了。他结婚就结婚，没有什么大不了，他要其她女人，她也可以。仿佛想要证明什么，宋恩慈一个反身，主动出击。她的吻毫无技巧，笨拙得让人只觉又痛又硬，却搅得雅克心醉神迷，他本想慢慢来的华尔兹节奏，硬让她变成了狂热桑巴。
　　宋恩慈闭目承欢，任他手指灵活地褪去她衣裤，感觉他技巧纯熟地一路向下，身体明明已被他激情点燃，为何灵魂似在空中冷冷看着床上两具纠缠的躯壳。宋恩慈双手握成拳，怕自己立刻会推开身上的男人，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得痛哭出声。
　　雅克抬起头，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床单，安琪脸色也苍白得令他心恸，他的安琪是也受伤了吗？那就让他们彼此温暖吧。他没有停止，从上而下，密密麻麻，舔吻着她每一寸领土，固执而又坚定，他要她快乐，要她沉醉，要她融化，融化，再融化……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打开。“安琪，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充满了魅惑。她迟钝片刻，“——雅克。”他挺身贯穿了她，巨大的灼热涨满她体内，空虚而又亢奋。夜色浓浓，床上两人缠绵纠葛着，一次一次，仿佛没有明天。窗外雀儿叽喳，是天亮了吗？宋恩慈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片暖阳，刺得她伸手遮挡，瞥首瞧见身边赤裸的男子，室内隐隐残存着一夜欢爱气息。雅克看出她眼中的尴尬不安，拼命克制自己想吻住她的冲动，安静的待在一边。
　　她终于能和其他男人做爱了，这样她算不算恢复了他所谓的正常？宋恩慈扯着毯子拥在胸前，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不解中恢复过来，未曾察觉身旁雅克长久停伫在她脸上的眷恋眼神。
　　不过是成熟男女躯体间的进出游戏，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宋恩慈硬按下心中阵阵罪恶感，霍然翻身下床，快速拣起零乱在地的衣裤，穿毕，不闻呼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三章
　　终于走累了，宋恩慈买了杯咖啡，坐在长街椅上。天近黄昏，车来人往，几只雀儿停在路边叽喳蹦跳。树荫下传来脚踏车的铃声。车子摇摇摆摆，龙头一歪，女孩随车跌倒在地。“哪里摔痛了？快让我瞧瞧。”男孩慌忙蹲下紧张地问，帮女孩拍去身上灰尘。
　　“你为什么放手？好痛……”女孩赖在地上哭。男孩掏出纸巾，拭去女孩脸颊泪水。“大街上，不要哭了，不害羞。”“哼，我跌倒了你还骂我！”女孩狠狠扭了他一下。“哎呦，你还真下狠手啊。”“你再说——”宋恩慈微微笑了，思绪飞到从前，阳光灿烂，梧桐树下，风拂在脸上，惬意得很。
　　“我没叫，你千万别放手。”宋恩慈才坐上座垫，人就开始东倒西歪。“好了——”话才出口已“碰”地倒下。“哈！”宋品稹可恶地笑出声。“宋品稹！”她悻悻爬起，怒目而视，倔强地再骑上车。一双手悄悄抚上她的腰，“坐稳了，身子不要摇，眼睛朝前，放心，我扶着车架，只管骑，别怕。”沉稳地声音，不容质疑地语气，对于她，是一种说不清的依赖与信任。风迎面吹来，清清爽爽，马路上异常空旷，四周静寂。她只知向前向前，来来回回，心中溢满笃定，因为知道身后有他。“嗨，恩慈真厉害，一个人能骑了。”声音远远传来。她悚然一惊，“哐啷”一下，摔倒了。他飞快地跑过来，蹲到地上，一脸的紧张和懊恼，伸手拉她。宋恩慈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笑容点点绽放，哦，她终于学会骑车了！狂喜的心并未因摔跤而减缓一分一毫。“你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我一个人骑过来。”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很豪气地站起来对他嚷。
　　他笑了，用一种很欣赏地眼光看了她一眼，就真的跑到很远处。她跨上车，晃荡了一下，望着远处那个熟悉伟岸的身影，一踩踏板向前冲去。虽然险情叠出，可她的心却在欢唱。快到他面前了，他微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刹车。可是，她没有停，孩子气地向他冲过去，撞过去，坏坏地希望能看到他狼狈跳开地慌张样。
　　天，他竟然没有闪开，仍是那样站着，从从容容地站着，脸上挂着抹奇怪的笑容。
　　她一下子慌张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撞上……地上的脚踏车兀自转着轮子。他揽住她坐到路沿上，另一手揉着膝盖。“对不起，我，我只是好玩——”她难过地道着歉，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半响，他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她被动而茫然地回视他，讷讷道：“很痛吗？”
　　他点了点头，她更懊恼，便见他忽然伸出手，拉了拉她发梢，温柔道：“第一个教你骑车的人，是我。那么，第一个被你撞的人，也应该是我，对不对？！”蓦然间，一股酸酸柔柔的感觉从心底漾起，望着他那张男性的脸，她想哭又想笑，轻轻地将脸贴着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脏怦怦跳动。他的手环上来，圈住她，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去管那辆摔倒的脚踏车。那一刻，她还以为，那就是永恒。宋恩慈眼眶润湿，时光不再，时光不再。男孩环住女孩，推着脚踏车渐渐走远。宋恩慈看着他们幸福的背影，手撑着椅子，难受得几站不起来，她恨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不论什么小事总能刺激她，总能令她想起他，如果他知道她这样伤心难过，他会心疼吗？他会痛苦吗？他还忍心坚持决定那样吗？宋恩慈才拐上永嘉路，便看见铁门外陈阿姨拍手奔过来。“小姐，你可回来了。先生都快急死了。”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宋恩慈走入门里，生怕她再一闪不见了般。宋恩慈置若罔闻地上楼走入他的房间，打开衣柜橱门，一件件衬衫、外套罗列整齐。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一触摸，恋恋难舍，就好象触碰到了他，紧贴着他火热的身体。烟灰缸里烟蒂满满的堆成小山，她痴痴地看着，挟起一根，搁置鼻尖，深深呼吸，那般沉迷，那是他的气息，他还残存着的点滴气息。楼梯间传来急促地脚步声，宋恩慈突然忐忑起来，目光转向大开的房门，终于他停在她面前。
　　宋品稹看着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屋中，这一瞬，他几已崩溃！他刻意回避她，故意打击她，只才几日，那样爱笑爱闹的一个人，已变得死气沉沉。那天，他从浴室出来，不见了她，彻夜未归。所有从前他们共同去过的地方，他统统找不到她。他害怕得要命，怕他再也找不到她，就在他担心得快要发狂，预备报警时，接到电话，他担心了一整晚的人儿终于回家了。这刻，宋品稹气得只想掐死她，结果却是站在原地，沙哑无力地说：“你是不是非要我担心，非要我痛苦才会满意，是不是？”宋恩慈一下僵住，他神情哀伤，眼眶青黑，下巴胡髭乱窜。“你还会担心我吗？你不是厌恶我得夜夜迟归？”“恩慈，我怎么会厌恶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那杨紫呢？你们不是要结婚了。” 他怔住，面色灰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宋恩慈突然上前扑入他怀中，宋品稹并未料着，身子跌坐入椅中。两张脸瞬息近在咫尺，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宋品稹被她压得动弹不得，却还是勉强笑了。“你现在是烟酒俱全了。”他挣扎着欲起身。宋恩慈的手用力按着他，声声低唤：“稹，稹，稹……”须臾，宋品稹便用更大的力气攥紧了她，像要把她捏碎揉入骨中才好。慢慢地，他缓过神来，松下了手。“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象个孩子。——好好地找个男朋友，夜里出去，我也好放心。不都说法国是浪漫之都，怎么也没找个护花使者？有喜欢的就试着交往啊，你不会还一定要国产的吧。”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听得宋恩慈如刺扎心。“——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残忍。”“我早该在你逼我走的时候就该知道。”宋恩慈默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泄漏心中的呜咽。“可那时我才十七岁，那是我的错吗？你说，那真的是我的错吗？你的心肠怎么能那么狠。”
　　宋品稹低着头，缄默不言。那天清晨，他还是偷偷地跑去了机场。他站在大厅偏僻的角落里，看着她那样娇小的身子，手忙脚乱地搬抬着行李，拿着机票临要通关时，还拼命地回头寻找着什么。她看起来还那么小，那么无助，可他却狠心地逼她离去，只身到那样遥远的地方。宋恩慈跪偎着他，低低道：“那时候我才到巴黎机场，一堆自动售票机都坏了，半夜的，差点露宿在那。人人都说巴黎香水美女，灯红酒绿，可拉德芳斯广场到处都是垃圾，街道四处是狗屎，我就不懂，那些流浪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狗干嘛。那里连家中国超市都是越南人开的。买碗泡面，煮出来就是清汤面。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炒了一大盆花菜烩熏肉，一天吃不完第二天吃，第二天还没吃完，第三天继续，吃得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就象棵花菜了。他们口中的人间美味——奶酪味熏得象脚臭，真不知他们怎么吃得下。天一黑，巴黎街上就没了人，除了泡吧抽烟、喝酒又没有其他娱乐。你知道，我从小喜欢的男生理科一定要好，可那些法国男人居然还会得出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是四分之二，再约分后是二分之一的答案。你说法国男人浪漫，可他们男女平等到吃饭、游玩从来都是各付各的帐，便是刚刚在床上赤裸相拥说着一生一世，转眼下床去买避孕套也要各付一半。你是真要我嫁在那里，找个那样的男人吗？”宋恩慈看了看他，他依旧一声不响，她只得苦笑着继续道：“你说找个中国人吧，要么是学生，总觉得小，要么是开餐馆或商场的已婚小老板，要么就长得既矮又丑，你让我去哪找个才貌双全的？”她再装不下去，哽咽在那。迟疑片刻，宋品稹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他的手很暖，混着淡淡烟草味和男性气息，令宋恩慈很有安全感，一下抚平了她的创痛。
　　“恩慈，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给不了你幸福了，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宋品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犹如喉咙里塞满了沙。她的心沉了下去，他是认真的。宋恩慈一下忍不住，眼泪簌簌直流，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一股脑的宣泄出来，她不要坚强，她从来只想要他。宋品稹暗了眸色，眼睁睁地看着她哭，他知道如果这时心软，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你不要丢下我……求你……你不是做事从不轻言放弃的吗？为什么你要放弃我？”宋恩慈哭得象个孩子般的不管不顾。她崩溃的哭声，让宋品稹心如刀割，口却如哑巴吃黄连，万般苦都不能言。他将她的手轻轻地拉开。“恩慈，很多事都不一样了。这个世上不是每一样你想的东西都能得到。一条你明知道走不通的路，勉强着不放，只会让彼此更痛苦。”不，宋恩慈双臂重新箍紧了他，埋头抵着他。宋品稹俯下身，他又闻到了思念的发香，哦，她的身子依旧柔软美好，弥散着熟悉迷恋的气息。他眼中涌出湿意，捧起她的头。“恩慈，你试着忘记过去，试着重新开始生活，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哀求的滋味了。
　　宋恩慈一惊，凝视着他，为什么他语中透着那样浓浓的无奈，为什么他黯然的眸色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可以想象到这些年他活得有多么艰难，可她偏偏无法让他抛去过往阴霾。
　　她长久地看着，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宋恩慈只觉体内像有什么在搅动着般，五腑六脏都泛着酸苦，口中却道：“好。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再给我些时间。”她转过脸竭力不去看他，“这房子就住我一人的话，我害怕。你们以后就住二楼吧，我搬去三楼。”原来人生下就是戏子，只是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同一屋檐下的他搭戏，真真荒谬可笑。
　　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完全明白，可这会她长睫挂泪，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欲说还怯，格外的脆弱。宋品稹心底一软，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好。”“你结婚我总要送些特别的，我想把二楼重新设计装修下。”“好。”“你晚上再晚都要回来。若是晚饭没空，罚你早上陪我吃。”宋恩慈睨了他一眼，“今早，蒋妈用四粒猪腰，半斤猪肚，褒了一大锅及第粥。那萝卜糕，萝卜下得十足，糕又软熟，不知道多好吃。”“好。”“你长得高会贫血，还喝什么黑咖啡，戒了吧。”宋品稹怔住，一时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偏这会还不忘醋意。“好。”他将她面前打湿的发撩至耳后。“宋大小姐，你还有什么要求痛痛快快全说出来吧，我通通答应。”你不要结婚，宋恩慈心底道，可她到底不敢再把他吓跑了，偏着头，还真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吃阿娘的黄鱼面。”宋品稹故作叹气，抬起腕表，敲敲她脑袋。“小姐，这都几点了？不要折磨人家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吧？”他突又拉她起身。“干嘛？”“去思南路啊。我们总可以坐车里等天亮。”“不。”宋恩慈笑了起来。“人家这会又不想吃了，罚你以后补。”“好。茂隆的油爆虾，巨鹿路的炸猪排，红房子的鲜奶小方，巴城的酱爆螺丝，常州的鲃肺汤都给你补上。你喜欢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笑着。宋恩慈想起从前他开了三小时车只为陪她去常州喝碗鲃肺汤的情形，亦笑了。
　　“那我还要鱼翅捞饭。”“暴发户。”“谁说的，又不是八十年代，现在人家算粤式珍馐了。”“是。”“我去摊葱油饼，你最喜欢吃了。”宋恩慈又笑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他眼睛里透着欢喜。她忽起调皮，“里面再加个鸡蛋，放点蜂蜜。”宋品稹如她所愿夸张地猛拍额头，宋恩慈笑着走了出去。“恩慈，”“怎么了？”她回过头去。“欢迎回家。”宋品稹轻声道，声音极其认真极其温柔。宋恩慈看了他一眼，两人都在笑，笑得如此真实。直到这一刻，她的心才真放下，她坚信他们能够重新回到原点。                  
第四章
　　杨紫取过东西下楼，见庭院树旁新搭了个石架，搁着条两米多长凹石，半坑积水。
　　“这是什么？”陈阿姨上前道：“听讲这原先是个马槽。”“好好的，怎么想了这出，夏日积水养蚊子。”不用问，准是那大小姐的主意，杨紫暗想。
　　“可小姐说放着好听雨声。”院子里种着高大香樟，树下玉簪娇莹，幽香四溢，引得蝶飞蜂舞。杨紫抬起头，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有些刺目，她不得不半眯着眼，嘴里嘟囔了句：“这马蜂窝怎么还在，留神蛰了人，不是叫人来端了么？”“人来过，叫小姐回了。”陈阿姨偷瞥她一眼。“小姐说这是原生态。”
　　杨紫听她说得一愣。偶有风过，树间悉悉索索物什坠下，落在她身上。杨紫慌往旁跳开，弹去肩头落物。“这是什么呀？还不到秋天，就开始掉了，好好的园子像落了一地的毛毛虫，恶心死了。”陈阿姨看了看香樟旁的那棵树，认真道：“那只是棵野树，可先生说这是小姐小时候亲手种的。”宋恩慈才入铁门就听到陈阿姨在和人说话。陈阿姨先看到她，招呼后忙走开了。 杨紫抬起头来，笑着说：“是恩慈回来了？快进来啊，我正要走呢。”
　　宋恩慈看了她一眼，她说话倒已像是这家主人，自己反倒成了个客人。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客气而生分。杨紫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冷淡，收起了笑，又一想她终归是他妹妹，自己日后的小姑，心下又不由得有些泄气，转身走了。 宋恩慈低头入内，一点也没留意她的离去。空无一人的庭院，老树伴着蝉鸣静静伫立，灌木丛中，长棚廊下，荼蘼枝叶稀疏，花蕾纤幼。
　　阳光越来越烈，宋恩慈坐在窗下，窗户大敞，满额满身慢慢渗出了汗珠。
　　电话铃响，等了会，她起身接过。“嗯，在家呢。”“现在过来？好。”宋恩慈搁下电话，走去盥洗间，打开水龙头，水还带着温热。她半趴在大理石盆阶上，脸慢慢凑下，低些，再低些，直至整张脸浸入。渐渐呼吸困难，她的身子却轻盈起来。“小姐？”宋恩慈蓦然惊醒，猛将头抬起，眼里进了水，一时睁不开。李妈讪讪道：“小姐，楼下来了工程队的人，说有急事回。”“你让他上楼，再和蒋妈说声，我和先生都不回来用餐。”宋恩慈取过干巾，走了出去。
　　“我听工人讲你指定的材料也太苛刻了。旧家具的修补要海南黄花梨老料，艾青石非房山石窝的不要，连桐油还要特跑到四川广元去亲榨，这些倒算了，好歹总是国内折腾，可还有那么多的灯饰、软包要从意大利转运。这工期无论如何是完成不了的。”男子上楼抱怨着。“你先回去吧。”宋恩慈走入衣帽间。男子一愣，紧跟了过来。“你去另打份报价单来，赶工费，差旅费，监工费等等你统统都可以再加上去，只是材料一定要照我说的办。”宋恩慈将扫视衣柜的几缕目光收回，望着她对面的男子轻叹了口气。 “要这样工期还延误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听了这话，男子心里一阵狂喜，忙应了几句，告辞了去。宋恩慈取出件衣，漆黑缎子，柔软如水，一根吊带细如发丝，仿走两步，便会跌坠。穿上后，镜中人标致得令人不可置信，她心下一动。桃江路衡山路口的香樟园出名是因它门口有棵老香樟树，曾有风水先生说过这的风水并不好，门口有树正是“闲”字，也不知是他学艺不精还是店主命中财旺，香樟园开张至今生意一直红火。
　　杨紫见邻座男子俱倏然转头，顺势望去，见一唇角含笑女子俏生生走入，正是宋恩慈。
　　宋恩慈平日里眉间总有许抹不去的愁郁，这会倒叫她身上黑裳衬得双眼晶莹透亮，盈盈笑得满室生春。杨紫忍不住口地夸赞起来。杨紫见身旁女友使了个眼色，转过头便见宋品稹眸中透着冷光。她一怔，自己一片好心，他这又生的是哪一门子气？等她转念明白过来，忙好笑道：“现在小女生都穿成这样，可都没有恩慈穿得漂亮，你看她靓得就和时尚杂志上一样。”“她又不是封面女郎，也不会靠色相吃饭。”宋品稹更没好气道。杨紫叫他一堵，也不再说，绷着脸转过一边。宋恩慈已在宋品稹身旁空位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两人目光相触，宋品稹眸光一冷，掉转了头去。宋恩慈看他这会面色漆黑，知他活象生在上上世纪，不喜她纹身，不喜她穿低胸，心下一软，低头想了想，轻声道：“出来时忘了照镜子，我以后不穿了。”宋品稹听她柔声细语，转过头见她模样乖巧之极，一愣，面色却渐缓下来，隔了会道：“没事待家里，还来的这么晚？”“谁说没事了，我和蒋妈学着酿蜂蜜呢。”宋恩慈大起了胆子。“胡说八道。等你让那两只蜂蛰了，就知道痛了。”宋品稹看她端着单子瞧了半天，鼻尖沁着细汗，便道：“冰甘蔗汁配青柠檬，清甜又爽口，还有它新出的野猕猴桃汁也不错。”“可我也想吃花生冰。”“那就三样都点吧。”“不要。伟人说浪费就是最大的犯罪。”他白她一眼，照旧点了三份。手机铃响，宋品稹接过低低说了两句，才按毕，便见宋恩慈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他的表情有点同情。一下激起了宋恩慈的反抗。“他还有脸来告状。什么海归派，摩丝擦得那样多，头发硬得倒像戴了个龟壳。从机场到酒店一路就是我小时候，我小学时，活脱脱一副痛说革命家史的蠢模样，我脑都堵得快缺氧了。”宋品稹忍着笑，肃严道：“这回是你自投罗网，谁提到你了，人家是原子物理博士，会和你一般计较。再说人在非常之时容易做出非常之举。”“原子物理？还是别回来的好，省得一腔抱负，还没来得及齐家治国平天下，就让老美说有特务之嫌。”宋恩慈碎碎嘀咕。停了会，她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够身边人听见。“那日广播里放着梁山伯与祝英台，我问他‘蝴蝶是什么变的？’他说是毛毛虫，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只是轻轻地拿起宋恩慈喝过推至一边的甘蔗汁，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光，轻轻地放下。“我并没有见过他。我和他哥哥认识很多年，他哥哥是个很稳重，很好的人，每回提起他这个弟弟总是满脸骄傲。”她听出他声音里含着歉意，可她并不需要。“所以你以为他总也是很不错的，贾宝玉和贾环也是同根生。不，也许他是很好，只是，不是他。”他神色平和,继续道:“恩慈，六舅妈的侄子也要回来了，就是从前总玩在一块的大头，你还记得吗？他从牛津医学院毕业的那年，我正好在英国见过他，教授说他那些论文简直无懈可击。”
　　“牛津医学院就好写些医学研究锦绣文章，最不重视临床实践，有什么用，再说牛津也没有哈佛的医学院好。”宋恩慈不以为然。“妇人之见。”“是，是,你是不是又要我去接机顺便相亲？”宋恩慈的声音恢复了常态，夸张地开起了玩笑。“宋品稹就算你迫不及待要过两人世界，也不用这样急着把我往外推吧，搞得我好象滞期货似的，面子都没了。”“宋大建筑师，你不知道现在就流行象你这样端着摆酷的。你要去了国外一定大扬国威，活脱脱是个标准现代‘柳下惠’，准饱让那些热情如火的金发女郎恨得牙痒难耐，前仆后继。杨紫姐姐真是驯夫有术啊。”宋恩慈象是被自己的笑话呛到般，眼眶润湿。她从不叫他哥哥，倒叫自己姐姐，杨紫唇角含笑不语。他的发软软的贴在颈上，阳光耀得他有些不真实，宋恩慈看着，心底还是很快活，她开口说起了小时候他和大头他们中国中学四大金刚的逸事。两人象又回到了从前，再没有了隔膜。宋品稹听着她叨叨絮絮说着，竟然觉得很享受。她兴致勃勃的声音和时不时的比手画脚，融成了温暖的氛围，令他不知不觉卸去满身疲惫，谨慎的心房悄悄地软弱了。杨紫看着他们两人絮叨着旁人根本插不上话的旧人故事，他眼睛里这会倒是有了真笑意。她端起咖啡喝了口，心里只觉得烦闷，便想寻个话头打断了去。她正寻思着，却听见他们两人争了起来。“宋品稹你怎么听不明白，不是摆摊卖碗，是和朋友合伙开家居饰品店。人家玛莎?斯图尔特做做家务还成了美国第二大女富豪。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非要当建筑师律师医生物理学家才行的。”“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你又要扯出从前建筑师叫木匠，律师不过是绍兴师爷的话了。”
　　“我哪敢，耶稣三十岁前还是木匠，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与他相比，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爸最疼你，总说你画画有天分，他要是知道你现在甘心画碗画碟不知会有多心疼。”宋恩慈怔住了，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的背却有着湿意。“爸从前那样忙于事业，可结果呢？——爸说他只要我们快乐就可以了。我从小就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按照自己的心思设计碗盆，我会很快乐，我想爸能明白的。”宋恩慈看着他，话有深意道：“爸创造了一切，只要我们能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活着，就是尽孝了，是不是？”
　　“我先走了，小店过两天就要开张，可空调管道还有些问题，我得过去看看。”宋恩慈站起了身。宋品稹亦起了身，看见她询问的眼神，用手揉了揉额头。“你就那点理论知识，我只怕害了不当心进店的人。”就象他们从前每一次争执一样，他总败下阵来。这时，有人轻咳了声。宋品稹绕至杨紫身边，歉然道：“你和你朋友自己回去好吗？”杨紫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是他明知不会得到否决的问题。“你们先走吧，我们再坐一会，回去后我打电话给你。”宋品稹点了点头，签了单，向外走去。“哎，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好好地逛着街，又是他把你叫过来的，现在倒又自己跑了。那女的，你得悠着点，我看有问题。”“神经，那是他妹。”杨紫背过了身，目光落在窗外。“哼，女人的第六感最灵验了，再说宝哥哥林妹妹的最是搞不清。”“你当是古代啊。”杨紫笑了，可她不知怎么没来由的第一次见到宋恩慈就是讨厌她。
　　出了香樟园，宋品稹朝着前方的宋恩慈走去，见她脚下一崴。他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靠在了树边，两人一下近在咫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呼吸相闻。天边泛着浅灰，夏风直直吹过耳畔，暖暖的。他放开手，“你的车停哪？”“我懒得开，刚刚晃过来的。”“小疯子。”“我想走回去换身衣服。” 宋品稹回身看了看她，“这么热的天，走出一身汗。”宋恩慈却不听他，径自往前走了去，身后闷闷传来：“这些年净长了脾气。”他追了上来。
　　宋恩慈忍不住低头笑了。 宋品稹上前见她笑容，落下的阳光淡淡地描摹着她轮廓眉眼，那笑容暖暖地一点点地浸入他心里。宋恩慈听他半响没声音，转脸只见他半侧脸庞。一时间，两人都只默不作声地走着。“我喜欢晒太阳。”“哪有人喜欢夏日里晒太阳的，你出去变傻了。”“不，是一直傻的。”宋恩慈慢吞吞回他。宋品稹抬起头，天上云压得低低。“要变天了，这雨下下来准是阵暴雨。”他越走越快。
　　“暴雨才好，这天，真真是闷煞人了。”两人一路自说自话，谁也没再看谁一眼。她跟上他，走快了些。                  
第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
粒粒极力想避免再犯过分注重细节的错误,可又偏偏添上了个废话太多的新毛病.
下午一点二十分，宋恩慈独自走在东平路上，夏末的太阳依然透亮，将一切暴露无疑。油漆剥落的弄堂铁门，院墙上挂着成排的旧信箱，那时暑假，她成了他摔不掉的小尾巴，混在这弄堂里渡过了许多个下午。袋里手机震动，她迟疑着打开，一条条短消息，握着手机的右手隐隐作痛。
　　东平路左右不过500米，她一会便走到了从前宋子文买下作为宋美龄和蒋介石结婚陪嫁的爱庐，今天的9号。宋恩慈左手紧紧按住右手手腕，脉搏在她指尖一下下跳动着。她停下脚步，深呼吸，深呼吸，推开门，店堂里并无客人，除了发话的美女。“恩慈，你赶紧找店员，我可只能偶尔顶班。”
　　“收到。”美女叫唐瑭，是个高挑身材，穿着时髦无比，同玉瓶儿似晶莹透亮的女子。她学的是物理却做了公关经理这一行，只因她长得漂亮，什么学历文凭统统在美丽的脸蛋面前败下阵来。
　　宋恩慈是认识唐瑭后才发觉原来和女友在一起，快乐的感觉会比和男友在一起来得更纯粹更直接些。从她回国认识唐瑭，短短几周已火速打热，用宋品稹的话来说，好的成了联体婴儿。她们一起健身一起做美容一起八卦一起逛内衣店，一起买一堆花花绿绿的可爱内衣裤，然后互相鄙视对方买衣的品位。宋恩慈走近唐瑭身边，见她又低下头，全神贯注。“怎么想起动手女红了？假冒贤妻？”
　　唐瑭手下不停，长叹道：“中国男人过了几千年仍想着要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人家大少感慨从前铁娘子撒切尔私下也喜欢缝缝补补，无奈我只好临阵磨枪。我想想豪门女子薛宝钗也要绣花，文艺青年林黛玉偶尔都要给宝二爷打条穗子，咱多门手艺混江湖也好。”宋恩慈一听她话顿没好气道：“那你要学女红也别搞技术含量低的十字绣啊，好歹弄个苏绣什么的。哎，我说，你会钉纽扣吗？什么男耕女织的。”才说完，宋恩慈已自觉话太过尖刻，轻推了唐瑭一下。“你当刚刚空气臭过，别――”
　　唐瑭头也没抬地打断了她。“知道，知道，不然我早拿绣花针给你来个针灸了。狐朋狗友就是兼任出气筒的。怎么，受刺激，遇上强劲情敌，人家是隐藏民间的刺绣高手？”
　　“是啊，现时战况之残更胜滑铁卢。”宋恩慈缓过了神。唐瑭夸张地膛目道：“还有这等世外高人，我还当你是倚天剑出，谁于争锋呢。”
　　宋恩慈嗤笑出声：“你就尽情踩吧。”她见唐瑭手中十字绣已初具眉目，感慨道：“多少好男儿见我们貌如西班牙美艳女郎的唐大小姐居然还能拈绣花针，仿时光倒流，让男士们尽享久已失传的温馨，顿时个个身心俱颤，单膝下跪，托付终身啊。”逗得唐瑭大笑出声：“这话我爱听，罚你每天有创意的说两句甜言蜜语。”
　　“唐瑭，说真的我见你身边男子个个才貌兼备，你怎么都看不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唐瑭搁下手中物，正襟危坐。“嗯，首先男人鼻子一定要挺，身材当然好，臀部要丰满要有弹性，还要有迷死人的胸肌，当然尺寸也得令人满意才行。”“去你的，整个一色女。”“哈哈，多少智者都说爱情没有天长地久，男人迟早会变心，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找个漂亮性感的？你们哪就是虚伪虚伪。”“为什么你一定要男人鼻子挺？宋品稹鼻子就很挺。”宋恩慈有些迷惑。
　　“因为鼻子挺的男人看上去会很帅，而且性能力也会比较强。至于你哥哥的鼻子到底算不算挺，需本小姐鉴定后才能打分。”“少伸出你的魔爪。”“哎呦，我真替你未来的大嫂感到悲哀啊，她小姑子是如此的彪悍。”唐瑭见宋恩慈在屏风后换衣，奇道：“这回道具怎么准备的这么隆重，是你皇帝哥哥又安排了要会哪路英豪啊？”
　　“哪路英豪，是你崇拜的那路。”宋恩慈没好气道。“啊？真的是他。”唐瑭满脸兴奋。宋恩慈每星期必有一门相亲课，可阳奉阴违的她回回叫上一群人，霸占了茶馆、咖吧左右位置，等男主角一来，周围那几张利嘴可将来人从门牙漏风，指甲藏垢，耳朵不净，衣裳花哨，造型老土直说到腕表几钱，男士们无不落荒而逃。惟独那次，宋恩慈和大伙一圈马路逛好，时间尚早，索性给个面子，早早坐在咖吧等候。
　　没想到足足过了二十分钟，还未来人，宋恩慈正欲跳起，桌上手机嘟嘟响了两下，她拿起，是条短消息：你长大后果然成了大美女。我坐在门口一桌，欣赏了你很久。不过我害羞，看见你如此厉害后援团就更不敢出来了，所以先走了。给个建议，下次和参谋团分批入场，动作隐蔽，不会吓着别人。唐瑭凑近身子同看，大笑出声：“哈哈，你终日打雁也有叫雁啄了眼的时候。我对他真是景仰景仰。”生平第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放了鸽子，还是旧时故友，宋恩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大高手终于相会，哎，恩慈，要不要我跟去助助威。”唐瑭惟恐天下不乱。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我看你才是无情的流水，专拂那落花的美意，天天十几个电话的弗兰克呢？”“你就别在那恶心茜茜了，那人号称钻石王老五，公众形象是个讲究生活品位的优质男人，开着辆拉风的敞蓬小跑车。我头次拒绝他后，他居然当晚在博客上撰文，痛斥我是骗吃骗喝、失去独立精神的可悲女性。好象女人一旦接受他邀请，吃了一顿不用买单的晚饭，就必须要承担无条件使其愉悦的义务，否则就是一心怀叵测的恶狼，什么东西。”“是啊，现在的男人有些真太无耻了。有次，一个所谓画家居然惆怅万分的和我说：难怪毕加索终身离不开各色女人，原来没有女人就没有了灵感。我当场起身，啐他一口，让他等成了毕加索再来放屁。”两人乱笑成一团。宋恩慈走出店门时想也许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快活的。咖啡店门被推开。走入女子戴着墨镜，蓬松的紫黑鬈发披肩，上身只着一抹粉红色小可爱，正大光明露出肚肌，热裤短至大腿十公分以上。唐家驹不可置信地看着如七彩孔雀般缤纷的她走向了自己，并肆无忌惮地坐在他对面，摘下了墨镜。不知刷了几遍的睫毛浓密卷翘得如芭比娃娃，她的主人尤嫌不足地撒满了蓝色闪粉，粉红色的嘴唇微张着，大概这个夏季所有的流行色彩统统都堆在了她脸上。可唐家驹还是认出了她——宋恩慈。
　　他镇定了下来。“恩慈，你喝什么？玫瑰奶茶？”“不，普洱茶。”他有些意外。“喝那么浓的？”“是啊，我最喜欢喝普洱茶，特别是浓得像墨汁一样的，它能刮肠去脂，人家已经有一点点小肚腩拉。”宋恩慈一面娇滴滴地说着，一面迅速打量着他，T恤黑裤，头发修剪齐整，连手指甲也洁净无垢，浑身上下中规中矩，无可挑剔。她打开坤包，长指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燃了，漫不经心地抽着，再穷及无聊地对着空中吐烟圈。唐家驹微微有些颦眉。“如果现在是晚上酒吧，你是不是要点威司忌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宋恩慈兴奋地将身子前倾向他，浓烈的香水味飘过。
　　“蔡澜不是有人生七字箴言：抽烟喝酒不运动。呵呵，我也恰好信仰哦。”她笑靥如花，得意地又吐了个烟圈。唐家驹居然笑着接道。“这倒也是，人的健康分身体和心理两种，只要心情愉快就好。”
　　他前面明明已露厌恶，可现在？好，再来，宋恩慈紧盯住他看。唐家驹知道自己五官长得还算端正，但还不知能引起别人如此端详。宋恩慈越凑越近，长睫眨也不眨，两肘干脆撑在咖啡桌上，聚精会神地审视着他，搅得他简直想拿面镜子照照脸上可是开了花。“大头哥哥，我还以为你对女人不会有兴趣呢。”宋恩慈终于开腔，语出惊人。
　　“为什么？”唐家驹端起茶杯，掩饰狼狈，难道从前他留给她的竟是GAY的印象吗？
　　“你想想看，你每天看到那么多女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光摸透，对女人还有神秘感吗？”差点叫茶呛住，他放下杯子，等了等，神情自然道：“首先她们只是病人，而不应分男人、女人，照你这样理解，我应该对男人也没有了兴趣，医生简直就不能再当做人了。其次，我是脑科医生，不是妇科，所以我对女性还充满了无限向往。”这下换成宋恩慈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这小子是医生吗，简直有当律师天分，还首先其次的，皮又厚，哼，继续出招。“大头哥哥，”声音嗲得宋恩慈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原先我总不能理解英国人喝茶都要加奶加糖的习惯。后来才知道，这锡兰红茶啊还非得加点奶糖不可。不然端起来一看，茶是降紫色的，象刚断了头颈的滴答鸡血，再喝进口里象吃了未熟的柿子般苦涩，简直是受罪。”
　　唐家驹苦笑不得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少奶少糖的锡兰红茶――苦柿鸡血他还能否再喝下去？
　　手机铃响，宋恩慈将啜了一口的杯子放下，接起电话。唐家驹看到一弯脂红细密精致的印在白瓷沿边，如染红的暗月。它忽然就刺痛了他的眼，如她刺痛了他的心，她就那样的厌恶自己，为此不惜违背她的本性吗？唐家驹还记得她离开上海的那个夏日，他正好暑假回国。她甚至等不及参加她母亲的葬礼便要匆匆离去。那日她脸色苍白的让他疑惑，他轻触到了她冰冷的手。他问她是不是太累，病了。她倚靠着门低下头摇了摇。她额前的发瞬时滑落，如一扇细帘，密密遮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进她心里去。那时，他想大抵对世上任何一个女孩而言，一个月内接连失去双亲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他们是那种情形离去的。宋恩慈没说两句，关上了电话，抬起头，见他神情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
　　唐家驹缓过神来，依旧望着她，“你说蒙娜丽莎在想什么？”他抬手指了指她背后。
　　原来他在看自己身后的那副仿画，可他不是学医的吗？怎么搞得像个文艺青年。宋恩慈笑着说：“蒙娜丽莎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受不了长时间摆着姿势坐那，憋不住想动，才似笑非笑，而达芬奇恰捕捉到了这一点罢了。”唐家驹如有所思地望着她，道：“是啊，世人都不明真相，偏还在那磕头如捣蒜，就怕别人说自己浅薄。”原来他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唐瑭这回说对了，宋恩慈正愁无计可施，他已起身提议离去。
　　                  
第六章
　　台上乐队在演奏着爵士乐，宋品稹靠着沙发侧首怔怔地望着台上，如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杨紫用茶匙一下下搅拌着没有任何添加物的黑咖啡，大概是咖啡的热气钻到了眼睛里，黑眸浮起了一层波光，他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她常常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坐在自己身边，虽然他伟岸的身躯每星期例行保持一至二次的见面，可她却从没有觉得那身体与灵魂是合而为一的，于是，沉默是他们最常有的语言。有时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性冷淡，不要说擦枪走火，就连吻他都是中规中矩。
　　可她更知道儿女情长、撒娇胡闹等等所有女孩子在恋爱时会犯的毛病他统统敬谢不铭，正因她理智、体贴、干练得体、善解人意，才能在他身边坚持到现在被承诺为未来伴侣。
　　杨紫脸上浮过个轻轻笑容，她笑自己太过贪心，有所得总会有所撼，不是吗，至少他也没有其她女人。她放下茶匙，“品稹，永嘉路的房子，你让恩慈不用太费工夫了，弄得你们这段日子总不方便。”她不知道宋恩慈为着什么，非要大动干戈地装修，为此甚至让宋品稹一人搬去了思南路的宅邸。
　　一个黑衣女子走上台，扶住麦筒，须臾，低沉婉转地声音飘荡开来。宋品稹燃着烟，眼神深邃又遥远，似未听见。杨紫觉得周身的血液同挂着的笑容都僵化成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贪心些，她提高了嗓音：“品稹，那里离浦东设计室太远了，日后我们还是以住浦东公寓为主吧。”宋品稹稍缓回过了头，“我们要和恩慈住一起——直到她出嫁，我只有她一个亲人。”
　　只有她一个亲人？那我又算什么？杨紫极力压抑着，她过去辛苦维持的完美形象，已成了悟空的紧箍咒，箍得她难以发作。“明天回去看看吧，你喜欢什么再添。”他按灭了手中烟。台上黑衣女子微闭双目，唱得全情投入。杨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昏暗灯光下，她惊奇地发现，那女子有着精致的侧面，恰如一个熟悉的人。翌日，杨紫没有想到会诸事顺利，他没有横生的开会，没有突来的意外，主动打她电话，开车接她，陪她取样衣，原先他最讨厌冗长又单调的等待，可这半天，他一直陪着她。直到现在她一人站在二楼，面对着宋恩慈。杨紫率先打破了沉默，“恩慈，二楼原先的房间是都打通的吗？这么长。”
　　宋恩慈站在柜边，点了点头。杨紫见她靠着的橱柜颜色金黄而温润，木疖上呈现出的“狐狸头”美丽可人，笑道：“师傅说，现在哪还找得到这样好的黄花梨木，只得高价购几根旧桌腿细补了。”宋恩慈转过身，面对着她，淡笑道：“你别怪我太过苛刻，拖延了你们的婚期。一生一世的事，总要无憾才好。”不及杨紫接口，她已边走边继续道：“你不知道这柜子对我们有多重要。他第一次看见我，我就躲在这里面。奇怪，后来我竟变得很怕黑，很怕生人，除了——他。那时，爸妈都很忙，他便让人将房间都打通了，每夜，总要遥遥看着他才睡得着，最最要命的，便是洗澡也要他守在外面，好象水鬼会吸了我去般。”杨紫站在原地，见宋恩慈已走至盥洗室前，隔着长长距离，她仍能感到她投向移门的目光那样地温柔。他第一次看见她？难道？杨紫心里质疑面上却强忍着不露出，追了上去。“你们小时候不住在一起吗？”“当然不！”宋恩慈瞪大了眼，恍然明白似，“哦，他没告诉你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爸妈领养的，八岁还能被人领养，很幸运，是不是？有时，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过了这没有他的五年，”她笑了笑，“可他答应我再不会离开我一日了。”杨紫只觉得一阵头晕，许许多多从前奇怪、不明白的事由仿佛一下都找到了出口，屋里她的说话声便再也听不见了。杨紫转身冲下楼去。宋品稹见她脸色雪白，匆匆挂断手机，走到她面前问道：“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宋恩慈下了楼来，站在梯口，一动不动，也不言语。杨紫回过身，望了她一眼，唇边现出一丝蔑笑来，她回过头，紧紧抓住宋品稹的手臂，如溺水者抓住她最后的浮木般，“品稹，我不喜欢这房子，我们不要住这好不好？”她的眼角甚至无声地滑下了泪。她抬起头望着他，他的神情一如她想象中的有些埋怨有些无奈，她曾那样喜欢的薄唇紧闭不语。
　　他终于开口，“我不是说过，等恩慈出嫁了再随你。”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待这，杨紫突然恨极了。“那要是她一辈子都不出嫁呢？”
　　“杨紫！”宋品稹声音高起。“原来这就是你们有钱人家的嗜好，真真与众不同。”她话有所指地说道。
　　长久地隐忍终于使她不管不顾地说了个痛快。 宋品稹气得狠了，嘴边反溢出一丝冷笑。宋恩慈只是静静地微笑着望着他。那眼神杨紫曾在他脸上看见过，她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每次宋恩慈说得眉飞色舞时，他便会那样地望着她，原来那是对关爱至极的人才会不由自主流露出无法顾忌又充满温柔的眼神。
　　杨紫突然间只觉得这二人诡异到了极点，生出的寒意，慢慢扩散至全身。“好，好，我成全了你们。”她愤而离去。宋恩慈这才轻叹了口气。“你和她说了些什么？”他生气了，她无所谓，总比他真的和别人结婚的好，想到这，宋恩慈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天色渐暗，宋恩慈正欲穿过中心绿地，在她身后传来脚踏车碾过路面的轻微沙沙声。
　　一个男人骑车上来，放慢速度，与她并肩同行，惊叹道：“天哪，我又遇见了你，一定是上帝的仁慈。”他口音奇怪，说话夸张，她怎么可能认识？宋恩慈目不斜视，继续走着。
　　男子从脚踏车上稍稍向她偏过身子，凑近问道：“你要去哪里啊？我送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一个极熟悉的人说着悄悄话般的亲热语气，使得宋恩慈忍不住用眼角瞟了他一下。
　　夜色中并看不清，他还戴着口罩，做作，难不成他来自香格里拉？宋恩慈心里立即枪毙了他，继续往前走。男子提高了嗓音，又气又惊地大声道：“你真的又不认识我了吗？”他恍然明白，急得扯掉口罩。四周昏黑，宋恩慈越加冷若冰霜，加快了速度。一辆银白色宝马停在了她面前，宋恩慈看见驾驶位上的人放下车窗招呼她。宋恩慈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室门，跳了进去。脚踏车上男子极度失落地望着宝马扬长而去，消失于茫茫夜色中。车顶窗开着，夜风习习，却没有带动车内沉闷的气氛。唐家驹看了看她，饶富兴味的微笑道：“今天孔雀倒没有开屏。”宋恩慈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的白衫，牛仔裤，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话。
　　唐家驹偏首，见她菱唇紧抿，大眼防范地瞪着他，不由笑道：“你放心，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绝无他意。”他还在揶揄她？随便吧，快快到家就好，那家伙的火气消了吗？他会真的讨厌起她吗？宋恩慈忐忑不安。唐家驹全神贯注看着前方的路，眼角却未错过她似有心事的面部，神情呆滞的望着窗外，眼中竟有湿意？！他收起了笑意，倾身向前，下意识用手指试图触碰她眼角，柔声道：“恩慈，为什么每一回见到你，你总是不快乐？”宋恩慈一挪身，躲过了他的手，他是在同情她吗？一股恼怒陡升，她转过头，仰起脸，突然问道：“你知道机器猫的身高、胸围、腰围、臀围吗？”“不知道。”他仓促答道。“机器猫的身高、胸围、腰围、臀围等于体重，统统都是129.3。”唐家驹有些莫名其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完全没关系，所以我快不快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停车，我要下去。”
　　唐家驹看见她拉住车把手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按下中控锁，加快车速，苦笑道：“知道了，宋小姐请不用一再提醒我，我已知道绝不可能会得到你的欢心，也绝不会再多一句废话，只负责将你送到家门。不然，品稹可饶不了我。”骤然听到他的名字，宋恩慈高涨的气势霎时倾泻，重话再说不出口。车子一路安静地驶到大门口，她下车的瞬间，听见他说：“家丽回来了，大家聚聚吧。”
　　                  
第七章
　　宋恩慈走进街口花店，一眼望见角落里蓝紫色的鸢尾花，这种凡高除了向日葵外最喜欢的植物，看着总带点儿假。她买了一大捧，走回店里，一一剪开，插在玻璃瓶里衬着白墙壁，煞是好看。一旁店员兴高采烈地和她说着美领馆的夫人们又各自订了多少套瓷器。宋恩慈将中国历朝服饰描绘于碗盆碟杯上，卖得奇贵，可还是有人上门捧场，呵呵，这个都市。
　　宋恩慈边按定单要求做图案修改，边和店员闲聊着。聊得兴起，店员将家乡男友的事一股脑得说给她听，最后愤恨道：“这次决不再回头了。”想了想又道：“这年头人总要向前走，谁还会停留在从前呢？”话中一点留恋都无。宋恩慈搁下笔，摇了摇头，落寂地笑了，人人都懂的道理，仿只有她想不通，八百多年前的事偏点点滴滴都忘不了。她只是不晓得此刻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宋品稹那样生气，突然就飞走公干，从一处到另一处安排得密密麻麻，整整十天没有回来。宋恩慈拿起桌上烟盒走了出去。车子才拐过路口，雅克便看见了她。今日她一身白，低着头，纤细的脖子上悬着粒蓝得发紫的塔希提珍珠，脚抵着墙跟。
　　打火机横递过来，燃着火焰，宋恩慈抬起头看着眼前人，有些怔住，只几秒，回过了神，用法语急快地说：“桃江路继续向前，汾阳路右转。”她看了看停在路边陆虎车里驾驶座上的金发女郎。
　　雅克哈哈笑了起来，她瞬间颦起眉，神情鄙夷又警觉，天真的像个孩子，老天晓得他是真被吸引了。雅克走回车旁，朝里低语几句，陆虎启动扬长而去。宋恩慈看着他，莫名生起不祥之感。“走开。”她凶巴巴道。“都说中国女人温柔贤良，为什么你会这么凶呢？”雅克一点都不介意地笑嘻嘻道。
　　“哦，我知道了，中国有句古话叫‘打是疼，骂是——’啊”还不等他说完，小腿已狠狠中镖。
　　难道这人是八国联军流氓的后代，宋恩慈怒目瞪他，暗箭乱飞。气氛瞬间凝滞，两人不发一言，好象高手间意念过招，气流能迫得对方吐血身亡。
　　“你不记得我是谁，为什么和我说法语？”雅克突然出言，一招中的。“我随口胡说不可以吗？”声音已是强弩之末，她暗恨自己大意失荆州。
　　“天哪，你怎么可以这样伤我的心？”他不可至信地叹息：“真是遗憾，我还以为我能让你愉悦得一辈子都忘不了呢。”“你少在那里放屁，再不走，我叫警察了。”雅克使出了撒手锏：“你小腹左边有一颗痣，双乳——”宋恩慈骤然抬头，眼角速扫左右，眉峰跳动，低声喝斥道：“住口！”他立刻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宋恩慈冲口一句粗语，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然老祖宗每句话都有道理，她只是没想到还有真实版。“我们那次只是一夜情，一夜情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吗？”她神情万分疑惑。
　　“像你这么高大英俊，我不对你死缠烂打，你应该感到很庆幸不是吗？那夜已过去了，我不想不会也不愿意和你再有任何纠缠牵连了，你听清楚，明白了吗？”宋恩慈费力地解释着，试图说服他。
　　雅克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很高兴你还承认我高大英俊，虽然这是事实。可是，另外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忘了，那就是那次你让我非常愉悦，所以我准备对你死缠烂打。”
　　她的发又黑又密，此刻有些乱，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拨了一下，又取下她手中的粉色烟盒，随口道：“还是抽绿盒的好。”宋恩慈目瞪口呆，她很庆幸自己血压正常，不至于当场脑充血。他抽去的寿百年是烤烟，她知道抽绿盒薄荷味对嗓子好，可这会她居然脱口道：“你倒是对女人烟熟悉。”天哪，听着怎么会冒出股酸味？果然他坏笑起来。“恩慈，快帮我看看。”有人横空杀到，递过只手提包袋。 宋恩慈瞥了一眼，“大卡的。”“哎，你都没有看一眼它的手工细节是多么精美，摸一下它的皮革多么的有质感，你怎么就肯定是大卡的？”唐瑭不服气极了。“小姐，夏奈尔从来不会把手工缝制的细枝末节和如何才能彰显皮革质量作为重点。美丽！美丽！美丽！她永远是将美丽放在第一位！所以夏奈尔不会设计这款包。”“大师就不会有失败之作。”唐瑭白了她一眼。“这倒是，她和范思哲都换过设计师后，这两牌子就不是原来的了。”宋恩慈老老实实承认，忽然奇道：“你这个享乐主义者不是只喜欢古琦的吗？”“哪是我买的，客户查获一批A货，惟这款我看不出假来，哪知道你这家伙倒会四两拨千斤。”唐瑭边嘀咕边将宋恩慈拉过身边，眼睛放亮道：“不介绍下帅哥？你可别藏私告诉我，他只是陌生男人在和你问路。我在拐角看见你们俩已经亲亲热热很久了。”宋恩慈瞥见一旁男子笑容灿烂得仿佛知道终于谈论到他般，手却可恶地按住小腹左部位置，糟糕的是她压根想不起他的名字了。镇定，要保持镇定，快快结束这个意外，对，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宋恩慈匆忙间扫了眼唐瑭手中的包，恶声恶气道：“他叫卡卡。”“卡卡？好可爱的名字。”唐瑭回头对被凉在一旁依旧笑容满面，俊如阿波罗的男子，眼光探究地瞄上瞄下，老天真是不公，他就连腕上那块运动表都是积家的翻转表。唐瑭回身摇头赞叹：“快老实交代，你从哪拐来的？绝色啊，看着人又单纯。”
　　单纯？笑死人了，宋恩慈没好气道：“绝色个屁，一双眼睛不蓝不绿的，瞧着就是个烂情的主。”“呦，还不是人家主妇呢，就看得这么紧拉。”宋恩慈头上乌鸦飞过，原来真是祸从口出，立即噤声。“嘿嘿，害羞了，一副恋爱小女生样，还学人家玩深沉，好拉，我进去，不做你们电灯泡了。”
　　唐瑭转身对着卡卡眨了眨眼，“卡卡，她在折磨你，是不是？女人都是这样，一会天使，一会魔鬼，可不这样生活多么的乏味。”她耸了耸肩，标准伦敦口音。“不，她只是我的安琪儿，偶尔恶作剧，更可爱。”这样肉麻的话他偏偏用英语回答得一本正经。“天那，你是法国人吗？”唐瑭兴奋地问道，他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真是太好听了，加分，加分。见卡卡故作羞涩地点了点头，唐瑭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走进店内。雅克回过身，看着眼前小女人已如同箭发怒张的刺猬，他快活得有些乐不思蜀。“你结婚了吗？”宋恩慈犹豫了下，并不想撒谎。“没有，可这和你并没有关系。”“当然，就算你结婚了，我也知道你并不快乐，不然，那晚你不会——”
　　“住口！”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忍不住想砍人。他笑了起来，“所以我还是会追求你的。”眉眼间春意无限，丝毫不受她拒绝的影响。
　　酗酒果然害人，宋恩慈恨恨发誓再不能买醉贪欢了，咬牙道：“可我无意做你后花园中的一朵花。”“那让我做你森林中的一棵树。”他近前一步，含笑的眼神，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让她惶惑，背完全紧贴住墙壁，动弹不得。
　　“我不和鬼子上街。”“我很乐意我们只在床上聊天谈情，但是你得先说清楚活动内容，否则我怕对你做出太热情的回应，另一条腿也要中镖。”他放声大笑，故意歪曲她话。他见她面色僵硬，终于止住笑声，“怎么这么没有幽默感，还是太紧张，嗯？”手指忍不住又去撩她耳边鬈发。“中国古话：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要对我负责的。要不这样，我们约定期限，如果百日后，你还没爱上我，我就放开你。”他声音魅惑，话至尾音，却轻得几听不清。他凑得那样近，浓密的长睫下蓝绒般的眼睛闪亮如星，倒映着她的影子，宋恩慈失神一秒。
　　“快点答应，不然——”他充满胁迫的声音又高调起来。是哪个混蛋告诉了他这么多的中国古话，宋恩慈脑中闪过千百种一招灭他的方法，可理智告诉她全都不可行。这会她只是硬撑着没吭气，头早已低下。半响，他等得已快绝望，准备另寻新招。宋恩慈抬起了头，应声说:“好。”雅克望着她，突地嗤笑出声，很明显话一出口,她满脸都是后悔，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叫他怎能不乐？！这人完全不按牌理出招，将她的冷静、镇定一一击碎，宋恩慈脑晕一阵甩头如狮摇。
　　雅克嘴咧得越发大起来，伸臂揽住她的身子，紧紧扯向他胸前，“好了，好了，答应了不就没事了。”他继续撩拨着他的安琪，他有多久没有尝到斗嘴的乐趣了？宋恩慈猛听见如此嚣张的劝言，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应，才欲张唇，他已止住笑，伸出食指抵着她唇，温柔道：“我们一言为定了。”宋恩慈一把拉开他手，气急败坏道：“你个混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倒吸了口冷气，表情有些伤感有些无奈，然后异常清楚地说道：“你不是已经告诉了朋友，我叫卡卡。”啊？！宋恩慈见他眼瞪如圆月，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脸火辣辣的，仿佛真对不起他似，转念回过神来，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太可笑了，她大概叫他搞得短路了。“好，卡卡！”叫得咬牙切齿，“现在是2000年10月29日，一百天期限，你最好别忘了。”宋恩慈狠狠撂下话，甩手走入店里。                  
第八章
　　宋恩慈看着橱窗外女孩停了下来，对着玻璃，拨弄着那副硕大耳环。女孩摆了几个造型，似乎很满意，笑着离开了。秋风已起，那女孩依旧穿着露脐衫短裙五彩长袜波鞋，如一条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游走在街上。
　　宋恩慈看得有些出神。她也曾恶作剧般故意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更夸张地缠了满头小辫，辫梢结着彩色珠子，如棵圣诞树立在电影院外等宋品稹。惹得四周几个年轻男孩频频朝她探望，她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她并不见得真的幼稚到这种程度，她是故意做给他看，只不过为了他说他明明是正龄男子，若和她这个满脑邪念小孩混在一起，白白衬得老了。他的“知遇之恩”她怎能不报？所以她偏要衬得这个才24岁已老得衬衫只穿白灰蓝三色的老家伙更老下去。那一天是她16岁生日。
　　那日宋品稹一见到她，克制了还是难掩愁容。宋恩慈双手背于身后，眼睛直望着自己那双露趾破波鞋，笑容可鞠。“别笑得那么调皮。”这小娘皮，宋品稹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心中哀叹自己，天啊，大好青年爱上小太妹了。宋恩慈笑得越发大声了，满不在乎地说：“哈，你是老了，可我还是屁小孩，所以我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任性地将背包往影院双人沙发椅上一扔，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滚了出来。
　　宋品稹皱着眉头一一替她拣起，完全拿她没办法。宋恩慈记不得那天看的是什么电影了，事实上，就是当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宋品稹倒是很认真在看的样子，不过，她知道，他是装的，她在他身边他怎能认真的看电影？
　　果然，他赌气地冲着荧幕道：“我总没他老吧。”“差不多，一样老拉。”宋恩慈眼梢只顾着望他，根本没注意荧幕男主角。他一定是紧张了，呵呵，这个总是自诩和她跨代的家伙气鼓鼓的样子分外有趣。电影院里暗了下来，荧幕的光投射在她年轻飞扬的脸上，如蝶展翼，美丽得不可思议。
　　宋恩慈睁大了眼睛，极其认真地看着屏幕，宋品稹悻悻转回了头，面上一热。“不过，笑起来倒还是蛮好看，蛮天真的。”她飞快地凑上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补上一句。
　　他说她象一只小小野兽般霸道的入侵，可他很喜欢。黑暗中他握住了她的手，彼此听见对方不均匀而热烈的呼吸声。电话铃响起，宋恩慈猛一惊，头低下，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她怕被人瞧见，另一只手飞快捂上手背，手心里洇湿一片。店员将电话递给她，是卡卡。“什么事？”宋恩慈接过电话，“今天我心情郁闷的要命，你少来招惹我。”
　　“现在我知道什么温柔贤淑都是骗骗外人的，其实你们国人都脾气暴烈，蛮不讲理。”卡卡一贯嬉皮笑脸道。“你才认识几个中国人，少在那批评我族人。”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平常这些话你的音会再高上八度，内容再刻薄上三分。”卡卡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安琪，你刚刚哭了？” “没有。”宋恩慈下意识地用手背一抹眼睛，一口否决道：“我哪会哭。”
　　“哭可以抒发人类情感。安琪，你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说出去的。”这会，他语气又委屈得如同闺阁怨妇，宋恩慈忍不住笑了。“你在店里，还没吃午餐吧？我等下过来，帮你带什么？”“我要甜甜屋的芒果冰沙紫米露、海老龟的木瓜炖雪蛤、清润堂的——”
　　“喂，你还没吃午餐，怎么能空着肚子吃甜品，不可以。”“哦，那我要一份乐美颂的提拉米苏，三个LAVITA的奶油柠檬香草迷你酥，九龙冰室的炒肠粉，衡园的甘蓝紫甘番茄沙拉一客，茂隆的酱鸭和油爆虾各一份，嗯，烧烤不烫不好吃，算了，再来杯郭大王的麽麽奶茶，一定要南京路的那家，就这些吧。”卡卡镇定道：“万分感激公主陛下苦心体恤，尚未差遣在下渡江跨海。所以，安——琪，等下我会负责监督你把它们都吃完的。”搁下电话，宋恩慈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这些天，卡卡好象毫无察觉一头热的投入，又好象洞悉一切，点点滴滴地霸占着她的时间，不容她胡思乱想。他说她寂寞，所以天天人随电话至，送上的礼物不是一盆盆绿色植物便是黄金角蛙、缅甸陆龟、丽纹龙蜥、大黄蛉种种希奇古怪的小动物。甚或一段笑话，一曲口哨，他不愧是个花花公子，很懂得一套。她也曾骂他身为男人死皮赖脸毫无自尊，他偏偏能绅士十足地说男人的自尊可以用来面对全世界的人，但在心爱女人面前，何需强扯自尊？他甘心为奴。听得宋恩慈气结，又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将这等狂蜂浪蝶招惹上门的。
　　店里上午大多时候，生意都颇为清淡。宋恩慈走去后堂摊开《王福庵书说文部首》，习起篆字。
　　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吵声，嗯，难道大白天的阿飞斗车？宋恩慈走出去。
　　一排哈雷?戴维森摩托车停在店口，车上人个个身着哈雷黑色短夹克皮衣，手上却都提着食盒，奇怪又滑稽，宋恩慈瞧得目瞪口呆。摩托马达轰鸣声中，一辆雪白保时捷GT2贴边停下。车里走出卡卡，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衣白裤，非常潇洒。宋恩慈瞪目看他，气急败坏道：“你快让这些人统统走开。”“那当然，男主角都登场了，还要他们留这做什么。”卡卡挥挥手，让人将食盒一一送入。
　　卡卡走至她身边，望着哈雷摩托道：“你不觉得它们的轰鸣声虽然震耳欲聋却如音乐般。”
　　宋恩慈铁青着脸。“发小孩子脾气了，安琪生起气来还真是可爱呢！”他笑嘻嘻。“哎，你这人也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不讲理。又是你自己说烧烤不烫不好吃，我千辛万苦……”宋恩慈拂袖而去，懒得理他。她已经认命了，不就一百天嘛，老祖宗说过：忍。
　　卡卡跟了进来，见她在纸上许多干透的黑色方块里写字。“你这是做什么？”卡卡好奇道。宋恩慈头都未抬。“不告诉我？给我个一生都猜不透的谜？呵呵，你好可爱。”他笑着揉揉她的发。
　　宋恩慈放下笔，深深叹气，难道他们真是来自两个星球？“安琪，吃东西吧，得罪你的是我，又不是它们。”“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宋恩慈看着他，认真地说：“其实你只是骄傲，像你这样的人情感上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无往不胜，所以你不甘心会在我手上添上败绩。”“上帝做证！只要你肯接受我，我心甘情愿五体投地臣服于公主陛下！”他握拳在胸，作发誓状。“难道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我知道，你有心事。”卡卡突然酸溜溜道。宋恩慈怔住。“人人都有心事，这个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要忍受战争、贫困的威胁，像我这样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书不读，工不打，整日饱暖思淫欲，无病呻吟的人简直猪狗不如。”
　　卡卡笑了，“我就知道你见不得我日子过得悠闲舒服，但也不用着把我的人生说得那么万恶罪孽吧。”宋恩慈亦笑了，她从前总觉得大凡不务正业的男人，相貌纵使再英俊也有股猥琐相，可卡卡偏能一副落落大方模样。卡卡收起了笑意，他知道她总是漠然的眼神中蕴藏着什么。他望着她的眼睛，“我不会放弃的。”画案一角摆着只硕大的黑陶敞口扁碗，浅浅的一点水，闲洒着龙船花，如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静了一会，然后说：“那一夜……你野蛮又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链子，大概是它恍花了我的眼……也搞不好我有被虐狂，该恭喜你了，小姐。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与你在一起我有说不完的话，我很快活。”他专注地望着她，眼睛蓝亮而凝定。“安琪，你知道吗，只有防不胜防，突如其来的爱情才叫人荡气回肠。”“可这世界上真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吗？唐明皇爱杨玉环，为了她从此君王不早朝，为了她断送大唐开元盛世又如何？最后千娇百媚的玉环为她三郎马前死，落得个此恨绵绵无绝期。便是弃了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童话现在也翻案说纯粹是因他亲纳粹被逼退位而撒下的弥天谎言。”不知为什么，宋恩慈和他说起了这些，她并不认为他能听明白。看着她那般心事重重，卡卡朗眉轻飞，竟笑了出来。“你们国人好象大都不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也不相信爱情会天长地久，他们似觉得每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都会以‘浪漫的死亡’而告终，简直都是些悲观主义者。”卡卡的手指拨弄着嫣红的花儿在水中打转。“如果没有爱情，你如何解释勃郎宁夫人的奇迹。她15岁从马背上摔下，从此如一头冬眠的鼹鼠一样蛰居在房间里，整整被禁锢在床塌上长达24年。上帝却将勃郎宁送到了她的身边，这个小她六岁的男子仅只一年就让她重新站立了起来。她为他写的那些十四行情诗如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般细腻、优美、喜悦又透着淡淡忧伤。”红艳的龙船花映着卡卡的眼，他双瞳似燃起烈烈火苗。“她对他说：继续的爱，爱我深如海。”
　　宋恩慈并未曾料到从来嬉笑的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怔怔地抬起脸：“可是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首先总得要尊重他仰慕他。”卡卡一愣，满眼满脸的不服气，随即怪叫道：“安琪，你拒绝人的怪花样还真多。可你都没有问过我从前做过些什么。”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宋恩慈瞧了他一眼，淡然道：“21岁的男人，能有什么从前呢？”卡卡气结，不再理睬她，一人跑去前堂。                  
第九章
　　外面众弦俱静，宋恩慈捻毫继续练她的篆书。“安琪，安琪，你快过来。”啊，他还在？卡卡没有如她意料中气急败坏地离去？宋恩慈有些愣住。“听话，快来。”他那孩子气又来了，宋恩慈心中劝慰自己，成熟女子无需与个大男孩意气争事，她只得走了出去。卡卡将一面列柜重新布置了。宋恩慈见那一排晶莹、通透的白色瓷底交叉着熟悉的蓝色双剑的瓷器中居然有对剑锋笔直，脱口道：“你疯了，居然把古董麦森瓷器搁这里？！”卡卡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我怎么能让我女人没两件镇店之宝。”宋恩慈一见他这阵势，知道就算和他缠到夜黑也缠不清，好好好，就当他寄卖。
　　“奇怪，你为什么会和麦森骨瓷一样越看越漂亮呢？”卡卡凑近了她，眯眼笑道。
　　宋恩慈利马自嘲：“嘿，我知道，我也是老古董级别了。”“哈哈，安琪，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你们女人还真是象骨瓷，走近了，不当心碰一下就碎了，惹不得，最好就那么漂漂亮亮的立那，供人远观最棒。”卡卡仰脸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次便连宋恩慈也不得不承认原来天下真有美色之说。“安琪，你有开心一些了吗？”他笑意盎然的眼中含着认真。宋恩慈低着头,并未望他.“卡卡，我快不快乐真的那么重要吗？”“当然，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所以我是为了自己才要你快乐，我的快乐那当然很重要。”
　　他嬉笑的神色变得肃严。“安琪，你相信吗？你最后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倒乐观。”她抬起了头,讥嘲他。“哎，你已经是22岁高龄的安琪了，到哪再去找一个象我这样英俊潇洒的钻石人才。”
　　“你这个人，好厚的皮。” “皮厚？”卡卡捏了捏脸庞，“不，我只是坦白而已。”“再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你说讨厌我，其实说不定已经偷偷喜欢上我了。”他又活泼起来。 宋恩慈既好气又好笑，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你还真自信，人小嘴臭，我只恨不得用满清十大酷刑折磨你。”“可是安琪你指桑骂槐且不带脏字的水平也绝不亚于贵国外交部发言人。”
　　唐瑭跑进来，看看他们，居然说：“看到你们俩，我也想谈恋爱了，真好，两个人唧唧咕咕说着鸟语，有说有笑的。”“你是说唇枪舌箭吧。”宋恩慈不以为然道。纽约。如同世上所有的会议一样亢长而沉闷。“我认为在中国上海建造世界第一高楼，定位于商务、商业混合经营，那么即使是在城市最黄金区域陆家嘴地区也一定会失败。第一，一个商业项目的确定与区位相当有关系。整个陆家嘴区位是金融贸易区，所以纯搞商务楼，市场前景会很好。第二，商业设施要考虑消费群体……”
　　钟欣望着操着一口流利英语侃侃而谈的宋品稹，忽然觉得十分骄傲，自五年前老董事长正值壮年意外身故，她看着他从个尚青涩的年轻人一步步走来。她常想也许他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只是他们都没有看见。想到这里，钟欣忽然想起偶来公司的宋恩慈，这些年她倒还似个小孩，仍率性而为。
　　宋品稹不徐不疾，不温不火徐徐说着：“ ……淮海路人文而高雅但缺乏豪气，南京西路高档而国际但完全可以复制。惟独外滩，当你夜晚坐在它的某处窗后，对岸摩天群楼闪耀天幕，江中巨轮光影流动，一江两岸，小陆家嘴的极度现代与外滩的极致古典，静静对语，你会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景。刚才有人说上海已有了新天地，可它北里只有3万平方米，就算加上南里也只有不到6万平米。而整个外滩光沿江一侧历史建筑就有23幢，建筑面积约30万平米，如算上整个外滩历史风貌区，将达100万平米左右。只可惜它过去却走了半个多世纪的弯路。所幸的是，现今政府已完全明白过来。历史往往具有惊人的相似性，可以预见，一个世纪前的奇迹会再次上演。或许将来有一天，美国第一夫人也会定期来外滩购物，看看江景发呆，与某男星神秘约会。”室内众人笑了起来。他们谈到深夜，仍不能结束。众人渐渐支持不住，纷纷唤上浓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相反，宋品稹却越夜越精神，四壁的灯光仿都聚集入他双目中闪着晶亮。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终于结束。宋品稹将资料递于钟欣。“为何这里年轻人的精神也这样差？”钟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因为恋爱玩乐家庭等等私生活都需要损耗大量人力精力物力，令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宋品稹笑了笑，原来在别人眼中古怪的是几无私人生活的自己。宋家在西方几个大城市都有产业，但每次公差宋品稹却仍与公司员工同行同住酒店。
　　回酒店的路上，钟欣在车子倒后镜里偷偷看宋品稹，他低着头审阅文件，面沉如水，偶然抬起，看向窗外，亦是一言不发。“停车。”宋品稹突然开口。“订明早的航班，一定要在后天前赶回，如航班时间有问题，联系邓爵士。另外让司机送你到酒店就休息吧，不用再来接我。”宋品稹吩咐道。他看见钟欣似想说什么却还是服从地点了点头。宋品稹下车,走入路边酒吧。唤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加了冰块的杯子有些冰，他用手转动着杯子。酒吧里挤满了男女，霓虹灯下歌不停舞不休。呵，任何一个都市从来不缺乏无眠的人。
　　今夜，宋品稹无法再忍受独自坐在酒店沙发上等天亮。有时，他会想，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出生，没有遇见过她，他根本就不曾在这世上存在过，她会不会更快乐些呢？乐声中传来缠绵含怨的歌声，唱歌的是个金发金衣的美艳女郎。宋品稹双目朦胧，那小小倩影仿佛无处不在，一会在台上轻吟浅唱，一会又坐在他身边，仰着头眨眼问：“再喝一杯？”她的眼睛又黑又深，映着他的倒影。为何再远的跋涉，隔了万里，依然避不开她？宋品稹闭上眼，徒劳的伸出手想穿越时光抚上她。
　　手只是落下，举杯一饮而尽，宋品稹只觉醇酒如丝绒滑进喉咙，瞬间安抚了焦躁的心灵。酒果然是好东西，几杯下肚，令他好过得多。天大亮了，空气微凉，宋品稹立在街边，仰起头，一声叹息，总算又消磨了一个晚上。
　　回酒店宋品稹梳洗一番，看了看床，已两日一夜没睡，他知道这时不可睡，一睡就不能起了。换过身衣服，他看了会文件，到时间唤人直接去机场。钟欣看着宋品稹遥望着机窗外蔚蓝的天空，他面上露出丝倦意，不禁道：“昨天各方反映都很好，项目启动一定不成问题。”“但愿如此。”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神明本色。下了飞机，直接去公司，直到晚上回到家，宋品稹才觉得从心底累出来，脱下西服，倒在床上，就这样累极睡着了。那年，机场默送她走后，宋品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夜里很安静，朦胧中他却总听见她如条冲上岸搁浅的小鱼儿般扑腾着，声声叹息，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这边，宋恩慈驶车入库，先绕去了后厨房。蒋妈说：“我正准备拆蟹粉，格种崇明小蟹拆了做蟹粉小笼包，先生顶顶欢喜，伊明早好吃。”
　　宋恩慈猛听见他回来了，心头乱跳，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奔了出去。快走至房门，一颗心突然间越跳越快，宋恩慈慢下了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停了会，推开了门。
　　入门见他在睡觉，宋恩慈松了口气。他的头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头浓厚短发。宋恩慈走去床边坐下，他的一管鼻子特别挺。她想起了唐瑭的话，脸忽而绯红，手不由贴上他的背，很温暖。时间有时过得太慢，有时又过得太快。一室的物什都静默，宋品稹睡得迷迷糊糊，突然间觉得有掌心贴住他，汗湿而温暖，熟悉之极，便是睡梦中易能清晰分辨。宋恩慈慢慢俯下身子，宋品稹闻到了身边人小兽般生机勃勃的气息，忽然有种心安的感觉，他想起了在漠河的那个夜晚，黑暗中他温柔地抚过她的裸体，手指缠写着爱恋。她伸出手臂环住他，“可不可以把你的气味装进香水瓶里，洒在我身上？”
　　夜色中，他笑了。“宋品稹，抱紧我，一辈子别松手。”他拥紧了她，呼吸暖暖地呵在她颈上，辗转吻过她的额，她的眼，她的唇，停留下，呢喃道：“一辈子不松手。”哦，他的恩慈从来都是蓬勃而不屈的，再深的伤痛她都能自行愈合，宋品稹这样想着。
　　室内响起宋品稹轻轻鼾声，淡淡的月色照着他侧面。他大约睡得很熟，眼眶下有明显的黑影，唇紧紧地抿着。宋恩慈端详了许久，放下了手，心头忽然很空，悄悄地走出了门。
　　她走下楼，厅里亮着盏灯，昏黄的光，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拖在地板上，长长的，心里说不出的疲惫和软弱。打开电视，宋恩慈如有所盼般时不时望向楼梯口，时间分分流逝，她看着电视的双眼渐渐空洞，他终究是忘了今天是何夕。这一夜，宋恩慈整晚看碟至天亮。                  
第十章
　　“感谢神。”风琴声、圣歌声在偌大的教堂里响起。马黎雅的目光越过烛光中一张张虔诚而快乐的脸庞，落在最靠边穿铁灰色风衣的男子身上。他用手支撑着头，嘴唇微翕，象是在和主倾诉着什么。马黎雅知道他有张俊朗却晦暗成灰的面孔，他目中的憔悴更甚，那股夹着忧伤的浓浓倦意，简直是从灵魂的最深处钻出，累积了不知有多久。其实在他走进教堂的一刹那，马黎雅就认出了他，一个听巴赫小步舞曲的男人。
　　那是在今年的夏天，她第一次带孩子们来参加这座教堂的唱诗班。好奇的孩子们围绕着她，叽叽喳喳个没完。突然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跑车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小男孩，硬是九十度急转弯地猛冲上了草坡，就差那么一点。
　　马黎雅急奔过去。车似还未停稳，一男子打开车门，跳下车，跑过来。直到马黎雅向他再三确认男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才转身离去。望着瞬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车，马黎雅的心砰砰跳动，强烈得就象春日里第一次冰川融雪后的哗哗水声。男孩的脚边躺着台银色的MD，是那男子遗落下的。马黎雅拾起，忍不住将耳机放入耳朵里，奇迹般的，音乐仍在继续。呵，竟然是巴赫的小步舞曲。巴赫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他的音乐大多为对主的崇拜，表达的不是情感而是信仰，所以人们总觉得深奥难懂。可是这首小步舞曲，曲调简单而轻快。巴赫有许多孩子，这大约是他为孩子们练琴所做的练习曲。夏日的风轻轻拂过马黎雅的脸，她微微笑了起来，学了16年的钢琴，她第一次听懂了巴赫音乐中的深情，第一次有了砰然心动的感觉。关于爱情，她一直相信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存在着她的理想爱人。风琴声停，教堂中人陆陆续续散尽。宋品稹抬起头，月光透过彩色玻璃斑斓一地，他站起了身。风琴后女孩疾疾向他奔来，“喂——”马黎雅手心里攥着MD，可她知道自己并不仅仅只是想与他擦肩而过，想说些什么，又羞涩难言，几番挣扎，情知已都落在他眼中，面孔不禁微微红了起来。她留着细碎的短发，如同男生，明眸清澈如月亮湖中水，亦如少年时的恩慈，宋品稹看得有些恍惚。今夜空气清朗，一抬头，可见天边漫天星斗。宋品稹开车回去，才走进底楼，便闻到淡淡汽油味，上楼推开房门，地上随摊了一地的丙烯颜料，松节油，画笔。宋恩慈卷着袖子，曲腿坐在地上忙，雪白的墙上打满了牡丹铅笔画，玫红的花瓣，黑色的叶子，妖艳至极。宋品稹走至她身边，蹲下身，迟疑道：“——对不起，昨天是你生日，可我太累了，我们补过，好不好？”她头也不回冷冷道：“何必呢，错过一分一秒便是错过了。”两人各自面对白墙沉默无语，枯坐仿有一生般久。宋恩慈终于搁下笔，转过头，灯都亮着，照得一室通透，他目中有些心虚有些愧疚。
　　宋品稹那夜的笑容，沉醉的，温柔的，宋恩慈分明记得他那时眼中浓浓的爱恋与缠绵，到底是她记错了，还真只是一场梦？恍惚中，宋恩慈凄凉地伸出手欲摸上他的脸颊，宋品稹面色抽搐僵硬，一侧头，让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宋恩慈望在眼里，内心苦笑，头靠向壁角，只觉凄酸，原来他已那样地不能忍受自己的触碰，过一刻，她轻轻放下了手。墙上的牡丹娇艳欲滴，妖得似滴出血来，直刺她眼。“你是不是怪我？”
　　宋品稹愣住，想一想方明白过来，声音透着不耐：“你还要怎样？人也都让你赶走了，你到底还要怎样？”宋恩慈一下泻了气，“是，是我错了，毁了你的大好姻缘。”宋品稹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倦容，心中又不忍起来，放缓了声音道：“恩慈，你为什么总爱钻死胡同，难为自己，不肯过稍为正常一点的生活呢？”“什么叫正常？结婚生子吗？总要有个男人吧，象我这样抽烟喝酒，夜里满脑邪思，白天日上三竿不起，哪个好人家敢迎进门。大概是先天种气不好，便是有心重来也本性难移了，你硬叫流氓装淑女也难长久地骗人。”宋恩慈盯着地板，手一下下转着笔，没有看见他一下煞白了脸。
　　她想到自己初到这家前，袖口、裤腿永远短着一寸，是爸爸一个大男人陪着她这小女生亲去剪发买衣，从里到外置换一新，从此柜子里永远有成叠的雪白内衣。那时她头发有虱，身体又弱，直调养了一年多，脸色才慢慢白皙红润起来，可学校功课却一直追不上，是宋品稹日日下课后替她补习，陪她天南海北的闲聊，完全当她是同龄女子。妈妈虽常常只是轻睨一眼，可亦未反对。
　　她对妈妈始终怀有畏惧，天知道那时她有多渴望妈妈能真正接受自己。每当她鼓足勇气而妈妈却冷冷推开她的亲近，她惶惶不安时，宋品稹总会及时牵住她的手，和她轻言细语。一次，他说：“恩慈，知道我为什么叫品镇吗？妈妈是研究明史的，却很欣赏中国历史上一位叫‘胤稹’的皇帝，痴迷到连给自己的小孩起名都叫‘品稹’，一个这样感性的人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她只是还需要时间罢了。”每回他的话语都如同双最温柔的手，一点点地拂去她的自卑、惶恐、孤单和忧伤。
　　一切仍历历在目，一切已面目全非。宋品稹苍白着脸，心底的秘密，苦到只能把泪倒灌进最深最深处，面上，永远是那样冷漠的不为所动。“恩慈，——我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幸福，如果你能幸福，我会为你高兴。”他停了会，起身走了出去。一连几日都是灰蒙蒙的天，阴霾得象随时会下雨，沉闷得让人莫名烦躁，八车道宽的路乱糟糟地堵成一团。已是深秋了，宋恩慈踩着落叶，沙沙有声。身旁汽车长龙喇叭忽然响起，卡卡探出头大声喊。宋恩慈望见他，诧异道：“你怎么找来了？”卡卡如常大笑：“没办法，宝贝总要看紧点。”他打开车门，跳下车，跟着她并肩走。
　　走在一幢大楼前，宋恩慈突然停下脚步，渐渐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卡卡，我们是不是有一百天期限？我想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你介意吗？”“不介意，对你我全面开放，并欢迎永久续约。”须臾，卡卡收起了嬉笑，凝视住她，安琪常常会莫名走神，思绪不知飞往何处，就如那夜，彷徨得让他忍不住想问：你怎么了？请把心中忧愁告诉我，告诉我。卡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探着撩起她的发，夹至耳后，：“怎么了？宝贝，心情不好啊，谁又敢惹你生气了？”“不要叫我宝贝。”宋恩慈冷下脸。卡卡愕然，轻轻推她一下，“哎，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的？”宋恩慈似未听闻，紧皱的眉头颓然松下，忽又紧张地咬住了唇。大厦里走出一男子，一纤长女子从后跟上，她不象杨紫有着张精致如大理石雕塑般的脸，女子剪着短短斜斜的刘海，眼角尽是笑意。她在他耳边不知低语了什么，笑得灿如春花，他也被逗得笑起，哦，那久违的笑容。宋恩慈错愕地看着他们两人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卡卡凑近了来，她突然苍白的脸孔让他一怔，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宋恩慈的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紧拽住他，然后她扬起脸，吻住了他的唇。卡卡回过神来，令他略有遗憾地是她温凉的唇只是停留在他唇畔，就像造型演员摆着接吻的姿势等候着导演随时喊停般。他有些不满地用手揽住宋恩慈的细腰，热舌尝试着攻进她齿里，迫不及要与她分享他的热情。
　　宋恩慈下意识地欲推开他，耳边却听见卡卡含糊道：“别动，你尽业点好不好，他们正走过来了。”她霎时僵住，眼睛不知所措地盯住他。卡卡眨了眨眼，笑得无害又无辜，埋头继续他未完的大业。“咳，咳。”几声男人的清咳终于使得卡卡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环顾气氛诡谲的另外三人，微笑了起来，手未放开宋恩慈的腰，在她耳边软语：“亲爱的，不需要感到抱歉，我很乐意和你配合，下次再有类似演出机会别忘了找我。”“恩慈，不介绍一下吗？”宋品稹敏锐的眼神没有遗漏她与他亲密的肢体语言，那青年男子虽只是一身球衫仔裤，却笑容可掬。卡卡有礼的伸出了手，脸上绽放的笑容如阳光，能令所有的男女为之眩目。
　　还没等得及他开口，宋恩慈已抢先道：“他叫卡卡，我的男朋友。”宋品稹一直希望她能重新开始，此刻蓦然听到她这般说，刹那间胸口似中了一拳，喉咙猛被呛了把沙子般开不了口，时间仿已天长地久，不过只才几秒，他的心缓缓绞动，淡笑着用英语和卡卡交流了起来。宋恩慈眼睛一刻不眨地盯住他，眼神渐渐失望，低下头，突然一人往前走了去，宋品稹并没有叫住她。卡卡满怀歉意的笑笑，“哦，安琪常常象小孩子般淘气。”他眼前的这位男子神情镇定如常，可卡卡却看到他最初刹那时地异常激动。宋品稹了然地笑笑，见卡卡朝着宋恩慈追了上去。“他们真幸福。”马黎雅忍不住地说。“她一定要幸福。”宋品稹低下头，轻得如同自喃。他应该为她高兴吧，可为何心绞难忍，溢着浓浓酸楚？！那边宋恩慈扬手招车，一路疾驰，卡卡招车紧随其后。屋中佣人惊异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风般跑入。“安琪，安琪！”“你别管我，好不好？”“我知道你不高兴了。”“你知道什么？你这个只知打情骂俏的花花公子。”“你——”宋恩慈奔回房中，“砰”地关上门。她只觉与他前途茫茫，追他的女人前赴后继，悲从中来，忍不住哭泣。卡卡在门外唠唠叨叨说了许多。“亲爱的，别再钻牛角尖了，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伤心之事。”她依旧靠着门痛哭。“好了，好了，亲爱的，你再哭五分钟好吗？安琪，你抬头看看窗外好吗？你看过秋日有这么明媚的太阳吗？我带你去骑脚踏车，吹吹风，你会快活得忘了这一切，我保证。”卡卡的声音异样温柔。窗外灿烂的阳光，洒满一地。是啊，她坐这哭泣又有什么用？宋恩慈开门走出去。“谢谢你。”卡卡满眼问号。“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这女人，怎么又忘了我在追求你，感激的话就快快到我怀里来。”噢，这讨厌的家伙，宋恩慈嗤地笑出来。卡卡一双眼睛笑得明亮如晨星，宋恩慈怔住，刹那失神。                  
第十一章
　　

深秋午后的阳光灿烂依旧，餐厅里俩人对坐着。卡卡的一头金发已揉得凌乱不堪，嘴微张，像是被吓到，满脸震惊地看着对面女子毫无吃相地啃着鸡脚爪。宋恩慈无视他犹如撞鬼的表情，埋头继续啃。半个小时前她冲动地开口说：“今天你这么仗义，我请客，随便你吃什么。”
　　话才出口，看见卡卡满脸奸笑，宋恩慈一个激灵，糟了。“真的？随便什么都可以？”卡卡不容宋恩慈再反悔已紧追道：“我可不可以换成问一个私密问题？”宋恩慈松了口气，斜他一眼：“嘿嘿，说啊。” 卡卡埋头千般思量万般斟酌，神秘问：“安琪，你有没有吃过狗肉啊？”
　　啊，他白白浪费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宋恩慈犹有不信地瞪眼看他，卡卡一脸严肃。这个总出人意料的家伙。她清清嗓子，无比认真道：“那当然，小到松鼠犬、布鲁塞尔犬，大到松狮犬，瓷器犬，还有腊肠犬——哎，它和那个德国菜里腊肠味道可不一样。”卡卡听得心惊胆战，一瞥眼看到宋恩慈扬眉鼓腮强忍住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缓过神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凑近了轻轻说：“刚刚你是不是以为我会问你三围啊？亲爱的，你怎么忘了我早经过手了。”他略带邪佞的视线直望进她眼里。“安琪，恐怕你真正遗憾的是我没有开口点吃你吧？哈哈——”卡卡大笑着看她绯红了脸。“神经病。”她心虚地小声骂。“有人说你国风俗，若女子肯骂一个男人神经病就是对他已有感情了噢。”
　　“谁放的屁？神经病！”这回骂声干脆又肯定。 俩人一路嬉笑打闹来到餐厅。宋恩慈吐出最后一块小骨头，抬头问：“喂，你还好吧？”卡卡沉默以答。宋恩慈擦了擦油腻腻的十指，推了推他，活泼地向卡卡眨眨眼，打趣他。“要不要你也啃 一只？相信我，真的真的很好吃。”“你刚刚吃的是……是鸡脚吗？你……你还想……想让我也来？” 卡卡说得结结巴巴，双手指着盘子，挤眉弄眼，作痛苦状。 逗得宋恩慈大声笑。“好了，好了，算我开玩笑，那你吃点别的吧，这里还有许多好吃的菜——”
　　卡卡飞快地打断宋恩慈的话：“什么菜？你不会让人再来盆猪头或肠子吧？”
　　哈哈，可怜的法国佬，他不晓得，这些东西我们中国人常常吃！宋恩慈看见侍应端来的三峡石爆肥肠、糟猪肚，忙接过放置卡卡面前。瞧他一脸狐疑，宋恩慈夹起一筷糟猪肚，吃得眉飞色舞。
　　卡卡夹起一片，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嗅了又嗅。“哎，闻什么啦？又不是毒药！快吃！”他抬头对她皱皱眉，继续拎着猪肚，小心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股酒的味道？”
　　“真罗嗦，哪来那么多问题，你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别担心，我保证不是狗肉！有酒味，那只是中国一种古老的做法罢了，好吃极了。”宋恩慈放柔声音，循循善诱，她心里清楚，绝对不能告诉卡卡实话，不然这家伙一定扔掉、吐掉。结果是，卡卡吃得津津有味，觉得味道好极了！很快他又对那一大盘还会冒热气的石头产生了兴趣，宋恩慈说此菜叫“寻宝记”，好吃的都藏在了一块块石头下。宋恩慈见卡卡果真低头笨拙地举着筷子开始了寻宝之旅，肚里狂笑，几忍不住，忙端起啤酒杯连灌掩饰。 吃完以后他意识到不对，瞪她一眼，见她已喝光了啤酒，立即恶声恶气得怪责：“哪有女人白天喝那么多的，太豪放了不好。”宋恩慈白他一眼，再倒一杯。 卡卡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继续嘀咕，唠唠叨叨直到宋恩慈头痛地把啤酒瓶放置他身边投降才闭嘴。可他又开始睁着双又深又蓝的眼睛看着她，无辜又可怜兮兮。宋恩慈低头看看一桌被卡卡喻为又辣又古怪的菜，只好乖乖重新为大少点菜。卡卡吃饱喝足，放下餐巾，绅士款款道：“今天的午餐无限荣幸。”
　　“谢谢。” 宋恩慈亦学着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的腔调回应。“不过我可以问一下公主殿下还有何安排吗？”“我累了，只想回家睡觉。”这次宋恩慈老老实实答。卡卡一副扭扭捏捏，害羞模样，“人家知道你们国人喜欢‘饱暖思淫欲’，可，可这是大白天，哎，好吧，好吧，去你那还是我那？”“去你的！”宋恩慈实忍不住，呛笑出声，“你究竟从哪位高人那学来这许多国学精粹？”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摇戈不停，餐厅里暖气重重，墙顶悬挂的音箱里唱着低低歌声：时光已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这样古旧的歌，却轻易勾人心怀，宋恩慈转过头看着窗外，再也无法和他继续打趣逗闹。
　　卡卡的心咯噔一下，安琪又开始魂游了，一室阳光里的她苍白又朦胧，唇倔强地抿成一线，一如那夜他与她再度相遇。眼前的景象让他刻意模糊了许久许久地记忆慢慢浮现出来：花园里绿草如茵，白的红的紫的黄的各色玫瑰在暖暖熏风里轻摇浅摆，空气芬芳又清新，阳光灿烂的晴空衬着一角斜坡的红色屋顶碧蓝如洗，鸟儿鸣叫着低低飞过，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母亲挺直了脊背，徐徐向他转过身，微微斜翘的唇角挂着满是讥嘲、无力的笑容，她突然直直地向后倒去，再未能起身。很多年过去，卡卡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绝望让母亲无路可逃地选择了永远离去。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卡卡想许是叫这家川菜馆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的辣椒气味给呛住了。
　　呢喃的歌声在餐厅里回荡着，室内充满了秋阳的暖意，尘埃柔和地浮沉着，一如欲走还留的悠悠往事。宋恩慈回了家，出奇地疲倦，看着窗外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手，拨了他公司的电话，秘书莺声呖呖道：“宋先生正在开会，请问哪一位找？”宋恩慈深吸口气，镇定下来，轻柔道：“对不起，请帮我转接钟欣。”电话中传来转拨的音乐等候声。那天他身旁的短发女郎蓝白细条纹衬衫外罩着件深藏青色羊毛背心，同色直筒牛仔裤，身材高佻的她配了双红色平地鞋，显得青春又俏皮。宋恩慈清楚记得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对那不知名女子，宋恩慈念念难忘，心怀嫉妒，甚或可说是憎恨，她被自己竟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怀着这样强烈又复杂的感情吓住了。可那女子居然让他笑了！她是谁？为什么会和他一起从公司大厦步出？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宋恩慈知道自己应该立即放下电话，放下心中想窥探的千百个问题，可她做不到。
　　她知道自己像是那种礼盒纸箱水果，打开表面总铺着层新鲜娇艳的果子，可底下的某处也总有只悄无声息地溃烂着。所以她做不到。暮色渐渐深浓，灯一盏盏亮起。室内出声唤威士忌。马黎雅取了冰块放入威士忌中，又做了份三明治。送进去时，宋品稹手撑着桌子全神贯注地在画效果图，一脸沉寂，有种肃穆美，令她非常心折，看上一整夜也不足够，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曾驻他心，叫他念念难忘至今？想到这里，马黎雅鼻子泛酸，轻轻放下茶点，蹑足离去。
　　时间滴滴流逝，宋品稹推开图纸，伸手揉一揉酸麻的脖子，心满意足地起身。
　　打开门，外间漆黑一片，只亮着一盏灯。大约等的时间太久了，马黎雅不知不觉趴在桌前盹着，蓦然惊醒，看到宋品稹站在她面前。
　　“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他问。 马黎雅应了声，居然笑了起来。宋品稹有些奇怪，“你笑什么？”她但笑不语，过了会，还是忍不住道：“大家看见你都很害怕，所以你一说可以走了，他们都赶紧下班了。” “害怕我？我有这么可怕吗？对他们，我已经尽量和颜悦声了。”他脸色稍霁。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有股无形的威慑力，能迫使大家透不过气来。”马黎雅越加调皮地皱眉缩脖作呼吸困难状。 “我知道，你板着面孔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好不让别人走入你的内心。”
　　他那张十足阳刚的男子脸上有股孩子气般的迷茫，像心底有着永远难解的困惑，望之叫她身心牵挂动容，不能自己。“你一定曾经深爱过一位让你寤寐求之，寤寐思服的女子。”他的眼神一下黯然阴郁起来。“为什么一定是因为爱呢？”“人会变得孤单古怪，当然是因为爱。再者人人都说得不到的爱才最令人荡气回肠。”马黎雅答得理直气壮。宋品稹失笑，“你倒想象力真丰富。”他望着她，忽然问：“过几天有个慈善舞会，你当我女伴好吗？”惊喜来得太快，马黎雅一直不知怎样答才好，红了脸，低下头，傻傻点头。眼角瞥向他，高大英挺，如他那般身材，定是个好舞伴，她痴痴地想。                  
第十二章
　　一早天气有点冷，但清新。这样早连卡佛并未开门，宋恩慈想索性先去东台路花鸟市场看蟋蟀，几千几万只蟋蟀盆密密麻麻堆满空地，如同微缩墓地般有趣。她取过外套出去，从厨房后门走。几十年的老房子，早有多处需修葺。如楼梯拐角处的旧地板，多年前已陈旧得走上去吱吱作响。他曾笑着轻言：我们要象猫一样的走才行。两人拖着手猫腰偷溜出去。无数的前尘细节充满她脑海。可昨夜他轻描淡写得让她去替马黎雅选购舞衣，说佳人不喜不擅这些，他的神情不是不一心维护的，听得宋恩慈一口气几回不上来。忍，忍到忍无可忍，重新再来忍过，幸亏这世上令她如此的人也只得他一个。这一晚，收礼物者马黎雅打开宋品稹让人送来的一大叠盒子，取出穿上，露双肩，灰紫软烟罗绕着颈脖柔软地贴住上身，显出美好身段，下身长裙如云蓬松，镜中人美如童话中人。另一色盒中是配套的首饰、手袋、丝袜内衣，样样妥帖齐全。母亲在一旁看到，只说了句：“有钱人家专送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平日无用又不能吃，齐大非偶。”便悻悻走开。马黎雅听在耳中，十分不以为然，她整晚穿着舞裙在房中镜前打转，却不知为何第二天她已并不打算真穿着它们去。天色尚未全暗，卡卡等了会，见宋恩慈走出来，婀娜多姿，但不知为什么，清丽的她带着股不可抑制的寂寥。　她没有即时上车，立门外停留一下，似张望什么，微风吹来，裙裾掀起，煞是好看。
　　卡卡吹了声口哨，“我的天，你可真美！”天空将黑未黑，晚霞中浅紫色的云，一丝一丝，空气湿湿地，汽车飞驰扬起了风。
　　抵达时洋楼外名贵房车齐集，女士们不管有无身段，人人身着礼服，戴百多克拉宝石，如孔雀开屏，忙着转身显耀。马黎雅是唯一个没有穿晚装的女子，头发削得比男人还短，青春健康的肤色衬着细致的五官，一身三件式中性打扮，英姿飒爽的她一进来便让人侧目。可显然不包括那些身着华服的女士们，她们或眼角微露诧异、鄙夷，或象那位控制不住的陈夫人般上前借故搭讪挑衅。马黎雅神色自若地微微笑，她握着一杯香槟，杯中香槟闪着灿烂金色，浓浓的泡沫缓缓荡漾,听着背后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能让她清楚听见的闲言闲语，看着面前铺着浆洗得雪白平整台布的餐桌上有用神户牛肉做的白汁红肉，堆成小山式粒粒浑圆的伊朗鱼子酱透明清亮，白雪香槟如泉水般涌下。她觉得自己与这一切就象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般不搭调。她知道这里有许多漂亮或不怎么漂亮的女人像莫泊桑小说里的马蒂尔德那样，穿戴上从朋友那里借来的瓦伦蒂诺礼服、海瑞?温斯顿首饰，费劲心机混入派对，毫不掩饰其目的。她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可这样又越显得格格不入，似乎也错了。一旁，宋恩慈心不在焉地与人闲聊着，——慢，她看出马黎雅的手在颤抖，她竟是那样的紧张不安。其实完全不必，她只需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想穿件外套来代替长裙，作个改变而已。”就能打发了那个一把年纪还浑身裹成金鱼的陈夫人。宋恩慈走上前，欲替她解围。突然有人站在马黎雅身旁，轻轻牵起她的手。宋品稹微笑着对陈夫人道：“我喜欢她这样打扮，俏皮得象误坠尘世的精灵。”
　　他居然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他的欣赏,宋恩慈微笑的望着。陈夫人尴尬地慌于身旁宋恩慈低言几句，悻悻然走开。　原来灰姑娘从来都有王子拯救，她白操了心，宋恩慈欲转身离去，却听见他说：“你不要闹了，她和你们不同。”这话刺耳异常，他还从未在言语上如此刻薄她，宋恩慈诧异得转过身，原本挂在宋品稹眼角眉梢的笑意在瞥到她后瞬间隐去，眼中徒添三分无奈，二分恼怒，难道他以为？望着他严峻的眼神，宋恩慈试图解释，犹疑片刻，还是噤声，揶揄道：“很抱歉，你的佳人忘了一点，对我们来说，买上万的华服和买几百元一本的书是没有区别的，只不过是都喜欢都需要，恰巧，也都负担得起而已。大卫杜夫说：用欢愉充实人生，用品质围绕自己，偶尔用纯粹的奢侈纵容一下自己，这就是美好生活的化身。”宋恩慈一身亮黑塔夫绸，胸前层层叠叠蕾丝，宛若悄然绽放的花，裸背，后身的曲线直开到腰际，斜斜收成V字，将钻石项链缠着乌黑鬈发，松松盘起，钻石若隐若现，闪着北极光的幻彩。火焰红唇，裸露的皮肤光洁闪亮如丝缎，背像铅笔般笔挺，身线如花瓶般曲折，又如骨瓷薄到半透明，一点浪漫，一点俏皮，一点旖旎，一点热烈。只是因再爱不到，才会还想爱吗？不，不，宋恩慈很肯定，对他并不是。“这也是我的生活态度，所以如果我们让她感到伤害，那么请你为她造座玻璃房。”她回首微微一笑，莞若拉斐尔笔下的天使般美丽。宋恩慈转身拉住寻来的卡卡走去舞池，轻踮下脚，踏上音乐节拍，轻盈曼妙地扭起腰肢，舞出万千花样。一曲既停，卡卡不禁鼓掌。 他紧张地搂住她腰肢，近些，再近些，两人紧贴着身子，水乳交融般溶为一体。他们跳得心无旁鹜，跳得酣畅淋漓。该刹那，卡卡忘记置身舞池，有千万只眼睛看住他，紧闭双目，纵情享受。
　　这是最好的季节，最美的夜晚，这是衣香鬓影、轻歌曼舞的美妙时光。宋品稹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听在他耳里，每个音符，都在流泪。
　　他觉得自己像是河堤，自以为垒得厚厚，可只需她一次洪流便能轻易击垮，叫他手忙脚乱狼狈得四处寻土添沙试图拦堵。眼前全是方才她回首望他，眼睛充满了不被了解的悲哀。
　　那时她并不肯走，号啕大哭，眼泪鼻涕都糊在他肩膀上，声声说：“稹，稹，你不要赶我走，我爱你，很爱很爱，我不要离开你！”她的眼泪，一直流进了他的心里。纵有万般无奈、痛楚、不舍，可，最后，他还是横下心，作了决定。记忆，却已如生根的蔓藤，紧紧缠绕在脑海中。
　　音乐声停，卡卡睁开眼，贪婪地抱怨：“安琪，为什么你不能真是我女友？我爱你。”
　　宋恩慈一怔，随即嗤一声笑出声来。这样的话，开头的时候总是很好听。“你的爱太多。”她讥嘲道，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疲倦，这一刻，只想回家。她轻轻说：“我出去透会气。”　卡卡笑着转过了舞步，他跳得兴起，头发湿漉漉的，兰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异常的孩子气。
　　宋恩慈走去外面，露天长廊上三三两两散着人，她一直向花园深处走去。
　　今夜星光灿烂，身旁歌舞升平，宋恩慈却只觉得寂寞，脱下鞋，呆呆坐着。
　　一扇通向花园的长窗敞开，卡卡探头望去，依稀见她独坐在长椅上，四周花繁叶茂，不知怎地，衬得她越加孤寞。他从未见过更寂寥的背影。一阵风来，木犀纷纷坠落在宋恩慈四周，金色香雨沁人心脾。卡卡走过去，替她拂落：“你看上去就像个小仙子。”“可我的小仙子，为什么你看上去这样忧伤？有时，我真不敢久久望着你，我怕忍不住会和你一样伤心。”他在她身边蹲下，握着她的手，轻吻了下。“不，我不忧伤，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我为什么要忧伤？”宋恩慈忽然微微一笑，那神情又说不出的柔媚。月色如银，木犀幽香阵阵，隐隐乐声。他突然道：“我知道，你爱他。”宋恩慈神情诧异极了。卡卡了然地笑了：“你以为你们国人历史悠久，动不动就是老子、孔子的，内心复杂，思想深奥难懂？不，安琪，你的七情六欲都清清楚楚的写在你脸上。”“傻瓜。”微笑隐去，卡卡凝望着她，蓝眸亮如星辰，仿要穿透她脑海，望到最深处。
　　宋恩慈喉咙干涸，眼眶渐渐湿润，一下泪如泉涌，泣如儿童。卡卡把她的头按在他肩膀上，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环抱住，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忧伤般。
　　她如丝的发拂上他面庞，一下一下，痒痒地。过了很久很久，卡卡问：“要不要换了这身衫，我们去吃你说的夜排挡？”
　　“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卡卡忽就生气了，“随你。”他起身走了开去。宋恩慈抬起头，苍穹浩瀚，无边无涯，看不到尽头。她呆望了会，刚欲着鞋起身，一方雪白手帕递了过来。“哭，哭，哭，碰到他就知道哭，你也拿出对付我的狠劲呢。”“你懂什么。”“是，我蠢，我蠢在一早就爱上了一个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女人。所以我见不得她伤心，见不得她落泪，见不得她为了别人而憔悴！”卡卡几乎是握着拳，吼了出来。“你这个蠢女人。”他激动得喘气，身子靠在一旁，闭上眼，无奈道：“老天报应，我竟然爱上了个傻瓜。”他满脸怒气冲天，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瞧得宋恩慈便是再惊讶再伤怀也笑了出来。
　　卡卡白了她一眼，真该死，他竟这样地爱这狠心女郎，叹口气，上前牵住她的手。“还笑得出来，真真没良心，走吧。”“到哪去？”“你不去盯住他了吗？当心这会他已被骗失身。”卡卡没好气道。“不，我们就在这跳舞。”卡卡眼睛闪亮，藏不住笑，低下头，叫起来：“喂，你又把鞋子乱踢到哪去了？”
　　那边，宋品稹终放不下宋恩慈强装的笑容，于是在人群中搜索。远远近近盏盏灯光将漆黑天地照成一片虚假绚丽。宋品稹寻至花园，看见她坐在长椅上，而卡卡正蹲在那里伺候她。她笑脸盈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宋品稹一颗心这才回归原处。两人就着隐隐乐声，翩翩起舞。宋恩慈小小面孔贴得很近，任何男人都知该怎么做，可这刻她眼中心里却只是另一个男人，卡卡为自己的妄想鼻酸，他闭上了双眼，轻言道：“既然不开心，忘了过去不好吗？你那样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宋恩慈慢下舞步，忘记过去不好吗？不，此刻她心酸涩，满心只是从前的事从前的他，怎能忘怀，不欲忘怀。就是因为年轻，才这样笨，这样的看不穿，放不下。她只不过是在折磨自己亦不忘折磨他人，宋恩慈缄默不语。“安琪，人自有生命的一刻，便在面对死亡，你永远不知道会何时何地的离去。所以想说的便说，想争的便争。”宋恩慈依着他，犹在体味，他已又开口道：“所以对爱你的人要好一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他还会不会在那里。你以为还有无尽时光，偏偏上帝他另有安排。”她哭笑不得。“安琪，过一阵，你与我去南太平洋岛国好不好，那里的天空蓝得醉人，海沙细柔如白雪，珊瑚连成彩色的海，你伸出手，缤纷的热带鱼触手可摸。”“好，我们去瓦图雷雷岛，我要晒成棕色女郎，改走性感路线，叫他目眩神迷得自己追过来。”
　　她又会得说俏皮话了，卡卡热泪盈眶，忘形将她搂入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隔一刻，卡卡轻轻放开她。侍应托着香槟走过。卡卡递一杯酒给宋恩慈，她就着他的手喝一口，仰着脸，笑容若有似无，一络发散在眼际，平添妩媚。此情此景尽落宋品稹眼内。“他们俩多般配多美好多令人陶醉。”马黎雅不知何时走过来，她不是不怅然，从开始到现在，他对她始终只是如友如兄般关怀友好。过一刻，宋品稹转向她，似看透她未说的话，温柔道：“激情燃烧或细水长流，两者各有所美，只是从来不能共存。我有些饿了，我们过去吃点东西好吗？”方才他一寻见宋恩慈背影，已是满眼爱恋，俱都落入马黎雅眼中。这时，马黎雅已经察觉他们间不寻常处，内心十分惶然，就此回头吧，前方只怕坎坷末路，但身不由己的时刻竟已来临，她发觉自己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夜已深，宋品稹终于自锦鲤池走回屋，脱下西服，一脸倦容。他做梦了。梦见恩慈轻轻走近来，用手抚上他的脸颊，一脸盈盈笑。“恩慈！”他唤她，看清楚了些，小小身子，分明是少年啊，哦，原来是八、九岁时的恩慈。
　　心中无限欢喜，伸出手，眼看已可触到她，忽然间，恩慈眼中汩汩流下血来。
　　宋品稹猛然惊醒，坐起身发呆，多么可怕的梦靥。刹那间，他突然忆起了事发那日。他才拐过街角，庭院铁门里冲驶出车，驾车人是母亲！他猝不及防追望过去，路边立着父亲与一陌生女子。“爸爸，小心！”他放声大喊，余音还凄厉的停在半空，车已咆哮如离弦的箭般射出。
　　转瞬，父亲和那女子躺在血泊中，陌生女子的脸几压成浆，断肢飞抛而出，残不忍睹，母亲昏靠在方向盘前。待母亲醒转，慢慢想起所有细节，不言不语，神情茫然得仿已不懂悲伤哭泣，一夜老了去。
　　她一直没有再开口，直至一日唤他入内。不知为何，他心恐慌不已，象预知什么般，呆呆坐在一旁。母亲说了很久很久，内容耸人听闻，她淡然的语气却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春秋。
　　终于，她停了下来。那刻，四周寂静。品稹绝望得恨不能立即失去一切知觉，情愿不知，情愿未闻。母亲出声唤他，忽然笑了笑。他心一颤，缓过神来，正欲再趋上前些，募然发觉，母亲的眼珠已经凝住不动。
　　那可怕的景象，品稹永生难忘。这些他并未曾与一人提及，感觉脸颊冰凉，伸手去，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半晌，品稹下楼去客厅找酒喝，坐于楼梯间，忽然听到身后有嗦嗦声，一转头，才发觉宋恩慈也坐在楼梯上。“真的吗？”他问的没头没脑，可恩慈如听懂般答：“是。”“你不是说他们假浪漫真烂情？”“洋人也不是个个都如此。”恩慈倾身凝视，大约没刮胡须，穿睡衣的他，心思彷有点恍惚又忧心忡忡，心下顿忍不住，滑下两格，望住他转头笑。“你放心，这回是真的。”
　　“你不知道，在国外我见了多少个令人眼睛发直的漂亮男生。结果，人家帅哥轻飘飘地对你说：对不起，我是GAY。呵呵，总还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忍住酸意回他：真可惜，这也太浪费了。所以这回好不容易遇见个不是的，当然要牢牢抓住啊。”她笑的得意，眼露欢喜，品稹于是安下心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她的笑容更叫他高兴的吗？
　　品稹伸出手去，揉她的发。恩慈嘻嘻笑着，俩人坐在梯间，仿佛从前又回来了般，品稹心头只觉无限温馨。
　　“都在乱忙些什么？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了。”“宋品稹！”恩慈鼓着唇，佯装生气。“人家哪有乱忙，是有一单大生意哎，五星级酒店的艺术总监看中了我的碗碟，说如果能做出合他标准的样品，会有大定单，这样我就可以有自己的瓷厂了。”寡言的他听着恩慈滔滔不绝的宏愿，忧郁之情渐渐尽消。“可是，这个该死的奥地利佬居然要什么‘雨过天晴色’，实验了上百次，都不对，说又说不清，只说是在他梦中见过的颜色。天那，我都恨不得托梦让曹雪芹转世，问问他到底什么是‘雨过天晴色’！”品稹忍不住嘴角上扬，“你那闺密呢？对男人，她不是战无不胜，叫她搞定鬼佬啊。”
　　“哎，说真的，唐糖可算是能让唐僧都动心的‘白骨精’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宋品稹，不如我介绍你们认识吧。”“你那些个妖精狐友我可不敢招惹。”宋恩慈收了笑，望住脚尖，轻轻道：“唐糖跑去科特迪瓦了，好象这些年她一直喜欢着一个人，为了知道他的消息追了去。是非洲哎，那么远的地方，我真羡慕她能这样不顾一切投入的爱一次。真想自己也有这样肆意妄为的勇气，一切的一切统统扔下，只为了能纯粹的放肆的爱一回。”
　　宋品稹无言，隔一会儿呵斥道：“你们懂什么，这样爱真的会幸福吗？这叫自虐。”他硬装出从前爱教训人的哥哥模样。楼道里闪着昏黄的光，隐隐投在他的鬓角。不就是一个男人，一段情嘛，可恩慈就是无法自欺欺人的豪气说出，她笑自己大约是小时中了琼瑶阿姨笔下女生个个都矢志不移的毒。
　　一阵酸意钻上心窝，她眨了眨眼，沙哑道：“要是我愿意呢？品稹，也许现在这样会更糟糕更坏呢？” 宋品稹沉默半晌才如鲍嘉那般低喃：“已经坏到底了，不会再坏了。”他露出的一丝笑容淡得令人无法琢磨，含着无尽忧伤，迟疑着握住恩慈的手：“不要这样，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再不要日日悲伤，甚或试图寻找回过往。恩慈，那样我们都会很累，你要相信还会有别样的爱在某处等着我们。”这刻，在他的眼睛里，恩慈分明看到了感情，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那她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的双眼从未厌倦过凝视她，可如今悲伤已深深地埋入他眼帘，是因为他们的爱正在凋零吗？
　　恩慈望住他，总不甘心的试图道：“虽然我知道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可你能不能陪我再回去一次漠河？”她多想与他回到那个他们刚刚开始的地方，再共度一回美好时光。品稹怔住，一双柔软的双腕已环在他颈脖，恩慈将脸搁在他宽肩上，在他耳畔轻吐馨香。
　　宋品稹刹那只觉荡气回肠，语塞心酸，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来，微微别转面孔，轻轻道：“恩慈，你喝醉了。”宋恩慈一呆，瞥见他眼中渐冷，迅即就势说：“喝了点香槟，它容易让人不察觉的醉。”眼睛蒙上了水汽，她努力睁大眼，怕它们夺眶，不想再在他面前哭出来。有时候，她想这样倔强、执着不放到底因何，难道源自是神奇的遗传？可她又并不知去何处寻找亲生父母。“品稹，刚到法国那些年我常常想起他们，仿佛爸爸正看累了书，坐在躺椅上轻轻摇，妈妈蹑手蹑脚走近，为他盖上毛毯。一转眼，他们竟这样地走了，叫人怎能忘？——可是，这些年过去，我想他们一定不希望这样，渐渐，我——”宋品稹忽出言打断了她，一字一字道：“我永远不会忘。”宋恩慈看着他，很久很久，低下头苍白着脸笑了笑，起身走上楼去。宋品稹松一口气。宋恩慈吞下安眠药，熄灯，上床，蜷缩如胎儿一团，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到了明天就好了。
　　                  
第十四章
　　音乐书店。马黎雅久寻不着唱片，叹气直身抬头，惊觉对面站着宋恩慈。宋恩慈早在一旁端详了她半晌，大翻领白衬衫配开司米毛衣，铅笔裤，马黎雅修长的腿，配双平跟鞋就很精神。这会，她笑咪咪地打招呼：“马小姐，没找到吗？”“是啊。有时候真觉得这是个‘伟大’的消失年代，除了大师们亡故得差不多外，名盘的消失也让人遗憾不已。”马黎雅憾然道。宋恩慈瞥见她手中几张盘，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要找伯姆的那张莫扎特安魂曲吗？”
　　马黎雅莞尔笑道：“很多人一定会说伯姆这个版本有什么，完全可找到替代的。”
　　“这世上总有爱钻牛角尖的人，我倒是觉得极好。单单那个男中音，他高贵优雅的声音就特别的动人。恰巧从前宋品禛去日本时寻得过，他还收齐了十种版本的《舒伯特小夜曲》。”宋恩慈接口道。马黎雅双眼瞬间放亮。宋恩慈朝她眨眨眼，殷殷道：“相约不如偶遇，你若现在不忙，不如现在和我去？”
　　她站在风口，深秋的天里，丝锻的衫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软烟灰缎上绘了只停在电线上的云雀，一双眼笑如宝石般灿烂。连马黎雅亦看得一呆，不由得点点头。宋恩慈走上街，挥一挥手，在外等候的司机将车开来。车子一路驶去，平稳快捷，驶过衡山路往永嘉路去，那一带是都市高尚住宅区，一幢幢独立洋房，绿藤红花，如童话中屋。才驶近，早有人徐徐打开黑色雕花大铁门。她们是从花园后厨房走入的，宋恩慈停下与人略说两句时，马黎雅不由往里打量了两眼。
　　各类干菜、花椒、白菊、燕窝、面包粉、麦片、巧克力等放在一个个的玻璃瓶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件件的餐具，齐整地挂着。四门冰箱一角蹲着个土罐，随意的插了一大把姜花。
　　才入厅堂，一股原木清香从屋中各个角落倾泻而出，令人闻之欢喜。马黎雅吸气坐下，便有人端上各色茶食。一会工夫，宋恩慈已换了身象牙白色长袍，领边一圈软软白狐毛，蓬松的鬈发，素面朝天，宽袍大袖，越衬得身材若隐若现，别有诱惑。马黎雅瞧着，仿觉时光倒退，自己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有着她从未想过的生活。
　　室内调着恒温，落地窗对着园中标准泳池，四周花木繁荣。“糟糕，我忘记叫了师傅来家做美甲。陈妈，你快打电话让她不用来了。”
　　有人应了声后，又有人送上新季的服装目册，宋恩慈低声嘱人离去。女佣端出白瓷盅，马黎雅望着热气腾腾的木瓜炖雪蛤，这才明白什么叫享用，她怔怔地望向恩慈。宋恩慈已上前牵住她的手，穿过厅堂，打开一间屋门，几排两米多高的柜子，边上搭着扶梯，席地亦俱是各式胶片、唱碟。身后电话响起，宋恩慈歉意地笑笑。“你自己找，我不和你客气了。”她走出去听电话，马黎雅忍不住回头望，见她蜷着身子软靠在沙发上，娇慵如只小小猫，喁喁细语。小楼静得出奇。马黎雅寻得忘了时间，几乎所有她曾向往的经典版、绝版唱片，这里统统都能找到，谁说钱不是个好东西呢？忽然，她听见轻轻钢琴声，弹者因为用情，所以动人。马黎雅寻声走了过去。宋恩慈抬首，微微笑。“好久没弹，手指都生疏了。”她摊开手，笑如春花。“白长了一双大手，呵呵，从前可是能跨十三度呢。”
　　“那可少了位弹肖邦的好手。”马黎雅玩笑着说。雨水劈劈啪啪敲在窗上，俩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大雨。“这下好了，你可以留下多陪我会，索性等品稹回来让他送你。”她眼中流露的真心欢喜倒叫马黎雅不好再拒绝，转身看，墙上随挂着一辑辑宋恩慈各处游走的照片。“真好，你年少时就走过这许多地方。”“我倒情愿留在国内读书，中国又不是没有好学校。不知怎地那会品禛一定要我出去见识见识，逼着人家希腊语、法文、骑马、高尔夫、芭蕾、大提琴学了一大堆，不过都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根本没法把任何一门功夫练得精湛好骗人。”有钱小姐的烦恼！恐怕人人都想走遍全世界，可要积蓄到几时？又何来这大把闲暇时光？希望渺茫故而越加憧憬。马黎雅笑了起来，忍不住脱口道：“仅是蜻蜓点水，已不知叫多少人羡慕了。”
　　“那是他们不知道。我顶不喜欢高尔夫，盯着个小球打来打去，还非得逼着人气定神闲的，不知比小时玩打玻璃弹子无趣多少。其实那些我统统都不喜欢。”说话时，宋恩慈神情倒是极认真。
　　“我小时倒是常常幻想自己是个吉普赛人，可以到处流浪。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有个温暖的家，有个爱你你爱的人相伴已经是奢侈。”马黎雅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回，宋恩慈只是微笑，有一阵，她刻意忙碌，整个欧洲，从南到北，不停的游走，再美的风景也只剩平淡。斯德哥尔摩，布拉格，维也纳，阿姆斯特丹又有什么不同？最想念的仍然是那个人，是家中姆妈炖的那锅热腾腾的鸡汤。“黎雅，我倒想起桩在法国的趣事。那儿一般骨头是不卖的，售货员以为我是买来喂狗的，每次都把几斤骨头包好，贴上‘狗料’标签相送。他们也不知鱼头汤有多鲜美，不管多大的鱼头一概丢弃，我要时，她们又以为是当‘猫料’，便笑眯眯地把鱼头包包好，贴上“垃圾”字样标签。心里虽有些‘委屈’，可到底不花钱得着美味，对外也不能算‘辱国’言行，所以我得意的很呢。”宋恩慈扮了个鬼脸，哈哈笑。逗得马黎雅亦笑了出来。“这些法国人平日精明，也有犯傻的时候，那都是些多美味的东西啊。”俩人如闺蜜般舒适地笑谈着。对宋恩慈来说，简单的马黎雅就像透明一般，更何况她已从钟欣那知道了一切。
　　马黎雅家境普通，是名幼儿音乐教师，于教堂偶遇宋品稹。仿聊得兴起，宋恩慈随意在黑白键上弹出轻快曲调，巴赫的小步舞曲。“从前妈妈硬逼着品禛练琴，可他宁可挨打都不肯练，只学会了这首我教他的小步舞曲。”“怪不得他很喜欢听。”马黎雅喃喃道，回过神，连忙道：“品禛说你们第一次见面就很投缘，自小感情非常好。”大约他怕她重操旧计，竟抢先都告诉了黎雅，宋恩慈心底呛笑，面上却状若无事地说：“那时我最喜欢弹的是‘哆啦A梦之歌’，趁妈妈不在，强逼着他一遍遍听。”想起那时他皱眉痛苦样，恩慈忍不住咬唇笑。马黎雅一下变了面色，MD里只录有两首曲子，另一首便是哆啦A梦，大男人听此曲，曾让她私下偷笑不已，原来它的弹奏者在此。风摧得窗外的树无可救药地秃头起来，室内静极，空气里浮起了层淡淡的雾气。
　　“哦，我忘了还有事。”马黎雅皱了皱眉，如才想起般。“真的要走了，这些，谢谢了。”她扬了扬唱片。这次宋恩慈并未再强留，甚至马黎雅婉拒了司机的相送，恩慈亦只是笑笑，目送她离去。
　　强撑了大半天已令她筋疲力尽，宋恩慈依着窗台一动不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无意看见钟欣皮夹一角藏着张宋品禛的证件照，放得那样小心。事后，恩慈并未于一人提及。她想，也许这便是多年来钟欣忠诚又勤恳却甘心只做秘书的隐情吧。久久，宋恩慈转过身，镜子映照着她，凑近些，她清楚望见镜中人冷着眉，歪着嘴，丑陋不堪！她浑身寒颤，这是宋恩慈？不，不，她惊骇得用手掩住脸。似已走进一条黑暗的隧道里，何时才能再见着光明？
　　马黎雅走出去时，下得那样大的雨一下停了，天却阴沉成铅灰色。马黎雅回头望，看到身后尖尖屋顶比天色更加阴郁的耸立着，这一刻，竟莫名觉得阴森狰狞。
　　这夜马黎雅梳洗完毕躺床上，全无睡意。回来后，妈妈说：虽然齐大非偶，可若是真心喜欢，像他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可要抓紧了。马黎雅没有说出口自己的惶然，他们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是不是因自己深陷情中，而忽略了太多事？每次他们都相处融洽，也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品禛永远是慷慨、体贴、细心、迁就她的，他们间似乎更睦如兄弟姐妹。在这个一切速食的时代，他甚至没有吻过她！是他本身性格保守内敛？还是她太过挑剔？又或仅仅是她太过敏感了？                  
第十五章
　　隔日马黎雅见着宋品禛时，不觉有些尴尬，想想还是道：“恩慈说这个周末有家叫‘云裳’的店有新装到，她约我去。”宋品禛听出她话里的犹豫，微微笑道：“就算大牌如夏奈尔，恩慈仍一直嫌这些名店有点嘈杂，她喜欢小规模的设计师品牌精品屋。恩慈交朋友只信任感觉的，难得与你合得来。既是她特意邀你，你就去吧。”马黎雅笑笑，没出声，他们都是寡言的人，这次他却分外罗嗦解释。周末，马黎雅赶到时，宋恩慈已在店里选出了一堆衣裙饰品。一见她，立即笑着扬声道：“快来，都是我替你选的，快过来看看喜欢吗？”马黎雅只得上前，试了又试。足一下午，恩慈方才满意的罢手，见马黎雅望着满柜狼藉发愣，笑一笑说：“过分了些是不是？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衣不裹体，我们却在这奢侈浪费，有多少件根本是空挂衣橱里一次也不会穿起的。”马黎雅踮着脚尖不出声。“可是黎雅，没有办法，有些圈子它有着‘检验标签’，你必须要符合它的潜规则，这样才能被认同身份，真正加入其中。换个角度想想，我们得到想要的，总要付出些代价，更何况是这样美丽诱人的？”宋恩慈拎拎手中衣，眨眨眼。马黎雅想这个世界是有天生幸运儿的。手机铃响，宋恩慈接过，稍后说：“有人打来问我讨人了，今晚你和他有约，怎么没提呢？”
　　马黎雅还是不语。“有龃龉？”见她摇头，宋恩慈笑了起来，“那一定是那位范陈宝如女士令人有压迫感，真不想去吧。据说她香港屋中的马桶座圈居然是用黄金打造的。怪不得有人要命我保驾护航了。”
　　马黎雅低下头，有些尴尬。“从前妈妈和陈家是世交，品禛总要留三分面子。”宋恩慈解释说，忽眨眨眼，“你看在他那么紧张你的份上好歹也去露个小脸啊。再说你真一点不担心他被人骚扰？” 逗得马黎雅笑了，世人眼中，他似乎并无可挑剔处，她想感情也许如姆妈煲汤需细火慢炖吧。
　　俩人驱车赶至时，范太已在座，她朝恩慈扬了扬眉毛，算是招呼。宋品禛一见她们，放下杯，微微笑着起身，替黎雅拉开椅子。宋恩慈毫不介意地轻松投入谈话，马黎雅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侍应上前轻声回说松阪霜降牛肉今日无。“要不试试他们的嫩煎黑鲔鱼西瓜配酱味油醋汁，做得很不错。”宋品禛建议道。
　　“黑鲔鱼我过敏的，算了，就另炖盅蛋吧，只用蛋白，要热些，但不要滚。”范陈宝如叹口气，“对吃的，我还真不讲究，炖个蛋足以。只可惜上海好的法国酒真不多，与此地的国际大都市形象太不相符了。”马黎雅愕住了，才转头，恩慈对住她挑眉眨眼笑。黎雅低下头，想想，也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家店的酒柜里就好酒如云，还有几瓶年份不错的彼特鲁。我已让人准备了瓶67年的。”宋品禛微笑着说。范陈宝如牵唇微笑，姿态幽雅地缓缓喝着矿水。桌上手机震动，宋品禛歉意地招呼，起身离开接听。酒上来时，马黎雅未料着看上去艳若桃李的葡萄美酒并不甘甜，简直可称酸涩难忍，立放下了杯。范陈宝如不屑地看着她，淡淡地说：“马小姐大概是喝不惯吧，也难怪，它原本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松受落的。我知道内地有很多人喝红酒居然是加雪碧，放话梅的，让人笑话成蛮仪之帮。”
　　马黎雅耳畔嗡地一声，仿浑身血液倒涌，涨红了脸，发不了一言，她第一次对自己厌恶而羞愧了起来。那边，宋恩慈早嗤之以鼻道：“我倒不觉得，红酒从来就不是中国日常生活一部分，学得再完美，也带着刻意。兑些雪碧，加点话梅，喝起来酸酸甜甜的是要比干红易入口，这总比伪装欣赏硬说佳酿的要强。再说洋人又不是不喝甜酒，象奶油味十足的百利甜，咖啡芳香的卡鲁尔，杏仁味的阿玛托，香橙甜的柑曼怡，更有各种加味的伏特加，甜得腻人的多了去，哪还用得着再向葡萄酒下手？品红酒根本无需太把它当回事，国人也无人怪洋人他们品不来功夫茶呀。”“恩慈。”宋品禛走近，恰听见末句。马黎雅连忙说：“品禛，是我喝不惯这酒。”宋品禛走到黎雅身边坐下，轻拍她手，微微笑。宋恩慈见之一怔，转开头去。范陈宝如悻悻起身去洗手间。马黎雅方松口气，对着宋品禛由衷地说：“刚才若不是恩慈，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起前两日自己的小心思，不觉有些惭愧。宋品禛凝视住宋恩慈。手机铃响。他是又警惕了吧，宋恩慈心底都在讥笑自己到底算在做什么呢？面上却满不在乎地偏过身，捂着手机，喁喁细语片刻，忽然转过头来对宋品禛道：“我先走了，大约要晚些才回家。”
　　宋品禛只觉突兀，忍不住低声问：“什么事，这么急？”“卡卡病了，我要去照顾他。”宋品禛凝视恩慈，她也正看着他，双眼闪亮，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此次恐怕成真。他欲语还休，终还微笑颔首。宋恩慈起身向众人挥挥手，往外走去。司机走过来递上跑车钥匙，宋恩慈抬头看向天空，风和日丽，她是多么多么的希望他坐在她身边，他轻拍她手，他对她微笑，多么多么的希望啊。宋恩慈疲倦的低下头，朝着车子蹒跚走去。马黎雅侧首见品禛似被阳光耀了眼又似疲惫，闭着眼向后仰着，挺直的鼻子，薄嘴唇，煞是迷人。片刻，宋品禛睁开眼睛，取过酒，斟了杯，一口饮尽，舌尖苦涩，只觉凄凉。
　　这一时，宋品禛抑制不住自己，从前往事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他分享了恩慈整个青涩少女成长时期，她极喜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句句要紧，字字开心。有次夏日湖边，一不留神不见了她，慌得他大喊，潜浮许久的她如美人鱼般猛然窜出水面哈哈笑，满头乌发耀着阳光向后飞甩得水珠四溅。呵，那样没心没肺的快乐岁月。还以为纵然不能携手一生，至少能多守护几年，那知这般早，已有人寻了过来。
　　席间，宋品禛如常沉默，仍然微笑，可一不留神投向窗外的眼神带着惶惶神情。
　　这次，马黎雅察觉到，靠旁轻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宋品禛猛被惊醒，抬起头，茫然地说：“你不舒服吗？”马黎雅笑了出来，“是我问你不舒服吗？你看上去好象很疲倦的样子。”
　　宋品禛摇了摇头，又转向范太，歉意道：“不好意思，今日我还有些要紧事，我们下次再聚吧。”身旁似有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已径自起身，仿未听见般。送完马黎雅，宋品禛并未即时回家，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将头靠在驾驶盘上，许多从前的事又纷纷涌上心头。 恩慈第一次微笑着朝他奔来第一次骑脚踏车第一次学滑雪第一次扑在他怀里哭泣。
　　对她，回忆怎够？但也，只能回忆。许久许久，他黯然抬头，发动汽车引擎。暮色越加浓重，风里送来了冬的气息。到了目的地，宋恩慈有些犹豫，站在门口好一会方敲门而入，门并未锁住。
　　公寓大到望不见人，穿过长长走廊，她方见着卡卡正躺在床。“家里的工人呢？你不会这么大的屋子吝啬到事事亲力而为吧。”“我不喜欢屋中有其他人，他们只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来打扫。”“干嘛，玩孤僻啊。”“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问问我哪里不舒服？快痛死我了，整天都不能吃东西。”卡卡捂住牙，岔开话题，乘机大诉委屈。 “嘴张大些，让我瞧瞧。”宋恩慈朝里望了望，原来是长净根牙痛得他无法下咽。
　　“哦，你知道吗，疼的这颗在中国叫情根牙，我看这是你长期见裙就追，欠下累累孽债才会导致痛得要死。”“胡说，我这叫智齿好不好，在医学上又称第三磨牙，从前往后数的第八颗牙。”已疼得龇牙咧嘴的卡卡，回击得依旧神气活现。“疼得还可以啊，不是说得挺利索。知道了，有人长智齿了，总算开始进化了。”宋恩慈一副轻描淡写模样。立时堵得卡卡只憋出句：“我饿了，想吃你烧的。”宋恩慈白他一眼。“我是病人哎，总有点特权吧。”卡卡慌忙委屈地说。“是病人那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好不好。”宋恩慈闲闲地说。“小姐，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我已大损形象的让你瞧了，你还要看什么样子啊？”
　　“真病人就该欲望全无！什么吃啊，漂亮啊，哪里还顾得上，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只会静静躺着了。”宋恩慈一口气说得理直气壮。“你那说的是死人吧。”卡卡嘴边小声犯嘀咕，只才片刻功夫人就静了下来。
　　宋恩慈仍当他玩笑，笑着推一推他。“怎么，真生气了，不至于吧。”突觉手心火烫，忙寻来温度计，竟有39°8！“你这人光长个的吗？烧发得这样高也不说？为什么不去医院？你当只要向上帝祈祷祈祷病就会好啊？”并未料着他是真生病的宋恩慈劈啪一顿后才发觉床头柜边放着一堆退烧药。
　　她转过身，腆着脸，小声地问：“药吃过了吗？”卡卡点点头又忙忙摇头，“都吃过三天了，烧还退不了，大概药和我一样水土不服。”他那双如斑比小鹿般清澈见底的蓝眼睛望住她，委屈到不行。她一下觉得他好可怜，哦卡卡，永远无法让人真正拒绝于千里之外的卡卡。
　　“少在那胡说八道。”嚣张的气焰硬灭了下去，宋恩慈发呆三秒，见卡卡将毛毯乱踢开一旁，一把扯过，盖他身上，“好好躺着。”随即一阵旋风般离去。“喂！这就完了？！”卡卡沮丧叫，这次他真是无力跳起再追。万幸并未让他伤心太久，宋恩慈又如阵旋风般冲回来。“你再等等啊，我煮东西给你喝。”她人已跑去厨房。卡卡如同孩子般赌气不搭理，耳朵却已一路跟着她离去。厨房传来阵阵乒乒乓乓声，听得卡卡胆战心惊，直等得他眼冒金星，方见佳人捧碗现身。
　　卡卡小心地俯身闻了闻她手中红汤，气味冲鼻难闻。“你弄了半天，就是这碗鬼东西，它是什么？我不要，难闻死了。”“那蓝纹斯第尔顿奶酪味怪如旧袜，你倒吃的欢。”宋恩慈脱口教训，等了会，终放下身段，轻言细语地循循善诱：“你喝喝看，卡卡，这是中国的土方，我用生姜和红糖熬了好久，你喝了就会好了。”“不要！”他毫不领情，一口拒绝，抬头又妄想再次运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杀伤力。
　　“少来！”这次，宋恩慈视而不见，就知道洋人那套讲道理毫无用处。她放下汤碗，卷起袖管，挥舞着小拳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厉声问：“你到底喝不喝？”
　　卡卡被她举动吓到动弹不得，不知还有多少酷刑等待其后，只得乖乖就擒，自觉伸手取碗把姜汤喝了个光光。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宋恩慈守在一旁，每隔会替他量量体温，叹气连连。
　　“别担心，我身体好的很。”才一句，他又露出本色。“原来要我形象破灭你才会伤感啊。”
　　“谁为你担心伤感拉，我是发扬中华美德，不想半途而废罢了。你这样才好呢，花花大少总算可稍停，没力气追女人了，阿密陀佛，不知多少女子可幸免遇难了。”她口气凶巴巴，未曾察觉自己早已表情松懈。“追女人？笑话，从来都是人追我，哪有我追别人的事？噢，开始管我拉，管吧，管吧。”卡卡嬉皮笑脸地说，眼角偷偷瞄她，见她眉头又拢。“好拉，好拉，就算有女人追我，我也回她说：我是GAY。”宋恩慈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原来典故的源头在此。“是我逗你笑的，所以不准再生我气了。”卡卡十分得意。宋恩慈无奈地看看卡卡，他就有本事将每一句话都说得理直气壮。“对了，我还有个好法子。”宋恩慈突然打起响指说。卡卡又惊又怕地慌忙追问：“你，你又有什么‘中华’古方？不会是要让我生吃龟壳大吞狗毛吧？我无论如何吃不下的啊！”哈，生吃龟壳大吞狗毛！宋恩慈差点没被他呛过气去，没想到，他想象力还真丰富哎。
　　“好好好，什么都不要你吃。我说的是刮痧拉。”宋恩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叫卡卡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刮痧，可他却死活不肯去医院，且大言不惭地自称怕生，其宝贵肉身只特允她刮。
　　待宋恩慈寻来一应工具，卡卡犹疑着脱去上衣，翻过身光溜溜地躺着，想着安琪方才天花乱坠地形容大肆安慰自己，脑电波却情不自禁地接收到前方有险的警告信号。“啊——！”不出她所料，室内响起凄厉惨叫，二分夸张三分慌恐五分疼痛，卡卡人如活鱼挺在砧板乱蹦乱跳。可宋大小姐方刮得风声水起，哪里肯停，直待哀号奄奄一息，玉背滚滚红道，方满意的住手。
　　“好了，等你一觉睡醒，烧一定会退的。”宋恩慈累得大口喘粗气，仍不忘使用肯定语句，增强信心。“我的天，安琪，你到底来自个怎样的王国啊？太残暴了！你不会是故意编派了美丽传说来整我的吧。”卡卡两眼泪光光，盛满哀怨，如再配上小提琴独奏，能令全世界女人丢盔弃甲。
　　“哈哈，尔等撮尔小国哪懂我泱泱大国广博精灿的古医学文化。喂，你没有朋友的吗？烧还没退，找个人来吧。”“你不就是我朋友吗？不过是个还以为我是装病的朋友。”卡卡狡猾地笑，就是忍不住想招惹她。宋恩慈啼笑皆非，想不到他会反将自己一军。“安琪，我浑身没力气，眼睛好累。”卡卡说得有气无力，只觉筋疲力尽，双眼无法睁开。
　　整日没吃东西，又刮了痧，有力气才怪，宋恩慈想着跑去厨房，寻了些新鲜食材一一炖上，待她回转，卡卡已沉沉睡去。宋恩慈慌忙上前推摇他，“喂，醒一醒，好歹总要再找个人来看守啊，万一烧还不退呢？”
　　卡卡毫无反应，依旧沉睡如头憨猪。宋恩慈泄气地松了手，“我就知道，认识洋鬼子是要吃亏的。”此刻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留下。
　　她守在床头累极而眠，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眼睛闪烁着若有似无的邪邪笑意。宋恩慈狐疑地伸手擦了擦唇角，红了脸，可恶，还敢盯着瞧不放，只一会，大掌拍去。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害的。”宋恩慈竖起两条眉毛，手持温度计，恶霸道：“快点张开，让我量量。”
　　她眼中隐藏不住的温柔，害他一下失了神。这次卡卡温顺如羊羔，一言不发，乖乖听话。他刚一醒来时，晨光中，就看见安琪趴在床头和衣睡着，呵，累到极点了吧。
　　卡卡屏息望住她，瘦弱的肩膀，疲惫的面容流露出不设防的脆弱柔美又孩子气十足，完全无清醒时的尖锐和霸道，她照顾、呵护了他一夜，他在有她的地方安睡、醒来，一切都美得就象个梦。
　　“好极了，36°5。”宋恩慈盯着手中温度计，喃喃道。“36°5，全退了。安琪，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卡卡说得扭扭捏捏，他想自己一定是被那一碗希奇古怪的汤药彻底迷了心窍。宋恩慈瞪他：“大恩要记要报不要说！”忽地宋恩慈反应了过来，刚刚36°5自己说的是中文！“你怎么听得懂？”她插腰质问。“我本来就听得懂中文，只是说不溜。”卡卡眼中夹着憾怨真委屈，宋恩慈未曾注意。
　　“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中华血统啊？”她索性大胆揣测到底。“四分之一。”“哎呦，搞了半天，还是一赝品啊。”“喂喂喂，不许这么打击国际友人的。”“国际友人？那是特指非洲兄弟，不包括你们美英法阔佬的。”“那我们还有四分之一的同胞情呢。”“去。”窗外，雀儿啁啾，长风直入，天亮了。                  
第十六章
　　宋恩慈推门进去时，见唐瑭坐在桌边，垂着眼，失神地望着地下，侧容略为憔悴。
　　“唐瑭，你总算知道回来了。”唐瑭回过头，那一瞬间，宋恩慈看见她眼睛中隐隐湿润，藏着无尽伤心和失落。
　　仅只一瞬，唐瑭偏了下头，再转过来时，已是满目笑意，对恩慈眨眨眼道：“哈，你厉害啊，听讲美领馆的女孩们都推荐老布什夫人订了套24人份的餐具。”“你怎么光听了这些，不知道我被奥地利佬的清梦折磨至今的惨况啊。泥料配方测试了200多次总算配出略略符合他要求的带‘绿色的灰’。他和采购部经理说：‘我不想再见到那个蜜丝宋了，她每次看起来都很可怜的样子。我不能再相信她了，可她每回却很可怜的样子，哀求我再看看，我便又轻易相信她了。’天，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么悲惨。唐瑭，要不你去搞定他吧。”宋恩慈捶着胸口唉声叹气。唐瑭笑得差点没岔气，拍着胸脯说：“别，千万别把那些人那些事太放心上啊，那里应该是心上人的位置。”“恩慈，和你说件有趣的事吧，这次到科特迪瓦的第一晚我就遭遇强人上演激情戏。那日夜黑风高人静，从隔壁房间发出惊天动静。还是高级酒店，隔音那么差， 最可怕的是到最后那男人还要发出大声‘狼嚎’。我可是绝对没有半点夸张。”唐瑭说得眉飞色舞。“那你呢，就如个闺怨小媳妇似的听着谗着？不像你往日作风啊。”宋恩慈听得津津有味，不忘补充提问。“那是，我当然要发挥出自己的强项，我利马配合他的狼嚎使劲鼓掌跺床大声叫好。”
　　“哈哈哈，你该早点就给他来段京腔的，伊伊啊啊——那腔要拖得够久够劲，得让隔壁大叔的拍子绝对地对不上号那才叫好。”“去你的，我再怎么恨，也不能叫人家从此一蹶不振，不能‘性福’了啊。最多我给他打打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再来一遍。’”两人拍桌笑做一团，年轻真好，总能开心地笑出来。“哎，高潮还在后面呢，第二天我去前台居然发现登记的是两个男人呢！令人浮想翩翩的香艳啊，那后面几日害我更是严重缺觉。你瞧，熊猫眼就是这么一路带回来的。”“唐瑭——”宋恩慈犹疑着唤，止了笑，默默看着她的面孔，一双眼如在问：真的吗？这真的是你面容颓丧的原因吗？“放心拉，不就是一个男人，一段情嘛。咦，你看——”唐瑭说得再轻松不过，宋恩慈隐隐觉得不妥，但眼下她顾左右而言其他，恩慈也只得顺着她望去。街对面，有人牵着只巨犬，健硕如狼，两眼闪着森森绿光，阴冷地默默走着。
　　宋恩慈惊得脱口而出：“唐瑭，你说那些个没天良的宠物商，不会把条真的狼，当成了狗来卖出吧？”两人不约同想起方才“狼嚎”之说，又笑得前俯后仰。“你回来了正好，明日黎雅来家里，有你最喜欢的蟹宴哦，也一块来吧，你不是一直想会会宋品禛吗？”“少来，平日里把他当国宝似的防着世人，内有阴谋啊。”“就你嗅觉灵敏，我哪有什么阴谋、阳谋的。”宋恩慈白她一眼。“你以为你自己藏得好啊。”唐瑭笑了笑，“恩慈，你就象个小孩子般的霸道贪婪任性，开心会笑，难过会哭，怒了骂人，郁闷哀怨的小苯鸡小吵鸡。”“是是是，狐狸大人。”“我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用得着你这样大动干戈吗？”唐瑭大惑不解。
　　想起他，宋恩慈立神丝恍惚起来。“——他外表很安静，内里却很暴烈。可沉稳起来又有如根锚，能随时带着他的船在飘荡的海中定住，远望如水般温柔，深处潜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甚至于根本无需他说些什么，在他面前，你就会有倾诉的欲望，你会在瞬间就对他产生完全的信任，即使在一分钟之前你们还仅仅只是陌生人。”“昏，恩慈，你确定你形容的男人他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吗？”“当然，唐瑭，你不会也对他一见钟情吧？”宋恩慈眼中露出丝真紧张。
　　唐瑭这时恨她死相，光火道：“你倒还真是盲目崇拜你哥。”“好，就算他是无所不能，拥有神秘超能力气质超迷人的超人，我也不会心动！”唐瑭恨恨发誓。“别拿超人来比喻他，那种把内衣穿在蓝色紧身衣外，露出一身腱子肉，再配顶红色斗篷的超人也只有美国佬的品位能想得出来。”宋恩慈不屑道。唐瑭忍不住笑。“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快说，明日要我如何配合上演‘辣手催花’。”
　　次日，马黎雅来时，拿着一草蒲包蟹。“刚送来的蟹不好吃的，李妈，你拿去放在后花园的七星荷花缸里用清水好好叫养几天，别忘了撒把芝麻。等会，叫人蟹先上原只，再将蟹脚整只拆下来，另炒一盆清炒蟹柳。”宋恩慈轻声吩咐。
　　见黎雅微露尴尬，宋恩慈笑着拉住她手。“你只要人来便好，何用操这个心。家里的蔬菜瓜果鱼蟹都是自家岛上种养的。岛又近，就在千岛湖那，方便的很。岛上遍植各色果树，应时应节的开花结果。日后，你倒可带着孩子们常去那里玩耍。”宋品禛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说。他领着马黎雅在花园中走。“从前父亲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有日这园子中能如音乐之声中般，有‘哆，喏，咪，发，嗦，拉，梯’七名孩子奔跑着，嬉闹着……”天，七名孩子！听他这样贪婪，马黎雅不禁骇笑。她环顾四周，泳池、球场、鲤塘、花园一应俱全，也许唯一缺的便是许多许多孩子。阳光清风底下，听他们清脆嘹亮地哈哈笑起来，母亲坐在藤椅上翻阅着书，父亲就在一旁的锦鲤池边，时不时眯起眼，看着孩子们雀跃。多美的梦。 马黎雅简直不能置信在这样寸金寸土，喧闹浮躁的都市里，居然还能存有这样的美梦。
　　“走，我们往回走吧，他们人来了。”宋品禛说。宋恩慈远远望着，突转身道：“唐瑭，你还没有见过宋品禛吧。”她嘴角笑意溢浓，对着远处招手唤：“品禛。”唐瑭回头，终于看见了“他”。啊？是他！她眼中的惊谔强烈得宋品禛远远亦看清，只站在他们中间望着他的宋恩慈未曾留意。
　　宋品禛走近了，微笑着伸出手：“你好。”隔了会又道：“久仰大名。”
　　引得宋恩慈哈哈笑。唐瑭笑得艰难，手指轻触到他手掌的一瞬间，只有她自己知道，浑身已如过电般的颤栗。
　　隔了八年后的第一次重逢，她一眼就确认无疑，是他！米灰色克什米尔羊绒套衫，袖口领子处露出衬衫褶皱，羊毛法兰绒裤配着巴利鞋，他一身搭配得无懈可击。不，不，唐瑭知道自己看见的并不是这些。宋恩慈瞧瞧俩人，顽皮地眨眼。“哎，嘴硬的女人，看呆了？宋品禛名不虚传吧。”
　　“嗯，啊？不——”唐瑭窘红了脸，恨自己如何一下笨如牛。宋品禛仿都了解般的微笑。“小姐，小姐。”蒋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怎么了？”宋恩慈奇道。“小姐，侬快去看看厅里厢格外国先生，伊拿——”蒋妈急得涨红了脸。
　　卡卡？宋恩慈忙向屋里奔去。众人跟了过来。“卡卡，你的甘蔗呢？”宋恩慈问。“都吃掉了。”卡卡回答得非常彬彬有礼。随即他感慨无限地说：“安琪，你让我吃的东西都令我毕生难忘啊。”顿时众人暴笑起来。原来卡卡到后，宋恩慈让人端过盆削好皮的甘蔗与他，蒋妈却忘了端上吐渣盆，等她想起，跑来一看，这位外国先生居然连甘蔗渣都吃了下去。卡卡从未见过吃过甘蔗，初入口觉得甘甜无比，可越嚼越干，到最后简直是哽燥难咽，可吐出口更是非常失礼之事，他只得硬着头皮一点一点辛苦地强咽下。总算弄清了状况的卡卡望着笑做一团的众人依旧十足绅士道：“虽然它味道一般，虽然我出了洋相，可到底我没有失礼于众人。现在还能博得大家一乐更好啊。” 唐瑭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老天，怎么还会有这么讲礼的男士？她彻底服帖，“恩慈，你不会是找了位伯爵大人回来吧？”“是唔忘记拿只吐渣盆了。”蒋妈犯了错般的低下了头。“没关系，没关系。从前他的祖宗让咱们祖宗吃了多少苦头，现在回报些也是应该的。”宋恩慈抿着唇强忍住笑。众人纷纷各自坐下闲聊。留声机里传出阵阵醇厚磁性的歌声，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的心也碎我的事都不能做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反正肠已断我就只能去闯祸我不管天多么高更不管地多么厚只要有你伴着我我的命就为你而活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唐瑭听得骇笑，那样深的情与怨，浓到化不开。她想，这样的情怀还会有吗？恐怕现今早已变成：如果没有你，日子还要过。宋品禛和卡卡远远的坐着，闲聊着。而他们并没有看着彼此，宋品禛问的是卡卡关于法国，答的也是卡卡。宋品禛想知道的是法国时的宋恩慈，可始终沉默不语的也是宋恩慈。那些无关的话啊有如一把把尖刀，宋品禛和宋恩慈两人犹如行走在刀尖上，心底的撕叫，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其实聪明如卡卡，看看她，又看看他，还有什么是不明白，只是这其中的缘由，不可说，不能提。“卡卡，快说说你的航海故事吧。”醒过神的唐瑭催促道。“恩慈顶顶仰慕在大西洋里漂泊流浪了一年多的迪亚士了。”她不忘补充关键。
　　“去——”乱扯什么呢，宋恩慈瞥了唐瑭一眼，故意轻描淡写地揶揄卡卡。“如今开艘无动力小帆船下水随随便便兜一圈也能算航海了？” 卡卡顺着她意，猛点头，诚惶诚恐地答：“是是，我如何能与探索‘好望角’的勇士迪亚士媲比？”唐瑭大笑不已。“不过在深海里航行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生命，虽然航海很苦，航程充满惊奇，但也会有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时刻甚至是未知的奇遇。比如簇拥在帆船周围的成群海豚，海天一色……”说着说着，卡卡的眼睛就出卖了他，笑意自他眼角飞出。众人听的津津有味。“卡卡，你真的是独自驾驶着条小帆船，环绕了北极圈？”宋恩慈听得诧异极了。
　　“当然，岂止是入海。”卡卡气魄万千道：“公认比较难开的直升机，其实也不是很复杂，从前开过的特级飞机非常敏感。一般小飞机侧滚一周可能需要10秒，而我1秒钟就可以作到。至今还保持着两项法国的点对点飞行速度记录。”他得意地眉都斜飞出。瞧瞧，这个得意的“小”人啊。宋恩慈好气又好笑，一拳槌去。“别越说越来劲啊。”
　　她侧着头，乌发如瀑垂泻，一脸娇嗔，假装生了气的模样，更是可爱。卡卡心思荡漾。宋品禛坐在最远的沙发，在无人注意处，他看得失神，凝望恩慈半响，眼中是极温柔的满足光芒。卡卡俯过身贴着宋恩慈的耳朵，悄声道：“女人，别那么明显好不好，好歹现在我是你的男友，总要给我留点颜面啊。”宋恩慈斜睨他一眼，朝前探身，寻着那人，朝他扮个鬼脸，高声说：“从前宋品禛最喜欢去那些‘羊不拉屎的地方’了。每次去都有死里逃生的故事，都弄得家里惊天动地的。”
　　猛被她点着名的宋品禛唬一跳，无可奈何地笑。马黎雅好奇道：“‘羊不拉屎的地方’有美景吗？哪里最难忘？”宋品禛想了想说：“有个晚上我们黑灯瞎火地摸到青海湖边，停了下来，早上一打开车门，居然看见一群野鸭子在车边游泳，那种感觉太美了。还有次置身于四五百只野驴群中，亲眼见成百上千头野牦牛把远处灰白的沙山‘染黑’，何等震撼。”其实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年暑假学校登山队探险，才十二岁的恩慈居然偷偷尾随着，她突然出现，打开张描绘得极为详细的彩色压膜地型图，涂着红色表示危险区域，黄色是吃饭之地，蓝色表示水源，绿色为休息区，看得他们一愣一愣。然后，拉开了半人高的大背包：开路刀、四齿冰爪、打火机、登山表、指南针、毛巾、大塑料袋、棉纱手套、睡袋、绳子、水壶、食物、衣物、急救药品。这下，便连领队老师都对她刮目相看。宋品禛不由抬头朝她望去，正见着恩慈了然的望过来。她心头一阵温暖，却又涌上酸涩。他笑了笑，她也笑了下，两人的笑都太过苦涩。“——世界上只有两种短尾鳄，一种在日本，另一种在中国。”卡卡说道。
　　“哦，卡卡，原来你是为了短尾鳄才留在中国啊，我还以为是某女人的魅力呢。”唐瑭趁机做乱。宋恩慈置若罔闻般。“——有次一条恒河鳄几乎将同行的人咬成两半，近五米长的黑凯门鳄在湖里拖着船绕行，还有次我因为太靠近小鳄鱼，惨遭护子心切的母鳄攻击，吓得我拔腿就跑。”卡卡说得兴起。
　　宋恩慈听得有些倦了，伸了个懒腰，才想起众目睽睽，觉得不好意思，捂唇笑了笑。
　　一旁马黎雅心底暗叹，恩慈娇小的身子能散发出巨大力量，即使只是慵懒地在沙发上舒展双腿，打着哈欠，也能艳压全场。马黎雅悄然起身，走去盥洗室，镜子里的自己布衣布裙浓眉大眼，仍不失清丽，倘若有时间有金钱妆饰修描，想必另有股味道。但每日早出晚归，便是能多睡会也好，何况地铁拥挤，同事均素面朝天也无此需要。马黎雅对镜笑笑，重扎紧了发，扯了扯衣衫，走出去。书房的门敞开着，慵懒的阳光一束束穿过窗框，洒落在白色沙发椅上，几枝鹅黄的迎春花小女儿般依在透明的水晶花瓶里，枯丫树枝斜过窗口，周遭空气仿都凝固在这幅画中。
　　马黎雅静静立在门外，怕伸手一触，惊动了房中沉寂的线装书和书案上的青花笔筒。
　　“多么协调，这里每间房都美仑美奂，无论你人站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都会觉得四周陈设疏密，敞亮舒适。”身后响起声音，马黎雅回头见是唐瑭，她点点头，感慨道：“屋子中还有股香气，不知从何而来，似乎能弥漫在每个角落里。”“就象我有次去加拿大卑诗省，一进到森林里面，鼻子里马上充满了树木的香气，尤其是刚刚下过雨的傍晚时分，整座森林像在沉睡当中，那种味道好闻极了，全身毛孔立时张开。”唐瑭接口道。
　　她走至墙边，手指划过木墙面。“这用的是加拿大的香杉木，因其生长缓慢，天然防腐。铺地板的是缅甸柚木，那边的柱子是俄罗斯的落叶松，完全不加修饰的温暖木头，庭院里的美国云杉树桩圆桌，看那年轮怕已有千年之久了。初看这幢房子你会觉得很朴实，懂行的人才知道它有多奢华。黎雅，你瞧这上千片黄桧木的墙板，竟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多么神奇！住在这的人能每日在黄桧木的清香中醒来，又在香杉木的醇香中睡去。”马黎雅愣住了，慨叹世上竟有这样懂得享受的人，可见，也不是所有富人都不懂得花钱，不过别墅主人花的心思肯定超过所费钱财。“恩慈，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唐瑭看见来人，笑问道。“我来亲迎二位大驾呀。园子里已经都摆好了，吃蟹的样子太不雅了，今日我们就男眷女眷分餐而食啊。”宋恩慈笑容可掬地说：“再说他们男人聊天顶顶没意思了，什么哲学的思索、人生的困惑直到世界战争的苦难，历史宗教的荒谬轮回没完没了，好象全世界全人类就等着他们拯救般。”
　　“那你倒说说什么顶顶要紧？”唐瑭取笑着说。宋恩慈不假思索地说：“爱，惟有爱，这是个和平年代，除了它还有什么值得执著呢？”
　　“这倒是，从古到今，人们不过在为三件事而互相开战：金钱、权力和爱。”唐瑭不由感慨着说。三人边说边朝花园深处走去。“黎雅，品禛也说不清你偏好的口味，我只管叫人弄了几味清淡的，等下，你看看可有缺的？”
　　马黎雅忙摇头，想说这样便很好，话到唇边，还是微笑示意。马黎雅一人走在了前面，恰听见园中李妈急着唤人：“快点去把乌木筷拿来。”
　　她走近了，随意说：“这不挺好的，不用麻烦换了。”李妈讪笑道：“小姐讲吃蟹一律不能用象牙筷，蟹腥味重，染上不好洗。”
　　走过来的宋恩慈拉着马黎雅坐下。“吃蟹，非得配上暖胃好酒。从前，宋家就只喝自家制的杨梅酒，还定规要在前一年的夏天开始浸这酒，好次年取来用。这些事，现在都没人吩咐做了。照规矩，可都该是未来宋夫人的活。”
　　“哪有你这样厉害的小姑子，人家还没进门，就一排事候着。当心她只肯在外设宴。”唐瑭笑了。宋恩慈不以为然地说：“吃蟹要在家里吃才好，去外面吃才是没派头，没腔调。更不用说用什么繁复的工具来吃，吃蟹嘛，讲究的是手感。小时候，妈妈有位朋友，有本事蟹吃光以后，还能完璧归赵拢出只蟹壳来，真真是难得再见的风雅。”“不过，妈妈讲从前宋家从来不曾刻意请人吃蟹，不晓得人家吃蟹的能力哪能，又最容易叫人来台面上出洋相。”“这是从前大户人家稳妥行事的做派。老上海人讲柿子和大闸蟹吃相不雅是不宜在客气的人面前吃。”唐瑭赞同道。她们从容地翻飞着手指，以流畅的姿势将手中流着金黄油脂的蟹分解、拿捏、送食，随意说笑着。无论她们在说什么，马黎雅总是开不了口，她接过一次同去冰钓的话题，以为最远不过是假日出市，哪知他们说的是去加拿大，随意地口气就象跑去植物园走一走。只听得宋恩慈又笑道：“唐瑭，下周苏冯联姻，你去吗？”“不去了，那些个场合，无非是互比财势攀谈家世，暴发户想高攀世家子弟，没钱的想吊个金龟婿，人人都有企图。顶顶烦人的还需与那些个做作又跋扈的贵妇名流打交道，好好的女儿家何必惹身骚。恩慈，上次聚会派对后琳达一直耿耿于怀，说没有手袋的感觉简直比光着身子上街还糟糕，光着身子上街至少还会有人朝她吹口哨，可在时髦餐厅忘了拿手袋，别人连目光都懒得给她。笑死我了。”“呵呵，世人只见着风光，哪知里头的无趣。隔三差五的应酬、舞会，穿着新款礼服摆个姿势站半夜，累得腰酸背痛，还要微微笑，又需如蝴蝶，手持红酒杯，满场乱飞，听着重复的音乐，和相同的人聊着同样的话题，这和街头卖艺有什么两样？”宋恩慈说着，声音中无限倦烦。
　　“便是全职家庭主妇也不是那样好做的。一次，某新贵设宴款客，其新妇亲掌勺。花大价购了极好的金山翅，端上来时，是精美雕花的景泰蓝炖盅。邻座用汤匙一捞，大吃一惊。此妇竟直接把晒干的鱼翅用刀劈成小颗粒，加味精水炖了一个小时便奉客。她根本不知道鱼翅如何发，高汤如何做，就用无比的勇气炮制出了这道堪成一绝的菜肴来。结果，硬如花岗岩的干翅粒不能吃，温吞的味精水没人喝，最后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狼狈离席。”唐瑭笑了出来，“这可不就真成了袁子才说的：若海参触鼻，鱼翅跳盘，便成笑话。”
　　“所以做人啊，要切切记得‘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世间的道理都叫中国古话说全了。灰姑娘的故事只有童话里才有。现实版，即使戴安娜亦守不住又老又丑的王子，更何况她还并不是个真正的灰姑娘。奢侈也不是人人可以难受的享受。今日丝衬衣不能穿，因为上面有一道几看不出的皱褶，明日司机实在叫人受不了，因为他吃了大蒜。再豪华的酒店都不能叫人满意，不管食物有多精美，布置有多华丽，她们永远抱怨。不过只是因白葡萄酒没有冰到符合他们要求刚刚好的程度。或他们曾抬了抬手指，而侍者没有及时看见，并于30秒内赶至他们身边。”唐瑭讥嘲着说。
　　“唐瑭，你应该上前恭谨地问：先生，您手上的那份报纸需不需要我为您熨烫平整呢？”宋恩慈忍住笑说。“别在那乱笑，批判的就是你们这个腐朽堕落的阶层呢。”“喂，你怎么专门朝朋友开刀？”“怎么，你宋大小姐身边还缺奉承的人吗？我又不想你送我需长年排队等候的爱马仕，为何要虚假奉承？你若不爱听，下次别叫我。”宋恩慈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声：“真真这张嘴不饶人。唐瑭，我统共也只得你这么一个朋友了。”马黎雅慢慢扳开蟹身，可那细细的蟹肉如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象一直吞咽消化不掉。
　　那日，是她第一次去到那般华丽的地方，四周装饰是巴洛克风格，极尽精巧繁复，音乐悠扬，侍者殷勤服侍，过往人群都似明星。他们随便喝口咖啡都要牙买加的蓝山，房间地毯是全白长绒，随意件白衬衫也必是雪纺。用的花露水、香水、洗手液、浴盐、爽身粉，甚至内衣抽屉里的熏衣香囊，都需为同一系列香味。他们如生活在画册里，胶片中一切远离现实生活的人，事事非要做到十全十美。这些令她爱不释手，整个人象是进入到童话世界里去，不能自己。马黎雅悚然而惊，她不过是个普通人，自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也俱都是普通货色。
　　忽然间，马黎雅觉得很累很累。她抬头望见宋恩慈凝视着自己，眼睛里犹自闪着野性的光芒，如捍卫领地的母兽，声声警告。
　　马黎雅看着她们的表情，忽地明白了，一下甜酸苦辣起涌心头，又仿恍然大悟，终于印证了心中莫名的不安和怀疑。从头到尾，她对她好，她对她坏，热情也是，淡漠也罢，都只不过是要她知难而退。
　　佣人们重新摆桌布好清炒蟹柳、琼脂拌鸡丝、露香瓜丝、开洋西芹、酱汁核桃几味清淡小菜，生姜糖茶熬的甘辛恰好，白果清粥热气腾腾。马黎雅起身，走了出去。“黎雅，”旁桌宋品禛看见，追了出来，拉住她，迟疑着问：“是不是恩慈说了什么？她常常太过任性，你不要和她计较。”他语气十分歉意，却又并无丝毫真责怪她的意思。“不，她没有说什么。”马黎雅摇摇头，她才是贸然闯入领地者，又怎可责备防守的主人？
　　“我知道，很多时候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的声音那样温柔，却那样遥远。
　　马黎雅凝视着他，有时一个人连他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不，或许他知道，只是为着她不知的原由而刻意躲避。她偶遇他时，他已三十岁了，他从前有过怎样的经历？爱过怎样的人？受过怎样的伤？她又到底了解了他多少？他心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千百个问题齐涌心头，马黎雅不禁打了个寒噤。
　　犹疑片刻，宋品禛拥她入怀，这次，马黎雅奋力推开了他。如醒醐灌顶，她一下清醒过来。“品禛，这刻，我站在你的面前，可你真看见我了吗？我们不要再自欺了。” 或许继续安静的等待，不是不能结成正果，可她看不见在无人注意时他望向恩慈时眼里流露的光芒，哪怕一丁点。不知试了多少次，她始终无法忘记那夜恩慈转身时，他眼中流露得淋漓尽致的悲伤和孤寂。
　　马黎雅有些恨自己想得太明白，他们就这样分手吗？她心痛得自知。倘若不，也许也能执手走完一生，到底还是自私，还是爱自己更多一些。
　　也许她从开头便该知道，他们是没有结果的。马黎雅抬起头看着他，“品禛，我很抱歉。”他一怔，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不，抱歉的是我。黎雅，不论何时何地有任何需要请与我联系。”他语气中一丝欲挽留纠缠之意都无，同任何时候一样温雅有礼。到这一刻，马黎雅才明白真正的恋爱，它不是小心翼翼地做一场让世人及自己看的秀。
　　她要的只是个会对她笑会对她发脾气也会紧张会偶尔霸道的人，一个会爱她的人，而他永远不会。马黎雅冷静下来，心底再无旁骛犹疑。“黎雅。”宋恩慈亦追了过来。马黎雅只望了她一眼，一言未语的走了出去。宋恩慈追出去，直至马黎雅消失不见。可恩慈分明看见仍有个小女孩徘徊在门外，小女孩伸出手，仿佛在向她呼唤。
　　宋恩慈只需上前一步，便能触到她。可她没有，小女孩绝望得伸拳堵住唇，泪留满面。宋恩慈往回走时，唐瑭已寻了过来。“她真是个好女孩对不对？我们这样打击她，她仍能不致一言的离去，真是骄傲。”宋恩慈看着唐瑭，“换了我，我做不到。我顶顶自私暴戾，非要搅得两败俱伤，至死方休。”
　　“我们真打击她了吗？说穿了，钻石，不过是碳的同素异位体。而奢侈不是挥霍浪费，亦非炫耀名牌，而是生活上的自由度，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态度。她若连这点都觉悟不到，便不够资格于他在一起。”唐瑭若无其事地说。“世界上最最美好的东西，全都与财势金钱无关。”宋恩慈怅然道。“是，也许她会明白的，她只是爱自己更多一些，所以才放手。恩慈，你不过是执著罢了，可人这一生总得有些坚持。”唐瑭淡淡道。“真的吗？”宋恩慈似笑非笑，神情仿已去到很远。“你总是帮我的。我知道，亦舒说这世上有些人爱着的是一个人，与其结婚生子的又是另一个人，但在世人眼中他们未尝是不幸福的，只是我做不到。”“还记得‘夜访吸血鬼’中那个11岁的女孩吗？外表纯如天使，内心却充满邪魔的小吸血鬼。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该收留我。”万事开头难，做一次坏事和无数次又有什么区别？便是就此不再做了也许一样睡不着，宋恩慈这样告诉自己。“恩慈，当年你为什么会离去？”唐瑭忽然问。“为什么？母亲撞到了父亲，那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可母亲并不能释怀，她选择了离去，大约是因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她再留恋的事了，她情愿就这么追随父亲而去。可她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这对宋品禛是个无可比拟的打击。那段时间他不吃不睡，却异常的沉默，仿佛心中苦苦思索着什么，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正常，却无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那时，她害怕极了，怕他如沉睡的火山猛然爆发，令人受伤，她怕他伤害的人是他自己，他已瘦得落了形。宋恩慈苦思几日，下了决定。只要是他要的，再难再难，又有什么她不可以为他做呢？“品禛，我答应你，我去法国。”宋恩慈深吸口气方说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牢他，仿声声问：“品禛，品禛，这真是你需要的吗？”在那瞬间，她分明看见他眼中如释重负，是的，一种仿极度渴望、疲惫后的释然。
　　宋恩慈心中绞痛，望了他一眼，转身而去。十七岁，就是在那年那一瞬间，她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心如刀割”。“——唐瑭，我就这样离去了。他的性子也从此一改从前，变得沉默寡言，开始习惯压抑自己，事事闷在心里。原来命运，自有它自己的主张，人们永远猜不到下一条岔路会在哪里。”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唐瑭久久无语，沉默者高贵，她想。过半响，唐瑭方没头没脑地说：“恩慈，我们幸福的时候常常并不自知，我们不知道身旁其实还有着另一些人在羡慕着自己。所以有时候，幸福和幸福感根本是两回事。”宋恩慈默默听着，犹自回味。还在出神，有人已一把掐住她手腕。宋恩慈缓缓抬头，呵，除了他还能是谁？心底纵是纷乱汹涌，面上依然淡定从容地迎住宋品禛的目光，挑望着他的眼神一如孩童般无辜清澈，隔一会说：“卡卡在等着我。”
　　如惊雷密密匝匝轰击而来，宋品禛脸色骤变，猛一下松开了她的手。他停在宋恩慈身旁，冷冰冰地瞪着她。唐瑭转着眼珠，来回打量他，恐怖，脸真臭啊，她偷笑着撤到安全地带。
　　宋恩慈唇角含笑，揉了揉掐红的手腕，往前走去。身后传来他低低一句。“你是故意的。” 她置之不理，继续前行。却又突然猛煞住脚步，转身，嫣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知道鳄鱼为什么会流眼泪吗？因为它长时间离开水后，眼睛会发干，那时候它就会流泪。宋品禛，你放逐的我太久了。”
　　宋品禛怔在原地，望着她渐走渐远。略一偏首，才觉不知何时唐瑭已走至他身边。“那么你呢，唐小姐，你为何甘心当她的‘帮凶’？”宋品禛盯住她，直截了当道。
　　犀利的目光，害唐瑭呼吸一窒。她垂着脸，貌似无辜。原来除了面对恩慈，他并不一味容忍退让，唐瑭心底暗笑，抬头，与他对望。
　　望着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她出口反将一军：“法官先生，您审错了对象。好象是因阁下纵容，‘元凶’才能屡屡得手。”宋品禛一下冷静起来，重新打量起眼前女子。她第一眼见到他时，眼中瞬间流露的诧异惊喜惶然颤粟，他分明记得。“这世上没有人应该是孤独的。更何况幸福明明唾手可得，有人却为什么不愿给予呢？”唐瑭再下一城道。“小姐，对于你并不清楚的事请不要妄加评论。”宋品禛出声警告。“我知道，有些人永远背负着许多需要独自承担的东西，不能说。甚至是可以交代与别人的东西，也不能说。他宁肯在自己的身边垒起厚厚的高墙，并永远住在高墙后面。反正抑郁时，他大可对着墙上的镜子自己和自己说。”她毫不客气的话语一下击中了他，宋品禛失了神，呆半响，仿不知在忧伤什么。
　　“有些人天生就是上天厚爱的幸运儿，从小锦衣玉食，相貌品格一流，受过良好教育，幽默大方又懂玩，四处受人逢迎。可他们却未必能幸免于受苦。上帝常常会给了些什么，又会突然伸出手，取走另一些东西。而几乎什么都不缺的人，自知得到了命运的眷顾，所以常常掩饰着自己的不幸，然而掩盖的行为又加深了内心的痛苦。他们的确幸运，却不见得真正幸福。”唐瑭看住他，轻轻说。
　　宋品禛一直保持缄默。“知道吗，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恩慈的情景。那是个很热闹的派对，只她一人安静的坐在偏僻角落，有如座冰雕，拒绝着世人的接近。她尖尖的脸有些苍白，小鹿般的眼睛隐隐有晶莹的光，却又无那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刻，我便在想：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溶解掉她的冰壳？后来朋友介绍我们认识，她不是热情的，甚至连点虚假客套都不愿意摆出来，甚至都并不介意流露出那丁点的不耐烦。但只要每次朋友们话题一转移到一位叫‘宋品禛’的男人身上，她的眼睛哗一下闪亮了，甚至连语速都不自觉的加快……”她幽幽地说着，他静静地听着。                  
第十七章
　　其实在2000年10月29日他终于寻找到她之前，他们共相遇过三次。那日，他完全没有预料，他的公主，就如个最最寻常的陌生人，笑着说：“是啊，我自小性子就急，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就这样，她突然撞入他的生命，驻进了他的心房。原来这世间所有美丽的事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它常常在人们最没能料到的时刻突然出现。
　　第三次，她颦着眉，一双晶莹的大眼睛如会说话，神情警觉又防备，暮色中小小面孔精致似瓷像。是她，是她了，这一刻，他已确定，是上天派她来接管的时刻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冥冥中他跨越千山万水只是为了与她遇见。原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美好，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让他快活无比。
　　她能令他快活，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后来，他知道，她并不爱他。可，很多时，一个人的心要往何处去，他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从此，她已是他的主人，他却必须只称她为朋友。但他总会等在这，从黑夜直至黎明，他知道，只要安琪一次的偶至，快乐便会翩然而到。
　　为此，纵然在徒劳的守望中心衰力竭也是值得。卡卡——2000年初冬宋恩慈迷茫地在树下站立许久方走回去。“安琪，你总算来了，也不担心我又要吃下这一堆蟹甲蟹壳。”卡卡哀凄地抱怨。
　　宋恩慈歉然地笑了笑，朝卡卡走过去。“你别这样沮丧啊！振作一点，我和唐瑭都站在你这边。再说，就算他真不接受你，还有我这名如此优秀的后备军在此呢。”“别和我乱开玩笑，现在我没心情。”宋恩慈没好气道。“我是说真的！”卡卡夸张地露出受了伤的表情，“到现在，难道你还不相信我是真爱你？哎呦，到底是五千年的文明古国，讨个小娘子欢心也如此难。”暮色在天边浓浓堆积起来，远处的灯火盏盏点亮，一群灰鸽扇翅飞向苍茫云际。
　　“安琪，你就是在这美丽的屋子里长大的吗？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起过你小时候或妙龄少女时的事？”宋恩慈一下沉默了。卡卡本是个老手，未曾想过自己也有如此忌惮的时刻，大约真爱一个人了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不然，在她魂游时，他大可紧紧抓住她双肩，用力摇晃，叫她将所有的秘密都抖露出来。
　　“又是不可言之事？真让人伤心啊。”卡卡忍不住自嘲。“伤心？你们男人有心的吗？你们就如颗洋葱，叫人落尽了泪，一层层剥开，才发觉是空心。”宋恩慈摇头喃喃地说。“那安琪，你们女人的心就是颗石榴，晶莹剔透，却左一粒，右一颗，未免太过多心。”卡卡没精打采的答。宋恩慈转过身去，自顾端起桌上酒瓶，斟了杯，喝起来。才隔一会，卡卡便拉住她手，低声地说：“安琪，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了。”一双湛蓝的眼睛如幼童般彷徨。宋恩慈回头瞪他，一时气馁道：“算了，谁叫我比你大呢，能和你一样不懂事嘛。”
　　“喂，只是七天，七天而已。”卡卡立即恢复了活泼。“上帝创造世界也只用了六天。”宋恩慈亦轻松了起来。“蒋妈偷偷告诉我，安琪冬日里很喜欢吃火锅，哪里的好吃，我也要。”卡卡另寻起话题。
　　“你不怕它是只火烤的锅子，又要毕生难忘了？”宋恩慈开口取笑。卡卡啼笑皆非，恐怕会成一世笑话了。“它们的味道是特别了些，回想起来也别有风味，不过每个难忘一次就足够了。”“吃火锅要去九龙城的‘方荣记’火锅。切一碟肥牛，灼一灼，吃进口，一点渣也没有，不亲口吃过都不相信。然后再加一碟米粉，那汤底已被牛肉煮得很甜，米粉将汁吸着，比山珍海味都好吃。也不知道老板‘金毛狮王’还在不在。”说着说着，宋恩慈面露怅然。宋品禛从来不肯让着她，两人你抢我夺，争闹不休，不过味道反分外滋味些。“那我们去吧，都说香港是美食之地，还有什么好吃的呢？”卡卡听得兴趣盎然。
　　“好吃的多了，镛记、创发的潮州菜、鹿鸣春的北京菜，香港的天香楼最好。天香楼有很多女儿红埋在地下，文革时没敢挖出来，后来挖出时，一半都干掉了，新酒要调，只有天香楼调得好，他们的酒喝了舒舒服服，醉了也是舒舒服服的，走到外面风一吹就醒了。法国最出名的酒庄老板喝了都大声赞好。”不知从哪里飘来咿呀乐声，卡卡渐渐听得入迷，神情虔诚如孩童。唱机幽幽道：“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安琪，那么美的音乐唱的是什么？”卡卡轻轻地问。叫她如何同他说得明白呢？这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谱的昆曲，讲述着爱与坚守的故事。
　　卡卡凝望住她，全世界的音乐都是相通的，安琪，只要你愿意讲，慢慢地我会懂。
　　宋恩慈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嚷：“卡卡，你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东西方的差异太大，别说昆曲，你甚至永远都看不懂大话西游。”“那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过去放手呢？在爱情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坚持，既然认定了，就坚持到底。”卡卡收起一贯嬉笑，极其认真地说。宋恩慈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花花公子的他原来早读懂了自己的心思。“有差异才可互补，才更有魅力。安琪，你脑子里整日想的为什么就与旁人不同呢？”卡卡叫道。“我也有我的好啊，安琪，你想象一下，当我用典雅纯正的法语朗读出你最喜爱的杜拉斯《情人》中的经典告白：‘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动？安琪，我只但愿自己能有资格看着你变老。”卡卡声音越说越低，说时异常动人。他拉住她的手，什么话都不再说，只是微微笑。哦，如晴空般湛蓝透彻的眼睛！宋恩慈的心一下柔软了。“不，卡卡，我们只有一百天期限，你永远不要真的爱上我。有人说世上受过伤的人最危险，他们知道如何才能幸存下来。”她认真得绝无一丝笑意。两人凝望对峙了半晌，卡卡暗吸口气，闭了闭眼，强自放缓了绷紧的肌肉，出人意表地说笑道：“唉，中国真是一个君子的国度啊，谈恋爱也讲先来后到吗？我还以为我的魅力可以让你不顾一切地投向我呢。”风冷飕飕，呼呼地吹，吹乱了她的发，卡卡觑着她，这女人真有办法啊，三言两语说得他直想发飙兼揍人。“卡卡，你问我童年往事，问我少女成长，可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年少过，大约我从来就不曾象其她女孩那样真正少年过吧。很奇怪，六岁前的记忆我统统没有，任怎么努力想也想不起来，大约自小就太笨了吧。”宋恩慈自嘲地说，“能记得的是一位阿姨领着，她长得很美，有头云般的秀发，可她不允我喊她妈妈。”那之后的每一桩事她都记得很清楚，宋恩慈深深记得自己第一次喊出口被她厉声拒绝时，顿陷入了尴尬和恐慌。阿姨抓住她肩膀，猛力摇晃，抱怨抱怨抱怨，恩慈呆呆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叫阿姨高兴。
　　她努力地做好阿姨要求的一切，只希望她能偶尔夸奖她一句半句，但是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其她人都有父母，只有我要这样？”恩慈那样害怕被人看出她的自卑和胆怯。从那时起她便懂得沉默是金，多难听的话都可当作耳边一阵风吹过。“后来连阿姨也不要我了，我被留在了孤儿院——”其实这样也好，至少那里的孩子都与她相同。“再后来，又是宋家，从一处到另一处，我总是在不停的走。”她想大约再没有什么事可以令她害怕，任何环境，她都可用最大的忍耐去适应。她不要抱怨，更不需要用眼泪去贩卖自己的痛苦。“是认识了他后，才有了真正肆无忌惮的快乐时光。宋品禛好傻，仿佛是自己亏欠了我般，拼命纵容，变着花样的弄些小孩子玩意来哄我高兴，他还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看金鱼在马桶里游泳；染黑了手掌，沿墙拍满自由画，气得王妈双脚直跳；逛街时，我望着一排很长很长的单车队，不知它如多米诺骨牌推倒了会怎样，他已出手，它们一架架在眼前哗哗倒下，看车人追过来，我们狂笑着拼命跑，跑到断气。把园子里最漂亮的锦鲤捞出放油锅炸了吃，想尝尝让爸爸如此宝贝的鱼儿究竟味道有何不同——”那是宋品禛生平被爸爸批斗得最凄惨的一次，如今想来，都已成快乐时光。“爱情在我们间滋生得如同万物生长般自然，日日只想着时光能够慢些慢些再慢些。他最喜欢老式婚纸上的八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他说我们会任何时候，都在一起。可人生有许多时候并不是都能这么顺理成章的，它并不会按照人们预期的那样发展，总有不断的意外发生，迫使你不得不走向另一条路。而路，一旦改变了方向，哪怕只是分寸，便成天涯陌路。”宋恩慈笑地凄凉，“他一直在等我长大，我是如此的渴望能有副成人的身躯。去漠河前，他第一次将我们的事告诉了父母，遭来激烈反对。可我们还是偷偷地去了，谁知回来后，父母先后离逝，一切都变了，毫无征兆地，天崩地裂般的变故，无法控制，无法预料，更无法改变。”她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才问：“卡卡，你有在深夜里和人坐在小小汽车里看过纷飞的大雪吗？四周都被黑夜静静地笼罩着，车头的大照灯再亮，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视线里只有不断向车窗飞扑而来的雪花，有如流星雨般。天地万物素净一片，只闻彼此地轻轻呼吸。”时间飞速倒退，回到那最美的一夜。“品禛，如果这个世上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纷扰苦痛，只有简单的你和我，就这么静静地久久地欣赏着雪景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贪心的家伙，你要换个角度想想，就是因为这世上有着太多太多的无奈困苦，所以你才会看见我对你的好，不是吗？”“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当然，任何时间，都在一起。”“等我满是皱纹又老又丑时，你还会爱我吗？”“当然！那时你一定是全世界最美丽的老太太。”“老得牙都掉光了也爱？”“当然，我还可以吻你的牙床。” “那如果有一天我懒得不想做菜只顾打电动，你还爱我吗？”“当然！只请阁下闯关成功得意时别忘了帮我叫份外卖。”“那，那要是我生不出男孩，你还爱我吗？”她知道他最遗憾小时因伤退出足球队。
　　“当然！但我也会努力控制好我的‘小蝌蚪’们，这毕竟不是你说了算的。”
　　“呵呵，那以后你会不会一直让着我？听我指挥？在我有难的时候第一个冲到我身边守护我，支持我，爱我？” “当然！就算你没有什么困难，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支持你，爱你！”
　　…… 他让她问得有些烦躁了，捉起她的手，低头一阵乱吻。 1997年，全世界的眼睛都在关注着香港回归中国，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大雪纷纷扬扬，远处黎明破晓，他和她在一起，好时光，最好的时光。宋恩慈眼里蒙上水汽，闭上眼，身子微颤，努力忍泪。“在巴黎的时候，室友好奇的问我晚上都不出去，在做什么呢。我只是笑笑。我喜欢在深夜里将从前的点点滴滴不厌其烦的记录下来，一遍遍体味，逐行逐字的沉浸其中。然后，再慢慢地，慢慢地删去每一个与他有关联的字符，剩下的只是一片空白。”“他把我推得远远的，隔着千山万水。我每每想到也许今生再不被允见着他的面，便生生扯痛。胡思乱想时很想问问：人死了，还会痛吗？可惜，活着的人永远无法提供正确答案。后来，有次，去参加个摄影展，主题是死亡。可摄影师没有拍摄死者，他拍摄了许许多多人们离开人世后，他们的一间间空寂着的房间。那些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在挣扎呐喊：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人潮汹涌中，冷得我浑身冰冻住。死亡的阴影充斥着整张照片的四角，企图要冲出来扑到我身上。我被彻底吓住了。那天回去后，环顾自己的屋子，四面墙壁如铁盒并拢般挤迫过来，我失声大哭，积郁许久的苦痛一泻而出，不，我不要死亡，不要再回不来，我要回家，回到他的身边。” 宋恩慈突地背过身去，才刚刚转过，眼泪就流了下来。即使天色昏昏，卡卡亦看得清楚，他身子轻轻一颤，没有动弹，嘴唇木到无法言语，悲伤已汹涌如潮冲上心头，心脏仿被只看不见的手狠命地撕扯着。……片刻，一双温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拍。宋恩慈浑身发抖，他将她拉入怀里，在她崩溃痛哭前，轻抚着她的发，低声安慰：“好了，回家了，我们都回家了，没事了。”宋恩慈伏在他怀里，抽咽道：“可是回国后他告诉我，他要重新开始，他要我忘了从前的事。相守，别离，重聚，伤害，被伤害，遗忘，放手，执著，到底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什么人是不能相爱的？” 她抬起了身。“——卡卡，我是不是很贪心，我何德何能，已如此幸运，却还动辄抱怨？”
　　她也以为隔着悠长岁月会将从前渐渐忘记，但那些毫无意义只有点点意思的小事琐事杂事，反倒越来越清晰的占据着她全部脑海，从前的事，从前的他，倘若忘记割舍了那一切，那她的生命还剩下什么？几绺乌发散乱在她光洁的额上，湿漉漉的睫毛密密地遮盖着微颤的眼眸，泪痕犹挂在脸庞。
　　“安琪，”卡卡声音暗哑地唤她。“十岁那年，我母亲亦选择了离去，是不是天堂太过美丽，以至她们前仆后继的向往？”卡卡故做轻松地说。宋恩慈心中一抽，如何到处是破碎的心。“有很多个夜晚，我独自行走在长长的隧道，路灯不知何时遭人毁坏，昏暗弥漫在行走的空间，一种挤压、空虚感渐渐布满全身，隧顶似乎就要无声地垮塌下来，我被围困其中，叫人绝望的无力再逃。”“——总算那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日子，在后来教会了我不必太过执著极端，没有非要做到的事，也没有不可以做的事。”卡卡停了下来，双手向下，慢慢地，慢慢地触碰到了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宋恩慈抬起头来，一双眼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望住卡卡，怔怔地想挣脱，他却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容她逃脱。最后一抹斜阳恋恋不舍地吻在她发间，脸旁，吻得她唇儿泛起柔柔光泽。
　　方才她滚热的泪珠仿已直直濡湿到心脏，这刻，卡卡只想拥她入怀，紧紧吻住那唇角，占有她的每一寸肌肤，将从前统统挤掉，可他却开口说：“安琪，不，不，安琪，你不要再强迫自己去刻意遗忘，不要不再相信爱。因为有爱，平静的生活才有了波澜起伏和欢笑眼泪，才有了难以启齿的悲伤和霍然愈合的刹那。我会帮你，——帮你把他夺回来。”他说得无比笃定。一开始是爱慕，但卡卡未曾想过会到如今地步，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再难以回头了，前方纵是枪林弹雨的战壕，纵使最后两人双双中弹倒下，他总要守在她身旁。爱不能守护爱情，他只能守护她。“只是安琪，有时我们越是急于想要的东西，越是要到沧海桑田后才可得到。也许你应该再给他多一些时间，给自己多一些时间。”卡卡温柔地凝视住她，“至于我，你无需担心，或许，我真正爱上的，只是爱情本身而已，也或许，是上天惩罚我，透过爱情，爱里面的自己。”
　　“只可惜我联合国的群芳谱上不能增添你这朵东方奇葩了。”口吻悲惨到世界末日已来临。
　　“自恋狂，你还以为你是痴迷于凝视自己的水中倒影以至憔悴而亡，化作一株水仙的美男子纳西索斯啊。”宋恩慈噗一下，笑了出来。想想也不算全然无望，宋品禛依然还是象当年一样，会不自知的在过马路时回首轻轻地牵住她的手。宋恩慈眼底笑意越浓。喔，她终于笑了，她微颤的睫毛是春天的草，卡卡闻到了空气中芬芳的气息。
　　“安琪，你笑的时候真好看。”唉，真白痴，他又在乱说什么话。卡卡心有余悸，可怜兮兮地瞄向她，只怕自己一下没管住又说错了话。宋恩慈撇开头去，假装没有听见，在无人注意的方向嘴角弯得越加厉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他看见了，嘴角也咧咧，一会，哈哈大声笑出来。沉闷了许久的气氛蓦地轻松了， 两人笑着起身走进灯火明亮的屋中。“安琪，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朋友了吗？”“算。”宋恩慈说得无比肯定。卡卡嗫嚅着又说：“安琪，那我们能不能算是好朋友了呢？”宋恩慈笑了，想了想道：“算，过了这刻，算得上是知己。”“是排第一的吗？”“当然不！还有唐瑭呢，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心啊。”电话铃响，宋恩慈接过，是瓷厂来电。“真的？‘灰色中的绿’？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一早就过来。”搁下电话，宋恩慈犹兴奋地原地打转。“真叫人‘大开眼界’啊，宋大小姐也有人生其他之追求的吗？”卡卡眯起眼睛，望着她笑。
　　宋恩慈心情好到不计较。“我还以为你人生的全部意义只有宋品禛呢。”他不忘继续揶揄她。可恶的家伙！她笑着瞪他，给他一拳，回眸的瞬间，透过窗子，望见宋品禛正与唐瑭并肩走回来。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唐瑭脸上满是微微笑意。她深爱的人，深爱她的人，她关心的人，关心她的人此时此刻都伴在她左右，宋恩慈想倘若一生能这样也很好。                  
第十八章
　　这天会议结束后，宋品禛出奇地沉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钟欣悄悄往里窥探，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总裁室里烟雾缭绕。窗外灰蒙蒙地，天空淅淅呖呖下着雨。此刻，宋品禛情绪十分低落。恩慈跑去苏州瓷厂快一星期了，音讯全无，不就是个灰中带绿的盘子，还能难于神州一号发射？雨下得越加大了，窗上一片雾气，什么都看不甚清。宋品禛仿佛听见个清脆的声音咭咭地笑：“品禛，品禛，下雨了。”她趴在窗台，哀怨地说：“品禛，你有下雨时想起的人吗？我多么渴望有个爱我的人啊，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想到我。”她歪过头，看住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宋品禛能清楚地在里面看到他自己。
　　见他沉默不语，她索性跑近来。“下雨的时候想起某个人，就是爱情。你不知道吗？你有这样的人吗？”
　　她美丽的小小身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心乱乱。“你个小孩子家，乱想什么下雨，爱情的。还不快点去把平面几何再搞搞清楚，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有些狼狈地说。“遵——命，长官。”宋恩慈无可奈何地坐到了书桌前。一会，又叫起来。“品禛，这里我不明白，你过来帮我看看。”“你要多思考，多练习，不要一不懂就问。”他边批评边走到了她身边。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撩起她的长发，好象温柔的手，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恩慈害怕黑色的狗，恩慈不喜欢ABC，恩慈喜欢白色山茶花，喜欢旧书，恩慈幻想在夏日里看见纷飞的雪，他的脑子里满满写着恩慈恩慈恩慈，每一处角落，都没有他自己。
　　那刻，他在心里哀叹：恩慈啊恩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雨下得更大了，噼啪作响。宋品禛终于听见了持之以恒的叩门声。“进来。”钟欣推门而入。“业务部陶经理与董事局成员各不相让。”她开门见山地说。“通知小陶，我同意否决明远集团的提议。”他说得轻描淡写。钟欣大吃一惊，忍不住道：“可是董事局说明远集团每年至少可带来近两亿的业务，只为了不同意他们现在提出的一些特殊要求，而拒绝一贯愉快的合作，是职场大忌。”
　　“所谓的‘职场大忌’，不过是因很多人在做出判断的时候首先从个人利益得失的角度出发，害怕伤害到别人的利益而给自己造成麻烦。而小陶的此项决定，判断的依据是集团未来的发展而不是眼前的利益，并懂得坚持争取。一个好的领导者，首先应该解放的，就是她自己。董事局那边我会负责解释沟通的。”宋品禛看出她欲言又止，鼓励道：“说吧，憋在心里可不好，还有什么疑问的。”
　　说就说，钟欣脱口道：“可外面都在谣传她这人独断专行，根本不听你的，早晚有天你会养虎为患。”宋品禛淡淡一笑，“我并不需要一个事事听我摆布的木偶，而是要一个能够用她的聪明才智给集团带来更大利益的员工。”“钟欣，这些年我的第一目标就是培养人才，可我一直疏忽了身边的你。从下月起，你调去市场部，跟着小陶吧，她是一个好的团队领导人，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不。”钟欣愕然地望住他。留在你身边不是能学到更多，你的气魄和大局观无人可比，她的眼睛如是说。宋品禛摇了摇头，“你要加油啊，不要让人说总裁室的人只会哭着跑回来讨救兵。”他难得开起了玩笑，看见她复杂的眼神。钟欣眼中的惆怅表露无疑。宋品禛转过身不再说话，满身说不出的疲倦。钟欣欲再辨说，迟疑片刻，终于讪讪作罢，心底轻轻叹气，梦总有醒的一日，这般也好，她颓然地关门离去。宋品禛只觉疲惫，不由靠在椅上。耳畔传来嬉笑声，“品禛，品禛，下雨了。”宋品禛闭上眼，想压抑住不断膨胀的念头。他发觉，自己非常非常地思念恩慈，这念头让他不知所措。想继续冷静，不再想不再思，可恨的是无法控制，越压抑，她就越在脑海里肆意盛放，枝枝叶叶缠绕漫生霸占住整个心房，令他坐立不宁。是雨，一定是这恼人的雨才害他失去了控制力。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关心她照顾她纯属再正常不过吧？他只不过是想去看一眼好放心罢了，一下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不用再与内心苦苦挣扎。宋品禛坐上了车，一路高速飞驰，内心茫然，酸甜苦辣，分辨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苏州近郊。屋前一大块空地上，摆着十来桌，布满了冷碟、花生、松蛋，热炒一道接着一道，人人面带喜色，地上残红点点，说话嬉闹声传出几里远去。外人一看，也知这家正办喜事。新娘穿奶黄色套装，配红漆皮鞋，满面喜气洋洋，谁说不漂亮？宋恩慈上前向她祝贺，有人前来拍照。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惊得人们匆忙起身，嘻闹着将桌椅往屋里搬。
　　下雨了，宋恩慈愣愣地瞧着雨幕发呆。中考前夕，宋品禛生日，家中聚了他一批朋友，莺莺燕燕们瞧着他的眼神儿个个都是又渴望又爱慕，瞧得她恨不能一顿都扫了门去。欲语还休的情愫，在她每根血管里汹涌膨胀。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他可有下雨时想起的人，他没好气的让她去看平面几何。
　　唉，那时她多么多么想从背后抱住他说：我从来不是小孩子。“宋小姐。”有人喊，宋恩慈抬头望去。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一双眼睛黑又亮，就像当年的宋品禛一样，手举物挡在头顶，对着她傻笑。“不进去躲躲雨吗？”“不了，谢谢，我想透透气。”宋恩慈朝他摆摆手，笑着说。城里的人还真奇怪，小伙子再望了她眼，转身走入屋子。宋恩慈伸出手，任雨点翩翩起舞，手掌合拢欲握住，雨水从指缝无声滑落。
　　一如他的心不知从何时起离得远了，远得那怕近在咫尺，伸出手也握不住，只余空荡荡。
　　宋恩慈凄凉地笑了，不知不觉，双臂环在胸前，紧些再紧些，有如拥抱。
　　午后时分，雨渐渐停了，田埂上两个醉醺醺的人把自行车骑得东倒西歪。骑上公路，索性停下，横在中间，聊起闲天。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而来，猛按喇叭，乡里人瞥了一眼，置之不理，继续聊。
　　车里宋品禛笑了出来，制止住正欲破口的司机。“你等一下开过来吧，这段路，我走过去。”他推门下车。雀儿停在电线上探头张望，路边草丛虫鸣四起，田埂的路有些泥泞，宋品禛却走得健步如飞。
　　手机铃响，宋恩慈接起。“你在干吗？”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吗？宋恩慈踢着小石子，迟疑下方说：“在厂里，工人们还在做调试。”“噢，闲时跑去人家村子里喝喝酒找找感觉，快活的很啊。”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笑意，他有多久没有这般与她玩笑，这令沮丧的宋恩慈，突然一阵温暖。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宋恩慈慌张抬头，望见某人正在前方握着手机对着她微微笑。宋品禛大步走了过来。“外套都湿了，还站在这里干吗？快去换了。”“不。”不过才湿了一点点，她才不要走开，生怕一切都是幻影。“恩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眉头拧得越加厉害。不听话？天，到现在还把她当小孩子训！“不不不不不！”宋恩慈冲着他嚷。两人都笑了出来。突然间，宋恩慈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她先发制人。“我，我去工业园区。顺便过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大事业。”他揶揄她。
　　顺便？哼，苏州北郊到南郊也叫顺便？嘴硬的家伙。宋品禛不自在地偏了下身，回避着恩慈的探询目光。“上次那只‘灰色中的绿’盘，是制胚时的无心失败之作，师傅们都想不起来是如何调出来的，重新实验了好久也不行。天气，釉色的配方都有讲究，都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想留下来再试试看，也许下一次就行了。偏偏王师傅的大闺女今日成亲，邀我一同来。”宋恩慈还是一字不漏的统统交代清楚，唉，孙悟空总逃不脱如来手掌啊。“做事认真是好，可也别太认死理了。在外时时要打电话，不要老叫人担心，好象住在防空洞似，成天无法应答。”他边唠叨边脱下外套。宋恩慈伫立在原地，木木地任他换去她湿掉的外套，好沉默，她不知该说什么，心重又慌慌的。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好怀念，这是他的气息啊！周围静悄悄，几只老母鸡悠闲地散着步，天边挂着嫣红姹紫七色彩虹。村里小孩骑着脚踏车在他们面前经过，铃声叮叮，不知怎地，宋恩慈一阵心酸。
　　她眼眶霎间染上湿意，拼命吸气再吸气，想缓减他带来的冲击，但还是不能让起伏的胸口稍稍缓和。宋恩慈紧闭双眼，想拼命遏止，但……但眼泪突然就盈满了她的眼眶，跟着大滴大滴地溢了出来，宋品禛呆住了。他们站在树荫下面，耳边有蛙鸣阵阵，宋品禛呆呆地站着，良久，终于开口说：“恩慈，想哭你就痛快地哭吧。”她如迷途寻到家的孩子猛扑到他怀里，顿时嚎啕起来。他不出声，深深嗅她秀发，双手犹疑着伸出，找到纤腰，搂住，闭上眼，身子微颤，努力忍住酸楚。她终于又依偎在他的身上，肌肤紧挨着他的肌肤，于是她不自觉地喃喃细语：“品禛，品禛，我想念你，想念你。”宋品禛听见好像是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声声回应：“我知道我知道，恩慈，我想念你。”
　　一语惊得他蓦地推开她，收回了手，像从长久的梦中醒来一般。宋恩慈的眼睛突然张开了，喃喃的喊：“品禛——”宋品禛已平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一老汉推着大铁桶经过，风里送来一阵香气。 宋品禛深吸了口，若无其事地说：“闻着这味，倒叫人嘴馋起来。”宋恩慈霎时语塞，他是又要与她拉开距离了吗？眼神一下黯然，天塌了的感觉再次笼罩。
　　“宋小姐，厂里说这次是真的调试出来，你快下去看看吧。”有人不识相地跑上前兴奋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宋品禛说。他让司机小张坐去后面，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宋恩慈呆立一旁，仿还未缓过神般。车子启动，缓缓地掉转头，母鸡们从车旁四散逃开。宋恩慈失魂落魄，脑子一片空白。“品禛，别走。”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叫道。
　　身子已跑至车旁，趴住窗，说不出话，呆呆望着车里的男人，他刚毅的下颌线条，紧紧握在方向盘的手掌，他那两条长长结实的腿踩在油门上……宋恩慈怔怔地看着方向盘，天晓得，她竟会无聊到去嫉妒那副被他紧紧握住的方向盘？他们只是久久凝视，用彼此的眼睛深深地记录着对方的一切点滴细节。“小路湿滑，你要当心。”宋恩慈终于开口说。宋品禛点点头，加大动力，车子驶上公路，笔直地开下去，一直往前开。
　　尘埃飞扬，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宋恩慈忽地非常沮丧，像有什么，被掏空了。
　　宋品禛在车子向右转弯时，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往后看，看见树下孤单的宋恩慈，大约隔得远，身形瘦弱得一如初初相见，她一旁那树石榴花兀自开得一树火红，缤纷热闹。一滴泪落了下来。                  
第十九章
　　宋恩慈扯了扯手中的猪头气球，不耐烦地催促：“卡卡，你磨磨叽叽的好了没有啊？”这个香水左喷三遍右洒三圈的臭美家伙。卡卡快步走来，锁门，头也没抬问：“猪头呢？”“在这啊。”宋恩慈刚一说出口，便看见有人低头闷笑。笨，怎么又上坏东西的当了，宋恩慈伸手在鼻前拼命扇。卡卡扬起眉，见才还被气到鼻歪的她，瞪圆了眼，眉头紧皱。“卡卡，你涂了什么啊？味道臭臭的，过来，让我闻闻。”明知猫腻，还是忍不住上前啊，卡卡靠近她，他的脸仅仅距她几寸，清楚望见她瞪圆的眼睛，绷着表情装模做样的神态，真可爱。他凑得那样近，呼出的热气，害恩慈心跳咚咚如擂小鼓。“啊呀！”卡卡痛呼曲身抱住腿。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她可是毫不留情相当大力的一脚踹！擂什么小鼓，搞不好是这自恋狂的香水里含有佛裸蒙害她自然分泌出一点点雌激素，宋恩慈撇下他，一人往前走。
　　卡卡痛得直抽冷气，最毒妇人心啊，瞧她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他又好气又好笑，糟糕糟糕，大大低估她伤人的攻击力了。他们驾车前往聚会地。才入门，宋恩慈就几被震天响的音乐轰出，派对已经开始，一列乐队奏着摇滚音乐，有女子索性赤足扭动着太过丰满的身躯。起舞的人，哄笑的人，喝酒的人，四处的飞舞着金发蓝眼，乱成马蜂窝。
　　已有人笑着走近招呼，宋恩慈随聊几句，便推着卡卡随人去。她自顾取来啤酒坐一旁，四周一片嘈杂包围住她，四处都是一对对你浓我浓不知所云的男男女女。美式英语，西班牙式，法式，浓重的新西兰式，所有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她只是懒得说话。
　　她想起了刚到法国时，那样大的异乡，只得她一个人，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才半年，她便习惯了从一条地铁穿梭到另一条地铁，不同肤色的人挤在长长铁皮盒里，闻着说不出的体味。习惯了每天强迫自己听着操着法式英语的教授滔滔不绝的讲着他的课题。
　　习惯了法国男人的淫语，周遭中国女孩的放荡。习惯了长久长久的不开口说一句话。习惯了三月法国的漫长雨季。那些个下雨的日子，她不停的起身关窗，她怕绵绵的雨水打入心里，怕冷冷的北风从心的裂缝钻入，将它轻易粉碎。可是一直到离开，还有些事，她都没有习惯。没有父母在她耳边谆谆细语，没有能畅所欲言的知己，没有他，那些最最重要的东西，她永远无法习惯。爱一个人的习惯，原来可以这般深入骨髓血液。后来，她有些奇怪那天望着他消失的车影自己竟然没有再流眼泪，她想，一定是石榴花开得太过灿烂，让她没有了悲伤的气力。音乐转成了呜咽而悠扬，将宋恩慈的思绪拽回，卡卡冲她猛吹了下萨克斯，她夸张地双手捂住耳朵，夸张地咧嘴笑，日子还能如此悠闲，她还能如此惬意。宋恩慈马不停蹄的参加了这座都市的每一个时尚派对，只想去到热闹人群中，谈谈情，跳跳舞，看着男男女女个个貌似快乐无比的穿梭游走。深呼吸，深深吸气再呼出，宋恩慈默默命令自己不准再胡思乱想，好好享受今晚。
　　一高大年轻男子双目炯炯看住宋恩慈。“我知道你是谁。”他忽然开口笑着说，一边伸长了手。宋恩慈并不喜外国男子这种对女人自来熟的样子，警惕地后退一步，客套的点点头。
　　幸亏他立即识趣地问：“雅克呢？刚才还看见他。”卡卡已如警觉的猎人般迅速归队。“找到Miss right了？只怕消息传回国会碎了菲奥纳们的一地芳心啊。”男子揶揄他。
　　卡卡一把将他推开，“你胡说什么。”一边小心地偷看安琪的表情。这时宋恩慈已知道，卡卡有多怕她疑心，可他越紧张，越叫她忧心憧憧。
　　“呵呵，我知道，他是在老家惹了一身情债，无颜见江东父老，才跑来神秘东方韬光养晦一番，好再随时杀回去。”宋恩慈笑着打哈。男子听了，大声笑。“扯她们做什么，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卡卡白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懊恼从前在安琪面前毫不粉饰自己的私生活，现今要她相信他能专情如一恐怕比登天还难了。男子见势不妙，赶紧开溜。宋恩慈若无其事地朝前欠着身，洗耳聆听音乐。卡卡凝视宋恩慈良久，吁出一口气，拖住她走向餐桌坐下，选好食，递于她面前。“拿去，什么东西都不吃。你以为自己瘦得像个非洲饥民一样就是好看吗？”火药味十足。
　　“知道了，不用再提醒我了，这下你打击到我了，高兴了吧？”宋恩慈低头看着盘中物。
　　“你们法国人其实顶顶容易打发了，不就是需要个烤炉嘛，随便什么放进去烤一烤，哪怕烤点土豆或烤根洋葱，都爱吃到不行。”宋恩慈挑着盘中的烤蜗牛，又剔起盘中奶酪。“这玩意，我可恭维不出口，放在嘴里除了点淡淡的奶香和咸味外，还有什么呀，这也好算是人间美味？真是没吃过好东西。就是随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菜面也比这些好吃多了——”宋恩慈继续唠叨。
　　卡卡赶紧举起双手过头顶，已经被她说到头昏眼花。“好了，好了，安琪，我投降，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这一次就请您老从宽发落小的好不好？”她这才笑出来，“火鸡我不要啊。”“嗨，雅克。”莺声呖呖，人随香飘至。卡卡暗叫糟糕。“哈，有人寻来了阿。”宋恩慈利马幸灾乐祸地说。来者看见一旁宋恩慈，只用眼角一瞄，不屑道：“怎么换口味了？玩起东方情调？还是支那人？”“依莲娜！”卡卡沉下脸，厉声喝住，伸手拉住安琪，欲起身离去。手心已被人狠狠掐住，阻止了他起身的脚步。宋恩慈娇笑如嫣：“嗨，你好啊，怎么你不知道他们父子都好这口吗？我是卡卡的女朋友，哦，卡卡是我帮他起的名字拉。”身如飞燕轻，歪靠在卡卡身，心只恨不得下劲掐死他，居然还敢害她受辱。噗——卡卡呛到，被宋恩慈桌下暗踢一脚，她转过脸，用冷冽的眼神示意他闭嘴闭嘴。
　　“恶心！”依莲娜板起面孔，轻哼一声。宋恩慈抬头盯住她，好心地问：“啊呀，你觉得恶心啊？是不是人不舒服啊？”
　　依莲娜面色已变，可是她犹自滔滔地说：“不舒服要去看医生的呀，不看医生会更不舒服的。恶心可是很多疾病的早期征兆哦，最最幸运的啊就是身怀有孕了，可是你的身材那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啊，不过，这种事，一开始也是看不出来的，好象是要三个月还是——”依莲娜脸色发青，身子微颤，这臭女人说得又快又急，叫人一句插不上，偏偏口齿还伶俐的字字清晰可听。“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是怀孕的，那就可能会是其它毛病了哦，糟糕糟糕，不会是抑郁症吧？那可是会自杀的呀！”宋恩慈自问自答地摇摇头，“也不象，那不会是癌症吧？”她诲人不倦地继续探询。依莲娜面色气得完全灰白，宋恩慈更是一惊道：“还真是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恩慈转向卡卡，拽着他的手臂拼命摇：“卡卡，你快别吃了。我们赶紧送依莲娜去医院吧，癌症早期和中期还是有救的，我们救救她吧，她好可怜啊，还这么年轻。”依莲娜气到身子簌簌地抖。卡卡憋住狂笑，凛着脸道：“不会的，依莲娜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现在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宋恩慈瞪圆了眼，惊慌失措到不行：“啊呀，弄堂里的陈婆婆就是这么睡过去的，看着和依莲娜差不多的模样呢。”卡卡努力憋笑的表情再绷不住。依莲娜恨怨地瞪他一眼，转身疾奔离去。宋恩慈得意地回转身，见卡卡笑眯眯地凝视着她。“干么？贼笑嘻嘻的。”她抢白他。“欣赏我发掘的珍宝啊。”“哼。”她的鼻子翘翘。一旁有人鼓起了掌，“不是都说中国瓷娃娃吗？原来她们是动静结合啊，今夜大开眼界了。”
　　“卡卡，你到底还有多少旗下残将需人一一应战啊！”宋恩慈哀怨地叫。
　　“安德鲁！”卡卡笑着对上来者一拳。“哈哈，放心，我只对美丽的女子有企图。”安德鲁放声笑。宋恩慈未曾料到他听得懂中文，面上一红。安德鲁体贴地岔开了话题：“今日看见关于中国‘整容业’的报道，真叫人触目惊心。15、6的女孩，为了能圆模特梦，居然甘愿冒风险，将自己的双腿锯开，把钢针插入骨头中，再靠螺丝钉将之一点一点的增长，整个过程要长达一年多不能下床。还有人在自己身上动了几十刀，超过50%的中国人表示，如果经济允许，她们很愿意动刀整一整……”宋恩慈知道欧洲人比较普遍的也就是‘拉皮’，‘抽脂隆乳’，其余如‘割双眼皮’、‘隆鼻’、‘削脸颊’‘增高’、‘美白’等整容术，认识的人是少之又少。她硬着头皮说再普通不过了，就象他们都喜欢把皮肤晒成古铜色般简单。安德鲁吃惊地瞪住她，疑惑地小声问：“你也整了？”卡卡立即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起她来，须臾，笑了出来。“我看过她小时的照片，就这样可爱了。”宋恩慈尴尬起来，绯红了双颊。安德鲁觉出自己的失礼，不住声地道歉。待安德鲁走开，卡卡忙开口解释：“你别误会他，平日他不是这样好奇的人，他无恶意的。谁让安琪你长得那么美丽，眼睛圆圆大大的，鼻子挺俏，皮肤白嫩——”“好了好了，别乱拍啊。”宋恩慈没好气地说：“你们也不张大眼睛好好瞧瞧，我身上要改造的地方多了去，手又大，胸又平，我知道，手大和平胸是女人应该认命的事。可你怎么就没看到呢？”她气得拿起叉子戳戳戳，沾了番茄酱就往嘴里塞，真快要被他们这群法国活宝给彻底打败了。
　　卡卡望住她半响不语，方无比诚恳地说：“嗯，安琪，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人说话是很实事求是的。很早以前我就想说你的胸小了，但又觉得你听了后肯定会对我大发脾气，既然现在你承认了，那以后我说了就不用顾虑了。”下一秒中，腿部中弹，可恶，还是同一部位！此时此刻，音乐柔和，安琪含嗔带笑，唇边还留着番茄酱的痕迹，诱惑的要命。卡卡涌上强烈吻住她的冲动，可是啊可是，他猛掐自己的大腿。宋恩慈不知身边人已是惊涛骇浪，犹自低头欢吃。偶而抬头，见他坐立不宁，卡卡慌忙心虚说：“这里怎么这么热？热死了。”
　　“很热吗？还好啊。要不去外面透透气？”宋恩慈提议道。“喔，不用了。”卡卡如泄气的皮球瘫软在座位，眼观鼻，鼻观心，命令自己须如老纳入定，屏弃杂念。手机震动，宋恩慈接起，嗯嗯数声后道：“我都要知道，继续跟着，只是不要惊动了他。”
　　卡卡看着她在陡然间方寸大乱，心脏瞬间抽紧抽紧再抽紧，紧到无法呼吸。
　　宋恩慈放下电话，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看牢自己双手。空气在两人的静默中冻结。卡卡固执地等着她先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最苍白的辩解。可周遭偏就真的静到寻不着丁点声响。“你让人去跟踪他？”卡卡终于开口问。她用沉默做答。“安琪，我们自出生便有许多应尽的义务，有义务活着，有义务吃饭、睡觉，你有义务保持清醒。”这次，卡卡说的严肃无比。宋恩慈一怔，抬起头来，冷冷地说：“我需要什么，只有我自己才最清楚，这是我的选择，作为一个女人的选择。”卡卡摇摇头，叹口气，他是怎样爱上这个走火入魔的魔女的？“安琪，可这世上并不只有你一人生存着，有时候，你也要为别人想一想。”“事关他，我不能替人想。”宋恩慈说得斩钉截铁。两人一时沉默无语。突然有只小小手轻轻拉扯宋恩慈的衣角，她低下头，看见个小男孩站在她身边，笑嘻嘻，小手在她衣上摩婆。“安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宋恩慈的面部肌肉慢慢放松，温柔地笑了，这般幼小这般可爱，她也可曾有过这般小小模样？
　　她蹲下身，拉起他胖嘟嘟的手，亲了亲，细细问：“什么问题啊？”“罗密欧是男生吗？为什么他不可以和朱丽叶在一起呢？”呵呵，是位小小罗密欧先生啊，宋恩慈想了想道：“罗密欧是位男生，而朱丽叶是位女生。他们两个很想很想做对好朋友，可是啊，有些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硬不让他们做好朋友。”
　　卡卡瞪她一眼。小男孩也想了想，高兴地说：“我有个好主意！”他眉飞色舞地继续说：“先假装告诉他们，我们不做好朋友了，等到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们再偷偷地跑掉去做好朋友！”宋恩慈笑，拉住他手，夸张地说：“呵，还真是个好办法呢。”她们两人头并着头，犹如同龄人般说得不亦乐乎。卡卡一旁静静地听着，鼻端仿闻到股淡淡香气。闻香识人的功力他可称得上是一等一，但她身上这股若隐若现犹如孜孜花般的迷人香味却不似出自任何水晶瓶子，让他着了迷。有人寻了过来。“安娣是朱丽叶，朱丽叶是最漂亮的女生耶。”小男孩终于恋恋不舍的吻别了他的朱丽叶。
　　宋恩慈慢慢起身，望着小男孩离去的方向，忽然轻轻说：“卡卡，爱一个人，是一种能力吧，我已经快要失去这种能力了。”她的声音悲哀而迷茫。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她只觉得他们应是相互为对方而活，相依为命的人啊。
　　“令世人羡慕的，我所得的一切享受并非我与生俱来，纯属中六合彩般幸运得到，照说真该知足了，还强求什么呢？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贪心。”等他的夜里，翻开每页书，晃来晃去都是宋品禛的眼，宋品禛的唇，宋品禛的鼻子，宋品禛的笑容。卡卡缄默。“伍迪?艾伦说：生命无疑是一场悲剧，喜剧的绿洲偶尔点缀其中。好日子结束时，坏消息就来了。海伦?亨特说他其实非常怕女人。卡卡，他是不是就怕我呢，不然他为什么可以给每一个女人机会，就是不能与我再试试呢？”他总要隔着他人隔着他事才能与她说笑自如，两人独处时，恩慈发觉他在躲闪着目光与她的任何碰触，甚至常常沉默无语，偶尔投过的一个眼神，她却读不懂它蕴涵的话语。在他那淡定自若的神态里，她涌起了暗暗的怨，又找不到可以宣泄之处。卡卡静立一边，听她倾诉。“卡卡，你知道一个治疗伤口的好方法吗？要是你有地方腐烂了，用刀把它割开，哪里越痛，就挖哪里，挖到再没有污血，然后狠狠的倒酒精消毒，一次痛到根，以后你就习惯了，再不会害怕，再不会觉得痛了。我知道总有天没有人会能原谅我，除了死亡。可我还是不要用逃避来惩罚自己。”
　　“可怜的安琪，我们都有权利幸福，包括你。”卡卡微酸的说，抬手轻轻替她拢一拢额角的细发。“今晚他会去唐瑭她们杂志社举办的慈善拍卖夜，我们早些过去吧。”宋恩慈一听，立刻抬起眼来，依然不语，只是望住他微微一笑。卡卡一与她眼光接触，心已泛酸，忙转身朝外走去，值得了，如何不值得，怎样都值得。
　　谁先爱上谁，谁就已经输在了前头。
                
第二十章
　　华灯初上，室内明星云集。还未走至他身边，宋恩慈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娇笑声。卡卡看见宋品禛身边的少女，乌黑的长发，晶莹的肌肤，闪亮的眼睛，健康又美丽。
　　宋恩慈冷冷望去，是唐家丽，她只是不明白世上会有何事值得笑得那般起劲。
　　卡卡正欲上前招呼，手被宋恩慈一把拉住。“不。”她阻止道。品禛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新走入会场的人。那一瞬间，宋恩慈面上七情丰富，失望、忧怨、懊恼统统表露无遗。卡卡看她一眼，不出声，拉住她近旁坐下。宋品禛还是没有看见她。慈善拍卖会已开始，所有人都积极踊跃，只宋恩慈满脑胡思乱想。宋品禛仿有些听不清佳人在说什么般，俯过身，微侧着脸，他就要看见她了，宋恩慈拼命放松面部肌肉，挂上微笑，但不，片刻他又别转开头去，她的心不断下沉下沉。唐瑭无意向后望见，立即笑着挥手招呼恩慈上前。不知怎地，宋恩慈双腿酥麻，站不起身来，牢牢钉在座上。宋品禛听见，转头望，起身走过来说：“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看见。”
　　“因为你背对着我。”“你为什么不叫我？”“没关系，每个人都只能看见一个方向。”宋恩慈的声音轻不可闻.唐瑭走了过来，问：“恩慈，你不是要晚些才能来吗？”“他们法国人聚在一块便是说政治，各说各的，说到最后都是各持几见的大拍桌子，还是早早逃离的好。”宋恩慈朝着唐瑭说，笑得非常自然。“卡卡，你是大地主哎，快点过来认捐。”唐瑭说。“什么叫大地主？”卡卡不解道。“唉，我就知道交友不慎，后患无穷啊。”唐瑭调皮地一手直敲头，一手拖住卡卡走了开去。
　　“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我过去和家丽打声招呼。”待他们一走开，宋品禛与宋恩慈两人不约而同地说，不约而同地急急背身擦过。
　　真奇怪，明明不累，偏偏手脚酸软无力，宋品禛拐过墙角停下，脸色灰败地靠住墙燃起烟，一点表情也无，胸口阵阵绞痛，深深后悔，自己是否应该逼得她这样急这般狠？每一个烟圈里，是她，是她，都是她。失望的她，落寂的她，焦躁的她，恼恨的她，伤心的她，他终于认命地灭掉了烟，往回走。走过长廊时，宋品禛看见唐瑭和卡卡并肩而立，不知怎地，脚步慢了下来。
　　听见唐瑭轻声说：“……谁都知道你深深地爱上了她。”卡卡没有声音。“从前古罗马的贵妇们在眼睛里滴入颠茄的汁液，因为这种有毒的植物能神奇地令人瞳孔放大。而除去受到惊吓，人们只有在面对自己真心喜爱的事物时，瞳孔才会放大。”唐瑭细细端详着他。
　　“你知道他不会和她在一起吗？”她又问。宋品禛黯然低下头，停住了脚步。卡卡仍然没有出声。“可你为什么还要帮着她做那些？难道你真能放弃吗？”这回，卡卡终于开口说：“圣经曰：不要叫醒，不要惊动我所亲爱的。等她，自己愿意。”他知道在她心底有个叫宋品禛的男人已经早早播种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自己这个迟到的人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将他连根拔去，但他却又发觉，他们俩人之间是分开远远的，甚至异样地客气，安琪每次落寂的眼神投射住的他常常是躲闪回避的。卡卡并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只要自己能待在她身边，便也心安，即使仅仅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唐瑭呆住了，仿一时没听明白，隔了会，深深地叹气。“恩慈说她自小便是内心邪恶的小吸血鬼。”“有的人即使吸了大麻后只穿着内裤在床上蹦来蹦去，可她看上去依然是纯洁无比的。”卡卡若无其事地说。他懂她，原来他竟真能懂她，宋品禛默默地望住卡卡背影，心酸地想：自己可能安心地将她托付于他？“品禛，品禛，马上要轮到了，你快过来。”唐家丽走出来大声说。前方两人亦被唬了一跳，唐瑭转过身来招呼唐家丽。宋品禛朝着卡卡轻轻颔首，一同走入会场。唐家丽想要的是只已绝版的泰迪熊。宋品禛举起了手中的牌号。“我要它。”宋恩慈突然开口说。卡卡看了看拍卖台上的泰迪熊，只是要它吗？只是它吗？但他什么也没说，举起了牌。
　　一来二回，众人有心成全，到最后，只变成是宋品禛和卡卡两人频频举牌。
　　整个过程，宋恩慈只是用双手托住高高抬起的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
　　宋品禛知道那是她怕含眶的眼泪会让人看见，哦，这个倔强又敏感的孩子。
　　宋品禛硬起心肠，再次举牌，给了卡卡一个眼神，卡卡迟疑着未再举牌，由品禛成功竞得了。
　　唐家丽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小熊，举起它的一只手对着宋恩慈摇摆招手说：“恩慈，玛格丽特?史黛夫缝制世上第一只小熊时，并未曾想过有日它会如此受欢迎。”她满足地咯咯笑。
　　泰迪熊憨态可鞠，煞是可爱，然在宋恩慈的眼中，它不停地在声声讥笑：你输了！你输了！
　　再无法忍受，宋恩慈猛地站起来，手袋落下，东西撒了一地，弯腰慌张去拣，腿又撞上柱子，疼得她落下了泪。这个圣诞夜原来真正寒意逼人。卡卡蹲下身，伸手欲替她按揉。她忽然发火了，怒道：“走开，我不要你管。”他抬头看看她，长长的鬈发洒在她的肩上，一双大眼睛分外的乌黑湿亮，面孔罩满了阴霾。
　　卡卡低头无语地拣起散落一地的物什，放入手袋递过。宋恩慈立在原地，卡卡的手刚一触碰到她，恩慈浑身肌肉如受到电流般抽搐，猛一下推开地，转身夺路而去。卡卡赶紧追了出去，“安琪，安琪……”宋恩慈一路狂奔至停车处，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卡卡一急，拉住车门，朝前大步跨，不知如何，一下扭住，痛入心脾，扭到足踝了，身子却已成功挤入车内。 “好了，安琪，你不要生气了，不就是个小孩子玩具熊吗？我们是大人了，所以让给她啊。”卡卡颦着浓眉，喘着粗气说。天已晚，车并不多。宋恩慈将车开得飞快，犹如亡命般。“我一翻目录就看中了件百鸟朝凤衣，要这样的才配得上安琪的绝代风华啊，你偏偏跑掉了，真是。”他故做无事地说笑着。“喂，你不会是小心眼那个是世上最昂贵的小熊吧，呵呵，他又不是真要买什么贵东西送给她，不过是为了慈善捐款啊，安琪，你一向聪明，这回怎么还会糊涂到本末倒置了呢？”但任卡卡说的口干舌燥，宋恩慈都置若罔闻般地把车开得风驰电掣。“你也说她不过是个乳牙未落的毛丫头，那又何需如此草木皆兵？”卡卡忍住呼呼痛，犹自不绝道。宋恩慈加大了油门，一路将车驶上高速公路。卡卡紧拉住车柄，叫苦连天。“——或许他只是看在她哥哥的份上照顾她呢？”他又试探着说。宋恩慈开得飞快，“之”字弯角转得几无角度，卡卡坐得胆战心惊。“喂，你慢一点啊，我不想死在他乡异国的。”脚痛得要命，头晕眼花，透不过气来，手脚开始变冷，完蛋了，卡卡声声哀叹。险情出现，宋恩慈前方超车道上的宝马车打着大光灯，而行驶道上开着的车速度奇快。
　　宋恩慈不顾一切，连连按动喇叭，毫不减速。卡卡大惊失色，抓住她肩膀，高声叫：“停！赶紧停下！”险到只差一秒，她已如闪电般速度穿越过两辆车的夹缝，将紧急让道的宝马车主的破口大骂抛于脑后。下一个加油口，宋恩慈缓缓将车停下。仍惊魂未定的卡卡，立即转过头望着她，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去，“安琪，你好一点了吗？”
　　宋恩慈望着他良久，低下头，俯在驾驶盘上笑，笑到眼泪莫名其妙地从缝中流下。
　　卡卡佯装不见，抱腿痛呼：“哎呦，你还笑的出，人家都快痛死拉。”仿这一刻才刚刚急痛攻心般，他赶紧抬起扭住受伤的脚。“你看，你看。”宋恩慈呆住，隔会，小心翼翼撩高他的裤腿，正欲帮他褪袜。“小姐小姐，你不要那样认真地看人家那里拉，看了，又不肯负责。”他假假地伸手轻扯她衣袖。“卡卡——”宋恩慈无奈地摇头，“你不要再胡说了。”他的脚肿胀得厉害，甚至连脚趾头都肿胀起来，可他却一路忍痛任她胡闹，恩慈心下震动，低下头，轻轻地吹。丝丝暖气吹得卡卡浑身轻飘飘，若车顶敞蓬，他只怕自己这刻已如风筝飘上了空。
　　卡卡靠在椅上紧闭双目，动也不敢动，心中无限满足安宁。宋恩慈浑然未觉，将他的脚小心放下，歉意地牵动唇角，温柔地说：“卡卡，我们去医院吧。”
　　这回她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呵呵，他的安琪就是个宝贝，连车都开得如此棒，卡卡歪着嘴痛，心底骄傲地笑。
　　慈善拍卖会还未结束，宋品禛便独自离去。唐瑭急忙追了出来，只见他并未开车，只是一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很久，才见他停下，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迷茫得似不知该往何处去。
　　唐瑭走上前，并肩站，轻轻地说：“爱对她来说只是很单纯地付出，很自然地坚持，很朴素地执著。她会为了你滑板的技术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毫不保留地称赞你的一切的一切。”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何止是恩慈，只要恩慈略出状况，他亦紧张得理所应当般。宋品禛漠然。唐瑭追问：“可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恩慈悲愤地转身离去时，宋品禛刹那慌了手脚，乱了分寸，是卡卡的奔跑才止住了他凌乱的脚步，唐瑭看得分明。“你分明爱她甚深。”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宋品禛不置是否，仰了仰头，依旧沉默。唐瑭暗暗叹气，他的每一个姿态都叫她心弦震荡。忽然，唐瑭没头没脑地问：“有一次，我问恩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相互利用外，还有什么吗？”这回，宋品禛终于开口答：“你若问的是恩慈，她一定会说还有真情，还有爱。”
　　“可张允和说：除了利用，便再无其他了，甚至包括爱。”唐瑭低下头，忽然淡淡地笑了。“其实细想想人们间还真不外如她所说只是利用，这利用只不过是关系，不一定是动机，又或者是动机不在利用他人，而关系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利用。例如孝道，例如爱情……”宋品禛抬起眼来看她，有丝诧异，瞬息复平静下来轻轻地说：“女孩子聪明些犀利些自然是好事，但只怕太过洞明，事事心知肚明，如隔岸观火，太早看穿，人生便无多大乐趣了。”
　　轮到唐瑭沉默，但只片刻，她便以一惯的潇洒耸耸肩道：“这座城市，车来人往看似热闹，可人的内心一但寂寞，会令心如长草般坐立不安。可唯一能慰疗的爱情这玩意又是个顶大麻烦，没有它，似乎生命都无意义，但它出现时，不是时机不对成了彼此负累，就是令人遗恨不已。”
　　宋品禛看她一眼，时髦又独立的女郎，可她美丽的眼角为何仍有深深倦意？是，又能有几人是不寂寞的呢？绿灯又一次亮起，宋品禛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第二十一章
　　唐家丽的二十岁生日宴派对，最动听的音乐，最好喝的香槟，一切都应有尽有，绅士淑女们喝酒谈天，气氛愉悦，只除了宋恩慈一直冷眼旁观。但见唐家丽如只花蝴蝶般穿梭。
　　蝴蝶穿到她面前问：“品禛哥送的泰迪熊，我找了好久，没想到真能如愿。恩慈，我帮品禛哥选了件礼物，你说他会喜欢吗？”手打开盒子伸到宋恩慈面前，里面静静躺着只超薄精致的云石绿瓷漆都彭打火机。宋恩慈连眼角望都不望她，只是冷冷地说：“他不会用的。”唐家丽一呆，讪讪的笑。“是嘛。”隔会便听见她跑去对着宋品禛娇憨地叹气：“你都还没有说到底喜不喜欢？”她的手臂自然地圈入他的臂弯，状甚亲昵。宋恩慈斜望着宋品禛，他似感应到，眼神与她的同样复杂。他轻轻挣脱开身边人的亲密束缚，宋恩慈已低下头划着脚尖并未看见。只一会，便听见咕咕咕地笑声。宋恩慈的内心一片空白，无悲无恨，来来往往不过都是些过客，她同自己说。
　　卡卡走了过来，拉一拉她的手。他拿过瓶香槟及两只杯子，斟了酒，笑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安琪，是这么说的吗？”
　　宋恩慈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是——，你好厉害。”她举杯一饮而尽。宋恩慈取过香槟，斟了一杯又一杯，苦笑着说：“我还以为自己够坚强，夸口告诉自己无论前方荆棘遍布，最后总能披荆斩棘走出生天。这样努力地使自己被爱，绞尽脑汁。结果才发觉，已搞到连我自己也会讨厌起这样的我。”“可是卡卡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要怎样才能渡过这漫长无尽的黑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卡卡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只是揽住她肩膀轻轻拍。乐队奏起了热烈的桑巴。“尊贵的公主殿下，今夜月色清风恰好，请问能否有幸共舞一曲呢？”他立刻抓紧说，面上诚惶诚恐，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但……好像还是可怜得令人心动。
　　宋恩慈纵再郁苦也不由得别转面孔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回过头来，轻咳一声，挺起胸，昂着头，倨傲地微微颌首，伸出手，由他带入舞池。
　　不远处宋品禛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宋恩慈每一个飞快旋转的舞步涌起的都是难言的伤苦。十七岁那年的孤寂如水晶灯下流丽的光不知不觉地笼满了她的心房。宋恩慈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从小自己的幸福总要结束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中。她拼命去防堵每一个试图将她拉离他的力量，然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次的转身拒绝，深深地无力感终于侵入体内，她就要认输了。可是慢着，角落中的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宋品禛不耐地一挥手，唐家丽那咯咯咯的笑声已全然无了踪影，脸刷地变了色。宋恩慈睁大眼睛瞧。隔的远了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宋品禛似催促着唐家丽要做什么，两人匆匆离去。
　　宋恩慈耳边仿佛有个小小声音在对她说：跟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了？快，跟过去。
　　卡卡握住宋恩慈的手，发觉她双手冰凉。“怎么了？我们去旁边休息会吧。”
　　宋恩慈并未听见，她只听得见又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不，不要跟过去，不要再错了，这样继续很卑鄙。踏出的脚步又向后退，可是，突然之间，宋恩慈只觉内心烦躁异常，如同只困兽再无法忍受伫立原地。一曲未罢，宋恩慈怨恨自己不争气，但双腿已不由自主地跟走了过去。他们去的是二楼的休息室。休息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两人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出来。“你不是说放在这里的吗？在哪里呢？”宋品禛的声音中透着焦虑。一阵急促地簌簌翻物声。“你怎么可以擅自处理我的东西呢。”他的语气越加凌厉。“不就是个旧的zippo打火机吗？你不是说那个都彭的挺好，所以我就——”唐家丽试图辩解。
　　“你——”他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她，片刻，克制着压低了声音问：“家丽，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放哪去了？”“我就随手往烟缸一扔啊——，大约是被人当垃圾倒掉了吧。”她讷讷的说。
　　zippo，zippo，原来为此，宋恩慈无力地靠住墙角，仿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般。
　　一下子，那些美好的记忆又重新浮现。那是她第一次听品禛说起zippo在二战中的光荣故事，它为多少人在寒冷的时候点燃了生命的火焰，它甚至可在十一级的大风里，为人们煮出一顿晚餐来。但最最打动小小恩慈的是战壕中的美国大兵们在zippo的火焰里刻上了心上人的名字，每次点燃香烟，每次吸入肺里。她送给他时，他笑着说它是一团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宋恩慈心头一暖，象卖火柴的小女孩突然划亮了根希望的火柴般。她听见他朝外走来的声音，忙不迭躲避，冲出门的宋品禛完全没有发现阴影里的她。
　　朝里望，还留在屋内的唐家丽苍白着脸，凭心说，唐家丽有着邻家女孩般单薄的骨架，妩媚的唇，可是——宋恩慈定一定神，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进屋去。手猛被一人抓住，她惊得回头望。唐家驹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噤声。宋恩慈一愣，来不及言语，已被他拖住走了开去。唐家驹走得又急又快，走到书房，推门进去。宋恩慈跟得气喘。“放手！你快放手。”宋恩慈叫道。“你要做什么？”她狐疑着后退。“小姐，应该是我问你要做什么？”唐家驹松开了手，讥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恩慈别转面孔，一言不发。“她已经受伤，请不要再这样，家丽只不过是个才刚满二十岁的女孩。”
　　“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宋恩慈揶揄他。“换做从前二十岁早已可相夫教子了。”
　　唐家驹忽然淡淡地笑了，“建造胡夫金字塔很神奇，它是将一块石头搭在另一块石头上，没有用任何粘合物，却能历经几千年的风雨而屹立不倒。就象有些关系，自己可能都不明白，却是牢不可破的。”宋恩慈怔怔地望住他。唐家驹叹一口气：“家丽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很简单的生活，这让她的性情纯洁如阳光。她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面临的最大挑战不过是新长出来的智牙，她在犹豫要不要把它们拔掉，因为她讨厌打针。”他将手扶住她肩膀，稍稍用力，旋即放开道：“家丽过完这个假期就会走。我会让她明白他并不适合她。”宋恩慈看了他一眼，尽在不言中。安琪走后，卡卡一下泻了气，忽觉得晕眩，脸色灰败地靠在露台，夜幕中天狼星闪耀如宝石般璀璨，可是他却无心看，一脚踢上对面墙壁，啪地一声，他的情绪渐渐低落。唐瑭走过，看见卡卡独自站在露台，她敲敲窗，走至他身边，看看他，温柔地问：“是不是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高大英俊的卡卡忽然红了眼睛。“别啊，你这样地哭起来，我可是会被天打五雷轰的。”唐瑭打趣他。卡卡抬起头来瞪她。唐瑭望回他，他双眼黯然无神。她突然问：“爱只有在拥有后才会失去，那是不是说，不爱倒比爱更加幸运些？”
　　卡卡看着前方，没有回答，像是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人生总是多折磨。”唐瑭十分唏嘘。停了会，唐瑭轻轻说：“宋品禛说恩慈少女时曾经非常迷恋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因为他是那种为了真纯的爱和美可以不顾一切的人，热烈而纯真。”只听见卡卡以十分苦涩的声音说：“但你也说那只是她少女时的迷恋。”
　　“可是卡卡，天底下只有‘不一定’才是一定的。”她意有所指般道。这一夜，宋品禛开着车子满城转，直到很晚才回来，小楼里灯影依旧明亮。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在看什么呢？”宋品禛走入，见着灯下似在专心阅书的恩慈。
　　“我控告你无视爱情，忽视追求幸福的责任，一味逃避，唯唯诺诺，我判处你终身孤寂。”宋恩慈高声地说，见他面色已变，方举了举手中书。“它说的。”“好了，好了，你不用再教训我了，我这就走。”宋恩慈放下书，站起身来，走过他身边，忍不住瞅他，他脸上透出浓浓倦意，真奇怪，这张脸庞竟然会有不再属于她的一日？
　　楼梯转弯时宋恩慈才发觉眼角润湿，伸手默默抹去眼泪，她想，倘若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能知，见她如此自讨苦吃，一定心如刀割吧。宋品禛轻轻抚过她留下的书，是萨冈的《某种微笑》，放在手中，却并未翻开，坐了会，伸手关闭灯火。被判终身孤寂，一定是，他想。室内漆黑一片，静寂得可听见蛾翅轻微的摩擦声，向着窗外明亮的他处飞去。
　　徒留黑暗，长久的黑暗，时光点点滴滴悄然流逝。
                 
第二十二章
　　“我知道了，你们明天把照片送来吧。”宋恩慈挂断了电话，隐隐觉出不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他刻意隐瞒，她是不是应该就此收手做罢？让一切都结束了吧。不，她有权知道一切真相。可是，再该如何继续？宋恩慈眼中露出费解的神色来。“安琪，你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说，我可以帮忙吗？”卡卡探身问。
　　宋恩慈摇了摇头，苦笑。“你帮不了的。”“相信我，说说看。”卡卡锲而不舍地问。宋恩慈沉吟一会儿，说：“卡卡，他所说所做的一切，我不能相信，可我找的人说查不下去了，当年一定另外还发生了些什么，有人要刻意隐瞒。”“安琪，不要皱眉头，多不漂亮，我会查出来。”卡卡朝她眨眨眼。“放心，我有地位很高的朋友。”“你？”宋恩慈上下打量着他，哭笑不得。“卡卡，这里不是法国。”“放心，只要不牵扯到贵国的军事机密，一定查的出。”他微笑着说。宋恩慈斜眼看他，心中满是困惑。“好了，现在就让我们出去兜兜风吧。”卡卡建议说。“就知道兜兜风，你不是说让我教你四手联弹的吗？喂，你这个东方假期未免太悠长了吧。”
　　卡卡哈哈笑，推着她往外走。宋恩慈驾车与他出去，延安高架大转弯时，“快看！”她叫。“啊，太美了！”卡卡惊叹道，眼中满是欢喜。“安琪，我们在那走走吧。”
　　宋恩慈不忍扫他的兴，将车停好。“我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黄昏。”他喃喃地说。“它叫外滩，日军入侵时，外交部曾郑重申明：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宋恩慈指着前方柔声说：“当年便是在这沉没商船，封锁黄浦江，以防日舰往上游进攻的。”“你看它，如今多么美丽，哪里还有枪林弹雨，黑帮混战，便连冯程程与许文强——”
　　呵，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些典故。“这是我最心爱的堤岸，走遍全世界，没有一处能比它更美。夜幕来临时，它慵懒得才刚刚苏醒。晴朗的夜晚，在岸边酒店的露台上，仰头望，天空中一幕的星，璀璨晶亮，坐上几个小时，都不会厌倦。”宋恩慈靠在防汛堤前，看两岸灯火璀璨，浦江涛声依旧，深深呼吸，空气清新而湿润。
　　偶尔一叶轻舟随波起伏，水鸟临水掠过，卡卡入神地望着，面孔迎着海风，一言不语。
　　隔了很久，卡卡并未转过头来，却问道：“这里可就是传说中的仲夏夜里的情人墙？”
　　她笑了笑答：“是的。”他金色的短发被夜风忽忽吹起，背影看上去寂寥无比。“安琪，我们走一走好吗？”他仍没有转过头来，声音里却充满了渴望。
　　宋恩慈不出声，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正在徐徐落幕，火球般灼热的太阳渐渐西沉在遥远的江尽头。
　　“这世界谁没了谁不是一样？太阳照样升起，人们照样吃喝，照样嬉笑。”宋恩慈自言自语般。“我是不是早该放弃，还傻傻地等什么。”“没有了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唐瑭说女人才最懂女人，小心眼是女人，讨心挖肺也是女人，你们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卡卡哭笑不得，还来不及抗议，她已语出惊人：“好，他不要，那我也不要了。”
　　“卡卡，你要记得一直提醒我。” 卡卡看着她，看见她眼睛蒙着水汽，听她无所谓地说着，呵，思思念念还是他，不禁一阵心酸。
　　卡卡走过去，欲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避了下。“过来，快穿上。”有时，卡卡也很横。宋恩慈只得乖乖披上，外套自他身上除下，尚余体温，十分温暖。宽大的外套穿她身上，看着像小孩子穿大人衣裳。往回走的路上，卡卡突然问：“你真的决定了，真能放下？”她没有回答，却问：“卡卡，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傻？”“谁能一世聪明，永不犯傻。”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傻子，他想。“你觉得有一天我能逃脱么？”“问题是你想逃脱吗？何况逃避并不能真换回内心的平静。”“卡卡，如果在这样美丽的江畔，这样美丽的建筑里开间酒吧，热闹的音乐，喧哗的人群，尽情狂欢，跳舞至黎明有多好。”宋恩慈指着前方，转移开话题。“那么老的楼，会不会瘫掉？”他没好气地说。“卡卡，你看黄昏时的它，天空是紫蓝色的。”“那是大气污染造成的，小姐。”第二日，当侦探社再次打来电话时，宋恩慈想了想，还是让人将东西送来了卡卡这里。
　　“安琪，你想清楚了，当心是只‘潘多拉’的盒子？”“你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吗？”宋恩慈推开卡卡。“你走开拉。”“好好好，我不看不管，行了吧。”卡卡笑着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打开密封袋时，宋恩慈突然感觉害怕，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和森冷，令沐浴在一室阳光下的她也微微打颤。都怪卡卡这家伙，宋恩慈深呼吸，静下心来，取出里面物件，一大叠照片。
　　她一张张翻着，越看越快，放开了手，脸色瞬间惨白，犹如脊背被人猛插了把匕首，直捅到心。
　　洒落了一地的照片大多是宋品禛和同一女子，车中，路边，咖啡馆，茶室等等，两人姿势并不十分亲热，但一眼看去却让人觉得好一对佳人，不论外貌、身材、气质、衣饰都十分的相配。
　　而宋品禛身边的女主角不是她紧咬不放的任何一个人，却是唐瑭！宋恩慈再站立不稳，跌坐于沙发，靠住椅背深深呼吸，但是完全没用，眼前金星乱冒，用手遮住双眼，再不想看见。怪不得她开始劝慰自己说：人最忌讳的便是钻牛角尖，凡事非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很多事，是没有道理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如同曾经非要买下不可的衣裳，过一阵翻出来，怎么看怎么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那一刻自己怎会冲动得非要买下它们？而现在又为何这样的不喜欢，是同一个道理。人应该懂得放开，让自己快乐，告诉自己，森林辽阔，一定另有棵参天大树等在某处。
　　原来如此！宋恩慈霍然起身，冲出去。“你去哪？”守在门外的卡卡追问。宋恩慈置若罔闻地朝外奔。卡卡追了出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又怎么了？面色这么难看？你这样怎么能开车，你要去哪？我送你。”宋恩慈早已心神大乱，头脑发胀，冲口道：“走开，你管我要去哪。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少管闲事好不好！”卡卡猛被呛住，一时忍不住，“好，算我多管闲事！”可身子依旧挡着她的车前。
　　她甩脱了他的手，转身跑上街。拼命招手，苦无空车，宋恩慈不顾车水马龙，企图横行穿过车阵，喇叭声、煞车声及唾骂声纷纷四起。还是追了过来的卡卡见状大惊，快步上前，硬拖住她的腰往后退，躲开了方才呼啸而过的汽车。
　　卡卡稍一停稳，忍不住咆哮出一长串法语：“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冲动？如果出了事该怎么办？人要真死了，就什么都完了，你懂不懂！”真想干脆掐死她，她是不是想考验他的心脏到底有多坚强。咆哮声震耳欲聋，宋恩慈呆若木鸡，看着脸色大变的他，意识到擦身而过的险况，有些后怕，耷拉下脑袋，垂眼不语。卡卡瞪住她半晌，见她已悔，气泻了大半，终是无奈叹气。“是不是他又出什么状况了？又另寻新欢了？安琪，你这样冲动，能解决什么事？难不成还想王老虎抢亲？”“走吧，我们先回去再慢慢想法子。”卡卡拖住她手，往回走。“你不要总一惊一炸的好不好？脾气怎么这么臭，家丽现在不是一点事都没了吗？安琪，生活不象我们想的那么美好，可也不象我们想的那么糟糕。”是啊，也许一切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糟糕，也许唐瑭只是在帮着她说服他呢？这般想着，恩慈的心似乎又放宽了些。走回屋，卡卡拣起一地照片，细细看。“哎，安琪，这家侦探社你从哪找来的？摄影水平还真不错，你看这角度，你再看，帮唐瑭拍的多美。”“再美不过是张皮相，有什么用。”宋恩慈没好气地说。“人不过就是一张皮包着，倘若没有，五官六脏七窍血液不知要如何的离散和丑陋不堪。”卡卡收起了嬉笑，蹲在她身边，认真地说。“安琪，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自己，置自己于危险境地，好不好？”
　　“好了，好了，你好罗嗦。”她避开他目光，随口应付。宋恩慈一张张重新翻看着那些他与唐瑭的照片，她的视线落在一张咖啡馆的照片上，照片中的他们双手越过咖啡杯，紧紧相握在一起，仿如誓言般，难道这还仅仅只是她多想了吗？可这真的是她最信任的两个人吗？宋恩慈傻住了。 事实当然不是她想的这样。那一夜，这个都市，灯火迷离。唐瑭很晚才离开客户的公司，急急往回赶的时候，忽然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低着头抽烟。唐瑭停下脚步，等了很久，他只是一根接着一根的抽，仿佛他等的是个永不会到来的人。
　　他浑身拢着浓浓烟雾，烟缸中堆着数不清的烟头，难道，他打算就这样一直抽烟直到黎明？唐瑭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入坐下。宋品禛看看她，不声响，继续喷雾。唐瑭的心酸涩难当，暗暗吸气，仿自言自语般说：“活着有时很累，因为现实中的人不能象小说或戏剧中的主人公那样，落幕了，读完了最后一章便可就此消失，他们注定要经受自己悲剧的结局。” 宋品禛抬起头，浓浓烟雾后，唐瑭看见他的眼睛，藏着难言的伤痛和迷惘。
　　仅仅一瞬，他已捻熄了烟蒂，雾散开，已是满眼淡然。“小姐，你又想要说些什么呢？”他揶揄她。唐瑭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一点也没有计较，只是依旧平静地说：“你再怎样的漫不经心也不过是虚假的掩饰，你们彼此都深知对方是自己最最在乎的人。所以她才会像极了个探询父母宠爱底线的孩子，你们是一个百般肆意，一个百般纵容，牺牲的不过都是些不明白不相干的旁人罢了。”
　　宋品禛的眼中闪过丝狼狈。“所以之所以你会这样对她，就只有一个可能——你们是亲兄妹。”她冷静地一语戳破了天机。
　　宋品禛心头一凛，死死盯住她，如警觉的刺猬竖起根根长刺。唐瑭从没有见过如此寒气森森的眼神。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但继续勇敢地说下去：“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的秘密，我本不该说出来，可是你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坚强得足可以抵抗住恩慈每一次寻衅挑衅的人。只有她真的相信了你‘移情别恋’的事实，她才能重新开始，才能重获幸福。”宋品禛如铁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迟疑了一下。 唐瑭已看出他眼神中的疑惑，摊摊手说：“西洋镜拆穿了其实也很简单对不对？恩慈之所以想不明白，只因是当事人而已。”她知道他一定还有着她未曾猜到的秘密，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们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结果。宋品禛似看懂了她所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轻轻说：“谢谢。”唐瑭望着他的脸，鼓起勇气道：“为了恩慈，我也愿意。”虚伪的家伙，你真的只是为了朋友吗？想到这，唐瑭一下面红耳赤起来，她深深汗颜，欲放下自己的手。“别动。”宋品禛低声喊，面上随即放柔了表情，嘴里说的却是：“窗外有人在拍我们。”
　　“恩慈找人跟踪我。”他苦涩地说。“请你帮助我。”这次宋品禛说的认真无比。“我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可是，我已别无他法。恩慈温顺的外表下藏着尖锐的锋矛，而她之所以会从简单纯真到残酷残忍，这些都是我的错，而它们必须都要停止了。”“会过去的，一定都会过去的。”唐瑭的另一只手覆上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拳。
　　她的声音很特别，仿佛在安抚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后来，他们又私下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的话题都是各自说着自己关于恩慈的点点滴滴。
　　例如，他说：“最普通的事情经恩慈一讲便活色生香。她从来胸无大志，觉得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两人窝在家中，随开着影碟机想看或不想看都任由它亮着，一旁电台轻轻播放着老歌，喜欢的书喜欢的食物摊了一地，然后再写写字，再慢慢入睡。”然而这些，此刻看着照片的宋恩慈都并不知道。手机铃响，是唐瑭！她约她,她竟敢还约她!宋恩慈想了很久，还是赴约了。赶到目的地时，唐瑭已等在大堂，一旁三角钢琴前，有人在奏着老歌《I will be here》。
　　宋恩慈铁青着面孔走过去，唐瑭迎过来。宋恩慈绕过她，独自坐下。“唐瑭，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每个女友都不能长久？”她冷冷的望着唐瑭。
　　“我只想要精彩的，浓烈的生活，哪怕到最后一无所有，也好过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就算锦衣玉食，就算有儿女承欢膝下，又有什么意思？”“可你只见过他几次？”“有的人，你只需看他一眼就会爱上他。”唐瑭的眼睛里流出浓浓爱意。
　　“可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宋恩慈冷冷地笑。“我依然是。”唐瑭柔和地答：“恩慈，你看过金刚吗？人们总是会被自己所贪恋的东西迷惑至死。其实金刚并非死于人类的炮火，而是葬送于它对美丽的她的执念罢了。”
　　“那你看过《时间简史》吗？霍金说：宇宙空间物质存在有一种特殊形式——黑洞，密度大得超乎人类想象，任何物质掉入其中，就再跑不出——就连光也不能‘幸免于难’。对于他，我就是黑洞。”宋恩慈挑衅着说。“不，霍教授剑桥的同事说他自己也认为关于黑洞存在悖谬。有一些被黑洞吞没的物质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地从黑洞中‘流淌’出来。”唐瑭平静地回答。唐瑭面上的笃定彻底激怒了她。“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是是而非大道理的话。你以为他和你走在一起，他就是属于你的了吗？你知道他心里脑里整日里到底都在想着什么呢？”宋恩慈讥嘲地说。唐瑭凝视着恩慈，以一种怜惜，但是陌生的眼光凝视着她，然后说：“他在我身边就好，他自可想他的事，我为什么要去探究他呢？他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选择，他有他想要过的生活，恩慈，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呢？”宋恩慈呆住了，室内闷热得让她湿了后背，她浑然不觉，如被瞬间冰冻住般一动不能动的坐着。
　　原来他是真的早已退场，她却还傻傻地固守在原地，费力唱着独角戏。“品禛的事我很遗憾，可是，我们不可能再回头，让它不曾发生。每人的生命对其个体而言，都是绝唱，所以恩慈，原谅我不能放弃。”唐瑭眼中满是歉意。“可是恩慈，你能不能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苦苦相逼，就让他重新开始吧。其实——他都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唐瑭迟疑着说。“我不用你来告诉我这些。”宋恩慈猛站起了身，春日的阳光竟也刺眼，她眯了眼，一下恢复了理智。再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宋恩慈便匆匆离开了。徒留身后琴声幽幽：亲爱的，如果明日清晨你醒来时发现太阳不再升起，请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当宋恩慈回去时，照片中的男女主角正并肩坐在一起。他们索性公然在一起了吗？宋恩慈走上前，愤怒的眼睛仿佛声声问：为什么？为什么？
　　唐瑭并没有试图解释，甚至连歉意都已无，只是打开身边的唱机，然后说：“恩慈，小时，我读到的第一本小说就是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那时就觉得书里面的女子生活太完美了，弹弹琴，跳跳舞，绣绣花，到16岁就出去交际，认识一个心仪的人，在自己还象张白纸时交给他，结婚生子，共渡一生。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为什么非要承担这样、那样的道义、责任？我不要！”
　　怎么还会有这样厚颜的人，宋恩慈浑身瑟瑟发颤，“宋品禛，你怎么可以和她在一起？她嫌贫爱富，有种族歧视——” “住口！”宋品禛厉声道。“不！我偏要说，她甚至是人尽可夫的！不，我决不允许你们两个在一起！”宋恩慈口不择言的喊。“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震住了所有的人。“品禛！”唐瑭阻止地喊。他竟然为了唐瑭打她？宋恩慈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品禛，他不敢与她眼神接触，别过头去。唐瑭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宋品禛，你看着我，你不要再欺骗我了，不要再拿任何一个人来做挡箭牌了！我们的关系不是那种可以割断的了的！”宋恩慈的神情激动到完全无法控制。宋品禛薄唇紧抿，攥紧了拳，瘦削的指骨暴出条条青筋。见他久久沉默，宋恩慈忍不住哽咽起来，紧拉住那双曾无数次带给过她温暖的大掌。“唐瑭，我会向她道歉。可我们结婚好不好？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一秒，再也不能忍受这一切了。”
　　“不，我们不可以的。”宋品禛冲出口，随即醒过神来，喃喃地掩饰说：“经历过那些，我永远不能再给你幸福。”他硬是要拉着把过去时光的锯子，生生地将他们相爱的日子给锯掉吗？宋恩慈用手撑住头，哭了出来。“你能的，你可以的，只要你愿意。你说要我幸福，可你不给，我就一辈子也得不到幸福了。”宋品禛无奈地说：“恩慈，你怎么还不明白？”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是你，是你不让我明白的。”她不知道他心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恩慈——”宋品禛凝视着她，“真正地试着忘记我，真正地试着去爱另一个人。”
　　“我试了，我试了，”宋恩慈对着他狂喊道：“品禛，我真的有试了，但是不行。我做不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一次次地努力，而他总能在最后一秒让她溃败下阵。“和他聊天时我想着的是你，和他跳舞时我想着的是你，和他接吻时我想着的是你，睁开眼，闭着眼想的都是你！甚至和他上床做爱时我想着的也是你！”宋恩慈忽然有种痛快，这样也好，她再不要隐瞒自己的真正心意。他良久也没做声，却将她的手挣脱开。“宋品禛，你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你会后悔的！”宋恩慈嘶叫着，从每一根指尖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分裂般痛楚。后悔？他早已无数次呐喊过后悔，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内心必然永远承受着煎熬，可是再说后悔又有什么意义呢？在他已别无选择时。宋品禛暗吸一口气，恢复镇定地说：“恩慈，你已经长大了，你要懂得我们必须要学会和我们的过去相处，哪怕它再不堪忍受，因为人生不能重新来过。你要直面你自己的人生，了解它，接受它并爱它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无论这个过程是多么的痛苦，但你必须要直面你自己的人生，然后放弃——必须放弃的。”命运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每一个转折都来得猝不及防，不容他有招架之力，只能选择勇敢面对。
　　“你必须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宋品禛凝视住她，这样说。宋恩慈望着他眼睛里的坚定，怔怔地落下泪来。他难道不明白，他们的爱情对于她来说，是将她遗失的童年还给她，将她未曾谋面的父母还给她，是将她生命中曾缺失的一切都还给她，这刻，他统统要收回。可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尽管她是那么那么用力的爱他，尽管她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然而她仍将注定无法将他留住。2001年的春天，宋恩慈终于知道。宋品禛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转身离去。宋恩慈绝望地瑟缩于沙发一角，原来绝望，比任何裂痛都更可怕。魂魄仿已出壳，她恍惚地走出去，脚步蹒跚，疲倦得不得了。宋品禛开车出去，在这个城市兜兜转转，他们曾经共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直至月色淡淡的散落一地，天地静漠。这个喧闹的都市静默得如同那最北的小城。宋品禛知道第一次总是很痛的，但她只是紧紧地咬着牙，不肯哼出声来。那会他无意中触到她的脸，着手处一片潮湿，抬起她脸一看，宋恩慈眼里竟含着一汪泪。 “恩慈，很疼吗？”他心头一颤，柔声问道。 宋恩慈闭上眼，摇摇头，伸手出来，死死勾着他的脖子不放，光滑的身子紧贴住他胸膛。
　　宋品禛将手拳成一团，抵在齿间，眼角泪水慢慢地浸了出来。长久长久。宋品禛将车开回去，犹豫着，走入屋里。已没有一个人，书房的沙发上还残留着一些她的体温，宋品禛把脸贴上去，感觉到一块小小的湿润，是恩慈悲痛的眼泪吗？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倔强，没心没肺笑着的恩慈吗？
　　他愿为她承受一切，哪怕万劫不复也再所不惜。但时间不能倒流，命运无法逆转，所有内心的绝望、撕心裂肺的痛都将沉到最底层，直到永远。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十三章
　　清晨，一对男女，立在路口，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难道他们整夜在一起吗？宋恩慈愣愣地看着，失了神，脚犹自踩住油门上。
　　嘣！撞上路边正骑着脚踏车经过的行人。“喂，侬眼睛瞎了是伐？大白天的往阿里哒看？有车就了不起啊！侬帮我下来。”被撞倒的人爬起身来，拍着车玻璃叫骂。宋恩慈呆坐在驾驶位，脑袋全是空白。一会儿，她看见宋品禛和着唐瑭奔跑过来。他们急急地与行人解释。宋恩慈漠然的看着他在与行人交涉，他们是在忙着为她处理交通事故善后吗？可她脑海里，想的记的全是方才唐瑭凝望着他时，甜蜜幸福的笑容，两人眼中全无她人，遗弃，背叛……他们是这世上她最亲最爱的人啊！宋恩慈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紧到指节泛白暴筋，双目死死地盯住唐瑭，恨煞恨煞。
　　她突然猛踩油门，朝着唐瑭撞去……“不！”宋恩慈浑身颤栗，听见自己挫败的狂喊。缓过神来，她已趴在方向盘上痛哭，天，她怎么会有方才那样疯狂的念头，她竟然想要撞死唐瑭！她怎会变得如此可怕……如此疯狂！不知恩慈此刻心中已惊涛骇浪的宋品禛见她伏身痛哭，拼命重重地拍打车窗，要她开门。
　　宋恩慈的身子只是不住地颤抖。不，不，此时此刻她没有办法再去面对他们，一秒都不行。宋恩慈立即重新启动，不待车外人回应，疾驶而去。泪水如向后急速倒退的路景，眯花了她的眼。她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急煞车的尖锐声音，探头望，有人倒在血泊里，宋恩慈厉声尖叫，紧急刹车。隔一会儿，她跌跌撞撞地跑下车。前方一片狼籍，有人问：“是男还是女？”有人答：“头都撞成了烂泥一堆，哪还看的清男女。”宋恩慈如风中的枯叶不住颤抖，才一抬头，看见卡卡铁青着脸站在路中。
　　她失神地瞪住他许久，像是认不出了他般。身后汽车喇叭此起彼伏，提醒着他们快快让道。卡卡突然伸手拽住宋恩慈大步流星地走过马路，俩人停在路边，他俊朗的面孔苍白得透明，死死盯住她，仿佛在声声呐喊：你答应过我，再不伤害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卡卡如天空般碧清的眼，有时显得淡然，有时流露出温柔的光，更多时如婴儿般干净而纯真。但现在，它们都成了一汪忧伤得汹涌溢出的碧清湖水！就在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卡卡不想不愿亦不能再屏足全力的控制，心底是那样的凄凉。宋恩慈终于低下头，她亦无力再支撑，眼泪再也忍不住，疲惫地靠在他那熟悉的肩膀上，号淘大哭起来。“卡卡，卡卡，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不知道！”她抽泣着哭诉。“我知道，我知道，别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放轻松,我们要放轻松，让我们都放轻松。”他声声哽咽道。卡卡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她。路人瞧得目瞪口呆，啧声连连。卡卡垂头贴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反反复复地声声诉说：“我爱你，安琪，我爱你——”
　　宋恩慈的脸靠在他胸膛前，感觉到他强壮的手臂渐渐勒紧，紧到她似无法再呼吸，肋骨都开始发痛。可是她没有拒绝，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需要这样热烈而疯狂的拥抱。
　　半晌，卡卡才松开了她说：“安琪，我们回家吧。”他拖住她的手上车，宋恩慈被动地听话，实在是太累了。在法国，无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一字不提。开始，每回午夜噩梦，宋恩慈总会看见小小的自己身处熊熊烈火中，有人在拼死挣扎，满身血污，张着嘴指住她发出恐怖地咒怨尖叫……真实得仿身临其镜,仿感同身受.她一下惊醍，满身满脑冷汗，嘴巴呜呜地出不了声。有时，又梦见品禛，她苦苦地问：“你为何要遗弃我？”他只是沉默不语。
　　在梦中都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车停了下来，宋恩慈随着他走。“安琪，你瘦了。”卡卡端来许多食物。“你尝尝看，哪个好吃。”“安琪，你吃这个香煎明虾吧，你看配的黄绿色奇异果多漂亮，还有酱汁，酸酸甜甜的，你试试看。”卡卡哄着她。“好。”宋恩慈努力让自己下咽，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欢欣，她相信他是对她真的好，可是他不懂，1997年的夏天，宋恩慈的心突然凹陷了一块，非常疼，血流不止，却一直找不到那个可以摁住的点。“安琪，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地抗拒接受，也许——”卡卡犹豫着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宋恩慈冲出口，“冷静下来，我也想过爸爸为什么会莫名领养一个已长到八岁的大女孩？妈妈真的是因为失误才导致祸事的吗？我想过这些——”“可就算是真的，——真的有血缘关系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不过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罢了，夏娃还是亚当身上的一根肋骨。我可以吃药放环，再狠点，索性蒙了他直接结扎算了。——可是他心里过不去，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一辈子甘心做圣女守着他，他也不要啊……”
　　“那就一个人吧，一个人了真好，我可以自由地到处逛，书局、博物馆、画廊，晚上可以看芭蕾听戏剧，也可以去酒吧听摇滚。”卡卡看着她，她眼睛里蒙着雾气，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着。“重新找个伴，两个人一起去不更好吗？”“不，一个人才好，坐在路边喝咖啡时可以正大光明地和帅哥搭讪。”她说的和真的般。
　　“我就是超级帅哥又不见你来搭。”“呵呵，距离太近也就不美了。”宋恩慈一匙匙喝着章鱼炖汤，笑容渐渐褪去。“从前用莲藕、章鱼干炖汤，他看到是粉红色的汤，不肯喝，汤看上去很暧昧，不过却很好喝。他却一点也不肯尝，真是个傻瓜。”宋恩慈恍恍地出了神。可你深爱这个傻瓜，卡卡转过身，仿未听见般，取过湿巾，替她慢慢擦拭。
　　每次只要一提起他，她的双目便不由自主地充满了爱恋。喔，她爱他，不论过去了多少岁月，她依然深爱他，卡卡满心酸楚。宋恩慈知道卡卡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但她不能再去承受那样的目光，因为她早已失去了爱的资格。“安琪，我到底哪里不好？”卡卡突然问。是啊，他哪里不好了？他比她认识过的任何男人都还大胆，但也更温柔细心；他总是不吝于表达他的爱慕，无视于她的冷口冷面，偶尔霸道地侵入她的世界，却也对她呵护备至。那，她到底为什么无法接受？ 卡卡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拉向自己滚烫的胸口，贴在那里，她刚想挣脱，发觉他哭了。
　　宋恩慈失措地呆住，只听到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我爱你。” “我知道，可它们都会过去的。”冷静下来，宋恩慈细细声说。“不，”他说，“我是真心的。”“我想，大约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爱上了你。或许我生来就是为了爱你，爱你的黑发黑眼珠，爱你的娇小玲珑，爱你的坏脾气，爱你的残忍，爱你一切的一切，不然我怎会如先知般预先就能为你会出现在我生命中而早早做好了适应你的一切能力？安琪，你的微笑如伊甸园中的夏娃，还未被人类的堕落玷污。感性、坦率、可爱——”她伸出手指堵在他唇上，拼命摇头。“不，不，请不要再说。卡卡，忘记我，象园中的野马，忘记了草原；象失明的人，忘记自己曾看见过的缤纷色彩；象地狱中的人，忘记了天堂；象他——忘记我一样的忘记吧。”爱是什么？爱是深不可测的坠落，必须不断承受着接踵砸来的苦痛，她正在死去，她已经死去，她并未死去，生命总还要继续，但她已无力把握承受再一次窒息的爱，只能选择放弃。
　　卡卡不自觉收紧了五指，指尖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看着她低垂着脸，尖尖的下巴，紧抿着双唇。宋恩慈咬牙忍疼不吭声，他的面容越加晦暗，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慢慢滑下，然而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仍然大大地睁着，仿死不瞑目般。“我知道，有时候遗忘真的是一种幸福。可我总是他妈的犯贱，该忘的忘不了，清晰如初。”
　　宋恩慈别过头去，不是她不想爱，而是她早已被那个大她八岁的男人废掉了爱人的能力。
　　卡卡猛然将她拉入怀里，疯狂地吻住她，不停地问：“我到底要怎样才可以？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可以？”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吹得宋恩慈的发肆意飞扬，她木然地站着，象个傻瓜般地泪流满面。
　　他终于安静下来，放开她，愣愣地望着她，忽然问：“我是谁？”“卡卡？”宋恩慈伸手抹去他满脸的泪，小心翼翼地唤。“不对。”他用一种十分奇怪地眼神看着她，“我是谁？”“——雅克?克莱芒？”宋恩慈努力想起他的本名，但忽然间不知为何，她居然看见他眼底有种悲伤彻骨的神情。“不对。”他异样肯定地说，“我是你的爱人。”宋恩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卡卡的目光开始游离，呆滞地神情仿佛已魂魄分身了般，他的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着眼，有些黯然有些倦怠有些寂寥。宋恩慈第一次发觉从来嬉笑的他有着这般深的倦意，她轻轻地碰了碰他。
　　手指才一触到他，他如突然还魂般地避开。“对不起，我有点恶心，想一个人待一会。”说完便走了出去。宋恩慈愣在原地，只觉心口如被人击了一拳般，闷闷地堵着。卡卡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门紧紧地闭着，宋恩慈在门外不知静静地站了多久，却并未举手敲门。天一点一点地暗了，后来，宋恩慈一言未发地离开了这里。                  
第二十四章
　　宋恩慈回去后，大病了一场，等到病渐渐好了，性情却转了性般，只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这日下午，她一人留在屋中，窗外乌云散开一角，湛蓝的天透着亮光，园中梨树花落一地。
　　“小姐，外面有位外国先生找？”阿姨过来回禀。“是卡卡？”宋恩慈猛地站起了身。他失踪了很久，笑容不觉挂上了恩慈的唇角眉稍。“不是的，那位先生我认识。”阿姨摇了摇头。“噢，你让他进来吧。”宋恩慈意兴阑珊地坐下。阿姨将来人带入。宋恩慈抬头看，惊得扬起一条眉，那个奥地利佬？他怎么会亲自跑来？她觉得突兀，他板着张扑克面孔，显然并无好事。“请坐，你有事与我说吗？是关于瓷器吗?”宋恩慈试探着问。“不，是关于雅克?克莱芒。”他单刀直入地说。宋恩慈怔住。室内一时沉默起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隔会，宋恩慈方镇定下来，玩笑道:“不见得这么大的他还有监护人的吗？难道他是出逃的王子？”此时，恩慈心中多少有了点数。“你们放心，我并不曾打算霸占他，他随时都可以跟着家长回去。”她耸耸肩，故做轻松地说，但一刹那间，为何竟有些酸意。“更何况我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了。”“我知道。小姐，难道你一点都没有为他的失踪担心过吗？”他神情愤怨。
　　难道？宋恩慈慌乱了，稍稍镇定，嗫嚅：“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真的认识他吗？大约你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宋恩慈迷茫地望着他。“雅克的全名是——”他飞速地说了一长串单词，“这些姓氏代表着欧洲最尊贵的五大家族的血液，他是少年天才，可10岁时他母亲自杀在他面前，2，3年里他都住在修道院中，无法与人接触，稍一好转后便在15岁那年为了完成他母亲的遗愿获得了肖邦钢琴赛的冠军，可他现在却留在这里故做愚蠢地向你学习四手联弹。”他讥嘲地说。“他在世界各地拥有9座城堡和一个有着11万卷藏书的图书馆，其中不乏伦伯朗、塞尚等人的手稿及海顿、贝多芬、莫扎特的部分原始乐谱，可他选择将这些都无条件地捐献出去，他说它们应该属于全人类，而他仅仅只是个保管者。”“他曾经最迷恋的女人，让他疯狂地坐上双座的螺旋桨小飞机，只为飞去见一面，可她也只让他的热情维持了一个月。这样一个能颠倒四海女子的人，偏偏翻在了上海滩。”他的语气愤愤不平极了。宋恩慈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她记忆中那个爱笑单纯的大男孩吗？“安琪说她要创自己的瓷器品牌，为此，他让我来找你；安琪说外滩应该有间最漂亮的酒吧，为此，他让法国最大的娱乐集团派人前来洽谈。安琪说安琪说，什么都是安琪说，可是这个安琪明明知道他有抑郁症，却还是让他这么地痛苦！”抑郁症？！宋恩慈呆住了，卡卡很早前曾和她说过，可她周围有好几个朋友都有，却什么事也没，所以她还以为这不过是有钱子弟的富贵病罢了。“他来中国，本是为了想见见他母亲思思念念的土地，遇见你后，他以为自己全好了，停止了服药。可是——”“可是他怎么了？”她霍地站起来，猛抓住他的手问。“他自杀了。”宋恩慈如被巨石一下击中，不稳地连连后退，稍稍清醒过来，便冲了出去。
　　“喂，你还不知道他现在何处？”真不知道雅克看中她哪一点，这样糊涂的女孩，要是他还有危险，自己还会在这与她废话罗嗦。宋恩慈赶到医院时，卡卡仍沉沉睡着。她慢慢走到病床边，怔怔地站在床头，蹲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他没有反应没有温度的手指，一惯嬉笑的卡卡双眼阖闭，面容苍白，宋恩慈凝视了久久，忽掩住脸哭了。“傻瓜，傻瓜，不是和你说过只有一百天的吗？不是说过不要真爱上一个无心人的吗？”
　　卡卡沉沉睡着，他真的太累太累了……即使年少时，母亲突然去世那段时间，他自闭到无法言语，但都不曾感觉如此疲倦……
　　他只想沉沉睡去。仿只有如此，这世间一切可能的快乐，才将会从这刻开始……偏偏有人不停的在他耳边哭泣。是谁？那样伤心不已？请不要再哭泣，不要哭泣，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卡卡努力睁开眼，入目是哭红了眼的她。他双眼刹那闪出爱怜、渴望、愤怨、伤感、绝望的诸般神色来，逼得宋恩慈低下头，她无法正视这样的一双眼睛。卡卡嘶哑着声音问：“他叫你来？”宋恩慈点点头。“他总是大惊小怪，我没什么。我只是想久久地睡一觉罢了，我还以为闭上眼睛，世界便可以不再存在了——”“卡卡，这都是我的错，我是那么的寂寞，那样的渴望一点点温暖，哪怕它只是暂时借来偷来的也好。”她苍白着脸，只望住同样苍白的床单。“安琪，你没有错，我知道，你的心很苦很苦。”她缓缓摇头。“不，我这样的自欺，却害了你。对不起，——但它与你，又有什么用呢？”
　　宋恩慈笑了起来，眼泪慢慢滑下来。“有次，我去教堂，见到黎雅，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憔悴疲倦，一如奄了的花骨。她跪了很久很久，不知在祷告什么。从前她是那样可爱的一个女孩，倘若不是我蓄意破坏，也许他们现在还很好，他对她未必不能生出几分真心来。”卡卡眨了眨眼，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然后缓缓说：“安琪，你让我查的东西，我会让人给你送去。”“不不不，那些现在都不在重要了。”宋恩慈连连否决，一瞬间，眼中闪过无尽的恐慌，仿佛那是魔鬼的礼物般。“卡卡，你也不要打开，就让它们永远地沉默吧。”宋恩慈的脸上犹挂着泪痕，慢慢攀上他的手，握住，“卡卡，你要振作起来，我们认真地重新开始，让我们一起回法国去，好不好？”卡卡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宋恩慈的面颊，“你真是个安琪儿。”他替她抹去泪水。“不，安琪，不要勉强自己，我说过逃避并不能让自己的内心真正得到宁静。”她刚欲再说，他伸指抵住她的唇，轻轻地摇头。“而且我打算一个人去四处走走，安琪，你不要伤心啊，我不是要放弃你，我只是明白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些，我现在并无能力给予，所以我想让自己再历练再沉淀，等到有一天，我可以了，我会再回来找你。”“当心我等不及你回来，便爱上了别人，结婚生子，到时你可不要后悔得嫉妒。”宋恩慈未察觉自己暗松了口气，俏皮地开起了玩笑。未曾错过她一丝表情的卡卡心底叹气，面上却笑了起来，“我好象现在就后悔了呢。”
　　“那我一脚把你踢到太西洋去，让你慢慢尝尝后悔的滋味。”两人手拉着手笑。他深情地凝视着她，恩慈感觉到他身体里蕴藏着的勃发力量，害她怯懦地抽出手掩饰着将发拢去耳后。“安琪，”卡卡将她拉近，一手无限眷恋地描过她的眉眼。“安琪，我只怕，我怕途中自己会想你想得疯掉。” 忽然紧紧地将她揽入怀中，“只一分钟，一分钟就好。”她说他再怎样也看不懂的大话西游，他看了十九遍，终于明白：自己会如悟空般永远忘不了那个在他心上留下了一滴泪的女人。他独自去了九龙城的“方荣记”火锅，“金毛狮王”几年前就去世了，是摩主掌这家九龙城最热门的火锅店。不过店外还是站满了等候的客人。他弄明白了“大卡”是沪语中假的意思，许文强和冯程程是在上海滩相识相恋并天各一方……其实，他不仅仅调查了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甚而是五年中恩慈在法国的点点滴滴。他知道了宋品禛刻意隐瞒的真相不仅仅只是亲兄妹只是他的母亲是凶手，知道了他确是值得安琪深爱的人，独自在无人所知的地方默默承受着一切；知道了安琪为何全无儿时的记忆，知道了她曾经怎样跌跌撞撞地在这个世界活着，吃过了怎样的苦受过怎样的委屈，曾经怎样深爱过怎样重伤过，这些，他统统都知道了。后来，他去了那条充满传奇的伊吾古道。在这条路上，玄奘真正遭遇了困局，所有的同伴都离他而去，弹尽粮绝，绝望中，他本能地选择了回头。但在“十里回头路”后，玄奘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前行，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后，他穿越戈壁到达高昌，他的脚步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灵魂。但这些他都并不打算现在再告诉她。“这样吓着你一次也好，倒叫我相信，你是有几分爱着我的，不然何必脸苍白得如丧考仳。”卡卡又开始卖弄起他的中文底蕴。“卡卡！”宋恩慈咬牙切齿地说：“呸呸，再胡说当心我一掌灭了你。”
　　门外有人轻咳，宋恩慈走去打开了门，是宋品禛和唐瑭。宋恩慈朝他们轻轻颔首，走了出去。她等在门外，一会唐瑭走了出来。“恩慈，我一直想和你说个故事，可以听听吗？”“你说吧。”宋恩慈垂下眼，淡淡地说，面对唐瑭，她不再激动不再抗拒了。
　　“恩慈，是的，这些年我身边一直有男人，但是从来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谈过情讲过爱，只是为做而做。可我爱一个男人爱了九年，而这九年中，我只见过他一面。他是我留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原因。他是在我大二的时候，那个漆黑的巷子里救了我的学长。那天夜里我被学校里的几个黑人留学生缠住，像是最蹩脚的肥皂剧一样，在我昏过去的前一秒，看见了学长干净的白衬衣和几个黑影搏斗的场景。醒来的时候我已在医院里，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是谁救了我，或许只是真的没人知道。恩慈，我到现在还很害怕黑人，并不是因为种族歧视，而是看见了他们，我真的以为他们会强奸我。这些年，我常常想他，常常找一些长得和印象中的他非常像的男人做爱，然后再在第二天的清晨把他的‘影子’从床上叫起，请他离开，从来不会再和他们有联系。恩慈，那些人，我会把他们慢慢地都给忘记了，性就是性，不是爱。可有些人有些事，忘不了就是忘不了，身体的快感永远也淹没不了真正的爱情。那次，我跑去科特迪瓦，是因为当年和他一块送我去医院的一个人在那里出现。恩慈，你只知道我是学物理的，却不知道我和你哥哥读的是同一所大学。他就是那个学长，那个我等了九年的人。恩慈，现在你放心把他交给我照顾，交给我来爱吗？”唐瑭说的很平静。宋恩慈默默地看着脚下的大理石，芝麻灰，灰色的底点点黑斑，她抬起头，见唐瑭一脸忧色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唐瑭，你糊涂了，你和——哥哥的幸福，应该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宋品禛为哥哥。“等卡卡出院，我们就会回法国去。”她说。唐瑭一怔，恩慈眼中所有的倔强不甘都已不见踪影，那双清冽的眼睛只剩下孤独和无奈，仿佛整个世界都找不到出口的孤寂。护士走过来。“要换药了，我进去看看他，不然他要担心的。”宋恩慈朝唐瑭微微一笑，歉意地说，她加紧几步跟上了前方的护士。唐瑭静立片刻，突然转过身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在旁边。”拐角处走出的是唐家驹，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不想打断你们的谈话，又实在是好奇。”他坦诚地说。“噢，原来男人也八卦啊。”唐瑭神情轻松得仿佛她曾说的不过是她人的春秋，瞧得唐家驹为之迷惑。
　　“没想到，最后会是你们俩走在一起”他感慨着说。“不，我不会和他在一起。”唐瑭说得异常坚决。“为什么？恩慈不就是为了你们才走的吗？”唐家驹困惑地问。唐瑭摇了摇头，“做了九年的梦应该醒了，谁说只需要等待，便可以得到幸福。睡美人的故事永远只是童话罢了。”见他依旧迷惑，唐瑭笑了。“有次，我问他，爱是什么？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爱是恒久忍耐。”
　　“于是我又问：那么恒久到底是多久呢？忍耐是因为相信终会有愉悦的回报，如果永远只是忍耐，不成了受虐狂？他回答：忍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家驹，看到他们这样，我再也不要尝试这比死亡更痛苦的爱情了，我宁可选择过平淡而无聊的生活。我想，我不是害怕我的所闻所见，而是害怕我的未见未闻。他们的感情太深厚了，深到如永无尽头的苍穹，我该如何与之共存？”护士推开门，宋恩慈走入房间，若无其事地开起了玩笑。“怎么了，见我进来都不说话，卡卡，你不是在告我的状吧？”“是啊，在痛哭血泪史呢，看你以后还敢欺负我。”“哦，你现在找到靠山，神气拉。”宋恩慈佯装生气地撅起了嘴，“护士小姐，他的皮比较厚，打针要用力些。”“不敢，不敢，小的不敢了。”两人浑若无人般地打情骂俏，逗得小护士忍不住偷笑。他们都在笑，但笑里没有欢愉。宋恩慈随着护士去诊疗室。“唐瑭说你们两个无论是生气还是开玩笑，常常是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但都让人觉得非常地痛快。”卡卡笑了笑，“这算是安慰我吗？”“慢慢会好的。”“没用的。她只是为了你，努力地让我相信她爱我，努力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就让 她装下去吧……”卡卡的笑容一点点地隐下去。室内安静下来，隔一会，宋品禛说：“虽然时间的流逝，并不一定能将一些刻痕完全的磨掉，但一定可以增添上新的痕迹。”宋恩慈赶回家想让人炖些汤，还未走近厨房，已闻着香气。王妈一看，惊喜交集：“囡囡，侬总算回来了。”宋恩慈发觉王妈鬓脚全白，心里一震，拉住她手不停叫姆妈。“囡囡，侬快点尝尝看，汤鲜哇。”那锅鸡汤异常纯净，一层浅浅的黄油近乎透明，将整锅汤笼罩在金黄的气氛中，一鼻子的从前美好回忆袅袅升腾。“小宋先生人牢好咯，伊怕阿拉孙子不学好，特意让我一道陪伊去岛上做事体，现在孙媳妇，吾阿有了，吾特会进城来看看囡囡。再讲，又一年清明要到了，先生，太太……”
　　                  
第二十五章（完结篇）
　　春日清晨的风凉凉地，吹在脸上有些沁骨的冷。 宋恩慈独自在墓园中轻轻地走着，脚步轻得仿佛怕惊醒了沉睡中的灵魂般。
　　墓园里静无一人，只余树叶哗哗做响。宋恩慈停下来，慢慢蹲下身，伸手摸索着墓碑，籁籁的抖,泪如雨下。在这偏僻的墓地，无人会再看见她了吧，宋恩慈靠着他们的墓碑，不知哭了多久。
　　这个世界，她所有的不过是他，他所有的不过是她，但却不能在一起，不能在一起了。
　　天地虽大，仿已没了她容身之地，不能留在他身边，她并不知再该何去何从。
　　她想留在这里，这是她的故乡，她的朋友还有刻骨铭心的人都在这里，然而现在她还是决定要再次离去了。 只要她留在这里，她就没有办法不想去得到宋品禛，恩慈害怕终有一天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真地闯下不可弥补的祸事，那样一来不可避免地将会破坏他现在平静的生活。宋恩慈跪倒在石碑，痛至麻木.天色渐暗，不，自己不能再这样悲伤，她不能叫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宋恩慈是到了法国才发觉有了孩子。有次经过超市，她莫名买了包男士一次剃须刀片，在那个未成型的生命流逝后的几年里，每每痛得无法自抑时，她就会忍不住取出刀片一下一下地割伤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在两边溢出。她从没有想过要自杀，只是不能克制自己，每一下都并不深，只要能让她感觉到痛，只要能让心底的伤痛找到出口便可。她以为回来前已磨去了手腕的疤痕，原来它们只是沉淀在了心底，结疤成茧。
　　一路桃花、樱树开的热闹，红的，白的，粉的，看在她眼里全是清冷。宋恩慈回去，才走进自己的房间，便见他伫立在窗口。听见声响，宋品禛回过了身。两人四目相对，同样的饥渴同样的思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像是一切已尘埃落定无奈楼台相会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清清楚楚地写在彼此眼中，只是无法再说。
　　与她，爱而不得的苦，刻意遗忘？选择放弃？不，任一种方式都不可能摆脱。
　　静寂的夜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强烈得犹如万马奔腾般汹涌，却不能再流露丝毫，宋恩慈低下了头。她愿意放弃所有，只要和他携手到老；愿意背井离乡，只要和他携手到老；愿意改名换姓，只要和他携手到老。可他不要，又能如何？那么放手吧，只是为了再不想他如此苦痛。
　　“哥，我想回到法国去，今天我去了爸爸妈妈的墓地，和他们告别了。”她说。“你放心，这一次，我是真的想明白了。哥，我从小就走路快，说话快，适应环境快，忘记得也快——”
　　宋品禛听得心如刀割。宋恩慈在心底对着他狂喊：我将把你忘掉！我已经在忘掉你了！我一定要忘掉你！品禛，品禛，你看，你看我呀！看看我呀！看看我呀！宋品禛仿听见般，抬起了头。宋恩慈猛地搂住了他，死命地吻了上去。宋品禛望见她双目赤红，眼里全是难言的孤苦，绝望，不，是决绝的眼神，非亲历其中，不能明白。瞬间，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乌有，他亦深吻下去。它是吻不是吻。所有的，未言的，难言的，无需再言的话语溶胶在了一处，他们浑然忘却了彼此的伤痛、禁忌，只剩这最后的一次缠绵。从前的、现在的、未来的，一生的情意都赋予了这一吻，他们凭此魂魄相换，从此哪怕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彼此也已始终停伫在了彼此的心上。也许活在彼此心上更好，世界便再看不见了。宋恩慈死死地再抱了他一抱，猛地放开他温暖的怀抱，她的神情凄凉至极又透着些许轻松，然后，毫不停留毫不犹豫的大步转身离去。宋品禛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双眼直直。飞机起飞后，宋恩慈拉起一线弦窗，从云层往下望，一片无尽的黑，外面一定很寒冷吧，弦窗外飞机的夜行灯忽明忽暗地闪烁。悲哀无处不在，即使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小时，她最喜欢看美人鱼的故事，每看一回哭泣一回，却依然欢喜。即使每一步都痛得犹如走在刀尖，美人鱼依旧选择将尾巴变成能与他并肩行走的双腿。即使将成哑巴面对心爱的他永无倾诉的可能，美人鱼仍然答应了巫婆的条件只为了能在他身边如刀割般的并肩行走。直至最后美人鱼还有机会重生，只要她愿意选择将尖刀刺入已爱上她人的王子胸膛。不，当然不，美人鱼选择化为泡沫，等待着冰冷的海洋将她最终湮没，一如她从未曾出现，只要阳光照耀下的他能够幸福。五年后。2006年9月，浦东机场。飞机徐徐降落。一白衣女郎走出，极短极短的鬈发紧贴住头皮，令她俏丽得如同只自由的美丽蝴蝶。
　　她环顾四周，微微笑了起来，是个艳阳天，一辆的士缓缓驶过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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