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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恶皇后》作者：蓝惜月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8-12-1

编辑推荐
西晋版《丑女无敌》重磅出击！一部史上最丑皇后的奋斗史。
她是中国历史上最丑的皇后，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皇后之位的？她是如何把江山变成一个人的天下？……

也许你以前读过很多宫斗小说，但是关于魏晋的，你可能没有读过。在这里，你可以读到富可敌国的石崇，倾国倾城的绿珠，“洛阳纸贵”的左思，更有才华横溢、有“中国第一美男”之称的大帅哥潘安，“竹林七贤”的山涛。总之，这里着汇聚着许多令人产生无限联想的才子佳人、帅哥美女。小说虽然描述的主要是丑女皇后，但是在作为背景人物，他们也在故事里纷纷粉墨登场，在特定的历史舞台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因此，在这个故事里，你不但可以读到扣人心弦的宫斗，还能与其中的才子佳人们同呼吸，共命运，分享他们的快乐与忧愁。


看中国历史上最丑皇后的奋斗史，吕魏晋风流，这里有绝代美男潘安，有“洛阳纸贵”的左思，有富可敌国的石崇，还有倾国倾城的绿珠……
爱，并不是一个事件、一种追寻，也不针对任何一个确定的对方。不是拿来满足自己自私及自大内心的工具，也不是用来对抗虚无本质的武器。它只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一种信仰。
——安妮宝贝
人生就是这样的吧，结束，开始，再开始，再结束……不论如何，我们都将背负着各自的灾难和幸福，往前走，不回头。
——饶雪漫

 内容简介
小说的主人公贾南风是历史上最丑的皇后，大名鼎鼎的“恐龙”。据《晋书?惠贾皇后传》记载，此人生得粗、短、黑，面貌奇丑，眉后有疣痣，而且性格暴躁，妒忌心重，残酷冷血，根本不宜做太子妃。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尊贵一时的皇后。
小说讲述了贾南风如何从一名普通的邻家少女少女一步步走向皇后之位的过程，期间有缠绵悱恻的情感纠葛，也有扣人心弦、扑朔迷离的宫廷斗争。尽管如此，贾南风还是以独有的智慧和手段辅佐她的夫君登上了权力的顶峰——皇位，而且自己最终也成了能呼风唤雨的皇后。

1 引子
　　满室红色，满身红色，我仿佛掉进了红色的大染缸里。大红的喜烛印着大红的窗花，窗外似有人影晃动。
　　想不到太子和太子妃的洞房花烛夜也有人敢听房。听就听吧，我保证一定会让他们听到他们想听到的。
　　有人听房，却没人给我揭下红盖头。算了，没人揭，我自己揭。
　　扯下盖头，身边的搭档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动，我仔细一看，原来我们的新郎官太子爷正闭着眼睛打盹儿呢。
　　“殿下？太子殿下？”
　　“嗯。”吧唧，吧唧……
　　“殿下在吃什么？”
　　“在吃阿玖给我做的红烧猪蹄。”
　　阿玖和红烧猪蹄真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阿玖，也就是谢玖，原本就是屠夫之女，她从小做猪蹄长大。大概是猪蹄很有美容效果吧，这位屠夫之女长到十四岁便以出众美貌被选入掖庭，当上了才人。
　　由于出身市井，比官家千金更懂得察言观色、阿谀奉承，所以得到了皇后的欢心。就在太子大婚来临前，被皇后亲自派往东宫，教憨傻的太子行敦伦之礼。
　　太子虽然愚钝，但愚钝的是脑子，不是其它地方。而且，上苍造人，总是损一物便增一物，就如眼睛瞎的，耳朵就会特别灵敏。我们的太子爷，据说也是这样，脑子是不管用，有的地方却特别管用。
　　于是会烧猪蹄的阿玖便留在东宫连烧了三个月猪蹄，到昨天晚上，也就是我——本太子妃的大婚前夕，仍在太子寝宫与太子猛烧了一夜猪蹄。
　　今天早上，本该是她从太子寝宫搬出去的日子，她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太子也正式娶亲了，理当让新太子妃进住，闲杂人等回避。
　　可是师傅对她带出来的徒弟总是不舍得轻易放手的，尤其不甘心成为“闲杂人等”。人家辛辛苦苦带出一个徒弟容易吗？才刚刚手把手教会他一点点技巧，一切都还有待进一步切磋和提高，就要去给别人服务了。当师傅的心里那种不甘与酸楚，我还是能想到一二的。
　　好在这不是一般的带徒弟，这本身就是创造性的工作。在一番辛苦耕耘后，很可能会有令人惊喜的收获。
　　谢玖带徒弟也带出了惊喜，只是她一直按耐着没有露出口风，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时候了。
　　就在宫女们给她收拾好了衣物，催促她快走的时候，她慵懒地倚着软塌，悠闲地吃着葡萄，慢条斯理地宣称：她已经三个月月信未至，多半是怀孕了。
　　消息一出，御医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而至。连皇后也急忙放下手头的婚礼事宜，凤驾亲临诊脉现场，想第一时间确定皇嗣的消息。
　　御医把脉的结果是：谢才人果有龙脉之喜！
　　这下太子寝宫欢声如雷，皇后面前黑压压地跪下了数不清的道喜的人，皇后喜得除了说“有赏，统统有赏”之外，不知道再说别的了。
　　要知道，皇后一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还过继给了皇上早逝的皇兄为嗣。皇后已是半老徐娘，皇上早就不碰了，而是和他层出不穷的新妃子生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皇后已经十几年没生过孩子了，每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女人生她丈夫的孩子，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她生不出孩子来没关系了，她儿子的女人生下皇孙也是一样的。这样，起码可以保证皇帝宝座不会落到那些庶出的皇子们身上。
　　作为一个憨傻太子的娘，她的心理压力是挺大的。如果这个憨傻太子还没有聪明、正常的男性继承人，就算他是唯一的嫡子，他的太子之位也还是很可能不保。
　　据说谢玖本来是趁机撒娇想继续留在太子身边的，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被一乘软轿抬出了东宫。因为，皇后说了，孕妇必须静静安胎，不能再跟太子那样那样了，不然会危及万分宝贵的皇孙的安全。
　　谢玖这下傻眼了。可是话已说出口，御医也诊脉过了，皇后又盯着她的肚子等着她起身，不走也只得走了。
　　虽然不情不愿，谢玖还是在太监宫女们前呼后拥中，骄傲地捧着肚子，坐着华丽的软轿走了。留下一个无精打采，在梦里依然吃她猪蹄的太子。
　　“太子殿下，您很喜欢吃红烧猪蹄吗？我明天给您做啊。”打点起笑脸，我尽力地讨好他。
　　无论如何，我的洞房花烛夜不能就这样过去，如果明早敬事房太监不能拿着见红的绫帕去回复皇后，我以后在宫里就别混了。
　　几番骚扰，太子终于睁开了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他推着我说：“你长得好丑！不准你坐在我床上！我要阿玖。阿玖，阿玖，你在哪里？”
　　窗外隐约传来了吃吃的笑声。也许并没有笑声，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可我是你的太子妃啊，太子妃你明白吗？就是你老婆，你老婆就是必须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显然他不明白太子妃也不明白老婆的含义，他依然吵着要阿玖，而且开始满屋子找阿玖。末了，他跑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去外面找阿玖。
　　我急忙一个箭步抢过去用身体挡住门，拿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果然，他眼睛一亮：“好大的蛐蛐！”
　　当然大！这可是足足花去了我五千贯，才买到的蟋蟀王。“那，殿下想要吗？”
　　“想要想要”，太子死死地盯着小金笼子里的蟋蟀王，眼睛里发出了贪婪的光。
　　谢玖带给我的压力突然消失了，原来，搞定太子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谢玖就算真的生下了皇孙又如何？只怕在太子眼里，她的儿子还不如一只蛐蛐来得有吸引力。她要靠儿子争宠是没用的，她的儿子跟我的儿子争夺未来的太子之位那更是不可能的，她出生太低贱，而我，是当朝宰相之女。
　　我踌躇满志地提着金笼子上了床，太子也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上了床。
　　以蛐蛐做诱饵，我终于在蛐蛐声里完成了洞房花烛之夜该完成的事情，没有沦为宫里的笑柄。
　　太子摸着枕旁的蛐蛐笼子心满意足地睡了。我远远地躲开他，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尽量不去想离这里不远的另一座宫殿中的另一场婚礼、另一个洞房花烛之夜。
　　别人的天堂，我的地狱。
1. 我的父亲母亲
　　首先，我声明：我很爱很爱我的父亲母亲。
　　其次，我要对我的父亲母亲进行一番客观、公允、恰如其分的评价。
　　我对我父亲贾充的总的评价是两个字：无耻。
　　但我必须承认，我喜欢他的无耻。
　　因为我们贾家现有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无耻。没有他的无耻，我们贾家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可能不存在，我也不可能爬到皇太子妃的位置。
　　如果说当年我爷爷贾连是用他的英勇忠直把贾氏家族由一介平民之家提升成了贵族之家。我父亲则用奸狡权变把家族从一般贵族之家提升成了超级豪门之家，把爷爷在世时候的六百户食邑变成了八千户。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因为，连直系亲王的食邑一般也不超过一万户。
　　也因此，我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人才成了皇太子妃的钦定人选。并在最后二选一的淘汰战中，靠着父亲的手腕，打败了一个据说美貌绝伦的对手——名闻天下的美男子卫玠的小姑姑卫瑾——坐上了皇太子妃的宝座。
　　如果一个人的一切都得益于其父的无耻，无耻是让这个家族真正显赫的发迹之钥、决定因、第一推动力，请问她有什么立场鄙视这种无耻？
　　在我看来，鄙视这种无耻，才是真正的无耻。
　　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这样说，只能说明我是我父亲的好女儿，却绝不是我爷爷的好孙女。我爷爷如果地下有知的话，只怕会跳起来灭了我们父女俩。当然，他最先灭的会是我父亲，那样恐怕就根本没有我了。
　　我爷爷是曹魏的忠臣，我父亲却是曹魏的叛徒、大奸臣，因为他是当时曹魏政权的实际掌权者——大将军司马昭的心腹，是司马昭最倚重也最信任的人。据说司马昭的许多坏主意都是他出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也都是派他去干的。外界直指我父亲乃是司马昭豢养的最阴险狡诈的“鹰犬”。
　　司马昭早在继任其父司马懿的大将军职位之初，就已经有了废掉傀儡皇帝自立的打算，只是不敢贸然行事，而是先派我父亲四处去打探，收集各方消息，看舆论倒向何方。
　　父亲先把朝廷内的各个大臣调查得差不多了，又向司马昭献计，请他派人去慰劳“四征”将军，也就是去慰劳魏国在国境四方设置的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四位将军。
　　父亲自己去了淮南。在同征南将军诸葛诞谈论时事的时候，故意装做很随意地问：“天下人皆愿禅代，将军以为如何？”
　　诸葛诞听了这话，当场发火，厉声对我父亲说：“你不是贾逵的儿子吗？你父亲可是个大忠臣！你们父子俩都受了魏君的大恩，你怎么能想到把社稷让给别人呢？老实告诉你，要是谁敢打这个主意，我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
　　父亲回去后，就向司马昭报告说：“诸葛诞已有了谋反之心，必须赶紧撤了他的军职，把他调回京师。
　　司马昭有些犹豫，怕万一调不动诸葛诞，反而逼得他造反。父亲又说：“早反祸小，迟反祸大！”司马昭听了，这才下定了决心，请魏帝曹髦下了一道诏书，拜诸葛诞为司空，叫他速回京师上任，将兵符交给扬州刺史乐琳。
　　诸葛诞接到诏书后，果然兴兵抗拒，并向东吴称臣求救。司马昭亲自督军二十六万南征，我父亲也随同前往。
　　诸葛诞调动了十几万大军固守寿春，东吴也发兵三万助战。双方打了几仗，魏兵都占不了上风。
　　父亲又向司马昭进计说：“楚兵轻而锐，善于攻而不善于守，如果我们深沟高垒围城，就可以不战而克。”
　　司马昭采纳了我父亲的的意见，不再急着进攻，只是把诸葛诞围困于寿春城。父亲又用计去诸葛诞内部策反，使诸葛诞在困守孤城的同时还要面临激烈的内讧。
　　围了两个月后，寿春城内弹尽粮绝，魏兵轻易地攻破了寿春城，杀死了诸葛诞。
　　由于在这次“平叛”中立了大功，父亲进爵为宣阳乡侯，增邑千户，官迁廷尉，掌管天下刑狱，在朝廷中具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司马昭虽然公开篡位的计划被迫推迟了，但这时候的曹魏王朝已被司马家彻底架空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不断累积、升级，终于在魏帝曹髦的景元元年来了一次总爆发。
　　这年夏天，曹髦又一次在早朝时跟司马昭争执了起来，并且在满朝文武明显的一面倒中落了下风。
　　忿忿退朝后，曹髦越想越生气：他一个皇帝，居然被自己的臣子当庭奚落，满朝文武，不是帮着司马昭就是袖手站在一旁装白痴。
　　他成了朝堂上的笑话，地道的傀儡皇帝。十九岁的曹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
　　同时他也越想越害怕。因为他的堂兄，也就是在他之前的魏帝曹芳，就是被司马昭的哥哥司马师废黜的。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如果他们曹家兄弟俩依次被司马家兄弟俩废黜了，那不是要“名垂史册”，贻笑天下了？
　　年轻气盛的皇帝于是召来了一帮他自以为很忠心的大臣，如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等人，很愤怒地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不能在此坐受羞辱，坐等废黜了。朕决定，今日就与卿等一同去讨伐他！”
　　王经还算忠厚，苦苦相劝，要皇上暂时隐忍。王沈、王业只假意附和了几句，就一溜烟地跑到司马昭家，加油添醋地告诉了一番。
　　司马昭听了只是不屑地一笑，当场并没有说什么。背地里，却命令我父亲立即下去部署，随时准备行动。
　　几天后，机会来了。我父亲接到线报：曹髦带着宫中宿卫、太监等数百人出宫了。
　　父亲立即领着数千名禁军赶了上去，在铜雀大街的街尾拦住了皇帝的銮驾。
　　曹髦一看銮驾被围，慌得站在座位上挥剑乱砍。禁军见了皇帝，还是有些畏缩的，不敢跟皇上对砍，节节后退。
　　眼看着皇帝的队伍就要杀出一条血路了，禁军前锋成济不知所措，回头向我父亲问道：“情况不妙了，怎么办？”
　　我父亲回答说：“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现在该怎么办，你还需要问我吗？”
　　成济粗人一个，头脑简单、性格冲动，听了这话，当即抽刀猛刺曹髦。
　　曹髦一向养尊处优，哪里是成济的对手？只一击便栽倒在车下，成济再补上一刀，立即毙命。
　　曹髦带的人见皇帝死了，一哄而散，连给皇帝合上眼帘的人都没有。解决了曹髦后，司马昭和我父亲一合计，觉得现在还不是公开篡权的时候。朝廷内还有一帮曹家的忠臣，老百姓也还当曹魏是正统。于是司马昭很谨慎地对弑君事件做一番表面文章，首先自然是收殓尸体，自己则披麻带孝地前去哭丧。
　　滴了几滴鳄鱼眼泪后，司马昭问站在一旁的尚书仆射陈泰：“明公认为这次事件该如何处理呢？”
　　陈泰是个耿直之人，当即毫不犹豫地说：“弑君之罪，罪恶滔天，当然是杀无赦，并诛其九族。为今之计，只有杀了首犯贾充，才能告慰陛下的在天之灵，也才能平息天下百姓的愤怒。”
　　司马昭沉吟良久，又问：“可不可以杀个不要紧的人，留下贾充？”。陈泰答道：“弑君这种大事，杀个不要紧的人如何服众？”
　　司马昭听了，一言不发，撇下陈泰走了。
　　很快命令下来了，成济被判了剐刑，诛灭三族。同时将曹操的另一个孙子，十五岁的曹奂扶上去做了新的傀儡皇帝。
　　不久，司马昭又用太后的名义下诏，以不敬太后、自寻死路的罪名将曹髦的皇帝名位废掉，仅以高贵乡公之礼下葬了。
　　至于我父亲这个“首犯”，在“弑君案”的整个审讯和宣判过程中，只是片言只语轻轻带过，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陈泰和一帮心向曹魏的大臣不服，在朝堂上当面质疑此事。
　　父亲振振有词地说：“我只是领着禁军前去保护銮驾，我哪知道成济会突然行刺皇上？”
　　陈泰那边立刻有人指证我父亲当时曾鼓动成济，并把那两句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我父亲还是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我只是让他自己拿主意，不需要问我，我根本什么都没说，怎么能诬赖我鼓动他呢？”
　　陈泰说：“‘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这个‘正是为了今日’，不就是鼓动成济去刺杀皇上吗？”
　　我父亲义正辞严地说：“不要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好好保护皇上，为他打退乱臣贼子。如果成济误解了我的话，就像你现在误解我一样，那不是我的错，而是你们的错！你们这样居心叵测，任意曲解，不仅玷污了我的忠诚，更玷污了司马公的一片忠心。”
　　陈泰气结。我父亲和司马昭相视而笑，就差当场击掌了。
　　此事之后，父亲以阴险而闻名天下。因为在那种紧张状态下，还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人，其城府之深，非常人所及。
　　就这样，我父亲领兵杀了皇帝，不仅未受到任何惩罚，还被司马昭借新皇登基，普天同庆的名义，再进封为安阳乡侯，增邑一千二百户，统领京城内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五年后，司马昭去世，他的儿子司马炎即位。
　　司马炎即位后，父亲不仅没有因为换了新主人而受到冷落，反而比以前更受重用了。
　　这自然也是因为是父亲善于钻营，懂得见风使舵，适时找准靠山。他一方面趋奉司马昭，一方面又努力地为下一任主子效力，早早地就为将来铺好了路。可以说，是我父亲一手扶持，鼎立相助，才把司马炎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司马昭儿子众多，嫡出的却只有两个：司马炎和司马攸。司马昭自封晋王后，照常理，王太子的人选就在这两个嫡子之间产生了。
　　司马炎是嫡长子，又比司马攸大了十二岁，本来应该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的。偏偏他的父亲司马昭不怎么喜欢他，而是喜欢他弟弟司马攸。司马攸论人品，论聪明才智都比司马炎更胜一筹，人也长得特别的俊。司马炎跟他站在一起就像山鸡比凤凰。
　　司马昭对这个又聪明又俊美的小儿子喜欢得不得了，特地在自己的王座旁专设了一个座位，戏称为“桃符专座”。桃符，就是司马攸的小名。司马昭与臣僚们议事的时候常带着这个心爱的小儿子一起坐在上面，小小年纪就让他与闻朝政，有问题的时候还会征求他的意见，有意磨练他处理政事的能力。
　　司马昭的这番举动，在臣僚们看来，同样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大家已经差不多当司马攸是太子了。
　　司马炎看见这个势头，心里那个急啊，又不敢明里表现出来，只能在背地里使力，拼命笼络司马昭身边的红人。他首先要笼络的，自然就是我父亲了。
　　司马炎的示好行为可以说正中了我父亲的下怀。
　　司马炎只比我父亲小十几岁，司马攸却比他小了近三十岁。对他来说，把筹码押在司马炎身上比押在司马攸身上要靠得住很多。毕竟，司马炎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成人了，而司马攸却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根本还没有定性。谁知道他将来会怎么变？他长大后还会不会把我父亲放在眼里？这样没把握的事，我父亲不会做。
　　于是父亲开始在司马昭面前拼命为司马炎说好话，称赞司马炎“宽仁，有人君之德”，“又居长，宜奉社稷”。司马昭这个时候身体也不行了，渐渐卧病不起，我父亲又趁机进言，“理应早立储君，以安定人心”。司马昭果然立了司马炎为太子。
　　几个月后，司马昭病逝。逝世之前，他见朝廷之事被大儿子打点得好好的，深感安慰，在病榻上对司马炎感叹道：“还是贾公闾最了解你啊。”
　　公闾是我父亲的字。司马炎听了这句话，焉能不对我父亲感激入骨？
　　平心而论，我父亲推举新君实是出于私心，但司马炎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溢美之词，所以司马昭死的时候对这个继承人还是很满意的。
　　司马炎即位不久就仿效魏武帝曹丕的做法，强迫魏帝曹奂禅位于己，改元泰始，国号为晋。魏国从此正式宣告灭亡。
　　魏国自曹丕逼汉献帝禅位正式称帝，到曹奂被逼禅位于晋，总共才四十五年。
　　短短的四十五间，历史就完成了一次轮回。曹魏怎样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江山，也怎样被别人抢去。历史轮回的迅速与残酷，叫人触目惊心。
　　而我们贾家，却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由寒门一跃成了最显赫的家族。我父亲也成了新朝廷最显赫的特权人物。
　　司马炎称帝后，进封我父亲为鲁郡公，我祖母柳氏为鲁国太夫人，我母亲郭氏为广城君，食邑累增至八千户。
　　我父亲的特权甚至表现在家庭体制上：他有两个正妻。这本来是不合礼仪的，混乱了嫡庶之分。可是由于有皇帝司马炎的御旨特批，这不合礼仪的事儿就变得不仅很合礼仪，而且简直成了光荣的象征：试问除了我父亲，谁还有那个本事让皇上在日理万机中亲自过问他的家事？
　　这两个正妻并不是同时娶的。第一个原配李夫人是魏中书令李丰之女，嫁给我父亲后，据说感情十分和洽，还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
　　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后，李丰与当时的皇后之父张缉，以及夏侯玄等人合谋，想要除去司马家的势力，还政于魏帝曹芳。只是那帮蠢才谋事又不秘，八字还没一撇就被司马师知道了。司马师是司马昭的哥哥，当时的司马家还是他在掌权，这可是个比司马昭还厉害的人物。他得到消息后，当即派人把李丰叫去问话。
　　李丰如果贼一点，知道大事不妙，赶紧找个借口溜掉，再带上一家老小从后门逃命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偏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这个时候了还乖乖地跟着司马师的人走。
　　好嘛，到了司马师那儿，立刻就成了阶下囚。司马师问他话，他还不识时务赶紧招，愣着装傻。司马师也是悍到极点了，一个朝廷重臣，他当场就拔出刀来把他像劈柴那样劈成了两半，根本审都懒得审了。同时发出指令，搜捕所有的同党，诛灭他们的宗族。
　　我父亲那时正跟朋友下棋玩呢，一听说岳父出了事，立刻散了棋局，跑进书房忙活了一阵，穿上朝服就往宫里跑。家人在后面追着，到了那里，才知道竟然不是为岳家求情，而是向皇上上表请求离婚。
　　皇上当时自身都难保了，哪管他这些烂事。最后还是司马家兄弟接了表，准予我父亲离婚，同时格外开恩，赦免了李夫人的死罪，只将她发配到边疆充军。
　　李夫人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去戍所等待徙边。可笑的是，在李夫人滞留戍所的那一晚，我父亲还曾经深情款款地去探望了她，在她被关押的小屋子里留宿。睡前还和她诗词相答，留下了一首著名的联句，现在坊间刊印的诗集中还很容易找到：
　　与妻李夫人联句
　　室中是阿谁？叹息声正悲。（贾）
　　叹息亦何为？但恐大义亏。（李）
　　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贾）
　　人谁不虑终，日月有合离。（李）
　　我心子所达，子心我所知。（贾）
　　若能不食言，与君同所宜。（李）
　　多么夫妻情深啊，面对李夫人的悲叹，父亲用《诗经·邶风·柏舟》中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李夫人大概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父亲又重申立场，信誓旦旦地表白说：“我心子所达，子心我所知”。李夫人这才含着热泪告别了亲爱的夫君。如果李夫人死在了那苦寒之地，或许她还能一直抱着父亲对她的爱，体谅父亲跟她离婚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可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很快，司马炎即位，大赦天下，李夫人被放还了。
　　她回到京城的时候应该是喜极而泣的，可是当她想走入那曾经万分熟悉的家时就傻眼了：那里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粗暴的恶奴。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跟丈夫离别的时候明明还是恩恩爱爱、泪眼相看的，可她好不容易才拣了一条命回来，丈夫却不见踪影了。
　　她问了旁人才知道，这个家里早已没了她的位置，她亲爱的丈夫已经另娶新妻。这个新妻，就是我的母亲，晋朝名闻遐迩的悍妇郭氏讳槐是也。
　　李夫人也不是无用的小软儿，她辗转托人给我父亲传话，告知她回来的消息，并要求父亲实践“匪石心不移”的诺言。父亲不知所措，在回答皇上问话时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司马炎也真是个体贴臣下的好主子，问明了情况后，不但不怪罪，还为此事特地颁下了一道御笔亲诏。准许我父亲“置左右夫人”，不分嫡庶，两头大。
　　这下我奶奶高兴了。因为她特别喜欢那个知书达理的前儿媳，对新娶的泼妇，也就是我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要说起来，奶奶与李夫人还真是一路人，都是那种崇尚节义，把《烈女传》背得滚瓜烂熟的女人。我奶奶当初听闻了成济弑君之事，每每在家里大骂成济死有余辜，家人总是躲到一边窃笑。我父亲也对此讳莫如深，根本不敢让奶奶知道成济只是刽子手，她的儿子才是主谋。
　　奶奶对我母亲再不满意，可是我母亲也是出身名门，又是明媒正娶的，前儿媳却是公开离婚了的，不好怎么表态。现在既然有了皇帝的恩诏，那还怕什么？当即催我父亲去接李夫人回家。
　　父亲估计也心动了，夫人嘛，总是不嫌多的。可是且慢，家里那河东狮吼怎么办？
　　没错，我母亲就是那河东狮，当时正在家里吼着呢：“那李氏乃一罪奴，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皇上也是巧得很，那么多国家大事不管，管起我家里的事来了。我告诉你贾充，你要是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有什么破诏书就把那女人接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母亲一面吼，一面给了我父亲几巴掌，再揣上两脚，临了，还觉得不解气，又抓了我父亲一脸狮爪印。
　　父亲一声都不敢吭，躲在家里养了好几日伤，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认清了眼前的现实：悍妻猛于虎！宁得罪皇帝，不得罪悍妻。于是上表婉转辞谢了恩诏，声称“臣无大功，不敢当两夫人盛礼”。也就吃准了司马炎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他。
　　果然，司马炎还直夸他“谦卑自牧，实乃人臣之表率”。
　　皇帝的诏书都不起作用了，我母亲还顾忌什么？对我父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出门就派心腹步步紧跟。总之就是严防死守，决不允许有一丁点残炙余沥流到李夫人那里去。
　　我父亲也是怪，明明李夫人颀长秀美，又是有名的才女——著名的淑女教科书《女训》的作者——他抛弃起来毫不手软。我母亲又矮又胖，毫无姿色，文采也去李夫人甚远，却偏偏对我母亲畏惧如虎，言听计从。
　　终我母亲一世，他不曾碰过别的女人。只要我母亲肯开恩不打骂他，给他两天安生日子过，他就眼睛都笑眯了，乐颠颠地给我母亲捶背洗脚兼剪脚指甲。
　　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什么马就配什么鞍，我父母也算是天作之合了，一个虐待狂一个受虐狂，正好一对儿，李夫人成了多余的。
　　在我母亲的严密监控下，父亲从此没再见过李夫人，只是为她在别处另置了房舍安顿了事。虽然李夫人名义上仍然算我父亲的夫人，却是彻底地有名无实。
　　所以我对我母亲的评价也是两个字：凶悍！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她的凶悍。
　　同理如上。如果没有她的凶悍，也就很可能没有我的一切。她用她的凶悍捍卫了自己的爱情，捍卫了自己家庭的完整，捍卫了两个女儿的利益——虽然是以牺牲别人的爱情、别人家庭的完整和别人女儿的利益为代价的。
　　但没办法，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时候，只有选择做更强悍的母老虎，才能赢得生存的空间。
　　这个时代的规矩是，女人不能到外面去跟男人争天下，这是禁忌，是硬性规定。女人最好也不要在家里跟女人争天下，这叫贤良淑德，是教养，是软性限制。
　　我母亲挑战了这个时代关于贤良淑德的种种限制，以“妒妇”、“悍妇”闻名海内外。其结果是，把她的对手赶到了永年里的狭窄深巷，自己则居于铜雀大街巍峨的宰相府，每一出行，华盖锦车，仆从如云。街道两旁的住家妇女纷纷跑到窗前门后观看，一面骂着“悍妇”，替那个被抛弃的原配打抱不平；一面又偷偷艳羡，暗暗模仿。
　　我母亲是这个国家被骂得最狠的女人，也是最被钦羡的女人。因为她以平庸之姿，却得到了我父亲的专宠，甚至干预朝政，人称“郭尚书”，意即，她是我父亲——宰相大人的幕后智囊。
　　我母亲的悍妒并不是总让她得利的，她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即使作为她的女儿，我也要说，她有些事的确是做得太过分了，以致于罪反己身，有如天遣。
　　如果从一个家族的传承上判她的罪，她都够得上沉潭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让我父亲——堂堂的宰相大人，彻底地绝了后。虽然她生过两个儿子，可这两个儿子都等于是间接死在她手里了。
　　我母亲的悍妒妇之名，也是因此才家喻户晓的。若只是和原配争争丈夫，在豪门之家也不算新闻。
　　话说我母亲在生下了我妹妹贾午后的第三年，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父亲当然是喜出望外了。他这个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他自己又是个独子，而且也是在我爷爷四十多岁时才出生的。所以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岁。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独自支撑着整个大家族，一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了，他的高兴程度可想而知。
　　我这个弟弟叫黎民，长得十分可爱。他两岁的时候，有一天乳母抱着他在前庭玩耍，正好我父亲下朝回来。黎民看见父亲，就高兴地在乳母怀里伸出手，喊着：“爹爹抱抱，爹爹抱抱。”
　　父亲手里还拿着公文，没有伸手抱过他，而是一手拿着公文一手伸到乳母怀里去逗弄他。父子俩你逗我笑不知道有多开心，乳母也开心地笑着哄着，那情景，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在享受天伦之乐。
　　乳母原也有几分姿色，年纪也很轻，才二十一岁，而我母亲当时已经三十好几了，本来就有点心虚，何况还让她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她平时没事也要寻我父亲晦气的，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父亲正逗得高兴呢，回头看见我母亲黑着脸站在后面，当下脸就吓白了。腿有没有抖我不知道，只是我在台阶上看见他一脸尴尬地呵呵笑着走回自己书房的时候，背影是有点摇晃的。
　　我母亲望着乳母的前襟开着，隐隐还可以看见绯色的抹胸，笑问道：“你刚刚在给少爷喂乳吗？”
　　乳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答道：“没有，只是给少爷摸着，夫人知道少爷这个习惯的。”
　　“那看见老爷走过来，你为什么不拉好衣服？”
　　“怕少爷哭，所以没有。”
　　“少爷不摸着你的那两坨肉就会哭啊。我还正想问你呢，为什么会让少爷养成这习惯的？少爷现在已经两岁了，明明就可以断奶吃饭了，为什么他还不给他断掉，而且白天黑夜都要摸着的那两坨肉才能安静？你到底安的是何居心？”
　　“夫人，冤枉啊，确实是少爷只肯吃奶，不肯吃饭，不给他奶吃，他情愿饿着哭也不肯吃饭，我也试着断了好多回了，都没有断掉。摸奶的习惯我也试着给他断过，可不让他摸他就哭，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只好让他继续摸着。”
　　“是吗？那怎么别的小孩都不这样，就他这样？是你故意让他养成这些习惯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算盘，你看着我家给的工钱多，每天给你吃的用的又都是再精致不过的，你就不肯走了，妄想一直留下来。现在你看孩子越来越大了，乳娘当不久了，你又开始打上了老爷的主意。你以为你勾搭上了老爷，就可以鸠占鹊巢，在这里长长远远地住下去了吗？”
　　黎民见母亲一脸凶像，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乳母忙借机哄着他，低头就想抱着他回里屋里去。我母亲大喝一声道：“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问完呢，谁给你胆子走了？”
　　乳母一面亲昵地拍哄着黎民，一面说：“可是少爷看到夫人会害怕，要抱远一点他才不哭。”
　　我母亲已经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一叠声地喊：“去给我把孩子我抱过来，再把这贱人拖下去重大四十大板，重重地打，往死里打。这都要反天了，不过喂了我儿子几口奶，就像我儿子是她的了，竟敢挟子自重！又想霸占我儿子又想勾引我丈夫，你是不是下一步打算让老爷也养成非要摸着你那两坨肉的习惯，然后再让老爷赶我走？”
　　家奴们一声答应，立刻就将乳母拖了下去，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乳母还哭喊着求饶，渐渐地就没有声息了，只剩下黎民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嚎哭。
　　当晚，乳娘被一床草席裹着丢回了她自己的家，送去的家人临走的时候给她丈夫扔下了五百贯，声明是郭夫人赏给他娶新媳妇的。那男人两年来都跟乳娘分居，据说早就有姘头了，又见到沉甸甸的五百贯，他一辈子都挣不了那么多钱，够他娶几房媳妇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于是他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我家的仆人，一句多话都没有讲。
　　我母亲解决了乳娘，转过头来想亲自带儿子，叫人给他煮那个粥炖那个汤，可他都不肯吃，只是日夜啼哭，嘴里喊着乳娘，没几天，居然就一翻白眼死掉了。
　　我母亲这时才后悔当初太急躁了，应该留着那乳母的小命的。可惜说什么都太迟了，她的儿子已经追随乳母去了。
　　同样的事件过两年后又重演了一次，简直连情节都一模一样。也是我父亲伸手在乳母怀中逗儿，引得我母亲雌威大发，一顿棍子把乳娘结果了，不久新生的小弟弟也追随而去。
　　此事之后我母亲可谓恶名天下扬，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了。整个晋国的人都在翘首等着看她的下场，赌场里面有人甚至以一赔二十的比例赌她一定会被我父亲休掉。那段日子李氏的两个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贾荃和贾浚也以安慰我父亲的名义频繁地出入我家，实则幸灾乐祸，趁机从中挑拨。想把我母亲赶出去，把她们的母亲请回来。
　　这里要交代一下，她们在李氏发配边疆的时候是由我奶奶带着的。后来李氏回来，父亲给李氏另外买房安家后，那时候奶奶也已经去世了，她们自己主动要求搬到李氏那边去。不过时不时地还是会回来给父亲请安，但从没有如那段时间来得那么频繁。
　　令国人郁闷的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了，宰相府依然如故，并没有任何异常动向，被抛弃的原配夫人也依然被冷落在永年里，并没有看到我父亲的踪迹。半年之后，他们彻底地失望了，我母亲依然高居在宰相夫人的宝座上，我父亲也依然畏妻如虎。甚至儿子夭折那件事也在宰相府成了禁忌，谁都不敢提起。
　　国人这才对我母亲由谩骂到惊奇和佩服，做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叫人没话说了。
　　我后来每每分析我父亲的动机，他明明知道母亲悍妒异常，决不会饶恕他伸手到乳娘怀中哄孩子的行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呢？第一次还可说是没预料到后果，第二次再那样，就不能不说他的心态有问题了。
　　我甚至觉得，我父亲是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我母亲发怒，就是喜欢被我母亲修理，修理得越惨他越兴奋。
　　那两次乳母事件后，乳母被打死了，我父亲也有大半年时间里，每天都被当成了人肉沙包。我母亲每次思念儿子的时候，就一边哭骂一边劈头盖脸抓着我父亲乱打，宰相大人带伤上朝已经成了常规惯例，如果他哪一天没有带伤，朝臣们还会纳闷：耶，那母老虎今天吃素了？
2．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就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我长到了十五岁，渐渐出落成一个少女了。可惜我不是美少女，我的容貌大部分继承了我母亲，最多只能算中人之姿。
　　母亲总是对我说：女人关键不是要漂亮，而是要聪明。然后就把她和李氏的事例拿出来作为最强有力的论据。和美女兼才女的李氏在丈夫争夺战中大获全胜，是母亲永远的骄傲，每次一说起来，必眉飞色舞。
　　母亲的乐观和斗志深深感染了我，让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我，宰相之女，家世显赫，天资聪颖，难道还愁找不到一个好丈夫吗？
　　这种自信在我遇到他的时候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但我很快就告诉自己：不要紧，我虽然不是大美女，可我有别的女人无法比拟的优势。我有强大的外戚势力，有智慧的头脑，我可以把他推上皇帝的宝座，然后辅佐他成为最英明的君主。娶妻当娶贤，齐宣王还娶了其丑无比的无盐呢，我的长相比无盐还是强很多吧，至少还没有丑到名扬天下的地步。
　　这个他，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齐王司马攸。他正好也被封为齐王，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旨意。他是齐王，我是无盐！我们是千百年前的爱侣又重临凡世，好给这激情人间再添一段佳话。
　　见到他是在我外公七十岁的寿宴上。我外公城阳太守郭配，这时候已经致仕回京，住在最靠近皇宫的戚里。
　　戚里，顾名思义，就是皇亲国戚们住的地方。我外公家与司马皇家也是沾着亲的，不然当初我那个善于钻营的父亲不会迎娶我的母亲。
　　那天母亲领着我和贾午去给外公拜寿的时候，我原本是意兴阑珊的。年年拜寿，有什么好拜的。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个浅薄得要死，只会围着那些徒有其表的女孩转，把我当成透明人。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可母亲对我说，这次不同，这次是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应该可以见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贵客。母亲是个擅长交际的人，这种场合她是决不会放过的。她总是利用一切机会为我父亲拉关系，也总是利用一切关系向上流社会推荐我。
　　可惜母亲不遗余力地推荐了好几年了，还是没有一家贵族子弟为我向我父亲提亲。倒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贾荃和贾浚，都快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她们今年一个十八，一个十七，本来早该许人了，我父亲却挑得很，挑了好多年都没看中一个。不是嫌这个长相差了，就是嫌那个人品差了。其实都是借口，他真正嫌的是人家的门第差了。如果是个皇族子弟，就算长得像只猩猩他也会忙不迭答应的。
　　是的，他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的女儿，是要嫁给皇族的。最好他的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四个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这样，他就万无一失了，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他都是当然的国丈。
　　据说他曾打算把那两个女儿中的一个嫁给傻太子司马衷。李氏知道后，托人传话过来说，如果他敢这么做，她就立刻一头撞死在相府门前。为了女儿的幸福，装了半辈子淑女的李氏都变泼妇了，父亲也只好作罢。
　　其实贾荃和贾浚在年龄上和傻太子并不适合，傻太子比我还小一岁，今年才十四。他不过仗着母亲是皇后才被封为了太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据说他的痴傻越发明显了，皇上也早就对他失望了。万里江山、祖宗社稷，怎么能交给一个白痴打理呢？他被废只是迟早的事，所以，嫁给傻太子，最后可能什么都捞不到，只落得跟他一起被贬。
　　要论起年龄，我家的女儿就我和小午还跟他还配一点，我比他大了一岁，小午比他小两岁。可是这种话我父亲怎么敢跟我母亲提呢？除非他不要命了。
　　见到齐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婚事有着落了。我父亲不是希望我们都嫁给皇族子弟吗？那我就嫁给齐王好了。
　　一见到他我就想，难怪他父亲司马昭当年特别宠爱他的，谁见了他能不由衷地喜欢呢？他就像温润的玉石，又像优雅的清风，他走过的地方，鸟语花香；他轻轻一笑，大地回春。
　　看到他，我就恨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辅佐他？为什么不让他成为万乘之尊？他本应是万王之王，受众生膜拜，受万众景仰。
　　但同时我又感激我父亲，没有让他成为拥有六宫粉黛的皇上，而是还没有迎娶王妃的未婚皇子。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齐王。嘴里喃喃地念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的贴身丫鬟小翠在旁边好笑地看着我说：“小姐，你在神神叨叨地念什么？还有，把你的口水擦一下啦，以后出去千万别告诉人家你是我的主子。”
　　“小翠，今天回去后自己顶块瓦片到院子里跪着去。”
　　“你以为我是老爷啊，喜欢这个调调。”小翠白了我一眼，又作势拿出手绢来要给我擦嘴，被我一巴掌呼开了。
　　没办法，有那样一个娘做表率，我们相府出来的人都是属于野人部落的，您也许一开始看不习惯，不过不要紧，时间久了，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想办法把小翠和小午都支走后，我找了一个最有利的位置看着我的齐王，眼睛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我看他穿着白色的纱袍，白纱笼冠，腰间系着淡青的牒带，同样淡青的丝履，翩翩如神仙中人。陈思王《洛神赋》中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此之谓也。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见了我。但是没关系，他总有独处的时候，不可能任何时候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
　　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到午饭过后，客人们移到后花园闲玩观花，我才瞅到了一个机会走到了齐王面前。
　　他的随从想阻拦我，齐王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我俯身行礼道：“臣妾南风给殿下请安。”
　　他微笑颔首：“南风？这个名字不错。”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是那么好听！以后的每一天，如果都能听到他这样叫我的名字，那我不是要幸福死了？
　　为了跟他多说一会儿话，也为了让他能记住我，我主动告诉他说：“臣妾姓贾，是鲁郡公贾充的女儿。”
　　他本来已经打算走开了，看我继续跟他说话，只得停下来点了点头说：“哦。”
　　只是一声“哦”，似乎并不打算再跟我多说了。但是没关系，他肯跟我说话我就已经万分满足了。
　　我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怪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都在嘲笑我：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尤其是那些用手帕掩着嘴吃吃偷笑的女人，她们都以为自己长得比我美，齐王要看上也是看上她们，怎么会看上我呢？她们那么美都知道保持淑女形象呆在一边不骚扰齐王，我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这个样子还敢缠着齐王。
　　对不起得很，我就是要缠着他，我想怎么缠就怎么缠，关你们鸟事！只要齐王不亲口赶我走，我就缠他缠定了。我有把握我跟在齐王的身边越久，他就会越喜欢我。我的魅力是由内而外的，那些只会涂脂抹粉的白痴女人懂个屁！
　　将所有的嘲笑置于脑后，我跟在齐王身边亦步亦趋，每走到一处就向他介绍那个地方的花草建筑及相关的掌故。这里既然是我外公家，我对他家的种种自然如数家珍。也许是我的介绍生动有趣吧，齐王也从开始的明显敷衍到后来的兴趣盎然了。
　　我赌的就是这点。像齐王这样的身份，外人看起来千金万贵，其实很寂寞、很孤立，所谓“高处不胜寒”。
　　何况他的身份还很尴尬，皇族成员和朝廷大臣们都不敢太亲近他，免得被他的皇帝哥哥猜忌。自从他哥哥即位后，可能是有点记恨当年争太子的事吧，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他虽然贵为王爷，其实连一般的大臣都不如，手里没有一点实权，只是一个空头王爷。
　　他母后去年也薨逝了，他在宫里再也没有了贴心的亲人。他哥哥又不放他出宫居住，生怕他在外面跟大臣们走近了，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威胁到他那个傻儿子的太子宝座。他在宫里，处境尴尬，等于是被软禁了。
　　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想方设法也要出宫来走走，哪怕只是一个远亲的寿辰，也要利用来出宫透透气。
　　我可怜的王子啊。
　　想到这里，我笑着从花丛中抬起脸来对他说：“我家的花园比这还漂亮呢，不知殿下肯不肯赏光？”
　　果然，我的王子用近乎惊喜的声音问：“真的？”
　　我猛点着头：“真的。”
　　他笑了一下，目光随即暗淡了下去，我知道，他是担心他哥哥不会应允。我笑着安慰他道：“放心，你到我家来，皇上不会阻拦你的。”
　　我父亲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齐王到我家来，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他还会叫齐王多到我家走走，我父亲正好可以帮他就近监视呢。
　　回家后，我立刻向父母告知了此事：我要请齐王来我家赏花游玩。
　　父母听了，那表情才叫丰富呢。两个人一脸怪物像，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我母亲还偷偷掐了一下大腿，以确定是真的听到还是幻觉。半晌，她才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我的胳膊问：“你是说，你约了齐王来我家玩？”
　　我扯着母亲的衣袖让她松开手，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回答道：“是啊。”
　　“你约的，是那个齐王？就是那个，那个……齐王？”
　　“就是那个齐王。我们晋国，还有另一个齐王吗？”
　　“呀呀呀呀……”母亲又死死地拽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不敢扯开她，只是呲牙咧嘴地傻笑着。
　　发了好一会癫后，母亲才喜滋滋地问我：“风儿，你告诉娘，你是怎么跟齐王攀上交情的？”
　　“就是今天在外公家的时候啊，吃过中饭后大家都去了后花园，你陪着外婆进里屋去了。我就在花园里跟齐王聊了一个中午呢。”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四只眼睛都快笑得没缝了。
　　“什么都聊啊，看到什么聊什么。后来聊到花的时候，我就跟齐王殿下提起了我家的花园，趁机请他来我家赏花。齐王可是很高兴地答应了呢。”
　　父亲这时候已经从兴奋过度中慢慢恢复了过来，会思考问题了，当即说：“他当然高兴了，他在宫里都快闷死了，整天又没事做，又不能出去。他能去你外公家，也是因为我是你外公的女婿，皇上对我放心，才肯让他去的。”
　　“嗯”，我也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敢冒昧请他的。没一点把握我会开这个口吗？首先，我要考虑到他会不会接受。其次，我还要考虑到皇上会不会放他出来。这两点都符合了，我才开口的。现在，就请爹定个时间，替女儿跑一趟齐王的寝宫，亲自请一请，这样才显得正规、隆重。不过之前最好还是先在皇上那里备个案，虽然皇上肯定不会反对，但事先请示一下更稳妥不是吗？”
　　说完我又转向母亲说：“娘，这可是女儿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请客，您可要大力支持哦。到了那天，家里要比平时收拾得更干净，仓库里那些平时过年才摆的珍奇古玩也拿出来摆摆，这样我带着齐王在家里走的时候才有看的。还有那天的饮食啊，酒水啊……都要最精致的。”
　　“知道知道，宝贝女儿，那天你就只管陪着你的贵客就好了，其他的，都交给爹娘了，一定会办得让你满意的。”
　　母亲说到这里又埋怨父亲道：“当年都是你，非要扶持皇上挤兑齐王，不然现在……”
　　父亲好笑地说：“齐王当时那么小，谁知道他将来会怎样啊？而且，如果当年是他即位的话，他现在早已妃嫔成群，哪里轮得到风儿。”
　　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赶紧转换语调称赞我说：“想不到我的风儿，年纪这么小，办起事来就这么有条有理，分析起问题来又头头是道。你要是个儿子的话，那我们贾家可谓后继有人了。”
　　“她不是儿子又怎样？女儿就不算你们贾家的后人了吗？”母亲已经叉着腰，眼露凶光地站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夫人，你别急，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就是太赏识我这个女儿了。”
　　我知道这下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了，这个问题一直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每次一提起必有一场大战。父亲早就不敢提了，这次失口说了出来，肯定得吃些苦头了。唉，我也救不了他了，只能躲得远远地不去看，让他少点难堪吧。
　　于是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爹选好了日子，请好了客人，就通知我和娘，我们好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知道了，宝贝，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母亲冲着我宠溺地一笑，父亲也从母亲的狮爪中勉强露出笑脸来跟我道别。我走出门外，耳边隐隐听见母亲恶狠狠地对父亲说：“今晚，不给你滴满一百滴蜡油不准你碰老娘。”
　　接着是父亲卑微求告的声音：“夫人，下官蒲柳之姿，夫人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
　　“再啰嗦，就滴你两百滴，爽得你嗓子都喊哑了，看你明天还怎么上朝。”
　　“好好好，下官之身，夫人之身也。夫人想怎样就怎样吧，下官但凭夫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父母，变态归变态，倒也恩爱得紧。
3. 大红灯笼高高挂
　　第二天，父亲一下早朝，就乐颠颠地冲进家门说：“已经跟齐王约好时间了，就是本月初九。皇上也同意了。”
　　“初九”，母亲算了算说，“那不就是大后天了？”
　　“是啊，就是大后天了。你们娘俩就利用这三天时间好好准备一下。但愿那天有个好天气，若是遇风遇雨的就扫兴了。”
　　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因为我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昨晚我几乎整夜失眠，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也一直都在想着他。还有三天他就要来了！高兴的是还有三天他就要来了；遗憾的是还有三天他才会来。
　　为什么是大后天而不是今天呢？难道只有我想他，他一点也不想我？
　　我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肯来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想我？白日梦做多了吧。
　　小翠在旁边猛不丁地说了一句：“有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功夫，还不如早做准备。”
　　我转头看着小翠说：“可是，可是，我要准备些什么呢？我一下子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了。”
　　“你只顾着发花痴了，哪里还会想事啊。”小翠先低低地损了我一句，然后说：“当然是一件件来啊，衣、食、住、行，还有迎来送往的各种礼仪，这些都一一分派下去，由专人负责，到时候才不会打乱仗。”
　　“对对对”，我父母也直点头。他们对小翠一向另眼相看，小翠说的话在这个家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还有，要想宾主尽欢，最好还是先打听一下这位王爷的一些生活习惯，比如，有什么喜好，什么禁忌，等等。”说到这里看着我父亲说：“这些事就只能麻烦老爷去做了。”
　　“嗯嗯嗯，我去做我去做。”我父亲，尊敬的宰相大人，乖乖地听着一个丫头吩咐，且点头如捣蒜。
　　不要怀疑，这就是他在家里的表现。他的宰相威名从来只在外面有用的，回到家里，地位还不如小翠。我母亲可从来没打过小翠，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听完了小翠的吩咐，父亲再次乐颠颠地出门了，母亲也开始一件件地分派仆人去办事。连贾午都兴奋地围着我不住地打听齐王的种种，整个宰相府弥漫着一股节日的气氛。
　　这样的兴奋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齐王可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在这个最讲究门第和出身的时代，像齐王这样嫡出的皇子，已经差不多绝无仅有了——除了那个傻太子之外。
　　所以，就算齐王处境尴尬，他仍然是这个国家所有女孩心目中的最佳夫婿人选，钻石单身贵族。谁若嫁给了他，立刻就身价百倍，成了皇上的亲弟妹，太子的亲婶娘。也等于是成了这个国家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更何况，齐王又是这种神仙般的人物，超级美男子。即使他只是生斗小民，光凭他的长相，女孩子们也要抢破头的。
　　因为，这个变态时代的两大特点，除了极端讲究门第和出身，用“九品中正法”来进行官吏选拔和人品划分之外；还疯狂地追逐美人，不管是美女还是美男，一律是大家崇拜的偶像。一个著名的美人出行，总是万人空巷，踩死了人也不管的。齐王若不是地位太尊崇了，出行的时候仪仗俨然，清宫除道，那天出现在戚里，还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局面呢。
　　还有一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是，以太子的痴傻，将来能不能顺利继承大统还是一回事。大家心里都盼着皇上能以社稷为重，把齐王立为储君。齐王天资超逸，又是先皇最心爱的儿子，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可以说，只有他才是晋国国民心目中的最佳储君人选。
　　就因为齐王受人拥戴，废掉太子的呼声一直不绝于耳，皇上才对他那么忌惮。若真是一个毫无希望登上皇帝宝座的人，皇上何苦软禁他？
　　总之，这是一个身份极为尊贵，将来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人。是这个国家所有未婚女子的觊觎对象，梦中情人。
　　所以，单只是跟齐王交往本身就能给一个女孩带来巨大的福利。可以说，齐王到我家来过这次后，我在京城的名媛圈子里就算是一炮而红了。放眼整个晋国，有哪个贵族小姐曾把齐王请到自己家里做客过？没有。她们都只会在背后流口水，在梦里发花痴，只有我贾南风，才有这个智谋手段，只凭着一面之缘就能把这个万千少女的觊觎对象请到家里来。
　　这下，只怕为我向我父亲提亲的人也要踏破门槛了。那些所谓的贵族子弟就是这样，自己从来没有主见，也没有欣赏能力，总是人取我取，人弃我弃。若听说哪家的小姐被某贵人看上了，则所有的男人立刻都看上了，某小姐立刻成了抢手货。像我这样从来没人看上的，也就谁都不会看上。
　　这些贴了贵族草标的白痴们的逻辑是：如果别人都没有看上，单你一个人看上了，那你是什么眼光？那样不入流的货色你也看得上，丢死人了！
　　如今，尊贵如齐王都跟我来往了，其他的贵族子弟再跟我交往就是他们的荣幸了。若齐王表现得对我再好一点，也就是，表现得好像看上我了，那不得了了，所有京城的贵族子弟立刻都看上我了。齐王都看得上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挑的？齐王是天上的星，他们不过是地上的尘。能跟齐王看上同一个女人，那是他们鉴赏力的体现。
　　若齐王看上了我，某人居然表示没有看上我，立刻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你算老几，就你那斗鸡眼，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进而言之，若齐王看上了我，我的形象，就会成为京城最新流行的美人标本。
　　这时坊间刊印的传奇话本的封面美女，也会直接以我为蓝本。
　　这下，您可以理解我父母的激动了吧：他们的女儿，就要成为京城社交圈里一颗最亮的星了！
　　最激动的还是我母亲。对于我的婚姻大事，她其实是暗暗担心的。每次去参加什么宴会，她总是尽可能把我介绍给在座的贵妇，希望她们能喜欢我，或者给我做媒拉纤，或者托人做媒把我弄去当儿媳。可是我长到了十五岁，还是没一个媒人上门，其他女孩可能十一二岁甚至更早就订亲了。
　　渐渐地，母亲看我的眼光中有了歉疚。我小时候她偶尔还会责罚我，长大以后却越来越溺爱，对我妹妹也是。我曾经对这点很不解，后来才明白，她歉疚，是因为她认为我和妹妹之所以乏人问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是全国最有名的泼妇，谁还敢娶她的女儿呢？一来惹不起她这个亲家母；二来，也怕娶回家的又是一个跟她一样的泼妇。
　　现在，母亲最担心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了。我能邀约齐王到我家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叫她惊喜万分了。至于我和齐王的后续发展如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她看来，她的女儿这回算是出了大风头了，能被齐王认可，就等于被京城所有的男人认可了。
　　她的悍妒之名不仅没有影响到女儿的行情，反而让她的女儿比任何人的女儿都更有本事、更有出息、更有行情，这让她曾经不可一世的心再次不可一世起来。
　　她实在忍不住这种骄傲感和自豪感，在齐王到来之前最忙碌的三天里，还抽空串了好几次门子。每到一处，就把齐王要来的消息传播出去，然后等着看别人惊呆的样子和羡妒的表情。
　　有我母亲这个传播者再加上那么多传声筒，齐王要来我家的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宰相府又一次在京城的新闻榜上登上了头条。
　　人人都在翘首观望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据说赌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件事下赌了，什么比例我不知道，反正无非就是赌齐王会不会娶我。据说还有女子当众表示，如果齐王娶了我，她就在铜雀大街上当众自杀：因为，实在太没天理了！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是这种插法。
　　好在我和我母亲从来都不是那种会顺应民意的人，他们谁爱赌谁赌，谁爱自杀谁自杀，反正我们是要这个金龟婿要定了。
　　想不到，这个消息还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初八这天，我出门采购物品的时候，居然在门口遇到了贾荃。她刚从轿子里走出来，在门口问我：“听说你请齐王殿下到咱们家做客，是吗？”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哎哟，我的妹妹，你娘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事。这几天逢人就说，现在连街上要饭的都知道啦。”
　　真有这么夸张吗？
　　不过认真想来，即使我娘不到处说，贾荃也会知道的。她们娘仨整天不干别的事，长着耳朵就为了打听我们这边的动向。我们这边的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哪一样她们不是抱着万分的兴趣？
　　她母亲的全部兴趣都在于收集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的事，恨不得在我母亲房里安插一个奸细，好每天向她汇报我父母之间的互动，最好是包括私房密语等等。
　　贾荃和贾浚则整天跟我和贾午拧着劲，若我们穿了什么新衣服，戴了什么新首饰，她们也一定会问父亲要。父亲也自知亏欠了她们的母亲，故而在金钱上总是予取予求，反正我们家有的是钱。母亲在这方面倒也没有过于计较，都已经把那娘仨赶出去了，总不能不让人活吧。
　　如今我们这边有了这样一件大新闻，而且事关我的婚姻大事，贾荃自然要过来探消息了。她是什么都要跟我比的，我结交上了齐王，她如何甘心？所以连忙赶过来看看动静，看不是真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说：“爹上朝去了，现在不在家。”
　　“我知道啊”，贾荃笑吟吟地说，“我是来看要不要我帮忙的，家里要招待这样的贵客，事情肯定很多，多个人总是多个帮手。”
　　我赶紧表示：“多谢，家里的下人够多的了，就不劳动姐姐了。”
　　说完，我低头钻进轿子。今天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没功夫跟她闲扯。
　　贾荃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轿杆，掀起轿帘轻轻地对我说：“你说如果齐王同时看到我们俩，他会选谁？”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玩问问。”
　　“齐王不是那么浅薄的人！”虽然嘴里这样说，可不知为什么我一阵心慌。
　　“喜欢美人就是浅薄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美人不过是人之常情。就如你喜欢齐王，也是因为他长得很俊美，如果他是个丑八怪你会喜欢吗？”
　　“我喜欢齐王不仅仅因为他长得俊美。”
　　“那当然了，还因为他是尊贵的皇子嘛。”
　　我沉默了，真的是这样的吗？真的只是因为他长得够俊美，身份够高贵，我才喜欢他的吗？不是！我在心里回答自己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就是我的齐王，我是他的无盐，我们本来就是一对爱侣啊。
　　可这些话我不想跟她说，我示意起轿，贾荃松手的时候再次用挑衅的语气低低地说：“我们比比，看到底谁能得到齐王的欢心。我想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变了，淑女不流行，倒是泼妇当道了。我母亲不服这口气，我也不服这口气！我们就拿这件事情做个彻底的比较吧。”
　　说完她就走开了，我的轿子也起动了。我没有来得及再跟她说什么，闷闷地坐在轿中，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强烈了。
　　努力按捺住不安的心，我在街上一间间店转着，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之后，我带着小翠进了一家酒楼。
　　我刚进门，酒楼的老板就急忙从柜台里走出来说：“三小姐，您来了。”
　　这是我家开的酒楼，我笑着对掌柜的点了点头说：“嗯，我出来办事，走累了，进来喝杯水。”
　　“那小的赶紧给小姐上茶，小姐请到楼上的雅座坐吧，这里人杂，吵得很。”
　　“没关系，我就在那靠窗的位子坐一下，喝完了茶，稍微休息一会儿就马上走的，这两天家里忙得很。”
　　“小的也听说了，这两天街上都在传，都说宰相府的三小姐真了不得，居然请动了齐王殿下去赏花游玩。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呢，齐王殿下，那是多尊贵的人啊，也只有咱们宰相府的小姐才有这个面子。”掌柜的满脸堆笑，极力奉承我。
　　正说着，一个原本坐在另一桌吃饭的蓝袍男人朝我走了过来，眼睛还直直地盯着我看，掌柜的忙挡在我面前说：“这位客人，你想干什么？这位可是宰相府的千金小姐。”
　　蓝袍男人有如未闻，依然走近前来把我死死地打量着，眼睛里露出了惊异的光芒，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惜啊，可惜啊”，边说还边摇头。
　　掌柜的朝远处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围上来了好几个伙计，掌柜的对蓝袍男人说：“这位客人，如果你已经吃完了，就请去结帐，本店欢迎你下次再来；如果你还没有吃完，就请过去继续吃。你要是再这样骚扰我们小姐，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蓝袍男人还是置若罔闻，掌柜的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伙计立刻拽住了男人的胳膊要把他拖开，就在这时，我听见那男人嘴里在说：“可惜啊，本来是极尊极贵的命，可惜不得善终。”
　　我心里一动，忙喊了一声“放开他”，然后走过去问：“先生刚才说‘极尊极贵的命’是什么意思？”
　　蓝袍男人说：“小姐是个女儿身，这极尊极贵的命还能是什么呢？只是小姐金水太旺，物极必反，月盈则亏。盛极之时，亦是衰萎之日。”
　　“此命可解吗？”
　　“若小姐早几天见到我，或许还可解，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命乎？命也。”蓝袍男子说着就要去结帐，我赶紧说：“先生这顿饭就免了吧，当是我请了先生。”
　　“那就谢过小姐了。”蓝袍男人回了一个礼，转身离去。
　　掌柜的说：“又是个神棍，那听见我跟小姐说话，知道小姐是这酒楼的东家小姐，就过来胡诌了几句话，就省了一顿饭钱。小姐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什么不得善终哦，我呸，他要是真能算命，又能解命，怎么不把自己的命解得好一点，几十岁了还只是个跑江湖混饭的？”
　　我却陷入了沉思。心里一直琢磨着：这极尊极贵，是不是说我最后会嫁给齐王呢？可是盛极反衰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和齐王，最后会不得善终？因为他会谋反，会谋夺他那傻侄儿的江山？
　　不管那么多，只要能嫁给他，不得善终就不得善终吧。
4． 幸福时光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夜半梦半醒的，总梦见齐王来了，小翠在床前大喊：“小姐，你怎么还没起床啊，齐王殿下都已经到前厅了。”
　　一个激灵爬起来，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四周悄无人声，只得又躺了下去。如此数番折腾，好容易熬到了五更，我再也躺不下去了，悄悄地起床，借着微薄的晨曦打量家中的一切。希望能发现哪里还有不尽如意的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好叫奴婢们赶紧去补办。
　　早早地吃过了早饭，我认真地梳洗打扮。衣服是早就定好的，一套式样简单的浅紫色衫裙。这套衣服的好处是不累赘，线条简洁，让我看起来一点都不胖。不像时下流行的杂裾垂髾服，裙子重重叠叠，花边累累垂垂，又在腰上系围裳，再从围裳下面伸出许多长长的飘带。那样的衣服给高高瘦瘦的女孩穿可能会很飘逸，可是给我穿嘛……咳咳咳咳，小翠那死丫头说：“那我们宰相府以后就不用雇人扫地了。”
　　就是头上麻烦。几个丫头仆妇围着，又是“飞天髻”，又是“十字髻”，又是“鸣蝉鬓”，又是“坠马髻”，试来试去，把我的几根头发快扯掉光了。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是，她们还在我头上插上许多头饰，什么金步摇、碧玉簪、翡翠花钿、金凤钗、缀锦镊……
　　等她们终于弄完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镜前转过身来说：“你们说我这样子能看吗？人家还以为我是那乡里暴发户进城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家里有俩糟钱，所以把家当都戴在头上。”
　　大家正哄笑着，外面已经有仆人跑进来喊：“齐王殿下已经到大门口了。”
　　这下子满屋子的人都惊慌失色，怎么办？想不到齐王殿下来得这么快。几个负责给我梳头的人都快哭出来了，她们可是我母亲专门派过来给我梳洗打扮的，要是没弄好，搞砸了今天的这场约会，她们不得提头去见我那举世闻名的凶悍母亲了？
　　我也有点慌，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没关系，你们看我的。”
　　我三下两下，取下所有的头饰，把发髻也扯开了，让头发自然的披垂下来。再拿梳子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用一根和衣服同样颜色的浅紫帛带在头上一系。好了，梳理完毕！
　　小翠最先夸了起来，“不错不错，这样一弄，看起来又清新又自然。原来我家小姐是个穷命，越不打扮越漂亮，越打扮越不像样。”这个死丫头，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其他的人也直点头，我也顾不上再照镜子了，赶紧出门。走到前庭时，齐王已经在母亲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我父亲已经上早朝去了，他本来是要留下来接待贵客的，可是我劝他索性不要留下来。他若在家，势必得亲自陪客，齐王身边有这么一位长辈拘束着，那还玩什么呢。
　　父亲开始很犹豫，怕这样会显得失礼。贵客临门，主人怎么可以不在家呢？我努力说服他道：“这次本来就是女儿请客，不是父亲请客。如果父亲在家，家里来了这样的贵客父亲自然得一直陪着，那还有女儿什么事呢？那样女儿就连想跟齐王说句话都不好意思了，哪有父亲陪贵客女儿在一边插嘴打混的？”
　　父亲一听有理，果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特意把接待贵客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和母亲把齐王一直让进了内厅，献过茶后，我就对母亲说：“娘，我带殿下去后园看花了哦。”
　　母亲忙答应着，我带着齐王一直走到后园，把他的人全留在了前面。我的仆人也只是在凉亭里摆好了茶水糕点就远远地退到一边去了。
　　我转了一个圈，开心地对齐王说：“现在这里就只剩下我们俩啦，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都陪你。”
　　齐王开心得像个孩子似地说：“真的呀，那我可不可以跳到水里去捉鱼？”
　　我说：“可以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在这园里放把火都没关系，何况只是捉鱼。这池里的有好多鲤鱼，你捉到了，我就现烤给你吃，让我们也当一回流浪汉吧。”
　　没想到他真的脱下长衣下了水，在水里到处摸呀扑呀捉起鱼来。原来，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也有这么天真淘气的一面。
　　我也真的让仆人送来了炭火和烤架，亲自动手在池边生火。如果齐王殿下可以下水捉鱼，我为什么不能烧火烤鱼？
　　一会儿，捉鱼的人就站了水里看着我大笑了起来。我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捋了捋头发，问他：“我怎么啦？”
　　他笑得更大声了：“你看看你的脸，哈哈。”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看见了自己的手，原来如此。我到池边捧了几捧水洗了洗脸，催着他说：“你还在笑呢，我的火都生起来了，你的鱼呢？要是等会炭都烧完了还没见到鱼，那殿下可就羞了。”
　　正说着，母亲派人送来了一堆工具，有鱼篓，鱼网，鱼叉，钓鱼杆。我看着那堆东西揶揄他：“要不，你干脆爬起来钓鱼吧，钓鱼虽然也慢，但总比你抓鱼靠得住一些。要等你抓上鱼当中饭，只怕我早就饿死了。”
　　他一瞪眼：“你少瞧不起我，马上就有鱼上来了，看等会忙不死你。”
　　大话说得响当当的，可一直到了中午，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没见他捞起一片鱼鳞。我母亲那边已经派人来传了几次话，说那边菜已经做好了，就等着殿下过去入席了。
　　可齐王坚持、坚决、坚定地表示：今天一定要自食其力，抓得到鱼就吃，抓不到就挨饿。
　　我再次建议他不如改成钓鱼，因为老是在水里泡着也不好。他却依然只想捉鱼。我怀疑这家伙想捉鱼是假，想玩水是真。我还没见过有谁玩水玩得这么上瘾的，玩了一上午了也不嫌累。
　　我取笑他，“你上辈子是龙王啊，这么喜欢水，见了水就走不动路了。”
　　他居然点着头说：“只怕真是的，我真的见了水就走不动路了。我每次从宫里的金水桥上走过，都好想跳下去游水，可身边总是围满了宫女太监，总不好意思……啊！”
　　我赶紧跑过去，只见他惊喜万状地从水里伸出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出现在我眼前。
　　我们兴奋地一起围在炭火边，他目不转睛地坐在一边看我剖鱼，上调料，然后放在架子上烤着。他说：“你还很会弄嘛，像模像样的，今天的鱼一定很好吃。”
　　我说：“烤鱼我可还是第一次哦，不过烧鱼我是烧过的，我会下厨。”
　　“真不简单，宰相的女儿会下厨，现在一般的千金小姐恐怕都不会吧。”
　　我想告诉他，下厨是我母亲教的，我母亲也不是只会打骂我父亲的，她有时候也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好菜给我父亲吃。也许正是我母亲时而凶悍时而温柔的多变性格才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父亲，让他对别的女人都不再留恋了吧。
　　我忍不住一语双关地说：“要是我做的鱼果然好吃，我以后就经常做给殿下吃好不好？”
　　他很流畅地回答：“好啊。”
　　我心里甜丝丝的，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我都已经感觉很幸福了。
　　鱼烤好了，他边吃边啧啧称赞，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我想，一来，是我做的烤鱼真的味道不错，二来，鱼是他费了一上午功夫亲自捉的，这就使得这条不寻常的鱼特别的好吃。
　　我趁机向他要承诺：“我们说好的哦，要是你觉得我做的鱼真的好吃，那我以后就常做给你吃了。”
　　“嗯嗯嗯”，他一边吮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含糊地回答。
　　他吮吸手指的动作让我怦然心动，因为他这个时候真的很迷人，有一种别样的魅惑。也让我幸福万分！因为，能亲眼看到尊贵的齐王殿下吮吸手指的女人，普天之下，舍我其谁？
　　吃完了烤鱼，太监们要服侍他去更衣，我也建议移师客厅。可是他不同意，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咬着一个草根，靠着一棵金丝楸树懒洋洋地歪着。
　　大家只得由着他。最后，他居然慢慢地滑下来，在楸树的阴影里，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姿，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弥漫全身。我看看天空，飞鸟不停地掠过。再看看庭院，满眼繁花似锦，耳边不时传来蝉鸣和鸟鸣，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他的芬芳。
　　即使只为了这一瞬间，也值得我在人间受尽苦难。
　　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下人们都坐在围栏或石凳上歪歪倒倒地打着瞌睡，我低下头去，在他的发上轻轻一吻。
　　刚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瞳眸里。
　　“哦，我看到你头发上爬了一只小虫。”我力持镇定地说。
　　他坐了起来。我迟疑地伸出手，看他没有躲开，才伸过去帮他掸掉身上的草屑。同时劝道：“在草地上睡久了会腰痛，不如您到屋里去睡吧。”
　　“不用了”，他站起来说，“今天的太阳真好，又温暖又不晒人，让人懒洋洋地只想睡觉。”
　　我提议进屋去看看我父亲的收藏，他同意了，于是我领着他在家里到处走了走。最后，我领着他进了一间很大的书房，靠墙一排排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
　　他走到书架旁拿起一本书，很惊异地问：“这是清源阁孤本的拓本？”
　　望着封面上大书的《清源阁孤本传世丛帖》，我点了点头说：“这孤本的原本就在你们家天机宫的秘阁里，我父亲也只能看，不能拿出来的。我就求他帮我拓印了出来，这一排全是拓印的你们家秘阁中的孤本。不好意思哦，做小偷的结果被事主逮到了。”
　　他更吃惊了：“你的意思是，这间不是你父亲的书房，而是你的书房？”
　　我点头道：“是啊，这是我的书房，还像个书房样子吧。我请殿下进我的书房，其实是有所图谋的。”
　　他笑问：“什么图谋？”
　　我说：“首先，让我的书房沾染一点殿下的贵气，从此我的书房就可以晋升为洛阳的知名书房了。其次呢，还想趁机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在求殿下之前，我想先请殿下帮我看看我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手卷到底是真迹还是赝品。”我从书桌上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本破旧的手写字卷，在桌上小心地翻开，同时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果然，他神情激动地问：“天那，你从哪里买来这个的？”
　　“一个卖旧书的地摊，那天我也是刚好路过，好玩走过去翻了翻。看到这个，竟像是真迹，那人开价又特别便宜，就买了回来。”
　　“特别便宜，你多少钱买的？”
　　“一贯。”
　　其实是一万贯从一个败落的旧家子弟那里买来的。而这个手卷本身的价值远不止一万贯银子，那旧家子弟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根本不识货。这个手卷如果现在拿到字画市场上去叫卖，要十万贯都会让那些张芝的疯狂崇拜者打破头。要知道，本朝的人痴迷狂草、崇拜张芝已经到了“寸纸千金”地步，只要是张芝的遗墨，哪怕是一张破纸，人们都视若珍宝。何况这还是一整本手卷！
　　“天那，‘草圣’张芝的《笔心论》，你居然只用了一贯！这本手卷据说从张芝死后就没人再看见过，有人就猜测是张芝把它带到坟墓里陪葬去了。也就因为这一点，张芝的墓被一盗再盗。后来他的家人没办法，把墓迁葬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连碑都不敢立。到现在，人们都不知道他到底葬在哪里了。
　　“殿下的意思是，这本手卷是真迹？”
　　他再认真地看了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把手卷放进匣子里，双手托着送到他面前说：“那，这个就送给殿下吧。我又不善书法，这手卷放在我这里纯粹是暴殄天物。只有送给像殿下这样的草书名家，才不会辜负这本好难得才重见天日的手书善本。”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涨红了脸推辞着，但眼睛里又明明露出了浓浓的不舍。
　　我很理解一个草书迷那种渴望得到草书珍品的心情，于是又劝诱道：“只有在懂得欣赏的人眼里，它才贵重。在旧书贩子那里，它只值一贯。到了我手里，它也只是躺在匣子里继续不见天日。如果殿下不收，‘草圣’张芝在九泉之下都会哭的。他的手书孤本，竟然落到了一个像我这样完全不懂书法的人手里，所谓的明珠暗投，正此之谓也。殿下就忍心看它继续被埋没吗？”最后，好说歹说，一再强调“一贯钱买的”、“草圣张芝会很伤心”，才总算把手卷硬塞给了他的随行太监。
　　送出了大礼，我这才拿出一个空白卷轴，摊开在书桌上说：“殿下看到这个，就已经明白我想求殿下什么了吧。我想求殿下给我写一幅字。也许在殿下眼里，张芝的手卷是价值连城的。可是在我眼里，殿下的墨宝才是价值连城的，求殿下赐字。”我作势跪了下去。
　　不出我所料，他立刻扶起我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我写就是了。”
　　于是，我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宝贝：我心爱的齐王殿下的墨宝。
　　我愿意拿天下所有名家的真迹去换他的亲笔字画。对于我来说，的确只有他的字画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
　　题完字，又请他“指点”几局棋。大概是看在张芝手卷的面子上吧，他同样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们又摆开了棋局。
　　几局下来，我的棋艺让他大为折服。我书法不行，棋艺还是不错的。我作为宰相千金，总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吧。
　　他甚至很兴奋地说，好久没遇到过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了，以后要找机会多切磋切磋。
　　这天，他在我家一直玩到日影西斜才恋恋不舍的告辞，起身的时候还说：“好多年没玩得这么痛快了。”
　　我母亲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对于我和齐王之间相处的融洽，她是大喜过望了。
　　我迈着飘飘然的步子送他出了我家大门，在走出大门之前我还想：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我没想到的是，这也是最后的绝响。他今生赐给我的幸福只有一天。
5. 有话好好说
　　刚走出大门，我就猛地停住了。
　　那顶我再熟悉不过的轿子又阴魂不散地印入了眼帘，我一阵心慌，隐隐地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不知为什么，最近每次看到这顶轿子，我都会很害怕很慌乱，是因为她曾向我下过战书吗？
　　轿帘开处，一位长裙曳地，衣带飘飘的女子仪态万方地走了出来，在齐王面前含羞带怯地盈盈下拜：“臣妾贾荃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的眼睛里有什么亮光一闪，我心里一紧。
　　那羞怯的女子眼神忧伤地看着我家大门说：“我是来求见我父亲的，里面一直不给开门，我只好坐在轿子里等着。没想到惊扰了您的王驾，请殿下恕罪。”
　　“里面一直不给开门？这不是你的家吗？”
　　“是啊，可我母亲是下堂妻啊，我是没资格住在这里的。我好久没见到父亲了，真的很想他，就过来了。可是门人不给通传，不给开门，我……”说着说着，就见粉唇微颤，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了晶莹的泪光。
　　齐王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无限怜惜，我的心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回头用冷漠的目光看了看我家巍峨的大门，居然牵起贾荃的手说：“不用在这里等了，我带你去见你父亲。他今天一天都不在家，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忙着呢。”
　　“齐王殿下……”我轻轻地喊了一声，伸出手想挽留，可是他恍若未闻。
　　他先把贾荃送到她的轿边，亲手掀起轿帘，扶着她坐进去，温柔地微笑着看她坐好。然后，只略略向我点了一下头表示道别，就登上自己的车辇绝尘而去。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冷漠的目光，还有他们携手而去的背影，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去后，我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小翠为了让我跟齐王独处，今天一天都躲在一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跟着。这会儿，她见我半天没进去，出来找人，才发现我坐在自家的大门前，神情萎靡得像只被人遗弃的流浪狗，不禁大呼小叫地推着我说：“小姐，这里是大门口耶，你一个大家小姐，怎么能坐在这里？”
　　我倚在自己的膝上伤心地说：“小翠，他不要我了，他当作我的面牵着她的手走了。”
　　“谁牵着谁的手走了？我不是看见你跟齐王殿下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出去的吗？这里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呀？”
　　她说着说着也坐了下来，我倾身倚靠在她的肩头，用带着哭腔的音调说：“小翠，我很没用，留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
　　小翠一把推开我的头，眼睛盯着我说：“你先别急着装柔弱，这里只有我，你装给谁看啊。你先给我说清楚，他们是谁？到底是谁跟谁走了？你不会没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吧。”
　　我擦了擦已经流到嘴角的泪，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我好歹也是你的主子呃。我说的就是他，齐王啊，他刚刚当着我的面跟贾荃走了。”
　　说到这里，我的泪流得更多了，擦也擦不完。
　　小翠一下子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你说齐王跟大小姐走了？这事怎么又扯上她了？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刚刚啊，我送齐王出来的时候，她就等在这里，告诉齐王我们欺负她，不准她进门见自己的父亲。齐王深为怜惜，牵着她的手走了，说要带她去宫里见父亲。”
　　小翠瞪大了眼：“啊？小姐，那你怎么不拆穿她啊，装可怜，她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她们娘儿仨，那两个都是没用的，就她还有点狠气。”
　　“她现在学乖了，不跟我赌狠了，装可怜。这招还真管用呢，齐王一下子就上当了，亲手拉着她走了，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比冰还冷。”
　　小翠急了，“那你怎么不追过去啊，她去宫里看父亲，你就去宫里接父亲，谁怕谁呀，她还能叫齐王赶你回来不成。”
　　“可是那样又太……”
　　“太什么？你平时不是这么栽的人吧，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畏畏缩缩了。叫你去你就去！趁他们还没走远赶紧追上去，我去给你叫俩最快的马车，我陪你去。”小翠把我从台阶上拉了起来，转头就喊；“铁头，铁头……”
　　“那个，小翠呀……”
　　“少啰嗦！铁头，铁头，你快去赶一辆马车过来，要最快的，快点，小姐要出门。”
　　很快地，我就被小翠拽上了马车。铁头一挥鞭，马车在铜雀大街上疾驰而过，扬起一路灰尘，引得路人纷纷回避、频频侧目。唉，想也知道他们这会在说什么了，无非又是：“糟了，宰相府的土匪又出窝了。”
　　事到如今再想挽回名誉是太迟了，我们宰相府早已声名狼藉，什么“野人部落”、“土匪窝”、“生番族”，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就别提我那个娘吧，单看看我这个丫头小翠，就匪气十足的，比我这个当主子的还野蛮。我还没准备好呢，她就已经强拉着我飞车追情郎了。
　　我在车里坐立不安地说：“小翠，我们这样追过去不大好吧，追上了，跟齐王说什么呢？难道真的说我去接父亲下朝？那不是很搞笑吗？我父亲带去的仆人一大堆，下朝后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地回家，要我去接什么呀。”
　　小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少给我没用了。你想要齐王就得追，不然让他跟大小姐这么一去，你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万一他们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哭都来不及了。”
　　“小翠，你一个姑娘家的，好不害臊。”我脸都红了。
　　那丫头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她还狠狠地损我道：“自己喜欢的男人都看不住，眼巴巴地让人从你的眼皮底下抢跑了，那才臊得慌。”
　　小翠的话让我悚然而惊，的确，我是表现得太没用了。但愿一切都还不算太迟。
　　铁头把马车赶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齐王的车辇。在明黄色的伞盖下，纱幔围绕的辇舆中隐约可以见到齐王的身影。我的眼睛自动忽略掉紧跟在后面的那顶轿子，眼睛只盯着我心爱的人。
　　听到后面迅疾的马车声，齐王从辇舆中探出头来。我赶紧跳下车，走到辇前跪下行礼道：“南风见殿下走的时候神情不豫，内心十分惶恐，特地赶来向殿下请罪。”
　　齐王的眼神不像刚刚那么冷漠了，他伸手示意我平身，很和气地说：“你何罪之有？想来这也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小辈也是没办法调停的。只是你母亲委实太霸道了，哪有连亲生女儿见父亲都不让的道理！我也是一时激愤，才带了你姐姐来的。”
　　“臣妾的母亲的确过分了点，臣妾在此替母亲谢罪，恳请殿下宽恕。”辩解只会越发增加他的反感，既然他已经选择了相信贾荃，我唯有请罪一途，或者还可以挽回一点他的观感。
　　“算了，你起来吧，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多谢殿下，臣妾只想为母亲赎一点罪。臣妾可不可以随殿下一起进宫，跟我姐姐一起去见我父亲，趁机好好劝劝他，让他跟荃姐的母亲重归于好？”
　　“你能这样，就太好了。”齐王用赞赏的语气说。
　　这时贾荃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用很疼爱的口吻说：“好妹妹，难得你有这份心，可是我怎么忍心害你呢？你娘要是知道你去劝爹跟我娘和好，她不骂死你才怪。你快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还小，父母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乖，回家去吧。”
　　“乖”，拜托你，别吐死我了。
　　不过，既然姐姐表现得如此温柔善良，做妹妹的也不能太自私了：“没关系的姐姐，我娘要骂就让她骂好了，我今天一定要陪你去，我们两个人劝总比你一个人劝要好。你快进轿子去吧，你身子不好，着一点凉都要生病的。上个月不是还听说你大病了一场吗？父亲还在家里念叨，说要给你请最大的大夫，把你的弱症治好，不然将来……”我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趁着贾荃暗自恼怒又一时找不到说词的当儿，我再次俯身对齐王说：“实在抱歉，就请殿下起驾吧。我们姐妹俩只顾着讲话，都忘了这里是大街上，我们已经挡了很久的道了。”
　　齐王点头，示意前面的仪仗队伍开路。于是，我和贾荃，一起跟着齐王进了皇宫。
　　齐王一直把我们领到了父亲处理公文的地方，父亲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见我们和齐王一起出现，慌忙丢下笔过来见礼。
　　齐王笑道：“大人的两位千金都说要进宫来看你，本王就顺路带她们进来了。”
　　“那多谢殿下了。”父亲纳闷地看了我一眼，我懂得他的疑惑：天天在家里见面的，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齐王又说：“今天在大人家里叨扰了一天，承蒙夫人和南风小姐热情款待，本王在此深表谢意。”
　　父亲赶紧表示：“能得殿下亲临寒舍，那是我们莫大的光荣。”
　　齐王和父亲说话的时候，贾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齐王也好像有意无意地总在看她。我甚至觉得，他们在眉目传情，连空气中都流动着一种暧昧的气氛，我实在忍无可忍了，笑着对齐王说：“殿下，今天实在是太麻烦您了，您有事就先忙去吧。”
　　齐王和父亲都为之一愕，这不是开赶吗？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心说：对，我就是开赶，谁让你们当着我的面暧昧。
　　既然我已经开赶了，齐王也只好点着头往门口走，同时回头看了贾荃好几眼，贾荃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两个人一副依依难舍的样子。那场面，活像我棒打鸳鸯似的，气得我牙根紧咬，都快要被醋淹死了。
　　父亲那样精刮的人，自然也看出了苗头。在回来的路上，他的目光在我和贾荃之间转过来又转过去，眼中转了无数的疑问，终究可能觉得不大好开口，故而只是问：“你们怎么到宫里来了？”
　　这下我可不客气了，立刻抢在贾荃前面说：“大姐听说齐王去了我们家，就故意等在门外，告诉齐王我们怎么欺负她们母女，想让齐王为她们出头。”
　　贾荃也急忙抢着说：“爹，您别听她瞎说，我只是告诉齐王我想进去看您，可是门人不给开门。”
　　我说：“你骗谁呀，明明就是因为你知道今天齐王会去我家，故意跑去想攀上他的。反正凡是我的东西你都要抢，尤其是我看上的人，你更加势在必得对不对？你恨我母亲抢走了你母亲的丈夫，所以你也要抢我的，好替你母亲报仇。”
　　贾荃不屑地一笑道：“真不害臊，他是你的丈夫吗？八字都还没一撇，就说别人抢你的，他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当然当然，你母亲又另当别论了，那是个极品……”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可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又打住了。
　　父亲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说：“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人，你们俩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要吵也出宫吵好吗？”
　　我真是服了我父亲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吵成这样了，他一个堂堂的宰相，竟然不能出一言辖制，只是一味地恳求。我有时候真怀疑外面传的那些关于他如何阴险、狡诈、权谋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一个那么有本事的男人，怎么就拿家里人没辙呢？
　　其实就算是对贾荃的母亲李氏，他也从来没有居高临下过。李氏未发配边疆前他们是恩爱夫妻，后来娶进我母亲后，他对李氏也只是一味地躲避。他不去永年里，与其说是他狠心，不如说是他胆小，根本就不敢去面对李氏。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她，可他又真的很怕我母亲，所以对于李氏，他就只有一躲了之了。
　　贾荃可一点都不想给父亲留面子，越发嘲讽地说：“这宫里谁不知道我家的事啊，谁不知道我父亲停妻再娶，然后又抛弃发妻？可怜我母亲才名著于当世，竟然敌不过一个粗野不文的泼妇。”
　　我立即抢白她：“你说谁是泼妇？我说你母亲才是个虚伪不堪的恶心女人。整天以才女自居，亏她还好意思写什么《女训》！我以为《女训》这种书，是只有皇后那样母仪天下的人才有资格写的。你母亲也写《女训》，就不怕笑掉了天下人的大牙？如果咱们晋国的女人都照你母亲写的那套来训导自己，那最后都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大家都一起成为弃妇吗？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母亲自己活得那样失败，有什么资格教导别的女人怎样做女人？”
　　这一下点中了贾荃的死穴，让她一下子愣住了。作为一个女儿，我想她对自己母亲搞的那套所谓的“淑女准则”也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事实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她一方面维护她母亲的“淑女”理论，一方面不淑女；一方面骂我母亲，一方面又暗地里跟她学泼辣、学强悍，也因此才有了今天的举动。
　　看来，她学我母亲是学到火候了，因为她只愣了片刻就笑着对我说：“我母亲起码教导我是成功的，从齐王今天对你我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妹妹，这场仗，你已经输了。从齐王看到我的第一眼起，你我之间胜负已定。恭喜你，你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齐王殿下的姨妹’这个称呼是不是让你很爽？”
　　这一下，点中了我的死穴。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6． 活着
　　行尸走肉般地跟着父亲回到家里，我立刻跑进书房，把齐王题写的卷轴抱进怀里。
　　小翠跟进来说：“小姐，夫人让你过去吃饭。”
　　我自顾自地交代她：“小翠，你找一个跟这个一样大的卷轴，明天让人拿到街上去，做一个铜套，再做一个锦套……嗯，先就这样吧。”
　　小翠愣了：“哪有铜套啊，我见都没见过。”
　　我说：“所以才让你叫人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卷轴去请人定做啊，锦套也要定做。你听清楚了，我说的不是锦盒，而是软布锦套，套在铜套外面的。”
　　小翠叹了口气说：“好好好，都依你说的。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坐在地上？哪有一个大家闺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你快给我起来过去吃饭，夫人那边已经来催过两次了，你要再不过去，夫人就要亲自过来了。”
　　我倚着书桌说：“我不想过去，你帮我端一点过来吧。”
　　小翠的牛眼又瞪了起来：“你今天是跟我犟上了是不是？你说你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快起来啦。”说着伸手就过来拉。
　　我越发钻进书桌底下，大叫着：“我不起来，这里是他站过的地方，我就要坐在这里。”在喊叫中，我泪如雨下。
　　我知道贾荃说的话不是夸口吹牛，齐王看她的眼光真的不对劲，很不对劲，跟看我的眼光完全不同。他看我的时候就是看一个平常人，看贾荃的时候却是格外温柔，格外含情脉脉。那是看情人的眼光啊。
　　其实贾荃根本不需要和我争，就如她说的，在齐王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俩之间胜负已定。这场仗，根本还没开始打，我就已经输了。
　　我的齐王，我的前世爱侣，我的今生挚爱，当作我的面，对别的女人一见钟情！天下还有这样讽刺的事吗？
　　这天晚上，小翠和我争吵了很久，最后还惊动了爹娘。但我死都不肯从书桌底下爬出来，我的固执使得一向溺爱我的娘都发火了，爹拼命斡旋的结果，是双方都做一点让步：我答应不再坐在地上，他们在书桌旁给我铺了一张小床，我以后就把书房当卧室了。
　　从这天起，我度过了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不，应该说，从此我的生命就坠入了黑暗。
　　第二天，外面就传来的消息说：齐王殿下去了永年里，亲自拜会了贾荃的母亲李夫人。
　　这件特大新闻立刻在京城成了最新头条，因为，齐王前不久才接受了我邀请造访了宰相府。没过几天，又接受贾荃的邀请去了永年里。大家都在猜测：难道他想一箭双雕同时迎娶宰相的两个女儿吗？就像乃岳宰相大人那样，置“左右夫人”，哦，不，置“左右王妃”？
　　听到这个消息，我静静地躺在书桌前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心渐渐成了死灰。
　　其实外面的人都太抬举我了，齐王殿下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王妃人选，何来“左右”之说？他去永年里跟来我家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他来我家是我邀请来的，他只不过是想出宫走走，纯游赏性质的；去永年里则是他自己主动拜访的，属于毛脚女婿登门拜会岳母的性质。
　　贾荃还没那么大本事可以私自约请齐王。她想约齐王必须通过我父亲，就像我上次那样。如果她通过了父亲，父亲要么不会帮她，即使帮了也一定会知会我。我了解父亲，他绝不敢偷偷帮着贾荃挖我的墙角，那样我母亲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齐王出现在永年里只有一个解释：他自己主动去的。
　　虽然事态的发展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也未免来得太快了。我的齐王，你为什么连一点点争取的时间都不给我？这么快，这么毫无商量余地的就宣判了我的死刑？
　　第三天，外面又传来消息说：齐王和贾荃一起去了洛阳郊外的白云山，在那里的皇家别苑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掌灯时分才亲自送贾荃回了永年里。
　　第四天，他们去了白马寺。第五天，他们去了西郊的皇家牡丹园……
　　我躺在床上，对着他的字画说：“跟她在一起，你难道就连累都不会了吗？这样天天跟她到处跑？”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他们出游的消息了，果然还是会累的。我呵呵笑着地对自己说：“你真聪明，知道他们该要玩累了，现在应该是躲在哪里静静相守，恩爱缠绵了吧。”
　　几天的寂静。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隐隐的风雷。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书桌前的小床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我知道这日子不远了，以他们恩爱的程度，应该很快就会有重大的消息传来。
　　果然，第十天，我派去母亲房里打探消息的丫头回报说：“老爷下朝后和夫人一阵嘀咕，被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夫人还哭了。”
　　我让小翠扶起我，颤巍巍地走到父母的房前，进门劈头就问：“爹，齐王是不是已经向您提亲了，他要迎娶贾荃？”
　　父亲不说话，只是用心疼的、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母亲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哭道：“我可怜的宝贝呀，你为什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看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又回头骂父亲道：“都是你养的好女儿！只会抢自己妹妹的人，只会挖自家的墙角，有本事她自己去找一个啊。等我的风儿把人请回来了，她再守株待兔，拣现成的。她还要不要脸呀，她妈妈还写什么《女训》，天天教别人‘四德’，结果只教会了自己的女儿抢男人！这都是你造的孽，你去给我到那边去，告诉那对不要脸的母女，趁早回了这门亲事，不然我就跟她们拼了这条命！”
　　“夫人，我……”父亲为难地嗫嚅着。
　　我喘了一口气说：“娘，别逼爹了，这事你叫他怎么管？荃姐也是他的女儿，手背手心都是肉。何况，这明显是齐王自己的意思。是齐王自己看上了贾荃，这事摊在任何女人身上都不会拒绝的。”
　　父亲又怜惜又感激地看着我，我对他说：“爹，我现在只想求您一件事。”
　　他马上说：“什么事，女儿，你说，只要爹办得到的。”
　　“我想求您再帮我约齐王一次，我想在他大婚前再见他一面。我想听听他对我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对姐姐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这么快就决定了跟姐姐的婚事。我想把这一切都问清楚，我不想糊里糊涂地结束。”
　　父亲有点犹豫了：“你不是说你早就有预感了吗？你也认为这是意料中事。”
　　我还没开口，母亲已经大骂起来：“叫你约你就约，你管不了你那个死不要脸的女儿，任由她抢我女儿的丈夫，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只是叫你约一下齐王你都推托起来了。是不是你看那边搭上齐王了，身价高了，你就不把我们母女放在眼里了？”
　　父亲急忙说：“不是不是，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怕让风儿伤心啊。齐王既然喜欢荃儿，风儿去见见他难道就能改变什么吗？我只怕他会索性把话说死了叫风儿断念，我怕风儿……”
　　我忙说：“爹，您别担心，我受得住的，我只是想把话问清楚，我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母亲听了，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风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做傻事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说：“娘，看您说到哪儿去了，女儿是您的女儿耶，您会生那么窝囊的女儿吗？我只是打个比方啦。”
　　母亲拍了拍胸口说：“这还差不多，风儿，我就只有你和午儿两个宝贝，你可不要吓我哦，娘可经不起那样的吓。”
　　“放心啦娘，我只是见他一面而已，把话说清楚了，立刻回家承欢膝下好不好？”
　　看我这么说，父亲也点头答应了。
　　两天后，他回来告诉我，和齐王见面的日子约定了，就在明天上午，在我家的明月楼。那是我家开的一间最好的酒楼。
　　其实，我想问话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我想他啊，我想见他。我想利用一切机会跟他见面，哪怕只是听他说一些会让我伤心断肠的话，也比我见不到他要好。自从那天宫中一别，我已经十天没见他了，再见不到他的人，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到了明月楼，告诉掌柜的歇业一天，让伙计们放一天假。他们听了，一个个笑逐颜开，只是看我一脸萧瑟、形容憔悴，才不好表现得太欢呼雀跃。
　　齐王来的时候，整栋酒楼里，除了楼下守门的，就只有我和小翠了。
　　小翠向齐王见过礼，献过茶后，也到楼下去了。
　　我举杯对齐王说：“南风以茶代酒，恭贺殿下喜事将近。”
　　他微笑颔首。曾几何时，这个动作曾让我欣喜万分，可如今，却叫我心如刀绞。我多么希望他能否认，能告诉我：“没有的事，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可是，他却这么明白无误地、甚至是喜形于色地承认了。
　　我猛灌了一口茶，说：“我有一点不明白，殿下和荃姐的婚事怎么这么快就定了，如果我记得没错，殿下那天在我家门前和荃姐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他再次点头。
　　“那么，我和殿下认识还在荃姐之前，为什么殿下选择的是荃姐，而不是我？”
　　“南风，这个与谁先谁后无关的，若说先见面，我在你之前也见过不少闺秀的。我皇兄皇嫂这两年一直都想帮我物色王妃，给我看过的画册不少，真人也见了不少。”
　　“听说你皇嫂一直希望你能娶她娘家亲戚的女儿？”
　　“是的，她娘家适龄的女儿，差不多每个她都向我引荐过了。”
　　“可是你都没有看中，却唯独对贾荃一见钟情？”
　　问完，我紧张地看着他。我看着他的嘴唇蠕动，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希望自己就这样聋掉算了，可是没有，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虽然像隔着重重山河：“是的。”
　　是的。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滚滚的热泪。
　　“南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一丝尴尬，还有一丝怜悯。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一丁点都不？就因为我，长得不够美？”
　　“我也喜欢你的，南风，你也有你的美。那天在你家里见到你，你淡雅清新，像一朵小雏菊。那天在你家我们玩得很开心，你送给我的手卷我一直爱不释手，天天放在案头临摹，你的棋艺也让我心折。”
　　“可是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不愿意娶我，你心里只爱贾荃，是吗？”
　　“这是两回事。贾荃是你的姐姐，我不希望你们的关系搞得太僵。你们两边的母亲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希望你们下一辈不要这样。我以后就是你的姐夫了，我希望你能带动你母亲，跟你姐姐她们搞好关系，我希望你们一家和睦。”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再次用恳求的语气说：“我希望你能说服你母亲，把贾荃的母亲接回相府去。听说你母亲很宠爱你，你说的话，她会听的。以后贾荃出嫁了，她妹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母亲一个人住在永年里太孤单了。”
　　我噌地站了起来，满眼愤怒地说；“原来，你今天来并非是为了见我，而是为了贾荃，还有你未来的岳母！你是以未来姐夫的身份来当说客的？你希望我说服我母亲接回贾荃的母亲，这样她嫁给你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也皱起了眉头：“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可是贾荃是你的亲姐姐啊，难道你不希望她幸福吗？她的母亲本来就是你父亲的原配夫人，她住进宰相府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南风，我希望你是一个善良、明理的姑娘，不要像你的母亲那样。”
　　我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愤怒了：“原来你不仅是为了贾荃的幸福来的，还是为了教训和侮辱我和我母亲来的。我怎么不善良？怎么不明理了？我母亲又怎么啦？你心爱的贾荃就很善良、很明理吗？你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正好等在我家门外吗？”
　　他有点警惕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过是要告诉你，你所谓的善良、明理的女孩，那天晚上是特意等在门外守株待兔的。她恨我母亲抢走了她母亲的丈夫，所以她也要抢走我喜欢的男人，以此来为她母亲报仇。而你，不过是她向我报仇的武器。她当初知道我约请你的时候，就已经向我下过战书了。她说她和她母亲都不服这口气，她们就不信淑女不流行，倒是泼妇当道了，她说她要跟我争夺你，而你，就是她用来和我打赌的工具！她要拿你来验证，到底是她娘的那套管用，还是我娘的这套管用。”
　　齐王的脸色变了，呼吸急促地说：“我不信！贾荃是一个那么柔弱的女孩！”
　　“柔弱？哈，她在宫里跟我吵架的事你肯定也听说了吧，我告诉你，那次我们从宫里一直吵到宫外，我的口才够厉害了吧，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沉默了一会，才冷冷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爱她。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我一见钟情的女人。”
　　我也冷笑了一声说：“那又如何？你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
　　他叹了一口气，“南风，你还小。”
　　“就因为我还小，你就连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认识你只有十五天啊，为什么你不能多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向你证明我值得你爱？为什么你要这么匆忙地决定你的婚事？”
　　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不服，永远不服。
　　可是他说：“我已经不小了，我二十岁了，别的男人在我这个年龄早就娶妻生子了。”
　　是的，这没错，“但你二十年都等了，为什么现在就这么等不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决定你的婚姻大事？你不觉得你太草率吗？”
　　他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不懂，你还小，有时候，一个男人可能一点也不想娶妻。可是某一天当他遇到一个女人时，他就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娶妻了。”
　　“难道贾荃就是那个让你突然动念要娶妻生子的人？”
　　他很肯定地回答道：“是的。”
　　我虽然已经满心绝望，还是在作垂死挣扎：“我只认识了你十五天，也许我们再交往久一点，你就会想娶我了。”
　　“这件事情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我意已决。婚礼在今年年底之前就会举行，我也会正式成为你的姐夫，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情，真的拿一个姐夫的眼光来看我，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这句，他霍地站了起来，匆匆告辞而去，好像生怕我缠上他一样。
　　回到家，铜套和锦套都已经送来了。我把齐王的字画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扎好了锦套的封口。
　　然后，我抱着字画坐在地上，倚着书桌发呆。
　　小翠泡好了一杯茶进来，看到我又坐在地下，皱起眉头说：“你怎么又坐地下了。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瘦得像个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现在天气也渐渐凉了，你还坐在地下，不想活了你？”说着把茶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我任由她摆布，又呆呆地坐在床上。小翠见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你一早上起来都还没吃过东西呢，我去厨房叫他们帮你弄点。你现在身体很虚，就弄点清粥小菜，好不好？”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小翠走了。
　　我转头看着书桌上的茶杯，小心地把字画放到枕上，然后端起茶，揭开盖子，把滚烫的茶水慢慢倾倒在我的左手上，奇怪了，居然不痛。
　　我又把倒空的茶杯摔到地上，然后拣起最大的那块碎片，对准我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我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在地上流成一摊。
　　一声尖叫在门口响起：“不好了，小姐割腕自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一愣：谁自杀了？我吗？我没有啊。
　　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接着，母亲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一看见我就哭道：“我的宝贝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这时爹也下朝回来了，看见这情形，怒吼着叫人请大夫。这可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自己家里怒吼呢。
　　这时丫头们已经给我包扎好了伤口，血也没先前流得那么猛了，我笑着对父亲说：“爹，快叫那个人回来，要是你请了大夫，明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你女儿自杀了，我可不想出这个名。何况我根本没自杀啊，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说我自杀了。”
　　母亲正抱着我，心疼地看着我的手腕，嘴里不停地叫丫头们小心点、轻点。听见我的话，忙说：“你还没自杀，难道这么长的口子是你不小心割到的？从今天起，你过去跟娘一起睡，你爹睡书房。你这间书房就把它封起来，还有……”她的目光在屋里搜索，终于看见枕头上的字画后，恨恨地说：“把那个害人的东西给我烧了！”
　　我急忙挣开娘的怀抱扑了过去，但已经迟了，一个丫头已经把它拿走了。我紧走两步想追过去，可是一阵晕眩袭来，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睁开眼睛，问守在床前的小翠：“我的字画呢？”
　　小翠把一个套着锦套的筒子递了过来，我坐起来，拉开封口，慢慢地倒出里面的卷轴，小心地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点点，果然是他的笔迹！我小心地把字画装好，然后抱在胸前流下了感激的泪。
　　父亲和母亲听到我醒来的消息都赶过来了，看见他们骤然老了十岁的样子，我心里惭愧万分，跪在床头叩首请罪：“女儿不孝，让爹娘操心了，女儿以后保证不这样了。”
　　母亲擦着泪说：“你说话可要算数，上次你也是说得好好的，结果呢，割得那么狠、那么深，以后都会有疤痕的。”
　　我说：“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发誓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自杀。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太痛了，就想找个什么东西解痛。”
　　说到这里我看着父亲说：“爹，我终于能理解你了。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喜欢挨打，喜欢受虐。我现在明白了，你只是承受得太多，压力太大了。你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拼命地讨好你的主子，他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都去做。你为了讨好一个人得罪了天下人，换来了无数骂名。而这个家里除你之外都是女人，你没有帮手，只好什么都自己承担着，只好以挨打、受虐来缓解压力。”
　　父亲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女儿，你长大了。”
　　我也流着泪说：“是的，我长大了，经过了昨夜，我不再是小女孩了。昨夜其实我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中的，我醒过几次，头脑里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又睡着了。到早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停顿了一下，我郑重地对父亲说：“爹，你以后可以不用那么累了，也不用承受那么多压力，因为，女儿会帮你。”
　　看父母疑惑地望着我，我用宣誓一样的口吻说：“我要嫁给太子，成为皇太子妃。有我在一旁辅佐，他的太子宝座必定固若金汤，我也一定会成为皇后，进而主宰这个国家。到那个时候，爹，你就不用再巴结讨好任何人了。”
　　父母大惊，母亲又哭了起来：“女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那是个白痴耶，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幸福。”
　　我苦笑一声道：“我本来就没有幸福了啊，我不能什么也捞不到吧，我没有了幸福，就要倾天的财富，倾天的权势，就要天下人俯伏在我的脚下。我相信那肯定又是另一种境界，另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吧。”
　　“而且”，我笑着补充道，“我还可以报效父母，光耀门楣，何乐而不为？”
　　父亲沉默了，半晌，他迟疑地说：“假如你早几个月这样想，那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现在，皇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有了。”
　　我愕然，谁呀？怎么没听到一点消息呢？
　　父亲解释道：“就是卫瓘的女儿。卫瓘这些年一直跟我明争暗斗，但一直落于下风，可能他急了吧，就想出了这一招。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向皇后推荐他的女儿，据说皇后已经派人去看过了，看过的人都说非常美。想来也是，他们卫家本来就是个美人窝。这位美人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侄儿叫卫玠，听说美绝人寰，每次出门观者如堵，现在家里轻易都不敢让他出门了。”
　　这时母亲盯着我问：“风儿，你真的想嫁给太子吗？”
　　我点头。
　　母亲也点头道：“那好，爹娘这就去给你活动。我女儿想当太子妃，那这个太子妃我们当定了，管他什么卫家的女儿王家的女儿都给我滚一边去。”
　　见父亲还在迟疑，母亲一声断喝：“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找关系想办法啊。齐王娶不娶她我们没法强求，因为那是齐王自己作主的事，是他的私事。但太子娶不娶他就不是太子能作主的了，这是公事，是国事！既然是公事国事，就是可以谋划的可以操作的。你别告诉我你不行哦，你平时的手腕都到哪里去了？女儿已经退而求其次了，你再不帮她，你存心想逼死她呀。”父亲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母亲抱住我道：“宝贝，你放心，娘只要办得到的，就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我疲惫地躺下，对母亲说：“娘，你昨晚肯定也没睡好，女儿现在没事了，你快回去补补眠吧。”
　　母亲站起来给我拉了拉被子，宠溺地笑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娘去厨房亲自给你弄点好吃的。”
　　房里的人都出去了，我拿起他的字画，轻轻地抚摸着说：“其实我只是想离你更近，我只是想以后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我亲爱的爹娘，一个够无耻，一个够凶悍。像这种打关系、通人脉的事情，他们俩做起来简直珠联璧合，又胆大又心细，不仅势不可挡，而且无懈可击。
　　其实这种事，说穿了无非就是用钱铺路，只有你舍得钱，只要你敢送礼，没有办不成的事。
　　那段时间父亲和母亲整天在外面跑，把家里钱库里的钱成箱成箱地往外拖，藏宝室的大小宝贝也一样样地往外抱，打点遍了皇帝皇后身边的所有亲信。
　　尤其是皇后本人。她虽然贵为皇后，珠宝首饰、四季衣裳，应有尽有，可是她每天早上起来依然找不到珠宝戴，也找不到衣服穿。我母亲就从全国各地乃至外国商人那里买来各种新奇罕见的首饰布料送给皇后，哄得皇后转了意，不再念叨卫家闺女了，一心撺掇着皇上下旨册封我为太子妃。
　　皇上再拿这事征求身边几位亲信大臣的意见，那更是众口一词，把我说得天花乱坠：如何如何的资质美丽、温柔贤淑、宜家宜室。在对我一片溢美声中，皇帝开始还保持了几分清醒，说出了一段载于史册的话：“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多子、美、长、白；贾家种妒、少子、丑、短、黑。”
　　皇上身边的人立刻表示我长得跟我母亲不一样，而是像我父亲的美、长、白。皇上还是犹豫，这时皇后说了一句：“皇上难道忘了当年贾公闾的援立之功了吗？”
　　一句话点中了皇上的软肋，他当年的太子宝座可是我父亲扶他坐上去的。
　　于是太子妃之争尘埃落定。
　　那天父亲回来告诉我说：“皇上已经同意册立你为太子妃了，只等三天后的黄道吉日，就正式下旨。”
　　我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声：“辛苦爹了。”
　　谁知第二天父亲下朝回来的时候，却带给了我一个让我很意外也很惊喜的消息：齐王约我于明月楼见面，时间就是现在。
　　我带着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赶到明月楼，明月楼已经事先疏散了所有的客人伙计，连门口守门的都换成了齐王的亲随。
　　在看到我那一刹那，齐王一脸震惊，他迟疑地问：“你是南风？为什么才一两个月没见，你就变成这样子了？”
　　我想告诉他：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子的。说出口的话却是：“是变好看了还是变得更丑了？”
　　他说：“当然是变好看了，你以前是胖乎乎的小丫头，现在是下巴尖尖的小美人了。”
　　我一阵狂喜，他这样说，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希望？我忍不住问：“那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他笑着说：“我一直都喜欢你啊，当你是个又聪明又可爱的小妹妹。”
　　我撅起了嘴：“我要的不是这种喜欢，我要的是……”我说不下去了，他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南风，听说你就要嫁给太子了，是真的吗？”
　　我说：“是的，只等三天后的黄道吉日就要正式下旨了。”
　　他急切地问：“是你父亲要你嫁还是你自己要嫁的？”
　　我淡淡地笑着回道：“是我自己。”
　　他吃惊地问：“为什么，你知道太子是……”
　　我耸肩道：“傻子吗？那又如何？反正你又不娶我，我嫁给谁都一样了。”
　　他一脸怜惜地说：“南风，你别这样，你要是笨一点我也不说了，可是你这么冰雪聪明，嫁给太子，真的是太委屈、太可惜了。”
　　我眼里放出了异彩：“你这么说，就说明你还是关心我的，还是在乎我的是吗？”
　　“南风，你是贾荃的妹妹，我未来的小姨妹，我当然希望你得到幸福。”
　　“少装了，明明就是你心里放不下我。”
　　他叹了一口气说：“就算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我也希望你幸福啊。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很美好的一天，你还送了我一样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先圣墨宝。就像你不忍心看张芝的手卷蒙尘的一样，我也不忍心看你明珠暗投啊。”
　　我笑得无比得意：“还说你不在乎我，你要是不在乎我你为什么会不忍心？你为什么要冒着被人说闲话的风险来看我？喜欢我就承认呗，你是男人耶，这么不干脆。还不如我，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不怕当作天下人的的面承认。”
　　他的脸可疑的红了，我急切地说：“我们都取消婚约好不好？反正都还没成亲，取消婚约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我比你更容易了，皇上的圣旨还没有下来，只要派个人故意在皇上那里猛说我的坏话，这事就多半黄了。”
　　他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你当婚约是儿戏啊，你我可都是皇上亲自赐婚。你的婚书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来，可皇上口头承诺，也等于是下了口谕了。”
　　我急切地说：“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你我一心，难道他们还能强迫我们嫁娶吗？”
　　他很严肃地表示：“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对贾荃负责，她是我亲自选定的未婚妻。”
　　我的脸色猝然阴了，“你的意思是，你依然只爱她？那你又为什么跑来找我？”
　　他耐心地解释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替你可惜啊，我不忍心你这么聪明灵透的女孩却嫁给一个……”，他把“傻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说：“你要真舍不得我嫁给他，你就娶我。不然就不要管我，反正我嫁给谁都一样。”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就这么认死理呢？我怎么能娶你？我和你姐姐连婚期都定了，婚礼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何况，我和她感情那么好，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悔婚。”
　　我恼了，“那你为什么来？是不是你怕我嫁给了太子，我就会辅佐他，再加上我父亲的势力，你就完全没希望取代他了？”
　　他紧张地向四周望了望，我说：“别担心，这样只有你我。你知道吗？我曾经想，如果你娶了我，我就想尽一切办法助你登上皇帝宝座，然后我会成为最贤明的皇后。可是你不要我，我嫁给了傻太子，我就会揽权，就会独裁，就会把他当成傀儡。像太子那样的人，要么成为权臣的傀儡，要么成为太监或外戚的傀儡，而我不会给那些人机会，我会让他成为我的傀儡。”
　　不管他是不是一脸惊愕，我继续盯牢他的眼睛说：“难道你希望你们司马家的江山最后落到一个妇人手里吗？你作为司马家的嫡系子孙，难道不该拯救祖宗的社稷于水火吗？”
　　看他还是不表态，我又说：“我可以为你成佛，也可以为你成魔，成佛成魔，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他笑了一声说：“你太夸张了吧，你才这么一点年纪，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
　　“你不相信我有这个本事是吗？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如果我哪一天做到了，你就娶我，我就把你们司马家的江山还给你，好不好？”
　　“你别开玩笑了，你嫁给你太子，就是我的侄媳了，哪有叔叔娶侄媳的？”
　　“汉惠帝还娶他的亲外甥女呢，我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不可以。”
　　他看争不过我，就强硬地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你嫁给太子后，就更没有可能了。”
　　我已经站起来，“那你就不要让我嫁给他啊，你我现在依然是未婚的身份，使君未嫁，罗敷也还未有夫，一切都还来得及啊。”
　　不给他出口回绝的机会，我转身下楼说：“还有三天，我等你，只要你来找我，我就跟你走，哪怕流浪天涯，我也甘之如饴。”
　　我眼巴巴地等了三天，最后等来了颁旨的太监，没有等到他。
　　于是我跟他在同一天成了亲。只不过，他娶的不是我，我嫁的不是他。
7． 宫
　　新婚的第二天，很早很早我就醒来了。
　　悄悄地打开门，小翠已经等在门外了，她把我拉进她住的偏房里，一脸焦虑地说：“小姐，怎么办？我跟宫里嬷嬷们打听过了，她们说今天早上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床，就会有敬事房的太监过来验收喜帕，然后交给皇后亲自过目，再记录存档。”
　　我闲闲地说：“我知道啊。”
　　她急了：“你知道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趁现在还早，我们快想办法啊。要不……”，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我把我自己胳膊上戳个小口子，滴些血在上面。趁现在还没人，太子也还没醒，我们快点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拉住这个忠心的丫头，感激地说：“多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你放心，喜帕上面该有的都有了。”
　　她惊讶地看着我，小小声地说：“我以为你心里只有齐王，根本不会给那个傻子碰的。我昨晚担了一夜的心，今早四更就起来了，一直在门外等你，就是怕你昨晚没有……今早没法交差。”
　　望着远方鳞次栉比的殿宇，我幽幽地说：“我是不想给他碰，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如果我真的这样做，无异于自寻死路。在宫里，不能承幸的女人，很快就会无人问津，就算我是太子妃也一样。谢玖已经有身孕了，估计很快就会被册封。如果她生下的是皇子，她的孩子作为长孙很容易就得到皇上皇后的宠爱。除非我也能生下皇子，否则我的地位岌岌可危。”
　　小翠“啊”了一声说：“那你还拼命地要嫁进来？听你这样一说，这里像狼窝虎穴了。”
　　我笑了笑说：“这里本来就是狼窝虎穴啊，稍一不留神就会被人连皮带骨吃掉。小翠，我们在宰相府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束了。在这里，你必须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无论对任何人事都不能掉以轻心。除了我们自己，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不管别人表现得对你多好，都不能跟她们交心，要时时警惕，刻刻小心。”
　　小翠点了点头，又问：“那，昨晚，太子对你好吗？”
　　我老实承认，“不好，他被谢玖收服了，心里嘴里只念着她。昨晚我差点不能圆房的，他满屋子找谢玖。幸亏我事先有准备，那个蟋蟀王派上了大用场，那五千贯钱花得值得。”
　　我把情况大致给她复叙了一下，然后交代她说：“你今天想办法回去，告诉我爹，再买几只有名的蟋蟀，要快，我三朝回门的时候就要的。”
　　说完我赶紧回到新房，门还虚掩着，太子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弹，但宫女们已经在门外端着各种盥洗用品列队等候了。看见我，一起陪笑道：“原来太子妃已经起来了。”
　　我微笑点头，“嗯，我看你们都还没来，就出去走了走。”
　　刚梳洗毕，敬事房的太监就来了，拿走了喜帕，太子也醒了。我坐在床头看着他说：“昨晚在灯下，殿下可能还没认清我，现在好好给你看清楚，我是你的太子妃，我叫南风。”
　　他对我的话恍若未闻，只是向四周找寻着，嘴里问：“阿玖呢，怎么没见到她啊？我每天起床都是她帮我梳洗的。”
　　我勉强笑着说：“她现在有了身孕，不能侍候太子了，以后就由臣妾帮太子梳洗吧。”
　　他迟疑地看了看我，眼睛又到处张望，我只得哄他说：“阿玖现在身子不舒服，需要修养，过一段时间她才会回来。但太子不能不梳洗吧，这样子母后知道了要生气的。”
　　听说母后会生气，他这才慢慢地爬了起来，嘴里还在问：“那阿玖要多久才会回来？”
　　我咬了咬牙说：“我就是阿玖派来照顾殿下的，阿玖说了，如果太子乖乖听话，她就早点回来，不然，就不回来了。”
　　他马上下床说：“我听话我听话，你去告诉阿玖，我很乖，叫她快点回来。”
　　我努力抑制住就快要爆发的怒火，我一个宰相的千金，居然要借着一个屠夫的女儿的名义，才能得到侍候白痴太子梳洗的机会。
　　而这还远没完呢。刚和太子吃完早饭，门外就通报说：“张良人求见。”
　　紧接着，左，王两位良人也到了。于是，太子和我，还有那三位良人，领着一帮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向皇后寝宫开拔，去行子媳之礼。
　　这三位良人出身也并不低，都是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小姐。她们是作为太子侧妃的备选，昨晚跟我一起进宫的。
　　也就是说，除了谢玖，我还有另外三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们的容貌，果然都是如花似玉，出类拔萃的美人。而我，在瘦下来之后，虽然比以前好看了，也只能算是清秀，稍具姿色而已。
　　皇后当然是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看来我母亲的钱还是花到了点子上的，至少换来了皇后对我的笑容。
　　再看另外三位良人，也是一人坐在一位贵人身边，照样在嘘寒问暖。
　　她们在宫里都是有依靠有势力的，没有内线，想进东宫可没那么容易。
　　虽然真正的权臣，像我父亲这样的，对送女儿进宫侍奉傻太子还是有点犹豫，但那些二品、三品以下的官员，却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把女儿往里面送的。只是僧多粥少，最后只有几个在宫里有人脉的人家才轮到了机会。
　　这张、左、王三位良人，张良人是胡贵嫔的外甥女，而胡贵嫔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在宫里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左良人是左贵嫔的侄女，晋国有名的大才子左思的女儿。王良人是诸葛夫人的外甥女，诸葛夫人是皇上的新宠，受宠的程度据说已直逼胡贵嫔。
　　要说起来，我在宫里才是最势单力孤的。我父亲虽然权倾朝野，可他毕竟他在外面，管不了宫里的事。皇后的亲热又是我娘拿钱买来的，也靠不住。
　　我看了看太子，到如今，他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了。抓牢了他，我在宫里才有了依靠，我的地位才可能稳固。
　　要抓牢他，就必须清除谢玖在他头脑中烙下的印迹。而我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几个月后，谢玖生下孩子，一定会被册封为良娣，然后回到太子身边，作为东宫除我之外身份最高贵的女人出现，和我争夺地盘。
　　正思忖着，宫门外又传来了通报声：“谢才人觐见。”
　　皇后立刻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嘴里心疼地数落着：“叫你以后不用请安了，你怎么又来了呢？你现在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不要随便乱走动，小心动了胎气。”
　　我往门口望过去，立刻对上了一双探究打量的眼。
　　这时，我的新婚丈夫太子爷，已经以比他母亲更快的动作抱住了她，嘴里嚷着：“阿玖，你去哪儿了，我昨晚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谢玖温柔地抚着太子的头发说：“昨晚是殿下的新婚之夜啊，殿下应该好好陪新娘子才对，怎么能找我呢？那样新娘子会生气的。”
　　太子在谢玖怀里撒着娇说：“我不嘛，我就要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要跟她睡，我要跟你睡。”
　　皇后一脸尴尬，其他的嫔妃都在偷笑，那几个良人笑得最称愿。
　　其实我也理解她们的心情，她们昨夜也是新娘，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圆房，自己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轮得上。
　　也许，一辈子都轮不上。
　　万一太子和太子妃恩爱情好，太子可能一直都不理会她们，让她们变成白头处女。
　　进宫，跟千万个女人争同一个丈夫，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赢了固然荣贵显赫，输了，就只好当这一辈子白活了。
　　所以，她们跟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敌人，是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游戏。我不得太子宠爱，她们才有机会。
　　我努力保持微笑，在所有人无声的嘲笑和奚落中，直挺挺地站在大厅里，觉得脸都快笑僵了，身体也像不是自己的了。
　　谢玖想挣脱太子的拥抱，可是她越想挣脱太子抱得越紧，嘴里也越发大声地嚷着：“我不要你走，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见谢玖还是拒绝，他又急急地说：“那，你现在住在哪里的？我跟你回去，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抱着你不撒手。”他的语气跟动作纯粹就是一个才几岁的稚儿，在粘着一个他喜欢的大人撒娇。
　　众人越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在宫里，是没有所谓“同情”这个词的。哪怕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嫔妃来说，我只是她们的小辈，我就算被太子宠爱也不会丝毫损害她们的利益。但在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守活寡的时候，你的幸福本身就是罪过。而你若不幸，也最多不过跟大家一样，没什么好同情的，大家正好可以看看笑话，解解寂寞。
　　皇后倒是有些不忍起来，因为，毕竟我是刚结婚才一天的新娘，又是正式册封的太子妃，算是太子的原配，结发之妻,于情于理，都不该受到这种对待。因此她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对太子说：“衷儿，放手，你昨天已经正式娶亲了，你现在是大人，不再是孩子了，做事情不要再那么任性。”
　　太子依然在谢玖怀里扭着，小小声地嘟囔着“我不，我就是不”，这下皇后的脸上也挂不住了。虽然宫里谁都知道她儿子是个傻子，可是都只是心照不宣。这事往小里说，事关皇家体面；往大里说，事关社稷江山，能遮掩还是要尽量遮掩的。可瞧她儿子现在那表现，能遮掩么？
　　这时我走过去说：“母后，没事的啦，他要跟谢才人去就让他去吧。太子殿下还要两个月才满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岁呢，本来就是个孩子。他现在只是认生，有点躲着我，过段时间就好了。”同时奉上一脸灿烂的笑容。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皇后更是又欣赏又感激地看着我，嘴里带着歉意说：“这怎么好呢，你可还是新婚，这新婚的第二天就……”
　　我忙表示没关系，因为我和太子来日方长，做夫妻是一辈子的事，不在乎这几天的。
　　皇后趁机夸奖了我几句，以弥补我的损失：“真是个懂事的好儿媳，不枉我当初极力推荐你。我就说，我的眼光不错嘛，难得你这么小，就这么识大体。”
　　我被夸得“含羞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说：“母后，我……”
　　皇后立即慈祥地问：“怎么啦，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跟母后说。”
　　我作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说：“后天，于礼该是要回门的日子，媳妇可不可以求太子殿下那天陪我回去一下？只是回去打个照面，很快就回来的，回来后就立即送殿下去谢才人那里。”
　　皇后一脸怜惜地说：“当然当然，衷儿陪你回去看看你爹娘本来就是他分内之事。明天早上你走之前先到我这里来，我把衷儿亲手交给你。我还打点了一些东西要送给你爹娘。他们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现在被我家娶回来，难道我不该补偿人家一点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忙表示皇后体恤臣下，仁善慈蔼，无论是作为一国之母还是作为一个婆婆都是千古难寻的好表率。
　　看笑话是偷着看，明里还是要搜索枯肠拼命奉承皇后的。
　　那几个良人看我的眼光也有了一点点佩服。今天这种情况，我如果跟谢玖争，那就真的出丑了，但我索性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还得到了皇后的肯定。
　　这新媳妇见婆婆的第一关，我反败为胜。
　　谢玖表面上赢了，其实失去的更多。起码，皇后暗地里会怪她不懂事吧。好歹我也是太子妃，初婚的三个晚上太子怎么着都该陪我的。任何人家，就算是纳一个小妾，只要她是正式迎娶的，初婚的三夜主人都会替她暖房，其他妻妾不得与争，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而谢玖以一个小才人的身份，竟敢剥夺太子妃最基本的权益，是十足不识大体的表现。像今天这种情况，她无论如何都该拒绝，而不是稍稍推辞了两句后，就欣然接受。
　　屠夫的女儿就是屠夫的女儿，再会阿谀奉承，可是亏在读书少，没见过什么世面，做出的事情只会贻笑大方。
　　可是人家显然不这么想，她还是在大众广庭之中和太子紧紧地抱成一团，眼睛越过太子的肩看着我，掩饰不住明显的得意。或者，她根本就不想掩饰她的得意。
　　这时满屋的嫔妃已经不是在看我的笑话了，因为我已经没跟她争了。我退出了争夺现场，争风吃醋的好戏没得看了，观众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在了“获胜者”身上。于是，嫔妃们的眼眼睛里开始有了明显的嫉恨。嫉恨自然是嫉恨她此刻的幸福，我说了，宫里任何人的幸福本身就是罪过。
　　当然，那三个良人的嫉恨最明显。现在，她们的矛头转向了，谢玖成她们最大的敌人。
　　其实，所有这些都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地方。
　　那就是皇后寝宫清辉殿的大门口。
　　我一直在想，他今天会不会来？会什么时候来？
　　照礼，他是该来的。他的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他的婚礼是他的皇兄皇嫂主持的。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虽然不用行什么子媳之礼，但在婚礼的第二天，还是应该携新妇向皇兄皇嫂谢恩的。
　　终于，他来了。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声音，我痴迷地看着他。就像我第一次在外公家和他初次相逢。
　　我好像总是只能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他。
　　然后，已经够了。我能再看到他，这样就够了。不枉我费尽心机进宫和即将要费尽心机跟千万个女人斗法。我选择了一条这么艰难的生存之路，可是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见见他，一切就都值得了。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在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他向我走来。从门口到这里的距离不远，从生到死的距离不远，从今生到来世的距离不远，我相信我能熬过这所有的距离，终于等到他走到我身边。
　　我并没有失去什么，我一直和他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同一座皇宫里，我经常都能见到他，看他喜悦忧愁，看他痛苦欢乐，看他慢慢由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长成一个英武魁伟的男儿。我是幸福的，我一直都是恋爱中的女人。
　　恍恍惚惚中，我听到有人用戏谑的语气对我说：“哟，妹妹，你怎么哭了？这新娘子出嫁的时候哭哭嘛，倒还正常，可你现在新婚之夜都过了，还哭什么？”
　　我没有理她，只是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从身边走过去的那个人的气息。
　　这时嫔妃中有人大声说：“太子妃当然要哭了，你明明是她的姐姐，可是你嫁给了太子的叔叔，突然一下就变成她的长辈了。要我，也会哭的，亏死了。”
　　哄堂大笑。
　　我和姐姐的婚事，的确是有点乱了辈份。但这种混乱辈份的事，在民间可能还比较罕见，在宫廷和贵族世家，反而很常见。
　　汉惠帝娶他亲外甥女的旧例就不说了，单就在这座皇宫里，就有好几对亲姨甥、亲姑侄同为皇上的嫔妃。至于远亲中的不同辈份，就更多了。皇上后宫佳丽逾万，其中好多都是互相攀亲带戚的。
　　至于原因嘛，很简单，无非就是有好处大家都想占，肥水不落外人田。
　　就是皇后杨艳本人，也弄了一个表妹和一个堂妹进宫。她的表妹赵璨已被封为充华。她的堂妹杨芷还只有十三岁，只因为美貌出众，就被她接来养在自己宫中，经常在皇上跟前晃来晃去，指望皇上哪天兴致来了，就地啃啃嫩草。
　　宫廷从来都是世上最黑暗、也最龌龊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我死都不会进来。
　　可我父亲却不这么想，他很乐意地、甚至是不遗余力地，把我和贾荃，一个嫁给了皇帝的亲弟弟，一个嫁给了皇帝的儿子，让我们姐妹俩变成了婶娘和侄媳。
　　在一片哄笑的声浪中，我这位新出炉的“婶娘”凑近我的耳朵说：“嫁给白痴太子的感觉好吗？你们昨夜圆房了吗？我听说皇后特意派了一个才人去教他，应该教会了吧，不然你就太可怜了。唉，我们昨夜可是……齐王殿下太厉害了，我都快被他折腾死了。”
　　我的指甲陷进了我的手心，我低低地、咬牙切齿地说：“你会为你今天所说的付出代价的，你会为你所有的幸福和快乐付出代价的。趁你现在还能享受，就好好享受享受吧，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改主意了，我不能只看着他，光是看着他还远远不够，我要真正拥有他。不然，我会疯掉的，我会杀光他身边所有的女人，拔光她们的头发，砍掉她们的手脚，就像吕后对待戚夫人那样把她们做成“人彘”。
　　爱可以让一个人成佛，也可以让一个人成魔。我回头望向他，用眼光问他：“如果我为你成了魔，你可会嫌弃我？”
　　新婶娘看来也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对我当作她的面和她丈夫眉目传情不能容忍，当即低低地喝斥我道：“注意你的形象！你现在是太子妃了，可不要给我们贾家丢丑！”说罢，急忙跑到她丈夫身边，刻意把椅子挪到他前面，挡住我的视线。
　　我看着她可笑的举止，心想：没关系，等会就要一起吃饭了。那时候我会好好地、彻彻底底地把他看个够。
　　皇后大概也觉察到我和贾荃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好笑地问：“你们姐妹俩在干嘛？嘀嘀咕咕地，才出嫁两天就有这么多体己话要说啊？”
　　我笑着回答：“不是的，母后，是她要我喊她婶娘，我不肯喊。”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天的午膳是皇上在含光殿赐宴，皇上皇后坐了主席。齐王和贾荃，我和太子，作为两对新人在帝后的下手相对而坐。我只要一抬首就能看见他的眼睛，虽然他总是躲开，但总是又被我及时捕捉到了。
　　他是太子的叔叔又如何？他是贾荃的丈夫又如何？我就是要喜欢他，与整个晋国不相干，与所有人不相干。
　　几个月以来，我就数这顿饭吃得最多，吃得最香甜。
　　带着幸福的余韵回到东宫，立刻吩咐小翠道：“你今晚先回去，看蟋蟀买好了没有，再要我爹找几个比较有名的蟋蟀玩家回来。还有，再找些小男孩喜欢玩的东西放在我房里。”
　　小翠纳闷了：“你要小男孩玩的东西做什么？”又故意看了看我的肚子说：“昨天才刚嫁人，有也不至于那么快吧。”
　　我推了她一把：“去你的，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哪有那么多啰嗦的？快点啦，这都半下午了，再不动身天就黑了。你今晚就不用赶回来了，就住在家里，反正我明天也是要回去的。”
　　小翠走了，我打发走了所有的宫女，一个人坐在还是红彤彤的新房里，慢慢打开他的字画。
　　那一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和他的字画静静相对，一时之间，竟觉得宫里的日子也像流水。
　　虽然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新婚的第三天，我还是很早就起来了。先坐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拿起枕边的字画，很开心地对它说：“今天我要回娘家耶，你陪我回去吧。”
　　又对着它絮叨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回枕边说：“你先乖乖地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去梳洗，梳洗好了就来带你走。”
　　宫女嬷嬷们知道我今天要回门，也是早早地就列队在门前等候。见我现身，一起把我推到镜前。有的跪下端着水，有的给我洗脸，有的给我梳头。一番折腾，镜子里渐渐呈现出了一张艳光四射的脸。
　　我对着镜子惊呆了，我从没发现我打扮起来也可以这样好看！这宫里的梳头嬷嬷真不是盖的。想我以前在娘家招待齐王时，家里的几个仆人把我头上插得像开首饰店的，又死沉又俗艳不堪。
　　而婚礼那天的打扮就更别提了，我根本不敢对着镜子看我那张涂得像红屁股一样的脸。就这样，临上花轿前，我娘还嫌我的脸不够红，又亲自给我刷墙一样地刷上了一层胭脂，口里直说：“红一点，才显得喜气。”
　　难怪太子要说我丑的，我那张脸，谁看谁吓一跳。
　　我亲爱的娘亲，对穿着打扮真的不在行，也难怪要被全国女人嫉妒谩骂的。一个长得不咋的，穿着打扮又常常惨不忍睹的女人，却得到了又高大又英俊的宰相的专宠，难道这还不足以激起民愤吗？
　　梳妆打扮好后，宫女们趁机奉承我，纷纷赞叹：“太子妃好美！”
　　我知道我在这美女如云的宫廷里不算什么大美人，只是盛装之下，也有几分姿色罢了。
　　但她们奉承我也是她们的本份，做人奴才的，不就是要讨主子高兴？
　　所以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们了。”
　　我回身拿了字画就往外走，这时有个小宫女叫小知了的，一脸好奇地问我：“太子妃殿下，您总是拿着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又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几天都在私下里猜呢。”话未落，就挨了周围好几个白眼。
　　我好笑地问：“那你们都猜什么呢？”
　　小知了说：“就是猜不到啊，比擀面杖大，比洗衣锤圆，比字画卷轴硬，要说是金玉如意呢，又没有弯头。”
　　我心说：当然硬了，我给它套了个铜套子嘛。但我不想让她们知道这个，只是说：“你们愿意猜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不动它就行，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宫女们连连点头，可是仍掩不住满眼困惑。
　　到了皇后的清辉殿，皇后已经把要赏赐给我爹娘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给我看礼单时，我发现上面确实有不少好东西。皇家就是皇家，稍微赏赐一点就够一个平凡人家吃几辈子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新郎官了。可左等又等，就是不见人。我知道，皇后已经悄悄派人去请过好几遍了。
　　当太子终于到达时，谢玖居然也跟在后面来了。
　　皇后的脸当众沉了下来，对谢玖说：“谢才人，你来宫里也好几年了，宫里的规矩不会不懂吧。你既然知道今天是太子陪太子妃回门的日子，为什么不早点催他过来？”
　　谢玖小小地惊愕了一下，因为皇后自从知道她怀孕后，对她总是嘘寒问暖的，还没给过她冷脸呢。当下红着脸，低着头说：“奴婢催了的，可太子就是不肯起身。直到最后奴婢答应陪他一块去，他才肯来的。”
　　我真是服了她了，难道她还想陪我们一起回门不成？
　　皇后喝斥了一声：“胡闹！他是孩子性情，可你都十八岁了，怎么也跟着他闹？我当初派你去东宫，就是看你年纪比他长几岁，平时也挺知礼挺懂事的，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了？人家新婚夫妇三朝回门，你跟着去像什么？自古及今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你想让我们司马皇家被天下人笑话啊。”
　　谢玖忙跪下请罪，同时辩解道：“奴婢只是那样一说，为的是把太子殿下哄过来。奴婢从没想过真的跟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回门，这点礼数奴婢还是懂的。”说着，轻轻哭了起来。
　　太子听说谢玖不陪她去了，在一旁闹着说：“阿玖不去，我也不去，我要跟阿玖玩。”又过去拉起谢玖说：“阿玖，我们去玩吧，还玩昨天的那个，好不好？”
　　皇后一脸严厉地问阿玖：“你们昨天玩的什么？不会是……那个吧？你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要严禁房事的。”
　　谢玖忙表示没有那个，他们只是玩蛐蛐而已。又扫了我一眼说：“这蛐蛐还是太子妃新婚之夜送给太子的定情之物呢。”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偷笑起来，皇后也皱起了眉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赶紧跪下解释道：“臣媳只是听说太子殿下认生，一般的生人不肯让别人接近。臣媳怕新婚之夜出状况，这才送了太子一只蛐蛐，不过是希望借此和太子搞好关系，让婚礼顺利完成。”
　　这样一解释，皇后脸上的乌云散了，还怜惜地拉起我说：“难为你了，想得这么周到。只是像蛐蛐这些玩意皇上是不准他玩的，怕他玩物丧志。”
　　我立即表态：“臣媳知道了，以后不玩就是。”
　　最后，皇后和谢玖又费了一番口舌，还总算哄着太子登上了辇舆。
　　在行进的途中，我问太子：“那只大蛐蛐呢？”
　　太子郁闷地说：“阿玖不让我带，怕弄丢了。要我放在她屋里，说等我回来再跟我玩。”
　　我就知道！那蛐蛐进了谢玖的房里就别想再拿出来了。
　　我忙安慰太子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好几只呢，都是很大的，在斗蛐蛐大赛中得过头名的。”
　　太子的眼睛立即睁得圆溜溜的，欣喜万状地说：“真的？”
　　我说：“真的，不只有蛐蛐，还有玩蛐蛐的超级高手，他们会教殿下怎么玩蛐蛐。还没人教过殿下这个吧？”
　　太子忙点头：“没有没有，太师傅们整天教那些四书五经，烦都烦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不用烦了，我会给殿下买回许多许多好玩的东西，还会专门请师傅教殿下玩，让殿下也成为大玩家，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好不好？”
　　太子喜得手舞足蹈，我又对他说：“但这种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哦，一旦被你父皇知道了，他就会没收你所有的好玩意，还会惩罚你，也会惩罚我。”
　　他小小声地问：“连阿玖也不能告诉吗？”
　　我说：“不能，你必须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玖，不然，我就不给你买好玩的了。”
　　他急忙保证道：“不告诉不告诉，你一定要给我买哦？”
　　“嗯嗯嗯，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就天天给你买好玩的东西，天天陪你玩。”
　　最后我们还在太子的要求下拉钩、盖章。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谢玖说：那只蟋蟀你就自己留着玩吧，值五千贯呢，你又买不起，小心点玩。太子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去你那里了。
8. 向左走，向右走
　　辇舆到门，父母早就领着一干亲戚故旧站在门前等候了。看到我们下辇，他们在门口跪成了一片。
　　我赶紧上前两步抱住母亲。虽然还只嫁进了皇宫两天，不知为什么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不禁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父母也忍不住落泪。
　　进入正厅升座，亲戚朋友们重新一一过来觐见。他们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眼睛始终围着他打转。
　　我紧紧地握住太子微微颤抖的手，轻声地给他介绍着下面的那些亲戚。希望通过说话缓解他的紧张。但其中有一大半我也认不清楚，就只好笑一笑了事。
　　我家的亲戚本来应该很少的，我父亲是独苗，母亲也只有两个姐姐，却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亲戚。就像今天，我看门口跪下的那黑鸦鸦的一大片，起码有好几百人。
　　在路上我就一直叮嘱太子，到了我家，多笑，少讲话，最好是不讲话。反正进退礼仪，包括喊平身，都有太监执役。我和太子，其实只要坐在上面做两尊会笑的木偶就好了。
　　自从我答应给太子买好玩的并和他拉钩盖章之后，他就变得对我言听计从。在他心里，我终于不再是让他躲避的陌生人，而是让他信赖依靠的自己人了。
　　尤其是像今天这种场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见那么多陌生人，接受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探究的目光，他很不适应，也很紧张。一直死死地握住我的手，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我。每次我都给他安慰、鼓励的目光和一个温柔的笑。
　　好容易熬到所有的人都觐见完毕，我和太子退回内厅。刚刚换下礼服，还没来得及去父母的寝居行家礼呢，宫里来的主管太监秦公公就凑过来悄悄禀道：“太子妃，怎么办？我们来的时候只封了三百人的赏赐。可是我刚刚数了一下，光正厅和两处偏厅就有四百多人了。其余的地方还有多少还没数清楚，估计至少也有几十人吧。”
　　我点头笑道：“辛苦你了，赏赐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会打点好的。你只要帮我把那些没数清楚的人数清楚就行了，别到时候拉下了几个没赏赐，那就不好听了。”
　　秦公公点头离去，我忙叫小翠去通知我爹，让他尽快补齐缺口。
　　这整个过程中，我的新婚丈夫太子爷只是不停地问我：“南风，你说的蛐蛐在哪里呀？还有蛐蛐师傅们呢？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教我呀？”
　　我叹了一口气：“我这就带你去看蛐蛐和蛐蛐师傅们，但你必须先跟我去我父母那边拜见一下岳父岳母。”
　　他高兴得直点头，连连说：“那我们马上去吧。”
　　一路上，我又一遍遍地教给他拜见我父母的礼数。他很虚心很努力地鹦鹉学舌，生怕惹得我一不高兴，就不给他蛐蛐玩了。
　　到了父母那边，父亲不在，大概是去忙着打点赏赐的礼封了。太子在我的示意下很乖地向我母亲行礼，语言和动作都很符合规范。那些陪侍在坐的亲戚们一个个满脸诧异，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不说是个傻子吗？怎么看起来挺正常的？
　　平心而论，太子今天在外人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得体的。
　　他不能算是真正的白痴，只是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的情形，就像一个人好好地长到了四、五岁，突然，智力生长的链条断了，身体的成长却还在继续。这样，虽然他的身体逐渐长大成人了，智力却永远停留在四、五岁的时候。
　　光从外表上看，他一表人才，容貌像他美丽的母后，身高则像他高大的父皇。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就是一个很英俊、很迷人的少年储君。
　　他的父皇当年肯立他为太子，现在又不顾朝廷内外的诸多议论一直力挺他，除了他是嫡长子外，他的容貌应该也给他加了不少分吧。
　　除此而外，还有另一个更隐讳的理由。
　　据说，他小时候本来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孩子。长到四、五岁，他父亲司马炎逼曹魏的最后一个君主曹奂禅位，自己登基当上了皇帝。从那以后，他的脑子就停止了生长。
　　因此，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太子之所以这样，正是他父亲谋逆篡位的报应。
　　人做了亏心事，表面上再装得无所谓，心里还是虚的，也更容易疑神疑鬼。他父皇估计就是这种情形。即使这个儿子傻了，由于心存愧疚，还是咬牙让他当了太子。
　　以后，只要我能好好地维持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保住他的太子宝座，应该不是很难的。
　　我母亲也很满意太子今天的表现，脸上笑开了花。她是最要强的人，对于太子今天的来访，估计也是捏着一把汗的。那些亲戚朋友们上门固然是为了巴结宰相和太子妃，趁机来看太子出洋相也是他们心里的一个隐秘渴望吧。
　　正庆幸、得意着呢，后面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裳，我一回头，就见太子满脸不耐烦地问：“到底还要多久才去玩蛐蛐啊？”
　　好嘛。亲爱的太子夫君，恭喜您，您这句话明天就可以登上洛阳乃至整个晋国名言名句的榜首了。
　　一个太子，居然在宾客满堂的情形下催着喊着要去玩蛐蛐，这不坐实了他是个傻子吗？这样再多遮饰的话都没用了，我的心顿时沉甸甸的。
　　这时，父亲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这话，忙接口说：“太子殿下，您等急了吧。现在场地、人员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您一到场就可以开赛了。今天我下的筹码可大呢，当然是赌太子队赢，您可不要把老岳父的一点老本都输光了啊。”
　　见众人一头雾水，父亲笑着解释道：“太子来之前我就跟他说过，今天有一场蹴鞠比赛。他年轻爱玩，偏偏在宫里又被他父皇管得死死的，难得玩一次，所以现在有点技痒难耐了。”
　　众人这才恍然道：“原来是蹴鞠啊，还以为是蛐蛐呢。”
　　我感激地看着父亲，心想宰相就是宰相，这份机智，这份从容，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这场蹴鞠比赛，在场上众人的明帮暗助下，太子队自然大获全胜。太子也玩得不亦乐乎，连蛐蛐都忘了。
　　在整个蹴鞠比赛过程中，其实还有一帮人比蹴鞠选手更忙。他们就是我父亲专门安排在前台的笔杆子们和画师们。
　　蹴鞠比赛刚一结束，那些人就站了起来。他们有的写诗，四言、五言、七言都有；有的写赋。连我父亲自己都写了一首诗。他们一首首地吟诵着，赞美着太子蹴鞠的英姿，不凡的仪表，恢宏的气度，总之是天纵奇才、未来英主。有这样的人做储君，实在是神明之佑，社稷之福。
　　画师们则当众展示他们的画，画中的太子英伟不凡，一看就有人主之像。
　　正喧嚷着，仆人匆匆跑过来通报：齐王和王妃已经到大门口了。
　　我心跳加速。我也想过他们可能会回来，但又觉得不大可能。总共只有一天的时间，难道贾荃不该好好陪陪她母亲吗？既做了王妃，以后再想随便出来就难了。
　　不过她来也是应该的，毕竟，这里有她的父亲，这里也是她的家。
　　此外，她大概也很想在我面前表演她和齐王的恩爱吧。我的痛苦就是她的快乐，她怎么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呢？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在齐王面前展示我和太子的恩爱，齐王会不会有反应？
　　等我们赶到前面时，齐王和贾荃已经在正厅里坐着喝茶了。
　　自然又是一番跪拜如仪。
　　按辈份，我和太子是小辈，故而也随众人过去问安。但按尊卑，太子是储君，他们是臣，又应该是他们拜见我们。最后，谁都不让对方行礼，只是谦让了一番了事。
　　分宾主坐下后，齐王笑着说：“我和王妃刚刚在门口下车的时候，还以为走错门了呢，怎么里里外外除了几个应门洒扫的，就没人了？问了门人才知道，原来你们都去看蹴鞠去了。没有被我们打断比赛吧？”
　　父亲忙表示比赛已经结束了，又让人把那些诗作画作拿来，给齐王过目。
　　齐王看诗赋，贾荃就看画。
　　虽然贾荃嘴里不停地啧啧称赞，但谁都听得出她话里明显的酸溜味。
　　我坐在一旁暗暗地打量她，发现她越看画，脸上的不平、不甘之色就越明显。也许，我父亲是偏心了一点，对太子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对她和齐王却好像漠然置之，甚至根本都没有准备他们今天会过来的。
　　她眼里固然没有父亲，父亲眼里又何尝有她这个女儿？真所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在她的母亲被放逐出相府的时候，她和她妹妹也被放逐了。
　　她从画中抬起头来，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我知道，她在寻找我。
　　我主动迎上她的目光，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深沉的恨意。
　　每次我们家不管有谁伤害了她，她都会把那笔账记到我头上。我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专门用来扎刀子的稻草人，每当她心里有恨，就必须扎我几下出气。
　　果然，她把画丢给仆人，用撒娇的口吻对齐王说：“殿下，陪我去奶奶房里给她的灵位上注香吧。”
　　又回头招呼我：“妹妹，你跟太子也一起去吧。我猜你们肯定还没有给奶奶上香。”
　　言下之意是，我就知道你们不孝，肯定不会记得给奶奶上香的。
　　这话让父亲脸上都有了惭色。今天家里客人太多，事情太繁杂，他的确是忽略了这一重要环节。
　　为了掩饰难堪，父亲大声吩咐仆人们快点赶过去准备。
　　于是一大群人簇拥着我们两对新人走向后院。
　　在上香祝祷的时候，贾荃念念有词说：“奶奶，请你保佑我和齐王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福寿安康，子孙满堂！”
　　祝祷毕，撒娇地让齐王照念一遍。齐王尴尬地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念了。
　　轮到我和太子了，我也笑着说：“既然有了现存的好词，我们就懒得再想了。免得愿望太多了，奶奶保佑不过来。”又回头问太子：“刚刚荃姐念的话你都记得吗？”
　　太子点头。他脑子不行，鹦鹉学舌的功夫还凑合。
　　于是我们俩把贾荃的祷词再齐声祝祷了一遍。
　　上香毕，我在太子耳边悄声说：“我现在就带你去玩蛐蛐。但你不准大声嚷嚷，免得别人听见了，传到你父皇耳朵里去，知道吗？”
　　他喜出望外的点头。我拉着他的手对众人说：“太子殿下刚刚蹴鞠汗湿了衣裳，南风现在就先失陪一下，带太子殿下去更衣。”
　　客人们忙说，那快点去吧，别着了凉，感了风寒就不好了。
　　我和太子亲亲热热地携手离去。
　　余光掠过，那个人的反应让我无限惊喜。我觉得我的身体顿时变得像小鸟一样轻盈，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牵着太子的手走了。
　　而贾荃的眼里喷出了火花。
　　让她喷出火花的的理由有二：一，她丈夫的目光居然一直追随着我和太子离去的脚步；二，太子居然长得如此俊美，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傻。
　　她之所以今天会来，除了看“妹妹”伤心失落，看“妹夫”出丑本也是重头戏的。
　　结果，却好像只落得她自己伤心失落。伤心父亲如此厚此薄彼，而新婚丈夫又似乎不能完全忘情于我。
　　我牵着太子的手，想着刚才齐王的失落和贾荃刻骨的恨意。我和这对夫妇的纠缠，恐怕只有死才能了结。
　　只有我身边的这个人心思单纯，稚朴如孩童。
　　我的世界太黑暗，充满了太多的仇恨与争斗，但愿不会牵扯到他。我是有把他培养成傀儡的打算，但仅仅如此而已，我从没想伤害他。
　　握紧他的手，这位美貌尊贵的少年朝我露出一个倾城绝艳的笑，我的心顿时变得又软又暖。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为了齐王的利益我必须要牺牲他，我做得到吗？
　　现在就好像已经做不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怕会更难。
　　我不是爱他，我只是怜惜。
　　拉着他走进我卧室外面的小客厅里，几个蟋蟀玩家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小翠过去关上门窗，把外面的喧嚣都关在门外。
　　这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关在这间屋子里玩蟋蟀。不只太子玩，我也在一旁观摩，后来还亲自上场。
　　我必须学会这些，不然怎么把太子留在身边？只有一直陪着他玩，才能成为他最需要的人。
　　直到太监们在门外说，该起驾回宫了，太子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那些玩家，还跟他们约定下次回来一定再把他们找来。
　　他们走了时候，我每个人打赏了一个大礼包。虽然明知道父亲肯定还会有厚赏，但我还是一边打赏一边交代说：“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如果外面传出了一丁点风言风语，我就唯你们是问！”
　　他们忙不迭地保证：“这是当然的，相爷早就交代过了，请太子妃放心。”
　　带着他们留下的几只蛐蛐，还有几大袋各式种各样的玩具，我们回了宫。
　　进入宫门之后，为到底是回东宫还是回谢玖那里，太子还是犹豫了一下。当时我笑着说：“太子如果想回谢玖那里就去吧，不过这些蛐蛐，玩具，我还是悄悄带回东宫比较好。免得太子到处拿来拿去，被皇上发现了就糟了，会全部没收的。”
　　太子一听说蛐蛐和玩具不能给他带走，考虑都不考虑了，立刻表示跟我回东宫。
　　晚上用过晚膳不久，我们就去洗浴，然后把太监宫女们全都打发出去。他们走的时候个个都是一脸暧昧的笑，估计还以为我和太子因为是新婚燕尔，所以恩爱无比，等不及天黑呢。
　　我们关起门来斗蛐蛐，玩玩具，一直玩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才脱衣上床。
　　我先躺下，太子爬上来的时候停在我身体上方问：“你可不可以抱着我？我跟阿玖睡的时候，她总是抱着我的。”
　　好吧。
　　他立即像孩子一样紧紧地依偎在我怀里，虽然他比我高大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可不可以唱歌给我听？阿玖总是一边拍着我，一边轻轻哼着歌，她说，那是她小时候她娘给她唱过的摇篮曲。”
　　原来，我不是嫁了一个丈夫，而是养了一个儿子？
9. 玉堂春
　　唱就唱吧，好在我也的确会唱很多歌谣。
　　我娘虽然以凶悍著称，但对于我和贾午来说，她却是世界上最温柔慈蔼的娘亲。
　　据说她每次哼着歌哄我们入睡后，门外总是站满了等着回事的家人。因为她这个时候最好说话，即使有什么惹她生气了，她也不会在我和贾午的门前发火。
　　我拍着这个比我还高大的“孩子”，轻轻唱道：“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他在我肩窝里磨蹭着、嘟囔着：“这首阿玖也唱过的，很好听，我很喜欢听。”
　　又像小狗那样不停地嗅来嗅去，深深地呼吸着说：“南风，你好香！嗯，真好闻。”
　　“阿玖身上香吗？”
　　“也香，但没有你香。”
　　他灼热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肩上和胸前，慢慢地。他不仅用鼻子，还开始用嘴，依然是像小狗一样舔来舔去。
　　最后，他整个人覆在我身上，抬头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有点迟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南风，你肚子里有没有娃娃？”
　　“没有。”
　　“那我可不可以……阿玖肚子里有娃娃，就不让我那样了，她说那样会伤到娃娃。可是人家好想哦。”
　　我再次声明：“我肚子没有娃娃。”
　　他眼睛亮得像黑暗中的星辰，惊喜不已地说：“那就是，我可以那样了？”
　　“嗯。”
　　吧唧吧唧吧唧。
　　这回不是做梦吃阿玖的猪蹄了，而是在我脸上猛亲，弄得我一脸口水。
　　然后……（此处省略三万字）
　　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他再次乖乖地躺在我怀里，像初生婴儿那样偶尔吧嗒着嘴沉沉入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贾荃曾经对我说过的话，“齐王殿下太厉害了，我都快被他折腾死了”。
　　唉，有些话，也不见得人家就是吹牛，可能说的的确是事实。
　　第二天起床之后就发现，太子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从最开始的排斥，到回门时的依赖，变成了现在的粘腻痴缠。
　　他粘腻的程度让人叹为观止。起床的时候，不要宫女们给他穿衣服，要我给他穿，不然就不起床；洗脸梳头也要我亲力亲为，不准宫女们碰他的脸和头发；我梳洗的时候他也要在旁边坐着，不肯挪窝到别的地方去。最后连吃早点也缠着我喂他。
　　侍候我们的太监宫女可轻松了，因为他们的太子把太子妃变成了保姆，他们只要站在一边递一递东西兼看热闹就行了。
　　用过早膳，我们去皇后的清辉殿请安。
　　这次皇上也在，看太子那样粘我，他和皇后都很欣慰地笑了。
　　尤其是皇后，她居然悄悄在我耳边说：“我媳妇真有本事呢，只一天就让衷儿变成了这样了，用的是什么妙招数啊？不如说出来听听，让母后也学一学，好用在皇上身上。”说完，还朝我猛眨了几下眼。
　　这下皇上来兴趣了，凑过来问：“你们婆媳俩说的什么体己话啊，也讲出来给我们听听。”
　　皇后故意把眼一瞪：“那怎么能说，事关房帷秘笈，你们男人怎么能听？”
　　这是一个为人母后的人该说的话么？
　　皇上和皇后之间由此展开了一场戏谑口水战，太子则紧紧地依偎在我身边，有时候靠着我的肩，有时候又把我当抱枕抱着。
　　我的眼睛竟然有点湿润。原来，皇宫也并非狼窝虎穴，皇室之中也有温情，也有天伦之乐。
　　更让我讶异的是，皇上的后宫里美女过万，有品级，受宠或曾经受宠的嫔妃数目也正逼近千人，可他和皇后的感情似乎依然很融洽。
　　我曾经以为皇后只生了太子一个是因为她不得宠，是因为皇上根本不碰她了。宫外的人估计也都这样以为，因为皇上的其他女人一直在生孩子，就是皇后再没生育过。现在看来，外界的猜测都错了，帝后之间其实感情很好。
　　这也更增加了我的信心：太子的宝座，至少暂时是没有问题的。
　　这时，宫外太监拖着长长的声音通报说：“贾太尉求见。”
　　在我被册封为太子妃的同时，父亲也进封为太尉，增邑一千户。太尉，是三公中的首位，父亲真正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第一权臣了。
　　只是，我昨天才刚刚回去过，他今天又进宫做什么？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进宫是公事，与我回不回家什么相干啊。
　　父亲行过叩拜礼后，就向皇上皇后呈上他手里的东西，原来就是昨天蹴鞠的时候作的诗画。
　　皇上和皇后也是一个看诗，一个看画。皇上还没说什么，皇后已经满脸欣喜地把画递到皇上面前说：“皇上你看，他们把衷儿画得好好，也好像哦，把衷儿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我相信皇后说的是真心话，在一个母亲眼中，她的儿子永远是最好的。
　　皇上也把诗作念给她听，皇后更是喜之不尽。还没有人这样给她儿子歌颂鼓吹过呢。因为，人家要歌颂也是歌颂皇上，一个不满十五岁的皇太子，暂时还没有轮上。
　　我父亲又奏道：“臣想请陛下和娘娘过目后，就找人去刊印。先印三万册，分发给朝中诸位大臣和下面的各级官员，让上自朝廷，下至百姓，都知道我们晋国太子的英姿和风神，不知陛下和娘娘以为如何？”
　　“好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我的衷儿可遇到一个好岳丈了。”皇后的语气，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皇上也把我父亲好好地夸奖了几句。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的确意义重大，他们自己的儿子怎样心里有数，如何让朝廷众臣和天下百姓真心接受、真心拥戴他们的儿子为储君，一直都是让他们头痛的问题。
　　我父亲此举很可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对巩固太子的地位大有助益。
　　让帝后大悦的结果当然是好处多多。
　　只听见皇上说：“刊印这些诗画的事就交给司礼监去办吧，这是事关太子声誉的大事，资费应取自官中，不应该要你私人掏腰包。”
　　皇后也说：“听说昨天太子妃回门，宫中事先准备的礼封少了，还是你家临时补上的，这怎么行呢？难道我司马皇家娶个媳妇，连回门的礼封都封不起，还要岳家贴？这说出去都不好听。这个钱，我马上就让太监补齐。另外，衷儿这次去你家，难为你如此用心招待，哀家另外还有赏赐。”
　　我父亲这个马屁，拍得真是太到位了。
　　皇上和父亲走后，皇后笑着对我说：“今日难得清静，我们娘儿俩就好好拉拉家常。中午你们就别过去了，陪我一起吃饭吧。”
　　我当然乐意了，能有这样一个跟皇后婆婆拉近关系的机会，可不是求之不得的？
　　可惜有人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还没说上两句，宫门外就通报说：“谢才人求见。”
　　谢玖由两个宫女扶着一脸憔悴地走了进来。还没跪下请安，皇后就急忙叫她“平身”，又让人给她搬来了一把很宽敞舒服的椅子，然后担心地打量着她的脸问：“你怎么啦？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身体没什么异常吧？”
　　谢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我，终究一脸委屈地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皇后急得直皱眉：“你有什么话就说嘛，这里又没外人。他们俩一个是你腹中孩儿的亲爹，一个是他的嫡母，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玖还是不吭声，倒是服侍她的宫女跪下来说：“才人昨夜差不多一夜没睡，一直吐一直吐，吐到天亮都没有吐的了，只是干呕。早上也没吃东西，一看见吃的东西就吐。”
　　皇后脸色大变，喊着叫太监去传御医，又责备谢玖的宫女说：“既然这样，你们就该服侍才人好好地卧床安胎才是，怎么能带着她到处乱跑？还有李嬷嬷和毕嬷嬷人呢？我特意派她们过去服侍才人，就是看她们以前服侍过我坐月子，有经验。现在才人这样，她们为什么不拦阻才人出门？那还要她们有什么用？”
　　这时谢玖哭着说：“不怪她们，都是奴婢母子的错。”
　　母子？拜托，您都还没生呢，怎么就知道是母子？
　　皇后一听，这可奇了，一个还不到三个月的胎儿，他有什么错？
　　大家都静静地等着听她的下文。
　　谢玖抽抽嗒嗒地说：“奴婢腹中的这个孩子特别灵，他好像能感应到他的父亲。每次太子殿下在身边的时候，他就特别乖；太子殿下不在，他就烦躁不安闹别扭。”又举证说明道：“像我刚刚在那边房里就一直吐，现在呆在殿下身边，就好了。”
　　这下连皇后都翻起了白眼。
　　宫里上万的女人，个个都想争宠，拿孩子作由头那更是常使的伎俩。基本上，能扯得上的都扯过很多遍了。但像谢玖扯的这由头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怪新鲜的，难道只有她怀的才是真龙天子、盖世名君？
　　心里虽然明白她不过是乱扯理由争宠，看在皇孙的面上，皇后还是说：“那太子等会吃过饭后就跟你过去吧。你既然来了，就在我这休息一下，等会太医来了也就在我这里看诊。中午吃过饭后，我派个轿子抬你回去。你以后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了，尤其是这段时间，要以静卧安胎为主。等怀到四、五个月，胎儿成型后，才可以适当地走动走动。”
　　谢玖点头谢恩，哭也不哭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一会儿太医来了，皇后亲自陪着太医去里屋给谢玖把脉，把太子也一并叫进去了。我要跟着过去，可走到门口又折回了，这关我什么事呢？万一谢玖又扯出由头来，说她怀的真命天子对我也有感应，一见到我就烦躁不安，那我岂不是冤死了？
　　一刹那间，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像傻瓜一样呆坐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留，尴尬；走，又不合礼数。
　　这皇室的温情原来只是假象，皇室的天伦之乐也只是梦幻泡影，一下子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低头胡思乱想，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抬头一看，居然是左贵嫔。
　　我赶紧站起来赔罪，那些太监怎么搞的，来了人也不通报一声？
　　左贵嫔忙表示是她自己不让通报的，天天来，通报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左贵嫔是最令我敬重的人。她是左思的妹妹，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己也是有名的才女，我从小读着她的诗词歌赋长大的。
　　她挨着我坐下，笑看着我说：“小姑娘怎么啦？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了几句多谢娘娘关心之类的客套话。
　　这时里面隐隐传出了皇后和太医的声音，他们在讨论如果安胎，如何进补。左贵嫔了然地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宫外的庭院里，低声问我：“你在为里面的事伤心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轻轻叹息道：“你知道我进宫多少年了吗？”
　　我摇头，她说：“今年是我进宫的第十个年头，可是，你知道皇上去了我那里多少次吗？”她朝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一惊，不会是三次吧？
　　她苦涩地一笑：“就是三次。平均每三年还轮不到一次。”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得无限悲凉。
　　她说：“外面的人见皇上每逢盛宴，总是招我去吟诗作赋，又册封我做了贵嫔，就以为皇上很宠爱我。其实，我只是皇室打出去的一面招牌，用来装门面的，除此而外，没有别的用处。”
　　见我诧异地看着她，她解释道：“你也许觉得奇怪，我们明明不熟，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一来，我不忍心看你难过。你才刚进宫，可能对宫里还存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遇到的这个根本不算什么，以后会经常遇到的。就像皇后还不是一样？宫里哪时候没有大着肚子的女人？二来，我也是存着一点私心，想把我的侄女左颖托付给你。”
　　“托付给我？”这未免太瞧得起我了吧，我也是刚进宫的，在宫里连东南西北都还没有闹清楚呢。
　　她说：“我哥哥当初要把左颖送进宫的时候，我是坚决反对的。但他还是背着我把名字报了上来。皇上一看是我们左家的女儿，立刻就用朱笔圈上了。在他看来，每一代君主都应该纳几个才女，这样才称得上爱才如命、求贤若渴的明君。”
　　“可问题是，我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把握了，怎么承担得起您这么重的托付呢？”
　　“你能的！”她投给我一个鼓励的目光：“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一个不凡的女孩，将来这整座皇宫都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一双烈焰般的眼睛。”
　　我有吗？
　　她看四下无人，居然向我行了一个大礼说：“太子妃殿下，我把左颖托付您了。您放心，她不是大美女，没有跟您争宠的能力。我只是希望她在宫里的日子不要过得太凄惨。太子跟他的父皇不同，他父皇起码还会封我做个贵嫔，太子很可能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怕我可怜的侄女到死都只是个没有正式品级的良人。”
　　既然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就姑且答应了她。
　　她向我郑重道谢，又说：“我的侄女儿虽然不算很漂亮，聪明倒还聪明，太子妃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拿她当个丫头使吧。在这宫里，孤军奋战是很困难的，到处都是陷阱，防不胜防。多一个帮手，多一个耳目，总是好的。”
　　我也郑重地向她道谢，这对于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双赢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时，太子从里面跑出来，一脸委屈地抱住我说：“南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我在里面到处找，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左贵嫔朝我伸出了一个大拇指，绕过我们走了进去。
10． 远山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问：“太医走了没有？你的孩子没事吧？”
　　“我的孩子？”他居然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咯噔。
　　这几天相处下来，因为他一直表现得很好，除了偶尔的脱线表演外，几乎与正常人无异了。我对他的想法就乐观起来，以为他只是比一般人幼稚一点，更像一个四、五的孩子而不是大人。
　　可是，即使是四、五岁的孩子，也有“孩子”的概念吧。记得我几岁的时候，就曾把布偶当成自己的孩子，给她穿衣服，哄她睡觉。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对这个布偶孩子，还真的挺疼爱的，每天抱在手里摇啊摇，唱着“宝宝要睡觉”。
　　难道太子连这点人之常情都没有？那不就真的是个傻子了吗？
　　后来他的表现，更证明了我的担心。
　　吃过午饭后，皇后把我拉到一边，带点歉意地说：“今天就让衷儿先陪谢才人回去吧。我也知道她纯粹是在乱扯由头，但她现在是孕妇，又正处在怀孕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也只好暂时都由着她。你放心，我心里自然是最疼你的，你才是我儿子的正室，皇太子妃。等谢玖过了这一两个月，肚子的孩子没问题了，我也不会管她这些事了。”
　　皇后都亲自出面帮怀着“真龙天子”的谢才人说项了，难道我还能拒绝？
　　真是母以子贵啊，一个小小的才人，只因为怀了孩子，就可以公开跟皇太子妃抢丈夫，而且婆婆还帮着抢。
　　我什么也没说，简单了点了点头，就落寞地告辞，转身离去。
　　谁知以前粘谢玖粘得寸步不离的太子，居然追着我跑了出来，一边嗔着我怎么不等他，一边兴奋地大步前行，嘴里还直催着：“快点，快点，我们快点回去啦。”
　　谢玖愕然地站在清辉殿的大门口，似乎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怎么一夜之间，我和她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就完全调了个儿？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毕竟皇后特地跟我交代过。我又把太子拉回清辉殿，直接交到谢玖手里说：“你牵好他，别又让他跟着我跑了。”
　　这该对得起皇后的交代了吧？
　　太子做得比我想象的更绝，他居然一把甩开谢玖的手，一溜小跑跑掉了。跑去了老远，估计别人追不到他了，才站住喊我：“南风，南风，你快点啦，我们快回去啦。”
　　谢玖顿时变成了一尊会流泪的木雕。
　　皇后也没辄了，只能安慰她说：“太子还小，玩性大，你别跟他计较。你现在是孕妇，不要轻易动气，尤其不要动不动就哭，伤了元气可不是好玩的。”
　　又对我说：“你也回去吧，趁机多劝劝太子，都要当爹的人了，别总是一副孩子脾气。”
　　我再次告退。走的时候看了谢玖一眼，她也正在看我。
　　我们两个人这样的身份，眼里自然谁都没有善意。
　　我苦笑。
　　我从娘胎里一出来，老天爷就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一个骨肉仇人：我的亲姐姐贾荃。
　　我嫁进宫里来，又给自己树立起了层出不穷的仇人。
　　而我嫁的丈夫，却是个连骨肉亲情都不懂的人。
　　太子可不管我情绪低不低落，他依然兴高采烈地缠着我陪他玩这玩那。反正我从娘家带回宫的东西多，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补充，他永远都会有新玩意玩。
　　玩累了，他拉着我上床，又是一番激情，又是亲得我一脸口水。
　　然后，他躺在我怀里满足地睡去。
　　临睡之前，他亲着我说：“南风，我好喜欢你哦。”
　　如果换了一个人，我还可以把这句话当作爱的表达，可是，对他而言，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曾经和谢玖那么好，粘她粘得一塌糊涂。可一旦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玩伴，立即就毫不犹豫地移情别恋。
　　说错了，无所谓情，也无所谓恋。他只在乎谁能陪他玩，谁能让他最开心。
　　以前，他由一堆太监宫女陪着。那些人都是奴才，除了唯唯诺诺地侍候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能再给他任何精神和情感上的安慰。
　　那时候，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寂寞的孩子。身份尊贵，但智力低下，除了他的父皇母后，其他的人，都会以一种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呢？
　　是探究？是嘲弄？还是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
　　就是专门服侍他的太监宫女们，也同样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他有两个传遍天下的笑话都是从宫里，从他的贴身近侍中传出去的。他之所以有痴傻之名，主要也是拜这两个笑话所赐。
　　第一个笑话是：太子有一年夏天带着随从去华林园游玩，当他们走到一个池塘边时，听见里面传出了呱呱呱的青蛙叫声。太子突然问了身边的太监一个很奇妙的问题：“这些咕呱乱叫的东西，是为官还是为私的？”那个太监也答得妙：“在官家池塘里叫，就是为官家的；在私家池塘里叫的，就是为私人的。”
　　第二个笑话是：有一年闹灾荒，很多地方颗粒无收，饿死了很多人。当下面的官员把情况报告给皇帝时，皇帝很着急。太子却在一旁纳闷地问：“没有饭吃，为甚么不吃肉粥呢？”意思是：好吃的东西多的是啊，那些老百姓们也真是奇怪，为什么非要吃饭不可呢？
　　这两个笑话的真实与否已无可考，我替太子悲哀的是：他身边的人怎么这么不尊重他也不爱惜他？好像他不是他们的主子，而是他们围着看笑话的对象。一旦太子说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立刻就当成大丑闻到处传扬。
　　太子自己大概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敌意，所以他特别敏感，他怕生，他不允许陌生人接近。
　　就在这种情况下，谢玖来了，对他释放善意和爱意，陪他玩，陪他睡，陪他做世界上最亲密的事。谢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时无人能及。
　　现在，我又替代了谢玖。
　　他不是爱我们，他只是需要。
　　他不懂爱。
　　因为被太子紧紧环抱着，我只能伸出一只手，在枕后慢慢地摸索。
　　横在枕头后面的，是齐王的字画。
　　在这样的夜里，怀里抱着一个刚刚欢爱过的男人，手里摸着齐王的字画，连我自己都觉得场景有些滑稽。
　　我的人生，正慢慢变得面目全非。
　　虽然心底的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比如，我对齐王的爱。
　　我的手慢慢地抚过轻柔绵软的锦套，想象这是他的肌肤。我闭上眼睛，想象我正抱着的这个人就是他。
　　身已异，而心如昨。我的爱，是静静燃烧的火焰，在自焚中感受着无望的灼热。
　　到底是怎样的缘起，怎样的因果，怎样的业与怨，让我和他的今生擦肩而过、不得为连理？
　　拼尽余生，燃尽残躯，是否能换来他的含情一笑？
　　一定能的！我在黑暗中这样鼓励自己。如果没有这个信念，那我在这阴森诡谲的皇宫里煎熬打拼是为了什么？
　　我从不缺少荣华富贵，我生来就拥有一切，我并不希求这宫里的什么。
　　只除了他。
　　只有他的笑容，他的温柔，才是我此生、此心之所系。
　　只有这样地给自己打着气，我才能安然睡去。
　　也才能，一如既往的给太子当保姆，侍候他起床、穿衣、梳洗、吃饭。
　　因为是新婚，皇上特别恩准他可以一个月不进书房读书。
　　于是我们每天稍微去他母后那里打个照面就回来，然后就一头钻进卧房里疯玩。
　　即使在皇后那边坐着的时候，他也是坐立不安，不停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他心里惦记着的是他的蛐蛐，他的玩具。
　　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如我们的寝宫对他的吸引力大。
　　再过几天，只怕不仅问他的孩子他会毫无感觉，问他谢玖是谁，他都照样会一脸茫然。
　　现在占据他整个心灵的，是蛐蛐，玩具，和我。
　　太子和太子妃整个新婚期间每天都关在房里的新闻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那几位良人私底下怎样失落不得而知，但基本的礼数她们还是努力维持着，每天都会笑容满面地来给我这个正室请安。
　　当然，太子每次也都在座。
　　因为有左贵嫔的嘱托，我对左颖特别热情一些，总是拉着她坐在我身边。
　　这下太子不乐意了。在他心里，我是他一个人的，只能跟他挨着。别人挨着我坐就有跟他抢夺我的嫌疑。
　　因为太子明显吃醋的举动，三个良人以及陪侍的太监宫女们都笑了。不过另外那两个良人的笑很勉强，只有左颖笑得又大方又坦然，让我对她更增添了几分好感。心想到底是书香门第，风度仪态就是和别人不同。
　　因为这个原因，我有时候会在打发走她们后，又派人悄悄地把左颖请回来吃饭。
　　每次只要左颖在，太子就会不高兴。有一次，好像是我给左颖夹了一筷子菜，他气得连饭都不要我喂了，赌气要自己吃。
　　其间，他夹一只虾子总夹不起来，正好那虾子摆在左颖跟前，左颖就帮忙代劳了一下。
　　让左颖尴尬不已的是，这只虾子好没有夹到太子碗里，就已经被他一筷子打飞了出去，嘴里还嚷着：“不要你的东西，丑八怪。”
　　左颖再大度，也依然难掩羞愤之色。
　　我忙对左颖说：“妹妹别在意，我刚嫁给他的时候她也说我‘好丑’的。”
　　见左颖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我笑着说：“太子只是认生，对生人他总是没有好印象的。妹妹以后来的次数多了，跟太子混熟了，就不会这样了。”
　　左颖一脸惊喜地问：“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嗯”，我点头，没有告诉她左贵嫔的托付，只是说，“我很敬重你姑母，我读过很多她和你父亲的文章，我也很喜欢你们左家的人。”
　　“可是，我并不怎么会写文章。”左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
　　“我也不会呀，我喜欢的是你们家的书香味，我喜欢的是从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那种敦厚典雅的风华。”我补充了一句说，“就像你这样的。”
　　“太子妃。”左颖居然轻轻地抽泣起来，“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赞过我呢，自从进宫之后，我每天看着宫里来来去去的那些美人，一个人都天姿国色，我夹在里面就像凤凰群里落翅鸡，我的情绪每天都好低落。”
　　她擦干眼泪说：“现在听了太子妃的这番话，我心里好受多了。以后，只要太子妃看得起我，我没有什么不能为太子妃做的。”
　　就这样，左颖开始经常出入我和太子的寝宫。太子慢慢也不排斥她了，偶尔也和她说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和太子正关在屋里斗蛐蛐的时候，左颖来了。
　　我赶紧收起蛐蛐，和太子慌慌张张地接待了她。
　　她看我们神情古怪，可能也觉得自己来的时间不对，坐了一下就走了。
　　当时，小翠还进来问了我一句：“她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第二天，答案就揭晓了。
　　我和太子正在用膳呢，一群太监突然涌入，跑进我们卧室里一阵乱搜。
　　所有的东西都搜出来了。
　　第二天，旨意下来，我被连人带铺盖卷儿一起从东厢的太子寝宫“发配”到了西厢。
　　而左颖，则以劝善之功，被皇上派到太子的卧室继续“劝善”。
　　所谓的“劝善之功”，是指左颖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呈现给皇上，论证古往今来的明君如何励精图治，昏君如何玩物丧志，进而得出结论说，太子应该勤于读书和关心国事，而不是整天沉湎于无聊的游戏。
　　据说看到那琳琅满目的玩具时，皇上连我父亲都训斥了一顿，尤其是对我母亲大为光火。指责她家教不严，让我不仅不知导太子入正途，反而引诱他荒于嬉戏，贻误正事。
　　我被罚在西厢面壁思过一个月，其间不许跟太子见面。
11． 意外之喜
　　既然是奉旨面壁思过，我就好好地面面壁，冷静地思考一下我到底有什么“过”。
　　一通面壁下来，我简直冷汗津津了。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因为常跟太子在一起，所以我也变得脑子不大灵光了？
　　单就今天的这件事而言，我至少犯了三个错误，而且都是很低级的错误。
　　其一：以为只有艳丽的花才有毒，平凡普通的是无害的。
　　其二：以为书香门第出来的人比较正直善良，不会在别人背后捣鬼。
　　其三：以为在宫里也可以有朋友、有心腹，只要我真心笼络，就会得到别人的死忠。
　　这种不动脑子的低级错误，我居然也会犯！真是给我的父母丢脸丢到家了。
　　我家明明有两大传家法宝：一曰无耻，一曰凶悍。我从小在两大法宝的熏陶下长大，不能得其二，起码要得其一；不能得其神韵，起码也要得其皮毛。
　　我居然一得也不得，真是枉为贾氏子孙啊。对不起，爹；对不起，娘。
　　竟然想凭着一点点小聪明，一点点伪装的善良来征服整座宫廷。真是白痴啊。
　　对不起，爹；对不起，娘。
　　我对着家的方向羞惭地磕了几个响头。
　　小翠不解地问我：“你干什么？”
　　“哦，我为今天的事向爹娘道歉，因为我的缘故，害他们受到了连累。”为我而让爹娘挨皇上骂，我真是不孝啊。
　　连小翠都觉得我最近明显变笨了，她说：“小姐，那个左良人我一看就很假。她既然也是太子的女人，像张良人和王良人那样吃醋才是正常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乎呢？”
　　我笑着说：“我其实是受左贵嫔的影响太深了。因为从小读她的书长大，把她当成一个值得尊敬、值得景仰的长辈。她一有什么事托付我，我就昏了头。心想难得她这么瞧得我，我怎么能辜负呢？想也不想就把左颖当成是自己人了，一点也没防着她。”
　　小翠倒是没注意听我说什么，而是诧异地盯着我的脸说：“你居然还在笑？”
　　“不然呢？我哭皇上就会收回旨意吗？我刚刚坐在这里，突然觉得偶尔面面壁也不错，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
　　“你的意思是，你也变成了跟你爹一样了，越受罚越爽？”
　　“小翠”，我横了她一眼，自己也不禁想起了爹娘之间的那些趣事。唉，一入宫门深似海，真怀念在爹娘身边做掌上明珠的日子啊。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往事的时候，怎么面对目前的处境才是大的问题。
　　我对小翠说：“我就是突然觉得出点这样的意外也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定正有利于我的修行呢。”
　　“你的修行？”小翠的牛眼又睁得大大的，等着听我的奇谈怪论。
　　“恩，小翠，我们就把在宫里的日子当成一场修行吧。要修炼成正果，就必须历尽磨难，甚至九死一生。你以为宫里那么好混的呀。”
　　“得了你，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先把这一关熬过去了再发表你的高论吧。”
　　笨小翠，我这不是在给自己打气吗？也不知道体会一下主子的苦心，就会泼冷水。
　　这时，门外想起了轻轻的扣门声。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拜访呢？
　　小翠打开门，进来的居然是左贵嫔，后来还跟着左颖。
　　左贵嫔说：“我是特意请了皇上和皇后的旨来的。皇上和皇后都希望我来劝诫劝诫太子妃，以后多督促太子念书，多做正经事，不要还像两个长不大的毛孩子一样，整天只惦着玩。”
　　既然是奉了帝后的旨意，我赶紧跪下请罪、谢恩。
　　左贵嫔把我拉了起来，又说：“其实我主动请来这趟差使，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我这个不懂事的侄女儿来的。”
　　说着回头命令左颖：“颖儿，快向太子妃殿下谢罪，太子妃不原谅你，你不许起来。”
　　左颖跪了下去，我让小翠把她拉起来，随便客套了两句就不再吭声，想看看这对姑侄到底又要玩什么花样。
　　左贵嫔说：“我一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就立刻去找皇后探口风。估计大问题是没有的，不过气你们俩不务正业，后来经一干大臣嫔妃们劝解，慢慢地气也平了。因为说到底，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本来年纪就很小。”
　　邀完了功，又说了许多道歉赔罪的话，才带着左颖走了。走的时候，还要留下一个匣子，说是她们的一点点心意。
　　小翠打开一看，居然是左思的亲笔手札。这可是值钱的东西哦。
　　左氏姑侄刚走，张良人又来了。
　　今日这是怎么啦？平时平安无事的时候还没见她们这么巴结呢。
　　张良人送来了一盒鹿脯干，亲手揭开说：“这是妾身家里做的，祖传秘方呢，味道很好的，太子妃不信闻闻？”
　　别人都送到鼻子边了，那就闻吧，可是，这是什么怪味啊？
　　我一阵反胃，怎么忍都忍不住，只得猛跑到痰盂边，抱着痰盂狂吐了起来。
　　张良人尴尬地站着，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太子妃殿下，不好意思哦，我不知道你受不了这个味道，我……”
　　小翠凑拢去闻了几下，纳闷地说：“很好闻的嘛，哪里有怪味了？”
　　她再凑过去闻了几遍，又看了看依然在一阵阵干呕的我，突然惊喜若狂地说：“难不成，小姐，你有了？”
　　当得知自己可能有了孩子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很多。
　　入宫前满心的痛苦和绝望。
　　入宫的初夜，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用一种非人的冷静和自虐，才说服自己完成了身为新娘的差使。而且，还是用一只值五千两银子的蟋蟀王才把那个小傻瓜哄上手的。
　　此后是和谢玖的较量。最开始几乎毫无获胜的希望，一趟回门，才柳暗花明，和太子迅速拉近了距离。
　　脑海中突然又冒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这个时候想起他，别是一番滋味。
　　不知道贾荃怀孕了没有？他们和我们可是同一天成亲的。
　　等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是哪里不对呢？
　　小翠此刻正在门口像陀螺一样不停地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时候去请太医，会不会晚了一点？又不是生了什么急病，这个时候跑去请，人家会不会笑？会不会显得太张扬了？”
　　这时，张良人在一旁期期艾艾地开口说：“太子妃，那个……”
　　“什么？你说，没关系的。”
　　“我们才进宫二十几天耶。”
　　“是啊，是二十几天。没错啊。”
　　“才二十几天，应该不会……就怀孕了吧？”
　　小翠回头一瞪，张良人赶紧陪笑道：“我的意思不是说不会怀孕，而是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吐。我家里哥哥多，经常看到嫂子们怀孕的，平常坐在一起，也常听母亲和她们谈起这个，好像一般要等怀了一、两个月之后才会吐的。”小翠愣了，我也恍然而笑。刚刚我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时间不对。
　　就是嘛，才进宫二十几天，就怀什么孕啊。
　　“小翠，你专门谎报军情，差点让本太子妃成为宫里的笑柄，你该当何罪？”真是的，这不是浪费别人的感情吗？害我刚才还百感交集的。
　　“可是你刚刚吐成那个样子，明明就有军情嘛。”
　　“我一吐就是有军情了？笨蛋！幸亏有张良人提醒，不然，你这一嚷出去，我以后在宫里就别见人了。”
　　“人家又没哥哥，又没见过嫂子怀孕，我哪知道这些门道。”某人还在不满地嘀咕。
　　“你……”，我咽了咽口水，算了，她要不顶嘴她就不是小翠了，我是主子，不跟丫头一般见识。
　　懒得再搭理她，我转身对张良人说：“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这个人可丢大了。”
　　张良人一笑：“不敢当，妾身还不好意思呢，送来这个鹿脯，让太子妃吐成那样。”说着拿起鹿脯盒子准备出去丢掉。
　　小翠立刻跳出来抢过盒子说：“那是她没口福，她不喜欢我喜欢！”
　　我赶紧轻斥了一句：“小翠，别没规矩。”
　　张良人笑道：“没关系，我就喜欢这种爽快人。我出身行武之家，对宫里那些扭扭捏捏的作派还真不习惯。”
　　张良人名令婉，父亲是胡贵嫔的父亲镇北将军胡奋帐下的一个偏将，娶了胡奋的小女儿，也就是胡贵嫔的妹妹为妻。张良人就是靠这层关系进宫的。
　　说起来，这胡贵嫔在宫里还是个传奇人物呢。她当初进宫候选的时候，还没进入选拔大厅，就被太监在手臂上系上了一块绛纱。进去后才知道皇上已经偷偷相中了自己。胡贵嫔一听，当场嚎啕大哭。
　　没错，就是嚎啕大哭，不是偷偷抹眼泪儿。太监宫女们开始被她哭懵了：是选上您当皇妃呀，又不是发配你去边疆。
　　后来看她越哭越大，只得在她耳边悄悄警告：“你不要哭那么大声，皇上就在上面。”
　　胡贵嫔立刻回了一句广为流传、举国皆知的话：“死且不畏，何畏陛下！”
　　这下好了，皇上爱死她了。当即就封她做了贵嫔。
　　因为皇上跟我爹是一个德性，就喜欢这彪悍的调调。所以胡贵嫔入宫近十年，至今宠爱不衰。
　　唉，有其君必有其臣。就像我的小翠那么拽，我也不计较，有其主必有其仆，能怪谁呢？
　　左贵嫔是靠了出众的才干和皇后的信赖提拔慢慢爬上去的。胡贵嫔则是皇上一见到她就直接封她当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嫔。
　　因为得宠，胡贵嫔在宫里的服饰排场，就只比皇后略差那么一点点。皇上的两个贵嫔，左贵嫔是皇后的第一智囊、第一心腹，胡贵嫔则是皇后的第一对头，第一眼中钉。历年来，宫中势力分为两派，非后即胡。直到近一两年诸葛夫人才异军突起，慢慢在宫里形成了第三方势力。
　　可怜的皇上，好不容易灭了蜀汉，平了东吴，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局面，结果自己的后宫又演起了三国演义。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入宫前遇到的一个算命先生说的话：“命乎？命也！”
　　皇上的后宫三国鼎立，这三方势力投射到到太子的东宫，就出现了分属三国的三个良人。
　　正因为胡贵嫔是皇后——也就是俺婆婆的眼中钉，所以我对张良人一直很疏远，可以说在三个良人中我最疏远她。没想到，今天倒多亏了她的提醒。
　　如果她城府深一点，故意不说，让我和小翠闹去，那我以后还怎么见人那。
　　带着感激送走了她，让小翠关好门，然后在灯下取出匣子里左思的手札。
　　原来这是左贵嫔在宫中这些年和兄长左思的诗词酬答，里面装的是左思写的那部分，左贵嫔写的应该在她兄长那里。
　　这些诗词大部分坊间都有刊印，我也基本上都读过，只是手写本原件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我两眼放光，一脸激动，小翠好奇地问：“小姐，这个人很有名吗？”
　　真是气死我了！给我当了那么多年陪读丫环，磨了那么多墨，她自己肚子里却一滴墨水都未存下。
　　我也学着她的口吻说：“你以后出去可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我的丫环，我丢不起这个人！”
　　她不甘地叫了起来：“我又怎么啦嘛我？”
　　唉，丫环不教，小姐之过，算了，反正夜来无事，就教教她吧。
　　于是我从左思的《三都赋》引发的“洛阳纸贵”，讲到他的书法，他的琴曲，最后讲到他和左贵嫔的这本诗词酬答集。
　　看着手里的信札，我感叹道：“这应该是左贵嫔最宝贵的东西了。她进宫十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皇上的宠爱，没有孩子，亲人远离，在宫中孤寂度日。这本她兄长亲手写的书函手札给了她最大的温暖。她把这么宝贵的东西都割爱给我，为的是请求我原谅她的侄女。这个做姑姑对侄女儿，真是没话说了。”
　　今晚赶紧看，看完了，明天就让小翠拿去送还给左贵嫔。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而且这手札对于她，比对于我，意义重大得多。对我，不过是书法和辞赋名家的手札；对她，却是人间亲情、世间温暖的象征。
　　翻到手札的最后，是新近才写好的《娇女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
　　其姊字惠芳，面目粲如画。
　　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织。
　　这个被父亲赞为“面目粲如画”的惠芳，就是左颖了。
　　左颖，名颖，字惠芳。
　　据说皇上当初亲自用朱笔圈上左颖，就是因为看了左思的这首诗。才女已是难得，何况还“面目粲如画”呢？左思为把女儿弄进宫，可谓用心良苦。
　　算了，看在左思和左贵嫔的份上，就原谅左颖吧。
　　把手札封进匣子，交代小翠说：“明年早上吃过饭后你就把这个送还给左贵嫔，说我有机会拜读原稿已经荣幸之极了，还怎么敢据为己有？”想了想，又说，“你告诉她，别担心左颖，这点小事我不会计较，以后大家还是好姐妹。”
　　交代完了，小翠服侍我脱衣睡下。
　　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居然又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我喊了两声小翠，那丫头睡得跟猪一样，一点声息也没有。
　　这么深更半夜的，大概除了各处门口上夜的，其余的都睡了。没办法，我只得亲自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立即伸进来一只冰冷的手！
12. 西厢记
　　我吓得一哆嗦，但很快就听到门外有人用更哆嗦的声音地说：“开……门，是我啊。”
　　太子殿下？我慌忙打开门。
　　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的太子一身冰冷地投进我怀里，委屈地说：“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慢？人家都快冻死了。”
　　这时小翠也起来了，一看是太子，忙去关上门，然后到隔壁房间睡去了。
　　我迅速把太子带到床上，和他一起躺好，扎紧被子。
　　他钻到我怀里，身体瑟瑟发抖。
　　我心疼地数落着：“殿下，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十月初六，前几天就已经立冬了。”
　　“嗯”，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脑袋在我的肩窝里挪来挪去，调整着最佳位置。
　　我急了：“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已经立冬了，现在是冬天耶。你半夜穿着这么少点点衣服，走过那么大的庭院到我这里来，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早就想来的呀，是他们不让，说父皇有令，不准我和你见面。我没办法，只好晚上来了。”
　　我心里一动，不禁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见我呢？”
　　“我就是想见你嘛，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可是他们拦着我，不让我出来找你，我今天把碗饭都砸了。”
　　“啊？那你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午膳吃了。他们骗我，说只要我乖乖吃饭，就让我见你。可是我一直到晚上都没看到你，晚饭的时候就把碗砸了。”
　　“那你晚上到底有没有吃东西啊？”
　　“没有，人家好饿哦，不信你听，肚子都在咕咕叫呢。”
　　我急忙爬起来，把张良人送的那盒鹿脯干拿给他，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吃了一块，眼睛都睁大了，嘴里直说：“好好吃哦”。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把被子给他围好，自己披上衣服远远地坐到一边去。
　　他不满意了：“你干嘛坐在那里呀，我还是好冷，我背上好冷，你坐到床上来嘛。”
　　没办法，我只有按他的要求，也坐进被子里，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他，另一只手捂住鼻子。胃里又开始不争气地翻了起来，我努力地捂紧再捂紧。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不得了了，太子殿下不见了！不得了了，快来人啊，太子殿下……”
　　那声音嘎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立刻有好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问：“什么？太子殿下不见了？”
　　“没有没有，这家伙梦游，在说胡话。太子殿下这会儿正好好地睡在他屋里呢，大伙儿都回去吧，别真的把殿下吵醒了就不好了。”
　　“搞什么嘛，真是的。”抱怨声，脚步声，好半天才恢复平静。
　　我问太子：“刚刚说‘没有’的那个人是谁？殿下听得出来吗？”
　　太子嘴里塞着鹿脯，含糊地回答说：“好像是张总管的声音。”
　　是的，他这么一说我也听出来了，的确是张总管的声音，“张总管来东宫多久了？”
　　“不记得耶，一开始是林总管，林总管走了他才来的。”
　　“你再好好想想，大概有几年了呢？”
　　“一两年吧，反正不是很久。”
　　不久就好，久了才有嫌疑。
　　我一定要查出太子的那些笑话到底都是哪些人传出去的，然后一个一个找借口把他们撵出去。心术不正的奴才，留着做什么。
　　太子可能是真的饿了，把一盒鹿脯吃得底朝天，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说：“饱了。”
　　又给他喝了两口水，擦了擦嘴巴和手，才和他一起躺进被子里。
　　他吃饱了，冷也不冷了，抖了也不抖了，又在我怀里不安分起来。
　　所谓温饱就思那个什么，古人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啊。
　　等到他所有的愿望都彻底满足了，也差不多五更了。
　　我轻轻拍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努力地保持着清醒。
　　我不敢再睡。因为既然皇上有令，我们这样就算是抗旨不遵了，若给有心之人利用，又是一场麻烦。
　　天蒙蒙亮时，我用自己的衣服裹着迷迷糊糊的太子，把他送回了明霞殿。
　　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我正庆幸院子里空无一人呢，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在我面前打了一个躬，低声说：“太子妃殿下，以后您只要把太子送出门就行了，奴才会负责送太子殿下回寝宫的。”
　　是张总管。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你到我屋里来一下。”
　　进屋后，我问他：“昨天晚上帮太子遮掩的人也是你吧。”
　　他说“是”，我向他道谢，正想问他为什么，他已经跪下说：“奴才深受太尉的大恩，自当为太子妃殿下效力。”
　　我爹？“太尉对你有什么大恩呢？”
　　“奴才的侄儿张华，为奸人所害，已经叛了斩立决了，是太尉刀下留人，把案卷发回，亲自重审。后来不仅还了奴才侄儿的清白，还把他聘为府中的司空掾，每有宴请，必带他出席，有意让他结交权贵，以为将来晋升之用。太尉对我张家的恩情，实在是厚地高天。奴才就算粉身碎骨，也无以报答太尉的大恩。”
　　原来我爹已经为我在东宫里安排好了这么一个帮手，只是，他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呢？
　　我都怀疑连张华被叛斩立决，也是我父亲事先安排好的。这整个过程不过是一场戏，要的就是这位东宫总管的忠心。
　　不管那么多了，既然有这么一个可靠的人，我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于是对他说：“我交给你一件事，这事不急，你慢慢查，查出一个就告诉我一个。”
　　他忙问是什么事，我说：“我要查太子当年的那些所谓的笑话都是谁最先传出去的，事情发生时，太子身边有些什么人。我不能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奴才再继续留在太子身边。”
　　他点头准备离去，我又吩咐道：“你还帮我查一下另外一件事。我总觉得那天左良人其实根本没看到我和太子在玩蛐蛐，那她为什么会知道的呢？她那篇文章真的是她自己写的吗？我明明记得她跟我说过她不怎么会写文章的。”
　　就这样，在我被发配到西厢的迎翠轩面壁思过的一个月里，太子每天晚上都会过来跟我幽会。
　　我们明明是夫妻，却天天上演偷情的戏码，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太子好像也很兴奋，每天晚上过来都像一团火一样，害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这天，送走了太子，我又爬到床上补眠。我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想：说话呢，就十足的孩子腔；做起某些事情来呢，又比男人更男人。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我睡得很沉，直到小翠的声音在我耳边惊慌失措地响起：“小姐，你快起来，皇后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什么？我一下子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火急火燎地冲到镜边，朝镜子里一照：我的天，一脸惺忪、一头乱草！这能见人吗？
　　我本来就已经是戴罪之身了，要是皇后发现我不但没有自省自修，还大白天关起门来睡懒觉，那她对我是什么印象啊？搞不好罚都懒得罚我了，直接把我休回娘家了事。
　　人一急，办法就来了，索性三两下扯散头发，交代宫女去准备沐发用具。宫女前脚刚出门，皇后后脚就进来了。
　　我披着一头散发跪在地上说：“儿臣不知母后驾临，未曾远迎，望母后恕罪。”
　　皇后皱着眉头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样子啊，这么晚了还没梳好头？”
　　我忙解释道：“是儿臣正准备沐头。自贬居此处以来，儿臣每日辰时沐头，午时沐浴，希望能洁净身心，勤修己过。”
　　皇后没说什么了，只是满脸愠怒地坐下，使个眼色叫所有的随从都出去。小翠走在最后，边走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我几眼，终究也没有办法，拉上门出去了。
　　我只得继续跪在当地磕头请罪。
　　皇后厉声说：“你的确有罪，而且其罪当诛！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牵累，太子之位已经摇摇欲坠，就快要不保了？”
　　没给我任何回话的机会，接着又骂：“当初本宫真是瞎了眼！明明卫家女儿美貌贤淑，本宫却受你母亲的蒙骗，聘娶了你这个扫把星。来了没几天就惹出这场祸，让那些本来就对太子存有异心的大臣趁机跳出来闹事。这下好了，本宫十几年的努力，十几年的苦心，全都付之东流！我告诉你贾南风，如果这次我儿子的太子宝座因为你而搞丢了，我决不饶恕你！”
　　我低头咬紧牙关，听着她不绝于耳的谩骂。想不到一个当皇后的，骂起人来也跟泼妇一样。
　　等她终于骂完了，我挪了挪早已冰冷麻木的腿，刚喊了一声“母后“，立刻被她大声喝止道：”不许你喊我母后！”
　　我也来火了，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你是皇后又怎样，还不就跟我一样是个女人？
　　我头也懒得给她磕了，直挺挺地跪着说：“母后”，我非要喊，“儿臣的确有罪，但儿臣认为，现在还不是追究儿臣罪责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扭转危局，保住太子的位子。等太子的宝座坐稳了，母后再追究儿臣也不迟。”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还用得着你教？我要有办法我干嘛还这么着急？”
　　我忍着膝盖处钻心的疼痛，跪行到她的脚下说：“任何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母后能不能把事情的原委说一遍，也让儿臣听听？太子是母后的儿子，可也是儿臣的丈夫，儿臣想保他的心，自问并不比母后差。”
　　皇后叹了一口气说：“本宫也知道你只是年轻爱玩，并不是故意害他的，可他这次真的害在你手里了。你知道今天早上皇上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我抬头看着她，她难过地说：“皇上说，‘衷儿也快十五岁了，一个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到十五岁也基本上定型了。如果真的憨傻，不堪继承大统，那也没有办法。朕不能拿祖宗的江山开玩笑。这片江山可不是朕一个人打下的，而是司马家几代人的心血，朕必须对整个家族负责。不然将来拿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我也慌了，这话可太严重了。我纳闷地问：“皇上不是一直都很挺太子的吗？怎么突然一下子口气全变了？”
　　皇后忿忿地说：“还不是他的心肝宝贝终于怀上身孕了！那女人十年没动静，现在年将三十，突然有喜了。皇上喜得天天往瑶华宫跑，连延僖宫都不去了。”
　　瑶华宫，原来是胡贵嫔怀孕了。可是，“胡贵嫔才刚怀上，知道是男是女啊，难道就打算先废掉太子，把位置给他预留出来？那万一胡贵嫔生的是女儿呢？”
　　皇后说：“就算她生的是女儿，皇上不是还有很多皇子吗？要找个不憨傻的皇子那还不容易。”她自己也没办法不承认自己的儿子是憨傻的。
　　“那么，胡贵嫔怀孕就不是导致皇上突然想废储的主要原因了，难道，就因为我跟太子爱玩了一点，就要废掉太子？不至于吧？”
　　皇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说呢？那天太监们把几大口袋玩具拖到皇上面前的时候，正好卫瓘那老东西也在。他怪我没有选他的女儿当太子妃，一直记恨着呢。几天后故意趁皇上在陵云台宴请群臣的时候，假装喝醉了酒，跪着不肯走。皇上就问他，‘卫公想说什么？’卫瓘不说话。再问，卫瓘就站起来抚着御座说，‘真是可惜了这个位子啊！’皇上当时虽然喝斥了他，心里其实已经动了。又加上胡贵嫔正好怀了孩子，皇上就越发起了意。”
　　我紧张地问：“那皇上打算怎么做呢？”
　　“本宫就是不知道才着急呀，只知道皇上已经起了意要废太子了，可接下来皇上会怎么做，本宫完全不知道！昨夜本宫彻夜难眠，一早上就赶到你这里来了，本宫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可事到如今，骂你有什么用？”
　　我忙说：“母后也别太着急，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如母后说的，骂也没什么用，急也没什么用，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拼死保住太子的位子，如果这次太子果然因为儿臣而被废黜，儿臣也没脸再活下去了，到时候任凭母后处置。”
　　皇后点了点头，终于说：“你起来吧。”
　　我磕头谢恩，待要站起时，发现腿早已不听使唤了。
13． 用心良苦
　　和皇后单独坐在一起聊天，这还是我入宫以来的头一次。
　　既然房里没别人，皇后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骂我骂得再狠，心里还是当我是她儿媳妇，当我是自己人的。
　　她今天看起来特别憔悴，也很显年纪，完全没有了平日的艳光照人和雍容华贵。要说起来，皇后也算是大美人了。即使现在人到中年，打扮起来依然很美，和胡贵嫔、诸葛夫人等坐在一起并不逊色。
　　但今天这位美人却一脸憔悴，朝我发了一通火，把我臭骂一顿后，她竟坐在我房里哭了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我和皇上都快二十年的夫妻了，现在竟然为了一个男女未知、才两个多月的胎儿要废我的儿子！这世间的男子怎么都那么薄幸。”
　　她越说，我越觉得，她今天突然跑来把我骂一顿，除了担心太子被废之外，还有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她在恐惧，恐惧她已经失去了皇上的爱。
　　因为皇上对太子的态度就是皇上对她的态度的一个直接映照、一个晴雨表。她认为，皇上想废掉太子，其实说穿了，就是皇上不爱她了。
　　因为有这一层恐惧在里面，所以她完全乱了方寸。要不然，以堂堂国母的身份，怎么会像个泼妇一样骂人？她不过是借此减轻自己的情绪压力而已。一个通宵难眠的人，走到哪里，都别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
　　想通了这一点，我也不气了。我再次跪在她面前说：“儿臣有几句话，斗胆说出来，要是说错了，请母后责罚。”
　　“嗯，你说吧。”
　　“太子的确比同龄人显得孩子气些，这是谁都无法抹杀的事实。如果太子生长在一个平凡人家，倒也没什么大关系，有父母疼爱就好了。可太子生长在皇家，还是嫡长子，一国储君。这样太子的状况就很成问题了。母后有没有想过，作为太子的母亲，母后压力大，作为太子的父亲，父皇的压力可能比母后更大？”
　　她脸色稍霁，开口问我：“你的意思是……”
　　“正如父皇所说的，这个天下不是他一个人打出来的，而是司马家几代人努力打拼的结果。对内，他必须对列祖列宗，对整个家族负责；对外，他必须对满朝文武，对天下百姓负责。父皇的压力，其实远远大于母后。他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可都还是一直支持太子，父皇对母后和太子的爱，由此可见一斑。”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伸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让我挨着她坐下。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继续给她打气道：“儿臣相信，在父皇心目中，母后是不一样的，有着别的女人无法取代的位置。他也许很喜欢胡贵嫔，也很喜欢诸葛夫人，但他也决没有因此就不爱母后。如果他不爱母后，不把母后看得真，看得亲，最开始，他根本就不会立这个太子。不然，换一个女人，也生一个像太子这样的孩子试试看？”
　　皇后的脸上已经不只在笑了，而是像少女一样出现了红晕，满脸春色。
　　好耶，还有最后几句话，说完就大功告成了：“可是父皇也是凡人，他也有承受不住压力、信心不足的时候。这个时候，儿臣认为，母后不仅不该跟父皇赌气，还应该感激他，支持他，和他共渡难关。因为儿臣相信，父皇心里其实是很疼太子的，他也不忍心废黜他，他也很为难，很矛盾……”
　　我这样说，会不会太僭越了？哪有儿媳妇教婆母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的？
　　我正担心呢，皇后已经握住了我的手：“太谢谢你了，孩子，你说得母后茅塞顿开。你这么小，都能体会到父皇的心情，我跟他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能体会，真是惭愧呀。”
　　说着就已经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兴奋地说：“我现在就去皇上的御书房，等他下朝了，给他赔罪。”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不过既然皇上说了那样的话，你也要做好准备。所谓君无戏言。那样的话，他不会随便乱说的。就如你刚刚说的，他也必须给满朝文武，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嗯，儿臣知道了，儿臣会小心的。”
　　“我去跟皇上说说看，让你早点搬回去吧，你住在这里，把太子一个人丢在那边，我也不放心。”
　　“多谢母后。”
　　送走了皇后，我一个人心情沉重地坐了下来。
　　我给皇后打气固然是觉得她在闹情绪，希望她不要钻牛角尖。但更多的，还是为了稳住她，免得事情还没闹出来就先乱了阵脚。可问题还是问题啊，皇上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做呢？
　　叫来小翠，让她回去跟我父亲说说这件事，听听他的看法；又叫来张总管，让他耳朵放灵点，多打听消息，多注意异常动向。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少，连晚饭都完全没了胃口。
　　晚上，太子来了。
　　他又像平时那样一把抱住我，小猪一样地拱着拱着，而且动机很不纯、立意很明显地把我往床上拱。
　　我也很配合，没几下就被他拱上了床。
　　他兴奋地一把掀开被子，正要躺进去，可是，“这是什么？”
　　“亲爱的太子夫君，您不会连这个都不认识吧。”
　　“认识，可是……”
　　“认识哦，那，告诉为妻的，这些是什么？”
　　“书”，蚊子一样的声音。
　　“对嘛，这是书，也是今晚妾身要和殿下温习的功课。”
　　“我还是回那边睡去吧。”
　　一把扯住某人的衣摆，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最底下还有一本殿下一直非常想看的书。”
　　我推开上面的一摞，最底下，是一本画册。
　　太子一看，眼睛一下子大放光明，惊喜万状地喊：“春……”
　　某人的嘴巴被人捂住了，最后一个“宫”字没喊出来。
　　他伸手想去拿，说时迟那时快，画册已经被我藏到了背后，同时对他说：“乖，我们先温书。只要太子完成了今晚的任务，我一定、马上给你看。”
　　“那，我要你陪我一起看，然后我们照上面的演。”
　　“一言为定，只要你肯温书。”
　　试问，天下还有我这么苦命的太子妃吗？让太子夫君温温书，还要用色诱。
　　第二天，就有公公来迎翠轩传皇上的口谕：念太子妃年纪尚幼，又系初犯。再据皇后回报，太子妃每日洁身斋戒，勤修己过。酌将一月面壁改为半月。钦此！
　　也就是说，我系少年犯，又认罪态度良好，尤其还有立功表现（给皇帝公公和皇后婆婆当了一回和事佬，让他们昨晚鸳梦重温），所以给我酌情减刑。
　　半月？那不就是今天了。今晚过后，明天我就可以回明霞殿了，真好。
　　不过说起来，还真有点舍不得走呢。在这贬居之所，我每天白天看看书，面面壁，晚上就跟我的太子夫君来一番西厢幽会，倒也蛮爽的。
　　如果这话是在昨晚之前说，太子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可是昨晚之后，他会变得很犹豫。之所以还犹豫而没有立即表示反对，还是看在了那本画册的金面上。
　　迎翠轩的最后一晚，他来了。还是一进门就抱住我，但没有如往日那样拱啊拱，而是软绵绵地靠在我肩上说：“南风，我今天好累哦。”
　　“好累呀，那我们温完书就乖乖睡觉，不做别的了。”
　　“不是，我不累。我只是……眼睛不舒服，不能看书了。”
　　“嗯，那我们今晚就少温一点，也不要研究什么画册了，免得伤眼睛。”
　　“不是，我眼睛没那么不舒服啦，画册肯定是能看的，画画那么大嘛，我是不能看字，字那么小，晚上看字才伤眼睛。”
　　“那好，我们的宝贝殿下今晚就不看字，就由为妻的给你念，念完了，你再解读解读，好不好？”
　　“嗯（上声）”，某人的头在我肩上蹭啊蹭，身子贴着我扭啊扭，嘴里装出哭腔说，“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
　　“南风宝贝……”
　　“少来！”
　　“南风姐姐……”
　　“喊南风奶奶都没用，开始吧，今晚我们就先讲讲孔子，再讲讲荀子，然后讲讲老庄。”
　　某人一翻白眼，大叫一声“让我死了吧”，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别装死了，快起来，早点讲完早点睡。你要这么拖着耍赖，那会拖得没时间睡觉的，也就不能看画册，不能依样画葫芦演练了耶。”
　　“好好好，那你快点念吧。”
　　“好，先读《论语》。《为政篇第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请夫君讲解讲解。”
　　“这个好像荀太傅教过的，就是说要实行德政，老百姓就会拥护你。”
　　“啊！”这回轮到我大叫一声，猛地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以后要是谁再敢说我的太子夫君笨，我就以诽谤罪把他打入天牢。这哪里笨了？明明聪明得紧嘛。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激动不已地念下一句：“《里仁篇第四》：‘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这个更容易了，原来孔夫子也讲这个的哦。就是说女人的美，如果你不把她娶回家，你怎么会知道呢？”
　　不气，不气，呼吸，深呼吸，然后才开口说话：“夫君，是‘里仁’，不是‘女人’。”
　　“里仁，也对嘛，女人都是呆在屋子里的，轻易不出门。呆在屋子里的女人的美，你如果不娶她，怎么会知道呢？”
　　再次深呼吸，“这个‘仁’，是指仁义道德，不是女人的人啦。”
　　“哦，知道了，只有把女人娶回家了，你才知道她的德行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纠着女人不放？这句话的意思是：要跟有仁德的人在一起。如果你选择的住处不是跟有仁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说你是明智的呢？对于一个国君来说，就是要亲君子，远小人，才能使朝政清明。”
　　“你刚刚吼我！”他满眼委屈地指控我。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着急。接下来我们来看看《荀子》。《王制篇第九》：‘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妾身想请问夫君，《王制篇》主要讲什么？”
　　“讲怎样当皇帝？”
　　“对，这个荀太傅也教过你的，是吧？”
　　“嗯。”
　　“那，殿下就给妾身讲讲，这王制篇主要是从哪几个方面讲‘王者之道’的呢？”
　　“不记得耶，哪几个方面啊？”
　　到底是他温书还是我温书啊，算了，忍耐，忍耐，“是从四个方面：‘王者之人’、‘王者之制’、‘王者之论’、‘王者之法’。首先，第一个方面，‘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殿下能给妾身讲解一下吗？”
　　“嗯，这句话是讲，当皇帝的人，要讲道理，听臣下进言要耐心地听他讲完，不能打断他，还有‘明振毫末’？就是……就是……”
　　“别抓头了，头皮都抓掉了。”
　　“南风……你就饶了我吧，我是你的亲亲夫君耶，我头皮都抓掉了你就不心疼啊。”
　　“心疼心疼，我心疼。”
　　“这还差不多！”
　　“那你听着哦，这句话讲的是：能称王的人，要用礼义来约束自己的行动，要依法行事，明察秋毫，善于应变。”
　　“嗯。”
　　“再来，就看看《老子》吧。”
　　“南风，我肚子好痛哦，我要如厕。”
　　“真的好痛？”我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真的啦，都快痛死了。”
　　“好吧，那你去吧，我也看书看累了，就先睡了哦。”
　　“我好像又不痛了耶，我们一起睡。昨天我们演练到第五式了，今天就从第六式开始吧，先来第六式，丹凤朝阳！”
14． 夜宴
　　第二天，我搬回了明霞殿。
　　太子用过早膳后就去了书房，我则去了皇后的清辉殿。
　　与前天的憔悴、阴郁相比，今天的皇后看起来明艳动人，连我都忍不住说：“母后，您今天好美！”
　　皇后幸福地笑着，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她的宝座上和她并排而坐，又对身边的太监说：“今天来请安的人都叫她们回去吧，我想和太子妃好好拉拉家常。每次她来这里都是一堆人，什么话也说不上。”
　　太监遵命而去。皇后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把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揶揄的口吻说：“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啊，看来还是成亲好。成亲了，人就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滋润、水灵了。”
　　我也借驴上坡，回了她一句：“难怪母后今天看起来这么滋润，这么水灵的。”
　　“你……我是母后耶，哪有儿媳妇这么伶牙俐齿跟婆母斗嘴皮的，唉，可怜我的衷儿哦，哪里是你的对手。”
　　“母后，太子是我的夫君，我只会疼他敬他辅佐他，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皇后承诺着。
　　这些日子以来，跟太子朝夕相处，我好像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新身份、新角色。不管前尘往事若何，现在我是太子妃，就要为太子出谋划策，扶持他顺顺当当地登上帝位。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别的多想也无济于事，徒增感伤。近来，我已经尽量地不再想过去的种种了。
　　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拉起我的手，见我只在左手腕戴了一只红玉镯，右手腕则空落落的，不解地问：“这只手怎么不戴呢？”
　　“这只手我总不戴的，做点什么事，尤其是读书写字很不方便。”既然我是太子妃，未来要当皇后的女人，承认自己爱读书应该不会挨训，不会让我努力记取“女子无才便是德”吧。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居然惊喜地说：“真的呀，你喜欢读书，那可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吗？我的衷儿从来最怕的就是读书。为了读书，他从小到大不知道挨了他父皇多少训。我现在觉得你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给我的衷儿送来的媳妇，专门婚配给他的。”
　　又仔细看了看我说：“你的眉宇间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如果是一般女子，可能不见得是好事，可是给我的衷儿做太子妃，需要的就是这个。我的皇儿，难道我这个做娘的还不了解吗？漂亮是漂亮，就是少了一点男子气概。”
　　她的一番话说得我半晌无言，我本来以为我是为齐王而生的，她却告诉我，我是为太子而生的。难道我命中注定的姻缘，不是齐王，而是太子？既然如此，又为何让我遇见他，受那样一场情劫，至今想来，胸口仍隐隐作痛？
　　恍惚中，只听见皇后说：“芹儿，去把我的那个孔雀蓝首饰盒拿来。”
　　芹儿果然抱来了一个孔雀蓝的首饰盒，打开小小的金锁，里面分为好几层。皇后从其中的一层拿出一串澄碧如水的翡翠手链，亲手给我戴上。又拉开另一层，拿出两只宝石戒指，也给我戴上。口里还说：“既然是皇太子妃，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读书写字的时候可以取下来嘛。”
　　见她今天心情这么好，又好像很宠我，我就趁机说出了我今天来此的目的：“母后，儿臣想求母后一件事。”
　　“你说。”
　　“儿臣可不可以在东宫宴客？儿臣想请太子的太傅少傅，还有那些功曹、主簿们聚一聚。不瞒母后说，自从母后前天说了父皇有废储之意后，儿臣这两天每晚和在太子在灯下温书，但太子的功课实在是……”
　　“你直说，没关系的。这里没外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说：”一塌糊涂，可以说，完全没有入门。”我把昨晚太子解读的那几句书给皇后复述了一遍。
　　皇后震惊地说：“每次皇上过问，那些太傅们虽然不说很好，但都说‘尚可’。皇上自己也亲自问过几次，虽然不尽如意，但也没有离谱到这种程度啊。”
　　我说：“这个儿臣就不敢妄议了。荀太傅和杨少傅都是满腹经纶之人，这点儿臣绝不怀疑，但会不会是授课方法差了一点？母后也知道，太子是孩子脾气，如果太傅们用的是照本宣科的老学究讲法，可能真的没什么效果。”
　　皇后也点头，我又说：“最让儿臣震惊的还是，昨天太子无意中说起，卫瓘居然曾经是太子的太傅！既然有师徒之情，怎么倒是他领头闹事，想把太子搞垮呢？”
　　“还不就为了没选他家女儿当太子妃记恨着。”
　　“若果然如此，让这样心胸狭窄、翻脸无情的人当太傅，能教给太子什么？”
　　皇后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你想通过宴客，了解一下太子身边的人？这想法是不错，就是太子还从来没有宴过客呢，知道他行不行啊。”
　　“以前太子还小，又未成亲，没主持过宴会是正常的。但现在既然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宴客这种事，一个做储君的人，迟早都要学会的，母后以为呢？”
　　“嗯，你说得很对，不能总把他当小孩子看。有些事，是到了该放手让他自己去做的时候了。”皇后连连点着头。
　　“那，儿臣还有一个请求，太子和儿臣都是第一次举行这样的宴会，怕到时候镇不住场，尤其怕怯场，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所以，儿臣斗胆，想请母后那天凤驾亲临，帮太子和儿臣主持一下这东宫的第一场宴会。”
　　“好的，我的儿子媳妇，我不去撑场子谁去呀。”
　　回到明霞殿后，立刻叫来张总管，又让他找来了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公公，一打听，才知道这东宫的宴会竟是无典章、亦无旧例可寻。
　　其实想想也是，从严格意义上说，当今的皇上就是大晋的开国皇帝，当今的太子也是大晋开国后的第一个太子。而本太子妃正筹办的这场东宫夜宴，也是大晋开国后的第一场东宫夜宴。如何举行，有哪些程序，哪些礼仪，大家心里谁都没底。
　　原来本太子妃做的还是开拓性的工作呢，唉，做开国皇太子妃就是不容易，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刚打发走了那些人，我的野蛮丫头兼自封的智囊小翠就就开始发表高论了：“本朝无典章，前朝有啊，查查不就知道了。还有，皇太子宴客和皇上宴客不是差不多的吗？把皇上那边的宴客程序拷贝，对不起，是依样画葫芦过来一份，不就行了？”
　　我说：“丫头，你说的前半部分确实有理，可后半部分就不对了，属于既没文化也没常识的人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那丫头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今日你要是不说得我心服口服，我就……”
　　“你待如何？”
　　“嘿嘿嘿嘿”，怪笑两声，然后一脸狰狞地说，“把你偷偷藏起来了的那幅宝贝字画拿给太子殿下看看，然后你就等着被醋淹死吧。”
　　我的目光顿时暗淡，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小翠也意识到自己这玩笑开大了点，不好意思地陪笑说：“小姐，你看我这张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只管自己嘴上痛快，没考虑到小姐的承受能力，小姐，对不起哦。”
　　看我不吭，又长揖至地说：“是不是不应该再喊小姐了？那就，请太子妃殿下饶恕奴婢的不恭之过吧。”
　　我向她展开一抹淡淡的笑：“还是喊小姐好，让我觉得亲切。好了，你也别贫了，我们接着商量宴会的事吧，你不知道，我刚刚听了他们的话，心里越发着急了。”
　　“小姐，没什么可急的，这东宫里上上下下，连跑堂带烧火的，加起来几百口了，你还怕没人帮你做事？你只要先把程序理出来，开一张单子，交给张总管就行了。”
　　“小翠，我们不是开酒楼的，我们这里是东宫。”我叹了一口气说，“而且跑堂的能干什么？”
　　“是啊是啊，东宫。小姐，你看，那边不就来了几个？而且都不是跑堂的，都是能真正帮小姐做事的人。”
　　我抬头一看，是张、左、王三位良人结伴来了。
　　她们都一脸兴奋，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打听起了宴会的事情。
　　我也能理解她们的心情。自进宫以来，这三位良人就完全成了“凉人”，或曰无业闲人，比无业游民还惨。无业游民起码还能游一游吧，她们只能每天关在屋里数指头，无聊死了。现在听说东宫要开宴会，能一边喝美酒一边看歌舞，尤其是还能看到那么多外人，怎么能不兴奋？
　　小翠说得有道理，这几位的确都是能帮我做事的人，而且我估计她们都非常乐意。
　　一问，果然都非常乐意。岂止乐意，简直踊跃异常、急不可耐，生怕被我拉下，然后从此就被我以及整个东宫的人当成废人了。
　　于是任务分配如下：
　　左颖左良人：负责宴会的各项进退礼仪。具体要做的就是查找典籍，能照搬的就照搬，不能的就自创。同时建议她多请教她姑母左贵嫔，左贵嫔参加过多次皇帝的宴会，应该很有经验。
　　张令婉张良人：负责宴会的食物酒水供应，于开宴前三天报上菜单。建议她多请教她姨母胡贵嫔。
　　王素馨王良人：负责宴会的歌舞助兴节目，也是三日前呈报节目单。也建议她请教她姨母诸葛夫人。据说诸葛夫人能歌善舞，正是凭了这一己之长才博得了皇上的宠幸。
　　最后，当然是由本太子妃担任总指挥，总理一切事务及各方的协调工作。
　　她们三个走后，太子也从书房回来了。
　　回来后一不洗手，二不更衣，任由太监宫女们端着水盆、茶杯、衣服、毛巾、痰盂等在我们周围站成一圈，他只管像藤缠树一样缠着我，身子扭啊扭地撒娇：“南风，读书好烦哦，我都恨不得撕了那些破书，砸了那破砚台，好回来跟你玩。”
　　“殿下，那些书都是圣贤之书，不是破书；您那几方砚台更是稀世珍品，不是破砚台。”
　　“可是，真的好烦哦，是谁发明了文字？是谁发明了造纸的？我要下令把他们打入天牢。”
　　“发明文字的是远古的仓颉，发明造纸的是东汉的蔡伦，他们都已经翘辫子很久了。”
　　“幸亏他们还知趣，早就死了。”
　　忍耐，忍耐，我还得跟他说正事呢：“殿下，妾身已经与母后商量过了，准备几天后在东宫宴请殿下的太傅少傅以及隶属太子东宫的所有官员，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就从我身上弹开，然后皱着眉头问：“你是说，你要请很多人来东宫？”
　　“嗯。”
　　“不要，我不同意！”他居然喊了起来：“平时见到那些人就够烦了，你还要把他们请回来！”
　　“可是他们都不是外人啊，他们都是直接隶属太子的手下。妾身只是想请殿下的部属们聚一聚，吃吃饭。”顺便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无力的话：“请吃饭就请吃饭吧。那天他们来，我们俩就躲出去，叫张总管负责招待他们，我们俩就……去你家好不好？”又悄悄伏在我耳边说：“叫你爹先把那几个玩蛐蛐的请来，我好久没玩了，都快想死了。”
　　我瘫软在椅背上，无语问苍天。
　　其实，这场宴会如果我想偷懒，完全可以跟母后说一声，交给司礼监来操办。那样我和太子就只要坐在上面做两尊会笑的木偶就好了。
　　可是，一来，我觉得这是只属于太子府的私人宴会，而不是国宴，我们并没有宴请满朝文武，只请了太子属下的官员；二来，我也想趁机锻炼一下我和太子，尤其是太子的处事及应对能力。
　　可是，听听太子都说的是什么？如果东宫大宴宾客，我和太子却跑去玩蛐蛐，那朝臣们也不用再议来议去了，直接请太子下课就对了。估计到那时候，皇上也不好说什么了。
　　夜深人静，等这位小祖宗的全部要求都得到了满足，舒舒服服地躺在我怀里沉沉入睡之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数羊数了几万只依然无比清醒。没办法，明天晚上就是宴会正式举行的日子了，我真的很紧张，也很兴奋。伸手拉了拉床头的细绳，还是把小翠喊过来吧。
　　不一会儿，就见小翠领着两个小宫女提着六角宫灯走了进来。当小宫女揭起层层暖帐，看到我和太子的睡姿时，三个小丫头一下子都转过脸去。小翠低低地笑嗔道：“小姐，我们三个可都还是大姑娘呢，你这是什么样子啊？”“你以为我愿意啊。”我白了她一眼。这个人睡着了比猪还沉，睡醒了比牛皮糖还粘人，“你要是有办法，你来拉开他，我求之不得。”
　　小翠和两个宫女只得忍着笑，过来帮我慢慢地半坐起身子，斜靠在枕上。那人中途哼唧了几声，皱了皱眉，显然是不高兴被人挪动，我拍了拍，又睡着了。
　　让小翠去拿桌上放着的一摞折子，小翠说：“你都看了几天了，现在都能顺溜倒背了，还看什么？”
　　我说：“你拿过来，我再过目一次，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疏忽和纰漏，好明天早上叫人赶紧补上。不然我今晚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小翠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天生的劳碌命”，把折子递了过来。我先看“礼仪”。据左颖说，这实际上是左贵嫔亲拟的，然后又送给皇后过目了的。
　　只见上面写着：“酉正，皇后、太子和太子妃出，乐作，众官皆拜伏。太常令导引太子升坐，乐止，众官起。大鸿胪跪奏‘请贺皇后及太子’。掌礼郎赞‘太子延太傅少傅入座’。太傅少傅赞‘臣某等再拜’。太子起，答拜。掌礼郎报‘太子延功曹、主簿等入座’……皆拜毕入座，四厢乐作，众官再起贺。已饮，又再贺。太乐令跪奏‘请进乐’，乐依次作。鼓吹令又前跪奏‘请依次进众妓’……”
　　看到这里时，我停下来想了想，叫小翠拿笔来。小翠不置信地问：“拿笔？你这个样子能写字吗？”
　　“你拿来嘛，我趁现在想得起来赶紧补上，别到明天又忘了。”
　　小翠磨磨蹭蹭地去磨来了一只小毛笔，我在“请依次进众妓”后面添上了一行小字：太子入内更衣。
　　众官观赏歌舞的时候，太子进去换一下衣服应该不算违礼吧。不然一晚上都穿那么厚重的大礼服，不惟吃喝不方便，看歌舞也不爽快。要打个节拍什么还要从那么老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来——虽然我并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打节拍。
　　一边看，一边思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寝宫里静悄悄的。转头一看，小翠和两个小宫女都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呢。
　　打发她们回去睡后，我一个人借着灯光想再看看，却在不经意的一低头间看见了一双湛亮的眸子。
　　这也是他一直让我迷惑不解的地方。照常理，一个傻子，眼睛应该是混浊的，如果够清明，怎么会是傻子呢？可这位举世闻名的“傻太子”却有着一双比星星还明亮的眼睛。尤其是在夜晚的灯光下，竟熠熠生辉，让我禁不住心旌摇荡。
　　他在别的方面十足的小迷糊，唯独在这个方面特别敏感。一看见我的神情，立刻就明白了，一边伸手解我的衣服一边说：“是来昨天的天龙八式？还是来前天的独孤九式？”
　　“我看不如来降龙十八式，这样我们明天就不用起床了。就对外宣布说太子和太子妃身体不适，宴会暂缓举行。”
　　“真的？你好聪明哦，就这么办！”他几乎要欢呼雀跃了。
　　我相信他不是装的，他这样只是最真实的表现，他真的只想躲过去。自从东宫开始筹办宴会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只有到了晚上和我在一起时才会有一点点高兴劲儿。
　　抓住那双乱动的手，我郑重地对他说：“殿下，这是躲不过去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我这样的身份，注定了要每天面对很多人，要经常举行宴会。我们永远没法安静地过日子。”
　　他的手顿时虚软无力，每次一说到这里，他就全身像散了架一样。
　　突然，他轻轻说了一句话：“要是我不是太子就好了。”
　　我大惊失色！这句话幸亏是在闺房密室里讲，幸亏我已经事先把那三个丫头打发走了。不然，这话给外人听去了，就会趁机大做文章。本来朝臣中就有一些人一直在质疑他的能力，一直在想办法拉下他，好把齐王拱上去，若让他们听到了这样的话，那还得了？
　　我赶紧说：“殿下，这话你在为妻这里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哦。”
　　他居然一脸天真地问：“为什么你跟我母后讲的一样？我以前每次跟母后讲我不想当太子，她都会捂住我的嘴，叫我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说。”
　　我更吃惊了，原来，“你一直就不想当太子？”
　　“嗯，当太子有什么好啊，天天被一大堆人围着，要我学这学那，练这练那，每天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晚上还要跟一帮人坐在一起，讨论什么国家大事。我每天都烦得要死。”
　　“那，殿下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不当太子了，就可以不用学这些，就可以每天想玩就玩，想睡就睡？”
　　“难道不是吗？”
　　“不是！殿下你看你的那些皇弟们，他们不是太子，可每天照样要学很多东西。就算是民间的孩子，小时候照样要上学，长大了要到处奔波劳碌。人活在这世上都是这样辛苦的，不是忙这样就是忙那样，不是为官就是经商务农。没有人可以天天玩玩蛐蛐，吃吃饭，睡睡觉，就这样过一生的。”
　　“为什么不可以？”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疑惑。
　　我本来还觉得我挺有理的，可面对他的眼睛，我竟然也迷惑了：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反正他生在皇家，家里广有四海，他尽可以一生嬉游，而依然锦衣玉食。要说继任太子的人选，那更是多得是，现成就有一个呼声很高的齐王，还有他父皇给他生的几十个皇弟。他真的完全可以不做太子，不做任何事。
　　可是，就是不可以。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有些很简单的问题，真要思考起来，发现其实很深奥，深奥到没有人能回答。
　　我也只能绕过它，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上：“我们快点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你明天可千万千万不能偷偷溜跑了哦，没有你，这场宴会就成笑话了。”
　　在我的紧张忙碌和太子的消极抵制中，宴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晚上，无数的宫灯把整座东宫装点得如良苑仙阙，粉衣宫女、绿衣宫女，枣衣太监不停地来去穿梭，大家的脸上都是一脸的兴奋。因为，宫里的人，清闲是清闲，可真的都太寂寞了。难得有这样一个可以看热闹的日子，大家都当节来过。
　　申时刚过，宫女嬷嬷就把我推到镜前开始调朱弄粉，我嘴里嚷着:“还早吧，我再去到宴会厅里看一看，还有，最好还去御膳房再核实一次今晚的菜谱。”
　　“你不如干脆自己去做菜好了”，小翠的牛眼又瞪了起来，“真是的，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样样都有专人负责，你还什么都恨不得事必躬亲。你这样将来怎么做……”，小翠把‘皇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太重视这场宴会了。这次搞得好固然很能提高太子的威望，万一搞砸了就会适得其反，我不想好心办坏事。”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越是这样想，就越要放松。你自己都紧张成那样，下面的人不是会更紧张吗？”
　　我回头朝她笑道：“你说得很对，我听你的，我不想了，你们给我化妆吧。”
　　我正在镜前打扮着，太子穿着崭新的礼服走了进来，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绷着脸。
　　我刚刚说错了，东宫里并非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像我眼前的这位，就一脸的不爽。
　　但他今天看起来特别地俊美，让我忍不住老从镜子里偷偷看他。
　　酉正前一刻，太监进来通报，皇后和众位娘娘们驾到，我和太子赶紧迎了出去。
　　既然这次宴会把宫里的几位大人物都拉下了水，让她们以帮着侄女或外甥女的名义间接参与了，就不好不请她们出席了。其他的娘娘们也一窝蜂地跟着凑热闹，最后，居然来了几十位娘娘，差不多宫中品级较高的妃嫔都来了。
　　说到底，还是宫里的人都太寂寞了。
　　皇后的小表妹杨芷也来了。杨芷真的很漂亮，而且近来好像突然脱去了稚气，变得有点小女人味了。算起来，她比太子还小一岁，还未满十四呢，为什么突然就由小女孩变成小女人了？
　　难道，皇上真的啃了嫩草了？
　　放下她不表，我和太子忙把皇后及众位妃子们延入内厅，才献过一遍茶，皇后就说：“我们还是到那边去坐吧，时候也差不多了，客人们估计也都到了。”
　　于是一行人往宴会大厅走。因为有母后以及这么多熟人在，太子倒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不安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愣是不起床，好话说尽才哄了起来。到了下午，看着看着太阳落山了，他紧张到坐立不安。若不是因为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可能脱身，他可能早就躲得没影了。
　　当皇后领着一帮嫔妃还有我和太子走进宴会大厅时，司礼官员和客人们已经各就各位，于是行礼如仪，一一就坐。酒三巡，歌舞伎上场，鼓乐齐鸣。这时宴会才真正热闹了起来，参加宴会的官员也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歌舞正酣，忽然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跑上殿，跪在皇后面前说了一句话。皇后忙站了起来，朝司礼太监做了一个手势，司礼太监又朝下面做了一个手势，立刻，乐止，歌停，舞歇。
　　只听见宴会厅外有太监大声通报曰：皇上驾到！
　　我大吃一惊，皇上怎么来了？皇后不是说他今天要招待几位地方官吃饭的吗？
　　没想到更大的吃惊还在后头，紧接着，太监又唱礼道：“齐王和齐王妃殿下驾到！
　　这回，我彻底呆掉了：他——来——了。
　　侍立一旁的小翠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我回过神，才发现我手里端的酒杯已经倾斜，澄碧的青梅酒正在我的浅紫色衣裙上慢慢漾开。
　　自从他说，我在家里接待他的那天“清新淡雅，像一朵小雏菊”之后，浅紫色就成了我最喜欢的颜色。虽然现在我嫁给了太子，也和太子感情甚笃，但在心灵的最深处，我还是那么深刻地铭记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以为他的身影会在岁月里逐渐淡去，而事实上也好像的确如此，我已经慢慢忘却了那曾经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是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感觉又都回来了。
　　我一口饮下青梅酒，然后再续上一杯，正要倒入口中，皇上已经走了上来。边走边大声地笑着说：“朕的皇后来了，朕的爱妃们也都来了，可就是没人请朕，朕成了地道的孤家寡人了。”
　　皇后忙示意太子上去敬酒谢罪。皇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仅没生气，还很高兴地拉起太子说：“我的皇儿真的长大了，会自己开宴会了，父皇今天真的很高兴。”
　　见赴宴的官员全都伏在地上，皇上又笑着喊：“平身，平身。今天朕就是来参加太子的宴会的，今天他才是主人，朕是客人。你们就都不要拘礼了，都归座，归座。”
　　又朝下面招手：“奏乐，奏乐呀，怎么都停下来了？”
　　于是鼓乐齐鸣，皇上皇后坐了主席，我和太子陪坐在左侧，胡贵嫔和诸葛夫人坐在右侧。齐王和贾荃也坐了下来，我的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律动。
　　众官员纷纷过来跪在阶下敬酒，皇帝只喝了两位太傅的，其余的就不肯喝了，叫他们全都下去自便。
　　官员们下去了，齐王和贾荃又上来敬酒。皇上是一向很努力在众人面前表现他和齐王的兄友弟恭的。齐王敬的酒他当然不会拒绝。
　　和皇上喝完了酒，齐王和贾荃走到了我和太子面前。在他上殿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站了起来，现在见他走过来，我的心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在互相敬酒的那一瞬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呢？他和贾荃新婚燕尔，这会儿不是恩情正浓的时候吗？怎么和贾荃恩恩爱爱地过了一两个月，也和我一两个月未见之后，突然看我的目光意味深长了起来？
　　轮到贾荃和我喝的时候，她笑得很甜地说：“妹妹，你气色好好哦，人也长漂亮了。看来妹妹嫁给太子是嫁对了，宫里的人都在说，太子和太子妃恩爱得很，果然名不虚传啊。”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显地感觉到齐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有怀疑，有探究，而且，还有一丝醋意，难道是我看错了？
　　不容我多想，皇上已经回过头来问太子：“衷儿，听你母后说，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和太子妃自己安排的？”
　　太子一愣，我赶紧回道：“是的父皇，今天这一切都是太子一手操办的，臣媳只是帮忙打了打下手而已。”
　　“啊？真的？想不到我的衷儿一下子这么懂事了，我开始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都是司礼监打点的呢。皇后开始也跟我提过，这次的宴会是你们小夫妻俩自己操办。可我刚刚进来，看到一切都井然有序，比国宴也差不了多少。我就以为最后肯定还是司礼监接手了，两个小娃娃能办什么啊宴会。想不到还真是你们自己弄的。”
　　说到这里，皇上突然大声朝下面一位官员说：“卫公，你觉得太子今天的宴会办得如何？”
　　卫公？我赶紧看过去，只见靠前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头，很勉强地笑着说：“非常好，非常好。”
　　“那，我这个太子，还是能办事的，卫公以为呢？”
　　“当然当然，太子天资聪颖。”
　　我和皇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知道她在用眼神告诉我，这个人就是卫瓘。其实不用她暗示，在皇上点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已经明了了我没有猜错，皇上果然是心疼太子的，废储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被像卫瓘这样的大臣闹烦了，才偶尔起了废立太子之心。现在，看太子这么能干，立刻就在卫瓘面前显摆起来。就像一个宠爱儿子的父亲，儿子有了一点点成绩，就要炫耀给别人听。
　　皇上的表现，让我对保住太子的宝座有了莫大的信心。
　　这个卫瓘是我在宴客名单中特意加上去的。本来并没有请他，因为他只是太子曾经的太傅。在选妃之事后，皇上就给太子另找了太傅，大概也是觉得选妃不成，两个人再做师徒会比较尴尬吧。
　　我请他来，原本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没想到了官员太多，面孔太多，后来皇上和齐王又来了，我就把卫瓘这码事给忘了。想不到皇上对卫瓘上次借酒装疯的事也耿耿于怀，居然亲自点名把他喊起来奚落了一顿。
　　不过我也佩服这姓卫的老头不怕死的胆量。皇上明明心向太子，死活不肯把天下让给齐王，他干嘛非要与皇上作对？是不是非得要让他家的女儿做了太子妃他才肯支持太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老家伙，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非常厌恶。
15. 出宫记
　　宴会成功举行后，皇上和皇后都非常高兴。正好我父亲的五十寿辰也到了，太子就趁机向他母后提出，想去我家给我父亲贺寿。他心里实际上打的什么小算盘，那是明眼人都知道的，无非就是想出去玩嘛。
　　因为理由很充分，皇后又感念我替太子争了气，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还赏赐了一大堆东西让我们做寿礼。
　　得到皇后的首肯后，我立刻就派人去通知了我父亲。现在这种事已经不用出动小翠了，自有总管太监张公公的人会代劳。张公公还经常自己亲自去，趁便去看看他们张家的独苗——他的侄子张华。
　　这次，又是张公公亲自跑腿，回来就说：“太尉说了，那天齐王殿下和很多朝臣也会去，所以，太尉又安排了一场蹴鞠比赛。”
　　晚上睡觉前，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子，他听了自然是非常高兴，但又问我：“那几个玩蛐蛐的请了没有。”
　　我坦白告诉他：“没有。”
　　他又哼哼唧唧地缠着我扭了起来，我只得好言好语地劝他：“上次你父皇为这个事大发雷霆，甚至因此差点动摇你的太子之位。同样的错误，我们不能再犯了。”
　　他哼唧了半天，见我实在没有松口的可能了，居然又想到了一个更离谱的主意：“要我不玩蛐蛐也行，那你就得带我上街去玩。”
　　啊？带他上街？那谁敢啊。我故意装糊涂：“我们回家不就是要从街上走过的吗？”
　　“我说的是微服出巡！是穿上平民的衣服，不带随从，就我们俩上街去玩。去看看街景，看看杂耍，吃点小吃，顺便，也看看人家斗蛐蛐。”
　　搞了半天，还是忘不了蛐蛐。
　　可是，这要是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固然是活不成了，难道让我家里人也跟着陪葬？而且，我爹娘是绝对、肯定不会允许的！开玩笑，会掉脑袋的事情，谁会同意啊。
　　可是这位硬是跟我赖上了，缠了我一整个晚上，把我摇得都快散架了，一面摇还一面可怜兮兮地说：“人家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上街玩过，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可怜的人了，呜呜……”
　　“那是因为你是太子啊。”
　　“谁喜欢当这个太子谁就来当，我让他。”
　　我忙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沉着脸对他说：“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现在幸亏是房里没人，要不然，这话给听去了，我只好杀了那个人灭口。”
　　太子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去，不理睬我。
　　“你……殿下我求你，以后这句话你千万千万不能再说了，这不是小事，事关你的太子宝座！你知道吗？”
　　“我说了，这个太子谁爱当谁当，我又不稀罕。”
　　一把把他推进被子里，蒙头盖脸地捂上后再恨恨地问他：“你到底要怎样？”
　　“你答应带我上街玩，我就不说了。不然，我就天天说，还在院子里大喊，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好好好，祖宗，我答应你。”
　　“真的？”他饿虎扑食一样猛地把我压倒,“南风你太好了，我们今天一定要来降龙十八式。”
　　“等等，我们必须先约法三章。”
　　“好，约法三百章都行。”
　　“第一，这事你知我知，你不准跟任何人讲，到时候看情况，可能会带上两个随从，但现在你不许嚷出去；第二，那天上午的比赛你还是要参加，等吃过中饭，你再假装很累，要回房休息，那时候我们再偷偷地从后门溜出去，第三，出去之后，你必须什么都听我的，不许擅自作主、擅自行动，我说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你不许在街上赖着不走。”
　　“行行行，只要你肯带我出去玩，我什么都听你的。”
　　几天后，我们回了太尉府。
　　这天的蹴鞠比赛由于有太子和齐王两大皇子的参赛，看的人彻底爆棚，我家简直可以靠这个卖门票发财了。别说家里的奴仆完全没心思做事，整个洛阳的人都没心思做事了。恨不得全都涌进我家看太子和齐王蹴鞠。
　　太尉府当然不是菜园门，能进来的毕竟只是少数，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那些进不了门的就在我家前门后巷到处围着堵着，人山人海，大家一面兴奋地议论一面等着听里面传出的消息。小商小贩们立即跟进，叫卖声不绝于耳，据说有的小贩就在那天发了一笔小财。
　　当时我一到比赛现场就懵了，我的天，“是不是全洛阳的仕女都来了呀，这根本就是美女集中营嘛。可是，太子和齐王都是有主的人了，这些人还蜂拥而至，意欲何为？”
　　“被太子和齐王看中了，好混个侧妃当当呗。”小翠在一边不冷不热地说。
　　小翠的话让我突然动了一个念头：这丫头比我还大一岁，今年快十七了，她是不是也想过弄个侧妃什么的当当？就算她没有，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我也不能为了想把她留在身边就耽误她做老姑娘吧。
　　这时，一个面容清朗的年轻人过来朝我行礼道：“太子妃殿下，这是太尉让小的送来给您过目的礼单”。
　　我打开一看，上面开列的是今天要赏给陪我们回家省亲的东宫随从人员的礼单。是用很端正的小楷写的，笔迹却并非我父亲的笔迹。于是我问他：“这礼单是你写的吗？”
　　“回殿下的话，是太尉口述，小的记录的。”
　　“你的字写得很好，很端正，又遒劲有力。”对于全晋国疯狂痴迷的狂草，我真是看厌了。走到哪里都是狂草，好像除了狂草其他的书法都不配称为书法了。其实狂草只能作为赏玩的字体，真写起文书案牍来，谁看得懂啊。
　　“多谢太子妃殿下夸奖。”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是谁了。会在父亲口述的时候在一旁做笔录的人，当然就是父亲的司空掾了，“你就是张总管的侄儿张华？”
　　“回太子妃，是的，小的就是张华。”
　　张华再次行过礼后走了，我回头正准备看场子里的比赛是不是就要开始了。突然，一个比比赛更吸引我的奇景进入了我的视线：我的野蛮丫头小翠，平日土匪一样的家伙，这会儿竟像个小花痴一样，脸儿红红地追随着某个清朗男人的背影看呆了。
　　哈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下总算被我逮到了吧。
　　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好笑地说：“小翠，你在痴痴呆呆地看什么呢？不会是看刚刚那个送礼单来的男人吧。还有，把你的口水擦一下啦，以后出去千万别告诉人家你是我的丫头。”
　　小翠居然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我，好像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唉，春心动了，女大不中留啊。
　　好在比赛开始了，暂时把这家伙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比赛的场面非常热烈。父亲这次还请了一个讲解员和一个点评专家。他们两个人拿着大喇叭，一个卖力地讲解，嘴快得像爆蚕豆；一个则慢条斯理，语言却生动风趣。观众们这回可乐透了，同时享受了一场眼睛和耳朵的盛宴。
　　为了不累着宝贝女婿，父亲还特意把原来一个时辰的比赛分为上下两个半场。打完了一个半场，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后，就让选手们坐下来休息一会，擦擦汗，喝点水，听听才子们朗诵即席写就的诗赋。
　　这场比赛，由于太子和齐王各属一队，所以最后只能是打成了平局。
　　比赛完了，稍事休息后，就该入席吃寿酒了。
　　入席之前我偷偷告诫太子：“今天你除了给我爹娘敬酒之外，不许再喝酒哦，你要是喝醉了，我是绝对不会带你上街的。”
　　为了上街，他当然什么都答应了。果然没吃什么酒。由于太子年纪尚幼，身份又太高贵，也没人敢勉强他喝酒。
　　午饭饭吃过后不久，我和太子就借口要回房更衣，离开了正厅。
　　经过齐王身边的时候，我低下头没有看他。就如今天在蹴鞠比赛的现场，我也尽可能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回到我自己的夫君身上。
　　我承认我依然爱他，他是我心上悬着的一把剑。那把剑已经悬在那儿了，我没有办法移开，只能尽量避开锋利的刀刃，不让它割伤自己。
　　走到正厅外的走廊上，却见贾荃带着一个丫头迎面走来，看见我，贾荃笑咪咪地说：“怎么，小夫妻这就要回房去说悄悄话呀。”
　　我不想理她，她又说：“前几天你办的那宴会还真的不错呢，食物也很精致，只可惜我最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心情也总是烦躁不安。齐王殿下为了逗我开心，这些天想尽了办法。那天会去你们的宴会，也是他说要带我去散散心的，不然我哪想动啊，天天只想躺着。”说到这里她噗哧一笑说，“结果，回来后他被张太医好一顿说，说那种地方人多嘈杂，怎么能带我去呢？”
　　她在暗示什么？她怀孕了吗？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刚怀孕的时候是不能到处乱走动的，怕动了胎气。”我试探着说。
　　“原来妹妹也懂这个呀，张太医也是这么说的。难道是……”，她朝我的肚子看了看，“妹妹你也怀孕啦？”
　　“没有，我还没有。”
　　“那你要抓紧时间哦，听说你们东宫有个谢才人已经怀了太子的孩子，都快生了吧。万一她生的是个儿子，又是长子，妹妹将来就不好办了。”
　　“你到底啰嗦完了没有？”一个声音很不客气地打断了贾荃的话。
　　我猛地抬起头，却发现太子已经站到我前面，像要保护我一样挡在了我和贾荃之间。
　　我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贾荃的怀孕给了我巨大的冲击，太子保护性的动作又给了我更大的冲击。
　　他只是一个被世人视为傻子的人，在我眼中也只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以为永远只有我保护他的份。可是在关键时刻，这个世人眼中的傻孩子却想要保护我。
　　贾荃一开始愣住了，回过神来后，她嘴唇颤抖着，万分委屈地喊着“齐王殿下”朝正厅而去。
　　不想再惹起事端，我拉着太子快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虽然不大相信齐王会为了她的几句话就跑来指责我们欺负他怀孕的妻子，但我真的害怕跟他正面起冲突。我做不到，我永远没法把自己置于他的对立面——尽管从我嫁给太子的那一天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已经将自己置于他的对立面。
　　被我拉着一路小跑的太子刚一进房，就用发狠的声音说：“等我当了皇帝，就把她打入天牢，看她还敢不敢欺负你！”
　　我一惊，忙说：“没有没有，她没有欺负我。再说，她是你婶婶呢，你叔叔齐王的王妃，你怎么能把她打入天牢呢？”
　　“我不管，谁欺负你，我就把她打入天牢。”
　　我又忍不住涌出了泪。他的话，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孩子的赌气话，但话语中却又流露出了某种真挚，难道，太子并非如是我原来理解的那样完全不懂感情？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先抓紧时间上街吧，既然答应了他，就要实践诺言。对一个孩子说话不算话的结果是可怕的，他会缠到你喊爹叫娘。
　　而且，我也真的想带他出去走走。他的身份为所有的人钦羡，但为了这个令人钦羡的身份，他也付出了代价。他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一切，却也失去了很多常人的快乐。比如，长这么大，他居然从来没有单独一个人出过门，更别提一个人上街闲玩了。
　　赶紧帮他换上便服，带上两个身手不凡的近侍，再带上小翠，我们一行五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当走出后门，看见外面街景的那一刹那，太子脸上的表情竟然无比激动。我心里一酸。
　　我家的前门是铜雀大街，后门是乌衣巷。这附近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所以巷子很宽敞，也很干净，地上全是青石铺路，来往的行人也不多。因为这里是纯粹的居民区，没有做生意的，更没有演武杂耍的那些。
　　带着太子在这里走走，应该是比较安全的。我的心情其实很矛盾，想带他去真正的闹市区，可又怕出事。
　　还没走几步，太子已经不乐意了：“这里怎么这么冷清啊，一个摆摊子的都没看见，也没看见斗蛐蛐，斗公鸡的。”
　　这里当然没有啦，但我还是说：“现在是中午嘛，吃饭的吃饭，不然就睡午觉了，街上这个时候总是很冷清的。”
　　“可是，为什么这里两边都是高墙，也没见到一家酒楼一家店铺……你骗我的对不对？这里根本就不是大街，只是一条小里弄。”他用指控的眼神愤怒地看着我。是的，是愤怒，不是哀怨。
　　唉，看来今天是哄不过去了，这家伙，一会儿机灵一会儿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憨还是假憨。
　　没办法，跟两个侍卫一商量，叫他们跟紧一点，多注意点儿。然后，我们走过乌衣巷，来到了繁华的铜雀大街上。
　　洛阳一共有八街九陌，八城门，东西九市，一百闾里。其中铜雀大街是最宽阔、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洛阳最大的酒楼，最大的钱庄和布庄都集中在这里。地方上的人奉承别人做生意发财的口头禅是：“祝您家生意兴隆，把铺子开到铜雀大街上去。”在铜雀大街上开店，本身就已经是成功的象征。
　　但铜雀大街同时又是交通要道，时不时会有官轿喝道，有豪华大马车疾驰而过，拖着那些达官贵人进入各酒楼钱庄。所以我只带着太子稍微转了转，就索性带他去了东西九市中最大的东门集市。
　　太子到了这里，眼睛才真的亮了，大概这里才符合他心目中对街市景致的设定吧。乌衣巷的安静，铜雀大街的气势，都不是他真正向往的，他向往的就是东门集市这种纯粹的市井味。
　　这里满眼都是小摊小贩，到处都是吆喝声，一群群的人这里那里围成一圈圈，看着各种杂耍。
　　太子对小摊小贩兴趣不大，他感兴趣的是看杂耍。他一个一个圈子挤进去，每一个都看得津津有味。这样走了一会儿后，终于挤进了一个让他惊喜万分的地方：一个斗蛐蛐的场子。
　　结果，最难搞的事情发生了，他看中了今天的那只冠军蛐蛐，怎么也挪不动脚了，眼睛鼓鼓地非要买下来。
　　那蛐蛐主人也是个精角色，看太子的穿着虽普通，可听他那说话的劲头，明明就是养在深宅大院没出过什么门的白痴少爷。眼睛一转，竟然开口要3000贯。
　　小翠一听，当场就光火了，快嘴快舌地说：“你有没有搞错啊，去年那只得了全国总冠军的‘蟋蟀王’，我家小姐买它也才花了5000贯。你一个破集市上随便斗了几场的所谓‘冠军’，也敢开3000贯？我看你不如去抢。”
　　这下好了，蛐蛐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全都射了过来。这里可是斗蛐蛐的场子，里面的人个个都是蛐蛐迷，对那些著名的蛐蛐大家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去年全国大赛的总冠军“蟋蟀王”最后被谁买走了，大伙儿谁不知道啊。
　　那么，这位“我家小姐？”，不就是前宰相小姐，现任太子妃？而她身边的这位漂亮非凡，一脸贵气兼一脸傻乎的少年不就是……当今的太子？
　　我慌了，两个侍卫也神情紧张地站在太子两边。小翠一脸懊悔，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两下。
　　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个蛐蛐主人朝我们上下打量了一会，又眼珠子猛转了几转后，竟然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高高地举起蛐蛐笼子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太子和太子妃驾到，真是罪该万死！小的这只蛐蛐，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喜欢，是小的莫大的荣幸。小的就把这只蛐蛐献给殿下，望殿下笑纳。”
　　那傻孩子，居然还说“真的？”，一蹦三丈高地接下了。把我急得呀，大冬天的，一身冷汗外加眼冒金星。一瞬间，心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太子的身份已经暴露，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这两个侍卫顶不顶得住？今日这事肯定会成为爆炸性新闻，只怕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蹭蹭蹭地登上洛阳新闻榜的榜首。也许很快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那我之前的所有努力不都付之东流了？上次的那场宴会才刚刚收到点成效，折服了那姓卫的死老头。如今太子又出现在大街上看斗蛐蛐，甚至当场掏出3000贯买了一只顶多值200贯的蛐蛐，这不是又坐实了太子是个只知嬉游玩耍的小白痴吗？
　　这样一来，太子的声誉是完了，我的太子妃生涯估计也到头了。
　　唉，小翠那死丫头，平时挺机灵的人，就是嘴快，今天居然犯下了这种难以弥补的错误。
　　怎么办？
　　真的赏这个家伙三千贯钱？或者，再多赏一点，买他守口如瓶？又或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两个侍卫把他拖到乱坟岗去一刀结果了，彻底灭口？可是这里满眼都是人，多的就是口，买得了谁的，又灭得了谁的？
　　估计那会儿我也是眼珠乱转，等眼珠终于转定之后，我冲那个献蛐蛐的家伙一笑说：“那就多谢了。”然后朝小翠他们猛使了一个眼色说：“快走！”，拉起太子的手撒腿就跑。
　　见小翠和两个侍卫还愣在当地，又回头喊了一声：“快点走啦，你们傻啦？”
　　小翠气喘吁吁地追着问：“我们干嘛要跑呀，就算不讨价还价，3000贯我们又不是付不起，干嘛跟做贼似的，偷了就跑？”
　　“呵呵，我们就是做贼呀。”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还有，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呀？”小翠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问。
　　“再去下一个蛐蛐场子。这次要快，比赛也不看了，一进去就问人家买蛐蛐。然后，你就赶紧‘暴露’我们的身份，如果人家不肯主动献上，我们就立刻走，换个场子再如法炮制。如果人家还是跟这边一样知趣，我们就再接受一次‘进贡’，然后就马上回家。”
　　“小姐，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我都快被你弄糊涂了。”
　　“死……死丫头，我……在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说。”我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转头一看太子，我的天，那小白痴居然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贼亮贼亮地看着我说：“南风，我们在做贼对不对？我们偷了别人的蛐蛐就跑，好过瘾哦。”
　　好过瘾？“你……”，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做贼是很光彩的事吗？再说，我们根本就没做贼好不好，是别人主动献上的！”
　　“也是哦，那到了下一个场子，我们就不要别人献了，献的没意思。我们就去偷，偷来的才真的过瘾。”
　　啊？
　　苍天那！请你保佑保佑我们晋国的人民吧，瞧他们都跟了一个什么太子啊。
　　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斗蛐蛐的场子，我回头朝那两个侍卫吩咐道：“你们俩赶紧去找一辆带帷幕的马车，叫他等在蛐蛐斗场附近。”
　　两个侍卫摸头不着脑，但还是连声答应了。
　　很快，同样的一幕又再次上演。这次的这个家伙也是主动献上了蛐蛐。我们也是提起蛐蛐就走，坐上等在一旁的马车呼啸而去。
　　这个献蛐蛐的也是当场傻掉了。这些人本来的如意算盘打得多好啊，他们以为主动献上蛐蛐，太子和太子妃碍于面子，不说多赏一点吧，起码他们要的那几千贯是怎么也不好意思跟他还价了，那他们不就发财了？这辈子都可以吃香喝辣了。
　　可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居然收了他们的蛐蛐就走，天底下还有这样滑稽的事吗？
　　而这时，周围的人就会开始议论纷纷，一面怀疑“太子”和“太子妃”的真实身份，一面又不死心地撺掇着那两个人去太尉府讨要赏钱。
　　想到这里，我又催了催前面的驾车人：“师傅，你快点。”
　　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乌衣巷口，我们又是一路小跑，进了后门，然后偷偷溜进了房间。
　　刚刚跟太子脱下衣服躺进被子里，前面父亲已经派人过来询问了。
　　只听见小翠在门口说：“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正在里面休息，要回什么事等会再来吧。”
　　来人说：“是有人在门口讨赏钱，说太子和太子妃收了他们的蛐蛐。”
　　小翠猛地一笑：“他们没毛病吧，太子和太子妃一下午都在房里睡觉，怎么去收他们的蛐蛐啊？难道他们会分身术？”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结果，走了。
　　不一会儿，父亲自己亲自来了。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父亲进来，见我衣衫不整，太子还一动不动地睡在床里，心里已经有八九分相信这事与我们无关了，我又一脸担忧地说：“爹，太子中午喝了一点酒，一直醉到现在还没醒来，不知道要不要紧？他的酒量实在太差了，喝一点点酒就醉成这样。”
　　父亲往床里一看，见太子满脸通红（当然了，一路跑回来的嘛），忙吩咐下人说：“快去端一碗醒酒汤来给太子喝！”
　　父亲走了，那两个人最后的结局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太子“酒醉不醒”，我们推迟了回宫的时间。我也正好想跟爹娘多聚一会，多吃一顿团圆饭。
　　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居然又有一个家伙拎着一只蛐蛐笼子找上门来，说太子和太子妃殿下看中了他的蛐蛐，叫他把蛐蛐送到太尉府来领赏钱。
　　父亲叫人把他领进大厅，当着满座宾客问他：“今天下午府门口发生的闹剧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那人说：“小人听说了一点点，好像是有两个人献了蛐蛐，来府里讨赏钱，结果没讨到。因为府里说太子喝醉了，一下午都在房里睡觉，根本就没出去。”
　　父亲皱着眉头说：“那你还来？”
　　那人说：“我也怕遇到了骗子，所以就没献上蛐蛐。他们又说要买，可是只是口头说说，不掏钱。小人是打定了主意不见钱绝不让拿走蛐蛐。最后他们没办法了，本来是要走的，可那个‘太子’不肯走，吵着非要这只蛐蛐，那个‘太子妃’就叫小人自己提着蛐蛐来府里领赏。小人想，反正蛐蛐还在，来一趟就来一趟，怕什么呢？”
　　父亲指着太子和我说：“这就是太子和太子妃，你的蛐蛐，是他们要你送来的吗？”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立即摇头。
　　父亲想了想，问他说：“你家里还有别的蛐蛐吗？”
　　那人点头，父亲又问：“那你家里这会儿还有别的人吗？”
　　他愣愣地说：“没有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地咕哝着：“天那，家里的那几只该不会……”，慌忙告退离去。
　　他走后，席上有人说，这人是洛阳有名的蟋蟀牙子，专门倒卖蟋蟀的，家里平时至少都有好几只存货。若他说的那帮人果然使的是调虎离山计，那他这回可损失惨了，他的蟋蟀，一只起码值好几百贯。
　　父亲听了大怒。下午已经责令洛阳太守去查办此事了，想不到那些人胆大包天，居然还敢顶风作案。在天子脚下都如此猖狂，这不是在公然挑战大晋律历的威严吗？
　　父亲当即唤来张华，让他把刚刚发生的事写成一个折子送到太守衙门去，让太守追加人手，务必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在这整个过程中，我努力想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一直到最后离开太尉府起驾回宫，我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也许是我太敏感吧，只要是我父亲参与的事，我都觉得肯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而是另有内幕。
　　就像上次张华的事，我就怀疑从张华被判“斩立决”，到他后来被我父亲收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局。而今天晚上的事，我也怀疑是我父亲一手安排的，他并没有真的相信我扯的谎，但他努力帮我圆这个谎。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当着诸多宾客的面演了一出戏，让那人与我们当面对质，好彻底撇清我们的嫌疑。
　　坐在回宫的车辇上，我一直都在琢磨着这件事，太子就一直在玩着他的蛐蛐。
　　没错，那两只蛐蛐现在就在他手里。他把它们关在一个笼子里，然后无比兴奋地一路看它们干架。
　　我也知道让他把这两只蛐蛐拿回宫是非常危险的。但不让他拿回来，他就根本不动窝，一副小无赖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不让本太子带蛐蛐回宫，本太子就不回宫。
　　一直拖到酉时的最后一刻，才不得已让他带着蛐蛐上了车。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而让太子留宿在外是不可想象的，这一夜的防卫工作要如何做？难道连夜调禁卫军来太尉府吗？
　　看着那两只蛐蛐，我又头痛起来，这两只烫手山芋，拿回宫了要怎么办呢？上次做得那么隐秘，还是很快就被人揭发了。在宫里，到处都是窥探的眼，要藏一样活蹦乱跳，尤其是还会叫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
　　看着两只蛐蛐互相斗得剑拔弩张、你死我活，我突然计上心来。
　　回到东宫后，稍事洗浴，太子就拉着我进了寝宫，然后赶走了所有的侍从。我知道，他要玩蛐蛐嘛。
　　这晚又玩到了很晚了才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一睁开眼睛就找他的蛐蛐。我主动下床去给他拿蛐蛐笼子，一提笼子，我就叫了起来：“太子殿下，大事不妙了。”
　　“什么大事不妙了？”
　　“你的蛐蛐，不动了耶，不会是死了吧？”
　　那人一骨碌滚下床，一把抢过笼子，这一看，先是不置信。伸手进去拨啊拨，口里嘘啊嘘，半晌都没反应后，居然，一咧嘴，回身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上床，让他在被子里哭了个够，嘴里一面安慰他一面分析说：“这蛐蛐那么好斗，你把它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斗了一夜，那还不斗死了？你看人家放蛐蛐的不都是一只一个笼子？你见谁是两只放在一个笼子里了的？”
　　他鼻子抽搐着：“可是斗蛐蛐的时候，不都是两只放在一个笼子里的吗？”
　　“那是人家在斗的时候啊，斗完了，不就拿出来分开放了。”
　　他想了一想，算是认同了我的说法，可又立刻指责我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害人家把两只蛐蛐关在一起斗了一夜，活活地斗死了，我可怜的蛐蛐哦，呜……”
　　“我昨晚没想到嘛，我又不是蛐蛐行家，我哪懂这些讲究啊？我也是看蛐蛐死了，才突然悟出这个道理的。”这个理由该合情合理吧。
　　他听了也没话说了，只是看着笼子里两只死翘翘的蛐蛐，又忍不住大放悲声：“我的蛐……”，一床大被子劈头盖脸而来，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我在被子里抱住他，不停地拍着哄着。唉，为了这两只晃来的蛐蛐——正因为是晃来的，没花一个铜板，所以在他心里格外珍贵——他还不知道要伤心多久呢。
16. 不测之忧
　　再过十多天，就是太子十五岁的生日了。古礼有云，国君十五而冠。所以这个十五岁的寿辰，对太子和整个东宫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这天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告诉我：“皇上昨天又提起了要测试太子的事，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了。”
　　“嗯，儿臣明白。”
　　“听说你们这次回太尉府贺寿，居然还引出了一桩诈骗案。骗子冒充太子和太子妃，一共连蒙带偷骗走了六只蛐蛐，总价值四千多贯。这事你也听说了吧？”
　　“是的，儿臣还听说，现在各大城门口都贴出了告示：凡是敢冒充太子和太子妃的，一经抓获，定斩不赦。”
　　皇后沉吟了片刻后说：“这件事，虽然已经查明了确系奸人冒充，但对太子的声誉还是有一定影响的。老百姓会说，为什么这骗子不骗别的，单骗蛐蛐呢？这不正好说明了太子就喜欢蛐蛐，所以才给了骗子可乘之机吗？”
　　我心说：能这样就已经是万幸了，您就知足吧，这算什么名誉有损啊，本来那才是真的损失得彻底呢。
　　正说着，门外通报说谢玖来了。
　　几个月没见，她的肚子已经很夸张地隆起了，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袍，也看得出规模的庞大。我以前也见过不少孕妇，但像她这么大的确实少见。这肯定又被她当成了怀上了“真龙天子”的明证吧。
　　也许是太久没见到太子了，她一见到我，眼睛就在我周围到处打量，然后很失望地垂下了眼帘。
　　看她挺着肚子，很辛苦地挪动着脚，整个人似乎都有点浮肿，脸上也早已失去了原先那种动人的光泽，我也不禁有些心酸。她怀上孩子固然是可喜可贺，可是太子从此失去了踪影，对她而言，又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吧。
　　宫里的女人都这样，没有怀上孩子的想怀上孩子，真怀上了孩子，又怕从此失去了皇上的宠爱。
　　也的确有很多宠极一时的嫔妃就是在怀孕期间失去皇上的。没办法，怀孕的女人要禁房事，一禁几个月，皇上是不可能等着她的，宫里的美女那么多，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新宠。
　　我也不例外，现在没怀上孩子，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贾荃说得没错，如果谢玖生下的是个儿子，又是皇长孙，肯定会得到皇上和皇后的疼爱。若我又一直怀不上孩子，这个孩子将来问鼎太子宝座的希望就很大。
　　可我又有点担心我若怀上了孩子，我和太子这种恩爱的日子又过到头了。同样的道理，以太子平日的表现，他不可能等我几个月的。何况东宫里现放着几个良人在等着他临幸呢，她们可都是太子的妾侍，太子临幸她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不光她们，东宫里所有的女人，包括我的小翠在内，如果太子想要，都是随时可以招来侍寝的。我和太子这几个月的恩爱，莫非也只能是朝露昙花？
　　带着对谢玖的羡慕与怜悯，我闷闷地回到东宫。
　　太子已经回来了，一见我走进去，就高兴地抱住我说：“南风，今天我好开心哦。”
　　“殿下为什么开心呢？”
　　“今天下午我不用去练武了，晚上也不用跟太傅们讨论国家大事了，也就是说，今日，他们放了我半天羊呃。真好！又可以跟你好好玩一玩了。唉，要是我的……”，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看，总算机灵了一回没说出那两个字，“不死就好了。”
　　可我今天实在没心情陪他玩，我还纠结在看到谢玖所引起的情绪里，我忍不住问他：“殿下，万一，我是说万一，我的肚子里也有了娃娃，殿下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你为什么要有娃娃？我不要你有娃娃！你有了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娃娃呢？”
　　我的心越发沉重，“我是问，万一，我有了娃娃呢？”
　　他把头在我肩上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娃娃，我不要你有娃娃，就我们俩在一起，我只要南风，不要娃娃。”
　　“可是，万一，我有了娃娃，那怎么办呢？”
　　“不要！”他已经站了起来，旋即又抱住我说：“不要娃娃好不好？你只要我，每天只陪着我，只抱着我，喂我吃饭，陪我玩，陪我睡觉。”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
　　我想告诉他：太子，如果我没有娃娃，别人就会剥夺我陪你玩陪你睡觉的权力。
　　可是这些话他听得懂吗？听得进吗？
　　这一刻我才发现，与其说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不如说他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孩子。与其说他把我当妻子，不如说他把我当母亲。所以他不能接受我有别的孩子，因为，他想当我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爱宠。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他的撒娇和我的郁闷中度过。
　　傍晚，华灯初上，皇后那边突然打发人过来说：皇上今晚在凌云台赐宴，满朝文武全部受邀出席。
　　这有什么问题吗？
　　来人悄悄告诉我：皇后娘娘说，今晚的宴会有点古怪，因为皇上除了宴请朝臣外，还邀请了所有隶属东宫的官员。而这些官员，若论官阶，有些是根本没资格出席这样的宴会的，以前也从未出席过。
　　也就是说，太子府的所有官员今晚倾巢而出了。
　　这的确是有点古怪，给人一种很不寻常的感觉。
　　皇上到底要干什么呢？
　　送走了皇后的人，我默默伫立在刺骨的寒风里，遥望着凌云台的方向。
　　今晚，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屋，宫门外已经走来了一群太监，打头的常公公手里托着一个用黄绸带系着的纸卷。
　　常公公一行走进明霞殿，把纸卷亲手交给太子，并传下皇上的口谕：请太子按试卷上的题目写一篇策论，并于今晚亥时之前把答卷交到凌云台让皇上亲阅。
　　天啊，这就是皇上所说的测试吗？
　　太子连句读都读不清楚，他哪会写什么策论啊。可皇上居然还趁大宴群臣的时候考他这个，难道他自己的儿子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他心里没数吗？
　　还是我的估计错了，皇上其实也想废掉这个太子，所以故意当众让他出丑，以便能理直气壮地废掉他？
　　不管那么多了，如何渡过这个难关才是当务之急。
　　送走了常公公，我立即喊来张总管商量。
　　张总管也吓得有点六神无主了，这不是明摆着刁难太子吗？太子的底细，东宫的人谁不清楚啊，太子要会写策论，母猪都会爬树了。
　　太子不会写，东宫也没有哪个人有本事代写。唯独有点可能性的只有左颖，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左颖就算有点小才，可毕竟是女人，写写辞赋估计还凑合，写策论嘛，还没听说哪个女人会写的。
　　皇上这次做得可真绝，竟然事先把满朝文武以及太子府的官员全都请去了凌云台，为的就是阻绝所有的作弊渠道，让太子即使想找人捉刀也无人可找。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整个东宫都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人到最无助的时候，往往就会希望出现奇迹。
　　我解开黄绸带，把试卷拿给太子，只见上面写着：东吴破国论。
　　嗯，这个题目倒也不刁，题意一目了然。看来皇上对他灭掉东吴统一全国的伟大功勋念念不忘，时不时地要拿出来说说心里才舒服。
　　太子一看到题目，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东吴那个破国，有什么好论的！”
　　啊？“东吴破国论”是这样解读的？我只得耐下性子说：“殿下，这个题目的意思是，要殿下说一说东吴破国的原因。”
　　“原因哦，很简单啊，打不过我们，就被我们攻破了。”
　　“那他们为什么打不过我们呢？”
　　“他们没用呗。”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很笨呢，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我。
　　我和张总管彼此看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看到张总管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张华。
　　我父亲既然会聘他作太尉府的司空掾，说明这个人一定是很有水平的，太尉府的司空掾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父亲如果只是纯粹想拉拢张总管，完全可以把这个张华安排在别的职位上。一个被判了“斩立决”的人，单只救他的命就已经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再给他在太尉府安排一个职位，无论是什么职位对他来说都是重生，何必一定要把他安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呢？
　　司空掾，在太尉府的幕僚中，虽然等级不是最高的，但却是跟太尉关系最亲近的心腹之人。这样的人不仅要有才干，还要会随机应变，尤其重要的是，还要绝对忠诚，要守得住机密。因为，连太尉的很多私人信函都是经司空掾之手处理的。
　　想到这里，我对张总管说：“你赶紧带上一套公公的衣服，坐车去太尉府把你的侄儿张华接来。”又把试卷上的题目再给他看了一眼说，“题目是‘东吴破国论’，你让他一路上好好构思一下，到了这里只怕就得马上动笔了。一共只有两个时辰，你们来回的路上就要一个时辰，一定要赶快！你告诉他，如果他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了，我决不会亏待他的。”
　　张总管答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张总管带着打扮成太监的张华走了进来。看见我和太子，张华要跪下行礼，我做了一个手势说：“这些都免了吧，快点答卷。”
　　想不到我情急之下乱抓来的一个人居然十分了得，只见他提笔就写，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写了洋洋洒洒三大张纸。
　　他写一张我看一张，真是纵横捭阖，说理透彻。让我边念边拍案叫绝。
　　虽然我不会写，但看是还是会看的，张华的这篇策论，的确写得非常好。
　　我赶紧喊来太子，让他照着抄一份。策论可以请人捉刀，但字迹一定要是太子的，不然岂不是一下就穿帮了？
　　太子提起笔正要抄，站在一旁磨墨的小太监——张总管的义子张泓——笑着说：“华哥这文章写得好是好，就是太文绉绉了，不像是太子写的。”
　　我心里一动，马上喊“停！”。的确，以太子平日的为人为学，他绝对写不出这样成熟严谨的文章。
　　我问张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写呢？”，问了之后我又叹了一口气说：“就算现在重写，也来不及了啊。”
　　张泓说：“不用重写，华哥这文章就很好。只要在行文语气稍微改一改，改得孩子气一点，口语化一点，像太子的风格就行了。”
　　我大喜道：“就依你，那就麻烦你赶紧改一改吧。”
　　张泓拿起笔，在张华的文章基础上作了一些修改。主要是尽量使它通俗化、口语化，让它一看起就像一个天资聪颖但不怎么用功的孩子写的。
　　改好，赶紧让太子抄了一份，然后让人飞速送去凌云台。送到的时候，更鼓刚刚敲到了亥时。
　　皇上当众开卷，阅毕，龙颜大悦。命太监把答卷先送给卫瓘过目，据说卫瓘看后“大窘”，然后又把答卷在朝臣中传阅，传阅毕，群臣皆“伏地三呼万岁”。
　　皇上趁机对众人说：“太子资质如何，相信众卿已有公论，朕也希望通过这次测试，能彻底消除诸位卿家的疑虑。现在，疑虑已消，若还有人敢造谣生事，朕决不轻饶。”
17. 皇家气象
　　太子的生日是大年初一。据传太子本来是除夕夜出生的，但皇后为了让儿子的生日成为一年之首，故意让接生婆晚报了一会儿，等更鼓刚刚敲到子时那一刻，才报告皇子的降生。
　　皇子在正月初一子时出生，这本身就给皇子抹上了一层很神秘的色彩，也给皇子的“真龙天子”身份作了强有力的注脚。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不足采信。
　　今年的除夕夜，我和太子都没有守岁，子时刚过就上床歇息了。因为，明天可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第二天一睁开眼睛，我就亲了亲他的额头说：“生辰快乐，我亲爱的夫君。”
　　他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睡姿，又睡了。
　　这可不行，今天我们必须早点起床。皇上等会就要亲临东宫为太子举行加冠礼，很多大臣也会出席。太子的加冠礼，无论对皇家还是对整个晋国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在拨弄了他很久之后，他才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有点不高兴地说：“南风，别搞我啦，人家好困。”
　　“下午我再陪了睡好不好？现在殿下必须起来梳洗打扮了，寝宫外现在肯定已经站满了人。”
　　“还早啦，父皇不会这么早来的，再让我睡一会儿嘛。”
　　不管了！我拉了拉床头的细绳。很快，寝宫门被推开，宫女太监们捧着各种梳洗用具、衣服、冠带鱼贯而入，显然，他们在门外已经等待很久了。
　　强行把太子架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穿上衣服梳好头发，等到一切弄好了，该吃早餐时，他还微闭着眼睛靠在我的肩头说：“喂我。”
　　请问，给这样的人加冠有用吗？
　　但皇上皇后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还是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寄予了殷切希望的。卯时刚过，皇上和皇后就驾临东宫，后面跟着一列列穿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一时，钟鼓齐鸣，皇上和皇后升座。由御府令捧着冕、帻、簪导、衮服给中常侍常公公，由我父亲加帻，司徒高阳王司马珪加冠。临加冠之际，我父亲跪读祝文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太子穆穆，思弘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无极。眉寿惟祺，介兹景福。”祝祷完后，由侍中先为太子系上冠带，再脱下太子外面穿的衣服，给他穿上衮服冕冠。
　　加冠毕，群臣共贺三杯，三呼万岁。
　　这时，中常侍常公公又捧出了一份圣旨当庭宣读。原来，皇上鉴于太子已经加冠成年，大大增加了太子府的规模，不仅普遍提升了原有官员的官俸职位，还新添了许多官员。
　　现在的东宫，以皇后的叔父，即杨芷的父亲杨骏为总詹事，由我父亲领太保，齐王攸领太傅，原来的荀太傅告老致仕。同时还增加了若干名少傅、主簿、五官掾、功曹史、主记门下史、录事、户曹、法曹、仓曹、贼曹、功曹、书佐、门下亭长、门下书佐、省事等等。
　　听常公公一路念下来，我发现我这位正一脸不耐烦、恨不得扯下死沉的冕冠当场跑掉的太子夫君，名下竟然有了几百位官吏，其中二千石以上的都有几十人以上。这威威赫赫的东宫，有几百名大小官员的东宫，其主子只是一位会撒娇耍赖的孩子。
　　当然，最让我吃惊的，还是齐王竟然成了太子的太傅，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加冠毕，群臣共贺三杯，三呼万岁，才徐徐退出殿外。皇上和皇后勉励了太子几句话后也走了。我知道，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也忙，没闲功夫在东宫逗留。
　　让我紧张了一晚上的事，结果，顶多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太子从殿上下来，苦着脸对我说：“南风，头上这个东西好重哦，头皮也扯得生疼，我们回寝宫去把它取下来吧。”
　　“今天恐怕不能取下来了，殿下您就忍一忍吧。等下我们还要去含光殿赴午宴，晚上是凌云台的晚宴。晚宴罢，妾身还要陪殿下去升龙殿，在那里的二楼外走廊上接受万千百姓的恭贺朝拜。太子的加冠礼，是一件举国同庆的大事，百姓们都想看看加冠后的太子的风采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惊：待会儿在升龙殿外公开亮相，那两个献蛐蛐的家伙不会来吧？可千万别被他们认出来了。
　　试想想那场面：刚刚加冠的太子和太子妃正在升龙殿外的城楼上接受百姓朝拜，就在万众欢呼之际，突然有两个家伙冲出来大喊：骗我们蛐蛐的就是他们俩！
　　不要紧，不要紧，我安慰自己道：上次是便服，一副家常打扮，这次可是严装盛服，又隔得那么远，高高在上的地站在城楼上，应该不会认出来的。
　　这天晚上，和太子并排站在升龙殿外的走廊上，看着下面万众喧腾的景象。
　　并没有海啸般的万岁声。大晋建国至今也只有十来年，而且还是用不光彩的手段抢夺的别人的江山，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名声并不是那么好的。今天我和太子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接受万众朝拜，还不如说给新年增加一点可看的景观。
　　我们并排站在城楼上，在宽大的衣袖下偷偷拉着手，努力把身体站直，面带微笑，第一百零一次扮演着会笑的木偶角色。
　　大冬天，太子的手心微微沁汗，我知道他很紧张，也很不安。他历来害怕这种有很多陌生人的场合，也很讨厌做木偶。可是他生来似乎就是为了做木偶而存在的。
　　他小小声地问我：“南风，我们到底还要站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既然同是为人操纵的木偶，何时上楼，何时走，就不是能由我决定的。我们只是听太监们的口令行动。我只能安慰他说：“就快了，殿下您再忍耐一下。”
　　“南风，我好想下去玩哦。今天街上人那么多，肯定很好玩。”
　　“今天我们不能下去，我们再站一会儿后就要回宫了。但正月十六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而且还是下乡呢，殿下没听说吗？”
　　“没有啊，父皇会让我们下乡去玩？”他眼睛睁得老大地看着我。
　　这样的大消息都不知道，这个小笨笨每天都在忙些什么？我告诉他说：“皇上正月十六那天要下乡劝农，要亲执耒耜。那时候，皇后、太子、臣妾，还有百官们都要随行，那天肯定很热闹的。”
　　“你是说，父皇要下乡去耕田？”那傻孩子惊喜万状，差点当场抱住我跳了起来。我一边推回他一边说：“站好，殿下。我们现在可是在城楼上，下面有无数的百姓看着呢。”
　　他朝下面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然后满脸憧憬地说：“那到时候，父皇执犁，我就在前面给他牵牛。”
　　“殿下，耕田的时候牛是不用人牵的，是从后面赶的。”好像是这样吧。
　　“那，我也执犁，我和父皇一人赶一头牛。”
　　“到时候再说吧，要看的父皇准不准了。”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皇上和太子同时下田，亲执爬犁耕田，这不是更能起到劝农的作用吗？
　　正月十六很快就到了，这天，彩旗招展，宫车辘辘。皇帝乘御辇在前，皇后乘重翟羽盖车紧随其后，我则坐在一辆油画云母安车上，太子骑着一匹白马走在我的车旁。
　　车队经过洛水之畔。那时春水刚刚解冻，水面一望无际，水势平稳，缓缓东流。太子骑着马驻足在河边看了好久，直到太监去催他，才跟上大队伍。
　　到了目的地，地方官早已等在此处，在田间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祭祀的神坛。皇上领着太子上前，点上香烛，献上太牢——披红挂绿的猪、牛、羊各一，以祭祀先农，祈祷五谷丰登。
　　祭祀礼毕，皇上便亲自下田扶犁耕地了。其实就是做做样子，一只手放在犁把上做了一个扶犁的动作，另一只手挥鞭在牛身上打了两下，然后就起来了。群臣及百姓忙伏地三呼万岁。
　　而且下的田还是旱地，并非我事先以为的水田。
　　这时，太子上前说：”父皇，儿臣可以去试试吗？”
　　皇上一笑：“我的皇儿也要劝耕了？这是好事啊，当然可以了。”
　　太子一脸兴奋地走下田去，模仿着父皇的姿势，一手扶犁，一手执绳。和皇上不同的是，太子的玩性更大，不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赶起牛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阵阵笑声，今天的这个所谓皇帝劝耕活动，就以太子下地这个时候最热闹了。围观的百姓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开始有说有笑起来。还有人自告奋勇当起了太子的耕田“太傅”，在现场教太子：“殿下，手扶紧，人站在犁的中间。扶稳了，再扬起鞭，力度不能太大，太大了，把牛打得发怒了就糟了。也不能太小，小得跟打蚊子似的，那牛可就不会耕田了，它还只当是给它挠痒痒，正好站着享受享受呢。”
　　又是一阵笑声，连皇上都高兴得开怀大笑。
　　就在这时，一颗不知从哪里扔来的石头准准地砸到牛的眼睛上。牛受惊受痛，发出一声愤怒地吼叫，然后猛地奔跑起来。太子还站在犁上，一下子就栽倒在地，被牛拖着跑。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直到片刻后，才有人追了过去，有人在大喊：”殿下，快松开绳子，快松开啊。“
　　皇后和我也哭喊着追了过去，眼见着牛还在拉着他疯跑，又跑了一会儿，绳子才终于松开了。太子伏在土里，那带着钉齿的犁，就从他身上拖了过去。
　　皇上在声嘶力竭地喊：“太医，太医！”
　　随队跟来的胡太医已经跑到了太子身边，几个人把太子抬了起来。这时，我才看见他一脸的泥土，泥土中间似乎还在往外冒着鲜血。
　　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18. 决不离开你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车中。
　　昏迷前的一幕立刻在脑海里闪现：太子怎么样了？
　　我还没有问出来，小翠已经按住我的身子说：“太子殿下没事，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幸好是冬天，穿得多。”
　　只受了皮外伤？可我明明看见他脸上在流血啊？“殿下脸上的伤重不重？他现在人在哪里？醒了没有？”
　　“醒了，在皇后的车里。脸上的伤也无大碍，就是拖的时候擦伤了，也是皮外伤，不过，只怕殿下得有一段时间做小花猫了。”说到这里又笑得好神秘地看着我说：“太子殿下没事，小姐可就有事了。”
　　我有什么事啊？
　　“恭喜你，你怀孕了，小姐。”
　　“我怀孕了？”我怔怔地呆了片刻，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这时，车帘一掀，竟然是皇后探进头来说：“醒了呀，醒了就好，今天你们小两口可把母后吓坏了。”
　　我想坐起来，皇后忙伸手制止说：“你躺着吧，你如今也是有身孕的人了，要多注意休息。”
　　又对外面招呼说：“太子妃醒了，起驾吧，回宫后再叫太医给他们两个好好看看。”
　　我追着皇后的背影问了一句：“母后，害太子的凶手抓到了没有？”
　　她回头冲我一笑，“皇上正在派人追查呢，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你现在还是好好养身体要紧。”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忐忑不安，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坐在母后车里的人：到底伤得怎样了？真的只有皮外伤吗？还是他们看我怀孕，怕我受刺激，不肯告诉我？
　　车到二道宫门外，已经有两乘软轿在那里等着接我和太子了。这时我才看见他被人从皇后的车里扶了出来。我推开小翠的搀扶跑了过去，只问了一句：“殿下，您还好吧？”泪就流了下来。昏迷前的那一幕又涌进脑海，那时候，我还以为是生离死别呢。
　　他也挣开扶着他的太监，跌跌撞撞地扑到我的怀里说：“南风，我刚刚好怕哦，我怕我会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和你了。”
　　皇后走过来拉开搂得我紧紧的太子说：“衷儿，先回宫去吧，你以后也不能再这么猛地一下扑到她身上了。她现在怀了你的孩子了，你要小心着点。”
　　太子竟然后退一步说：“你有娃娃了？”
　　“嗯”，我眼神一暗，他果然还是不能接受这个。
　　他用一种受伤的眼神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让太监搀扶着上轿。
　　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孩子和他，果然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难道，从怀上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他了？
　　想到他临走时受伤的眼神，我纳闷地想：他是不是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不要他了？如果他受伤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那或许我跟他之间还有希望。
　　我无语地上了软轿，两乘轿子一前一后进了东宫。
　　那三个良人已经在东宫门口等着了。消息传得可真快，我们人还没到，太子受伤和我怀孕的事她们显然都已经知道了。在东宫门口，她们争先恐后地对太子嘘寒问暖，当然对我也表示了恭喜。
　　她们三人随我们一起进了明霞殿，又在没人邀请的情况下进了我和太子的寝宫。
　　她们以为她们的机会来了吗？我怀孕了，太子又受伤了，我就只能乖乖地把太子拱手让给她们？
　　不可能的！她们害怕成为白头处女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的立场是对立的，有她们就没有我，在这种事情上是没有同情和谦让可讲的。我同情了她们，谦让了她们，谁同情我？谁谦让我？
　　这时我深深理解了母亲当年的狠决，难怪母亲当年对父亲严防死守，坚决不许他踏足永年里。当时我还曾想：母亲也是太霸道了，偶尔去看看李氏又有什么呢？
　　现在我发现母亲是对的，所谓防患于未然，这种事情，就是要防微杜渐，不能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不然，一旦打开了缺口，以后说不定就顺流直下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对她们说：“你们请回吧，太子殿下和我都累了，要休息了。”
　　张良人赶紧说：“可是太子殿下伤了，太子妃您又怀孕了，都需要人照顾啊。”
　　另外两个立刻附和，我很干脆地说：“不用，我是怀孕了，不是病了，太子也只是轻伤，我能照顾的。再说明霞殿里还有那么多宫女太监，就不敢劳烦几位了。”
　　“可是我们不放心啊。太子殿下伤成这样，尤其是脸上，到处都是擦伤，要经常清洗、换药的。”王良人不甘心地说。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接近太子的机会哦。
　　“清洗上药那是太医的事，你们请回吧，太子已经闭上眼睛要睡了。小翠，送几位良人出去。”我懒得再跟她们啰嗦，直接把她们轰了出去。
　　太子是我的，谁都别想跟我抢。
　　当年我失去齐王，已经尝够了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那时候我本来以为，我今生再也没有幸福的机会了。嫁给太子后，虽然不是我渴望的幸福，日子倒也和美。我只想牢牢抓住这一切，不准任何人来破坏。
　　送走了几位良人，又交代了宫女们一些事情，我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伸手到被中握住太子的手。他一开始竟然想躲避，但最后还是被我很坚定地握住了。
　　我俯下身去，小心地吻着他脸上没有受伤的地方，心疼地问：“是不是很痛？”
　　他不吭声，眼睛依然紧闭，只有眼敛在微微颤动。
　　我的嘴慢慢从他俊秀挺拔的鼻梁移到了他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逗弄着。等他张开了嘴，立刻不由分说地缠住他的舌深吻起来。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只数到了七，他的一只手臂已经缠上了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拉到了他身上，但很快他就闷哼了一声。我赶紧撑起身子，紧张地问：“压到你了吗？你哪里痛？快让我看看。”
　　他撒娇地哼唧着，在被子里拉起衣服让我看他的伤。身上还好，冬天穿的衣服多。就是手腕上磨破了皮，胳膊也拉脱了臼，不过当时就已经接上了。再就是爬犁的齿拖过他的时候，把他的头上和耳后刮出了几条伤痕。也多亏了他头发厚，衣领高，伤痕也不是很深。
　　我脱下外衣，躺进被子里，一一抚过他的伤处。他偎进我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很不满地说：“我说了不要娃娃嘛，你为什么又要？”
　　拜托，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难道您不是这娃娃的亲手经办人？可这话跟他等于白说，我只能说：“我也没想要啊，是娃娃自己跑来的。”
　　他窒了一下，很泄气地说：“你有了娃娃，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忙搂紧他一些：“谁说的？我最爱的就是我的宝贝殿下了，我怎么可能不要他呢？”
　　“可是，你有了娃娃，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了，就不能跟我……”
　　“能，我什么都能陪殿下做，我也会一直跟殿下在一起。”我不能让他等我几个月，那跟彻底失去他没什么两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短，还只有几个月，我在他的生命中还没有重要到让他觉得非我不可的地步。太子其实是很恋旧的人，他对新人有一种本能地排斥和抗拒，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能得到他的信任和依赖。我如果现在就从他身边离开几个月的时间，只怕几个月之后，陪在他身边，让他缠着撒娇的，就是另一个女人了。
　　谢玖就是这样失去他的，如果谢玖没有怀孕，我可能很难从她手里夺回太子。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这座东宫里多的是女人在觊觎他，那三个良人刚刚就在这里纠缠不休呢。
　　虽然太医们都那样吩咐，可是我想，如果我小心一点，注意一点，应该是没有大问题的。
　　这是我目前唯一想得到的，能同时保有孩子和他的方法。也许有点冒险。但我们贾家的家风不就是不信邪，勇于敢于挑战一切既定的规矩吗？
　　新年过后，太子也忙碌起来了。他现在有了新的太傅少傅，还新增了很多辅佐的官员，那些人也不能每天光领干俸不办事。为了表明他们是物有所值的，他们把太子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从早到晚，无休无歇。害得那可怜的孩子，顶着一张小花猫的脸，每天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好去应付那层出不穷的新功课。
　　这天，东宫一个平常的日子。
　　窗外还黑乎乎的，我就不得不狠下心来叫他了：“小花猫，小花猫，该起床了。”他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故而最近都叫他小花猫。
　　“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快起来，齐王殿下就快到了。”
　　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自从齐王当了他的太傅后，可能因为是他亲叔叔的缘故吧，他还是有些惧怕的。再加上齐王可以随时上御书房去告他的状，所以凡是齐王授课的日子，他都乖得多。
　　穿好了衣服，坐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他依然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靠在我肩上，我喂一口他吃一口。
　　旁边，张泓正拿着一个折子念着：“卯正二刻，南书房授课；辰正一刻，东花厅讲论；巳正一刻……”，太子越听越无力，连吃饭都不想张嘴了。
　　别说他，连我听了就替他累。整整一天的时间，从卯时到戌时，就没有一个时辰是空着的。
　　之所以会这样忙碌，除了那些东宫的属官们急于求表现之外，皇上自己的态度当然还是最主要的原因。皇上看他加冠了，成人了，就猛地给他加量。也不想想，一般的人都是二十岁才加冠的。太子因为是太子，为了将来能担起天下大任，十五岁就加冠。可加了冠，他还是只有十五岁啊，又没有因为加冠就长一岁。
　　自从上次的“测试太子事件”之后，我就把张泓调到太子身边做了他的贴身太监。同时也把张华从我父亲那里要了过来，让他在太子的身边作了一名书佐。这个职位在东宫算比较低的，却是在太子身边服务的，属于很有前途的那种。
　　这几个月来，我不动声色地换掉了太子身边的一批人。有些是张总管点了名的，有些是通过我自己的观察取舍的。
　　一开始，有些太监仗着是老资格，又在宫里结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居然跑去皇后那里告状，说我意图在太子身边安插心腹好控制太子。
　　皇后把这些话告诉我的时候，我从容不迫地把道理分析给她听，尤其指出当年那两个著名笑话的流言发源地就是太子身边的近侍。皇后听了，不但没怪罪我，还很感慨地说：“难为你这么一心替他着想，其实你顾虑的这些，我又何尝没考虑到？只是想到传流言的人实在太多了，所谓法不责众，就只好不了了之。”
　　经历了那几件事后，皇后对我可以说言听计从，现在我又怀了太子的孩子，她疼我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怪罪我呢？现在，无论是宫里的哪个红人都不可能挑拨我和皇后的关系了。
　　自从我怀孕后，皇后也是像当初对谢玖那样不让我出门，所以我连去给她请安也只是好几天才去一次。虽然每次去她都会嗔怪，但看得出来，我去了，她还是很高兴的。
　　谢玖虽然即将临盆，可还是经常出现在皇后的寝宫里，差不多我每次去都能遇见她。皇后怎么劝她都要去。
　　这不，这天我刚到，她也到了。
　　而我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居然也跟在我后面告辞，然后紧追着我走了出来。
　　我知道她有话想跟我说，可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她既然喊住了我，我也只好站在路边，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居然遣开随从，捧着奇大无比的肚子要给我跪下去。吓得我赶紧扶住她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你这一跪下去，万一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我固然脱不了干系，可出事的是你自己的亲骨肉啊。”
　　谢玖不跪了，改成了哭哭啼啼、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我求求您，让太子过来看看我吧，我已经两个月零三天没见过他了。我的肚子这么大，连宫里的产婆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生下来。要是万一……我只想在我生产之前再见他一面。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让他来见我一面好吗？”
　　看我不吭声，又说：“我每天捧着肚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心里其实都怀着希望，希望能再见到太子一面。”
　　我只得告诉他：“太子加冠之后，皇上就给他安排了很多师傅，每天要他做很多功课。他现在非常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很晚才睡。皇后心疼他，叫他平时不用请安了。”
　　听到这话，她哭得更厉害了，又要跪下去，我死死地拽住她。她一边把眼泪鼻涕擦了我一身一边哭着说：“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在这里，求求您了，您就只当可怜可怜我吧……”
　　一面求，一面往地上跪，累得我一头汗。
　　最后，实在被她缠得没法了，只得答应她说：“好吧，等太子哪天有空了，我让他去看你。”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会和他一起去看你。
　　我能理解她，也很同情她，但我绝对不会把太子再送回到她的怀里。太子是我的。任何人，不管用任何方法，哪怕她在我面前把地跪穿了，把泪流干了，我也不会迫于这种强大的情感攻势就乖乖上当，把太子送回到她的怀里。
　　太子是我的，这辈子都是。
19. 后宫风云变
　　太康四年。这一年宫中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谢玖产子，一个重达八斤八两的白白胖胖的儿子。因为孩子太大了，谢玖生这个孩子生了三天三夜，数度昏厥，差点送掉小命。但最后还是平安地产下了皇孙。
　　皇上高兴得第二天就下诏，册封谢玖为良媛。据说皇上本来是要直接册封谢玖为良娣的，还是皇后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太子妃如今也有孕在身，你这样抬举皇长孙的娘，会不会太刺激到太子妃？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那可是我们的嫡孙呢。谢玖出生寒微，封个端仪就行了。”
　　可是皇上特别喜欢这个皇长孙，尤其他生在正月，生下来又正好是八斤八两这样一个吉祥的数字。皇上迷信，就认为这个孩子一定有些来历，只怕是个地道的龙种。最后帝后各让一步的结果，是皇上册封谢玖做了良媛。
　　东宫嫔妃的品级，是太子妃位下设良娣、良媛、端仪、良人、良使这五个品级。其中良娣可以有二，良媛三，端仪五，这十位是正式品级。良人和良使属于预备级的，暂时还不算正式的太子侧妃。
　　诏书下达后，迎翠轩也开始重新整修，作为新册立的良媛的寝宫。也就是说，再过一个月，谢玖就要搬回东宫了，而且是作为东宫除我之外的第二女主人回来的。
　　其实真要说起来，谢玖本来应该算是皇上的宫人，她的才人品级也是皇上的后宫才有的。谢玖跟太子，在坚执古礼的老古董眼里，甚至有点父亲的小姨娘跟儿子乱伦的感觉。但由于太子的情况特殊，正式大婚之前没有接触过女人，身边也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皇后东挑西选，最后选了一个皇上未曾染指过的才人，作为太子的敦伦启蒙“太傅”，也因为成就了谢玖的这番福份。
　　人家有本事生下一个八斤八两的儿子，入住迎翠轩也就理直气壮了。有些事，既然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就只好尽量不去想它。来就来吧，反正我一向的原则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来了又如何？我只要牢牢地抓住太子就行了。你生了儿子又如何？再得宠，也只是个屠夫的女儿生的庶子，只要我生下了嫡子，这个八斤八两的儿子照样要靠边站。
　　这年三月，胡贵嫔也生了，可惜只生下了一个小公主。这对东宫和皇后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这样，太子的宝座就更稳了。因为皇上的皇子虽多，却尽是些品级较低的女人生的。真正的后宫几大贵人，如左贵嫔，无子无女；诸葛夫人，只有一个公主；现在最得宠的胡贵嫔也只生了一个公主。太子之位，至少在皇上的儿子中是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的。
　　胡贵嫔生女后没多久，好像连她的月子都还没坐完吧，宫中就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皇上居然册封刚满十四岁的杨芷做了九嫔之首的淑妃！赐住碧旒宫。
　　东宫夜宴那天我没有看错，皇上果然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啃了嫩草了。没有当即册封，大概是考虑到胡贵嫔即将临盆，怕打击到她。另外，杨芷的年纪也委实太小了，昨天才刚满十四岁。皇上也要考虑到全国百姓的心理承受能力啊，册封一个十三岁的淑妃也太那个了一点吧。昨天，她满了十四岁，好歹算一个少女了。
　　新册封的小小淑妃立刻以捍马之姿垄断了皇上所有的闲暇时光，真是“春从春游夜专夜”，无论是煊赫了十多年的瑶华宫，还是异军突起热闹了快两年的延僖宫，顿时都门庭冷落，几乎再也见不到皇上的影踪。
　　十四岁的淑妃一举统一了后宫，结束了后宫三国演义的局面。因为杨芷是皇后的堂妹，所以后宫变成了后党一统天下。以前归附胡党和诸葛党的人，一看形势不对，纷纷弃暗投明，卖身投靠了新势力。
　　皇上后宫巨变的结果，给我的东宫带来的影响有二：其一，那三个良人越发失去了靠山，对我完全失去了威慑力；其二，新得宠的淑妃的父亲正是东宫总詹事杨骏。随着他女儿的得宠，他的职位也迅速水涨船高，很快就被封为骠骑将军、东牧候、领东宫詹事、加太子太保。他的弟弟杨济，也在被封侯的同时加太子少保。而他们的堂兄，也就是皇后的亲爹杨珧，早就已经是仅次于我父亲之后的司空了。杨氏一门，煊赫的程度一时无两，国人称之为“三杨”。
　　皇上让“三杨”中的“二杨”进驻东宫，实在是一番好意，为的是巩固东宫的地位。但他没想到的是，杨氏势力太盛，已经到了有点凌驾于太子之上的地步。现在的太子，最怕的不是齐王，而是“二杨”，每次只要是“二杨”授课，他总是一副很痛苦的表情。不像是去上课，而像是去上刑场。
　　每次从“二杨”那里回来，太子都很不开心。据张泓回报，这“二杨”仗着是太保少保，又是皇后的叔父，算是太子的长辈。故而在太子面前十分傲慢，失去了应有的尊敬不说，有时候太子答不出问题，竟至于用吼的。
　　岂有此理！他们势力再显赫，也终究是臣子，自该谨守为臣之份，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可是目前，我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们是朝廷命官，我则是深居内宫，暂时还无权无势的太子妃，而且还是挺着大肚子的太子妃，只能看着太子干着急。
　　这一年九月，我产下了一个女儿。皇后大失所望，连我父亲都很失望，因为他一直盼着我能生个儿子。他一生都想要个儿子，自己年过五十，没指望了，就希望我生下一个外孙，可是我也没能让他如愿。
　　在我的月子期间，太子不得不搬了出去，住进了明霞宫的另外一间寝房。据说，谢玖，还有那三个良人，现在每天都往那里跑，指望趁我坐月子期间一举拿下太子。
　　我抱着外公不喜祖母不疼的女儿，望着一室寂寥，悄悄落下了泪。
　　只因为生了一个女儿，我在宫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太子自从我生产后就没再露过面，皇后也只在孩子洗三朝时来看了一眼，给了小公主一把小金锁作贺礼。她现在每天逗弄谢玖的儿子，含饴弄孙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闲工夫来看我的女儿。
　　因为月子期间怕受风，不能出门，也就不能管事。谢玖正好趁机接管了东宫，俨然以东宫的女主人自居了。
　　别的我倒不是那么在乎，我真正在乎的是，居然连太子都不来了。难道他也嫌弃我生的是女儿？
　　应该不是，太子心中根本就没有孩子的概念，更遑论男女。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呢？因为我不能再陪他玩耍，不能再让他快乐，他就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了？
　　整个月子期间，我这个自认坚强的女人，居然常常不知不觉就流下了泪。最后连小翠都看不过去了，有一天在我又偷偷抹泪的时候，她一把抱过孩子说：“我看这孩子将来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不如我现在把她……”竟然把小公主高高地举起，做出一副要摔的姿势。
　　小公主哇地哭了起来。我大怒，平生第一次冲着这个自小就跟着我的丫头吼道：“你快把她放下来！你吓到小公主了。还有，刚才那句话，你要是敢再说一遍，就算你是我的贴身丫头，我也决不饶恕你！谁敢动了我女儿一根汗毛，我就要他的命！”
　　小翠把小公主抱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哄了一会，才回头笑着对我说：“这才像我的主子嘛，我的主子一向是最坚强、最勇敢、最有气势的女人。那个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只会躲起来哭的窝囊废我是不认识的。”
　　听听，这是一个丫头对主子说的话么？在宰相府的没大没小就算了，反正那是出了名的野人窝，可是你现在好歹也进宫了，是高级仆人了，起码也得学点规矩吧。
　　我躺回枕上，慢慢平缓着自己激烈的心跳，无奈地对我野蛮丫头说：“你就算要激我，也不能拿我的心肝宝贝开这种玩笑啊。你看你都把她吓哭了。”
　　“放心，没事的，我家的小公主是最勇敢的小宝贝。”她把公主举在手里转着圈圈，那小丫头竟然不哭了，还睁大着眼睛兴奋地到处看。那双晶莹的眸子，可真像她的父亲啊。
　　我又一次黯然神伤。
　　“得得得，别又来了哦。那套自怜自叹的把戏根本就不是你种女人玩的，你就不嫌别扭吗？”
　　我哪里演什么把戏了，人家是真的伤心好不好？
　　一条手绢伸过来帮我拭干了泪，小翠把小公主抱到我面前说：“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要替小公主想啊。要是你不振作，将来就不是我吓哭她了，有的是人会欺负她。”
　　“谁？谁敢？我好歹也是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我的女儿，是最珍贵的嫡出公主，谁敢欺负？”
　　小翠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你现在这样子，还将来的皇后呢，你肯定这个太子妃位子你坐得牢么？就现在，这东宫就快换女主人了，还将来呢，你就做梦吧你。”
　　“你指谢玖吗？”
　　“不是她还有谁？”
　　“没关系的，让她过几天女主人的干瘾吧，她得意不了多久的。毕竟，我才是太子妃，张总管也是我的人。这一年来，不管是太子身边还是在东宫的一些重要位置上，我都基本上来过一次大换血了，谢玖成不了气候的。她现在不过是代行女主人之职，等我一出去，就没戏了。”
　　“这才像我的小姐嘛！”小翠赞许地朝我伸出了大拇指。
　　正说着话，宫外通报说：“广成君郭夫人到。”
　　是母亲来了。
　　母亲还是小公主三朝那天来过，这里毕竟是深宫，不是那么好随便进出的。
　　一见到娘亲，想起连日来的种种委屈，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母亲忙抱住我说：“宝贝啊，你千万别哭，你现在是月母子呢，坐月子的时候哭会伤眼睛的。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娘说，不管是谁欺负了你，哪怕她是皇后，娘也去给你评理去。”
　　她这样一说，我反而不好说什么了。我父亲再权倾朝野，也只是个臣子，怎么能跟皇家争长道短呢？这里也根本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在这里，只有强权，没有真理。谁最得宠，最得势，谁的话就是真理。
　　娘了然地看了看我说：“风儿，娘跟你讲一段娘的亲身经历，但是你不许笑娘哦。”
　　我还没说什么，小翠已经满眼兴味地催促道：“保证不笑，夫人您就快讲吧。”
　　某位大娘才动了动嘴，老脸就已经露出了少女般的红晕。
　　耶？大大地有戏哟，这下连我都来了兴致，揪着娘的衣袖直摇：“娘，快讲嘛。”在娘面前，我又变回了昔日宰相府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千金大小姐模样。
　　娘脸儿红红地说：“当年，我跟你爹的新婚之夜，他一揭开的我的盖头，你们猜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和小翠同时摇头，我们哪儿知道啊。就算让我们听房吧，可那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
　　娘说：“他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竟然笑了起来，口里说：‘你爹居然还好意思收我一万贯当聘礼。就你这样的，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回来都比你强。”
　　“老爷居然这么可恶？这样对新娘子说话，还让不让人活啊。”小翠已经有点义愤填膺了，那丫头平生最恨欺负人的人。
　　我也诧异于爹的恶劣，的确，如果遇到一个面皮薄的新娘，光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她跳井了。
　　娘回忆起当年来兀自愤愤不平，“更气人的话还在后头呢，他见我低头不吭声，又说：‘一万贯都够我买回万花楼的几个头牌了，还可以玩完了随便丢。我却拿一万贯娶回一个不想要又不能甩的丑八怪。’”
　　我和小翠已经听呆了，天那，难怪我爹以无耻著称的，这还是人话吗？
　　娘又说：“我当时气得都快要疯掉了。我一个堂堂太守千金在他嘴里连妓女都不如，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哭叫着朝他扑过去，他一下子没防着，一个趔趄，被我扑到在地。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骑在他身上乱打。打了一会儿之后，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眼睛，天那……”
　　“什么？”三双眼睛——包括小公主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等着听她讲最精彩的部分。
　　某位大娘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他满脸通红，眼睛里春情荡漾，那么那么的……”
　　“淫荡嘛，干嘛说话说一半。”某个不害臊的野丫头嘴快地接了下句，然后又猛地捣住了自己的嘴。
　　母亲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后，才正色说：“你们别以为我生来就是那么凶悍的，我在娘家的时候也是斯文安静的小姐，可是嫁给了你父亲这样的人，他就喜欢这个调调，不凶悍就镇不住他。我既然嫁给了他，只好迎合他的口味，久而久之，我就真的变成悍妇了。”
　　我明白了母亲这番话的涵义，她是要告诉我，人，必须积极地适应环境才能生存。她嫁了一个喜欢受虐的男人，就为他变成了虐待狂。我嫁了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太子，又生了一个女儿，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努力想办法突破困境，走出自己的天地。
20. 太子妃出山
　　母亲走后，我派人叫来了张总管。
　　先问了一下东宫这些天的日常情况，然后问他：“太子这些天都跟谁在一起？”
　　“没跟谁在一起，太子殿下现在每天一个人闷头闷脑地过日子。”
　　“怎么会呢？不是说谢玖和那三位良人成天都往他那里跑吗？”难道小翠得到的消息是不准确的？
　　“她们的确每天都往太子殿下那里跑。但太子妃您也知道，太子白天总是很忙，一堆太傅少傅功曹书佐围着，哪有功夫理她们？晚上回到寝宫，也是闷声不吭的，常常谢良媛在旁边嘘寒问暖，殿下却自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不过”，他停顿了片刻后说，“最近这两天好像也开始有说有笑了，我刚刚还看到谢良媛往膳房去了，估计又是给太子殿下做红烧猪蹄去了。”
　　又是红烧猪蹄！是不是在我坐月子的这段期间，她已经把东宫弄得到处都是猪蹄味儿了？
　　“那，晚上”，我停顿了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问，“谢良媛有没有在太子殿下那里留宿？”
　　张总管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我笑着说：“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的。”
　　“开始一直都没有，就昨天晚上，好像谢良媛没有回去。”
　　终于还是被她打开缺口了！用的还是所向无敌的红烧猪蹄。
　　“好了，你回去吧。”我无力地躺回枕上。我不想再知道任何细节，我不想再听到与此有关的任何事，尤其不想再听到“红烧猪蹄”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简直成了我的梦魇。从新婚之夜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本来以为，东宫以后再也不会沾上红烧猪蹄的肥腻味了，想不到我一坐月子，它又卷土重来。宰相小姐真的斗不过屠夫女儿的红烧猪蹄吗？
　　我闭上眼睛，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再怎样，我的月子也只有几天了，几天后，我就会重新出山，收拾旧山河。
　　几天后，我终于坐完了月子。沐头，沐浴，换上很清爽的衣服，对着镜子一照：嗯，还不错，并没有多胖。看来我努力控制饮食还是很见成效的。
　　小翠在后面一面给我整理衣服一面说：“小姐，你这个月子一坐，把人还坐漂亮了呢。你看你现在，皮肤白白嫩嫩的，迷人的美少妇哦。”
　　这丫头，现在每天嘴甜得要死。也真是难为她了，明明是毒舌大王，现在为了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灵，每天违背自己的心愿对我阿谀奉承、甜言蜜语。唉，小姐不争气，带累丫环都这么受罪。
　　收拾好，眼看着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了，我站起来对小翠说：“小翠，我们出发了哦。”
　　“出发，加油！噢勒噢勒噢勒。小翠永远支持小姐！呆会到了那儿，小姐有什么手腕尽管使出来，哪怕少儿，呃，少女不宜，小翠也一定坚守岗位。”
　　“那种时候谁要你坚守岗位啊？”笨呢。
　　“哦，那小翠就立即撤退，并为小姐清场。”
　　“要是到时候某些不识趣的人不肯乖乖退场，你怎么办呢？
　　小翠呵呵一笑：“小姐，你说这话，不只是贬低了小翠，还贬低了我们太尉府！我们太尉府是什么地方啊，赫赫有名的野人部落、土匪窝、食人族，呃，还没这么猛啦。总之，呆会儿，你只要搞定太子就行了，其余的闲杂人等，统通交给小翠！”小丫头猛拍着胸脯，可惜拍得不响，因为那里不是平的硬的，而是软绵绵的。
　　主仆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开拔到了饭厅。太子已经坐在那里了，张、王、左，还有谢，排得那么整齐和谐，一边两个，在抢着给太子布菜。
　　我走近一看，立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因为，太子的饭碗里，那肥肉颤巍巍，恶心扒拉的，可不就是红烧猪蹄？
　　居然敢用红烧猪蹄污染我清逸出尘的夫君，谢玖，我发誓，我跟你的红烧猪蹄势不两立!
　　那几个人忙着争宠，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骚动，还是小翠喊了一声：“太子妃殿下驾到。”
　　几个女人赶紧丢下筷子过来见礼，我趁机扒开她们，坐到了太子身边，在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小花猫？”
　　某人立刻连耳根都红了。
　　我再低低地问：“这些天为什么不去看我？”
　　小小声地回答：“我去了的。”
　　我惊喜交加：“你去了的？什么时候去的？”
　　“你生娃娃的那天，我一直都在门外。听见你惨叫，我吓得跑到外面去了。后来，等你不叫了，我又跑回来，才刚到门口，就看见嬷嬷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面泼，我……”
　　“你害怕？”我揽过他的头，他乖顺地靠在我的肩上。我顺势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下，他连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她们告诉我，是我把害你这样的，你心里肯定恨死我了对不对？我害你流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害你叫得那么惨。”
　　“她们是谁？”我眼神凌厉地回头一睃，立刻有几双眼睛不自然地避开了。
　　“是不是我把你害成那样的？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很恨我？”他的泪滴进了我的脖子里。
　　我抱紧他，吻着他的泪眼说：“没有，我还要感谢殿下呢，让我生了一个好可爱的小公主。这些天，我每天都看着小公主，想着殿下。”
　　“真的？你不恨我？”
　　“我当然不！”我凑近他耳边说，“我爱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恨你。”
　　那几个良人连同谢玖在内完全看呆了。因为她们固然也想尽办法争宠，但榆木疙瘩的脑袋里依然装满了《女训》、《女则》那些玩意，一面争宠一面还想着要谨守妇道、要矜持、要端庄、要稳重……像我今天的这种行为，在她们眼里，大概已经流于轻浮淫荡了吧。
　　余光瞥见她们惊愕中又带些鄙夷的眼神，我冷笑着想：你们这些猪脑袋懂个屁！我坐了一个月的月子你们都没本事搞定太子，以后就更别指望了。带着你们的矜持滚回去守着你们的冷宫吧。”
　　见太子已经靠在我肩上吃饭了，小翠适时站出来说：“良媛还有几位良人都请回吧，你们的膳食现在肯定已经送到各位的房里了，请回去用膳吧，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们用膳的确不在这里，这里本就是我和太子的饭厅。现在既然我已经出来陪太子吃饭了，她们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第二天早上。
　　“小花猫，小花猫，该起床了。”
　　半天没有动静。
　　不管了，拉了拉床头的细绳，宫门立刻被推开了，捧着各种盥洗用具和衣物的宫女们列队而入。走在最后面的，是抱着小公主的小翠。
　　我揭起帐子，让小翠把小公主放到枕边，挨着她的父亲躺下。
　　我想要培养太子跟小公主的父女之情。我不想像谢玖那样，只顾着整天把儿子抱到皇后那边去讨皇后的欢心，和太子几乎没有接触。
　　太子一睁开眼睛，立即就看见了一张粉嫩的小脸。小公主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看着看着，竟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那一瞬间，就像春花绽放，整座寝宫都被照亮了。
　　我正为这情景感动不已呢，可再看那当父亲的，真是丢人那。他居然一缩头躲进被子里，手还牢牢地抓住我的手，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要抓住我做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这是您的女儿啊，喵喵小公主。”我无奈地给这对初次见面的父女作着介绍。
　　在皇上还没有给她正式封号之前，我就叫她喵喵了，小花猫的女儿嘛。
　　太子还是躲在被中不肯露头，没办法，我只好强行扯出他的手，放在女儿稚嫩的小脸蛋上。大概是触感太好了，他摸着摸着都舍不得放下了。
　　好了，够了，我让小翠抱走喵喵，用力扶起太子说：“殿下真的该起来了，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看他望着自己的手发着呆，又不自觉地追看着小公主离去的方向，我满意地想：这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呢。
　　其实，以太子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很喜欢孩子，也是很容易跟孩子打成一片的。只是他生性比较怕生，需要给他时间来熟悉和适应。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喵喵的好玩伴，好父亲。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别的希冀。我想要通过小公主，唤醒他心中的爱和责任感。毕竟，一个未来的一国之君，不能老是躲在我怀里当一只只会撒娇的小花猫。我想要让他认识到，他是父亲了，是成人了，应该像一个成人的样子，挑起一个成人应该挑起的担子。
　　陪着太子来到餐厅，想不到谢玖已经比我们先到了，一见到我们就陪着笑说：“太子妃您去照看小公主吧，这里有我服侍就好了。”
　　“你自己的儿子不用照看吗？”
　　“不用，遹儿昨晚不在这里，被皇后娘娘留在清辉殿了。”
　　看来皇后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孙子，难道她想自己亲自带吗？这是不是意味着，皇上和皇后已经打算把这个孙子往皇太孙的路上培养了？
　　就算是，又如何？
　　皇上和皇后不管有多么让他继承大统，他们也不可能现在就立一个皇太孙。那孩子想名正言顺地成为储君，必须等皇上百年之后才有机会。而到那个时候，天下已经是我和太子的天下了，什么都得由我们说了算。
　　想到这里，我不再烦躁不安，而是很轻松地笑着对她说：“小公主有乳母照看就行了，要是我的女儿事事都要由我来亲自照管，那还要那些人干什么？你如果不忙，就坐下来一起用早膳吧。”
　　我招呼太子坐下，太子依然像平常那样半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由我喂给他吃。谢玖尴尬地坐在一边，时而看看我们，时而机械地吃上两口。
　　我坐月子的这些天，太子的饮食一直都是她打点的。不知道她是怎么侍候太子的，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像哄孩子一样喂给他吃？
　　这时，张泓依然站在一边拿着折子念着太子一天的日程安排，反正每天都是排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闲。
　　张泓刚念完，张总管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清辉殿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了。昨晚发高烧，今天早上还想挣扎着起来，可刚一下床就昏倒了。”
　　“啊？那我的遹儿呢？”谢玖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她没有想到皇后的病，只是想到了自己仍留在清辉殿的儿子。
　　我理解一个当母亲的心情，当即对她说：“我们现在赶紧到皇后那边去。”
　　太子已经扯下围脖跑了出去。我和谢玖也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清辉殿外的路上，已经到处站满了人。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看情形，似乎很不妙。
　　太子越发慌得连手都颤抖了起来。我紧紧地握住他，和他一起穿过人群，进入了清辉殿的内殿。
　　皇后的大床上帐幕低垂，皇上、淑妃，左贵嫔等人都坐在那儿，几个太医束手无策地立在一边，似乎已经放弃诊疗了。
　　看见太子进去，皇上唤了一声“皇儿”，眼里竟然涌出了泪。
　　太子本来就够慌了，见父皇如此，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扑倒在床前，一面大哭着喊母后，一面用颤抖的手慢慢地揭起床前的帐帘。
　　我也跟着太子跪在床前。帐幔开处，只见皇后面色如纸地躺在被中，双目紧闭。太子扑过去抱住母亲，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顿时满屋响起了恸哭声。要说，作为一国之后，后宫之主，皇后的为人还是很好的，后宫也少见血腥，并没有历史上那些罪恶宫廷的阴森恐怖。
　　也多亏了皇后，这可是一万多个女人的宫廷啊。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万多个女人，每天该有多少戏码上演。还能这么一团和气、井然有序，确实很不容易了。虽然也有明争暗斗，势力划分，都不过是暗地里较劲，表面上，后宫一直都很安宁的。
　　太子抱住母亲，一边摇晃着一边哭喊：“母后你不要死，你死了，让儿臣以后怎么办呢？求求你，不要丢下儿臣。”
　　我抱住太子的肩膀，陪着他一起哭。
　　这时，透过泪眼，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再认真一看，千真万确，皇后放在被子外的手，有一根手指居然动了一下！
　　我激动地大喊：“太医，太医，快过来，母后还没有死，她的手还在动呢……”
　　皇上和太医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太子也停住了哭泣，无数双眼睛一起望向皇后的手。
　　那一瞬间，整座寝宫里的人都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二、三、四、五、六……
　　就在大家都快要绝望了，我也以为我刚刚只是幻觉的时候，皇后的手指，终于又动了一下。
　　这下连皇上都热泪盈眶地扑过去抱住皇后说：“艳儿，你醒了，感谢老天！艳儿，你怎么能抛弃朕呢？没有你，朕还要这江山做什么？”
　　皇上的话让我哭成了泪人。皇上的后宫纵有万千佳丽，可是皇后在他的心目中果然还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是十几岁就结缡的恩爱夫妻，他们一起从王府走进皇宫，互相搀扶着登上这最高的宝座。大概也只有皇后，才是他此生的真情之所系吧。其余的，包括如今最得宠的淑妃杨芷，也不过是宠妾，是皇上一统江山、又人到中年之后犒劳自己的玩物而已。
　　我下意识地看了杨芷一眼，她的眼神却叫我瞬间眯起了眼：看见皇上抱着皇后表露真情，她的眼里竟然射出了难以掩饰的妒意和恨意！
　　天那，难道她不为皇后的清醒而高兴，反而巴不得皇后死掉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要知道，她现在的一切可都是皇后给的。
　　她的娘家弘农华阴杨家，本来只是一般世族，只因为出了这么一位母仪天下皇后才成为数一数二的豪门。她自己更是十二岁就被堂姐接进宫中养育。皇后把她的卧室就安排在自己的隔壁，给了她最得天独厚的机会。要不是这样，她哪能这么近水楼台，不到十四岁就得到了皇上的宠幸，然后就被立为淑妃？可以说，她的一切都是皇后堂姐给的。虽然皇后的本意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但最大的得利者不是她么？
　　如今让她一步登天的恩人——也是她的堂姐——死而复生，她不是高兴，竟是遗憾、嫉妒、甚至咒诅！
　　对这位淑妃，我的印象一落千丈，基本上已经只有厌恶和鄙视了。
　　在皇上和太子惊喜交加的呼唤声中，皇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们夫妇、母子三人泪眼相看，又哭又笑。皇后抬起手，先摸了摸太子的脸，再伸给皇上，皇上一把握住，含着泪光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又回头喊太医：“你们快过来给皇后看看。”同时拉开太子，把位置让给早已等在后面的太医。
　　太医过来看了一会，又诊过了脉，然后躬身回禀道：“真是奇迹呀，皇后娘娘本来已经连脉搏都试不到了的，现在居然能醒过来，真是难以置信。”
　　几个太医趁机把“太子一哭，孝感动天”的奇迹大大地渲染了一番。只怕我的太子夫君将来要因为这件事而载入史册，进入《二十四孝》之类的教科书，变成第二十五孝了。
　　吹捧了太子一顿后，一个总算还有点职业道德的太医过来问皇后：“娘娘您自己觉得怎么样呢？刚才他们哭的时候，您有没有意识，听不听得到？”
　　皇后说：“开始没有听到，后来太子喊我的时候，才听到了。”她示意太子过去，摸着他满是泪水的脸说：“母后本来已经走了，是你把我喊回来的。”
　　这时，只听见皇上激动地说：“朕的皇后死而复生，朕要为她做一件大功德，以感谢天地神明的护佑。皇后你自己说，你希望朕怎么做呢？”
　　皇后想了想说：“那就，大赦天下吧。”看皇上点头，又说：“还有，封遹儿为王。”转头看见我站在床边，又补了一句：“再封太子妃生的女儿为公主。”不久，皇上下诏，封谢玖的儿子司马遹为广陵王，我的女儿喵喵为东海公主。
　　据说在司马遹受封前，皇上还曾请专人占卜望气，得到的回报是：广陵那个地方有天子之气。皇上听了，万分高兴地亲笔拟诏，封司马遹为广陵王，食邑五万户。
　　一般的诸侯王食邑不过万户，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广陵王食邑却有五万户。
　　广陵王周岁那天，谢玖再次晋级，被册封为良娣。
　　她能被再次册封，除了广陵王特别讨皇上和皇后喜欢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又怀孕了。就是我生喵喵满月的前一天怀上的。
　　这个女人生养孩子的能耐连我都不得不竖起了大拇指。才一次接近太子的机会，居然就一击而中！搞不好人家还一举得男呢。唉，还真别说，这杀猪的人家出来的女儿就是厉害，生育力不是一般的旺盛。
　　好啦，人家现在在宫里走着，后面有乳娘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据说肚子尖尖的，八成又是个皇子。这一路走过去啊，宫里的女人口水流满地，什么贵嫔夫人都要笑眯眯地出来跟她打招呼。品级算个屁啊，在宫里，有儿子才是王道。
　　而且人家的儿子还不是一般的儿子，那可是皇上认可了的皇太孙，食邑五万户的王爷。单凭这个儿子，谢玖就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何况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若再生个儿子，再封个几万户，那她也不用跟我的儿子争天下了，晋国的半壁江山已经差不多落入这娘儿仨的囊中了。
　　一提起封号来我就有气！她的儿子是有天子之气的广陵之王。我的女儿呢，一寸土地都舍不得给她，所以封她做个东海公主？那不等于是把我的心肝宝贝喵喵发配到海疆去了？我的喵喵是女孩子耶，她要东海做什么。
　　东海公主，东海公主，这名字乍一听起来，还以为她父亲是东海龙王。真是的，什么烂封号嘛。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太子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没有再跟别的女人搞七捻三。现在他和喵喵也成了好伙伴，每天晚上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喵喵跟她疯一会儿。喵喵这小丫头也是个鬼灵精，每次看到父亲都笑得那么那么甜，甜到我都怀疑她继承了她外公的衣钵，咳咳咳，我不是说无耻啦，我的心肝宝贝喵喵这样，那就叫聪明、机灵、惠黠。
　　还有小翠那死丫头，本来就是个毒舌大王，现在又因为时不时地跟张华鬼混——呃，是我支持的正当约会——的缘故，嘴巴越发刁钻了。那天她呵呵呵呵，笑得我直翻白眼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看我们东宫，不如改名叫猫窝吧，一个小花猫太子，一个喵喵小公主，再加上一个”，不管我是不是在眼露凶光，她兀自纵声大笑道：“野猫太子妃，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都笑痛了。”
　　气得我啊，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当即拿出太子妃的威严，吩咐侍立两侧的宫女说：“小知了，小喜鹊……”，这一叫我才发现，这东宫的人名字怎么都这样啊，喊起来不仅不能体现太子妃的威风，反而还……
　　这时太子走进寝宫，笑容满面地说：“在宫外就听见了你们的笑声，都在笑些什么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我怀里抱过喵喵，举着她转圈圈，小丫头笑得咯咯咯的，不知道多开心。
　　正笑着呢，张总管突然进来回报说：“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那边派人过来叫你去一下。”
　　皇后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干什么？我明明早上还去请安的，她有什么话，那时候不知道说啊。
　　但既然皇后那人来了人，我也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皇后那儿，皇后让人把我叫进内室，遣退所有的从人后，她拉着我的手说：“白天这里人多，有好多话都不能跟你讲。我现在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没力气到你那里去，只好这个时候喊你来了。”
　　皇后上次虽然死而复生，但身体却着实虚了。现在除了每天上午撑着出来见见客，下午和晚上基本都卧床休息。
　　我忙说：“我是您的儿媳妇，您有什么话，随时都可以叫我过来吩咐的。”
　　她点着头说：“我也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了你，我并不是只疼谢玖的儿子，不疼你的喵喵，那小丫头人见人爱，我喜欢着呢。我这么抬举谢玖的儿子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接着说：“虽然朝中现在公开反对太子的人少了，但背地里，还是一直都有人在嘀嘀咕咕。皇上和我心里也明白，太子的确有点小迷糊，到现在还是一团孩气。但这个孙子，自从生下来后就一直得到朝野的关注。因为他生下来正好是八斤八两，生下来的时候，久旱不雨的洛阳又下了一场透雨，人们都说是因为有真龙降世。”
　　“您的意思是，您就想借机捧出这个皇太孙，以巩固太子的地位？”也就是说：我承认我的儿子不咋的，但我的孙子很棒哦，你们就算看我孙子的份上，也该支持我儿子吧。
　　在这一刻，我替太子感到悲哀，在他的父母眼中，他的太子之位要靠他的儿子才能保住。
　　“就是皇上本人，你也看到了，喜欢遹儿喜欢得不得了，动不动就说‘兴我家者当此儿也’，你听听皇上这口气，已经把振兴咱们大晋的希望放在这孩子身上了，我不抬举遹儿，不是跟皇上作对吗？你也说过，皇上肯立衷儿为太子，已经是念在我们的夫妻之情了，他对立衷儿为太子其实一直都有点犹豫，也有点不放心的。现在好容易衷儿有了一个他这么看重的孙子，我还不赶紧把遹儿推上去以定皇上的心？”
　　她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谢玖的儿子对巩固太子的地位有多么重要，所以，她偏心她们母子其实是为我和太子着想。不然，没有这个真龙天子临凡的皇太孙帮衬着，太子的地位我们哪有本事保住啊。
　　她身体那么虚，我除了像应声虫一样不停地说着“是”，再也不敢有任何表示了。
　　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大为光火的话：“我听说，你们东宫这两年来，良人侍妾罕有进御，甚至那三个良人，迄今还是处女。太子妃，我不是不理解你跟太子的感情，但他是太子，肩负着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就应该雨露均沾，让皇家血脉得以流传。你既作了太子妃，就一定要明白这一点，要开明，要大度，任性、嫉妒是大忌，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才怪！太子是我的，谁都别想跟我抢。雨露均沾，我去他娘的。哪个不怕死的就来沾点试试？
21. 打是亲骂是爱
　　回到明霞殿后，我没有进卧室，而是进了书房，我的书房。
　　是的，今年，我在明霞殿特意为自己收拾出了一间书房，把我在太尉府娘家的书都搬了过来。
　　一开始我一直没好意思拿过来是怕人家笑话，一个女人，还是低调一点，“无才便是德”的好。但我实在需要一间书房，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看看书，想想心事的地方。
　　进书房后，先翻了翻书，却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进去。皇后的话对我打击太大了，让我的心情极度不快。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妻妾成群，女人就要宽容、大度，要让自己的丈夫雨露均沾？这些话由男人嘴里说出来还情有可原，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嘛。可一个女人也这么说，委实不可思议。如果皇后自己真这么宽容、大度的话，上次皇上因为宠幸胡贵嫔而差点撼动太子宝座的时候，她为什么又那么伤心那么气愤？
　　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我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书箱前。
　　我慢慢蹲下去，打开书箱，然后从里面拿出齐王的字画，放在书桌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
　　在看到他字迹的那一瞬间，胸中依然澎湃，眼里依旧滚烫，曾几何时，这是我至尊至贵的珍宝啊，每天须臾不肯放下。如今，却任由它沉睡箱底，有多久不曾见天日了？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字迹，在心里对他说：恭喜你有儿子了，你和贾荃，应该过得很好吧。也没听说你有很多妾侍，更没有立侧妃，贾荃跟了你，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祝你们一生幸福，恩爱到白头。请接受我这声迟来的祝福……
　　我的泪滴在他的字画上，很快就晕开，融进了他龙飞凤舞的笔迹里。我赶紧退后一点，伸出衣袖想擦拭，想了想，还是觉得让风吹干比较好，别擦坏了。
　　人世间的事，虽然百转千回，谁的命运都琢磨不透，但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的母亲抢了贾荃母亲的丈夫，让她一生孤寂，贾荃就抢了我的丈夫，而我，并没有因此一生孤寂，老天爷已经够厚待我了，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看着他的字，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字像是九王叔写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扒开了。他凑到跟前一看：“果然是，我就说，这字迹怎么那么熟悉，九王叔是我的太傅啊，他的字迹我怎么会不认得？”
　　鉴定完毕，转过身看着我说：“现在，告诉我，你刚刚为什么对着他的字画哭？”
　　完了，一万年不做贼，才一做贼就被抓个现行，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没有……没有哭，谁哭了。”
　　“还没有哭，瞎子都看得出来啦。”
　　“这个……”
　　“我听说，在嫁进东宫之前，你曾经请九王叔去过你们太尉府赏花游玩，这件事当时在洛阳可是件大新闻呢，至今还有人在说起。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你会嫁给九王叔，却没想到，最后嫁给九王叔的是你的姐姐，你却嫁给了我。”
　　他不是小笨笨吗？怎么今天头脑这么清醒，而且还这么咄咄逼人？一点不像小花猫，倒像小花豹了。
　　“齐王殿下去我家赏花的时候，本来就是我们姐妹一起陪的客啊，殿下就是从那天开始跟我姐姐两情相悦的，他不久就向我父亲提亲，迎娶了我姐姐。我也有幸被皇后挑中，嫁给了太子殿下您。”
　　这样解释，应该没有漏洞吧？
　　“那你为什么会有他的字画，还对着他的字画哭？”
　　“字画是赏花那天请齐王殿下题写的，臣妾刚刚只是正好在看字画的时候想起了伤心事，并不是看到字画才哭的。”
　　“是吗？我看你举起衣袖，本来好像是打算要擦的，后来犹豫了半天，又没擦，是不是你很宝贝这幅字画，生怕擦坏了？”
　　“没有，我……”
　　“你不宝贝它呀。”
　　“……不”
　　“不宝贝，那就让我撕了吧，免得我看了碍眼。”
　　我赶紧扑到书桌上护住字画：“你疯了！这是你九王叔的字画耶，他既是你的王叔，又是你的太傅，他的字画，你却要撕掉，你不觉得你太不尊重长辈了吗？”
　　“你不觉得你太不尊重我了吗？我在房里呆呆地等你，你却跑到书房来呆呆地看他的字画，还对着他的字画哭，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谁说他是傻子的？我要灭了他三族！你们知不知道，谎言是会害死人的。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对着他的字画哭，我只是刚好想起了伤心事，就哭了。”
　　“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伤心事？”
　　嘿嘿，这下轮到我了吧，看我不倒打一耙，擂得你喊爹叫娘！谁叫你腰带不牢，贞节不保，让那个死女人怀孕的？居然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我，我看看字画怎么啦？比你的行径，我纯洁多了。
　　“我的伤心事，还能是什么？这世上除了你，谁还能再叫我伤心？”
　　“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了？”口气明显比刚刚软和了，人做了亏心事，多少总是有点心虚的。
　　“你没有吗？那谢玖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别告诉我你那天喝多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哦。”
　　“我那天的确喝多了。我以为你恨我，我不敢去见你，我心里难过。”
　　“你以为？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亲口问问我，你就由着别人挑拨我们的关系？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想左拥右抱，倚红拥翠吧。你母后今天还特意把我找去告诫我，以后不能再独占你了，要让你在东宫遍撒甘霖，雨露均沾！你说，是不是你让你母后这么跟我说的？”
　　“我没有！”他眼圈都红了，一脸愤怒地喊。
　　好了，到此为止，他只是个脆弱的孩子，不能逼他太狠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没有就好！我也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我还不了解我的夫君吗？他最好了，我也最喜欢他了。乖，别哭，我爱你。”我吻着他的眼睛、鼻子，最后移到他的唇，我的舌头尝到了咸咸的泪水。
　　深深拥吻。
　　然后，“你要真爱我，就撕了他的字画。不然，就是哄我，骗我！”
　　“撕了不好吧，你王叔的字画啊，要不，我把这字画给你保存，我以后再不看了，好不好？”
　　“那，好吧。”
　　他伸手就要去拿，我握住他的手说：“今天晚了，明天再来拿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就寝了。”
　　就寝二字一向都是他最爱听了，这回也不例外。“就寝”一出，立刻让某人忘了所有身外物——也包括那惹祸的字画——眉飞色舞地说：“是啊是啊，我们去睡吧，今天，是来独孤九式，还是飞龙十三式。”
　　“四海无敌九九八十一式！”
22. 春日游
　　这是我嫁进东宫后的第二个春天。
　　自从那次父亲五十大寿回去之后，时光飞逝，又是两年过去了，中间我一直都没再回过娘家。
　　我去向皇后请示，说我想让太子陪我回娘家走走，顺便把喵喵带回去给亲戚们看看。皇后应允了。
　　其实，想回娘家只是一个方面，另外，我还想带太子出去玩玩。他这两年被那些太傅少傅们整惨了，一点空闲都没有。
　　可是我每每和他谈起来，觉得他脑子里圣贤书、治国术还是没装多少。真正让他感兴趣的话题，还是蛐蛐、蹴鞠、斗鸡、遛狗什么的，尤其是对上次的街头历险念念不忘，一说起便怀念不已。可怜的孩子，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上街而已，还差点把腿都跑断，却成了他记忆深处美好的回忆。
　　唉，想想也是，谁被关在一个大监牢里，每天被逼着读那些枯燥的圣贤书，学那些所谓的治国术，都会很烦的。
　　晚上，太子回到寝宫，我欢天喜地对他说：“明天，我一定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的女人都对着我的夫君流口水，可是又不给她们吃到，哎，想想都爽啊。”
　　他噗哧一笑说：“明天你把我打扮得再漂亮也没用，我穿着去书房，那里只有太傅和书佐他们，一个女人都没有，谁会对着我流口水啊。”
　　我揽过他的头，在他耳边悄悄说：“我明天带你去参加三月三洛水上的踏青节。”
　　每年的三月三，洛水上都有一个踏青节，其实，就是一个相亲节。那天，洛阳城的仕女们倾城而去，齐集在洛水之畔。明为踏青，实为看人。有很多少男少女就是在那天彼此相中的。
　　关于洛水“三月三”的诗词很多，前不久我还看到过一首是这样写的：
　　《三月三日洛水作诗》
　　晷运无穷已。时逝焉可追。
　　斗酒足为欢。临川胡独悲。
　　暮春春服成。百草敷英蕤。
　　聊为三日游。方驾结龙旗。
　　廊庙多豪俊。都邑有艳姿。
　　朱轩荫兰皋。翠幙映洛湄。
　　临岸濯素手。涉水搴轻衣。
　　沈钩出比目。举弋落双飞。
　　羽觞乘波进。素卵随流归。
　　在洛水之上，衣带飘飘，临流赋诗，也是吸引美女目光的一个手段吧。
　　太子喜得简直连话都说出来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求证道：“真……真的？你……你不会是在逗我开心吧？父皇现在整天追问我的功课，怎么会放我出去玩呢？”
　　“笨呢”，我戳了戳他漂亮的脸蛋，“当然不是说出去玩啊，是让你陪我回娘家省亲。我们可是有两年没回去了，你母后也不好驳回的。”
　　“喔！天啊！天啊！我激动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不信你摸摸。”
　　拉着我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果然触摸到了激烈的心跳。“可是，我还有一个地方也好激动哦，不信你摸摸……”
　　什么跟什么嘛，拜托，这根本就扯不上，好不好？（不过呢，让我摸，我干嘛不摸？不摸白不摸！）
　　第二天，外面还有星星呢，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聒噪：“小野猫，小野猫，该起床了。”
　　我努力撑开睡意沉沉的眼，拍了拍他说：“殿下，还早，外面连洒扫的公公们都还没起来，我们再睡一会儿。”从来都是小野猫喊小花猫起床的，就今日反过来了。唉，要是读书也有这干劲就好了。
　　“还睡什么，起来了，我们今天还要先回你父母家，然后才能去参加踏青节。要是我们去晚了，踏青的人都走啦。”某人急得不得了。
　　好吧好吧，我拉了拉床头的细绳。
　　小翠和一干宫女们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小翠带一点点起床气，皱着眉头问我：“小姐，这才寅时二刻，你是不是不小心拉到绳子了？”
　　“不是，是我们要起床了。你就不用在这里侍候了，你先去自己梳洗好，然后叫个车先赶回太尉府去，告诉老爷夫人，我们辰时一刻到。”
　　“辰时一刻？老爷除了要上朝，这个时候还没起来呢。”
　　“所以叫你先回去通知啊，别在这里啰唆了，快去啦。”
　　“知道了啦。”是不客气的拉长的声音，边走还边嘀咕着，“哪有省亲这么早就跑去的，害的一府的人都睡不好觉。”
　　唉，也难怪她有气，快十九岁了，我还舍不得让她出嫁，张华大概等急了吧。等过段时间，把她的婚事办了。正好今天回去跟娘商量商量这件事。
　　想到这里，我喊住她说：“你让张泓叫上张华一起回去，人多了热闹些。”
　　她立即背过身去，偷偷地笑着回了一声：“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太尉府。
　　父母的高兴自是不必说了，母亲一边亲着喵喵一边流着喜悦的泪，连贾午都泪光闪闪地抱住我说：“姐姐，我好想你。”
　　两年没见，贾午长大了。我出嫁的那年她才十三岁，还梳着两个童花髻。现在看到她，已经是梳着坠马髻的少女了。
　　在走回大厅的路上我就跟父母说了，我们只稍坐片刻就出去玩的。父母知道我们难得逍遥一次，当然不会阻拦。只是一再叮嘱要注意安全，太子身边必须随时都有几个侍卫牢牢跟着。
　　父亲还笑着调侃他的女婿：“这回殿下可不能在外面随便就承认自己的身份了，上回的蛐蛐诈骗案还没有破呢。”把太子闹了一个大红脸。
　　母亲只顾着逗喵喵去了，也不怎么理会我们。有了喵喵，我发现，我在家里的地位明显地下降了，一家人——包括仆人在内——注意力全都放在喵喵身上了。
　　这样也好，要是母亲老是哭哭啼啼地缠着我诉说她有多么想念我（我是不是太自恋了？），那我还不好意思一来就撇下他们出去玩了。现在既然有喵喵陪他们，我和太子，也就可以趁机开溜了。
　　带上张华，贾午，还有太尉府的几个年轻幕僚，我们兴冲冲地坐车赶往洛水之畔，去参加那里一年一度的“三月三”踏青节。
　　车还离洛河老远，就已经走不动了。一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太多了。
　　不，请容许我更正一下，是车牛太多了。
　　早上可能是我们走得太早了，街上还没多少人，所以还没来得及发现，原来洛阳现在不兴骑马了，改兴骑牛。
　　太子刚开始掀开车上的小窗帘，看到满街跑牛时，还吓得不轻呢。大概是上次被牛拖着跑吓到了，至今还没缓过劲来了。
　　我也有点目瞪口呆了，这是怎么啦？今年没听说哪里发马瘟那，而且皇上的赛马会前不久也照常举行了。难道，皇上又准备打仗了？所以勒令百姓不许骑马，只许骑牛，马都养壮了以作战备之用？
　　可是三国纷乱早已结束，之后皇上一直实行“休养生息”的国策，全民动员、全民备战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拉起车窗的小帘，让小翠喊来张华询问。张华笑回道：“太子妃您再认真看看，就会发现那些坐在牛背上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我一看，果然，还有人已经把那东西送到了嘴边，悠悠地吹了起来。
　　“笛子？”
　　“回太子妃，是的，就是笛子。”说罢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窗口说，“就是这样的笛子。”
　　小翠一把抢过去说：“这笛子好可爱哦，只是怎么这么短啊，前面还扁扁的。”
　　张华解释道：“这叫牧笛，原是乡下放牛的牧童吹的。后来文人们觉得坐在牛背上吹笛的姿势实在太风雅了，纷纷仿效。到最近，骑牛吹笛已经成了京城的最新时尚，贵族子弟出门现在不骑马了，专门骑牛，好坐在牛背上仿小童吹牧笛。”
　　小翠大笑，连太子也好像不怕了，又开始往车帘外探头探脑。
　　越接近洛河，车速越慢，太子几次提议干脆下车步行，可是我看路上人牛相混，没敢让他下去。
　　太子只好继续卷起车边的小窗帘，欢喜惊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他打量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打量他。这下好了，车前有美男张华，车后有帅哥韩寿，车内还有尊贵漂亮的小尤物——我的太子夫君，我只得捂住耳朵，以抵御外面不断传来的尖叫：“哇，璧人那！”
　　“而且还是还几个哦，连璧！”
　　于是不断有东西投掷到车上，车顶，车尾到处遭到攻击。侍卫们一开始制止，后来我跟他们说：“算了，洛阳的风俗一向如此，看见了美男，个个都不要命的。只要她们不进来抢人，丢丢礼物，就随便她们吧。”
　　这时，太子从车窗外面扯进来一条香罗帕，过一会儿，又拿进来一只香囊，又是玉簪，又是珍珠耳环，最后从窗外塞进来一块红艳艳的物事，我接过一看：红兜肚？
　　这些女人疯了，难道当众从衣服里解下红兜肚？
　　我只得命令我的尤物太子：“小花猫，把车帘拉上！”
　　“不要嘛，我要看外面。”
　　“你看看是小事，可是我吃亏了。居然敢塞红兜肚！”
　　“你昨晚还说，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外面的女人流口水，现在……”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关上窗帘！”
　　“不嘛。”
　　“乖，关上。”我自己过去拉下了小窗帘。某人撅着嘴，不高兴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这时，韩寿走到车窗边禀告说：“太子殿下，车实在是走不动了，我们是不是就在这里下了？”
　　太子巴不得呢，朝我做了一个鬼脸，赶紧跑了下去。
　　我悄悄打量着韩寿，发现这小子的确长得非常帅。而且，一路上，不知是不是我太敏感，我总觉得他跟小午之间有些不寻常。
　　韩寿的曾祖父韩暨曾做过曹魏的司徒，也算是世家子弟。他曾祖父在的时候和我的祖父关系很好，两家时常走动。到了他父亲这一代，韩家家道中落，于是韩寿特地上门来投奔我父亲。正好那时候张华被我弄进了东宫，司空掾位置空缺。韩寿又是个有名的才子，风采翩翩，一表人才。父亲一见即十分喜欢，让他留下来顶替了张华，现在太尉府的文牍案牒，多出韩寿之手。
　　下车后，有三位美男在身边，我们的耳朵饱受凌虐，好不容易才走到了洛河边。
　　看到太子的兴奋劲，我问他：“上次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么多人，你那么不自在那么紧张。为什么今天又好好的呢？”
　　他笑道：“那不一样嘛，上次我是站在那里专门给别人看，一想到那么多人的眼光都在对着我品头论足的，心里就怪不舒服。现在我们是在人群里走动玩耍，大家也不知道我是太子，也不会把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那我还怕什么呢？”
　　原来他怕的是被人围观，怕的是被当作珍稀动物偷窥和议论。作为一国太子，又有傻子名声在外，他走到那里都是注目的焦点。而作为谋朝篡位的家族的后裔，那些目光恶意更多于善意。
　　想必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国人皆以为他的傻乃是司马家族谋夺曹魏政权的报应，所以，打量他的时候，就满怀期待地想听他说傻话，看他做傻事，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背地里诅咒称愿。太子面对的是惟恐他不傻的百姓和巴不得他被废的文武百官，他面对的都是嘲笑、议论，他怎么能不惊惶、不恐惧呢？
　　想到这里，我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小翠则牵着贾午的手。侍卫们围在四周，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
　　当人潮汹涌，把我们挤到一起时，我更是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拥挤的人潮中，韩寿的手竟然偷偷地在人缝里握住了贾午的手。他们就站在我旁边，身上散发出一种罕见的，然后我又很熟悉的香味：西域秘香。
　　他们站在一起，倒也非常的赏心悦目，一个高大俊美，一个小巧妩媚。
　　玩了半天后，虽然太子还是兴致勃勃，我看贾午已经在不停地用手帕擦拭汗水，便提议说：“我们找个人少点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吧。”
　　找到一处人少的树荫，小翠从车中拿出毡毯和食盒，大家席地而坐，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
　　此时已是正午，春阳正好，春风和煦，太子躺在我腿上，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今天好开心，谢谢带我出来……呃，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向草丛中的一样东西，张泓忙过去拣起来一看：是一只短短的、通体透明的玉笛。
　　太子正把玩着这只小小的玉笛，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我们头顶上响起：“这是妾身刚刚遗失的玉笛，请问公子可以还给我吗？”
　　我抬头一看：这三月三的踏青节，连天仙都下凡了？
　　再看我的小花猫，表现得可真是好，居然一下子又把玉笛丢回到草丛里。
　　那位天仙本来已经伸出了青葱般的玉指等着接呢，这下可尴尬了。
　　“喂，你干嘛乱丢啊，这可是用最珍贵的和阗玉做的，摔坏了，你赔得起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嚣张地响起。
　　几个本来站在一旁的侍卫刷地围了上来。
　　见到这个阵势，我本来以为那男人该自动消音走人了，谁知他嚣张依旧：“有家丁了不起啊，摔坏了瑾瑾的东西，照样要赔！”
　　名字叫瑾瑾，又这么美若天仙，该不会是？
　　“请问小姐可是兰陵候卫公家的卫瑾小姐？”
　　“我就是卫瑾，请问夫人是？”
　　听到卫瑾的大名，连太子都忍不住看了她两眼。我想当初的太子妃之争，他作为当事人，多少也还是知道一些的。不知他看到这位差点成为他枕边人的落选太子妃这般美貌，会作何感想？
　　正酸溜溜地胡思乱想呢，又一个男人远远地跑过来问：“怎么啦？你们……呃，茂先，你在这里……啊，太……”后面的字被张华的“嘘”声消掉了。他要跪下见礼，也被张华拦住了。张华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
　　既然遇到了熟人，太子和我都只好站了起来。我一抬头就看见卫瑾的眼睛在悄悄打量着太子，眼里尽是惊讶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
　　是因为她发现太子原来这般俊美吗？太子憨傻之名在外，当初她家让她嫁给太子时，她也未必是真愿意的，只是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牺牲自己而已。她和我不同，她美名天下扬，京城里多的是喜欢她的豪门公子，她也多的是机会获得幸福。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傻太子，对她而言是最糟糕的选择吧。
　　再看看太子，还真是给我争气呢，不仅没有像一般的男人那样色眯眯地看大美女，还一脸的懊恼，一脸的败兴。也是，我们本来是偷偷跑出来玩的，这下被人认出来了，回去只怕要挨皇上训了。
　　又是数声尖叫让我意识到了我们目前的处境：我们的周围已是左三层右三层围满了人，俊男美女成堆啊，这还不够招风引蝶的？
　　事已至此，再逗留下去也没意思了，我们是来踏青游玩的，不是来给人围观的。
　　我还怕太子不同意回去呢，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收拾好东西正要走，那个认识太子的男人说：“太……公子，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就到寒舍去坐坐吧，武子也来了，就在那边，我们找到他一起回去，好不好？”
　　“姐夫也在这里？”太子大惊道。
　　太子的姐夫武子，那不就是王济？王济娶了太子的姐姐常山公主，王济的姐姐好像又嫁给了卫瓘的儿子卫恒。他们两家的姻亲关系已经有好几代了，一向都有通家之好，难怪卫瑾会和他们在一起。
　　正说着，王济已经走了过来，太子见了姐夫，越发不好意思了。我看见他脸上讪讪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好意带他出来散散心，却不料这么倒霉，遇到了什么鬼亲戚，这下瞒也瞒不住了，皇上肯定会知道的。
　　既然姐夫一再邀请，太子也不好拒绝。于是我们一行人驱车去了王济的府邸。一路上，我也基本搞清了那些人的身份：最开始朝我们叫嚣的那个是王济的亲弟弟王澄，接着到的是他们的堂兄王恂。
　　别看这王济王洵年纪不大，可都已经是皇上身边的宠臣。皇上好像特别喜欢提拔这些年纪俊美的世家子弟，平时在宫里行走，身边也尽是美男。让我有时候都有点怀疑：皇上是不是也有断袖之癖？
　　皇上对此还一点都不避嫌，他曾看着身边的美男很惬意地说：“朕左右可谓恂恂济济矣！”
　　因为时常环绕在皇上身边的四位美男，分别是：孔恂、王恂、杨济，王济。现在，“四美”中的二美在此，再加上张华，韩寿和我的宝贝太子，美男云集，难怪一路让女人喊破了嗓子。
　　这个王济，在京城贵胄中素以豪奢著称。果不其然，进了王氏地盘，一路锦障，绵延数里。地上竟不用青石，而以铜钱铺地，京城中人称之为“金沟”，也不知道铺了多少枚铜钱。
　　进入大厅，迎面一株火红的珊瑚树，高二尺有余，光耀满厅，世所罕见。我们东宫里都还没有这么希罕的宝贝呢。
　　见我们惊讶地望着那株珊瑚树，王济笑着说：“这宝贝不是我的啦，是皇上借给我摆摆的。”又伏在太子耳边轻轻说，“等会石崇要来，气气他，这家伙老是跟我对着干，我装四十里锦障，他就装五十里。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他！好歹我也是太子家的驸马爷。”
　　这时一个瞎子由两个宫装女子搀扶着走了出来，一看那穿着架势，我就知道这就是太子的姐姐常山公主了。常山公主是个瞎子，这在宫里是个公开的秘密。我急忙走上前去见礼：“南风见过公主姐姐。”
　　“南风？你是太子妃贾南风？”
　　这时太子也走来过来喊了一声“皇姐”，看来太子跟他这个异母姐姐一点都不亲，一点见到亲人的亲热劲都没有。
　　常山公主比他更冷淡，竟然只点点头就招呼我们坐下来，气得我差点拉着太子走掉。
　　大家分宾主坐下，献茶三巡后，王济对王洵说：“阿爪，你去门口看看，那死季伦怎么还不来呀。再不来，我们可要入席了。难得今天贵客驾临，我可不敢让太子殿下饿着。”
　　阿爪？这王家人的名字怎么这么怪呀，一屋的美男子，却叫什么阿黑，阿白，大奴，小奴。不过再怎样都没有这位的名字取得妙，叫阿爪。
　　阿爪刚站起来，门口就传来了放肆的大笑声：“哈哈，不好意思哦，带着我的小绿珠去洛河边转了转，就搞迟了，还没开饭吧？”
　　又一个绝世美人跟在一个华衣公子后面走了进来。今天真是眼睛都看花了，唉，美人太多了，好像就不希罕了。至少在王济眼里，那珠红珊瑚树就更有吸引力，他用很明显的炫耀语气说：“季伦，你看我这株红珊瑚还不错吧？”
　　砰！
　　红珊瑚被一支铁如意迎头一击，应声而碎！
　　“你……”王济冲过去抓着石崇就打了起来。石崇边招架边说：“哎哟，你急什么，我家仓库里多的是这玩意，七、八尺高的都有好几株，由你随便去挑，好不好？”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啊？
　　石崇还算了，他不认识太子，不知者不罪。可是王济居然不让来客先拜见太子，而是先向他炫耀珊瑚，难道在这些王孙贵胄的心目中，太子的地位真的这么低吗？那今天王济又为什么邀请我们来？就为了让我们领略他的轻视？
　　早就听说王家跟卫家都是拥护齐王的，王济与齐王私交甚好。这些人，心里一贯只当我的太子夫君是个傻子吧，所以敢这么公然地无视。
　　我的心异常地沉重。看来，我以前都想得太乐观了，太子的地位，还远没有稳固。
　　在回宫的路上，太子依然兴致勃勃地掀开车窗的小帘看着暮色中的街市，看一盏盏的灯笼挑起来，高高地挂在店铺前。上面或写着大大的“酒”字，或者写着“国色天香”、“名满京洛”。每当看到一盏灯挑起来，他都会孩子般地笑着。在渐浓的夜色中，他的笑容又淡远又妩媚，倾城倾国。
　　我忍不住吻着他问：“花猫宝宝，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开心极了。”
　　“那，在王济家的时候，石崇都没有过来觐见就忙着去看那珊瑚了，殿下就不生气吗？”
　　“他后来一直像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叫才是讨厌呢，不理我倒清静了。”
　　当石崇后来知道在座的居然有太子时，赶紧过来奉承，极尽阿谀讨好之能事。
　　石崇这个人跟京里的一般公子哥儿不同，他的出生不算很显贵。据说他父亲过世的时候一厘家产也没分给他。他母亲去争，他父亲病恹恹地说：“你放心，他自然会自己捞钱的，他将来的钱比谁都多。”
　　世人对他的考评是“任侠无行检”。对于他暴富的原因，京里流传了很多种版本，其中最流行的是以下两个：“掘到了宝藏”、“当强盗杀人越货”。
　　第二种版本最有说服力。据说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到处都是他的窝点，晋国的抢劫偷盗案有一半都是他的手下干的。那些钱财正源源不断地流进京城他的府邸，所以他富甲天下，家里的银库盖了一座又一座。
　　他的钱多得数不清，却没有多少权势，所以他今晚一直拼命地巴结太子，也讨好我。我们从王济家告辞的时候，他也跟着告辞。我们刚回到太尉府，他立刻就追过来送礼。送了我一箱珠宝不说，还送了我父母许多东西。
　　太子对这些是不上心的，他对人的印象全凭感觉，与金钱权势毫不相干。石崇其实无论怎么做在太子那里都是白费的，他那样利欲熏心又一脸杀气的人，太子只会本能地厌恶，还带着一点恐惧，避之犹恐不及。
　　偏偏石崇不肯放过他，一晚上都缠个没完。
　　太子不喜欢石崇，却对今晚的另一个座上客很有好感，那就是嵇绍。
　　跟石崇相比，嵇绍是沉默的，甚至是羞涩的。但因为他俊逸非凡（据说他父亲嵇康比他还帅，只可惜余生也晚，没赶上瞻仰绝世美男），哪怕他一言不发，只是光坐在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比驸马府里挂着的巨型宫灯还亮。
　　最后，太子谁都没理，就是跟嵇绍聊了起来。这倒真叫我惊讶了，太子是最认生的，第一次见面还能相谈甚欢的人，嵇绍大概是第一个了。
　　看两个本来都很羞涩很沉默的人后来聊得那么好，我都有点吃醋了。再一想到皇上身边的“恂恂济济”，让我心里也嘀咕起来：太子不会也有乃父之风，对美男别具情怀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小花猫，你对嵇绍这个人怎么看？”
　　“很好啊。”
　　“什么很好，长相很好，还是人品很好？”
　　“都很好。”
　　完了，看上嵇绍了。
　　“小花猫，你不会也喜欢男人吧？”
　　这年头，男人比女人还臭美，京里涂脂抹粉、顾影自怜的男人多的是。也的确有很多豪门公子，甚至朝廷大臣就好这一口。每次出行，后面跟着一堆不男不女，雌雄莫辨的家伙，穿着轻柔的纱衣，手里还拿着透明的绢帕。
　　记得以前有次我曾很纳闷地问小翠：“小翠你说他们拿着那么薄的帕子能干什么？连鼻涕都不能擦。”
　　小翠当时还笑我：“小姐，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不能学着风雅点？人家的绢帕本来就不是拿来擦鼻涕的，是拿来这样做的。”她一甩帕子，小腰直扭直扭，捏着鼻子说：“相公，你好坏哦。”害得我一口茶喷出来，差点呛死了。可是嵇绍不是这种恶心的“美男”，人家才是真正的极品帅哥，英姿勃勃的。而我的太子夫君又有点女孩气，天那，他不会正好喜欢这款的吧。
　　这时只听见太子说：“我才不呢，我只喜欢你。”
　　哇！这话我太爱听了。我猛地扑上去吻住他。
　　过了一会儿，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犹豫了一下后，才小心地问：“今天见到卫瑾，殿下有没有后悔当年没娶她？”
　　“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很美啊。”
　　“她很美吗？”
　　如果这话换一个人说，我可能会很反感，因为实在太虚伪，太把本太子妃当白痴了。卫瑾的美，是无论谁都无法否认也无法忽视的，连我都在饭桌上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当然我也多看了嵇绍好几眼，跟嵇绍一比，恂恂济济又不算什么了。
　　但这话从太子口里说出来，就让我心里很惬意很舒服。太子是与众不同的，他对女人的美丑好像真的不是很在乎，也没有多少感觉。大概是从小见的美人太多了吧，在美人扎堆的皇宫里成长起来的太子，好像已经对美人免疫了。他最需要的是信赖、依靠、温暖和关怀，而不是女人的美色。
　　车声辘辘中，我们回到了东宫。
　　一进宫门，就看见张总管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慌张，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东宫出了什么事了？
23. 遭贬
　　看到我们下车，张总管赶紧迎上来说：“太子殿下，天子妃殿下，你们可回来了！今日东宫里出了一件大事，皇后娘娘这会儿正在明霞殿里等着你们呢！”
　　“出什么事了？”
　　“谢良娣小产啦，皇后听到消息赶过来看她，她说她身体一直很好，现在突然小产，肯定是有人施了法术咒的。皇后本来不信这些神神道道，可是她从床上滚到地下磕头，磕到头上流血，下……下身也流血，请皇后一定要为她的孩子作主。皇后没办法，下令搜查各宫，结果……”
　　“结果在我的寝宫里搜到了写着她名字扎着针的小偶人是不是？”我冷笑着问。
　　“是。”
　　这个女人，我还真是小了看她。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小产之后临时想到的这个陷害我的方法呢？还是从她怀孕起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如果是后者，那我算是服了她了！能狠心到拿自己亲骨肉的命来做筹码争夺太子妃宝座的人，可不是一般的狠角色。想不到屠夫之家也能培养出一个这么阴狠又有谋略的人，不容易啊。
　　看来我平时还是门第观念重了，打心底里就瞧不起这些出身下贱的人，不把她们当回事，是我的错！轻敌的结果，就是这次我恐怕真的栽了。
　　当着所有随从的面，我抱住太子，贪恋地吻着他的唇，然后从乳母手里接过喵喵，把她放进他的怀里说：“如果这次我栽了，求太子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
　　不舍地亲了亲女儿粉嫩的小脸蛋后，我跪了下去，给我的小花猫磕了一个头。
　　然后我起身而去，匆匆进了明霞殿。留下太子抱着喵喵站在夜风里，整个人看起来完全傻掉了。
　　明霞殿里，皇后正威严地坐在上面，我走到她面前跪下道：“母后，事情儿臣已经听张总管说了，儿臣要说的只有两句话。第一，那个布偶不是儿臣放的；第二；儿臣从来没有想过用巫咒害人，因为儿臣根本就不信这些，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用的。儿臣想，大概只有那些出身乡里愚昧之地的人才会相信这些玩意吧。”
　　皇后也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她伸手挥退侍从，关上大门，然后看着我说：“可是她的孩子真的流产了。”
　　“流产的原因是很多很多，可是被咒得流产的，儿臣还是第一次听说呢。难道母后不觉得这事听起来很荒唐吗？”
　　“本宫本来也不信的，谁知后来真的从你的寝宫搜出了这个东西，这下本宫也不得不怀疑了。”她丢给我一个当胸扎着针的布偶。
　　“儿臣今天回娘家了，寝宫里没了主人，那些宫女太监们也大概都趁机偷懒去了，这时候要进去放个东西是很容易的。母后难道不觉得整件事情太凑巧了吗？儿臣在的时候平安无事，儿臣一走，宫里就搜出这种东西来了。”皇后思忖了一会，还是很严肃地说：“太子妃，本宫也知道这件事还存着许多疑点。但有两点是谁都没法否认的，第一，谢良娣是真的流产了；第二，从你的寝宫里真的搜出了写有她名字的偶人。你讲的那些都只是你的推测，本宫讲的，却是铁的事实！你父亲是做过廷尉的人，连我们大晋的律历都是他主持制定的，你作为廷尉的女儿，就应该明白审案讲的是事实，而不是主观推测。所以，本宫让你迁出明霞殿，暂时住到西北角的清心院去，你可有异议？”
　　“没有，儿臣只想请母后不要轻易判儿臣的罪，给儿臣一点时间来查明真相。儿臣一定会给母后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皇后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的是，你都远远地搬到冷宫去了，还怎么查明真相啊？
　　她最后惋惜地看着我说：“我本来是很看好你的，觉得你跟我的衷儿简直是天造地设，可是，你进宫两三年都没有生儿子，谢良娣生的儿子又那么得皇上的心。你知道吗？今天皇上听说了这件事后，本来是要当场就下诏废了你的，还是我从中斡旋，说尽好话。你父亲也自请免职为你抵罪，这才暂时改为贬去清心院。”
　　我大惊道：“我父亲被免职了？”刚刚从太尉府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在家里有说有笑啊，他现在应该在家里陪客才对，石崇好像还没走吧。怎么会，我们才刚回宫，他就已经比我们先一步进宫请罪了呢？
　　“没有，皇上没允许。你父亲有功于社稷，皇上不会那么轻易就免他的职的。”
　　这样还好，不然我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父亲这一招走的也是险棋，他也是料准了皇上会念旧情，不会因为我的事而牵怒于他，只会因为顾念他的情份而饶恕我。想来父亲在宫中肯定遍布耳目，宫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得到了消息，所以他比我们更快地赶到了宫里，在我回宫之前就已经替我把事情压了下来。
　　而我们这样的家庭，我这样的人，只要还没有被人彻底整死，就绝对有翻身的机会。
　　这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太子一脸担心地闯了进来，负责守门的太监跟在后面说：“娘娘，我们拦不住太子。”
　　皇后点了点头，太子惊慌失措地问：“母后，你要把南风赶走吗？”
　　“不是赶走，只是让她搬去清心院好好反省反省。”
　　“那儿臣也搬去清心院吧，儿臣也需要好好反省反省。儿臣还是不想读书，整天只想着玩蛐蛐，蹴鞠，斗鸡……”
　　“胡闹！”他的话被皇后打断了。一个太子，当着奴才的面说自己成天不想读书只想斗鸡玩蛐蛐，太子的威严何在？
　　皇后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边走边怒声吩咐：“给太子妃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就让她搬去清心院！”
　　太子的本意是想把自己抹黑，好跟我一起被贬。可惜他的话反而让皇后对我更窝火了。在她心里，只怕已经把我当成了那种为了媚惑太子，不惜迎合他的不良习气，甚至诱使他慌于嬉戏，不思进取的坏女人了吧。
　　我本来以为清心院里会很脏乱的，因为少有人居住。
　　没想到进了大门之后，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点缀着几株碧梧，几杆翠竹。屋子里更是窗明几净，陈设虽然简陋，倒也清新爽洁。比起明霞殿的奢华，我甚至觉得这里别有一番风味。
　　放好了行李也铺好了床后，我对小翠说：“你今晚还是睡到那边去吧，我不放心太子，也不放心喵喵，你都帮我照看着点。”
　　“可是留你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啊。”小翠很是犹豫。
　　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一样是住在宫里，只是换了一个房间睡觉而已，再说还有小知了她们在呢。你快去吧，不早了。你要真不放心，明天早上早点过来就行了。哦，对了，今天收了那箱珠宝你给我收好哦，我留着有大用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箱珠宝！再说家里这些东西多的是，又没什么好希罕的。”
　　见我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急得都快要跺脚了：“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你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的吗？清心院啊，这里是冷宫！我的小姐，你被贬到冷宫来了！也许明天姓谢的抱着孩子再跑到皇上和皇后那里哭一次，你就从清心院直接贬回家了。居然还敢跟我嬉皮笑脸，真是不知死活！”
　　我朝她勾了勾手指，她很勉强地走了过来，我拉下她的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我叫你看好珠宝就为这个啊。你想嘛，天下首富的石崇，他送给太子妃的珠宝会是一般的货色？里面肯定都是些罕见的宝贝。那谢玖是个穷鬼，她身边的人跟着她平时能得到什么？我把这箱珠宝摆到她的那些侍女面前，她们有什么不招的？谢玖的出身来历她们都一清二楚，一个屠夫的女儿现在爬到她们头上当主子，你以为她们心里很服气啊。”
　　小翠说：“瞧你说得这么容易。既然如此，那你以前都干嘛去了？不知道早点解决了她，留着这个祸根，今天差点栽在她手里。”
　　我不好意思地说：“早说了我轻敌了嘛。我想反正太子也没理她，她不过仗着儿子才在东宫占了一个位子。等我将来生了儿子后，皇上和皇后见了嫡孙，心自然也就转移到嫡孙身上了，她将来最多不过封个空头妃子，也碍不了我什么。谁知道我不犯人，人却犯我。她要找死，我也就只好成全了她。”
　　小翠见我这么胸有成竹，一点都不慌乱，也就放下心来。她走的时候我又交代说：“你这几天想办法把服侍谢玖的人，尤其是她的贴身近侍，陆陆续续地都找到这里来。如果她们不肯来，你就先送给她们一些东西，告诉她们说，她们来了，太子妃还有重赏。”
　　小翠领命而去。
　　唉，大概老天爷都觉得我不该乱收礼，所以想办法让我散了出去。
　　小翠走后，我把小知了叫了进来：“刚刚她们铺床的时候你就不在，肯定是到处溜达去了吧，告诉我，你都打探到了些什么？”
　　小知了伸了伸舌头。这丫头年纪小，又长得特别可爱，平日叽叽喳喳的，宫女姐姐们都很疼她，平时有什么事也没人指望她做。她就每天在宫里到处摸鱼打混，传播传播小道消息。
　　见她不好意思，我又问：“好吧，你就先告诉我，这清心院里还有些什么人？”
　　“就是有几个嬷嬷，还有一个，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在扫地抹桌子，身上穿的却并不是宫女嬷嬷们穿的衣服。”
　　宫里的太监宫女根据品级都有定制服装的，不管是颜色还是式样都有严格的讲究。没有穿定制服装，只能说明她不是宫女。
　　反正长夜无聊，我不如去找点事做，免得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随着小知了走到厅堂里，果然有个穿着便服的女人蹲在地上擦地板，见我们走进去，她站了起来。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左娘娘？您怎么在这里啊？”
　　“我经常在这里住的，每年我在这里住的时间比在文澜宫住的时间还长。”
　　“为什么？”没听说她遭贬过啊，她可是皇后的心腹，又从来不曾得宠过，也就无所谓争风吃醋。在宫里，她应该算最不会惹是非的一个了吧。
　　“是我自己喜欢这里安静，没有脂粉味，也没有歌管舞袖。在宫里，要问我最喜欢什么地方，那就是这座清心院了。”
　　我纳闷地说：“既然这是您清修的地方，皇后娘娘怎么又把我贬到这里来了呢？我还以为这里是座冷宫呢。”
　　左贵嫔笑道：“这里本来就是冷宫啊。不过，在宫里，冷宫太多了，我的文澜宫也是活生生的冷宫一座。所以，我住在那里和住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她在笑，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今晚的左贵嫔，与我在皇后寝宫外见到的左贵嫔以及迎翠轩里见到的左贵嫔都不同。那时候她都是一副长者姿态，又端庄又慈蔼。今天，她的笑语中却隐隐透着一种不甘，一种凄厉。
　　正在说着话，厅外却传来了小翠的声音：“小姐，你来一下。”
　　随着小翠走回自己的屋子，在窗外就看见我的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我心里一动，疾步走了进去，果然是他！身上还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
　　小翠在门外一把拉上门，“小太监”猛地抱住我，居然伸手就过来乱扯我的衣服，嘴里还兴奋异常地说：“好棒哦，又能跟你偷偷幽会了，还是这样最过瘾！”
　　这都什么人啊，难道我是在度假吗？“我遭贬谪了耶，遭贬谪是什么意思您明白不？”
　　“明白明白，我本来也好担心的，可是小翠叫我不要担心，说你已经想好办法了。那我正好又好想你，就变变装，让小翠带我过来了，反正来来去去张总管都会给我打掩护的。哎呀你手松开嘛，我们快点脱衣服上床啦，我都等不及了，人家好激动哦。”
　　“你激动个什么劲嘛。”
　　“当然激动啊，我们又能偷偷摸摸地幽会了。”
　　良久。
　　我吻着他汗湿的额，轻轻拍抚着他，渐渐地，我也眼神迷离，就要和他一起朦胧睡去。
　　可是，不对！我猛地一挣，想要坐起身子。小花猫在我怀里不满地嘟囔着：“你干嘛呀，人家刚要睡着了。”
　　“殿下，窗外有人！”
　　他也一惊，立刻拉着我坐了起来。我们两个人先是有点怕怕地坐在被子里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后，见窗外没什么动静，胆子遂大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太子用舔湿了的手指戳破窗纸往外一看：“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眼花了，还是，你这么快就做梦了？”
　　“才没有，我根本就还没睡着。我刚明明看见一个人影映在窗棂上的。”我也凑到小洞前往外看，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到了戌时二刻了，小翠回明霞殿去了，跟我来的另外几个宫女见我睡了，自然都回到自己的屋子休息了。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就算还没睡，这时候也不会在外面晃。而且，刚刚那个印在窗棂上的人影并不是走动的，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的。
　　我相信自己并没有眼花，而是真的有人在外面偷听。由于走廊里挂着宫灯，屋子里是黑的，所以外面的人影会很清晰地印在窗上。
　　刚刚小翠喊我过来的时候，那屋里只有小知了和左贵嫔，难道是小知了？小丫头也开始懂人事啦？
　　这时太子说：“我明天跟父皇说一下，这宫里的防卫还是不行，连刺客都放进来了。”
　　我笑道：“刺客倒不是，要是刺客，我俩这会儿早没命了，我估计就是听……”
　　“听什么？”
　　我瞟了他一眼：“你说听什么？笨蛋！”
　　结果，某人的眼睛一下子贼亮贼亮，比贼的眼睛还亮：“你是说，刚刚我们那样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偷听？”
　　“是啊。”变态年年有，宫里特别多，这有什么好听的嘛。
　　“喔！天那！有人听房耶，我又好激动哦，不信你摸摸。”
　　原来最变态的还不是窗外的，而是我身边的这位。
　　而且看来他的变态程度还不只如此：“等我们以后当了皇帝皇后，我们就天天晚上换地方睡，好不好？每天天一黑，你就先找个屋子躺下，只告诉我大致方位，然后我就去一间间地找，就像躲猫猫那样。等找到了，我进去后，外面再留几个人偷听，你说好不好？”他的眼里尽是激动和憧憬，火花四射。
　　“好你个头啦，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是太子呃，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你就不能想点治国平天下的正经事？”
　　“天下早平啦，我还想它干嘛？我现在就想……好了嘛，我们别站在这里了，说不定那个偷听的人还在呢，我们乘她没走，再来一回。喔，一想到有人在偷听，就好激动！”
　　他做西子捧心状，眼里水波潋滟，妖媚横生。
　　造孽啊，一个男人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终于又一次平息了他的激动后，我吻着他的眼睛说：“我今天才知道你这眼睛就叫丹凤眼。喵喵的眼睛长得跟你的一模一样，今天回去我娘一抱起她就说‘好漂亮的丹凤眼哦’。难怪这么迷人的，原来是丹凤眼。”
　　“你才知道啊，人家本来就很迷人的。”
　　“你就不能谦逊点？”
　　“我只会说实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被窗外的人影彻底弄清醒了，刚刚在外面的偷听的，到底是谁呢？
　　唉，也不知道这次的贬谪会有多久，喵喵明天是让乳母抱过来，还是就让她留在明霞殿呢？这里毕竟是冷宫，怎么说都是有些晦气的地方，小姑娘还是不让她过来的好。
　　还有，左贵嫔既然在这里，明天左颖也一定会来。到时候，小翠如果领谢玖的人过来，被左氏姑侄看到了就不好了。左颖我是早就不信任了，连左贵嫔我现在都觉得她怪怪的。
　　太子也必须很早就送过去，他要在那边梳洗用膳。他肯过来我当然很开心，但无形中也增加了许多麻烦，甚至隐患。
　　如果天子跑到冷宫跟我幽会的事传到皇上和皇后的耳朵里去了，他们会更生气，把我当成只会诱惑太子的狐媚女人。
　　这宫里也是不可思议，我和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和他恩爱本是正常的，皇上和皇后应该很欣慰才对。可是皇后居然责怪我霸占太子，没有让他雨露均沾，让皇家血脉开枝散叶。
　　难道只因为我没有生下儿子，我就连和太子欢好的资格都没有了，必须把他让给会生儿子的女人？
　　见你们的鬼去吧，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就是要霸占太子，绝不许别的女人染指。
　　我搂紧怀里的人，谁爱听房就让她听个够。明天我就让小翠把谢玖身边服侍的人都找来，一个个重金收买。先把谢玖赶出东宫，再找出那只背后的黑手。
　　我有一种直觉，这次谢玖的流产事件，背后只怕没那么简单。谢玖是个出生寒微的人，也没读什么书，应该没那个智谋也没那个胆子敢跟我叫阵。我怀疑她也是被人鼓动、被人利用的。
　　如果谢玖一击成功，我被皇上一怒之下废掉了，那么这事就成了定局。就算案子本身尚有疑点，可我已经鞠躬下台了，一个无子的前太子妃的冤屈，是没人会理会的。纵有我父亲在朝，也管不了这东宫女人争风吃醋的事。
　　最后皇上为了巩固广陵王的地位，多半会把谢玖推上太子妃的宝座。等谢玖当上了太子妃，就凭她那杀猪的脑子，既掌握不了大权也掌握不了太子，其他的女人不就有机会了？
　　如果谢玖一击不成，反而被我反击成功，那么谢玖就栽了，在东宫再无立足之地，她的儿子将来也很难有出头之日。这对东宫的其他女人来说也是个好消息，最起码，让她们心里解恨：凭什么，你一个屠夫的女儿，却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不是搞垮我，就是搞垮谢玖，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啊！反正事态不管怎么发展，对策划之人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24. 诘疑
　　小翠的办事效率还真高，第二天早上我才刚送走太子，天还没亮呢，她就已经把谢玖的贴身侍女小桃领来了。
　　看来她是昨天晚上就已经联络好了人，只怕礼物都已经送了一些了，不然小桃不会这么早就跟她来了。
　　可是，早上不是搞阴谋活动的最佳时间吧，这种事，不是应该趁“月黑风高夜”吗？
　　我对小桃说：“你家主子起床时找不到人怎么办？”事情还没搞定之前，我可不想打草惊蛇。
　　小桃跪下去回道：“回太子妃的话，良娣因为小产，这两天都卧床休息，而且，就算平时她也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也是，一般的人这么早都还没起来。想必你平时这个时候也还在睡觉吧，今天辛苦你了，这些赏给你。”我从小翠带来的箱子中随手抓了一把，让小翠拿给她。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反正金碧辉煌，非金即玉，或翡翠玛瑙。
　　小桃的眼睛都快要晃花了，伸出手又想接又不敢接，嘴里只是说：“这些太贵重了，奴婢无功不敢受禄。”
　　我笑道：“那你立功就是了。再说这些算什么呢，你只要帮本宫洗清了冤屈，本宫不只会重重地赏你，而且明年宫里外放宫女的时候，本宫还会在东宫的名册上写上你的名字，让你带着财宝衣锦还乡，好好地回去嫁人。”
　　小桃闻言，立即磕头谢恩道：“若太子妃能让小桃还乡，就是小桃的再生父母。小桃回去后，一定在家里给太子妃立一块长生牌位，一日三炷香，常年供奉。”
　　我不禁怜惜地问：“你当初进宫，也不是自愿的吗？”宫里有很多宫女都是被强征进来的，不然，谁想把女儿送进宫来孤老一生，骨肉分离啊。
　　“不瞒太子妃，奴婢的确不愿意。奴婢在家时本来有一个很要好的未婚夫，订婚已有两年，打算再过半年就成亲的。可是皇上突然下旨‘禁天下嫁娶’，要家家适龄的女孩上报名册。那些有钱的就拿钱去贿赂上面的人，或隐瞒年龄，或谎报已经嫁娶。奴婢家穷，没钱行贿，只得如实上报，结果就被选进来了。奴婢十四岁入宫，至今已有5年，家里的未婚夫想必早已另行婚配，这桩婚事奴婢是不敢想了。但若能蒙太子妃开恩，让奴婢得返故里，和父母兄妹团聚，奴婢愿当牛做马，为太子妃效力。”
　　“本宫不要你当牛做马，只要你把谢良娣流产的前后经过照实说一遍。你说的时候，小翠在一旁记录，记录好了，你签字画押。以后皇后亲自召见你讯问，你也如此禀报皇后，可好？”
　　“好，只要太子妃肯开恩放奴婢回乡，要奴婢做什么都行。”
　　看来金银财宝的诱惑力远没有让她们回乡来得大，我这个钓饵算是丢对了。
　　“好吧，那本宫问你，谢良娣到底是怎么流产的？”
　　“是她自己摔了一跤流掉的。”
　　“在哪里摔的？”
　　“是昨天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的时候，在清漪宫后面的坡路上滑了一脚，我们一下子没拉住，滚到下面去了。当时还没什么的，不知怎么回来没一会，就见红了，等太医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原来是摔掉的。也亏她将计就计，拿这个流掉的孩子做文章，趁机嫁祸给我。”
　　小桃有点疑惑地说：“其实良娣刚开始要奴婢去回报皇后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太子妃您的，也没提到什么巫咒娃娃。不知怎么后来皇后来了，她的说辞就全变了，当时奴婢在旁边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谢玖身后另有人操纵。就在小桃奉命去通知皇后的这段时间里，高人出现，不仅指点谢玖去放布偶，还教会了她全部的说辞。
　　而这个高人是谁，问小桃是问不出来了，因为她当时不在场。
　　于是我问她另一个问题：“那布偶是谁去放的。”
　　“是娘娘身边的人。”
　　“谁？”
　　“小知了。”
　　我和小翠几乎呆掉了，小知了？这不可能吧，那么天真烂漫的一个小女孩啊，她今年才十五岁。
　　小桃见我们一脸的难以置信，笑了笑说：“娘娘也许不知道，小知了跟我们良娣是同乡，算起来，良娣还是小知了的远房表姐呢。”
　　小翠突然响起了一件事，忿忿地说：“小姐，上次的蛐蛐被泄漏出去，多半也是小知了捣的鬼。”
　　我点头。是的，别的年龄大的宫女我还比较防备，唯独这小知了年纪小，那个时候才13岁，我只当她是个孩子。没想到，最天真的，就是最可怕的。
　　那么，昨夜在窗外偷听的，也是小知了吗？莫非她喜欢太子，所以妄想借助谢玖得势而获宠？又或者，谢玖正是利用了她的少女情怀和隐秘渴望，许诺了她什么，才让她不惜铤而走险的？
　　我感慨地说：“这个小知了平时老爱到处溜达，我总以为她只是爱玩，其实也多半是去你们那儿了吧？我们这边的事情，她是不是事无巨细都告诉给谢良娣了？”
　　“回太子妃，是的。“
　　我再次叹息：“本宫还有一点疑问，谢玖是昨天下午才流产的，她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女人，一时到哪里去找一个画着符扎着针的布偶来嫁祸给我呢？”
　　小桃回答说：“那偶人是她早就做好了的。”
　　我一惊，“难道今天这事也是她早就策划好了的？所以预先就做好了偶人？”
　　“这个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那个偶人是她亲手缝制的，做好后她放在哪里了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据奴婢猜测，这个本来应该是做来诅咒太子妃的，那上面写的也可能是太子妃的名字。今天临时派上用场，就改成她自己的名字了。”
　　原来如此！那个为她出谋划策的人还真是聪明那，连道具都可以就地取材，变废为宝。
25． 再见吧，谢玖
　　谢玖从进据迎翠轩，到现在还不到两年。她虽然在宫里声名赫赫，在东宫却并没有多少势力。这固然是由于她出身低微，东宫的几个良人都不大瞧得起，她本人过于张扬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每天早上起来，用过早膳后就抱着孩子往皇后那边跑，在宫里行走的时候总是摆上全副仪仗。她和她的仪仗队每天在宫里现宝，简直成了后宫一景。她也不想想，后宫多的是显贵的女人，人家出行都便装简行。她不过一东宫良娣，却如此招摇，惹来的嫌憎该有多少。
　　虽然猜也猜到了，我还是问小桃：“平时你们那里几个良人去不去串门？”
　　小桃回答说：“很少，估计她们都不大瞧得起我们主子的出身吧，再说主子仗着儿子封了王，眼里只有皇上皇后。口里说来说去也是皇后今天又赏了我什么，又跟我说了什么，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谁跟她来往都看不惯的，所以，我们迎翠轩，拜客少得很。”
　　“难道就从来没人上过门？”
　　“有也有，比较少，昨天小产后，倒都上门探望过了，基本礼仪嘛。”
　　“左良人去了没有？”
　　“去了的。”
　　“坐了多久？”
　　“有一阵子吧，皇后来的时候，她还在呢。”
　　我一直怀疑这事左颖有份，谢玖没有这份才智，也没有这个胆子。
　　可是，左颖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作对呢？既然她的姑母那么郑重地把她交托给我，上次的事，她也吸取了教训。为什么现在又故伎重演，她就不怕我针对她？
　　她们姑侄俩，在宫里不算有势力的人。左贵嫔不过投靠皇后，又靠着会写些辞赋，为陛下歌功颂德，才在宫里站住脚跟。她无儿无女，左颖迄今都还没有沾过太子的边。是什么原因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对呢？
　　虽然我这次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跟左颖有关，我也还暂时不想动她，可是，十有八九这事是她在背后鼓动的。只是左颖比较狡猾，行事非常小心，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她甚至都没有过多地出现在迎翠轩，从一开始就很刻意地避嫌。
　　她们三个良人，虽然每天都笑眯眯地给我请安，但我心里清楚她们是恨我的。我这样独霸太子，等于是断了她们的生路，让她们的宫中岁月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煎熬，一场永无止境的等待。
　　可是宫里同属于一个男人的女人，互相之间谁又不恨谁呢？不得宠的人之间的友谊和同盟也只是暂时的，一旦其中有人得了宠，立刻就成了大家的公敌。
　　她们也许更嫉恨谢玖吧，我毕竟还是太子的嫡妻，我跟太子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可谢玖以皇上的才人身份被选来为太子启蒙，本来不过是作为太子妃临嫁前的垫背人物，一个送给太子实验敦伦的活工具。而且，以谢玖的出身而言，就是这个工具角色也还是抬举她了，让宫里其他独守空闺的女人通通犯了红眼病。
　　也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巴结上皇后的。后宫有那么多年轻貌美，未曾被皇上染指过的妃嫔，其中出身高贵的也不在少数，皇后怎么偏偏选了一个出身最低贱的。
　　也许，正因为只是作垫背、当工具的人，所以特意选个出身不好的，反正让她失贞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个没前途的低等宫人。
　　皇后那时可能压根儿就没想到谢玖会怀孕，会生一个让她和皇上那么喜欢的胖孙子。如果她早预料到这个女人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太子和皇帝的母亲，我想她是绝对不会选一个屠夫女儿的。
　　谢玖在宫里成了红人，每天拖着一个儿子，挺着一个肚子去皇后那里亮相，羡煞了所有的女人，也给自己遭来的无数的嫉恨。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沉浸在得宠于皇上皇后的光荣里，沉浸在她儿子封王，她自己封良娣的幸福里。
　　皇上和皇后越是抬举她，她就越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欲望越是膨胀。有了儿子，有了地位，她又想要爱，要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尊荣。
　　那个在背地里鼓动她的野心，让她的欲望不断膨胀的人，不知到底是押在她身上的宝多些，还是押在我身上的宝多些？
　　我估计，她心里是希望谢玖胜出的，但应该还是预料得到谢玖最后斗不过我吧。不然，事情做得这么机密，一点嫌疑、一点痕迹都不留，也就是知道谢玖成了气候，怕惹火上身。可是她也蠢，做任何事，不管如何机密，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让小桃招供后，我叫小翠跟她一起过去，再想办法把谢玖房里的另外几个人也弄来。光一个人的供述还不够，必须众口一词，才能无懈可击。
　　这天上午，左颖来了。上去坐了一会儿后，就和左贵嫔一起到我屋里来看望我。时间仿佛又重回到了两年前我被发配到迎翠轩思过的日子，好像我每次思过，她们都会露面。
　　我招呼她们坐下，左颖告诉我说：“我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谢玖蒙在一个大斗蓬里，坐着软轿走了，估计是到皇后那儿去了吧。”
　　左贵嫔看了她一眼，左颖赶紧说：“我就是那样猜了，我也没跟着去，也没好问她，不知道她最后到哪里去了。”
　　我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左贵嫔问：“这件事，太子妃准备怎么应对呢？”
　　我说：“我能怎样呢，我现在是被贬之人，在这里等发落吧。”
　　左颖说：“太子妃这会儿应该去向皇上和皇后申诉。那个布偶在太子妃寝宫里搜出来能说明什么呢？太子妃那天又不在，要进来放个东西应该不难吧。再说，太子妃咒她干嘛，难道她还能威胁到太子妃的地位？不过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就算有儿子又如何？”
　　我难过地说：“可是皇后说这些只是推测，谢玖真的流产，布偶真的是从我的寝宫里搜出的，这才是铁的事实。断案之人，讲的是事实。虽然疑点多多，但我并不能证明那布偶不是我放的。”
　　这时，左贵嫔站起来说：“我去帮你跟皇后说说，让她好好地彻查此事，把明霞宫和迎翠轩的宫女太监都好好审问一遍，说不定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又对左颖说：“颖儿，你就留下来好好陪陪太子妃吧。”
　　我也站起来说：“多谢了，不用的，皇后要我再次闭门思过，我却跟人聊天打混，皇后知道了会更不高兴的。”虽然我很想留下左颖好套套她的口风，但我怕等会小翠就带人来了。
　　不过，左贵嫔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既然我能想到审问谢玖身边的人，皇后肯定也会派人来审问的，只怕现在正在一个个审呢。小翠幸亏一大早就带小桃来了，她可是本案最有力的证人，我先搞定了她，其他人都是次要的了。只要小桃不乱说，至少皇后不会一下子就定我的罪。
　　晚上，小翠果然把服侍谢玖的人陆陆续续地都给我带来了，几乎没费多少口舌就让她们一一招供，用的无非就是那放之四海而皆通的双料诱饵：财富和自由。很快，一叠厚厚的供述上就签上她们的大名，或按上她们的手印。
　　小翠笔录的这份供述中可不是说她不小心流产，而是说她故意吃打胎药流产，以苦肉计陷害太子妃的。既然要斗，就斗得彻底！我不会再给她任何反扑的机会。如果只是不小心流产，然后借机嫁祸，不过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皇上说不定会看在她儿子的份上，只是给她降级了事。如果是她自己吃药流产的，那就是谋害皇孙了。以如此残忍激烈的手段争宠，如此骇人听闻，皇上决不会轻饶。就算不被处死，也绝对会被虢夺所有的封号，贬为庶人，发配冷宫，从此永不复用。
　　至于买打胎药的人，买打胎药的店，装打胎药的纸包，等等等等，一切事宜，我都会替她安排得妥妥贴贴。
　　那份小桃等人亲笔画押的供述我并没有交上去，本来弄这个东西也就不是为了上交的。因为，按律历，我并没有资格审问她们，在这桩“巫咒案”中，我的身份是嫌疑人而非主审。
　　但有一份签字画押的供述捏在我手里，对那些宫女们有一种心理威慑，使她们以后在任何审案人面前都不敢乱说话，更不敢再翻供。
　　很快，这场东宫“巫咒案”真相大白，谢玖被虢夺了良娣封号，哭哭啼啼地迁出了东宫，搬到不知哪个旮旯里的冷宫去了。若不是看在广陵王的份上，她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残害皇嗣本来就该死了，何况还是为了陷害太子嫡妻以争宠夺位。这样的人，怎堪做良娣？怎堪教导皇孙？
　　所以，在发落谢玖的同时，皇上也把她的儿子交给了皇后娘娘亲自养育。以后，谢玖恐怕连这个儿子的面都很难再见到了。
　　她不仅失去了良娣的尊位，失去了一切荣华富贵，还连儿子都失去了，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谢玖为她的狂妄和愚蠢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我自然是又搬回了明霞殿。皇上和皇后还赏赐了一些珠宝和几桌酒席为我压惊。
　　几天前，我灰溜溜地被赶出去，几天后又似乎衣锦荣归。宫里的日子，就像演戏一样，总是这样大起大落，难得清静平和。
　　在这次事件中，其实真正让我痛心的还不是谢玖，反正我对那个女人也没什么感情，她死她活都不与我相干。真正让我黯然神伤的，是小知了。
　　回到东宫后，我就把小知了打发走了。我没有打骂她，甚至都没有审问她。面对那样一张圆溜溜的可爱的脸和一双小鸽子一样骨碌碌的眼睛，我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恨也不是怜也不是。所以，我只是让手下的人通知她跟她的表姐——也就是谢玖——一起搬出东宫。
　　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她又不像谢玖，有个能当免死金牌用的儿子，她只是一个打杂的小宫女，我想处死她就跟捏死一只小蚂蚁一样。我饶她一命，不打不骂，只是叫她一走了之。
　　可惜这丫头好像一点也领情，走的时候居然连头都没给我磕一个。当时领她走的嬷嬷还在殿外催促她：“快进去给太子妃磕头谢恩啊，也幸亏是太子妃，要换了别的主子，你这样害她，早把你一顿乱棍打死了。”
　　从敞开的大门看过去，却只见她倔倔地站在那里不肯动弹，也让我对她彻底地死了心。
　　没想到，第二天就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天晚上她就在贬谪之所上吊自杀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闻听此信，我彻底地沉默了。我一直只当她是个天真、懒散的孩子，要说起来，她在东宫的日子实在是很优游、很轻松的，从没人指望她做过什么事，她好像整天都在闲玩。
　　不，也不全是，记忆中，每次只要太子在明霞殿，她也一定会随侍在侧。
　　她爱上太子了！所以她恨我，不管我怎么宽恕她都不可能得到她的感激，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看似懒散的丫头性子这么烈，被赶出东宫，也就是被赶离太子身边的结果，是她选择了死亡。
　　一个才十五岁的生命就这样生生被断送了。她死后，我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对她的死，我负有责任吗？
　　我的回答是：不。她爱上了太子，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我不可能不对付她。她要太子，我也不可能让给她。一个低等宫女，心里却想着主子的男人，并因此想除掉主子，本来就是自寻死路。
　　不久，宫里竟然悄悄地传开了一个谣言，说她其实是太子的秘密宠婢。被我发现了之后，醋意大发，不准她再接近太子，这才引起她的怨恨，因此才会帮谢玖对付我的。
　　当小翠把这个谣言气愤地说给我听时，我也只有苦笑着说：“这种事，死无对证，只有由她们传去了。”
　　她们不传传谣言，每天吃饱了干什么呢？最近宫里又那么平静，杨淑妃独擅专宠，她是皇后的堂妹，皇后至少在表面上不会跟她争风吃醋。别的嫔妃更没那个胆子了，后宫这下倒没有话题了。
　　难得就在大家啃着指甲大喊无聊的时候，东宫出了这么一桩耸人听闻的“巫咒娃娃案”，宫里又有了闲磕牙的题材，宫人们一下子都兴奋起来了。现在大家每天竖着兔子一样的耳朵到处打听，然后互相转告、热烈讨论。我住在清心院的那段时间，无论是清心院还是东宫，每天都会增加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开玩笑，这宫里一万多个女人每天多寂寞啊，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一桩案子，东宫两大巨头公开叫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样的戏码，十年难遇，你还能不让人家好好看看？
　　一开始小翠对那些来访的各色人等一概没好气。小翠的意思我懂，她就是认为，那些人看我落难了，名为探望，实为看笑话兼打探消息来的。后来我劝她：“算了，难得有场戏看，你还不让她们看，那不是没天理吗？我们只管卖力演出，让剧情再生动、再紧凑一些，让她们看得过瘾，多给我们鼓鼓掌，喝喝彩。”
　　小翠被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当时还推着她说：“好了，你快点去替我办事啦，不然剧情太拖沓，就没人看了，那我们多寂寞啊。”
　　等我从清心院搬回东宫，打扮得漂亮亮地去拜见皇后谢恩的时候，果然一路都是恭喜。不断有人拦路攀谈，一面替我打抱不平，一面控诉万恶的谢玖。
　　如果是我斗败了，那么，现在一边走一边接受恭贺的就是谢某人了。众人嘴里要控诉的就是万恶的太子妃、也就是本人——我了。唉，谢玖啊，对不起得很，您就在冷宫慢慢熬着吧，反正再怎么差，也还是比您家里要好点，至少不用每天一大黑清早就听猪嚎吧。怎么说，您都还是混好了。
26． 太尉府疑云
　　“巫咒案”后又三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早上我在一阵恶心中醒了过来。我急忙拉了拉床头的细绳，然后奔到痰盂前。让我想不到的是，小翠还没过来，太子已经披着衣服走到我身后，还知道拍着我的背问：“你怎么啦？我叫他们赶紧请太医过来。”
　　我忙笑道：“不急，这会儿还早，太医院都还没开门呢。你放心，我没事，我只是又怀了你的孩子了。”
　　连着三个月月信未至，我心里自然有数，太医来不来都无所谓的。只不过太医来了，好借他的口去禀告皇上皇后，免得我自己去说。
　　算一算时间，这个孩子正好是在贬去清心院的那段时间怀上的。我好像每次都要先遭遭罪，先吃点苦头，受点惊吓，才能得到一个孩子。
　　也是，孩子那么宝贵，哪有那么容易得来的？
　　一会儿后，小翠也领着宫女，带着喵喵进来了。我抱起喵喵亲了她两口说：“宝贝，你就要有伴伴了哦，娘就要给喵喵生一个小玩伴了。”
　　地上立刻跪下了一大排人，满耳都是恭喜声。连太子都自动放假，叫张泓去书房那边候着，好及时通知他的太傅少傅，他今日不去了。因为，他的太子妃怀孕了。
　　请问，这是理由么？是太子妃怀孕了，又不是太子怀孕了，太子为什么不能去？
　　不过呢，反正他去了也学不到什么，放假就放假吧。他那么多师傅，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教他，但如果我现在要他解释“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他大概还是会解释成“女人的美，如果你不把她娶回家，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有一个最大的本事，就是善忘。别人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呢，是过目就忘。
　　当然当然，斗蛐蛐啊，或者别的那个什么啊的技巧他是不会忘的。他对运动型的、技巧型的东西总是颇有研究，而且还相当精深。他只是不喜欢动脑，对动动别的什么好玩的——我是指斗蛐蛐啦，别想歪了——总是非常乐意的。
　　能理直气壮地逃一天学，这对他来说真是太让人惊喜了。所以，在陪我去见皇后的路上，他一路眉飞色舞，一边走一边叽哩咕噜地讲个不停。快走到清辉殿时，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南风，不如你利用这个机会向母后请求回一趟娘家，好不好？她看在你怀孕的份上，肯定会答应的。”
　　我好笑地说：“你已经拿这个当借口逃了一天学了，现在又想借机出去玩。你也不想想，我既然怀了孕，你母后怎么会让我出去呢？她肯定会要我坐在家里安心养胎的。”
　　他还是不断地摇着我的手，哼哼唧唧地缠着我说：“你就跟母后说说嘛，她不同意就算了，反正说说又没什么。”
　　我只好无奈地答应了他。被他缠上的人最后总是不得不屈服的，他的缠功一向了得，可以惊天地、泣鬼神。
　　其实，我还真想回去一趟呢，最好是能住上几天。我有时候午夜梦回，在一瞬间的恍惚里，会以为自己还睡在宰相府的府邸，还是父母膝下的娇娇女。每次总是怀里依偎着的那个人又让我很快回到现实。
　　但我也知道，这个愿望只怕今生都不可能实现了。宫里的女人，是不可以在外面过夜的。
　　到了清辉殿，看到皇后那么热情地迎出来，我就知道她肯定已经得到太医的回报了。在宫里，有孕的女人总是身价倍增。自从我生下女儿后，她好久没对我这么热情过了。
　　坐下来说了很多废话后，我还是在太子第一百零一个恳求的眼神中嗫嗫嚅嚅地开口说：“母后，儿臣昨夜梦见了过世多年的奶奶，抱怨儿臣好久都不去看她，不知道怀孕期间做这样的梦是凶是吉？儿臣越想越担心，就想求母后恩准儿臣回一趟太尉府娘家，去给奶奶上上香，请求她保佑腹中的胎儿。母后您看可好？”
　　皇后一听，一脸凝重地问我：“真的梦见你奶奶抱怨你了？”
　　我猛点头。在座的其他妃嫔中立刻有人说：“这是老人生气了，要赶紧去烧香还愿，安抚亡灵。不然，怕对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不利。”
　　皇后最紧张孩子了，自然是满口答应让我回去。太子趁机表示要跟着去，好照顾怀孕的我，这理由也很充分，皇后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出清辉殿的大门，太子高兴得恨不得像小鸟那样飞起来，手模仿着鸟的姿势不停地扇啊扇，嘴里喊着：“哦，又可以出去玩了，真是太好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为了满足你的玩心，连我死去的奶奶都利用上了，我还真是不孝啊。”回去后一定要给奶奶多上几注香，不然真的惹她老人家生气了就糟了。
　　他说：“没关系啊，我们去给你奶奶扫墓吧，我还没到山上玩过呢，肯定很好玩。”
　　“你少得寸进尺，上街玩了还不够，还想上山。我奶奶的墓在乡下老家，离京城远着呢。”
　　他有点泄气，但马上又眼睛亮亮地说：“那我们去庙里给你奶奶念经好不好？或者去道观请道士做做法事也不错。”
　　“得了吧你，尽想出去玩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有孕在身，哪儿也不能带你去玩，只能在太尉府家里坐着，陪我爹娘说说话。”
　　他缩了缩鼻子，装出哭腔对我说：“那我去干嘛？你跟你爹娘说话的时候，我在边上坐着就像个傻瓜。”
　　我心说：您本来就是傻瓜啊。
　　最后，我们在他一路的新建议、新设想和我的不断否决中回到了太尉府。
　　见我回去，父母自然是高兴的，但我看他们的神色总有点怪怪的，好像满腹心思，却又无从说起。
　　我索性把母亲拉到内室盘问，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你刚进来的时候，就没发现你妹妹体态有些异常？”
　　“体态异常？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不会是……”
　　“只怕就是。”
　　“娘，小午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可能就逾墙偷……偷欢，怀……怀上了吧？”由于实在太出乎意料，我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母亲居然再次冲我点了点头！
　　不是吧？我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承欢膝下，就让我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我怀上了那是大喜事，可贾午，一个未婚的姑娘怀上了，这可怎么办？难怪父母一脸愁云，连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母亲告诉我，贾午这半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尤其在我被贬去清心院的那段日子，一度曾经卧床不起。他们怕我担心才没有告诉我。现在，病是好了，人又不对劲了。
　　我还是难以相信：“娘，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小午，没看出她的体态有什么异常啊？至少肚子，好像并没有挺起来吧。”
　　母亲说：“你还是年纪小了点，看女人的体态不光看肚子有没有挺起来，而要看她整个身体的发育，还有她走路的姿势，甚至她的神态、表情。要等到肚子老高了才看出来，那不就迟了？而且……”，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地说：“你爹已经去偷偷勘查过了，玉兰院的围墙上的确有攀爬过的痕迹。”
　　“既然这样，那您有没有把夏香找来问问？”夏香是小午的贴身侍婢。
　　“别提夏香了，那丫头嘴巴不知道多牢，咬得比蚌还紧。唉，我这个当家主母，外面说得我跟母老虎似的，可是家里的这些小丫头们，哪个怕我？你的小翠，小午的夏香，一个比一个顽劣骄悍。”母亲不提则已，一提一肚子气。
　　“那不是您的家风么？您才是始作俑者啊，就不要埋怨了。”我调侃了娘一句。
　　娘的脸色终于云开雾散，笑嗔道：“死丫头，你见娘愁成这样，不帮着出主意，倒在那里取笑娘。”
　　我忙挨过去抱住她说：“风儿就是见娘愁眉苦脸的，怕娘愁坏了身子，才故意逗娘笑笑嘛。娘放心，我这就去帮娘解决难题。”
　　“你怎么解决啊？”
　　“当然是先找出奸夫，呃，不是，是先找出那个流氓大坏蛋。至于怎么处置他，那就看爹娘跟小午的意思了。”
　　娘叹了一口气说：“这个你爹早想到了，这段时间天天都在找呢。可怜你爹堂堂当朝太尉，又一把年纪了，现在每天晚上去女儿的墙外像贼一样地蹲守，一守就是大半夜。这种事，又不好叫仆人去代劳，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可惜那个奸……流氓大坏蛋贼得很，最近竟然销声匿迹了。害得你爹现在每天上朝哈欠连天的，皇上还问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太医看看。要是皇上以为他已经衰老不中用了，白天都光打瞌睡，要他告老致仕，那可就糟了。”
　　我赶紧安慰道：“放心吧，娘，绝对不会的啦。因为，您的女儿我，现在又是皇上皇后跟前的红人，宫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母亲先有点不解，旋即惊喜道：“你是说，你又有啦？”
　　“可不是我又有了。”
　　“这么大的好消息，你怎么进门的时候都不说啊。”
　　好嘛，她还怪上我了。
　　我翻了一个白眼：“你们给了我机会说么？我一进门，就只见到你跟爹在那儿比赛着叹气。”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们不是担心么？谁家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儿会不担心啊。幸亏是我们家还是开明的，要是换了那种死读书的所谓书香门第，只怕都已经把女儿给逼死了。我和你爹呢，迄今为止都只是干着急，最多只把夏香找来问过几次，至于小午，我们可是连问都没敢问过她，怕小姑娘万一羞了，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唉，看来夫妻做久了，就会互相同化。原来现在不只是我爹无耻了，连我亲爱的娘，女儿未婚先孕，她倒夸上自己了。原来这叫开明？您怎么不说是您管教不严，教女无方呢？
　　不过有一点我是赞同娘说的，无论如何，先保全了小午最要紧。太尉府的宝贝千金，未婚先孕就未婚先孕，怕什么，等找到了那个奸……流氓大坏蛋，要是个看得顺眼的，就纳了他当个乘龙快婿；要是看得不顺眼，就一刀宰了他！偷香窃玉竟敢窃到太尉府来了，那不纯粹是找死？
　　只是，孩子怎么办呢？
　　“有了，不如，娘，乘现在小午才刚刚怀上，您赶紧假装有喜了。到时候小午生下来，就说是您的孩子，说不定是个儿子哦，那我们太尉府不就有后了？”
　　“乱讲！你娘都四十多了，还喜什么喜啊。”母亲也撑不住笑了，又说，“这个先不说它了，我们快点出去告诉你爹你这个好消息吧，他最近为午儿的事，愁得觉都睡不着了，我们去让他高兴高兴。”
　　走到大厅，居然发现那儿早已济济一堂，而且，我的天那！我伸手扶住门框，且先让我顺顺呼吸，再进去吧。
　　怎么那么多那么多的美男啊。
　　记得有人形容进了王济他家的门，是“辄见琳琅珠玉”。我家今日这大厅，也是“辄见琳琅珠玉”了。
　　见我走进去，众美男赶紧起身，一一拜见。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又是石崇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他的一帮朋友。
　　这石崇的消息还真灵通，我们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跟来了。这也更印证了关于他的那些传闻：晋国最大的江洋大盗，黑帮组织的总头目。所以，到处都是眼线，什么消息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
　　他的这帮朋友中倒不乏青年才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潘岳潘大帅哥，而最有名的，则是左贵嫔的哥哥左思了。
　　见到左思，就知道左颖长成那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她的母亲大概很美吧，不然，怎么生得出一个还算美丽的女儿？她的这个爹，可真是丑啊。偏偏他又夹在一帮年轻俊彦之间，越发显得突兀无比。
　　因为这些人中左思的名气最大，年纪也最大，所以，基本上都是他在跟我父亲说话，其他的人只是含笑听着。
　　我只听了一会儿，就对左思的印象大打折扣。亏我以前还那么喜欢他的文章，谁知道他的真人竟然是这样的一副嘴脸。
　　其实一般的人见到我父亲阿谀奉承我是能理解的，毕竟，当朝太尉嘛，巴结巴结也是应当的。可是，也不用说得那么恶心吧？我父亲在这个左思的嘴里简直变成旷古即今数一数二的大忠良、大贤臣了。到这时我才知道，要说无耻，我父亲还算不得顶尖人物。
　　听着那些吹捧颂赞之辞源源不绝地从他口里冒出来，就像在写辞赋一样，我简直要吐了。实在是忍无可忍，我转身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耶？那不是我的亲亲小夫君吗？他在跟谁把臂同游，笑语相欢那？
27. 逾墙有理
　　我试着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来，另外的那个立刻朝我施礼道：“见过太子妃殿下。”
　　天那，是不是今天全晋国的美男都跑到我们太尉府来了？刚刚才看到了鼎鼎大名的潘帅哥，现在又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嵇帅哥。
　　只是，嘿嘿，我的小尤物夫君不在大厅里坐着，却跑到外面跟他的嵇哥哥勾肩搭背，说起体己话来了，这倒也有趣。
　　小花猫，不会你真的好这一口吧？
　　要我把一个超级美男当情敌，还有点难度呢。
　　这时嵇绍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太子殿下就跟太子妃殿下聊聊吧，小臣就回那边去了。”说罢，居然脸儿红红的走掉了。
　　他为什么脸红啊，是看见我了脸红呢？还是真的跟我的小花猫……
　　不行，必须马上审问！“小花猫，你刚刚在这里都跟嵇绍说些什么？”
　　想不到他立刻眉飞色舞地说：“他告诉我好多外面的趣闻哦，都是我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又说：“刚刚在屋里，被那个石崇缠着，真是烦。还有，左思又不停地向我打听他女儿的事，我哪知道啊。”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那嵇绍也就跟着你出来了？”
　　“是啊。你刚刚怎么进去那么久啊，你娘都跟说些什么了？”
　　一提到这个，我就唉声叹气起来：“别提了，这回家里可算是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啊？”
　　我朝四周看了看说：“我们还是回我的房间去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到我的卧室，关上门，我才告诉他：“我妹妹小午，好像怀上孩子了，我父母连经手人是谁都不知道。又不敢明察，只敢暗访，到现在都还没个头绪。”
　　“上次三月三我们一起去参加踏青节的时候，她不是一直跟那个韩什么，就是你父亲的司空掾在一起的吗？”
　　我恍然大悟道：“果然！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他们还在人堆里偷偷牵着手呢。”
　　真是怪了，都说我的太子夫君笨，他在某些方面也的确笨，比如读书，无论读多少遍都记不住。可是他却有着比一般人更灵敏的直觉。像小午的这件事情，他一听，立刻就想到了韩寿，那家伙的确嫌疑重大。
　　不过如果是他，这事情倒好办了。他也算是出自名门，自己又一表人才的。虽然家里现在是没落了，也没什么钱，但这些我家又不缺，我父母正好可以招一个上门女婿养老。
　　想到这里，我跟他说：“我让下人叫那个嵇绍过来陪你吧，我现在要马上去我娘那儿，跟她说一下这个情况。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我想把这事办好了再安心地走。还有，我刚刚还忘了跟我娘商量一下小翠的婚事，那丫头已经快十九岁了，该嫁人了。”
　　就让嵇绍陪陪他吧，难得他能在宫外结交到一个朋友。虽然嵇绍的确俊得有点没天理，但他给我的感觉很正派，属于忠厚诚恳的那一类。不像潘岳，俊则俊矣，但也跟石崇、左思一样，一看就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就不知道嵇绍是怎么跟这帮人混在一起的。
　　到了母亲那边，急忙告诉她这个情况，母亲听了，细细一想，也觉得很有可能。因为，小午每日呆在府里，根本很少出门，不可能搭上外面的人。而且府内关锁重重，门隶守卫众多，外面的人也很难进来。只有府里的人才有机会接近她。
　　而府里的人，就数这个韩寿长得最帅，又是世家公子出身，风度谈吐自不同于一般的下人。我父亲也从没把他当下人待，总是喊他“世侄”，出出进进也没有限制他，就跟家里人一样。
　　这天中午招待客人吃过饭后，父亲就匆匆地把他们都打发走了。然后也没让下人叫，而是自己亲自去了韩寿住的屋子。
　　不大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一进房门，就冲母亲和我点了点头。
　　坐下来后，他说：“我一进他的房门就知道肯定是他了，因为他房里有一股异香，那香是西域使节进贡给皇上的。皇上在满朝文武中独独赏赐了我和杨骏两个人，别人是不可能有的。”
　　我笑道：“西域秘香。三月三那天他们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只是当时小午也在，我还以为只是小午身上发出的。”
　　父亲看着我和母亲说：“我还没有揭穿他，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揭穿后怎么办。你们说，这事怎么办呢？我一时也没主意了。”
　　我说：“爹，不如就索性成全了他们吧。这韩寿出身也不错，又有才华，长相更是百里挑一。你和娘膝下也就小午这一个女儿了，不如就招了他做上门女婿，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爹看着娘，娘对我说，“你爹想把午儿嫁给楚王，只是楚王现在年纪还小，想等两年再说的。”
　　楚王是皇上的第二个儿子，太子的异母弟弟。他的母亲原本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宫人，偶尔得幸，生了这个儿子后，才被封为美人。
　　不过呢，既然这是皇上的二儿子，也就等于是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所以父亲又打上他的主意了，虽然这个楚王今年才十三岁。
　　唉，我这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好是好，就是攀龙附凤的心太重了点。
　　见父亲还是犹豫，我劝道：“我就是因为嫁进宫去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娘家，而且每次回来当天就要走，连挨着娘再睡睡的机会都没有了。爹就不担心把午儿也嫁给楚王后，你们俩以后就连一个女儿也看不到了？”
　　娘听到这里，立刻站起来说：“就依南风的，我作主了，把午儿嫁给韩寿，我们招女婿上门。我可不想以后当孤老，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现在就把韩寿找到书房去跟他谈，我就要开始着手安排婚礼的事了。你也不想想，你女儿现在的肚子可是不等人，你还楚王呢，现在木已成舟，什么王你都别想了。”
　　我趁机说：“娘，您干脆把小翠的嫁妆也一并准备了，办过了小午的喜事，紧接着就办小翠的吧，那丫头也不能拖了。”
　　娘一回头吃惊地问：“怎么，她也被人弄大肚子了？”
　　“没有啦，我看您现在都草木皆兵了。我的意思是，小翠年纪也大了，不能拖了。”
　　在跟太子回宫的路上，我看着车上的东西直想笑。不过回了一趟娘家，结果拖回来一车礼物。有些是父母给的，但更多的还是石崇那帮人送的。
　　石崇又是一箱珠宝，说送给我压惊兼恭贺的。潘岳是一幅名贵字画，左思也是。还有一包东西是托我带给他女儿的，据他说，这是他知道今天能见到我后，临时在街上买的一些他女儿爱吃的零食点心。
　　其实宫里什么没有啊，而且比外面买的精致多了，但既然这是人家当父亲的一片心意，就帮他带回来了。
　　回到明霞殿，就派人去叫来左颖，把她父亲托我带的东西拿给她。她抱住那包东西异常激动，不停地向我打听她父亲的情况，一边问一边掉泪，把包袱都打湿了。
　　认真想想，也是可怜，她自从进宫后就没再回过家了。她和我不同，在宫里身份比较低，娘家也不显赫。她母亲好像一直都不在京城，她父亲等于是寓居在京，整天奔走于权贵之门。
　　他父亲与其说是石崇的什么朋友，不如说就是石崇家的食客。像石崇这样的暴发户，钱来得容易，所以花得大方，每天好酒好菜，在京谷园里摆流水席，招待的尽是左思这样在京城无根无基，家世清贫，但又有些名气的清客。
　　像左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省亲？左颖这一辈子，大概都没机会回家探亲了。除非她能在宫里混出名堂，为她的娘家挣来荣华富贵。
　　她的父亲把妹妹和女儿相继送进宫，还不就是作的这样的指望？
　　可惜他的妹妹左贵嫔在宫里空有虚名，既无儿子封王去提携外家，自己也没有多少能力去帮她的哥哥求官谋职。
　　至于左颖呢，在我的手下只怕更是没有出头之日了。一时之间，我心里也恻然。
　　这时左颖擦干眼泪，又礼貌地问起了我家里的情况，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居然对她说：“别提了，我爹娘都愁死了。”
　　她急忙问：“怎么啦？太子妃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把小午的事如实地告诉了她，当她听说小午怀孕的时候，大惊道：“那怎么办呢？一个未婚的女孩，怎么能犯了这样的糊涂？这要是在我家，保准被我父亲打死了。”
　　我说：“我父母也一样生气啊，但你也知道，他们身边现在就只剩下这个女儿了，打死了，就没了。我又嫁进了宫，养我个女儿跟没养一样，一点都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所以，现在只好将错就错，把她嫁给那个男人，这样，也算一床锦被遮羞了。不然，我爹往后怎么出去见人？”
　　她想了想说：“你父母真是开明，要是在我家，出了这样的事，多半会被赶出家门，搞不好还会让你自行了断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孩子，现在怀了几个月了？”
　　我说：“好巧，跟我的日子差不多呢。”
　　她笑着说：“这样真好，你爹娘要高兴坏了。两个外孙，跟一对双胞胎一样，多可爱啊。”
　　两个人又闲话了一会，她才起身离去。她走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地说：“妹妹，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知道，毕竟是家丑啊。我也是太把妹妹看得真了，所以，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点头道：“这个臣妾知道，太子妃您放心，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走后，小翠不解地看着我说：“小姐，你脑子没坏吧，这样的隐私你也告诉她？这个左良人在上次的‘巫咒案’中嫌疑最大。你还告诉她，只怕明天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我说：“你放心，不会的，她不是长舌妇。而且，就算她是她也会死忍住不说出去，因为，只要宫里有人知道，那肯定就是她传出去的。她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
　　我笑了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又看着她说：“也许到那个时候你也要休假了哦。”
　　“我休什么假啊。”
　　“我今天跟我娘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我们准备在今年之内把你的喜事办了。先办完小午的，然后就是你了。”
　　她羞涩地低下头说：“急什么，再等等吧。”
　　“再等等？你肯，人家张华肯吗？人家早就等不及啦。”
　　这时，正好张总管走了进来，我正好告诉他说：“你们家去挑个日子吧，亲事就在太尉府办，新房我爹会给准备好的。我爹说了，就在戚里给他们买栋房子，那里离东宫也近，以后小翠来来去去也方便。”
　　张总管忙跪下谢恩，然后乐颠颠地说要去准备。我忙叫住他问：“你进来到底是要回禀什么事啊？”
　　张总管敲了敲脑袋说：“瞧我这记性，一高兴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是齐王府送帖子来了，要给他们的二世子办满月酒呢。”
　　我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贾荃也真有本事，嫁过来不到三年，就生了两个儿子了。这次特意送请帖来，无非就是向我炫耀吧。可是，那又如何，你生再多的儿子，依然不过是小小的藩王之子。我就算生的女儿，也是堂堂的一国公主！
　　这时，太子已经从浴池出来了，披着长长的浴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朝我眨了眨眼睛。那双妖媚的丹凤眼，风情宛然。
　　我又交代了几件事，就赶紧去洗浴，要不，那家伙该有意见了。
　　等我进入寝宫时，他已经坐在床上了。我一上去，立刻抱住我趟了下来。
　　我问他：“今天跟嵇绍聊得开心吗？”
　　“开心，他人非常好。学问好，人品好，性格也很好。”
　　“总之，嵇大帅哥是完人就是了。”
　　他问我：“南风，你说我把嵇绍也弄进东宫当书佐好不好？”
　　“张华现在不是在你书房里干得挺好的吗？”
　　“他是好啊，就是太严肃了，我跟他没什么话说。”
　　“跟嵇绍就有啊，我看那个嵇绍也是个很安静的人，还很害羞。那天在王济家，我一开始就没听见他说话，后来跟你才说了一会儿。”
　　“我也只跟他说啊，我们特别投缘嘛，跟别人都没有话说，只互相有说的。”
　　啊？这话可就有点暧昧了，我猛地翻身压住他说：“小花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嵇绍了，也想像汉哀帝和董贤那样来个什么断袖之好？”
　　他笑得直咯直咯地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和他是朋友呃，好朋友的那种。我和他都只喜欢女人的，我只喜欢你。他呢，我也问过了，他也有心上人的。”
　　“你们连这个都说啊”，那可真是知心了。只是，这个嵇绍，看年纪，应该比小花猫大好几岁吧，至少有20岁了，还心上人？难道，“他还没成亲？”
　　“还没有，他说他娘现在整天催他，可他又不敢向他喜欢的女孩提亲，心里苦恼着呢。我答应他，等他进了东宫，我去帮他提亲。他岳丈看我的面子上，怎么也不好拒绝吧。”
　　我感动地说：“小花猫，我今天好开心，因为我发现你长大了，懂得关心朋友了。我支持你把他弄进东宫，因为，这是你这辈子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邪邪地一笑说：“我是长大了啊，不信你摸摸。”
28． 齐王府满月酒
　　很快，齐王府的满月酒就到了。
　　那天齐王府的内厅自然是花团锦簇，贵妇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没办法，上流社会的女人嘛，就是这样的，每天不是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比排场比穿戴，兼传播传播流言；就是坐在家里琢磨着怎样斗垮丈夫的其他女人，好自己独擅专宠。
　　齐王既然是皇上的亲弟弟，宾客的规格自然也高。除了皇上本人因为政务繁忙没到之外，皇后，后宫几大贵人，太子和我，都到了。
　　当贾荃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到大厅时，大家纷纷跟她道贺，一面往襁褓上放见面礼，旁边跟着的仆人收都收不过来。我送的是一把长命金锁。
　　巡回观赏完毕，婴儿交给乳母抱进去了，贾荃挨着皇后坐了下来。场面话说完后，第一句话就是向我道贺：“妹妹，听说你又怀孕了，恭喜恭喜，这胎肯定能生个小太子的。”
　　我笑道：“生什么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怀孕的消息公布出去不过是最近几天的事，她一个坐月子的人也知道得这么清楚，宫里这种事传得可真快。或者，她一直都很注意打听我们这边的消息吧。不知道她现在对我的恨意可有消减？要说，大家都各自嫁人好几年了，各人的母亲也早已相安无事，她也应该慢慢淡化恨意了。何况她现在又是两个儿子的母亲了，应该变得更慈祥、更平和一些，不应该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她又问我：“听说你前不久回了一趟太尉府，爹的身体还好吧。”
　　这她也知道？是不是我的一举一动她都强烈地关注？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还好。”
　　她黯然道：“可是我母亲就……前些天小浚来看我的时候，就说母亲生病了。我又在月子里不能动弹，真是急死人了。我母亲今年也快五十岁了，本来就是体质虚弱，这些年又一直郁郁不乐的，常常夜不成眠，我真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永年里，妹妹……”说到这里她突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神情哀恳地说：“你可不可以去跟你的母亲说一下，让父亲把我母亲接回太尉府去？他们三个都老了，现在住在一起就是个伴，又没别的什么了。你看好不好？”
　　我就知道，她只要见了我，就决不会轻易放过我，一定会想尽办法给我出难题的。我相信她关心自己的母亲是真，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个举国闻名的家庭难题提出来，要我去解决，这可能吗？他们三个人纠结了半辈子了，我一个做小辈的，还能做得了他们大人的主？
　　我勉强笑道：“姐姐，你太看得起妹妹了。那是他们长辈的事，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你叫我如何插嘴？我说的话他们会听吗？”
　　“可是你妈那么疼你，你现在又是太子妃，又有了身孕，你妈就算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也会让你三分的。如果现在由你出面把我娘接回去，你娘绝对不好意思又把她赶出来的。等住下了，时间久了，说不定还能做好姐妹呢。从此后互相作伴，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多好啊。”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话，她居然又做出了一个让我不知所措的动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了下来。
　　这下连皇后都一脸恻然地发话了：“太子妃，你就答应她吧。她娘本来就是你爹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了。齐王妃说得对，现在大家都老了，还一家分成两家的。女儿们又都不在跟前，病病痛痛的也没个人照顾，的确应该搬到一起去，互相做个伴。”
　　我只好笑着回皇后的话：“我只能答应跟我娘说说，但像齐王妃说的那样，我去亲自接她的母亲回太尉府，我是死都不敢的。她的母亲要回去，也得我父亲，或我母亲，或者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接，我去接算什么？我一个出嫁的女儿，还能越俎代庖，管他们大人的私房事？”
　　说到这里我猛地捂住嘴，冲到外面去一阵干呕，然后由小翠搀扶着虚弱地坐回座位。皇后立即忘了刚才的事，很关切地问我：“你怎么啦，最近吐得很厉害吗？”
　　我一面捂着嘴一面点头，小翠在一边代答说：“回皇后娘娘，太子妃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吐，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还没吃过呢，一看到吃的东西就吐。早上奴婢劝她不要来，可太子妃说，自家姐姐儿子的满月酒，那是一定要来喝的。结果来了之后，就一直被人逼着做她根本就做不到的事。”
　　我忙低喝一声“小翠！”，小翠可不管那些，继续说：“哪有父母的闺房私秘事儿女去插嘴插手的，也从没听说女儿背着娘去把爹的外室亲自请回家，那还不成了家里的反叛了？”
　　贾荃大怒：“你说谁是外室？”
　　我忙喝令小翠：“快给齐王妃跪下请罪！越大越不懂规矩了，主子在这里说话，哪有你说三道四的。”
　　小翠嘀咕了一声“跪下就跪下”，却不是给贾荃跪下，而是跑到皇后面前跪下说：“娘娘，我们太子妃最近身体很差，每天从早吐到晚。她今天到这里来，还是看在姐妹的情份上勉强支撑着来的。奴婢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子了还被人欺负。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心疼自己的小姐。奴婢恳请皇后娘娘恩准，让我们太子妃提前退席吧，她实在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万一呆会又有人利用人多势众逼她答应这承诺那，我怕太子妃身体会吃不消。娘娘，太子妃怀的可是您的皇孙，娘娘难道就不心疼吗？”
　　贾荃气得在那里大喊：“小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逼你家主子了？我不过在跟她商量，我们做小辈的，希望他们长辈的晚年过得幸福，难道这也有错吗？”
　　皇后没有再搭理她，只是说：“既然你家主子身体那么不舒服，你就该阻止她，不该让她来呀，你这个当奴婢的也很失职。”
　　小翠回道：“太子妃念及姐妹情份，身体虚弱成那样还来道贺，可有些人却毫不顾念姐妹情，根本不管人家死活，一味地逼她。说不定在她心里，把太子妃逼出什么事来，才正好称了她的愿呢。”
　　这下贾荃彻底地恼了，怒气冲冲地看着我说：“你就看着你的奴才这样没规矩，这样冲撞我，大闹我的喜宴？难怪人家都说我们太尉府没家教，是个野人部落，土匪窝！你这样都不管教她，就不怕大家都看我们贾家的笑话？”
　　我心说：你才知道我们太尉府是土匪窝啊。
　　呕呕呕，我捂住嘴，再次冲到外面狂吐。小翠追出来一面拍打着我的背一面还在忿忿不平地数落。
　　好容易呕完，我才一回头，皇后已经站在门口说：“算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以后这种场合你不要出来了，安心养胎要紧。”
　　又对身边的太监说：“荣贵，你去一趟太医院，叫胡太医去给太子妃看看，多开点安胎补身的药。”
　　我偷偷瞄了一眼贾荃，只见她僵僵地坐在那里，脸都已经气绿了，绿得快长毛了。
　　我扶着小翠的肩慢慢往外走，突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太子妃这就要回去吗？”
　　我不回头也知道，这是他的声音。
　　见我低头没吭声，他又说：“你好像气色不大好。听说你怀孕了，很难过吗？你要多注意身体。”
　　如此温柔的声音，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我听到，而且是在刚和他的妻子吵架之后？这使得一切都变得这么讽刺。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
　　“小姐……”小翠叹息着拿出手帕给我拭泪。又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这里人来客往的，你这个样子，让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看见了，又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了。人家里面可是在办满月酒，是喜事，你跑到外面来哭鼻子，这算什么呢？快别哭了哦，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再说，这个人还有什么好为他哭的？”
　　“嗯。”我点了点头。小翠说得对，一切早已时过境迁，现在大家都已经儿女成群，什么情怀，都该放下了。
　　这时齐王已经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么气度不凡，风姿翩翩。他走到我跟前说：“刚刚看见太子妃在吐，是不是很不舒服？你们是坐车来的还是坐轿来的？”
　　“坐车来的。”小翠冷冷地回答。
　　自从太子加冠，齐王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后，皇上就给齐王在外面赦赐了府邸。也许是看自己的长子已经成年，其他的儿子们也陆续成长起来了，太子宝座基本上不会落入外人手里了吧。皇上终于解除了对齐王多年的软禁，让他搬出了宫，住到了宫外的王府。每年还允许他去一次他的封地，但每次的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月。也就是说，不把他软禁在宫中，改为软禁在京城了。
　　齐王的府邸离皇宫还有点远，所以我们来的时候是坐车过来的。
　　齐王听了，着急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坐车呢？衷儿还是年纪小了，不懂事。那车子又颠簸，又是马拉车，万一在路上马受惊了怎么办？你等一下，我叫轿子过来。福荣……”他喊来一个管事太监，“你去找一乘软轿来送太子妃回去。”
　　福荣答应了一声就要走，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说：“要双人的大轿，我要跟太子妃一起回去。”
　　齐王惊愕地说：“衷儿？酒席都还没开始，你怎么就走啊。”
　　太子说：“我头痛，好像着凉了，好不舒服的。王叔，不好意思啊，我就先告辞了。”
　　齐王又挽留了几句，太子一直坚持说他病了，很不舒服，需要马上看太医。齐王也没办法了，只得看着我们一起坐上了轿子。
　　谁知轿子还没走两步，远远地就见一个太监飞跑过来说：“王爷，皇上的銮驾到了！”
　　一群人吓得赶紧迎了上去，在大门口跪下。
　　只见从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中，先走下了皇上。然后，皇上站在车旁伸出手，一只白玉一样的小手慢慢伸给了他，接着出现了一张如花娇嫩的小脸，却眉尖微蹙，似乎娇弱不胜车马。
　　这个人，自然就是如今宠冠六宫，煊赫异常的淑妃杨芷。
　　皇上挽着淑妃，笑哈哈地一路说着“平身平身”，同时恭贺齐王。看见我和太子起身，又说：“听说太子妃也怀孕了，最近的喜事特别多啊。你们说，这怀孕是不是也会传染的？如今连朕的淑妃也传染上了，哈哈哈哈哈。”
　　我们只得又赶紧跪下说：“恭喜皇上，贺喜淑妃。”
　　我还说呢，皇上今日怎么兴致这么好，说不来的，又来了，原来是杨芷怀孕了，他忍不住要到处宣扬。难怪淑妃刚刚那么娇滴滴的，恨不得下车都要皇上抱下来才好。
　　皇上的皇子虽多，却实在没有几个的母亲是拿得出手的，尽是杂牌军。如果还有一个母亲出身高贵的皇子，太子会不会这么顺利地被扶上宝座就很难说了。皇上虽然也疼太子，但对于太子的资质，他心里一直是有遗憾的。现在，淑妃怀孕了，若生下的是个儿子，太子之位，只怕又要起争端。
　　这时皇后听到消息也出来迎接了，她本来是笑眯眯地迎出来的，可一出来就让她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好消息”。她虽然还在笑着，满口道贺，但只要稍微认真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她的笑容有多苦涩。
　　我悄悄打量着皇后，她却看着我的肚子。现在，她大概又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肚子上了吧。广陵王本来是皇上喜欢的爱孙，对巩固太子之位大有助益。可他的母亲谢玖被废，对这个孩子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皇子是没有希望继承大统的。母德不修，孩子的血统不好，会被朝臣挑剔，被百姓议论，难以服众的。
　　但如果我能赶着再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那情况就不同了。等于又给太子宝座上了一道保险，对太子之位的稳固能起到巨大的作用。
　　这时我看到，经过皇后身边时，杨淑妃居然没有行礼，也没有说任何话，等于是，根本就没有理睬她的皇后堂姐。
　　刚刚皇后还向她道贺呢，她作为妹妹，应该向姐姐问安；作为嫔妃，应该向皇后问安，可是，她居然就那么直挺挺地，旁若无人地，挽着皇上的手走过去了。
　　她是不是觉得，她现在怀上了孩子，所以就特别尊贵，特别伟大，连皇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皇上也没说什么，依旧笑哈哈地挽着她走向内殿，留下皇后站在那儿黯然神伤。
　　她能说什么呢？她说什么人家都会说她是自作自受。当年是她自己把这个美貌超群的堂妹接进宫的，是她自己给这个堂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机会去接近皇上，从而成功邀宠，爬到了如今的地位。她的本意是想利用这个美丽的堂妹从胡贵嫔、诸葛夫人那里抢回皇上，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如今，皇上倒是真的被这个堂妹抢回来了，可惜，她却走得比她预想的更远，她就要爬到她这个皇后堂姐的头上去了。
　　在成功地淘汰了胡贵嫔和诸葛夫人等一干宠妃后，现在，皇后成了淑妃登上最高宝座的绊脚石。皇后这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所以，在最无助的时候，她本能地看向我的肚子。如果这次我能生个儿子，杨淑妃再像胡贵嫔和诸葛夫人那样生了一个女儿，那么，太子的地位就会再次有惊无险，转危为安。
　　其实，生了一个小迷糊的太子，对皇后来说真不知是福是祸。有这个儿子在，她可以把他扶上太子的宝座，可以倚靠他巩固后位。但也正是这个孩子气的、不学无术的儿子，让她操尽了心，费尽了神。
　　每一次，后宫哪位贵人怀孕，对她都是一次煎熬一次考验。最煎熬的当数胡贵嫔怀孕的那次。那时候正好朝廷中废立太子之声达到了高峰，偏偏胡贵嫔又怀孕，给了皇上新的希望。那几个月，她大概日夜担忧，枕席难安吧。
　　最后，谢玖生了一个有很多吉兆的儿子，胡贵嫔又只生了一个女儿，太子之位才解除了危机。所以她感激谢玖，也特别疼爱那个救了太子也救了她的孙子。可惜后来谢玖又出了那样的事，虽然皇上并没有因此就嫌弃那个孙子，但终究，心里还是有些想法，有些忌讳的。
　　现在好容易我又怀孕了，才刚刚给了她新的希望，可高兴没两天，杨淑妃又怀孕了。依杨家现在煊赫的程度，杨淑妃生的儿子，跟皇后生的儿子也没什么区别了。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杨淑妃在宫里的地位，她的儿子，都是绝对有资格登上太子宝座的。
　　看着皇后黯淡的眼神，我也有些替太子担心起来。本来真的很想跟他一起回去，不想再去欣赏杨淑妃的趾高气扬。但既然皇上都来了，我和太子反而不好中途开溜了，只得又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很快，酒席开始，我和皇后、淑妃被安排坐在了一起。而贾荃作为酒宴的主人，自然也要陪我们坐在一起。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隐约听见贾荃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可鞭炮声实在太响了，我什么也没有听清，只看见了她幸灾乐祸的笑。
29． 浴水荡漾
　　这次的酒席吃得非常郁闷，让我很一直反胃。我这次怀孕本来是没怎么吐的，可是，也许是心情不愉快，又或者，人太多了，空气不好，到最后我真的吐了——刚开始那两次吐是装的，这次却是真的了。
　　好容易熬到终席，皇上告辞，我们才敢跟着告辞回宫。
　　在回来的轿子上我一路昏昏沉沉的，回到明霞殿后，看着宫女们为我准备洗浴的衣物，我对小翠说：“小翠，你等下跟我一起下水吧，我今天头好昏。”
　　这时门口有一个人说：“我陪你下水吧，我也不舒服，我们快点洗完了好早点休息。”
　　宫女们都笑了起来，小翠脸都红了，那人却说：“你们别乱想哦，我只是怕太子妃倒在里面，而且，这样洗得比较快嘛，免得一个一个洗。”
　　到了浴池，水里早已洒满了花瓣。宫女们帮我们脱下了外面的衣服后，我就让她们退出去了。
　　虽然宫中有很多嫔妃连洗澡都是叫宫女代劳的，自己只是闭着眼睛躺在水里享受，但我却一直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外人在。每次洗澡，我都叫她们出去，我自己一个人洗，包括小翠，都很少留在浴池中。好像只有我怀喵喵的那最后两个月，实在是弯不下腰了，才让她下水帮我的。
　　而这次，居然是跟我太子夫君一起洗浴。这让我在池边站了好久，一直都不好意思脱下最后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还是他帮我脱下的，他今天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体贴，扶着我慢慢地滑入水中。而且，最让我感到新鲜和温暖的是，一直以来都是他依偎在我的怀中，是我抱着他，今天，居然是他倚靠着池沿把我抱在怀中。
　　我们就那样依偎着半躺在温热的水中，闻着满池花香。因为他半天没有动弹，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发现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在水气氤氲中，他皓月般美丽的脸散发出一种玉石一样的光泽，平日妖冶魅惑的丹凤眼此刻微闭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我不禁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嗯？”
　　“您今天是不是真的病了？这会儿很不舒服吗？”我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说，“还好，没有发烧。”
　　“本来就没有啊，我根本就没病，我故意那样说的。”
　　“为什么呢？你不是很喜欢出去玩吗？今天那里那么多人，正好可以跟大家一起聊聊天，玩一玩啊。”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我最烦这种场合了。”
　　“可是，出席酒会，就不用去书房读书了，还可以到处走走，认识新朋友，听很多新鲜事情啊。”
　　“那些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无非就是官场的那一套，一个个假得要死。他们都当我是傻子，以为我不插嘴是因为他们说的那套很高深，什么治国方略，仕途经济，再不就是谈玄论理。我只是不感兴趣而已，听到那些东西就烦。”
　　“那殿下喜欢听什么呢？”
　　“就是说你平时跟我讲的那些市井轶闻，那些民间故事啊……”
　　是的，我每次跟他讲这些他都听得津津有味。那，“殿下喜欢玩的又是些什么地方呢？”
　　“街上啊，上次的河边，还有山上……总之就是那种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既没人会假惺惺地说好话奉承我，也没人用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打量我、探究我。”
　　其实他喜欢的，就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他不喜欢生活在一个虚伪冷漠的环境里，听一帮政客说一些互相吹捧的假话，更讨厌被人当珍稀动物一样观察、打量。
　　说到这里，我又想到了嵇绍。我问他：“殿下喜欢嵇绍，是不是也因为他不说官场的那套假话，而是说一些真正的奇闻趣事给殿下听呢？”
　　“嗯。”
　　在水中泡了一会儿，我渐渐有些迷糊起来，想不到他居然说：“我来帮你洗吧，今天，就由夫君来侍候你。”
　　说着，竟真的帮我洗了起来，而且我发现，他做起事来，动作非常轻柔，也非常仔细。
　　在泡着花瓣的浴水中，由太子亲自服侍，这滋味，嘿嘿……这让我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在这一瞬间，我不再羡慕贾荃，也不羡慕这世上的任何女人。
　　但还是有一丝隐忧涌上心头，让我忍不住问他：“殿下，要是我这次又生了个女儿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生个女儿很好啊，这样我们的喵喵就有妹妹了。”
　　“可是，你母后会不高兴啊，她肯定又会告诫我，不要霸占你，要让你遍撒甘霖，雨露均沾，要让东宫的良人们不再当‘凉人’……”
　　接下来的话被他的吻封住了，水波激荡，一朵朵芙蓉飘过来又涌过去，世界变得如此旖旎……
　　许久之后，他懒懒地依偎在我怀中说：“我累了，现在轮到你帮我洗了。”
　　我慢慢地帮他洗了起来，不再去想生男生女的事。有些事，还是不要想那么多的好，车到山前必有路。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对他说：“我们跟你母后把清心院要下来好不好？”
　　“把清心院要下来？”他微微蹙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把清心院要下来作为东宫女官们的住所。我前天去看了一下，只要在清心院和月桂殿之间修道墙，装个门就可以了，这样，内宫外院就不会混淆了。”
　　见他还是一脸疑惑，我给他解释道：“我的小翠今年就会出嫁，可我身边确实离不了她。我想把她升成尚宫，就像母后身边的樊尚宫那样。听说樊尚宫以前也是你母后从娘家带来的丫环。母后当上了皇后，就把她封为尚宫，让她继续在身边服侍，把她和她丈夫的住处安排在二道宫门外。我也想把清心院作为小翠的住处，让她和张华住在那里，反正张华也是东宫的官员。”父亲给他们在戚里买的房子平时就空着，他们逢年过节还可以回去住住。
　　其实，要下清心院，我是有点故意针对左贵嫔的。既然她很喜欢那里，把那里当一个清修的地方，那我就要过来给我的侍女住。
　　这样，左颖以后见她也没那么方便了。据左贵嫔自己说，她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清心院，难怪左颖有时候总是往外跑，估计都是去那里了。她们姑侄俩要策划什么，大概也都是在那里吧。
　　清心院，在我的心目中，已经成了她们的窝点。她们俩，一个有文澜宫，一个有秋兰轩，却还霸着清心院，把清心院当成了度假胜地。那好，我就让你们度不成。
　　太子对这些是不在意的，他什么都随我，我让他去跟他母后说，他也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清心院的事解决了，我又问他：“殿下，把嵇绍弄进东宫的事怎么样了？”
　　他皱着眉头说：“我跟母后提过，母后不答应。她说嵇绍的母亲是曹魏的郡主，父亲嵇康又是一贯反对司马家的，后来还被我父皇下旨杀掉了。这样的人，形同反贼之子，怎么能侍奉太子呢？母后还要我离他远点，免得哪天被他害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当然不会那样认为啊，我相信嵇绍，我以后还是会想办法把他弄进来的。”
　　“可是，到那个时候，也许他喜欢的女孩已经被迫嫁给他人了。”
　　这样一说他也急了，忙说：“就是就是，我也是这样想的。”说到这里他转向我说：“南风，你一向脑子转得快，你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帮嵇绍娶到他喜欢的女孩呢？”
　　我分析着说：“嵇绍如此俊美，又才华横溢，按说，已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乘龙快婿了。那家嫌弃他的唯一理由，大概就是嫌是他前朝亡国郡主之后，身上打上了曹魏的烙印，怕以后在新朝廷难出头吧。所以，想要得到那个女孩，嵇绍唯一的出路就是谋得一官半职。”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父亲，也许，父亲可以帮这个忙。就连张华，一个判了“斩立决”的人，父亲都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并把他送上仕途，何况嵇绍这样的名人之后？
　　我让张总管送了一封信给我父亲，请他帮嵇绍想想办法，并告诉他这是太子的意思。
　　结果父亲很快就找到了山涛。
　　山涛早年与嵇康、阮籍等人交游，结成了有名的“竹林七贤”。山涛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长，为人也最温柔敦厚。和嵇康、阮籍等人狂放不羁的另类风格比起来，他算是七贤中最正常的一个。和他们的清高不群比起来，他又算是最俗的一个。
　　因为他既没有像嵇康那样誓死效忠旧朝廷，以致于被新朝廷一怒之下处死；也没有像阮籍那样，虽然勉强接受了新朝廷的官衔，却每日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驾车在原野上狂奔，“至穷途而痛哭”。他不仅接受了新朝廷的聘任书，还官越做越大。
　　其实，之所以会如此，固然与他们每个人的个性气质有很大的关系，和他们的出身背景更密不可分。
　　嵇康娶的是曹操的孙女长乐郡主，是曹魏的郡马爷。曹魏倒台等于他自己家倒台，他的整个世界也随着曹魏的覆灭而彻底颠覆了，他怎么可能不恨司马氏？又怎么可能转而投靠司马氏的新朝廷呢？
　　而山涛，却和司马皇家有亲戚关系。当今皇上的亲祖母，已故的宣穆皇太后，就是山涛的父亲山曜的亲表姐，要论起辈份来，山涛还是当今皇上的表舅舅呢（虽然有点远了，但和皇家攀亲，这样就算靠谱的了，比起刘备刘皇叔和汉献帝攀叔侄关系靠谱多了）。山涛靠着这点亲戚关系，在司马氏的晋朝，仕途一帆风顺，可谓平步青云。
　　虽然政治立场不同，但并没有影响山涛和嵇康的友谊。山涛曾在皇上的父亲司马昭给他封官的时候，特意上表把官位让给嵇康，说嵇康比自己更有才能，更能为新朝廷效力。没想到嵇康不但不领情，还写了一篇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很狂妄地称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不可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拉拉杂杂陈说了一大堆，最后表明，自己“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通俗点讲，嵇大帅哥这封绝交信的意思就是：俺既然“嫁”到了曹家，做了曹魏的郡马爷，俺就生是曹家人，死是曹家鬼，决不去趋奉那该死短命的司马家。“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做郡马的人，就要有郡马的气节。
　　这封绝交书立刻在整个晋国引起了轰动，很多人都痛心地预言，这封信给人的感觉，“若玉山之将崩”。
　　果然，司马昭大怒：你要表明气节是吧，那我就成全你！很快诏书下达，嵇康被处以绞刑。
　　嵇康大概也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既没有申诉也没有抱怨，而是很平静地走上了绞刑台。临终之际，他的妻子哀哀哭泣着问他：“你走了，丢下这么小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呢？”，嵇康抚着尚在幼龄的嵇绍的脸说：“别怕，有巨源在，你们就不会孤苦无依。”
　　巨源，就是他才写信绝交的山涛。他写那封信不过是做给外人看，以表明他决不屈服于司马朝廷的决心，在心里，他依然当山涛是一个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所以临死的时候，他依然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这个他写绝交信的朋友。
　　山涛也不负所托，把嵇绍视如己出。在山涛的家里，有专门给嵇绍准备的房间，一切陈设供应都和山家的几位公子没什么区别。如果有一阵子嵇绍不去山涛家，山涛就会派人到嵇绍家去接。
　　山涛既如此爱惜嵇绍，当我父亲找到他时，他自然是喜出望外。
　　两个人商量了一番后，最后由山涛拟稿上表，推举嵇绍为秘书丞。
　　皇上接表后，第二天就在朝堂上提出来庭议，我父亲首先上前说：“嵇康之事已年代久远，如今朝廷正广纳贤臣，不拘一格搜罗人才。这嵇绍的人品才学，远近闻名，连太子殿下见了他都大为赏识呢。”
　　皇上诧异道：“太尉是说，连朕的太子都认识这个嵇绍？”
　　父亲回禀道：“回皇上，的确如此。是太子殿下发现了这个人才，意欲延请入东宫，先请示了皇后。皇后嫌弃其母为曹魏郡主，其父又是与朝廷作对的嵇康，怕嵇绍在东宫会对太子不利，故当场驳回了。太子无奈之下，才找到微臣，微臣又找到山公，才有了今日这张推荐表。”
　　这件事立刻引起了朝堂的大讨论。对嵇康之死，海内人人叹惋。当年嵇康被收押的时候，三千多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以嵇康为师，希望朝廷留下他的性命为太学生授课。当嵇康的囚车被押往午门时，太学生以及沿街的一些百姓跪了一整条街，哀告泣求声响彻云霄，有些人甚至磕头至流血。
　　所以当朝臣们听说嵇康的儿子已经长大，如今想要在新朝廷为官，没有人不支持的。一时朝堂上出现了难得的众口一声，连素日有点爱和我父亲唱对台戏的“三杨”，都罕见地站到了我父亲一边。
　　嵇康啊，四海景仰的才子，玉树临风的绝世美男，他当年的死曾让多少人扼腕叹息。如今，这份爱怜和痛惜都投射到了他儿子身上。
　　朝堂上，第一次，没有争执，人人皆赞成，个个都保举，最后连皇上都被感动了，几乎眼含泪光地说：“先皇当年杀了嵇康后也非常后悔，如果刑期拖得再久一点，很可能就赦免他了。可是既然杀都杀了，再后悔，说什么也没用了。其实，今天一看到山公的推举表，朕心里就已经允了他了，只是还怕众位爱卿忌讳当年嵇康之事。想不到咱们君臣一心，都在为嵇康之死痛惋。那好，这事就此议定，朕就封嵇绍为秘书丞。至于这个诏书，就由太尉去拟吧，拟好了，朕盖印就是了。”
　　父亲答应了一声，又说：“太子殿下十分欣赏嵇绍的才干，意欲将他延入东宫，皇上您看，可不可以准太子之请？”
　　皇上想了想说：“那就再赐嵇绍为东宫侍读吧，官从五品。”
30. 奉旨求爱
　　当这个消息传到东宫时，我自然非常高兴，因为，这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想之外了。想不到父亲一出马，就给嵇绍捞了个从五品的官，还让他正式当上了太子的侍读。这下小花猫该满意了吧，他以后可以每天和他的嵇哥哥朝夕相处了。
　　晚上小花猫回来，兴奋得抱住我一顿猛啃，啃得我一脸口水。
　　疯了一会后，又急吼吼地说：“我要马上告诉嵇绍这个好消息。”
　　我说：“山涛肯定已经告诉他了，听说嵇绍很多时候都是住在山涛家的。”
　　他点了点头，等会又说：“我还是要找到他，问清楚他到底喜欢的是哪家姑娘。现在他既然是我的东宫侍读了，我替他出面求亲就很顺理成章了吧。哈哈，嵇绍就要梦想成真，娶到他心爱的女孩了，真好!真好！”说到这里，回头便叫张泓去喊张总管。
　　听见喊张总管，小翠赶紧抱着喵喵到别的地方玩去了。可能是快成亲了吧，最近小翠总在躲着张总管，未来的大伯子呢，这丫头总算知道害羞了，不容易啊。
　　张总管来了之后，太子吩咐他说：“你派人去嵇绍家把嵇绍找来，就说我要见他。”
　　我笑着说：“殿下，不用急在这一时的。嵇绍既然已经被任命为东宫的侍读，肯定马上就会来东宫向您这个主子报到的，也许明天一早就来了。你这会子猛地派个人到他家里去，别把他家里人吓到了。”
　　太子想了想，说：“你说得有理，那我就等他明天来了再问他吧。”
　　“嗯”，我又对张总管说：“既然你来了，我就正好跟你商量一下你侄儿跟小翠的婚事。听我爹说，你家前几天已经去合婚帖了，是吧。”
　　张总管回道：“回太子妃的话，是的。婚帖已经合了，日子也定了。本月二十八是府上小小姐的婚礼，下下个月初八就是奴才侄儿的婚礼了。太尉已经把戚里的房子钥匙交给奴才侄儿了，现在正在装修。奴才也去看过了，好大的房子呢，我们张家也是八辈子积德，这辈子才得到了太尉这般恩典。”
　　我告诉他说：“那房子是给他们的私房，但婚后，我打算让他们两口子住在清心院。我前几天已经跟皇后娘娘把清心院要下来了，以后那里就作为东宫女官的住所。这样，你就可以常常跟你的侄儿见面了，反正只要拐个弯，不一会儿到了。”
　　张总管听了，自然欢喜不已，赶紧给我磕头谢恩，甚至抹起了眼泪说：“奴才也没想到今生还能跟亲人相聚相依，这都是太子妃的大恩大德。”
　　我叫张泓把他拉了起来，对他说：“小翠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也离不了她，她要真出嫁走了我还不习惯呢。她当了宫中的女官，就可以一直留在宫中服役，我也有帮手了。她以后生了孩子，也可以留在清心院鞠养，你也可以常去看你的侄孙。”
　　张总管又抹起了眼泪，哽哽咽咽地说不成话。
　　第二天，太子早上去书房的时候，嵇绍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磕头谢恩了。
　　那天中午，太子为了欢迎嵇绍，特意在东宫大摆宴客，也趁机把嵇绍介绍给东宫的其他官员。
　　正如在皇上的朝堂一样，东宫对于嵇绍的到来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连一向眼高于顶，不大瞧得起其他官员的“二杨”都特意留下来参加宴会，还敬酒，还致辞。嵇绍在当了多年不光彩的的罪人之子后，突然官升五品，又受到了这么多人的喜爱和欢迎，感动之情自然无法言表。据太子说，在酒宴上，几次都红了眼圈。
　　饭后，因为好些人都醉了，下午的活动也只好取消了，太子便把嵇绍带回了东宫。
　　我已经跟嵇绍见过几次面了，就没有回避，很大方地留下来和太子一起接待了他。
　　嵇绍估计酒喝了不少，差不多要醉了，便不似前两次见到的时候那么羞涩拘泥。太子也有点微熏。看他们俩脸儿红红的，醉意朦胧，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却还在不住地互相询问：“殿下您醉了没有？”，“没有”，“嵇爱卿你醉了没有？”，“没有”。宫女们都笑着前去服侍。
　　而且嵇绍这么俊美，她们一个个都在偷偷咽口水呢，没听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简直是你争我夺，争先恐后，为帅哥端茶递水。若能铺床叠被那当然更好了，只可惜……没机会。
　　看到这个阵势，我倒犯愁了，这么多人怎么问那？没办法，我只好亲自开赶，并为此承受了无数哀怨的目光。
　　清场之后，我问嵇绍：“听太子殿下说，嵇公子有心上人，却又不敢开口求婚。殿下今天带公子来，就是想问清楚这个，然后替公子去那家求亲。相信太子殿下出面，嵇公子一定能赢得美人归。”
　　嵇绍听了，先是一喜，但很快就低下头说：“多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关心，可是微臣不想这么做。要是婉婉对我没那个意思，微臣这样做不等于是逼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这样她一生都会不快乐的，微臣只要她幸福就好，嫁给谁，”咬了咬牙说，“都没关系。”
　　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我的太子夫君虽然在军国大事上是个小迷糊，可是看人却非常准。
　　我紧盯着问了一句：“真的没关系吗？”
　　嵇绍一窒，嘴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
　　我只得又开口问：“嵇公子怎么知道这位婉婉姑娘不喜欢公子呢？”这样的大帅哥都不喜欢，那她能看上什么人啊。
　　嵇绍的嘴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话。我鼓励他说：“这里只有我跟太子两个人，你说吧，没关系的，我们绝对为你保守秘密。”
　　太子也说：“是啊是啊，绝不说出去，不信我们拉钩。”
　　我白了他一眼，人家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现在又是朝廷命官，跟你拉什么钩啊。
　　嵇绍终于开口说：“不是信不过太子和太子妃，而是——”他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说：“其实婉婉就是山伯父的小女儿，山婉。”
　　这倒奇了，山涛那么喜欢他，他喜欢山婉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呢。“你喜欢山婉怎么不敢说呢，据说山涛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难道你还怕他不答应？”
　　“正是这样微臣才不敢说啊，微臣知道山伯父很疼我，如果我提出来要娶婉婉，他看在我父亲托孤的面上也不会拒绝我。婉婉又是很乖巧的女孩，也一定会听从父母之命，即使她心里不乐意。”
　　“你怎么知道山婉不乐意呢？”这样的超级美男谁不乐意啊。
　　“她有一两年都不怎么理睬我了。”说到这里，嵇绍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明显的痛苦和压抑。
　　这确实有点棘手了，我又问：“这位山婉，今年多大了？”
　　“婉妹比我小一岁，今年十九了。”
　　这时太子发话道：“十九了还没有嫁人，她不会是在等你开口提亲吧？”
　　嵇绍苦笑着说：“怎么可能呢，她如果喜欢我，我们这么熟，她肯定会有所表示吧，决不会不理我的。”
　　我说：“你这么喜欢她，你都不知道表示啊。你一个大男人都这么扭扭捏捏的，何况人家还是一个姑娘家。”
　　嵇绍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是她这一两年都不理我，也不怎么出来和我见面，见面了也不跟我说话。”
　　“那你有没有找她说话呢？”
　　“我，见她不理我，也好意思缠着她了，毕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要避点嫌疑。我家现在又没落了，婉婉却是朝廷重臣之女。要不是这次太子殿下和太尉帮忙，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的。我这样的家庭，怎么敢委屈了婉婉。”
　　这也是个理：“可你现在不同了，你现在也是朝廷命官，开始领朝廷俸禄了，你现在的身份完全配得起婉婉姑娘了。”
　　“微臣知道，可就是不知道婉婉喜不喜欢我。”
　　“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要是你怕贸然提亲遭拒绝，你去悄悄问一问婉婉嘛，要是婉婉也愿意，那不就两好合一好了？要是婉婉不愿意，别人也不知道，也不会笑话你。”
　　“可是，可是，要是婉婉拒绝了，那，微臣不就连希望都没了？”
　　真是急死我了！这嵇绍人好是好，就是性格太温吞了。我忍不住说：“好啦，男子汉，婆婆妈妈的，拿出点你父亲的气概来！你父亲连死都不怕，你却连被一个姑娘拒绝都怕，怎么做嵇康的儿子？你可不要叫我们失望哦，快点回去问她，就现在！趁你今天喝了酒，正好借酒壮胆，今晚就去问她。你想想，她都十九了，她家里不会把她拖到二十岁吧，等她跟别的男人定了亲，你就悔之晚矣。”
　　他听到这里，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好，微臣就听太子和太子妃的话，今晚去跟她说。”
　　太子在后面追了一句：“你得到她的首肯就马上回报，我会去亲自找你的岳丈提亲，以后也帮你主婚。”
　　嵇绍高兴地冲出门，出门之前，还回头说了一句：“那微臣就去奉旨求爱了哦。”
　　原来他也有这么调皮的一面，难怪和我的小夫君一拍即合的。
31． 愿有情人皆成眷属
　　第二天，我们才刚刚起床，张总管就来报告说：“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嵇绍在宫门外求见。”
　　这么早啊？那他不是宫门一开就进来了？他这么激动，肯定就是好消息了。若是被婉婉姑娘拒绝了，依他那闷头鸡的性子，搞不好这会儿正躲在家里咬被角呢。
　　果然，一进殿，嵇绍就激动地跪下说：“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昨晚，昨晚……”
　　我和太子都笑了起来，见他只顾着喘气，半天还没“昨晚”出什么名堂来，就笑着替他说道：“昨晚婉婉姑娘答应你了，是吧？”
　　“嗯！”他猛点头。
　　我和太子叫他起来回话，开心地问他：“那婉婉姑娘是怎么说的呢？”
　　“婉婉一听我向他求婚，当场就哭了。她对我说：‘绍哥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多年了，我都快要等成老姑娘了。’原来她也一直喜欢我，可是我这么多年都不向她求婚，她就以为我不喜欢她。她又委屈又难过，所以才尽量躲着我，说见了只会更想念、更难过。都是我顾虑太多，太胆小，害婉婉痛苦了这么多年。”他先是一脸傻笑，说着说着又一脸凄恻。
　　也就是说，这两个傻瓜互相喜欢了很多年，却都不敢表示，弄得一个在书馆嗟叹，一个在幽闺自怜。
　　我问他：“这事，你岳父，我是说，山大人，知道了吗？”
　　他说：“还不知道。我昨晚回去的时候没敢走前门，而是从后门悄悄进去的。找到了婉婉，得到她的首肯后，我就兴冲冲地坐车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然后就激动得一宿没睡，四更就爬起来，赶到宫门外候着，门刚一开，就直冲到东宫来了。这个消息我除了想告诉母亲，第二个想告诉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殿下，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如果没有你们的鼓励，我和婉婉，都不知道还要蹉跎到什么时候，也许这辈子就这样错过了。”
　　我又问他：“那提亲的事，是你自己亲自去向你岳父提呢，还是由太子出面呢？”
　　他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去吧，婉婉是答应了，但山伯父，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又抬起头来很坚定地说：“不管他怎么想的，我都一定会求得他的许可，让我迎娶婉婉。既然婉婉也喜欢我，那么今生今世，我决不辜负她。”
　　太子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先自己去，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再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嵇绍自己去找他的岳丈提亲了。让他再次惊喜不已的是，山涛的反应竟然和山婉如出一辙。可以说，他们一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等着嵇绍开口，不然，他们也不会把山婉留到了十九岁。
　　据嵇绍说，山涛之所以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年纪一年年变大，既不主动托人提亲，甚至都不对嵇绍作任何暗示，也是和嵇绍一样的想法，就是生怕委屈了对方。山涛的想法是：嵇绍是在山家长大的，有点养子的味道了。如果山涛亲自开口提亲，就算嵇绍不喜欢山婉，也不好拒绝这门亲事，因为，山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山涛也不愿意有一丁点委屈了嵇绍。
　　就这样，他们双方都生怕委屈了对方的结果，是这桩好好的婚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直拖着，嵇绍不娶妻，山家不嫁女，大家都在观望。山婉的意思是，必须要等嵇绍娶亲了才彻底死心。嵇绍也是如此，山婉不嫁人，他就一直等着。
　　一对痴心人，一对善良的傻瓜，互相痛苦地守着对方十几年，却什么也不敢说。
　　他们几岁就相识，地道的青梅竹马，从小就相伴相依、相知相爱，却到如今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现在，既然嵇绍已经二十岁，山婉也十九岁了，他们的婚期很快就敲定了。甚至比小翠的婚期还早，就在下月初八。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对太子说：“夫君，这下你可有机会出去玩了。小午的婚礼，小翠的婚礼，现在又有了嵇绍的婚礼。”
　　太子开心地说：“恩，真是太好了。能促成嵇绍和山婉的婚事，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很快，贾午的婚期就到了。我和太子再一次莅临太尉府。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贾午曾为了这个韩寿害相思病害得差点死掉，就在我贬去清心院的那段时间，她病到卧床不起，形销骨立。父母只当她身体有病，拼命地请医调治，花了许多冤枉钱，却毫不见效。最后还是夏香看不下去了——她当然知道自家小姐害的是什么病——她找到了韩寿，把小姐的病因告诉了他。
　　韩寿得知小姐为自己相思成疾，非常感动，在夏香的帮助下，半夜爬墙翻进了小午住的玉兰院，和小午开始了午夜的幽会。
　　小午有了爱人的滋润，病渐渐地好了，但身体又出现了异常，为母亲所察觉。父亲亲自守夜抓奸，可他没想到这个奸夫，呃，不好意思，是妹夫，就是自己的司空掾。司空掾整天跟着太尉，太尉有什么举动怎么瞒得过司空掾呢，所以韩寿自然不会给他抓到了。
　　如今小午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她真心所爱的人，我为此流下了喜悦的泪。我母亲的两个女儿，总要有一个得到幸福，嫁给自己真正想嫁的人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怔住了，我问自己：难道我不幸福吗？虽然我没有如愿以偿地嫁给我真正想嫁的人，可是嫁给了太子，难道我们在一起过得不美满吗？
　　人生真是奇妙，原来没有嫁给自己真心想嫁的人，也仍然有得到幸福的可能。
　　那么，我继续问自己：我爱太子吗？如果现在让我在他和齐王之间选择，我会选择谁？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一个声音已经在我身后响起：“妹妹，小午不会是有了吧，我怎么看她的肚子不对劲啊，起码也有三、四个月了哦，好像肚子比你的还大呢。”
　　小午现在都嫁人了，我还怕她知道吗？我不客气地说：“是又怎么样？”
　　“呵呵，没怎么样啊，我们太尉府在外面反正名声那么臭，也不差女儿未婚先孕这一条了。幸亏我母亲没住在这里，不然岂不连我母亲的名声都染臭了？我母亲眼里可容不得这样的龌龊事。”
　　我冷笑道：“是啊，你母亲清高，所以住在永年里守活寡。你既然这么崇拜你母亲，你怎么不学她，反倒学我母亲呢？”
　　“我学你母亲那个泼妇？你别侮辱我了。”
　　“你要是承认你学的是我母亲，那才是侮辱了她！我母亲抢的是自己的男人，她只是捍卫自己的权利，不像有的人公然抢别人的男人。”
　　“你的男人？谁呀？齐王殿下吗？真不要脸，齐王殿下说过喜欢你吗？说过要娶你吗？你自己一厢情愿，贴都贴不上去，我都替你丢人。”
　　这时，远远地，花园的一角似乎有衣巾一闪，齐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来凭吊这个我曾经和他相处过一天的地方？
　　这倒奇了，我是因为怀孕，受不了那边屋里的气味才跑到后院来透透气的，他们夫妻俩不在那边陪客，也跑到后面来干什么？
　　不陪客，跑到后院来找我吵架，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回她说：“你还不是一样费尽心机才贴上他的？你故意等在门前，欺骗他说家人不让你进门，装可怜，装柔弱，难道他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你其实是一只母老虎吗？那他的眼力也太差了。”
　　她不屑地说：“就算我是费尽心机贴，可我贴上了，你呢，倒贴别人都不要。”
　　我毫不示弱地说：“我贴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你贴他呢？却不过是为了要抢我喜欢的人，为了你的母亲报仇。同样是贴，我比你的动机高尚多了。”
　　贾荃得意地笑道：“那又如何？不管我是出于什么动机去贴他的，我赢了。赢了才是硬道理！你倒是喜欢他呢，可你的动机再高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我这个动机不高尚的人打败了？”
　　你承认你的动机不高尚是吧，很好很好。
　　我接着说：“你为了打击我、伤害我，为了替你的母亲报仇，不管我喜欢的男人是谁你都照抢不误，这样你就幸福了吗？”
　　“哈哈”，她笑道，“我当然幸福啊，我抢的可是齐王殿下，要貌有貌，要财势有财势，要地位有地位，天下的女人，没几个不愿意嫁给齐王吧。”
　　“原来你幸福，只是为了这些虚荣的目的，你根本就不是真正喜欢他，可怜他还那么喜欢你。”
　　“是啊是啊，他就是喜欢我，就是不要你。他连侧妃都不立，心里只有我。”
　　“你确定他不立侧妃是因为他心里只有你吗？会不会是他嫌麻烦，因为他生活得很不舒畅，处处受限制，所以才没耐心对付那么多女人？”
　　“你的太子才是这样的吧，我说妹妹，你这次可一定要生个儿子啊，不然你这太子妃宝座就真的不稳了。不过呢，我倒有一计，可以给妹妹上个双保险。”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打这个主意的人还真多呢。既然如此，我何不顺顺民意？
　　她一脸讥讽地说：“要是小午生了一个儿子，你又生了一个女儿，你就跟她换过来。她是你的亲妹妹，肯定不会拒绝，你生的女儿，交给她抚养你也放心，还可以时不时回来看看她，你看多好啊。”
　　我笑道：“这怎么行呢，要是被查出来了，我这个太子妃不就做不成了？”
　　她说：“你笨啦，这种事当然要背着人做啊，怎么会让别人知道呢？”
　　我说：“你不就知道了吗？要是我真这样做，首先告密的只怕就是你吧。”
　　她怒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吵架归吵架，吵得再凶，关起门来还是姐妹。我会这样害你？而且这事若真的穿帮了，害的可不只你一个人，搞不好连父亲也会被牵连进去。我总不会害自己的父亲吧。”
　　我心说：那不见得，你何尝不恨他。
　　而且，“说不定这次我能生个儿子呢。”
　　她说：“也是，说不定妹妹自己就能生个儿子，那我们太尉府就是未来皇帝的外家了。唉，可惜呀，我们家就是没有儿子，你母亲倒是生了两个，可惜都被她自己害死了。”
　　我笑道：“我母亲还生了两个儿子，你母亲连生都没生过，连可惜的机会都没有。”
　　她气得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唉，我明明是来喝喜酒的，却莫明其妙地跟她吵了一架。不过呢，好像没吵输耶。
　　而且我的头晕呕吐症状好像也消失了，原来吵架还有这种奇效。
　　我一身轻松地回到前厅，在人群里搜寻我的小花猫。
　　东找西找，却到处都没有看到他。我慌了，难道，他趁家里忙乱自己跑到街上玩去了？
　　我慌忙来到妹妹的新房，贾午正坐在里面蒙着红盖头等着拜堂呢。
　　眼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却没有见到我的太子夫君。要是观礼的时候他还不出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最后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见了张泓。我赶紧问他：“太子殿下呢？”
　　他悄悄说：“殿下正在太子妃的房里玩着呢。”又神色诡异的一笑。
　　我疑惑不解地来到自己的房门前，只见房门紧闭，敲门也没有人应，只得伏在门上轻轻喵了一声，又轻轻地喊：“小花猫？小花猫在里面吗？”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只手伸出来一把就将我拽了进去，然后赶紧关上了门。
　　然后，他一脸欣喜地举给我看一样东西：蛐蛐！这是哪里来的呀？
　　他得意地说：“我叫张泓从后门出去给我买回来了，好久没玩过了哦，今天可要好好玩一天了。”
　　原来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好玩意，难怪躲到这里来了，我看他望着蛐蛐的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心想：他的确很久没玩过了，这两年，那些功课都快把他压垮了。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家里宾客多，也不一定要他出去陪客，就让他好好玩玩吧。
　　想到这里我也没说什么了，只是叮嘱他说：“等会拜堂的时候你一定要出去一下哦，观礼的时候，殿下作为今天最重要的贵宾，是一定要在场的。”
　　他点头说：“嗯。”
　　看他虽然点头，但眼睛依然望着蛐蛐，搞不好根本都没听到我在说什么，我摇了摇头，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仿佛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后院，才转过一蓬树，迎面就撞进了一个人的目光里，我呐呐地喊了一声：“齐王殿下……”
　　他朝我含笑点头：“你也来了？”
　　你也来了？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听起来这么的暧昧。
　　我还在暗自揣测呢，他又开口说：“其实我时常回忆起那天在这里捉鱼的情景，那天我们玩得好开心。”
　　“嗯。”这点我承认。不管那段情伤我有多深，都不能抹去记忆中的美好。
　　可他接下来居然说：“我也时常回忆起那个目光坚定、神情倔强的小女孩，也会反反复复地咀嚼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抬头看向他，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沉浸在悠悠往事里。
　　他用困惑中夹带着一丝痛苦的语调说：“我第一眼就看上了贾荃，我本来没把你放在心上的。因为你还那么小，甚至都还不是一个女人，你的形象，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为什么在我狠心地拒绝了你，跟我以为是我梦寐以求的女人结婚之后，我心里想的，却是你？盘旋在我脑海中的，也是跟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不敢说任何话，甚至都不敢呼吸，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这是在向我表白吗？在我和他都已经各自成亲，都已经生儿育女，而且，在我还怀着身孕的时候，向我表明心迹？就算这些话是发自肺腑，可是难道他就不觉得我和他这样的身份，说这些已经很不合时宜了吗？
　　可是他好像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急需向我诉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你知道吗？其实，在我们成婚前那一晚，我来过这里。”
　　我瞪大了眼睛：“你来过？我怎么没看见你？那天，我不知道往门口跑了多少回，跑得我家守门的都在交头接耳了。”
　　他点了点头说：“那晚我真的来过，我也说不清我来到底要干什么，我并没有打算带你走，我没有准备任何东西，只是空手坐车来了。车就停在离你家十几丈远的街边，我没敢靠得太近，怕被你家里人发现。我在马车里呆呆地坐着，心里存着侥幸，想看你会不会出门，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半夜睡不着爬起来跑出门。”
　　“如果我那天半夜跑出门了呢？你会怎样？”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那天我心里很乱很乱。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只是坐立不安，在宫里坐不住，想要来见见你。见不到你，在你家门前看看也好。”
　　他的这些话不仅不让我感动，反而让我恼怒了，我冷冷地说：“你半夜跑来见我，可你却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连该如何对我都不知道，那你见我有什么用？见了我，又像今天这样说一些莫明其妙的话，然后又消失掉，去娶别的女人？”
　　见我神情激愤，他有些慌乱，急着安抚我说：“你别急呀，南风，你现在身子不比寻常，别气坏了身子。”
　　我更恼了：“不用你这么假惺惺，你口口声声舍不得我，可是你却能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我，然后毫不犹豫地迎娶贾荃！你婚前那么爱她，第一眼就选中了她，和她成亲后，你们也过得很幸福吧？你们三年生了两个儿子，还真是勤勉努力啊。你连侧妃都不立，也没有宠婢，你可真专情，忠心可鉴日月。”
　　他急急地解释道：“我如果娶了你，照样不会娶侧妃，也不会有宠婢的。我天生就不喜欢那种所谓的艳福，如果我喜欢这个，我大婚前可能就有很多了。我皇兄倒巴不得我沉迷酒色呢，我不是不肯迎合他，只是实在不喜欢日子过那样喧嚣嘈杂。”
　　原来太子的脾性不像他的父皇，倒有点像这位九皇叔了。
　　是的，他当初吸引我的，也正是这种飘然出尘的气质。这些年，也的确没有他沉迷酒色的传闻，这也是他能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树立起良好形象的主要原因。一个不沉迷酒色的王爷，实在是很难得的。
　　“可是，你从没有打算娶我。你第一眼就选定了她，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没有给我任何希望和挽回的机会。”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是的，你曾说过一句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你说，我这个决定做得太仓促了，我对我的婚姻大事不够慎重。但那一年，也许是母后突然过世的原因吧，我特别渴望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特别想有一个真正的家，有自己的亲人。”
　　这是拒绝我的理由吗？“如果你要的只是这些，我也可以给你。”
　　“你不能。那时候你还太小，还不满十五岁，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我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能真正理解我，也不能给我想要的母性的温柔。”
　　我嗤笑道：“母性的温柔？你认为贾荃有吗？”
　　“我以前以为有，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恰恰是你有，而她没有。她的温柔是装出来的，而你呢，乍一看很厉害，咄咄逼人，甚至给人一种压迫感。可我看你跟衷儿在一起的时候，眼光却是那么温柔，你看他的时候总是满眼疼惜，那正是我渴望的眼神，可是你却给了他。”
　　我无奈地笑着说：“你这是在指责我吗？我怜惜他，因为他是我的夫君啊，难道我能那样看着你？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我的姐夫，太子的叔父。”
　　他叹息道：“是的，我知道我今生已经错过了你。我曾经以为贾荃就是我一直寻找的女人，因为她的形象，美丽、高挑、温柔。她也是家庭不幸的，和我一样被亲人欺辱，她那夜在你家门前的形象，完全唤起了我心中的保护欲。我当时只是想，老天已经对她不公了，你母亲，你父亲，你们一家，已经对她和她的母亲不公了，我怎么还能欺负她？我怎么能不保护她？她和我一样都是被家人隔离、欺凌的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保护她，就像我希望能有人理解我、保护我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他如此坚定地迎娶她，也不过是出于同病相怜，就像我嫁给太子一样，出发点也并非是爱情。
32． 遇险
　　贾午拜堂的前一刻，我终于把某位正痴迷于蛐蛐掐架的家伙拖到了婚礼现场。
　　在最后“送入洞房”的唱礼声中，我看见母亲在悄悄拭泪，我也眼眶湿热。一转眼，我和小午都已嫁作人妇，父母也渐渐老去，父亲的头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白发。
　　这时，我瞥到了贾荃，发现她正用利剑一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心里一慌：难道我刚刚跟齐王的对话，被她听见了？
　　被她听见了倒没什么，我又不怕她。我瞥了瞥身边这位心不在焉，人在礼堂心在蛐蛐身上的人，我现在怕的，似乎是他了。
　　如果刚刚那段对话被他听见了，他会如何？
　　我不敢想。什么时候，他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重要，变成了我最害怕失去的人？
　　回宫的路上，我一路看着他，就像第一次看见他一样仔细地打量着。可能是我的目光太专注、太热烈了，居然让他把注意力从蛐蛐身上收了回来，好笑地看着我说：“你今日这是怎么啦，老是看着我？我是你的夫君呢，我们成亲都好几年了，难道你还没有看够啊？”
　　我笑了笑说：“左太冲形容潘安仁，‘翟翟如春月柳’，我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我的夫君正好。素雅高洁一如新月，嫣姿妩媚宛若春柳。”
　　听到我的话，他一脸羞涩，低下头半天不敢抬起来，却又很开心地偷笑着。
　　我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呆会儿殿下沐浴的时候，臣妾也跟着下去，亲手为殿下服务，好不好？”
　　羞涩立刻不见了，望进我眼里的是一双妖媚冶荡的水汪汪的眸子。
　　不止如此，他还从身上摸出了一本书，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那这本书今天就正好排上用场了。”又拉开车帘吩咐张泓说：“你叫他们快点啦，怎么这么慢那。”
　　我不是送羊进虎口吧？“殿下，这是什么书啊。”
　　“画画书。”是忍不住得意的一笑。
　　我就知道！可是，“我现在可是怀着你的孩子耶，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还专门买这样的书回来。”
　　“就是怜香惜玉，才买这样的书啊。”然后凑到我耳边说了两句。
　　我听了笑了起来，想不到他接下来又说了一句更好笑的话：“你别以为我买这书是为了自己哦，我可是专门给嵇绍买的，我看他那么老实，婚前需要指导指导。”
　　我笑不可抑地说：“恭喜殿下，您终于也可以做别人的师傅了。”
　　他眼一瞪：“什么我也可以哦，我早就可以了，人家早就是师爷、师公级的了。”
　　“殿下容禀，师爷和师公不是上下级别的。师尊的级别是：师傅、师公、师祖，师爷是县官、地方乡绅等身边的文人帮闲。”
　　“那我已经是师祖级别的了。”
　　“师祖一般都是白胡子公公，殿下还太小了点吧。”
　　“本太子哪里小了？明明很大的。”
　　我叹了一口气说：“您是太子，不是花花太岁，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瞅着我坏笑道：“哪些话不能说啊，人家不知道耶，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了，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回他说：“你要是把这份心用在正事上，也不会整天挨你父皇训了。”
　　一句话就成功地让太子垮下了脸，也不逗趣了，也不玩蛐蛐了，呆呆地坐着看向车窗外。
　　我有点内疚地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摩挲着。我也不想说这些的，可是他真的太嬉皮，太不把正事当事了。
　　最近，可是多事之秋呢。
　　随着杨淑妃怀孕的喜讯传出，朝廷上本来沉寂了多时的废立太子之声又开始嗡嗡着响起来，最糟糕的是，这次连“三杨”也参与进去了。
　　对“三杨”来说，太子和杨淑妃的孩子亲疏关系都是一样的。如果太子娶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太子妃，他们可能宁愿支持太子。因为，太子不是傻吗？越傻越好控制，他们不是怕他傻，而是唯恐他不够傻。
　　可是太子娶了我。我父亲本来就已经是他们独揽大权的最大障碍了，我又似乎是一个有谋略有心计的女人，这就更让他们忌惮了。他们担心万一太子登基后被我操控了，我们父女俩联手起来，那他们还有什么戏唱啊。
　　所以他们转而把筹码压在杨淑妃肚子里的孩子身上。这个孩子又比太子小了十七八岁，就算这是个聪明孩子吧，可他年纪小啊，比较好控制。将来等他长大了再给他娶个杨家出产的皇后，那这整个天下，不就是司马家和杨家平分秋色了？
　　太子对这些政治风向并非没有感觉，他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只是他真的不怎么在乎这个太子宝座。也许对于他来说，不当这个人人觊觎的太子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不如干脆随了他的心意，上表辞去这个太子封号。然后和他一起做个闲散的藩王，搬到封地上去住。那样，应该会很快乐吧。一时冲动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殿下，我们干脆不做……”，太子和太子妃了吧。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响起了一片惊呼。紧接着，我们乘坐的车子猛地停住了，车身摇晃，车子周围传来了密集的“砰砰”声。
　　太子完全惊呆了，我一把抱住他滚倒在地板上。就在这时，一只箭从车窗射了进来，险险地掠过我的背，钉到了另一面的车壁上。
　　太子抱住我再一次翻滚，把我压到了他的身子底下。又一只箭从车窗射了进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咣当一声，车门猛地被人推开了，一个声音紧张地问：“你们俩没事吧？”
　　齐王殿下来了？
　　我和太子赶紧爬起身，只见齐王一脸担忧地站在车门边。
　　“没事，没事，只是受了一点惊吓。”我勉强笑着说。同时赶紧把太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嗯，还好，没有中箭，没有流血，全身上下都没见到受伤的痕迹。
　　可是，就在这时，一阵难忍的疼痛袭来，我明显地感到自己身体的某处涌出了一阵热流。
　　我脸色大变，惊惶失措地喊：“不好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怎么啦？”太子和齐王同时紧张地问。
　　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孩子，好像要流掉了。”
　　这时，太子也发出了一声惊呼：“天那，你流血了！”他伸手拉起我的裙子。
　　我低头一看，只见缀锦织金的漂亮裙子上，正慢慢晕染开一大片鲜红，我吓得魂飞魄散，痛哭失声。
　　太子似乎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怔怔地看着我痛哭，没有任何反应。
　　站在车外的齐王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他一把扯开太子，伸手探进车厢把我拉了出去，然后抱起我就往街上跑，走之前匆匆丢下了一句：“我带她去找大夫！”
　　在回眸的一瞬间，我只看见了太子一脸的惊愕。
　　齐王抱着我在街头狂奔，后面追过来一批皇宫的侍从。他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一边还喘息着安慰我：“你别慌，流了血，也不见得孩子就一定保不住的。你姐姐怀第二胎的时候也见过红的，后来请太医调治，还不是好好地生下了一个儿子？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先别吓自己，你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心神。你要知道，你的情绪是会影响到你腹中的孩子的。”
　　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他的这番话还真的给了我巨大的安慰，让我慢慢地从惊恐中走了出来，开始会冷静地分析问题了。
　　是的，他说得对。我虽然流血了，但如果孩子流下来了我肯定有感觉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已经是个成形的胎儿，流掉这么大孩子的感觉跟纯粹流血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可我回忆了一下，从出事到现在，我并没有这种感觉，更没有看见流下的胎儿。
　　也就是说，孩子还在！我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齐王见我不哭了，再次鼓励我说：“这样才对。所谓母子连心，你的孩子跟你血脉相连，他是能感应到你的，你慌，他也不安。你安定心神，也能对他起到安定作用。”
　　“嗯。”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这时紧跟着我们追过来的太监喊：“王爷，前面就有一件医馆！”
　　他立即加快脚步，抱我走了进去。
　　医馆的主人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吃晚饭呢，看见我们，急忙放下手头的瓶瓶罐罐，把我们让进内室把脉。
　　追过来的侍卫，太监，宫女们都被留在外面了，诊脉室只有我和齐王，两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大夫的脸，捕捉着他每一瞬间的表情。
　　大夫大概也习惯了这种患者紧张的注目，神色岿然不动，只管眼观鼻，鼻观心，须臾后，他才露出笑颜说：“还好，还好，胎儿还在，只要不再剧烈运动，静卧几天，吃两帖安胎药，就没事了。”
　　我有点不置信地看了看大夫，又看了看齐王，怎么这大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我这裙子上还有血呢，明明已经这么危险了，就只要静卧几天，吃两服安胎药，就没事啦？
　　齐王也有点迟疑地问：“大夫，真的没事啊？”
　　大夫笑着点了点头，又放下袖子，跪下行礼道：“小的刚刚忙着诊脉，就没顾得上礼数了，还请齐王殿下和王妃海涵。”
　　我和齐王不自在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赶紧辨别道：“我们不是……”，“我不是……”，“他不是……”，“她不是……”，唉，全乱了。
　　大夫也眼鼓鼓地看着，嘴大大地张着，被我们彻底搅糊涂了：到底谁不是什么呀？
　　迷糊了一会儿后，他笑道：“小的在这条街上开医馆快二十年了，来来往往的贵人也见了不少，齐王殿下小的也有幸见过几次。这位贵人，您真的跟齐王殿下长得好像哦。不过想想也是，宫里出来的贵人，都是先皇子孙，肯定长得像的。不管怎么说，您二位肯定是王爷和王妃了，那小的也不算行错了礼。
　　我还要说什么，齐王用眼神制止了我。
　　我立即会意地住了嘴。齐王抱着有流产征兆的太子妃紧张就医，这消息要是传出来又会造成轰动，变成特大新闻吧？就让这大夫糊涂着也好。
　　我们走出医馆时，外面已经有一顶大大的可以躺卧的轿子在那里等着了。
　　轿子旁边边上站着那个人，正是我的太子夫君。
　　他一脸担忧地望着我，我对了笑了笑说：“放心，孩子还在。”又问他：“这轿子是你帮我准备的？”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竟然是内疚而自责的。
　　我坐上轿子，伸手握住他扶住轿杆的手说：“别担心，我没事，孩子也会没事，我会平平安安地生下他的。”
　　他嘴张了张，却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东宫时，皇后早已领着太医们在那里候着了。又是把脉，会诊，开药，一直忙到很晚了，皇后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带着随从离去。走的时候，还特意把太子扯到一边悄声交代了几句。
　　我猜也猜得到，她八成又是在叮嘱太子要严禁什么的吧。其实她不说我们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当然严禁了，我们可是这孩子的爹娘，难道我们会不疼惜？
　　终于，寝宫安静了下来，就只剩下我和太子静静相对。
　　我抱住他说：“感谢上苍，我们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不独我们俩无伤无损，连腹中的孩子也没事，真是万幸啊！你知道吗，当我感觉到自己在流血时，我有多害怕，有多恐惧？”
　　他伏在我肩上没有吭声。
　　我还以为他在后怕呢，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别怕，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都很好吗？”
　　他却猛地一把抱紧我说：“我对不起你！在那样的时候，我居然只会害怕，不知道送你去找大夫，最后还是九王叔抱你去看的大夫，我这个做丈夫的，却只会坐在一边发呆，我真是没用啊。”
　　我忙说：“谁说你没用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在乱箭齐飞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用你的身体护住我，你这样随时都生命危险的，你知道吗？你是尊贵的太子啊，万金之躯，怎么能用你的身体去保护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太子妃，是我的妻子啊。”
　　我再次泪流满面。
　　可他还在自责着：“最后，居然是九王叔抱着你去看大夫，我却只会像个傻瓜一样的呆坐着。难怪别人都说我是个傻瓜的，我果然是啊。”
　　我深深地吻着他说：“你不是，你是最善良，最明理的男人。你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后来看到别的男人抱我，你明明心里很不舒服，可你都忍住不吃醋，不说任何多余的话，而是忙着去给我找轿子。我说过了，你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行刺太子事件发生后，皇上震怒。京城的人们在脑海中已经逐渐淡忘了“宵禁”这个词后，京城又开始了宵禁。据说，离上一次宵禁，已经差不多快十年了。
　　那些天，京城全城戒严，各大城门口站满了戎装整肃、腰挎宝剑的守卫，进进出出的人员都必须接受盘查，弄得风声鹤唳的，闹了整整一个月。皇上还为此专门召开了好几次御前会议，原京城九门提督以失职罪被撤职了，新任的提督战战兢兢地，每天早晚两次进宫向皇上汇报当天巡查的情况。
　　在京城如此紧张的气氛中，嵇绍和山婉的婚礼也没有大办，我们自然也不可能前去主持婚礼，皇后根本就不让我们出门。她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时不时地就来东宫看看我们。因为太子经常白天不在，她又不让我出门，要我天天卧床静养。所以，这段时间不是我们去给她请安，反而是她常常过来给我们请安，呃，不是啦，是来看我们。
　　既然她常常晚上过来，我们就留她一起用晚膳。反正现在皇上每天一下朝就往杨淑妃的碧旒宫里钻，估计也很少跟她一起吃饭了。她一个人吃也无趣，索性天天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常常在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她只是拿着筷子坐着，眼睛在我和太子身上不住地转来转去。她真的吓怕了，如果这次我和太子一起出事，对她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她既然过来，自然也就把广陵王抱过来了。我发现她总是有意让我抱抱孩子，希望培养我跟这孩子的感情，可是我真的对谢玖的儿子提不起兴趣。
　　其实我母亲也曾经提到过，让我把谢玖的儿子拿来抚养，这样就算我最后还是无子，也可以把这个养子扶上去，他还不是一样认我做母亲，封我为太后？
　　可我不那样想。如果他的母亲是一个温顺的女人，也许还有可能。可他的母亲是谢玖，一个跟我争夺太子宝座最后被我赶出了东宫的女人，要说起来，我算是这个孩子的仇人了。我可不想辛辛苦苦抚养一场，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别到时候等他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就把他的亲生母亲奉承起来，把我晾一边去。
　　母亲听我这样说，又暗示我，我可以杀了谢玖，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可是这世上的事，没有永久的秘密。我和他母亲的争斗是后宫人人皆知的事，如果我收养了他，然后他的母亲死了，就算不是我害的人家都会算到我头上，他将来长大了若是要替母报仇，那我不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皇后不肯死心，依旧天天带谢玖的儿子过来，说什么让我多看看他好生个弟弟，这越发让我觉得好笑了：我的孩子，从怀上的那一刻起性别就已经定了吧，不可能我本来怀的是女孩，结果天天看谢玖的儿子她就变成男孩了。
　　一个月后，京城总算解除了宵禁，凶犯没有找到，新任的京城九门提督又被撤职。
　　对于这次刺杀行动的主谋，猜测颇多。虽然“三杨”也在嫌疑人之列，但我认为是没有可能的。杨淑妃腹中的孩子男女未定，他们就先杀太子？万一太子被杀，可杨妃却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他们杨家自岂不是自断生路？
　　齐王也是嫌疑人之一，我同样觉得没可能。因为，他生性比较淡泊，不是那样争权夺利的人，更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至于蜀汉和东吴旧臣，我觉得这种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灭掉蜀汉的是太子的祖父，灭掉东吴的是太子的父亲，这些亡国旧臣就算积恨难消，要杀也应是是冲着这两个人吧。文帝司马昭是死了，拿他没法了，可当今的皇上还在呀，要行刺也应该是行刺他，行刺太子做什么？
　　另一个重大嫌疑对象，就是曹魏余孽。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同理，逼他们主子禅让的是当今的皇上而非太子，怨有头债有主，这关太子什么事啊？行刺了太子，皇上不过再换个太子，也许换个更聪明的太子，那对司马皇朝的未来不是更有利吗？
　　总之，那两个被撤掉的九门提督真的很冤枉，很可怜。我这样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刺客会是谁了，要追凶也要有个方向吧，他们连方向都没有，无头苍蝇似的，怎么查？怎么追？
　　撤掉了两个倒霉蛋提督，全城乃至全国百姓热烈地讨论了一个月后，随着京城宵禁的解除，这事也慢慢冷了下来，等于不了了之了。
　　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秩序，就像洛河的水一样照样缓缓流淌。宫中又恢复了歌舞升平，洛阳的街头依然热热闹闹，就像没发生过行刺事件一样。甚至那日车中的痛哭，街头的狂奔，医馆的经历，都逐渐在记忆里远去。
　　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安胎药也不用吃了，太医们都互相奔走相告：“这孩子真命大，经历了这样的劫难都没有流掉，所谓大乱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不又在暗示我怀的是什么真命天子么？
　　皇后自然最爱听这种话了，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对那几个负责给我安胎的太医一赏再赏，大赏特赏。可怜我和太子吓得半死，倒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了。
　　要我说，行刺太子案最大的嫌疑犯是这几个胡子歪歪扭扭的庸医！
　　又没见他们治好过什么大病，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太医院的。我怀孕的这段期间，他们打着奉旨安胎的旗号，每天就是晃过来给我看看，说几句好听的，然后就溜得没影了。
　　一般来说，最大的嫌疑犯就是最大的得益者，这桩刺杀案最大的得益者是谁？不就是这几个庸医么？他们这些天光靠皇后赏的，都已经发了一笔小财了。
　　不知不觉间，小翠也出嫁了，她的婚礼是在太尉府办的。
　　说起来，小翠也可怜，她没有家，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她几岁就被人牙子拐卖，十岁的时候辗转到了我家。那天人牙子领她来的时候，因为穿着一件翠青色的衣衫，母亲就随口给她取名小翠。她也没有姓，合婚帖上的名字写的是贾小翠，算是跟我家姓了。
　　成亲之后，她和张华一起住进了清心院。现在东宫的人都不叫她小翠了，叫她贾尚宫。在小翠服侍了我将近十年之后，我总算给了她一点点好处。
　　想不到，清心院很快又住进了另一户人家，就是嵇绍和山婉。
　　嵇绍新婚假休满后，到东宫报道的第一天，就带来了他的新婚妻子山婉，在东宫门外请求见我。
　　我让人把山婉请进了明霞殿，她在对我道谢之后，提出了一个要求说：“太子妃殿下，我可不可以也进来服侍您？”
　　我说：“你是官家千金啊，你父母的掌上明珠，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宫呢？”
　　她说：“我家孩子多呢，我有五个哥哥，五个嫂嫂，十几个侄儿侄女，家里每天吵得一塌糊涂。我父母他们只会嫌太吵，巴不得搬出去几个。”
　　这话虽然是玩笑话，但既然山涛家里人多，山婉出来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最近身体越来越乏力，的确需要一个能干的帮手。山婉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比小翠更能帮我管理东宫。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是有丈夫的人，不会因为被我委以重用就在东宫培植势力，更不会跟我争夺太子。
　　就这样，东宫又出现了一位山尚宫。
33． 东宫换婴疑案
　　终于到了我临盆的日子了，东宫的人每天都在紧张地听着明霞殿的动静。
　　小午也到预产期了，我自己不能回去，就每天打发一个小太监回去看看。顺便也汇报一下我的情况，免得家里人担心。
　　这天，家里传来消息说，小午已经开始发作了。
　　我以为我会比小午先生的，想到她倒生在我前面了。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家里传来的消息。可是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派去等消息的太监还没有回来。
　　午膳送上来了，我一口都不想动，小翠在边上劝我：“小姐，你好歹吃一点啊，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啊，就算为了你肚子里的宝宝，也要吃啊。”
　　山婉也在旁边苦劝，又添好一碗汤说：“不吃饭，先喝点鸡汤吧，这汤要趁热喝。”说着把汤端到我的嘴边，舀好了一勺，吹好了眼巴巴地看着我，求我喝一口。
　　看她们这样，我也只好将就着喝了两口。
　　胡乱填了一点东西进肚后，我坐立难安地站起来准备到门口去望望，看那小太监回来了没有。就在我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一阵疼痛袭来，我猛地一下按住了桌子。小翠和山婉忙问：“怎么啦？”
　　我朝她们俩笑了笑说：“我好像也要生了。”
　　她们一起“啊”了一声，一个扶我进房，另一个赶紧去安排各种事宜。
　　明霞殿里一片兵荒马乱。
　　那几个良人闻讯也赶来慰问。这时山婉进来请示，要不要这就去通知皇后娘娘，我说：“暂时不要吧，还早。皇后娘娘最近身体不大好，生孩子是件很紧张、甚至很可怕的事，暂时就不要通知她了。”
　　想了想又说：“太子殿下也不要通知，反正晚上他就回来了。”
　　上次我生喵喵的时候彻底把他吓坏了。虽然现在他又长大了几岁，人也显得比以前懂事了，但这种事，能不刺激他还是不刺激他的好。反正他们来也帮不了什么忙，等生下来了，再通知他们来看孩子也不迟。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我的阵痛还是不够密集，宫里的两个接生婆说：“太子妃您这还早呢，今天晚上能生下来就不错了。”
　　既然还早，我就叫几位良人都回去休息，何必在这里干坐着呢？再说，人太多了，寝宫里也嘈杂。
　　张，王两位良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只有左颖坚持留了下来。
　　她一边帮我捏着肩一边问我：“太子妃殿下，听说您妹妹也是今天生产？”
　　我这时正好一阵阵痛袭来，闷哼了一声“嗯”。
　　小翠不客气地说：“左良人，我家小姐痛成这样，哪里还有劲跟您闲聊啊，您还是先请回吧。”
　　左颖也不客气说：“你知道什么，这个时候就是要找太子妃说话，这叫分散注意力。说着说着就没那么痛了，也容易打发时间。”
　　小翠一听，嗯，有理。于是脸色稍霁，没再赶了。
　　左颖又问：“那她现在生了没有呢？”
　　我已经缓过了一口气，回答她说：“还没有呢，一大早就发作了的，到现在还没生出来，真是急死人了。那小喜子就像失踪了一样，没生你也回来报个信啊，真是个笨奴才！下次这种事坚决不找他去了，别把我急死了。哎哟……”
　　这么痛这么痛，那两个产婆到底懂不懂接生啊？我都痛得这么密集、这么厉害了，还要拖到晚上才会生？那我的小命岂不休矣！
　　小翠心疼地给我擦着汗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自己都痛得死去活来了，还在操心别人的事。”
　　这时左颖说：“不如我替太子妃回去看看吧。”
　　她今天怎么这么热心了？不过，我确实非常担心小午，她年纪小，又是头胎，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既然左颖自告奋勇地要去帮我打听消息，那就让她去吧。
　　左颖让张总管安排了一辆车子，很快就走了。
　　小翠和山婉面面相觑，一脸不解地望着我问：“去太尉府随便找个太监去不就得了，干嘛要她亲自出马呀？”
　　我痛得吸着气说：“她要去，就让她去吧。”
　　又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后，左颖回来了，满脸喜色。
　　我忙问：“生了？”
　　她含笑点了点头。
　　小翠和山婉紧追着问：“生的是什么？”
　　她神秘地一笑后，伏在我耳边说：“你妹妹生了一个儿子！但我要他们暂时封锁消息。现在除了你父母、你妹妹、妹夫，还有接生婆和我，没有人知道你妹妹已经生了。”
　　“哦，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我辛苦什么，反正是坐车去的。”
　　“还是辛苦啊，小翠，带左良人去前厅坐着，好好地给她泡一壶茶，再准备几碟点心。”
　　左颖笑着说：“太子妃，您太夸张了吧，我又不是饭桶，坐车出一趟门，就要补充粮食啊。”
　　我努力克制住又一轮的阵痛，脸色苍白地说：“你出去坐一会吧，我现在也没力气陪你说话了，你出去喝点茶，吃点东西。我好像快要生了，生孩子的时候很吓人的，你还是出去比较好，我可不想我那种可怕的样子给人看到。”
　　左颖还想说什么，被小翠一拽胳膊拖出去了。山婉再次奇怪地问：“怎么她今天这么热心啊？”
　　我已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巨大的、密集的疼痛让我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因为上次太子说，他听到我的惨叫后吓得跑掉了，所以我今天一直忍住没有叫喊。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了我的话，没有喊太子回来，我怕他现在还是像上次生产那样守在外面，我不想让他再次被我的惨叫吓跑。
　　可是当巨大的疼痛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时，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恐怖的惨叫声。
　　还好，这个孩子总算没有如接生婆所说的那样折腾我到晚上，当窗棂上还有夕阳余晖的时候，我已经听见了孩子的第一声哭叫。这时，左颖早就已经从前厅过来，眼巴巴地守在床前了。
　　在我生产的前一刻，她疏散了满屋乱窜的宫女，只留下小翠、山婉和两个产婆，当然，还有她本人。
　　因为人手少了，她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亲自服务。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小翠感动地说：“左良人，您辛苦了，你坐着歇一会吧，这里有我和婉婉打下手就行了。”
　　孩子出生后，山婉要去给皇后和太子报喜，却给左颖拦住了。
　　在大家的惊疑的目光中，她伏在我耳边轻轻说：“太子妃殿下，您妹妹生的儿子现在就在我的秋兰轩里，我随车把他带过来了。”
　　这时两个接生婆已经脸色大变，一个劲地往角落里缩。
　　我知道她们在顾虑什么，宫廷中，出现了这种情况，一般都会把产婆杀人灭口的。
　　我虚弱地对着她们笑了笑。我的本意是安慰她们，可是我越笑，她们越慌，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磕头说：“太子妃殿下，今天的事，奴婢一定守口如瓶，决不泄漏半个字，就请太子妃殿下放奴婢一条生路吧。奴婢回去后给太子妃殿下烧高香，保佑太子妃母女……一个立刻打了另一个一巴掌，那个马上改口说：“奴婢该死，奴婢说错了，是保佑太子妃母子平平安安，福寿永享。”
　　我笑着说：“你们想太多了。刚才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还不会生得这么顺利呢。小翠，给两位嬷嬷看赏。”
　　小翠一人给了她们一个大红包，我又说：“今天辛苦你们了，都回去歇息了。”
　　两个嬷嬷惊疑地从地上爬起来，见小翠真的过去给她们打开了寝宫门，一脸感激地再次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疾步走掉了。
　　我摇了摇头。瞧这左颖闹的，把两个接生婆吓得屁滚尿流，像后面有鬼追似的。
　　左颖本来还想拦住小翠不让开门的，小翠一手就把她叉开了，差点把她摔了个大跟头。她只得回过头来对我说：“太子妃，这两个产婆您不该放走的，要是她们出去乱说就糟了。”
　　我问她：“那左良人认为该如何处置她们呢？”
　　“这个，臣妾一时也没想好要怎样处置她们，只是觉得不该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了。”
　　我赌你不敢明目张胆地提议，要我杀人灭口，虽然你的话里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左颖又说：“那臣妾现在就告退一下，把臣妾给太子妃的宝宝准备的礼物拿来。”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你去吧，要小心一点哦。”
　　“臣妾明白。”
　　她走后，小翠和山婉一脸担忧地围过来问：“这样好吗？这事要是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混淆皇家血统是大罪啊，您一定要三思而后行。这左颖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我笑道：“你们放心吧，没事的。”又对小翠说：“你也赶紧出去，到秋兰轩去，左颖带孩子出来的时候肯定也会把我们家跟来的人带出来，多半是夏香。你把她悄悄带到这里来，让她在外面的屋里候着。”
　　再交代山婉说：“你现在就去皇后那边通知，不要说我生了，只说我快生了。”
　　两人领命而去，不大一会，左颖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进来，放在我床头说：“这是臣妾亲手给孩子准备的衣服鞋袜，臣妾女工粗糙，请太子妃别笑话。”
　　我疲惫地笑了笑说：“多谢费心了。”
　　左颖忙回头对宫人们说：“太子妃累了，你们都出去吧。我也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一下。”
　　很快，人就走得干干静静了。
　　我拉了拉床头的细绳，小翠带着夏香走了进来。我把篮子交给夏香说：“真是个乖巧的小家伙，这么提来提去都不哭。”
　　夏香说：“是呢，进宫门的时候我提心掉胆，生怕他哭。谁知道他一路睡得跟猪一样。”
　　我摸着孩子柔细的胎发说：“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吧，我的喵喵生下来也是安安静静地睡了好几个时辰后，才开始哭着找奶吃的。”
　　“会不会是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也累，折腾了那么久才下来呀，所以要好好地睡几个时辰，然后才有劲吃喝拉撒。”小翠在一边推测着。
　　我趁机打趣她：“是不是这样，等你以后生了孩子，不就知道了？”
　　小翠的脸一下字就红了，我估计这丫头多半也怀孕了，等我休息好了，再好好地盘问盘问她。
　　又看了看篮子里那红扑扑的睡脸后，我对夏香说：“你快带他回去吧，家里肯定都盼着呢。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刚出生就被带出门，他们只怕现在都急死了。唉，都是我的错，等满月后回去了再跟他们好好赔罪。”
　　夏香说：“小姐，快别这么说，家里人只恨不能为小姐分忧。只要做得到的，没有不尽心尽力的。”
　　我眼睛瞅了瞅小翠，用眼神对她说：你瞧瞧人家夏香，多会说话呀，一句句把人说得心里那个舒服啊。谁像你，整天嘴里像蹦蚕豆似的，没一句绵软好听的话。
　　小翠撇了撇嘴，带着夏香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看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日已近黄昏，皇后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我伸手抚摸着睡在我身边的女儿的小脸，轻轻对她说：“宝宝，娘怎么会拿你去换别人的儿子呢？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啊，你和你姐姐喵喵都是，给我整个晋国我都不换！我会让你们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最珍贵的公主。”
　　这时，前庭已经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很快，一大群人走了进来，有皇后，有后宫的一干嫔妃和女官，当然，夹在里面的还有左贵嫔，却唯独没看见左颖。
　　我忙招呼皇后和众位娘娘坐了下来。
　　皇后没有过来看孩子，也没有半句慰问之词，只是脸色怪异、神态端肃地坐着，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其他的嫔妃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寝宫里弥漫着一种诡橘压抑的气氛。
　　半晌，皇后清了清嗓子后才开口说：“太子妃，我本来一向很看好你的，可是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你这还叫我怎么保你呢？就算我有一千一万份心想保你，我也保不住啊，皇上不会依啊。”
　　要来的，终归要来：“母后，儿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左贵嫔一脸怜悯地说：“太子妃，同是后宫的女人，其实我们都很明白你的心情。作为一个太子妃，生不出儿子来的确是致命的缺陷。可是人情归人情，国法归国法，你知不知道，混淆血统，欺瞒圣上，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啊？”
　　其他的嫔妃也纷纷表示惋惜：“看你平时挺聪明的人，怎么今天犯这种糊涂呢？”
　　我一脸不解地问皇后：“母后，您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儿臣到底做了什么犯国法的事啊，她们这样一说，倒真把我说糊涂了。”
　　皇后怒了：“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你以为你做的事很机密，没有人知道吗？你才多大啊，就这么胆大包天，将来要是真让你当了皇后，那还不把整个晋国翻过来了。”
　　左贵嫔忙劝道：“娘娘您别生气，您最近身子也不好，可不能再添气恼了。太子妃年纪还轻，会犯错误也是难免的，我们谁又不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呢？就请皇后娘娘再给太子妃一次机会吧，至于孩子嘛，再换回来就是了。”
　　嫔妃们也纷纷附和着为我向皇后求情。
　　皇后皱着眉头说：“你们以为我不愿意饶恕她？可是也得皇上同意啊。皇上本来对这桩亲事就不满意的，是我一力要迎娶她。这下好了，我自己挑的好儿媳妇！皇上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这时，宫外又传来嘈杂声，其实夹杂着左颖的呼喝声，夏香的怒斥声。接着，又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
　　皇后苦笑着说：“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了，我看你还怎么狡辩吧。”
　　夏香被推了进来，她抱起篮子里的孩子跪在皇后跟前说：“皇后娘娘，求您快让奴婢带孩子回去吧，这孩子饿了，要吃奶了。”
　　我说：“你快抱过来，让我给他喂奶。”谁知，这时我身边的女儿也凑趣哭了起来。
　　小翠已经冲了一碗乳酪走了进来，用小勺子慢慢喂进那孩子的嘴里，还真是效，一下就不哭了，只剩下急速吞奶的声音。
　　我的女儿却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我可能是没得到休息吧，好像还没有奶。
　　左颖，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才女姑妈，我决不放过你们！
　　山婉也赶快冲了一碗乳酪过来，一边喂一边说：“张嘴呀，对，就是这样，好会喝哦，我们的小公主最聪明了。”
　　小公主？
　　皇后、左贵嫔、左颖以及众嫔妃们都露出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好笑地说：“是啊，我生的是个女儿，当然就是小公主了。”
　　皇后指了指夏香手里抱的孩子说：“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夏香急忙跪下说：“是这位左贵人突然跑到太尉府，说太子妃想看看四小姐的孩子。奴婢就抱着孩子跟着她来了。来了后，她却把我带到她自己屋里，说太子妃寝宫不准外人进入，只能由她把孩子送给太子妃看，让奴婢在她屋里等着。奴婢不放心，跟着进来了。太子妃就把孩子交给奴婢，让奴婢赶紧带孩子回家去。谁知才走到宫门口，又被这位左贵人拦住，愣是不让出宫，带着一帮人把奴婢强行拖回来了。”
　　左颖怒喝道：“你说谎，明明是太子妃听说她妹妹生了个男孩，就让我去抱来，好换下她自己生的女儿。”
　　又指着夏香手里的孩子说：“皇后娘娘别被她们蒙骗了，这个肯定是个女儿，太子妃手里的那个才是儿子！她们故意叫什么公主，意图蒙混过关。”
　　我冷笑着问：“你肯定我手里的这个一定是儿子吗？”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肯定！”
　　我说：“那好，我们今天就当作皇后娘娘的面作一个了断。如果这个孩子果然是儿子，我滚出东宫；如果是女儿，你滚出东宫。”
34． 真相大白
　　到了这个时候，皇后也有点相信我手里抱的真的是女儿了，她看了看左贵嫔，又看了左颖。一时左右为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左贵嫔干笑了两声说：“看来是我们误会太子妃了。我就说嘛，太子妃这么机智明理的人，怎么会犯这种糊涂呢？”
　　又看着皇后说：“颖颖也是一片好心，为了维护皇家血统的纯洁，为了皇室的尊严。她明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得罪太子妃，还是义无反顾。我们左家的人就是这样，为了大义，不计较个人的得失。”
　　“贵嫔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为了皇家血统的纯洁，为了皇室的尊严。那就请贵嫔娘娘亲自来验证我手里抱的到底是男是女吧。验证完了，我和左颖，分别信守个人的承诺。是男孩，我走；是女孩，她走。从此不许在东宫出现。”
　　看左贵嫔一脸尴尬，我又补上一句：“你们左家这么忠肝义胆的烈士之家，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所谓言必信，信必果。如果连这点基本的个人品德都缺乏，那我也不相信会为了大义什么的狗屁话了。”
　　那些一路跟过来看笑话的嫔妃，本来是想来看我的笑话了，想不到看着看着变成了看左氏姑侄的笑话了。这下一个个脸上的兴味更浓了，故事曲折、情节急转直下才好看啊，反正谁死谁活与她们何干？哪怕都死了也没关系，这后宫就是女人多了。每天碰头盖脸走到哪里都是女人，像打不死的苍蝇一样，看着哪个都那么碍眼。最好是都斗死了，剩自己一个，独霸皇上，那多爽啊。
　　于是一帮嫔妃皮笑肉不笑地怂恿着：“就是啊，太子妃说得很对，你们左家这么忠肝义胆，说话肯定是算话的，这点我们绝对相信。那现在就请贵嫔娘娘亲自去验吧，免得别人验的娘娘不放心。”
　　左贵嫔大概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这种骑虎难下的场面，只得看着左颖，希望能从她的表情中寻得一点信心和支持。
　　左颖本来自信满满的，现在看我这样，她也疑惑了，动摇了。姑侄俩你望我，我望你，都只会尴尬地笑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这时，夏香突然笑了一声说：“小坏蛋，刚吃完你就嘘嘘了。”
　　她从篮子里捡出一块尿布，抱着孩子放到我床上说：“奴婢现在要给宝宝换尿布，哪位娘娘要来验的就赶紧来吧，等会要验奴婢是不让了的，可别冻坏了我家的宝宝。”
　　嫔妃们立即一窝蜂拥了上去，一双双眼睛牢牢地盯住夏香的手，看她慢慢打开襁褓，当当当，一只小山雀闪亮登场！
　　左贵嫔眼神惊慌，左颖更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起不了身了。
　　这时，皇后发话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往外传，知道吗？如果让我听到外面在外面议论这件事，别怪我不客气。”
　　嫔妃们忙敛容回答：“是！”
　　皇后又问左贵嫔：“你的侄女儿，你看怎么办呢？”
　　左贵嫔呐呐地说：“皇后娘娘，她也只是年轻，一心想维护皇家血统的纯正，皇后您也知道，我们左家的人，眼里一向是揉不进沙子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皇后已经一脸厌烦地打断她说：“够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又为什么要亲自去太尉府带小孩过来？如果真是一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应该在一开始就阻止这件事的。”
　　左贵嫔说：“她只是东宫的一个良人，太子妃叫她做事，她怎么敢不去？”
　　我也懒得吭声，由她去狡辩，看你还能怎样舌灿莲花。反正事实明摆着，再说也不能再撼动我半分了。
　　皇后说：“那她也可以劝谏啊，劝谏不听，还可以向我禀报，让我在事发之前就劝诫太子妃，让她不要做傻事。可她倒好，亲自跑去抱来孩子，估摸着等人家换得差不多了，再去告密，这安的是什么心，明眼人都知道吧。”
　　皇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么明了，左贵嫔也不敢再强词夺理了。
　　皇后又说：“既然你的侄女已经跟太子妃这样势同水火了，以后留在这东宫也难相处，不如你把她带到你的文澜宫去吧。”
　　左贵嫔急了：“带到文澜宫去干什么？皇后娘娘，颖颖可是东宫的良人啊，她是属于太子的，我的文澜宫那是皇上的后宫。儿媳妇住在公公的后宫里，这不合礼数吧。”
　　皇后一想也是，又转过头来问我：“你的意思呢？”
　　我躺回枕上无力地一笑说：“母后，儿臣早就说过了的。”
　　真是累呀，是那种全身都要散架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进宫来，让自己活得这么辛苦？从生产到现在，不仅没有得到片刻休息，还要跟人斗智斗勇，被这么多人像审贼一样的盘查。小午在家里，这会儿肯定正受到全家人的万般呵怜和照顾吧。
　　皇后见我这样，只得对左贵嫔说：“你还是带左良人去你的文澜宫吧，好好管教管教她，别整天无事生非，扰乱宫廷。我告诉你，这事现在皇上还不知道，我努力帮你隐瞒着。不过我估计最后还是瞒不住，到时候皇上会怎么处置，你们就等着听圣旨吧。”
　　皇后这态度，看来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左贵嫔十年如一日地巴结皇后，在关键时刻果然起到了大作用。不然，一般的宫妃犯这样的事试试看？
　　左贵嫔心里当然有数，知道皇后不想把事情闹大，变成一桩人人皆知的宫廷丑闻。故而又转头恳求我道：“太子妃，颖颖今天是得罪了，我替她说声对不起。以后还请您多教导教导她，让她学点规矩。她经历了这次，以后会改好的。”
　　皇后紧追着又问了我一句：“太子妃你的意思呢？”
　　这不是废话吗？我的意思早就重申了几遍了好不好？
　　看来皇后今天是立意要袒护左颖了。唉，生不出儿子的太子妃，在她的眼里大概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吧，还不如保住一个良人，让东宫多一个可以帮她添孙子的女人。
　　我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跟她们纠缠了，我真的好累好累，好想睡一觉。
　　左颖要留下来，暂时就让她留下吧，等我养好身子再慢慢对付她。现在，我真的支持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想到这里，我说：“左良人不离开东宫也行，但必须搬出秋兰轩。”
　　左贵嫔满口答应。
　　皇后带着人走了。左颖被送到了东小院的镜阁闭门思过。
　　一个月后，我满月了，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东小院。
　　左颖正在呆坐，看我进去，也不行礼，只是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真是死不悔改啊，让我想原谅她都原谅不了。我坐下说：“我还有些疑问想找你问问清楚。”
　　左颖耸耸肩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我说：“记得刚刚进宫时，你姑母就把你托付给我，我为此对你另眼相看。因为我仰慕你们左家人的才华，喜欢你们的文章，尤其是你父亲的。所以我对你比对其他两个良人都好，我本来是想把你培养成我的心腹的。可是你呢？一次一次地在背后搞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你姑母期望的，跟你做的正好相反？”
　　“你想把我培养成心腹？就像我姑妈跟皇后那样吗？”
　　“是啊。”
　　她再次冷笑道：“我不稀罕！”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姑妈也不稀罕！”说完这句可能觉得嘴快失言了，很懊恼地低下了头。
　　我说：“今天这里只有你我，我们就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对我说，我是怎么想的也不瞒你。你放心，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她想了想，终于说：“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之所以这样，都是我姑妈教我的。”
　　我猜也是：“最开始那篇呈给皇上的文章也是她写的，对不对？”
　　“嗯。”
　　“为什么呢？”
　　“因为她自己独孤痛苦了一生，不想让我也那样！”
　　这话让我也默然了，左贵嫔的这一生，的确太寂寞了。
　　左颖又说：“我当初要进宫的时候，姑妈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我父亲非要把我送进来，我也没有办法。进来之后，姑妈跟我说，要么不进来；要进来了，就一定要得宠，还要有儿子，不然在宫里守一辈子活寡，天天晚上数着铜钱熬日子，比死了还痛苦。”
　　“所以，她让你想办法害我，害了我，你才有机会？”
　　“是的，你太霸道了，把太子一个人独霸着。你要知道，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啊，我们三个良人，也都是他的女人。可是我自进宫到现在，快四年了，却还是处女！嫁人四年后还是处女，你不觉得这太悲哀了吗？”
　　是的，是很悲哀，但是，“这没有办法，我承认我霸道。可是，如果你得到了太子的宠爱，你照样想独占的，女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我不会”，她坚决地说，“我不会独占他，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他是太子，不是普通人。他将来还会是皇上，会有一座庞大的后宫，会有无数的嫔妃，我不可能独占他的。既然进了宫，每个女人都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就是要跟很多很多女人分享他。难道太子妃没有吗？”
　　“没有！”我也坚定地说，“我的男人，我就是要独占，就要得到独宠，我不均分，不管按照体制，他会有多少嫔妃，我都从没打算与任何人分享。”
　　她惊讶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他将会是一国之君啊，怎么可能为你一个人所独享？他是属于后宫所有女人的，是后宫所有女人的丈夫，不是你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公器私用是要遭天谴的。”
　　说到这里她诡异地一笑说：“你知道为什么老生不到儿子吗？这就是天谴！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两个儿子都死掉了吗？这也是天谴！她让你父亲的另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独守空闺，有家不能归，所以，她遭到了惩罚，命里无子！”
　　又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说：“如果你也这么霸道，非要公器私用的话，也会重蹈你母亲的覆辙的。天道不可违，人道更不可违，你再厉害，也斗不过天的。”
　　说到这里，她凑到我面前说：“我好心劝太子妃一句，如果太子妃还想生儿子的话，就不要这么霸道，不要让东宫的女人都守活寡，好歹也让她们分一点点你的残羹余沥吧。这也是为你自己，为你未来的儿子，为你的女儿积德啊。”
　　我笑着说：“多谢你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的。”
　　“不是要考虑，而是要马上执行！我知道我是没指望了，我这辈子完了。可是兔死狐悲，我不希望她们两个也跟我一样悲惨。你偶尔让她们侍候一下太子，比如，你不方便的时候，你生孩子的时候，这又不影响你，利人又不损己，何乐而不为呢？”
　　我好笑地看着她说：“事情真是你说的这样吗？你心里也知道你的话站不住脚吧。人心总是得陇望蜀的，一旦得到了太子的宠幸，就会希望得到更多。一旦生了孩子，就希望把他扶上太子的宝座。这样就势必得把我赶下去。我要保全自己，就不能给她们任何机会！”
　　“可是你知道这样她们会有多恨？会有多怨？你没看到这东宫怨气冲天吗？所以，你生不出儿子。”
　　“如果这样说，那皇上的后宫岂不怨气更多？一万多个女人啊，现在杨妃那么得宠，岂不也积聚了后宫所有的怨气？那照你这样说，她也生不出儿子了。”
　　“是的，她肯定生不出儿子。她能平安生产就不错了，因为她积聚的怨气比你的多得多。”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听你的口气，倒像算命的了。你这么会算命，怎么算不出上次那件事的结果，而让自己弄巧反拙呢？”
　　她窒了一会，突然逼近问我：“上次的事是不是你的阴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我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一开始告诉你我妹妹怀孕的时候，你就应该警觉了。我和你的关系又没有好到可以说家丑的程度，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说：“这个我和我姑母也分析过，我们也想不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后来，我们得出结论说，你只是想测试我，看我会不会说出去，能不能替你保守秘密。”
　　“所以，你把这件事当成我准备换孩子的前奏了。”
　　“也可以这样说。”
　　“可是你不觉得，这件事太没有悬念了吗？如果这是个局，这个局太明显，明显到简直不是一个局了。这么一目了然的局，你为什么还要跳？”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有时候我真想闹个鱼死网破，也好过这样生不如死。’要不是怕连累到我们一家，只怕她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刚刚说，你本来想好好待我，也就是，让我做你身边的一条忠狗，就像我姑妈在皇后身边一样。可是你以为我姑妈稀罕吗？我姑妈身体为什么这么差？因为她常年累月睡不着，夜夜醒到天明，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你体会不到，因为你夜夜搂着太子。你知道你夜夜春宵的时候，别人是怎么在度日如年吗？你把你的幸福和快乐建筑在东宫所有女人的痛苦之上！”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怨恨。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让别人夜夜春宵，我自己度日如年？我应该让东宫所有的女人把她们的幸福和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之上？”
　　“你……”，她语塞了。
　　就凭你，也想替我洗脑？做梦去吧。
　　我起身，看到左颖的床头放着几本书，拿起来一看，不是老庄就是佛法。
　　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月灯三昧经》，打开折叠的地方，只见上面写着：诸法亦复然，见野马如水，愚者欲趣饮，实无可救渴。
　　看到这几句话，我也深深叹息道：“秦二世曾对赵高说：‘人生居世间，如骋六骥过决隙也。’魏武帝在戎马倥偬之际，亦横朔赋诗，慷慨悲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此二人皆是一国之君，尚有如此感叹，何况你们？想来，我们都不过是那饥渴的愚者，打破了脑袋去抢水喝，却发现到头来，一切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实无可救渴’”。
　　左颖也站起来说：“既然你明白这些，为什么不看开一点？不为什么不学着宽容、忍让？”
　　我笑道：“这就正如你每天看这样的书，可依然要处心积虑地对付我，是一样的道理。既然降生在这尘世间，来到了这个权势情感争夺得最激烈的宫廷，凡事哪能由得了你我？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有些事，你明明可以不那样咄咄逼人的，为什么非要做得那么过分，让别人忍无可忍？”
　　“你指哪些事？”
　　“还有哪些事？那清心院明明是我姑妈的清修之所，她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得到些许宁静。我来了之后，每次在东宫透不过气来了，也会跑去陪她住一阵子，我们姑侄俩在那里说说知心话。可是你连这最后的避难之所也要夺走。你知道我姑妈为此气得大病了一场吗？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一句话，就把她的地盘占去了。而原因不过是因为你当时正怀着孩子，皇后什么都依你。”
　　说到这里她幸灾乐祸地一笑道：“现在你生了个女儿，皇后立刻就不罩你了吧。我犯了这样的事，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我闭门思过了事。”
　　我摇了摇头说：“你觉得给你的处罚很轻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一直都被关在这里？一直关到老死？”
　　她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点惊慌之色，但又安慰自己说：“不会的，我姑妈会救我出去的，她可是皇后娘娘的心腹。等时间再久一点，事情淡下去了，她再跟皇后娘娘求求情，我就没事了。”
　　“我记得你刚刚还说你‘知道自己完了，这辈子没指望了’，原来，这不是你的真话啊，你心里还存着东山再起的希望呢。你是不是还以为，你还有机会再跟我斗上几个回合，看到底鹿死谁手？”
　　她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明显了。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叫“贼心不死”，贼心果然是永远不死的。我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今天来的时候，本来是想网开一面，放你出去的。不过看来你并不需要。”
　　她疑惑地问：“放我去哪儿？”
　　“放你回家，回到你父母身边，然后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她呆住了，半晌才问：“真的？”
　　“真的！没进来之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这一个月的坐月子期间我想了很多，我想到我有太子，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你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会恨我也是正常的。就像你刚刚说的，这后宫已经积聚了太多的怨气，我想要减少一点怨，慢慢想办法把你们三个良人都放回家，让你们去过正常的日子，拥有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一切。”
　　她瞥了我一眼说：“你会有这么好心？你不过是想赶走我们，你好独霸太子，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看来好人还真是难做啊，尤其是像我们这种本来就处在对立地位的人，怎么做，在人家眼里都是藏奸。
　　我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之所以想放你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看了你父亲的诗。”我轻轻背起了左思的《娇女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鬓发复广额，双耳似连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
　　其姊字蕙芳，面目粲如画。
　　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
　　举觯拟京兆，立的成复易。
　　玩弄眉颊间，剧兼机杼役。
　　“蕙芳是你的小字，纨素是你的妹妹，是不是？”我才刚开口问出这句话，耳边就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我一惊：“左颖？”
　　她哽咽着说：“是的，蕙芳是我的小字，纨素是我的妹妹。我进宫的那一年，她才十三岁。父亲来信说，她去年也出嫁了，今年……今年……”说到这里她更是泣不成声：“听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婆家不知道多疼她呢，我这一辈子，是不敢想这个了，我算是白活了一辈子。”
　　我也泪盈于睫：“你可以这样想，你也会有大胖小子的，因为，我会放你走。”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我说：“真的？”
　　“真的，如果你愿意，我这就去请示皇后娘娘，让她放你回家。”
　　“可是，可是”，她在短暂的欣喜之后，又呈现出了一脸忧色，“我不知道家里会不会欢迎我。我父亲送我进宫，原是指望我光宗耀祖的，我却白白地在宫里耗费了几年青春后，又被遣送了回去。我父亲，会不会因此就以我为耻，不肯收留我？”
　　“你相信你父亲是爱你的吗？”
　　她点头。
　　我说：“那就是了，想想你父亲的《娇女诗》，诗里对你和你妹妹的描述多仔细，多生动啊，没有深切的爱，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嗯。”她含着泪光笑了。
　　“那好，我这就去找皇后娘娘。你把你这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可能懿旨很快就会下来。在你走之前，我会让你回一趟秋兰轩，那里面的东西，只要是你喜欢的，你都可以带走。”
　　说完我起身出了门，她追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太子妃殿下”，然后跪了下去。
　　小翠追着问我：“小姐，干嘛对她这样好啊？她可是巴不得害死你的。”
　　我望着眼前的层层殿宇说：“她说得对，这后宫的确怨气太重了，我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我想给我两个小宝贝积积德。”
　　“而且”，我接着说，“留下她终究是个祸根。她跟谢玖不同，谢玖在宫里没有靠山，垮了就是垮了，没有人会救她。但左颖有左贵嫔，左贵嫔天天跟在皇后身边，我关着她的侄女，就成了她最大的敌人，她会时时刻刻都针对我。你想这多可怕啊，防不胜防的。”
　　小翠点了点头说：“也是，这左贵嫔是皇上的贵嫔，我们暂时又动不了她。”
　　“是啊，动不了她，左颖随时都可能东山再起。只有请走了她，这东宫才会安宁。”
　　山婉也在一旁问：“所以太子妃情愿结恩，也不结怨，就是不想惹恼左贵嫔，给自己招来更多的敌意？”
　　我说：“是啊，现在杨淑妃即将临盆，若是生下了儿子，连太子的宝座都不稳了，这东宫马上就会处在风雨飘摇中。我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局面呢，哪里还敢再树敌。”
35． 总算松口气了
　　春节前夕，杨淑妃生下了一个女儿。
　　东宫的人都吁出了一口长气，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过一个年了。
　　太子的十九岁生日也要到了，我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这天去皇后的清辉殿请安的时候，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皇后，皇后也很赞同。过去的几个月，东宫一直都比较压抑，因为我又生了一个女儿。
　　给杨淑妃安胎的太医却宣称，从各种征兆上看，杨淑妃怀的都是个儿子。别提杨淑妃有多得意了，连皇上都对此寄予了莫大的希望。谁知最后生下的还是一个女儿。这下，杨淑妃蔫了，皇上也一脸失望。
　　我早就说了，太医院尽是一帮庸医，只会整天拣好听的说，哄得各宫主子们打赏。
　　不过这次那两个给杨淑妃安胎的太医可没讨到好。杨淑妃恼羞成怒的结果，是让他们铺盖卷卷回家吃自己去了。
　　杨淑妃怀孕及坐月子期间，皇上自然不可能不碰女人。但他这回却没有抬举出哪位新妃子，而是又回到了胡贵嫔的怀抱。大概皇上也是真的喜欢胡贵嫔吧，杨淑妃的新鲜劲过去，又想起了胡贵嫔。
　　皇后以前是最忌惮胡贵嫔的，现在，她发现扶植起自己的堂妹来，并不见得就比让皇上宠幸外人好。至少胡贵嫔还懂得礼数，不像杨芷那样，一得宠，就目中无人，把她这个皇后堂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在杨淑妃专宠，皇上冷落胡贵嫔的那段日子里，也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吧，皇后和胡贵嫔的关系竟然慢慢破冰，到后来变成了——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好姐妹。像我今天去皇后那里的时候，左、胡、诸葛这曾经的“三国诸侯”居然都在座，而且言谈甚欢。
　　其实，我对胡贵嫔一直是心存好感的。她是将门之女，性格爽直，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歪歪心机，为人既不倨傲也不逢迎。皇后原本是比较喜欢别人奉承讨好的，如左贵嫔这类。
　　但皇上专宠杨淑妃的那段日子，这两人走到了一起。现在皇上复宠胡贵嫔，胡贵嫔也并没有因此就趾高气扬，她照样不亢不卑。皇后也算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多年的相处之后，终于发现这个女人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当然，左贵嫔依然是皇后的第一心腹，最器重的亲信。吹牛拍马屁是永远都管用的万灵丹药。
　　有一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宫廷中更是如此。现在宫中的势力划分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曾经杨淑妃独霸后宫的局面被打破了，现在皇上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瑶华宫，其次才是杨淑妃的碧旒宫，再次是皇后的清辉殿，然后才是其他。
　　宫中似乎又变成二杨和胡三足鼎立了。杨皇后和杨淑妃不再是一党，杨淑妃早已出去自立门户，和她的皇后堂姐分庭抗礼了。
　　看着皇上的后宫这几年的变化，我对自己说：以后小虎猫的后宫决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小花猫的后宫，将永远只有我一统江湖，唯我独尊。我不会给任何女人机会得到小花猫的宠幸。他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想到这里，我起身向皇后告辞。她们这些嫔妃之间的纠葛恩怨与我无关，后宫的蜚短流长我也没兴趣听，我只想早点回去等着我的小花猫，陪着我的两个宝贝女儿。
　　我刚走出清辉殿的大门，左贵嫔就在后面叫住我说：“太子妃，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停了下来，左贵嫔拉着我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笑容满面的对我说：“颖颖腊月初八就已经出嫁了，前几天还来信说，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很幸福，特地要我当面向你致谢。”
　　我赶紧表示恭贺，又说：“真快呢，她从回家到现在，还不到四个月吧。”
　　她说：“是啊，她十五岁进宫，出去的时候都快二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我哥哥就是想让她在二十岁之前出嫁，这样还可以说是十九岁。”
　　“真是太好了。”我这样，算不算功德一件？
　　左贵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现在跟你说对不起算不算晚了，这次你肯放颖颖回去，我真的很感动。我们以前有些事确实做得过分了，还请太子妃见谅吧。”
　　我笑着说：“都过去了，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比如，清心院那件事，我就很欠考虑。我只想到了清心院离东宫比较近，我把东宫的女官安排在那里住很方便。就忘了那里是娘娘的清修之所。南风在此特地向娘娘道歉。”
　　其实，之所以会特意要下清心院，在我当初的想法里，是为了激怒左氏姑侄，好让她们的狐狸尾巴早点露出来，免得老是躲在暗处，让我防不胜防。现在目的既已经达到，左颖也离开了东宫，如果这左贵嫔真的很想要那个清心院，我也不妨还给她。至于小翠她们的住处，再找就是了，反正东宫的房子多的是。东宫本来备有十位侧妃的寝宫，现在一位都没有，良人也只剩了两位，所以，空房多着呢。
　　左贵嫔听了，忙笑着说：“不用的，我也就是一时的习惯，过一阵子就好了。其实的文澜宫大得很，要多空有多空，我要清修，还不照样是最合适的地方？为什么非要跑到别的地方去呢？我算是想通了，在宫里，不管你逃到哪儿，寂寞都是无处可逃的。文澜宫如此，清心院亦如此。”
　　看来我放归左颖这件事，似乎彻底解开了我跟她之间的心结，这也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然，在皇后身边老是跟着一个恨我，一心想整我的人，那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这晚太子回到东宫后，我告诉他要好好给他庆祝生日。男人做生日做虚岁，他实满十九岁，虚岁就是二十了，是个大寿。
　　在民间，这时候才要举行加冠礼，表明正式成年。因为他是太子，十五岁就加冠了。但这个二十岁的生日却不可能马虎过去的，就算我们这边不大办，皇上和皇后那边也会大摆宴席。
　　太子听了，并没有多开心，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我对他说：“我只是想借借这个气氛，让东宫的人开开心。最近几个月，日子实在过得太憋屈了。”
　　这时，小翠领着喵喵走了进来，我问：“小小呢？”
　　她说：“睡了呢，喵喵非要围在妹妹的摇篮边吵着跟妹妹玩，我就把她带来了。”
　　喵喵看见父亲在，立刻爬到他的膝上说：“父王，喵喵好想你哦。”
　　太子眉开眼笑地说：“昨天晚上父王还陪喵喵玩了的，怎么会又‘好想了’呢？”
　　“可是昨天晚上离现在已经好久了，喵喵又有好久没见到父王了呀，父王，带喵喵去看梅花好不好？”
　　我忙说：“喵喵，下来，父王累了。”
　　小翠也说：“乖，喵喵小宝贝，我陪你去看梅花吧。”又无奈地对我笑了笑说：“今天少说也看了几十回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爱看梅花。”
　　可喵喵不干，她嚷嚷着：“人家就是要父王陪嘛。”小手拉扯着太子的衣服说：“父王，快点啦，趁现在天还没黑，赶快去看了，待会天黑了……”她回头不满地看了看小翠和山婉说：“她们又会催我去睡觉觉了。”
　　太子笑着跟她走了出去，最近，这父女俩，可是亲呢，每天混在一起。
　　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过明霞殿前的院子，经过迎翠轩，再绕过秋兰轩，后面就是含香殿和梅苑了。
　　梅苑里，梅花正在枝头绽放，风吹过，花雨纷飞，红香成阵。
　　在花瓣雨中，喵喵不住地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梅瓣。小小年纪，居然面带忧伤地说：“父王，花花好可怜哦，才开了没几天，就掉下来了，地上脏脏的，把花花都弄脏了。”
　　太子低头问：“那喵喵觉得该怎样呢？”
　　喵喵想了想说：“父王，我们把地上的花花都拣起来，好不好？”
　　我问：“拣起来了，再怎么办呢？”
　　“拣起来了……”，喵喵也想不出该怎么办了。她虽然小，可也还是知道，花瓣掉落了，就不可能再回到枝头了。
　　“可是花花好可怜哦，呜……开不了几天，就掉到地上，地上那么脏……”她竟然哭了起来。
　　我和太子互相看了一眼，我赶紧抱起喵喵呵哄着。
　　老天不是这么捉弄人吧，我这样的人，居然生了一个见花瓣飘落都要感伤流泪的女儿？她现在才三岁不到啊，就这样“怜香惜玉”起来，将来长大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把喵喵哄得不哭了，她又用手指着前面的含香殿说：“母妃，等喵喵长大了，就把这个房子给喵喵住好不好？”又指着另一边的房子说：“再把那个房子给妹妹住，那房子前面的院子里有好多桂花树，这样，喵喵以后去看妹妹的时候，就可以一边走一边闻香香了。”
　　她指的地方是月桂殿，月桂殿前的确种了许多桂花树。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以后喵喵住含香殿，小小住月桂殿。”
　　我这两个女儿，长得都像她们的父亲，所以，都如花似玉的，也的确应该住在这种瑶宫仙馆一样的地方。
　　老天，难道我生了两个爱花成癖、多愁善感的女儿？
　　在冷酷的宫廷里，生就了这样的性子，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是根本就无法生存的。光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嫔妃，和几十甚至上百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就会将她们欺负死。虽然我一直努力地让她们没有异母姐妹，但未来的事，谁又能保证？
　　除非我是皇后，她们是最尊贵的嫡出公主，才没有人有胆子招惹。见了她们，还必须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在宫里，只有嫡出的公主，和已然册封的太子，才有资格被称为殿下。连一般的嫔妃，见了嫡出的公主，都照样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公主殿下”。
　　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喵喵，我深深地感到了自己肩头责任的重大。
　　这时，喵喵挣脱了我的怀抱，跳下去和他的父亲在梅花树下打闹了起来。在不断飘落的花瓣雨中，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美丽的脸在花雨中不时地闪现，听着他们传来的一阵阵欢笑，我又感伤又欣慰地想：我是幸福的，但未来的路还很漫长，随时都可能会有新情况出现。能不能保留这份幸福，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因为，这样的幸福，是宫里人人都想得到的。谁得到了，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就像左颖说的，我的幸福，是建筑在东宫所有女人的痛苦之上的。我的幸福，就是她们的不幸。我的快乐，就是她们的痛苦。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将我，还有我女儿的幸福，建筑在东宫，以及以后的整个后宫所有女人的痛苦之上。
　　让我的宝贝成为最幸福无忧，最纯洁善良的天使吧，让我来成魔，背负所有的怨恨。
　　不久后，在太子的生日宴上，皇上颁下册封金册，封杨淑妃的女儿为咸安公主，我的小小为临海公主。
　　皇上给我女儿的封号还真是妙呢，一个东海，一个临海。
　　比起东海来，临海海算是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肯给她一点点土地了。虽然是临海的洼地，海浪一来就会被淹没了的那种，但好歹是在陆地上了，没把她赶到海里去。
　　我和太子一合计，这东海、临海实在叫不出口，不如就以殿名为名。喵喵喜欢梅花，以后住含香殿，我们就给她取名为梅蕊；小小住月桂殿，就取名为月桂。
　　这样，我的两位公主，分别叫梅蕊公主、月桂公主。小名喵喵和小小。
36． 元宵夜惊魂记
　　这是咸宁三年的元宵节。
　　昨天晚上，在我们共浴时，太子说：“明天就是元宵节了，街上肯定很热闹，可惜我们看不到。”
　　我说：“我们可以去升龙殿外的城楼上去看啊，皇上和皇后明晚还要在那儿接受百姓朝贺呢。我们要去也可以的，说不定皇后还会要求我们去。”
　　太子立刻兴趣索然地说：“那有什么好去的，站在那里就像木偶一样，站得直直地专门给人看。”
　　一时冲动下，我竟然脱口而出：“要不，明天我们偷偷溜出宫上街上玩吧。”话一出口，我立刻捣住了自己的嘴。
　　“呵呵”，手立刻被人拉开了，换来了一个吻和一声得意的笑，“我都听见了，你说明天我们上街去完，话都说出口了，再捂也没用了啦。”
　　结果，现在，我就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还穿着一身小子的衣服，和另一个小子——一个非常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子站在一起，后面还跟着几个阴魂不散的、很警惕地东张西望的小子。
　　漂亮小子悄悄对我说：“南风，我们把后面那几个碍眼的家伙甩掉，好不好？”
　　“那怎么行呢？万一遇到了危险，我又不保护不了你。”
　　眼一瞪：“我要你保护？我是你的夫君呢，要保护，也是我保护你。”
　　嗤嗤，听过好笑的，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你保护我？”我捏了捏他滑嫩的脸蛋，“我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夫君，赏心悦目确实没的说，要谈保护了，就甭指望了。”
　　“吼，你瞧不起我？”是强烈不满，激烈指控的声音。
　　“没有啦，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夫君太美丽了，咱们就算是跟人比，也要比美色，比娇嫩，难道还跟那些黑脸大汉比蛮力不成？”
　　“你，你，你……”一只手指点在我的鼻子上，气极败坏地喘了几口气后，终于眼儿弯弯地展开了一抹坏笑，凑到我耳边说，“等会我再买本书，要高难度的，晚上回去再跟你算帐。现在你就尽情欺负我吧。”
　　“我好怕哦，夫君，饶过臣妾吧。”
　　“你小声点啦，别臣妾臣妾的，让别人听见了，就糟了。”
　　“嗯，妾身知道了。这样吧，夫君，我带你去我家开的明月楼，在楼上坐着看街景，好不好？等会灯会就开始了，舞龙舞狮队，龙船队，高跷队，都要从这条街上过的。”
　　“那我们干嘛要上去啊，我们就在这街边站着，不是看得更清楚些。”
　　“这个嘛”，我哪敢带你站在这里看啊，等会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的，每年都有践踏伤人的记录。“我们坐在高处看，才可以看得更远一点，站在街边，就只能看到眼前的。而且，等会儿人会很多很多，大家都拼命地往前挤，被挤到后面的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嗯，那我们赶紧上去吧。”
　　于是我们一起进了明月楼。
　　想不到楼里早就人头蹿动，跑堂的一边急急地传菜，一边不停地答应着客人的呼唤。掌柜的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和太子进了门半天，竟然还没有人出来迎接。
　　回头再看看太子，他可没生气，还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到处打量着。敢情他这一辈子还没下过馆子呢，所以，只觉得一切都新鲜有趣，看都看不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好半天后，总算过来了一个面生的店小二，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二位客官，真是抱歉，今天楼里没座位了。”
　　这倒有意思了，我上自家的酒楼，结果还连座位都找不到了？我就不信！我笑着对他说：“你把掌柜的找来吧。”
　　小二还是不好意思地说：“掌柜的这会儿恐怕下不来，东家来了，他在上面侍候着。”
　　“啊？我爹来了？”
　　糟了，怎么又说露嘴了。
　　我赶紧拉了太子就往外走，但来不及了，店小二已经听见了我说的话，急忙追出来说：“小姐……小的是新来的，没见过小姐，所以……小姐您别见怪，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下来。”
　　我说：“不用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还有，你不要告诉掌柜的你见过我们。”
　　店小二还在原处迟疑地点着头，我已经拉着太子走了。
　　怎么办呢？自己家的酒楼都找不到位子了，其他的地方更别提了。今天这条街上的酒楼，大概早就被人预定光了吧。那我和太子，岂不是只能在人堆里挤了？
　　这时，咚咚咚的鼓声已经从远处传来，街上的人立刻一声欢呼：“舞龙队来啰！”
　　就像军队得了命令一样，唰啦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涌出了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挤到我们前面去了。我和太子，眼看着就要被挤到街边上去了。
　　几个侍卫急得在我们周围围成一个小包围圈，就在此时，那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我耳边说：“我们趁这个时候甩掉他们吧。”
　　“这怎么行，你别开玩……”，笑字还没说出来，又一阵人潮涌来，我已经被他拉着手扎进了新涌来的人堆里。
　　那几个侍卫很快就被人海吞没了，我死死攥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随人潮向前涌动。
　　舞龙队来了，鞭炮声震耳欲聋，不时有炸飞的纸屑落到我们的衣服上。
　　舞狮队来了，龙船队来了，高跷队来了，人们的情绪也兴奋到了最高点，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惊恐地大喊：“你们看月亮，你们看月亮，天那……”
　　所有的人一起抬头，所有人的眼睛里立刻然染上了恐惧之色。有人捂住眼，有人在失控地哭喊……
　　人群立刻陷入了恐惧和疯狂中。
　　月亮慢慢地被暗影吞没了，很快，大地被黑暗笼罩，只有临街的灯笼在发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这天狗食月，我还只听说过，今天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记得有一年日食，皇上曾亲临太庙祭祀，后来又下罪己诏，又大赦天下，朝野都弄得挺紧张的。
　　那次的日食我也见过，的确很触目惊心，明明是大白天，却突然伸手不见五指。
　　当时，所有的人都放下手里的伙计，战战兢兢地跪在当地磕头祈祷，据说有几个老人甚至吓得失禁瘫痪了。
　　今天这上元灯节，本来是个倾城赏游、万众喧腾的欢庆日子，却又发生了月食。
　　要比较起来，月食倒没有日食那么可怕。因为，本来就是夜晚，街边的灯笼也还在照亮着。
　　但对于这种天文现象，人们在心理上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总觉得发生这种事，是地上的人们干了什么惹怒了上天，所以上天才会示警。
　　而且，这还只是前兆，紧接着，只怕还会有更大的灾难。
　　惊慌的人群在突然笼罩的黑暗中乱蹿乱撞，等我好不容易被挤到街边的一个门洞里，算是安全了的时候，我突然惊恐地叫出了声：“小花猫？”
　　我伸出空空如也的手，再四周左右好处寻找、呼喊，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人潮依旧汹涌，只是我的小花猫不见了。
　　“小花猫？小花猫？小花猫！”我开始哭了起来，我把小花猫弄丢了，这可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袭击着我，我的小花猫虽然是个正当青春的大男孩，可是他是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贵的花啊，他从没一个人出过门，没有一个人面对过如此混乱的场面。
　　他更没有一个人面对过突然而降的月食，突然而降的天灾、黑暗，惊惶失措的人群，拥挤，尖叫，踩踏，他会不会很慌张？会不会很害怕？会不会被人推倒？会不会……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再次从门洞里艰难地挤出来，在人群中哭喊着：“小花猫，小花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上的阴影慢慢退去，月亮的光辉又重新撒向大地，人群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舞龙队没了，舞狮队没了，踩龙船和踩高跷的通通都不见了踪影。
　　在这里的天灾面前，所有的游戏欢乐都失去了意义。大家心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要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要快点回家去，和自己的亲人关起门来静静相守。
　　仿佛乱世重逢，仿佛劫后余生。
　　我在人潮散尽的空旷的街头哭泣着、呼喊着，这时，街边的屋子里有一个老伯里朝我喊：“小姐，今天这种混乱的场面，人都不知道踩死了多少，你一只小花猫丢了还找什么呀，快回去吧。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在街上乱跑了。你家里人也是，这么晚了，让你一个年轻女子出来找什么猫。”
　　我哭得越厉害了，“老伯，我不是找猫，我是在找我的夫君，他的外号叫小花猫。”
　　“啊？原来你在找你的夫君啊。唉，我还以为你是找猫呢。”过了一会又说：“那你更不用找了，他是个大男人，还会有什么事啊？搞不好这会儿早就回家了。看你没回去，只怕他又要上街来找你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我说：“老伯您不知道，他……他从没一个人出过门。”又觉得这样说不妥，哪有一个大男人从没出过门啊，“因为他身子不好，一直在家养病。今天见街上热闹，非要吵着出来看看，结果，谁知道遇到了月食。”
　　“原来这样，身体不好的人在今天这种场合那的确有点……”也许是怕我担心，他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看我依然在街头哭泣着，他回头冲着屋里喊：“阿大，阿二，阿三，你们都去帮这位小……嫂子找她相公去。她相公身体不好，小嫂子又是个妇道人家，夜里在街上转多危险啊，你们陪她找，找到了，把人送回家了再回来啊。”
　　“好的，爹。”屋子里一下子出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那就多谢几位大哥了”，我裣衽为礼。
　　“这个时候就别多礼了，快找人要紧。小嫂子你想想，你相公可能会去哪里呢？”
　　可能？算上买蛐蛐那次，春游那次，小花猫通共才上了三次街，而且每次都是有人带着。第一次是我牵着他跑，第二次他一直坐在车子里，大概他自己连东西南北都还没闹清楚吧，他能去哪里呢？
　　我只得摇了摇头。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又问：“那，你们最初失散的时候，是在哪里呢？”
　　“我们一开始想到明月楼上找个位子坐在上面看的，没找到，只得跑到街上，然后就顺着铜雀大街走，走到……”，糟了，那么多人，又是晚上，我根本就没看清街边的建筑，也不知道失散的时候我们到底走到哪里了。
　　“没事，嫂子你别急，想来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就算身体差点，能上街嘛，就不是很差了。只要不被踩伤，就算在街上迷路了也没关系的，一个男人，也没人贩子会拐卖他。其实真正要担心的倒是小嫂子您了，这么年轻，夜里一个人在街上。”看我因为说不出地点来，益发慌张了。其中的一个忙安慰我。
　　另一个说：“那我们就绕到铜雀大街上去一路顺着找吧。”
　　我大惊：“这里不是铜雀大街吗？”
　　“当然不是，这里是铜驮道啊。”
　　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潮挤到了另一条街道，难怪我总觉得有点不像，这里似乎比铜雀大街荒凉一些，原来是通向西山的的铜驮道。
　　我瞬间涌起了希望，“那我们快点去铜雀大街！”说罢又觉得自己的口吻似乎是在命令了，赶紧陪着笑不好意思地说，“有劳几位大哥了。”
　　“不客气，我们快点走吧。”
　　跟在他们后面绕过了几个街口，又往前走了一会，远远的，夜风里似乎有人在嚷着：“我要去找她，我是她的夫君呢，我怎么能在这里干等着。”
　　“主子，主子，您别急，他们已经去找了。您可千万不能再走动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的，可禁不起再把您弄丢了。”
　　我猛地大喊一声：“小花猫？”
　　“南风！”一个人一下子冲过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南风，我担心死了，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没找到你，倒被他们找到了我，把我拽了回来，死都不让我动了。我急死了，你要再不回来，我怎么着都要亲自去找了。”
　　他伏在我肩头啜泣着，我也流着泪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被人潮挤到铜驮道去了，然后又犯糊涂，还以为那里是铜雀大街，在街上到处找你，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最后多亏了这几位大哥把我送回来。”
　　太子居然还懂得跟人家道谢说：“多谢几位大哥送内人回来。”
　　几位忙说没关系。又对我说：“既然嫂子找到你相公了，又还有家人跟着，那我们就回去了哦。”
　　我忙喊张泓。张泓会意地走过来，边走边掏出腰里栓着的钱囊，正准备伸手进去掏，我说：“一起给了吧。”
　　张泓立刻连袋子奉送了过去。
　　结果，礼让了半天，那三兄弟死都不肯收，只好看着他们空手回去了。
　　车子飞快地驶向皇宫。其实只有一刻的时间，是怎么都不够的。可事到如今，除了快点回去，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们可是对外宣称不大舒服，早点上床睡觉了的。应该没有人会去我们的寝宫看床上有没有人吧。
　　车子到达皇宫门口时，亥时早就过了。但奇怪的是，远远看过去，宫门竟然还大开着，而且灯火辉煌，守卫们严阵列队以待。
　　天那，难道宫里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正在等着我们回去？
　　我和太子一下子都紧张起来，张泓抢先一步跳了下去，问守门的头领说：“陈大哥，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关门啊？”又嬉皮笑脸地说：“不会是等我吧。”
　　“去你的，你有这么大面子吗？告诉你，是皇上去祭天坛了。”
　　“皇上这个时候去祭天坛？就因为今晚的天狗食月？”
　　“不然还为什么呢？不光皇上去了，连皇后娘娘也去了，朝中许多大臣本来是来宫里朝见皇上的，听我说了后也都赶过去了。”
　　张泓回来，还想禀报一遍，我说：“我们都听见了”，又问太子：“我们是去祭天坛呢？还是回宫去？”
　　太子问我说：“你累不累？要是你累你就先回去，我还是去祭天坛吧。免得父皇回头找不到人，又该训我了。”
　　经历了那样一番惊恐后，我可不想再跟他分离。我马上说：“我不累，我跟你一起去。”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异常幸福，我的小夫君终于长大了，还知道问我累不累。
　　我们的车子掉了个头，又朝祭天坛飞驰而去。
　　但还没走一会儿，我猛地叫道：“停车！停车！”
　　车子停了下来，太子问我：“怎么啦？”
　　我指了指他和我身上的衣服：“我们穿这样的衣服，怎么能去祭天坛啊？祭天是多隆重的事，要穿正式礼服的。”
　　我们今天上街穿的是普通人的衣服，现在穿的是太监服。穿成这样去祭天坛，那不是去讨骂吗？
　　出现了天狗食月的异象，皇上本来就够头痛了，不然也不会慌得这么晚跑去祭天。若看到太子和太子妃居然身穿太监服，如此对神灵不敬，肯定会惹得皇上大怒。搞不好会把今天天狗食月的事都怪到我们头上。
　　“要不，我们就不去吧。”我劝着太子。我们这样子去，比不去还糟糕。
　　太子还在犹豫，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车马声。张泓立即说：“主子，我们必须赶紧回宫。皇上已经从祭天坛回来了，我们可不要呆在这里被皇上当场捉住了。”
　　我忙叫车子赶紧掉头，往宫门口冲了进去。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东宫。东宫照样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们三步两脚走了进去，小翠一下子从明霞殿里冲出来说：“你们要急死我啊，又偷偷跑去哪儿了？”
　　我不好意思地悄悄在她耳边说：“我们去街上看灯去了，你们怎么都起来了呀，我不是告诉你我和太子想早点睡，叫你们都各自回屋去的吗？”
　　小翠回头对山婉说：“我说吧，就是这回事。幸亏没向那边禀告，不然，岂不是一下子就穿帮了。”
　　我好笑地问：“你们不会以为我跟太子被人虏走了吧？”
　　山婉说：“就是啊，我就是怕刺客趁着天狗食月，宫里混乱的时候，进来虏走了你们。上回的刺客不是还没捉到吗？还是小翠有经验，说暂时不报，说不定是你们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了。找来守门的询问，果然说张泓带着几个人出去了，我们这才放下心来。”
　　“问题是，我明明打发你们回家去了啊，你们怎么又来了？”
　　“主子，天狗食月啊，谁还睡得着？现在宫里到处都在摆着香案拜月呢，听说皇上和皇后已经连夜去祭天坛祭天去了。我们赶过来想看看你们，结果寝宫里居然没人。”
　　此时，一排排宫灯照得整个东宫恍如白昼，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殿前的院子里也摆了一个香案，我问她们：“你们也在拜月吗？”
　　小翠说：“是啊，我们先拜月，后来就拜天地神灵，祈求你们快点回来。今天街上肯定非常混乱，我们都好担心，怕你们会出事。还好，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内疚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今天街上真的很乱。我和太子中途还失散了，后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然，早就回来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呢。”
　　看见院子里的香案上还燃着袅袅香烟，我对太子说：“我们也去拜拜月吧，感谢老天今晚让我们重逢，没有失散。“
　　太子点了点头，我们在香案前双双跪下，虔诚地下拜，祝祷，焚香。
　　拜月后，我向周围看了看，见喵喵和小小的乳母嬷嬷都不在，问小翠道：“喵喵她们都在睡，是吧？”
　　小翠说：“你放心，她们都睡的好好的，我刚刚还和婉婉去看了的。奶娘说最嘈杂的那会儿醒来哭了两声，拍了几下又睡了。”
　　这就好，我就怕吓到她们了。
　　正说着话，宫门外这个时候居然还来了人，传达皇上和皇后的旨意说：“太子殿下，皇上明天去劝耕，让您跟着去；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明天去劝织，叫您也跟着去。”
　　我问：“皇上劝耕和皇后劝织不是一个地方吗？”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分着说。
　　那人回道：“不是，皇上是去东郊，皇后是去西郊。”
　　看来，皇上是被今晚的天狗食月吓坏了，以为是自己不够勤政爱民，百姓有怨气，气冲牛斗，以致于发生了天象变异。所以赶紧跟皇后分别去劝耕劝织。
　　我问来人：“皇上是不是又下了罪己诏？“
　　她说：“听皇后娘娘说，皇上今晚连夜召集了诸位大臣商议，估计是在拟旨吧。“又笑着对我说：“太尉大人现在也还在宫里呢。”
　　那是当然了，今天这种紧张状况，父亲哪敢不来呀。而且今晚多半是不能回家了，只能在宫里的值宿房胡乱休息一会，然后一大早陪皇上下乡劝耕去。
　　想到这里我对小翠说：“你带床被子去我爹的值宿房，还有，再带几盒点心过去。今晚这一闹，肯定是没有宵夜吃的，只怕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你到了那儿，看着办吧，缺什么，就给准备一下。”
　　小翠答应着赶紧去了。我对大家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寅时来殿里点卯，我们在寅时三刻前必须穿戴好吃好早饭，然后赶到皇后娘娘那边去。”
　　大家答了一声“是”，马上分头散去。
　　我和太子匆匆洗浴了一下，就上了床。
　　太子抱紧我说：“南风，我今天真的好怕。我当时在街上找不到你的时候我都哭了，我怕你被人踩到了，又怕你被坏人拐跑了。“
　　我笑着说：“怎么会呢，你的太子妃我多机灵啊，我不拐跑别人就不错了。”
　　“真的呀。那你现在就拐拐我吧，看我会不会上钩。”
　　如水的月光中，他的脸似镀上了一层银辉，俊美清逸如神仙中人。
　　虽然无比魅惑，我还是捉紧他的手说：“乖，我们今天还是不要吧。这会儿也晚了，明天还要那么早起床呢。”
　　“不嘛，人家今天吓成那样，你都不安慰我！”是很哀怨的语气。
　　我忙拍着他的背，吻着他的额头说：“我这不就是在安慰你吗？”
　　“这也算安慰？你当我是小孩呀，人家要的安慰是这样的……”
　　结果，明明是很晚才睡，很早又要起来，却不得不陪着他继续熬夜。
　　他的动作异常地热烈，似乎要借着这种亲密，来验证我们彼此的存在。
37． 车中密谈
　　咸宁二年正月十六，皇后率内外命妇近百人赴西郊劝织。
　　西郊的一个大围场上已经摆好了好多架纺车，棉线也弄好了，还有一些农家纺织能手现场解说操作要领。
　　皇后一开始转不动纺车，好容易转动了，又绞线，现场笑成了一团。
　　皇后真的是个很认真的人。虽然她的线绞了很多回，但最后，那些嫔妃命妇里面，居然还是她的线纺得最细密最均匀，让那些老纺织手们都连声夸赞。
　　我一直在皇后身边给她打下手，绞线的时候我帮她解，纺线的时候我就蹲在地上帮她理顺棉线。
　　等皇后终于纺出了合格的纱线后，才满意地从纺纱的小凳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道：“母后，您怎么啦？”
　　她笑着对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早了点。”
　　随后皇后又进了几户农家，详细地询问人家的家庭情况，跟农妇们聊天。一直到将近午膳时候，才起驾回宫。
　　我正要跨进自己的车子，皇后那边的宫女居然过来叫我说：“太子妃殿下，皇后娘娘叫您过去跟她坐。”
　　我吃惊地坐进了皇后的车子里。
　　进去后，我就发现不对劲。皇后脸色蜡黄，气息不稳。明明是冬天，额头上却渗出了汗珠。
　　我忙拿出手绢给她擦汗，一边问道：“母后这会儿很不舒服吗？怎么办，今天来得仓促，太医也没带。要不，我们待会停下来先找个医馆叫大夫看看？”
　　皇后说：“没关系，我又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我更慌了：“母后，如果您身体不好，今天叫儿臣来就行了啊。皇后凤体违和，让太子妃代为劝织，谁曰不宜？您这样子，万一闪了汗，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皇后虚弱地笑了笑说：“要只是风寒就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最近越来越疲乏了。每天只想躺着，吃什么都没胃口，晚上夜夜做恶梦，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身冷汗。昨晚我还梦见了我那难产早死的娘亲。我本来根本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的，但昨晚梦见的那个人自己说她是我娘。我醒来后，把她的体貌特征、衣着装扮跟周嬷嬷一说，周嬷嬷当场就呆住了，然后就红了眼圈说，我梦里见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娘亲。”
　　我听得毛骨悚然。这周嬷嬷是皇后的乳娘，被皇后接进宫中鞠养。她肯定是见过皇后早逝的娘亲的，她说是，那肯定就真的是了。
　　说到这里皇后语气沉重地对我说：“我既然做了这样的梦，心里就有数了，我估计是熬不久了。你看我现在，稍微动一动就一身虚汗，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元气耗尽的人。”
　　我当然只能说她想得太多了，梦终归是梦，跟现实没关联的。她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着说：“有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说我这辈子，也算是荣贵之极了，做女人做到皇后，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的衷儿啊。”
　　我忙安慰她说：“母后，太子这几年比以前懂事多了，已经慢慢褪去了孩子气，母后不用太担心的。”
　　皇后点了点说：“这个我知道，他娶亲之后确实比以前懂事了，我跟皇上也放心多了。”又带点歉疚地对我说：“虽然我一直有点遗憾你没能生个皇孙，但平心而论，你对衷儿的太子宝座的稳固，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其实我心里都有数。我知道上次的宴会是你一手操办的，我那孩子多半还不情不愿。还有上次测试太子的试卷，也是你帮他做的吧。”我说：“这个儿臣不敢居功，那试卷不是儿臣做的，但也不是太子做的。是现在东宫的功曹张华写好了，再由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张泓改定的。”
　　皇后笑道：“那天皇上把东宫的所有官员都预先请去了凌云台，就是要堵绝太子所有的舞弊渠道，想不到你还是有办法找到捉刀人。那张华不是东宫的官员吗？他怎么没去凌云台？皇上宴客，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我解释道：“张华那时候还只是我父亲身边的一个司空掾，我是让他穿上小太监的衣服混进宫的。就因为这件事立了功，我后来请父亲割爱，把他弄进了东宫。”
　　皇后点头道：“多亏了你了，从那以后，卫瓘那些人老实多了，不过，现在……”，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杨淑妃又怀孕了！”
　　“不会吧？”怎么这么快啊，从她生下孩子都现在也不过几个月啊。
　　皇后落寞地一笑道：“有的人就是这么快的。有些女人一年生一个孩子，你想想，怀胎就要十个月了，她如果不是刚生下一个就怀上一个，怎么可能一年生一个孩子？”
　　我想了想也是，这淑妃也还怪有能耐的，只是，“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她上次那个孩子，生之前不是天天嚷着怀的是个皇子吗？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儿，她丢了丑，这回学乖了，怀了孩子谁也不告诉。要不是张太医告诉我，连我都蒙在鼓里了。”
　　我听了，也有点担忧起来。但也只能劝皇后说：“母后，您也别太担心了，刚怀上的，谁知道是男是女啊，搞不好又是个女儿。”
　　皇后说：“我要是身体好，我也不担心的。就算她再生个儿子，可她的儿子小，我的衷儿已经成年，又已册立太子多年。只要我还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她能搞什么鬼？可是我现在身体这么差，你又一直没有儿子。要是万一淑妃这次生个儿子，然后，我又……不在了，皇后再立淑妃为皇后，这太子之位必将再起争端。”
　　皇后说的确实是事实。皇上正当盛年，淑妃更是比我年纪还小。若她生了个儿子，她自己再被立为皇后，她的儿子就是嫡子了。若干年后了，她的儿子大了，将会成为太子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皇后睁着疲惫的眼睛看看着车窗外说：“你放心，我暂时还没事的。我身体再虚，也一定会撑到淑妃生产之后，看她到底生的是个什么，到时候再做打算。”
　　“嗯，母后且将养身体，千万不要忧虑过深。首先，杨淑妃是不是能生个儿子还是一回事；其次，皇上也不见得就会立她为皇后。皇上最近，不是去胡贵嫔那儿还去得更多一些吗？”
　　皇后点了点头，但很快又说：“皇上若立其他嫔妃为皇后，对太子照样不利的。皇上皇子多，五岁以下的小皇子就有近十个。若皇上立了胡贵嫔为后，她抱一个过来抚养，将来那孩子一样尊敬她。对她来说，怎么都比我的衷儿即位要好吧。”
　　我隐隐猜出了她的意图，等着她说下面的话。果然，她看着我说：“但如果她的外甥女张良人能生个儿子，她就不会收养后宫其他女人的孩子了，而会和张良人一起好好抚养这个孩子，那样，太子的位子就牢固了。”
　　“母后的意思是……”
　　“为今之计，只有册封张良人，让她生个儿子。然后我再说服皇上，让他答应在我死后立胡贵嫔为皇后，如此方可保住太子之位。”
　　原来前面说的那些都只是铺垫，最终是为了说出这么一句话。
　　也是好笑，皇上和皇后要册封东宫的良人，直接下旨就是了，根本不需要问我吧。我能说的只是：“那儿臣就替张良人谢恩了。”
　　这总可以了吧？
　　但皇后对我的要求显然不止如此，她迟疑了片刻后，问我道：“我听说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东宫从来无二宠，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世道啊，做婆婆的，连儿子媳妇的床帷之事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这个，大概，是吧。”
　　“太子妃，这样可不好，我记得早就劝诫过你了。他是太子，肩负着传承皇家血脉的重任，你又……”生不出儿子。总算她口下留情，这几个字没有说出来。
　　“母后的意思我懂了。”
　　“那就好，明天我就让皇上下旨，册封张良人为端仪”，想了想又说：“那个王良人也一起册封了吧，反正你们东宫统共就这么两个良人。”
　　“儿臣就先替她们向父皇母后谢恩了。”
　　“嗯，还有……”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说，“我知道衷儿很依恋你，如果他不肯接纳这两个良人，你帮我劝劝他啊。若真能生个儿子，巩固了太子的地位，你还是嫡母，将来的皇太后宝座还是你的。做皇太子的女人，目光要放远点。”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导。”
　　她身体这么差，怎么着，先敷衍了她再说吧。
　　晚上，花香扑鼻的浴水中。
　　“殿下，今天跟父皇去劝耕，没出什么意外吧？”害我担了一整天的心，还好他现在平安回来了。
　　“没有，今天我没去动那个爬犁。”
　　“嗯，真乖”，亲了他一口。是我昨天晚上一再叮嘱了又叮嘱的。上次的那次遇险可把我吓坏了，估计太子也是，再也不敢动那些东西了。
　　“你们今天去劝织，你上了纺车没有？”
　　“没有，我今天一直在给母后打下手。你母后……”这话要怎么说呢？他母后身体不好，甚至——据她自己说——将不久于人世。这对于他应该是最沉痛的打击吧。
　　“我母后怎么啦？”他紧追着我的话头问。我的小花猫，人人都说他傻，可他实在是个很敏感的孩子，直觉也很准。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他，他八成已经猜到了。
　　“你母后今天气色很不好，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不要紧，只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这事我不告诉他，他也一样很快就会知道。但瞒一时是一时吧，早知道了对他母后的病情又没什么好处，反而平白地让他多担些心。
　　“真的只是这样吗？”他松开搂抱我的手，转到我前面来狐疑地看着我。
　　我只好说：“母后说她近来身体一直不大好，就想积点功德，所以，准备册封后宫一批生了皇子皇女的宫女。顺便，也把我们东宫的张良人和王良人封为端仪，她们进宫四五年了，也该册封了。”
　　我必须给东宫的良人册封找个正当的理由。不然，无缘无故的，那两个良人一没侍寝，二没怀孕，凭什么册封啊？难道我能跟他说：“你母后册封她们，就为了提高她们侍寝和生儿子的积极性（积极性本来就极端高涨的好不好）。”
　　太子对后面的话好像没听进去，他只抓住前头的那句问：“我母后身体很虚弱吗？我前几天去给她请安的时候，看着还好啊。”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佩服皇后了。身体虚弱成这样，摇几下纺车就满身虚汗的，还能努力维持着最和善的笑容、最雍容的仪态，若不是我今天和她一起坐在一辆车子里，那么近距离的看她，我也看不出原来她的身体已经这么差了。
　　我还是勉强解释道：“大概还是昨夜的月食闹的吧，你母后估计一夜没睡。别说你母后了，就是我，今天都怪不舒服的，昨晚睡得太少了。”
　　说到这里，太子总算笑了。一边笑，一边用那双妖冶的丹凤眼斜着我说：“昨夜是我对不起，辛苦你了！今晚我再给你赔礼吧。”
　　“怎么赔礼？”我也笑着问，还很暧昧地补上一句：“人家好期待哦。”
　　也许，我们再努力点，说不定我就可以尽快怀上另一个孩子。那样皇后就不用指望什么张良人，也不会逼我让出太子了。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推开正要吻住我的太子，我急急地问：“殿下，要是你的母后逼你……”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难道直接问：“要是你的母后逼你跟那两个良人圆房，你怎么办？”
　　“我母后逼我？”他被我问糊涂了，脸上写着明显的问号。
　　我却越想越恐慌。如果皇后以病体沉重，想早点抱孙为由，让太子临幸张良人，太子也不能忤逆母后。一个命在旦夕的母亲的要求，做儿子的，只怕做不到，没有不答应的。
　　如果张良人如愿生下了儿子，皇后要我让出太子妃宝座给有儿子的张良人，太子也不见得就会站在我这边。
　　别说病重的母后的要求他不能拒绝。就算太子起初跟张良人在一起是出于母后的要求，但时间长了，太子不见得不会喜欢上她。这张良人长得又美，为人、性子都不错，太子是跟一个人在一起越久就越信赖越依恋的，到那时候，这张良人说不定也会像我取代谢玖一样取代我。
　　就算退一步讲，太子依然心向着我吧，可在废立太子妃这件事上，他又做不了主。
　　论出身，这张良人也是绝对有资格做太子妃的。她的父亲是将军，外公是朝廷“四征将军”中最有势力的征西将军，手握重兵，身系着大晋朝的安危。
　　想到这里，我告诉自己，我不能给张良人任何机会，要防患于未然。否则，一旦星星之火，酿成了燎然之势，就会对我的地位造成极大的威胁。
　　皇后为了自己的儿子，千思百虑，力求万无一失，这我能理解。但要我牺牲自己，我做不到！
　　再说，何以见得就非得如此呢？我就不能保住太子之位吗？皇后也太小看我和我父亲的能耐了。
　　我是没儿子，也许永远没儿子，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把太子推上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
　　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我笑着对太子说：“要是你母后逼你临幸那两个新封的良人，好让她们生下儿子，你会怎么做？”
　　太子纳闷道：“我母后怎么会逼我呢？”
　　如果皇后好端端的，她的确不会逼，毕竟，我也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希望你早点有一个能继承大统的儿子。”
　　他还是那句话：“我母后不会逼我的啦。再说，我只想临幸你……”说着，已经吻了上来。
　　在他滚烫的热情中，我的心依旧忐忑难安。
　　这一次，对我而言，又是一个巨大的难关。最后多半还是皇后赢了，因为她有一个所向披靡的筹码：她病了！
　　病重的母亲的恳求，做儿子的，怎么能拒绝？
　　第二天，册封的诏书就下达了。两位良人自然喜上眉梢，她们的‘凉人’生涯总算熬出头了，现在既已正式册封为太子侧妃，以后，怎么也该有侍寝的机会了吧。
　　为了表示慎重，皇后居然拖着病体，带着胡贵嫔，诸葛夫人等一起赶过来亲自颁布诏书，又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晚膳，连菜肴都是专门赏赐的。皇后在席上专门给张、王两位新晋端仪布菜，瞎子都看得出来她对这二位寄予厚望了。
　　胡贵嫔和诸葛夫人也频频向皇后敬酒谢恩，这一顿晚膳，成了她们的庆功宴。唯一遗憾的是，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太子居然没有回来。坐等右等，晚饭都吃完了，太子还不见踪影。
　　皇后和两位贵人吃过饭后又留下来喝茶、聊天，在明霞殿里坐着不走。同时又派了好几轮太监去打听，都说太子早就走了，只是不知道中途拐到哪里去了。
　　皇后和两位贵人无奈，总不可能留在我这里过夜吧，只得遗憾地走了。临走之前，皇后居然还把我拖到一边说：“两个端仪既然已经册封了，就算是正式的太子侧妃了，若真算起来，今晚还是她们的新婚之夜呢……呵呵……”
　　言下之意，自不待说了。既然是人家的新婚之夜，那我应该如何做，就看着办了。
　　我冲着她笑得甜蜜蜜地说：“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她反而不“呵呵”了，睁着一双狐疑的眼睛打量着我。
　　您不“呵呵”了？那我来“呵呵”吧。别人的新婚之夜，我霸着她们的新郎，跟他把什么独孤九式，降龙十八式通通演练一遍，那感觉，肯定妙不可言吧。
　　呵呵，难怪太子那么喜欢幽会的，偷情的滋味果然不是一般的爽（我什么都没说哦）。
　　皇后她们走后，我纳闷地说：“今天也是奇怪，太子怎么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又回头一看，耶，小翠呢？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她呀。
　　山婉笑道：“小翠回清心院去了，我去喊她回来吧，顺便也把太子殿下喊回来。”
　　我一听这话，再看她笑得那么贼，恍然大悟道：“难怪皇后派的人怎么都找不到太子的，原来被你们两个丫头藏起来了。”
　　山婉横了我一眼（唉，我这位出身名门的山尚宫，天天跟小翠一起混，渐渐地也染上了匪气，眼看着越来越没规矩了）：“我们才没藏，是太子自己高高兴兴去的，我这会儿还不见得喊得他回来呢！”
　　我问：“怎么呢？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山婉撮起嘴巴嘘了两声，我大吃一惊道，“不是吧，就那两个老实包，也会引诱太子去玩蛐蛐？肯定是你们两个丫头出的主意！”
　　她笑着承认说：“是的，皇后娘娘来的时候，听她的口气就知道来者不善了。我和小翠一商量，决定先不让太子回来，免得在饭桌上就被她们撮合上了。小翠立刻叫张总管出去买蛐蛐，买了回来先放在清心院，再悄悄告诉太子。我们还以为太子听了会立刻喜滋滋地跑去的，谁知他今天还犹豫了一下。”
　　我说：“他担心她母后的病。如果他知道他母后今天会来东宫用晚膳，他肯定会回来的。”其实太子还是很孝顺的。
　　山婉点头说：“我们知道啊，所以，没敢告诉他。”
　　只是，拖过了今天，又能拖到几时呢？看皇后这架势，这次是准备干涉到底了。
38． 淑妃产子
　　第二天，两位新晋的端仪约我一起去给皇后请安。
　　到了皇后那里，胡贵嫔和诸葛良人已经在了，而且看着两位端仪的眼神，明显透着暧昧。
　　难道她们还打算三堂会审不成？
　　不过，我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正当胡贵嫔和诸葛夫人跟各自的外甥女窃窃私语的时候，小翠一脸仓皇地跑来禀告我说：“太子妃殿下，不好了，小公主……”
　　我噌地站了起来：“小公主怎么啦？”
　　“小公主突然发高烧，已经去请太医了。”
　　出现了这种情况，皇后除了说：“那你快回去看看吧”，还能再纠缠什么呢？
　　对不起，孩子，娘不得已，拿你的健康当幌子。但娘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你和姐姐能够一直幸福地生活着。
　　太医院的这些庸医，治病没能耐，一个个只会见钱眼开。不过，这会儿倒正好利用上这点了。
　　给了来看病的胡太医一笔钱，让他到处散布小公主身体不好。反正今天高烧，明天拉肚子，后天又受了惊，总之一直不消停。我也每天见到人就愁眉苦脸的。去皇后那里请安，也是坐不了一会儿就说要回来看孩子。
　　我都这么可怜，这么焦头乱额了，皇后也不好意思再逼我。那件事，也不好意思开口提起了。
　　因为小公主的“病”，两个新封的端仪来了我也赶紧打发她们回去，免得她们坐着不走，一心想等着太子回来。
　　这样一拖就是好几个月，终于拖到了杨淑妃生产的日子。
　　折腾了一夜之后，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终于传来消息说：杨淑妃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这下，整个后宫沸腾了。
　　生产当天，皇后去看过杨淑妃后直接来到了东宫。一进门就劈头问我：“你说这怎么办呢？”
　　问得我一头雾水：“儿臣没听明白母后的意思，什么怎么办啊？”
　　她一脸怒色地说：“你还跟我装！淑妃生了一个儿子，你呢，至今还只有两个女儿。我特意册封了两个端仪，结果你又霸着太子不放，让她们至今还有名无实。你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吧，你是不是要害得我的衷儿被废了你才开心啊。”
　　既然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丝毫不跟我讲情面，我也正色说：“儿臣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母后这么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总觉得他自己没本事保住太子之位，非要仰赖别人，甚至仰赖自己的儿子，才能站稳脚跟？”
　　皇后语塞了，她没料到我敢这样质问她。
　　趁她还没开始反击，我索性把话说完。反正看样子，她今天是怎么样都不会放过我了，非得逼着我表态不可。
　　我接着说：“其实太子只是不喜欢读那些子曰诗云，不喜欢官场的那一套虚伪做派。我作为一个跟太子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人，我敢说，太子其实是个很敏感、也很细致的人，他的聪明，他的敏锐，是别人看不到的。不了解的人说他傻还罢了，可为什么母后也这样看他？母后，太子一点也不傻，在我眼里，他是最可爱、最机灵的男人！我会辅佐他登上皇帝宝座的，他的太子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皇后总算回过神来，面带不屑地看着我说：“你保证？你能保证什么？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见我居然毫不羞愧，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益发咄咄逼人地说：“现在杨淑妃已经生下了儿子，皇上将来肯定会立她为皇后的。她的孩子将来就是嫡子了，你说，你能怎么保证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生不生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生了儿子，她的孩子照样是嫡子啊。她还这么年轻，甚至比我还年轻，她有足够的时间再生几个儿子。并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为她的儿子通向太子之位奠定牢固的基础。就是现在，母后的娘家，不就有声名赫赫的‘三杨’吗？这‘三杨’里，除了母后的亲爹司空大人会支持太子外，其余的两个，只怕都会支持淑妃的孩子吧。因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架空我爹的势力，让你们杨家独掌大权。”
　　“你……”皇后气得用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忙说：“母后您别生气，我们现在谈的是太子的事。至于他们在朝堂上的争权夺利，那是他们男人的事，我们女人管不了。我们就只能在这内宫之中使使劲。”
　　再看了看皇后，也许是因为又着急又气恼的缘故，她脸色已经变得灰白，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我看了心里一阵难过。其实，她病成这样，还支撑着病体跑来，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求她喝了两口后，我扶着她在香妃榻上躺下，自己跪在榻下说：“儿臣该死，见母后病成这样，还敢跟母后顶嘴。儿臣在此向母后请罪，请母后恕儿臣无状吧。”我磕下头去。
　　皇后欠了欠身说：“算了，你也起来说话吧。这里只有我们娘儿俩，大家有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也好。”
　　我站起来，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说：“其实儿臣跟母后应该完全没有冲突的。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太子。我们爱的、想的、为的是同一个男人。我们没有根本利益的冲突，我们有的，只是对保住太子之位的策略、方法和手段的认知和运用上的不同而已。”
　　见皇后点头表示赞同，我又说：“就比如母后认为太子之位是否保得住，不取决于太子本身，而取决于太子是否有一个聪明、健康的继承人，取决于太子是否能得到未来皇后的支持。母后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认知本身就是对太子的伤害，就像他是个废物一样？”
　　皇后的脸色有点尴尬，嘴动了动，似乎想辩解，可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还有，母后认为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关键在于张良人是否能生个儿子，然后得到胡贵嫔的支持。可母后有没有想过，现在杨淑妃生子了，也许皇上根本就不会立胡贵嫔为后，而会立淑妃为后？”
　　皇后点头道：“我也虑到这点了。刚刚去淑妃那里，看到皇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我心就凉了。我也怕皇上最终会看在这个孩子的面上立淑妃为皇后。这样，太子之位就真的很难保住了。”
　　“所以”，我说，“现在太子之位是否能保住的关键根本不在我，或东宫的哪个妃子能不能生儿子，而在于怎么阻止淑妃被立为皇后……”。
　　“怎么阻止？”皇后摊了摊手说，“一旦我不在了，皇上要立哪个妃子为皇后还不就是他的一句话？何况淑妃又有儿子，又有外戚势力。立她，不是正合宜吗？”
　　“母后不是说，可以说服皇上立胡贵嫔为后吗？”
　　皇后苦笑了一声说：“本来我的确有这种自信的，但今天看到皇上对淑妃这个孩子的喜爱，我也不确定了。”
　　“母后的意思是，只有这两个人都没有儿子，她们在皇上心目中才能打个平手？那样皇上才可能依从母后的意思？”
　　“是的”，皇后很肯定地回答说。
　　“唉，要是杨淑妃没有儿子就好了。”我叹息道。
　　皇后猛地抬头看我了一眼，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脸唰地变得惨白。
　　我也默然无语。
　　很快，就到了杨淑妃的儿子办满月酒的日子。
　　那天的宫里自然是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仙乐飘飘。
　　巳时三刻，皇上亲临含章殿，和杨淑妃一起接受内外命妇的贺拜。
　　此时文武百官亦在凌云台上等待着皇上的驾临。果然，坐了一会儿，接受了三杯恭贺酒后，皇上就离席出殿，摆驾往凌云台而去。
　　看杨淑妃亦步亦趋地跟着皇上，后来居然跟皇上一起上了銮驾，命妇们简直看傻眼了。
　　难道皇上要单独携杨妃一起去凌云台接受百官朝贺？这就过分了一点吧，凌云台是很正式的国宴场所，只有皇后才有资格跟皇上一起站在台上接受朝拜。
　　就算今天日子特殊，也应该先带上皇后，再把杨妃捎带着，等下皇上和皇后接受朝拜的时候，让她站在皇后旁边。
　　哪有一个妃子撇下皇后跟皇上一起接受百官贺拜的？那不是以下凌上了？
　　别说众位夫人傻眼，就连皇后自己都傻眼了。眼巴巴地看着皇上和淑妃夫唱妇随地上了一乘銮驾，太监们齐声喝道，威威赫赫地走了，理都没人理她。
　　眼看着她的身子摇晃了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她。给她斟酒的时候，接触到她的手，居然冷汗津津。
　　可怜皇后都这个样子了，还努力装出笑脸说：“皇上和淑妃去那边招待大臣们去了，这里就交给了我。众位夫人一定要吃好喝好，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哦。”
　　夫人们自然齐声答应着，眼里却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怜悯。
　　午宴结束后，人流又涌向碧旒宫。我悄悄对皇后说：“母后，要不，你就回去休息吧，那里儿臣去帮忙招呼着就好了。母后要送给小皇子的满月礼，也由儿臣代送就是了。”
　　皇后挣扎着起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我不去，人家还以为我有什么想法呢。”
　　我只好搀扶着她，随众位夫人一起进了杨妃的碧旒宫。
　　小皇子被抱着到处炫耀了半天，到下午喝午茶的时候早就呵欠直打了。大家笑着让乳母把他放进摇篮里睡觉。
　　于是小皇子的四周，小摇篮里，小被子上，很快就放满了各自珍奇宝玩，光长命金锁，玉佩，玉扳指等，就数不清了。宫女们刚收走一批，马上又出现了另一批。
　　大家在摇篮里放下东西，围在摇篮边看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客厅。客厅里早就摆下了各种水果、茶食、点心，以招待这些宫内嫔妃和宫外命妇。
　　一整个下午就在饮茶、闲聊中过去了。
　　当然我也一直奉陪在座。今天这种场合，差不多全晋国的贵妇都出席了，尤其是宫外来的各级朝廷命官的夫人们。这是最好的交际场所，以前我母亲从不放过的。不趁着这种机会跟贵妇们拉近关系，打听朝野动向，还等什么时候去？
　　我的小花猫，可还需要这些女人的丈夫们的支持呢。作为太子妃，不搞好夫人外交，那还当什么太子妃。
　　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杨淑妃起身道：“现在就请各位娘娘、夫人移驾含章殿，到那里一边用晚膳，一边欣赏精彩的歌舞吧。”
　　大家纷纷起身，杨淑妃又回头吩咐身旁的侍婢：“你去看看小皇子醒了没有。要是醒了就一起抱过去吧。宝宝也睡了一下午了，让他去醒醒眼睛，免得到晚上又闹着不肯睡了。”
　　夫人们立刻附和道：“是的，是的，抱过去吧，小孩子白天睡多了不好。白天睡了，晚上就不睡，哭哭闹闹的，吵了大人休息还是小事，对小孩子的身体也不好。”
　　侍婢答应一声过去了，过了一下又过来说：“乳娘说小皇子还在睡觉呢，睡得那么香，就不要吵醒他了。”
　　杨淑妃对众人笑了笑说：“那各位夫人先行一步，本宫去看看小皇子，马上就出来的。”又看我正好站在不远的地方，吩咐我说：“就请太子妃帮我招呼一下吧。”
　　我招呼着众家夫人走出碧旒宫，还没走出大门，宫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惊恐地哭嚎：“小皇子？小皇子？宝宝？宝宝？你动一动啊，求你动一动，别吓娘啊。”
　　正兴致勃勃互相闲聊着的夫人们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从宫里冲出来一个宫女，推开人群就往外跑。大伙儿忙拉住她问怎么啦，她哭着说：“我们小皇子没呼吸了，奴婢要去请太医。”
　　有人说：“没呼吸了，还请什么太医啊，快去请皇上！”
　　宫女大概也完全吓糊涂了，听了这话，想也没想就往凌云台的方向跑去。我又赶紧叫了一个小太监去请太医，不管怎样，还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的。
　　很快，太医来了，皇上也来了。太医一检查，说小皇子早就断气了，致死的原因是窒息。也就是说，是被人的手，或被子等物，捂住鼻子捂死的。
　　皇上极为震怒，当即拿下了碧旒宫所有的宫女太监，又查今天一天到底有谁接近过小皇子。这一查起来就不得了了，因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接近过。
　　今天是小皇子的满月酒啊，大家都来送贺礼的。大件的就交给了杨妃，小件的珍玩就直接摆在小摇篮里的，难道，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有嫌疑？
　　就算都脱不了干系吧，难道皇上还能把这些女人都抓起来投进大牢？那可好笑了，全晋国五品以上的夫人都关进大牢里，全晋国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跑到宫里哀求皇上放了他们的夫人，否则，文武百官们家将不家，晋国也“国将不国”。
　　所以，皇上除了把碧旒宫所有服役的宫女太监都抓起来，当天便杀掉了一批泄愤之外，竟无法可想，亦无处可查。
　　如果小皇子是死于投毒，有毒品这个线索，还可以在宫里搜一搜。因为毒品不能自产自销，也不可能用手捧着走来走去吧。必须先到宫外去买，用纸或别的东西包上，然后还要煮进食物里，最少也要用水化开，用器皿盛上……在如此繁琐的过程中，正所谓百密一疏，总会留下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可这窒息而死，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工具，对这种刚满月的小婴儿，又是在睡梦中，只需用手捂住鼻口一会儿，就可以致死。
　　据说杨淑妃曾向皇上哭禀说，最有嫌疑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胡贵嫔，一个是我。请求皇上将我们俩下狱，严刑拷打之下，必然会招认。
　　可是这种没凭没据的胡乱猜测，皇上怎么会听？皇上是很痛心，也很愤怒，他尊贵的皇子，居然也有人敢伸出手将他扼杀在摇篮中。堂堂的一国之君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儿子，这对皇上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但他再痛心，再愤怒，也还没有失去理智。
　　而且，我想他对杨妃的指控也肯定调查过的。那天我随众位夫人走进小皇子的房间，放下了一把小金锁后，很快就到了大厅，一直在帮着招呼客人，没有再到小皇子的房间去过。我根本没有时间动手。
　　至于胡贵嫔，那天更是稍微坐了一下就走了。眼睁睁地看别人炫耀儿子，对同为陛下宠妃的她来说，纯粹是一种讽刺一种折磨，她呆在那里干嘛？
　　无论胡贵嫔和我，也许都有动机，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我们弄死了小皇子。
　　本来是好好的一场满月酒，谁知道却变成了小皇子的死忌。极乐变极悲，杨淑妃突然从天堂被打入地狱，这样的人生巨变，估计谁都受不了吧。
　　所以那天晚上，即使隔着老远，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她声嘶力竭的的哭喊。一整个晚上，宫里钟磬声，念佛声不断，其中夹杂着杨淑妃的哭嚎，听起来格外惊心。
　　我把两个女儿全抱到我和太子的大床上，把她们放在中间，我和太子睡在两侧，一人抱一个，就像她们随时会被人抢走一样。
　　半夜，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太子也被我惊起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忙说，没什么，只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我没敢告诉他，我梦见杨淑妃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冲到我们的床前乱砍，嘴里喊着：“我叫你害我的孩子，我叫你害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的女儿替我的宝贝偿命！”
　　在梦里，我努力分辩着：“不是我，我没有害你的孩子！”
　　她怒睁着血红的双眼问我：“不是你，那是谁？你今天要是交不出凶手，我照样杀你，还有你的两个女儿！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通通都要给我的孩子偿命！”
　　虽然几乎一夜没睡，我还是很早就起来了。我想，不只我，宫里昨夜大概没有人真正睡好了觉吧。
　　面对这样的惨事，没有人能真正无动于衷。
　　刚吃完早饭，小翠就悄悄向我禀报：“听说昨夜杨淑妃哭昏了好几次，到天亮时，不仅再次晕厥，而且下身流血不止，太医院的人成批的往碧旒宫去了。”
　　我吃惊地问：“怎么会下身流血呢？她都满月了啊。”
　　小翠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她们说，是因为淑妃年纪还小，又连着生了两胎，身体本来就有点承受不住了，生产的时候就差点血崩而死的。还幸亏产婆有经验，用香灰死死地堵着，才捡回了一条小命。这回伤心过度，又引发了。”
　　我听了也戚然。这淑妃虽然不讨人喜欢，但同为女人，听到她这样，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正难过地坐着，外面又有人冲进来禀告说：“皇后娘娘去看望淑妃的时候，看到淑妃娘娘痛哭，皇后娘娘也陪着哭，哭着哭着就倒在地上了。现在正被抬回清辉殿呢。”
　　我急忙和太子一起赶往清辉殿。
　　太医们今天可是忙坏了，皇上也是满头包。那边躺着一个淑妃，这边躺着一个皇后。我们进去的时候，看见皇上皱着眉坐在外面的大厅里，我们跟他行礼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恍如未闻。
　　进到里间，太医们正忙着给皇后把脉、扎针，总算把皇后扎醒了。皇后醒来，没问自己的病，而是问：“淑妃现在怎么样了？”
　　太医忙伏地禀告道：“臣等该死。”
　　皇后一听大惊，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才一抬起肩又重重地倒了下去。太子急得跑过去按住母后的肩说：“母后，算儿臣求您了，您现在自己都这样了，就不要再操心别的了，先好好地养身体吧。”
　　皇后还是扶着太子的手坐了起来，追问太医道：“淑妃现在到底怎样了？你快说啊，你要急死是不是？”又惊慌地说：“难道淑妃已经……”
　　太医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思，忙说：“没有没有，虽然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但已经没有血崩的症状了，现在只是恶露未尽。只要好好调养，不再出现大出血，淑妃娘娘的性命应该是保得住的，就是……”
　　“就是什么？”
　　太医迟疑地向左右看了看，皇后会意地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我和太子。
　　太医这才说：“经过了这次，淑妃娘娘以后还能不能再生养孩子就很难说了。”
　　皇后呆了一会，脸上表情异常复杂，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声：“我苦命的妹妹。”
　　见皇上进来询问病情，皇后说：“皇上，您还是去淑妃那边守着吧。她刚死了儿子，心里肯定非常难过，万一想不开就糟了。她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皇上的安慰，皇上的一句暖心话，抵得上一堆太医的药。唉，我又赶在这会儿病了，就只好请皇上多去看看她了。”
　　皇上说：“可是你现在这样，我也不放心啊。”
　　皇后努力打点起笑容说：“你只管过去吧，放心，我暂时还没事。如果我真的有事，她们也会赶紧通知你的。”又对太子说：“你也陪你父皇过去看看你小姨吧，她现在病成这样，你作为外甥，也该去探望的。”
　　见太子还在犹豫，皇后说：“留下太子妃在这儿陪着我就行了，你们爷儿俩就放心过去吧。”又叮嘱太子：“到了哪里，要记得跟淑妃娘娘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她虽然比你小，可论辈份，她可是你的长辈。不要去了就干坐一会，什么也不说哦。”
　　太子诺诺连声地跟着皇上走了。皇后朝樊尚宫使了一个眼色，樊尚宫马上对太医说：“就请大人们移驾去外厅坐着吧，开药方也在外厅好了，这里娘娘要休息了。昨夜宫里闹了一宿，我们娘娘也一宿没睡，说不定好好睡上一觉，病情就会好转很多的。”
　　太医们答应着到外间去了，宫女们也都退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坐在皇后的床前，耳里听着外面太医们的交代，樊尚宫的分派，这个去抓药，那个去熬药……
　　这时，皇后叫我道：“你过来。”说着用手拍了拍她的床沿。
　　我只得坐了上去。
　　她再次示意我靠近，我不解地望着她。我都已经坐到床沿上了，还能坐到哪儿去？
　　但我还是顺着她的手势俯身，贴近她的脸，她在我耳边用极低地声音说：“你知道淑妃的儿子是谁杀的吗？”
　　我一下子惊得差点跳下床来，手却被她紧紧地抓住了。她一手冷汗，手还在不停的颤抖，却力气大得惊人，抓得我不能动弹。她保养得非常漂亮的长指甲这会儿变成了利器，深深地刺进了我的手心里，我疼得直吸气，可又不敢强行挣脱，只好任由她抓着。
　　她拉低我，让我再次贴近她的耳朵，听她用沉痛的声音低低诉说：“当时我说我要走，其实我只走到了屋外，然后让人支开那孩子的乳娘，自己快步走进来，用被子捂住他。”
　　她终于松开我的手，抬起她的那只手说：“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我这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抖？自从我杀了那个孩子后，这只手就一直抖，我杀他的时候抖，杀完了也抖，到现在还是停不下来。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就要死了。我死了，它总不会抖了吧。哈哈。”
　　我再次惊得坐了起来，又再次被她拉下，听她又像清醒又像疯狂地说：“想不到我这辈子还会杀人！但我没有办法，这个孩子不除，我死不瞑目。”
　　停顿了一会，她接着说：“淑妃是我亲手从娘家带出来的，也是我亲手送到了皇上的怀里。”
　　说到这里她笑出了声，也笑出了眼泪。她流着泪说：“太子妃你能想象吗？就在胡贵嫔临盆的前一天，我把自己的妹妹假装成我睡在这张床上，让皇上临幸她。我自己则在隔壁咬着嘴唇坐了一个通宵。皇上其实一上床就知道不是我，而是淑妃，但他很乐意将错就错，这么美丽娇嫩的小处子，哪个男人不喜欢啊？但是要他自己去找淑妃上床，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淑妃还太小，又是他的小姨子。我是多么体贴圣意的好皇后啊，哈哈。”
　　哈哈了两声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给她顺气。
　　本来紧闭的房门也被推开了，露出了樊尚宫着急的脸，皇后咳嗽着说：“你……咳咳……还是出去吧，在门外……咳咳……帮我守着，别让任何人……”
　　一句话未完，眼前一道血箭闪过，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太医，快来人啊，娘娘咳血了。”
　　太医们疾步赶到皇后床前，樊尚宫哭着让人去请皇上。皇后缓过了一口气，止住樊尚宫说：“皇上才刚刚过去，又叫他干嘛？你放心，我一会儿还死不了的。皇上昨夜也肯定通宵未眠，让他消停一下吧。”
　　樊尚宫哭着退下了。太医们诊过脉，脸色沉重地互相瞅着，谁都不敢先开口。
　　还是皇后开口道：“其实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还没数吗？不过是在挨日子而已。你们都下去吧，我还有一些话要跟太子妃说。”
　　太医们忙劝着：“娘娘，您现在的身体，实在不宜再劳神费力，有什么话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皇后凄然一笑道：“还有以后么？我就想趁现在脑筋还清醒，跟她把一些事情交代一下，你们都出去吧。”
　　太医们无奈，只得走了出去。
　　皇后喝了一口水，喘了喘气说：“淑妃可以说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我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长大，为她安排了一切，把她送上了青云路。可是，也是我毁了她。真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淑妃如果知道了这一切后，不知道到底是会感激我，还是会恨我。”
　　我说：“母后，恕儿臣直言，淑妃只怕不会感激，只会恨。”
　　皇后苦笑说：“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位堂妹，就是心气儿太高了一点，容不得有人压在她头上。年纪又太轻，骤然得宠，未免傲气凌人、不可一世。慢慢把我这个堂姐也不放在眼里了，但是……”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也只能仰赖她了。毕竟，怎么说她都姓杨，还是我们弘农华阴杨氏一族的人。何况她现在没了儿子，又失去了生育能力，她也只能依靠太子了。”
　　我似乎听懂她的话，我问：“母后，您的意思是，你想求皇上在您……之后，立她为皇后？”
　　皇后点了点头，我着急地说：“可是她现在恨我，也恨太子啊，她怀疑是我杀了她的儿子。听说她向皇上举报我和胡贵嫔是最大的嫌疑犯，要求皇上把我们抓起来问罪呢。”
　　“那是她伤心过度，气糊涂了，疯狗一样地乱咬人。她现在恨不得整个后宫的人都为她的孩子陪葬，何况是你和胡贵嫔。等过了这段时间，她恢复了理智，就不会这样想了。你和胡贵嫔有没有嫌疑，那天有多双眼睛看着啊，怎么能胡乱诬赖人呢？”
　　“可是，可是，她心里终究还是恨我啊，她当了皇后，会支持一个她恨的人吗？”
　　“她现在谁都怀疑，谁都恨。可是即使恨，她照样得支持太子。太子是她的外甥，她自己又没儿子，她不支持太子支持谁？难道她还能另外抱养一个其他嫔妃的儿子？就算她想，我爹和几位叔叔也不会答应的。只有太子身上才流着我们杨氏的血，不扶持自己的外甥，去扶持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那不是白痴吗？等那孩子将来长大了，掌权了，保不准会一脚踢开杨家人，去奉承他的亲娘和亲外家。”
　　皇后说得的确在理，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杨妃不能生育了，太医多半也会禀报皇上的，皇上会不会就因此不立杨妃了呢。”
　　皇后想了想说：“我先探探他的口气，如果他不答应，我就一直求，求到他答应为止。”
　　皇后临终之前的恳求，皇上多半也难以拒绝吧。
　　这时，皇后突然看着我说：“不管皇上答不答应，我都要你保证，你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辅佐我的衷儿登上皇帝宝座！”
　　我一下子懵了，这怎么保证啊？
　　皇后厉声说：“跪下，向我发誓，你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的衷儿。”
　　我跪下，照她的要求举起右手。她说：“你跟着我念：‘天地神灵在上，我贾南风在此发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子，让他顺利登上帝位。若有人阻挠，逢佛杀佛，逢人杀人！我贾南风若违今日之誓，万箭穿心而死，永世不得超生！’”
　　我只好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她喊我起来坐在床头说：“我为了保住衷儿，连自己妹妹的儿子都杀了，我死了会下地狱的。但即使会下地狱，我也还是只能这么做，我必须保住我的儿子。其实，如果我今天不杀淑妃的儿子，她将来也会杀我的儿子，只不过我比她动手快些罢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依杨妃的跋扈个性，以及忘恩负义的小人嘴脸，将来废掉太子是迟早的事。皇后说得对，与其等她的儿子羽翼丰满了再联合他母亲来杀我们，不如我们先杀了他。让淑妃无可选择，只能支持太子——宫里唯一仅存的，和她同样流着杨氏血脉的人。
　　终于说完了要说的话，又逼我发毒誓后，皇后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疲惫靠回枕上说：“你出去吧，叫樊尚宫进来。”
　　樊尚宫进去后，里面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哭声。哭了一会儿后，樊尚宫出来，派人去请皇上。
　　皇上匆匆赶了过来，过了好久，皇上在里面大叫道：“衷儿，衷儿，你快进来。”
　　我们一起走了进去，只见皇后枕在皇帝的膝上，帝后二人均泪水长流。太子扑过去抱住母亲哭泣，皇上、皇后、太子，三个人抱成一团，也哭成一团。
　　整个寝宫里一片哭声，最后，只见皇后把太子的手放进皇上的手里说：“皇上，妾身恐怕不能再侍奉皇上了，妾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求皇上看在几十年夫妻的情份上，好好照顾他，别让人欺负他。妾身就把衷儿托付给皇上了。”
　　皇上哭着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衷儿，决不会让人欺负他的。”
　　皇后又对太子说：“衷儿，以后娘不在了，你可要听父皇的话，好好读书长进，将来也像你的父皇一样，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太子泣不成声地答应着。
　　皇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死时，眼角犹带着泪珠。
　　皇上亲拟悼文曰：“皇后逮事先后，常冀能终始永奉宗庙，一旦殂陨，痛悼伤怀。每自以夙丧二亲，于家门之情特隆。又有心欲改葬父祖，以顷者务崇俭约，初不有言，近垂困，说此意，情亦愍之。其使领前军将军骏等自克改葬之宜，至时，主者供给葬事。赐谥母赵氏为县君，以继母段氏为乡君。传不云乎，‘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且使亡者有知，尚或嘉之。”
　　为皇后之死，皇上哀戚过度，废朝一月。
　　一月后，皇上命司命官占卜，择吉日，葬皇后于峻阳陵。
　　由于不忍骤立新后，两年后，皇上才正式册立杨淑妃为后。
39． 我的邻居是尤物
　　这是杨淑妃——现在应该改叫她杨皇后——的册封大典。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间，皇后逝世的哀痛已经慢慢淡化，就连太子，也已经从最初的萎靡不振中走了出来。
　　太子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恋旧，依赖性很强的人，何况这回死的还是他的母亲！起初的那一年里，他几乎不会笑了。每天默默地去书房，默默地吃饭睡觉，连我跟他说话，他都总像听不见一样。
　　不只他，东宫，乃至整座皇宫，那一年都特别的冷清，再也没有丝弦管乐，没有了歌舞升平。
　　直到皇后逝世之后，人们才看出，原来皇上对皇后的感情是很深挚的。
　　起初的一个月，皇上和太子一起陪住在皇后的停灵殿，两个人在那里住满了整整一个月，其间太子没有回过东宫，皇上也没有召幸过任何嫔妃——即使后宫有上万的女人每天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的临幸。我则每天白天在那里陪灵，晚上回到东宫就寝。
　　杨淑妃据说因为恶露未尽，不能进灵堂，所以，一直没在灵堂出现。
　　杨淑妃是真的恶露未尽？抑或，她只是以此为借口来逃避吊唁？我不得而知。
　　其实，在最初的疯狂过后，慢慢冷静下来，再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和仔细地梳理推导，是可以查出小皇子之死的真凶的。或许杨淑妃对此早已了然，只是斯人已逝，就算她查到了又如何？
　　人生一死百罪销。
　　明白了这一点，对杨淑妃来说是一件很痛苦也很无奈的事情吧。
　　任何人杀了她的儿子她都可以想办法将对方置于死地，但唯独皇后，她除了痛恨之外，竟无计可施。甚至连恨，都恨得不那么坦然。毕竟，她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后。既然她的一切都是这位皇后堂姐赐予的，她为什么不能再收回？
　　皇后在世的最后一年身体状况如何，杨淑妃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可她呢，可有真心问候过？可有耐心照顾过？她只会利用皇后病体恹恹，不能侍奉皇上的机会，多多地邀宠。然后怀孕，生子，得意，炫耀，并在小皇子的满月酒上，公然僭越礼数。她也是出生于公侯世家的小姐，又不像谢玖那样没有家教，不可能不懂得这些礼数。她几乎是在宫里长大的，对宫里的规矩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犯，只能是明知故犯。
　　皇后的突然逝世，使杨淑妃儿子的死从宫里的头号大事变成了不怎么重要的事件，宫里的所有人力物力一下子全都投入到了皇后的大丧之中。皇后之死，乃是国丧，一个刚满月的小皇子的夭折是无法比拟的。
　　也是奇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晚上听到过杨淑妃的嚎哭。好像皇后一死，在禁乐的同时，也让她禁声了一样。
　　皇后的下葬礼她倒是出席了，似乎也红了眼圈。皇上和太子起初每月去陵墓拜祭的时候，她也跟去了。但我不认为她是为祭拜而去的。
　　对于她来说，这是多好的接近皇上的机会哦。在皇上最落寞最难过的时候，身边又没有其他女人，只有她这个“堂妹”随行。
　　就像当年皇后让她住在清辉殿一样，她再次近水楼台先得月，成功地把皇上从丧妻的悲恸中“拯救”了出来，带着一点点爱屋及乌的心理，投入到了她的怀抱。
　　于是，在皇后去世后，后宫最受宠的女人变成了杨淑妃，胡贵嫔又靠边站了。
　　两年后的今天，杨淑妃被正式册立为皇后。
　　皇上的这一举动，既遵守了对亡妻的诺言，又遵循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他心里肯定是很满意的。
　　看着新封的小杨皇后和皇上并肩站在凌云台上接受百官朝贺，看他们一身大礼服一脸喜庆的笑容，就像这宫里不曾有过另一个皇后。
　　我不禁为早逝的皇后感伤起来，再悄悄看了看太子，他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今天这样的场合，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应该就是他了。他的母后死了，现在别人取代了他母后的位置，享受着原本属于他母后的一切尊荣。
　　那些拼命挤到前面去敬酒，拼命巴结讨好新皇后的人，跟当年巴结讨好他母后的是同一批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
　　看到父皇的笑脸，新皇后的得意，他肯定觉得很刺眼吧。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回头用祈求的语气说：“南风，我们走吧，反正今天人多，也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我说：“再忍耐一会儿吧，册封诏书就要念完了。等宴席开始的时候，你一上去就敬你父皇和新皇后两杯酒，完成任务了，就伏在桌上装醉，我就马上扶你回去，好不好？”
　　如果太子今年喝醉酒，谁都会体谅的。毕竟，作为已故皇后的爱子，看到母后的位置被别的女人取代，谁都不会好受。
　　我没想到的是，这册封诏书念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册封皇后的诏书念完，接下来又是册封皇后祖父祖母的，父亲母亲的，无非就是男的封什么侯女的封什么君。这倒也没什么，最让我大吃一惊的，皇上居然还册封了新皇后的姐姐为寿阳夫人。
　　当寿阳夫人上前听封的时候，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过去了，也在同一瞬间，所有人的嘴巴都撮成了圆形，就差没有“哦”出来。
　　这位姐姐，年纪约摸三十出头，若论五官，长得不如小杨后精致。但若论那风流体态，袅娜身姿，只要见了的人都会忍不住赞叹一声：性感尤物啊。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新贵夫人，在跪下听封的时候就已经迷倒一大批风流大臣了。等“平身”站起来的时候，那娇滴滴地一声“谢皇上”，又醉倒了一大片。
　　而今天的震撼还不止如此，册封之后的宴会上，这位夫人居然还带出了一位比她更风流袅娜的女儿。而且最绝的是，这对姐妹花一样的母女都是寡妇。母亲是真寡妇——死了丈夫的，女儿是假寡妇——死了未婚夫的望门寡。
　　这死了丈夫的真寡妇，据说因为行为不检，在夫家实在混不下去了。于是带着死了未婚夫，因而暂时失婚的假寡妇女儿，投奔马上就要当皇后的妹妹来了。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小杨后搞不好又要重蹈堂姐的覆辙了。这一对大小尤物，你随便给点钱安顿在哪里都好啊，干嘛要弄进宫里来？这下好了，皇上的色眼，立刻就对上了丧偶大姨子的，就像磁铁对磁针，恨不得在大堂上就吸上了。
　　小杨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这两个尤物的住处安排在东宫附近的紫薇阁。
　　既然做了邻居，这对母女俩在册封后的第二天就拿着礼物拜访了我。不过她们只坐了很短的时间就匆忙走了。
　　因为，其中的女儿——名叫云萝的——一直不停地打喷嚏，据她说，她的鼻子闻不得花粉味。昨天晚上，她就让人把紫薇阁外种的花全都拔光了。我听了一阵心疼，多美丽的紫薇花啊。
　　而我的东宫，尤其是明霞殿周围，是一片花的海洋，整个东宫等于是淹没在花海中。因为，我有两个爱花成癖的女儿。
　　看她们像逃难一样地跑掉，喵喵捧着一把花走上台阶说：“母妃，刚刚那位阿姨为什么一直一直打喷嚏啊。”
　　我倾身抱起跟在她后面的小小，忍不住笑着说：“因为她怕花花，她的鼻子有问题，闻见花粉味就打喷嚏。”
　　“那她好可怜哦”，喵喵一脸的惋惜同情。在喵喵看来，不能闻花香的人，是世界上最悲惨、最可怜的人。
　　山婉已经把花瓶里昨天喵喵采来的花换掉了，又换上了清水拿了过来，喵喵坐在小几上慢慢地插着花。
　　喵喵每天插花都不让人代劳的，她总嫌别人插得不好看，她说插花是很有讲究的，不同的品种，不同的颜色，要间错着插，那样才会好看。
　　让喵喵同意采花，我还很费了一番功夫呢。起初，花瓣掉下来她都要哭的，别提采花了。后来我努力说服她说：“花长在枝头，过段时间后一样凋残了。就像一个人一样，不出去做事，天天坐在家里，也一样要老的。还不如出去做点事，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成绩，这样活得才有意义。”
　　当时小翠在旁边噗哧一笑说：“小姐，她还是娃娃耶，你就跟她说这些，她哪里听得懂啊。”
　　谁知喵喵撇了小翠一眼说：“我懂！母妃是在告诉说，把花花采下来，让别人看到她好美，这不是糟蹋花花，而是对她好。”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采摘一大把花，亲手插好了，放在我的寝宫里。这对母女“姐妹花”立刻在宫里引起了轰动。
　　她们之所以这么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她们特别美，而是因为她们的身份特殊。
　　她们不是皇上的女人，也不是太子的女人，这就足以使她们成为议论的焦点了。
　　大家都在纷纷猜测：这对“姐妹花”，最后到底会成为皇上的女人呢？还是会成为太子的女人呢？
　　一般的看法是：母亲会成为皇上的女人，女儿会成为太子的女人。
　　但也有的认为：这两位最后都会成为皇上的女人。
　　因为太子认生，而且这么些年来一直都被太子妃吃得死死的，经年不二心。那女儿勾引太子的难度比勾引皇上的难度大多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多半是：皇上母女共享，大小通吃。
　　当然这些都只是背后议论，表面上，大家都欢天喜地地为皇后庆祝，宫里连摆了三天宴席。
　　这三天，不管我和太子什么时辰出门，都能看到那对母女笑吟吟地站在紫薇阁门前说：“好巧哦，正好我们也要出门，那就一起过去吧。”
　　我估计，她们是专门派了宫女在门口望风。一看见我们出来，就立刻通知她们，她们就赶紧出来站在门口等。
　　我就知道小杨后不会放过我的。
　　这两年她都没有招惹我，是因为她要忙着讨好皇上，忙着去巩固地盘。她没有儿子了，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筹码，只能依靠自身的魅力来征服皇上，依靠所谓“贤良淑德”的人品来收买人心了。
　　故而她收起以前的天真任性和骄横跋扈，慢慢变得收敛，有城府。表面上对谁都是一脸温煦的笑，背地里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得到了皇上的认可，正式册封她为皇后。
　　在还没有登上皇后宝座之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诱人的位子上，暂时还无暇对付我，也不敢轻易出手。因为她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弄得不好，她会满盘皆输。她必须先稳定了后方，坐上了皇后宝座，才能全力以赴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要论起来，小杨后起初的确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有些短视，也有些幼稚愚蠢。但经过了宫里这些年的历练，尤其是她儿子的死，在给了她巨大打击的同时，也让她自省，让她成长。
　　她本来以为自己在宫里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连皇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可她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杀她的儿子！而且，还让她查都查不出来，就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就连皇上，也只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很快就放下了。因为，皇上的皇子皇女那么多，死一个刚满月的小皇子，并不会引起皇上多少情感上的波动。皇上的愤怒，也不过是为了皇帝的威严受损，并非有多么舍不得这个孩子。
　　这冷酷的现实让小杨后从一个莽撞、不懂事的少女迅速成熟。让她在努力爬向皇后宝座的同时，也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厉害的对手。
　　她可以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一直忍耐和等待，就足以说明了这一点。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皇后。她可以对付我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对母女姐妹花，就说她派出的先头部队。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她完全可以只把外甥女留下来对付我，把寡姐打发走的。难道她没有看到，当皇上看见这位风骚寡姐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是赤裸裸的欲望？
　　皇上后宫的女人是多，但首先，这些女人都是属于他的，是他的妻妾和候补妻妾。寿阳夫人却不是他的，他跟寿阳夫人怎样，就等于是在偷情了。
　　不是有一句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连我的小花猫，都特别钟情偷偷偷摸摸幽会的。
　　其次，这位寿阳夫人虽然也是名门寡妇，身上却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风尘味，这使得她跟宫里的女人相比别具魅力。宫里规矩多，又等级森严，女人们都不敢怎么放肆。除了几个宠妃可能稍微放得开一点之外，其他的女人，都是畏怯的，放不开的。给皇上侍寝，本来就是一件很紧张的事情。胡贵嫔就因为比较率性，行事大胆自然，才得到了皇上十几年的宠爱。
　　而这位嫁过人，在丈夫死后又声名狼藉，以致于为夫家所不容的寿阳夫人，可以想象，其大胆放荡的程度又非胡贵嫔可比了。胡贵嫔怎么说都是宫廷贵妇，生平也只有皇上一个男人。寿阳夫人却阅人多矣，有的是经验和手段，连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放在宫里，简直就是一块超级大磁铁，只怕这些天，皇上的心早就飞到紫薇阁来了。
　　小杨后又不是瞎子，肯定也看见了皇上与寿阳夫人的眉来眼去。莫非，她也想模仿她的皇后堂姐，用自己的姐妹来固宠？
　　要是换在以前，她年轻气盛、飞扬跋扈的时候，这是不可想象的。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孩子的死，她连脾性都变了，变得这么能容忍？
　　而这位叫云萝的小美女，则显然一心都在太子身上。
　　这母女二人，看来是立意要征服全晋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了。
　　在同去的路上，云萝总是想尽办法找太子说话。可惜太子对生人向来是避之犹恐不及的，所以就成了云萝小姐一路唱独角戏。
　　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太子如此冷淡，云萝小姐不仅不生气，反而好像对太子越发地感兴趣了。
　　难道云萝小姐就喜欢男人这副冰冷的调调？甚至，也跟我亲爱的爹一样，就喜欢别人不把她当人看，甚至肆意虐待？
　　在云萝一路的叽叽喳喳中，我们进了清辉殿。
　　小杨后热情地拉起外甥女的手，眼睛却看着我说：“太子妃，你们现在是邻居了，以后就麻烦你帮我多照应照应她们吧。唉，我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有皇后姐姐在，宫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在管，我每天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现在等我自己当了皇后，才知道管理这么大的后宫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可怜我那姐姐死得那么早，我那时候又还小，不懂事，也不知道帮她。”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寿阳夫人也哭了起来。云萝很尴尬地站在哪里，哭又哭不出来，不哭又觉得不妥。
　　太子脸色阴郁地径自走开了。
　　小杨后跟寿阳夫人本来就是表演给太子看的，太子走了，她们也马上收起了泪。
　　小杨后又跟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寿阳夫人也在旁边时不时地插两句嘴。我眼里搜寻着太子的身影，也没听清楚她们到底讲了些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而那位刚刚还被小杨后握着手的云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太子身边，我想赶过去，小杨后却依旧在啰唆个没完。
　　这时，太子那边出现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画面：太子居然接过了云萝奉上的酒，一饮而尽！
　　太子不是很排斥外人的吗？为什么会接受云萝的酒？
　　我没想到，这还只是前奏，更让我吃惊的还在后头呢。云萝不知从身上掏出了一样什么东西给太子，太子不仅小心翼翼地捧着看，最后，还如获至宝地放进了怀里。
　　我使劲眨了眨眼：我没看错吧？
　　这时又来了一群贵客，趁小杨后去招呼她们的机会，我赶紧跑到太子身边。云萝远远地看见我走过去，很机警地溜掉了。
　　我直接问他：“刚刚云萝给了你什么？”
　　太子轻描淡写地说：“是我母后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太子慢慢地掏了出来。我拿过一看，是一条很旧的香罗帕，罗帕的一角还用丝线绣着两个字：琼芝。
　　琼芝是皇后的字。
　　我拿着手帕闻了闻，上面还有一股隐隐的香味，我笑着说：“这真的是你母后小时候用过的吗？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吧，怎么还会有香味呢？”
　　太子坚持说：“这是我母后的罗帕没错，不仅这名字是我母后的名字，就连这字，也是我母后的字迹。”
　　我仔细一看，的确，这是皇后的字迹。
　　可是，别说过了几十年，就算是当年，皇后也可能有香罗帕落到别人手里吧？香罗帕对一个女孩来说是多私密的东西，除了幽期密约当定情物使用，不会把它送给男人。而女人之间更不可能互赠香罗帕。
　　我敢肯定这香罗帕不是先皇后的。但问题是，我这位天真纯洁又认死理的夫君，我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这点呢？
　　还有，云萝既然变得出什么香罗帕，必然还有别的武器。如果她立意要打亲情牌，利用她的杨氏外孙女的身份接近太子，那这个人，就真的有点难对付了。
　　看着太子宝贝似地叠好手帕，小心地收进怀里，我暗暗担心起来。
40． 被冷落的太子妃
　　晚上，明霞殿，寝宫。
　　见小花猫又在看那条香罗帕，甚至用手轻轻抚过帕上的字。我忍不住问：“小花猫，你觉得这个云萝怎么样？”
　　他头也不抬地问：“云萝是谁啊？”
　　偷偷嘘了一口气，原来小花猫的注意力全在手帕上，对给他手帕的人并无关注。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提醒他云萝是谁呢？难道好让他记住啊。
　　我不再说什么，而是凑过去和他一起看那条香罗帕。不管这帕子是不是他母亲的，既然他要把它当作亡母的遗物，那我就和他一起珍惜这条罗帕吧。
　　我双手托着一样物事，捧到他面前说：“这个是妾身亲手绣的，献给我们最尊贵的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笑纳。”说罢，作势要跪下去。
　　他笑着把我拉到他的膝上，接过一看，很开心地说：“好漂亮的锦囊啊，多谢娘子费心了。”
　　“夫君不要客气，能为夫君效力，是妾身的荣幸。”
　　两人相拥而笑。
　　我暗暗吐了一口气。每次看到他默默无语思念亡母的样子，我心里就很难过。这个该死的云萝，你什么不好送啊，为什么偏偏要送他什么先皇后的遗物，让他每天睹物伤情吗？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条香罗帕，叠得小小的，然后装进锦囊说：“这样是不是好些？罗帕那么薄，轻飘飘的，你在身上塞着，很容易弄掉的。有这个锦囊装着，你再把它系在腰带上，不是更好带一些？也不容易弄丢了。”
　　太子笑着直说谢谢。
　　我想了想又说：“殿下还可以从我们保存的，母后的那个首饰盒里，拿一两样小首饰出来，一起放进去。以后就随身带着，不管走到哪儿，想起母后了，就摸摸这个。”
　　太子感激地回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嘶哑地说：“好。”
　　我抱出盒子，和他一起从里面挑出一个小宝石戒指和一对珍珠小耳坠，还有大概是他从母后的梳妆台上拣到的一根头发。我们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了进去，再把锦囊的口扎紧，将收口的丝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放好了这些东西，太子又依恋伸手摸了摸锦囊。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说：“今天还早，妾身想请殿下讲讲小时候和母后在一起的一些趣事，好不好？”
　　“好”，他冲我点了点头。
　　“那，不如我们躺在床上讲吧，讲困了，就正好睡了。”
　　两个人脱衣上床，我把他拥进怀里。他像孩子一样乖乖地依偎着我，慢慢地给我讲起了那些童年往事。他记忆中的母后是美丽的、温柔的、慈蔼的，就像所有孩子心目中的母亲一样，总之一句话——她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终于静默无声了。
　　我吻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说：“做个好梦，就算梦见了母后，也不要哭哦。母后看见你难过，她也会难过的，她希望看见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亲手给他把锦囊系在软玉腰带上，服侍他用过早膳，目送他出去了。
　　从他满二十岁以后，他就在皇上的要求下，开始随班上朝。虽然并不见得要他说什么，但随朝听政也是一种很有益的锻炼。
　　对于这一点我是很高兴的，皇上肯让他上朝听政，说明皇上正在努力培养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
　　太子之位，到目前为止，应该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新皇后无子，又是杨家人，必然会，也只能是，支持这个流着杨家血脉的外甥。
　　如果小杨后自己有儿子，她会把太子视为她儿子登上太子宝座的最大障碍，必除之而后快。在那种情况下，太子就是她最大的敌人，她会想尽办法对付太子。
　　但如今她儿子死了，她的作战目标和作战策略就完全改变了。她现在反而必须全力保住太子，太子是她，以及整个杨氏家族的护身符。
　　现在，她的对手变成了我。
　　首先她怀疑是我杀了她的儿子。就算后来悟到是皇后下的手，但她多半也会以为这事是我和皇后合谋的，一个在前厅迎客，一个偷偷去谋害她儿子。
　　其次，就算没有这层仇恨在里面，她还是会想办法对付我。因为有我在，我父亲就是未来的国丈。这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我父亲本来就已经在朝廷上一言九鼎了，是皇上的第一亲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权臣，也是大臣中唯一能凌驾于“三杨”之上的人。除去了我，就等于除去了我父亲。这样他们杨家就成了整个晋国最有权势的家族，在朝廷中为所欲为，谁还敢触其锋？
　　所以，皇后杀了小杨后的儿子，等于把权力斗争的矛头从指向太子，变成了指向我。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太子安全了，我危险了。我成了杨氏权力集团首当其冲要铲除的人。
　　现在在朝廷之中，以及在太子的麾下，到底有多少是杨氏的人？这个要跟父亲好好谈一次才好。我们父女俩，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自从皇后去世后，我每天守着太子，两年没回过娘家了。
　　晚上，眼看着黄昏来临，宫灯点亮，可是太子还没有回来。
　　派人去打听的结果是，太子被皇后请到清辉殿去了。
　　这么晚了，把太子请去干嘛？难道，请他去用晚膳，顺便撮合他和那位云萝？
　　再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皇上正式把广陵王交给了新皇后抚养。新皇后在宫里为广陵王的到来办了一个小小的家宴，故而把太子请过去了。
　　把太子请过去，把我撇开？难道我不是太子的正室，不是广陵王的嫡母？小杨后这样，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吗？
　　我苦笑了一声，郁闷地想：现在我在宫里，都快被人挤到旮旯角里去了，连皇上把广陵王交给小杨后抚养这样的大事，我都要派人去打听了才会知道。
　　一股怒火从心头蹭蹭蹭冒起。不请我，难道我不会自己去，你还能把我堵在门外，不让我上桌吃饭不成？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也赶了过去。
　　还没走近清辉殿，远远地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我的太子夫君，跟那些女人坐在一起，你很快乐吗？
　　负责通传的太监见了我，明显地一愣，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朝里面大喊了一声：“太子妃殿下驾到！”
　　我昂首走了进去。我没什么好胆怯的，这里是先皇后的寝宫，我的夫君还在里面，我作为这宫里除了皇后之外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来？
　　何止这清辉殿，将来这整座后宫都是我的天下。
　　小杨后见了我，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说：“我们刚刚还在说呢，这太子妃怎么还没来呀。”
　　“不好意思，一点小事耽搁了。”既然你装傻，我也就装糊涂。我怎么还没来，你有派人去请我吗？
　　宫女忙给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我一边坐下一边好笑地想：这明摆着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如果真的在等着我来，为什么桌上都没有我的位子？
　　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我把椅子放在太子身边，不客气地叫挨着太子坐的云萝移开一个位子。桌上的人都吃惊地看着我，估计是没想到我这么大胆吧。
　　云萝也只好讪笑着挪开了。
　　这顿晚饭，一直就在听杨氏姐妹用她们家乡——弘农华阴——的方言讲述她们家乡的事情。每当太子表示听不懂的地方，云萝就负责当通译，用洛阳话再转述一遍。
　　当云萝用夹杂着华阴方言的洛阳话讲述的时候，太子总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暗叫不妙。这云萝，为了要得到太子，到底在私下里准备了多久，费了多少功夫啊。
　　又或者说：小杨后为了对付我，训练了这个外甥女多久？她们布这个局，又布了多久了？
　　那天一路走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云萝很吵，一直讲个不停。当时也曾从她的腔调中找到了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那天太子情绪太低落，可能根本没注意听她说话。
　　可是今天坐下来一听，我才发现，这个云萝说话的腔调，居然有几分像先皇后！
　　太子也忍不住说：“你讲话，有时候听起来好像我母后哦。”
　　皇后是十六岁从华阴嫁到洛阳来的，所以腔调中总带着一点点华阴腔，而这位云萝姑娘又不是华阴人，为什么也这种腔调？
　　我笑着问：“云萝姑娘好像是在冀州出生的吧，怎么话中夹着华阴腔？”
　　云萝说：“因为我母亲是华阴人啊，我从小跟母亲一起，说话自然像母亲。现在进了京城，又学京腔，但华阴腔又不能完全改掉，就变成这样了。不好意思，让太子妃见笑了。”
　　看太子一个晚上都时不时地打量这个云萝，侧耳倾听她的每一句话，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小杨后这一招真高明啊，也不知道训练了云萝多久，竟然让她连说话都能模仿先皇后，而且越听越像。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如果那香罗帕不是皇后的，那么字也就不可能是先皇后自己绣上去的。难道也是这位云萝？
　　她们如果能处心积虑地用两年时间培养一位这么“像”先皇后的人，能训练她说话，自然也就能训练她写字了。小杨后只要把皇后的墨宝拿几幅给云萝，让她天天临摹，临摹两年之后，写出的字肯定能像的。
　　这时，云萝又说了一句让我差点连筷子都掉到地下的话，她突然问太子：“我娘说我长得有几分像太子的母后，太子您看，我像吗？”
　　太子先摇了摇头。等云萝把脸侧到一定的角度，再让太子看时，只见太子眼神一变，赶紧点了点头，差点涌出了泪。
　　我看了心也一咯噔。还别说，这云萝正面看着不觉得，侧到一定的角度再一看，真的很像先皇后。难怪刚才太子脸色都变了。
　　这一顿饭，就在我的落寞，太子的心事重重，云萝的活泼，小杨后和杨家姐姐的聊天中过去了。至于那位作为今晚这宴客名目的广陵王，竟然一直没有露面。
　　直到快散席了，还是在座的一位妃子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后娘娘，广陵王呢，不是听说以后就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吗？怎么今天没看见啊。“
　　小杨后很自然地回答道：“乳娘带着的。“
　　小杨后虽然收养了广陵王，但在我看来，她并没有打算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她不过借这个名义，把这个孩子暂时抓到手里而已。
　　现在既然已经派出了云萝，她的心里，大概在指望着云萝能一举擒获太子，然后生下一个儿子。到那时候，她再联合“三杨”的势力把云萝推上太子妃的宝座。
　　那样，他们不就万无一失了？不管是现在的太子即位，还是以后的太孙即位，都是他们杨家的血脉后裔。
　　就在快要散席的时候，宫门外突然通报：“皇上驾到！”
　　大家赶紧离座，伏地迎接圣驾，皇上一脸醉意加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先拉起了皇后。接着，竟然亲手拉起了寿阳夫人。
　　再看寿阳夫人，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还借着皇上的手劲站了起来。
　　我悄悄在太子耳边说：“你父皇喝醉了。”
　　太子皱起了好看的眉头。眼前的景象，确实有点不堪。
　　小杨后的脸上竟然也毫无异样，把皇上让到主位坐下。她自己坐右边，寿阳夫人坐在左边。
　　皇上笑着问寿阳夫人：“夫人在宫里还住得惯吗？”
　　寿阳夫人忙回道：“当然啊，在宫里还住不惯，那到那里去住啊？”
　　皇上听了，笑得越发暧昧道：“既然夫人喜欢宫里，那就一直住下去吧，不要回去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再也不好意思坐下去了，纷纷起身告退。
　　其实，一般情况下，皇上还在座，告退是很不礼貌的。但今天这阵势，不告退才是很不礼貌的。
　　不告退，难道继续坐在那里，看皇上和寿阳夫人免费表演当众调情啊。
　　我和太子也随着众人一起向皇上和皇后告辞。
　　这时云萝开口说：“皇后姨母，我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歇着。”
　　小杨后忙说：“那你就跟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回去吧，正好同路。”又转向太子和我说：“我这个表妹还小，不太懂事，你们就帮我多照应着点。”
　　我和太子也只得答应着。
　　在回宫的路上，这位云萝表妹又不停地和太子说着华阴老家的事，以及先皇后小时候的一些轶闻。
　　我忍不住问：“杨司空他们好像早就搬到京城来了吧，华阴老宅现在还有人住吗？”
　　云萝卡壳了。从皇上登基，太子的母亲被册封为皇后起，杨家就举家搬到了京城。别说云萝了，就连小杨后，都是在京城长大的。
　　难道就为了对付我，特地把云萝送到华阴老家去住了两年，专门派人在那里培训她？
　　宴会后的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没有等到太子回宫用晚膳。
　　太子下午就被杨太傅请到京城杨府去了。
　　我让小翠派人去紫薇阁打听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寿阳夫人母女一大早就离宫去杨府了。
　　太子直到很晚才被送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见到我端给他的醒酒汤，竟然说：“云萝，我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忍住狂烈的心跳问：“你在杨府，不是跟太傅他们一起喝酒，而是跟云萝一起喝酒？”杨家的人为了把女儿塞给太子，连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嗯，云萝给我唱母后小时候唱给我听过的歌。她说，我喝一杯，她就唱一首。都是母后唱过的呢，真好听，我好久没听过了。”
　　“那你一共喝了多少杯？”虽然太子酒量不高，但喝到这么醉，肯定喝了不少。
　　“不记得耶，云萝唱了多少歌，我就喝了多少杯……后来，云萝还给我唱华阴‘老腔’。你听过华阴的老腔吗？我小时候常听母后哼过的，我学几句给你听哦：休提桃园恩情重，二人结盟生死同。大破黄巾威名重，我巡守小小下沛城……”。
　　唱着唱着，他倒在我怀里，不动了，耳边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我抱着他坐在软榻上，半天不能动弹。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杨家为了对付我，部署了整整两年时间。现在他们肯定步步为营，每一件事，都是事先规划好了的，都自有其目的。所以，这次的宴会，也肯定不仅仅只是请太子过去吃顿饭，听云萝唱唱曲子而已。
　　一直坐到腿麻了，我才喊小翠带人进来服侍太子更衣就寝。
　　这时，一个宫女突然“耶”了一声，我问：“怎么了？”
　　她说：“早上起来的时候明明是给殿下系的一条软玉带啊，怎么现在变成一条湖绿色的汗巾了？”
　　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但我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说：“那玉带后来殿下更衣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锁扣，我就给他换上了这条。”
　　等宫女们都走后，我留下小翠，把汗巾递给她说：“快悄悄地把这条汗巾丢到哪里，或埋起来，总之就是不要再让人任何找到。还有，快去把张总管叫来。”
　　张总管进来后，我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你说怎么办？那条玉带现在肯定在寿阳夫人的女儿云萝手里。她们明早肯定会拿玉带来要太子负责的。说不定玉带现在已经交到了皇后那里，然后皇后借此让皇上下旨，册封云萝为太子侧妃。”
　　张总管说：“太子妃殿下，恕奴才直言，如果她们只是要太子侧妃这个头衔，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的，直接让皇上侧封就是了。”
　　是的。如果云萝只是要太子侧妃这个头衔，的确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反正太子侧妃的名额还多的是，她作为皇后的外甥女，太子的表妹，要捞个侧妃当当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苦笑着说：“你说得很对，她要的是太子的心。”
　　所以她先不要册封，而是以太子表妹的身份来接近他。在用一条香罗帕成功地卸下了太子生人勿进的冷漠面具后，她模仿他母后说话的腔调，给他唱他母后唱过的歌谣，以此来一点点打动太子的心。
　　现在，她又借着和太子喝酒的机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跟他互换了腰带。
　　男人女人到了互换腰带的程度，要说他们没奸情，都没有人会相信了。
　　而既然云萝和太子，在酒醉不清醒的情况下有了奸情，太子除了娶云萝为侧妃，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云萝肯定是事先把东宫的情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知道东宫现有的两个侧妃都只是徒有虚名，从来没有得到过太子的宠幸。她如果事先就让皇上册封她，等她进了东宫后，她跟太子的关系就变成了妾室跟主人的关系，碍于尊卑有别，反而不好跟太子腆着脸套近乎了。那她最后也多半跟那两个端仪一样，只是东宫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现在，她既让太子对她有了好感，有了依恋，还有了夫妻之实。这一场仗，她打得可真漂亮啊。
　　想到明天就有一个女人耀武扬威地拿着太子的腰带来向我示威，向我炫耀她和太子的奸情，我气得一脚踢翻了眼前的茶几，茶杯茶壶应声而碎。
　　我又顺手拿起案上的古董花瓶，正要扔下去，小翠远远地指着我说：“那是喵喵最喜欢的花瓶，你给我扔试试看。”
　　对不起宝贝，娘气糊涂了。我小心翼翼地放下花瓶，又操起釉玉香炉，咣当，一把砸在窗子上。
　　又砸了好几样东西后，看宫里一片狼藉，宫外站满了眼神惊惶的太监宫女，我怒吼一声：“去，给我把太子提起来，丢进浴池里。”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在我杀人的目光扫射下，抱头鼠窜。有的窜进浴室准备热水，有的窜进寝宫，将睡得香喷喷的太子提，呃，是拉起，然后连拖带抱地弄进了浴室里。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浴室，朝不知所措的宫女们说了一句：“通通给我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是！”答应了一声后，再次抱头鼠窜。
　　我一把将坐在池边打盹的太子推进了浴池里。
　　咕隆咕隆咕隆，水面泡泡直冒。然后一颗头冒了出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用一双像盘古初开时出生的婴儿那样纯净无邪的眼睛问：“这里是哪里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像雪狮子向火——化成了一泓春水，我赶紧滑进池中，抱住他问：“宝贝，刚刚有没有被水呛到？”
　　我不问还好，一问，他反倒像突然意识到了这点一样，猛地咳了起来，嘴里还是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明明记得好像……”在哪里呢？他抓了抓头，这才发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抱紧他，靠着池沿半躺着，一起泡在冒着热气的浴水中。我用苦涩的声音说：“恭喜殿下，马上就要迎娶新妃子了。”
　　他回过头来问我：“谁呀？怎么没人跟我提过，你从哪里听来的？”
　　“还有谁？当然就是你心爱的云萝啊，你都已经跟人家那样了，还能不把她娶回来？”
　　他一下子挣开了我的怀抱，面对面地看着我，正色说：“别开玩笑，我怎么能娶云萝？我娶谁也不能娶云萝。”
　　“为什么？”
　　“她像我的母后啊，她长得像我母后，说话的腔调像，唱歌的音调也像，我怎么能娶一个像我母后的女子，那不是……”。
　　我一阵狂喜，扑过去抱着他从头啃到脚。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那不是乱伦吗？
　　可是，“为什么你跟云萝换了腰带？”
　　他一脸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我……跟云萝换腰带？”
　　到这一刻，我的心才算是彻底地放了下来：太子跟云萝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至于那条腰带，不用问了，肯定是杨府的人趁他酒醉迷糊的时候动的手脚。
　　不过，太子的软玉腰带既然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这赃肯定是栽定了。反正这种男女私情事，又不可能有第三者。只要女方坚执已被点染，又有那条全晋国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条的镶金点翠的软玉腰带为证，云萝被册封为侧妃，恐怕是板上钉钉的。
　　但正如张总管说的，就算没有任何名目，云萝要进东宫当侧妃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她要来，就让她来吧，反正太子绝对不会碰她。
　　就让他们先得意一阵子吧，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苦心孤诣走的这一步棋，是一步烂到不能再烂的臭棋。
　　所谓的弄巧反拙，正此之谓也。
41． 对不起殿下，我有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花猫还在蒙头大睡呢，我摸弄着他的猫脖子猫耳朵说：“起床啦，快起来，说不定等会就有好戏看了。”
　　“什么好戏啊，人家还好困。”是咕哝中带着不满的声音，同时推着我的手说：“不要乱摸嘛，怪痒痒的。”
　　“我哪有‘乱’摸啊？”
　　那双本来还睡意朦胧、似睁非睁的丹凤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波光潋滟地斜着我说：“嗯嗯，刚刚的确没有‘乱’摸，是为夫的冤曲娘子了。为了向娘子赔罪，现在为夫的就贡献出自己的身体，任由娘子‘乱’……”
　　“得了，你，少蹬鼻子上脸了”，我赶紧打断他的话。今天早上，我可是没心思跟他调情，“人家现在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
　　“大石头在哪里？我摸摸看。”
　　一把打开他的手：“去你的，还在闹呢，你知不知道，大事不妙了？你昨天偷吃螺蛳就算了，还要留下玉带，今天人家就会拿着证物找上门来，我看你怎么办！”
　　“人家昨天哪有吃螺蛳啊，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吃了。我最喜欢的小螺蛳啊，嘻嘻。”说着说着就往被子里钻去。
　　我赶紧往里缩。当两个人终于从床那头的被子里钻出来之后，我拉上衣服，伸出手指在他头顶上钉了一下。他一手摸着头，哀怨地望着我说：“小螺蛳不让我吃就算了，还让我吃爆炒栗子，你欺负我！”
　　“不敢不敢，臣妾怎么敢欺负尊贵的太子殿下呢。殿下，臣妾现在有大事要向殿下禀告。”
　　“爱卿但说无妨。”
　　“殿下，鉴于您昨晚的荒唐举动，今天我们东宫恐怕只能打开中门迎接新贵人了。”
　　“我昨晚什么荒唐举动啊？”
　　看来，他睡一觉醒来，已经把自己昨晚做过的事，以及我跟他说过的话，全都忘光光了。
　　我只得把事情的始末再给他讲述了一遍。
　　他越听脸色越阴沉，刚刚戏谑打趣的兴致一下子都跑得没影了。
　　最后，他一脸愤怒地说：“我要去找云萝！”
　　“找她干嘛？”
　　“把我的玉带要回来，再问她为什么欺骗我。”
　　但只动了动身子，又坐下说：“还是让张泓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了她。原来她是这么阴险可怕的女人，亏我看她像我母后，心里拿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
　　“你当人家是妹妹，人家可不想要你当哥哥。她想的，是做你的女人，得到你的人，和你的心。”
　　太子的眉头皱得死紧。我又把我对小杨后的猜测，以及我对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的分析和预测都给他说了一遍。
　　本来，我不想告诉他这些女人之间丑陋的争斗的，但又不得不告诉他。让他知道我处境的艰难，让他和我站在一起，是我目前想得到的最好的办法。有他的全心支持，这场仗，会好打得多。
　　听完了我说的话后，太子拉了拉床头的细绳说：“我要赶紧去父皇那里，在父皇颁旨册封云萝之前，先表明态度。我坚决不要，她们还能硬塞给我不成？”
　　我说：“只怕你父皇这次不会依你。你想想，万一她们一口咬定你已经要了云萝，皇上就算看在新皇后的面上，也会册封云萝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失身给了你，你再不娶她，你叫她以后怎么办？”
　　“可是我明明没有啊，我就算酒后乱性，也决不会碰云萝的。”太子急急地辩明说，“我在她身上寻找的是我母后的影子，我愿意跟她在一起，也是因为她让我觉得熟悉、亲切和温暖。而决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也决不可能有那种关系。那会让我当场吐出来的，根本就无法想象嘛。”
　　我摇了摇头说：“有没有，现在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而是由云萝说了算。我怕她们一大早就会去请皇上拟诏。我们还是快点起来吧，别等会颁旨的人来了，我们还在床上。”
　　太子心情沉重地起床更衣，连早膳都被即将来临的麻烦弄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我和太子等了又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有等来宣旨的人。
　　更诡异地还是，连紫薇阁都静悄悄的，好像根本就没人住了。
　　我和太子本来是严阵以待的，这样一来，心里反而特没底。每天神神叨叨的，一天向大门口张望无数回，看见有个人影闪过就疑惑是皇上派的人来了，赶紧盯着看清楚。
　　不仅如此，还每天竖起耳朵倾听着紫薇阁那边的动静，外面稍微有点异常的响动就赶紧派人去打探，看是不是那对母女回来了。
　　时间长了，简直有点盼望皇上早点来下旨了，让我们好早点面对现实，决定应对策略。不然，总这样提心吊胆地拖着，每天不死不活的，做什么都像怀着鬼胎似的，真是有够郁闷的。
　　长期郁闷的结果是，我和太子都染上了失眠症，情绪也比以前变得急躁，甚至有时候会为云萝的事产生争执。
　　太子渐渐对我有了不满，认为我把云萝想得太坏了。人家其实根本就没有我说的那样阴险狡猾，也根本没有打他的主意。说得不好听一点，我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单纯善良的小云萝了。
　　后来，太子每次回宫的时候都要特地弯到紫薇阁那里去看看，没见到人时似乎一脸遗憾，满心怅然。
　　结果，为了云萝，我有一次还和吵了起来。两个人闹得面红耳赤，晚上背靠背睡了一夜。两个人都气呼呼的，谁都不理谁。我偷偷在被子里抹泪，他也委屈得不行。
　　我们婚后的第一次吵架，居然是为了云萝。
　　三个月后，事情渐渐过去了，太子和我也很少提起这个人了。
　　只要她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
　　东宫，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祥和。
　　突然有一天，就在我快要淡忘了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明霞殿向我禀告说：“小张公公要奴才专门过来告诉太子妃殿下，刚刚杨府里来了一个人，神色慌张地找到太子殿下，殿下听了，也一脸慌张地跟他们走了。”
　　我就说嘛，杨家决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不过，现在我倒巴不得他们早点行动，免得我老是疑神疑鬼，心神不宁的。
　　这次的事，他们越是按兵不动，我越是心慌，因为知道决不会没有下文。时间拖得越长，他们部署得越周密，也就越让我觉得可怕。
　　我让小太监带着几个人赶紧追上去服侍太子，顺便帮我去看看杨府到底在搞什么鬼。
　　晚膳时候，太子回来了。
　　一进门，脸色就非常难看，我问他怎么啦，他也不说。闷闷地让人服侍他去沐浴，似乎有意在躲避我的追问。
　　趁他去沐浴的功夫，我赶紧把张泓喊进内室，屏退左右问道：“太子殿下今天怎么啦？杨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张泓悄悄说：“杨府的云萝小姐自杀了。”
　　“啊？”我惊得差点弄掉了手里的茶杯，“云萝死了？”
　　“没有，听说是上吊自杀，幸好被丫环发现了，及时救了下来。”
　　我冷笑起来。这杨家人为了对付我还真是不遗余力啊，连自杀的戏码都演出来了。云萝这一招看来是收到奇效了，太子回来的时候脸阴成那样，好像我得罪了他一样，见了我，理都不理我，看来是在为云萝的自杀心疼了。
　　“云萝自杀既然获救了，还把太子叫去干嘛呢？”难道去安慰脆弱的云萝？
　　张泓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进杨府后，杨家人就急忙把太子殿下迎到内室去了，多半是进了云萝小姐的闺房吧。据杨府的下人说，云萝小姐自杀被救起后，就一直哭一直哭，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被逼问久了，才开口说，想见太子一面，她的事，只想跟太子说。“
　　呵呵，这下我明白了。杨家故意拖了三个月，在让云萝上演出了一出滥俗的“上吊自杀”的好戏后，接下来要上演的，不会是另一出更恶俗的戏码吧——呜呜，太子殿下，我有了你的孩子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云萝到底跟太子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俩知道。也许杨家比我想的要高明得多，不会表演那么恶俗的桥段。
　　我又问张泓：“殿下从杨府里出来后可有说过什么？”
　　张泓说：“没有，什么话都没有说，在那府里的时候，杨太傅问他话，他也没说什么。”
　　问张泓问不出来，我还是只有直接找太子本人了。
　　这时太子已经洗浴完毕回到寝宫去了，我赶紧跟了过去，屏退下人，坐在他身边轻轻地问：“听说云萝自杀了，她有跟你说为什么吗？”
　　太子好像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吓了一跳似地呆呆地看着我。
　　我只得再问了一遍。
　　他低下头，嗫嚅着，却始终没有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干脆直接问他：“她告诉你，她怀孕了，是不是？”
　　他又差点跳了起来，脸色很不自然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也猜到了嘛。不然为什么要等三个月才露面？不就是在等时间成熟吗？现在，有了这个借口，不用她开口，你都要主动开口娶她了。”
　　“但云萝没说要我娶她啊。她说她知道我和你伉俪情深，不想要别的女人，所以，根本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们那天发生的事。我的玉带她也一直偷偷收藏着，没给任何人看过。她说她本来准备把这件事作为最美好的秘密，永远放在心底。把我的玉带作为最尊贵的礼物留着悄悄观赏，作为永远的留恋……“
　　“可是，我没想到我会怀孕。我好害怕，我怕别人知道了，我会成为全洛阳的笑柄；我又好幸福，因为我今生能拥有您的孩子！我想了又想，实在不忍去打扰您，我本来准备跟孩子一起悄悄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是，呜……她们又救活了我，现在每天派人日夜守着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呜……殿下，您说我怎么办呢？”我笑着接住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他大惊道：“你怎么跟她说的话一样啊？”
　　我忍住笑说：“您要不要再往下听？我还可以把你们接下来的对话全都复述出来。”
　　害我白担了那么久的心，还以为她们部署了那么多天，能玩出什么让我耳目一新的新戏法呢。原来还是这种老掉牙的伎俩，真叫我瞧不起。
42． 对不起，他是我的
　　这天晚上，我一百零一次问我的太子夫君：“你确定那天没碰她吧？”
　　他也一百零一次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确定。”
　　“那为什么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那么差？还有刚刚说起云萝怀孕的事，你又满脸的怜惜？”
　　“她一个未婚的女孩，肚子里怀上了孩子，没脸见人，弄到要上吊自杀。我跟你说过，我拿她当妹妹看的，她这样，我心里当然难过啊。”
　　我眼神一暗，“你不会打算背上这个黑锅吧？就算你明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也打算默认了，就为了让她不再自杀？”
　　“我……”
　　我的小花猫，要说心地纯真善良，那真是没说的。可就是脑子委实太单纯了点，对人也太一根筋了。常常是不加分析，只随着直觉走。
　　如果一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好，他会视若无物，那个人无论怎样都跟他没关系；可对于一个他喜欢，对他脾胃的人，他又会特别关照，特别容忍。
　　比如嵇绍，不过一面之缘，就让他一厢情愿地恨不得什么都给他：官位，老婆，钱财……
　　这个云萝，又跟别人不同了，因为她身上带有他母后的影子——不管人家是不是故意训练成的，反正是真的像——所以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让他甚至肯背这么大的一个黑锅，默认那不知哪里来的野种，甚至于，只是子虚乌有的孩子，是他的。
　　人品的真挚纯良，简直可以登上忠孝榜了。对朋友尽忠，也是值得歌颂的美德之一吧。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太子，是一国储君。如果云萝这次生下的是一个儿子，他将来是可以问鼎未来的太子宝座，继承皇家大统的。你打算让你司马皇家的江山，落到外姓人手里吗？”
　　他不在意地笑道：“那怎么会呢？你才是太子妃呀，要继承也是你的儿子继承，怎么轮也轮不到她的儿子吧。”
　　我急了，“万一我生不出儿子呢？”
　　“那更不可能了”，他看着我暧昧地一笑说：“我们俩这么努力造人，总有一天会生出儿子的。”
　　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算这样吧，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既然冠上了皇子的名号，将来就要裂土封王，这样你也乐意吗？”
　　“没关系啊，大晋朝这么广阔的疆土，我就封他一点又如何？”
　　彻底被他气死了！强忍住翻涌的血气，我最后问他：“总之你是立意要保护她了，是不是？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她将来是不是会借这个孩子把我赶出东宫？”
　　他竟然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说：“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就是在东宫给她一间房子住，让她安心地把那孩子生下来。我们东宫不会养不活两个人吧。”
　　我已经被气到疯狂的边缘了，“是多养活两个人的问题吗？是她要来跟我争夺你，争夺这太子妃的位置，以及争夺这整个东宫！”
　　那不开窍的小白痴，还在那里语重心长地说：“南风，你想得太多了啦。云萝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她今年才十六岁。她为这个孩子的事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她现在只想有个人能收留她和她的孩子，让她们有脸在这世间活下去。如果我不接受她，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说到这里，居然还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忍心吗？”
　　我猛地冲上去，蹭蹭蹭几步，把将他推倒在床上，恶狠狠地压住他说：“我不忍心？我看你才是个糊涂蛋，大傻蛋！首先我问你：如果她真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又怎么会未婚先孕？你再三保证没有碰她，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那孩子不会自己跑进去吧，肯定得先跟一个男人有了私情，才会有这孩子。一个十六岁就跟男人有私情，以致于珠胎暗结的女孩，她单纯？你别笑死我了。”
　　“这个，你说得也是。”他想了想，呐呐地说。
　　“还有，栽赃居然栽到太子头上来了，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而言，胆子也太大，太异想天开了吗？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后面有高人帮她策划。”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虽然没表示赞同，但也没有出言反对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问他：“那条玉带，她还给你了吗？”
　　“没有，她说要作为永远的纪念。”
　　是作为永远的物证吧。
　　想了想，我对他说：“明天你再去杨府一次，多提点补品，就说是去看她的。然后想办法把那条玉带要回来。”
　　“可是我上次去根本没看到玉带呀，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了。”
　　“所以要想办法呀。明天你去了之后，无论她要求什么你都答应她，就算她要你废了我，立她当太子妃，你也答应她。趁她最得意忘形、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你跟她要那条玉带，就说那玉带是你母后送给你的，你看见那玉带，就像看到了你母后一样。”
　　太子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说：“这不是骗人吗？你也知道，我平生最恨欺骗了。”
　　真是个单纯的笨笨！我笑着说：“这怎么会是欺骗呢？那条玉带，本来就是你母后给你的呀，你又没有说假话。”
　　太子的衣服配饰，除了我给他张罗的，当然就是他父皇母后赏赐的了。尤其是他的母后，每年都会给他很多。因为多，所以就没有一样一样去记。
　　他想了想说：“是的，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玉带确实我母后给的，当时还给了另外几件玉饰，说是专门请京城一个著名的玉匠做的。”
　　“既然是你母后给的，你怎么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呢？”
　　你们打亲情牌，利用太子对先皇后的感情大做文章。那，不好意思，我也利用一下。
　　太子连连点着头说：“我明天一定把玉带要回来。”
　　唉，嫁给一个小白痴夫君，就是这么麻烦，这么一点点常识性的认识，我还跟他废了这么久的口舌。
　　他突然又问我：“那要是明天她真的要我废了你，立她为太子妃，我也答应啊。”
　　“答应。在那条玉带没到手之前，什么都答应；玉带到手之后，什么都不承认。”反正口头承诺，随风而逝。又不是白纸黑字画押的勾当，你能奈我何？
　　这样的事，要是我做，只怕不会有人上当。但太子做，反而容易让人上勾，因为他不是傻子吗？傻子又怎么会骗人呢？
　　云萝还有她的幕后智囊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无非也是欺太子天真纯洁，又心地善良，利用来利用去的，除了他的“孝心”，就是他的“善心”了。
　　敢利用我夫君最美好的那一面来欺骗他，愚弄他，真是罪无可恕！
　　第二天晚上太子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很高兴地撩起衣服给我看。
　　原来那条玉带已经好好地物归原主，又系回了他的腰上。
　　我笑看着他问：“云萝有没有跟你提什么要求？比如，有没有让你废了我，立她为太子妃？”
　　他摇摇头说：“那倒没有，但她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我照你说的，赶紧答应她了，连原因都没问。”
　　“奇怪的要求？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让你把东宫所有的花都拔掉？”
　　“耶？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啊？”是惊讶无比的眼神。
　　“她跟她母亲寿阳夫人来过东宫一次的，结果，那次云萝从头到尾打喷嚏，才是好笑呢。”过了一会我又说：“她这样怕闻见花粉味，难怪不在宫里住的。宫里哪里没有花啊，就是杨府，也不可能不种花吧。”
　　太子想了想说：“其他地方都种了花。就是云萝住的那个院子，确实没见到花，只有很高很大的树，走在里面，阴森森的。”
　　我说：“那个府邸的来历我听我父亲说过，原是前朝任城王曹彰的王府。当时无论占地面积、府邸的建筑，还是里面的陈设，在洛阳都是首屈一指的。任城王曹彰啊，曹丕和曹植同母所生的亲弟弟。可惜后来曹丕即位后，不仅容不下曹植，连他也容不下。据传任城王有一次去许昌朝觐魏文帝曹丕后，回来没几天就得了急病，暴毙于那个府邸中。”
　　太子听了大惊道：“这样不吉利的府邸，我父皇为什么还要赐给舅舅家呢？”
　　“听我父亲说，是你舅舅自己要的。那宅子虽然死过人，但巍峨闳丽，占地近千亩。
　　想必你也知道，自从你父皇定都洛阳后，洛阳就寸土寸金，市区内早就没有空地可以修府邸了，只能改建前朝的旧宅。而前朝的旧宅中，又有哪一所宅子比得上任城王的？要说死过人嘛，哪所旧宅里没死过人？有生就有死，宅子越老，里面死的人越多。”
　　太子点了点头，但还是说：“云萝住的那院子真的很阴森，走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你以后不去就是了。”这样不是正好吗？
　　“嗯”，说到这里太子笑道：“云萝还要我天天去看她呢。说她们家会特地从江南请来一位名厨，给我做江南的名菜吃。据她说，这位名厨最拿手的菜是蜜炙鹅肝，还有一道叫什么金鸡鱼脍，反正她说了好多道啦，我也听得不是很清楚。就这蜜炙鹅肝我吃过好多次的，确实很好吃。至于那‘金鸡鱼脍’，我主要是纳闷，鸡肉跟鱼肉混在一起，那是什么怪味啊，还名菜？”一边说，一边还偷偷舔了几下嘴巴，一幅馋猫样。
　　我噗哧一笑，差点脱口说出了小翠的口头禅：“你以后出去了可千万别说你是我的夫君哦。”
　　“你笑什么嘛。”某人又偷舔了一下嘴巴。
　　我好笑地问：“你舅舅家里连饭都没给你吃饱吗？”
　　“是人家心里一直毛毛的，总觉得当了一回骗子，怕云萝突然从里面冲出来要我说话算话。老这样想着，弄得什么都不想吃了，只想快点回来。”
　　我忙拉了拉细绳。这回是张泓带着人走了进来。
　　唉，我的贾尚宫，山尚宫，平时姐俩好就算了，现在连生孩子都凑到了一起，害我同时去了左臂右膀。又正好赶上这多事之秋，连找个打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吩咐张泓说：“你去一趟御膳房，让他们赶紧做点宵夜过来，菜肴嘛”，我想了一下说：“‘蜜炙鹅肝’就算了，鹅肝要现杀现取才好吃，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就不杀鹅了。那就要一道‘金齑玉脍’，再要几个清淡的小菜，一碗汤，两碗米饭。就这样吧。”
　　太子惊异地说：“我们宫里的御厨也会做‘金鸡鱼脍’啊？”
　　真是服了他了！
　　“你昨天还吃了的呀，就是那鲥鱼丝，上面撒有金橙皮的碎粒的。橙皮金灿灿的，鱼肉白白的，所以叫‘金齑玉脍’。这个菜，平时吃饭的时候我也没见你多喜欢吃，不过既然你今天说起了，就让他们做来给你吃吧。”
　　杨府的人也是好笑，皇宫里什么没有？还用得着去你家吃那什么江南名厨做的菜？你们杨府的一切都是皇家赐予的，趁现在小杨后还在位，多享受享受吧。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宵夜送来后，太子一边吃着宵夜一边还带着一点点不安问我：“要是云萝明天等不到我又派人来请，怎么办呢？”
　　听得出，他虽然对云萝住的那阴森森的院子的确有点发悚，根本就不想再去。但对于欺骗云萝，让云萝空等，心里还是觉得歉疚的。
　　为了不让他歉疚，那就：“让张泓明天派人去一趟杨府，就说你临时有事，不能去了。”
　　“可是明天下午的讲论就是和舅舅他们一起的啊。”
　　“那我派人去找你，说东宫有事，要你赶紧回来处理。”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但目前，除了“拖”字诀，我还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谁知道，就在这天下午，却发生了一件举国惊恐，也让皇上焦头乱额的大事。
　　皇上连夜召集群臣齐集大殿商讨对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结果是，皇上病倒了。
　　我也真不是好人。在这样巨大的灾难面前，竟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不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还让我的小花猫一了了多年的心愿。
43． 小花猫要出巡了
　　咸宁四年六月初七，阴平、广武地震。初九，京兆地震。宣帝庙梁折，太庙殿陷，深数丈。荆、扬郡国二十皆大水。民间饿殍遍野。以百姓饥馑故，减御膳之半。
　　——摘自《晋书》
　　皇上病倒后，朝野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我父亲几乎完全吃住在宫中了，和“三杨”之间的矛盾也暂时得到了缓解。在这种民心躁动，朝政不稳的情况了，朝臣之间的私人恩怨又不算什么了。他们可都是同坐在司马氏建立的晋国这条大船上，这条大船沉了，谁都玩完了。
　　我趁机让张泓请父亲来了一趟东宫，把我面临的处境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父亲思忖了一会儿说：“朝廷中正在商议着要派人去灾区赈灾，都说这次灾情太重，一般的大臣去恐怕不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有人就趁机提议让齐王去，但皇上很犹豫，怕齐王这一去，越发建立起了声望，还和地方官搭上了关系。”
　　“您的意思是……不如索性让太子去？这样既能通过赈灾建立声望，又能摆脱云萝的纠缠？”
　　父亲点了点头。
　　我倒是犹豫了起来。第一，这赈灾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哪里灾情重就奔哪里去，这又是地震又是洪水的，万一太子遇上了危险怎么办？第二，我在宫里，出宫不便。云萝可是在宫外，她想去哪儿随时都可以去的。可千万别明明是为了躲她，结果反而给她提供和太子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问父亲：“太子这一去我又不放心，能不能，我也跟去？”
　　父亲赶紧摇头说：“这怎么行呢？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眼巴巴的望着上头有人去看望他们，去给他们发放救命的口粮。结果，太子身边居然还带个女人，百姓对太子的印象会大打折扣的。”
　　也是。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我都不能跟去，云萝更不可能借机骚扰了。
　　但，那些善于吹牛拍马的地方官，见太子身边没人，会不会趁机献上几个美女，以慰太子行馆的寂寥？
　　这个可能性是非常非常大的。这么好的巴结太子的机会，那些官油子们决不会放过。
　　唉，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处处防不胜防。
　　我好死不死，干嘛要嫁一个太子夫君啊？放在哪里都是一块大肥肉，是女人就想咬一口。而且最好是能落下一点点什么，把肚子给它弄大了，那可就赚死了！岂止自己一辈子，连一家子老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着落。
　　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差，谁不想要？搞不好那些地方官索性就让自己的女儿上了，免得肥水落了外人田。
　　越想越担心，我对父亲说：“爹，我必须跟去的。不然，搞不好太子赈灾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尾巴呢。”
　　见父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解释道：“汉高祖刘邦就连住在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家里，公主和驸马都给他安排了一个女人侍寝。那个女人还一幸得男，生下了后来的淮南厉王刘长。您想，太子下去赈灾，如果身边没有女人的话，那些地方官员难道会让他空房独宿？绝对会给他弄女人的。”
　　父亲说：“这个我当然知道，下面那些地方官的做法，还有谁比我更清楚的？”
　　“喔”，我紧追着打趣了一句：“难怪父亲那么喜欢下去代天巡狩的，原来是有这个好处！”
　　父亲一下子老脸都红了，嗫嚅着说：“也……也……没有啦。”
　　“没有才怪！下次回去的时候，小心我告诉娘哦。”
　　“你千万别跟你娘说。”父亲脸更红了，这回是急的，“你也知道你娘啦，无风都要捉影，何况这还是有点影的事，她会……”
　　我赶紧递了一杯水到他手里，笑着用安慰的语气说：“放心了，爹，我不会说的啦，不过，爹也要好好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我跟着太子去，又不影响到他的声誉？”
　　父女俩开动脑筋商量了半天的结果是：先让太子一个人去，我再以母亲病重需要侍奉汤药的借口，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太尉府。
　　反正太子也不在东宫了，我回回娘家，皇上也不会阻拦的。
　　我回了太尉府，那还不是就像放出了牢笼的鸟儿，想飞哪里就飞哪里？至于两个小宝贝，就让她们在外公外婆家里好好玩玩吧。现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帅哥玩伴呢，就是韩寿和贾午的儿子韩谧。
　　很快，在父亲的提议下，太子以代父出巡的名义，于咸宁四年六月十二日出京，踏上了赈灾之旅。这一次，预计需要耗时半年，行程数千里。
　　离京前一夜，太子几乎一夜没睡，紧紧搂着我，千不舍万不舍的，一遍遍地求我：“南风，你跟我去好不好？人家又喜欢见外人，又不习惯一个人睡，以后没有你，叫我怎么办嘛。”
　　“奇怪了，你不是整天盼着出去玩吗？”
　　“那也要跟你一起啊，我一个人出去玩什么？”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跟你去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那些侍卫太监们，没有一千也有好几百吧。”
　　“没有。父皇说了，这次是赈灾，不是玩耍，不能给地方增加负担。那么多人，得要多少招待费呀。父皇让我最多只带一百人去。正好我也讨厌人多，当然也想给地方减少一点负担，就把随员减少为五十人。”
　　我吃惊道：“才五十人？你这样下去，人家搞不好还以为你是假冒的太子呢。”哪有太子身边只有这么小猫两三只的，这样子，太子的排场、气势全都没了。
　　“管他们怎么想，我只要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务就行了。”
　　“你父皇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还能安排部署这些，应该不会很差吧。”
　　“父皇其实并没什么大病，就是操劳过度，太医让他卧床静养。大概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那就好，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睡什么睡呀，我从明天起就见不到你了。一共要去大半年啊，让我怎么活嘛。我是你爹的女婿耶，怎么他一点也不疼我，把我派去那么远的地方，让我那么久看不到你。”
　　“看不到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不是要去荆、吴之地吗？那边可是美女多。”
　　“可是人家只想要你。”
　　十二日那天，才四更，整个东宫的人就都起来了。
　　太子要出远门，这在东宫还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大家都很紧张。给太子准备的东西检查了又检查，添加了又添加。总觉得路途遥远，去的又是灾区，肯定要什么没什么的。所以，别说衣服了，连食物点心都准备了好多好多。
　　当然，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一直忙到天快亮时，我才不舍地喊醒了睡得正香的太子。
　　当他走进前厅，看到满厅大大小小上百个箱笼时，叹着气说：“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搬家呢，把什么都带上了。”
　　最后，在他的坚决抗议，以及抵死不从下，才撤下了三十几个装食物的箱子。
　　剩下的，也还是装满了两辆大马车。
　　在东宫门口上车时，他想让我跟他一起上去。我说：“我去干嘛？你是要去跟你的父皇辞行，然后就直接走了，又不会再绕回东宫来，那我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气得瞪圆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地问：“我是要出远门耶，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回来。让你再陪我一会儿，你都不肯？”
　　“哎呀，陪什么嘛，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别磨蹭了，快上车走吧，你父皇还在等着给你送行呢。”
　　某人眼都气红了，“你真的不陪我坐车过去？”
　　“这个，我今天起早了，这会儿好困哦，想快点回去补一觉，嘿嘿，不好意思哦。”
　　“好，算你狠！起驾！”
　　虽然是一声大喝，只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声音中带有哭腔，明显地底气不足嘛。
　　看着他们的车子离去，刚刚才满月出门的小翠站在我身后说：“明明是恩爱夫妻不忍分离，可瞧你把他呕的。唉，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这样伤他的心，就不怕他出去后找从别的女人那里找安慰？”
　　我回头对她笑道：“不怕，山人自有妙计。”
　　太子走后的第三天，我以侍母疾为由回到了太尉府。
　　把喵喵和小小交给母亲后，我赶紧收拾了一点东西，只带了铁头一个人当马车夫。轻车简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去追赶我的夫君。
　　到第五天的黄昏，终于赶上了他们的队伍。
　　按我们走的速度和时间来算，前面应该是信阳城了。
　　我对铁头说：“就跟在他们后面走，随他们一起进城。”
　　我的本意，是想等进了城后，再想办法和他会面的。我既然是偷偷摸摸跟来的，就不想惊动太多人。
　　但太子的随从们不乐意了，一个家伙见我们老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打马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坐在车里回道：“谁想跟着你们啊！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把道路全占了，害我们的车子过不去。你还嫌？我还烦呢。”
　　铁头赶紧劝我：“小……”在我的一瞪下，还好及时改了过来：“公子，您就不要说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怕什么？难道你还怕有人会以多欺少啊。您肯定不会的，对不对，官爷？”
　　“呃，当然不会。”
　　“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们是去……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猜也猜到了，小花猫出行，绝对会把仪仗收起来。他是最怕排场最怕虚伪礼节的人，要是打着明晃晃的代天出巡的旌旗、幢幡，盾牌，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得赶紧跪下。他会觉得无聊透顶的。
　　其实，我心里也巴不得他不用仪仗。上次在街上遇刺的事至今还让我记忆忧新。
　　可是，既然是代天出巡，不用仪仗，沿路的百姓怎么知道是皇帝派人下来安抚他们了？他们又怎么感受天恩呢？
　　我相信皇上的意思，是要太子大张旗鼓的。虽然五十人的队伍委实有点气势不足，但总比这样静悄悄地走，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要好吧。
　　不肯回答，那我就直接问：“你们也是要去信阳城吧？”
　　“是……你问这些干什么？”刷地一声，剑都拔出来了。
　　“你太夸张了吧。你看清楚，我们只有两个人。光你一个人，就足以对付我们两个了，我们还能对你们太子造成什么威胁不成？”
　　我也不想再打什么哑谜了。天色不早了，快点和小花猫回合后，一起进城找个地方睡觉早点吧。这两天为了追上他，我都两天没挨过枕头了。
　　一声呼哨，我们的车子立刻被团团围住了。
　　最前面的车子里终于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荡，几天没见，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让我激动不已。
　　这才发现，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不愿再耽误一点点时间，我干脆说：“其实我是太子殿下的故人，特地从京里赶来见他的。”
　　听见这话，张泓也过来了。
　　我打起车帘。张泓的嘴立刻张得大大的，围住我们的侍卫中也有两个要跳下马行礼，被我用手势制止了。
　　还好张泓机警，没有当众喊我，只是一脸兴奋地回头就跑。跑到太子的车旁咕噜了两句后，很快又跑回来说：“殿下叫公子过去。”
　　我走到前面的车旁，立刻有一只手把我拉了进去。
　　“殿……”
　　一阵天旋地转。
　　等我才刚刚喘了两口气，又被他紧紧抱进怀中，在我耳边叹息着说：“坏蛋，故意气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越想越难过，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摸摸嘛，人家都瘦了，你要赔我。”
　　“怎么赔呀？”
　　“当然是，那样赔，就是那样赔，赔了又赔，赔了再赔……嘻嘻。”
44． 夜宿信阳
　　叙过情后，车子启动，我们坐正身子，慢慢交谈着。
　　我问太子：“怎么在阴平、广武那边只逗留了两天呢？”
　　我本来还以为我可以住在官道上的某家客栈里，以逸待劳地等着他们的队伍经过呢。
　　结果，到我出城时，太子的车队早已于一天前就离开了广武，向南方开拔了。害得我和铁头打马狂追，整整用了一日一夜才追上。
　　太子说：“广武那边离京城近，救援的人员啊，物资啊都容易到达，百姓也还相安无事。现在最头痛的就是荆、扬那边，大水冲垮了许多房子，也冲毁了就要到季的庄稼。听说有的地方连树皮都快啃光了，饿死了好多人。唉，现在我也不知道去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一般这种情况下，就是开仓放粮了。”又补了一句，“若是本地已无粮可放，就要从别处调运。”
　　太子点了点头说：“这个我已经和王叔、太傅他们商量过了。我们这一路过来，每到一处，就动员当地官员当地放出一部分粮食为灾区支援。我们准备调粮到一定数目后，就派专人运过去。”
　　“王叔？哪个王叔？”我心里一动，不会是他吧？
　　太子这次出行的随驾官员，我只听说有太傅杨骏，中书监荀勖，还有太子属下的一帮官员。没听说还有哪个宗室王随行啊。
　　“九王叔，齐王啊。”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我也似乎已经把他慢慢忘却了。这会儿突然听到，心里居然五味杂陈。
　　我懊恼地想：为什么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之后，再听到他的名字，我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真是没出息啊！我鄙视自己道：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他，待要如何？
　　“你怎么啦？”太子突然凑近我的脸问，眼里竟夹杂着一点点努力压抑的愠怒。
　　这个敏感的孩子啊，我不过略略动了一点点心思而已，就让他捕捉到了。
　　“我在想，幸亏你们分头行动了。不然，我刚刚来的时候，不管遇到了杨太傅，还是遇到了齐王，都不好。尤其是杨太傅，仗着是皇后的父亲，是我们的长辈，搞不好会当场把我赶回去也说不定。”
　　“恩，是有点麻烦。可是我们约好了今晚在信阳城会合呢，很快他们就会看到你了，这可怎么办呢？”
　　这时我的车子正朝信阳城门驶去，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城门口排排站立的官员和守城卫兵了。
　　我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说：“没关系，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一开始跟殿下见面的时候不被认出，以后就没多大问题了。”
　　我从包裹里拿出太监服换上，然后打开车门跳坐在前面，和张泓分坐在车头两边。
　　太子紧张地探出头来说：“你坐在那里行不行哦，车子有时候跑得很快的。遇到路不好的时候，还有颠簸。你的手可要抓紧了，可千万别掉下去了。”说到这里他似乎还打了一个寒颤，从这个地方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越想越怕，喊着我说：“你还是进来吧，你哪里坐得惯车头啊，快进来啊……”
　　我回头朝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又用手指了指前方。
　　城门已经近在咫尺。夜色中，我还是辨认得出齐王和杨骏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来他们都比我们早到信阳，然后赶到这里迎接太子进城了。
　　这两个人，论辈分，一个是太子的叔叔，一个是太子的外公。在私底下，他们可能对太子不是那么尊敬。但是外人面前，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所谓君臣之份大如天，作为臣子，若是他们此刻老气横秋地等在信阳府衙里，会被天下人议论的。
　　太子的銮驾一到，城门口立刻跪下了一大片。
　　因为天色已晚，銮驾很快就被引进了府衙，并没有在城门口停留多久。
　　齐王和杨骏都没有认出我来。在一个那么多人，那么拥挤的场合，一个小太监是没人会注意的。
　　进了府衙后，太子自然是被请到了大厅，我和张泓则赶紧去太子今晚要住的房间准备。
　　因为太子是个非常认生的人，让他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会很不安，会彻底失眠。所以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才要备上那么多箱笼。里面有几个大箱子装的就是床上用品和房间的摆饰。
　　只有把他的睡房弄得还像在东宫一样，他才睡得着觉。
　　可是等我们走到房间外面的时候，发现里面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应有尽有，而且，比新房还像新房了。
　　我悄悄对张泓说：“看来今晚有人要给咱们的太子办喜事了，这不，连新娘子都已经进来了。”
　　一位妙龄小姐正站在房中，指挥着奴仆们摆这摆那。
　　有一个仆人正在挂一幅绣品。可是小姐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怎么挂都不满意，弄得那仆人脸上汗直滴。
　　这下小姐更恼火了：“连个东西都挂不好，还弄得一身臭汗。你快给我下来，别把汗抹到绣品上了，这可是我花了大半年才绣好的。我们知府衙门里养的尽是一群饭桶啊，难道这幅绣品，等会还要我亲自上去挂吗？”
　　一群奴仆赶紧跑过去抢着挂。这时，小姐回头看见我们抬着几只箱子进去，忙陪着笑过来说：“有劳几位公公了，箱子放在那边墙角就好了。”
　　又喊奴仆们过来给我们倒茶打扇，同时对身边的一个丫头使了一个颜色。
　　丫头立刻拿出两个鼓鼓的钱囊递给我们说：“也不知道两位公公喜欢什么，没敢乱买。再说公公们这次还要服侍太子去很多地方，带着东西也不方便，还是拿着这个轻便点。”
　　张泓看着我笑，我看着小姐笑：“那就多谢了。”一把接了过来。
　　张泓自然也笑咪咪地接了过来。
　　小姐又说：“两位公公肯定还没吃晚饭吧。快，旺财，你领两位公公到前面吃饭去，那里肯定已经摆上酒席了。”
　　我答谢道：“多谢小姐，我们两个还是就在这里吃好了。去外面吃饭免不了要喝酒，也很耽误时间，我们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好好好，旺财，那你快去厨房吩咐一声，叫他们送一桌酒席到这里来。”
　　那位刚刚还挨了骂的满脸臭汗的倒霉仆人擦着汗诺诺连声地走了。
　　酒席送来了，小姐也指挥仆人布置得差不多了。遂裣衽万福道：“那小女这就出去了，两位公公慢用吧。”
　　我和张泓忙站起来，客气地目送小姐走了。
　　望着满屋奢华，我摇了摇头说：“连宫里的御膳都减半了，下面的官员还这么讲究。”
　　张泓说：“昨晚的比这还好呢。昨晚的那小姐，也比今天的这个漂亮多了。”
　　“什——什——什么？”
　　“没——没——什么！”
　　两个人同时结巴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人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就朝门外掠去：“奴才去侍候太子殿下用膳去了，太子妃殿下就在这儿慢慢用吧。”
　　“张泓，你给我站住。你再跑试试？看我不折了你的狗腿！”
　　在我的低喝声中，张泓又像小老鼠一样慢慢退了回来。
　　“说吧。”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啊？太子妃，您不要喝这么快啦，要是把您给喝醉了，太子会骂死奴才的。奴才刚刚都是骗您的啦，太子殿下是怎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啊，见了生人，躲都躲不及了，还会去招惹她？”
　　“那你刚刚为什么那么说？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
　　“这个嘛，昨晚确实有一个大美女一直缠着太子，一会儿送这个，一会儿送那个。太子看到他父亲殷勤招待，又答应调拨五百担粮食的份上，一直耐着性子敷衍她。后来她竟然坐着不走了，太子没办法，只好开赶了。”
　　“怎么开赶的？”呵呵，我的小花猫，在外面原来这么乖，不枉我疼他。
　　“就是直接跟她说：‘对不起小姐，我今天赶了一天的路，这会儿累了，想早点休息。小姐请回吧。”
　　“哈哈，说得好！”我又倒了一杯，不知不觉地又一口喝尽了。
　　“太子妃，您怎么又喝酒啊。我们现在可是在外面呢，您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太监，要是喝得醉醺醺的，不小心说漏了嘴，暴露了身份。别的倒不怕，就是杨太傅和齐王殿下知道了麻烦。”
　　“既然这样，那你又为什么一口一声太子妃呢？你就不担心给这杨府的人听去了？呃，这个太守也姓杨，不会也是他们华阴杨家的吧？”
　　“就是啊。这个信阳太守杨浈，是杨太傅的族弟。要不然，怎么能捞到这么一个肥差？这信阳可是千里沃野，以富庶著称的。官场中有一种说法，叫‘十年京官，不如一任信阳太守’呢。”
　　原来如此。难怪刚刚那位小姐对布置太子的房间如此亲力亲为、尽心尽力的。要说起来，她也算是太子的表妹了。
　　这杨家表妹可真是多啊，只是年纪都小了一点，像刚刚的这位杨小姐，也就十五岁左右吧。想当年太子轰轰烈烈选妃的时候，她跟云萝都还只是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要是杨家当时有适龄的女儿，太子妃的宝座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外姓女子的。
　　正想到杨家表妹，这杨家表妹就到了，而且还一下子来了两个。
　　远远地，就传来了她们的说话声：“表姐，前段时间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大安了？”
　　“你听谁说的？其实我不是病啦，只是……哎哟，你还小啦，跟你讲你也不懂。”
　　“少在我面前充大人了，你不过比我大半岁而已，我过完年，就要满十六了。”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不只是我，连张泓也一脸惊疑：不会是某人又阴魂不散，千里追“夫”，追到这里来了吧？
　　然后，像是响应我们的疑问，啊……且，啊……且，啊……，起码连在一起打了十个喷嚏后，才有一个喘息不已地声音带着气恼说：“你干嘛在走廊里放那么多花啊，还有那个门口，都快要给花淹掉了，你存心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最怕闻花粉味，还故意……哎呀，不行了，啊……啊……啊……且！”
　　这一声喷嚏由于忍耐得太久，也就是，酝酿了很久，才爆发出来，所以气势如虹，声震屋宇。
　　紧接着，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尖叫：“哎呀表姐，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啦，你自己看看！我今天才上身的新衣服耶，你要打喷嚏也不要对着我打嘛，真是的，恶心死了。”
　　另一个声音不仅毫不羞愧，还更骄横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告诉你，我现在肚子里可是怀了太子的龙种，要是我闻了这些该死的花，身体不舒服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此话一出，立刻震慑全场。小表妹大概是惊呆了吧，一声都不吭了。
　　那骄横的声音趁势命令仆役：“快去给我把那些花全搬走，一盆都不许留！”
　　看到我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去，张泓赶紧走出去说：“云萝小姐，这些花都是太子特别交代放在这里的。你也进过东宫，也看到了，我们东宫可到处都种着花的。”
　　云萝的气势一下子就矮了下去，期期艾艾地说：“那个，张公公，你也知道，我不能闻花粉味的……”
　　张泓笑着说：“云萝小姐不能闻没关系啊，不靠近花就是了。哦，云萝小姐是不是搞错了？这个房间不是为小姐准备的，而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太子殿下喜欢花，所以才摆上了这些。”
　　云萝语塞了，那位表妹倒也聪明，立刻借驴下坡：“是啊，表姐，这是太子殿下的房间。你的房间，我们肯定是不会放花的。来人啦，送表小姐去她的房间休息。”
　　云萝待要说什么，仆人已经上前做出了邀请了姿势。只得瞪了表妹一眼，捂着鼻子走了。
　　小表妹以为和张泓已经是“一国”的了，一脸甜笑地想要走进房，张泓不客气地拦在门口说：“表小姐，我们太子殿下这些天都在赶路，已经很累了。等会吃过饭回来就要更衣休息的，表小姐在这里实在有诸多不便。”
　　“那，殿下总得要洗浴吧，我去给他准备热水。”
　　“好的，那就多谢表小姐了。”
　　张泓吐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门。我催着他说：“你快点吃饭吧，我们今天真的都很累了。等会太子回来，就让他快点洗了休息。”
　　“是”，张泓端起碗，又感叹了一声说：“幸亏太子妃跟来了，不然，光每天应付这些女人，我都要累死了。”
　　我笑道：“你是怕我不来，时间长了，你拦得住这些女人，却拦不住你家主子自己想爬墙吧。”
　　张泓正色道：“我家主子不会。这些天，我天天在他房里打地铺。每天晚上主子都在灯下阅读各地送来的疫情报告，嘴里念的，也尽是如何赈济救灾。殿下其实是个很爱惜百姓的人，他只是厌恶官场，厌恶跟那些政客们打交道。所以，在朝廷议事的时候总不开口，人家就以为他傻。其实殿下比谁都聪明，比谁都看得透这世间万事。”
　　我动容道：“张泓，你虽然只是个太监，却是太子殿下的知己。”
　　张泓低头说：“奴才不敢，奴才只想好好服侍殿下，让他能按他自己的心意做一点事。像这次出京赈灾，奴才就希望殿下能在赈灾的同时，也能好好看看山水，自由自在地过一段日子。”
　　我点了点头。看不出，这张泓平时油头滑脑的，骨子里却是这么忠心的人。我为太子有这样的近侍而高兴，也很欣慰自己总算没有选错人。
　　太子果然很快就回来了。杨太守的小姐还想利用送热水和洗浴用品的机会混进房，被张泓拦在外面了。
　　云萝也来了一次，却只敢捂着鼻子远远地站着，打发一个丫环过来致意，指望太子能出去看她。
　　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张泓了一句话：“殿下累了，已经歇下了。”
45． 抢粮风波
　　离开信阳后，太子、齐王和杨太傅再次兵分三路，分头去各郡县筹措救灾物质。
　　又过了几天后，大家才再次会合。这时，筹集到了粮食已经差不多有万担之数了。
　　于是三队合流，一起带着这些粮食，离开了豫州地面，进入了隶属荆州的襄阳郡。
　　襄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境内人民尚武任侠。又由于自刘表起，就以襄阳城为荆州牧的牧治所在，故而在荆襄一带，襄阳城应该算是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了。
　　由于襄阳以山区居多，地势较高，所以水灾没有并影响襄阳多少。但我们一路行来，还是遇到了很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估计是从江汉流域那边灾情严重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还在离襄阳城几十里的地方，我们的运粮车队就遇到了难民队伍的围攻。越接近襄阳城，难民队伍越多，我们的车队简直步履维艰。
　　其实这些难民也不是打劫，他们只是跪在我们必经的路上磕头求粮。于是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扔了下去。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难民如潮水般涌来。最后，我们的队伍完全无法前行了。而那一万多担粮食也已经散出去了十分之一。
　　最后，大家紧急商量的结果是：不能再这样沿途散粮了。
　　因为，第一，这些粮食主要是要运去赈济重灾区的重灾民的，尤其是那些至今仍留在灾区，连逃难都逃不了的老弱病残。饿死的人，也主要是这一部分人。这些会逃难的，都是些身强力壮的，他们换了地方，还可以找些短工做做，即使要饭，也还可以活命。最悲惨的，是那些留在灾区等死的人。
　　第二，这些人拦路要粮的人里面，有一大部分可能的确是灾民，但还有一些可能根本就不是难民，而是本地居民，趁机混水摸鱼，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地装难民来骗粮食。
　　考虑到这些后，不再随便发放粮食了。结果，那些新涌来的灾民不干了，把我们的队伍团团围住，而且人越围越多，看起来黑压压的，竟有上千之众。
　　一开始，杨太傅和齐王还下车好言相劝，一再解释这些粮食是要运到灾区去的。
　　可是越解释，难民越不满，纷纷喊道：“你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我们哪里找得到活干？这里难民太多，早就什么活都找不到了。我们哪里还要得到饭？现在襄阳城的难民比它本来的人口还多，襄阳的人也早就施舍不起了，每天街上都有好多饿死的人。”
　　杨太傅辩了一句：“可是你们好歹还有力气逃难出来啊，那些至今仍留在家乡的老弱病残，他们可是连路都走不动，只能眼巴巴地等着这些粮食去救命。”
　　大家更鼓噪起来：“老弱病残该救，我们就该死吗？这是什么道理？”
　　一时群情激愤，剑拔弩张。
　　眼看着日已西斜，残阳如血。我也紧张得冷汗潸潸。
　　如果我们不能赶在天黑前进城，一直被围困在这荒郊野外，再这样僵持下去，会出大事的。一旦酿成抢粮暴动，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面对的可都是一些饿急了的人，要是把这些人惹毛了，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此时，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时，吱呀一声，赈灾队伍中最高大华贵的一辆车终于打开了，露出了两张虽然很紧张，但仍努力维持笑容的脸。
　　就在难民围住我们的时候，我已经被太子拉进了车子。现在，我就坐在他身边，悄悄地握着他满是汗水的、微微颤抖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扫了过来。
　　努力地舔了几下嘴唇后，他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那个，大家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你是谁？”难民中立刻有人毫不客气地问。
　　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紧紧地握住，耳朵里只听见他力持镇定地说：“我是太子。”
　　人群中立刻有人质疑说：“你是太子？别骗老子了。太子是个白痴！可老子看你，明明是个正常得很的公子哥儿嘛。”
　　太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我死死地抓着他，恨不得把我全身的力量都过给他。
　　这时，张泓站起来说：“这位的确就是太子殿下，我就是服侍太子的公公。大家从我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出来，我是个太监，从宫里来的。如果大家还不信我是个太监，我可以立刻让大家验身。”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就在这阵哄笑中，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突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这时，太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冲他点了点头，同时用耳语般地声音鼓励他说：“就把我们刚刚商量好的话说出来就行了。”结果如何，我们就听天由命吧。
　　人群中又有人说：“好吧，我们相信你就是太子，那么请问太子殿下，您有什么旨意要宣布呢？”是十足嘲讽的语气。
　　太子呆了一会，就在我以为他不敢开口了的时候，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代表卧病在床的父皇来……来慰问你们的，父皇本来是……是要御驾亲临的，可惜他累……病了……”
　　“少啰唆！你只说到底给不给我们粮食吧。”人群不耐烦了。
　　我心里一惊。今天这种场面，太子已经够紧张了。那些人还这么强横无礼，连他的话都敢打断，真是刁民。
　　我正担心太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呢，却听见他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给！”
　　这下，连杨太傅和齐王都急了，一起回头喊：“殿下……”。
　　要知道，这“给”字一出口，可就收不回了。太子既然是代天出巡，说的话就是圣旨，君无戏言啊。
　　难民中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时太子又补了一句：“但不是这种给法。”
　　难民立即追问：“那是什么给法？”
　　太子这时候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语调平稳地说：“你们想活命，这没错；留在灾区的人想活命，这也没错吧。我们总共就带来了这些粮食，如果都给了你们，让家乡的人活活饿死，你们忍心吗？因此我建议，把这些粮食平分，一半分给你们，一半运到灾区去，你们看如何？”
　　难民互相一商量，有人马上表态说：“也行，那就赶紧分吧。”
　　太子说：“不能在这里随便分。因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中到底谁是真正的难民，谁是假冒领粮的。这么宝贵的救命粮，你们也不想被那些假冒的难民领走吧？不如你们跟我们一起回襄阳城，到那里之后，你们再凭难民的籍册来领粮，好不好？”
　　难民中又有人说：“我们慌里慌张逃命出来，哪里还带了籍册啊。”
　　“没有籍册也不要紧，去找官府补办。只要你能证明你的确是难民，开一张临时籍册出来，我们照样给你发米。”
　　话说到这里，杨太傅和齐王也赶紧帮着承诺。人群终于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此时，夕阳已经收起了它最后一道余晖，黄昏来临了。
　　车子又轱辘辘开动了。车门一关上，我就猛地扑过去抱住他说：“天那，你今天简直像英雄一样，是你救了我们所有的人！我的夫君好棒哦，我爱死你了！”
　　咦？怎么毫无反应啊？难道我这个马屁拍得还不够响？
　　我松开手，某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的“英雄”，在慷慨——哦，不好意思，是颤抖着——陈词之后，大概是越想越后怕，已经吓得昏过去了。
46． 小花猫讨饭记
　　襄阳城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楚国的版图。秦统一天下后，以汉水以北为南阳郡，汉水以南为南郡。汉朝时，将南阳郡、南郡与江陵、长沙等七郡统归荆州。魏晋仍沿袭汉制。
　　襄阳城东北有个叫“大堤”的地方。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汉水两岸的巨大堤防。过往的船客便在此上岸，歇脚逗留。
　　久而久之，堤坊的周边慢慢发展成了风花雪月的烟花区，妓院酒肆林立。每当夜色降临，这里便灯笼高挑，辉映十里，歌管舞袖，飞杯传觞。“大堤”，成了荆襄一带著名的销金窟，美人窝。
　　翻开汉乐府，里面多的是对“大堤”繁荣盛景的描述：“南国佳人多，莫若大堤女”；“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
　　因为读过了这些描写“大堤”的浓词艳句，在来襄阳之前，我对“大堤”是很憧憬的。这次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一定要和我的小花猫去见识见识。
　　可惜我们这次来是来赈灾的。赈灾嘛，跟风花雪月，听起来总是格格不入的。
　　初到襄阳城的前三天，我们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别说去“大堤”了，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吃。
　　白天，指挥监督着“难民赈济所”做各种难民安置工作。比如，开了两个“领粮处”，让难民凭籍册排队领粮；开了一个“义诊处”，给难民义诊，给那些染上了伤寒痢疾的难民们发放免费汤药。同时还在街上开了好几个“施粥处”。我和太子时不时地去巡查一下，遇到人多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亲自动手帮忙。
　　一开始，每到一处，难民们忙不跌地磕头行礼。次数多了，在太子的一再要求下，人们也不磕头了，只是笑咪咪地喊一声：“殿下，您又来了？”
　　太子的“傻子”之名，在这次赈灾中算是彻底洗清了。不仅如此，还获得了极大的声誉。至少我们经过的地方，人们对太子都是赞不绝口的。
　　当然这些是用大量的救灾物资换来的。没有这些救命的东西，你再是太子又如何？就像那天在襄阳城外被难民包围的时候，如果太子不答应给他们粮食，他们能把太子撕来吃了。
　　而在襄阳城滞留的灾民人数也远远超过了我们的估计。在襄阳呆了三天之后，我们带来的粮食已经消耗了快三分之二了。更糟糕的是，对于那些灾民来说，这依然只是杯水车薪。街上虽然暂时不再有饿殍，但我们给的这一点点的粮食，估计也管不了几天。等我们一走，他们还是会饿死。
　　这时，襄阳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十贯一石，而平时的米价只有一贯石。也就是说，米价涨了整整十倍。
　　我和太子正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米价问题，骂着米商黑心。张泓在一旁说：“两位主子是没有到过民间，这襄阳还算民风淳厚的，这里的米商也算是有良心的了。两位主子要是到了奴才的家乡扬州，才知道什么叫奸商。据奴才估计，那边的米价现在只怕已经涨到平时的二十倍的了。就是这样，米店还爱卖不卖的，通常只上午开门，到下午，就关了，任那些排队买米的人把门敲破也不踩的。”
　　“这是为什么呢？高于平时二十倍还不卖呀？”太子不解地问。
　　“如果他继续囤积的话，过几天可能会涨得更高。奴才进宫的那一年，扬州的米价就曾经涨到原价的三十倍。”
　　“三十倍？我的天哪！”我和太子真是太不知人间疾苦了。原来，老百姓的生活如此艰难，一遇到灾荒，他们就只有等死的份。一般平价的米他们都买不起了，何况还是这种高得离谱的高价米。
　　张泓感叹说：“就因为米价这么高，家里实在养不活了，才把小的送进宫的。送进宫后虽然不再是男人，但好歹小命还在，总比留在家里等死强。”
　　我和太子相顾默然。
　　我们也知道宫里的太监多是来自贫困人家，好人家谁舍得把儿子弄残了身体送进宫当太监呢？但面对一个我们如此熟悉的人，心里还是觉得凄惨。
　　这时，外面通传说：“齐王殿下、杨太傅以及郭大人到。”
　　我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站到了太子身后。这几天同路而来，虽然我努力遮掩，但从齐王看我的眼神，我估计他早就认出了我，只是他没有揭穿而已。
　　至于杨太傅，在宴会上倒也见过一两次，只是我猜，他应该没记住我的长相。每次参加宴会多少人啊，我又是个小辈的女人，他也不会注意看的。更何况我现在又是小太监的打扮。
　　大家坐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发动那些富商、乡绅，踊跃捐钱捐米，共度灾荒，共体时艰。
　　不然，光靠我们带来的那点粮食，用不了多久，就会难以为继的。而整个荆州，各郡各县官府的粮仓，早就已经放空了。
　　可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好难。这几天，我和张泓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陪着太子去那些富商、乡绅家赴宴，在席间一再恳请他们支援。一般太子开口，他们还是会答应给一点的，但他们给的，和我们需要的，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可怜太子每天到处奔波，有时候一天像赶集一样地赶几场宴会。喝得歪歪倒倒地回来后，总是躺在我的膝上委屈地说：“我都快成讨饭的了。”
　　说起梁景仁这个荆襄第一米商，太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陪他第三次去梁景仁的府邸，本来是想游说他捐点粮食出来的。可他居然只是把我们请进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就借口有事，把我们打发出来了。把太子气得目瞪口呆。
　　若是在京城，这样目无君上，已经可以判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丢进大牢了。可是这里天高皇帝远，国家又正值多灾多难的时候，特别需要这些富豪的支持。
　　总之，求人的事不是人干的。平时这些无职无衔的草民见了皇室中人，跪在尘土中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现在一旦我们有求于他们，就要反过来看他们的脸色了。
　　要说起来，今天去梁家的唯一好处是，太子不需要陪人喝酒，总算是清清醒醒地回来了。
　　在襄阳那么多豪绅中，这个梁景仁是最难缠的。而且，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帅哥。
　　可能是又帅又超级有钱的缘故吧，所以拽得要死，老子天下第一，连太子的面子也不给。
　　若论起他家里的豪华考究，以及他的穿着打扮，都已经不亚于京城里的那些豪门公子了。这也让我们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算起来，晋国的豪门大姓中并没有姓梁的，朝廷高官中也没有，所以这个梁景仁绝非出身名门。
　　难道他不明白，在一个极为讲究门第的时代，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要想赢得人们的尊重，还必须有权势，有名声。而要得到这些，又必须进入上流社会、贵族圈子，这样才会有人提携和引荐。
　　像他这样的草根阶层，要想出人头地，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依附权贵。太子的出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不是遇到了这场大天灾，就凭他一个小小的米商，一辈子都不见得有觐见太子的机会。如今太子亲自登门拜访，只是让他捐点米。若是聪明的，绝对会趁机结交太子，借此作为进身之阶。
　　还有比依附太子更快捷的进身通道吗？石崇号称天下首富，尚且赶着巴结太子，何况是他？
　　想来想去，只能这样解释：大概是生长在远离京师的南方偏远之地吧，所以孤陋寡闻，夜郎自大，完全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
　　看太子闭着眼睛，一脸的郁闷，想起他这段时间的紧张和辛苦，我忍不住伸手摸着他的脸问：“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早点休息？”
　　他有气无力地说：“睡也睡不着，一想到明天还不知道到哪儿去弄救济粮，就头痛。”
　　我说：“你父皇收到你的告急文书后，不是已经又紧急调运了一万担粮食下来了吗？”
　　他苦笑着说：“还是不够的。我们明天就要去江陵，然后还要去荆门，长沙，九江……你想，光一个襄阳，还不是重灾区，就快把我们带来的一万担粮食整光了，这以后……”
　　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安慰他了。手里没救济粮，去那些重灾区，只怕不仅不会受到欢迎，反而会像上次那样被饥民围攻。
　　看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这些天奔波下来，他真的瘦了。自出生到如今，他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呢。
　　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也许，这样可以让他开心一点吧。
　　我回头问张泓道：“张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大概戌时了吧。”
　　虽然晚了一点点，但要去那里，也只有今天了。
　　既然太子今晚没喝酒，不如就带他去那个我一直想带他去的地方，让他见识一下市井风情中最神秘、最诱人的一面。我敢肯定我的小花猫一定会很喜欢的，因为（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承认），他本来就是一只小色猫。
　　果然，我把我的想法一说出来，某人的眼睛立刻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所有的郁闷、烦恼一扫而空，身子从我的膝上一下子溜了下来，精神抖擞、欣喜若狂地说：“那我们快点吧，别太晚了，人家关门睡觉了。”
　　张泓笑道：“主子，那种地方就是做夜生意的，晚上通宵营业，白天关门睡觉。”
　　太子惊讶地说：“真的，那不是跟猫咪一样了？”
　　我和太子都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张鸿则打扮成我们的随从。出门的时候，跟侍卫队长交代说：“我们出去找梁景仁要粮食去。”
　　侍卫队长说：“还是让属下多带些人跟着吧。这里流民多，晚上街上很乱的。”
　　我想了想说：“那你再挑两个身手好的人跟着就行了，出门人多的也惹眼。”
　　侍卫长忙点了两个侍卫，我们一行五个人，没坐自己的车，在街上包了两辆马车，往闻名已久的大堤开拔而出。
　　看小花猫一脸憧憬，满眼兴奋，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紧张的：他不会在那里看上某个花魁吧？
47． 原来饭是可以这样讨的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大灾之年，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钱去逛风月场所。
　　说不定今天去，会让小花猫看到史上最萧条的烟花一条街，让他以为风月区就是这样的。然后我就可以一边给他背诗念词，尽力渲染昔日繁华，一边告诉他，做不正当职业都是没好下场的。你看这大堤，喧腾了近百年，现在还不是落得又冷清又破败，红颜散尽，烟花飘零？
　　让我没想到的是，不管襄阳城里如何难民如潮，这大堤依然是歌舞升平，满街灯火辉映着江水。远远地，就可以听见了胡琴咿呀，笛声悠扬。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浓浓的脂粉味。
　　看来，灾年，真正苦的还是底层的百姓。那些官僚、富商、乡绅们，照样日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甚至，越是灾年，他们越是能趁机大发横财。
　　比如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商贩，这一闹米荒，他们可就高兴死了。米价腾贵，比平时高了数倍，光是这一项，就能赚多少黑心钱！其余的物品，尤其是日用杂货，也没一样不贵的。
　　一次大灾，让无数百姓倾家荡产的同时，也让一小部分囤积货物的富商身价倍增。
　　而大堤，正是靠这些商人，以及为他们载人运货的船员们支撑起来的。
　　一进入大堤街，我们就被满街的拉客女围住了。
　　所谓“妈爱钞，姐爱俏”，我们这一行人，首先是吸引了“姐”的注意。
　　不断有娇滴滴的嗓子冲我们喊：“几位公子，请进我们叉叉院，让妾身带几个姐妹服侍你们吧。”
　　然后“妈妈”们也争先恐后地过来争取我们：“几位公子，我们圈圈院的姑娘那可是个个赛天仙，人人比貂禅。不仅长得美，那吹拉弹唱更是样样精。到了大堤，不进我们圈圈院，那不是白来了？”
　　最煽情的，是一上来就想拉住太子的手，却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挡住了，只得哀怨地看着太子说：“冤家，我们上次分别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说你过两天来看我，一去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太子纳闷不已：“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呀，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位一愣，立刻笑着说：“不好意思哦，奴家看错人了。但是公子，你真的跟我那冤家好像哦，都是一张要人命的俊俏脸儿，让人见了一次就再也放不下。公子，既然你今天来了，相遇就是有缘，不如就让奴家侍候你吧。”
　　太子还想跟她分辩什么，被我拽着胳膊拉开了。
　　太子边走边嘀咕着：“这里人都好奇怪哦，怎么都爱认错人啊，是不是这襄阳城里有一个公子跟我长得很像？”
　　张鸿他们都在抿着嘴偷偷笑。这样单纯的主子，逛烟花街可真是亏大了。到底是他调戏别人，还是别人调戏他呀？
　　逛了半天，我们挑花眼了，也走累了，索性抓了一个路人问：“请问这里哪家的姑娘最有名？”
　　路人指了指远处一栋建筑说：“现在大堤最有名的，就是那红香楼的玉颜姑娘了。不过，你们现在才来，今晚肯定是点不到她了，要点她包夜，需要提前十天下定金的。”
　　“哦？这么俏的红姑娘，那是一定要见见的。”
　　我们急忙朝他指的地方走去。
　　一进红香楼，就被楼里的热闹场面吸引住了，再看小花猫，丹凤眼里是无尽的喜悦。
　　“我记得，某人似乎说过他很怕人多的，尤其是陌生人多的场合。”
　　“嘿嘿，这里又没人认识我，我干嘛怕呀。”
　　翻了他一个白眼，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交了二十五贯钱后，才得到了最靠后的五个位置。
　　前面的位置全都已经坐满了人。收钱的篾片告诉我们，每靠前一排加一贯。我数了一下，我们是第二十几排了。也就是说，第一排的位置，需要近三十贯。
　　而在第一排的前面，还有一张最靠近舞台的太师椅，太师椅前还有茶几，茶几上放满了精致的点心，显然这是独一无二的贵宾席。
　　只是现在这贵宾席还空着。
　　我指着那个位置问篾片：“那个位子有没有人预定？”
　　篾片笑着说：“公子，你们肯定是第一次到我们红香楼来吧？”
　　“何以见得？”
　　“凡来过的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梁大少专席。”
　　梁大少？在襄阳城里这么拽的人，莫非是，“梁景仁？”
　　“不是他还有谁？这襄阳城里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又凑到我耳边说：“就连我们的玉颜姑娘，现在这么红，也还不是靠了梁大少捧场？基本上，梁大少捧谁，谁就是大堤最红的姑娘。”
　　“喂，你凑那么近干什么？”一只手伸过来推开了篾片。
　　原来是我的小花猫不高兴了。
　　篾片愣了愣，又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很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
　　这种风月场上专门接待客人的人，整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眼睛多毒啊，只要他稍微注意一点，我的性别就瞒不了他。
　　交代了张泓几句，让他看牢太子别让他乱跑。我悄悄起身，太子拉住我的手问我去哪里，我脸红地告诉他：“我要去厕所，你拉住我干嘛？”
　　“我也要去。”
　　“哎呀，哪有如厕也跟着的？我先去，回来了换你再去，好不好？”
　　“不好。”
　　气死我了。
　　转念一想，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场所，他心里，多半还是有些不安吧，所以，又变成了牛皮糖一样，只想粘着我。
　　只得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好话，答应他马上回来，才安抚住了他。
　　转身塞了五贯给篾片，跟他说：“我想见见玉颜姑娘。你可以帮我安排一下吗？我不要包夜，只是见一见就可以了。”
　　篾片为难地说：“可是现在梁大少就在玉颜姑娘房里啊。”
　　“所以请你帮忙啊，看想个什么法子，把梁大少喊下来，然后我进去见见玉颜，我只见一见，说几句话就走，不会耽误什么的。”
　　篾片还是为难地说：“玉颜姑娘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台表演了。”
　　又塞给他五贯，“我只说几句话，很快的。”
　　看在钱的份上，也看我是个女人，不具危险性。篾片终于松口说：“好吧，我试试。”
　　只见他上去了一会，下来的时候，后面已经跟着姓梁的了，两个人一起朝门外走去。
　　机不可失，我赶紧咚咚咚跑了上去。一把推开玉颜的门，开门见山地跟她说：“我是太子妃”。
　　玉颜忙要跪下去见礼，我拉住她说：“时间紧张，这些礼数就不必了。我上来只是想求姑娘一件事。”
　　玉颜说：“太子妃有什么尽管吩咐，那个‘求’字，玉颜怎么当得起。”
　　“那好，我也不拐弯子了。我就是想请教一下姑娘，要怎么才能让这位梁大少答应捐米呢？”
　　玉颜呆了一下。
　　我解释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姑娘想必也知道，灾民们真的很可怜，我们带来的救济粮就快用完了。其他的富户们虽说也捐了一些，但数量有限，补不了多少空。只有这位号称荆襄第一米商的梁公子，听说去年收了南方近三成的粮食进仓，官府的粮仓都没他家的粮仓多。可是我们去他家三次了，一粒米都没要到，姑娘能不能教我什么办法，让他答应拿点米出来救救急？”
　　玉颜为难地笑着说：“不是民女不帮太子妃，而是……”
　　“而是什么？”
　　“梁大少脾气古怪，为人又心狠手辣。别说我只是一个烟花女子，他今天喜欢，明天可能就甩了的。就是他的朋友，也没有人敢要他捐米的。因为梁大少的口头禅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也决不让天下人负我’。”
　　我笑道：“这不是魏武帝曹操的座右铭吗？现在又成这位梁大少的口头禅了？这人真是没救了，吝啬鬼投胎就算了，还抄袭这条臭名昭著的名人语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砰！
　　门被一脚踢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先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玉颜说：“我‘脾气古怪，为人又心狠手辣’，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好，很好！”
　　转过来又看着我说：“我是‘吝啬鬼投胎就算了，还抄袭臭名昭著的名人语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太子妃，要论起无耻，我似乎还比不上令尊吧？令尊才是无耻的祖师爷呢。你跟你那白痴太子一个劲地要我捐，怎么没听说你们太尉府捐多少啊。”
　　啪！
　　“你可以说我父亲无耻，但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说我的夫君是白痴。”
　　“大少？”玉颜看着梁景仁脸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心疼地想去摸摸，手却被推开了。
　　接下来某人的嗓音竟然奇怪地带着兴奋和暧昧：“他明明就是白痴嘛，为什么还不让人家说。”
　　脑子里火花一闪，难道，这天下以“无耻”为立身准则的极品男人，都跟俺爹是一个德性的？
　　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不管什么招，先使出来再说吧。
　　先把玉颜拖开，然后操起一把板凳就砸过去，某人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还在喊着：“他就是白痴嘛，我又没说错。”
　　“你找死！”一阵追赶后，终于拽住了他的衣服。
　　连砸带揍一顿猛扁后，我气喘吁吁地踩着他的屁股问：“你到底捐不捐米？”唉，我妈也真不容易，这打人其实挺累的。
　　“捐！”
　　“捐多少？”
　　“太子妃说捐多少，就捐多少。”
　　“我说捐出一半。”
　　“那就捐出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准再卖高价！”
　　“这个不用太子妃说，小的捐出了一半，会极大地缓解市场上缺米的情况，米价自然就跌下来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这个人，无根无底而巨富，又姓梁，还长得这么帅，会不会，“你就是石崇的爱姬梁绿珠的哥哥？”
　　“是的，小的就是绿珠的哥哥。”
　　难怪这么有钱的，原来是石崇的小舅子。
48． 怎么又抢起来了
　　有了梁景仁捐的米，我们去重灾区的时候底气就足多了。
　　说实话，手里没粮食，我根本不敢让太子去那种地方。没救济粮，你不说你是去赈灾的还好，说了会被人打死的。
　　你空手来赈灾？我们都快饿死了，你还跟老子开这种没油没盐，淡出鸟儿来的玩笑，欠揍是不是？
　　自魏篡汉以来，礼乐崩坏，人心不古。百姓心中敬君如敬神的概念早就没了。尤其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不久以前还是东吴的土地。在某些百姓眼里，只怕还把我们当侵略者呢。只不过因为他们本来的国君也是个根本就不值得拥戴的暴君，这才没有公然反抗我们。
　　如果原属于东吴的荆、扬等地出现了这样的大灾情，朝廷都不出面赈灾，就很容易激发当地老百姓的反晋情绪。
　　这也正是导致皇上焦虑成病的主要原因。辛辛苦苦，几代人浴血奋战才打来的天下，要是因为一场天灾就失去了半壁江山，那皇上还有什么脸去见司马家的列祖列宗？
　　后来，皇上病了，太子代父出巡，在北边的阴平、广武等地震灾区只稍微意思了一下就赶紧南下，还不是因为南方才更让朝廷不放心？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因为征服人心，比征服土地更不容易。
　　这天，当我们的船到达汉阳江口后，汉阳太守派的人已经焦急地在岸上等着了。
　　他跪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说：“江大人派小臣来的时候，一再叮嘱小臣，千万不要让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登岸。”
　　太子还没开口，齐王已经问道：“汉阳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太守衙门被一帮乱民围住了。昨天夜里城里的米行被抢，江大人派人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结果，今天一大早，府衙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太子开口说：“米价不是已经降下来了吗？前天我们在江陵的时候，那里的米已经降到十五贯一石了。襄阳那边三十贯一石的时候都没人哄抢，怎么这边十五贯一石倒还抢起来了？”
　　那人回道：“这一点连江大人也很纳闷。前些天这里的米价也达到过三十贯一石的，那时候江大人每天派人盯着几家米行，就怕出现哄抢。这两天眼看着米价一天天降下来了，江大人本来还很高兴的，以为总算度过难关了，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谁知道就是这个时候偏偏出事了。”
　　这时，跟在我们后面的另一艘船也靠岸了。从那艘船上跳下来一个人问：“被抢的是哪家米行？”
　　这个人回头看见了，赶紧说：“就是你的梁记米行。“
　　梁景仁听了，不怒反笑道：“这倒好玩了，还有人敢抢我的米。”
　　又对太子说：“殿下，小民知道这抢米的幕后主使是谁，他纯粹是冲小民来的。两位殿下还有众位大人不如先到小民的山间别墅歇息一下。等小民去解决了那些趁机捣乱的人，再请殿下和各位大人们去府衙。”
　　说完他就跟着太守派来的人走了。
　　倒把齐王和杨太傅弄得面面相觑。这人的派头，怎么比他们还大啊？放着这么多官府的人不用，让他们去“歇息一下”，他自己去处理？
　　这时齐王看着我问：“这位梁大掌柜，你们是怎么搞定他的？不是说他一贯目无官长，桀骜不驯，是整个荆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吗？”
　　我想，这时候，大概连杨太傅也知道我就是太子妃了吧，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我也就不再自称什么奴才了，直接跟齐王对话道：“这个嘛，我们也是在一个特定的场所凑巧遇上了他，就跟他聊天，结果发现他是石崇的小舅子。因为石崇跟我爹还算有点交情，借着这层关系，才最终说服了他。”这下几位荆州本地的官员，包括荆州牧郭大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问：“他是石崇的小舅子？”
　　我比他们更惊讶地问：“难道几位大人都不知道这位梁大掌柜的来历吗？”
　　他们一起摇头。郭大人说：“他是最近几年才突然冒出来的，以前在哪里，是做什么的，没有人知道。他也从来不跟官府打交道，也不去结交地方世族，所以关于他的事，外面知道得很少。他算是我们荆襄第一富豪，同时也是第一神秘人。”
　　齐王问了一句：“那他是靠什么起家的呢？”
　　另一位陈大人说：“这个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前两年突然从外地来襄阳开米行，一开始米价就比其他几家米行略低些。那几家米行就联合起来，一起把价压得更低，想把他挤兑走。谁知道，别人低，他就更低，米价就那样一直低下去。低得另外几家都快要哭出来了，只得派人去求他。”
　　我笑着插了一句：“这人不能求的，越求他越不答允。”就像我和太子起初三次上门求他捐米，每去一次，都发现他比上一次态度更强硬了，脸上的笑容也越嘲弄——也就是，越欠扁了。
　　陈大人赶紧说：“是啊是啊，外面的人都说他脑子有毛病，不管什么事，你越求他，他越变本加厉。这几家米行不求他还好，越求他就把米价压得越低。据说求一次，就再压低一次。就这样，只用了一、两年，就把其他几家小米行全拖垮了。现在只剩下一家盛记还勉强维持着。”
　　说到这里几位荆州官员全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他能把米价压得那么低，还能持续一年以上。他是石崇的小舅子嘛，背后有巨大的财力支撑，自然就不怕先亏上一两年了。”
　　这时太子说：“可是我们在江陵的时候，明明看到那家叫盛记的米行，生意也很兴隆啊。”
　　郭大人笑着说：“盛记我们本来都以为支撑不了多久的，结果盛记的老板情急之下，使出了奇招。”
　　“什么奇招啊？”
　　“把他的女儿嫁给了楚王做侧妃，得到了楚王的大力支持。现在，虽说盛记始终比梁记差一点，但也称得上第二了。”
　　说到这里，大家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这哄抢米的，多半就是盛记派的人了。
　　如果这个盛记米行是仗着楚王的势，想趁机抬高米价，甚至对降低米价的梁记进行哄抢、打压的话，这件事就好办了。
　　因为楚王司马玮是太子的弟弟。初封始平王，去年才被改封为楚王并被皇上恩准来到楚地——他的封国。
　　楚王的母亲审美人，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人。偶尔得幸生下楚王后，才被册封为美人。审美人在宫中连九嫔都算不上，自然毫无势力。想不到她的儿子一被封为番王，就纵容家人胡作非为。
　　太子一听说了楚王的名号，立刻一脸怒气地对张泓说：“你去把楚王叫来。我们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把米价降下来，他倒好，居然暗地里支持家人捣乱。”
　　我想了想说：“殿下，楚王的母亲审娘娘也跟他一起来了。审娘娘虽说名位不高，但年纪好像比先皇后还长几岁，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不如，我们亲自去一趟楚王府吧。”
　　太子听了，正中下怀，赶紧改口说：“你说得很对，既然审娘娘在楚王府，我们就亲自跑一趟吧。”
　　我就知道，能到处走走看看，他当然求之不得了。
　　一开始齐王和杨太傅他们不放心，想跟着去。可是他们跟着，还有什么搞头呢？我还想带太子在汉阳街上玩玩呢。
　　最后，齐王他们去了梁景仁的别墅，我和张泓陪着太子去楚王府。
　　我们只坐了一会儿车就下来了，叫张泓先随车去通知楚王。我和太子带了几个随从徒步前行。
　　汉阳这边的灾情果然比襄阳那边严重得多，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半。开着的，也货品稀少。总之是一片萧条景象。
　　我们选了一家中等规模的杂货店，特意进去问店主：“为什么货架空了一半呢？难道现在连货都进不到了？”不会只是一场水灾，就让民间连日用品都匮乏到这种程度了吧？
　　店主苦笑着说：“货是有进的，就是价格太贵，进了，也卖不动。这里的人家产都泡在水里了，富人变穷人，穷人变没人。”
　　“变没人？”太子不解地嘀咕了一句。
　　“饿死了，自然就没人了。”店主毫不在意地说。
　　我心里一阵难过，这大灾之年，连死人都稀松平常了。
　　店主抬头看了看我们说：“听你们的口音，是从北边来的吧？唉，好久没看到从北边来的人了。现在的人都是从南往北跑，难为你们还肯到我们这里来。”
　　我问他：“为什么都要往北跑呢？这里虽然遭了水灾，但现在水势已退，还赶得及插上一季晚稻呢。我们刚刚一路走来的时候，看到好多房子也还没倒，只要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人的。在家里守着房子，种着庄稼盼收割，难道不比离乡背井要好得多？”
　　店主摇了摇头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谁都不会走的。可是，现在连我都准备走了。”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店子，“等我把这些货再卖掉一些，我就走。”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还会有大水，大水之后，接下来还会有大瘟疫。”
　　“谁说的？”谁这样胆大妄为，妖言惑众？
　　“不知道，反正现在都这样传着。我看你们也快点回北边去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从杂货店出来，我和太子半天没有说话，心里都沉甸甸的。
　　天灾已经让朝廷穷于应付了，如果还有人趁机造谣生事，趁机激起民变，南方情势必危。
　　两个人正无言地在街上走着，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惊喜地低喊：“太子妃？”
　　一群人从后面赶了上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梁景仁。
　　明明我跟太子一起的，居然只喊我，不喊太子，这还像话吗？
　　懒得搭理他，我拉着太子继续往前走。
　　梁景仁追了上来，拦在我们面前，还是只问我：“我喊你呢，为什么不答应我？”
　　因为人在街上，我也不好大声喝斥他。只得耐住性子问他：“那些围住太守衙门的人现在散了吗？”
　　“早散了，我亲自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这梁景仁，委实十分讨人嫌，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欠扁。你现在是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啊，就不能稍微谦虚点，低调点？
　　我偷偷看了太子一眼，让我大吃一惊地是，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还和颜悦色地问：“那几个被抓起来的人是怎么处置的？”
　　梁景仁也愣住了。他也没想到，他不理太子，太子还主动跟他说话，只得不好意思地回答说：“还关着的。”
　　我有点好奇了：“那几个人还关着，外面围着的人怎么肯散呢？”
　　梁景仁得意地笑道：“因为小臣我使了一个妙计，就叫着：釜底抽薪。”
　　我强忍着一拳打过去的冲动，他那扬扬得意的笑脸，真的不是普通地碍眼。
　　他接下来用更得意的声音说：“盛老头以为我怕了他的美人计，其实我是故意留着他的。有个对手斗着玩玩，日子才没那么无聊。想不到他居然蠢到派人哄抢我的米行！那对不起，游戏不好玩了，我就会彻底毁了它。”
　　对不起，我又想打你了。这梁景仁，总是能轻易地就能让我变得很暴力。
　　就在这时，远远地驶来了一辆马车，在我们身边停下后，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冲着我们喊：“主子，主子，快上车，楚王府出事了。楚王殿下哭着要寻短见，审娘娘拉都拉不住。听我说两位主子来了，求我快点接两位过去解劝呢。”
　　我已经隐隐意识到什么了。回头见梁景仁正偷偷摸摸想溜走，我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小臣干的好事太多了，比如捐钱捐米，平抑米价，为官府平息事端……等等等等，不胜枚举，太子妃殿下是不是要论功行赏啊。”
　　“你，你，你……”
　　“小臣正听着呢。”
　　“张泓，起驾，我们快去楚王府。”
　　努力按住胸口告诉自己：某些人，就只当没看见好了。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坐进车子后，太子居然说：“我喜欢这个梁景仁。”
　　我眼珠都快鼓出来了：“为什么啊？”
　　太子一笑道：“他很真。”
　　“就因为他不肯奉承你？”
　　“不是。南风你想想，他虽然说话气死人，可是他真的帮了我们好大的忙。跟他比起来，那些地方官员，每天只会跟屁虫一样跟着我们阿谀讨好，实际上帮了我们什么了？”
　　是的。
　　我的太子夫君，总是最敏锐的，有着一般人看不到的智慧。
49． 身陷楚王府
　　飞车赶到楚王府，一下车，就看到审娘娘焦急地迎上来说：“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你们一定要帮我劝劝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怎样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说着说着，眼泪汪汪地就要给我们跪下去。
　　我和太子忙一人一只胳膊把她拉起来，然后搀着她往里走。
　　按照君臣之礼，嫡庶之分，她是该给我们下跪的——即使她是长辈也一样。
　　也只有某些胸无点墨又不学无术，只有一身铜臭味的奸商，才完全不懂礼仪，不知进退，胡搅蛮缠，胡作非为。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跟着审娘娘往里走。
　　一直走到内室，才看见楚王司马玮直挺挺地躺在竹榻上装死，一屋子的酒气。
　　不是说寻死的吗？难道现在新发明了一种寻死方法：喝酒醉死？
　　审娘娘走过去拍着他说：“玮儿，玮儿，你皇兄和皇嫂来了，你快起来见过皇兄皇嫂。”
　　喊了又拍，拍了又喊，只换了几声猪一样的哼哼。
　　太子皱着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审娘娘唉声叹气地说：“说起来都丢人，就是为了一个小妾。”
　　我说：“是不是盛记米行老板的女儿？”
　　审娘娘吃惊地说：“原来连太子妃也听说了？”
　　我点了点头，“那现在，这盛家女儿是死了？还是跑了？”
　　如果盛家女儿死了的话，这梁景仁就真的太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了。
　　审娘娘嗫嚅着说：“其实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她现在人呢？”也许把她找来好好谈谈，问题就解决了。
　　唉，我们是来赈灾的，也就是说，是为朝廷大事来的，却跑到这里为司马玮解决个人情感问题来了。
　　审娘娘眼神闪躲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瘾。
　　真是急死人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人，到底没有一点点大局观念？
　　楚王身为一方诸侯王，在这样的大灾之年，夙兴夜寐尚且唯恐不能为国效劳、为民兴利。他居然为了一个小妾，什么都不管不顾，把国事、亲恩通通抛之脑后，在家里演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简直丢了整个司马皇族的脸。
　　我一腔血气直冲脑门，回头对奴仆喝道：“快去给我提一大桶冷水来！”
　　审娘娘不忍地看着儿子，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太子妃，这样行吗？”
　　太子这次倒表现得很果断，伸手把审娘娘拉开说：“娘娘就把玮弟交给南风吧，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需要好好清醒清醒。”
　　水提来了，大家都退到一丈之外。我一整桶水兜头倒在司马玮脸上。
　　他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先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待望见我和太子时，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然后吃惊地喊：“皇兄？皇嫂？”
　　太子勉强笑道：“可不就是我们？”
　　亲耳听见了太子的声音，司马玮这才彻底醒了，赶紧跳到地上行礼。
　　让奴仆都退下后，我才问道：“到底发现什么事了？”
　　司马玮低着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失手杀了我的爱妾。”
　　我转头看了审娘娘一看，她赶紧辩解说：“没有杀死，她现在还活着的。”
　　只是这个还“活”着的爱妾，已经不像人样了。右手指一根不剩，眼瞎了，腿断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床上。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怎么了，反正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看见她的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我都不敢相信她还活着。
　　一看见眼前的惨景，太子就怒喝道：“你又这样！你又这样！真是死不悔改！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把你远远地放到楚地来吗？就怕你又在京城闹事。你原来的两个王妃，都被你这样折磨死了。你当时是怎么对父皇发誓的？你说，你要是再犯一次，就自断双手谢罪！”
　　“呜……”，司马玮猛地蹲在地上抱住头，呜呜咽咽地说：“我也不想的。当时我看到她写给她表哥的亲笔信，我就赶紧远远地躲开她，生怕我会忍不住杀了她。可是我心里实在难受，就抱住酒坛子喝。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变成这样子了。我知道父皇不会再饶恕我了，我不如先自己了断了。”
　　我急忙问：“她写给她表哥的亲笔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是不是今天上午有人送来的？”
　　“是的，是一个小乞丐送来的。送来后交给门人就跑了，我也不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
　　还有谁？不就是梁景仁那个该死的家伙？这次的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这时，审娘娘也过来抱住司马玮哭了起来，母子俩哭成一团，好像他们才是最委屈最可怜的人。
　　我看了看床上那可怜的盛家女儿，依然无声无息地躺着，大概也离死不远了。
　　等他们哭够了，我对审娘娘说：“快去收拾点东西，你们先暂时跟我们去梁景仁的山间别墅住一段时间，等我们赈灾结束后，再带你们一起回京。”
　　见审娘娘还一脸疑问地站在当地，我终于恼了：“如果你们要留在这里等死，那也随你们。你们到底有没有出去过，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形势有多紧张啊？昨晚连太守衙门都被包围了，差点就酿成民变。你们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杀人，而且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手法，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司马玮我告诉你，如果这次江南出现哗变，你要负主要责任！”
　　审娘娘脸色一变，冲口说：“太子妃，这个罪名太重了，我的玮儿可担不起。他不过酒后失手伤了一个小妾，这本来就是他花钱买来的女人，而且现在不是还活着好好的吗？根本就还没死啊。我现在就派人把这个女人送回她家里去。送回去一个活人，还甩给她家一大笔钱，她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你送吧，算我们多管闲事了。太子殿下，我们走。”我已经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世上还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那就让她母子去送死好了，关我什么事。
　　这时太子拉住我说：“南风，别使气。这不是使气的时候，这事情万一成了导火索，整个江南都完了。”
　　司马玮还没有他娘那么糊涂，也赶紧说：“皇嫂对不起，我娘她不了解情况。我们这就去收拾东西跟你们走。只是，”他指了指床上说：“她怎么办呢？”
　　大家都犯难了。
　　丢又不能丢，带又不能带，这，这，怎么办呢？
　　这时，一个仆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王爷，不好了，盛夫人的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好多拿着棍棒、斧头的人正朝王府冲过来。”
　　我们赶紧跑到后门，可还没打开门，就已经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汹涌的人潮，其中还夹杂着义愤填膺的声讨声。
　　我回头问司马玮：“你府里有没有秘道？”
　　“没有。”
　　“你有多少护卫？有多少仆人？”
　　“这个，他们基本上都是本地人，我从京里带来的还不超过三十人。”
　　我看了太子一眼，他也正哀伤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住他，轻轻在他耳边说：“别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退回到客厅。根据仆人回报的消息，前后门加起来，只怕足有上千人。
　　看来，已经不是盛家找人来闹事这么简单了，盛家不过一米商，不可能找来这么多人的。
　　多半是有人利用这次事件，把它升级为晋国的王爷残暴地对待东吴人民，想趁机激发起民众普遍的反晋情绪，然后好从中找事。
　　难道，在东吴灭国七年之后，犹有残部余孽？并且正在积聚势力，蠢蠢欲动？
　　我看了看太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和太子，可能暂时还不会有性命之忧。对方多半会抓住我们做人质，然后跟朝廷谈条件。
　　只可惜今非昔比，如果太子的母后尚在的话，我和太子，的确是谈判的最好筹码。但现在就说不定了。
　　正在胡思乱想，在前门打探消息的仆人又跑来说：“王爷，江大人已经带人到门外了，正在跟闹事的人交涉呢。”
　　在我们被围困了整整两个时辰后，门终于打开了。
　　领头进来的却不是江大人，而是齐王。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把我和太子上下打量着问：“你们俩没事吧？”
　　太子说：“没事没事，他们又没打进来，我们怎么会有事呢？”
　　这时，从齐王后面窜出一个人说：“就是啊，他们能有什么事？不过干坐了半天，不能出门而已。反正她在宫里也是整天干坐，还不是一样不能出门？”说完，还朝我做了一个难看之极的鬼脸。
　　我立刻火冒三丈地说：“今天就是你，惹出了这场天大的祸事！如果你不送那封信，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的。”
　　“什么信啊？”
　　“你心里有数！”
　　他不再争了，而是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说：“太子妃真的以为，没有今天的这封信，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太子妃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应该知道，养痈为患，不如及早清除。”
　　他的话成功地让我住了嘴。
　　是的，今天的事，绝非偶然。就连太守衙门被包围，也不仅仅只为关了几个闹事的人。
　　那个杂货店老板的话又涌上了脑海：“这里还会有大水的，大水之后还会有大瘟疫。”
　　把这句吓人的预言和今天发生的两起围攻事件结合在一起一想，我不禁悚然心惊。
　　一声突然爆发的嚎哭把我从沉思中唤了回来。这一声，应该是刚刚进去的盛记老板娘发出的。
　　我回头看了看，发现楚王和审娘娘都已经跟着进去了。我看他们怎么面对那对愤怒的夫妻吧。
　　太子有点着急地问我：“南风，我们要不要进去劝解一下？”
　　我冷笑道：“怎么劝解？要是我的女儿……”我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再说下去，“我会把害她的人碎尸万段！”
　　齐王了然地看着我说：“又是像前两次那样吗？”
　　我沉痛了点了点头。
　　梁景仁这才面带愧疚地说：“我也没料到会这样的，我以为楚王爷会把盛家女儿休回娘家了事，我要是事先知道楚王爷是这样的人，我绝对不会……”
　　“我也知道这事不能全怪你。”
　　我打断了他的自责。平心而论，梁景仁并没有做错什么。盛家挑衅在先，他不过是被动还击。他只是送了一封盛家女儿的情信给司马玮而已，盛家女儿会落得这么惨的下场，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楚王如此凶暴，伤人手法如此残忍，盛家夫妻会怎么对他，大家也就不是那么在意了。怎样都是他该得的，天理昭彰，他就不该受些惩罚么？
　　更何况，汉阳太守江大人也带着人一起进去了，他也不会让那对夫妻太过分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玮一脸伤痕地走了出来，审娘娘哭得眼泡红肿。
　　齐王问：“盛家那对夫妻呢？”
　　司马玮说：“还在里面不肯出来，江大人正在劝他们。”
　　审娘娘哭着说：“刚刚要不是有江大人带的人拉着，他们会把玮儿活活打死的……我可怜的玮儿哦……”
　　没有人理她。
　　现在我多少有点明白司马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溺爱儿子的娘，他能好到哪里去？
　　难怪皇上对太子再不满意，也从没想过用司马玮取代他。朝臣中也没有人拥戴过司马玮，虽然他的年纪比太子也小不了一点。如果他够优秀，够贤明，就算母妃出身差点，也还是会被皇上赏识的。
　　审氏哭诉了一会，见没人理她，只得自己住了泪，一脸担心地问我们：“玮儿，不会被判杀人罪吧？”
　　我嗤笑道：“您不是说，玮弟只是失手伤了她，根本就没有杀她吗？”
　　她窒了一下，才讪讪地说：“可我们刚刚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太子一脸悲悯地说：“她死了？”又喃喃低语着：“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他的话让我瞬间涌出了泪。
　　的确如此，她死了也好。人到了某个时候，死亡才是最大的善。
　　审氏见我们只为那女人伤感，竟没人理会他儿子的生死，又急了：“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如果玮儿被判了杀人罪的话，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
　　我正准备开口，却见齐王一脸愠怒地说：“如果要谈丢脸的话，皇家的脸面早就被他丢光了！堂堂王爷，亲手杀两妻，而且手段残忍，比江洋大盗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要问问娘娘，您平时是怎么教他的？”
　　审氏脸色变了，我也吃惊地看了齐王一眼。
　　他一向给人的印象，是纯善的，温雅的，如和煦的春风，决不凛冽。想不到他也有这么犀利的一面。
　　司马玮扑通一声跪倒在齐王面前，哭着说：“九王叔，玮儿知道错了，我也曾想自杀的，可又放不下母妃，求王叔救救我。”
　　又爬过来求我和太子：“皇兄皇嫂，求你们帮我想想办法。这件事如果闹到官府去，很快就会传到父皇耳朵里。父皇这次肯定不会饶我了。”
　　太子看了看我，我冷笑道：“要救你也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皇嫂请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戒酒。从此以后，你滴酒不沾。”
　　“我答应我答应，就算皇嫂不说，我也决定从此戒酒了。我这一生，因为喝酒，就快要万劫不复了，我哪里还敢沾酒？”
　　我又看着审氏说：“请娘娘以后好好监督他，真的不能再沾酒了，不然，谁都救不了他。”
　　审氏自然也满口答应。
　　见梁景仁满脸兴味地看着我，大概是在看我如何处理这件事吧。
　　我问司马玮：“那封信你还留着的吗？”
　　司马玮说：“没有，我当时就撕得稀巴烂了。”
　　我摇了摇头说：“那我也救不了你了。你连她红杏出墙的证据都毁了，叫我还怎么帮你？”
　　司马玮又拼命地磕头，最后连审氏都跪了下去。我看了看梁景仁，他假装没看见我，故意转过脸去，脸上却又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我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从梁景仁脸上得意的笑，我敢肯定，他那里还握有盛家女儿出墙的证据，或者，他还能弄到证据。只要从他那里把证据要过来，司马玮杀妾，也就不算师出无名了。
　　民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是：只要捉奸在床，就可以一刀两命。
　　出示盛家女儿的情信，跟捉奸在床相比，虽然情节没那么严重。但司马玮堂堂王爷，不能容忍爱妾的背叛，酒后失手伤人致死，也就情有可原了。
　　我在心里对盛家女儿说着“抱歉”，我知道司马玮该死，但他是太子的弟弟，太子不想看他死。
　　我朝梁景仁伸出手，他笑得像只狐狸，“什么？”
　　“少装蒜，拿过来。”
　　“我这里没有，要回家去取。”
　　“那你快点回家去取，要快，我们在这里等你。”
　　“呃，是你有求于我耶？”
　　“谁有求于你了？是命令你，快去！”
　　“哪有这样的人嘛。”嘴里抱怨着，腿还是向门口挪去。
　　目送他走出门，我回过头。
　　两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一起盯着我。
　　他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50． 豆曰相思，树名合欢
　　从楚王府出来后，我们一行住进了梁景仁的别墅。
　　在目前这种情势下，住在江边的山上比住进太守府衙似乎要更稳妥一些。
　　我们的船就泊在山下一处隐蔽的码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直达别墅后门。
　　我们的安全是有保障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反而有了一层说不出的隐忧。
　　因为，这个梁景仁，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他的身份很不寻常。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米商，为什么他的山间别墅要弄得如此神秘？好像随时都准备好了有敌人来犯，一旦出现危机便迅速逃跑一样。
　　更让我费解的还是，这样的隐秘通道，他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他和我们非亲非故，几天前才认识。如果说他这样倾心吐胆地效劳是为了巴结我们，那又无法解释他最开始时的傲慢和冷漠了。
　　他的别墅建在汉阳山上，我们到达的时候，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
　　看着那垂垂累累的桃枝，我问：“这应该就是有名的桃花山了吧？”
　　梁景仁说：“是的，桃花夫人庙就在那边的山麓，从我的别苑过去，一会儿就到了。”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后，太子对我说：“反正现在没事，不如我们一起看看桃花夫人庙。”
　　齐王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梁景仁也说：“小臣既然是东道主，自然要陪同几位殿下前往了。”
　　于是我们带着几个随从一起前往桃花夫人庙。
　　还没进庙门，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袭人的清香，空中似乎有花戎伴着花香不断的飘飞着。
　　太子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呀？”
　　东宫的花品类够繁多了，可是这样的的花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梁景仁指着前方说：“你们看，花就是从那两棵合欢树上吹下来的。”
　　我们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两棵树，根上是“两棵树”，上面却慢慢长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棵树”。树上扎满了红丝带，树下还有香炉，供人焚香祭拜。
　　梁景仁指着树后的墓碑说：“那就是桃花夫人墓。”
　　我问：“她不是跟她丈夫合葬的吗？”
　　梁景仁笑道：“是啊，所以后人才在他们的墓前种上了两棵合欢树。想不到，这两棵树也通人性，长着长着，竟然长到了一起。如此神奇的树，自然引得八方来拜。尤其是那些有情人，在树上扎上绣有他们名字的丝带，再焚香祝祷，希望神树保佑他们永不分离。”
　　我抬头看向高高的合欢树，树上开满了绒球一样的花，花叶清奇，绿荫如伞。我伸手取下一根丝带，上面果然用极小的字绣着两个人的名字。
　　梁景仁又说：“这树叶更奇呢，你们看它现在是开着的是吧？等会到了晚上，叶面就自己合上了。”
　　大家已经不知道该如果表达内心的惊异了，唯有不断的赞叹。
　　我走上台阶，蹲在墓碑前。那上面刻印着桃花夫人的故事。
　　桃花夫人是春秋时代息国国君的夫人妫氏。
　　息夫人回陈国探亲，途经蔡国，顺道去探望嫁给了蔡侯的姐姐。谁知在席间竟然被蔡侯调戏。息夫人不待席终，拂袖而去。
　　息侯知道了这件事后，认为蔡侯欺人太甚，决意要报这个“辱妻之仇”。
　　当时息、蔡、陈等小国都是依附大国楚国而生存的，相当于楚国的附属国。息侯便利用去朝见楚王的机会，在他面前挑拨离间，最终激得楚王一举灭掉了蔡国。
　　蔡侯因一次未遂的调戏便国破家亡，如何甘心？就故意在楚王面前极力称颂息夫人的美色。
　　楚王本就是好色之徒，何况灭掉息国对他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于是，息国很快也遭遇了跟楚国一样的命运。
　　妫氏在宫中闻变，仓皇奔入后苑准备投井自尽，被楚将斗丹拦住。斗丹说：“夫人不欲保全息侯之命耶？”妫氏为了丈夫，只得随斗丹去了楚王的大帐。
　　楚王一见妫氏，色授魂与，忙温言抚慰，答应不杀息侯。在军中就把妫氏立为夫人，因为她长得面若桃花，娇艳欲滴，就把她叫做“桃花夫人”。息侯则成了楚国都城的守门小吏。
　　妫氏在楚王宫中备受宠爱，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妫氏为楚王生下了两个儿子，但始终不发一言。楚王忍无可忍，有一天用妫氏宫中所有宫人的性命逼妫氏开口。妫氏被逼得没法了，只得泪流满面地说了一句话：“吾一妇人而事二夫，不能守节而死，又有何面目向人言语呢？”
　　楚王用了三年，才终于让心爱的美人开了金口，兴高采烈地出城打猎去了。
　　妫氏趁此机会，偷偷跑到城门口去看自己的丈夫。两人见面，恍同隔世，妫氏哭着说：“妾在楚宫，忍辱偷生，初则为了保全大王性命，继则为了想见大王一面，如今心愿已了，死也瞑目。”
　　息侯亦肝肠寸断地说：“我甘任守城小吏，还不是希冀着能有团圆的机会么？”
　　妫氏摇了摇头说：“你我今生想要团聚是不可能了，且待来世吧。”
　　言毕，奋力朝城墙一撞，顿时脑浆迸出。息侯大恸，为报答妫氏的深情，也撞死在妻子身旁。
　　楚王打猎回来，听说了此事后，黯然神伤，有感于二人的真情，竟也以诸侯之礼将息侯与妫氏合葬在向阳的山坡上，并在山上广植桃花，遂成桃花山。
　　我正在墓碑前为桃花夫人嗟叹，梁景仁站在边上说：“哎哟，你放一万个心啦，你又长得不美，没人会为了你进攻晋国的，你又没机会成为桃花夫人，哀叹个什么劲啦。”
　　“你……懒得理你。”
　　人家正在发思古之幽情，跟那些没文化没修养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呃，我告诉你，要是有人不嫌你长得丑，还费劲去抢你，你就赶紧跟人跑了吧，免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太过分了！刚刚还在读息夫人被蔡侯调戏的故事呢，想不到我也被人调戏了。
　　我回过头去，见太子和齐王都在看着各处石墙上刻印的诗词。我张开口喊道：“夫君！”
　　这一刻，我只想喊他。
　　就像息夫人，楚王再宠爱她，她也只系念自己的丈夫一样。
　　一个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值得爱的人。如果息夫人先遇到楚王，以楚王喜欢她的程度，他们也必然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是息夫人先嫁给了息侯，她的心给了息侯，楚王再爱她，也已经为时已晚。
　　太子回过头来，粲然一笑道：“喊我做什么？”
　　“你过来，我们也在这树下拜拜吧。”
　　“好的，我这就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齐王黯然的眼神。
　　我心里一阵刺痛。
　　老天，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逼自己忘掉他吗？
　　我可不可以不要相思，只要合欢？
51． 太子失踪
　　晚上，桃花别苑。
　　这天的晚宴异常的丰富，让我们觉得自己不是来赈灾的，而是来度假消暑的。
　　梁景仁命人现从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挖出了一坛酒说：“这是我去年亲手酿的桃花酒，请几位殿下尝尝吧。”
　　轮到给我斟时，他说：“太子妃就不要喝了，这酒很烈的，一杯就能叫太子妃当场醉倒在地。”
　　听到这话，太子赶紧说：“那你就不要喝了吧。”
　　我笑道：“你听他瞎吹。一般花果酿的酒，都是酒性比较温和的，像我们平时喝的青梅酒，山楂酒，哪里有多少酒劲啊？”
　　梁景仁说：“我这酒跟别的酒不同，一般的酒只三蒸三酿，我这可是十蒸十酿。几千斤桃花只得了两坛酒。不信你们好好闻闻，就知道这酒烈不烈了。”
　　大家端起酒杯凑近鼻孔一闻，果然都说：“真的，光闻着，就像要醉了。”
　　我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齐王，笑了笑说：“既然很烈，那就都不要喝了吧。两位殿下的酒量也浅，万一真的醉很了，明早起不了床，就不好意思了。杨太傅、江大人他们还在太守衙门等着我们明早下山，跟他们一起视察灾情呢。”
　　梁景仁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猛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倒把太子和齐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一起端起酒杯说：“少喝一点，不要紧的。”
　　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梁景仁又让人给我拿来了一瓶青梅酒。
　　看他们几个不停地互相敬酒，我安慰自己说：“梁景仁的酒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他要害我们机会多的是，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我没想到的是，他们都没醉，我倒先醉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太子搀到卧室休息，在他帮我脱衣的时候，我抓住他的手说：“你不要走，陪我一起睡吧。”
　　他说：“我不走，这么晚了我还去哪儿呢，当然是跟你一起睡了。”
　　“嗯，这才乖。”我放心地让自己沉入梦乡，低低嘟囔着说：“这地方有点古怪，没有我陪着，你哪儿也不要去……”
　　“好的，我答应你。”在最后的意识里，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身旁却并没有人。
　　我大叫着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卫吃惊地望着我：“怎么啦，太子妃殿下？”
　　“太子殿下呢？这么早去哪儿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地说：“太子殿下不是还在房里睡觉吗？根本没出去啊。”
　　我的心一阵狂跳：“你们没看到殿下出去？”
　　“没有。”两人很坚定地摇头。
　　“你们昨晚是什么时候换班的？昨晚一共换了几班？”
　　“跟平时一样，三班。”他们详细交代了昨晚换班的人员和具体时辰。
　　把昨晚值班守夜的另外四个人也分头找来，各自问了一遍，他们的口供是吻合的。
　　一切都没有问题，只是太子失踪了。
　　闻讯赶来的齐王和梁景仁都吓得变了脸色。
　　我一把扯住梁景仁的衣领问：“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把太子弄到哪里去了？你要是现在好好地把他还给我，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否则怎样？”他冷冷地说。
　　齐王过来试图拉开我的手，“南风，你不要这样，我们都知道你心里着急，可是现在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坐下来冷静地梳理、分析，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松开梁景仁，回头看着他说：“怎么冷静？现在失踪的是我的丈夫，不是你们的亲人。如果现在是你的贾荃不见了，你冷静给我看看？”
　　齐王愕然。我喊上张泓说：“我们马上去太守衙门，找杨太傅和江大人，要他们赶紧出动人马寻找。”
　　这时，只见人影一闪，一个声音说：“人既然是在我这里丢的，我负责去帮太子妃找回来。”
　　我嗤笑道：“就凭你？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米商，会比太守衙门的力量还大？”
　　他眼里闪过了一丝受伤的表情，但还是坚决地挡住我说：“太守衙门有他们的力量，我有我的力量。太子妃只要稍微冷静一点就会明白，现在轻易出动官府的力量，尤其是出动兵力，是很不明智的。也许虏走太子的人，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朝廷一旦出动兵力，所谓官逼民反，江南就可能大乱。昨天的两起围攻事件太子妃也亲身经历了，现在已经到处都是火星，一触即发，必须格外小心，格外谨慎。”
　　齐王也过来说：“梁公子说得很对，现在是非常时期，凡事小心为妙。你先坐下来，我们三个人先好好商量一下，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
　　梁景仁的话的确很有道理，这件事如果闹大，很可能会变成整个江南与朝廷的对立。
　　可是，不找人去救，我的小花猫怎么办呢？
　　一想到他现在生死未卜，我就心急如焚。
　　一边打发张泓去太守府衙悄悄报信，一边紧急盘查昨晚山上山下负责守卫巡逻的人。
　　就算不大肆搜捕，杨太傅、江太守和郭太守他们也是必须要知会的。不明搜，最起码也要暗查吧。
　　楚王府也派人去通知了。楚王司马玮来楚地就任一年多了，多少也应该建立起了一点人脉，应该可以帮上一点忙的。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既要尽量不引起民众的恐慌，又必须尽快找到太子的下落。
　　如果再过两天还没有找到，只怕无论如何都要上报朝廷了。到时候，就算又要引发一场兵戎之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打发走了各处报信的人后，我和齐王、梁景仁坐在一起，一点点地回忆、分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希望能从中发现一点线索，找到一点头绪。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问梁景仁说：“我昨天喝的到底是什么酒啊？如果只是普通的青梅酒，我不会那么容易醉的。”
　　我从小就被娘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做了太子妃后，赴宴喝酒的机会更多了。在女人里面，我的酒量应该算比较好的了。
　　梁景仁摇了摇说：“你为什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呢？昨天给你喝的的确就是普通的青梅酒，只不过比市面上一般卖的要好得多，是酒家限量销售的。我收藏的酒，都是最好的。”
　　“这酒是你亲自去买的？”
　　“是。我酒窖里的酒，都是我亲自买回来的，别人买的我不放心。因为我是爱酒之人，更是酿酒之人，我对酒很挑的。我酿的桃花女儿红，不是我吹，你们皇宫里都不见得有这么好的酒。”
　　“那你昨天又不给我喝。”
　　“那是因为，这酒男人喝了没事，可是女人喝了就会……你想想这名字，桃花女儿红……”
　　算了，都什么时候了，小花猫不见了，我还在这里跟人纠缠这些没要紧的问题。
　　其实我只是想借着说话，让自己放松一些。同时也想通过对话交流，慢慢打开思路，也许在某一个环节上，就能打开缺口，发现重要线索。
　　这时齐王开口说：“那酒就算是你买的，可送酒的又是一个人，斟酒的又是一个人。这酒从酒窖拿出来到斟给太子妃，已经过了几次手了。”
　　我急忙接口说：“是的，昨天给我倒酒的那个丫头，后来好像还是她帮着太子扶我回房休息的。今天好像一直都没见到她。”
　　梁景仁脸色一变，朝门外大声吩咐道：“快把阿蜜找来，就说太子妃有话要问她。”
　　门外很快就有人回道：“爷，阿蜜天没亮就和厨房里的阿成，还有槐叔一起出去了。”
　　梁景仁猛地站了起来：“槐叔也出去了？难怪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也没见他过来侍候着。”
　　“槐叔说家里来了贵客，要赶到江那边去采购，说我们这边菜场的东西太少了。”
　　见梁景仁神色不对，我和齐王紧张地问：“这个槐叔是什么人？”
　　梁景仁没有回答，半晌才说：“我大概知道是谁弄走太子了，我这就去帮你们找回来。”
　　“等等”，齐王一个箭步抢上去拦在他面前问：“你的意思是，那个槐叔他们走的时候，车上还载着太子？是他们把太子弄走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槐叔突然离开肯定有问题。你别拦着我，我现在就帮你们去找他，找到了，他有没有弄走太子，不就清楚了？你拦着我，贻误的是你们的时间。”
　　“槐叔到底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我也抵着门问。
　　我心里有两种想法在互相打架：一种，我告诉自己要相信梁景仁，也许放他出去找，很快太子的下落就会有眉目；另一种，我又有点担心有点恐慌，万一这个梁景仁也趁机跑了，那我们岂不是什么线索都没了？
　　不管怎么说，人是在梁景仁的别苑失踪的，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在太子找回来之前，决不能把他也放跑了。
　　“我……哎呀你们别问那么多了，事不宜迟，你们再不放我出去，太子要真的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哦。”
　　我说：“放你出去也行，但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齐王也马上表示要跟去，梁景仁一口拒绝说：“不行，你们去了反而会坏事。”
　　我对齐王说：“那你就别去吧，我一个人跟他去。”
　　梁景仁还是不让，我就说：“我一个女人，你怕什么呢？就算到时候打起来了，我也打不过吧。”
　　梁景仁没法，最后只得带上我一起出门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正遇到楚王、杨、江、郭等诸位大人上山。我只掀开车帘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说：“你们快进去吧，齐王殿下正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车子在汉阳街头狂奔，出城后，又在乡间驿道上奔驰了好一会，才在一个绿树蓊郁的庙宇前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只见庙门上写着三个大字：三义祠。
　　我问道：“这里是奉祀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地方？”
　　他点头说：“是的。”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才发现这里的香火很旺盛，即使是现在这种民不聊生的大灾之年，殿前的大香炉里依然香烟缭绕。
　　再看主祭殿，气势雄伟。殿上正中摆的是“汉昭烈皇帝”塑像，左右以关穆侯羽和张桓侯飞配享。
　　我感叹道：“想不到蜀汉灭国都几十年了，这里还有人在祭祀“昭烈皇帝”，难道官府都不管吗？
　　梁景仁说：“岂止祭祀？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日，这里还会举行大型的桃园结义结拜活动。届时各方百姓云集于此，异性兄弟们在殿前当众歃血为盟，宣布结拜。”
　　又回过头看着我说：“与其说他们祭祀的是昭烈皇帝，不如说他们祭祀的是结拜情、兄弟义。你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庙并不叫‘昭烈皇帝庙’，而叫‘三义祠’，官府难道不许百姓崇尚节义吗？”
　　我无言以对了。
　　梁景仁轻轻吟道：“父老相携载酒游，果然春社胜于秋。汉家宫殿皆禾黍，赢得荒村尚姓刘”。
　　“好诗！赢得荒村尚姓刘！少主，您终于来了。大家盼了那么久，今天总算把您盼到了。”
　　“少主？”我惊疑地看着梁景仁，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她是谁？”
　　一群人从庙里冲出来，团团围住了我。
　　“她嘛，你自己说说，你是谁吧。”又是一脸促狭的笑容
　　“我是……”
　　说我是太子妃？我看了看围住我的那几十号人高马大的汉子，再看了看那些警惕中带着敌意的眼神，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不暴露身份就不暴露身份了——他们最后肯定会知道那是另一回事。
　　可是，如果我不说我是太子妃，那我说我是谁呢？
　　“我……我……我是……”一向也算伶牙俐齿的我，这回结巴了。虽然大殿的屋檐下一片阴凉，我还是汗透衣衫，大概也一脸通红了吧。
　　“喔！哈哈，明白了，你是少主的未婚妻，对不对？”一个人上下打量着我，笑呵呵地说。
　　“难怪半天‘我’不出来的，人家姑娘害臊嘛。”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所有的紧张都解除了，卸下了敌意和戾气之后，他们脸上露出了极为爽朗、憨厚的笑容。
　　“我不是啦，我只是他的一个朋友。”我赶紧解释道。
　　“当然当然，是朋友，朋友，哈哈。”又是一阵爆笑。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朋友了？”
　　该死的梁景仁，看我窘成这个样子，他不但不帮着澄清，还越发满脸戏谑地打趣着：“不过呢，能成为太……”见我在用杀人的眼光警告他，他收住口说：“……的朋友，我还是挺荣幸的。”
　　那伙人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见睃过来，又睃过去，个个都一脸兴味。
　　唉，现在也只能由着他们瞎想了，随便他们误会什么，都比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要强。
　　堂堂的当朝太子妃，一旦落入反贼——呃，也不能说人家是反贼，只是有那个可能性——最尊贵的太子妃身份就成了见不得光的累赘了。
　　一群人欢天喜地地把我们迎进了内室。
　　梁景仁边走边问：“槐叔呢？”
　　“槐叔没来啊？”
　　梁景仁停住了：“槐叔没来？”
　　我也停住了，如果那个槐叔没来，太子也就不在这里，那我进去干什么？
　　“槐叔只是让阿蜜来告诉我们，说少主您今天可能会到。至于槐叔自己，听阿蜜说，他过江找安叔去了。”
　　梁景仁看了看我，见我还是在往里走，也跟了过来。
　　“少主”这两个字让我定决心要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就算太子不在这里，我也有把握，太子的失踪跟这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个槐叔更是个关键人物。虽然他没来，但他派女儿来过，说明他也是这群喊梁景仁“少主”的团伙成员之一。
　　我在心里迅速地盘算着：那天早上从桃花别苑出去的只有槐叔的车子，如果他把太子随车带走的话，他就必须给太子安顿一个去处。杀掉太子的可能性是不大的。没有刻骨的私仇，这些以崇尚节义自居的所谓“仁人志士”是不会轻易杀人的。
　　那么，他就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安顿太子了：不是送到这个“三义祠”，就得送到江对岸的梁景仁家去。
　　我的小花猫在谁的手里，那都绝对是“天字号”的大烫手山芋，捧着不是，丢了又不是。
　　劫持他不难，因为我们现在身在远离京都的江南，所谓天高皇帝远，在这里犯事比在京城容易得多。
　　安顿他才难，因为一旦暴露，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而带着太子过江是不可想象的。太子住在桃花山上，从山上到山下的码头，到处都是明岗暗哨。那么一个大活人，他能把他藏在哪里呢？
　　这时，我开始大胆地猜测：太子其实根本就还没有离开桃花山，人还在桃花别苑或山上的某个秘密地点。
　　正思忖着，我们已经几弯几拐，进了殿后一间古色古香的内厅。
　　大伙儿把梁景仁推坐在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纳头便拜：
　　“拜见少主！愿少主领着我们收复失地，重振河山，还我汉家天下！”
　　“重振河山，还我汉家天下！”几十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齐声颂祝着。
　　梁景仁尴尬地看了看我。
　　这下轮到我一脸促狭的笑了，哈哈！被我抓到了吧，意图谋反，该当何罪！
　　梁景仁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各位，各位，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又一副头痛的表情说：“你们也不要叫我什么少主了，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小小的米商，而且我现在姓梁，不姓刘！”
　　“少主，我们都理解您的苦衷，您是为了不被官府发现，才改成跟老夫人姓梁的。不管您现在姓什么，是什么身份，您始终都是我们的少主，是昭烈皇帝的后裔，是我们汉家皇室的子孙啊。”
　　原来梁景仁本姓刘，梁只是他的母性。难怪那些人喊他少主的。
　　只是，当年成都沦陷的时候，蜀汉后主不是和他的三个儿子几个孙子一起被俘，被带到北方去了吗？怎么还有一个被称为“少主”的后裔啊？
　　梁景仁见我一脸的恍然大悟，知道我已经搞清了他的身份，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况现在也根本不是纠缠在这种事情上的时候。我向四周看了看说：“阿蜜呢，‘少主’来了，她怎么也出不来侍候着？”
　　阿蜜也是这次太子失踪事件的关键人物，找不到槐叔，找到阿蜜也是一样的。
　　某人听到我刻意加重的“少主”二字，脸可疑地红了一下，但总算还知道正事要紧，立刻帮着我问道：“对呀，你们说阿蜜来了的，那她现在人呢？”
　　“阿蜜回上刘村看她娘去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事比较急，下次再来吧。”
　　那群人不乐意了：“少主，我们好不容易才盼到您来一次，您就这样走啊？好歹也让我们跟您一起吃顿饭啊。”
　　“下次吧”，梁景仁已经站了起来。
　　我们在他们的一再挽留中出了“三义祠”，坐上了车子，奔上刘村而去。
　　汉阳城外共有三个刘村：上刘，中刘，下刘。都是成都沦陷时逃难出来的刘氏族人。他们和蜀汉皇家多多少少沾点亲，但也算不上煊赫显耀的皇亲国戚。即使在蜀汉存在的时候，他们也没当上什么大官。蜀汉覆没的时候，也就没有成为征服者的重点搜捕对象。
　　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在那场蜀汉刘家的大劫难中全身而退，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宁静平和的日子，又为什么还不肯安分，不肯死心？既为刘备立庙，又捧出了一个什么“少主”，天天聚在庙里做着复国的春秋大梦？
　　想来，这世间，大概只有我的小花猫才能真正做到淡泊名利。所以他目光清澈，气质超逸，风姿翩然不若尘世中人。
　　我的太子夫君，你到底在哪里？你现在一切可好？那些把你劫持而去的人，有没有伤害你、折磨你？
　　一想到他现在可能正会受着别人的辱骂虐待，我心如刀绞。
　　一滴清泪滴在我的衣襟上。
　　梁景仁手足无措地说：“你别哭，别哭，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一定把他毫发无损地交还给你！”
52． 小花猫的“桃花劫”
　　找到了上刘村阿蜜的家，刘妈妈却说阿蜜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提了一个饭篮，说是要给一个朋友送饭。
　　我和梁景仁同时眼睛一亮：如果我们猜得没错的话，这个所谓的“朋友”，就是太子了。
　　刘妈妈还很纳闷地嘀咕着：“要送饭，难道山上少爷家没饭啊，还要专门跑下山来从家里提？”
　　我们随便跟她敷衍了几句就往外跑，坐上车子后，却又茫然了。
　　我们的车子要往哪里去呢？
　　刘妈妈只知道阿蜜去给朋友送饭了，并不知道她的朋友在哪里。
　　最后，我们决定边走边问。
　　众人的指引将我们重新引回了桃花山下，只不过是在山的另一侧，水边，绝路。
　　望着眼前茫茫的江水，我好笑地对梁景仁说：“难道，阿蜜跳江了？”
　　梁景仁却难得的一脸凝重，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他终于开口说：“原来他们把太子藏在那里了！难怪神不知鬼不觉的，根本没惊动山上山下的守卫。”
　　“那里是哪里？”我紧盯着他问。
　　我只想快点见到我的小花猫，以确定他安然无恙。
　　梁景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说：“要是我连那个地方也领着你去了，那我就真的什么秘密都没有了。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没有秘密的感觉是很可怕的，你以后，可要好好地保护我。”
　　“嗯”，我郑重地点头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呵呵”，他笑出了声：“我跟你开玩笑的啦，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要一个女人保护？”
　　“我也跟你开玩笑的啦，我一个小女人，怎么会保护一个狡猾得像狐狸一样的男人？”
　　“你……可怜的太子殿下，娶了一个这么伶牙俐齿，又这么没良心的女人。”
　　“好啦，你快点带我去见太子吧，现在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吗？”
　　他居然又叹了一口气，才慢吞吞地领着我走到山脚下的某处。
　　眼前只见又厚又密的荆棘，把山壁完全遮住了。
　　他找了一根棍子拨开荆棘，低头钻了进去。
　　我也赶紧跟在后面想进去，他回过头说：“你跟进来做什么？”
　　我用讨好的语气说：“你放心啦，我绝对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山洞的入口，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见他一脸好笑地看着我，我以为他是不相信我，又急急地表白道：
　　“我知道你没有劫持太子，更无心谋反。那些事，都是‘三义祠’的那些人在那里做白日梦。反正没有领头的，他们也成不了气候。我又何必斩尽杀绝，无端激起江南的民愤呢？我现在只想快点把太子救出来，然后就带他回京去。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长期滞留在外总是不妥。至于赈灾的事，承蒙你慷慨捐赠，救灾粮也差不多到位了。剩下的事就交给那些地方官去做吧。朝廷养着他们是干什么的？总不能连派粮施粥都指望太子吧。”
　　他笑着说：“你罗嗦了半天，不就是想让我带你进去吗？你以为是从这里进去的？不是啦。”他让开身子，我这才看清，原来只是一个浅浅的小山洞，并没有通向别处的通道。
　　洞里空空如也，只是靠着洞壁，立着一根形状奇特的木头。
　　他一边让我退后，一边把那根木头拖到地下，再弯腰慢慢地拖出来。
　　我不解地问：“我们要木头做什么？”
　　“木头？”他噗哧一笑：“真是北方旱鸭子，连独木舟都不认识。”
　　原来独木舟是这样长的。以前确实没见过。
　　但是，等等，他该不会是想让我乘独木舟过长江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把独木舟放进水里，然后朝我伸出手说：“上来！”
　　“你开玩笑的吧？这么小一根独木舟，你要我和你一起站在上面过江去？”我的眼睛都快要鼓出来了。
　　“就是坐它过江啊，你是北方人，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习俗。那种大船每天往返的次数又少，船钱又贵，很多不肯花钱的百姓都是自己驾独木舟过江的。”他笑得像只刚刚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你少糊弄我！乘这种独木舟过长江？白痴也知道不可能啊。”
　　“可不可能，你试一次不就知道了？”
　　看着那一直伸向我的手，我战战兢兢地让他牵引着踏上了独木舟。
　　幸亏今天风平浪静，我又一直死死地拽着他，这才没有掉下水去。可是，我望着眼前似乎漫无边际的水域：难道我们真的要乘独木舟过长江？
　　可是我很快就发现，小舟并没有朝江心划去，而是只划出去了几丈远，就一直绕着山壁走。
　　然后，他把独木舟小心地驶进了一个山岬，停靠在一处可容两三人站立的石礁上。石礁的背后，隔着一片小小的浅水区，就是荆棘丛生的石壁。
　　难道，这里才是山洞的入口？
　　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疑问，他说：“是的，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这石洞既然通向你的别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害我站在那独木舟上吓得要死。”直接从桃花别苑进去就好了嘛。
　　“谁告诉你这里通向我的别苑的？”
　　“猜也猜得到啊，秘道的入口就在我住的那间房里吧。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怎么能弄走太子，还让门外的守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连门窗也关得好好的？”
　　“这回你猜错了，这秘道并没有通向我的别苑，而是通向……哎呀，反正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我们走进秘道。秘道很宽敞，虽然有一股霉味，但却出奇的干净。
　　我笑着问他：“你经常派人来打扫吗？这里是你的秘密宫殿，当然要好好收拾了。”
　　“你又错了，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骗谁呀，第一次，怎么刚刚进来的时候你那么轻车熟路？”
　　“是槐叔一直要我来看，我就勉强跟他一起到了前面的礁石那儿，但没有进来。”
　　“为什么你到了礁石那儿都不进来呢？”这不符合人之常情吧，就算仅仅为了好奇，一般的人也会进来看看的。
　　他声音有点怪异地说：“不瞒你，其实，其实，我……”
　　“你怎么啦？”
　　再没有人回话，耳朵里只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我吓出了一声冷汗，但还是缓缓回过了头。
　　这一看，我立刻惊叫出声：“梁景仁，你怎么啦？”
　　只见他满头大汗，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地倚靠在洞壁上，一副随时都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听见我的询问，他勉强睁开了眼睛，但很快又闭紧。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眼里分明露出了某种恐惧，身体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也莫名地恐惧起来，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除了气味难闻点，山洞越来越幽暗之外，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了什么急病吧？
　　“你到底怎么啦？不会是病了吧？”老天爷，可千万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他拉扯着自己的衣领，拼命喘息着，“我好难受……我……”，他眼睛一翻，身体一软，擦着洞壁倒了下去。
　　我吓得手足冰冷，在这种地方，给我来这招？天哪！
　　“有人吗，这洞里有人吗？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要是洞里没人，我怎么办？他这么大块头的男人，我背也背不动。就算我勉强背着他走吧，可是我要往哪儿走呢？
　　向前，这个洞到底有多远，出口在哪里我不知道。
　　向后，洞口不远处就是江水，我们来的时候，交通工具是一条独木舟。
　　“喂，你要昏倒也挑挑地方啊，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你想害死我啊。”
　　没有人回答。山洞里，只有我的回声，大得可怕。
　　可是我不能不求救：“这里有人吗？快来人啊，是你们的少主昏倒了，是梁景仁昏倒了，你们听到了没有？你们再不来救他，他会死的！”喊到这里，我的声音里已经差不多带着哭腔了。
　　如果梁景仁突发疾病，倒在一个没人发现的山洞里，我又一时半刻弄不走他，最后，他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医治，而病发身亡……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呆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能把一个死人背出山洞？丢下他不忍心，背他走又不现实。
　　还有，他死了，我的小花猫怎么办？
　　梁景仁是带我来救太子的，可以说，现在我只能依靠他救出太子了。如果他死了，首先，槐叔那帮人就不会放过我。如果他们认为是我设计害死了梁景仁，那我真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其次，他们更不会放过太子了。他们既奉梁景仁为“少主”，必然会忠心于他。这帮以桃园结义为道德准则的家伙们，很可能会杀了太子，来个“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我的心揪成一团，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地袭击着我。有生以来，我从没这么恐惧过。
　　我蹲下去，死命摇晃着梁景仁，嘴里惊恐地喊着：“梁景仁，你醒醒，你醒醒。你千万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呀。”
　　老天，谁来救救我？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那日在红香楼的情景，不知道现在揍他有没有用？
　　不管了！喊的不管用，哄的不管用，那我就用揍的。
　　先是噼里啪啦几个耳光，再是砰砰砰砰几老拳，一边打还一边恶狠狠地骂：“我叫你装死，我叫你在关键时刻给我装死！快起来啦，再不起来带我去找太子，我就打死你！”
　　“啊！”一声夸张的尖叫差点震破我的耳鼓。
　　我转头一看，一个女人已经从山洞那边跑了过来，“天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竟敢打我们少爷，我们少爷都昏过去了，你还打他。”
　　是阿蜜。
　　我心里一喜。虽然她看我的眼光像要吃人，但我还是在心里由衷地欢迎她的到来。
　　此刻，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会怎么对付我，我都不在乎了。只要有人来就好。
　　阿蜜冲过来照我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原来被打耳光是这样痛，那我刚刚还打了梁景仁那么多下。
　　槐叔也领着一帮人从后面赶来了，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真的是少爷昏倒了？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想引我们出来呢。”
　　阿蜜哭着说：“爹，我叫你早点出来看你不听，现在你看少爷，被这个该死的太子妃打的，都快给她打死了。”
　　我急忙分辩道：“我不是要打他，我只是看他昏迷不醒，喊了半天又没人应。我慌了，就想把他打醒来。我不是有意打他的，你们想，我还指着他帮我找太子呢，我又怎么会想打死他呢？而且在这种秘密山洞里，他是我的向导，我把他打死他了，那不是我自己找死？”
　　阿蜜不依不饶地说：“可是你看你把他打的，可怜的少爷，脸都快被你打肿了。”她心疼地伸手去抚摸梁景仁的脸。
　　她的手刚一触到，梁景仁就呻吟了一声。阿蜜急忙收回手，连耳根都红了。
　　原来阿蜜喜欢梁景仁啊，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们都姓刘，是一族的人啊。
　　槐叔他们已经围了上来，见梁景仁睁开眼睛，大家都欣喜地说：“少爷，您醒了？”
　　梁点了点头，用很虚弱的声音说：“你们别骂她，刚刚多亏了她，不然我还醒不过来呢。”
　　我走上前说：“对不起，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了。只是，你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倒呢？是不是有什么病，突然发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不是得了什么病，我就是很怕这钟四周封闭、光线又昏暗的地方，就因为怕，所以以前槐叔说了那么多次，我都没进来过。”
　　又解释说：“我小时候不听娘的话，跟人比家世，告诉别人我本姓刘，是蜀汉皇家的后人。娘就气得把我关进一间黑屋子里关了一整夜，从此以后我就特别怕这种光线暗又封闭的地方，一进来就呼吸困难，两腿发软，浑身直冒虚汗。一般出现了这种情况只要赶快离开就没事了，可是今天这山洞长，越往里走越黑，我就不行了。”
　　槐叔一听，忙说：“那我们快点出去，阿成，你背少爷。”
　　阿成答应一声就蹲了下去，梁景仁摆了摆手，问槐叔说：“槐叔，太子呢？你把他藏在哪儿了，是不是在这个山洞里？”
　　槐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梁景仁叹息道：“把他放了吧，槐叔，你劫持他干嘛？他是来江南赈灾的，是为江南百姓谋福利的。我还捐了我一半的米给他呢，你怎么倒把他劫持了。”
　　槐叔说：“我知道他是来赈灾的，所以我没为难他，一直好茶好饭供着。我知道这时候劫持他有违道义，但我们势单力弱，等他回京了，我们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呢？只有在这里，才抓得到他。”
　　我在后面冷笑道：“这就是‘三义祠’的宗旨吗？桃园结义的兄弟们，原来是这种不讲道义的人，”
　　“你给我闭嘴。”一个声音说：“我们是跟兄弟结义，又不是跟晋狗结义。我们的义气也是对兄弟而言的，对你们这些晋狗，还讲什么义气？你们晋狗攻陷我们的城池，劫持我们皇上的时候，你们讲义气了吗？我们皇上亲自出城迎接你们的军队，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他，把他虏到你们的京城去了。”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是的，我们是把他带走了。但到洛阳后，我们的先帝就封他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用度，僮婢过百。先帝在的时候，经常设宴款待他，席上专门为他演奏蜀地的乐曲。你们的皇帝可是每次都看得手舞足蹈呢。有一次先帝问他：‘爱卿还思念蜀国吗？’你们的皇帝回答说：‘此间乐，不思蜀。’”这可是他的原话。他在洛阳生活得不知道得多快乐，你们却在这里杞人忧天！”
　　一番话，说得所有的人都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乘胜追击，又赶着说：“明明是你们自己的皇帝不争气，连诸葛亮那样的能臣都扶不起，怎么能把灭国的罪算到别人头上？如果我们晋国不是够强大，还不是早就被别人灭了？这世界，本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什么好纠缠不休的。”
　　那伙人竟然无言以对了。
　　这里，能跟我打嘴头官司的只有梁景仁了，可他现在连喘气都困难，怎么跟我对阵？
　　他们没得说了，我当然也不会再罗唆。只要小花猫平安无事，其他没什么值得计较的。于是我提议说：“你们快点把梁景仁背出去吧，留下两个人带我去见太子就行了。”
　　槐叔还想说什么，梁景仁说：“带她去见吧。我从水路出去，你们等下就带她和太子从桃花庙出去。”
　　原来，山洞的另一个出口的确不在梁景仁的别苑，而在桃花夫人庙。
　　在桃花夫人庙的地下室里，我终于见到了已经失踪一日一夜的太子。
　　进门的时候，看见太子盖着土白布被单一动不动地躺一张简陋的床上，我刻意加重脚步，可是他依然没有动静。
　　我慌了。那帮人不会当着梁景仁的面说一套，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套吧？难道太子已经被他们……
　　我紧走两步扑到床前，一把掀开白被单，抱住太子说：“你怎么啦？小花猫，你答应我啊，小花猫，我是南风啊。”
　　我哭了起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摇晃着。
　　“嗯”，耳边终于传来了他的一声轻哼。
　　这一声听在我耳里有如天籁。我急忙松开他，把他上下打量着说：“你没事吧？”
　　他到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眼里一下子露出了惊喜的光芒，“南风，你来了？”他扑到我怀里说：“你终于来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们相拥而泣。
　　大概是意识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冷冷的目光，太子松开我，悄悄问：“他们怎么肯带你来的？”
　　我说：“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这个时候盖着被单睡觉呢？”害我以为他那个什么了，差点没把我的魂吓掉。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说：“你不觉得这里比外面冷得多吗？他们给我那么薄的被单，晚上把我冻得，根本就没法睡，到刚刚你来的时候，正好我困了，就睡了。”
　　我吃惊地说：“你昨天晚上就到了这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来的？”
　　他摇着头说：“不记得，等我醒来时，就已经躺在这里了。好在他们还不算太坏，还留了两个人陪我，没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然，要是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山洞里，那我不是要吓死了？”
　　我赶紧抱住他，温存了一番后，说：“我们快点上去吧，这里真的好冷。”
　　“嗯。”他点了点头，又前后看了看说：“刚刚带你来的那两个人已经溜了。大概是怕上去了被我们的人抓住吧。”
　　我们一边寻找着洞的出口，我一边把他失踪后的情况简单地给他讲述了一遍。
　　然后我问他：“你看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他反问我：“你说呢？”
　　我想了想说：“如果我们回去照实说，梁景仁还有‘三义祠’的那帮人全都会被抓进大牢。挟持太子可是谋反的大罪，为首的是要杀头的，梁景仁也脱不了干系。而且，万一有人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搞大肆搜捕，就不好了。江南本来就民心不稳，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太子点着头说：“那就算了吧，反正那些人虽然抓了我，却也没打没骂，还按时送饭送水。梁景仁更是这次赈灾的大功臣，他捐了那么多米，就当是他自己将功折罪了吧。”
　　“嗯，那就这样吧”，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人把它渲染成蜀汉旧人反晋的大事件。
　　虽然一开始发现太子失踪时，我的确想把挟持他的人处以极刑。但时过境迁，如今看到太子又好好地回到了我身边，我心里的怒气也消了。那些人虽然对朝廷有怨，但好歹良心未泯，还知道感念太子亲赴灾区赈灾的恩情，一点也没有难为他。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官不逼，民才不反，让江南平平安安地度过这次灾劫吧。
　　等我们从庙里走出来时，外面已经是暮色苍苍了。
　　经过桃花夫人庙前的那两颗合欢树时，太子笑着说：“这次我们能化险为夷，夫妻重逢，说不定就是上次拜树拜得好呢。”
　　“只怕就是的。”我忙点头附和。
　　回想起失去他的那段经历，我至今仍心有余悸。如今面对这个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宝贝，我捧在手心尚且怕掉了，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的。
　　他抬首看着树说：“你想啊，这树是桃花夫人和她丈夫的精血化成的，这树就是灵树，我们来拜过，他们肯定会保佑我们的。桃花夫人和她的丈夫生前被人活活拆散，不得团聚，他们肯定不忍心看到我们也忍受分离之苦。”
　　“嗯，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们来拜谢他们吧。”太子提议说。
　　于是我们俩一起在合欢树下的香炉前跪下，双手合十，虔诚致谢，并默默祝祷。
　　祷告毕。抬眼望去，虽然光线幽暗，还是隐隐看得见树叶果然和白天见到的不一样，叶面真的卷合起来了。
　　太子轻轻说：“真的是合欢树呢，连叶片都合欢了。”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笑，眼睛在黑暗中幽幽闪光。
　　我们忍不住同时伸出手抱住对方，在树下深深拥吻。
　　咳，咳，咳，咳……
　　我和太子急忙分开。转头再一看，天哪，什么时候，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这时，楚王走过来说：“是刚刚有人给山上传信，让我们到这个桃花夫人庙来接太子和太子妃回去。想不到我们一来，就看见了这么香艳的画面。”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太子对楚王说：“昨天你还要死要活的，现在就调侃起我来了，你还真是忘得快呀。”
　　说得楚王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杨太傅也过来说：“人平安回来了就好了。这庙里黑乎乎地，又是墓地，阴气太重了，太子和太子妃不宜在此久留，我们快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讲。”
　　一行人走出了桃花夫人庙。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想什么想呆了。
　　我走出去了好几步，还没看见他跟上来，只得回头喊了一声：“齐王殿下！”
　　他仓皇回应了一声，这才急急地跟上队伍。
　　太子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关注齐王太子会有想法，他一向都是个非常敏感的人。但叫我看着齐王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一样，我又实在不忍心。
　　回到桃花别苑后，我赶紧打发太子去沐浴。自己刚刚坐下来，齐王就过来问我：“梁景仁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
　　“哦，他呀，中途犯病了，昏倒在路上。我只得临时请人把他送到医馆去了，耽误了我好久的时间。这个梁景仁，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想不到身体这么差。”我刻意用带点抱怨的口吻说。
　　“那你是怎么找到太子的？”齐王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躲闪着他的目光说：“我……我也是有人给我送信，说太子被关在桃花夫人庙下的地下室里，我才去那里找到他的。”
　　“是吗？那你是从哪里上山的？”
　　“我从山的另一面上去的。”
　　“除了临江的那一面，这里山上到处都是岗哨。你是从哪里进的桃花夫人庙？我们怎么没人看见你呢？”
　　我语塞了。
　　如果换一个人问我，也许我可以随意信口开河，而且决不会有语病。可是在他面前，我发现自己无法从容地说谎。
53． 回京
　　这时太子已经洗浴完了，走进来说：“九王叔，别问了，反正我也没事，就不要再追根究底了。追究出来，杀一批人，对江南的安定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适得其反。江南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齐王笑着看了看我们俩说：“你们都已经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太子也点了点头。
　　齐王的眼睛在我和太子之间转了几个回合后，终于叹口气说：“既然太子和太子妃这么爱民如子，都主张不追究了，那我还说什么呢？就依你们吧。”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短暂地失了一会神。
　　等回过神来时，太子已经走回卧室了。我赶紧跟过去帮他更衣，他带点醋意说：“我还以为你看见九王叔，就把我给忘了呢。”
　　我赶紧谄媚地表示：“怎么会呢？我就算忘了这世上的一切人，也不会忘了我的亲亲夫君啊。”
　　他终于再次展开了美好的笑颜，抱住我的身体，把头埋进我怀里说：“你要永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哦。”
　　我吻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说：“我不需要记住啊，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肺腑之言，时时刻刻都铭刻在我心里。”
　　“哈”，他眼波流转地看着我说：“今天嘴巴这么甜，让夫君这么开心，那一定要好好地犒赏一下。”
　　“臣妾谢过殿下。”
　　“爱卿平身。”
　　“殿下希望臣妾怎么平身？”
　　“先这样平身……等会……再那样平身。”
　　终于，他吻着我的汗湿的胸口说：“南风，我们是不是就要回京了？”
　　“嗯，是的。”
　　“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你还要来呀？我还以为你已经被这次绑架吓到了，从此以后都把此地作为出巡的禁区，永不涉足了呢。”
　　“谁说的？我还想和你一起来看桃花呢。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来拜祭桃花夫人庙。我还想和你一起泛舟江上，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驾一叶轻舟……。”
　　他慢慢沉入了梦乡。
　　而我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另一叶小舟——那根独木舟。
　　梁景仁晚上一直没有回来，他会不会不敢回来了，怕我们办他的罪？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歉意，我们就像鸠占鹊巢一样，在他的家里安营扎寨。现在还把他弄得不敢回家了。
　　想到他明明对山洞很畏惧，还陪我一起进去。直到紧张得晕厥，差点送掉小命，都没有临阵退缩，一直坚持陪着我。
　　这次南行，我最感激的人，就是他。最对不起的，也是他了。
　　他是商人，本应在商言商，利用这次米价暴涨的机会大发横财的。却在我的“淫威”之下，被迫捐出了他所囤积的一半米粮，让他的家产大幅缩水。
　　他是蜀汉旧部尊奉的“少主”，却毫不犹豫地帮我们这些他手下口中的“晋狗”，来回奔波效力。
　　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怨言。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总是一幅轻松戏谑的口吻，逗得我很开心。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最后只落得有家不能归。
　　如果我们还对太子失踪事件穷追猛打，赶尽杀绝的话，那不是恩将仇报，把梁景仁逼上绝路吗？
　　这一夜，我一直忐忑难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派人去“三义祠”。不出所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甚至，听说三个刘村都只剩下了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人全在一夜之间走光了。
　　我只得让张泓带上由我手写，附有太子亲笔签名的信去了阿蜜家，让阿蜜把信转交给梁景仁。
　　在信中，我向他保证，决不追究此次事件的当事人，我们就只当是有人请太子去山洞游览了一回。
　　在信的最后，我向梁景仁的慷慨捐助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并邀请他去京城做客。
　　有了这封信，梁景仁和三个刘村的男人，应该都敢回家了吧。
　　只可惜，直到我们离开汉阳，仍然没再见到梁景仁的踪影。
　　太子回来了，他失踪了。
　　我们在桃花别苑里又住了三天，没有等到梁景仁，只等到了嵇绍。
　　因为小翠和山婉先后临盆，我们离京的时候她们都才刚满月不久，我就特意把嵇绍和张华都留下了，没让他们跟来。想不到嵇绍还是来了。
　　嵇绍带来了惊人的消息：我们走后，皇上一直卧病在床，根本不能打理朝政。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父亲又病了。几个宗室王和“二杨”就趁机揽权。一番争斗之后，现在，朝廷上形成了两派势力，一派自然是“二杨”，一派则以汝南王司马亮为首。
　　我大惊道：“我父亲病了？严不严重啊？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很严重了。如果不严重，他又何必当一件事特意告诉我。
　　嵇绍忙安慰我说：“太子妃您别着急，前段时间的确比较严重，但现在好多了。据说是因为宫里最忙乱的那段时间，太尉天天伴在宫里，夙兴夜寐，累病的。太尉毕竟也是年过五旬的人了，也经不起日夜操劳了。现在张华和贾尚宫都住在府上的，有他们帮忙照应着，太子妃您就放心吧。两位公主也很好。”
　　“嗯”，我稍微安了一点心。有小翠和张华在，还有贾午夫妻俩帮着，娘应该不会太乱乱的，太子也问：“汝南王不是就国了吗？”他应该在他的藩国汝南才对，什么时候跑回京城揽起权来了？
　　嵇绍说：“你们走后，一些宗室王打着探病的名义，纷纷回京。汝南王也不知是怎么跟皇上游说的，竟然让皇上答应留下他辅政。”
　　我纳闷地说：“为什么京城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我却完全没得到一点消息呢？”
　　嵇绍低声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封锁消息，不让太子和太子妃知道？”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会做这样事的人，不做第二人想，只有杨太傅了。
　　不过，现在既然我们知道了，那就只能赶紧回京了。
　　直到我们的船离开汉阳，也没有再见到梁景仁。
　　船过长江，再次登上了襄阳的土地。我还特地派人去襄阳城内的梁宅致意，依然没有梁景仁的消息。
　　我们只得怅然地离开了襄阳。
　　但愿我们走后，梁景仁和刘村的那些人能安然回返自己的家，从此守着他们的家园故宅，过安乐祥和的日子。
　　在回京的车中，望着眼前的漫漫长路，我心里沉甸甸的。这次回去，等着我们的，还不知是怎样的境况呢。
　　至少从京里传回的消息来看，我们要回去的地方，可是有一大堆麻烦事在等着我们：云萝的事还没有解决，朝廷上争权夺利的戏码又正在紧锣密鼓地上演。还有，最让我头痛的是，我爹的病还不知道怎样了。
　　真是千头万绪，让我越想越烦乱。
　　太子也一路眉头紧锁。因为他父皇的病一直不见起色，调理这么久了还不能打理朝政，说明病势不容乐观。
　　我能做的，也只有握住他的手，轻轻对他说：“不要想那么多，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面对就是了。”
　　太子立即收起刚才的沮丧，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
　　经过了这次江南赈灾之行后，我发觉他比以前成熟多了。他不再是那个成天只想玩，对朝廷之事漠不关心的人。他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这责任，并自觉地去思考对策，去履行使命。
　　在我们车队到达信阳之前，我笑着对太子说：“你信不信，那个云萝现在肯定又在信阳太守府等着我们。”
　　太子说：“不会吧，她来干什么？”
　　我捏了捏他那俊俏的脸儿说：“当然是守株待你这个‘兔’啊。”
　　唉，嫁个太子夫君本来就够遭人眼馋的了，偏偏还是个美男子，也难怪那些蜂啊蝶啊都死命地要往东宫扑的。
　　太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把张泓喊过来吩咐道：“你交代下去，就说是我的命令，我们今天连夜赶路，不在信阳停留了。”
　　于是我们绕过了信阳，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
　　可是当我们回到宫里时，才发现，这个云萝，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因为，在小杨后的一手策划下，云萝已经因为“怀有太子的孩子”而被册封为良娣。
　　我们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她已经堂而皇之地入住东宫，住进了最靠近明霞殿的迎翠轩。
　　但真正把我们彻底激怒的还不是这些。
　　当我和太子回到东宫时，一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这还是我们的东宫吗？
　　难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日子，洛阳曾经被强敌攻陷过？东宫曾经被占领，然后被大肆破坏过？不然，为什么变得这样惨不忍睹、面目全非？
　　以前花团锦簇，蜂围蝶绕的东宫，现在居然连一朵花都没有了！所有的花全被连根拔去，花坛里面换成了草，整片的花园则被平成了石板地面。
　　太子脸色阴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总管低着头回答说：“是杨良娣让人拔掉的，因为她不能闻见花粉味。”
　　太子大怒，厉声说：“她不能闻见花粉味，可以不进来。谁允许她动我东宫的东西了？你作为东宫的总管，为什么不制止？”
　　张总管大概还从没过太子发火呢，忙跪下禀道：“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交代的，说良娣怀孕了，要首先保证皇嗣的安全，这些花先拔去。当时奴才也一再说，这些花都是两位公主喜欢的，可良娣坚持要拔掉。”
　　“什么皇嗣？”太子紧逼着问。
　　这下把张总管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是太子您的皇嗣啊。”
　　太子面色铁青地说：“我这就去找父皇说去。”
　　我站在一旁没有吱声，虽然我也非常气愤，但反而卸下了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
　　因为云萝这次的确做得太过分了，已经彻底引起了太子的反感，把他心里残存的一点点对她的情——因为她像他的母后而产生的亲情——彻底抹去了。现在的太子，心里对云萝只有厌恶。
　　就在这时，小翠他们带着喵喵和小小也回来了。喵喵一看到庭院中的破败象，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冲过去蹲在以前她最喜欢的花坛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子更不忍了，和我一起过去抱起喵喵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哄住了眼泪后，太子对喵喵郑重地承诺道：“喵喵不哭了哦，父王很快就会让人把花种起来的。”
　　说罢，他气冲冲地去找皇上了。
　　过了好久，他才满脸阴郁地回到了明霞殿，我试探着问他：“皇上怎么说？”
　　他沉默地坐下，半晌才回答说：“父皇病得很重，皇后一直守在床前，我根本就没机会开口提这件事。”
　　“那云萝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殿下准备就让她在东宫作为您的皇嗣生下来？”
　　看他依旧不吭声，我又问：“是不是您依旧不忍心告诉皇上，怕说了实话云萝会下不了台。您还是打算背下这个黑锅，替云萝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是“，他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没打算替她收拾什么烂摊子，只是确实没机会说。当时皇后一直就坐在父皇的病榻前，我跟父皇汇报江南的情况的时候，皇后就一再催促我：‘你父皇身体很虚，你就长话短说吧。’结果，父皇只问了一下江南的情况，就挥挥手说：‘你也一路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我还想说什么，皇后已经扶着父皇闭上眼睛躺下去了。”
　　我沉默不语。很明显，小杨后是故意拦着太子，不给他向皇上表明真相的机会。
　　这段时间，“二杨”能够专权，也是她从中装神弄鬼做成的吧。但是，汝南王司马亮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也是通过小杨后？
54. 被妖魔化的太子妃
　　看来，云萝的事，还真是棘手了。她就像那甩不掉的鼻涕，赶不走的蟑螂一样，从此就粘在东宫了？
　　别的倒也罢了，反正现在太子对她厌烦透顶，她住在这里也不会搭理她。
　　只是，“难道我们就容许云萝在我们东宫颐指气使，把东宫变成这种一朵花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花，可都是喵喵的命根子。要是喵喵明天早上起来，看见庭院里还是光秃秃的，她又会哭的。”
　　太子说：“这我知道，我已经让张总管去安排了，明天早上就会有花匠来种花的。”
　　“那云萝来了怎么办？她可是闻见花就喷嚏不断的，要是她怎样了，她又一桩告到皇后那里去，说我们害到她怀的‘皇嗣’了。皇上现在反正什么都听皇后的，恐怕我们东宫又是一场麻烦。”
　　“什么麻烦？”太子说：“我亲自叫她搬出去！父皇不下旨，我下旨！这里是我的东宫，我让谁住就让谁住，让谁出去就让谁出去！”
　　“哇！”我猛地扑过去抱住他：“我的夫君帅呆了！这才是堂堂大晋的太子啊。”
　　我激动得眼角湿润：“殿下，您知不知道，您刚刚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好有人君的气概!”
　　太子也笑了。只可惜他一笑起来，迷人是很迷人啦，可也再没有所谓“人君”的气概，只是一个又俊美又阳光的少年郎。
　　第二天，当在信阳太守家空等了一夜的云萝匆匆赶回东宫，回到她住的迎翠轩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的个人物品全都不见了。她顿时大叫道：“我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回答，宫女太监们都假装没听见，四处躲藏。
　　云萝一路骂骂咧咧地冲进明霞殿，本来是想找我兴师问罪的。可一进门，就看见太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呢。
　　而庭院里已经运来了新的花苗，花匠们挖土的挖土，施肥的施肥，一派忙碌景象。
　　云萝的眼里已经露出了惊慌，但她还是泪眼婆娑地向太子撒娇道：“殿下，您可要为臣妾作主啊。臣妾的屋子，莫明其妙地被人搬空了，这是有人存心要赶臣妾走啊……”。
　　说这些的时候，她用眼睛瞟了瞟我，意思就是，这些肯定是我派人干的。我坐在一旁笑着，细心地剥着葡萄给小小吃，耳里只听见太子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是我叫人搬走的。”
　　云萝本来还低着头在抽泣着，听见这话，立即抬起头来，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是殿下让人搬走的？为什么呀，殿下？”
　　“你不是怕花粉味吗？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怕花粉味，我们整个东宫的人就从此被剥夺了赏花的权力吧。再说，”他抱起喵喵说：“我的两个小宝贝可都是喜欢花的，昨天喵喵回来，见花被拔掉了，当场就哭了。我的宝贝公主喜欢花，那我们东宫就一定会种花。”
　　云萝哭得气促声喘地说：“殿下的意思是，因为云萝不能闻花粉味，殿下就要把云萝赶出东宫吗？殿下就算不顾惜云萝，也要顾惜云萝腹中的胎儿吧，这可是殿下的亲骨血啊。”
　　太子不听则已，一听这话，立刻冷冷地看着她说：“你确定，你怀的，真的是孤王的亲骨肉吗？”
　　成亲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太子自称“孤王”呢。
　　云萝慌了，眼睛瞪得大大地问：“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冷笑道：“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你还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明白吗？”
　　云萝面色惨白地说：“臣妾恳请殿下说明白，臣妾就算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看着云萝脸上的那种决绝，以及那种伤心之极的表情，我心里暗暗意识到不妙。同时也对这件事本身产生了怀疑：难道，这事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根本不是云萝故意要赖上太子那么简单？
　　从云萝的表情来看，她似乎真的以为她腹中怀的就是太子的孩子，可是太子又坚执他根本没有碰云萝，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误会？还有哪些隐秘情节是我们不知道的？
　　太子却被云萝的语气惹急了。他是个单纯的人，也是个生来就尊贵无比的人，平生还受过这样的冤枉呢，当即面红耳赤地争辩说：“这件事，你以为你一口咬定是我干的，非要栽赃给我，我就没法否认了吗？是的，我的确没法否认，但你也没法叫我承认，这样的事，我自己有没有做过难道我会不知道？”
　　云萝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说：“殿下的意思是，云萝是栽赃给殿下的？云萝肚子里怀了别人的野种，然后故意栽赃给殿下？”
　　“孤王没那样说，孤王只有一句话，我没做过的事，非要死赖在我头上是没用的。我不能证明这事我没做，因为当时没有第三者在场，没有证人。但同理，你也不能证明这事就是我做的。”
　　云萝凄楚地一笑说：“殿下要证明是吧，臣妾这就证明给您看。”
　　她走到阶前，双手合十，向天祝祷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小女子云萝腹中怀的，确实是太子的骨肉，云萝愿以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证明这一点。”
　　说毕，猛地朝殿柱撞去。说时迟那时快，张泓早已领着一帮太监用身体挡住了柱子，其他的人则七手八脚地抱住了她。
　　云萝哭闹不休，最后竟然哭得晕厥了过去，被人抬回了紫薇阁。那里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她的东西也早已给她搬了过去。
　　这天晚上，云萝的孩子流产了。
　　我让太监宫女们日夜守护着，生怕她又闹自杀。
　　虽然云萝的命保住了，但皇上听闻后依然大怒。
　　不知道小杨后是怎么加油添醋跟皇上说的，反正到最后，宫里传出的谣言有两个版本：第一种是，这孩子是我一顿拳打脚踢活生生踢下来的；第二种是，我用一根长长的铁戟亲手掷向她的腹部，于是胎儿应声坠地。
　　后一种版本迅速在民间流传，我成了蛇蝎心肠的太子妃。
　　从今往后，请别再告诉我什么“谣言止于智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样漏洞百出的谣言也能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首先，我又不是武士，我手边哪有“长长的铁戟”？其次，就算我有吧，我是神投手吗？能一击就中？其三，就算我一击就中，那也应该是刚好扎在她肚子上吧，孩子怎么会应声落地？
　　这样荒诞的谣言，大家却都选择相信，连皇上也是。就在云萝流产后的第二天，他一道圣旨下来，把我贬去了金墉城。
　　金墉城是任城王曹彰在洛阳西北角筑的一个小城。
　　据说他原来的设想是，在洛阳受到威胁时，好构成犄角之势，以对抗来犯之敌。
　　但金墉城自建立之日起，就从来没有发挥过军事上的作用，而是慢慢变成了一个放逐政治犯的地方。
　　东吴末帝孙皓就是在此结束生命的。还有许多不肯降晋的蜀国和吴国的旧臣，也都关押在此，度过了他们的余生。
　　如今，在晋一统天下数年后，这里又变成了放逐遭贬谪的后妃们的地方。
　　我到达这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久违了好几年的故人——谢玖。
　　谢玖见到我出现，一开始显然愣住了。半晌回过神来后，她纵声大笑道：“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尊贵的太子妃驾临。敢问太子妃殿下，您到此有何贵干？是来视察巡游的吗？”
　　领我来的曾公公站在院子里大喊：“皮嬷嬷，皮嬷嬷，快出来接人啊。”
　　一个高大黑胖的女人打着呵欠，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说：“喊什么喊，喊冤啦，老娘的午觉都被你吵醒了。”
　　曾公公说：“还睡什么觉啊，咱家这回可是给你送来了一个希罕货。”
　　黑胖女人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不屑地说：“就她？还希罕货呢，比玖儿都差远了。我还是喜欢我的小九九。”说毕，伸手捏了一把谢玖的小脸。
　　再看谢玖，居然脸儿红红的，对那黑胖女人的调戏不仅不反感，似乎还相当受用。
　　我呆住了：天哪，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曾公公笑得无比猥亵地说：“小脸儿是不如她标致，可人家身份比她高贵啊。”
　　黑胖女人立刻以更猥亵的目光扫视着我说：“那她是？”
　　曾公公嘿嘿一笑道：“贾太尉的爱女，当朝太子妃，大名鼎鼎的贾南风！不过呢”，他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太子妃了，皇上今早下旨把她废了。现在，她是你的了！”
　　黑胖女人顿时笑出了一口泛黄的大板牙，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原来你就是贾南风啊，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嗯，也还不错，这小脸儿虽然没有小九九美，但胜在出身好，有一股尊贵的气质。哈哈，我喜欢！”
　　又冲着曾公公一抱拳说：“多谢你哦，把她送到我这里来了。这下，甲院的那个死老太婆要流干口水啦，哈哈哈哈。”
　　看着她满口又黄又烂的大板牙，听见她老母鸡一样刺耳的笑声，我浑身顿时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天那，我到底被送到什么样的人间地狱了？
　　黑胖女人亲手接过我的行李，把我带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然后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压在我身上说：“刚才曾公公的话你听到没有？你现在已经不是太子妃了。你到了我这里，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就要听我的话。我可是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到了我这里，你要是还跟我摆什么太子妃的架子，不听我的话，你就好好看看那墙上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右边靠窗的墙上，挂着一条油光发亮的鞭子，在阳光照射下，鞭身闪烁着隐隐的暗红。
　　黑胖女人呲着大板牙狞笑着问：“看到了吗？那条鞭子。”
　　我没有吭声。
　　啪啪啪啪，左右开弓就是几个耳光，把我整个人打懵了，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刺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条鞭子就是专门用来教训你们这些从宫里来的‘贵人’的。来的时候个个都是‘贵人’，在这房里住上三个月，经过我的手和那条鞭子一调教，个个都变成‘贱人’了。哈哈，我就是喜欢小贱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姐，甲院的刘嬷嬷来了。”
　　“她这会儿来干什么？”低头看了我一眼，才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说：“不会是听说这个雏儿到我这里来了，特意赶来看的吧？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呀。不过呢，金墉城本来也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就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叮嘱道：“玖儿，你就留在这里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跑出去了。”
　　皮嬷嬷走了，谢玖走到床前。我以为她要趁机羞辱我，因为她刚刚进来的时候，皮嬷嬷正好悬在我的身体上方。而我被她打得呆呆的，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谢玖站在床前，恶狠狠地看着我说：“不许你缠着大姐，她是我的！”
　　什么？
　　“你已经抢走了太子，难道你还想抢走我的大姐吗？”
　　我彻底被她弄糊涂了，“拜托你说清楚一点好吗？你的意思是，我会跟你抢刚刚那个黑胖女人？”
　　“不许你说她黑胖女人！她是我最喜欢的大姐。”她在床沿坐了下来，眼睛看着那根鞭子说：“刚刚来的时候，我也和你现在一样，看见那条鞭子就怕。每天都在恐惧、恶心中度日如年，曾经数度寻死。但到后来才发现，大姐表面上凶，其实骨子里挺温柔的，只要你乖乖听她的话，她就会很疼你。”
　　我浑身汗毛直竖，这谢玖，在金墉城关了几年，脑子没关出毛病吧？听她说话的那口气，那表情，像这黑胖女人是她的情人一样。
　　我不解地问：“我进来这么久了，还没听你问起你的儿子呢，你就不想念他吗？”
　　她低下头，良久才说：“我不敢想念他，如果我纵容自己想念他，我会疯掉的。我只好努力忘了他，假装我没有儿子。反正他现在大概也忘了我这个母亲了。”
　　“他不会的，就算他现在忘了，将来也会知道。他会来接你出去的。”
　　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她了。她跟那个黑胖女人的关系那么亲密，如果她肯帮我绊住那个女人，也许我可以——至少暂时——摆脱她的魔掌。
　　而我有把握，太子很快会来救我出去的。皇上已经病入膏肓，现在不过在熬日子而已。等到太子登基，这天下，就是我和他的天下，那时候，还有谁敢招惹我。
　　果然，她马上充满期待地问：“你会让他来接我吗？”
　　“会。”到时候，就算接她出去也没什么了。等她儿子长大，她已经是半老徐娘，出去了，也不过在宫里安度晚年而已。
　　“你不是这么好心的人，说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拖住那个黑胖女人，别让她碰我就行了。”
　　“那你发誓，你以后一定会让我儿子接我出去。”
　　“我发誓。”
　　其实，我的誓言根本不需要履行的。因为，就在这天晚上，宫里派来了一辆车子把我接走了。
　　皇上殡天了。
55． 新皇登基
　　回到明霞殿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我匆匆换上孝服，去皇上的停灵殿。
　　太子却并没有守在灵前，他正和一帮大臣在隔壁的屋子里紧急地商量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个非常敏感的时刻，很多重大变故就是在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候发生的。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这几年，太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强有力的竞争者，由他继承大统，应该是没有争议的。
　　这天晚上，停灵殿没有人睡觉，整座皇宫可能也没几个人睡觉。皇上殡天这样的大事，伤心就被说了，单是那份闹腾，也让人没法入睡。
　　第二天一大清早，太子就被大臣们簇拥着登上了金銮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在山呼万岁声中，他正式成了大晋的第二代君主。
　　我却并未被封为皇后。
　　我的身份变得尴尬起来。人人都改口称呼我娘娘，我却没有正式的封号。不是妃嫔，不是皇后。当然，也不再是太子妃。
　　我跟小翠开玩笑说：“我嫁给太子这么多年之后，突然变成了没名份的人，我现在算是太子的什么呢？”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改过口来，现在应该称太子为皇上了。
　　小翠那没良心的，不仅不安慰我这颗受到了伤害的弱小心灵，居然还伏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姘头。”
　　气得我七窍生烟！柳眉倒竖地说：“你要不怕死就再说一遍！”
　　这时，远远地看见太子，哦，不，是皇上，从殿外走了进来，小翠说：“奴婢怕死，以后决不再说那两个字了。奴婢现在禀告娘娘，您的……”，她又伏在我耳边说：“奸夫来了。”
　　我狠命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换上笑脸去迎接我的皇上。
　　从金墉城回来到现在已经七天过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寝宫见到他。
　　我现在住的地方叫明光殿，皇上也有了自己单独的寝宫——勤政殿。
　　我们一起住在明霞殿恩爱两不离的日子，似乎变成了一个渐行渐远的梦。
　　我的眼中慢慢浮现起了一层泪光。是不是，我以后也要像先皇后一样，日日独守在自己的寝殿里，看皇上走马灯一样地临幸宫里成千上万的女人？
　　虽然，由于皇上才刚刚登基，先皇的丧事未完，所以暂时还未册立新妃子。不过云萝和另外两位端仪已经随我们一起搬进了皇上的后宫。
　　至于先皇的那些妃子们，则纷纷从原住的寝宫搬出，住进了特地为她们准备的园子。那个地方的殿宇，被取名为安乐，长乐、长庆，弘训，寿宁……一看就是给颐养天年的老人住的屋子。
　　可怜那些妃子中，有好多还正是如花绽放的双十年华，却要从此住进深宫中最冷寂的地方。她们的美貌和青春，在皇上薨逝的那一刻都彻底失去了意义。
　　其中，最不甘最失落的，应该还是已被称为太后的杨芷吧。她的年纪可是比我还小三岁，却已经做了未亡人。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幸运的，比这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幸运。我的夫君正当青春年少，而且最难得的是，迄今为止，我还是他唯一的爱幸。
　　我决定，不管这后宫与东宫有多么的不同，我也要牢牢地把他拥在怀里，成为我一个人的夫君。
　　没正式名份就没正式名份，姘头也好，奸夫也罢，总之，我要成为他的唯一。
　　那些居心叵测的老家伙们，抓住云萝流产的事不放。说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能从金墉城回来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还想一举被封为皇后？做梦去吧。
　　正想到这里呢，太子，哦，是皇上，歉疚地看着我说：“南风，这几天委屈你了。我有大丧在身，不好为这些事情去和那些老臣们争执……”
　　我忙止住他的话说：“臣妾都明白的。皇上这几天为先皇的丧事，还有朝廷中的一些事，已经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臣妾只恨帮不上忙。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皇上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如果他现在为了要册立我为皇后而去跟那些老家伙们争论，光是那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要把他压垮了。父皇尸骨未寒，做儿子的就心心念念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争名位，这说出去多难听哦。
　　皇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已经六天六夜没挨过枕头了，头好晕。”
　　我忙站起来说：“那赶紧去里屋睡一会儿吧。今天晚上又是头七，要整夜守灵的。”
　　皇上点了点头，顺从地让我扶进了里屋的床上。
　　给他更衣，打发他睡下后，我正要关上门退出去，他突然在床里说：“南风，上来陪陪我吧，我困过了头，人很不舒服，睡不着了。”
　　我为难了。这个时候，如果皇上和我还大白天的关起门来睡大觉，给那些老家伙们知道了，还不知道说成什么呢。
　　可是，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我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最后，我特地叫小翠守着寝宫门，山婉则在前殿坐镇，这才陪着皇上一起躺了下来。
　　他立刻偎进我怀里，在我的轻轻拍抚下，进入了梦乡。
　　在皇上大丧的那段日子里，父亲一直抱着病体在宫中值宿。每次看到他不胜劳累的疲倦样子，我总是劝他回去歇息，可他总是伤感地说：“我也只有这最后一次为先皇效力的机会了，无论如何，都要撑到丧事圆满结束。到时候，我再好好休息吧。”
　　谁知一语成谶，这果然是他“最后一次”效力的机会。丧事办完后，他也果然要“好好休息”了。
　　就在先皇大丧结束，宫中除灵，梓宫运往城外的当天，父亲就一病不起了。
　　父亲和皇上做了几十年君臣，一直关系良好。父亲一生也从没遭到过什么重大的贬谪，可以说，官运一直亨通。父亲与皇上名为君臣，实为朋友。皇上虽然一直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但也一直容忍着，没有真的废掉我。
　　至于这次的废黜事件，我相信也并非是皇上的本意，而是小杨后和“三杨”一手促成的。搞不好连诏书都是“三杨”拟定的。皇上那个时候早已昏昏沉沉，脑子早就不管用了，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氏一族在这次的夺权行动中可谓大获全胜。他们利用皇上病危，神智不清的大好时机，让皇上签署了一份遗嘱，任命杨骏为辅国大臣，而且是唯一的辅国大臣。不仅成功地排挤掉了我父亲及一干老臣，就连汝南王司马亮这样在皇上病重期间已经在朝廷中混得风生水起的新贵，也通通靠边站了。
　　据说皇上最初下的诏书，是让我父亲，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三个人共同辅佐新主的。但中书监华暠、何劭等人拿着诏书刚一走出皇上的寝宫，就被小杨后和杨骏拦住了，要求“借诏书一观”。
　　华暠、何劭本来不肯答应，可看到宫内宫外早已布满了带刀侍卫，为保住小命，只得交出了诏书。
　　皇上大概也有所察觉，第二天又问起了这份诏书。华廙战战兢兢地去找杨骏索要，被杨骏找了许多借口拒绝。华廙恐惧不已，也不敢去禀告皇上，只是躲到了宫外。
　　皇上临终之际，杨骏又派人去华暠家把他押了来，逼他照自己的意思草拟了一份“诏书”，然后，让他去皇上的病榻前读给皇上听。
　　在这份后来当众宣读的“遗诏”上极端肉麻地写着：“侍中、车骑将军、行太子太保，领前将军杨骏，经德履吉，鉴识明远，毗翼二宫，忠肃茂著，宜正位上台，拟迹阿衡。其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领前将军如故。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人、骑千人，移止前卫将军珧故府。若止宿殿中宜有翼卫，其差左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马十人给骏，令得持兵仗出入。”
　　念诏毕，小杨后示意华暠、何劭把诏书呈给皇帝。据说皇帝当即艰难地背过身去，面朝床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沉默。
　　当年逼迫魏帝曹奂禅让的霸气，已经在岁月里消迩殆尽。如今的他，在臣子们眼中只是一个即将成为历史的、无用的“先帝”，不仅他说的话没人听了，别人还要强迫他接受很多根本就违背他心意的“旨意”。
　　一代枭雄临终，也只赢得了一身凄凉。
　　皇上驾崩后，杨骏立即以辅国大臣的身份住进了太极殿。殿外“以武贲百人自卫”。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很不符合身份的僭越，故而害怕被人攻击暗算。
　　那些日子，通往太极殿的路每天人来人往，所有的政令皆从太极殿出。新皇所住的勤政殿，反而冷冷清清。
　　皇上梓宫出殡的那天，六宫出辞，百官跪行以送，哀声动地。而杨骏，居然没有下殿！作为人臣，实在是不恭之极。
　　可惜这时候已经没有人能钳制他了。司马亮被一纸“诏书”勒令即刻回返封国，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京都。我父亲又病得快不行了。皇上的梓宫刚刚出城，他就昏倒在地，从此卧床不起。
　　因为父亲的病，我每天在皇宫和太尉府娘家之间跑来跑去，忧心忡忡，焦头乱额，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虽然耳朵里每天都能听到许多关于杨氏，尤其是杨骏如何骄横无礼的事迹。
　　这些消息都是来探望我父亲的那些臣僚们说的，我并没有去验证它们的真伪。也许有些加油添醋的成分在里面，但杨骏之骄狂，已经是有目共睹，无可质疑的了。
　　随着父亲病情加重，眼看着就要追随先皇而去，那些口口声声说是我父亲故旧亲随的人也不上门了。
　　官场就是这么虚伪凉薄，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再也没人管你的死活。
　　何况，我现在在宫里又无名无份，一旦失去了父亲的支持，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后就很难说了。
　　依杨家如今的显赫声势，云萝问鼎正宫的呼声可比我高多了。从东宫搬进后宫之前，她是良娣，是太子的第一侧妃。而我，只是“前废太子妃”。
　　通俗地说，她还是太子的妾，而我却已是下堂妻。
　　算起来，我已经不算是太子的女人了，现在自然也不算皇上的嫔妃。我能住进明光殿，估计还是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一力坚持的结果。
　　都说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我处境最堪忧的时候，我又要失去父亲，失去我最大的依傍。
　　皇上殡天后不到一个月，我父亲也撒手人寰。
　　我家没有儿子，立小午的儿子韩谧为嗣子，而韩谧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不可能继承父亲的爵位。
　　外面的人都在说，想不到声名赫赫的太尉府，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再没有人在朝廷为官。
　　太尉府失去了支撑，我失去了支撑。
　　我没有了封号，没有了正当的身份，如今，又没有了任何外戚势力的支持。
　　我成了宫里最失势、最落魄的女人。
56． 云萝生日
　　虽然我似乎失去了一切，但我并不觉得孤单，也并不失落。
　　其实，那些所谓的失势和落魄都是外人以为的，他们在那儿幸灾乐祸，到处宣扬贾家的没落，我的没落。而实际上，除了父亲的死让我哀伤之外，可以说，我一直生活都在幸福之中。
　　因为我有两个可爱的女儿，还有一个由始至终一直很依恋我的夫君。
　　这也是最令杨家人觉得沮丧和无奈的。他们再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也没办法让皇上喜欢云萝。
　　皇上在勤政殿的寝宫，还有硕大的龙床，都形同虚设。自从先皇除灵，梓宫移出，皇上不用再在灵堂陪伴之后，他就一直以我的寝宫为寝宫。我们，依然像在东宫的明霞殿一样，朝暮相依，恩爱两不离。
　　就连每天的日常生活，也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我早早地催他起床，陪他用过早点，然后就送他去上早朝。午膳和晚膳，他有时候回来跟我一起吃，有时候则在外殿招待各方来宾。晚上，不管多晚，他都会回来歇宿。我们依然像以前一样，相拥而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夜晚。
　　我知道我和皇上的恩爱让后宫的女人们都嫉妒红了眼。尤其是云萝。她一直以为皇上原本是喜欢她的，还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甚至让她怀过孩子。如果不是我从中使坏，皇上不会那样对她。所以，她现在看我的眼光中充满了怨毒。
　　好在我和她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既然我现在还没有正式名份，也就不去任何地方，包括小杨太后的寝宫。虽然这样也许有点失礼，但反正他们杨家人加在我头上的罪名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多加一两条了。
　　这样的日子，倒也逍遥。每天和两个宝贝女儿在明光殿前的小花园里玩，看喵喵装饰着各种美丽的小盆景、小花篮。我的喵喵有一双巧手，小小则只会撒娇，问着姐姐要这要那。喵喵就根据她的要求，变出各种可爱的玩意来。
　　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殿里发呆，想着已逝的父亲。就在这时，喵喵颤巍巍地端着一小托盘走了进来。
　　小翠忙跑过去接着，同时责怪侍候喵喵的宫人：“你们是怎么回事？让公主自己端过来，公主还这么小，万一端泼了，烫到了怎么办？”
　　宫人们忙跪下道：“是公主自己要端的。奴婢们看着也提心吊胆的，可是公主坚持要亲自端给娘娘。”
　　喵喵笑咪咪地对我说：“母妃，是儿臣自己要端的啦。儿臣见母妃常常因为思念外公而难过，就专门给母妃做了团圆茶和思亲饼。要是母妃尝过后觉得好，就不要再难过了哦。”说着，亲手从茶壶中倒出一杯，送到我的手里。
　　我接过“团圆茶”，刚尝了一口，立刻睁大了眼睛。因为，真的很好喝，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似乎有桂花，有茉莉，还有别的，反正味道特别香醇。我边喝边问：“喵喵，这茶里除了桂花，你还放了什么？”
　　喵喵揭开壶盖，给我看里面漂浮的花瓣。我低头一看，那么多种，而且被开水泡过，根本认不出什么是什么了。
　　喵喵说：“一共有十五种花，十五月儿圆，不就是团圆茶吗？”
　　“嗯嗯，喵喵真聪明，那这个思亲饼又有什么讲究呢？”
　　喵喵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双手一掰，饼断成了两半，但在断口处，却还连着丝丝缕缕，缠绵不绝。我恍然道：“思念不断，所以叫思亲饼？那这个丝丝是怎么做成的？”
　　喵喵解释说：“就是熬的糖稀啊，然后放在这个饼里做馅，就成这样了。熬糖稀的时候，我还在里面加上了桂花，母妃闻闻，是不是很香？”
　　我连连点头，又咬了一口饼，果然又香又糯，非常好吃。
　　吃了两口后，我看着喵喵问：“这饼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我的喵喵今年才八岁，就会研制花茶，还会自己下厨做糕饼了？应该不会的。多半是她交代，再让御厨们去照做的。
　　可是喵喵说：“就是我亲手做的啊，我亲自去御膳房为母妃做的哦。”
　　这时，刚好皇上也下朝回来了，我笑着说：“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早，是不是听说喵喵亲手做饼了，所以特地赶回来吃的？”
　　皇上看到托盘里的茶和饼，也惊讶道：“这些都是喵喵亲手做的？我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绝活了？”
　　说着，抱起喵喵就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时，宫们外又通报说：“杨妃娘娘到。”
　　因为都还没有正式册封，所以宫里现在称我们都笼统地称某某妃。杨妃，自然就是云萝了。
　　其实云萝本来并不姓杨，但杨家人硬把她过继给了她的舅舅，拗成了杨姓，以此来彰显杨门姓氏。
　　这个云萝还真会赶时间呢，正好皇上回来，她也来了。
　　认真想起来，其实她也挺可怜的。明明最讨厌我，可是为了见到皇上，又只能到我这个她最讨厌的人宫里来。别的地方她根本见不到皇上。
　　因为有皇上在场，她进来后，一脸甜笑地喊我姐姐。
　　我也笑着让人给她奉茶看座。
　　她坐下后，随便敷衍了两句话后，就讲出了她今天过来的目的：“明天是臣妾的生日，这还是臣妾进宫后的第一个生日呢，太后就说要庆祝一下，讨个吉利。臣妾特地过来请贵妃姐姐参加的，没想到皇上您也在，那就正好一起请了。”
　　贵妃姐姐，贵妃妹妹，我们现在见面的时候都是这样互相恭维的。
　　我笑道：“那就先恭喜妹妹了，宴席摆在哪里呢？”
　　“在凌云台。”
　　“凌云台？”皇上一听脸就垮下来了。
　　后宫女眷的生日，即使是皇后或者哪个特别受宠的妃子，也只在含章殿摆宴的。哪有上凌云台的道理？凌云台是什么地方啊？那是国宴所在地啊。就凭云萝，一个连正式封号都没有的妃子，又是普通的十七岁生日，也敢上凌云台？
　　杨家是不是真的狂妄到连国家体制都不顾了？
　　见皇上皱眉，云萝忙说：“臣妾也说十七岁只是个小生日，不用庆祝的。可是太后说，最近宫里冷清都很，办办宴会让大家都高兴一下。”
　　皇上冷冷地说：“难道太后忘了现在还是父皇的丧期？宫里今年一年都禁乐的。”
　　云萝赶紧解释道：“这个臣妾知道的，不用歌舞鼓吹，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又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明晚会到吧？”
　　皇上说：“最近比较忙，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就在云萝一脸惆怅的告辞的时候，皇上在后面交代了一句：“换个地方吧，不要在凌云台。”
　　云萝回头露出了一副不解的表情。
　　皇上很不客气地说：“那是举行国宴的地方。”意思就是：你还没资格在那儿办生日宴呢。
　　云萝好像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问：“那皇上认为臣妾的生日宴应该在哪里办比较合适呢？”虽然低着头，但话语中还是听得出浓浓的赌气成分。
　　“这个你看着办吧，只要不在凌云台就行了。”
　　云萝还想说什么，皇上已经站起来往内室去更衣了。
　　小翠一边跟着我们走进后殿，一边奇怪地问：“呃？前面那个小花园里明明开满了花，这位杨妃娘娘今天怎么没打喷嚏呢？”
　　山婉笑道：“你难道没听出来，她的声音跟平时比有点异样吗？”
　　我想了想说：“是的，好像是伤风了，鼻子塞住了。”
　　小翠恍然一笑说：“不是伤风鼻塞，我看是故意塞住鼻子的。唉，也是可怜啊，这宫里哪里没有花，那她不是一出门就要塞鼻子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给皇上更衣后，宫人们都退了出去，我好奇地打量着皇上说：“今天还有一样奇怪的事呢。”
　　“什么事？”他也看着我笑道。
　　“平时您也不会管这种在什么地方举行宴会的事的，今天怎么这么计较，当众让云萝下不来台了？”
　　他正色道：“因为凌云台只有你才有资格去，你才是我的皇后。”
　　我扑过去抱住他说：“有皇上这句话就够了，臣妾以后能不能当上皇后都无所谓了。”
　　呜呜，太感动了！想不到他这么爱我，我好幸福哦。
　　就在我热泪盈眶的时候，他着急地推开我说：“不能无所谓！我还等着你当了皇后，好帮我改奏章呢。”
　　啊？“你急于要我当皇后，就为了要我帮你改奏章？”
　　“当然了。呃，也不是啦，你别误会我就为了这个哦。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你不当皇后，谁当啊？嘿嘿，等你当了皇后以后，我就轻松了。把奏章给你改，我就天天斗斗蛐蛐啊，玩玩花鸟，过过轻松的小日子。”
　　我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这是一个当了皇帝的人该说的话吗？
　　他又凑到我耳边说：“我以前想的是，晚上你先在哪里躲着，等我去找你。现在，我觉得还是我先去躲着好，你要改奏章嘛。嗯，就这样，我先在哪里玩玩蛐蛐，等你改完了奏章，再去找我。呵呵，那样我们就等于是天天幽会，天哪，想起来就好激动哦。”
　　我使劲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你想得可真美。可是，“你才是皇上啊？你把奏章给我改，我是没意见啊，但那些朝臣们会愿意吗？别的我就不说了，单就是你那几个杨家舅舅，他们会愿意吗？他们在恨不得连你改奏章的权力都剥夺了，他们好自己拿去改。”
　　说到这里，皇上也沉默了。
　　我知道，他自从登基后，一直受到“三杨”的钳制。现在的晋国百姓，整天耳朵里听到的只有“三杨”，根本就没有皇上。
　　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们也整天只知道往杨府跑。我的明光殿，从我搬来到现在都快半年了，还是门可罗雀，基本上没有什么客人上门。
　　我不是说我多希望有人来，但客人的多少直接反映了主人的得势程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虽然我很喜欢现在这样清闲安逸的日子。但我也明白，如果我继续沉浸在丧父的哀痛里，每天得过且过。眼睁睁地看皇上沦为傀儡皇帝，看“三杨”在朝廷上嚣张，看小杨太后和云萝在宫廷中张狂，那这种清闲安逸的日子也不会长久的。
　　我容得下别人，别人不见得容得下我。
　　想到这里我对皇上说：“您想让臣妾帮您改改奏章，您就斗斗蛐蛐玩玩花鸟，也不是不可以，但有几个绊脚石必须先搬掉。”
　　皇上抬起头，低声说：“你指的是……”他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我点头道：“是的。只是他们都是母后的堂弟，也是您的堂舅舅，我怕您不忍心。”
　　“我没有不忍心。”他语气坚决地说，“我只是担心驱逐他们不成，反而遭到他们的反扑。”
　　“陛下……”，我有点疑惑了，他不是一直很念旧情，很照顾杨氏一族的吗？
　　“自从上次父皇出殡，杨骏竟敢大摇大摆地坐在太极殿里不出来送丧，我就对这一家人彻底寒心了。父皇对他们杨氏一族恩重如山，他们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赐予的。父皇薨世的时候他们竟敢如此对待！这样的人，不配我称他为舅舅。”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现在说起来，皇上兀自气愤不已。
　　“既然皇上也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就好好合计一下。这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首先，要找到能跟‘三杨’在朝廷上抗衡的人。”
　　“嗯，只是这人选，找谁好呢，唉，你父亲偏偏又在这个时候……”，看我面露哀戚，他歉疚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赶紧冲他笑了一下说：“不如就把汝南王找来吧。父皇薨逝前，朝廷上一直跟‘三杨’分庭抗礼的，就是他了。”
　　皇上点头说：“好，就请他回来。”
　　又商量了一会后，我突然想起来问他说：“那，云萝的生日宴，您会去吗？”
　　“不去！”很干脆的回答。
　　“那要找个什么借口好呢？”
　　“什么借口？我是皇帝，我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还需要什么借口？”
　　“天那，我的夫君现在越来越有皇帝气势了。”说话间，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啃了他好几口。
　　“我一直都有皇帝气势啊，尤其是，”他猛地把我推倒在床上说，“在这种地方。”
　　“亲爱的陛下，现在还是白天。”
　　“我是皇帝！我想白天就白天，晚上就晚上。”
　　“那明晚云萝的生日宴我们都不去吗？”
　　“都不去。”
　　“那她要再来请怎么办？”
　　“就说我们已经睡了。”
　　“这样说不好吧。”
　　“什么不好，我是皇帝，我想怎样说就怎样说。”
　　“那……”
　　“你很罗唆，这是说话的时候吗？闭嘴啦。”
　　云萝的生日，最后改在含章殿举行。
　　那晚，皇上真的没有去，但我想了想，还是带着小翠和山婉出席了。
　　在事情的最后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我不愿意跟他们起正面冲突。所谓打草不能惊蛇，我不希望我们还没有出击，就引起他们的全面反扑。
　　现在，我们暂时还没有力量跟他们对决。
　　昨晚和皇上商量的结果，是尽量利用宗室王的力量。当然还有以前一贯支持皇上的一干大臣，以及东宫的一批亲信，都要慢慢地把他们纳入了权力中心来，形成一个以皇上为首的强有力的政治集团，以对抗“三杨”的外戚势力，直到把他们彻底驱逐出去。
　　昨天晚上，我和皇上已经连夜在灯下秘密下诏，宣汝南王司马亮即刻进京。同时，为了辅助司马亮，又下诏让另外几个宗室王进京。其中赵王司马伦，长沙王司马义，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
　　下诏之后，我又隐隐有些担心。这些宗室王进京后，万一结成团伙，共同对付皇上怎么办？
　　可不可以，让杨家的势力继续保留着？让杨家和宗室王分享权力，让他们互相制衡，谁都不能专权？
　　在云萝的生日宴上，我默默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思考着这些问题。
　　那些喧嚣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人到了，送了生日贺礼，就够了。再坐一会，一等到有人告辞，我也就赶紧跟着退场了。
　　可是，云萝不肯放过我。她喝得醉醺醺的跑到我面前，劈头就问：“你把皇上藏哪里去了？”
　　我笑道：“贵妃娘娘在说什么？我把皇上藏起来了？皇上可是九五之尊的天子，谁能藏他呀？”
　　“不是你藏起来了，皇上怎么会不来？都是你这个贱人，一直挑拨我和皇上的关系，才让皇上误会我，不相信我的清白。你会有报应的！哈哈，你现在不是已经有报应了？你爹都死了，我看你以后还能依靠谁!”
　　周围的人都吓呆了，就算喝多了酒，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么失态吧。
　　“三杨”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急忙派人过来想制止云萝继续说蠢话。
　　但云萝好像被皇上不出席她的生日宴彻底地刺激到了，有点今日就豁出去了，非要跟我算总帐的架势，继续哭骂着说：“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连我的孩子你都不放过，非要害死他才罢休。”
　　既然你想说孩子的事，那我就正好借机澄清一下：“你的孩子，明明是你自己哭闹撒泼流掉的，与我何干？”
　　“我哭闹还不是因为皇上不肯承认这个孩子？要不是你在背后诬蔑挑拨，皇上怎么会不承认自己的亲骨肉？”
　　哈哈，这下好了，杨家一再撒布谣言，一会儿说是我拳打脚踢弄下孩子的，一会儿又说是我用长长的铁戟把孩子活生生扎死的，这下，云萝自己当众承认孩子是她自己流掉的吧。
　　话说到这里，连小杨太后都急得从台上走了下来，一把拽住云萝的胳膊说：“你喝多了，别在这里乱讲醉话了，回去休息吧。”
　　云萝一下子甩开她说：“我没醉！我今天就是要跟她把话当面讲清楚。”
　　又朝四周一扬手说：“今天大家都在这里，正好给我作证。我已经憋屈得太久了，再不讲出来，我就要憋死了！你们大家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冤屈的女人吗？当皇上说，我怀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那时候我的心有多痛你们知道吗？”
　　她哭得眼泪鼻涕直流：“那一刻我只想到了死，想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他们又拦住我不让我死。从那以后，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我之所以还活着，没有寻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皇上明白我的冤屈。”
　　说到这里，她的眼光突然变得异常的凶狠，扑过来想抓打我。小翠和山婉立刻把我拉到后面，用身体挡住我。她的侍女赶过来帮忙，我的宫女也不客气地上去，宫女们很快就打成了一团。我看到小翠趁乱打了云萝好几下。
　　小杨太后都快急疯了，拼命地喊着“住手住手”，可是哪有人听她？她又不敢走拢去拉架，怕被暴风圈扫到。
　　云萝已经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地哭喊着：“都是你这贱人在背后搞鬼，害我流产，我可怜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呜呜，你还我孩子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害死了我姨母的孩子，现在又害死我的孩子，你怎么不遭雷劈啊。”
　　本来我是站在一旁冷眼观战的。要论起打架撒泼，我太尉府贾家可是祖师爷，她们不嫌吃亏，就继续打吧。
　　但云萝的这几句话却让我彻底火了，我厉声问她：“你说我害死了太后的孩子，你有什么证据？那天我一直都在前厅待客，根本就没进过到小皇子的房间，这是当时所有人都可以作证的。”
　　“这能证明什么？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当然不会自己亲自动手了。肯定是你指使别的人做的。”
　　我好笑地说：“那照你的推理，全晋国所有的凶杀案都可以赖到我头上，都是我指使人干的。”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步履踉跄地说：“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一定要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我可怜的孩子啊……”
　　既然她这样含血喷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怀的是皇上的亲骨肉，可皇上说他根本就没碰过你！你那孩子是哪里来的野种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三杨”，小杨太后都围过来说：“贾妃，这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
　　看到眼前的架势，我也有点慌了：我是不是也喝多了，讲话就不顾忌后果了？
　　唉，说不跟他们起正面冲突的，还是正面冲突了。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我个人跟杨家起冲突的问题，只怕连皇上，这次都必须跟杨家彻底决裂了。
　　皇上要保护我，就必须说出真相，向众人宣布云萝怀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而这样，就等于是得罪了整个杨家。
　　现在就决裂，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时机似乎还没有成熟。
　　怎么办？
　　我陷入了自己一时口快造成的僵局中。
57． 齐王出山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云萝突然“哇”的一声，一时桃红柳绿，稀里哗啦，全吐在了正拉着她的小杨太后身上。
　　大家都赶紧掩鼻退得远远的，小杨太后也皱着眉扶着宫女回宫更衣去了。
　　杨骏吼着云萝的宫人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娘娘回去啊，再弄点醒酒汤给她喝。真是的，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
　　等云萝走了，客人们也纷纷告退，好像刚刚的那场争执不存在似的。
　　倒把我弄糊涂了：明明剑拔弩张，非要跟我争个子丑寅卯出来不可，怎么突然又偃旗息鼓了呢？
　　我一面随着众人出殿一面搜寻着杨家人的身影，好像只一瞬间，他们就全都不见了。
　　果然云萝怀孕一事大有蹊跷，很可能背后藏着见不得人的内幕。只怕连云萝都被蒙在鼓里的。
　　因为云萝的伤心，云萝的痛苦是真的。如果她果然怀的是别人的孩子，然后栽赃给太子，她应该像她的这些舅舅一样做贼心虚，不敢跟我认真计较的。
　　可是她却在喝醉了之后，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恨不得向全世界申诉自己的冤屈。
　　不过，这也更证明了我以前的猜测：这件事，云萝很可能是无辜的，她也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正因为心怀鬼胎，生怕在云萝喝醉酒口无遮拦的时候会露出破绽来，所以，就在我以为这回肯定要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他们主动撤退了。
　　他们会撤退，除了害怕会揭露出云萝怀孕的真相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他们也不敢跟我正面冲突。因为，我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我还有一个最大的后台，那就是当今的皇上。
　　今天这事如果闹到皇上那儿去了，最后逼得皇上不得不亲自出面否认云萝的孩子是他的，那云萝，乃至整个杨家，也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有什么脸在朝廷上混下去？
　　他们心里也明白，一旦他们公开宣布与我为敌，皇上多半会站在我这边。他们把我推到跟他们对抗的风口浪尖上，也就等于是把皇上变成了他们的对立面。
　　正如我和皇上不敢冒险跟他们彻底闹翻一样，他们也不敢冒险跟我们彻底闹翻。
　　与皇上闹翻的代价，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即使猖狂如杨家，亦不敢轻易一试。
　　所以，他们原本打算曲线篡国。先以云萝取代我的位置，再把云萝那不知从哪里来的孩子扶成太子，这样就可以把皇上变成他们的傀儡。如果皇上不听话，他们还可以把皇上当成一个过渡，一块跳板，只等那个孩子一长大，就把皇上甩到一边去。
　　现在这个如意算盘打不响了，他们只能另思对策。
　　既然大家谁都没有把握可以一举清除对方的势力，就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尽力维持表面的和平。
　　带着这些疑虑和考量回到明光殿时，皇上已经在那儿了。见我面色凝重地走进去，他笑着说：“我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弄得一肚子气回来了吧。”
　　我说：“那倒没有。是我今天差点跟杨家撕破脸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他听了，沉吟道：“云萝的事，如果真是他们一家故意捣鬼的话，那就太可恨了。他们难道想暗地里偷梁换柱，用他们杨家的后代取代我们司马皇家的血脉传承吗？”
　　这话一出口，我吓了一跳：“您的意思是，这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杨家人自己的种？”
　　他看着我说：“不然呢？你以为声威赫赫的杨府，还能有外人混得进去糟蹋云萝？而且还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云萝打心底里以为那是我的孩子？”
　　我半天没有吭声，心里已经不是用震惊可以形容的了。
　　我是一直怀疑云萝那孩子是杨家使了什么计，找人让云萝迷迷糊糊地怀上了，再告诉她是太子要了她。却没有想到，这孩子很可能就是杨家人自己经的手。
　　皇上的敏锐总是让他能一语道破事情的真相。只是这真相，未免太龌龊太可怕了。
　　如果云萝知道她怀的“心爱的太子的龙种”，其实只是她某个舅舅的“孽种”，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就连自杀都已经太迟了？
　　一时间，我和皇上也只能相对无言。
　　又过了好久后，我们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开始商量着以后的打算。
　　我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既然杨家不想造成完全的对抗，那我们也暂时不动他们，一切等汝南王他们来了再说。
　　说到宗室王，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皇上的脸色说：“其实还有一个很好的人选，完全可以把他请出来辅佐陛下，只是怕您……”
　　他笑着说：“你指的是九王叔齐王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的，若齐王出山，必定能很好地牵制杨家的势力。但请齐王出山，我又怕您不放心。毕竟，他曾经是太子宝座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点头道：“我不敢轻易请他出来，也正是顾虑到了这一点。用宗室王辅政，其实比用外姓人更具危险性。因为他们也是皇室后代，一旦在朝廷上树立起了声望，就有可能取皇帝而代之。”
　　那么：“陛下认为，用汝南王他们这些庶出的，甚至是旁支的宗室王，比用嫡出正根的齐王要安全一些？”
　　他想了想说：“稍微好一点吧，但其实，用谁都有危险性。”
　　我笑道：“是啊，关键是看那个人有没有野心，讲不讲忠孝节义。”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那爱卿认为齐王是个讲忠孝节义的人吗？”
　　我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说：“是的。”
　　“那好，朕明天就下旨，封他为司空。”
　　这下我急了，难道皇上在跟我赌气？“您也不用一下子就封他为司空啊，可以先让他做稍微小一点的官嘛。”
　　他摇了摇头说：“不行。如果请齐王出山，就必须封他为司空。朕的亲王叔，不能屈居在任何朝臣之下。”
　　我想了想，也是。如果不是司空，只怕齐王也根本不会出来。以他的身份，难道能做朝中哪位大人的手下？
　　第二天晚上，皇上很晚才回到明光殿。
　　回来后，直接走到内室，闷闷地坐在床前的一把靠椅上一言不发。
　　我瞅了瞅他的脸色，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就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
　　“该死的杨骏！”他忿忿地抓紧了扶手，连小翠给他奉茶都视若无睹。
　　自从杨骏在先皇出殡的时候表现不敬之后，他就没再喊过舅舅，每次只是直呼其名。
　　“是不是你想任命齐王为司空，而他横加阻挠？”
　　这也是我今天一直担心的。照现在的情势，只要不是他们杨家的鹰犬，谁都别想在官场上出头。现在无论在朝廷中还是在地方上，到处都布满了他们的人。这大晋，名义上还是司马家的天下，实际上已经快姓杨了。
　　他们如此一手遮天，唯杨独尊，自然不愿意让身份高贵的齐王临驾在他们头上。
　　皇上叹息着说：“嗯。想不到我堂堂一国之君，想让自己的亲王叔出来为官，还要看臣下的脸色。我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啊。”
　　“那您后来到底下诏了没有呢？”
　　他摇了摇头，一脸沮丧地说：“就是没有啊。我先让华暠、何劭拟旨，他们居然都不敢奉诏。后来又让张泓悄悄喊来张华，刚刚才拟好，杨骏就带着一帮人跑到御书房闹。他们强逼张华拿出了那份诏书，说是要拿去给太后过目，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听了心疼不已。难怪皇上这么生气的，那些人到底把他当什么了呀。
　　他这皇上也就说起来好听，其实一点实权都没有。要拟一份诏书尚且不能了，就更别提其他。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上。”我由衷地感叹道。
　　“是的，再任由他们这样无法无天下去，我们司马皇家迟早要重蹈曹魏的覆辙。”
　　“那皇上准备怎么办呢？”
　　“我想先把九王叔，还有以前一直支持我的荀勖、和峤，以及朝廷中不肯依附杨氏的几个大臣，如孟观、李肇他们，找到一起好好合计一下。”
　　我想了想说：“要不要等汝南王他们来了再说呢？”这种密谋的事，还是考虑成熟一点，弄稳妥一点比较好。
　　他低头不语，似乎也在犹疑着。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非常气愤，恨不得马上就把杨家人驱逐出去，免得看了碍眼。可是，“三杨”在朝廷中得势多年，早就建立起了庞大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要想彻底清除，还不是那么容易的。
　　“要不，先不要找其他人，只找最心腹的那几个。免得目标太大，容易引起‘三杨’的怀疑。”我又试着建议道。
　　“你指的是哪几个？”
　　“当然就是张华和嵇绍，这两个人现在也在朝廷上为官了，虽然官位不高，但你以后可以慢慢把他们提起来呀。尤其是张华，听说是个很有才能的一个人，完全可以委以重用的。等你将来驱逐杨氏后，也需要能人帮你打理朝政啊。”
　　“嗯”，他点头表示赞同。
　　我又迟疑地说：“还有一个人，其实现在也可以把他当成我们的心腹来用了。以前争太子是一回事，此一时彼一时。但现在，面对异姓的颠覆势力，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等驱逐了杨氏，再要关起门争什么，也总比现在大权落入旁人手中要好些。”
　　他看着我笑道：“你总是忘不了齐王啊。”
　　我吓了一跳，忙急急地辩白说：“臣妾的确是因为一时也想不起别的人选了，所以才提到齐王的。如果陛下还是对齐王心存芥蒂，那就不找他好了。”
　　“我如果对他心存芥蒂，昨天就不会答应任命他为司空了。”
　　完了，我又说错话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
　　“好了，别臣妾臣妾的了，听着怪不习惯的。你说得很有道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皇和母后去世后，我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九王叔这一个嫡亲的长辈了，我不依靠他依靠谁呢？只是，如果把他们都找到宫里来，似乎也很惹人注目的，我现在都不知道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他们的耳目。”
　　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我们现在要谈什么，都坐在卧室里，甚至是藏在被窝里谈。
　　我曾经以为，只要皇上登基后，我们以前那种处处受掣阻，时时提防隔墙有耳的日子就会彻底结束。没想到，当了皇帝后，反而比以前更不自由了。连找几个人到宫里来聚聚都不敢，生怕被人抓住了大作文章，连累了那几个被找来的人。
　　我想起当初魏帝曹髦找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等人商量讨伐司马昭。王经苦劝皇上暂时隐忍，王沈、王业则急忙跑到司马昭家告密。结果王沈、王业在司马氏的朝廷中一直高官厚禄，王经则在曹髦被杀后不久也被司马昭灭族了。
　　权力斗争就是这么残酷，当权者一个不慎的举动，可能会带累了一大堆人丢掉性命。
　　最后，我建议说：“不如把他们都请到我们贾家去吧。这有一个好处，就是大家都有很正当的理由。下个月就是我父亲的周年祭，陛下和齐王是子婿，理当前往拜祭。就算陛下身份高贵，本来可以不去的，但我们夫妻情深，陛下为我御驾亲临致祭也在情理之中。张华更是我父亲一手栽培出来的，自然也应该去。”
　　皇上听得直点头说：“这个主意好，那就这么办吧。”
58. 父亲周年祭
　　父亲周年祭的这天，皇上和我一大早就起驾出宫了。
　　一来，我想早点回去帮帮忙。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虽然冷清了许多，但今天这样的日子，皇上又御驾亲临，亲戚故旧们想必到的也不会少。
　　再者，皇上对出宫从来都是兴致勃勃的，今天也不例外。不管为着什么理由，能出宫，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这次，因为情况特殊，他的情绪没有以前那么高涨。当銮驾经过街道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闪闪发亮，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街市民舍。
　　我心痛地想：曾几何时，严酷的现实已经把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年变成一个抑郁寡言的成年人了。
　　难怪皇帝要自称“寡人”，皇后要自称“哀家”的。我和皇上，名义上似乎是全国最有权势的一对夫妻，实际上，只不过是两个孤寡悲哀的人。
　　至少在目前的处境下是如此。
　　带着一腔愁闷回到家，母亲哭着迎了上来。从父亲去世到如今，我又有整整一年没回家了。
　　贾午的儿子韩谧长得很有几分像他的外公，这大概给了母亲许多安慰吧。父亲没有儿子，过世后有个长得很像他的外孙继承家业，也不算后继无人了。
　　看我和母亲抱在一起哭泣，皇上不忍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贾午劝了一句：“娘，您就让皇上姐夫和姐姐站在外面呀。”
　　母亲这才不好意思地跟皇上道歉，然后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拜祭了父亲的灵位后，我把皇上打发到后面我原来的小书房里去坐着。等会齐王他们到了，就让他们去那里见皇上。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韩寿在大客厅里负责接待。皇上一向不喜欢这种人声嘈杂的场合，所以一直待在后面没有出来。
　　我想着，索性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让客人们一起拜见皇上就行了，没必要一个一个地觐见。
　　看韩寿和贾午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小翠和张华也在一边帮着，我似乎可以不用插手了。正准备溜到后面去陪我的夫君，这时，前门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母亲耳边悄悄嘀咕了几句。母亲一听，脸色都变了，也不叫上谁，自个儿就随仆人往前头疾步走去。
　　我和小午互相望了望，都摸头不着脑，但还是赶紧跟上了。
　　还没到大门，母亲就停住了，冷冷地看着前头的人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拜祭老爷。”
　　“这里不需要你拜祭，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难道眼前这位头发花白、苍老不堪的妇人就是贾荃的母亲李夫人？她不是以美貌著称的吗？而且算起来，她今年也还不到六十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可是再看看我自己的母亲，父亲去世后的这一年里，她也好像骤然老了十岁。
　　想来，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即使是一朵花，也会迅速凋零，何况李夫人已经寡居了二十余年。
　　只听见她对我母亲说：“这里也是我的家。你不会忘了，我才是老爷的原配，他的正妻吧？停妻再娶，向来后面的那个只能算妾的。”
　　“啪！”
　　“你这个泼妇，竟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人影一闪，一个人猛地冲上去推开贾荃：“王妃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你的嫡母吗？”
　　是小翠眼明手快地抢了上去。
　　一声尖叫，“她是嫡母？我母亲才是！还有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推开本王妃！王爷，王爷，你看到了吧，这一家的人是怎么欺负我们的。王爷你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我也上前两步，挡在自己母亲身前说：“我们承认你母亲曾经是嫡母，但她已经下堂了。父亲生前至少有二十年没跟她在一起了吧，当年也曾亲手写过休书的。大家本来各过各的日子，一直相安无事，你们今天为什么又突然跑来？”
　　要来也提前打个招呼呀，好让我娘有个思想准备。不然，猛地见过多年的情敌，叫她怎么能不分外眼红？
　　贾荃嗤笑道：“我母亲下堂？我看是你下堂了吧。你的太子妃头衔早就让先皇给废了，后来也没有任何册封，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根本没资格跟我讲话，我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你呢？没名没份，只能算皇上的姘头一个，哈哈哈。”
　　你尽管笑吧，让你的相公好好看看你的嘴脸。“姘头这个词不该是你讲的吧。既然是堂堂王妃，大众广庭之下怎么能像个泼妇骂街呢？你母亲可是淑女的典范，你这样不是太给她丢脸了吗？”
　　这时，贾荃的母亲突然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边跑边哭着说：“老爷，我来看你了。我最近身体也很差，大概这辈子也只能来看你这么一次了。老爷，你对我无情，可我忘不了你啊。”
　　母亲还要撵上去，我拉住她说：“算了，娘，她也是个可怜人。您就让她去父亲的灵前好好哭一场吧。”
　　几十年的情泪呀。看她刚刚跑的时候那歪歪倒倒的样子，只怕真的如她所说，哭过了这一回，以后再也没机会来了。
　　唉，她可怜，但也不能说我母亲有错。感情原本就是不能分享的。就像我现在，我也越想越觉得云萝可怜，还有那两个注定要成为白头处女的女人，她们都是可怜人。
　　但要我把皇上拱手让出去，我又绝对不会答应。
　　皇上是我的，永远都是。
　　想到皇上，我立刻赶上要随着众人进屋的齐王，在他后面低低喊了一声：“王爷。”
　　齐王回头，我看贾荃只顾着去追她母亲，没有注意到这边，赶紧告诉他说：“皇上在后面的书房等您，就是您以前进去过的那间小书房。您拜祭过后，我会叫小翠领您过去的。”
　　齐王似乎有点没听明白：“皇上在后面等我？”
　　“是啊，想跟您商量一点事情。”
　　他还是一脸疑惑。
　　他会这样我也很理解。这么多年来，除了给太子授课，还有就是上次赈灾，让他稍微露了露脸之外，他一直就像个隐身人一样。朝廷上但凡正经的场合，哪怕是百官宴饮，都没有他的份。先皇防他跟防贼一样，生怕他跟大臣们一接触了，就会私底下联络，培植势力。
　　我向四周看了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只得小声对他说：“您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皇上有很重要的事要请教王爷。”
　　他终于点了点头说：“嗯，我等会就去。”
　　也不知道，他们今天的这番会晤，能不能商量出什么对策来，慢慢改变目前的局面。至少不要让皇上一个人在那儿孤军奋战，似乎是一个人在对抗着整个杨家的势力，越来越沦为傀儡皇帝。
　　目送小翠带着齐王悄悄去了小书房，我下意识地瞅了瞅四周。
　　还好，客人们都在各自寒暄，似乎也没人特别注意齐王的行踪。
　　这时，门口鞭炮声响起，韩寿赶紧迎了出去。我知道，是又有客人上门了。
　　不一会儿，韩寿领着新客人进来。在客厅门口一露脸，我立即惊喜莫名。差点拔腿跑到后面去告诉皇上。
　　居然，居然是，石崇领着梁景仁到了！
　　最难风雨故人来。
　　见到阔别一年多，而且当初还是不辞而别的梁景仁，我真的很激动。
　　因为前厅男客人太多，我不好贸然上前。只得叫来一个小丫环，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
　　然后我闪身进了一间比较隐秘的空房间，掩上了门。
　　终于，敲门声响起。
　　山婉过去把人迎了进来，见礼，看座，奉茶。
　　又过了半晌后，他才打破沉寂，艰涩地开口道：“娘娘近来可好？”
　　“不好，我和皇上都不好。”
　　他吃惊地抬起头，显然我的回答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因为这不过是一般的客套，标准答案应该是：你好吗？我很好。你也好吗？我也很好。
　　总之，大家都好，没有人不好。
　　可是我却告诉他，我和皇上都不好。
　　他沉吟了一会，字斟句酌地说：“皇上和娘娘的事，下臣也听说了。最近这一年多，皇上和娘娘的确承受了太多。先是先皇驾崩，接着太尉又去世……”
　　“你变了。”我打断他的话说：“是什么让你改变的？我记得你以前在我面前很随意很放松的。那时候，你当我们是朋友，戏谑打趣，亲切自然。可是现在，你开口闭口皇上娘娘，你在有意疏远我们吗？”
　　“我不是……”说到这里，他沮丧地停住了。
　　我却笑了：“这样就很好。这里又没外人，你说话，就用你、我，不要老是娘娘、下臣的，累不累呀。”
　　他也终于绽开了笑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是在民间，又是在我的地盘上，所以比较容易放松。可是这里是天子脚下，我面对的又是当今的皇后。”
　　“我还不是皇后。”我也不好意思地说：“严格地讲，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刚刚我姐姐还骂我只是皇上的姘头呢。”
　　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不愿意再伪装坚强，也不愿意把苦水往肚里吞。我愿意卸下所有的防备，在他面前表露出最无助最软弱的一面。
　　因为我无条件地信任他。
　　就像当初跟他一起乘独木舟入长江，虽然很害怕，我还是相信他不会让我淹死。
　　还有跟他一起进入那么幽暗的山洞，若是换了别的男人，那是不可想象的。可是跟着他，我却没有一点犹豫和不安。
　　这个人，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虽然他说话老是“挖苦”我。
　　现在，就在我和皇上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来了。光是这个举动本身，就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温暖。
　　帝王之家，最缺乏的是什么？是真诚的朋友，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听到我说我还不是皇后，而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我知道他对我和皇上的处境十分了解。难道他这次上京来……
　　“你上次躲着我们，送都不送一下，今天为什么又特地上门来了呢？”
　　“我不放心，所以就来了。”
　　“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
　　好了，不追问他了。也许是长时间不见，又或者如他所说，环境变了。现在他是客，我是主，所以，他始终有点拘谨。
　　我站起来说：“我带你去见皇上和齐王吧。”
　　“嗯。”他也站了起来。
　　一边走，我一边问他：“你愿意在朝廷为官吗？”
　　看他没回答，我又说，“还有你姐夫石崇，我也希望他能为皇上效力。”
　　石崇以前靠着我父亲的关系，在朝廷上也爬到了金部户曹的位子。
　　金部户曹是掌管天下财政的度支尚书手下所领的度支部、金部、仓部、起部四曹中的一部，官正二品。
　　父亲死后，杨氏独掌大权，像金部户曹这样油水丰厚的行当自然不会再落到我父亲的旧人手里了。石崇被降级外放为江南的一个州官。
　　石崇一气之下，索性托病辞职，在家大兴土木，把金谷园一再翻修。听说现在奢华之极，恍若天宫。然后就每天和绿珠在里面大宴宾客，寻欢作乐，两耳不闻窗外事。
　　如果能把石崇再找回来为官，凭借他的财力，应该可以为我和皇上办很多事吧。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杨家为什么会放过这个活财神爷。难道仅仅因为石崇是我父亲提拔起来的，他们就不问青红皂白一刀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杨家人也太骄横、太愚蠢了。
　　说到石崇，梁景仁不知为什么脸上有点讪讪的。半天没开口说话。
　　眼看着小书房就要到了。我一急，索性把他拉到一颗树后，悄声问他：“是不是你姐夫已经投靠杨家那边了？”
　　他又迟疑了一会，终于坦白道：“好像是的。我前两天还听他说，杨太尉就要下聘书征召他了。”
　　“杨家给他什么官衔？”
　　“好像还是原来的金部户曹吧。”
　　“那好，你回去告诉他，不要跟杨家人混，好好地替皇上办事。等我们铲除杨家后，我让皇上下旨直接封他为度支尚书，不要再当什么户曹了。”
　　梁景仁还没开口回话，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怪叫：“喔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呢，原来是我亲爱的南风妹妹呀。”
　　又梁景仁上下打量着说：“啧啧啧，美男子啊，难怪你把他拖到树后说体己话的。我说妹妹，你胆子也忒大了吧。皇上现在就在这府里啊，这样你也敢跟野男人勾搭？真是服了。喔，我明白了，不会是皇上迟迟不册封你，你不甘心，所以就想给他戴顶绿帽吧？”
　　“贾荃！”一声怒喝响起。是齐王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小书房的门已经打开了。皇上和齐王正朝我们走来。
　　可能是贾荃的叫声太大了，把他们都引了出来。而贾荃刚才的话，皇上和齐王显然都听见了，所以齐王赶紧出口制止她。
　　我偷偷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因为贾荃刚刚的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我和梁景仁又真的是躲在树后的，皇上不会误会什么吧？
59. 干戈与玉帛
　　见皇上和齐王来了，梁景仁赶紧从树后走出来觐见。
　　皇上笑着说“平身”，又很亲切地把他让进了小书房。
　　看到皇上的态度，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齐王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依旧和我们一起站在外面。
　　大概是皇上和梁景仁谈话的时候，他怕自己不方便在场吧。
　　倒是贾荃不好意思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努力在齐王面前维持淑女形象，刚刚她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居然正好给齐王听见了，这是她没有料想到的。所以她慌了，一时却也不知道如何自圆其说，只是看着齐王笑，脸都快要笑僵了。
　　齐王叹了一口气，低声告诫道：“今天府里这么多客人，怎么也要顾些体面吧。别说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就算是吧，你做姐姐的，也不该这么大肆喧嚷，恨不得闹到天下皆知。把她的名声弄臭了，你就高兴了吗？你平时总是说这府里的人欺负你们母女，可是今天，我看明明就是你在无事生非，欺负你妹妹！”
　　贾荃急了：“我无事生非？刚刚的情形王爷您也亲眼看到了。她一个嫁了人的女人，把一个男人拖到树后面去窃窃私语，这让外人看了成何体统？说出去，丢的可是我们贾家的脸。她如果不是自己行为不检点，怎么会怕人说？”
　　齐王的眉头拧得紧紧的，有点不耐烦地说：“刚刚的那个人是我们去江南赈灾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皇上被绑架的时候，就是他带着南风去营救的。他们是老熟人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说你脑子里就不能琢磨一点别的？尽在想些什么呀。”
　　贾荃眼泪都出来了，呜呜咽咽地说：“我不过是担心我们贾家的名声，劝她注意一点形象。我说什么了？王爷就为了她骂我。想不到我跟王爷这么多年的夫妻，到头来，在王爷的心里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呜……”
　　齐王已是满脸黑线，眼睛向四周瞅了瞅，发现已经有仆人在往这边探头探脑了。只得耐住性子说：“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去讲好不好？不要在这里哭。你刚刚也说，你在乎的是贾家的名声。可你现在这样，让客人和仆人们看到了算什么呢？”
　　见齐王真的生气了，贾荃也住了嘴，不敢再闹了。可是依旧在不停地拭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正僵持着，前面却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王妃，王妃，您在哪里呀？老夫人昏倒了！”
　　我们赶紧一起跑了过去。贾荃边跑边着急地问：“我娘怎么啦？”
　　那丫环说：“老夫人把我们都打发走，说要单独跟老爷待一会儿。结果等我们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老夫人已经倒在地下了。估计是伤心过度吧，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李夫人已经醒了，正在和小午较着劲。好像是她非要起床，小午就按着她的肩好说歹说不让起来。
　　这回贾荃倒是没有误会小午，还过去帮她按住母亲的肩膀说：“娘，您就好好躺一会吧，您现在的这个身体，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见母亲还是固执地要起来，她哭着说：“您就只当是疼女儿吧，我又不能常陪在您身边，您还这么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悄悄问齐王：“你们怎么不把老夫人索性接进王府去呢？”
　　自从贾荃和贾浚相继出嫁后，李夫人就等于是一个人住在永年里了。贾荃还能偶尔回去看看她，贾浚因为远嫁到了青州，几年都不能回来一次。
　　齐王叹道：“怎么没有？一年都要提好几回，是她自己非要住在那里。说那个地方是你父亲给她买的房子，她要在那里等着你父亲去和她团聚。”
　　“可是现在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啊，她还等谁呢？”
　　“等死。”齐王感伤地说，“岳父去世后，她就更不想动了。因为对于她来说，住在哪儿都一样，活着跟死了也一样了。她盼了你父亲一生，现在连这最后一点盼头也失去后，她整个人就彻底垮掉了。你是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就去年早些时候，她看起来还是一个仪态雍容的贵妇。虽然你父亲从来不去看她，可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怕你父亲会突然出现。”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鼻子酸酸的。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就这样活了一生。
　　这时，我们身后有声音说：“如果她愿意，就让她搬回来住吧。”
　　“娘！”我吃惊地回头，“您，同意让贾荃的娘搬回来住了？”
　　“嗯。”娘红着眼圈说：“大家都老了，离死也不远了。反正你父亲也不在了，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床那边的贾荃母女显然也听到了母亲说的话，贾荃就低头问她娘：“娘，您想搬回来吗？”
　　李夫人没有吭声，只听到了压抑的抽泣。
　　贾荃突然跑过来跪倒在我母亲面前说：“那我就把我娘交给您了。她现在身体很差，让您多费心了。我也会尽量回来看她的。”
　　母亲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贾荃并没有喊我母亲什么。我也同样不知道喊她母亲什么。我们的母亲都是正室，没有大小之分。这给儿女们带来了很大的难题：如果每个人都该喊娘，那到底喊的是哪个娘？如果不是都喊娘，那另一个要喊什么？不管怎样，李夫人是从此留在太尉府了。
　　她不到三十岁就被父亲休弃。发配边疆几年后回京，又在外面住了二十多年，才终于在衰残暮年，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家。
　　在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在和皇上说着这件事。想不到我母亲和贾荃的母亲斗了一生，到最后，居然能化干戈为玉帛，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共度晚年。
　　我和贾荃，是否也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让皇上和齐王好好地联手，一起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
　　回到明光殿，梳洗过后，我们开始躺在床上聊天。
　　我首先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今天和齐王都谈了些什么？”
　　他回答说：“就是谈了一下目前的形势。”
　　“那他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也提了一些。从他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九王叔虽然没有在朝廷任事，但对于朝中局势还是很了解的。对杨骏的一些做法，他也看不惯，也觉得应该尽早扭转局面，驱逐太后党。”
　　“太后党？”我笑了，这名字倒也贴切，“那，拥戴你的，不就是皇党了？”
　　“是保皇党。这还是今天九王叔告诉我的新名词呢。”
　　这个“新名词”却叫我心里别是一番滋味。皇都需要保了，正说明情势的紧迫。
　　“那，齐王愿不愿意保你这个‘皇’呢？”
　　还是，他想等皇上被杨氏彻底变成无用的摆设，甚至废掉之后，他再出来振臂一呼，拯救危局，从而以司马皇朝中兴之主的姿态登上皇帝宝座？
　　“这个嘛，我也摸不透九王叔的心意。你也知道，他毕竟是长辈，有些话，他不说，我也不好强问。”
　　“那你有没有请他出来在朝廷为官？有没有说你打算封他为司空，就算杨骏一伙坚决反对，也要想办法颁下诏书？”
　　“说了，但他拒绝了。”
　　拒绝了？怎么会这样呢？
　　我的心纠结成一团。在皇上这么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作为皇上的亲叔叔，居然袖手旁观！这让我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难道他心里真的在打着另外的算盘？准备抱持观望态度，先坐山观虎斗。等朝政乱到一定程度，皇上彻底失去民心，杨氏也渐渐露出了篡位征兆的时候再出山，一举取皇上而代之？
　　见皇上一幅沮丧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如果连他的亲王叔都毫不顾念亲情，汝南王那些旁支宗室王就更别指望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才又开口问：“后来跟梁景仁，还有张华、嵇绍他们谈得怎么样呢？”
　　皇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点开心的神色说：“那倒是谈得挺好的，他们也给我提出了许多有用的建议。尤其是张华，真是个人才，我准备提拔他当中书监，让他在御书房行走。免得我想拟个旨，还要看华暠、何劭他们的脸色。上次朕想封九王叔，请他们拟旨，他们居然只会跪在地上磕头，怎么也不敢动笔，气死我了。”
　　“可是”，我不得不提醒他，“杨骏是决不会答应你封张华为中书监的。中书监这种职位，他一定会留给自己的心腹。我听说他已经准备连华暠都赶走了，换成他的外甥段飞。不过呢，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你可以退而求其次，封张华做个谏议大夫。反正谏议大夫也能在御书房行走，你想要他拟旨，还不是一样可以？”
　　皇上转过头来笑看着我说：“嗯，还是你会想办法，我也正担心杨骏又会拼命阻挠呢。”
　　我苦笑道：“我现在担心，就连你封张华为谏议大夫他都不会答应呢。”
　　“那怎么办？”皇上有点急了。
　　我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吧。你先你跟杨骏讲，你要封张华为中书监，杨骏肯定会反对。在他反对的时候，你开始要极力争取，哪怕吵得面红耳赤也行。等到最后实在行不通了，你再很无奈地提一句，‘那就封他做个谏议大夫吧’，说完就赶紧离开御书房，假装很生气很失落地走掉。”
　　“嗯嗯嗯。”皇上一边答应着一边偎进我怀里。
　　我知道他困了，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以后你再有什么不想让杨骏知道的诏书，就悄悄叫张华拟好。乘杨氏的人不在御书房的时候，赶紧拿进去盖印了，然后直接拿到朝堂上去宣布。等到真的宣读圣旨了，杨骏难道还能当众叫你收回不成？”
　　“嗯，我的皇后真聪明，那我以后就这么办了。”他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皇上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在黑暗中醒着，想着齐王今天拒绝皇上的事情。
　　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点不合常理。齐王在先皇手里一直不得重用，现在好容易有机会一展才能了，为什么又放着好好的机会不抓住呢？
　　难道他心里真的打着那种要不得的算盘？
　　不行，我必须想办法找他谈一谈。
　　我把这个想法跟小翠说了一下，小翠说：“问题是，你到哪里跟他谈呢？你去齐王府吗？到那里还不知道贾荃给你什么脸色呢。虽说现在她娘住回家了，你们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事关她的相公，她肯定还是会像防贼一样防着你的。你就算去了齐王府，也不可能有跟齐王单独会面的机会。宣齐王来明光殿吗？那更是不合礼仪。算起来，他是王叔，你是侄媳，你们之前又有过那么一段，现在单独见面会遭人议论的。”
　　“宫里不行，那就宫外吧。”
　　小翠还是摇头：“宫外，哪里？又回太尉府去？现在贾荃的娘可是住在那里的，现成的耳目呢。还有，齐王单独去太尉府也不合常理啊，就算是去看岳母，也应该跟贾荃同去吧。”
　　“也对哦，那就，还是去明月楼吧。我扮成太监出宫，出宫后再换成普通老百姓的衣服。至于这个牵头联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去找张华，或张总管也行。但不要让张泓知道。那小子对皇上死忠，他别还以为我和齐王有什么问题，跑去告诉皇上就不好了。虽说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皇上知道了也可以说清楚，但我还是不想节外生枝。”
　　小翠点头领命而去。
　　第二天晚上，她悄悄告诉我，事情办妥了，明月楼的雅座也定了。见面的日子就定在后天上午。
　　我问她：“为什么是上午呢？一上午就偷偷跑出宫，要是上午有人来明光殿拜会怎么办？”
　　小翠不以为然地说：“其他的人来了怕什么，随便扯个理由就混过去了，她们也不会那么耐烦去查。下午去才真的不方便呢，万一你回来晚了，皇上回来得又早，那不就糟了？你又不是没领教过皇上那粘劲，他进来没看见你是要到处找的，找不到就会坐立不安。”
　　我脸红了。的确，他现在虽然当了皇上，但依然还是那个很粘人的牛皮糖夫君。
　　他现在每天的安排是：上早朝，下朝后去勤政殿批阅奏章，然后回我的明光殿安歇。
　　若那天奏章少，早早就批阅完了，他回来得也早。
　　即使奏章多，也会在晚膳时候准时回来。
　　不管早晚，回来后就守着我，足不出户。
　　有一天，我很好奇地问他是怎么批阅奏章的。他以前连句读都读不好，写文章就更别提了。他会批阅什么奏章啊。
　　他的回答说：“我都是跟杨骏一起批的。他是父皇任命的辅政大臣，又是太傅，任何奏章都要先让他过目。他说准的，我就在上面批个朱字，或画个圈。他说不准的，那就搁一边去了。”
　　我的天，“这不等于是杨骏在批阅奏章吗？而皇上您简直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我说不下去了，皇上简直就像他的书僮，拿着笔在一旁等着。他说准奏，就写个“准奏”；他说不准的，就丢一边不理。
　　我着急地说：“您完全不能自己拿主意吗？比如，那些他说不准的奏章，您也可以拿过来看看，说不定有些恰恰是应该准的。”
　　他却说：“开始他也让我自己我看的。可我看了，认为该准的，他总是不点头。我开始也跟他争，可到最后总是他赢。后来我就懒得看了，反正看也白看。他说不准的，我就由着他丢一边去了。”
　　“皇上，您应该看一看的。就算他不准，您也看看到底他不准的是些什么事情，心里好有个底啊。”
　　皇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算他也知道，他这个皇帝当得很马虎。
　　“好吧，杨骏不准的不看，那他说可以准的，一般都是些什么事情呢？”
　　这总该知道吧。
　　“不记得，反正奏章都是他看。他说准，我就拿笔写个“准奏”。每天都这样，我烦透了，瞄都懒得瞄一眼了，管它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原来他每天所谓的批阅奏章就是这样“批”的！上朝的时候，想必也轮不到他发表什么意见吧。
　　我悲哀地想：我的皇帝夫君，已经彻底变成傀儡皇帝了。
　　这种状况必须改变。
60. 我是出公差，不是去见旧情人
　　乘车行驶在去见齐王的路上，我心里还是很不安、很矛盾的，也有一些淡淡的感伤。
　　日月交替，时光飞逝。离上次在明月楼见他，已经又过去十年了。
　　想起当日在明月楼最后见他的情景，那时候我的伤心与绝望，此刻似乎又涌上心头。
　　与他决别，是我一生中最悲伤的往事。
　　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还会旧地重逢。可是这次，我却不是为了他而来，而是为了自己的夫君。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爱他到终老，一生一世，此心非他莫属。甚至于，我还幻想着，等浮华褪尽，能跟他相携退隐，相守余生。
　　那时候真的好幼稚，好不切实际。
　　十年后再见，我心里念的急的，都是皇上的处境。
　　是我背叛了自己的情感吗？还是那时候原本就是年少气盛，根本还不懂得真正的男女之情是怎么回事？
　　恍惚间，车子已经停下了。小翠见我还愣愣地坐着不动，凑到我跟前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又不想去见他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说：“不是，是我想事情想入神了，当然要见他了。”
　　走进明月楼，掌柜的很热情地把我们引到楼上的雅座。这个掌柜的是后来请的，并没见过我，但他认识张华和小翠，所以态度极为热情。
　　进入雅座的瞬间，我不禁呆住了，半天跨不出那一步。掌柜的诚惶诚恐地问：“怎么啦？是不是不喜欢这间？那小的给您再换一间吧。”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就这间很好。”
　　掌柜的诺诺连声地下去泡茶去了。
　　小翠面色古怪地看着我问：“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定的这间雅座，就是我当年见齐王的那间啊。”
　　小翠上下打量了一下说：“是吗？我可没注意这个。我定这间，只是因为这是明月楼最好的一间。我们上次来，自然也是拣最好的定，所以，就是同一间了。”
　　说到这里，她“目露凶光”地警告我：“我告诉你哦，你现在是皇上的老婆，喵喵和小小的娘，你要时刻牢记这一点！你可别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齐王就昏了头。你手上的那条刀痕，你骗皇上说是摔了跤在石头上硌的，也只有皇上那么单纯的人才会相信，要换一个精明的你试试看？你今天只准好好地跟齐王谈正事，谈完就赶紧回宫。要是再胡思乱想再犯傻，首先我就不饶你。”
　　我哭笑不得地说：“你想哪儿去了？我不过是突然触景生情而已，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触景生情”，她警惕地说，“生什么情？事到如今，你跟他还有什么情可生的，我告诉你哦，你要是敢……”
　　“好啦！”我把她推到雅座门口说，“你啰嗦死了。快下去帮我看着，说不定齐王已经来了，我们在这里说这些被他听见了算什么呀。”
　　小翠又重申了一次“警告”，才慢腾腾地下去了。
　　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看着下面的街道。
　　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那次元宵夜的惊魂，和皇上失散，午夜街头的哭泣……
　　然后，又想起了那次遇袭，我差点小产，最后是齐王抱着我去医馆就诊。
　　我以前最渴望的，就是被他拥在怀里，那天也算是偿了多年的夙愿。可是现在回忆起来，竟然对此毫无印象，当时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心里担心的是肚子里的小宝宝，无暇顾及其他吧。
　　那次怀的就是小小。也多亏了他，不然，我现在就没有小小这个宝贝女儿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一转头，一个身影立在雅座门口。
　　“您已经上来了。怎么小翠也不来通报一声？”
　　“她正在楼下跟掌柜的商量给我们做点什么吃的呢，是我不让她上来的。”
　　“王爷请坐。”我起身把他让到另一端靠窗的位子上，同时伸手拉下竹帘。
　　我们可以看街景，但我们自己不能成为街景。
　　小翠上来给我们斟过茶后又退下了，我把桌上的一碟天香枣和一碟八珍酥推到他面前说：“请随便用一点吧，好歹算来过我家酒楼了。”
　　他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两样？”
　　“王爷以前去我家，摆的那么多点心，我唯独看王爷吃过这两样，其他的好像都没动过。嗯，还吃过我家花园池子里养的鲤鱼。”
　　齐王感动地说：“想不到时隔多年，你还记得我当年一个小小的举动。”
　　那是当然了。
　　虽然我后来跟皇上过得也很幸福，但我不能否认，跟齐王相约的那一天，依旧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有些事，也许正因为它太美好了，所以不长久，不真实，更像是一个梦。
　　如今我的梦醒了，他却似乎还在梦里。他又在对我说：“我最难忘的，还是你那天在这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这一生，还没有女人对我说过那么大胆，也那么震撼我心的话。就像在我心里投下了一块巨石，从此水波激荡，再也不能平静。”
　　为什么我们的梦境，总是这么不同步，注定只能错过！
　　沉默良久，我才不好意思地回应他说：“那时候年纪太小，以为这世界是可以由自己把握、自己作主的。以为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自己想要，自己努力争取，就可以不顾忌世人的眼光，只凭个人的喜好为所欲为。那时候，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别老说那时候太小，你现在依然很年轻，而且，比以前出落得更美了。”
　　见我低着头不吭声，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其实只要你愿意，很多事情，都是可以由你自己作主的。”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努力提醒自己，我今天来，可不是来跟他述旧情的，我是来跟他讨论朝政大事的！怎么说了半天，不但没进入正题，反倒跟那旧情人见面似的，一面感叹往昔的离合，一面在相互试探，看有没有旧情重燃的可能性？
　　天啊，千万别那样。
　　我沮丧地想，是我自己一开始就没把持住自己的心，从坐在车上起就开始胡思乱想。现在坐在这个当日和他约会的地方，越发心绪不宁。
　　来之前，我还非常坦然地对自己说：我只是为了皇上，为了天下大事去见他的，我是出公差，而不是私会，更不是私情。所以我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直，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不要紧，说清楚就好了。
　　可是现在瞧瞧我和齐王这暧昧劲。
　　我在自己心里一千遍地鄙视着自己。
　　而最让我招架不住的还是：他居然比我还暧昧！他不是一直都以贞静自持、洁身自好著称的吗？这么些年，他不立侧妃，更没有任何绯闻传出，风月场所更是绝迹。
　　在天皇贵胄中，一个皇上，一个齐王，都是出了名的专情男子。其余的，生活都糜烂得可以。
　　像汝南王，一把年纪了，上次来京城被先皇留任的时候，据说因为妻妾大部分都留在封国没有随驾，所以在京城大肆搜求美女。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就趁机送女人上门，把他在京城的府邸弄得乌烟瘴气的，女人都快成一座后宫了。
　　楚王司马玮也是。随我们从江南回来后，很快又新娶了王妃，纳了侧妃。现在每天在王府里享艳福，轻易不进宫来觐见他的皇上兄长。
　　皇家的亲情就是这么淡薄的，除非皇上手里握有实权，能给他们好处。否则，他们才懒得趋奉呢。
　　齐王在这些王爷中已经算罕见的异数了，如今却对我一个已婚的女人“暗送秋波”，而我在名义上还是他的侄媳，这不能不叫我惊异万分。
　　“我……”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来就没有美过，你的王妃，荃姐，才是著名的美人呢。”
　　“你的美跟她不同。你属于乍一看不觉得，可是越看越美的那种。而且最难得的是，你的美是与日俱增的，不仅不随岁月流逝，反而在岁月里生辉。不然，皇上怎么会一直迷恋你，而且只迷恋你？你知不知道，在整个晋国，尤其是在晋国女人的心目中，你已经是一则传奇，一个神话？现在民间有一句俗语是：生女当如贾南风。”
　　我摇着头笑道：“有这样的话的吗？是你编出来逗我开心的吧？”
　　他很郑重地说：“不是我编的，是真的。因为民间百姓听信了一些不好的传言，以为你很丑。可是你却得到了皇上的专宠。所以，他们越发佩服，认为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美女能得到皇上的专宠就已经够不容易了，何况还不是美女。”
　　“可我现在连个名份也没有，有什么值得佩服的。”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安慰我说：“你当皇后只是迟早的事。再拖下去，朝臣们也不干了。因为这成何体统？哪有皇上登基一年，后宫嫔妃还不行册封的？像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还没有过。”
　　“是啊，我们皇上的后宫，说出去都快成笑话了。偌大的一座后宫，居然没有一个有品级的女人，好像全是乌合之众，姘……”我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那是因为杨家一直不肯松口。据说这一年来，已经有很多大臣上书要求册立皇后了。杨峻迟迟不肯受理，还不是因为他想册立杨妃？可是杨妃又没有孩子，又不得皇上宠爱，入宫的资历也比你浅得多。册立她为皇后实在是难以服众。可是杨家又不甘心这样，就只好一直拖着，希望出现奇迹。比如，皇上突然移情别恋，迷上杨妃，或者，杨妃突然又怀上了一个孩子。”
　　听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一一分析着后位之争的种种，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每天足不出户，却对皇上的后宫之事和后位争夺的内幕这么了如指掌？”
　　他猛地停住了，半晌才开口说：“因为这是关系到你的前途命运的大事。”
　　我和齐王，又呆呆地坐着，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街道，铜雀大街依然是车水马龙。
　　雅座外面的楼梯上也开始有人上上下下。明月楼里，已经有人进来吃饭了。
　　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是辰时初刻，现在大概已经到巳时了吧。
　　必须进入正题了，不能再这样一直跟他暧昧着。
　　像这样偷偷出宫已经很冒险了，如果还在外面逗留太久，一旦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可是怎么跟他说比较好呢？直接问吗？
　　如果直接问了，而他依然是一口拒绝，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唉，一般这种事情，最好是有三个人在场。两个人谈不拢，陷入了僵局，还有第三个人出来打打圆场，说和说和，事情可能就成了。可是我和他的约会，又不能让人知道，不可能有第三者在场，这……
　　算了，不管了，如果他还是拒绝，我就算腆着脸，求也要求得他的同意。不然我的皇上夫君就太可怜了。
　　想到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被杨家的人围攻，被杨骏当“书僮”使唤，我就一阵心痛。
　　于是我终于开口说：“呃，我今天冒昧地约王爷来这儿，其实就是想问王爷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前两天皇上跟王爷谈过的那件事。”
　　“哪件事？”
　　他满眼含笑地问。言语之中，竟然有一点梁景仁似的戏谑味道。而且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我要问他什么，可是故意装着不知道。
　　“就是，皇上想请王爷出山为朝廷效力，想封您为司空，您为什么不答应？”
　　“我答应啊。”
　　“什……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说我答应。”他的笑容更深了。
　　我却结巴了：“可……可是，皇上那天专门找您谈的时候，您为什么又拒绝呢？”
　　“我其实并没有拒绝，我只说我需要考虑。那孩子就以为我是托词，是婉谢了。”
　　不可能的。皇上也许没有魄力，但绝对敏感，齐王当时真拒绝还是假拒绝，他肯定不会搞错的。
　　“您没说实话，那天，您一定是拒绝皇上了。”
　　他轻轻一叹说：“那就算我拒绝他了吧。”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因为是你问我啊，你今天特意约我来，不就是为了说服我答应的吧。”
　　“是……是啊”，我越发迷惑了。
　　“那就对了。你希望我答应，我就答应。”
　　我彻底无语了。
　　不会是，他故意拒绝皇上，让我着急，然后让我来见他吧？
　　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在我提出要求的时候，就找尽借口拒绝，假装千难万难依允。直到我求到口干舌燥为止。而且他还可以趁机提出自己的条件。
　　可是他却几乎在我一开口的同时，就答应了。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城府深的奸猾之人，现在依然不是。虽然他也略略使了一点心计，在皇上那里假装拒绝。可是见到我后，却一点也没有耍手段。
　　“您，拒绝皇上，不会就为了要……见我一面吧。”我想问清楚一点，可真要开口问出来，又是那么的艰难。
　　他的回答却很快很干脆：“准确的说，是为了要单独见你一面。”
　　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我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
　　“王爷，我们都已经各自成家，儿女都已成群，再单独见面，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努力地、一字一句艰难地表白着我的心意。
　　是的，我承认，我依然忘不了齐王，在内心的某处始终保留着他的位置。我依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依然能让我心跳加速。
　　可是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如今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皇上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辜负他，更不能伤害他。
　　我的话让他的脸色起了变化，但他还是笑着说：“单独见一面，就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这就已经是我渴求的全部了。你不要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一定要追求什么意义的话，那么，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跟你聚一聚，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我几乎瞠目结舌了。这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一个痴情男子对情人说的话。可是，我们俩之间，这个痴情人的角色，不是一直都是我在扮演吗？什么时候，角色发生了转换，现在变成了他痴情，我则一脸为难地婉拒了？
　　人世间真的存在什么轮回之说？十年一瞬，兜兜转转，再相见时，我和他，似乎换了一个儿。
　　记得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含泪恳求他接受我。他也并非不动心，可是碍于对贾荃的承诺在先，不忍心伤害她，所以他狠心地拒绝了我。
　　如今，似乎轮到我打碎他的痴心了。
　　我低着头，用更艰涩的语调说：“王爷，这又是何苦？我真的搞不懂你们男人了，以前你那么坚决地拒绝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别人。现在，大家身份已定，不可能再改变了。”
　　他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不急不慌地说：“我没要改变什么呀，你放心，我不要你改变任何东西。我刚刚只是说，希望能和你像这样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仅此而已。”
　　“可是，就是这样，也不应该啊。万一被别人看到了，说出去就不是王爷想的那么单纯了，说不定会变成晋国最大的丑闻。谣言是很可怕的。”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你说得对，谣言的确很可怕，能杀人于无形。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遭到谣言侵袭的。”
　　我心说：你能保证什么？谣言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只要你跟我见面，就等于是把我暴露在危险之中。杨家那伙人，就等着拿我的把柄，好把我彻底踩下去。那样，他们家的云萝，就成了皇后宝座的唯一候选人了。
　　想到这里，我神情一肃说：“谢谢王爷今天肯拔冗出来见我，既然王爷答应出任司空一职，那我就这样回复皇上了。王爷就等着接旨吧。”
　　“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告辞之前，我笑了笑说：“其实，今天来，我本来还想和王爷好好谈谈现在的朝中局势的。可我毕竟是女流之辈，正儿八经地跟王爷讨论国政，怕王爷会笑话。”
　　他正色说：“怎么会呢？南风，其实，这些都是你避免不了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在是杨家专权，所以你还可以置身事外。等到驱逐了杨家，归政于皇上之后，这些朝政之事，只怕就落到你的肩上了。你想指望皇上每天认真听朝，认真批阅奏章，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说的，何尝不是我担心的？现在，皇上是杨骏的“书僮”，杨骏负责看奏章，皇上负责写“准奏”。等驱逐了杨骏，皇上就能自己看奏章，自己独立批阅了吗？怕只怕，驱逐了杨骏，又来了李骏、王骏……
　　其实，李骏、王骏倒还好。最怕来的是司马骏，到时候，皇上可能连当“书僮”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看了看眼前的人，他会成为司马骏吗？
　　突然，我心里一动：如果李骏王骏不合适，司马骏又太危险的话，那，可不可以，索性我变成贾骏？
　　以后，我负责看奏章，我的皇上夫君就改当我的“书僮”，负责用朱笔写“准奏”？
　　好像皇上自己也这样说过，他似乎还很期待这一天呢。
61. 霉人霉日遇霉事
　　走出明月楼，在耀眼的阳光中走上铜雀大街。我突然心血来潮，涎着脸跟小翠说：“小翠，我可不可以再去一个地方？”
　　小翠虎着脸问：“哪里？”
　　“嘿嘿。”
　　“有话就快说，没话就早点回宫。”
　　我凑到她耳边说：“我看皇上最近被姓杨的逼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一点点自由都没有。在御书房里当‘书僮’，在朝堂上当‘木偶’。我就想找个什么东西让他开开心。”
　　小翠斜了我一眼：“你不会是想到市场上去给他买只蛐蛐吧？”
　　“哇塞！”我猛地在小翠脸上亲了一口，“真不亏是我的贴心小丫环，什么事都能跟我想到一块去。”
　　小翠一边擦着脸一边推着我说：“你说话就说话，干嘛啃我一脸口水啊？唉，都是跟皇上学的。”
　　我们驱车来到城西市场，在那里花两千五百两银子买了当天叫价最高的两只蛐蛐。
　　想不到就是这只蛐蛐，还差点暴露了我的行踪。因为它好死不死居然在车子经过宫门的时候猛地叫唤了起来：蛐蛐蛐蛐……
　　守门的卫士们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一把推开车门说：“你们车里有什么？”
　　另一个笑着说：“你听也听得出来，蛐蛐嘛。”
　　因为我和小翠都是一副小太监打扮，守卫们也不客气，追问我们带蛐蛐进宫是要送往哪里。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要怎么说呢？
　　“栽赃”给谁似乎都不妥，而且最糟的是，万一被堵在宫门口时间长了，遇到什么爱管闲事的人，其是杨家的人，就糟了。
　　还是小翠机灵，赶紧往那两个人手里一人塞上了一只金锞子，这才让他们乖乖闭嘴放行了。
　　晚上皇上回来，我特意叫宫女们都出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坐在寝宫，一边拨弄着蛐蛐一边等他。
　　果然他喜得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小棍子就玩了个不亦乐乎。
　　正在兴头上呢，小翠推门进来说：“皇上娘娘，楚王殿下来了。”
　　皇上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平时不见人影，怎么偏偏今天跑来了？真是讨厌的家伙。”
　　一面不满地嘀咕着，一面恋恋不舍地丢下棍子往门外走出。
　　我也有点纳闷了：这楚王自从跟我们从江南回京后，就很少进过宫。进来也只是去皇上的勤政殿，怎么今天突然跑到我这儿来了？
　　走到外面的正厅，楚王已经带着一个面生的女人坐在那儿喝茶了。看见我们进去，赶紧站起来介绍道：“皇上娘娘，这位就是魏夫人。”
　　魏夫人是谁呀？我和皇上彼此看了一眼，这个名号我们可都没听说过。
　　楚王看到我们的脸色，有点诧异地说：“皇上和娘娘不会连魏夫人的大名都没听说过吧？唉，想不到杨家那帮人闭塞视听、阻塞言路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女人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不知道她，就太孤陋寡闻了。
　　皇上一向是不喜欢陌生人的，所以对楚王带来的这个女人也没什么好感。尤其她还一脸阴森森的，颧骨高耸，鸡皮鹤发，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黄蜂。不夸张地说，幸亏是白天见到，要是晚上猛不丁地狭路相逢，能把人吓得撅过去。
　　因为，这位魏夫人的形象，实在很符合民间惊悚故事中的某种东西。
　　但既然楚王专程带来了，也不能把人家晾在那里坐冷板凳。
　　我看了看皇上，见他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了，只得开口道：“不知魏夫人专程进宫来，有何见教？”
　　“贫道是来劝皇上和娘娘打消招汝南王进京的念头的。”
　　这女人，也未免太妄自尊大了吧。我用“见教”二字，不过是客气话。她但凡稍微知趣点，就应该急忙表示“不敢”。怎么还真的就大言不惭地“见教”起来了？
　　而且一开口，就在议论朝政。
　　“魏仙长”，既自称“贫道”，就说明是道家中人，怎么楚王又称她是“魏夫人”？“招汝南王进京的事，是皇上基于江山社稷的安危，经再三考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而且诏书早就下达了，现在传旨的太监应该已经到了汝南王番国境内了吧。”
　　“快派出快马日夜飞驰，把诏书收回来。”
　　这下连皇上都不得不把目光投注到她身上了。她还真当自己是“仙长”啊，居然意图左右皇上的意志。她发号施令，让皇上去照做！
　　我已经决定当她是修炼到走火入魔的疯子了，只是这样的人，楚王怎么也敢带来？
　　楚王本来是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现在见我和皇上都满脸不以为然，赶紧陪着笑说：“魏夫人一向德高望重，平息是轻易不开金口的。京城豪富要想得到她的片言只语指点，即使提前重金礼聘，也不见得能如愿呢。”
　　我也勉强笑道：“那就多谢魏夫人了，希望以后常能聆听魏夫人的仙音赐教。”
　　楚王居然接口说：“臣弟正是这个意思啊，我今天带她来，就是推荐她做皇上和娘娘的御用仙师的。你们以后有什么疑难问题不能决断的，问她就好了。”
　　这时，皇上终于开口说：“王弟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把她留在宫中？”
　　楚王嘿嘿笑道：“不光魏夫人啦，臣弟我，以后也想随伺在皇兄左右，为皇兄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皇兄，你为什么宁愿那么老远地招汝南王来，也不给臣弟一个机会为朝廷效力？”
　　皇上看了我一眼，见我轻轻点了点头，就说：“那你希望皇兄给你个什么职位呢？”
　　“这个嘛，臣弟想做度支尚书，不知道可不可以？”
　　皇上的脸阴了，我也心里直好笑：还真会想呢，这度支尚书，肥得流油的肥差，朝廷上哪个不想争啊，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吧。
　　“怎么样嘛，皇兄？”楚王一边追问着，一边朝那位魏夫人使了个眼色。
　　魏夫人突然看着我桀桀一笑道：“娘娘今天面带桃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她那样的脸，再配上那样的笑，直叫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我的眼瞳一下子睁大了。
　　而且，等等，楚王也朝我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
　　我心里一惊，莫非，我今天去明月楼私会齐王，恰巧被这两个人撞见了，所以特地进宫来要挟我的？
　　有一句话叫：情场得意，就会赌场失意。我今日情场可算是得意了，被少女时代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深情告白。大概是太得意了，老天爷立刻就惩罚我，准备让我在他老人家的赌场里输得精精光。
　　我看着一脸奸笑的楚王，还有那鬼魅一样的魏夫人，陷入了两难中。
　　当楚王和魏夫人一答一和，蓄意引起皇上的关注时，我真的很紧张，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好在皇上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那两只心肝小蛐蛐。没怎么听那两个人在说什么，更不会去注意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冤枉浪费了半天口舌，皇上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当夜色渐深，那两个人不得不起身告辞时，我偷偷抹了一把汗，对自己说：还好，有惊无险，总算是混过去了。只要不当场揭穿，就有办法可想了。
　　送走那两个不速之客后，我决定，今晚就对皇上坦白今天的事。如果能得到皇上的理解，其他人再怎么进谗言，我都不怕了。毕竟，又不是捉奸在床，不过在酒楼上谈了谈事情，还有随从和酒楼掌柜的在场。公共场合见面，就再加油添醋，也是有限的。
　　“皇上”
　　“什么？”
　　他低着头，一手拨弄蛐蛐一手把我揽过去说：“有什么事要跟夫君说的？”
　　“我今天……出宫了的。”
　　“我知道啊，不然这蛐蛐是怎么来的？”
　　“我今天出宫，本来是专程为您买蛐蛐去的，因为看您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憋屈了，就想让您开开心。”
　　“嗯，还是我的皇后最心疼我。”
　　“我在街上的时候，刚巧遇到了一个人，就约他谈了谈，顺便帮皇上解决了一个难题。”
　　他一直没有抬头，即使听到这里，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问：“哦，遇到谁了呀。”
　　“就是九王叔啊，我看他进了我家的酒楼，突然想起皇上想请他出任司空的事，就趁势跟了上去。一番恳谈后，终于说服了他。他已经答应出任司空了。”
　　皇上这才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呢？”
　　果然他还是在乎的。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对此十分敏感。所以，即使在玩蛐蛐最入神的时候，还忘不了问我和齐王谈话的具体内容。
　　好在说辞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把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你在御书房里是怎么‘批阅’奏章的，杨骏又是怎么无礼的，跟他叙述了一遍。他听了，十分震惊，因为他也没想到杨骏已经过分到了这种程度。他怎么说也是司马家的子孙，自然不能容大权旁落，外戚专政。”
　　皇上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可是我那天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怎么他那天不答应？今天就答应你了啦？”
　　“呃，大概是那天你突然提出来，他一下子没有心理准备。仓促间，不敢轻易应允，怕有负皇上的重托吧。”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么了解他呀。”
　　什么？
　　“我……我就是猜的啦，你想，你跟他谈一次，我又跟他谈一次，即使冲着这份诚恳，他都应该答应了。何况朝政的确已经到了不得不有人出面收拾的地步，如果这样他还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地推诿，只想置身事外，那他不仅不配当皇上的亲叔叔，更不配当司马家的子孙。”
　　见我说得也算合情合理，皇上终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埋头玩他的蛐蛐，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和齐王的事上。
　　可是我还有事情要问他：“皇上，今天任命张华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好了呀，就照你说的办法。我同时还任命了嵇绍呢，也是谏议大夫。”
　　“真的？”我开心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说，“我的皇上夫君好能干哦。”
　　他得意地一笑说：“如果我真想做成什么，是能做好的。我主要是不喜欢那些事情。比如说批阅奏章吧，我每天进御书房，一看到案桌上堆得高高的折子就烦，还没翻开就开始头痛。要没有杨骏帮我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居然以杨骏帮他看奏折为幸！这话要是让司马家族的其他人听到了，非气得吐血不可。他的父皇若泉下有知，搞不好会急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皇上，其实真的不适合做皇上的。从他当太子开始，他就一直是被人赶鸭子上架。当太子，是他母后一定要推他上去，当皇上，则是他父皇、母后、我，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合力强推的结果。如果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恐怕更愿意当一个像齐王那样闲散的王爷。
　　也许，让齐王和皇上调换一下身份，对他们俩，以及对整个晋国，都是一件好事吧。
　　只是现在身份已定，如果要改变，那就成了政变，天下就会大乱。
　　我问他：“皇上到现在还是很讨厌天天清早起来上早朝，天天批阅奏章吗？”
　　“是啊。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其实，我心里是希望杨骏帮我打理朝政的，不然，什么都指望我，朝堂的事要我决定，还要我每天批阅那么高的奏章，我会愁死的。唉，当皇上有什么好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打破头，杀得血流成河也要争夺这个位子，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急了：“可是，皇上有没有想过，让杨骏全权打理，他就成了实际的皇帝，皇上您就成摆设了。长此以往，司马皇朝就有变成杨家天下的危险。当年的汉天子，还有后来的曹魏，之所以会易代，都是皇权旁落的结果。”
　　他点了点头说：“所以我想找九王叔，还有汝南王来帮忙啊，这样，即使大权旁落，也不过落到了司马家的子孙手里，我将来九泉之下见了列祖列宗，也好交代了。”
　　“别瞎说，您才多大了，见列祖列宗还早呢。那照皇上的意思，就算九王爷和汝南王他们把皇上架空了，甚至废掉皇上自立，皇上也没意见？”
　　“意见当然有，但也不是很在乎啦，废掉我了，封我做个小王爷，我就天天玩玩蛐蛐，想逛街的时候就和你逛逛街，多好啊。”
　　我暗暗摇了摇头。我不想告诉他，他想得实在是太简单，也太幼稚了。宫廷政变可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结果也可能有很多种。
　　被赶下台的皇帝，像他说的那样封个小王爷，只是其中最好的一种。一旦宫廷政变升级，发生了流血事件，皇帝很可能首当其冲被除掉。
　　就算开始苟活下来，被封了王，也绝不可能像一般的王爷那样悠闲自在，养尊处优。因为，被废掉的皇帝，始终是新当权者心中的一根刺，非拔除而后快的。
　　我又想起了齐王的提议，试探着说：“那，我们借助宗室王的力量驱逐了杨氏后，就由臣妾来为皇上分忧吧。比如，皇上上朝的时候，臣妾在后面垂帘听政，代皇上决断朝政大事。回勤政殿后，也由臣妾帮皇上批阅奏章。皇上只需要在朝堂和御书房里做做样子就行了。皇上看这样行吗？”
　　他回头看着我笑道：“行，当然行了。这话我早就说过了呀。这样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有你在一边帮着，我甚至可以坐在上面打瞌睡，反正你会认真听，会帮我处理嘛。还有，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时候，我还可以把蛐蛐带进去，你看奏章的时候我就玩，等你看完，我再写个“准奏”就行了。”
　　他又低头拨弄着蛐蛐说：“不如连‘准奏’你都帮我写了吧，玉玺也交给你，你自己去盖。反正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还分什么你我啊。”
　　“您就这样相信臣妾吗？”
　　“当然啊，要是我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谁？”
　　“皇上就不怕我也揽权，不怕别人说您成了皇后的傀儡？”
　　“不怕。”
　　“如果臣妾最后也把皇上架空了呢？”
　　“你总不会废了我，另立个男人当皇上吧。”
　　“当然，您说到哪儿去了。”
　　“那就行了。”
　　“您真的愿意把什么都交给臣妾？为什么这样相信我？”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别人跟您说，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你也决不怀疑，决不听信谗言？”
　　“决不。”
　　“皇上”，我动容地抱住他说，“您对我太好了！臣妾前辈子积了什么德，今生能嫁给皇上。”
　　他笑了：“你是不是想感激夫君？”
　　“嗯。”
　　“那好，现在呢，就陪我好好玩蛐蛐，你管一只我管一只。我们打赌，看谁赢，赢的那一个，晚上负责侍候输的那个，至少要十种以上的花样哦。”
　　“臣妾遵旨。”
62. 杨济辞官
　　永平元年五月初六，汝南王司马亮秘密入京。
　　张华奉旨连夜拜会了汝南王，通宵彻谈后，初七回报皇上说：汝南王亦十分渴望能为朝廷效力，帮助皇上驱逐太后党，重整朝纲。
　　既然双方已经通了气，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皇上就命张华拟诏，封齐王为大司空，汝南王为大司马。至于其他即将入京的宗室王，就等他们来了再一一封赏。
　　初八早朝，皇上突然命张公公宣齐王和汝南王上殿，然后当众宣读了册封诏书。
　　诏书读毕，两位王爷领旨谢恩。
　　百官猝不及防，纷纷做痴呆状。
　　这时，张公公大喝一声曰：“皇上自登基以来，深感各位大人为国效力的辛劳，圣心眷眷，特令，凡五品以上，皆加俸一级。钦此。”
　　百官本来还顾忌着杨家，不敢拜贺两位新加封的王爷。现在听说“加俸一级”，喜出望外，立即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偌大的朝堂上，顿时只有杨家两兄弟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气愤兼一脸尴尬。
　　看“三杨”不下跪谢恩，张公公也就迟迟不喊“平身”。文武百官只得继续跪着。
　　一时，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了。百官们看情势不对，也不敢交头接耳，只是伏在地上，暗暗地看好戏。
　　那情景，就可以想见了：朝堂之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只有两个家伙还孤零零地站着。
　　也因此，显得格外的不和谐，格外的突兀。
　　当这种局面持续超过一顿饭功夫后，情形又变了。
　　因为跪久了，未免不舒服。百官们这个挪挪膝盖，那个扭扭屁股。虽然还是没人敢说话，但动来动去是免不了的。
　　有些细皮嫩肉的官官，实在是跪得受不了了，又不敢站起来，只是拿一双眼睛哀恳地看着“三杨”。
　　朝堂上，眼波汹涌，怨念丛生。
　　过了很久很久后，杨济终于顶不住了，也随众跪了下去。
　　只有杨骏一个人，自始至终直挺挺地站着，脸色铁青。大概是气糊涂了，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
　　张公公没办法，总不能让文武百官一直跪到天黑吧？只好喊了“平身”。
　　下朝后，杨骏破天荒地没有进勤政楼代皇上批阅奏章，而是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皇上求之不得，正好把齐王和汝南王请到勤政殿好好地叙谈了一次，又一起用了午膳。
　　晚上皇上回明光殿后，把朝堂上发生的这一幕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
　　他几乎是欢呼的，雀跃的。
　　看得出，虽然他也希望有人帮他看奏章，但杨骏的跋扈和嚣张还是让他吃不消，一直都觉得很憋气。所以，今天看杨骏这样，他觉得很解恨。
　　就在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宫门外突然通报说：“小杨太傅到。”
　　我和皇上互相看了一眼：杨济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因为杨骏和杨济都是太傅，所以杨济就被称为小杨太傅。
　　我本来对杨济的印象是很不好的。因为他当年做太子少傅的时候，和他的兄长一样，倚老卖老，对太子不敬。可是这天看到他，也许是年纪又长了十岁吧，他看起来竟然像个老成持重的人，甚至还有些忧心忡忡。
　　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行君臣大礼。
　　我和皇上倒不好意思了，赶紧让小太监把他扶了起来。
　　他既是皇上的太傅，又是皇上的堂外公，是长辈。在内室之中，私人场合，原可以不用行此等大礼的。
　　我一面让太监给他看座，一面注意看他的表情，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济告坐后，先为兄长杨骏今日在朝堂上的失礼行为向皇上请罪。然后就开始深情回忆先皇太后的种种往事。讲着讲着，竟然滴下泪来，把皇上也弄得一脸凄楚。
　　哭了一会儿后，杨济突然又从椅子上滑到地下，跪倒在皇上的面前说：“微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向皇上恳求。”
　　终于来了！我就知道，请罪啊，怀念先皇太后啊，都只是铺垫，现在要上演的才是正头戏。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说出的话居然是：要辞官。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下，淌眼抹泪地向皇上提出辞官。说他年将半百，身体又不好，现在只想“乞骸骨归”，带着家人回华阴老家去，落叶归根。
　　事出意外，连皇上也愣住了，一会儿看看杨济，一会儿看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见我可怜的夫君一脸尴尬像，我赶紧叫张泓他们去拉杨济。
　　可是这杨济，竟然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几个人拉都拉不动，而且越哭越有嚎啕之势。
　　皇上脸上已是一脸黑线。
　　你想啊，看着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是身为长辈的老男人，哭哭啼啼地跪在自己面前撒泼说：呜呜，我不干了，我要回老家种地去，呜，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啦……
　　是不是别扭得让人想吐血？
　　明明是个声威赫赫、举世闻名的强横角色，铁腕家族中的三大铁腕人物之一，现在突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在皇上面前忏悔以往功名利禄心重，告诉皇上他只想快点回老家去，守着那三亩二分薄田，从此做普通老百姓，过清贫安乐的日子。这叫谁听了都会觉得假，都不会相信吧。
　　更绝的是，他叙述的方法，还像女人一样悲悲切切的，眼泪流不完。
　　我好笑地想：他不会是打算跟皇上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杨济见我们面面相觑，情知是不相信他了，赶紧表白道：“其实，微臣一直都在劝告家兄，说皇上现在已经成年，应该归政于陛下了。可家兄就是不放心，说陛下年纪虽然大了几岁，可依然是孩子脾气。看过了三十岁以后，能不能放手，让您独自打理朝政。”
　　果然是为杨骏当说客来的！
　　照他那意思，杨骏还是千古的大忠臣了，有若诸葛亮当年写《出师表》的苦口婆心和赤胆忠心。
　　杨济又说：“微臣在家的时候，也一直劝家兄征大司空和大司马入朝辅政，自己退身避之，免得有外戚干政的嫌疑。可是家兄总听不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忧戚，态度也极为诚恳。让我有点疑惑，这杨济，是不是已经认识到了外戚干政的危险？搞不好就会像汉朝的窦家、霍家那样，虽然显赫一时，最终却落得灭族的下场？
　　又絮絮叨叨地罗唆了好久，杨济才起身告退。
　　走的时候，又提起了辞官的话，皇上自然不可能轻易答允。为安抚他，皇上亲自出送，再三抚慰。
　　因为这不是小事，需要跟齐王他们商量后才能做决定。而且，即使只是出于虚伪的客套，皇上也只能温言挽留。
　　到底是外公，不能他一说请辞，皇上立刻就说：好，那你快点滚吧。
　　虽然皇上和我都非常想那样说。
　　没想到，杨济刚走，就有太监来报：太后请皇上去一趟长乐宫。
　　虽然皇上一脸不情愿，但太后懿旨，他作为晚辈，又不得不去。
　　回来后，我问他：“太后叫你去吩咐什么了？”
　　他闷闷地告诉我：“太后说，过几天是赵老太君的八十大寿，太后希望我能出席寿宴。”
　　“赵老太君？”
　　哪儿又冒出来这么一位古董级的大人物啊。而且，听皇上那口气，似乎这个寿宴还是非出席不可的。
　　“姓赵，莫非是赵太妃的奶奶？也就是给先皇太后喂过奶的那位赵家舅奶奶？”
　　皇上说：“可不就是她？除了她过大寿，谁还有那个资格请我出席啊。”
　　这下连我都不得不点头佩服了。他们还真想得出来，连这个老太太都被他们搬出来了。“只是，赵老太君原本应该不是住在京城的吧，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她？”
　　皇上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说到赵老太君，就必须提到皇上的母后，也就是先皇太后。
　　据说先皇太后一出生，母亲就难产死了。那时候她的父亲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哪里会带小婴儿？刚好这时候她母亲的娘家嫂子，也就是这位赵老太君，生了一个孩子。先皇太后于是就被自己的父亲送到了赵老太君那里，请她帮忙哺育。
　　这位赵老太君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她为了哺育先皇太后，甚至让自己的孩子吃米糊。
　　就因为这样，先皇太后进宫当上了皇后之后，就把自己的舅舅赵俊提拔为高官，把舅母封为诰命夫人，还把赵俊的女儿赵璨也接进宫，封为九嫔之一的充华。现在赵璨住安乐宫，已经进位为太妃。
　　如果是这位赵老太君的话，那皇上还真的必须出席了。因为，赵老太君等于是先皇太后的养母。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赵老太君办寿宴，是在杨府办？还是在……”
　　如果我记得没错，赵太妃的父亲好像并不在京城，而是在冀州太守任上。他家在京城就算有府邸，也没有男主人啊。
　　“就在杨府办。据太后说，赵太妃的父亲打算致仕回京了，所以先把老太君送了回来。正好老太君的八十大寿快到了，杨家就决定给她操办这场寿宴。”
　　我猜也是在杨府办，这样，很多事情才好安排嘛。
　　这时我心里一动，笑了笑说：“他们搞这个名堂，除了要拉近你跟杨家的关系，打破你跟杨骏目前的僵局之外，只怕还有别的目的。”
　　杨家现在已经慌了。他们本来是把皇上当傻瓜在糊弄的，以为不管在朝堂上还是在勤政殿中，他们都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也掌控了皇上。没想到，皇上会突然给他们来这么一手，让他们措手不及，连应变的时间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德高望重的王爷凭空而降，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权力集团的核心。
　　“什么目的？”皇上立刻追问道。
　　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也有点警惕了。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到了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你上次去杨府时发生了什么你忘了？你还丢了一条玉带，后来好不容易才哄回来。差点成为一辈子的污点证物。”
　　这下皇上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你是说，他们又会故伎重演，把我灌醉，然后再让我跟云萝……”
　　“是不是跟云萝我不能确定，反正他们杨家的女儿个个美，最近几年是不是又养大了几个，准备当作秘密武器送给皇上呢？”
　　听到这话，皇上突然低下头说：“其实我刚刚去太后那里，给我斟茶的，就是太后的小侄女。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的。”
　　“喔，难怪你去那么久的，原来是被杨家小美女迷住了。”
　　“才不是”，皇上急了，“是太后拉着我一直说一直说，说的又是我母后小时候的事情，我也不好起身走。”
　　我忙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啦，我知道我的夫君不是好色之徒。”
　　杨家还真是不死心啦，眼看着云萝这颗棋子走死了，现在又想推出新人。我敢肯定，太后长乐宫里的这位美人决不是凑巧出现的，只怕已经守株待兔多时了。
　　只是皇上最近因为不满意杨氏的所作所为，一心只想抬出宗室王来与之对抗。既然要对着干，也就不会那么在意杨家人的看法了，所以，这阵子很少去太后的寝宫请安。
　　杨家也是黔驴技穷了吧，明知道美女攻势对皇上作用不大，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出呢？
　　不过认真想来，杨家出了两位皇后，靠女儿的美色享了几十年富贵了。他们会迷信美女政治，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小翠站在寝宫门外说：“皇上娘娘，已经亥时二刻了，该安歇了。明早皇上可是要五更就起来上早朝呢。”
　　这个小翠，还是在太尉府贾家的习惯，每天晚上稍微晚点，就会来催我们就寝。早上也是她第一个进来喊我们起床。
　　跟她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交给其他的太监宫女就行了，何必要她天天赶黑清早跑来？她住在二道宫门外，要五更赶过来喊我们起床，她自己必须四更就起床梳洗。
　　可她哪里会听，总是说交给别人她不放心。我有时候忍不住说她：“你还说我是天生劳碌命，我看你才是。”
　　她总是笑着说：“我们主仆俩都是。”
　　我知道，我们不就寝她是不会走的，只好隔着门回答道：“知道了。你也快点回去吧。”
　　她在门外说：“等你们的灯熄了，我就走。”
　　唉，瞧我这管家婆，还非要看我们的灯熄了，她才肯走。
　　我只得催皇上躺进被子里，自己揭开床前的琉璃灯，一口吹灭了。
　　正要躺下去，门外却传来了嘈杂声。
　　认真听了听，好像是云萝的声音。
　　今天奇了，杨家的人都扎堆似地凑上来了。一晚上，就来了三拨。
　　只是这云萝，深更半夜地跑来，未免太不顾礼数了吧。
　　皇上也坐了起来，看着门外问：“怎么啦？明知道我们要睡觉了，她们还吵？”
　　我说：“好像是云萝来了，要见您，小翠她们拦着不让。”
　　皇上吃惊地瞪大眼睛说：“她疯了，半夜跑来吵我睡觉？你叫小翠她们请她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摇了摇头说：“恐怕不见不行。你听听她的声音，真的像疯了呢。”
63. 来了新妃子又如何
　　见云萝闹着不肯走，我只好又从被子里爬起来，一面套上外衣一面对门外说：“小翠，让她进来吧。”
　　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云萝见皇上还躺在床上，我则坐在床沿，眼睛里闪现出了难以掩饰的的嫉妒的光芒。
　　同时我也注意到，她的脸颊红通通的，随着她的走近，一股酒味直冲鼻孔。
　　原来是喝多了酒。
　　我就说呢，云萝好歹也算大家闺秀，怎么今日这么失态，深夜强行闯宫？
　　云萝一直冲到床前。我看她那架势，似乎要跳到床上去爬进皇上的被子里一样，忙挡在皇上面前说：“贵妃这么晚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要是在平时，她还会跟我客套两句。可今天，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她竟然伸手想推开我，嘴里嚷着：“我是来找皇上的，我要告诉皇上一件机密事情，你别挡着。”
　　小翠见她不同往常，怕闹出什么笑话来，忙使个眼色叫宫女们都出去了，又跑去关上了门，这才过来招呼云萝说：“贵妃娘娘有什么话，请坐下来再说吧。”
　　云萝胳膊一挥，大叫道：“你走开啦，我要跟皇上说话。”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小翠的脸上。
　　小翠什么时候忍气吞声过？立刻满脸怒气，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说：“如果娘娘是喝多了酒跑来耍酒疯的，那奴婢只好得罪了。请娘娘回宫去吧，已经很晚了，我们皇上明早五更还要起来上早朝呢，没空陪娘娘疯。”
　　云萝不听则已，一听索性“疯”了起来。一面死命地挣扎，一面大吵大闹：“我家里的人欺负我，现在连奴才都敢欺负我。皇上您看，这个死奴才，她这样抓着我，她要打我，皇上这都不管吗？”
　　见皇上只是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并不出声制止，她越发伤心欲绝地说：“皇上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云萝的死活吗？如果皇上不喜欢云萝，当初又为什么要了我？我们还曾经有个一个孩子，难道皇上都忘了吗？”
　　听她又提到那个孩子，皇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本来准备劝她两句的，都不想搭理了。
　　我和小翠跟她拉扯了半天，才终于把她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翠赶紧出去准备醒酒汤。我则不停地劝说着，安抚着。
　　最后，见她总算肯坐下来，不再发酒疯了，皇上才开口问：“到底怎么啦？”
　　听到皇上开口问她，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哭哭啼啼地说：“他们不要我了，找了别的女人来代替我，我在他们眼里成废物了。皇上，您为什么就不能去看看我呢？只要皇上稍微对我好点，偶尔到我那里去一下，他们也不敢这么对我的。皇上，算臣妾求您了，你去晴翠宫陪陪臣妾吧，只要皇上肯去，哪怕只有一次，也是救了臣妾了。”
　　我听见她话里有话，忙接过小翠端来的醒酒汤给她喝了几口。
　　等碗放下，听她打出了几个酒嗝后，我才和颜悦色地问道：“娘娘说，他们不要你了，找了人来代替你，我们都没听明白，是谁不要娘娘了？找来的又是什么人？”
　　她没回答我，只是眼睛瞅着皇上问：“听说太后今晚招您去长乐宫了，是不是？”
　　皇上点了点头。
　　云萝又追问道：“那您是不是在太后的寝宫里见到了一位非常美的女人？太后还告诉您，那个是她的侄女儿，也就是我大舅舅杨太傅的女儿。”
　　皇上懒懒地答：“是有这么一个人。”
　　云萝着急地说：“皇上，您可千万别上了那女人的当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外公的女儿，他们骗您的！这个女人，其实是他们从扬州找来的一个妓女。”
　　我和小翠吃惊地张大了嘴，连皇上都从枕上坐了起来。
　　我们都洗耳恭听云萝的下文。
　　云萝忿忿不平地说：“他们连我也骗，说这个女人是外公的侍妾生的女儿。因为外婆嫉妒，当年把那怀孕的侍妾赶出了家门，十几年后，外公才找回了这个女儿。我一开始还信以为真，觉得她很可怜，赶着喊她叫小姨，把我的首饰送给她戴。等到太后把她接进长乐宫后，我就知道不对了。原来他们是想用她来勾引皇上的。后来，我就向家里的老仆人打听，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侍妾被赶出去这回事。”
　　这样也不无可能。历朝历代，搜罗美女然后充女儿献给当权者的事例也多，“只是，就算这女孩不是杨太傅的侍妾生的，你怎么知道她是妓女呢？”
　　“我请人去调查了的呀，她是扬州最有名的妓院春雨楼的红牌，花名小粉蝶，在扬州名气可大呢。是两个月前才被一位神秘客人以高价赎走的。”
　　“那你也不能肯定那位被赎身的妓女，就是太后寝宫的这位啊，你有什么证据吗？”
　　“有，皇上应该也看到了，这个假侄女额头上有一颗美人痣。扬州的那位名妓，也是有这么一颗很出名的美人痣。”
　　我笑了笑说：“有美人痣的美人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也许，只是凑巧吧。”
　　云萝看着我说：“可是娘娘不觉得，扬州不见了一位红牌妓女，杨府正好就多了一位杨州来的美女，而且她出现的时间也正好吻合。基本上，她从扬州启程来洛阳，就该是那几天到杨府。再加上那颗痣，这样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基本上相信她说的话了。
　　这时，皇上打了一个呵欠说：“云萝，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而且她是不是妓女也与我们不相干。你外公要认一个妓女做女儿那是他的自由。我困了，明天还要上早朝，你回去吧。”
　　云萝不甘心地说：“可是我外公认她做女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皇上啊。”
　　皇上不悦地说：“你认为我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人吗？”
　　“呃，臣妾没那样认为。”
　　“那就好，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反正你外公要认谁做女儿你也管不了。你如果怀疑她的出身，不屑于跟她来往，不理她就是了。”
　　皇上说完，从枕上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云萝知道皇上这是在赶人了，眼底顿时浮现出了一丝黯然和酸楚。看了看床上的皇上，又看了看我，无奈地说：“那，皇上和娘娘就歇息吧，云萝这么晚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云萝只是来提醒皇上一声，不希望皇上栽在一个下贱的妓女手里。”
　　“嗯，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云萝恋恋不舍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皇上，赵家太君的大寿，您会出席吗？”
　　皇上说：“大概会吧。”
　　她叮嘱道：“那请皇上一定要多多注意，不要又上了他们的当。”
　　她走后，我笑着对皇上说：“她说‘不要又上了他们的当’，这个‘又’字用得可真妙啊。这说明，她也承认了，上次的那件事，是皇上上了她的当。”
　　皇上只回了我一声极轻极轻的“嗯”。等我吹灭灯，钻进被子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送皇上去上早朝后，我对小翠说：“你陪我去一下长乐宫吧，山婉留在这里看家。”
　　小翠和山婉都笑道：“娘娘要去见识一下那位扬州来的美人吗？”
　　我说：“是啊，去跟她聊聊。”
　　是小家碧玉，还是青楼名妓，应该不难区分的吧。聊一聊，不就知道了。
　　可惜在小杨太后的长乐宫里，我并没有见到什么新来的美人。
　　坐了半天，说了一堆寡淡无味的客套话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听说杨太傅的千金来娘娘宫里做客了？怎么没看到啊。”
　　小杨太后的眼睛里立刻放出光芒说：“是皇上告诉你的？”
　　“是啊，皇上对她赞不绝口，说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人。娘娘您也知道，皇上一向是不怎么注意女孩子的长相的，所以昨天听他那样说，我真的很吃惊。今天就忍不住专程跑过来看了。”
　　小杨太后狐疑地看着我：“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吗？可是昨晚皇上在这里的时候，小蝶一直陪坐着的，皇上并没有搭理她啊。当时就是我们俩在说话，小蝶一直坐冷板凳。”
　　“呃，那是皇上害羞嘛。太后您也知道，皇上是个认生的人，一般第一次见面的人，他是不会搭话的。时间长了，混熟了，就好了。”
　　不知道我这样说她会不会相信？皇上认生是事实，皇上会偷偷注意一位大美人也不希奇。但问题是，这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可信度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唉，怪只怪我一向妒名在外。皇上这么多年没有外宠，大家都把帐算到我的头上，以为是我悍妒所致。皇家夫妻的真情相守，反而没有人相信了。
　　果然，她的目光越发疑惑了，嘴里却半真半假地打趣说：“贾妃，你今天怎么说话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时可没见你这么大度哦，是不是突然想开了，认识到独霸皇上一个人，让皇家子嗣单薄是不对的？”
　　“是啊是啊，臣妾以前是年轻气盛。现在看皇上年纪一年年大了，皇子却始终只有那一个，臣妾的肚子又一直不见动静，心里也着急啊。”
　　小杨太后这时已经有一点点相信我说的话了，但还是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皇上纳新妃子？”
　　当然反对！
　　但明里纳，总比你们背地里搞鬼要好。上次皇上去一趟杨府，云萝就大了肚子。这次再去，要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蝶又大了肚子，那事情可就麻烦了。不如我先给你们吃颗定心丸，让你们不要那么狗急跳墙。不要觉得皇上去杨府是唯一可以算计他的机会，又使出什么我想都想不到的下作手段。
　　反正纳进来皇上又不会碰，还不是和云萝一样，天天关在宫里发霉。
　　小杨太后见我低头沉思不语，冷笑了一声说：“真要让皇上纳新妃子了，你又不能接受了，是吧？”
　　我赶紧回道：“不是，臣妾是在想，给新妃子什么封号呢？我和云萝，还有另外那两位，可都是没有册封的。”
　　不能我们都还没封号，她一进来就册封了吧。
　　“这个嘛……”她也打起哽来了。
　　这么敏感的问题，她除了绕开，没有别的办法。
　　“先让她进宫来，册封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那就照娘娘说的办。”
　　也就是说，这个来历不明的小蝶，虽然可以进宫，但屁都不是。
　　一个宫里的女人，没有任何封号，再得不到皇上的宠幸，很快就会像深宫里的一颗草一样，被人彻底遗忘。
　　看她一脸窃喜，我趁热打铁地说：“赵老太君的八十大寿，臣妾可不可以去给老太君磕几个头？老太君对先皇太后有哺育之恩，皇上十分感念，臣妾亦十分感佩，如果不去磕几个头，心里总觉得不安。”
　　“呃……”
　　小杨太后为难了。她知道杨府的人肯定不会欢迎我，但看在我刚刚答应纳小蝶为妃的份上，她又不好当面拒绝。
　　最后，她终于勉强笑了笑说：“那你就跟皇上一起去吧。”
　　太好了！
　　我亲自陪皇上一起去，看你们还能搞什么鬼。
64. 杨府寿宴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杨府，也就是以前曹魏的任城王曹彰的王府。
　　据说，这是整个洛阳占地最大的府邸。
　　赵老太君真的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跟杨家人对我的冷淡不同，她给了我同样的热情和慈蔼。
　　看到皇上的时候，她哭了。老泪纵横地说：“艳儿被她爹抱到我那里去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大”，她用手比划着一个小婴儿的长度，“那一天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还像昨天一样，想不到她都已经去了好几年了，就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
　　让我意外的是，一向很羞涩很认生的皇上，居然主动走过去说：“朕今天就是代母后来恭贺您八十大寿的。母后不能来了，朕替她磕头。”说着，跪了下去。
　　赵老太君忙站了起来。众人见皇上跪下，也赶紧跟着跪下。顿时，屋里屋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的人。
　　老太君又是高兴又是伤心，皇上劝她说：“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人生七十古来稀，您今年八十岁，已经是人瑞了。朕特地赐您一把金玉龙头拐，愿您健康长寿。等您九十岁的时候，朕再来给您拜寿。”
　　皇上的一番话让我感动不已。想不到，他这么怕生的人，却对老人这么亲热这么好。我的夫君，真的是个很重情意的人。
　　拜寿后，杨家的客人纷纷过来觐见皇上。礼毕，杨家人将我们引入一个单门独院的内厅坐下。
　　还在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大厅门口跪着的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不用说，这一定就是那位“小粉蝶”了。
　　皇上坐下后，她领着仆人过来献茶。仅说了几句客套话，我就差不多可以断定：云萝说的不假，这女人恐怕真的是出身青楼的。
　　虽然她穿得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一整套献茶礼做下来，动作也小心翼翼，没出任何纰漏。除应对的礼仪套语之外，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还是有一点泄漏了她的出身：那就是她的眼睛。
　　她有一双极不安分的、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她看人的时候，不是正着看的，而是从眼角斜瞟。
　　在整个敬茶的过程中，她一直用她的那双大眼睛瞟着皇上。当然，也瞟了瞟我，不过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也许在她看来，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值得研究吧。
　　然后，第三遍给皇上斟茶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她倒茶的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茶水泼到了皇上的衣服上。
　　她惊叫着跪下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拿手绢要帮皇上拭干。
　　我没有动弹，好笑地看着她的举动。看她眼睛盯着的那块准备要拭擦的地方，我差点笑出了声。
　　果然，她的手才刚刚挨上去，皇上就像被马蜂蛰到了似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如果昨晚云萝没有对皇上说这女人是妓女，皇上也许还不会做得这么夸张，就像她的手有毒，被她的手沾上了就会染上恶疮一样。
　　皇上自己洁身自好，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国君都这样了，所以，他不能接受一个做过妓女的女人碰他。
　　小蝶当场愣住了，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吧。想她在扬州的时候所向无敌，征服了万千色鬼，现在皇上居然当她是瘟神一样，避之犹恐不及。
　　这时，云萝突然出现在门口喝道：“小蝶，你连斟杯茶都斟不好，还想入宫侍候皇上，别把我们杨家的脸都丢尽了。”
　　皇上和我都愣住了，因为我们从没见到过云萝如此凌厉一面。想来，她也是难得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所以极尽挖苦之能事。
　　皇上见到这个小蝶就够怕的了，何况云萝又赶来争风吃醋。见他一脸郁闷，我陪他进到里间的内室，悄悄对他说：“要不，我们就换套衣服，出去走走吧。我们往安静人少的地方走，尽量避着熟人就行了。”
　　皇上惊喜地点头。张泓赶紧送来两套干净的便装来给我们换上。
　　好在内室还有侧门，我们免得又绕到前厅去，跟那两个女人纠缠不清。
　　出门一看，还好，杨家给我们准备的休息厅本来就是单门独院，外面除了我们从宫里带来的侍卫和太监，并没有“闲杂人等”。
　　于是由张泓带着几个人在前面探路，凡是人声嘈杂的地方我们就回避，没人的地方才去游览一番，倒也安闲适意。
　　这时，前方一个凉亭里坐着的几个人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其中正对着我们的那个人，竟然是梁景仁！
　　我们赶紧走了过去。那几个人发现了我们，自然又是跪拜如仪。好容易客套完毕，我和皇上也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说起来，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因为在座的，好像都曾经去我家拜会过，其中有石崇、潘岳、左思，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人。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梁景仁。石崇会来倒在情理之中。
　　因为梁景仁曾对我说过，石崇现在跟杨家走得很近。赵老太君办寿宴，石崇肯定会来恭贺的。
　　只是石崇一向最爱凑热闹，最乐于结交权贵，怎么今天选了一个这么偏僻的地方几个人坐着聊天呢。
　　看到左思，我自然要问他左颖的消息。左思告诉我，左颖已经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现在生活得很幸福。
　　左思跟我父亲一辈的人，现在也年过半百了。再看到他，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急于出人头地的趋炎附势样，看起来平和稳重，也顺眼多了。
　　既然这样，那他也应该不恨我了吧。他的左颖，虽然名义上是从皇妃变成了民妇，实际上，却摆脱了深宫白头处女的可悲命运，得到了凡人的幸福。
　　倒是潘岳，似乎从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跌落成了凡尘中人。几年前在太尉府娘家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一个有点腼腆的美少年，现在，则一个劲地巴结我和皇上。这也使得他的绝世风姿因染上俗气而失色了许多。
　　坐了一会儿后，我和皇上起身告辞，大家自然又是伏地跪送。
　　走的时候，我让张泓悄悄告诉梁景仁，让他到我的皇上的临时会客厅来一趟。
　　梁景仁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将来杨家倒台，牵连到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必定不少，整个官僚机构等于要来个大换血，也就需要补充许多新人。我和皇上，都很看好梁景仁。
　　不久，梁景仁就应约而至。
　　杨家的临时会客室，因为整个院子里都是宫里带来的守卫，窗外的回廊里站的也是宫女太监。所以，我放心大胆地问他一些事情。
　　他也告诉了我们许多内幕，有些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比如，杨济是真的想辞官，并非矫情泄愤，更不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
　　据他说，对于杨骏的揽权，杨济一直是忧心忡忡的。他甚至对外人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曾经苦劝杨骏：“只有家兄征大司马入朝，自己退身避之，我们杨家才可保太平。不然，将来只怕会有灭族的危险。”
　　大司马就是汝南王司马亮，先皇在世的时候，司马亮的职位也是大司马。
　　见杨骏迷恋权势，不肯“退身避之”，杨济又劝道：“那就征召他回京后，家兄和他共同执政，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办。所谓‘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如此方可避免外戚独裁的嫌疑。家兄为官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吗？作为人臣，切不可独揽大权，外戚尤其要避免这一点！现在家兄疏远宗室，使他们对杨家产生怨望，也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孤立无缘的位置。只有外戚和皇家宗室相亲相倚，才能唇齿相依，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杨济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都白说了，杨骏利欲熏心，根本不舍得放弃哪怕一丁点权力。
　　可笑的是，他还用另一种很拙劣的方法来表示他采纳了杨济的意见，那就是，搜罗绝色名妓，然后冒充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以此来巩固和皇家的关系。
　　这就是他理解的“相亲相倚，唇齿相依”。
　　梁景仁说，在他转达了我和皇上对石崇的许诺后，石崇也一直在帮着杨济说服杨骏放权，归政于皇上，归政于司马皇家。
　　屡次劝说无效后，有一天杨济去石崇家里，还曾经面带忧惧地问石崇：“现在外面对家兄的评价如何？”
　　石崇毫不客气地答：“令兄放逐宗室王，架空皇上，现在百姓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杨济听了，越发忧惧，当场拉着石崇一起回家，让石崇把这些话亲口对杨骏说了一遍，可是杨骏还是听不进去。
　　此外，梁景仁还告诉了我和皇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讯息：禁军首领孟观、李肇现在跟杨家的关系十分紧张。
　　原本，皇上去世的时候，杨骏拦路截留遗诏，当时站在他身后的，就是孟观和李肇带领的禁军。如果不是杨骏身后站满了带刀侍卫，华暠、何劭不会那么轻易交出诏书的傲慢。
　　也就是说，在杨骏偷改遗诏篡权的过程中，这两个人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可是杨骏当权后，却对这两个人不闻不问，不仅不给他们加官晋爵，甚至都不再搭理了。两人“深以为恨”。
　　我也把上次楚王司马玮特意到明光殿要官的事告诉了梁景仁，当然我没有提到“要挟”二字，只是问了他一些楚王在封国的情况。因为，据我所知，楚王这一两年来曾几次往返于楚地和京城之间。
　　梁景仁对此的意见是：“他要官，就给他官做嘛。”
　　皇上摇了摇头道：“他要的是度支尚书。他这样莽撞的人，怎么能管理天下的银钱出入？”
　　我也笑着说：“度支尚书给他做，还不如给梁爱卿你做，他哪里会管财政啊。”
　　梁景仁迟疑了一会说：“楚王这人，据我和他打的几次交道来看，是个个性拔扈张扬、私欲极盛的人，他早就不满杨骏一人独大了，言语之间，似乎非除去杨氏而后快。如果皇上肯用他，他首当其冲就会帮皇上对付杨氏。”
　　意思就是，楚王是可以用来充当打手，为皇上打前哨的。
　　“可是，楚王今年才多大，怎么对付得了老奸巨猾的杨骏？”我主要是不相信楚王的自制力。我脑海里还清晰记得，上次在汉阳时，他又一次酒后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妾，然后哭闹寻死的窝囊样子。
　　梁景仁笑了笑说：“楚王虽然年纪不大，可是他手里有兵马呀。他今年在荆州招纳了五千人，现在天天演练。杨骏再老奸巨猾，上次能改诏，还不是靠了孟观、李肇的禁卫军？杨家是外姓臣子，不能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但宗室王，尤其是嫡系亲王，可以拥有几百甚至几千的私人军队。这就是杨家的致命伤，也是皇上夺回大权的最大依恃。”
　　听到楚王有一只五千人的军队，我和皇上都睁大了眼睛。
　　虽然，依照晋制，诸侯王是可以根据等级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楚王作为先皇的儿子，乃是嫡室诸侯，其私人军队可以多达五千之数。但今年才二十余岁的楚王，居然偷偷训练了一只五千人的军队，我和皇上还是大吃一惊。
　　他到底要干什么？是为了对付杨家，还是为了对付皇上？或者，二者都想对付？
　　其实，晋制除了在军队和食禄上给予诸侯王们优厚待遇之外，并不给他们在封国的行政权。即使是属于诸侯王封地的属民，其行政管理权也归于中央政府任派的地方官吏。所以。那些没在中央政府担任官职的诸侯王，其政治行政地位，甚至不如一个县令。
　　所以，楚王的这些兵马，并不纳入地方军队设置，只是他的私人军队。也就不纳入地方财政，一应给养开销，都得由他自己筹措打理。难怪他上次一开口就问皇上要度支尚书，他缺钱嘛。养一只五千人的军队可是需要很多粮饷的。
　　这时，皇上神色复杂地问梁景仁：“爱卿的意思是，让楚王带兵入京？”
　　我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杨家怎么说都是他母后的娘家，我们现在还身在杨府呢。真要让楚王带兵对付杨家，他还是不忍的。
　　他不能接受杨骏独裁，但也不忍让杨府染上血光之灾。
　　梁景仁也是个灵透的人，当即说：“皇上可以让楚王带兵北上，但不要入京，让他安置在京郊。这样既便于控制，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及时调遣。对杨家，还可以起到警敕作用，让他们不敢太放肆。”
　　“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说，“听说汝南王手下也有几千兵马。手里有兵马的宗室王，不能让他独大。”
　　“你的意思是，让楚王和汝南王互相牵制？”
　　梁景仁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想：这些王爷个个手里都有兵马，偏偏身份最尊贵的那一个，反倒没有。先皇防来防去，只防了自己的亲兄弟。
　　又商谈了一会后，皇上笑着对梁景仁说：“朕决定封你为谏议大夫。你刚刚已经给了朕许多谏议了，朕就让你名副其实。”
65. 杨氏兄弟
　　元康元年，楚王司马玮带兵北上，屯兵在京城南郊。汝南王司马亮亦奏请带兵入朝。
　　皇上和我参考了梁景仁的提议，又征求了一下张华和嵇绍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既然楚王的军队入京，汝南王的兵马来了也好，可以互相制衡。
　　于是汝南王的兵马也随即入京，屯扎在京城北面的金镛城。
　　最初准许楚王带兵入京的时候，也是知会了杨骏的，他并没有强烈地表示反对，等于是默许了。可是，真的等到兵马入京后，他又有些慌了。尤其是杨济，反应特别大，再一次入宫请求辞官归故里。
　　这一回看到杨济在明光殿伏地涕泣着恳求，我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上次只以为他是在矫情，甚至是在变相的要挟，可是现在看到他，我甚至有了一点点怜悯的感觉。
　　他只是被杨骏逼成“权贵”的，他自己，并不是那么迷恋权势。在杨骏权倾朝野，杨家煊赫异常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得意，而是忧惧。可以说，他是杨家唯一具有忧患意识的人。他比杨骏，比杨家其他所有的人都要想得深，也看得远。可是，他没办法把自己跟整个杨家区分开来，他生来就是杨家人。杨骏也还需要他的支持和帮助，就算我们同意他辞官，杨骏也不会答应。
　　果然，杨济才来了一会儿，杨骏就赶过来了。
　　这还是杨骏第一次来我的明光殿。以前，他是傲慢得不屑于踏进这里的。我现在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宫人。他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他进来后，一开始并没有问杨济所为何来，只是单刀直入地问皇上：“听说陛下不仅招楚王带兵入京，现在连汝南王的兵马也进驻金镛城了？”
　　皇上答：“没有入京，只是驻扎在京郊。”
　　金镛城与洛阳之间也是有一段距离的。
　　杨骏紧追着问：“皇上为什么要让他们带兵入京呢？”
　　皇上笑道：“如果朕记得没错，在他们来之前，曾经征询过太傅的意见的，那时候您不是也没反对吗？”
　　杨骏窘住了。
　　他一向在皇上面前以长辈自居。皇上又不喜与人争执，尤其不会跟一个又是“外公”又是“太傅”的人争执。基本上，他说什么，皇上都只有点头的份。在杨骏的眼里，皇上的形象早已定格，不外是贪玩懒散、毫无主见、软弱无能之类。
　　现在见皇上居然笑眯眯地、不动声色地堵住他的话头，这让他感到吃惊和意外。意外之余，就开始寻找“罪魁祸首”。只见他满脸阴沉地扫了我一眼，大概，他认为皇上现在这样，都是我在背后搞鬼，把皇上教坏了吧。
　　这时，杨济开口说：“大哥，皇上既然同意楚王入京，肯定自有皇上的道理。我们做臣子的，只要辅助皇上打理朝政，照皇上的旨意去办事就行了，哪有大臣质问皇上的呢？”
　　杨骏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当着皇上的面说自己，一时尴尬不已，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皇上看了看杨骏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太傅不放心楚王他们带兵入京，那朕叫他们回去就是了。”
　　见杨骏惊讶地张大了嘴，皇上又补了一句：“如果让楚王的兵马回去，汝南王的兵马也必须开走，不然，驱赶一家留一家，未免显得厚此薄彼。”
　　坐在旁边的我听到皇上这样说，心里不由得惋惜地想：这不是正中了杨骏下怀吗？他正巴不得所有的诸侯军队都立即原道打回呢。
　　这时皇上突然问了一句：“听说禁军首领孟观和李肇现在跟太傅关系紧张，不大肯听太傅的调遣了？”
　　杨骏大惊失色。他没想到皇上连这个内幕都了解得如此清楚，一时掩饰不住，只得呐呐地说：“呃，那两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我正准备换掉他们呢？”
　　“那太傅准备换上谁呢？”
　　杨骏猝不及防，心理毫无准备，更是答不上来了。这种事，事关皇宫安危和他自身的安危，又不能随便提一个名字来凑数。
　　皇上笑了：“既然太傅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先让他们担任着吧。禁军首领的位置非常重要，不能随便换人的。朕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楚王和汝南王把兵马带到京都附近驻扎的。有宗室王的兵马在城郊呆着，对禁军可以起到威慑作用，让他们即使对太傅心存怨望，亦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一旦禁军哗变，临时去哪里调遣勤王之师呢？”
　　杨骏听到这里，脸上的惊讶之色越发明显了。
　　可以说，此前，他一直是轻视皇上的，认为皇上只是虚有其名。一切该皇上操劳的，他都代劳了，他才是实际的皇上，皇上只是他的傀儡。
　　现在，见皇上不仅连和他禁军首领交恶的事都了如指掌，还考虑得这么周全，让禁军、汝南王和楚王的军队，城内城外形成犄角之势，以便互相牵制。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互相支援。
　　平生第一次，他看皇上的眼睛里有了钦佩。
　　杨济坐在一边没有吭声，他的脸上依然愁云密布。
　　我猜，如果刚刚杨骏不追来的话，杨济大概会一直缠着皇上，直到皇上答应他辞官为止。他的这一举动，多半是背着杨骏的。说不定还是兄弟俩在家里吵架后，他在绝望之余，才决定避祸远害，独善其身。
　　现在既然杨骏追过来了，虽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皇上问了一下诸侯王兵马的事。但从他们兄弟俩的眼神交流中，我还是看出来了，杨骏绝对是来追回杨济的。
　　对于杨骏来说，现在正是危难之时，多事之秋。楚王和汝南王的兵马在城外虎视眈眈，禁军首领又已经从他背后的支持者，变成了他的对手。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他肯定觉得特别孤立，心里也特别恐惧吧。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支持和拥护。而杨济在杨氏三兄弟中，又是头脑最清醒、最有主见的一个。
　　杨骏肯定也清楚，杨济讲的很多都是对的。但他太痴迷于权力带来的快感，同时又存着侥幸心理，认为汉朝的王莽，窦家和霍家，还有许多其他历朝历代曾经把持朝政的外戚门，虽然最后都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但何以见得他也会一定会如此呢？别人做不到的，也许他杨骏就做得到。
　　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后，杨骏起身说：“时候也不早了，皇上和娘娘也该歇息了，老臣兄弟俩就告辞吧。”
　　果然他是追着杨济而来的。所以他走的时候，也要把杨济拉上，生怕他留下来，再一哀求，万一皇上准了怎么办？
　　杨家兄弟走后，我和皇上回到内室，我欣喜地看着皇上说：“皇上今天好神气哦，特别有一国之君的气度和威严，连杨骏那样的老狐狸，都被皇上说得心服口服。”
　　皇上揽着我一起坐进他的龙椅中，揉着眼睛说：“其实我只是困了，想快点打发他们走，心里一急，脑子就转得比平时快了。”
　　又叹了一口气道：“今天也幸亏杨骏来了，要不然，朕还真不知道拿杨济怎么办呢。准了他吧，杨骏会有意见，以为我借机撵走他的人；不准吧，他又缠个没完。看一个长辈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哀求，真的好别扭，我刚刚差点就答应他了。南风你说，该想个什么办法，让杨济不要老是缠着我辞官呢。”
　　我笑道：“你同意他辞官了，他就不会缠了。”
　　皇上说：“可是杨骏肯定反对不会让他走啊，杨济走了，杨骏等于失去了左臂右膀。他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会让杨济走。”
　　我转过头问皇上：“皇上对于杨家，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什么具体的打算？”
　　“比如，准备把杨骏如何？又准备把杨济如何？杨骏对于楚王和汝南王的兵马来京，始终是心存芥蒂的，因为，他再强横，也只是一介文官，手里没有军权。他之所以恋恋不舍权位，即使怨声载道也不下台，唯一依恃的，就是他是皇上的外公，皇上怎么样都不会用军队去对付他。所以他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可是杨济没他那么乐观，杨济的恐惧也比他真实得多。杨济苦劝杨骏不成，就想远远地避开，想至少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杨家的一支血脉。杨骏不查，只想拉着他一起。”
　　皇上说：“杨济想得太多了，我让楚王他们的兵马来，其实只是想给杨骏一点压力，不让他过于独裁，我并没有想用兵马去对付他。毕竟，那是母后的娘家，朕的外家。”
　　“皇上是想逼杨骏自己辞官，主动下位吗？”
　　皇上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想让他辞官，只要他不揽权，肯跟齐王和汝南王共同辅政，我就不会怎样了。”
　　我叹息道：“皇上心念外家，一片仁慈，但愿杨骏能领会到皇上的这一番苦心就好。”
　　同时，有一句话我放在心里没讲：皇上不想对付杨家，那些宗室王可都在磨刀霍霍。杨家的这场劫难，只怕连皇上也阻止不了了。
66. 杨氏诸女
　　自从楚王和汝南王带兵入朝后，朝廷局势变得非常微妙。所有的人都在观望等待——也许他们背地里也讨论得口沫横飞吧，但在朝堂之上，大家都对此讳莫如深，尽量避免提及与此有关的话题。
　　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连空气都压抑得有点让人窒息。
　　杨家人处在风暴的中心，自然比别人更敏感些。继杨济和杨骏在我的明光殿露脸后，杨家其他人也开始粉墨登场，一个接一个地往我的明光殿跑。
　　这世道就是如此。你的对手一开始当然会想尽办法打压你，甚至对你极尽讽刺侮辱之能事。可是如果你咬紧牙关挺过来了，他们反而会对你刮目相看。你越强大，他们越服软。到最后，看大势已去，只好换上一张谄媚的面孔，反过来讨好你、巴结你。
　　眼看宗室王兵马压境，皇上的态度又暧昧不明，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切唯杨骏是从。杨家的男人都顶不住了，内部开始出现了分裂瓦解之势。杨家的女人，自然更不用说了。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有一点风吹草动，所有的人都会紧张起来。
　　这不，就连以前不可一世，每天搭着太后架子，连见皇上都要传诏把皇上叫过去的杨芷，现在也贵脚临贱地，亲自到我的明光殿串门来了。
　　杨芷其实比我还小两岁，比皇上小一岁，现在才二十出头。她不过一丧夫的年轻女子，却被她父亲杨骏推上了太后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位置。
　　杨骏篡权的最初一段时间，因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让朝野侧目，怕朝臣们不肯听他的，故而每有什么重要奏章，自己先看过，给皇上过一下目，然后就去拿给太后，或宣称已经拿给太后看过了。整天拿太后当幌子，动不动就说是太后的懿旨，把太后搬出来压人。
　　他这样做，朝臣们碍于国家体制，太后尊位，表面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哪个会真的服？谁不是在背后议论纷纷，把所谓的“太后懿旨”当笑话说？杨芷一个从小养在深宫的年轻女子，她会看什么奏章？她有什么懿旨？都只是杨骏自说自话，在唱独角戏而已。
　　杨芷，其实也和皇上一样，不过是她爹杨骏的傀儡。
　　甚至，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杨家的一颗棋子，一个工具。杨家人利用女儿的美色换来了一切，至于她是不是幸福，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杨芷十岁就被家人送进宫，不到十四岁就被先皇啃了嫩草，二十出头就做了寡妇，然后在深宫做未亡人。即使名义上尊贵无比，可是，对一个年轻女子而言，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连这名义上的尊贵都快保不住了，所以，她也慌了。
　　这天皇上去上早朝后，我正在明光殿外面的小凉亭里坐着，看喵喵和小小花蝴蝶一样在花丛中嘻戏。宫门外突然浩浩荡荡地来了一大群人。
　　这样的排场，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我赶紧站起来迎到门口。居然是小杨太后杨芷领着云萝，小蝶，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了。
　　一看到那少年，我心里就明白了：这就是谢玖的儿子，广陵王司马遹了。
　　他和皇上不怎么像，倒是很像他的母亲谢玖。谢玖也是个美人胚子，这广陵王，自然也长得不错了。
　　一边领她们进门我一边思忖：小杨太后把广陵王带来干嘛？向我示威，告诉我未来的皇太子在她手里？还是，来跟我拉关系的？
　　迎进大厅后，先让喵喵和小小给小杨太后她们见过了礼。
　　小杨太后也对司马遹说：“遹儿，快去见过你贾氏母妃。”
　　司马遹也乖巧地行了一个礼。
　　见小杨太后似乎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小翠赶紧带着喵喵和小小出去了，山婉也对司马遹说：“殿下，您也和妹妹去花园玩啊。”
　　司马遹看了看小杨太后，见她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山婉走了。
　　望着司马遹的背影，小杨太后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很粘我。本来，以前先皇在的时候，就说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应该从小学会自立，不能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娇惯他。所以，他几岁就给他单独的宫殿，让乳母太监陪着，我只是有时候过去看看。”
　　说到这里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才接着说：“可是先皇殡天后，我一个人每天闷在宫里，一想起先皇来就要哭一场。遹儿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每天都来安乐宫请安，陪我说话，逗我开心。这一两年来，他在我的安乐宫比在他自己的宫里还多，只要不去书房，基本上，都在我的安乐宫了。”
　　这时小蝶开口说：“太后您虽然名义上是他的祖母，实际上跟他的母亲一样，是您抚养他长大成人的，他当然依恋您啊。”
　　云萝也说：“是啊，小王爷的亲生母亲又不在身边，他完全是您一手带大的，他不跟您亲，跟谁亲啊。”
　　看这几个人一唱一和，我一直忍住没有吭声，心想：人要是脸皮厚起来，真的天下无敌。要论起司马遹的养母，先皇太后才是第一个吧。是先皇太后把司马遹从一岁多养到了七、八岁。先皇太后去世后，司马遹才转到了小杨太后手里。
　　而她在没有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两年里，整天忙着跟其他嫔妃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忙着笼络讨好皇上，一心觊觎着皇后的宝座，哪里见她管过司马遹啊？
　　如愿以偿地登上皇后宝座后，她更是每天缠着皇上，指望再生一个皇子。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这种话，太医不会告诉她，唯一知情的先皇太后更不会告诉她。
　　那时候她年纪尚轻，一貌如花，先皇又宠幸，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她的眼里，哪看得见司马遹这个母亲出身低贱的小皇孙。
　　只是在先皇驾崩后，她猝然失去了靠山，惊慌之下，想赶紧再抓住一个，这才想起来了那个一向被她忘在脑后的司马遹。
　　她自己生儿子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别人的儿子，才被她拣起来当成了宝。
　　她过问司马遹，也只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怎么就成了是她一手带大的了？
　　而且，云萝不是明明嫉恨小蝶，也怨恨小杨太后的吗？怎么现在她们三个人好像结成了统一战线。是不是，临到危机关头，突然发现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他们既然是一家人，就唇亡齿寒，必须团结一心的？
　　想来，云萝能重回杨氏阵线，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应该就是：小蝶进宫的这些日子，别说得到皇上的宠幸，连皇上的龙颜都没见过。
　　呃，也不是完全没有，皇上偶尔去安乐宫给小杨太后请安的时候，她也能沾光见上一回的。
　　小蝶也没有得到皇上的宠幸，这让云萝对她的妒意和敌意无形之中消了很多。又开始同仇敌忾，把嫉恨的矛头一起对准我这个独得君宠的女人了。
　　听她们称颂完小杨太后的养育之恩后，又开始猛夸司马遹，说他如何聪明，如果机智，把他夸成了举世无双的神童。
　　为说明司马遹的不同凡响，她们还例举了几个司马遹小时候的故事来说明——虽然这几个故事早就流传天下，人尽皆知。
　　据说司马遹五岁时的时候，一次宫中发生了火灾，先皇登楼观察灾情。司马遹见火光一直照在先皇的脸上，就走过去拉着祖父的衣襟，要他避到火光照不着的地方去。
　　先皇问为什么，司马遹就说：“夜里突然发生火灾，怕是有奸人故意制造混乱，其动机非常可疑。这样的时候，皇爷爷您最好不要站在火光照得见的地方，免得给奸人以可乘之机。”
　　先皇听了大为惊奇，一个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警觉，这怎么能不让他喜出望外？那时候，他正为群臣质疑太子的能力而发愁呢。如今见皇孙如此聪颖，就算太子的智力有点问题，也没有大碍了，将来快点传给皇孙不就行了。
　　还有一次，先皇领司马遹去参观皇宫饲养的贡猪。司马遹见那些猪已经长得很大很肥了，就对先皇说：“猪很肥，何不杀了吃了，还老养在这里浪费粮食？”
　　先皇听了，立刻叫人杀猪。从此后，各地进贡的这些畜类皇宫都不再老是饲养着，到了一定的重量，就和一般的畜类一样宰杀掉。
　　当时先皇见孙子小小年纪便见解非凡，欢喜极了，对随行的廷尉傅祗等人说：“此儿当兴吾家。”
　　据说，就因为司马遹深得皇上的心，才让皇上慢慢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
　　我微笑着坐在一边，听她们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多年前的旧话。
　　小杨太后她们现在突然又把这些事情翻出来说，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67. 你方唱罢我登场
　　说了司马遹许许多多好处后，小杨太后突然又抹起了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可是，最近哀家老是心惊肉跳，总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了。”
　　这可有意思了，难不成，她要把司马遹托付给我？她舍得吗？好容易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最后的一块王牌啊。
　　这时，宫门外又通报说：“赵太妃驾到。”
　　我赶紧迎了出去。对这位赵太妃，我是尊敬的。据说上次我被贬去金镛城的时候，她还曾经帮我在先皇面前说过好话。
　　当时小杨太后诬赖我因为嫉妒而害死了云萝腹中的孩子。赵太妃——当时还是赵充华——对皇上说：“妇人嫉妒乃是天性，谁不嫉妒呢？太子妃年轻，正是嫉妒的时候。皇上就看在她父亲贾公闾有功于国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吧。”
　　如果当时先皇太后还在，能和赵太妃一起为我说说好话，也许皇上就不会下诏贬谪我了。可惜当时在皇上身边的是小杨太后，她怀疑我害死了她的孩子，一心要报复我。不仅不帮我，还整天在皇上身边进谗言。
　　那时候皇上已经病入膏肓，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什么都听小杨太后的。小杨太后叫人拟好了贬谪我的诏书，拿去给先皇看了一眼。同时再加油添醋一番，让先皇不胜其烦，胡乱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了我的命运，差点把我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不是先皇驾崩，太子即位，很快就把我从金镛城接回来了的话，我未来的命运如何，真的很难说了。
　　如果我一直在金镛城，太子一直在东宫，我们长期分居，等于是给了别的女人可乘之机。就算云萝不行，东宫其他的两个女人也不得太子的心，杨家总会有办法找出另一个让太子喜欢的女人来。太子那时候年纪还小，又生性喜欢依赖别人，不可能长期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就因为了解到了这些，我对赵太妃一直心存感激。每次去给小杨太后请安的时候，也会去给她请安。不过，始终也就只是停留在请安、客套这个阶段，并没有真正亲热起来。因为，她始终是杨家一族的人，和我不是一个派系的。
　　就算她不是，宫里的女人，也很难有真正亲密的关系。就像以前我和先皇太后，她是我嫡亲的婆婆，有一阵子关系也还算密切，但同样是基于共同利益而产生的。一旦我不能如她的愿，她就会立即翻脸。
　　比如我生了第二个女儿后，她就对我就很冷淡，毫无体贴关怀之心。在我生产的当日就带一大堆人堵在我的房里兴师问罪。幸亏我身体够好，还顶得住。否则，一个刚刚生产的虚弱妇女，再经过那样的折腾，后果不堪想象。
　　我自己嫡亲的婆婆，待我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别指望了。这宫里的女人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情谊。赵太妃是曾经帮过我没错，但她这次来，绝对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们杨家。
　　她们是一个利益集团的，哪怕平时也有分歧，但关键时刻，就会抱成一团。然后想尽办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去达成她们的目的，维护她们的利益。
　　这次，小杨太后先来，赵太妃紧跟着赶来。样的轮番攻势，多半是她们事先商量好了的，想让我接受什么提议，或什么交换条件。
　　赵太妃进宫门后，并没有直接进入大厅，而是笑眯眯地朝几个孩子走去，然后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小杨太后几个也跟着到了外面。
　　小杨太后虽然是太后，但赵太妃跟先皇太后年纪相仿，比小杨太后大了二十多岁。在娘家的排行上，赵太妃也是大表姐。云萝和小蝶更是晚辈了。所以，赵太妃坐在外面，她们也赶紧跟着出来了。
　　赵太妃看着几个孩子在一起玩，感慨地说：“遹儿这孩子今天看起来好开心哦。哀家看他跟先帝的小皇子们一起，总玩不到一块去，始终格格不入。到底不是一辈的，见谁都是王叔，见谁都要行礼，多拘谨啊。现在跟亲妹妹一起，才这么自在融洽。”
　　又看着我问:“贾妃你说是不是？”
　　我赶紧点头道：“是的是的。”
　　赵太妃又说：“两位小公主有哥哥陪着也好玩多了。这宫里的孩子其实都挺寂寞的，不像我们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孩子又多，又不像宫里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那时候什么不玩啊，整天都玩疯了。”
　　小杨后，云萝，小蝶，纷纷附和，大家一起陷入了对童年往事的回忆中，那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啊……
　　我努力忍住大笑的冲动，听她们一个个深情地讲述童年生活。
　　要说呢，赵太妃、小杨后还有云萝回忆童年也就算了，我只是好奇，小蝶要怎么回忆呢？像她这种出身的女子，多半很小就已经被卖入青楼，被老鸨逼着学习各种吹拉弹唱的技能，以及各种接待嫖客的技巧。可是这些往事，她能讲出来吗？而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几岁时候的记忆，就算还有，也早就模糊了吧。
　　我没想到，这些人里面，最后却是她回忆得最动情，也最心酸，说着说着，竟凄然泪下。
　　这下小杨太后慌了，云萝则一脸好笑，赵太妃是一脸不解。
　　望着那三个人迥然各异的表情，我心里却再也笑不出来了。我是很不喜欢小蝶没错，但她其实也只是个可怜人。
　　小杨太后生怕小蝶回忆童年太投入了，一不小心就露了馅，忙站起来说：“我们也来半天了，哀家也乏了，小蝶你扶我回去吧。太妃刚来，就再坐一会儿。”
　　云萝也忙站起来说：“那我也告辞了，改天再来看贵妃娘娘。”
　　赵太妃笑道：“我一来，你们就走啊。好吧好吧，你们都走吧，你们走了，我正好跟贾妃娘娘说说体己话。”
　　送她们走后，我把赵太妃请进大厅，重新分宾主坐下。
　　茶三献，赵太妃终于开口说：“贾妃也知道我今天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我低头行礼道：“请太妃赐教。”
　　赵太妃说：“哀家也没什么可赐教的，贾妃也是个伶俐人，有些道理，即使哀家不讲，贾妃心里也明白的。”
　　“太妃您指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遹儿了。贾妃肯定也猜到了，哀家今天是为遹儿这孩子来的。”
　　“太妃的意思是……”
　　“哀家希望你能劝劝皇上，让他立遹儿为太子。”
　　这未免也太抬举我了吧。
　　我苦笑着说：“太妃，南风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宫妃，怎么敢议论国政？立储这种大事，应该是朝廷上大臣们商议决定的，南风哪有资格谈论这个。”
　　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并非矫情，更不是托词。立谁为太子，不是我劝不劝的问题，甚至都不是皇上立不立的问题。现阶段，我和皇上，都没有能力决定这个。连皇上都是傀儡了，何况我呢。
　　赵太妃却并不这么以为，她不高兴地说：“哀家并不是要你议论国政，只是要你在皇上面前提一提立太子的事。遹儿今年十二岁了，皇上自己可是五岁就被立为太子了。”
　　这下我有话说了：“皇上跟遹儿不同，皇上是先皇太后所出的嫡长子。皇上被立为太子是理所当然的。”
　　赵太妃也不客气地说：“嫡不嫡的，皇上都只有遹儿这一个孩子，不立他，立谁呢？”
　　“既然如此，那太妃还担心什么呢？反正皇上只有他一个皇子，太子宝座迟早都是他的，又跑不了。”
　　赵太妃一下子躇住了，也许是急了吧，她突然说：“贾妃，当年先皇要废黜你的时候，我可是一个劲地帮你说好话的。”
　　我立即起身下拜道：“这一点南风从来没有忘记，南风一直都很感念太妃。”
　　“那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到底是皇妃，真要挟恩求取什么，她又觉得不好意思了，虽然她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交谈下去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于是我开口说：“等皇上回来了，我试着跟他提提看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赵太妃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只要你提，当然就有用，皇上最听你的了。”
　　我赶紧摇头否认：“皇上是一国之君，怎么会听一个女人的话呢。他只是广纳博采，偶尔南风有一两句讲得在理的，他听听罢了。”
　　赵太妃见目的达到了，起身告辞说：“那哀家就回宫等你的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啊，她不会认为我这样就算是许诺她了吧？
　　“太妃，南风只能答应一定跟皇上提提，其他的，什么也不能保证啊。”
　　她却笑逐颜开地说：“只要你跟皇上提提就成了。哀家说了，皇上最听你的，你说立遹儿为太子，他就一定会立遹儿为太子的。”
　　我有点懵了，怎么她的话，好像听起来大有玄机？
　　走到宫门口，她回头望了望正跟喵喵和小小玩得不亦乐乎的司马遹说：“今天就让遹儿在这里玩吧，也让他们兄妹仨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唉，还是贾妃有本事啊，这么多年来，一直独擅专宠，让皇上迄今只有这三个孩子。不像先皇，光皇子就有几十个。”
　　一番感叹后，她扬长而去，留下我倚门沉思。
　　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古怪。
　　她们明知道我不可能听她们的摆布，为什么又要把立太子的事交托给我呢？而且，刚刚赵太妃离去时候的表情，似乎对此已经胸有成竹了。
　　唉，本来该是她们慌的，现在却轮到我惴惴不安了。
　　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绝对不单纯。她们在要求我援立太子的同时，肯定还在背后做了什么让我不得不就范的。
　　那会是些什么呢？
　　一阵心慌袭来，我赶紧叫来小翠吩咐道：“你快点打发人去太尉府看看，要快。”
　　小翠不解地问：“怎么啦？”
　　我急躁地说：“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才要你打发人回去看看啊。”
　　小翠见我神情异于往日，也不敢再追问了，只是答应着说：“好的，我马上就派人去。”
68. 险恶用心
　　焦急地等到去太尉府娘家问信的人回来，却又说家里一切都好，什么事都没有。
　　呃，也不是完全没事。家里的老母猪昨夜下了一窝小猪，足有十二只之多。娘高兴地对派去的人说，这是个吉兆。我爹去世的那一年，那母猪可是一年都没下仔的。
　　母猪也是有灵性的生物哦。它现在这样，就意味着家里今年会年丰人旺，贾家的霉运就要走到头了。
　　可别说，娘的话还真准。晚上皇上回来，看着我直说“奇怪奇怪”。我问他：“陛下，什么事奇怪呀？”
　　他一脸费解的表情说：“杨骏今天上朝的时候居然奏了一本，说什么国君新立，诸事顺遂。理应上体天恩，下感民情。更应该追念那些已故的贤臣，封赏他们的子孙，以示圣眷隆重。而他开列的封赏表单中，首先提及的，居然是你家！”
　　难怪赵太妃昨天走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他们早有这个打算。
　　害我不成，现在改变策略，要笼络我不成？
　　我笑着问皇上：“杨骏打算封赏我家的哪些人啊？”
　　“你的妹夫韩寿，你的外甥韩谧，还有你的族兄贾模。”
　　“可是谧儿还不到十岁。”
　　“杨骏在朝堂上说，贾太尉既然无子，就该立嗣子以承袭爵位。当时羊祜奏称，你母亲已经立了外孙为嗣子。杨骏就说，那就让外孙承袭吧。”
　　杨家还真有意思，连我家不到十岁的娃娃都封赏。如此前倨后恭，还真叫人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呢。
　　皇上说完问我：“你的意思呢？”
　　我难道会拒绝，当然是：“他要封就让他封吧。”封得越多越好，我进宫这么久，我家也该沾沾我的光了。
　　相信我家里的人也是非常非常乐意的。
　　皇上却皱了皱眉头说：“可是为什么会是杨骏要求封赏你家呢？这不合常理呀，他明明是一直针对你的。”
　　我笑看着他说：“还不是看到皇上一直都对我这么好，他们杨家派出的粉色军团全军覆没，所以干脆不在皇上身上下功夫了，改为巴结我。”
　　皇上也笑了：“什么粉色军团，不就是一个云萝吗？”
　　“还有那个故意把茶水泼到你那儿的大美人啊。”
　　“咳咳咳，不是泼到我那儿，是泼到我的衣服上了。”
　　还不是一样？我敢打赌那只小粉蝶是瞄准了再泼的。
　　虽然说笑着，他还是不放心地问：“我总觉得这事不大对劲，他们，没在背地里向你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吧？”
　　哇塞。我猛地扑过去抱住他：“亲爱的陛下，您现在是越来越聪明了，越来越英明了。虽然我是很高兴啦，但我还是好怀念当年的那只笨笨傻傻的小花猫哦。”
　　“你……人家从来都不傻也不笨好不好？我那叫大智若愚。”
　　“嗯嗯嗯，大智若愚！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聪明、最俊俏、最迷人的男人。”
　　“少乱拍马屁，说吧，杨家跟你提什么条件了？”
　　啊？现在他怎么这么难糊弄啊。
　　我认真看了看他，一脸惋惜地说：“皇上，您现在变得这么精明，臣妾好不习惯耶，还是像以前那样傻傻的……好好好，臣妾招供，杨家的人是来过，他们要我多劝劝皇上，跟太傅搞好关系。千万不要先皇太后一走，皇上就疏远外家，那样他们会很伤心很伤心的。还有，他们还让臣妾转告皇上，宗室王带兵入京，意图不明，皇上千万要警惕，不要让楚王和汝南王的军队结成联盟，更不能让他们和禁军搭上线。”
　　“就这些？”他依然是疑惑的眼神。
　　这些还不够啊。唉，以前他是傻孩子的时候，巴望他精明点；现在变精明了，又希望他不要这么聪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一直都是很敏锐的，他只是对那些所谓的军国大事不感兴趣。反正那时候，一切都有他父皇撑着，他只要当个每天摸鱼打混的太子就行了。
　　可是现在，遮阴的大树倒了，他暴露在赤裸裸的骄阳下。不管是外戚势力还是宗室王势力，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强大的压力，每一派都不真正属于他。
　　严酷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学会思考，学会怀疑，时时保持着三分警觉。所以，今天杨家对我的态度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时，他立刻就警惕起来。
　　可是我暂时还不准备跟他说广陵王司马遹的事，只是淡淡地告诉他：“她们今天来，只说了这些。”
　　“他们？今天谁又来过了？他们现在怎么一天天往这里跑，都跑上瘾了。”
　　“嗯，今天可是全体到齐了呢，太后，云萝，小蝶，连赵太妃都来了。”
　　我不想在皇上面前提起司马遹，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跟司马遹过于亲近。皇上和司马遹名为父子，实则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自司马遹出生，到现在十二岁了，皇上见过他的次数不会超过十二次。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父子亲情。
　　皇家亲情本就淡薄，若人为的疏远，更是形同路人。像先皇，对皇上算最好，也是最关注的了，也就是偶尔见一回。至于其他的几十个庶出的皇子，只怕他根本都认不全。他驾崩的时候，最小的皇子才一岁多。
　　皇上突然又问了一句：“小蝶是谁呀？我们宫里有这么个人吗？”
　　哈哈，杨骏听到这话，会不会连胡子都气歪掉？“小蝶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在杨府故意把茶泼到你身上，然后要给你擦的那个女人。”
　　他不再问什么了。
　　杨家以为找来了什么绝世名妓，就能打一场后宫争宠的翻身仗。殊不料，美艳绝伦的小蝶输得比云萝还惨。
　　这样的结果，杨家其实不应该太过于意外的。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道没数吗？皇上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怎么会不了解？只是他们不信邪，总想再赌一把试试看。
　　尤其是，我又没什么出众的姿色。“三杨”基于男人的立场，总以为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之前之所以一直不成功，是因为没有找到能让皇上心动的女人。
　　杨家靠女儿起家，靠女儿发达，他们用了几十年的手腕，现在居然不灵了，他们怎么肯服这口气？如果皇上不好色，那杨家还混什么？
　　若纯粹跟皇上讲亲情，皇上生在皇家，兄弟之间尚且互相残杀，何况外戚？他们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实施美女策略。
　　既然云萝走模仿先皇太后的端庄国母路线被证明是大错特错的，那就反其道而行之，皇上不喜欢端庄的，就弄个妖艳的来。
　　试想，在一大群读圣贤书长大的大家闺秀中，突然从天而降一位妖冶魅惑的狐狸精，是不是格外引人注目？
　　现在，连这最后的一招都失败了，美女政治路线宣告彻底破产。他们黔驴技穷，没奈何，只好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这天晚上，我和皇上一直讨论着杨家，还有朝廷中的一些事情，我主要想知道目前的朝政局势，杨骏、齐王、汝南王等在朝中又是怎样的表现，他们互相的关系如何。
　　我没有只字片语提到司马遹。杨家想让司马遹当太子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拿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来交换。
　　不过这件事再拖也拖不了多久的，杨家的几个女人只怕明天就会跑来问情况。因为，他们现在等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司马遹身上了。
　　可是他们难道没想到，司马遹就算是先皇太后和小杨后相继抚养长大的，跟杨家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但司马遹到底不是他们杨家的血脉后裔啊。只要我把谢玖从金镛城一接回来，司马遹必然会立刻投入亲娘的怀抱，杨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心里一动。我想得到这点，杨家也肯定想得到。他们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如果他们把宝押在司马遹身上，就必然会确保司马遹不会反水。
　　第二天早上送皇上上朝走后，我急忙让人叫来张公公——也就是以前东宫的张总管。
　　我对他说:“你赶紧打发人去金镛城看看谢玖，如果她还在的话，立即把她接走，安顿在……算了，你先派人去看了再说。如果找到她，就随车带出来。具体安顿在哪里接回来再说。”
　　张公公答应着下去了。
　　到中午我正用午膳的时候，去金镛城的人回来了。
　　我把他喊到饭桌前问：“谢宫人现在人呢？”
　　他禀告说：“不知道，谢宫人已经不在金镛城了，几天前就被人接走了。”
　　“被谁接走了。”
　　“说是几个公公带着宫里的手谕去接的。”
　　还是晚了一步！杨家的手脚果然快。
　　我的心也随之跌入了谷底。谢玖，现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杨家已经有点狗急跳墙的味道了，很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免得将来后患无穷。
　　我再问：“是宫里的手谕？不是皇上的圣旨？”
　　“只说是宫里发出去的手谕，没说是皇上的圣旨。手谕当时也给皮嬷嬷看过了，不是假的。去接的人也的确是宫里的公公，也有宫里的腰牌。”
　　说到这里，那人突然小声说：“据皮嬷嬷说，那几个公公在言谈之间，似乎隐约提到了明光殿，但只提了一句，立刻就叫同伴制止了。”
　　原来如此！
　　难怪拼命结恩于我，大肆封赏我家的人。我本来还以为他们是想让我投桃报李，帮他们说服皇上立司马遹为太子的。
　　想不到他们的心机，远比这要深得多，用心也险恶得多。
69. 我成了嫌疑犯
　　其实，杨家想援立司马遹为太子，根本不需要借助我的力量。
　　因为，即使到现在，杨骏也还是大权在握，“太后党”依然是朝中主要政治势力。
　　虽然齐王和汝南王已经跻身于“三公”的行列，但短时期内，还没办法真正侵入杨家盘根错节的权力网。宗室王——也就是所谓的“保皇党”——还只是在外围积蓄力量，慢慢形成另一派势力，吸纳一些太后党队伍里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角色。
　　直到楚王和汝南王的军队来京后，情况才有所改观。杨氏集团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些裂隙，一些惯于见风使舵的家伙，开始悄悄转投新主子，生怕跟杨家绑在一起，最后会为杨家陪葬。
　　杨骏眼见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支持自己了，一再求退，手下也出现了离心之势。急思对策的结果，是打出了司马遹这块最后的王牌。
　　杨家从先皇太后起，就一直守着这个孩子长大。虽然小杨太后忽略了他几年，但也从来没有说放手，还是一直把他当成杨家的禁脔养在深宫，不许他人染指。甚至都不让他跟皇上过多亲近，因为皇上总跟我在一起，跟皇上亲近，老给皇上请安，也就等于是给了我接近他的机会。
　　先皇太后逝世前，有一两次，似乎也隐隐透露过想把司马遹交给我抚养的打算。一来，我表现得不是很热心；二来，她到底心向自己的娘家，再三权衡的结果，是把司马遹托付给了小杨太后。
　　其实，谢玖被贬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时过境迁，小杨太后只要一道恩旨就能把她接回来。可是即使在皇上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也没人想到关在金镛城的谢玖——或者是假装没想到。
　　现在，谢玖下落不明了。司马遹倒是天天被杨家人送到我这里来。
　　对于皇上这个唯一的皇子和我的关系，一直都是一个敏感话题，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大家都会翘首以待后续发展。
　　没几天，宫里宫外都在纷纷传说：我在笼络广陵王司马遹，意图把他抓在手里，作为我爬上皇后宝座的筹码。
　　这个传言是很有说服力的。
　　我自己没儿子，肚子又好几年没动静。我之所以迟迟未被立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如果我有儿子，杨骏他们就没有理由不立我为皇后。
　　最后连皇上都问：“听说这几天遹儿都在这里，怎么我每天回来都没看到他啊？”
　　我赶紧陪着笑回答：“他是来找喵喵她们玩的。小孩子嘛，白天玩累了，晚上自然早早地就回去睡了。”
　　他又问：“今天太傅跟我说，你好像有意要亲自抚养遹儿？”
　　这个杨骏，见我迟迟不开口，他急了，开始在皇上面前故意漏口风了。
　　我小心翼翼地说：“这怎么可能呢？皇上您也知道，遹儿是先皇太后托付给当今太后的。太后青年寡居，深宫寂寞，全靠这个孩子慰慰寂寥。我怎么能去跟太后抢孩子？”
　　皇上笑道：“这也不算抢了，你本来就是他的嫡母，由你抚养才是最合适的。难得现在遹儿又跟喵喵和小小玩得来，不如，以后，就把遹儿交给你吧。反正我们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的太子宝座也只能是他的。你把他带亲了，他将来还不是照样敬你为母？”
　　我知道皇上是一片好意，看我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想把他唯一的儿子交给我。这样我现在被册封为皇后也顺理成章了，将来老了也有了依靠。
　　可是他不知道，这其中还有那样惊人的内幕！
　　如果我现在顺水推舟接纳了司马遹，再按杨家的要求劝皇上立司马遹为太子。表面上我是得了益，实际上却为将来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不单我，只怕我贾氏一门，最终都会断送在这件事情上。
　　杨家既然已经埋下了那么大的一个伏笔，不管我现在对司马遹有多好，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会认我为母。只要他们一把谢玖的事告诉他，司马遹立刻会把我当成杀母仇人。就算他暂时还不敢拿我怎样，但背地里，一定会迅速投靠杨家那一边，和他们同仇敌忾，一起想尽办法对付我这个共同的敌人。
　　怪只怪，谢玖之事，我稍微晚了一步，让杨家做了手脚。现在，我是百口莫辩了。而且，最糟糕的是，谢玖失踪的第二天，我再派人去时，就连皮嬷嬷都死了，说是被她手下的一帮女人放火烧死的。
　　皮嬷嬷虐待、侮辱被贬谪宫人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她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至于纵火犯，月黑风高，谁知道是谁？再说那些嫌疑犯已经是被贬谪之身了，还能贬去哪里？若说全部杀掉，又未免太残忍，也不合律法。
　　总之就是，皮嬷嬷之死成了悬疑，谢玖的失踪则成了悬疑中的悬疑。那片言只语的“明光殿”，就成了这连环悬疑案中唯一的线索。
　　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线索最终指向谁了。
　　如果不是朝中没有人提议彻查此事，搞不好我还要面对审讯。
　　皇上是巴不得早点息事宁人，齐王也是，杨家更不会提。剩下的，各怀鬼胎，等着看上面的当权者们如何决定。
　　闹哄哄议论了一阵后，这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广陵王司马遹却因为这件事被推到了众人的视线内，成了朝廷最新话题人物。一帮老臣在杨骏的授意下，趁机上表请立司马遹为太子。
　　皇上现在是越来越机灵了，一句话就堵了那帮老家伙的嘴：“朕连皇后都未册立？就先册立太子？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如此奇闻。”
　　言迄，拂袖而去。
　　老臣们顿时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也如杨骏一样，一向是没怎么把皇上放在眼里的，只当他是一尊摆在龙椅上的木偶。现在见皇上谈吐气势非同往日，一时都呆掉了。
　　过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议论起来，这回，是商讨要不要册立皇后的事了。
　　这时候，我正在明光殿里琢磨着：我不害人，人却害我。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装什么端庄贤淑的未来国母了，大家就赌赌看，看谁的手腕厉害。
　　气怒攻心之下，父亲的无耻和母亲的凶悍在我的身体里埋下的种子，似乎就要破土而去了。
　　如果我要反击的话，首先必须有帮手。哪些人可以做我的帮手呢？
　　贾氏家族中，只有贾模还堪一用，其余的几个都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母亲的郭氏一族中，也只有一个舅舅郭彰现任青州府的知州。
　　只是这两个人现在都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猛然召回又实在没有理由，而且意图也过于明显，容易引起杨家的怀疑。
　　至于朝廷中，要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根基的。父亲在朝为官多年，一直大权在握，一度曾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先帝的心腹重臣，如裴秀、羊祜、王沉、荀勖等人，都和我父亲交情不错，那时候也常到我家走动的。
　　其中裴秀还是我的姨父，他的夫人是我母亲的亲姐姐。裴秀的儿子裴危，因著有《崇有论》而闻名天下，是个著名的才子，如今亦在朝为官。
　　只是官场的交情，人走茶凉，淡薄如纸。父亲去世后，这些人已经很少和我家来往了。除了姨父裴秀，据说曾奏本请皇上立后之外，其余的，都没见替我说过什么话。
　　不过，如果我真的跟杨家对抗起来的话，他们也不会成为我的敌人，关键时刻，兴许还能帮上忙——只要我肯许诺给他们足够的好处。
　　如果让他们选择站在谁的一边，他们也多半会选择我。他们现在的表现，只是迫于杨骏的淫威，并非真的心向杨家。
　　总之一句话：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太后党。
　　这样的人在朝臣中占的比例并不少，只要我能一举除掉杨家，他们立刻就会变成我和皇上的拥戴者。
　　除了政治势力外，最重要的还有军队力量。杨家虽然没有私人武装，但豪奴家丁，亦不下千数之众。没有几千兵马，是根本对付不了杨家的。
　　现在在京城的这三支军队，细数起来，我能调用的似乎不多。
　　楚王的兵马我不想用。他是个莽撞而又贪婪的人，要他办事，不仅不牢靠，还会招来无穷的索取。索取不成，必遭反噬。他的军队，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出动。
　　囤积在金镛城的汝南王的军队，也不见得很中用。汝南王自己平时总在京城，那里只有他的儿子东安公司马繇在照管着。
　　据说司马繇是个脓包，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魄力。司马亮让他领兵，只不过因为他是司马亮的唯一的儿子，他没得选择，交给别人又不放心。
　　这两支宗室王的军队，囤积在京师附近的唯一好处，就是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真要让他们入京城，我还是很犹豫的。万一他们起了什么不良之心，那我不是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
　　剩下的，就只有禁军了。
　　可是禁军首领孟观和李肇，我又万分厌恶，也极度地不信任。他们是先皇的禁军，却帮杨骏拦路劫持先皇的遗诏。这样的不忠不义之人，根本不堪一用。
　　若不是为了对付杨骏，我早劝皇上把他们撤掉了。
　　想来想去，觉得一时之间并无良将，亦无良策。就算我再气恨杨家，在时机还没有成熟的时候，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我苦思对策的时候，杨家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
　　很快，他们就玩出了新花样。
　　杨骏突然破格提拔起了一位名叫刘豫的亲信担任禁军副统领。
　　刘豫出身微贱，据说是杨骏一个小妾的弟弟。年纪很轻，但武艺超群，在上月禁军的一次比武大赛中拔得头筹，一时名声大振，声望鹊起。
　　杨骏立即抓住这个机会，把刘豫从一个小队长直接提成了禁军副统领。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要不了半年，他就会用刘豫取代孟观和李肇，把禁军重新掌握到他自己手里。
　　面对这个新情况，我只得赶紧派人去调查刘豫。
　　调查回来的人说，刘豫每天闻鸡起舞，苦练武艺。平时生活简朴，作风正派。对士卒宽仁，对上级尊敬。总之，这是个完人，根本无懈可击。无论拿银子还是拿美女都无法收买他，因为，他一心向武，对美女完全不感兴趣。
　　后面的这句话让我整整一天都很费解。皇上是从小长在美女堆里，对美女已经司空见惯了才不希罕美女的。这个刘豫既出生寒微，猝然富贵，应该很欠美女才对，怎么会完全不感兴趣呢？难道武艺的魅力能大到让一个人彻底清心寡欲吗？
　　晚上皇上回来我跟他说起这个，他笑道：“这很好理解啊，他喜欢的是男人，所以对美女无动于衷。”
　　我也有想到这点，只是还不能确定。既然皇上也这么说，那我就派人去试试吧。
　　这一试，试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居然因此有了一个忠诚的部下。
　　因为，这个刘豫，变成了我的表弟裴危的密友。
　　准确的说，是他的男宠。
　　裴危是著名的风流才子，面庞清秀，风姿飘逸。刘豫膀大腰圆，脸上虬髯如刀戟，是雄赳赳的武夫。他们俩成为亲密爱人，怎么说都该是刘豫当相公，裴危当小甜甜吧？
　　但世间的事，就是那么不可思议。真实的情况是：刘豫在裴危面前百依百顺，是羞答答娇滴滴的小蜜糖小甜心。
　　不是我吹，我们家的人就是这么拽的，只用一个文弱书生，就可以收服了一个能领导千万兵马的盖世将军。
　　真正的聪明人，就该像我这样，举重若轻。一皱眉间，妙计出，天下定。
　　看杨骏傻冒一样拼命地打压孟观和李肇，发动一切力量在朝臣面前为刘豫说好话。终于成功地把他提升成了禁军统领。我心里那个乐啊。
　　刘豫控制了禁军，我对付杨家的时机也就成熟了。
　　搞定了禁军统领刘豫，皇宫的安全得到了保障。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其实我也知道，让刘豫带兵去杀杨家人他是不会干的。我也没打算让他带禁军去围剿杨府。我只要他到时候别站到杨家一边对抗朝廷就行了。
　　因为，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后，我觉得对付杨家，最好还是不要动用皇宫禁军。
　　这是基于一个考量：皇上的心情，皇上的声誉。
　　说到底，杨家是皇上的外家，杨骏是他的舅舅。如果出动禁军灭了杨家，世人会说，皇上不念亲恩，杀了自己母后的娘家人。
　　虽说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杨骏以外戚干政，专横跋扈，也的确不得人心。但以甥杀舅，多少有些忌讳的。皇上又是那种很仁善很重情的人，我不想让他心里总存着愧疚，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先皇太后。
　　如果是出动宗室王的军队，那性质就变了，变成了两个家族之间的战争。司马皇家子孙捍卫自家的江山，免使皇权落入外姓之手。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为了江山社稷，抛弃个人私念，大义灭亲，是人人称赞的行为。
　　唉，同一件事，换一个角度看，就变成了正邪两分，这就是我们政治文化。
　　我们天朝大国的人就是这么聪明，脑子里弯弯道道特别多，权变无极限。那些蛮子们傻乎乎直愣愣的，怎么跟我们比？再进化一千年再说吧。
　　我们聪明人，既然决定出兵，就肯定要知己知彼。
　　我派人认真调查了一下，杨府号称家丁过千，其实是包括了他家所有下人的。这些人中有一半分布在他家的各处钱庄、农庄中。家里剩下的一半，再除出老的小的，真能拿起家伙迎战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人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换言之，只要刘豫不临阵倒戈，帮着杨家对抗朝廷，要一举灭掉杨家是不难的。
　　那样的话，从汝南王在金镛城囤积的几千兵马中，择精兵良将七八百人，应该就差不多了。
　　毕竟，我们派去搜捕的人是拿着皇上的圣旨去的，代表的是朝廷，是官府。杨家人作为朝廷钦犯，只应俯首就擒。一旦有反抗行为，就是抗旨不尊，可以不待审判就地取决的。
　　所以他家的家丁，必须有非常的忠心非常的勇气才敢反抗。而这样的人，往往只是家丁中的极少数。大部分的，能逃则逃，不能的，只好筛糠一样地跪地求饶。
　　朝廷出动军队搜捕大臣，只是做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之举。一般情况下，是用不上的。君不见那戏台上，被皇帝降罪的官员，全家人一听到圣旨就慌忙跪下。别说反抗了，连怨言都不敢有一句，还要说“谢皇上隆恩”呢。
　　当然，以杨骏的跋扈嚣张，肯定是没这么乖的。我们要防，也就是防着杨骏狗急跳墙。
　　而杨济，多半只会伏地哭泣。
　　对于杨济，我是心存怜悯的，但也没打算放过他。不可能杀一批杨家人又放走一批。
　　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杨济——我只能对不起他了。虽然我也不愿意这样，但谁叫他是杨家人呢。
　　思虑定后，便派人去跟汝南王联络。汝南王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内：非常非常的乐意，简直欢呼雀跃。
　　这些诸侯王，铲除杨家之心比我更烈。他们是司马家子孙，眼看自家的江山让一个外人作主，皇权名存实亡，早就咬碎了牙齿。对胆敢架空皇上、觊觎司马家江山的异己分子，自然是巴不得趁早赶尽杀绝。
　　即使不为了江山社稷，只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他们也希望尽早驱逐杨家，好自己掌握大权。
　　所以我的人跟汝南王一通气，他立即表示大力支持。说他家的兵马任由我调遣，想调多少就调多少，想什么时候调就什么时候调。
　　搞定了打手，这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了。
　　这期间，赵太妃的父亲赵浚致仕还京。他是个聪明人，一看情势不对，只在京城住了几天就带着赵老太君回了华阴老家。据说杨济偷偷把自己的两个小孙子混在赵家人中带回去了。
　　赵浚进宫跟皇上辞行的时候，皇上赏赐了他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还单独赏赐了赵老太君一大堆东西。我自己也送了老人几样礼物。算是对先皇太后的养母有了交代。
　　他们走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到时候赵老太君还在杨府，惊了她老人家可就不好了。
　　万事俱备，似乎只欠东风了。
　　这个东风是什么呢？
　　就是罪名啊。
　　杨骏是朝廷一品大员，太傅，先皇钦点的辅政大臣，也就是所谓的托孤大臣。他同时又是小杨太后的父亲。
　　这样贵不可言的身份，这样的权臣世族，一度统治了整个晋国，把皇帝都架空成了傀儡。要铲除，没有天大的理由是不行的。
　　如果师出无名，即使成功灭掉了杨氏，最后也只会落得一个残害忠良的恶名。
　　什么理由是天大的理由，无论什么人犯了都要格杀勿论的？
　　只有一个，那就是，谋反！
　　任你功高盖世，名重天下。只要一与谋反沾上边，再红彤彤的名字也立即抹得黑漆漆的，从功臣、忠臣双料榜的榜首跌落到臭烘烘的黑名单上。
　　当然了，黑名单上的名字也还是有机会变红的：画一把大红叉。
　　要把杨骏从红榜移到黑榜上去，其实也简单，找人告发他就成了。
　　至于告发者嘛，现存的不就有两个？
　　前禁军统领孟观和李肇啊。
　　自从这两个家伙无端端地被杨骏从禁军统领的位置上赶下来，变成了洛阳下岗失业人员后，他们就成天结伴出入各大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拍桌打椅，大骂杨骏。
　　弄得酒馆老板心惊胆战，生怕惹祸上身，每次都送瘟神一样把他们俩送出来——温柔点的老板是送，粗暴点的，就挥动扫帚开赶了。
　　你说他们俩做官被人赶，喝个酒也被人赶！那满腔的愤懑，冲天的怨气啊，直把这两人的眼睛整得跟兔子似的。
　　当我派出去的人在洛阳大街上寻找他们的时候，路人遥指：您家沿着马路找，只要看见有人被人从酒馆里赶出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那不用问，肯定就是那两位大爷了。
70. 血染洛阳城
　　元康元年，孟观、李肇向皇上告发杨骏谋反。
　　告发密函送到勤政殿的时候，皇上正在御书房和齐王、汝南王他们议事。
　　当听到杨骏要谋反弑君时，皇上呆呆地坐在龙椅上，半天没有吭声。
　　汝南王趁机代皇上拟诏，罢免杨骏官职，宣布全城戒严。同时令楚王兵据四城，协助京城守卫守好城门。又令东安公司马繇率八百将士讨伐杨骏。
　　当时杨骏的外甥段广还在宫中，他闻听此事后直闯御书房，力辩杨骏不会谋反，因为他没有谋反的动机。
　　他的理由很独特：杨骏无子！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人，他谋反干嘛？他要那个皇帝宝座将来留给谁？
　　至于告密信中所说的，杨府中现在正积聚着很多大臣在密谋。段广辩称，他们只是在一起商量今年夏祭的事，根本不是在密谋造反。
　　他说的这些嘛，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事关谋反，历朝历代，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百的。
　　汝南王生怕皇上犹豫，当即一声令下，禁军一拥而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段广抓了起来。
　　段广一面挣扎一面破口大骂，当然是骂汝南王和我，主要是骂我。据说，他还对皇上大喊，我是个扫帚星，魔煞星，将来一定会谋权篡位，皇上会沦为我的傀儡，大晋的江山也会断送在我的手里。
　　最可笑的是，段广还力陈，他们都是为了皇上好，才把持朝政的。不然，一旦归政于皇上，大晋皇朝最后只会落得母鸡伺晨，成为千古笑柄。
　　向我转述这些话的人一边说，一边不断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却越听越乐了：他们还以为这样做是在拯救皇上，殊不知，皇上正巴不得如此呢。他老早就说过他的人生理想了，那就是：我批阅奏章，他在一边玩蛐蛐。批完了，我们再在宫里某处幽会去。
　　人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揣度别人，总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也一定喜欢，比如权力。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得到为幸，皇上却以得到为累。
　　所谓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只可惜，没有多少人能真正体会到这个道理。
　　不过我关心的并不是那些人对我的评价，骂我损我，悉听尊便。我关心的只是，东安公司马繇已经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呢？
　　我在这里心急火燎，怎么别人都不着急的吗？这事若办砸了，让杨家反击成功，丢脑袋的不只我一个吧。
　　我只得再次派人去打听，同时努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在我的翘首盼望中，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才刚刚禀告了一句，我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东安公司马繇领的人现在还在街上走？我没听错吧。
　　难道他们不是去平叛，而是去逛街闲玩的？
　　他上午辰时初刻奉命从宫中出发，现在已经快到巳时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在街上逛了两个时辰了。
　　而正常情况下，从皇宫大门步行到杨府，也只消一柱香的功夫。
　　我问那人：“东安公他们是怎么走的？”
　　能走出这样的速度，也是奇迹了。就是一边走一边数蚂蚁，这会儿也该数到杨府了吧。
　　那人答：“东安公的队伍一路走走停停，沿途不断地派人打听杨府的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
　　“就是杨府到底有多少人马准备迎战啊。”
　　“打听的结果呢？”
　　“杨府门前静悄悄的，什么人马都没有。”
　　“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不快点走？”
　　“他说越是这样越可怕，搞不好杨骏是在模仿诸葛亮的空城计。”
　　我已经听得快要吐血了：“就算是吧，那他还怕什么呢？诸葛亮的空城计可是真正的空城。”
　　“呃，大概是怕杨家假装没人，实际上里面埋伏了弓箭手、刀斧手……”
　　真是个脓包，千真万确、地地道道的脓包！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人来办这么大的事啊。
　　没奈何，我只得对那人说：“你现在马上坐车过去，告诉东安公，他要是还敢继续在街上数蚂蚁、磨洋工，我就有理由相信，他跟杨家其实是一伙的。”
　　那人点头领命而去。
　　直到三个时辰后，才又传来消息说，东安公的人马已经进入了杨府。
　　后来我才知道，也难怪司马繇那么小心那么害怕的，当时的情况的确有点危险。
　　那时朝中许多大臣都在杨府，这些人都是杨氏一派的，生怕杨家一倒，他们也跟着玩完，故而纷纷建议反制。
　　杨骏的主薄朱振提议，先起府中家丁火烧皇宫的云龙门，再拥立太子进据万春门。以东宫和禁军的力量，不难平息事变，反败为胜。
　　更有甚者，建议杨骏下令，让刘豫集合禁军，直接闯宫，捉拿我和皇上，然后拥立太子登基。
　　可惜杨骏实在太不中用了，他连曹魏时的曹爽还不如。事到临头，根本没有决断的魄力。
　　面对群情汹涌，他竟然晕头转向地只说了一句：“云龙门乃魏明帝所建，气势宏伟，烧了多可惜啊，诸公可有他法？”
　　众人一听，知道烂泥扶不上墙了，便四散逃命而走，留下他束手无策，在府内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乱闯。
　　当时禁军统领刘豫也带着军队在城中乱窜。他隐约听闻了杨家的事，可又没有得到准备消息，更没有得到杨骏的任何指令。
　　正在慌乱之际，可巧遇上了他的亲密爱人裴危。
　　他立即奔过去向裴危打听杨骏的下落，要裴危带他去救杨骏。
　　裴危告诉他说：“还要你救什么，人家早就逃得没影了。”
　　刘豫一听慌了神。因为他是杨骏一手提拔起来的，万一朝廷把他划归杨氏党羽，要治他的罪怎么办？
　　他问裴危讨计，裴危就叫他去庭尉府投案，争取宽大处理。
　　刘豫一向对裴危言听计从的，当下真的扔下禁军，自己跑到庭尉府投案自首去了。
　　东安公司马繇听说刘豫投案了，这才放心大胆地攻进杨府，将躲在马厩中的杨骏搜了出来，一顿乱刀砍死。
　　杨济以及杨氏亲信大臣几十人，也无一幸免。
　　司马繇去的时候战战兢兢，等到完全控制杨府后，却又凶残毕露，刀下几乎不留活口。
　　那些人后来完全杀红了眼，不仅杨家遭到了灭族之祸，其余杨氏亲信，尽被抄家灭族。
　　一夜之间，洛阳城血流成河，五六千人身首异处。
　　那夜，我通宵无眠。
　　杀尽了对手后，我并没有胜利的快感，只觉得无限悲凉。
　　身处在政治风云漩涡中的人，其实命运都一样，一会儿被推到顶端，一会儿又被冲入谷底。
　　天堂与地狱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既然族灭了杨氏，就不能再留下小杨太后。否则，后患无穷。
　　事变发生时，太后杨芷仓促间用帛绢写上“救太傅者有赏”六个字，用箭从宫中射出。又派心腹太监去寻找刘豫，试图发动禁军倒戈，救出杨骏，再拥立广陵王，废掉皇上。
　　这封被截留的帛书和被抓到的太监便成了太后与杨骏一同谋反的证据。
　　那些参与了此事的，还有惯于见风使舵的大臣们见状，纷纷上表，奏请废太后杨芷为庶人。杨芷不除，他们寝食难安。
　　奏折呈上，皇上会集群臣于朝堂庭议。
　　此时杨骏已死，杨氏家族已灰飞烟灭，还有谁会为杨芷说话呢？差不多的人，都望风而倒。
　　一些咬文嚼字的老油条们，更是拿出了孔子的《春秋》中绝文姜于鲁国宗庙的故事，认为杨芷临事变不心系朝廷大义，反而暗助其父，是“自绝于宗庙”，故而“亦宜废黜”。
　　于是皇上下诏，废除杨芷太后尊号，贬为庶民，发配至金墉城。
　　当太监们奉旨去长乐宫带杨芷走的时候，她紧闭宫门，在里面哭喊着“先帝”，大骂皇上不孝。太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呼哨，破门而入。
　　进去一看，杨芷正和一个白发女人死死地抱在一起。
　　原来她把自己的母亲藏在宫里。
　　司马繇的军队剿灭杨氏的时候，纯粹是一通乱杀，只是略微清点了一下杨家几个有名的男人，女人们则不作统计。这杨骏夫人庞氏可能事先正好来宫里看女儿，躲过了一场大屠杀。
　　不过既然被捉到了，她作为杨骏的夫人，也就是朝廷钦犯，很快就被太监们推推搡搡地押走了。
　　杨芷自知母亲这一去凶多吉少，她跪倒在押解人面前，恳求他们留下老母。又自己拿剪子剪掉自己的头发，悲哭哀号，磕头至流血。
　　太监们没法，只得暂时把庞氏关押在长乐宫，然后带着杨芷的亲笔乞怜表上殿请皇上定夺。
　　在乞怜书中，杨芷自称“小妾”，乞求饶恕她母亲的性命。
　　于是又庭议。
　　最终的结果，还是大家一致投赞成票，同意将庞氏在长乐宫的院子里就地处决。因为她是女人，就免了游街示众。
　　杨芷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刀斧手。只见刀光闪处，她母亲庞氏的白发头颅当即滚到地下，鲜血飞溅。
　　杨芷嚎哭一声，亦昏死在地下。太监们趁机将她抬到车上，送去金镛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权贵之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倒台，全家遭殃。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连云萝和小蝶作为杨家人，也被一纸诏书，随杨芷一起被贬至金镛城。
　　这两位这个时候不以杨家人为傲了，都不约而同地向朝廷上书，表明自己并非“杨家人”，并详细交代她们成为“杨家人”的始末。
　　尤其是小蝶，她的恳求书一呈上去，朝堂哗然。
　　杨骏竟然以妓女冒充己女亵渎宫廷，这在他本来就罄竹难书的罪状上，又加上了一条罪状。
　　被灭族的大臣，罪状永远都是罄竹难书的。朝廷养那么多闲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太平时为皇上歌功颂德，这种时候就一条条勘定罪臣的罪状，让它罄竹难书吗？
　　据说剿灭杨家的告示在城门上足足贴了二十多张，其中光杨骏名下就有十张之多。
　　总之千古之下，即使你翻烂史书，也找不到比杨骏更十恶不赦的人。杀杨骏，灭杨氏，实在是正确无比、也英明无比的决策。
　　皇上万岁！大晋万岁！
　　杨骏死有余辜，遗臭万年！
　　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欢呼声中，杨芷被送去金墉城，三个月后，就传来了她的死讯。
　　外面传说，她是被我活活饿死的。
　　其实，自贬她去金镛城后，我就没再过问过这件事。
　　当时的朝廷中，百废待兴。我自己也要使最后一把力，最终登上皇后宝座。
　　还有早已被杨家称为太子的广陵王，册立他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我操心这些事都操心不过来了，哪里还有闲心会去管杨芷的事？
　　一个被贬的庶民，她已经根本没资格做我的对手让我劳神费力了。
　　可惜外面的人还是把她的死栽到我头上，说是我故意不给她饮食，让她活活饿死的。
　　好像我是金镛城的后勤总管，金镛城的饮食供应都是我管的。
　　其实，在被送去金镛城之前，杨芷就已经是活死人了。
　　全家被斩，三族尽除，母亲在她亲眼目睹下惨遭杀戮，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生命的最后三个月，据说没有说过一句话，每日只是呆呆地躺着。
　　跟去服侍她的宫女起初有十几个，后来渐渐地都跑光了，连给她端茶送饭的都没有了。
　　她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哪里会自理？不过几日，就饿死在床上了。
　　于是洛阳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着一首歌谣：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万般天下毒，不及妇人心。
　　没错，这歌谣是影射我的。我就是他们口中传唱的毒妇。
　　但这并不影响我毫无异议地被册立为皇后。
　　外面的人唱得越欢，朝臣们越不敢再说我什么。我的名声越坏，他们越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生怕一不小心开罪了我，落得跟杨骏一样的下场。
　　果然我母亲是对的，凶悍才是杀出一条血路的利器。
　　我的皇后宝座，是踩着几千个血淋淋的头颅爬上去的。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别人就会踩着我的头颅爬上去。
　　若必须你死我活才能了这场劫。
　　那么，好吧，你死，我活。
71. 封后大典
　　这是我被册封为皇后的庆典。
　　看到皇上站在高高的金銮殿上含笑看着我，我的脚步像浮在云端里。
　　头戴着沉沉的凤冠，身着绚丽的霞披，拖着长长的描金点凤的裙踞。我慢慢走过排列成行的文武百官，在或鄙夷或羡妒的目光中，走向我的皇帝夫君。
　　那一刻，礼炮齐鸣，鼓乐声声，整个皇宫沉浸在一派喜气中。
　　好像前些天的杀戮不曾存在过。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是我没想到，我登上皇后宝座，也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已升为中书监的张华站在大殿上，念着册封我的诏书。据说，这是由张华起草，皇上亲自修改钦定的。
　　当他回去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曾笑着打趣他：“陛下还会写册封诏书啊？”
　　他眼一鼓：“什么话，朕当然会啦。”
　　意思就是：你少小看我，人家也是很有才的。
　　这封诏书念起来很长，说我“含章体顺，仁德醇备。内承世胄，出嫔大国。三从之行，率礼无违。母仪之教，光于邦族。诞启圣明，祚流万国……”
　　总之就是把古往今来那些形容后妃的美好词汇全都加在我身上就对了。
　　这世界是属于胜利者的。所谓成者为王败者寇，由来如此。
　　在张华的颂念声中，我抬首看着皇上。他也看着我，目光温柔如水。
　　热泪悄悄滚落。
　　为了这一刻，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不采取行动，任由杨家翻云覆雨。最后，让别的女人在这朝堂上和皇上站在一起，我会不会嫉妒得疯掉。
　　是的，我承认，我也跟我母亲一样，是悍妒成性的女人。我不能容忍我的夫君名正言顺地归别的女人所有。
　　他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才有资格跟他站在这里接受百官朝拜。
　　诏书念毕，我从容走上大殿，和皇上一起并肩而立。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山呼声此起彼伏，如拍岸的江水。
　　皇上拉起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龙椅上。
　　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位置。从我十五岁嫁给他的那一天起，他身边的这个位置就已经是我的了。我却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费尽了心机，以至于双手沾满了鲜血，才得以坐在这里。
　　我俯首看着跪伏在我脚下的满朝文武，心理涌起的，不是志得意满，而是五味杂陈。
　　要统治好这些人，是不容易的。尤其，我还是一个没有儿子，也没有强有力的外戚势力支持的皇后。
　　此时，广陵王司马遹就站在大殿的一侧。
　　他的册封大典也在积极储备中。册立了皇后，紧跟着的，就是册立太子了。
　　册立他为太子是完全没有悬念的，因为，皇上就他一个儿子。
　　整个大典过程中，我一直都在悄悄打量他。我惊疑地发现，他看我的目光变了。
　　以前去明光殿做客时，他看见我还会腼腆地笑，今天，我却发现他的眼里充满了恨意。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掩饰仇恨。只需稍微注意一点，就可以看出来。
　　是因为我灭掉了杨家，杀掉了他养母小杨太后？还是，关于他母亲谢玖的事，杨家对他说过什么了？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或二者皆具，他跟我的仇，似乎结定了。
　　杨家是立意要栽赃的，就算杨家人还在，我都百口莫辩了。何况杨家人现在已经死光光了，谢玖之事，更是死无对证。
　　杨家虽然被我铲除了，可是他们未雨绸缪，老早就给我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祸根。
　　一直以来，为了这个皇后宝座，他们处心积虑地对付我，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这场皇后争夺战，他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到底还是想出这么一条毒计，让我即使成功地登上皇后宝座，亦腹背受敌，寝食难安。
　　广陵王司马遹，就是他们插在我胸口的一枚毒针，让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毒发身亡。
　　而我还不能随便拔出它。因为，皇上再也没有别的儿子可以继承大位了。
　　帝王的独子，从来都是千金万贵的。就在我登上皇后宝座的这一刻起，全体朝臣，乃至全国百姓，只怕都在暗暗使力，想要保护太子。不让他像他可怜的母亲一样，受到我这“毒妇”的毒害。
　　以前我跟杨家对抗，我的敌人只是杨家。现在如果我跟太子对抗，我的敌人会是所有人。
　　他们代表的——他们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大义，是光明，我代表的是邪恶，是黑暗。
　　我自己变得强大的同时，也给自己树立了更强大的敌人。
　　我转头看着皇上，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我想跟他说：“皇上，不如我们就趁着大典的机会把皇位让给你的儿子吧，让那些拥戴他的大臣们去辅佐他。我和你，就归隐山林，去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当然这些话我不可能真的说出来，说出来了也没用。
　　这世界的游戏规则是，你进入了游戏，就不能中途退出，必须玩到底，直到输赢两分，一方输得一无所有为止。
　　而我的对手，还远不止即将成为太子的广陵王。
　　这次，因为平叛有功、楚王司马玮，东安公司马繇，也一并被封赏。楚王被任命为护卫宫禁安危的禁军首领卫将军，统领宫廷禁军。司马繇则任副统领。汝南王司马亮晋级为太宰，和太保齐王司马攸共同辅政。
　　看着站在下面，不时左顾右盼、扬扬得意的楚王，我禁不住一阵头痛。
　　不过，当我看到汝南王和齐王看他的眼神时，心情又慢慢地好转了起来。
　　这次，他们是论功行赏，给了楚王一个重要的官职。但从他们不约而同的皱眉的动作，我还是看得出来，他们其实是瞧不起楚王的。
　　汝南王和齐王都是学识不凡、德望很高的人，而楚王司马玮则刚愎自用、性情残暴、好乐嗜杀、不学无术。他们打心底里厌恶司马玮，只是因为他平叛有功，不得不暂时敷衍一下，免得他恼羞成怒，拥兵闹事。
　　朝廷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现在最需要的是和平。否则，无休无止地闹起来，弄得民心不安，政局不稳，怕会动摇国之根本。
　　封后大典结束后，人群又涌向凌云台，参加在那里举行的国宴。
　　凌云台的宴会我当太子妃的时候也参加过几次，但坐在台上，这还是第一次。
　　喵喵和小小也出席了我的封后大典和酒会。
　　看她们俩有模有样地随众臣行礼如仪，看她们在宴会上喝了一点点酒，面色砣红的可爱模样。再看看皇上，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褪去了稚气少年的形象，变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我仰首喝了一杯红红的葡萄酒。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都是成功者，我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不管要为此面对多少敌人，我都义无反顾。
　　酒过三巡，皇上起身更衣。我本来想让侍从们陪他进去，我继续留在前面招呼客人的。他却用眼神示意我跟他一起进去。
　　那好吧，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他要撒撒娇就依顺着他。而且既然我们是皇帝皇后，我们想中途退席就中途退席，谁还敢过问不成？
　　只怕我们走了，那些臣子们还自在一些，有皇帝皇后在，他们拘于礼仪，还不敢太放肆。
　　进入更衣室，皇上对跟进来的人说：“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皇后就行了。”
　　看着他炯炯的眼神，我心里一惊，脱口问道：“陛下您不会是想在这里那样吧？”
　　“朕就是想在这里跟我的皇后那样。”
　　“陛下，这……这不太好吧，外面是满朝文武，门外侍从如云，这里又是更衣的地方，不是……”
　　他已经将我一把推倒到在椅子上，“就因为外面有满朝文武，一想起来我就好激动哦，不信你摸摸……”
　　“陛下……”
　　“朕今天就把自己作为贺礼献上，恭贺我亲爱的皇后。”
　　“陛下，我们等会回宫后再……”
　　“回宫后是回宫后，现在是现在。朕把自己当贺礼，难道皇后想拒绝？”
　　“当然不是。”
　　“不是就好。”
　　“可是……”
　　“乖，闭嘴。不过呢，如果你是刻意想让外面的人听到，我是没意见啦。”
72. 西郊劝桑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桑麻节。
　　我作为皇后的第一项公开活动，就是去西郊劝桑。
　　坐着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辂，青帷裳。后面跟着张、王二位贵嫔的油画两辕安车，以及众位公主、王妃、世妇的车子，浩浩荡荡地前往洛阳西郊。
　　照规矩，这种场合，京城五品以上的贵夫人，除非有特殊情况事先说明，否则都必须随行的。所以，我们的队伍迤逦了半里之遥，引得老百姓一路夹道观看。
　　张、王两位贵嫔自然就是以前的张良人和王良人了。她们俩十几岁就进东宫，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和皇上依然是有名无实。
　　这个我没办法补偿，也不想补偿。
　　但至少，在名份上，我不想亏待了她们。所以，进封我为皇后之前，我向皇上提议，也同时册封她们俩为贵嫔。
　　当然，这样做我也是存着一点私心的。皇上只有两个贵嫔的名额，给了她们，其他的女人就别想了。
　　自从皇上登基后，那些家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哪个不对后宫空着的嫔妃位子虎视眈眈？
　　只是杨家一手遮天的时候，杨家的女儿都还没上位，其他的大臣只敢流着口水觊觎，不敢送女儿入宫跟杨家女抢风头。现在，杨家倒台了，他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吧？大概过不了多久，奏请皇上选秀的折子就会呈上来。
　　据说，卫家的那位天仙卫瑾小姐至今未嫁，京城里都在传说，她对只见过一面的皇上一见倾心，立志为皇上守节。
　　这倒也罢了，她爱守一辈子是她家的事。最让人气闷的是，皇上听说了，有一次说起来，居然还一脸不舍呢。
　　卫瑾和皇上同龄。现在虽说是老姑娘了，但依然是艳光照人的大美人。每一出动，都引得京城的贵公子们左右追随。京都洛阳的两朵名花，一朵是石崇家的绿珠，另一朵，就是卫家的卫瑾了。
　　才想到卫瑾，车外就来了一个人。只见她一路小跑跟上车子，边跑边掀起我的车帘问：“皇后嫂嫂，我可不可以跟你同车？”
　　我还没回话呢，喵喵已经凑到窗口说：“七姑姑，你又装小太监了！”
　　繁昌公主点了一下喵喵的小鼻子：“我不装小太监，哪里弄得到那么希罕的花给喵喵呢？”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喵喵立刻连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七姑姑，那盘雪雾花，只开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花就谢了，再过两天，连花树都死了，呜……”
　　繁昌公主已经跳进了车子，还没坐稳，就把喵喵抱住说：“小傻瓜，哭什么？那花本来就只有三天的花期啊。开过了花，树的寿命也到了，这雪雾花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我抱着小小问：“如果这样，那这花哪来的种子呢？”
　　如果只开三天花后，就连树都枯萎了，这花是如何延续物种的？
　　繁昌公主说：“树枯了，根还未死尽。只要继续浇水，第二年春天又会发芽的。”
　　喵喵听了，赶紧擦干了眼泪：“难怪我的那盆花，小鱼还老是在浇水呢，是不是七姨教她的？”
　　繁昌公主坏坏的一笑：“当然是啊，不然，就小鱼那笨丫头，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窍门？”
　　喵喵不干了，嗔着说：“你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七姨想给喵喵一个惊喜啊。”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
　　“这个嘛，嘿嘿，七姨想跟你母后说几句悄悄话，想麻烦我们的喵喵公主去我的车子里坐一会儿，好不好？喵喵宝贝？”
　　喵喵和小小被抱到后面的车子里去了。我正襟危坐，眼睛看着繁昌公主。如果不是有特别难以启口的事，她不会这个时候非要挤到我的车子里来，还特意让喵喵和小小回避。
　　果然，她一开口就说：“皇后嫂嫂，我要离婚！”
　　繁昌是皇上的七妹，嫁的是卫瑾的弟弟卫宣。
　　卫家的男子，可想而知，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当初繁昌下嫁卫宣的时候，其他的公主们可是一个个眼睛都嫉妒红了。常山公主的驸马王济固然也风流倜傥，跟卫家的绝世美男一比，又差了一个档次。
　　卫宣之美，大概只有潘岳、嵇绍可以与之媲敌了。
　　所以，听到她要跟绝世美男子离婚，我大吃一惊地问：“怎么啦？”
　　“卫宣是个大色胚。”繁昌公主气愤地说。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在凌云台更衣室发生的“小插曲”。如果繁昌知道了这件事，她会不会说，她的皇帝哥哥也是个大色胚？
　　“皇后嫂嫂，人家在犯愁，可是你却自顾自在地在那儿笑得……好淫荡。”
　　“我哪有？我是听了你话才笑的。哪有人说自己的夫婿是色胚的？再说，作为你的夫婿，他在你面前是色胚，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美德？”
　　繁昌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是做皇后的人该说的话吗？人家是真的犯难了才来找你的，你却尽在这里取笑我。”
　　我本来的确是想插科打诨几句混过去的。没结婚两年的小夫妻，吵吵嘴斗斗气，等气头过了，不就没事了？可是既然她这么正儿八经，我也就只好打点起严肃认真的表情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已经说了嘛，就是那个。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要跟他离婚。”
　　“那你总得要有具体事例吧？比如，他跟谁。”
　　“很多人。我府里的下人，外面的红妓女，甚至，还包括他的姐姐。”
　　我这时候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表示了：“你说什么？他跟他的姐姐？你是说卫瑾？这不可能吧。”
　　她声音沉痛地说：“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也绝对不会相信。”说到这里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可是我已经亲眼目睹了，千真万确。而且，最可恨的是，当我冲进去当场捉住他们的时候，他们竟然一点都不羞愧，神情自然。自然到反而让我不知所措，因为，我都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好了。”
　　我也呆掉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思考的范围。
　　对于繁昌公主所说的事情，我是非常吃惊的，也对其真实性很是怀疑。因为，卫瓘在朝廷中素来以严整端肃著称。这样的人，治家必然严谨，他家里不应该会有那种惊世骇俗之事。
　　虽然这些年来，豪门贵族子弟的生活益发糜烂，但卫家也有如此不伦的勾当，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我小心翼翼地问繁昌：“你，是真的亲眼看到的吗？”
　　“当然了，这种事，难道我会凭空诬赖他们？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做，我根本想都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繁昌的表情又激愤又羞辱，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
　　“呃，你亲眼看到……他们正在……床上？”
　　唉，这话要怎么问呢？
　　繁昌低头说：“那倒没有，这种事，他们怎么会让我看到？”
　　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长气，笑着说：“瞧你刚刚嚷得，活像你捉奸在床，其实，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还说你没诬赖人家！我就说呢，卫瓘家，不会这样的。”
　　虽然卫老头是我家的死对头，我也的确非常讨厌他。但这种败坏家声的大丑闻，我还是不会轻易就赖在他头上。
　　人家可是正直的好皇后啊，咳咳……虽然全晋国人民可能都不这么想，但我会让他们对我心服口服的。
　　繁昌还是坚持说：“他们家怎么就不会了？照我说，正是那种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家，内里才更乌七八糟。”
　　可是，你明明就没看见什么劲爆场面啊，我只得又问：“那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就把他们说成那样？”
　　繁昌对我的不以为然大为不满：“皇后嫂嫂，你以为我在造谣生事？在赤口白舌乱栽赃？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们俩抱在一起的！”
　　“这个，抱在一起，不能说明有奸情吧？也许是人家家里有什么伤心事，姐弟俩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繁昌摇着头说：“嫂嫂，我也是成了亲，经了人事的女人，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女孩了。我今天敢撂下一句话在嫂嫂这里，如果他们姐弟俩不是那种关系，我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嫂嫂。”
　　这个繁昌公主，一直有点男孩气，很爽直的一个人。但她怎么说都是女人，对自己相公的事情，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样敏感。既然她这样说了，我也不得不相信卫家姐弟可能真的有一点点不对劲了。繁昌真的不是那种小心眼爱疑神疑鬼的女人。
　　在皇上的十几个皇妹中，繁昌跟我最亲近，我也对她最有好感。
　　连喵喵都好像跟这位七姑姑最亲，整天求着繁昌给她各处搜刮奇花异卉。
　　虽然我勉强相信了繁昌说的，可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公开拿出来作为公主与驸马仳离的理由的，那会“舆论大哗”，立刻跃升至全晋国的头条新闻。卫家与司马皇家，都担不起这样的大丑闻。
　　我只得一遍一遍苦口婆心地劝诫繁昌，这种事，不论真假，都千万不要拿到外面嚷嚷。就算实在不想跟卫宣过了，也只能找别的理由，这个是绝对不能提的。
　　繁昌说：“这我当然知道啊，不然我为什么不在宫里说，而要半路跑到你的车上里来？不就是怕隔墙有耳吗？”
　　“嗯，繁昌现在真的懂事了。”我点头赞许道。
　　正谈论间，车子停了下来。掀起车帘一看，我们已经到达了今天此行的目的的。
　　只见一排排农舍，一排排桑树，中间是绿油油的田畦。阡陌纵横间，隐隐可看见缕缕炊烟，听见鸡鸣狗吠、孩童欢呼。
　　农人农忙的时候是辛苦，遇到灾年还有饥馑之厄。但平时静静地过着清苦而又安宁的日子，亦是一种人生境界吧。比起富贵场中人的锦衣玉食，但每天提心吊胆、忧心忡忡，不见得真的不如。
　　下得车来，各级地方官员早已领着很多农妇在此列队等候了。一番跪拜后，我挽起衣袖，提起竹筐，和农妇们一起采桑叶，饲蚕。
　　喵喵和小小睁着惊奇的大眼睛看着白白的蚕宝宝一口口吞吃着桑叶，看得津津有味，半天还舍不得走。末了，喵喵恳求道：“母后，我可不可以带一些蚕宝宝回宫去养？我想等它们吐了丝，还可以给母后作一件丝绸衣服。”
　　农妇们大笑。这时，我举目一望，围住我们的上百个农妇，无一例外都是穿着家织的粗布服，而跟随我前来的贵妇们，个个都是满身绫罗——包括我也不例外。
　　早上离宫的时候，我是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是下乡劝桑，就该穿得朴素一点。可是我再朴素的衣服，也还是绫罗绸缎，我这辈子，还从没穿过一件粗布衣服。
　　这时，我在贵妇队伍中看到了一个人：卫瑾。
　　想不到，她今天也来了。她母亲是一品命妇，当然应该随驾，她是可来可不来的。
　　我更注意到了她穿了衣服，不是粗布服，也不是一般的丝绸，而是京城今年才流行起来的一种极薄的绢帛。这种最新品种的丝绢据说五百两银子一尺，像她那样一件宽袍大袖的衣裙，光布料就得几千两银子。
　　贵重尚且不论了，以卫家的家底，女儿要穿丝绢的衣服也不是穿不起。但今天这种场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像这样衣裙拖曳，衣带飘飘的仙女造型，好看是好看，就是与今天下乡劝桑的主题怎么看这么不搭调。
　　卫家世代书香，人才辈出，应该不至于连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的礼节都不懂吧？如果懂，而依然犯这种错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只有一种人不得不在任何场合都穿极薄的丝绢，即使大冷天也如此。
　　那就是：服用五石散的人。
　　服用五石散到一定的程度，可以颠狂到在冰天雪地里裸体奔跑，因为，他们身上时刻都像着了火一样。
　　难道卫瑾也服用五石散？
　　想不到同一天，我居然发现了卫瑾身上两件惊人的秘密。
　　洛阳豪门贵族子弟服用五石散的很多，朝廷大员中亦不乏其人。但女人服用这个，却还很少听说呢。美丽的卫瑾，难道也沾染了这个嗜好？
73. 卫瑾小姐
　　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卫瑾真的很美，即使跟名动天下的绿珠比，也还略胜一筹。
　　绿珠是做人家妾的，多少带点狐媚气。卫瑾则出身豪门世家，气质出众，落落大方，如兰般清雅，如牡丹般高贵。
　　如果这朵高贵的牡丹也沉沦在五石散带来的幻觉里，那未免太可惜了。
　　若再陷进不正当的情感，那就真的彻底毁了。世人能接受五石散，但决不能接受姐弟不伦——哪怕只是停留在暧昧阶段，仍是大逆不道的。
　　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特意走近卫瑾身边问：“卫小姐今天也来了？”
　　卫瑾马上屈膝行礼道：“皇后娘娘亲自下乡劝桑，这样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臣妾自当追随左右。”
　　我看着她的薄绢衣服问：“卫小姐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现在还是春末天气，虽说春阳正好，但空气里仍有一些凉意。一般的人，穿的都是夹衣，只有她一个人穿得这么少。
　　卫瑾还没答话，她母亲已经抢先屈膝回答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瑾儿是刚刚走热了，才把外衣脱在马车上的。”
　　卫瑾微微一笑，似乎对她母亲的紧张很不以为然。
　　这倒让我暗暗诧异了。
　　走近才发现，她的脸上，也还是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皮肤不再如少女般娇嫩，但又增添了一种成熟沧桑的美。当她静静伫立，不声不响地眯起眼睛看着远方时，风吹起她薄薄的衣裙，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就要临风而去了。
　　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当年我如愿地嫁给了齐王，现在的皇后，很可能就是她了。她这样神仙般的美人，应该也能得到皇上的心吧。
　　人生的际遇，真是很难说清的。就如我和卫瑾，本来都是一起候选太子妃的贵族小姐。如今我已是皇后，卫瑾却依然待字闺中。这样的人生落差，任谁都不可能不在意，不怨怼的吧？
　　可卫瑾看到我的时候，神色淡然，甚至都不掩饰自己服用五石散的事实。难道她不怕我会把这归结为她嫁不成皇上所以很落魄？
　　还是，她真的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她心里，自有她认为最重要的人或物，只要她拥有，就别无所求？
　　一个名字很自然地涌上心头——卫宣，会是让她安于现有的一切，无怨无悔的那个人吗？
　　我努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点蛛丝马迹，以验证繁昌公主说的事情，但终究是一无所获。想问，又实在不知如何启口。
　　想不到，当我们一行坐在一个大圆场上看农人吹起牛角，跳起采桑舞的时候，卫瑾却悄悄凑到我身边问：“皇后娘娘是不是想问臣妾什么事？”
　　我笑道：“果然是卫家的小姐，如此聪明灵透。的确，我有话想问你。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你能暂时保密——也包括你弟弟卫宣在内。”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紧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神变化。
　　果然，说到“卫宣”二字的时候，她的眼瞳突然睁大，脸上也迅速出现了一抹嫣红。虽然她很快就收敛起心神，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但只要这一瞬间的失态，就足够我验证繁昌的话了。
　　我低声问她：“繁昌公主要和你弟弟卫宣离婚的事，你知道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就表明，她已经知道了。
　　如果她完全不知道，或根本没想到，她的表现不会这么平淡，而是应该像我起初听到的时候一样的反应：万分惊讶。
　　我再问：“他们平常相处得不好吗？难道你们都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她还是只会摇头，而且神色慌张，跟刚刚的玲珑机智判若两人。
　　就因为我提到卫宣，她就失去了正常的反应能力，而变得有点惊惶失措了。
　　“那，你希望他们离婚吗？”我猛然问。
　　“当然……”她也猛地脱口说而出了两个字，然后就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嘎然打住了。
　　我紧追着问：“当然什么？当然希望他们离？还是当然希望他们不离？”
　　“当然是希望他们不离。”她的脸涨得通红，用几乎抢白的语气对我说。
　　因为她突然高声，现场很多目光都扫了过来。
　　其实我和她的谈话，因为有多年前争夺太子妃的前因在，本来就很引人注目的。现在她这么一嚷，更是比场上的农人踏歌还有吸引力。
　　好在那只歌舞也结束了，我们跟着鼓掌叫好，混一混，就过去了。卫瑾也趁机告退。
　　下午回到明光殿，皇上已经回来了，笑着问我：“今天去劝桑，可有什么收获？”
　　我说：“有啊，看到了很多景致，心情也开阔了许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七妹繁昌公主特意跟我说，她要跟卫驸马离婚。”
　　皇上听了，居然没有表示意外，只是说：“只怕她母妃叶太妃不会同意。”
　　皇上果然是个非常敏锐的人，早就看出繁昌与卫驸马不对劲了，我好奇地问：“皇上是怎么看出他们有问题的？”
　　皇上说：“每次皇宫宴会，你没发现他们从来不坐一起的？繁昌总是跟她母妃坐一起，卫宣则跟卫家人在一起。”
　　他这样一说，我脑子里也浮现出了一些画面。的确，在有限的几次他们夫妻共同出现的场合，他们总是分头坐的。只是每次人都很多，我也只是晃了一眼，没有联想到别的方面去。
　　提到繁昌，我又想到了卫瑾。可是这怎么跟皇上说呢？几番张口，又几番打住。
　　皇上也看出来了，拉住我的手说：“你平时不是这么小心翼翼的，今日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忍不住摒退众人，把繁昌说的话，以及今天卫瑾的反应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告诉了他一遍。
　　皇上也如我一样张大了嘴巴，最后想了想说:“如果真的如繁昌所说的，那还是让他们离婚算了。”
　　我惊讶地问：“难道皇上也相信繁昌说的，卫家真的有这种逆伦之事？”
　　皇上神色凝重地说：“一个家族，太过完美了，就会有不完美之处。你不觉得，卫家的人都太美了？美得不像凡俗之人，有点近乎妖孽的味道了。”
　　“哪里是妖孽，明明是神仙好不好？”我笑道。
　　两个人正打趣间，小翠突然匆匆进来禀告：“娘娘，太尉府来人了。”
　　这个时候来人，必有紧急事。我赶紧三步两脚走出去问：“家里怎么啦？”
　　来人说：“是李老夫人病了，老夫人打发奴才来请宫里太医的。”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我娘跟小午他们就好——呃，我好像心眼越来越坏了：“请了吗？”
　　“已经请了，奴才已经让人领着他先坐车回去了。奴才是特意绕过来通知皇后娘娘的。”
　　既然专程来通知我，说明这次病得很严重。“你们通知齐王和齐王妃了吗？”
　　“齐王和王妃已经赶回去了。”
　　“那，据你看，李老夫人这次……”
　　“据奴才看，多半不中了，只是在拖日子而已。大概，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吧。”
　　“嗯，我知道了，我娘还好吧？”
　　“老夫人还好，娘娘不用担心。”
　　“那你快点回去吧，我明天早上回府。”
　　既然李老夫人不行了，她是父亲的原配夫人，我回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是真的很想回去看看娘了。
74. 寝殿夜话
　　打发走太尉府娘家来的人后，我回到内室。皇上问：“你明早去了，晚上会回来吧？”
　　我说：“当然。”
　　皇家体制，皇后怎么可以在外面过夜？就算李老夫人明天过世了，守灵的自有她的亲生女儿，我也用不着一直留在那里。
　　转头再看看皇上一脸期待的表情，我笑着问：“皇上不会也想跟臣妾一起去吧？”
　　他懒洋洋地靠在我肩上道：“是啊，人家好久没出去玩了。”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是‘朕’，不是‘人家’。”
　　哪有做皇帝的人老是自称“人家”的。
　　“人家在你面前是‘人家’，在别人面前才是‘朕’。”
　　我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嗯嗯嗯，这话我爱听，那就‘人家’吧。”
　　其实，他要是在我面前也“朕”来“朕”去，我肯定又会很失落的。还是“人家”好啊，多亲昵，多暧昧。
　　想起他还是东宫太子的岁月，那时候他跟我说话也是“人家”来着，听起来却很自然。
　　因为他那时还是稚嫩少年模样，又没当权，整天游手好闲。就算去书房听太傅授讲，也是心不在焉，摸鱼打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那时候的他，的确跟“人家”这个自我称谓挺吻合的。那样一个整天懒洋洋的美貌少年，可不就是“人家”？
　　现在嘛，都是万乘之君了，尊贵如斯，我的感觉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竟觉得“人家”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我不由得感叹地说：“想想皇上还是殿下的时候，那些情景还恍如昨日，现在一眨眼，都已经当皇上两年了。”
　　他带点歉意地看着我说：“我当了两年皇上，你才被册封为皇后，我好羞愧，我对不起你。”
　　我忙抱住他道：“别说傻话了，我知道你巴不得登基的那天就册封我为皇后，只是外界压力太大，皇上也很难做。毕竟，皇上是这么善良温厚的一个人，哪斗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权臣们。”
　　一时间，我们都不说话了。
　　我知道，杨家的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隐痛。诛灭自己母后的亲族，对他来说永远都是一种遗憾、一种愧疚。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次去拜谒先皇和先皇太后合葬的峻阳陵，都会久久地跪伏在陵寝前不肯起身。他背地里不知道跟母后请罪请了多少回了。
　　平心而论，剿灭杨家的事，从头到尾是我策划设计的，皇上根本什么都没参与。
　　最后杨家被围，如果杨骏稍微有魄力有胆识一点，就很可能会趁机发动政变，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帝，同时宣布废掉皇上。
　　杨家不是不想，只是没那个本事。他们何曾对皇上讲过甥舅之情，君臣之义？
　　杨骏当权的时候，拿皇上当傀儡，毫无尊重敬畏之心。一旦被收，首先想到的也是废掉皇上。要说不仁，他们才是不仁的那一方。
　　可是皇上的愧疚不安，我又没办法消除，只能让它在岁月里慢慢淡去。
　　半晌，皇上在我肩上磨蹭着说：“既然你明早要回娘家，那我们就早点睡吧。回家要打点的东西，你让小翠她们去准备就是了。”
　　我点头道：“嗯。”
　　他又道：“上次西域使节进贡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南越进贡来的。总之不管什么东西，你喜欢的就都带回去。”
　　我噗哧一笑：“那我把国库都搬回去了哦。”
　　他在我肩上郑重地点头道：“嗯，只要你想搬，尽管搬，本来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我笑道：“别的东西我都不希罕，我只希罕一样。”
　　他立刻往我怀里钻了钻：“我知道，你希罕我嘛。”
　　我道：“谁说的？我希罕的才不是这个。”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着我问：“你不希罕我啊？”
　　“也不是啦，我当然也希罕皇上，但我最希罕的还是……”
　　“是什么？”他盯着我紧张地问。
　　“就是皇后宝座啊。”
　　他先是脸一垮，再看看我一脸戏谑的表情，又懒懒地靠回我肩上，缩了几下鼻子，装出哭腔说：“呜呜，你欺负我！”
　　我赶紧揽住他说：“臣妾最希罕的当然是皇上啦，皇后不皇后的都无所谓，只要臣妾能一直跟皇上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求了。”
　　我所做的一切，的确是为了能长久地跟他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只有我当了皇后，才能确保有我目前所拥有的。
　　他回身抱住我说：“你放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嗯”，我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后，我松开他，朝门外喊小翠。
　　小翠和山婉一起进来了，山婉手里还拿着笔和纸。
　　我让她们俩也坐下，我报，她们记。清单开出来后，她们告退出去了，我和皇上才歇下。
　　睡意朦胧之际，只听见皇上小小声地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两只蛐蛐好不好？我好久没听到蛐蛐叫，也没看它们打架了，好想哦。”
　　我也不记得我答了什么，大概是答应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明光殿，发现殿外已经摆好了仪仗。
　　果然当了皇后就是不同，仪仗摆得看不到首尾。
　　去西郊劝桑的时候，我特意交代一切从简。因为那是去乡下敦促百姓勤于农事，若太过盛设威仪，一来怕百姓惧怕，不敢接近。另外，我也不想在百姓心中留下浮华奢糜的印象。
　　但这次回家，却是有多少摆多少，全副仪仗，七宝香车，迤逦绵延了半里路。
　　想当年，在铜雀大街上追赶齐王的仪仗队。远远地看见旌旗飘扬，大队人马簇拥着黄罗伞盖下的齐王銮驾，觉得好威风，好仰慕。想不到多年后，我自己的仪仗队比他的还威风了。
　　我带着喵喵和小小坐上香车，前方鸣锣开道，浩浩荡荡地朝太尉府娘家而去。
　　一路上，街市井然，铜雀大街依旧人流如织。我家的明月楼好像重新装修过了，从车上看去，比其他的任何一家都更引人注目。
　　大概是我被立为皇后之后，韩寿派人把这里重新修整了吧。
　　韩寿做官没什么大作为，打理我家的产业却是一把好手。这些年，贾家在他的打理下，商铺开遍了全国，农庄也差不多各州都有。家产比我爹在时，估计早就扩张不止一倍了。
　　这次我能扳倒杨氏，娘家提供的巨大的财力支持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如果我不答应给汝南王的私人军队提供一年的粮饷，他哪会那么乖乖地任我所用？只怕往后，还得继续提供。因为，我需要他时刻站我这边，帮我抵御楚王军队带来的压力。
　　也就是说，是我在养着汝南王的军队。
　　当然，现在我当了皇后，一切开销已经有办法自己筹措。但在我被册封之前，那些钱，可是有一大部分都是我娘家拿出的。
　　所以这次回娘家，我除了带回大量的礼物——各种贵重珠宝珍玩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现金现银。我总不能让娘家给我贴钱吧。
　　正坐在车里想着这些，銮驾却半道停住了，我打起车帘问：“怎么回事？”
　　只见远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跪在车下禀道：“皇后娘娘，老夫人让奴才给娘娘送孝服来了。”
　　言毕，双手献上手里捧的白色孝服。
　　我问：“李老夫人已经过世了吗？”
　　他点头道：“是的，鸡叫二遍，快天亮的时候咽气的。”
　　“既然这样，那你怎么现在才赶着送孝服来呢？”
　　他回道：“老夫人说，孝服不能入宫门，怕不吉利。娘娘新封皇后，正是喜庆之际，这种殡丧之物，不入宫门比较好。老夫人叫奴才打听着娘娘的凤驾快到门了，再献上孝服，娘娘只要穿着进门就行了。”
75. 合葬风波
　　在太尉府门口下车，小午迎了上来，一脸焦急地说：“姐，你快进去吧，贾荃正在跟娘闹呢。”
　　“跟娘闹？闹什么？她娘是病死的，这关咱娘什么事啊？”
　　贾午一边拉着我往里走，一边说：“她娘一死，她就嚎哭个不停，哭的时候夹枪带棒，说她娘就是抑郁成疾，才这么早死的。如果爹不是被别的女人霸着不让去看她娘，稍微对她娘好一点，她娘也不会这么早走。”
　　我怒道：“反了她了，在我家里撒起泼来了。娘怎么说？”
　　贾午道：“娘一开始还看在她刚死了亲娘的份上，不跟她计较。后来听她越说越过分，娘就甩了她一耳光，结果，她就不依不饶了，在地上满地打滚，披头散发的，弄得像个疯婆子。”
　　我问：“贾浚来了没有？贾浚也不拉着她姐姐？”
　　在我的记忆中，贾浚是个羞怯文静的女孩，跟她的姐姐全然不同。
　　贾午道：“贾浚生孩子了，正在坐月子，来不了。”
　　“齐王呢，他也在边上袖手旁观，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婆这样？”
　　贾午道：“贾荃撒泼的时候，当然会事先把齐王支开啊，她不是一直都在齐王面前扮淑女的吗？当然不会让他看见了。”
　　我问：“那齐王现在在哪里？”
　　贾午道：“听说是去父亲的墓地了，大概是准备下葬的事吧。”
　　我吃惊道：“这事，娘知道吗？”
　　贾午道：“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跟娘说呢，我昨夜一夜没合眼，忙得脚不沾地的。”
　　我停住脚步说：“你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齐王带的人只是在父亲的墓旁另点一穴安葬李夫人，那没问题。但如果他们想打开父亲的墓，把李夫人的棺柩放进去，让李夫人和父亲合葬，娘是死都不会同意的。那必定又是一场大闹。”
　　贾午听了惊讶道：“他们不会这样吧？明明娘才是爹的正室夫人，李夫人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爹白纸黑字休弃了的，只能算下堂妻了。如果她跟爹合葬，那娘算什么？续弦也不是，难道算妾吗？”
　　我摇了摇头说：“可是李夫人后来回来，先帝不是又下了一道恩诏，特许爹‘置左右夫人’吗？等于是恢复了李夫人的贾府夫人身份。如果贾荃非要死扣这个，她娘也可以算是父亲的正室，她娘又进门比咱娘早，还是父亲的原配，更有理由争了。”
　　总之，这些关系太复杂了，怎么讲怎么有理，哪一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不处理好，会闹出大乱子的。
　　想到这里，我对贾午说：“我这会儿就不进去了，我先去爹的墓地看看。”
　　如果我这会儿进去，不管里面的人现在吵到了什么程度，我都会被卷进去，还不如先出去办妥了李夫人安葬的事再说。那边不出问题，这里的争吵总是有限的，吵累了，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反正这是在我家，满屋都是我娘使唤出来的仆人，他们还能让我娘吃亏不成？再说我娘本来也不是肯吃亏的角色，她撒泼赌狠的时候，贾荃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但如果墓葬的事情不弄好，吵架就会升级，一旦导致李夫人无法下葬，太尉府贾家就会再次成为全洛阳最关注的第一话题家庭。我家已经太多次荣登新闻榜的榜首了，以后能免则免吧。
　　贾午见我准备回头往外走，还劝了一句：“你还是先进去拜一下灵吧。不然，贾荃又该说你不尊重她母亲了。”
　　我笑了笑说：“我管她怎么想呢，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现在只能顾忌到咱娘的感受。”
　　想了想，我又交代贾午道：“你也不要跟贾荃说我已经来了，如果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问起，你就说我临时有事去处理了，马上就回来。”
　　“嗯”，贾午答应着。
　　我转身出门，叫家人准备一辆普通的车子，然后直奔我家的墓园。
　　还没到，远远地就看到齐王在山边踱步。看见我，他惊讶地问：“南风，你怎么来了？”
　　我直接跟他说：“我不来，怕你听了你家贾荃的话，挖开我父亲的墓穴，我娘会跟你们拼命的。”
　　他听了，脸上立刻不自然起来，我大惊：“不会真的在挖吧？”
　　“这个……”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急得一把推开他，脸色阴沉地往山上赶。
　　他从我后面追上来，边追边说：“南风，你别生气啊。你如果不同意，我叫他们停手就是了。”
　　我气极败坏地问：“你开始怎么会让他们动手挖墓的呢？”
　　他急急地解释道：“贾荃说，她母亲等了她父亲一辈子，临死前最后的遗愿是：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贾荃哭着答应了，然后哭着求我赶紧去照办。说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完成母亲最后的心愿。”
　　我沉默了。
　　我不能说贾荃有错。如果是我的母亲被我父亲抛弃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后能跟父亲合葬在一起，我也无法拒绝。只怕这事摊到我身上，我会更不顾一切，哪怕会因此闹出人命，也要达成此愿。
　　难怪她找我母亲吵闹不休的，她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口舌之争。而是想引开我们，尤其是我的注意力，拖住我们所有的人，好让齐王他们顺利地挖开父亲的墓穴。然后等下葬的时候，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我们还能拦着棺柩不让下葬不成？
　　我快步走到父亲的墓旁，果然他们已经挖开一边了。我还没开口，齐王已经在后面喊：“停下，别挖了。”
　　我看了看那些人，没一个是我认识的，大概都是临时从外面找来的人。他们做这样的事，当然不敢使唤我家的人，我家的下人也决不敢领命。
　　这时，紧追着我上山的小翠大喝一声：“皇后娘娘驾到，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到底懂不懂礼数啊。”
　　众人一听，纷纷就地下跪行礼，我一摆手说：“算了，行不行礼无所谓，你们赶紧给我把我爹的墓恢复原状就成了。”
　　那些人中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人，目光越过我身后看了看齐王。齐王可能点了点头吧，他朝手下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又开始把土往回填。
　　我站在当地盯着他们填土，齐王走过来说：“南风，站在这里累，那边准备了座位和茶水，你过去坐一会儿吧。”
　　我扭头一看，不远处，黄罗伞盖下，果然有一桌一椅。桌边还放着一个食篮，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
　　看我站着没动，他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袖，把我往桌子那里带。我挣扎了一下，还是随着过去了，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他的位子上，让他站在一边。
　　亲眼看着他们把土填好了，也平整了，我才用手指着一个地方说：“在那个地方再开一穴给李老夫人吧。”
　　他们又拿眼神询问齐王。
　　我叹息着说：“那个地方靠近我奶奶的墓，你们可能也听说过，我奶奶生前最中意李老夫人这个儿媳妇了。她临终的时候，最耿耿于怀的是我父亲没听她的话把李老夫人接回家。她们婆媳生前感情好，死后坟芸相依，也是一种安慰吧。”
　　齐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我事先防到了贾荃的这一手，但临到下葬的时候，还是出问题了。
　　贾荃一见给她母亲准备的墓穴不仅不是跟父亲在一起，反而远远地离开父亲，当时就扑在棺木上不肯下葬。下葬队伍就这样停住了。
　　无数劝解的话都不中，连齐王都亲自上去劝说，反而挨了她一顿数落：“我母亲临终的遗言你也听到了。母亲一生孤苦，为父亲守了一辈子活寡，临死的时候，只想和父亲同穴而葬，如果连这样小小的愿望我都不能帮她完成，那我枉为人女！将来九泉之下，拿什么面目去见我母亲？”
　　又用指责的口气说齐王：“那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结果呢，连你都糊弄我！你是我的夫君啊，为什么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到底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了？人又长得不怎么样，偏偏鬼把戏多，哄得皇上团团转，现在又哄得你这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仅辱骂皇后，连皇上都给奚落了。若不是看在她哭得声嘶力竭、言语失常的分上，都可以治她大不敬的罪了。
　　见贾荃在众多宾客面前如此不顾颜面，整个一泼妇样，齐王直气得脸色铁青。也懒得再劝她了，回身匆匆带着手下下山走了。
　　贾荃见齐王拂袖而去，送葬的客人也人人皱眉，哭闹收敛了一些。但身子还是扑在李夫人的棺柩上，死活不肯让人下葬。闹着非要去打开父亲的墓穴，再把她母亲放进去。
　　而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我母亲不点头，太尉府的下人们没一个敢动。
　　最后，僵持了一整天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一方非要合葬，一方坚决不让。我家又没有得力的家族长辈出来调停。看看夜幕降临，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临时在墓园搭了一间小屋子，暂时安顿下李夫人的棺柩，然后派人看守着。
　　当时，还以为只是暂时放放，没想到，因为此事经年不决，李夫人的棺柩后来一直就那样搁着。
　　放下这个不表，单提我那天从墓地回家后，又安慰了母亲半天，直到很晚才起驾回宫。
　　还没进明光殿，就看见山婉在门口踱来踱去，看见我的车驾，立刻迎到车前说：“娘娘，您可回来了。”
　　我忙问：“怎么啦？”
　　山婉一边搀着我下车一边凑到我耳边说：“皇上今天晚膳都没用，回来后就闷闷地面朝里躺在床上了。您又不在宫里，我们又没人敢去仔细问。”
　　我赶紧走了进去，坐在床边，伸手揭开他蒙头的被子。他一见是我，一下子抱住我说：“南风，我好难过哦。”
　　我轻抚着他的背说：“怎么啦？我的陛下？谁敢让您难过，臣妾下旨灭了他！”
　　他闷声闷气地说：“就是汝南王啊。以前我就觉得他说话行事，很有点杨骏的味道，一样的专横跋扈。可是以前每次议事，有九王叔在，他还收敛一些。今天九王叔不在，他没了顾忌，言语姿态，就活脱脱又是一个杨骏了。我想到我族灭了自己的外公家，最后只落得还是给人当傀儡，心里很不是滋味。早知这样，何必杀杨骏呢。”
　　他的话反倒让我高兴了起来，我说：“以前杨骏那样揽权，皇上都无动于衷，甚至还觉得有人帮你看奏章是好事，你正好省了心。现在汝南王这样，皇上就觉得不能容忍了。这是是好现象啊，这说明皇上正慢慢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他不满地看着我说：“难道我以前不是合格的君王吗？”
　　我期期艾艾地说：“这个嘛，的确，不怎么合格耶。”
　　“你！”他先嗔着，后来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抚着他说：“可是这样才正常啊，谁又是天生就会做皇帝的呢？都是在登基后慢慢摸索，慢慢把自己打造成贤明的君主的。”
　　“嗯”，他点着头，这时，“咕噜，咕噜”，我和他相对大笑。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人家没吃晚饭，肚子饿了，所以叫嘛。”
　　我赶紧吩咐宫女们去准备晚膳。
　　拉着他起床后，我问他：“既然皇上这么在意汝南王的态度，为什么不当场告诫他，甚至呵止他呢？要知道，您是皇上啊，他就算是辅政大臣，可也是臣子。”
　　皇上道：“可他辈份那么高，是叔爷啊。”
　　汝南王司马亮是宣帝司马懿的第四个儿子，也就是文帝司马昭的弟弟。算起来，他是皇上的叔爷爷了。
　　可是，“就算他是叔爷又如何？皇上是君，他是臣，君臣关系才是第一位的。”
　　皇上还是犹豫着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真当着他的面，总想着他是爷爷辈的人，我是侄孙。”
　　我知道跟皇上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从来不是强狠的人。他太善良温顺，性子太好了，是个人都想压到他头上去。
　　怎么办？若论起辈份，齐王在汝南王面前也是侄子辈；论起官衔等级，两人都是王爷，官阶也差不多。齐王也不好怎么跟汝南王较真的。
　　除非找一个年龄、辈份、个性相仿的人来制衡他。
　　谁呢？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仅年龄、辈份和汝南王相仿，而且敢说敢做，跟汝南王同样强硬、跋扈，在先帝面前就敢犯颜直谏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和汝南王斗法，结果很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后只落得最后两败俱伤。
　　也就是说，这个人最好不要是我的亲信，而要一个我看不顺眼，属于“眼中钉”性质的人。
　　这个万中选一的人选就是：卫瓘。
　　自皇上登基后，卫瓘这两年一直赋闲在家，郁郁不得志。现在我就让他好好得志一下，让这个倔老头去和汝南王斗法，我来坐山观虎斗。反正不管谁输谁赢，谁死谁活，都不与我相干。
　　决定好了，当即向皇上提出建议。当然我没说出我的真正想法，只是把卫瓘大大地褒奖了一番，什么德高望重、泰山北斗之类的鬼话。皇上开始还有些犹豫，跟我说：“以前就是他从中作梗，害我差点被父皇废掉的，难道你都忘了？”
　　我说：“这个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啊，因为自己的女儿没当成太子妃，就恼羞成怒，想把你搞下台出气。现在他肯定每天在家里唉声叹气，认为自己今生再也没指望回到朝廷做官了。这个时候你不念旧恶，还特意征召他回朝，他肯定很意外，很感动，会更卖力地为皇上办事的。而且，就他那个性子，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汝南王变成‘杨骏第二’。他会成为汝南王最强有力的对手。”
　　皇上一听，大表赞同，于是，计议已定。只等再跟齐王、张华、嵇绍、梁景仁他们再商量一下，就可以下旨了。
76. 朝中局势
　　卫瓘字白玉，早年未入仕时就已经以文名著称，也算得上是位大名士了。在先帝时代，他在灭蜀和剿灭钟会叛乱中都立有大功，是朝中硕果仅存的几个元老重臣之一。
　　除此而外，他们卫家还有一项别人不及的地方，就是美冠当世，一门几代皆是倾城倾国的风流人物。卫家美人出行，常常引得万人倾巷，百姓景仰爱慕，疯狂追逐。卫家美名天下扬，要灭卫家，谈何容易？首先，百姓那一关就难过。
　　但卫家与我贾家实在是结怨太深了。当年选拔太子妃时，先帝看中的本是卫瓘的女儿。我家却在卫家女儿已经通过了皇宫的遴选，正欢天喜地准备嫁衣之际，横插一杠子，手段百出，硬是从卫家手中抢走了太子妃的宝座，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卫家对此多年怀恨，所以，后来卫瓘一直想要废掉太子。就因为他的一句“此座可惜”引出了先帝出题试太子的闹剧，差点让太子之位不保。我父亲在将此事写信告诉我的时候，在信中一再嘱托：“卫瓘老奴，几败汝家，谨以当记，勿以为忘！”可见父亲对卫瓘的痛恨，也达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平心而论，对于卫瓘，虽然我的确有点耿耿于怀，但因为我家毕竟是胜利的一方，我对他家倒也没多少仇恨心。如果没有汝南王司马亮这件事，我本来是没打算理他的，就让他晾在那儿发霉算了。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准备把他抬出来当枪使，用以对付汝南王。
　　于是，卫瓘很快就被任命为太保，和汝南王，齐王共同辅政。
　　同时，我也慢慢把我的族兄贾模、舅舅郭彰等安插在军队中出任要职，慢慢掌握军权。以便有朝一日，等我摆脱汝南王、楚王等一干人后，他们能立即接管军队。
　　我的外甥贾谧——此前已经承袭了我父亲鲁郡公的爵位——也在这次被任命为皇上的贴身侍卫，特许御前带刀行走。虽然他还只有十岁。
　　虽然这样有点荒谬，但我必须如此。我实在太需要娘家的势力支持了。
　　假如父亲不走那么早，我何至于在皇上登基两年后都没有名份，这么艰难才爬上本来就属于我的皇后宝座？
　　只是我没想到，卫瓘、汝南王当权，他们之间的斗法还没正式开始，首先跳出来闹腾的却是另一个人，那就是，自认为在“倒杨事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楚王司马玮。
　　据说，他数次在公开场合发牢骚，大骂卫瓘是老狐狸，只会“拣现成便宜”，“抢夺别人的胜利果实”。因为，“倒杨”的时候，明明是司马家的宗室王在出力卖命，那时候卫某人在哪里？
　　现在“倒杨”成功，他司马玮这个大功臣只是封了个禁军副统领。袖手旁观、寸功未立的卫瓘却被封为“太保”，一跃成了辅政大臣。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吗？
　　除了埋怨卫瓘，他对如杨骏般揽权的汝南王司马亮也是嫉妒异常。尤其是汝南王的儿子东安公司马繇，那个从皇宫到杨府都整整走了三个时辰的草包“将军”，现在居然成了他的上司，每天对他指手画脚，他觉得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除了这两个，他对我自然也是我一肚子不满。上次他要挟我不成，反倒让皇上疏远了他，也让我对他充满了戒备。看我情愿资助汝南王的军队也不用他的，只让他负责外围的守城工作，他同样觉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轻视和侮辱。
　　当这些闲言闲语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不但不生气，反而一阵窃喜。因为，这样一来，我和皇上的江山，就更稳固了。
　　朝廷，本来就不该是某一人或某几人独大。谁有机会揽权，谁都会成为“杨骏第二”。只有大家共同执政，互相掣肘，才能平衡权力。
　　现在，汝南王有卫瓘去对付，卫瓘又有楚王对付。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一环套一环，我和皇上，就安全了。
　　而齐王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也许说出来您不相信，他现在，几乎成了“镇朝之宝”了。
　　齐王是没有什么突出的贡献，但他也没有负评，不管是在宗室王还是在朝廷大臣中，他都是风评最好的一个。
　　其他的人，也许功高，但却居功自傲，以致凌驾于人主之上，在百姓心目中褒贬参半，功过相抵。如杨骏，何尝无功？最后被灭，百姓惋惜者亦有之，但拍手称快者更多。
　　齐王则几乎无过——即使是在个人品德方面——他也是令人吃惊的道德楷模。
　　久而久之，齐王在百姓心目中代表了纯粹、忠诚、雍容大度、正直坦荡……等等象征人性美好的那些词汇。
　　齐王是奇迹一样的人，没有让人如数家珍的功绩，但其形象却日臻完美。他这些年，闲暇时勤练书法，其墨宝成了本朝最抢手的名家真迹。我后来也有幸得到了他的一幅《偃师帖》，的确如玉蛟腾空，游龙入海，见之令人忘俗。
　　他身处政治风暴的中心，而依然能保持超然的心态。当其他人沉浮飘摇，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只有他言笑晏然，面对任何变故皆淡然相对。当初他不入朝，未闻有任何不满。如今身居高位，笑容依然恬淡。
　　久而久之，齐王成了本朝标志性形象，也成了所有人仰慕的偶像，朝野皆趋之若鹜，赞不绝口。
　　有齐王这样的人在朝坐镇，其他的人即使如走马灯般来来去去都没关系。因为，主心骨还在，百姓的心安定。
　　我和贾荃的矛盾却愈演愈烈了。我们一辈子斗，她早年抢走了齐王，算是赢了我。可是现在我已贵为皇后，让她迟迟无法完成母亲的遗愿。这件事在她心里就像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蕃王妃，没能耐跟一国皇后争强斗狠。她只能暂时咬牙忍着，暗地里使劲。
　　而她唯一可用的武器，就是齐王了。
　　齐王，会在这微妙的政治局势中，在他的妻子和我的明争暗斗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齐王其实也是不适合政治斗争的，他淡静如新月，温婉如处子。与其他政坛新贵的张牙舞爪相比，他的表现与在野之时并无明显区别。
　　至于李老夫人的安葬问题，也未闻他有片言只语。贾荃一个人闹了一阵子，没闹出什么名堂来，这事最后就那样不了了之。
　　齐王淡然自处，其他人却没那么省事。没过多久，这一干人的矛盾就显露出来。
　　让我甚感意外的是，卫瓘和汝南王司马亮之间似乎达成了——至少是表面的——和解，而且还结成了暂时的攻守同盟，以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楚王司马玮。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双方都处心积虑地想放倒对方。
　　卫瓘、司马亮二人想罢掉司马玮的兵权，逐其归国，将禁军领导权全部抓在司马繇手里。司马玮则想尽办法巩固自己的势力，希望有朝一日驱逐司马亮父子，自己在京城称霸。
　　也不知道司马玮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最后居然投奔我而来，想借助我的势力对付瓘、亮等人。
　　而他找来探路的人，就是梁景仁。
　　当宫门外有人报梁景仁求见时，我几乎是欣喜地迎了上去。算起来，又有一年多没见他了。
　　梁景仁坐下来没多久，就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要献给我。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巴结我了？说吧，你干什么坏事了，送这么重的礼求我救你？”
　　他笑着说：“才没有，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最遵纪守法了。”
　　我转动着夜明珠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无缘无故送这么大礼的人么？想当年，为了让你捐点米，我和皇上几次亲自登门，你都爱答不理。逼得我后来跑到妓院去找你，亲自上演全武行，才让你答应的。”
　　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过去的糗事，娘娘就别老是提了嘛。再说，这个夜明珠也不是我的，而是楚王殿下托我送给娘娘的。”
　　我不动声色地问：“你什么时候跟楚王攀上交情了？记得那时候在荆州，你好像跟他并无往来嘛。”
　　他说：“以前是无甚往来，来京城后，因为有同乡之谊，在一起喝过几次酒。楚王殿下知道我跟娘娘私交甚密，所以特地找我来向娘娘致意。希望娘娘能原谅他当日的糊涂之举。他说，他也是被魏夫人那个女光棍糊弄了，后来醒悟过来，非常后悔。”
　　我还未开口，门口一个声音说：“谁跟谁私交甚密啊？”
　　我和梁景仁赶紧站了起来。我一脸通红地说：“这个嘛，梁爱卿是说，臣妾……和皇上您……私交甚密。”
　　这不是废话么？
　　皇上哈哈一笑说：“梁爱卿真是个明察秋毫的人，连这都看得出来，不简单啊。”
　　梁景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了：“多谢……皇上夸奖！”
　　我努力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小翠一边忍笑上去给皇上安座、献茶，一边问：“皇上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皇上说：“朕知道梁爱卿要来，所以特意提前赶回来了。”
　　梁景仁越发拘束不安了。连我都暗自诧异：皇上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虽然梁景仁也算得上是我们的故交，但皇上还没有平易近人到这种程度，专说俏皮话哄臣下开心。
　　皇上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我朝梁景仁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地施礼告退。
　　夜明珠嘛，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这样的礼我一定会收的，我倒要看看，司马玮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梁景仁走后，我陪皇上走进内室，亲自为他更衣，一边问：“皇上今天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皇上脸色阴沉地说：“今天张公公悄悄告诉我，遹儿，遹儿……”
　　“遹儿怎么啦？”
　　想不到我一追问，皇上居然满脸羞惭，半晌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似乎他将要说的，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只得借口让小翠她们准备点心的机会，招来张泓亲自询问。
　　张泓也是眼睛向四周滴溜溜转，难以启齿的程度和皇上如出一辙。
　　我伸手挥退了众人，张泓才附耳低声回禀道：“广陵王殿下在东宫偷偷建了一个猪圈，每天亲自饲养，还给猪取名叫阿大，阿二，三三，小四子……就像那猪是他的孩子。他还每天督促人给猪洗澡，擦香粉，弄得猪身上香喷喷的。广陵王殿下最宠爱的一口小花猪，小名叫花花的，有时候甚至跟广陵王殿下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问明了张泓事情的原委后，我转头再去找皇上。
　　进入内室，发现皇上喝退了所有的从人，自己一个人沉默地坐着床前的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压抑而又晦暗。
　　我坐在他身边，清了清嗓子，斟词酌句地说：“皇上也不要过于生气，广陵王还小，喜欢小动物，也不过是孩子心性，等他长大了就好了的。就像皇上小时候特爱蛐蛐一样。”
　　“可是我现在还是很喜欢蛐蛐，整天都想不上朝，只想玩蛐蛐。要是他也跟我一样，那不是糟了？好歹我玩的还是蛐蛐，只是个小玩意，可是他养的是猪！还在东宫建起了猪圈，把堂堂的东宫变成养猪场了。”
　　说到这里，皇上已经面红耳赤。他双手捧头，低低地说：“这叫我怎么去面对天下人？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我生的儿子，是个猪倌！”
　　我也沉默了。如果广陵王真的和皇上一样，一辈子喜欢一样动物，也就是说，一辈子沉迷于养猪事业，那司马皇家，岂不成了天下的大笑柄？
　　记得当年，我因为给皇上买蛐蛐，还曾惹得先帝大怒，将我贬去迎翠轩闭门思过了一个月。如果先帝地下有灵，知道他赞不绝口、寄予厚望的皇孙比他的儿子更不如，喜欢的东西更贻笑大方的话，不知他作何感想？
　　而这个每天沉迷于养猪的皇孙，他的太子册封大典不日即将举行。
　　因为皇上只有一个皇子，他被册封为太子是毫无疑义的。我的封后大典举行后，朝廷内外即在着手准备他的册立大典了。
　　皇上登基后，广陵王的寝宫就搬去了离东宫不远的章华殿。他随即在章华殿和东宫之间打通了一道围墙，时不时出入东宫，说是特别喜欢里面的花草。那里面也的确有许多奇花异卉，都是喵喵以前种的。反正他也是公认的太子了，所以也没人说他逾矩。
　　想不到，他竟然把东宫变成了猪圈。
　　如果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的母亲谢玖固然是杀猪人家的女儿，可他的父亲还是皇上啊，皇上不是真龙天子吗？他的皇子，怎么说也不该是个养猪的吧？
　　这时，皇上突然朝门外喊：“张泓！”
　　张泓很快就进来了。皇上一脸怒气地交代他：“你亲自带人去，把猪全杀了，猪圈也拆了。”
　　张泓答应着要出去，我又在后面喊住他说：“你选几个口风比较紧的人，悄悄地去。猪先用车拖走，别在东宫杀。猪圈拆的时候也动静小点。还有，不要当着广陵王的面杀猪和拆猪圈，想办法把他引开，不要让他看到了。”
　　要是闹腾起来就不好了。
　　张泓去后，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来禀告说：“不好了，皇上娘娘，张公公带的人和广陵王殿下的人打起来了，连张公公都受伤了。”
　　皇上听了，脸色铁青，大叫：“反了反了，来人，快去把那个孽子给我绑来。”
　　见很少发火，从不跟人动武的皇上居然气成这样，我急忙劝止道：“皇上息怒，要是皇上现在真的派人去把广陵王绑来的话，这事不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皇上听了，烦躁地来回踱步，却也未再出声催促。
　　我又趁机劝道：“而且，那些奴才去，广陵王怎么会听呢？不如，皇上和臣妾亲自去一趟吧，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做打算好不好？”
　　皇上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带着太监宫女去了东宫。
　　我知道在这过程中，小翠一直不解地看着我。因为，这明明是个搞垮广陵王的最好机会。
　　如果我不劝阻皇上，让这事闹开去，广陵王的名声等于毁掉了。堂堂皇子，未来太子人选，居然以养猪为乐，甚至与猪同床共枕，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广陵王的母亲谢玖的出身本来就是个忌讳了，广陵王现在这样，等于故意提醒天下人再次关注他母亲的低贱出身，也就再次坐实了他本人根本没资格当太子，做皇帝。
　　这是一个极为讲究门第的时代，无论做官、联姻，甚至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强调门第出身。广陵王若不是皇上的独子，早不知被人遗忘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就因为他是皇上唯一的儿子，所以连我都不得不事事顾及他。虽然我从内心深处反感他和他的母亲，但既然他是未来太子的唯一候选人，我也只能尽可能和他搞好关系。
　　所以我希望这次是个契机，让我可以改善我和广陵王之间的关系。如果能够慢慢澄清误会，化解他对我的仇恨，他当了太子，乃至将来当了皇上，对我的喵喵和小小是最好的。毕竟，他们是亲兄妹。上次他们在一起玩，也真的玩很开心。
　　如果不立广陵王，另立一个宗室子弟，他自有自己的亲爹亲娘亲手足，到时候他们一家亲，我的喵喵和小小，不就失去亲哥哥的保护了？
　　即使只为了我的两个宝贝女儿，我也应该尽可能保住广陵王，再慢慢收服他。
　　和皇上一起到达东宫时，东宫的守卫却说：张公公带的人已经去了章华殿。
　　我和皇上又赶到章华殿，远远地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吵闹声。
　　见我们进去，章华殿的太监们纷纷伏地跪迎。我们直接走进内室，只见房门大开，张公公衣服也被扯破了，脸上也挂了彩，正站在帐帘低垂的大床前耐着性子哄着：“殿下，殿下，算奴才求您了，您把那小花猪交给奴才吧。奴才保证不杀它，奴才亲自喂养着，殿下想看它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看，好不好？”
　　“谁都别想动我的花花！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狗奴才！我的阿大它们哪里惹到你们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杀了它们？我知道，这样没人性的事只有那个女人才做得出来，肯定是她派你们来的对不对？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害死了我娘，现在又害死我的猪，我跟她势不两立，将来等我当了皇上，我要灭她九族！”
　　服侍广陵王的秦公公也正站在床前，看见我和皇上突然走进去，知道广陵王的话已经被我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吓得伏地磕头请罪：“皇上，娘娘，请饶恕小殿下，他还只是个孩子，心疼那几口宝贝猪，一时口不择言。”
　　皇上大步抢到床前，一把揭开帐子。
　　广陵王司马遹正抱着一口漂亮的花猪坐在床上。他异常宝贝地把那猪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头和猪头亲密地依偎着。他眼睛里闪动的是不惜一切也要保住花猪的决然神采。
　　猪是很干净，很漂亮，身上也的确很香，猪耳朵上还穿了耳孔，带着闪闪发亮的耳环。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价值连城的猫眼绿。
　　只是，猪并不小，至少有一百多斤，“小花猪”之名名不符实。
77. 迷蒙夜色
　　僵持良久后，小花猪还是被太监们从广陵王怀里抢了出来。可是太监们也没捉牢那因擦了香粉而滑不溜丢的猪。还是让她摇晃着猫眼绿的耳环，娇声惊叫着跑掉了。
　　于是章华宫里，满地跑猪，满屋追猪。其中还伴随着广陵王愤怒的哭叫和伤心的哭喊。
　　对广陵王的反映，我有点始料未及。一个人，一个尊贵的皇子，居然对几头猪恋恋不舍到这个地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给我的感觉，似乎我们不是在杀他的猪，而是在杀他的人，而是杀的还是他的至爱亲朋。
　　那口小花猪，则仿佛是他的情人一般。看他和小花猪紧紧依偎着抱在床上的情景，还有太监们强行分开时他眼里闪现的惊恐和不舍，竟让我有一种“棒打鸳鸯”的罪恶感。
　　小花猪也没有辜负广陵王的一往深情，在它最后终于被太监捉到后，竟然望着广陵王的方向流下了依依不舍的泪。
　　看着一人一猪隔着人群无言相望，泪落如雨，我和皇上，还有所有在场的太监宫女都惊呆了，也吓傻了。
　　因为，那情景，真的真的太诡异了。
　　一时大家都呆呆地站立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反应了。
　　还是皇上沉得住气，很快就回过神来，命令太监们立刻把花猪“小姐”拖出去处死。
　　广陵王听了，疯了一样挣脱开拉住他的太监，冲到我面前跪下说：“皇后娘娘，求您饶过我的小花猪吧，只要您饶过她，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不喜欢我当太子，我就不当。”
　　此言一出，大伙儿更是目瞪口呆。
　　皇上以前只想天天斗蛐蛐不想当太子，就已经够让人奚落的了。想不到他的儿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迷恋一头母猪到了连太子都可以不要的地步。
　　“爱美人不爱江山”那是风流天子，“爱蛐蛐不爱江山”是顽童天子，“爱母猪不爱江山”那又是什么呢？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实在让人难以用言辞表达。
　　但不管怎么说，多情若此，怎么不令人感怀？广陵王和花猪小姐的情义，简直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了。
　　人家早就说过，俺是善良、正直的好皇后嘛，当然不会忍心拆散他们的。
　　于是我赶紧向皇上道：“请皇上息怒，小花猪既然是广陵王最心爱的宠物，就暂时留着吧。其实，京城这两年兴起宠物热，养什么的都有。不信你问问张泓就知道了，广陵王养一口猪当宠物也不算惊世骇俗了，听说还有人养蜥蜴当宠物的呢。”一边说一边向张泓使了个眼色。
　　张泓当然也不想皇上父子俩闹僵了，赶紧顺着我的话说，并例举了许多京城贵族养的奇奇怪怪的宠物。
　　两人劝了半天，我又对皇上附耳低语了几句，才让皇上勉强答应先时把小花猪关起来，容后再处理。但有一点，广陵王必须答应从此不再养猪，若再重犯，一经发现，所养之猪通通格杀勿论。
　　广陵王为了救他的小花猪，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一切终于平息下来，天都快黑了。
　　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我和皇上一起踏进了东宫的大门。
　　面对我们住了将近十年的故居，那熟悉的宫院，那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回廊，心里自有许多感慨，但皇上一直无精打采的。尤其看到刚刚才拆除的猪圈，即使隔着朦胧的暮色，我也看得出他一脸难堪。
　　站在一股怪味——因为又是猪身上特有的怪味，又是香粉味——的猪圈前，皇上心事重重地说：“我是素来不讲究门第出身的，我甚至很向往平民生活。所以对于谢玖的出身，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先皇太后也跟我一样。所以她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谢玖来当我的启蒙女官。”
　　我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皇上说起谢玖。多年来，谢玖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忌讳话题。而事实上，对她从最开始的得宠到后来的失宠，我是非常好奇的。毕竟，她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唯一的儿子的母亲。即使他已淡忘了她，广陵王的存在也会不时地唤醒他的记忆。
　　从那时到现在，皇上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分开多年后的今天，他对她，是否也有几分惋惜，几分……想念？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见皇上陡然转换语调说：“可是我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讲究门第身份也并非全错。人，真的是有血统的。遹儿现在这样，如果不追索到他母亲的出身上，就真的无法解释了。”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着我，用一种遗憾的、困惑的语调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生下一个皇子呢？南风，我好想有你的儿子，尤其是最近，遹儿让我这样失望，我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是我和你的儿子，肯定又俊俏，又聪明，他一生下来我就册封他为太子。”
　　我呆立当场，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惊。
　　原来，皇上对我没有儿子之事是如此的耿耿于怀。他一直不提，我就天真地以为他不在乎。
　　这次因为广陵王养猪一事的刺激，逼他说出了心里话。
　　难道，皇家夫妻再深的恩情，也敌不过合格继承人带来的压力？
　　我突然想起来最近隐隐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
　　我本来以为那些纯粹是谣言，只是一些想借女儿求富贵的大臣们自己在那儿做的白日梦，皇上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现在看来，所谓的谣言，也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其来有自。
　　我猛地问皇上：“听说中书省正在筹备给皇上选妃以充实后宫？”
　　皇上没料到我会突然有此一问，竟然愣住了，半晌没回答我。
　　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如果是以前，皇上会马上出言否认，还会嗔怪我冤枉他、诬赖他，一阵撒娇，让我“弥补”对他的“伤害”。
　　可瞧瞧他现在的反应？
　　我冷冷地说：“这很难回答吗？皇上只要回答一个字，最多两个字就够了。”
　　见他还是在那里装深沉，我又问：“一个字的回答，对不对？”
　　他居然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臣妾恭喜陛下了！”
　　我俯身施礼，然后疾步转身离去。他仍呆立原地。
　　夜色迷离中，我们渐行渐远，慢慢地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晚风中，似乎传来了他的呼喊，又似乎，只是我的幻觉。
　　回到寝宫，我关上房门，一头倒在床上。
　　小翠和山婉急得在门外不住地来回踱步，隔着门询问，劝解，我始终不出声，也不开门。
　　因为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的脆弱和无助，更不想让她们听出我在哭泣。
　　我的敌人太多，朋友太少，而且我的朋友都是受我保护的人。我是她们的保护神。我怎么能在她们面前作小儿女态，效穷途之哭？
　　如果我倒下了，他们怎么办？我的穷通荣辱，牵系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幸福，甚至他们的身家性命。我不能让他们心慌，不能让他们失望。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外面说：“母后，我是喵喵呀。我今天新调制的玫瑰露和玫瑰饼，母后要不要尝尝？”
　　我赶紧擦干眼泪，掀开被子，一边起床开门一边用带笑的声音说：“真的呀，我的喵喵真能干。喵喵新调制的点心和花露，母后肯定是要尝的。”
　　打开门，小翠和山婉的视线同时往我脸上一扫，我赶紧低下头，看着喵喵手里端的托盘。不过，估计她们还是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
　　接过喵喵送上的玫瑰饼，只见饼上印着几个小小的字：永结同心，周围盛开着一圈玫瑰花。
　　我吃惊地抬起头，小翠和山婉都在看着我笑。喵喵说：“今天是母后嫁给父皇十三周年的纪念日，喵喵特意做了玫瑰饼给母后和父皇庆祝的哦。”
　　不争气的泪又涌了上来，我也记起来了，今天正是我十三年前被一乘大红喜轿抬进东宫的日子。
　　那一年，我十五岁，他十四岁，我们都还只是不懂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搭理我，最后还是一只蛐蛐成全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在一起共度了十三年风雨岁月，四千多个悲欢相继，有喜有忧的日子。
　　泪无声地奔流着，我不敢抬起头，只是努力找话说：“喵喵，这玫瑰饼是怎么做的呀？”
　　又对小翠和山婉说：“你们快去准备晚膳，皇上就快回来了。”
　　喵喵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玫瑰饼的做法：“就是用刚摘下的新鲜玫瑰花，摘下花瓣，用清水洗净，研成膏状，与炒熟的蜂蜜拌在一起，做成玫瑰馅儿。再用发酵过的面团，分层折叠后做成面皮，将馅儿包好，按扁，做成圆饼状。然后在上面写字，周围再刻上玫瑰图案，这样就行啦。”
　　“原来做工这么复杂啊，辛苦喵喵了。”我伸手把宝贝女儿搂进怀里，顺势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泪。
　　喵喵靠着我问：“母后，父皇呢？天都黑了，父皇怎么还没会来呀。”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父皇可能还在御书房里忙着吧。等会就回来了，喵喵今天除了做玫瑰饼，还做了什么呢？”
　　喵喵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一天的活动，还有一些小小的趣事。
　　见我只顾着听她说话，喵喵回身将饼送到我口边说：“母后你吃吃看，真的很好吃哦。”
　　我赶紧咬了一口，一股玫瑰花香扑鼻而至。
　　我的喵喵是天生的美食家，冰雪聪明，玲珑剔透。这在皇家公主中，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吧。
　　喵喵一边盯着我吃饼，一边打开玫瑰露的瓶子说：“母后，吃饼的时候，要同时喝这个，才会更香甜可口。”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只觉得冰凉爽口，甜中带着一点点微酸。
　　果然是玫瑰之露，甘醇香甜，沁人心脾。
　　看着喵喵可爱的笑脸，饮着她亲手调制的花露，我感慨万千地想：十三年前，我嫁给皇上的时候，原本是带着一颗死灰一样的心，在跟自己赌气，跟齐王赌气，跟全世界赌气。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今生再也不会有什么幸福。可是，遇到了皇上，命运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机。我的人生，也因为他也重现光明。是他让我成了幸福的太子妃，后来就做了幸福的母亲，拥有了喵喵和小小这两个可爱的孩子。
　　也是他，让我成了一国之后——即使我已经没有了外戚势力的支持，也没有儿子——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我。
　　想到这里，我再次落下了泪。
　　但这次不是生他的气，而是感念他的恩情。
　　不论是作为太子还是作为皇上，能做到像他这么专情的，已经是奇迹了。迄今为止，我还可以说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十三年来，从最初到现在，他给了我最真的情，和最大的尊荣。
　　试问这世间，还有哪个比我更幸福，比我得到的更多？
　　可是他终究不是普通人，他是皇上啊。皇上怎么能不选妃？他的父皇，后宫有上万的女人，他的后宫却门可罗雀，空空如也。
　　再过几年，那些老宫女们走的走，死的死，偌大的后宫岂不是要荒废了？又怎么能不选秀以充实后宫？
　　打开了自己的心结，我立即让宫女找来一只点心篮子，把玫瑰饼和玫瑰露都放在里面，然后对喵喵说：“宝贝，我们一起去找你的父皇，好不好？我想让他尽快尝到喵喵的绝妙厨艺。”
　　小翠和山婉带着一群宫女提着灯笼前后簇拥着，我牵着喵喵的手一路打听皇上的行踪。居然有很多太监说不知道。
　　我凭着直觉往东宫的方向走，果然远远地便看见张泓焦急地在明霞殿的走廊上走来走去。
　　见到我和喵喵，他如见大救星般迎上来说：“娘娘和公主来了就好了，可急死奴才了。”
　　我向紧闭的宫门看了看，低声问：“皇上在里面？”
　　张泓也低声说：“可不是？自从娘娘生气地丢下皇上走后，皇上就跑到这屋里把自己关起来，我们谁敲门都不理。都这么晚了，皇上别说吃饭，连水都没喝一口，急死人了。”
　　我一阵心疼，埋怨道：“那你怎么不派人去找我？”
　　张泓说：“娘娘不是怒气冲冲地走的吗？奴才也不知道皇上和娘娘之间到底怎么了，轻易不敢去惊动娘娘。”又朝屋里看了看说：“不过如果再过一会儿皇上再不出来了话，奴才也只好去找娘娘了。”
　　喵喵伸手推了推们，张泓赶紧走过去对喵喵说：“喵喵公主，跟张公公去看看院子里的花好不好？让母后进去跟父皇说悄悄话。”
　　喵喵一听，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那母后你赶快进去吧，喵喵保证不偷听。”
　　“小坏蛋，快去看你的宝贝花吧。”我嗔了女儿一眼，转身去试着敲门，又轻推了一下。
　　门突然一下开了，我一下子没站稳，跌了进去。
　　倒进门之前我还在想：明明喵喵推的时候，这门还是关得牢牢的呀，怎么现在变成虚掩了？害我用过了力，这下好啦，四仰八叉地跌了进去，真糗！
78. 十三周年婚庆夜
　　这回，我是真的结结实实地跌在地上了，并没有温暖的怀抱等着接住我。
　　我就这样，“崩咚”一声，像一截树一样直挺挺地倒进了门里。
　　但随即就传来了很紧张的惊呼声：“南风，你摔痛了没有？”
　　我索性躺在地上装死，谁叫你刚才偷偷打开了门，自己又跑开的？
　　他见我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急得一把抱起我，把我放在一张软塌上，遍体抚摸着说：“到底摔着哪里了？南风，你说话呀，别吓我好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笑道：“如果陛下不是表现得这么着急的话，臣妾会以为陛下是在趁机吃臣妾的豆腐。”
　　他猛地松开手，鼓着嘴跑到一边去低头坐着。
　　我的陛下，这个时候再装生气不理我，会不会太迟了一点？
　　我翻身从榻上坐起，正准备要站起来，突然“哎哟”了一声。
　　不出所料，他立即跑过来问：“又怎么啦？你到底是哪里痛？是不是刚刚摔伤哪里了？我看还是赶紧传太医来看看吧。”说着就准备朝外传话。
　　我赶紧止住他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没事啦。”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可你刚刚明明在喊痛啊？”
　　我笑看着他说：“本来是哪里都痛的，但皇上一过来，就哪里都不痛了。”
　　他一愣，正准备再次跑掉，可是来不及了，他的人已经被我一把抱住了。
　　他还没开口，我就先说：“喵喵今天还特意做了玫瑰饼来为父皇和母后庆祝呢。”
　　我还以为他会问：“庆祝什么呢？”
　　谁知道他只是说：“我本来也是安排好了晚膳时要好好庆祝一下的，可惜被遹儿气昏了头，就什么都忘了。”
　　我惊喜地问：“皇上也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横了我一眼：“当然记得！十三年的今夜，我被人用一只蛐蛐哄得失了身，这样丢人的事，我想忘也忘不掉啊。”
　　会跟我开玩笑了，就说明他不生气了。
　　我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对不起哦，亲爱的陛下，不过您放心，臣妾会一辈子对您负责的啦。”
　　他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打破了尴尬后，我们俩亲亲热热地一起坐在软塌上。我抬首看了看四周，欣喜地对他说：“皇上，我们的十三年婚庆日能重回东宫过，不是很好吗？不如，我们今晚干脆别回去了，就在原来的寝宫住一晚，您说好不好？”
　　皇上一听，眼睛都亮了，大表赞同说：“这个主意好，我现在就让张泓他们去传晚膳，就摆在这里吃，吃完了，我们好早点休息。嘿嘿，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一点新婚之夜的感觉了，好激动哦。”
　　我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什么人嘛，只要想到那个什么什么，他就立即眉飞色舞，热血沸腾。
　　但是且慢，我们之间还横梗着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黯然神伤的问题：他，真的决定要选妃了吗？
　　想了又想，我还是艰难地开口说：“皇上，刚刚是臣妾不对，臣妾请皇上恕罪。您既然是皇上，又怎么能不选妃呢？朝廷规矩、国家体制如此，谁都没法违拗的，而且这后宫，也的确太空了，晚上走夜路都会害怕的。”
　　皇上惊讶地问：“什么选妃呀？”
　　我更惊讶了：“我刚刚问您是不是要选妃了，您不是点头了吗？”
　　只见他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原来你刚刚是为这个生气啊，我就说呢，为什么我只说要选秀，你就气成那样。”
　　我不解地说：“选秀跟选妃有区别吗？”
　　皇上笑道：“当然有，他们以前一直上表要求选妃，我都没准。这次又有大臣上表要求选秀，我就马上准了。钻的正是这个空子。既然只说选秀，我可以一个妃子都不册封，全部分配她们去当宫女。这样，皇宫不就又热闹，又不会弄出一大堆妃子来争风吃醋了吗？”
　　见他得意地看着我，我心说：皇上还是太天真了啊，以为可以跟那些狡猾的老狐狸们玩文字游戏。也不想想，那可都是些成了精的人物，会大意到让单纯的皇上钻这个空子吗？多半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看皇上对选妃很敏感，凡是论及选妃的折子就打回。所以另想办法，在措辞上做文章，故意去掉“妃”字，改成“选秀”，好像他们只是要选些女人来进宫服役一样。
　　这样骗取了皇上准奏后，他们自有办法册封一堆妃子的。
　　其实，这件事，如果皇上自己出面选了，他们还只能册封皇上选中的人。如果皇上自己不选，他们反而可以随便册封那些他们内定好的人选。
　　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只怕早已将主意打到了我头上，准备到时候让我去代皇上选妃。
　　而我还不得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因为，我要表现皇后的贤惠大度，就必须同意。否则就不贤良淑德，不配成为母仪天下的妇女楷模。
　　可这样一来，又伤了皇上的心，影响了我们夫妻的感情。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既成功地离间了我们夫妻，又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只是我想得再明白，这些话，又怎么好跟皇上讲呢？如果他以为选秀只是选宫女，而我连这都反对的话，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不通情达理，太不体谅他了？
　　如果我把大臣们的实际打算分析给他听，那不是显得他很笨很天真，我比他聪明吗？
　　更重要的是，皇上已经登基三年了，后宫至今空虚，有碍国体，选妃之事已经迫在眉睫。这次拦了，下次还是拦不住的。
　　那些大臣家的适龄女儿等不得，一个个都在踮起脚尖望着皇宫的方向，对后宫那些空缺的嫔妃名额虎视眈眈呢。
　　我一个人要想挡住声势浩大的选妃浪潮，无异于螳臂当车，是怎么都挡不住的。皇上的后宫，就算不像别的皇帝那样设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册封十个八个妃子，也还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我心事重重地陪着皇上用过了晚膳，在东宫度过了我们的十三周年婚庆夜。相比于他的热情如火，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脑子里不停地想：那些即将进来的妃子们，是会如张、王两位贵嫔一样有名无实，还是其中有人能打破后宫一人独宠的神话，成为宫里第二个得势的女人？
79. 人逢喜事精神爽
　　午后，皇上回来，看到昨晚还满腹心事的我一直不停地掩嘴偷笑，忍不住问：“你今天这是怎么啦？遇到什么喜事了？”
　　小翠在旁边嘀咕：“都笑了一整天了，又不说为什么，弄得人一头雾水。”
　　我笑着对皇上说：“这可不只是臣妾的喜事，也是陛下的喜事哦。”
　　皇上一脸兴味地打量着我，“哦，这倒要听听了，朕有什么喜事呢？”
　　我耸了耸肩，“等会陛下就知道了。”
　　小翠不满地哼着说：“卖了一天关子了，也不嫌累，真是的。”
　　山婉笑着用手肘推了推她，大概是提醒她别太不顾及主仆分寸了吧。
　　正在这时，门外通报说：“胡太医到！”
　　皇上忙转头问我：“宫里谁病了？”
　　我没回答他，只是让人把胡太医领了进来。
　　胡太医见礼后，直接走到我面前给我把脉。很快，他那两撇山羊胡子就翘了起来，眉眼里都是笑。
　　见皇上还在纳闷地往我脸上打量着，胡太医赶紧跪倒在地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又有龙脉之喜了。”
　　皇上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先是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他欣喜若狂地一把抱住我说：“是那天晚上的对不对？就是我们十三周年婚庆纪念日，住在东宫的那天晚上有的孩子，对不对？原来，我们非要住在外面才能有孩子。早知道这样，我们该早点去外面幽会的……”
　　“皇上您在说什么呀。”我满脸通红地捂住他的嘴。
　　这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了嘛，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呢。
　　皇上不好意思地向左右看了看，低下头嘿嘿地笑着。他也是一时忘情，就说漏嘴了，并非厚脸皮的男人。
　　这天，明光殿沉浸在一派喜气中。
　　这也难怪。从生下小小到现在，已经七年过去了，我已经七年没怀过孩子，宫里宫外，早就在盛传我已失去了生育能力。现在我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想必有很多人会失望吧。尤其是那些指望送女儿进宫，然后一举得男好去争夺太子宝座的人。
　　第二天，皇上下旨免了早朝，说是要陪我去游游御花园。这我也相信啦，我不是不领他的情，但我依旧疑惑，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想趁机偷懒吧。
　　用过早膳，一行人向御花园而去。
　　过金水桥时，远远地，却看见桥上有一个落寞的身影。
　　我心里一动，想起来多年前一个人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从金水桥上走过，看见水里的游鱼，我真恨不得跳下去好好地玩玩水，捉捉鱼。
　　我和他捉鱼嬉戏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在岁月里淡去了。
　　皇上却已经很开心地奔了过去，还没走近就急急地告诉说：“九王叔，我今天好高兴哦，南风又怀孕了耶，我又要当爸爸了，哈哈。”
　　“那恭喜皇上了。”齐王含笑恭贺，看向我的眼睛却夹带着一份苦涩，一份淡淡的嫉妒。
　　我真的不了解齐王了。都说男儿薄幸，最容易喜新厌旧，他为什么至今还不肯走出来？
　　他又向我道了恭喜，才酸溜溜地说：“皇上和娘娘真是好兴致，一大早就去游园？”
　　皇上说：“是啊，昨晚激动得一晚都没睡好，恨不得长两只翅膀在天上尽情地飞一飞才好。今早好早就醒来了，只想出来逛逛，连早朝也不想上了。”
　　齐王笑道：“可以理解，皇后的确好些年没传出喜讯了。”
　　皇上又附耳对齐王说了几句什么，皇上越眉飞色舞，齐王越脸色怪异。我看着他们俩迥然不同的表情变化，用脚趾头也猜得出皇上在对他说什么了。
　　皇上是真的兴奋得忘乎所以，还是故意说给齐王听的呢？
　　以他的敏感，对我和齐王之间的暧昧情结，他应该是有所领悟的。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乎，不吃醋。一有适当的机会，就会表现出来了。皇上的独占欲也是很强的，尤其他自己又是个专一的人。
　　这时，远远地又来了一群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贾荃领着卫瑾来了。她们俩是怎么搅到一起去了的？
　　贾荃老远地就说：“哟，难怪今天一早上起来就听见喜鹊叫的，原来今天这么幸运，一出门就见到了圣驾。”
　　卫瑾在皇上面前盈盈下拜，笑语嫣然地给我请安。她任何时候就是优雅的，仪态万方，美丽非凡。
　　皇上却只是淡淡地颔首，连“平身”都由张泓代劳了。
　　齐王也没怎么搭理卫瑾。这样天仙般的美人，却受此冷遇，难为她还一脸平和，似乎毫不在意。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齐王表现得对卫瑾很有兴趣的话，精明如贾荃，一定不会让她在齐王跟前晃悠的。正是因为卫瑾对她的王妃宝座没有威胁性，她才这么热情地拉着卫瑾出行。
　　想到这里，我灵机一动，贾荃如此，我为何不如法炮制？就选那些皇上根本没兴趣，而又美若天仙的贵族小姐入宫，这样，既堵了那些大臣们的嘴，又不用担心失去皇上。
　　比如，名扬天下的大美人卫瑾小姐。京城的人早就谣传她是因为对皇上念念难忘才一直不嫁人的，我如果选她进宫，那不是白落了个大贤的名声？原配妻子为成全一位大美人的相思而亲自纳她入宫为妃，那该多感人啊。
　　而且，这样做也等于间接帮了襄舞公主。她不是怀疑她的驸马卫宣与卫瑾有染吗？我接卫瑾进宫了，宫门一入深似海，他们姐弟以后连面都难见到了，就算以前果然有什么，也自然而然断掉了。
　　主意已定，我拉起卫瑾的手说：“妹妹既然来了，今天就好好在宫里玩玩吧，晚上我们在含章殿看歌舞好不好？最近宫里新来了十几个据说能歌善舞的胡姬，还没公开表演过呢。我们今天就先鉴赏一下。”
　　贾荃见我牵着卫瑾的手，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和齐王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惹得齐王皱起了眉头。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她爱说尽管说个够，反正又损害不了我什么，反而让齐王越发对她厌烦了。
　　难道她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再美的女人，一旦刻薄起来，也只会面目可憎？
　　不过贾荃也实在不是什么聪明人，当初她能从我手里夺走齐王，也是她扮演的形象正好合了齐王的胃口，属于瞎猫碰到死老鼠型，并非她有多聪明机智。如果他们的婚期不决定得那么仓促，再拖一段时间，我和她到底谁会落败还说不定呢。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看了看走在身边的皇上，再轻抚了一下腹中的孩子，慢慢浮现起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我在宫里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就算他们封一堆妃子又如何？皇上不是齐王，他喜欢的正是我这样的类型，我是他一直以来深深依恋的人，他不会轻易离开我的。
　　我看着皇上的时候，发现皇上也正不解地看着我。
　　想来也是，我和卫瑾居然像姐妹一般携手而行，这情景，委实叫人看着别扭。明明是万年情敌的嘛，怎么会突然亲昵起来了呢？
　　好在卫瑾也是大家千金，不会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只略微迟疑了一下，就表现得非常自然得体了。
　　于是我们手牵手，有说有笑地边走边看。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越来越会做表面文章了，缺少了一些内在的真诚。
　　这天，白天我和皇上带着齐王夫妇还有卫瑾一起游赏，晚上就移驾含章殿看胡姬新编的歌舞。
　　为了让晚宴热闹些，我们又叫来了一些年龄相仿的宗室王，如楚王司马玮，东安公司马繇，还有一些公主、驸马，济济一堂的，欢饮到深宵。
　　晚宴上大家谈得最多的，就是我在七年肚子没消息后又再度怀孕的事。好像只一夜之间，我怀孕的消息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从这天起，明光殿里，每天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各种补品，什么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
　　有一天小翠在连收了十根“千年人参”后，笑着对我说：“娘娘，不得了了，你一怀上龙胎，这天下的人参都要被挖光了。”
　　为此我不得不专门下了一道懿旨，禁止各地再进贡人参和何首乌。是不是真的千年人参姑且不论，问题是，我要那么多干什么？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我怀孕后，太尉府娘家自然是欣喜异常，娘和小午每隔两天就进一次宫。也是从各地搜来各种好吃好玩的新鲜东西。
　　这天，贾午来的时候，不仅带来了一包东西，还带来了一个人：韩谧。
　　望着有一阵子没见到了的韩谧，我笑着问：“谧儿，你最近不是已经正式开始上岗执勤了吗？怎么又跑到姨母这里来了？”
　　韩谧答道：“今天轮休嘛，就跟着娘来看姨母了。”
　　韩谧自十岁被封为御前带刀侍卫后，一直在宫中跟着前辈师傅习武。今年起，他开始像成人那样轮班执勤。
　　在贵族子弟中，这样也不算罕见了。很多有爵位的世家子弟都是十来岁就开始出入宫禁，先当少年侍卫，在皇帝面前混过脸熟，以后再入仕就顺理成章多了。
　　和贾午才说了几句话，宫外又传来了通报声，是尚书令王衍的夫人来了。
　　王衍的夫人郭珍是我舅舅郭彰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她这段时间也总爱往宫里跑，说是来陪我聊天解闷儿。
　　郭珍对我如此亲热，除了她是我表妹外，还因为他的丈夫王衍能有今天，多亏了我父亲的关照。
　　王衍出生于琅邪王氏，家世显赫，自己又容貌俊雅，才华横溢。他十四岁的时候去拜访当时的名士山涛，山涛一见之下大为赏识，留坐竟日，和他谈玄论道，越谈越投机。
　　王衍走的时候，山涛情不自禁地送出了很远很远，回去后还感慨地对别人说：“不知道是哪位妇人，竟然生出了一个如此俊美的儿子！可惜将来误尽天下老百姓的，只怕也就是这个人啊!”
　　王衍会不会误尽苍生还未有定论，一个小小少年能得到“竹林七贤”之长的山涛的品题，本来就够耸动了。王衍后来经常出入山涛家，和山涛的儿子，也就是山婉的哥哥山简，成了好朋友。
　　王衍的父亲曾任平北将军，经常有公文事务，派使者呈送传达，但常常不能按时得到答复。于是就由王衍亲自到仆射羊祜那里申报陈述公文的内容，言辞非常清楚明白。羊祜也很赏识他，但凡王衍到，就放下别的事务先处理他的。王衍的父亲因此政声大振，很快就得到了升迁。
　　随着年龄的增长，王衍在京城的名气越来越响亮，他的人也出落得越来越俊美。京城贵族仰慕其仪态风度，总是争相延请他去家中做客。王衍跟人谈玄的时候，经常手持一柄白玉柄的拂尘，他的手和玉柄的颜色一样白皙，成为京城贵族们津津乐道的一道风景。
　　当时无论是朝廷高官还是在野人士，都对王衍十分仰慕。王衍因此得到了很多人举荐，接连担任高官显爵。
　　那几年，王衍成了京城贵族子弟最倾慕的人，连他的衣着品位，都成了流行之所趋。大凡王衍穿了一套新衣服，不出几天，就会有许多冒牌“王衍”出现，因为那些人不仅穿跟他一样的衣服，连说话走路的腔调姿势都模仿他的。
　　年轻的王衍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人选，许多豪门贵胄都想跟他家结亲。包括太傅杨骏，都亲自托人说媒，想把女儿嫁给他为妻。王衍却引以为耻，假装发狂，酒醉几十日未醒。媒婆无奈，只得据实回报。
　　杨骏恼羞成怒，叫人捏造证据，想要除掉王衍泄愤。王衍的父亲急了，深夜登门求我父亲。王衍得到了我父亲力保，这才保住了官位和性命。
　　也许因为心存感激，王家转而托人向我的舅舅郭彰求婚，娶了我的表妹郭珍。
　　郭珍其实长得很一般，性格脾气也继承了我家女人彪悍的家风。在名闻天下的美男子王衍面前并不唯唯诺诺，反而悍妒异常，一进门就赶走了王衍的几个宠妾。
　　让人意外的是，王衍竟然也很吃这套，从此后安分地和郭珍过日子，并没有再纳妾了。
　　说起来，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和我爹娘倒有几分像。
　　总而言之，我们大晋的风气，就是男人长得越美，官越大，就越怕老婆。
　　也许是嫁给了大美男的缘故，郭珍这样平凡的长相，生的几个女儿却个个貌美如花。再过几年，恐怕京城的第一大美人名号，就要花落王家了。毕竟，卫瑾和绿珠都有点年纪了，再过些年，就该美人迟暮了。
　　郭珍也有意炫耀她的几个美丽的女儿，差不多每次进宫都要带上一两个。这次，她带的是十二岁的长女敏敏。
　　站在贾午身边的韩谧看见敏敏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敢情他不是来看我这个姨母的，而是特地过来等着看敏敏的。
　　我好玩地看着两个孩子不停地互相偷看，两个人都羞答答的，脸儿红红的，典型的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再看小午和郭珍，她们俩也似乎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了，并没表现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一会儿，喵喵进来了。敏敏到底是姑娘家，有点害羞，借故跟喵喵出去看花去了。我朝韩谧使了一个眼色，那孩子灵透，马上就心领神会地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几个大人，我笑道：“这两天真是喜事临门，我刚刚才有了喜，你们两家又要开始办喜事了。”
　　小午趁势对郭珍说：“就不知道我家谧儿有没有这福分？敏敏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真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美丽，我们谧儿要是能娶到她，那可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郭珍忙说：“妹妹，我们是好姐妹，再亲上加亲，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我的敏敏能嫁到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去，我也放心啊。就不知道皇后娘娘肯不肯主婚？”
　　我开心地说：“当然当然，我的外甥和表外甥女儿的婚事，当然是我主婚了，大媒请谁，你们想好了吗？”
　　这时山婉在旁边道：“我哥哥山简和王大人交情一向很好，如果两位夫人不嫌弃，就由我哥哥出面做红媒吧。”
　　小午和郭珍忙表示同意兼感谢。
　　一场婚事刚刚口头议定，外面却传来了争吵声。
80. 婚嫁事，权力欲
　　一个小宫女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说：“娘娘，是广陵王殿下和谧少爷吵起来了。”
　　我问：“广陵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人进来通传呢？”
　　山婉道：“大概是广陵王殿下看见公主她们在前面的花园里玩，就直接去找她们玩儿了，没有进来，自然也就不用通传了。”
　　看来，小美女的魅力就是大啊，让广陵王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进了我的明光殿，竟然不来给我请安，就先自个儿跑去玩起来了。
　　他不进来倒也罢了，怎么又跟谧儿吵起来了呢？
　　不过转头想一想，小孩子嘛，吵嘴打架也是有的，我小时候也不是什么乖孩子。
　　于是我只是让小翠出去管管，自己继续跟小午和郭珍坐着聊天。
　　我对她们说：“今天中午皇上不回来用午膳，我正好不想一个人吃饭，你们就留下来陪我吧。”
　　她们客气了两句也就同意了。最近，她们在我这里用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凡皇上中午不回来的时候，就是她们在陪我。
　　我们正聊得高兴呢，前院的争吵声似乎越来越大了。其中还夹杂着小翠的劝解声。
　　小翠去了都居然制止不住，这倒让我有点讶异了。而且，听声音，争吵还在升级，不只是文斗，似乎已经开始武斗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看来，今日非得本宫亲自出马才能劝住了。”
　　小午忙站起来道：“姐姐你别起来，我去看看。谧儿今天是怎么啦？平时挺懂事的，今天怎么这么胡闹起来了？”
　　小午说着就出去了，外面的争吵却一直没有停息。
　　简直反了，在我的明光殿外打架，还劝不住，眼里都没我这个皇后了是不是？
　　我不得以站起身，头一阵晕眩。这次怀孕，好像特别容易累似的，每天什么事都没干，只是吃吃睡睡聊聊天，还累得不行。
　　郭珍赶紧过来扶住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来到前院，见那两个男孩子已经被太监分别拉住了，但还在怒目而视，嘴里兀自不甘心地咕哝着。
　　我厉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谧儿，你先说。”
　　韩谧气愤地投诉道：“皇后姨母，这回可不是我先惹的他。我和敏妹本来好好地坐在石凳上，看喵喵插花，那个疯子突然冲过来把我推倒在地，把我的头磕得痛死了。”
　　司马遹吼道：“你才是疯子！本殿下是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推开你的，男女授受不亲，你在大庭广众之中拉住敏妹的手，是什么意思？”
　　韩谧不屑地一笑说：“敏妹是我妹妹，我拉自己的妹妹的手，有什么不可以？你那‘男女授受不亲’指的是陌生人。”
　　司马遹嗤道：“都表了好几代了，还是你妹妹？”
　　韩谧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青梅竹马你懂不懂啊？我从小拉着敏妹的手长大的，敏妹你告诉他是不是？”说着说着，竟当着大家的面，再次握住了敏敏的手。
　　敏敏羞红着脸低下了头，手只轻微地挣了挣，就任由他握着。
　　司马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你少乱充哥哥，本殿下还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吗？都快八杆子打不着了，像你这样乱攀起亲来，我也可以说是敏妹的哥哥了。”
　　韩谧好笑地说：“哦，这个亲戚关系我倒要好好听听了，请问殿下是怎么跟敏妹攀上亲的？敏妹，你家有杀猪的亲戚吗？”
　　司马遹听到这里，怒不可遏地挣开拉住他的太监，冲过去撕打着韩谧说：“你家才是杀猪的呢，快把你的脏手拿开，不许你碰她。不管你们是不是亲戚，不管你是不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都不许你碰她，从今往后，你离她远点！”
　　拉扯之间，司马遹趁机想握住敏敏的手，被敏敏一把甩开了。
　　韩谧看到了，朝司马遹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司马遹难堪地看了看快要靠在一起的韩谧和敏敏，恨恨地想离开。这时小翠呵斥了一声道：“广陵王殿下，您进来了这半天，还没给皇后娘娘行过礼呢。”
　　司马遹见一个小小的尚宫都敢呵斥他，脸色一变，正要出言反驳，抬头看见我已经走到了宫门口，只得勉强施礼道：“儿臣见过皇后娘娘，请娘娘恕儿臣无状。”
　　行礼毕，匆匆离去。
　　郭珍看着他的背影说：“屠夫女儿生的儿子就是这德性，你们瞧他那目无尊长的样子，枉费了皇上还请了那么多师傅教他！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大家进去归座。
　　其实今天这种场合，我完全可以一声令下，让太监把他们押进殿中好好教训一顿。我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像看戏一样任由他们吵架。
　　敢在皇后面前吵架的人还真不多，大概也就只有这种血气方刚的半大孩子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吧。我也正好闷得慌，身体又不舒服，就看看戏又何妨？再说，还可趁机看看司马遹到底是怎样的人。人在口不择言的时候是最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本质的。
　　如果我没怀孕，也许我会压着韩谧，哄着司马遹，但现在我已经没耐心哄他了。谧儿刚刚毫不畏惧地跟司马遹争敏敏的时候，我看了竟有几分高兴，这才是我们贾家的人呢。
　　说到底，还是我再度怀孕给了我底气，让我——至少暂时——不再需要笼络他。只要我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司马遹就完全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这天，韩谧和敏敏一起跟着他们的母亲在我这里用午膳。因为有他俩在，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很温馨很旖旎。我看着小午和郭珍高兴地想，这两个表姐妹，真的要变成亲家了。
　　本来我想等皇上一回来就跟他商量这件事的，最好让皇上下旨赐婚，这样也算是给了这两家亲戚天大的面子了。可是因为一件事，把这事给耽误下来了。
　　晚上皇上回来，脸色一反常态地阴沉着。自从得知我怀孕后，他每天笑眯眯的，不知道有多开心，还没脸色不好过呢。
　　我赶紧跟到内室询问，他闷闷地开口，居然说了一句：“皇后，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都叫我“皇后”了，说明真的很不爽。我忙陪着笑道：“臣妾的什么如意算盘落空了啊？”
　　他苦笑着说：“你本来把卫瓘那老东西请来，是为了压制汝南王的对不对？现在倒好，这两个家伙勾结起来了，想要结成统一战线，一起把持朝政。今天九王叔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连他都忧心忡忡的。以前杨骏一人当权，我们好容易才扳倒他。现在如果这两个结成了攻守同盟，势力将更庞大，关系网也更盘根错节，也就更难对付了。”
　　不是这样的吧？卫瓘虽然很讨厌，但对他的为人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典型的刺儿头性格，喜欢与人争强斗狠，最是不肯服输的角色。
　　汝南王呢，又是那种唯我独尊，一山不容二虎的性格。他们俩，怎么可能相容，还抬起来一起把持朝政呢？
　　皇上见我一副羞愧难当的表情，拉着我坐下说：“我不是怪你啦，事态会这样演变，是谁都料想不到的。而且，这两家的联盟也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他们自己也做不到彻底信任对方吧，所以正在谋求联姻，以巩固盟友关系。今早张泓悄悄告诉我，他听到传闻，东安公司马繇很是喜欢卫瑾，已经派人向卫家提亲了。”
　　这可是个惊人的大消息了，原来汝南王家也在打卫瑾的主意，想通过结亲来巩固两家的关系。“那卫家答应了吗？”
　　皇上笑了笑说：“你想卫老头能不答应吗？他那女儿就算是个天仙，也快拖到三十岁了。放眼整个京城，还没有比他女儿更老的老姑娘吧？这个时候还有人提亲，那不是喜出望外的大好事？再不抓紧嫁出去，他女儿就真的只好呆在娘家养老了。”
　　我摇了摇头说：“皇上这个您就不知道了，卫瑾那样闻名天下的大美人，虽然上了点年纪，可行情仍然好着呢。只要她肯嫁，不知有多少人想娶。多的是高官显贵对她垂涎多年，只恨不能得手。”
　　皇上诧异地说：“你们总说卫瑾有多美，我怎么看不出来呢？我反而觉得她一股子妖气，看着就不舒服。”
　　哪里有啊，人家卫瑾明明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好不好？如果卫瑾都有妖气，皇上看了绿珠还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卫瑾仪态万方，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绿珠则妖冶妩媚，一举手一投足间，风情万种。
　　不过我不想再跟皇上争论什么。他不喜欢卫瑾，甚至不喜欢全体卫家人的长相，对我而言当然是好事。卫家岂只一个卫瑾？新一代的孩子中，据说又有几个大美人，已经出落成小少女。再过两年，就可以参加选秀入宫了。
　　这些暂时不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能不能抢在汝南王和卫家结亲之前，把卫瑾弄进宫来，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也让汝南王、东安公父子对卫家有意见，让他们无法结成什么联盟，一起把持朝政。
　　因为晚膳还早，我见皇上今天精神不济，就让皇上先休息一会儿。
　　把皇上哄得躺下睡着后，我走到外间，叫来张泓，详细地询问了一下汝南王和卫家结亲的情况。
　　一问之下，我才稍微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因为据他所说的，至少现在两家还没正式下聘，这件事还有转还的余地。
　　我让张泓赶紧派人去打听，首先是找到东安公司马繇请的媒人，询问事情的最新进展。
　　晚上临睡前，张泓进来答复说，两家已经分别交出了生辰八字，今天已经找人合过八字了，没有任何相克的地方，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据说司马繇听了大喜，赏了媒人一个大红包。而且，他目前正在四海之内搜罗新奇礼物，准备聘礼，好到时候赢得美人儿开心呢。
　　东安公司马繇的正室夫人去年得病死掉了，因为他父亲现在正得势，他也因此成了贵族们争相笼络的金龟婿之一。
　　司马繇的年纪也不大，刚三十出头。还有一点，他至今尚无子嗣，他本人又是汝南王唯一的儿子。汝南王的一切，将来都是他和他未来的孩子的。所以，他虽然是个草包，却是本国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爹在先帝手里就当权，封邑几次扩增，到现在，他家的封地已经是诸侯国中数一数二的了。女孩子嫁给他，现在是公侯夫人，将来是王妃，又尊贵又富有。怎么不让人抢破头呢？
　　以司马繇的条件，完全可以迎娶一个二八年华的小佳人，想不到他却被卫瑾迷住了，要迎娶只比他小几岁的本朝著名老姑娘卫瑾。
　　这件事对卫家而言，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一个女人，能在年近三十的情况下有此归属，已经算是奇迹了，卫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现在唯一可以盘算的，就是卫瑾本人的心意了。除非卫瑾本人坚决不同意，誓死不嫁，否则这事谁都没法破坏。
81. 皇妃还要求人做，我容易么
　　打发走了张泓，我静静地倚靠在湘妃榻上出神。山婉走过来问：“娘娘，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看看？”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心里不舒服，叫太医有什么用呢？”
　　山婉忙蹲下，担忧地看着我有些黯然的眼神，小心地询问道：“娘娘，出什么事了？”
　　我用带点失落的口吻说：“皇上今天责怪我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为什么呢？”
　　山婉也有些诧异。皇上对我，向来都是百依百顺的。
　　“因为，我为他出谋划策，结果却适得其反。”我苦笑道。
　　这种朝中大臣之间微妙的权力纠葛，又不能说得太具体、太详细了，只能含糊其词。
　　山婉也是个聪明的人，决不会追问细节，只是安慰我道：“就算这样，也不是娘娘的错啊。皇上那样英明的人，怎么会因此就责怪娘娘呢？再说娘娘现在又怀了皇上的孩子，他疼娘娘还疼不过来呢，娘娘会不会是误会皇上了？”
　　“可能吧。”我努力笑着说。
　　我和皇上，就算闹了矛盾，也不需要弄得人尽皆知，更不需要臣下来安慰我。我们是皇上和皇后啊，可不是平凡人家的小夫妻。
　　我打点起精神，对山婉说：“我没事，你去给我把张总管叫来吧。”
　　现在必须要尽快找到卫瑾。只有在卫瑾身上打开缺口，才能阻止这两家的儿女联姻再加上政治联盟。
　　其实这件事，如果我和贾荃姐妹情深的话，完全可以交给贾荃去做。既然她和卫瑾是要好的姐妹淘，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去说项呢？只可惜，我的亲姐姐视我如寇仇，不仅不能对我有丝毫的助益，反而只会害我。
　　难道，我自己亲自出马，把卫瑾招进宫，然后跟她游说？那样，不是太招摇了吗？一旦让卫家有所警觉，就会功亏一篑。
　　想来想去，虽然这事的确不宜经过第三者之口，我还是只能先通过别人，探探卫瑾的口风。
　　这个探口风的人，就是我准备让张总管去找的梁景仁。
　　上次“倒杨”成功后，梁景仁被皇上任命为谏议大夫，从此留住京城。他也因为是石崇小舅子的缘故，得以在金谷园中与京城豪族大肆结交，成了京城交游最广阔的人之一。
　　要说呢，梁景仁也算是京城贵族女子眼中的金龟婿一枚了。所谓“金龟婿”应该具备的几条，他都配置齐了：财富，高官，俊美，样样不缺。
　　这样的极品贵婿人选，京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无不争相延请，唯恐落于人后，被别人占了先机。
　　卫家有个早就超龄的未嫁之女，还有几个正在长大的女儿，对这类金龟婿自然是最欢迎的了。一去二来，梁景仁与卫宣、卫恒之流都有了一些交情，出入卫家，也就成了寻常之事。
　　这样我托梁景仁致意卫瑾，就不会引起别人嫌疑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梁景仁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只要是我的事，他都会尽力去做，而且绝对能保守秘密。
　　很快，梁景仁就回话说，他已经跟卫瑾谈过了，但结果很令人沮丧，卫瑾拒绝入宫。
　　好在他同时还提供了一条很有用的信息：卫瑾对东安公司马繇的追求也很厌烦。但由于家里人十分赞成，有点迫嫁之意，她不得不屈从。毕竟，她快三十岁了，再赖在娘家，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我派人找来了襄舞公主。
　　她进门才刚刚坐定，我劈头就问：“现在，你还是很坚决地要和卫驸马离婚吗？”
　　襄舞一愣，竟然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了。
　　我就知道，她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卫宣的，那样的美男子啊。而且，这个驸马还是她自己亲自圈定的。
　　先帝虽然儿女众多，但他对这个有点像男孩子的襄舞从小就特别喜爱。他的审美倾向，本来就是喜欢带点英气的女人，如他最宠爱的胡贵嫔。
　　所以，当初为襄舞择婿的时候，先帝提供了很多人选，差不多搜罗尽了国中出色的适龄贵族子弟。卫宣只是其中之一。
　　据说襄舞在一大排备选名单中很快就圈定了卫宣。这说明她最初是很喜欢他的，只是婚后，他叫她失望了。
　　看襄舞如此表现，我试探着问：“如果卫宣跟他姐姐彻底断掉了，你能不能忘掉以往，跟他好好地过日子？”
　　襄舞迟疑了一会说：“我可以，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只有他姐姐。”
　　我说：“可你明明很喜欢驸马啊，你只是恨他不肯好好待你。他心里恋慕着自己的亲姐姐，经常呼酒买醉，喝醉了，就跟奴婢鬼混，甚至上妓院寻欢。他伤了你的心，可你还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襄舞低下头，慢慢地，眼圈都红了。
　　见时机成熟，我问她：“如果我把卫瑾弄进宫当妃子，你看如何？”
　　襄舞赶紧抬起泪眼，急急地说：“那当然好，‘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卫宣再大胆，也不敢骚扰皇妃的。而且，入宫做了妃子，每天前呼后拥，随从甚多，既不能搞小动作，也不能回娘家，最安全了。
　　说到这里，她本来已经很开心了，又突然叹气道：“可是这样他们还是会见面的。”
　　我忙说：“那又如何？相见争如不见。见了，最多眉来眼去一回，末了还得各自归家。时间长了，也就认命了。”
　　就如我和齐王，当初进宫的时候，我是为他而来的。我以为只要进了宫，大家就有了见面的机会，其他的，也就可以慢慢谋划了。
　　等真正进宫了才知道，那些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后宫是什么地方啊，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你不搞小动作人家还造谣生事，巴不得搞垮你呢。若你还有点什么蛛丝马迹叫人看在眼里，那不是自己找死？
　　后宫，是这世上女人争斗最残酷的地方。在这里，必须时时小心，步步留神，如此方可保住身家性命。不然，谁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东窗事发，不仅自己逃不掉，搞不好一家老小都要跟着掉脑袋。
　　等卫瑾真的进了宫，就算她有一千一万个想跟卫宣暧昧的心，也不敢造次了。因为，到那时候，她卫氏一门的身家性命，可就捏在她手里了。
　　甚至，如果我想除掉卫家，也可以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若卫瑾做了皇妃，还与她弟弟卫宣不干不净，那降罪于卫家，不就很顺理成章吗？污秽宫廷，而且犯的还是人伦大忌，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救他们，都不好意思开口求情的。
　　襄舞是宫里长大的女人，自然明白这些利害关系。她连连点头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然，卫瑾嫁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跟她弟弟继续保持联系，借回娘家的机会幽会。只有进了宫，才能彻底堵死了他们的路。“
　　话说到这里，终于可以提出我要说的重点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卫瑾不肯进宫啊。而且，汝南王的儿子东安公司马繇正在托媒向卫家提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近几天之内，他就该正式下聘了。”
　　襄舞急了，“那怎么办？”
　　我凑到她耳边说：“为今之计，只有我们一起想办法，抢在汝南王府正式下聘之前，把卫瑾弄进宫。或者至少，让她拒婚，我再赶紧让皇上下旨册封。”
　　襄舞还是一脸迷惑的样子：“那我们可以想什么办法呢？”
　　我笑道:“这正是皇嫂今天叫你进来的目的啊，我想请你帮个忙，弄到卫驸马的一件贴身的东西。”
　　“然后用它去要挟卫瑾？”
　　听到襄舞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度，我定睛一看，敢情我这小姑子已是一脸兴奋。那神情，就跟当初皇上在街上说起去做贼时的兴奋样如出一辙，甚至连眉眼都有几分像。
　　皇家兄妹皆如此，怎么能怪俺邪恶呢？
　　出于对“作恶”的极端兴趣，襄舞很快就神神秘秘地交给了我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个香囊，上面还绣着一个秀气的“宣”字。
　　我把这东西拿给梁景仁，让他约卫瑾于明日午时在明月楼一见。
　　坐在明月楼的二楼雅座，看卫瑾准时出现在楼下，我还是有点紧张的。这天的这次谈话，如果谈崩了，接下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卫瑾上得楼来，看见是我，明显有些慌乱。但她还是力持镇定，敛衽下拜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今日召见臣妾，有何吩咐？”
　　我让小翠拉她起来，伸手让她在对面坐下。小翠使了一个眼色，下人们都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香囊的缘故，卫瑾很有些紧张。只见她拘谨地坐在那里，眼神闪烁，几番张嘴，可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我含笑端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系列紧张不安的小动作，比如扯衣角，抿嘴唇，捋头发……直到她终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主动开口问道：“那个香囊，是娘娘派人送给臣妾的吗？”
　　我点了点头。
　　她很不自然地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慢条斯理地说：“那个香囊，是襄舞公主哭着交给我的。她说，卫驸马把这个香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日贴身带着，连睡觉都不解下。公主于是起疑，怀疑驸马在外面另有心上人。有一日，驸马酒后回府，公主故意趁醉追问香囊的来历，驸马失口说出，香囊原来是小姐所绣。”
　　在卫瑾惊慌失措的眼神下，我一字一句地说：“最糟糕的是，卫驸马还说出，原来，小姐才是他一直仰慕的人。”
　　就见卫瑾那张美丽的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来，这次我瞎蒙——也可以说是合理推断——是蒙对了。
　　香囊果然是卫瑾绣的！这姐弟俩的关系也果然不寻常。
　　因为卫宣的确有酗酒的毛病和酒后吐真言的可能，而且这种事，若没有证据，一般的人根本想都想不到。所以，卫瑾也没疑到我是诈她的。
　　她彻底地窘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趁机说：“襄舞正在和驸马闹离婚的事，你也是知道的。上次你也说，你不希望他们俩离，是不是？”
　　她点头。也只能点头。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弟弟跟公主离异，你就应该拿出行动来，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才是导致他们离婚的根源！”
　　这样说是不是很残忍？可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也不认为，纵容姐弟畸情发展就是善。
　　卫瑾的脸上现出了凄凉之色，她带着几分认命地口吻问我：“那娘娘认为臣妾应该如何做呢？”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尽量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你弟弟和公主的婚姻是先帝所赐，可不是平常的百姓人家，只要双方都同意离异，就可以当着官长的面画押走人。你弟弟和公主离异，那是不尊重先帝的旨意，是有负先帝的隆恩。如果被有心之人参一本，轻则，有损你们卫家的声誉，重则，可能害你父亲引咎辞官的。”
　　至于这个“有心之人”，我都已经想好了，还不只一个呢。
　　卫瑾再次吃惊地看向我，显然她没想到，她和她弟弟之间的隐私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甚至会带累一家老小。
　　她长叹了一口气问：“娘娘何以教我？”
　　是时候了。我看着她说：“你入宫为妃，从此不再和令弟见面，还他夫妻一个清净。”
　　卫瑾摇头道：“入宫？我这个前落选太子妃，在过了十多年后又再次入宫为妃，那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我正色道：“笑什么？这只能说明卫小姐你本来就是属于皇家的，天生就是做皇妃的命，即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进皇宫。”
　　“可是，可是……”，她还在“垂死挣扎”。
　　她会犹豫是很正常的，一个十几年前呼声最高的落选皇太子妃，十几年后再入宫为妃，的确有点难堪。
　　我只得又劝道：“入宫，其实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了。我相信你也很不愿意嫁给东安公司马繇吧，但你年将三十，还待字闺中，已经成了你父母以及整个卫家的一块心病。你为了让他们安心，为了你们卫家的面子，这回不嫁也只能嫁了。嫁过去，司马繇肯定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其实不希望被别的男人碰，对不对？”
　　卫瑾猛地看着我说：“娘娘不要把我和我弟弟想成那种猪狗不如的人，我们是清白的。我们只是……心里互相喜欢而已。”
　　我赶紧说：“我知道啊，我从没怀疑你跟你弟弟真有什么。卫大人的儿女不会做出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我知道你只是心里喜欢你弟弟，可是你今生都不可能嫁给他，所以你一直不嫁，希望能为他守住自己的清白。如果是这样的话，入宫，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恍然道：“因为皇上不会碰我？”
　　我笑了笑说：“这个我不能打包票，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她这才点了点头：“那好，我入宫。”
　　我叮嘱道：“事不宜迟，汝南王家估计这两天就会向你家正式下聘，你必须赶在这之前向你父母表明心迹，说你喜欢的是皇上，只想入宫为妃，否则就上吊抹脖子。”
　　卫瑾终于笑了，还抢白了我一句：“娘娘以为我是你们贾家的人啊，上吊抹脖子，我可做不出来。”
　　这才像要做皇妃的人呢，敢跟皇后取笑了。
82. 巧遇司马玮
　　从明月楼出来，我站在楼门口，看着眼前的铜雀大街。这里永远都是一派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繁荣景象。朝廷中再怎么暗流汹涌，只要不发生重大的事变，老百姓的生活依然如故。
　　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苦处，他们要为生活，为口腹之欲而奔波；可他们也有他们的乐处是为我们所不及的。
　　小时候看书，总不懂“孔颜乐处”所乐何事，难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真的很乐吗？那时候总觉得，“回也不改其乐”有点死要面子硬撑的味道。
　　现在想来，不劳心，不勾心斗角，过最简单的生活，也许真的自有乐的吧。
　　再看看路的一端，宽阔的马路向远方延伸，只要我坐上马车沿着这条路走，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可以回到太尉府娘家，去看看我娘和小午。
　　可是，一个做皇后的人，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回娘家呢？
　　皇后回娘家那叫省亲，是宫里的一件大事。上至太监总管，下至随行的小宫女，先要紧张地准备几天。要排出详细的行程表，要开出长长的礼物清单，任何一个小细节都要事先考虑到，不能有任何疏漏，不能出任何差错。
　　到了省亲当天，还要一大清早就起来清宫除道，要摆上全副銮驾，旌旗飘飘，吹吹打打，才能起行。不然就不合国体，有违礼仪。甚至会沦为京城贵族口中的大笑柄。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地复杂化了，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多。像今天这样微服出宫，其实已经很不合礼仪了。如果被那些老古董们看到，会念得嘴上起茧子的。
　　正凝神间，一辆豪华马车突然在我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吱”——对不起，不是“吱”，是“吁”——停在楼前。驾车的双头马被猛地拉住，发出了长长的嘶吼声，马蹄原地猛捣，扬起了一阵灰尘。
　　小翠赶紧拉着我退后两步，随从们也警惕地把我护在中间。护卫长厉声问：“什么人？”他的手已经按住了腰里的长剑。
　　只见轿帘开处，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带点惊喜的声音异常亲热地说：“臣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皇嫂啊，幸会幸会！”
　　我也勉强笑道：“真是凑巧啊，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楚王殿下。”
　　楚王司马玮下得车来，抬首看着明月楼说：“皇嫂今日怎么有空上酒楼来呢？”
　　我暗自庆幸地想：还好卫瑾已经走了，没有给他撞见，不然，说出去又要起多少事端。
　　我是等卫瑾走了一会儿后才下楼的，怕的就是遇到熟人，想不到还是遇到了。
　　没有卫瑾，就我一个人在，而且又是站在我自家的酒楼里，我也不怕他嚼什么舌根了。当下很镇定地说：“在宫里闷得慌，想出来散散心。街上人多，不敢乱走，就上了自家的酒楼，坐在楼上的雅座看看街景。”
　　司马玮前后左右偷偷瞄了瞄，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赶紧陪着笑道：“也是，成天在宫里呆着，的确很郁闷。只是皇嫂现在非比寻常，上街要严加防护。”又看了看我带的随从说：“皇嫂还是太大意了，就带这么几个人，真遇到什么事，顶什么用啊。”
　　我也笑道：“会有什么事呢，我不过一妇道人家，出来逛逛街，难道还会有人行刺我不成？”
　　司马玮严肃地说：“那可不一定！娘娘现在正怀着皇上的龙种。那些歹徒们若有意劫持娘娘去要挟皇上，那可不就糟了？而且，娘娘难道没听说吗？北方的幽燕之地，最近一直动荡不安，有的地方已经拉起旗杆公开跟朝廷的军队对着干了。这段时间朝堂上一直都在讨论着这件事啊，难道皇上回去都没跟娘娘讲过吗？”
　　我大惊道：“没有啊，皇上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不会因为我怀孕了，他怕我担心，就有意瞒着我吧？
　　这时，因为我们一个“娘娘”，一个“殿下”的称呼来称呼去，已经引起了街上行人的注目，司马玮就说：“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我们进去找个位子坐下来谈吧。”
　　我点头，袁掌柜急忙把我们引到楼上一处安静的雅座。
　　自从上次收了司马玮托梁景仁送给我那颗夜明珠后，我还没好好跟他说过话呢。他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我那么一个大礼，肯定是想求我什么事。今天既然在街上遇到了，就不妨听听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坐定后，司马玮捧起一杯茶，看着我说：“臣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请讲。”不当讲你还不是要讲的，要不干嘛开口？
　　他嗫嗫嚅嚅地说：“皇兄和皇嫂如此重用汝南王一家人，难道就没想过他们会……”
　　“会怎样？”
　　“这个嘛，嘿嘿，臣弟也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这样实在太冒险了一点。皇嫂您想，他父子俩，一个把持朝政，一个手握禁军，这军政大权等于都在他们一家子手里了。一旦他们起了什么不良之心，这整个朝廷转眼就可以变成他们的。皇嫂别忘了，他们也是姓司马的。”
　　这个问题，我和皇上不是没讨论过，的确是个问题。但当初灭掉杨家，汝南王父子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倒杨”成功后，无论朝廷中还是禁军中一下子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汝南王父子抓住机会，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来杨骏的权力。
　　事情的发展印证了我当时的担心，倒了“杨骏”，又来了一个“司马骏”，比起“杨骏”更具危险性了。因为，正如司马玮所言，他们也是姓司马的。
　　后来我说服皇上征召卫瓘入宫，为的就是牵制汝南王父子。想不到，他们却勾结起来，妄想结成权力联盟，一起谋求最大的政治利益。
　　我看了看眼前的司马玮，他会成为转变目前政局的契机吗？
　　于是我点头叹息道：“我和你皇兄，何尝没想到这点？只是他父子有功在前，不能不论功行赏啊。现在他们又没什么过错，也不好随便拉下来。”
　　司马玮急了：“可是长此以往，让他们父子俩把持朝政，势力越来越大，后果会不堪设想的。”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们势力扩充呢？”
　　司马玮一笑道：“办法是有，就怕娘娘以为臣弟有私心。”
　　“你只管说，皇嫂不会那样想的……”才怪！你无非就是想拉下东安公司马繇，然后自己把禁军抓在手里嘛。
　　不过呢，在目前这种情势下，让楚王司马玮统领禁军的确比用司马繇要好一些。即使只是外姓臣子，让父子两人一人把持朝政，一人掌控禁军，也是一件危险的事。何况他们还是司马皇家的子孙，那危险性又增加了数倍。
　　司马玮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地说：“就是撤了司马繇的禁军统领之职，将他发回原封地，这样，他父亲失去了掌控禁军的儿子，在朝廷中也不敢那么嚣张的。”
　　果然是打的这样算盘！我笑着说：“你皇兄和我正有此意。我们私底下一直商量着，要罢掉司马繇，让你担任禁军统领。你是皇上的亲弟弟，由你掌管皇宫的守卫我们很放心。毕竟，上阵父子兵，打虎还要看亲兄弟嘛。”
　　“是啊是啊。”司马玮连连点头，“那汝南王都已经是我们的再堂叔公了，司马繇更是再再堂，只能算族人了，可恨他还总在我面前充什么王叔。”
　　既然在这上面达成了一致意见，那接下来，“玮弟认为，要怎样才能罢掉司马繇的兵权呢？没正当的理由，可不能随便罢黜他，他父亲正当权，要赶走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司马玮也皱起了眉头。我注意看他的表情，莫非，卫家和司马繇联姻之事他还不知道？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果然他说：“还有这样的事，怎么我没听说呢？”
　　这只能说明，他和汝南王父子的关系真的非常糟糕，以至于这样的大事，他都没听到任何风声。
　　同时，这也让我对他的办事能力大为质疑。
　　既然他想对付汝南王父子，要啃下这样的硬骨头，他居然没有事先做任何功课，比如，在司马繇身边安插亲信。
　　最不济，也要经常向消息灵通人士打听一下对方的动静吧。现在连汝南王家这样的大事，我一个处在深宫的人都知道了，他还一问三不知。那指望他，能办成什么大事？
　　不过呢，既然他这么急于取司马繇而代之，也还是可以勉强拉过来做做帮手的。毕竟，他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不行，却有一股子冲劲，手头还有一只几千人的军队。对有勇无谋的人，就不靠他用什么谋，用用他的勇就行了。
　　和司马玮谈完，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我还是跟小翠说：“我们绕道去一趟西边的大市场吧。”
　　小翠会意地说：“又是去给皇上买蛐蛐？”
　　我笑着点了点头。
　　最近，因为朝廷局势再次出现了一边倒的失衡状态，他的心情也多少受到了一点影响。虽然我的怀孕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但还是有时候会坐着发呆。
　　我能体谅他的苦衷。他这样单纯淡泊的人，硬被推上皇帝的的宝座，每天看着那些让他头痛的奏章，听着那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所谓“军政大事”。
　　最无可奈何的，还是面对这些明明就很厌恶的事，却必须装出很热情很积极的样子。因为，如果他偷懒懈怠，别人就会求之不得，赶紧揽去做——就像以前杨骏代他批阅奏章一样——如果那样的话，他会更惶恐，更不安，担心大权旁落，会导致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
　　做皇帝固然风光无限，可也很危险，一旦坐不稳摔下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当我提着两只着蛐蛐回到明光殿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皇上还没有回来。
　　山婉赶紧扶着我坐下，一边帮我捶背一边问道：“娘娘，您出去半天，累了吧？是先休息一下，还是这就传上晚膳？”
　　我摇头说：“等皇上回来了再说吧，我不饿，在外面吃了点心的。”
　　又坐了一会，皇上还是没有回来，我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回来禀报说：“娘娘，皇上还在勤政殿里没出来呢。”
　　难道因为北方动乱的事，在连夜开军情会议？
　　我问：“那里面还有谁？汝南王、齐王还有卫大人他们在吗？”
　　他回道：“两位王爷还有卫大人都走了，只有皇上一个人在御书房里。”
　　这倒奇了，既然几位大臣都走了，皇上一个人呆在那儿干嘛？
　　我起身对小翠说：“你陪我去一趟勤政殿吧。”
　　山婉赶紧劝道：“娘娘，天黑了，您现在这身子，最好不要走夜路。那些台阶上上下下的，万一磕到碰到了，可怎么办？”
　　我笑道：“没事，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大肚婆好不好？我现在才三个多月，还早着呢。”
　　小翠也说：“山婉顾虑得对，你好不容易才又怀上一个，小心一点总没错。”
　　说完，高声吩咐外面备轿。
　　最后，两排宫灯簇拥着我坐在一乘软轿上往勤政殿而去。
　　在殿外老远就见到张泓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看见我们，忙迎上来小声地说：“娘娘，您可来了，皇上今日发火了，连奴才都给赶出来了。”
　　难怪一群太监在殿外游魂一样荡来荡去的。“皇上一个人在里面？”
　　张泓叹息道：“是啊，刚刚我怕皇上口渴，想进去给皇上倒杯水。可是皇上把书房的门关得紧紧的，我一扣门环就听到皇上在里面大声说：‘滚！’呜呜，我服侍皇上这么多年，还从没让我‘滚’过呢。”
　　小翠噗哧一笑道：“皇上叫你滚那是你的荣幸，你哼哼什么？你是摊上了皇上这么好脾气的主子，从来和颜悦色，不打不骂，偶尔说一声‘滚’，你就委屈了？”
　　张泓忙陪笑道：“奴才哪敢啦，小翠姐姐，奴才不过就说说嘛。”
　　小翠柳眉一竖：“小翠是你叫的？”
　　张泓忙改口：“奴才又错了，是尚宫大人。”
　　小翠这才转怒为喜，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两个活宝，每次遇到一起就打嘴巴官司。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想逗我开心，可是，望着紧闭的门窗中的灯火，我担忧地想：连皇上那样的好脾气，都会被气成这样，肯定是有人做了很过分的事。
　　走近御书房，我的手轻触门环，正要叩击，又停了下来。
　　想了想，我招手叫张泓过来，附耳交代了几句，只见张泓眉开眼笑地拉着小翠走了。
　　一会儿后，张泓拎着一个带黑罩子的小笼子来了。
　　我示意他们都退到殿外，然后取下黑罩。两只原本昏昏欲睡的蛐蛐见到灯光，慢慢地活泛了起来。我拿起挂在笼边的小棍子拨了拨，“蛐蛐，蛐蛐”，蛐蛐终于叫出了声。
　　才叫了几声，就听见门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吱呀”，门开了。
　　我赶紧递上今晚的见面礼：两只正在欢叫的蛐蛐。
　　他迟疑地接过，然后把我也拉了进去，关上了门。
　　扶我坐好后，他一边拨弄着蛐蛐一边问：“听说你今天出宫了，这是你在街上特意给我买的？”
　　我说：“是啊，臣妾见陛下这阵子心事重重的，想来想去，也许这个还能让陛下开开心。”
　　他朝我绽开了今晚的第一朵笑颜：“还是我的皇后最了解我，最疼我。”
　　等他开心地玩了一会儿后，我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皇上气得把自己关在这里谁也不见？”
　　他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指着御案上的一大堆奏章说：“今天汝南王和卫老头一下朝就跑得没人影了，把这些全都丢给我一个人。”
　　“九王叔呢？”他们跑了，不是还有齐王吗？
　　“九王叔今天早朝就没来，听说他那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女儿得了天花。你也知道，九王叔夫妇是生了几个儿子后才生下这个女儿的，平时就特别宝贝。现在偏偏是这个孩子出天花，九王叔如何不急？我已经派了一群太医去他家蹲点会诊了。”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我今天一直在宫外，所以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伸手扒了扒那叠厚厚的奏章，我气愤地说：“既然齐王有事，汝南王和卫老头应该比平时更勤谨才对，怎么反倒是今天他们不管事了呢？”
　　皇上苦笑了一声说：“正因为九王叔不在，我完全没有帮手，他们才故意把这些都丢给我。好让我知难而退，以后就不会再跟他们争这个，索性完全让给他们去批阅好了。”
　　真是其心可诛！他们欺皇上不会独自批阅奏章，故意让皇上为难，逼皇上向他们妥协，从此让他们揽权。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随手拿起一本奏章说：“他们不帮皇上看，臣妾帮皇上看。”
　　皇上惊喜地停下拨蛐蛐的动作说：“真的？”
　　“真的。”
　　我拿起朱笔，手一挥，就在奏章上留下了两个字：已阅。
　　皇上看了，更加惊喜万分地说：“天那，你连字迹都这么像我的！”
　　我回头朝他笑道：“我模仿皇上的字已经好几年了，从皇上那天晚上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帮你批阅奏章，你在旁边玩着蛐蛐陪我开始。”
83. 怒抓司马繇
　　批阅完案头和书架上堆积的奏章，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首看向窗外，发现遥远的天际已经出现了隐隐的鱼肚白。
　　皇上早已被我一催再催，最后抱着蛐蛐笼子，在里屋硕大的龙床上睡着了。
　　这张为他准备的龙床，平时总是空着的，今晚好歹名副其实，让皇帝睡了一回。
　　我数了数昨晚批阅的奏章总数，居然有几百份之多！其中有的奏章还是三个月前呈上来的。
　　这时，里屋已经出现了动静。这个时候，也该给皇上梳洗更衣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去上早朝了。
　　太监们捧着各式捧盒进了前厅，小翠也扶着我走了进去，在摆满早点的桌前坐了下来。
　　皇上穿好了衣服从里屋出来了，看见我，他满脸歉意地说：“昨晚你累坏了吧？我说要陪你的，你非要让我去睡。我开始睁着眼睛等你，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上醒来见枕边空空的，才知道你一夜没睡。”
　　他拉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说：“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小翠他们都笑了起来，我也笑道：“宫里这么多人，怎么也轮不到皇上给我揉手的。皇上请放心，臣妾没事。臣妾跟皇上不同，皇上早上要起来上早朝，然后还有很多事等着皇上去处理，可能一整个白天都没时间休息。臣妾白天没事，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喝了几口小米粥，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皇上，我昨晚看的那些奏章里面，好像还有三个月前的。齐王、汝南王还有卫瓘他们，每天协助皇上做这些事，怎么还积压了那么多奏章没批阅呢？”
　　皇上低头喝着他碗里的粥，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汝南王他们每天只是把亟待办理的奏折挑出来合议，其他不重要的，就放在那里留给我去慢慢批阅。你也知道的嘛，我根本就不想看那些东西，既然是他们都认为不重要了，那我还看什么嘛，就都堆在那里。御案上堆不下了，张泓就搬到书架上去。等到书架上也堆不下了，就搬进里屋的柜子里去。”
　　说话的过程中，他几度偷看我的脸色。我看见他那内疚的样子，就算心里有气也消了。
　　我只是叹息地想：我的夫君，的确是不适合做皇帝的。若一个人以看奏章为苦事，当皇帝也就成了一件苦差事。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话，“那书房后面的那些柜子里，岂不是还有许多没批阅的奏章？”
　　皇上的头越发低了，声音也蚊子一样地应道：“是,是啊。”
　　“齐王、汝南王他们都不说什么？”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每天只挑出他们认为重要的看。若需要比对以前的某份奏章，他们就会派人去柜子里找出来，其它的，他们不会过问。”
　　所谓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中捞到最多油水的吧。只是，他们如此，齐王怎么也这样不管不问呢？那我当初费尽口舌说服他出山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转念一想，齐王的身份一向比较尴尬，管多了，怕有功高震主之嫌。
　　想到齐王，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齐王那位小郡主的病。
　　送皇上去上早朝后，我打发人去齐王府问病。不久，问病的人就回来了，说情况很不妙，小郡主高烧不退。下人们怕被传染上，纷纷躲避，现在除两个出过天花的下人外，就只有齐王夫妇亲自守候了。
　　我立刻让张总管在宫里找了几个出个天花的太监宫女去齐王府帮忙。孩子生病了时候父母是怎样的心急如焚，我是可以感同身受的。贾荃对我如何是另一回事，孩子是孩子，何况，我也不愿意看到齐王伤心。
　　同时，我让人去给梁景仁传话，让他去卫家打探消息。卫瑾的事必须抓紧办理，久则怕会生变。
　　一旦卫家接受了汝南王府的聘礼，这事就不好办了。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做君主的，抢夺臣妻，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梁景仁的办事效率真不是盖的，当天下午就亲自来明光殿向我复命，说卫瑾已经在他的催促下向父母提出要进宫为妃，坚决不嫁东安公司马繇。
　　晚上皇上回来后，我把卫瑾的事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让他赶紧拟旨宣卫瑾进宫。皇上还有点迟疑地说：“这样一来，不是等于我公开跟司马繇抢媳妇吗？”
　　我说：“这怎么是公开抢呢？汝南王家并没有向卫家正式下聘，卫瑾还不能算他家的准儿媳吧。再说，就公开抢又如何？汝南王这次联合卫瓘那老东西故意给皇来下马威，皇上也杀他个措手不及，让他跟卫家联姻的如意算盘落空。他对皇上不仁，皇上又何必顾惜他？等皇上把卫瑾宣进宫了，如果司马繇胆敢闹事的话，正好趁机虢夺他的禁军统领之职，把他赶回封地去，让汝南王孤掌难鸣。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能在朝中称王称霸！”
　　皇上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皇上便让张华拟旨，然后派他和张泓一起去卫家宣旨。因为当天便是黄道吉日，我索性连迎接新皇妃进宫的轿子都一起发过去了。
　　卫家虽然感到很突然，但由于卫瑾已经事先表明了心迹，所以，倒也心平气和地接了旨。
　　那天黄昏，卫瑾便坐着宫里的轿子进了宫。
　　卫瑾被封为夫人，住进了原来诸葛夫人住过的碧旒宫。
　　卫瑾进宫的当夜，得知消息的东安公司马繇就怒气冲冲地带着人直闯勤政殿。可惜还没跨进殿门，就被楚王司马玮埋伏在那里的人马全部捉住了。
　　司马繇不服，说他是禁军统领，他带兵进殿是执行公务，并没有违犯宫规。司马玮厉声说：“今日并非你当值，你却带兵未经宣召擅自闯宫，意欲何为？”
　　司马繇仓促回答道：“我只是来想找皇上问一点事情。”
　　张华站在一旁说：“作为臣下，你带兵闯宫，想向人主兴师问罪？”
　　司马繇平时仗着他爹的势力，在京城作威作福惯了，何曾把张华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过？当即蛮横地说：“这是我们司马皇家的家务事，什么时候论到你这个外姓小臣插嘴了？”
　　张华理直气壮地说：“皇家事就是天下事。你虽然姓司马，可也是臣子。既是臣子，就要谨守做臣子的本分。带兵闯宫，形同谋反！”
　　司马繇不屑地笑道：“少拿大帽子压人！谁谋反了？我谋反只带这么一点人来？那不等于是找死？我来，只是来问明皇上一件事。”
　　张华说：“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必须把你带来的人马撤下去，把你的腰间的配剑解下，然后跪在在殿外求见，这样才是臣下求见皇上的样子。难道你做了禁军统领这么多年，连求见皇上的规矩都不懂吗？”
　　司马繇语塞了，这时，皇上和我从里面走了出来，皇上问他：“你找朕要问什么事？”
　　我料到司马繇必然会忍不住来兴师问罪，所以接了卫瑾进宫后，就赶到勤政殿来陪着皇上，就是怕他对付不了司马繇。果然司马繇见到皇上，气势依然未减，语气依然蛮横地说：“皇上，卫瑾是臣的未婚妻，求皇上把她还给微臣吧。”
　　皇上看了我一眼，我故作惊讶地问：“卫瑾是你的未婚妻？这怎么从没听说过呀？几时下聘的？这么大的事，怎么宫里毫不知情呢？”
　　司马繇一愣，停顿了一下才底气不足地说：“臣连聘礼都准备好了，本来准备明天就去卫府下聘的。”
　　我冷笑一声说：“那就是还没下聘嘛。既然没下聘，何来未婚妻之说？”
　　司马繇自知不是我的对手，依然转向皇上说：“皇上，主上抢夺臣妻，而且抢夺的还是王叔的未婚妻，说出去有损皇家体面。不如趁卫瑾才刚入宫，还没来得及侍寝，把她归还给微臣吧。”
　　“大胆狂徒！”我大怒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勤政殿上，皇帝面前你都敢如此撒野，可见你平时目无君上，藐视君威到了什么地步？你这样的人，如果还让你继续统领禁军，本宫和皇上晚上还敢安寝么？”
　　说完，一声令下，把司马繇五花大绑抓了起来。
　　紧接着前一天晚上的不眠之夜，我再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东安公司马繇被抓，他爹汝南王司马亮自然着急，当晚就赶到宫里，缠着我和皇上吵闹不休。好在我事先已经跟皇上统一了口径，其它什么都不说，只说他带兵闯宫。不管司马亮扯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我们只牢牢抓住他这一点就够了。这样，不管他为了什么理由，他们永远都是理亏的一方。
　　司马亮来闹本来就够让人头痛的了，偏偏齐王府又出了事：夜半时分，太医仓皇跑来回报，齐王那个出天花的小女儿死掉了。
　　小郡主死后，齐王心痛难忍，当场晕厥了过去。扶上床后，连他也昏迷不醒了。太医担忧地说，看那架势，齐王好像也染上天花了。
　　齐王染病的消息一传出，汝南王府的军队立刻被置于严密监控下。皇上亲自下旨，命汝南王的军队就地驻扎，不准随意走动，若有人敢擅自离开金墉城，杀无赦。
　　虽然如此，为防止有人趁机作乱，京城还是进入了紧张戒严状态，禁军在楚王司马玮的带领下在京城各处日夜巡逻。
　　宫中也整夜灯火通明的，我陪着皇上坐在勤政殿里，一直到天亮时分才打发走了汝南王司马亮。他走的时候还怒气冲冲地说，明早要到朝堂上去评评理，看他儿子司马繇被抓是不是很冤枉。
　　我让张泓连夜出去送信，也让嵇绍和梁景仁分头去联络各处，让我们所有的亲信大臣明日都严阵以待，汝南王的人上一份奏章，我们也赶紧跟进一份，总原则还是一个：其它的什么都不用跟他争论，只问他一条，臣下深夜带兵闯宫，该不该抓？
　　这件事，我是胜篆在握的。汝南王府与卫家的婚事并未成事实，聘礼未下，“君夺臣妻”之说便不成立。甚至连他们事先的媒人往来说合，都是秘密进行的，就怕皇上和朝中大臣疑心他们结党营私，怕有人会搅合。
　　没想到，正因为他们秘密进行，倒给了我极好的借口。既然连媒人说合之事都无人知晓，下聘之事亦是子虚乌有，那卫瑾与司马繇等于没有任何关系，司马繇也就没有任何闯宫问罪的立场。这场卫瑾争夺战，我们无论在实际上，还是在舆论上，都大获全胜。
　　第二天的庭议，也如我事先料想的那样，舆论一边倒，都认为司马繇带兵闯宫的举止，情节十分严重，不可轻饶。虽然所带兵马不多，谋反之名可以免除，但作为禁军统帅，知法犯法，以后还怎么服众？大家都认为，司马繇已经不再适合担任禁军统领一职。
　　这个结果是汝南王完全没想到的。据皇上后来跟我说，汝南王那么多以前对他吹牛拍马的大臣都倒戈相击，脸上难掩惊讶羞恼之色。
　　其实，带兵闯宫有多大罪倒是其次的，真正的原因是，汝南王失势了。在卫瑾进宫，司马繇被抓后，他同时失去了三种支撑。他再虚张声势，也不过一年将六十的老人，儿子被虢夺了军权，盟友撤退，皇上也不再信任倚重，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哪个还肯趋奉他呢？一个个赶紧跟他撇清关系。汝南王寄予了殷切希望的“庭议”，成了痛打落水狗的大会。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的，把你捧到天上去的人，也就是把你踩到地下去的人。
　　既然大家都认为东安公司马繇有罪当罚，皇上就当即下旨，罢免了司马繇的禁军统领之职。圣旨还说，按司马繇之罪，本当流放边疆，念其为皇室子孙，免流放，限其在明天日落之前，带着汝南王府的私家军队离京归国，也即，把他连同他的军队一起赶回封地去了。
　　至于汝南王司马亮，这次倒没有动他，只是在卫瓘的官衔上，又加上了太傅一职——也就是任命他为皇上的老师。这样一来，卫瓘在朝中的地位，就在汝南王之上了。
　　本来，司马玮是建议我趁机彻底端掉汝南王一家的，他甚至再三暗示我，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汝南王父子统统杀掉了事。我没那么做，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
　　政治博弈，损一方必然会增加另一方的势力，我压下汝南王家的势力，抬高卫家和司马玮的地位，是为了不让汝南王独大。
　　但同样，我也不想看到卫瓘和司马玮没有对手。尤其是司马玮，他是先帝的儿子，又有几千人的私人武装，现在还统领禁军，如果让他一枝独秀，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而之所以把卫瓘抬得那么高，是因为我确实看不惯这个人，他是我家的仇人，可是我无由除掉他，不如索性把他抬到顶。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这次他无功升迁，不知道红了多少双嫉妒的眼睛。
　　尤其是汝南王司马亮，对卫瓘现在是恨之入骨了吧？他们本来说好了要联姻，要联盟，要共同把持朝政，要一起共享这大好河山、这通天富贵。可是卫瓘却在两家已经合好了八字以后还把女儿送进宫，让他的儿子在急怒攻心之下带兵闯宫,以至闯出了这场祸事！还连带累他在朝中失势。卫瓘却一跃在他之上，成了朝廷实际的独裁者。
　　一次事变结束后，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就是事变的最大得利者。我故意捧卫瓘，给他加官进爵，封他女儿为夫人，同时赐给他家很多金银财宝，让他的恩宠一时无双，无非是为了把所有的嫉恨都引向他。
　　起先盘算这一切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内疚的，但很快，我的内疚，就被卫瓘的表现彻底打消了。
　　因为卫瓘实在是表现得太洋洋得意了，他觉得他现在是皇上的太傅，又是所谓的“国丈“，一时势头不仅盖过了以前的司马亮，甚至盖过了杨骏。所以，他开始在朝臣面前趾高气扬的，甚至在皇上面前也失去了应有的敬畏，这样，咬牙切齿的就不只司马亮了，还有楚王司马玮。
　　司马玮本身就是热衷于功名利禄的人，又年轻气盛，总认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应该被朝廷委以重用。这次他帮皇上捉住了司马繇，拉下了司马亮，他就认为这次“倒汝南王”事变中他居功至伟，理应得到最高奖赏。但皇上除了任命他为禁军统领之外，并没有让他在朝廷中担任什么重要职务。
　　本来，他是为了争夺这个禁军统领职务才搞垮司马繇的，现在他如愿以偿了，按理他应该心满意足了。可是现在跟卫瓘一比，他又心理不平衡了，认为汝南王父子明明是他拉下的，怎么功劳反倒归了卫老头？
　　为此，他多次跟我发牢骚，鄙薄卫瓘是“捡现成便宜的”，抢夺了他的胜利果实。
　　一般情况下，主将变更，副将、参将也必然随之出现变动。汝南王失势，他安插在各重要位置上的亲信也纷纷被调离——当然，那些特别会见风使舵，及时抱住了新大腿的官油子又另当别论了。
　　这些人到底是谁我心里也有数，只是懒得清理他们。有时候，官场中有些官油子在也并非是坏事，他们是新旧官僚集团交替之间的润滑剂。没有这些人垫底，突然一下子把某个部门的官员全部抽空换新，不管是他们的上级还是下级都会无法适应。
　　大约三个月后，政局才慢慢稳定下来，朝堂上不再频繁地发布官员任免的指令了。
　　这次政局激荡、调整的整个过程齐王都没有参与，因为，他一直在病中。
　　小郡主死后，他就卧床不起，一直高烧不退，疑似传染了天花。几天后，天花真的发出来了。
　　齐王府的人赶紧把他隔离到后花园一所单独的院落。宫里派过去的人继续留守看护，太医们也每天几次会诊。这样过了几日夜之后，高烧渐渐退了，齐王也慢慢痊愈起来。只是，脸上留下了一些疤痕——就是俗称的麻子。为此，他整整三月没有出府。据说他在各处搜寻偏方去疤，他那样一个以仪表风度著称于世的人，肯定无法容忍自己是个麻子的。
　　那段时间，我和皇上每天都派人去探望。开始我们都很担心，怕他过不了这一天。得了天花的人，等于在地府门前走一遭，能侥幸活下来的只有一半不到。其中还有很多会变成了难看的大麻脸。也就是说，命虽然保住了，容貌却也毁掉了。
　　如果齐王也那样的话，那真是太残酷了。我无法想象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突然顶着一张麻脸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他不上朝，也没有人去催。朝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去麻烦他。大家都能体会到他的心境。当一个人的生命岌岌可危，容颜也被摧残毁弃的时候，尘世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齐王府接连两人出天花，宫中、城中人人自危，我那些天也一直紧张不安，生怕出现什么重大的变故。
　　如果在政局动荡的同时还屋漏偏逢连夜雨，遭到瘟疫肆虐。弄得人心不稳，百姓怨望，那些反对派再趁机起事，情况就真的很不妙了。
　　好像自从我怀孕之后，事情就一件接一件，总是不得安宁，我也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太医院那段时间也忙得昏天黑地的，太医们几乎全部出动，连城中的私人大夫都被组织起来了，一共组成了九个巡检队。他们每天跟在巡城的禁军后面，在城中各处检查。一旦发现有高烧不退的人就赶紧隔离，然后抓紧治疗，同时由宫中统一配药，免费发放。
　　由于防范措施做得好，三个月间，城里的天花患者由高峰期的一百多人渐渐减为几人，终至变成了无。
　　这一次天花，京城被传染上的三百多个人中，死去了一百多个，其余的都活下来了。虽然城外又多了一批新坟，城里又多了一批麻子，但流行一次天花只死掉这么一点人，已经是奇迹了。百姓都对朝廷感激不尽。尤其是我，似乎因此洗去了恶后的声名。
　　更值得庆幸的是，在京城一派紧张局势中，北方的叛乱却出乎意料地平息了。也让我悬着多日的心放了下来。
　　北方平叛最紧张的那几天，插着鸡毛的紧急公文每天不断地往宫里传，我的心也随之不断地提起又落下，白天吃不下，晚上睡不着。
　　那些日子，皇上也忧心如焚，真正是内忧外患，每天听到耳里的都是坏消息。
　　所以，当听到北方叛乱平定的时候，我和皇上都喜出望外。高兴之余，我们决定，要好好地奖赏一下这次平叛的有功之臣。
　　而平叛的主将，也是一位宗室子弟：赵王司马伦。
　　司马伦是皇上的曾祖司马懿的第九子，也就是祖父司马昭的九弟。我公公司马炎建国之初，就封这位九王叔为琅邪郡王。咸宁中期，又改封为赵王，任安北将军。元康初年，改任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守镇关中。
　　既是宗室子弟，又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勋，理应大加褒奖。但皇上在朝堂上把这个想法一提出，立刻就遭到了大臣们的反对。因为，据他们说，这次事件的起因，也是由于司马伦刑赏不公，才引起了羌人的反叛。
　　大臣们庭议，都认为此事既为司马伦而起，他有罪在先，后面的平叛最多只能算是将功折罪，不应再论功行赏。但皇上向来仁厚，提出参照先帝旧例，对宗室子弟应宽大优厚，有罪轻罚，有功重赏。
　　皇上敢这样说，当然是的确有先例可循的。
　　话说司马伦年轻时，也曾犯过事，而且犯的还是特别丢人的事。那次有个负责守国库家伙在街上盗卖御裘，谁知好死不死，恰遇九门提督巡城，当场人赃并获，连人带裘一起交给廷尉审理。
　　大家都知道，一个人是不可能盗走国库的珍藏的，必然有同伙。廷尉大人也不是吃素的，夹棍、板子、老虎凳一起祭上，那人还没挨上老虎凳呢，只是眼睛一瞟，见那凳上隐隐泛着血红，立刻屁股尿流，爬在地上磕头如山响，亲爹亲妈都肯招认了，何况只是同伙？
　　在不幸被他招供出来的几个人中，已被封为琅邪郡王的司马伦赫然在册。
　　一个郡王，居然当小偷盗卖国库珍藏，这糗可丢大了。司马伦立刻攀升为新闻榜首人物，不单街头巷尾人人议论，连朝中那几天的庭议都三句不离他的大名。
　　大臣们一致认为，司马伦的这种行径实在是太丢皇家的脸了，有损皇室尊严，理应受到严惩，以儆效尤。廷尉大人也上书，将此案的几位主犯量刑为“斩弃市”。
　　“斩弃市”啊，斩首了还把尸身丢在大街上任人观赏唾弃。司马伦当时在狱中听到这个判决时，肯定也“屁滚尿流”了吧。
　　最后，还是先帝仁慈，亲自拟诏曰，司马伦其罪当诛，当念其为皇家骨血，不忍加罪，特赦免。这才从刀口下救回了司马伦的一条小命。
　　因为感念先帝的恩情，司马伦后来倒也洗心革面，没再犯过偷盗。在领兵驻扎在外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地为司马家守护疆土。
　　这次会发生动乱，也只是他一时疏忽所致。
　　皇上既援引先帝旧例，大臣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于是皇上让张华拟旨，封司马伦为车骑将军、太子太傅。
84. 皇后不过是接待员
　　司马伦跟其它宗室王不同，大概是那次差点被“斩弃市”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使他比其它宗室王更具有忧患意识。所以他在自己进宫面圣的同时，也让他的王妃来后宫拜访我，送了我大批从北方带来的珍贵礼物，如宝石、貂皮，人参等等。
　　第二天，他们夫妇又亲自登门拜访了我母亲，也送了许多礼物。
　　既然他有意投靠我，我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目前的局势是，卫瓘和司马玮暂时当权。这两个人都不是我的心腹，我迟早是要换掉的，我也的确需要一个能够为我所用的人出现在朝廷核心领导层中，既能辅佐皇上，也能做我的耳目。
　　如果司马伦毛遂自荐要充当这个角色，我自然不会反对。还免了我去费心物色不是？
　　可是司马伦这个人也太贪心了，居然开口就问我要度支尚书。我笑了笑，没有当面回绝他，只是说：“这个本宫没法答复你，你也是为官多年的人，知道要办成这事需要什么程序。首先，要有人上表推举，再交由朝中大臣庭议，庭议通过了，最后交给皇上过目，然后才能最后决定。”
　　司马伦笑道：“娘娘在说笑呢，这些许小事，娘娘跟皇上说一声，皇上再下个旨就行了，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敢情司马伦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见识水平却还停留在当年做小偷的阶段。若是堂堂尚书令的任命都像他说的这么容易，那还要早朝、要庭议做什么？什么事皇上直接下令，朝臣们去照办就是了。
　　如果那样，皇上岂不成了传说中的“独夫民贼”？
　　而且，他的话外之意，似乎我是惯于吹枕头风的。我有点不悦地说：“这话从何说起？那不成了我干预朝政了？你说这话，若是给有心人听出了，还不知道会加油添醋成怎样呢。”
　　司马伦竟然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民间都是这样传的啊，娘娘何必枉担了虚名？”
　　这话可就大有文章了，我当即正色问：“民间是怎么传的？”
　　司马伦也知道自己逼得太急了点，马上陪笑道：“微臣没别的意思，微臣只是想告诉娘娘，娘娘在百姓心目中的威名。”
　　话说到此，已经没法再继续下去了。司马伦也有点不好意思，又客套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司马伦，小翠不解地说：“娘娘，这赵王明明是来求见您的，怎么说话这么盛气凌人啊？”
　　我想了想道：“从辈分上，他是叔爷，我是侄孙媳妇，他的年纪也比我大了近三十岁，他在我面前搭起长辈架子，也算正常。”
　　山婉不以为然地说：“国礼大于家礼，这里只讲君臣，谁跟他论什么叔爷侄孙啊。”
　　我笑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作为爷爷级的长辈，他在孙辈面前肯定会先搭搭架子的。如果我吃这套呢，他以后不就可以压制我了？如果我不吃，他再转换态度也不迟。”
　　就如汝南王司马亮。当权的那阵子，在皇上面前渐渐就充起叔爷来了，带剑入宫，上朝不拜，比杨骏当年的放肆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失了势，立刻就变得小心翼翼的。每天随众臣一起朝拜如仪，遇事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见谁都一面笑，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赵王司马伦今天会这样，也不过是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如外界所说的那么厉害。见我果然不好对付，立刻就改口奉承起我来，口称“微臣”。在这点上，他和汝南王司马亮并无区别。
　　他比汝南王聪明的地方，是他懂得先用重礼打点，让我即使生气，也会看在礼物的份上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汝南王则又贪婪又小气，还要我提供粮饷去帮他豢养军队。他对我这个皇后尚且如此，对其它朝臣就可想而知了。这样的人，一旦出事，连同情救援的人都没有，大家只觉得大快人心，一起合力痛打落水狗。
　　刚送走赵王，楚王司马玮又来了。
　　像司马玮这样有勇无谋的人，说话自然不懂得掩饰，一进门就急急地问我：“娘娘准备封赵王做什么官呢？”
　　我好笑地看着他说：“王爷这话可问得奇了，我能封赵王做什么官？论功封赏那是皇上的事。而且，我听说，皇上今天已经在朝堂上封赏过了，好像是车骑将军，加太子太傅什么的，难道王爷没听说吗？”
　　司马玮说：“这个臣弟当然知道啊，臣弟要问的，是娘娘打算封他做什么官。如果臣弟猜得没错的话，赵王今天进宫，就是为这事来恳求娘娘的吧？”
　　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打听内幕也不是这样打听的吧。
　　见我只顾低头喝茶，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司马玮越发急了，索性旧事重提，开门见山地说：“娘娘不会打算把度支尚书给他做吧，臣弟可是很久以前就跟娘娘求过了的哦。”
　　我动了动酸痛的腰说：“王爷想得太多了，赵王只是进来探望我的，因为听说我怀了孩子。我今天坐了一天，有点累了，现在想进去休息，王爷也请回吧。”
　　司马玮还想啰嗦什么，小翠已经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山婉则一边扶我起身一边说：“听说今天王爷的府上很热闹，有什么喜事呀王爷？”
　　司马玮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没有？”山婉笑道，“可我刚刚在外面遇到梁大人，他说要往王爷府上去吃酒，还说他妹妹绿珠已经和石大人先去了。”
　　一听到“绿珠”两个字，司马玮立刻告辞道：“既然娘娘累了，就早点休息吧，臣弟就不打扰了。”
　　看他匆匆而去，神色急切，小翠笑着说：“婉婉，你又捣鬼了，明知他迷恋绿珠，还那样哄他。等他回去了，没看到绿珠，小心他明天找你算帐。”
　　山婉说：“娘娘累了，这不知趣的家伙还只是不肯走，我才想到这个的。你放心，这样的事，微臣赌他不好意思找我算帐。”
　　两人说笑着把我扶进内室，才刚刚挨上床沿，外面又高声通报说：“卫夫人求见！”
　　小翠皱眉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娘娘，不如让我去打发她走了吧，就说娘娘睡了。反正她已经进了宫了，以后见的日子多着呢。”
　　我扶着床沿重新站起来说：“算了，我出去见她。她进宫是我硬拉进来的，不能拉进来了，就把人家丢在那里不理吧。”
　　皇上已经不理了，我再不理，那卫瑾不是要郁闷死了？她是在外面玩惯了的人，现在整天关在宫里，都不知道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唉，卫瑾，终究还是做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她本来是有机会摆脱这命运的。如果当初她在落选皇太子妃后能及时嫁人，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进宫来住冷宫的地步。
　　如此佳人，却要孤寂一生，实在令人扼腕。
　　卫瑾婷婷袅袅地走进明光殿，欲行大礼，我忙伸手拉住道：“妹妹，这里是内殿，没外人，不需要如此客气的。”
　　招呼卫瑾入座后，卫瑾看我扶着腰慢慢坐下，关心地问：“娘娘，您是不是很辛苦？”
　　我笑道：“还好了，怀孕嘛，肯定要比平时辛苦些的。”
　　其实跟卫瑾说这些也没用，她根本无法体会。她未曾有过怀孕的经历，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
　　这对她未必不是好事，一个年将三十、从未生产过的女人，再要怀孕生产是很危险的。
　　卫瑾看着我的肚子问：“孩子几个月了？”
　　我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子说：“五个多月了呢。”
　　可能因为最近太操心太劳累了，肚子并不是很明显，这让我涌起了一丝丝担心。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五个月的肚子应该比较突出了。
　　卫瑾听了，叹息着说：“那娘娘还每天这么忙！”
　　我苦笑道：“岂止是忙，我最近好些日子通宵不眠。”
　　见卫瑾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了然地想，她表面上好像整天窝在碧旒宫里不出门，其实对宫中的情况还是密切关注的，不然，何以知道我很忙？
　　不过这也正常，卫瑾是大家小姐。大户人家的人，从小就在长辈们的熏陶下，练就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事，比普通人家出身的人更敏感。这也是被逼出来的，不知己知彼，怎么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因为，越是人口多的所谓簪缨贵族之家，家庭关系就越复杂，也就越需要处理这些复杂关系的能力。要做好这点，首先必须学习的功课，就是要耳朵灵，人脉广，消息通。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玖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她何尝不是聪明灵透的人？当初能巴结上先皇太后，成为皇上的敦伦启蒙老师，就说明她不是一般的愚蠢宫人。可是后来成为东宫的良媛后，她在处理各方关系上的先天不足就显示出来了。养猪人家出身的女儿，终究是上不了大台面的。
　　但卫瑾跟她不同。如果当初卫家肯退后一步，让卫瑾作为良人进东宫的话，我和她之间，到底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想到这些，我不由得认真打量起卫瑾来。越打量，就越在心里感叹：若论容貌，我是真的没法跟她比的，卫瑾之美，美得惊心动魄。即使现在她已经年华渐逝，那份成熟的美，却越发动人。难怪司马繇对她疯狂迷恋，为了她不惜带兵闯宫。
　　而我的下人们的反应更是直接了。
　　虽然卫瑾并非第一次来我的明光殿，但那些上次没看见过她的太监宫女还是不断地在门口探头探脑，都想看看这位本朝著名的大美人。
　　要说卫瑾是大晋第一美人，应该是没多少人会反对的。绿珠虽美，可惜是做人妾的，光在身份地位上就低了卫瑾一截。毕竟，这是一个极为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
　　连小翠和山婉都一声不吭地站在两边，似乎也在趁机看美人。唉，本朝的人，都有看美人的嗜好。所以卫家的那位小美男子每次出行总是会弄得万人空巷，以至于造成恶性踩踏事件。
　　想到这里，我好笑地朝门口喊：“要瞻仰绝色美人的，都进来吧。免得卫夫人还以为我们明光殿的人都是偷窥狂。”
　　此话一出，就只听见各处门口都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很快，卫瑾身边就站满了目光灼灼的人。
　　好在卫瑾也还大方，或者，他们卫家的人都被围观惯了，所以并不怯场，而是一直微笑端坐着任由那些嗜美狂们看个饱，同时还能从容娴雅地和我聊天。
　　她劝我道：“娘娘，您现在怎么能这么操劳呢？别说是孕妇了，就是一般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的。您现在好好地生下小皇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能不管就不管吧。”
　　这个谁不知道呢？可是，“就是不能不管啊？既然做了皇后，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我的皇帝夫君，对我不是不体贴，可是他真的不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太单纯太仁厚，无法独自应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权臣。
　　自从我怀孕后，他每次看到我，都是一副充满歉疚的表情。前些天见我实在太操劳了，他甚至叹息着说：“南风，不如我们放下这一切，带着喵喵和小小去乡下找个僻静的庄园过日子吧。这皇帝谁爱当让他们当去，累死人了，又没什么意思。”
　　我抚着他放在我肚子上的手说：“臣妾也想啊，可是皇上，帝王之路是一条不归路。你只要爬上来了，再想随便下去是不可能的。”
　　皇帝怎么能说不干了就不干了？
　　卫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可能像皇上那样劝我索性不当皇后了，她只是说：“那臣妾可以帮娘娘做什么呢？臣妾反正天天闲着，娘娘有什么事，只要臣妾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就是了。”
　　听她的说得那么诚恳，我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其实，在有限的几次跟卫瑾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对她印象一直都是不错的。她并不像是很有心机的人，只是因为长得实在太美，从小受尽了万般宠爱，平时待人接物可能有些任性傲慢。所以，世人的风评不一。
　　但在我面前，她连这点也必然会有所收敛，因此我们之间的谈话，一直都是很顺畅的。就连上次，我有些趁机要挟的意味，她的反应也不强烈，而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一直在打量她、观察她，我又一次注意到了她穿的与季节不符的衣服。永远都是薄如蝉翼的料子，而且还是宽袍大袖、衣带当风，随时都可能临空飘举的那种。她穿成这样，难道仅仅是为了看起来像仙女吗？
　　我再次想到了那个词：五石散。
　　其实要查到这点也不难，卫瑾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如果真有服用五石散的习惯，不可能这么久都不沾的。据说吃那种东西的人会上瘾，过一段时间不吃会受不了的。
　　要不是最近太忙乱，我已经派人把这个调查清楚了。
　　正聊着，外面通报说：“楚王殿下求见。”
　　我看了一眼卫瑾，见她的眉头明显皱了皱，我心里一惊，难不成，这位好色的楚王已经去碧旒宫骚扰过她了？
　　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司马玮就该死了。皇上碰不碰卫瑾是一回事，但名分上，卫瑾还是皇上的嫔妃，是他司马玮的皇嫂。
　　司马玮进来，果然很轻佻地对卫瑾说：“臣弟今天好幸运哦，居然一进来就看见了夫人。”
　　卫瑾勉强回话道：“在皇后的寝宫看见我不是很正常吗？我如今是后宫的人了，自然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司马玮居然呵呵一笑说：“是吗？那臣弟以后天天来，不就可以天天看见夫人了？”
　　我沉声道：“王爷该称呼她娘娘才对，她是皇妃，也是你的皇嫂。”
　　司马玮尴尬地一笑，“臣弟还以为，卫娘娘的封号既然是夫人，就可以喊她……”
　　卫瑾已经站起来说：“既然皇后娘娘有客，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我点头，让山婉送她出去。才刚走到宫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人说：“怎么微臣一来，娘娘就要走了呢？”
　　又是一个闻风而来的色坯？
　　只听见卫瑾回道：“本宫并不知道赵王殿下要来。”声音中可听得出明显的不悦。
　　原来是赵王司马伦！他们都当皇上是什么了？皇上的嫔妃，他们也敢一个接一个涎着脸乱搭讪。
　　我的皇帝夫君，你知不知道，你对人家仁善，人家就以为你没血性、好欺负。这些所谓的宗室血亲，对你根本不讲什么亲情的。
　　看着楚王和赵王几乎要流出口水来的恶心样子，我紧紧地抓住扶手，眼里射出了怒火。不敬皇上的人，个个都该死！
　　晚上皇上回来，我告诉他：“今天卫瑾来过了。”
　　他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伸手抱起扑到他怀里的小小，亲了亲她的小脸。
　　我接着说：“后来楚王和赵王也跟着来了，两个人言语轻佻，真不像话。”
　　这总该引起他的注意了吧？卫瑾可是他的皇妃，那两个人这样放肆，明摆着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谁知他还是只“哦”了一声，抱着小小坐在我身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问：“今天觉得怎么样，吐了几次？”
　　我只好转移话题，回答他说：“我今天还好，没怎么吐。”
　　让我气得要命的事，他却一点都不在乎。
　　这时，喵喵带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走了进来，看了看皇上说：“父皇，您没更衣就坐下了，是不是很累？”
　　喵喵是个小管家婆，父皇衣服都没换就坐下了，给她看见了肯定是要过问的。
　　皇上靠在椅背上说：“是啊，父皇今天累惨了。前段时间官员调动太频繁，好多事都压着，现在一件件提出来办，案上奏章都堆不下了。”
　　喵喵忙对小小说：“那你还赖在父皇身上？都快八岁了，还整天撒娇，不羞。”
　　小小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跳了下来。她对姐姐，向来是又爱又怕的。平时没事总爱缠着，要姐姐给她做这做那，姐姐心灵手巧，基本上都是有求必应。但若是小小不乖了，首先出言教训的也是喵喵。我怀孕后，教导妹妹的责任她几乎全揽过去了。
　　让小小下来后，喵喵伸手拿起托盘中的一个茶壶，斟上一杯，双手递给皇上说：“父皇，这是喵喵专门为父皇调制的提神茶，提神醒脑解乏的哦。”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斟给我的那一杯，只听到父女俩在那儿热烈地讨论着茶的做法和味道，遂笑道：“喵喵偏心，就会心疼父皇，母后坐在这里眼巴巴地望着，都不给母后斟一杯。”
　　喵喵笑眯眯地揭开另一个小白瓷瓶说：“母后，您喝的在这里啦，您的情况跟父皇不同，您是失眠，怎么能跟父皇喝一样的提神醒脑茶呢？”
　　说完也倒了一杯奉给我。
　　我接过尚是温热的杯子，看了看里面，颜色像是羊奶，可又泛出不同于羊奶的香味。轻轻啜上一口，顿觉芳香满口。我问喵喵：“这是什么奶吗？”
　　喵喵说：“这叫八珍香草奶。”
　　我把杯子凑近鼻孔闻了闻，只觉得香，可又实在闻不出是什么香草，就问：“是哪八珍，配的哪种香草啊？”
　　喵喵扳着指头数着说：“八珍是花生，红枣，黄芪，枸杞，桂圆，红景天，阿胶，山甲，香草主要是‘香草兰豆’，也就是香荚兰的种子。八珍是补血益气的，香草是帮助睡眠的。这些可都是我去太医院向太医们请教过了，还翻了好多本医术才最后调制出来的。母后现在怀了弟弟，必须要格外小心才行，喵喵可不敢随便给母后乱吃什么东西。”
　　小翠听了说：“这个还可以帮助睡眠啊，那太好了，你母后这段时间就是睡眠不好。也是奇了，一般的孕妇不是都嗜睡了吗？她怀你们姐妹俩的时候也是，一天能睡八、九个时辰，怎么这次反而不要睡了呢？”
　　山婉忙接口道：“因为前两次怀的是公主，这次怀的是皇子嘛。”
　　她们两个这一搭一和的对话我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耳朵都快起听起茧子了。
　　我悄悄地看了看皇上的脸色，他也正一脸憧憬的微笑着。但凡听到有人说我怀的是皇子的时候，他就眉开眼笑。
　　我在心里暗暗叹息。谁又知道，正是他们这样异口同声皇子皇子的呼声才让我紧张焦虑，以至于睡不着觉，甚至通宵失眠。近来朝中是非多还只是一个方面，担心生不出儿子让众人失望，尤其是让皇上失望，才是导致我严重失眠的最主要原因。
　　他们也是很傻很天真，以为他们这样众口一词，每天说我怀的是皇子，我就真的能生下皇子了吗？是皇子还是公主，应该在我怀上的那一刻就定了吧，不可能他们天天盼，天天喊，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能变成皇子。
　　我越想越烦躁起来，恨不得站起来吼一句：你们不要给我这么大压力好不好？生儿生女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你们这样每天皇子皇子说个不停，到时候我万一又生个公主出来，那不是让所有人失望，我也没脸见人了。
　　可是转头看了看皇上和两个女儿，再看看小翠和山婉，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也是一片好心。而且，我能不能生下皇子，也的确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皇上不想册立广陵王，一直盼着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只要我能诞下皇子，他马上就会立为太子，这是他深爱我的表示。喵喵和小小盼弟弟，也是做姐姐的正常心态。至于小翠和山婉，主要也是担心我没儿子会坐不稳这皇后的位子。
　　他们都没错，可我又实在使不上力。一时间，我有一种强烈挫折感，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人特别的焦虑。
　　女人，生男生女岂能由她？可是当众人都投给她期盼的眼神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每天祈祷，希望能得到上苍的庇佑，让自己生个儿子，这样，大家皆大欢喜，自己将来也有了依靠。
85. 丰草长林之梦
　　闷闷不乐地陪皇上回内室更衣，看皇上很累，我自己也没胃口，就让小翠等会再传晚膳。我站在皇上身边，刚伸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他就我拉到他膝上说：“不用揉了，我坐坐就好了。你是有身子的人，容易累，就不要帮我做这些事了，我想按摩，多的是奴才不是？”
　　我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的担忧：“皇上，我最近好焦虑，好不安。”
　　他吃惊地抚着我的脸问：“为什么？”
　　“我担心生不出皇子，又生个公主，会叫你们所有人失望。”
　　皇上听了，一时也蹙住了，半晌没吭声。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没关系，女儿儿子都一样，我都喜欢。”
　　可是现在，连他也犹豫了。我在他的犹豫和沉默中无限感伤，悄悄在他的肩头落下了泪。
　　就在我最难过的时候，耳边听见他说：“南风，要不，我现在就下旨册封遹儿为太子，过段时间就把皇位传给他。然后我和你带着喵喵小小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过逍遥的日子。我不是皇上了，你也就没有生皇子的压力了，也就不会急得晚上睡不着觉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天天晚上辗转反侧的，我有多担心！但我还没想到你是为了这个，我只是羞愧我管理不好朝廷，总要你为我出谋划策、担惊受怕。要是我早知道你是担心怕生不出皇子，我早就提议把皇位让给遹儿了。”
　　我赶紧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来，皇上发现我满眼泪水，慌忙给我拭泪说：“你哭了？是不是我刚刚说错话了？”
　　我忙握住他的手说：“我不是难过——虽然之前的确是——我是太感动了，皇上您这么为我着想。历朝历代，好像还没有哪个君主为了怕皇后着急生不出儿子，就连皇位都不要的吧。”
　　皇上说：“不是啦，你千万不要又有压力哦。你也知道，我一直就不想当皇帝的。我以前对太子宝座不感兴趣，现在对当皇帝也照样没兴趣，可不是为了你，你不要又胡思乱想又睡不着觉哦。是你的夫君我没出息，自己不想当皇帝了。南风，你说我明天就去让张华他们拟旨，册立遹儿为太子好不好？”
　　当然不好！万一我生下的是儿子怎么办？那我将来怎么对得起他？
　　我急忙打断他说：“先还是不要吧，最近朝中诸公忙着争权夺利，暂时还没人顾得上册立太子之事，您也正好落得耳根清净。要是您自己提出，朝中有些人正巴不得一声呢，那奏章会满天飞，说什么皇储空着不好，要早立太子，早定人心。”
　　皇上还沉浸在他退位后四海乐逍遥的美梦没出来呢，继续眼睛放光地说：“那正好啊，遹儿有人拥立，我也就放心了。册立他为太子后，我就带他去御书房处理奏章，三个月后就把皇位让给他。然后我弄一辆又大又舒服的车子，带上你和喵喵小小，我们一起到南风去过冬。我们去哪儿好呢？”
　　他想了想说:“啊，有了，我们去荆州好不好？我好怀念汉阳的桃花山，我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和你一起在桃花夫人庙前许愿的情景。南风，不如我们去找梁景仁，让他把桃花山上的别墅卖给我们，我们以后就跟住在那里避世隐居。正好喵喵和小小都喜欢花，她们也肯定会喜欢那里的。我们春天看桃花，夏天吃桃子，天晴日朗、水面无风的时候还可以泛舟江山，天那，想起来都好激动哦。”
　　我很坏心地提醒说:“皇上，您别忘了那里还有三义祠、二刘村、地道、密室，如果臣妾记得没错，皇上还被他们绑架过，还在地下密室被关了一天一夜呢。”
　　皇上呵呵笑道：“他们绑架的是皇上，不是我。我放弃了皇位后，只是一平头百姓，他们绑架我干嘛，我才不担心呢。”
　　这个，也是。我越听越着急，万一皇上这回铁了心要退位，那可怎么办？我承认，我有权力欲，我也还有很多依靠我的人，我不能丢下他们一个人逍遥去。我这皇后可还没当够呢。可是，看皇上那一脸向往平民生活的样子，我又真的不忍心继续勉强他坐在这个他深以为苦的位子上。
　　但是同时我也想到，就算皇上真的退位了，他就如他所想的带我去桃花山隐居吗？他现在在位，那些权臣们就欺压上来，明摆着把他当傀儡了。要是再把皇位交给广陵王，他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一心只想养猪，那就不是傀儡的问题了，只怕连司马家的江山都保不住。
　　而且，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万一我生下的是个儿子，他本是真龙天子的命，我却连他出生都等不及就把皇位拱手让人了，我将来怎么跟他交代？
　　想到这里我对皇上说：“皇上，您要退位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恐怕还早了点。一来，广陵王还小，您就算退位，起码也要等他行过冠礼吧。行过冠礼才算成人，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您就把这么重大的担子压在他肩上，他承受得起吗？”
　　听到这话，皇上犹豫了。
　　我又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说：“还有，万一这里面是个儿子，皇上也希望能把江山传给他吧。不然，他本来是皇帝的命，结果却做了草民，他将来长大了会埋怨我们的。”
　　皇上脸上的表情更郁闷了，因为，若照我说的，那他岂不是还要再当几十年让他厌烦的皇帝？
　　我马上安慰他说：“我们就再等几个月。我现在这身子，也不宜出远门，要去南方最好等我生完孩子后再去。如果我这次又生个女儿，那就尽快册立广陵王为太子，然后如您说的，带着他处理朝政。如果他很聪明很能干，皇上就早点传位给他。如果他不行，皇上恐怕还得再辛苦几年了。毕竟，先皇把这个位子传给皇上，皇上就有了责任，不能叫先皇和列祖列宗在地底下失望对不对？”
　　皇上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也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想不到我的一番话会引出皇上退位的想法，以后我可不敢再说了。
　　他要真的在这个时候退位可就糟了。朝廷已经够动荡不安了，怎么再经得起易主？而且换上去的，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养猪娃子，那不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吗？
　　我的皇帝夫君啊，人是很好，就是有时候过于天真。
86. 超级选秀
　　因为朝廷官员大换血，很多事都放下了，比如选秀。
　　当一个人连碗饭都捧不牢的时候，其它的事就会被自动忽略掉。
　　三个月后，官员的任免调换也差不多了。官帽保住了，饭碗保住了，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每天吃饱了饭总得找点事情做做好消食吧，不然官员们一个个肠肥脑满，人家会说我们大晋的官场好腐败。
　　这不只是个人形象问题，它关系到我们大晋的国际声誉！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几份奏章呈上去，选秀一事，又轰轰烈烈地提上了日程。
　　大家一致表示，这是一件已经拖得太久，现在非办不可的大事。怪只怪前面的官员太无能、太人浮于事，这样事关皇家体面的大事，竟然一拖好几年！
　　不过现在好了。有英明的皇帝陛下的指导，以及各位贤明的大人的亲自部署，这次的选秀活动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
　　可惜，在一派紧锣密鼓、喜气洋洋的选秀气氛中，却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那就是英明的皇帝陛下的反对声。
　　他的理由是，我的身体不同往常，很容易疲倦，实在不宜主持这样重大的活动。他自己，又是万万不可能亲自主持什么选秀的，谁有那闲功夫啊。
　　如此一来，皇上就跟那些哭着喊着要选秀的——也就是家里有女儿要塞进宫的——大臣们杠上了。
　　这回，我倒是支持选秀了。反正早晚都得选，那就选呗，谁家爱送女儿进来就进来好了。宫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们住住也没什么，顶多费点米粮。
　　我们大晋自灭掉吴蜀，统一中国以来，虽然局部地区偶尔也会动荡不安，但总的来说，形势是好的，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了新时代的两大主题。我们的老百姓这么多年不打仗只打粮，宫里多养几只米虫完全不是问题。
　　连我亲爱的夫君，也就是英明的皇帝陛下，都以当“每天吃饱了就玩蛐蛐的米虫”为最高人生理想。
　　抛开这些不谈，这几年，宫里实在太冷清了，也确实需要增加一点人气。皇宫本来就该是美女如云、香风拂拂的地方。不能空着一间间金碧辉煌的屋子给老鼠妹妹和小强弟弟做窝吧。
　　主意已定，我便劝皇上答应选秀。皇上本无可无不可的，只是怕我累着，也怕我心里不痛快。毕竟，宫里要涌进来的可是一个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她们天天在皇上面前晃啊晃的，要说我完全不心慌，那也是假的。
　　只是，到如今我也想通了。这种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没有不选秀的皇帝，也没有不塞满女人的后宫。我何不索性爽快点，让这事早点了结了，我也好安心乐意地生我的孩子？
　　皇上心里其实也清楚，那些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选秀势在必行。但他还是一脸担忧地说：“你现在这样，怎么主持选秀呢？真开始选了，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时候，母后主持选秀，我也在旁边听过，光太监念日程安排表就能念上半天，程序很复杂的。”
　　张总管在旁边补充说：“娘娘，从秀女进宫验身，初选，礼仪训练，到最后册封，一共有九道程序。整个流程需要三个多月呢。”
　　我笑道：“我知道啊，我既然准备揽下这档子事，就会先找宫里的老尚宫们打听清楚的。”
　　皇上不解地问：“你既然知道有多麻烦，那你还敢揽下？你想想，三个多月后，你都快生了，还怎么主持啊。”
　　我说：“那些催着喊着非要现在选秀的官员，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啊。三个多月后，我要生产了，那时候他们的女儿正好进来填补我的空缺。他们何尝不知道我和皇上伉俪情深？也就只有这个空子他们可以钻一钻了。若能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地引诱了皇上，就有可能一举得男，那他家不就发了？”
　　小翠和山婉还有张总管都笑了起来。
　　皇上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说：“少拿我寻开心！你既然知道人家打的是什么主意，还跟他们一起起哄，催着我答应选秀，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说：“皇上事事都替臣妾着想，臣妾真的很感动。但皇上有没有想过，他们既然一心想钻这个空子，就一定会想尽办法促成此事。皇上又是这么仁厚的人，从不会严辞呵责臣下，他们心里没有了惧怕，就会不断地像苍蝇一样在皇上耳边‘劝谏’。到时候，皇上光是每天听他们絮叨，都会烦死的。”
　　那些人遇到这种事会用什么方法逼皇上答应，我不用想都知道。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车轮战”，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像绿头苍蝇一样在皇上的耳边不停地嗡嗡。
　　那景象十分壮观！奏章与口水齐飞，让皇上脸上的黑线与乌鸦一色，到最后忍无可忍、不胜其烦，只得答应了事。
　　一番长谈后，皇上终于松口说：“要选秀也可以，但你自己不能亲自支持，那太操劳了。你可以幕后坐镇，至于前台的主持人嘛，我给你推荐一个。”
　　“谁呀？”
　　“卫瑾。”
　　这我倒好奇了：“为什么是她？”
　　皇上坏坏地一笑说：“她不是号称大晋第一美人吗？有她坐镇，我看那些自以为自己很美的女人还敢不敢进宫来引诱我。”
　　小翠率先鼓掌：“好耶，皇上，您真是英明神武，聪明盖世。小翠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大家长时间鼓掌，经久不泄，不好意思，打错了，是经久不歇。
　　元康元年六月，皇上正式下旨，酌令礼部即日起博选良家女子以充实后宫。
　　礼部仿先帝旧制，先下书禁天下嫁娶。
　　那段时间，宫中派出了许多宦官充当招选使，下到各州郡去亲自遴选。
　　各级地方官员也得到了朝廷的指令，务必要大力协助招选使办好这件事。
　　民间女子有没有“败衣瘁貌以避”，我不得而知。至少，世族之女是很踊跃的，光送进来的画像写真就有上百幅之多。
　　那些送画像来的人，无非是想越过选秀那一关，直接由皇上御笔钦点。但皇上说了：“为公平起见，朕决定不私自钦点，一切交由礼部统一办理。”
　　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我终于可以安静地呆一会儿了。皇上未发话之前，可怜我的明光殿都快被那些夫人小姐挤破门了。一个个都想走后门，得到皇上或我的特别垂青，拿到一张直达通行证。
　　直达通行证没指望了，她们便改变策略，去走卫瑾的路子。于是，卫瑾的碧旒宫整天门庭若市，一下子成了宫里最热闹里最火爆的地方。
　　这样一来，那两个贵嫔有意见了。有一天她们结伴到我这里来，正巧碰到卫瑾过来向我汇报选秀的进展情况。我听她们和卫瑾说话，言语之间酸溜溜的，明是奉承，实为奚落。
　　因为，在她们眼里，卫瑾徒有美貌，其实还不是和她们一样，从未得到过皇上的宠爱。卫瑾的品级还不如她们呢，凭什么在宫里耀武扬威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卫瑾不得宠。如果卫瑾得宠，哪怕她只是一个没品级的小宫女她们也不敢放肆的。
　　宫里就是这样，一切以皇上的喜好为转移。皇上喜欢的，大家都趋奉；皇上不喜欢的，再美丽也没有价值。
　　她们心里自然也怨恨我，把这么重要的差使交给卫瑾而不交给她们，让卫瑾出这么大的风头，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奉承，收礼只怕都要收到手软了。
　　我先只是在一旁听着，并未出一言阻止。我想看看卫瑾会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卫瑾的表现让我惊叹。不管那两个贵嫔如何冷嘲热讽，她始终淡淡的。淡淡的笑，淡淡的语气，镇定自若，波澜不兴。我看着她，不由得感概地想：如果当年我不横插一杠子，让她顺利地嫁给了皇上，现在也必是人人钦服的好皇后吧。
　　听够了也看够了，我才开口说：“让卫夫人主持这次选秀，并非是本宫的意思，而是皇上亲口提出来的。”
　　两个贵嫔立刻满脸妒意，连卫瑾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我笑着告诉她们：“皇上说，‘有我们大晋第一美人坐镇，我看那些自以为自己很美的女人还敢不敢进宫来引诱我’，这可是皇上的原话哦。”
　　卫瑾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两位贵嫔则露出了又羞惭又嫉妒的表情。若论美貌，她们比卫瑾可差得远。
　　过了好一会儿后，张贵嫔才发话道：“皇后娘娘，以前我跟您提过我表妹进宫的事，您当时答应了臣妾的。”
　　王贵嫔也急忙附和道：“臣妾也跟娘娘求过堂妹进宫的事。”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啊？
　　我回头看了看小翠和山婉，她们不约而同地朝我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我答应过——虽然我毫无印象——那到时候让她们进来就是了，进谁不是进啊。
　　让我万分不解的只是：这两个贵嫔自己守一辈子冷宫还不够，还要把表妹堂妹也弄进来大家一起守？
　　我看了看卫瑾，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空洞的目光无意识看向窗外，对我和两位贵嫔的对话恍如未闻。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感觉：卫瑾，并非只是娴雅淡泊那么简单，她似乎已经心如古井，万念俱灰了。为什么？难道是为了她的弟弟卫宣吗？
　　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怜悯。在打发走了两位贵嫔后，我单独留下卫瑾，跟她一起用了午膳。
　　选秀进行到两个多月后，秀女们开始被陆陆续续地送进了掖庭。
　　掖庭是给未有正式封号的宫女们居住的地方，在皇宫的西南角。
　　这次被选入掖庭的秀女有三千人之多，其中的绝大部分，在入宫的第一天就被掖庭令直接发往各宫服役去了。这批人，多是出身低微，姿色也比较寻常的。
　　剩下的三百人，才是皇上的嫔妃候选人。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只去过掖庭两次，大略看了一下卫瑾交给我的佳丽名册上画了红圈圈的前几十位。
　　要说呢，这些女孩也算得上是真正的美人了，但跟卫瑾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每次想到这点我就会在心里暗笑：皇上那样淳朴善良的人，竟然也会想出这样“恶毒”的主意，这不是挫伤人家的选妃积极性吗？人家本来踌躇满志、势在必得的，结果才一进宫，就见到了一位绝色美人，顿时把她们衬成了庸脂俗粉。有这样的美人在，那她们以后还在宫里混什么？
　　连掖庭令都告诉我，这次培训秀女，是他自先帝以来的几次选秀中最省力的一次。那些初进宫时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美人，一看到卫瑾，马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乖乖地受训。
　　她们的受训期是一个月，主要是学习宫廷礼仪，当然也学些歌舞之类的东西。宫里有专门的教引嬷嬷做这项工作。卫瑾则和掖庭令一起，会合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嬷嬷们进行后几轮的筛选工作。
　　终于，选秀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这时，还硕果仅存的，只有六十人了。
　　那天一大早，我刚送走皇上，卫瑾就到我的明光殿来了。她看我艰难地挪动着浮肿的双腿，担心地问：“您今天能去现场坐镇吗？”
　　我笑着说：“你放心，不管能不能，我肯定会去的。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本来该我做的事，结果都让你操劳了。”
　　卫瑾忙说：“娘娘您太客气了。说实话，有点事做我还觉得日子好过一些。不然，每天坐在碧旒宫里无所事事，人都快发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卫瑾，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心里怨我吗？是我硬把你弄进宫里来的，甚至还用了一点不光明的手段。”
　　卫瑾很认真地说：“不，恰恰相反，我很感激娘娘，是娘娘把我从那种进退两难的处境中解救了出来。”
　　“进退两难？”我轻轻地重复了一句她的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气幽幽地说：“有些人，见不到反而比见得到好。反正，见了也无益，只会徒增感伤。”
　　原来如此！我索性纵容自己的好奇心，再问出了另一个疑问：“那容我再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服食过五石散？”
　　卫瑾的眼睛慌乱地闪烁着，过了一会才低低地回答道：“既然娘娘都看出来了，那臣妾也不敢隐瞒了。是的，臣妾确实是吃那个的。”
　　我劝道：“那个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都说吃了能成仙，可是几十年来，我只见过吃死的，没见过成仙的。”
　　卫瑾的头越发低了：“这个我也知道，可是我戒不了。我也试着戒过，只要一断，我的皮肤就会变得好干好干，有的地方甚至干裂出血。”
　　我听了暗自心惊。这时张总管在旁边提醒道：“两位娘娘，这会儿该起驾到那边去了。”
　　我点头。卫瑾忙过来和小翠一左一右地扶住我。我交代了留下看家的山婉几句，就和她们一起走出了大门。
　　可惜，我最终还是未能亲临现场参加秀女的最后遴选。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坐上辇舆，就被一个哭哭啼啼地女人绊住了。
87. 白云深隐
　　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来求告我的时候用的姿势才是让我大吃一惊。她老远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然后猛地扑倒在我脚下说：“南风，这回只有你才能救我了，求你救救我！”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样跪在我面前倒也稀松平常。可是，这个人却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跪在我面前的人。就为了不给我下跪，她这几年几乎不进宫，一直躲在她自己的家里关起门来南面为王。
　　她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姐姐贾荃。
　　我自己弯不下腰去，只得让小翠扶起她。看她哭得脸上眼泪鼻涕纵横，我边拿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哭，慢慢说。”
　　“他昨夜悄悄走了，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出家。”
　　我一阵心慌，这个他，不会是他吧？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我，不是他，却又是谁？贾荃口里的他，只能是他了。
　　我努力用平稳的声音问：“那封信呢？”
　　她呈上信，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真的是他了。他的字迹，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信的字迹并不潦草，比他给我写的字幅还要工整。能用这么工整的字迹写诀别信，说明写信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这让我更慌乱了。贾荃见我只顾对着信发呆不吭声，着急地说：“现在只有你能劝他回来了，求求你，去劝劝他吧。”
　　这时，卫瑾，张总管都在看着我。我只得对卫瑾说：“看来今天我是不能陪你去了，你还是快跟张总管过去吧。一切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我委托你全权代表。”
　　卫瑾凑近我耳边问：“是不是齐王出事了？”
　　我轻轻点头道：“是的，齐王跑到西山的白云寺出家了，现在还不知道剃度了没有。我必须马上赶过去，看能不能赶在他剃度之前把他劝回来。选秀的事，就只好麻烦你了。”
　　卫瑾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说：“可是娘娘现在这样，怎么去西山啊。白云寺在西山顶上，山路陡峭，娘娘这样的身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也担心那，我现在腿肿成这样，连在屋子里走动都困难，何况是去西山。可是齐王的事，我又不能不管。
　　最后，不顾他们的苦苦相劝，我还是和贾荃一起去了西山。
　　车子是不能用的，太颠簸了。只能由太监们轮流抬轿子。可是在山路陡峭之处，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反而心惊肉跳的，觉得还不如自己慢慢走稳当些。
　　等我一步一喘，颤颤巍巍地走到西山顶时，已经是日头正毒的中午了。
　　让人吐血的是，白云寺的主持却告诉我们，齐王根本就不在寺里。
　　贾荃怒声道：“不可能，他信里明明说要到这里出家的。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故意告诉我们他不在这里？”
　　老和尚还是好脾气地合掌当胸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齐王爷是真的不在本寺。”
　　贾荃急了，冲着老和尚喊：“我不信，肯定是他不想让我找到他，故意叫你说他不在的，对不对？”说到最后，她又哭了起来。
　　老和尚还是矢口否认。
　　我想了想，对老和尚说：“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本宫就相信你说的话。那你现在回答本宫，齐王爷昨晚来过这里吗？”
　　老和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紧追着问：“那么，是来过了，后来又走了？”
　　老和尚依旧点了点头。
　　贾荃马上哭着问：“那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
　　老和尚低头致礼，不做回答。
　　估计是齐王交代了他，不让他说的。
　　我也不为难他，只是问他：“齐王应该还没有剃度吧？”昨晚来了就走了，仓促间，不可能那么快剃度的。而且，也从没见那间寺院是半夜举行剃度仪式的。
　　老和尚再次点头。贾荃听说齐王还没有剃度，总算宽了一点点心，暂时止住了哭。
　　我朝寺院外面看了看，只见松柏参天，清幽蓊郁。要是清修，这里倒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再认真一想：齐王昨晚来，那么晚了，山路崎岖难行，他不可能连夜赶回去。而他又没住在寺院里，难道这山上还有别的住处？
　　我忙叫过几个随从，让他们出去到处看一下，看山上可有别的房子。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报：“娘娘，寺院后面新修了一栋房子，上面还有匾，叫白云精舍。”
　　是了，这肯定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清修之所了。我转头向老和尚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他假装没看见。
　　好吧，我换一种问法：“这山上还有别的房子吗？”
　　他答：“没有了，除了白云寺和白云精舍，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人了。”
　　还真是不打诳语呢，这些和尚道士，一个个都是虚伪得要命的家伙。
　　我们马上向老和尚告辞，去了寺院后面的白云精舍。那里却大门紧闭，怎么叫也没人出来应门。
　　我已经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要不是小翠和一个宫女左右架着我，我早站不住了。小翠见我如此痛苦，朝里面大声喊道：“齐王爷，我们娘娘的腿肿得跟棒槌似的，站都站不稳了，你还不开门？可怜她一个临产的孕妇，为了你爬到这么高的山上来。”
　　门终于打开了，出来的却是一个褐衣童子。他向我们转达齐王的话说：“请皇后娘娘和王妃都回去吧，王爷心意已决，任何人来劝，都不会再回去了。”
　　贾荃哭得肝肠寸断，我也热泪潸潸，想不到本朝最让人景仰的王爷，竟落得如此下场。
　　容貌，对一个男人也如此重要吗？一旦毁容，就连生存于世的勇气都没有了，要躲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来当和尚。
　　我和贾荃，一边哭一边劝，一直劝到日薄西山了，还没听见他的一句答语。想不到，他那么温柔优雅的人，固执起来竟也如此不可理喻。
　　眼见天色不早了，我们必须下山了。我只得朝里面喊道：“王爷，我们今天就先下山了，明天再来看你。”今天这么累这么难受，我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力气再上来呢。
　　贾荃想留下来，那童子断然拒绝道：“请王妃还是下山去吧，这里晚上比山下冷，可是我们没有女客人住的房间。”
　　贾荃也只好跟我一起下山了。我让小翠扶我起来，才刚刚走了两步，一阵剧痛袭来，全身立刻冷汗直冒。我咬牙忍住没有吭声，想再怎么也撑到山下去生。这里可是人家的清修之所，讲究的是洁净，不能被血污秽的。
　　可是，眼看着门槛就在前方，要走过去却像有万里之遥。当又一阵剧痛伴随着一股热流袭来时，我朝送我们出门的小童子努力绽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对不起，请告诉你们王爷，我不是故意的，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要生了。”
　　一片惊呼，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黑暗笼罩我之前，我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在睽违了他的怀抱多年后，我再次昏倒在他的臂弯里。
88. 离思
　　尊贵的皇帝陛下台鉴：
　　臣妾南风自元康元年六月初六入白云精舍，迄今已半月有余矣。山中清寂，百无聊赖，惟以乳儿及静卧为事。每当乳儿之际，细观其形容，觉无一处不酷肖陛下。思念陛下之心，遂与日疯长。乳毕抬首望山，山色空濛，其上白云悠悠，其翩然娴雅之态，令人不由得思忆起陛下淡定高远的神韵。想妾与陛下自结缡以来，朝暮厮守，未曾尝过分离的滋味。如今一朝两地相隔，不得一晤，方觉相思情苦。
　　——摘自皇后贾南风致惠帝的《山中书简》
　　写完给他的第十五封信，我颓然倒在枕上。
　　十五天了，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书信，也没有口谕。我，被他遗忘了。
　　是因为我又生了一个女儿吗？还是因为，宫里新封了许多妃子，他正倚红拥翠，左搂右抱，沉醉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以至于忘了我这个因在山中产子而暂时不能下山的皇后？
　　小翠走进来，看见床前的书信，叹了一口气说：“你才刚刚生产，怎么能动笔写信呢？女人的月子没坐好，容易落下一辈子的毛病。你要是以后手痛，那可怎么好？你可是当皇后的人啊，有偌大一座后宫要管理，还要协助皇上处理国家大事。这都需要你有个健康的身体。所以你现在啥事都不要想，先把身体养好。满月后回宫去，那时候再大显神通，看那些新妃子们哪个敢不服你。”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我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人了，月子里不能做什么，还需要别人教吗？可是，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一天天遗忘我，我又如何甘心？数年恩爱，一旦化为乌有，教人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我苦笑着说：“我还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是不是皇后呢。”
　　小翠柳眉一挑：“你少胡思乱想了，你不是皇后，谁是皇后？你又没做错什么事，难道他还敢无缘无故地废了你不成。”
　　小翠口里的“他”，自然就是皇上了。也只有小翠才这么悍，这么目无君上，对皇上也用了“敢”字。我不得不直言告诉她：“人家是皇上，有什么不敢的？如果他动起真格来，立后废后，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一点小翠就不以为然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当初怎么不敢立你呢？愣是让你没名没份地等了好几年，吃尽了苦头，费尽了心机，最后才爬上这皇后的宝座。与其说是他立你，还不如说是你自己爬上去的。”
　　我当然是维护自己的夫君了，马上替他辩解说：“那时候他还小，自己的皇位都还没坐稳，一直被权臣压制着，立后之事，哪里由得了他？你怕他不想啊，他比我还急呢，只是他也没办法。”
　　小翠瞪了我一眼说：“你就会护着他，说都不许别人说。”
　　说完，跑到门口看了看，回头关上门，方低声说：“刚刚我看见大小姐红着眼睛下山去了。唉，我以前是很讨厌她的，现在看着她，只觉得她可怜。齐王爷这回是铁了心不回去了，她每天哭得死去活来，也挽不回自己的相公。这男人啦，都这样狠心。一个只为脸上有点麻子就抛妻弃子，一个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
　　我忙说：“也不是你说的那样，齐王会出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消极，很淡漠，你从没听说他在朝廷中有什么重大举措吧？别人争权夺利的时候，他一直置身事外。大概，从很早以前起，他就已经看淡了红尘俗事。这次小女儿夭折，他自己又遭毁容之厄，只是促成他终于下定决心舍弃尘世的导火索。”
　　小翠盯着我似笑非笑地说：“我说你啊，护完了丈夫，又护情人。他们都好，都值得同情怜惜，就只有你是该遭罪的。”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翠说了。我是打心底里疼惜他们两个。一个当然是因为爱，另一个又是为什么呢？对于齐王，我已经无法厘清自己的心绪。曾经是深爱，后来是淡忘，现在……
　　正想着，他就来了。还是薄纱蒙面，灰袍芒鞋。虽然如此，那风姿气度，依然让人过目难忘。
　　小翠知趣地退了出去，齐王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打量着我，半晌才含笑说：“今天的气色好多了，那天你可吓死我了。我当时想，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因为，你是为了我才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爬到山上来的。”说到这里，他已是满眼愧疚。
　　我忙做手势打住他的话：“王爷，谨防隔墙有耳，这里虽然是世外，可你我依然是红尘中人。”
　　他摇了摇头说：“你还是，我却已经不是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恰好在此生产，我现在已经落发为僧了。”
　　我认真看着他的脸，努力想透过面纱看清他的真实容颜，可是依旧只是徒劳。
　　忍了又忍，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脸上，真的有很多……很多……吗？”
　　“麻子”两个字，我实在是说不出来。觉得把这两个字跟他连在一起都是对他的侮辱，曾经是那样风采绝伦的美男子啊。
　　他点头。同时声音平淡无波地解释道：“我出家，主要还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小郡主的死，让我领悟到人世的无常，生命的脆弱。那样活蹦乱跳的小生命，仅仅几天的时间，就在我眼前彻底消失了。”
　　我深深叹息，同时心里也明白：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他这次真的心意已决，不会再回头了。
　　想到这里，我愧疚地说：“很抱歉，我弄脏了你的精舍。我走之后，你请老方丈过来多念几遍经文……”
　　他忙摆手说：“你已经道歉很多次了，真的没关系的。我虽然决意剃度，但并不讲究这些。我的精舍，刚一修好就迎来了一位公主的出生，那是我们的荣幸啊。”
　　说到小公主，我爱怜地抚着熟睡中女儿的小脸说：“多谢你不计较，既然小公主是在你的精舍出生的，就请王爷为她赐名吧。”
　　齐王想了想说：“小名就叫云云好不好？至于她的大名，自有她的父皇册封的。”
　　这时，小翠在外面禀报说：“娘娘，现在鞠公公要下山去，我把那封信拿给他吧。”
　　我答应着：“好的，你进来拿吧。”
　　小翠拿走了信。齐王笑着问道：“又是给皇上的信？”
　　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就是无聊，想找点事做。”
　　他了然地一笑说：“娘娘与皇上一直没有分开过，突然在我这里滞留不得下山，自然会很不习惯的。”
　　我见他言语之间似乎有点微微的醋意，坏心地想：您还远没有修到四根清净呢，似乎还不够资格出家哦。
　　但很快我的情绪就低迷了起来，因为我想到了一点：“光我写信有什么用，皇上又不回信，甚至连只言片语的安慰都没有。我想，他是怪我又生了一个女儿，不肯搭理我了。搞不好，他现在正忙着让那些新妃子们生皇子呢。”
　　齐王却一本正经地帮皇上说起话来：“你别多想，肯定不是这样的。衷儿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他是个死心眼的孩子，爱一个人就会爱一辈子。我是他的叔叔，我从小看他长大的，他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你相信我，他肯定是被什么事缠住了，暂时分不开身，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了的。你要利用这段和他分开的时间好好养身体，这样，过段时间他再看到你的时候，会很惊喜的。”
　　我惭愧地想：其实刚刚是我多想了，齐王，如今是真的心如止水，身在红尘外了。他能帮皇上说好话，撮合我们夫妻，说明当年之事，他已经彻底释然了。
　　不知不觉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89. 重逢
　　再坐了一会儿后，齐王起身告辞而去。
　　我闭上眼睛正打算睡一会，一个小宫女却慌里慌张地推门进来说：“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我一惊：“什么不好了？你快说啊。”
　　这时小翠从门外抢进来说：“娘娘正在休息呢，谁叫你进来的？快给我出去！”
　　我伸手示意她留下，继续问她：“说吧，什么不好了？”
　　小翠一叹：“唉，真是个嘴快的小蹄子，听风就是雨。都还没有证实的消息，她就忙不迭地跑来告诉你。”
　　我已经不耐烦了：“你们俩到底谁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听了可别往心里去。这消息是寺院那边的和尚传过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见我在拿眼瞪她，小翠只得告诉我：“呃，他们说，皇上今天已经下旨册立广陵王为太子了。”
　　我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要册立皇太子我没意见，反正我也没儿子跟人家争太子。可是，好歹我也是皇后吧，要册立太子，怎么着也该事先派人知会我一声。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册立了，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根本不当我是皇后了？
　　小翠心疼地看着我，待要说什么，我已经拉上被子蒙住了头。
　　朦胧中，似乎小翠一直都坐在床边陪着我。我也懒得说话，死死地闭住眼睛，逼自己什么都不想，心里不停地做着自我催眠：快点睡着，快点睡着，睡着了就好了。
　　真希望睡醒后，我还在宫里，根本就没有上山。肚子的孩子也还好好地怀着，他们都说我怀的是个太子呢。虽然我也很爱女儿，可是我真的太需要一个儿子帮我巩固地位了。皇宫里的女人，没有儿子，是根本没出路的。
　　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我习惯性地摸了摸枕边，咦，孩子呢？难道我真的还没生？
　　不对，我摸了摸肚子，那平平的腹部说明我确实已经生了。
　　我一骨碌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慌乱地喊：“小翠，我的孩子呢？我的云云呢？”
　　我是想要一个儿子没错，可既然生下的是个女儿，她依然是我的心肝宝贝。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别急，云云我让小翠抱走了。小翠说，你近来老爱胡思乱想，都没睡好觉。”
　　“哦，那还好。”我拍了拍自己急剧跳动的胸。
　　可是，等等，“云云我让小翠抱走了”？这就是说，床边的这个人不是小翠！
　　直到这时我才彻底清醒，也意识到刚刚我听到了根本就不是女声，而是男声。而且，还是那么熟悉，让我魂牵梦绕的声音！
　　我惊喜地扑过去：“皇上？是您来了吗？”
　　那人一把抱住我，声音带点戏虐地说：“可不就是我来了？你不会才上山半个月，就连自己相公的声音都忘了吧？”
　　我激动地在他脸上到处“乱啃”，又哭又笑地说：“当然不会忘了，我天天想你，都快要想疯了。”
　　他得意地说：“这我相信，有那么多情书为证啊。唉，本朝皇后写给皇帝的情书，现在正被书坊疯狂刻印。我本来是打算让官家出钱，由司礼监负责，刻成精美的图册。请顾恺之作画，王羲之手书。可是后来卫瑾……”
　　什么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他笑道：“我在说，我本来是打算让官家刻印的。可是后来卫瑾告诉我，老百姓有一种奇怪的心理，越是官家刻印的东西他们越不看，越是宫中地下渠道流出去的东西他们越是疯狂盗印。现在可不就是这样？听说市上已经有了十几种版本，都是名家书写配画，其中金册刻印的已经卖到了一万贯，银册也卖到了三千贯。人人都说，这种图册，乃是居家收藏旅行观赏之佳品。”
　　我已经彻底听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你把我写给你的情书故意流传到民间，让他们疯狂盗印。那现在我的情书不是满天飞了？”
　　“嗯嗯”，他点头道，“至少京城洛阳已经人手一册了。”
　　“你！”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他说：“我给你的情书耶，那么私密的东西，闺房蜜语，你居然给别人看，还……还……人手一册？”
　　“是啊”，那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洋洋得意，“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皇后有多么爱我。嘿嘿，我这里还有一册呢，价值一万贯的金册哦。我让她们点灯来，你念给我听好不好？我还只看过你写的，没听你亲口念过，好期待哦。”
　　我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做——梦！”
　　然后一把把他拖到床上，恶狠狠地压住说：“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册立太子？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后吗？”
　　他嬉皮笑脸地任由我压着，“我岂止眼里有皇后？我哪儿都有皇后啊。我手里有，”他色色地摸了几把我的身子，“怀里有”，同时紧紧地抱住我，“口里有”，接着猛地吻住我……
　　一阵静默后，我翻身躺到一边，兀自生着气说：“你少给我打岔。你说，为什么突然就册立遹儿为太子？事先都不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我们以前不是说过的吗？如果你这次生的还是女儿，我就立遹儿为太子。几个月后，等你身子复原了，我就把皇位传给他，然后我们带着女儿去桃花山隐居去。”
　　我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您真的一点都不眷念皇帝的位子，只想和我去避世隐居？”
　　他吻着我的额头说：“是啊，我只想和你一辈子静静相守，共度每一个晨昏。”
　　“那好吧。”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都依你，你说什么时候退位就什么时候退位，我们一起去桃花山。”
　　如果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皇位，我对这个皇后头衔还有什么念念不舍的？如果他能为我放弃江山美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他忘了我的权力欲？
　　我们相拥而眠，一起憧憬着未来无忧无虑的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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