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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风空落眼前花》作者:石天琦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年05月


内容简介

《水风空落眼前花》内容为：2008年已经过去了，在品尝了伤痛与欢喜、绝望与骄傲之后，我们挥别了这新潮跌宕的一年。21岁的天琦告诉我们，这里所有的都诞生于静谧的夜晚。这本身就是一件浪漫而奢侈的事。浪漫的夜，奢侈的21岁，还有这丝丝入扣的文字。笔下的种种，终究是飘渺的故事；而起身后的生活，却是充满希望的未知。
21岁，就应该肆意地书写，心情地做梦，一觉醒来，阳光挂作窗帘，又是一段最美的时光。
天琦在书中说，只要一块糖，就可以甜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需要我们每个人，微笑着去品尝…… 



作者简介

石天琦，本名石英。1987年出生，属兔之人，喜欢为自己营造精致的生活，喜爱清新单纯的笑话——具有记住笑话和讲笑话的天赋。名副其实的金牛座，恋旧而安稳——连续一个星期去同一家餐厅吃同一个菜而不厌烦。正宗的山东人，流着山东女生的爽朗干脆的血液却长了一副江南女子的纤纤身板与白皙皮肤。参演了《海浪行动》《天下兄弟》等电视剧，却有文字之癖，业余之时敲下了这些真情实意的文字，自嘲为“不务正业”。口头禅是“先稳一稳”。精于养生之道，知疾知缓，知寒知暖，知你知我，知己知彼而不善战，知性而温婉，理智而聪慧。 



媒体推荐

一生恰如三月花，看得见开始，猜不到结局。
　　——安意如
灵魂深处的美丽和寂寞，总是需要一个人来读懂。
　　——安妮宝贝
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候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张小娴 



编辑推荐

《水风空落眼前花》介绍了：凤凰卫视著名主持人陈鲁豫，中央电视台著名导演杨阳倾情推荐。2008中国绿色候选宝贝石天琦惊艳新作。
80后女孩用现代语言，阐释的古典诗词，带领您走入古典诗词美丽清新的世界。 


Chapter 1 春花秋月何时了 1.1最是春时寂寞浓
　　尚有倒春寒的冷。
　　夜里，梦中，清寒天，春色里。
　　湿润缠绵，一个唐宋古画里的院落。素净，一枝花横在窗前。月华淡淡，清风微微，纤尘不到，隐约有乱红气息。一个高阁上临风的女子裙裾飞扬，青丝飞舞，有千帆过尽的守望心绪。那样蚀骨的寂寞，悠远又光华灿烂。院落中各种柳、桃、梨、杏的春树哗哗地被风吹醒，仿佛石头坠入湖水四散溅开的绵密而工整的水线一样，而这线上眠着繁密的花，觉得到处是明晃晃的。
　　江水又涨了，又浓腻了，花间隙的日光极为眩目。
　　突然听见人说：海棠居然也开了呢。于是醒来，推开窗，后窗外的海棠果真开了。深居简出，在这京城的小巷，北方叫做胡同的地方，只因这里有着江南梅雨般的颜色，星月微上时分，有着故园的意象。然而这里的春，总是芳踪渺茫，来去亦匆匆。未曾想在我不经意时海棠就换了春妆。春睡的海棠照亮了一个庭院，春树杂落，风亦有了颜色，春树的香难以描摹，窖藏、浓沤了一冬，像春酿，令人窒息。
　　叹一声春衫单薄，开始担心满后庭的悲剧。
1.2烟花三月
　　就这样走进那片花荫，在烟雨空濛的三月里。寂寞的路上，我仿佛走入三月的织锦。
　　花飞满枝，有着似曾相识的渴望，是一种时空的故事又在这样一个三月上演了。故事里满是诗经和楚辞。花荫、枝柯、小径、路人，早在梦里相会了一次又一次，这又是哪个秋天吹落的种子？一生的爱，难道早就已在前人的枕边明月中书写殆尽？我俯在三月的花丛中，轻语相问，真的如此么？春日的校园，赭山寂寞无语，镜湖守口如瓶。
　　也许，在初相遇时，只是双方的不经意，仿佛只是极寻常的一个转瞬，但仿佛又已在心里酝酿了千年，只祈祷着今生的相遇。春天与繁花相遇，那是生命天成的讯息，那么我与你的相遇呢？是不是也是在诗中诉说的那样——你为我化为了那棵等待开花的树，红桃，玉兰，或是其他。
　　三生石上旧精魂，越过今生的帷幕，冥冥中我仿佛看到前生：只见繁花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的小径，小径上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与她相伴的是那三月不断落下的繁花。
　　缘起缘灭只是转瞬之间，时间走的太快，再转身时已更换了人间。
　　那人是我或是你，那花荫下似懂非懂，又似曾相识的幻觉，仿佛繁花寂灭，仿佛尘缘已尽。枝柯摇曳，花瓣如泪般潸然而下，那些个注定不平凡的故事已然在这三月里酝酿，一阵模糊的语言穿过三月的帷幕，悄悄停在四月的枝头，生命已如繁花一样在等待着一场戏剧。
　　依然不由你。
1.3月明花满枝
　　那夜梦到无数的花开，连古树也蜿蜒绽开笑颜。我睡在床榻上，朦胧中福至心灵般突然醒来，开门一刹，清风撩人，看不大清，只嗅着一些香气。空洞的世间，我站在门前，感受花开时那无尽的呼吸般的气息，春意肆虐。
　　整个世界都仿佛无人，隐约有阵阵幽幽的风竹声，那是无法言说的清凉静谧。脑子里飘过的意象是深潭，是青麓，是陌上花开：桃花、梨花、杏花、樱花……清风微拂，那春意浓烈得令人窒息，太不可思议。我的屋子刹那间在春意肆虐里芬芳无比，后半夜听到湿漉漉的雨声，还有一只野猫翻过梁时的欢乐尖叫。
　　次日开门，遥望去，太大的气势了，竟是梦一样的世间！从此，夜夜想着屋前院后的各种春色，红的、黄的、白的……那么浓那么潮湿的气息，让我又喜又惊。
1.4 春来不觉去方知
　　也算经常从那里路过，却很少能细细体会，总是在心中憧憬着江南烟雨、塞外飞雪，于是，走过这里只是微笑，觉得也还不错而已。
　　确实，这里是不错的，有低矮的山丘，有潺潺的流水，有恰到好处的高高低低的树。尤其是，这样一个微雨的春天的黄昏。鹅黄色的垂柳，嫩色的矮松，在烟雨中有着若隐若现朦胧的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大约就是这样的景致了。
　　不知道多久不曾经过那边，惊觉这一角的景色已然被砖瓦吊车代替，心中有点惆怅，想起最后一次看到的烟树，想起那微雨的黄昏，感慨当时的未曾珍惜。
　　美好的景物总是昙花一现，现在你的心里。却只怕，春来不觉去方知。
1.5 银杏飞黄
　　如此情境，江南江北一般同。
　　有银杏的地方，秋日总是有亮色的。
　　看秋阳里，每棵银杏都异常的璀璨通明起来，金黄扇叶络绎翩迁，是一片辉煌的陨落。
　　校园里，有时感慨，有时伤情，有时欣悦，有时无奈，春花夏月，繁华风流，都在这银杏的铺天盖地的辉煌陨落中归结于尘土，秋日的一场盛典。
　　草长莺飞，春波泛绿，七月流火，夏夜如水，懵懂初开总是样样是惊喜，从无极的混沌奇异地成为无常的纷乱，已经倦怠无力。终于有了时间回首，发现不经意间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见识了那么多意料不及的美丽瞬间，和那么多无法挽回的无奈流逝。
　　终于又是银杏叶落，辉煌的陨落是壮烈的句号。再没有淅淅不尽缠绵的雨，再没有低徊迷蒙乱心的雾，亮烈的阳光，有着无情的诀别意象，阳光里，银杏叶无声而绝然地飘落，给天地一片金黄，看似辉煌灿烂却沉淀出一片沉静而苍凉，正同《百年孤独》的尾声，所有传奇都随着羊皮手稿纷飞无踪。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1.6 竹风秋雨
　　爱竹，却不喜蜀南的竹海，太多了便不能成就它的寂寞，只两三丛就好，如我老家的屋舍后。
　　夜夜子时，睡在床上，看后窗的一帘斜竹，脑海中涌现无数的意象，有落雪，有熬黄的一钩浅月，有讨水喝的往南海去的过路的僧客，最喜欢的便是寒夜梦中醒来听到的竹风声。深夜寒已极，犬吠声都没有了，到底落雪未，却不得知。想那竹，它不知道它的瑟瑟轻吟，给了我多大的慰籍，具体是什么，又不知道。总之觉出了深夜清梦的好。看竹喧影欲乱，想露浓苔更滑，于是，无心开门待故人，只愿夤夜闭户听风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夜不眠听竹雨。这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与古人悲秋的情绪遥相呼应，想那古时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秋风秋雨愁人，夜半铜漏急催，灯下尽是不眠人。一阵秋风过，雨点紧密地洒在后屋窗子上，一盏枯灯。屋内的人，铺开宣纸，手执徽毫，吟出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1.7 傲霜枝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待菊没有特别的感情，可能是菊不像梅竹那样可成林，也可能是菊的恣意灿烂太欢快，太直白，不符合我的审美情结，又或者是有对“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抵触，身边从未有过菊。
　　直到去年寒冬，从一个荒山野岭落到一个荒丘处，远远见到了一片黄艳艳的颜色，深以为罕，近一看，居然是黄菊。如此萧条的霜天，它独开得如此美艳，心中突然大为感动，当时极想拾掇一些回去栽种，留这片傲霜颜色到自家后院，可最终还是未遂。
　　然，回来之后，却时时担心她被人毁去，因为但凡这样艳的东西，乡人都不会太喜欢，所谓过犹不及。那夜，梦见自己回头探望，夜里凄月冷风，路上不见光，独见月偏在山后，默然醒来，觉得冷香袭人……
1.8霜天归故乡
　　总是一个人在异乡漂泊，回家的时候，天突然异常阴冷了，想想已是霜降了，没有比这时要更萧条寂寞的了。
　　秋是一个万木萧瑟凋敝的时节，天又顿时清寒，便是要不时添加衣裳的时候。有霜，便更凄苦了。这时若行旅在外，在那个隔村相访便是行了远路，还深深臣服畏惧有神灵的的古代，人的悲凉感受是很强烈的。古代的秋，什么声音都悲凉，比如风大，胡杨凄烈不已；比如夜下，秋虫急闲月。现在的伤春悲秋情绪很难令人觉得震撼了，缘故还是因为现在物质文明的太盛。而在过去或乱世或贫乏或有羁旅之苦，这种情绪的感受是很深刻的，而现在这一切则清淡婉约了许多。
　　黄昏时分，落了一会小雨，我在屋前坐着。一个孩子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始在墙上写字，毫不在意我的注视，也不怕我会呵斥。墙上依稀还留存着当年我计算的数学题和歪歪扭扭的美女头像，我微笑地走开，不打扰他，往后门去。开门的响声古老寂静，有灰落下。想起年幼时分，夜里醒来的时候，我一个人赤着足跨出这高高的房门槛，在冷冷的台阶上想寂寞的心事。不知道那时候我有什么心事，又在寂寞什么，那么小小的人儿，居然也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
　　次日，我在儿时熟悉的小路上穿行，天还未亮，霜地烙下了我的足迹。不时得听到晨霭笼罩着的林里“扑哧”一声响，接着看见朦胧的惊起的一群鹘，群鹘在云霄间磔磔，半日不得下，幽谧、凄清而清奇。我不知道明日走了，这霞，这草，这院落，这情，这景是否依然会像这些年一样等待着我，守护着我的祖父、祖母。
1.9雪后初霁
　　终于候来了一场雪，在这山中。
　　雪虽不大，不能使夜里的窗下明彻如昼，但微熙的光芒使扫地焚香读书更加阒寂，是腊月的时候了，天寒地冻，而院里的梅却开得稀落，自从走了太白，此梅园就再未争春过。一个法号智矢的和尚如是说。我想应是山林之人的附会。
　　那是怎样的夜啊，高树的响声如叹息。一阵风寒，些微的梅花花瓣飘落，我知道，冬梅的花落并没有暮春花落的忧伤，她们的飘落似乎有着洒洒脱脱宿命的喜，连凝重都被清淡给冲散了。
　　一夜匆匆，执《南满子》看，不及卷末，窗外东方竟已既白。我喜欢这世间最寂静的时候。
1.10摽有梅
　　一
　　从《诗.召南》“摽有梅”记述当时青年男女抛梅定情的风俗开始，梅就走进了文人的生活。古人赏梅的文化习俗，当让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而宋张功甫《梅品》则系统阐述了赏梅的美学观点和文化内涵。“花宜称”凡二十六条：淡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台、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枰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
　　罗浮山有一段公案，说的是隋人赵师雄在罗浮山遇见幻化成人形的梅仙子的故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大约是赵师雄游罗浮山时，夜里梦见与一位素静的女子一起饮酒。这位女子清香袭人，冰清玉洁而暧昧风流。天将亮时，赵师雄醒来，坐起一看，却发现自己睡在一棵大梅花树下。原来，梦中的女子就是梅花树。赵师雄独自一人，惆怅不已。故事很是氤氲幽清、暧昧惆怅。现在想来，当时那一轮黄月便叫人浮想联翩。“罗浮山”大约是关于梅最传奇最美的故事，日后每每想到“罗浮山”便觉得氤氲之至。
　　鲁迅先生也十分爱梅花，还有过一枚“只有梅花是知己”的石印，他曾精辟地用梅花作过一个比喻：“中国真同梅树一样，看它衰老腐朽到不成一个样子，一忽儿挺生一两条新梢，又回复到繁花密缀，绿叶葱茏的景象了。”
　　二
　　早年买了几盆盆景腊梅，卧过清风明月，时时其旁读书，身如置清凉世界，幽香隐隐。那时总是想到古代民间的梅花：乡野日暮，滴水成冰，凌寒自开，茅屋乡客初醒，四处晶莹，何其美丽。
　　初赏梅，是很冻的天，有雾，梅苑中有一祠一池，祠有山苔，池中浮萍泠泠，偶有红鳞幽隐暗吹，黄昏时实在很美，有风过时，落红成阵，伤了一地，如泪一般，衣上也冷冷有痕。这时想到和白梅、山茶、水仙齐称为“雪中四友”的腊梅来，觉得一点伤感，因为腊梅实在太美了，黝黑的树干上突然那么绽开一朵娇嫩的黄，冲寒吐秀，冷香远溢，冻蕊盈秀，芳香诱人，颤巍巍地让人怜惜。可腊梅却不是梅花。在这里黄花鱼一下，蜡梅为蜡梅科蜡梅属，是落叶灌木，而梅花为蔷薇科李属是落叶小乔木。初知腊梅非梅花总是觉得一点伤感，也许从这也可看出我爱梅之心了。
　　三
　　孤馆——汉，关外古驿馆。几株腊梅正开，偏馆里一老人，须发皆白，专注于吟揉掇注，琴为仲尼式。
　　夜梅——滴水成冰，日月严寒。日暮天欲雪，风阴暗奔泻。梅开得洌洌清奇，香凌水波，色浓残月。雪中之梅甚慰诗客。
　　古寺——门锁月如水，梅香越墙来。清风过竹，惊起石鹤，桐露飘，井冷栖鸦。禅房雾多僧衣冷，钟声越尽平林渺。
　　四
　　《访妙玉乞红梅》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伢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看《红楼梦》电视，以为最经典的场面是那雪天宝玉因做的诗不好应姐姐妹妹的罚去栊翠庵乞红梅。太风雅、太美，这是令人无限羡慕的事。宝玉兴致极高，雪地漫漫，山庵苔青。那墙内红梅已探出墙来。想来院里何其冷寂。里面住的是妙玉。
　　宝玉在庵外站了一会。我想宝玉一定很感慨，刚和姐姐妹妹们啖腥联诗，碧炉小火，不想冷落了这里的美人。当然这是痴话。
　　两人隔墙问答，这场面冷艳而香甜。意境有如梦境。
Chapter 2 无弦琴上单于调 2．1  禅茶一味
　　贫富穷达，芸芸众生带着各自的困惑欲念来到赵州院求佛问道，赵州和尚只应以不变的一句：喝茶去。
　　我是芸芸俗子，喜欢声色之娱，口腹之欲，以至儒家痛恨的奇淫巧技，佛家戒绝的贪、痴、嗔也始终无法放弃。想起自己曾经嚷嚷要读佛经，要遁空，一副万事抛身后的决绝模样，终于只是年少心气盛，尘缘太密，紧紧箍住灵魂。
　　但，不知为什么，对赵州的“喝茶去”我总感到一些悲怆，古人说：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一句“喝茶去”包蕴了关照婆娑世界的无上智慧和悲悯众生疾苦的广大慈悲，最理智也最慈悲，最不为人重视也最恒久。
　　原来，我一直只是将佛作为逃避现实的借口，以为无牵挂，无想无思无功无过便是解脱，殊不知慈悲为怀方是境界。所谓脱身，实际是将身去，还是尘世，还是情爱。原来还是这句“喝茶去”妙，如此清新超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普适的真理，恒久的爱？
　　记得那日在五台的寺庙，遇见两个女子，在大殿上问候庙中方丈，其中一个说要求签。方丈点点头，问求什么，那女子脸一红，旁边一个年长的连忙道：“求姻缘。她求姻缘。”
　　我莞尔一笑，转身出殿门，身后传来签筒摇动的声音，命运的转轮。我加快步子向外走去。
　　姻缘，自有因缘，如何求。即使是拼命去改变宿命的行为，那也是在注定之中。注定有过怎样的一场逃避与追逐，在其中辗转，然后，一切的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回头看时，最终都是寻常。
　　红尘万千，最终同是饮一杯孟婆茶罢了！
2．2  红尘故事
　　某日午后醒来，竟然已经是日暮的时候了，黄昏的光漫进屋来，恍恍惚惚间仿佛时光流转，想到关于一个朋友的先人的故事。
　　他住一个临水的祠堂，夜里听一阵一阵的雨夹着湿漉漉的花和月劈劈啪啪地打在窗上，温一壶酒，动一动笔墨，然后，便陷入了沉思。
　　他在北平矿山学校读书时，喜欢上一个商人的女儿，于是，动了唐寅一般的浪漫想法，在他家做了小工。他说，他爱上那个女子，是因为那个春天，她对自己说，她爱纳兰若容的一阙《梦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女子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明媚的春天，满目是浅紫轻粉的柔软。后来，理所当然的，女子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而他也就无心在北平念书了。流浪，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靠着一支笔，流浪。在她新嫁的人家门口，流浪。
　　终于有一天，他敲开了高墙深院的门，他看到了那个女子，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他要些吃的。女子淡淡看他一眼，给了他一个馒头，他拉住女子，说了许多埋在心里的话，女子惊恐万分地跑了。一问，才知道，这个女孩是当年那个女子的二女儿。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似乎恍然大悟。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是最好，可是，他的悲剧在于他又活了那么久，还继续地娶妻生子，还给自己的墓碑题下“春枝花满，天心月圆”。
　　涉及到情缘的出世故事总是最悲凉。可大家都依然寂寞孤独地眷念着红尘。
2．3  润物无声
　　夜晚的时候，适合音乐来配我的茶水，我自己来做生命的DJ。
　　第一曲，是《神话》的插曲，成龙的声音倒也罢了，而那韩语的歌曲，却极动人。在这般的声音里，想起金喜善穿着如荷叶样式的，如荷花般温柔皱折的偏襟衣裳坐在一塘幽荷边，作出孔雀翩跹，夕阳下，是烈火般的灿烂。后来，她穿一袭白衣，在神秘的皇陵地宫，在太虚鸿蒙般的荒寂、缥缈里等一个人，一等便是千年。那寂寞的美，楚楚动人地一点点渗入人的心肺里，想到“雨冷香魂吊诗客”的凄美意境。
　　第二曲，是古琴的《普安咒》，铮铮的琴声模拟着古刹的钟磬，安慰着洁净世间里一个个美丽寂寞又忧伤的灵魂。第一次听到这个曲子，是在未名湖边的湖心岛，秋高气爽，树叶猎猎作响，有人抚琴，有人泡茶，有一个极美的女子在跟大家阐述佛理，那样寂寞的天啊，竟被她说得一时有出家的念头。又猛然想起《笑傲江湖》里面给令狐冲疗伤的任盈盈，清凉中又透出些红尘缠绵的意味来。
　　第三曲，索性翻了些女声佛教心灵音乐来听，好空灵，却又依然无奈地带着红尘的苦苦殇情，有齐豫的，也有孟庭苇的，都是当年风光无限的港台艺人。曾经看过一些八卦，说某女艺人白天拍A片，晚上则闭了门，洗手读经。这比古代山林隐士雪夜闭门读佛经要震撼得多。佛教在港台要比内地更兴盛，在演艺圈则尤其兴盛，也许愈发热闹过就愈发能感受到寂寞。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这虱子就是寂寞孤独。最深刻的寂寞孤独也美丽。诸如：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2．4  寂静忧伤的流浪
　　先是在那年霜降、万木萧萧的时候遇到她，在邺耶寺（音译）。邺耶寺在高原，极强烈的光照、极安静的场所，只有两个喇嘛。极幽暗的经堂，红幡撩动，这是我生命原初的希冀，最初在幽暗的母体萌醒就曾感知到的旷世的幽凉。喇嘛无欲无望，终其一生思考着生和死的问题。那夜他举着油灯带我穿过阁楼的甬道，像巫师一样带我走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我唯有静穆和每时每刻都欲跪下来的感动。原上山呼海啸，这是我的幻觉，我是生生世世轮回的幽魂，佛告诫我：这个世界只是幻境，我所珍惜的容颜最后不过白骨一堆。
　　她刚从墨脱多雄拉雪山来，她很激动，却得了感冒，怏怏的样子。喇嘛用珍珠草喂她，但不允许她进入幡堂，正如他们不允许我一样。某夜，她俏皮地翻身下床，拉我的手，领了我去，却被值守的喇嘛发现，用藏语狠狠地将我们骂了一顿，这汹涌的语言，让我深深感动，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南泉斩猫的典故来。我有些发楞，她却捂着肚子笑，仿佛很勇敢。那是极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夜晚：月是亘古的铜黄，远处冰川上滑着一个藏民，天上是极绚烂的流光。
　　她说她是北大学宗教的女子，这我信，她又说她无父无母，喜欢流浪，这我却不信。她说她爱猫，而这正投了我意，她说她流浪在外的时候，有一段很无助的日子，某天一只流浪的白猫绕到膝下蹭，她说她突然深深感动了，有一种异想，这小猫是冥冥中来慰藉自己的异灵。她把猫偷偷带回了旅店。那夜冷，小猫儿直往她被窝里钻，但她担心它窒息，于是把猫儿踢开了。猫儿不明白我的心事呀，她幽幽叹。我忽然哈哈笑起来，很快乐地问她，你为什么不明白它的心事呢，它在你的被窝里窒息不是很美吗。她愣在那里，半天，回答说，是呢，真该是呢。她接着往下说，第二天，旅店的主人发现了猫，主人不许猫留在店里，于是，她只能将猫送下了楼，那天正好下第一场雪，猫在雪地里慢慢一摇一摆地去了，到晚上，它又回来了，在门口叫唤了一夜。她的眼神开始暗淡，她说，我没有勇气让它进屋，我也是在流浪呀。我忽而发觉她是属海棠的，因为“冷艳而无香”——表象花下可眠人，实则轻逸清寒。说完了这些，她幽幽地说：走完这里就再没有地方流浪了，我喜欢去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一夜，和她坐在林山茫茫的山头，听流水样的松涛，没有说话，突然她说她想留在藏地，她喜欢这里，想在这里找个寺庙出家，逃避了滚滚红尘，她确是一个极干净的女子，但我不知道她有过怎样的伤感，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假的，但听来仍是如此的寂静忧伤。
　　我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是这里开始下雪的时候，喇嘛说：我们不能再给你们食物了。这里的食物我们每天只能吃一点点，封山有六个月的时间。于是我们走了，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但在分别的时候，她突然很伤情地说：我想你已经陪我走过几生几世了。你是我的亲人，珍重罢。让我感觉恍如梦里。
　　次年，我去了昭觉寺，在经学院门前看到林林总总卖佛教音像品的摊位，听着无助、忧伤、凄凉、遥远、又飘渺的佛教乐曲，我转头的时候，竟又看到了她。大约就是她吧，似乎又有一些不像。她穿着红衣裳，在角落吃一个苹果，很清脆的声音，很阴郁的颜色。我知道她认识我，但她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这使我莫名伤心。
　　我寂寞地来到这里，次日又寂寞地离开了，我知道自己是这个幽凉世间的陌人，我所得的是永久包含不住的寂静忧伤。在回家的路上，听着贾鹏芳的《睡莲》，那么凄美的乐，最能慰籍人的心灵，又最能给人无形的窒息逼迫，每每听到《睡莲》，便总回忆到雪域高原那些朦胧的往事，隐秘的梦一样的往事。
2．5  小窗幽话
　　一
　　庙小无僧风扫地，天高小月佛前灯。正是这里，月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又一年春寒。无意间感受到一个僧人深夜仰月的情景，千年的苦寂集于一身。又有天地密布大雪，远犬惊而低吠，便有那遥远的寂寞袭来。屋门伫立过常乐我静代代弟子，逝者如斯。蹒跚的老僧扫地，纷繁的夜灵在丛中低鸣，雾即生起，对死亡暗夜的虔诚敬畏使我几乎要跪下膜拜。风声树语，是因为寂寞了今生来世。满耳的瑟瑟，不忍去眠。
　　二
　　霜月冷梅尤梦，野店孤客亦眠。梦见一个女子，宛然对我诉说离愁，又宛然便是我。与她一同寻觅云浪涌月的明亮处，迷了路，但见空落了一地的残花，残花中忽现红烛乱，春纱影翩翩，心中大恸。
　　三
　　紫竹院，是一个清寂的所在，风一过，便惊人一下。深处有拍《聊斋》的一个茅屋，已经满是蛛网了。虽绿色尚深，但毕竟是寒冷的天气，寒竹惊梦霜虫偃，何夕幽月冷我席。何其宜蛰居。
　　这样的院落本不应该在都市，该去那阒无人迹的地方，有霜，有雨，屋后有松杉、有山风。
　　夜里的月萧萧瑟瑟地落在青苔冷冷的屋后门畔，屋子里有一大坛冷了的灰烬，隐隐约约有松涛和风铃合鸣。
　　披发入山，孤舟垂钓都该是这样的心境。
　　2．6一树一菩提
　　吾素不喜香火繁盛之寺，尤厌善男信女鱼贯而入，屈身叩首，缛香薰火，诵吟有声，无一不怀己欲，无一不妄佛心。佛在其心中果神异之偶像乎？鬻利之俗吏乎？比之呵佛骂祖，此何谓哉？不若弃烟缭，去吟诵，但留一寺、一塔、一花、一树、一佛、一空寂岂不妙哉？
　　偶至一古寺，远大道，傍山水，临溪涧，虽薛萝依门，菟丝缠柱，却自有一番佳意。以其静，木鱼声愈远，以其远，世俗之心渺
　　然。人花相对语，一花一世界。风流叶振中，一树一菩提。老僧于深寂禅房中默诵，方解“空”之难、之玄、之妙哉！颠倒三番，尤恋此清流。
2．7  白莲亭亭
　　西方清静佛地，有亭亭白莲。
　　一株白莲之上，便结跏跌坐神诋一位。神诋端然静坐，将本该属于凡人的七情六欲，一点点注入白莲之蕊，他们以为，如此，便能驱除自己的贪、嗔、痴、慢、疑，如此，他们就能修行圆满。
　　于是，洁净的花蕊一点点鼓涨，破茧而出，直到开到荼靡，于是，白莲便带着神诋注入的七情六欲，下界轮回去了。
　　新的花苞，又在神诋座下生成。
　　如此轮回，已然千年。
　　修行的神诋尚未成佛，他们不知原来池中的清净本是佛境，只苦了世世轮回于孽情的莲，历尽人世百转千折，尝遍情感苦辣酸甜。
　　你我不是一样的冤？
　　然世上自有修行的神诋，自有困苦而无能脱身的莲。
Chapter 3拈花一笑三生过
　　七月流火，一个热烈而烦躁的季节，一个焦灼而暧昧的季节。走在路上，各式各样的香水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在这个时节，情绪的波动如夏夜的雨一般无常，也容易纠结。
　　这时节，颜来找我。
　　颜是我的中学同学，颜长得美，是没人能漠视的那种美。还记得中学里上课时，连我也不免分神，将注意力转移，研究颜的一缕发丝、一个回眸。而颜总是很专注，专注地听课或者是走神，只是那种专注是刻意的静默，等到后来，等到我在学校图书馆明朗的落地玻璃前自习时，我终于也拥有了那种静默，在一束束暧昧眼神前泰然自若的静默。这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颜，想起当年她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的颜已经眉目如画，凹凸有致，影约可见颠倒众生的命运，那时候我和颜本来走得并不近，只是网络中一来二去的文字游戏，轻轻巧巧的便承担了彼此的信赖。黑暗里，六楼的楼梯，两个小女子踢掉了簇新的高跟鞋，爬上高高的楼顶，聊天至深夜。颜向我描述第一场酒醉的感觉，描述隔壁班的男孩子星星一样的眼眸。下雨的夜晚，颜在一片空寂中不停笑。
　　女孩子都不喜欢颜，或多或少，这里面嫉妒的成份居多，我想如果有选择，她们都会愿意做颜，哪怕为千夫所指。女人天生有这样的情结，若自己的微微一笑能号令诸侯，啊，多么风光，将来年华老去红颜不再之时，尚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能够坦然说出这些，所以颜喜欢我；其实我也能拥有这些，所以我喜欢颜。
　　我在书卷中露出的十指蔻丹掩映着我明朗朗的明天。
　　毕业的时候，我离开初恋的男友，彷徨而迷茫，颜却坚持着，不言不语。
　　我们都太过于自爱，颜恍恍惚惚地说。
　　我悲哀的看着路灯下的两张脸庞，青春鲜艳的脸，却疲惫着，浓密的长发,掩映明亮的眼。夏天过后，我们就各奔东西，在车站送别的时候，让我想起一个词，繁花寂灭，但是，我想她会幸福，因为至少在当时，她的笑容自然而纯真。
　　可是这样的深夜，颜又来觅我，踢翻了高跟鞋，坐拥在一起，依稀仿佛当年的那个夜。我轻轻抚摩她依旧光滑的脸庞，满手都是她的眼泪，而她的眼神清澈不再。
　　如果当时手边有刀，我不知道会先杀了谁。颜轻轻的说，我一直记得那年夏天的晚上，在高高的楼顶，你对我说，从十五岁开始苍老。
　　我听见我们的眼泪彼此纠缠交错拍打的声音。原来，还是会受伤，宝贝，告诉我需要多久，才能学会对爱情坚强？恍惚间竟想起那年年末的最后一个晚上，和颜一起去看烟花，只因为想证明自己也可以融进别人的花团锦簇，可是那天的钟声与众人的欢呼，是那么的遥远，旁人眼里永恒的一刻，早已沧海桑田。
　　只有我们踢翻在地的高跟鞋，寂寞的倾听，永恒不变。
3.2 两处茫茫皆不见
　　红颜的铭牌从顶端抛起，闪过一层水波般的光芒，自行从案上飞起，坠在她的怀中，她像似握着鬼魅般恐惧，将它扔在地上，簌簌发抖。孟婆拾起了这牌子，再次交于她手上，让她紧紧握住，浅浅一笑：拿住吧，这就是你的命。你是欢喜佛里遗失的那一樽，生生不息的轮回里，只你不可独自苍白隐去。
　　第一章
　　暮色四起，一钩新月映照江面，烟笼寒水，舱外终于渐渐寂静。推开舱窗，凉风袭来，冷沁骨髓。
　　天气那样冷。
　　六岁起便与义父云游四方学会火珠林，看乞卦人祝咒默祷抛掷铜钱，八八六十四卦辞，六爻自下而上开。十二岁时，义父说：“旎儿，你悟性太深并非福相，不可再用占卜术。我带你回家。”
　　原来也是显赫世家，主母见我这娇怯怯小模样，又闻得我六年来和义父须臾不离，一把无名业火烧起，先是上房诫饬训斥半晌，又命婢女执家法来，打我三十棍“规矩杖”。血肉模糊，痛苦辗转，我只咬了银牙一声不吭。
　　直到主母将我赶出来时，身上只一件翠色单衫，三寸金莲踯蹰而行，却不知要去向何处。天宏地广，我却只如飞絮浮萍，流落街头，几成乞丐。栖身庵堂，做些洒扫粗活，却也只落得饥一餐饱一餐。
　　这日却遇上贵客来上香，布施了五十两雪花白银，师太当即眉花眼笑，让入后堂用素斋。那贵客却是二八年华的娇饶艳姝，扶着小鬟迤逦而来，那般的美丽，让正执帚打扫中庭的我惊呼失声：“神仙姐姐！”
　　这一声终于改变了我的命，艳丽女子将我接回她的寓舍。庭院深深，绿柳垂杨掩映粉垣红楼，好个雅娴之地，却是人尽皆知的胭脂境、销魂窟。我净身洗发，换过身干净衣衫出来拜谢姐姐，却只见她惊艳的目光：“真真是我见犹怜。你好好调教，必有所成。”必有所成？我脸上不禁浮起笑容，这勾栏院里，风尘之中，能求何所成？不过挣一口饭，舍得这身子罢。兜兜转转，原来到底逃不开这软红轻偎的生涯。
　　也知风尘女子的身世多如浮萍，既入得这门，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每日五更起来吊嗓练功，姐姐吸着水烟，烟筒嘟噜噜的响着，她喷出一口轻烟，声音也悠悠似那烟缕散入空中：“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这门子里，一样要艺有专精，才好衬得一张脸子锦上添花。光凭个脸子，那是下三滥的站街妓。”
　　稀奇，不稀奇，连妓亦分三六九等。
　　系四指绯色阔缎宽带，长裙一泄掌中风华，踏金泊银漆琉璃砖，双腿间涌浮异域巫术，随靡靡之音与蛊铃节拍，呈上来，似流萤飞火暗香坠地的花。合是前世的业，一月倒胜似旁人修习数年，姐姐笑道：“旎儿，你裙角似风卷残樱，从此你改名樱樱。”
　　姐姐一手操持，引路搭桥，宴请了名士雅人。我一阙诗成，轰动席间，从此才名不胫而走。却原来世上人贪图附庸风雅，青楼卖笑，能诗能画，能歌能舞，倒替我博个花魁名头。桨声灯影，绮光年华，功成名就，往来无白丁。闲暇时分，半为这好玩，半为着义父，我依然易妆行走，带着法器行囊，看尽这山色湖光。
　　第二章
　　十四岁那年，我入得乡试，当时我已名闻江南。
　　父亲为我觅了所僻静的居处。他每月托人给我些零花，我那时好学，钱除了置书，多半是存着，攒了许多也不去想有花处。住处有个鳏寡的老者照顾，平日做的饭食也算可口，只是耳背少言，与我不太亲切，难得我父亲来时，会攀谈两句。我不曾见他笑过，偶尔读书读得乏了，顺着游廊行到他那儿，见他顾自料理几株花草，才知道他原来是有自己的欢乐。回念一想，我自己却是除了书却并不知道其他了。
　　这样一直到了我十七岁，等着第二年的大考。我与家人都没什么慌张，父亲深信我的能力。我自觉也是满腹的书文，每日都是满满地蓄着，只等着那日子好倾洒出来。所以不像别人那样临近大考更忙碌，我还是每日不紧不慢的过着。父亲甚至想为我说门亲事，等着双喜临门。
　　一日间，在门口看到一十五六岁的女子，布裙长袖，伴肩上斜挂乾坤袋，转目时一双玲珑清水眼，左手龟甲右手灵旗卜，她言蓍草太繁，火珠林太古，十指纤纤挟一百二十五迷局，《灵旗经》算尽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她十指纤纤，我只看得痴了，不由红了脸。待我回神，我且问她，我功名如何？她屈膝长跪请我占一卦，却不解答，还急急要走。微风中隐隐飘来她的歌声：邯郸一梦幻无边，数载身荣是熟眠，换却锦衣归故里，睡醒还记在心田。那样清甜的嗓音，搭配着铃铛声，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
　　那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子！
　　女子！只是见了那女子一面，我的心忽然灿然若春华，我当时只以为自己心紧，只缚着成业这一事。却不料骨子里却已蕴酿着风流的秉性，只等有朝一日，出得幽静，逃得束缚，方大大张扬开来。
　　清晰记得，还是那一日夜里，圆月清亮得让人心颤，恨不能将心魄也捧出来交于这月光清洗，换得一身皓洁。我听见从西厢里传来风打铜铃的声音，清脆撩人，然后远远的，从窗纱里渗入一道花香来。我早吹了烛火，躺于席床上静心望月，猛得闻道这缕暗香，不禁从床上坐起来，暗付老者的花是否纳了这日月的精华，长得这般姣好起来……
　　忽地，门帘一挑，雨叶无声无息地进来了，一室香溢。见我愣愣望着她，掩面笑了。
　　不似那占卜女的佻脱，雨叶却有着邻家女子所有的温婉可人，那以后，她夜夜周转与我相伴，也不见父亲为此事上门来怒斥与我。直至我应考前第二夜，父亲托人说，要接我回府上过最后一天，与家人吃了团圆饭，好早早上路应试。
　　那夜，雨叶又来了，哭似雨打梨花，我替她温柔拭去泪痕，好好一番劝慰，说是我高中及第，必定策马加鞭，归来相聚。
　　这些话，或许一开始我便当宽慰人的言辞去说的，果然，后来再无对应过。
　　雨叶只说“人一去，花亦残，怕是见不到了……”执住我的手，交于我两枚香囊，揣于怀中。她在我怀中，嘤嘤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已不知所往。
　　待我现在归来，更是物是人非。
　　旧屋空关已久，西厢的窗棂上，不知谁绑的红绳子，日久天长，红绳被雨水捎褪了色，粉白相间惨淡的耷拉在斑驳黑漆的木头上，带些心思的人看了，不免忧伤。
　　老者自我走后没多久便死了。花圃里无人料理，如今只剩满目残败。
　　第三章
　　我竦然一惊，回首只见剑眉宇轩，他那双乌沉深邃的眼睛突然一亮，朗然若星。他的目光柔和，像是能望入人心里去，我突然无端端又是竦然一惊，双颊微微的发起热来，只是万分的不自在。
　　只讲了些场面话，十指纤纤捧了十二旗子：“素仰公子才名，请问公子有何相求。”他的脸骤然微微一红，赦然还礼。他竟然会脸红。
　　我是见惯男子的，来销金窟里的豪客，固然有一掷千金的措大，亦有久负才名的浪子，但人人视我，不过一介玩物，风雅玩物。我这才名也不过博得他们啧啧向旁人炫耀：“那能诗能赋能歌能舞的樱樱，我也曾做过她的入幕之宾。”娼女便是娼女，这世上并无出淤泥不染的神话，人家看到你袅袅凌波，仍不忘记提点的是你的身份。再欢愉的笑颜里亦带了一丝微妙的揶揄。虽不在脸上，但隐在心里，我知道。
　　可他居然会脸红，如履薄冰的惶然神气。我心里忽悠悠一荡，忽然心思澄明，只有在这乡野，在这样的男子的心间，我才能抛开那些个虚名才气，单纯只是个女人而已。
　　他向我问前程，我屈膝长跪请他占一卦，十二子滴溜溜地狱之象，我微微蹙眉，只言天意不可泄露，只是心中暗惊，如此才华横溢的公子，怎奈前途如此！我不敢回答，只吟出一曲，邯郸一梦幻无边，数载身荣是熟眠，换却锦衣归故里，睡醒还记在心田。
　　第四章
　　她翩翩起舞，那身姿不像是踏在船头上，轻巧处像是踏于一汪浅水之间，狂放时像踏在那万丈清波的湖面上，水流潺潺而过，她就应着那绵柔舞着，红绫随风扬长老远，腰间的环佩各自撞音轻脆，她舞得兴起，绾青丝的发簪熬不过浓密的发，落入湖中，长发就飘散开来，湖水般散出去。她红唇轻启，月光下吟唱：曲阑于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京城，十里欢场，唯独她是从不向人示好的，不诌媚，不阿谀，偏就她是最红的。金银珠宝堆来只为了买她的笑容，所有人都是来求着她的，讨好她的，除了身陷风尘，一切无不顺心如意的。
　　她心傲，怎地会看中他，别人谁都不曾明白。一个来京赶考的书生，一个有些闲钱但称不上权富的书生，一个刚入京就向往烟花之地的书生。她偏偏选中他了，他揭她牌子时，老鸨都不准备替她应下，反倒是她自己从阁里出来迎他。
　　斯守，欢好。整个欢场被她震动了，人们议论起来，褒贬不一。
　　不过是一个罕见的美少年皮囊罢了，哪比得上金银实在？姐姐们劝她，她不闻不听。
　　恩客中，有人加大了彩礼，有人拂袖而去，她不见不理。
　　所有珍宝中，她看管最好的，是他送她的两枚香囊，置于灯下看，金丝银线，不像人间有的织品，那香气四溢，将整个院落都笼住了。
　　幸福是赊来的欢娱。
　　他被人灌醉了，胡乱说下的话落入她耳中。
　　“雨叶……天上的人儿……”
　　“回去……”
　　“樱樱，我显贵后来赎就是了，她这欢场中人，不差有我。”
　　于是那《寒聒鸦》的曲子，拨到第四韵时，弦断了，震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心还是那颗心，只是这瞬间来的念头随着弦断了，怎地都续不上。
　　第五章
　　应考的前一天夜里，他与我说好，不让我前去打扰，他需将心思好好整理一下。
　　可是，我还是去了，一身素洁，捧了酒与他共饮。一开始，他有些埋怨，怎耐得那夜我太过美丽。轻愁薄怨，似笑似嗔，任谁都不能敌我眼梢眉角的风情。
　　我自斟自饮了。我问，还想问个功名否？
　　他一时未听出弦外之音，慨然笑道，你居然也会这个。他的眼神中忽然有恍然大悟和似曾相识，仿佛看见朦胧胧魅影如花映春江。
　　“雨叶……”他说。
　　我脸色微变。
　　其实我并不知，他当时想到的是遇到雨叶之前，那一位佻达的占卜女。可是知道时，我已又一次到达万丈红尘的另一边。
　　忍怨怒、罢闲情、弃心痛，口出一占爻辞曰：“变豹文成彩，乘龙福自臻。赤身承富贵，事事可更新。”
　　他听得入迷，便不再追究。复问：“是吉象吗？”
　　“是，公子，‘大通卦’乃升腾之象，纯阳得令，乾天西北。从小到大，无有颠沛；自下升高，遂至富豪。宜出远行，不利伏韬。”
　　得喜言他更是仰天狂笑，我剑眉傲骨的心上人，近在咫尺却远过天涯，容我最后一次爱抚你，目光似渴望的手，那眉锋佻达玉面生辉，只印堂一点青青狰狞。
　　吾爱，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然爻辞万变，大局永不落定。胜败之间连玄妙场，若得贵人指点相助，方能扭转反败为胜。可这一局呀，十二子幽幽灯下发寒，四上一中一下。“孤贫卦”，“逢难之象”，出温入寒，被薄衣单，去我慈母，罹此祸愆。既是天注定，那么，休得怪了我去！
　　一盅合欢春意浓，当他气喘吁吁的垂下头，身体上掠过一丝丝惨白，我已然是一具美丽的尸体，浓重的黑色被鲜艳的红色所称托，没看到泪水，也没有那么撕心裂肺的吼叫。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
　　美人魂断，他是唯一的凶犯。大考那天，他不在试场上，他被锁于牢中。这账是我留给他的，留给所有权势恩客与他细细算的。
　　万丈红尘，我终究策马而去，留下漫天尘埃，留与他，至此在无爱里彻底骄傲下去，张狂下去。
　　十年，青春就如此没了……
　　且看他十年后，紧裹寒衣，蹒跚回到故乡。
　　是是非非皆休！只不愿再做那红颜薄命游。走在那奈何桥上，耳旁处有谁在低声反复唱：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回头望去，旧时庭院里，樱花早已经榭了，那一树树的芳华，零乱坠地为泥，红土犹湿，冷香里裹着血。尤记得那些日子夜调琴弦，零零落落的几个音，歌喉凄柔并不成调，听远处枯叶落下地，风从林间辗转翻腾，衰草苍枝鬼唱诗，我努力地以琴音盖过它。只为他那句，雨叶，天上的人儿……我在暗夜里，心碎了又碎。
　　孟婆给我一杯忘忧水，摇摇头说：喝了罢，你可知，那日他唤你雨叶，只是因为他想到了他遇到雨叶前遇见的占卜女子。你可知，那一晚，他喝醉时，口中声声唤得天上的人儿又是谁，还是那个他心中的占卜女子，喝了罢，忘记吧…..
　　原来，如是，心中的那点痛忽然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3.3 舞低杨柳楼心月
　　【起】
　　一切邂逅开始于五月，校园艺术团的一场演出。
　　没有一丝预兆，迅速、肆虐、毫无商榷余地。
　　拉丁，那是种怎样的舞蹈？华美性感，热情奔放，又鲜血淋漓。朋友说：你看，多么美，你看，火热的舞步能灼烧人的呼吸……琳珊果然不能呼吸，脑海中只有一对对鲜活的身影飞舞，震憾人心的自在、自信，是青春的张扬跋扈。
　　【承】
　　凭着琳珊少年时代的舞蹈功底，她如愿地被选入了艺术团。
　　教课的老师是专业院校请来的，优雅高佻，严格得近乎苛刻，她还是习惯把大家当作专业的选手来训练，为了一个站姿，一个亮相，经常需要打磨几个小时。琳珊和这群年轻的男孩女孩一样，把周末和课余时间都放入练功房。
　　她的舞伴是个大三的男孩子，他安慰她，你条件很好，动作也很到位，只是你还不够热情，没有拉丁的感觉，没关系，慢慢来。这是一个清秀文雅的男子，皮肤是种淬玉似的白，发线乌黑，笑容极其温柔动人，虽然他在舞台上是那么的热烈和张扬。
　　琳珊红了脸，其实琳珊早就认得他，五月演出的时候，他和他的舞伴有一曲桑巴，那么激情似火的一支桑巴！他的舞伴毕业了，现在，琳珊是他的新舞伴。练习的时候，琳珊不敢看他，有时候，她会走神，如此秀美温婉的人，竟然能跳出那样不羁狂热的旋律！
　　他时常提醒琳珊要看自己的眼睛，他对琳珊说，伦巴是表现恋人感情的舞蹈，在这个世界里，琳珊你不能一直低着头，你是女王，舞台都是你的疆土。于是，琳珊尝试着抬起头，怯怯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面只有一个女子身影飞旋，她的身体圆润修长，她的动作干脆有力。快乐像海绵浸了水，渗透无声无息。隐约的，琳珊查觉出些许暗示，就像她突然决定要看那场舞剧，突然要参加艺术团，一切冲动寻源而上，终有其最后原因。
　　她因此学得异常努力，渐渐懂得如何用肢体表达情愫。他总是含笑注视着她，看她hokey stick走近来，走过去，又带她转身继续走近来……舞蹈是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欢愉的较量。如此纯真，只是舞蹈。水一般的动态像火山熔岩一样穿过她的身体流动。波浪般的动作从她的胸骨开始，通过上腹、腰骨，连绵起伏。她独享着他的专著，独享着这一支爱情之舞。她的眼神中有了火焰般的光芒，慢慢地她找到了南美大陆上那些热辣女子的自信和张扬。他对琳珊说，你跳得真好，他的眼光中有难以抑制的欣赏，琳珊又红了脸。
　　琳珊想，舞伴是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种男性，他可以随意揽着你的腰肢，而你却绝不会躲开或者反抗。是不是唯一的一种男性，他可以很绅士的深深的拥抱着你，在舞台上，舞曲开始或者终了，相遇或者说着再见，他的身体永远柔软且温暖。
　　【转】
　　慢慢地，练习完之后，他开始带琳珊出去喝水。琳珊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猎猎的风掠起琳珊的长发，琳珊忍不住地微笑。她喜欢他看她的暧昧眼神，也迷恋他挺拔的身影。是演出还是生活，琳珊有点晕眩，一段开始的快乐往往容易迷醉。琳珊向往，因为渴望，琳珊今年19岁。
　　他和队里女孩子们都很熟，也颇招女孩子们喜欢。有一个有着健康肤色，性感身段的热辣美女lily最直接，她常常会在练习的时候来到他们身边，满不在乎地对琳珊说，来，借舞伴用用。手搭了他的肩头，似笑非笑，腰肢开始扭动，于是，他摇摇头，微笑着带她一曲，可是一曲之后，还有一曲。跳舞的时候，她眼睛却看着琳珊，像是挑衅又像在炫耀，每到这个时候，琳珊便皱皱眉，转过头去，找一小块地方练基本功，或者练软功。
　　她不喜欢在人前表露爱情，她的心与她的舞一样，是一泓缠绵不绝的水源，绕了她心爱的人，缓缓蜿蜒芬芳。Lily则是一个奔放的女孩，有饱满的额头与伶俐的眼风，开朗、活泼、举止肆无忌惮。
　　有一次喝水的时候，琳珊问他：“我同Lily，谁跳得好？”
　　“当然是你。”他微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你的动作是最好最到位，但Lily的眼神与表情最美，跳拉丁舞不但要动作优美，还要求神情飞扬，它的美丽难于言传，拉丁美洲的女子应该有猎豹般蓬勃的生命力和激情。”
　　琳珊默默无语，于是她常常背了人练习，在没有镜子的房间里，她闭了眼睛体会那种狂野，腰胯的舒展，手臂的舞动，与舞伴的抵死缠绵，她努力地，控制呼吸，面目在手脚纠葛中求得默契空间。
　　然而Lily始终更野更艳，舞动时，弹动一个指节也似有灵魂升起，满室媚眼生风，全是Lily的潇洒与任性，像株漫生多刺的蔷薇，用身影霸占住身边每一个角落。
　　为了参加院校杯比赛，她和舞伴开始准备一曲《No Matter What》，看录像，扒套路，一遍遍听着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us，No matter what they do，No matter what they teach us，What we believe it's true…
　　训练因此变得越发紧张，琳珊没课的时候就来到练功房里，对着满墙的镜子，温习着套路，也练习那一种似笑非笑狂野的眼神。而他这段时间却总是忙碌，不过不要紧，他的实力够强，只要自己把自己的舞步跳好了，他们之间就能有行云流水的默契，她舒展，抬头，扭曲，看自己的身体，手臂修长有力，腰身袅娜，双腿似铁丝般柔韧缠绕，拉丁鞋系得紧了，足尖有些痛，吊带衫黑短裙，琳琅想，如果自己涂上专业的美黑油，应该也有几分南美女郎的风韵了吧。
　　【合】
　　比赛前一周，老师过来指点。
　　“准备好了吗？一组组来”老师说。
　　“我们先来。”Lily说。她跳出来。她穿一身饰着羽毛的舞衣双腿绷得笔挺，乌黑油亮的长发盘起在脑后，眼线浓且黑，在额角处用金粉彩绘了朵金色合欢花。她对老师说，“第九首。”
　　熟悉的音乐响起来，琳珊脸色微变，她疑惑地看向中央，整室的灯光在她面前爆开，碎片锋利如刀，割伤了琳珊的眼睛，正和lily相拥的，是他！他的眼睛还是与以前一样清澈动人，但此刻，跟他上演生死相许，缠绵悱恻的却是旁人！Lily和他的套路也正是琳珊和他的套路，她的迅捷，他的有力，耳旁众人轰然叫好。琳珊仿佛又回到那一天，第一次，她看到拉丁舞。
　　一切邂逅开始于一场舞。
　　没有一丝预兆、迅速、肆虐、毫无商榷余地。
　　女子华美绚丽的裙子张开似朵鲜花，足尖轻盈奔放，她只是在跳，仿佛无论前面是悬崖或荆棘，她都会一路跳过去，红裙斑斑像散洒一地的鲜血淋漓。琳珊眼里满是泪水。
　　“你准备好了吗？”老师问。
　　“为什么？”琳珊却颤声追问Lily，“你怎么能这么做？”
　　她凝视Lily，又转头去看他，视线反反复复，再也停止不下来。
　　他面色苍白，却依旧温和宁静，他说，没关系，我可以两组都上。
　　Lily耸耸肩，高傲地抬头，扬眉道，没关系，跳一样舞步的人多了，只要你能赢过我。
　　琳珊还是选择了退出。她平静地想，大约跳拉丁的女子就该是如此这般敢爱敢恨，妖媚放荡，泼辣热情，自信无畏，而自己秉性就没有南美女郎的桀骜不驯和勇敢泼辣，遭遇挫折后，她只会双手无力，双腿如绵。
　　如果你没有穿过拉丁鞋，你就不会知道旋转的美妙，如果你没有褪下拉丁鞋，你就同样不明白平凡的无奈。
　　其后，她终于还是放弃了拉丁，尤其当她发现自己其实不懂得拉丁之精髓，和那种明媚狂野的拉丁女郎。
3.4 两重心字已成灰
　　所谓的企图我真的是没有，那样流言过境，遮天盖地，又是何必。
　　世界上这样多人这样多故事，因何总要急急地打探了我的来公示众人，难道我真是所谓的倾城与倾国？多么滑稽。只是微笑便得亡夏灭纣，大抵只是个假象中生存的人儿而已，是同一个女子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点叫着不同的名字处着相同的事件。而我，并没有这般传奇的自信，那个女子不是我。我只是红尘俗世里，芸芸众生而已，双十年华，姿色三分，如此这般，这般罢了。
　　我只是一个喜欢出来玩的人，用上一辈的说法，就是太过作。只是在这个年代，一切都可以用玩这个字敷衍过去。我爱玩，爱跳舞，最喜系一条黑色短裙，飞快地摇曳出华丽的圆圈来，身边的人跟不上舞步，速速换掉，切莫拖延，否则快乐就不完全。
　　这就是我，琳琅，如此这般的佻达和自如。
　　可我却为了沈君静下来，城中哗然，琳琅竟也有今日。
　　沈君说起来，笑眯眯，小眼睛眯成一条线：“别人都说你连心都没有呢。”
　　跟沈君走之前，如素很糊涂：“为何不定下来，Adam不错，Jack也很好，喂，是否你真的没有心？”跟了沈君之后，如素愈发糊涂：“为何选他，哪点比别人更好？不如Frank倜傥，不如Mark多金，你可得了失心疯？”一年后，如素已对我不抱希望：“嘿，你竟然还和他在一起！”
　　我很明白如素的意思，这个年代，女人还是不能出来玩，不似男人，玩再凶也不过落个风流名声，只要卸甲归田，还能落得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美名扬。可女人，却总是温柔婉约古典本分的好，而我这般犀利的人，是需要改改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众人只道我无心，却不知我最终还是一个女人，也有藤萝攀缘乔木的本性。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让我最终遇见沈君，我感激他对我真心实意，让我安定了一颗心，骨子里我还是有传统的禀赋，烟视媚行不能一辈子当饭吃，我收起风光，卸甲归田，洗手煮羹汤，宛然一淑女。
　　如素说我从此上岸了。
　　上岸一词委实难听，我不曾落水，我只是取次花丛，如今为了沈君，倒是做起了懒回顾的姿态出来，我也不是没有后悔过。
　　也是那日活该有事。
　　阳光太好，我把衣服都挂出来晒，我的旧舞裙，蕾丝的，织锦锻的，豹纹的，真皮的…….比利时衣架上都坠着干花瓣做的小香袋，太阳下辉煌热闹的香。我忽然怅然起来，把额角贴在一件件衣衫上，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总是众声喧哗，不分昼夜，日继之以夜，夜尽天明。
　　我竟跟他一年了！
　　沈君从未说过未来如何如何，而我想要的正是那一个未来。我紧紧地捂住心口，心窝处空荡荡的疼，呀，都说琳琅无心，又为何会疼。今晚定要他下个决定，把未来道个清楚。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沈君曾经看见，总会再有人爱我们，但再看不见这般花一般美丽的年华。希望的比他多，注定落了下风。不如学做乖乖女人，来一次垂首低眉，宛然相就。沈君，从此往后我将委身于你，我想你应当欢喜。
　　人人都说琳琅无心，可她愿意真心对你。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沈君的车，带了三分春色，遮遮掩掩藏在街对面的树荫里，如素浓密的黑发轻快地从他的手臂上泻下来。
　　我的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是爱玩的，只要有机会。
　　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应该想得到的，如素何尝不是想要上岸，眼见了我有好结局，心里自然愈发的慌。忽然之间，我也如她当初一般糊涂：“为何选他，哪点比别人更好？”
　　我站在露台上好一会儿，一天一地的都是太阳，晒得人发晕，露台上满满的都是华丽的衣衫，辉煌热闹的香，街那头树叶的缝隙里如素纤长、圆润的身体白得耀眼。
　　他们两人进来了，规规矩矩地离了一米远。
　　男盗女娼。
　　我脸上一丝痕迹都不露，定力惊人。
　　我斟出茶来给他们喝。
　　沈君看到了露台上的衣裳，他说：“琳琅，你在做什么，要卷了细软走么。”
　　这话分明有玄机，沈君想逼我走呢。
　　我眼角看见如素满眼的笑，唇角微微一撇，眼里满满的全是轻蔑和骄傲。骄傲，凭什么骄傲，今天我才仔细打量眼前的故友，知心的人儿。从不觉此女如何精彩，一身衣服也是素得普通，恰如其人，如今忽然觉出她的凌厉和妩媚，已来不及抵挡，从头到尾令人未曾想过要防备，她，才是真正厉害人物，高过我一筹。
　　只道我波澜不惊，却也是双手微微有些颤抖。那一瞬间我是悲哀的，为我，为如素。只为了上岸么？如素，那岸怎是彼岸，最多不过是一个驿站，你以为能就此上岸，站稳脚跟，从此现实安稳？可不见我便是你的明天，转瞬间就抛回孽海无边。
　　如素，沈君才分明无心，生生误了你我青春年少，枉了你我浓情妾意。我本不是无心，否则到今日也不会知道疼。我本应该无心，到头来却是我浪掷了一颗心；都道他有情，又怎知他却是无情的那一个。
　　第二天我搬出他的地方。
　　不辞而别。
　　惦记了几日。
　　真的，惦记了几日，虽不是时时刻刻的惦念，却会在满手文件，几个电话的夹击中忽然想起来，哦？数日不见了，不知道怎样了。
　　却还是明白真相不过如此，幸亏早几秒看见，还不至于流露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意思出来，落下叫他人嘲笑的把柄，幸亏早几秒，叫我发现原来一切毫无意义。
　　流泪也不能。自有人在一旁看了去，拍手冷笑。我是谁，我是琳琅，无心的琳琅，千帆过尽，不过如此。不如挥一挥手，转身走开。
　　我重头开始我的卡门生涯。
　　明晃晃的镜子里，一张白净的小脸，尖尖下巴，唇红齿白，眉目分明如爱恨，晶晶亮的一双丹凤眼，水当当的眼波四溅，我看着镜子微笑了。我依然有我的自信，我相信我只一个眼风，也一定还能再燃起一把火，烧得人们胆战心惊，让人一朝遇上，非死即伤，一辈子落下感情的残疾。我站一旁冷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眯着眼睛，仰着脸，异常沉沦和享受的模样。
　　生活可以如现代舞，眷恋脚下的地，把大地当作自己的良人，缱绻不起缠绵不断，贴着蜿蜒到这头，到那头，从此与他生死相许，可是生活也可以如芭蕾，尽力地希冀飞起来，模拟离开地面的一种虚空的姿势，留最少的与地的接触面积，叫脚尖承受最大压力，惊醒了爬行动物的梦，我开始跳天鹅舞，从空中穿梭而行。
　　几个月后遇见周君。琳琅又成了城里的传奇，连我自己也奇怪，这一次流言里只说我好手腕，一样是陪沈君玩过，如素从此一蹶不振，我身边的人却愈发出众了。众人说起我来，都咬牙切齿的很。
　　只是众人也都忘了，琳琅无心。
　　我不指望周君如何待我，也不敢再实心实意地对他，我只想着何时把结婚戒指给如素看一看，那颗鸽子蛋的钻石正好放在空心处，最是稳妥不过。
3.5 为君醉一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琳珑说，夏天永远像乱世。
　　黄昏时分，伊在斑驳的花影间淡淡地笑，仿佛已然沧海桑田。
　　这个夏天与我们熟悉的每个夏天一样，没有半点分别，无处不在的蝉鸣振聋发聩，满目火红的眩晕下，人与物都被扭曲得不真实。最为暧昧、狼狈和无可奈何的，是每个人身体的味道都似被太阳蒸腾成雾，在焦灼的夏日上空，任意纠缠，避无可避，哪怕你万分不情愿。
　　所以在琳珑的心目中，夏天永远像乱世，永远忙乱和焦躁，一切矜持、风度和婉约皆不得维持，无处可遁。
　　我说，也许正因如此，所有的信任和付出都变得轻薄起来，连爱情都如此。
　　琳珑低头不语。终于又说，其实每一年的夏天都只为着成全一些人。我笑道，倾城之恋也不过张爱玲发了善心，然而夏天，却是每年都有的。
　　她也笑了，说谁知道呢，也许正是为了打破成千上万人的冷静与矜持，才有着夏天，夏天不过是上帝设下的一个局。
　　像一个不停蒸腾翻滚着的梦，火红的灼热，铺天盖地，这样的梦境中，人人都可得开脱说自己是身不由己。
　　琳珑一直不曾明白那是从何开始的。
　　琳珑在这个夏日毕业，毕业之后，是理所当然地继续念研，于是，她须得跟大家一般将这个大四的假日牺牲在boss的实验室，做实验，写paper，也为了琐事奔波。
　　她刚进实验室。阿Wayne正好硕士毕业，就要离开实验室，只是一个交错，旋即分开。
　　时间太短，相遇太晚，机会太少。
　　她说，两人都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大约都是不甘心，才会放纵自己滋生出许多事端。
　　只是有些细微的动作，譬如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有心无心的玩笑。然而两人都分明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他每日只须过来就一些琐事做些交接，却是七点便来上班，他说，我想着能在实验室见到你，多一分钟也是好的。其实，她每天一般都中午时分才去那里。
　　他在周末陪她去选购一些实验室需要的东西，他说，那样多的人……也许你会寂寞。
　　琳珑低头不语，他竟知道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会寂寞。她一直与众人热闹地聚在一起，做实验，吃饭，她那样自然地融入他们的热闹，然而他说，那样多的人……也许你会寂寞。
　　大家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他送她到宿舍楼下，他始终是君子，温存细腻，却从不提任何额外要求。他说，我想着能陪你，多一分钟也是好。仅仅是付出。
　　夏日，宿舍边有一对情侣拿着玫瑰走过来，大捧的玫瑰，热烈张扬，迎面而来，她和Wayne分明都看到了这火红的颜色。落日的余辉透过树影细碎地洒在脸上，她看到Wayne的眼光中灼灼的有玫瑰的芬芳，可她只是低下头去，感觉着这单纯温柔得要化开来的好时光。
　　琳珑垂下头，泪盈于睫。
　　她说，我自认为并非轻浮女子，从大二开始，与男友恋爱三年，结婚也许就在他毕业后。我本并无心思追寻其他刺激，然而阿Wayne的这份温柔，却令我连呼吸都带上了温软酸楚。与男友的感情最初何尝不是感天动地，惊心动魄，然三年之后却如平淡如温吞水，虽也是不离不弃，但却是不痛不痒，时时相对无言。他们的未来似指日可待，却又倦得提不起兴趣来想，可是，可是自己还不过20岁！
　　琳珑低声说，只觉着自己就那么悲哀地泯然众人，终究意难平。或许正因此，才有了夏日的他，他把我从就要窒息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即使只这一刻。
　　我说，可曾想过要跟了他走，与他长相厮守？
　　琳珑摇头道，伤筋动骨又是何必，也许到最后和如今身边旧人有何分别？同是浓情转淡，人生何如初见。也许留个念想也好。
　　那一晚，她鬼使神差自己买了一枝红玫瑰，插入从泰国带来的锡壶，用清水细细地养，暗香满室，有怦然心动的氛围，仿佛第一次收到男友的玫瑰般的怦然心动。只是，这一枝并不是任何人所赠。
　　然而次日再看，细碎的花瓣已有锈边，不过才一晚！也许再好的花，也不过这一晚的好，她却错过。
　　他最终离开这个城市。
　　他走的那一日，琳珑和男友在城中一面湖水旁的水吧小坐。也许是许久不见，男友兴致很高，滔滔不绝地对水质环保发表着意见，琳珑始终微微含笑做聆听状。粼粼的波光映到她面孔上来，漾漾的晃动，碎入她的眼眸。她有些恍惚，想到他已行到千山万水之外，而她竟身在此处。
　　那一刹那，她的灵魂抽身而出，冷眼看来，生活正如一切寻常人的生活，却为何荒谬到可笑。
　　男友终于讲演完毕，见琳珑端坐沉思，忽然激动起来，钻戒从他的手心闪到琳珑眼底。盈盈水光在她眼中渐渐凝聚，琳珑不敢眨眼，只怕那层水膜会颓然破碎。那一刻，琳珑想，他已行到千山万水之外。
　　几天后实验室又进来一名新人，是大三做研究项目的学生，他替了阿Wayne的位子，阿Wayne就再未出现。
　　他未曾送过她持久的礼物。他未曾留下过任何信件照片。他与她从未有过单独约会，关于他的细节，她只回忆得起他护她回宿舍，他们一起见过芬芳的玫瑰，而他却不曾赠于她。
　　他未曾问过她，你会不会跟我走。
　　她未曾问过自己，我会不会跟他走。
　　时间太短，相遇太晚，机会太少。
　　又或许，至始至终，阿Wayne并未打算与她有更深的发展。
　　又或许，至始至终，她只是沉溺于自己的想象，阿Wayne也罢，阿Sam也好，她并未打算去记住有过这个人，她只需要是某君。
　　琳珑说，也许从一开始，阿Wayne，或阿Wayne与我之间，就只是我的一场想象。谁知道呢，也许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夏天做了同谋。
　　下午，师姐问大家：“新世界夏装全面五折了，可有人与我同去败家？”琳珑轻轻一怔，原来夏天竟仍未结束。
　　而自己却似已再世为人。
　　琳珑眼中那道水光又盈盈闪动，花影斑驳，和着热风，一阵热一阵凉，仿佛薄醉微醺一般迷茫。
3.6 画皮
　　我褪下皮子如同褪下一件衣衫，谁都不会知道，我的美丽需要摩画，一笔一笔，细细地描，就象许多年前在湘帘低垂的绣闺里描花样子。
　　一时间恍惚的幻觉荡漾开来。仿佛还是在家里，明窗之下，黄花梨的几案上铺着素绸，纤手执着兔毫笔细细描画一朵半开的芍药，腕上的玉镯轻轻地荡。深闺昼长，曾画了多少的花，多少的鸟，多少的仕女……
　　仕女。月光下我看到人皮上一点一点地现出了眉目。眉似春山，眼如秋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那云鬓花颜，分明是我旧时模样！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地美丽过的呀，苏州知府大人的独生女儿，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地在杏花烟雨里长大了，苏州城白墙黑瓦水光潋滟之中，纷纷扬扬，吴侬软语传诵的是知府千金是西施再世，嫦娥下凡。
　　可是，现在我只能给你这么多美丽，尽可能的多一点吧，再多一些吧。
　　我由此生了忧伤，忧伤的目光在春天的午后变得遥远而朦胧，延伸至那片初冬的荒野。
　　藕色衫子，淡粉的百褶罗裙。白缎子的鞋尖上绣两瓣海棠红。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堕马髻，插一支金步摇，我在通往墓地的小径上独行，负着个白底蓝花的包袱，纤细的腰身，力所不胜地，微微趔趄着脚步，在初冬的荒野踽踽而行。
　　你一袭青衫走进清晨的风里，是一竿郁郁的竹，那般的风神湛然。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心深处猛然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亮了迸了燃了，我倏地恍惚了，集中我所有的灵魂去想，在一颗石子上绊着了我空无一物的绣花鞋。
　　我入定在那儿，满脸似曾相识的迷茫。
　　你也正在回头望我。
　　我们相距不过尺许，细雾微岚里，这宿命的定格。
　　我知道了，我知道那醒了亮了迸了燃了的，是一朵花的绽放。
　　你的眼睛亮起来，你说我的微笑比清晨绽放的蔷薇更妩媚。
　　你拉起我的手，我就跟着你走了，生前死后千百余年，你是第一个握住我手的男人，尽管隔了一张人皮。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从此留在你身边，饮茶、吃饭，落腹的是人间烟火。
　　你让我从心里开出花来，所以我要留在你身边，为了这一念缠绵，甘为妾媵，拜见你的结发妻陈氏，拜见你白发的老母亲。
　　夜，你将我头上那支金步摇拔下来，我忘记了夜夜伴我独自游荡的碧绿磷火，只看到黑发在月光里闪烁点点银辉，天青色的床帷放下来，你的温度终于覆盖了我。
　　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但愿君心似我心，永不负今宵意。
　　生前，我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细雨霏微十七岁，随父亲从苏州而太原，脚步不出后花园。现在，遇到你之前，虽则在乱坟岗内经行了千百年，我依然是闺阁女儿不解风月。
　　忽然想起那时候背着人偷看《牡丹亭》。那杜丽娘，游园惊梦，梦中的片时春色使她日渐瘦损，在幽闺自伤自怜，画下自己的容貌。仿佛又听得婉转清亮的昆曲缭缭绕绕。那时，一曲牡丹亭，曾经暗暗地萌动了多少旖旎心事。深闺刺绣，绣到鸳鸯，也曾黯然颦眉，停针不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可是还没来得及有一个可以为他相思，为他憔悴的人，便被一碗清茶夺走了年华。韶华如花，还未绽放便遭摧折。我多惨，甚至不给时间让我爱上某个人，青春便戛然而止。
　　是谁杀了我，为何要杀我，让我度过那么多年仇恨煎熬的孤独岁月！在乱坟岗游荡的日子里，我曾年复一年地诅咒，诅咒夺取我青春美丽和生命的人，直到我遇见你。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我现在有了你，我多幸运，虽然我是一只鬼，可你，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是鬼，时间本对我没有意义，但没有你的日子，我发现这时光是这般地缓慢。没有你的一日，竟比我游走乱坟岗的百年更漫长。
　　我想去看看你。这么醉人的春天。我突然很想去看看你，我很想你。
　　我蹑起脚，踩着遍地的阳光穿过院子。
　　你的门关着，
　　仍是那样安静的人家院落。静到没有一丝声息。
　　什么，拂尘？！
　　是拂尘！我看见门上的拂尘，吃了一惊，这一惊把我心里枝头开的那些花全都震落了，落了一地。我集中精神，闭上双目，用力去感知他的心念。他的疑惧象是黑夜河水中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游来。眼前的黑暗中，渐渐现出模糊的只言片语，扭曲闪烁的字的片断。
　　怎会。真的么。道士。妖气笼罩。时日无多。是真的么。道士。死到临头。恶鬼。佳人。魑魅。不可能。不可能。
　　文字的残肢碎片跳荡交叠，纠结成一团。那条水蛇盘作一堆，鳞片映闪诡异光芒。有大恐惧从天而降，覆盖了我。那种感觉愈来愈强，愈来愈强，仿佛怪兽步步逼近，喷着咻咻的鼻息。
　　到底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恐惧拉至满弦，忍到无可再忍，我爆发出尖厉叫声。你一定是亲眼见到我翠面獠牙的样子了。
　　水月镜花。镜子碎了，不会再有花了。
　　我走入那间屋子。拂尘放出金光，微有些刺目，我不管，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相公，那道士给了你一柄拂尘来驱鬼么。
　　你突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求我饶过你。你俊秀的容颜因恐惧而扭曲，声音也已嘶哑。
　　可是，相公，你知道么，我来，只是想侍侯你，洗衣烧饭，磨墨添香。
　　心里面悲哀一点一点地越生越多，充斥了我的每一根头发，我的眼睛都悲哀得红了，我的肢体上呈现出这个世界上没有也不会再有的动人心魄的姿势，忽然间，我听到有谁越笑越响亮，笑得难听，比哭还要惨厉，原来是我自己。
　　你叫我大仙，你要我放过你。
　　我心爱的男人，我托以终身的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向我磕头，额头破了，一块暗红的血渍。
　　我的心更痛了，我那样软弱地爱着你。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是我终身的倚靠，而你在拼命地对我磕头，求我不要靠近你。
　　你可知道，这人世与我，本早无任何牵连。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然而我却不是你的亲人。你的亲人都在你身畔，和你一致抵挡着恶鬼，求恶鬼放过你。而这恶鬼是我。
　　陈氏的身形是那么单薄，她才是你的亲人。结发百年的妻。共患难。而这患难是我。
　　我厉声嘶叫，竭尽了元灵，锋利的声音撕裂了画皮。我知道我是个鬼，根本就是空的，披着那张皮是折磨。然后我便恼羞成了怒，三寸长的利爪觫然伸出。
　　我大步走向他的屋子。扯下拂尘，撕得粉碎。撕碎的刹那，拂尘的金光刺入我的双眼。两行鲜血自我目中缓缓流下。我已为他，流尽残存的最后一滴血，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破门而入。直奔他。
　　利爪透胸，一扯，温热的血液飞溅得我满头满脸皆是。再看你，你的唇紧抿，你始终那样地看着我，我张口吞下你的心，它在我的身体里忽冷忽热地跳动。你已经死了吧，可是你不肯阖上你狭长的眼睛，我感到你心中最后的念头，竟然是：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心念熄灭了。
　　我伤得很重，不能远遁，我想陈氏不会放过我，那个给拂尘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一个贞节贤良，一个疾恶如仇。我化身老妪躲进了陈氏之弟家内，我不想再美丽了，我是恶鬼，根本不可能有美丽的恶鬼。可那个道士还是找到了我，他剥下我的皮逼我现出原形，他用桃木剑削掉我的头，我不得不变作散不去积怨的浓烟，最后他用他的葫芦把我收在了里面。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眼前的黑暗之中，看到，一点，一点，如云开月现——太原府，后衙，西花厅。那个燠热的夏日午后。小姐穿着杏子红的单衫，那清俊的少年走过，目光偷偷地投过来——白团扇，那一掩面的娇羞。
　　那清俊的少年站在公堂上，朗朗说道，他本就不想活了，自瞥见小姐的那一刻起，他此生已然断送，他的心已然已给了小姐，左右是个死，与其永远无望思念而死，不如如此让小姐相随我在黄泉之下！
　　因果流转，原来大家都只不过是宿命掌心里的微尘。
　　可我，又是何辜，化作了浓烟！
3.7 莫问奴归处
　　一、同来望月人何在
　　夜色很深了，狂风卷着飞雪吹打着窗，泠泠作响。
　　睡意朦胧中，卢尹懒懒地伸出手想揽住身边的人，却落了个空，他微微一惊，睁开眼睛，发现思思不在床上。被衾中还残留着清冷的幽香，枕畔有她栗色的发丝，他眯起眼睛，手指将发丝卷起，手指上似乎也有了淡淡的幽香，他默然了许久，披衣下床。
　　推开卧室的门，赫然发现她站在二楼的阳台窗前。月光伴着雪的光泽，冷冷地倾泻在她的身上，她的人都仿佛变得轻轻浅浅、飘飘欲仙，仿佛只是一个影子，没有生命，没有呼吸。然后，他看到思思的指尖抬起来，在玻璃窗上写着什么，她的面上，流露出一种他从未曾见过的温柔，是轻盈盈的，带着春天的气息，美得仿佛不属于尘世。
　　他想上前去，但是他却无法动，脚仿佛有千金之重，所以只能立在那看着那道楚楚的身影，怕惊了她，也仿佛是想知道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故事。
　　而她却还是被惊动了，慢慢转过了头，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睛看向了他，眼睛深处温柔夜色一般的神采如同一张网一般笼罩向他。但，就算看着他也是依然心不在焉，目光仿佛透过他的身后，飘向了未知的彼岸：“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吓到你了？”他慢慢走上前，抱住了她。她仿佛是被困住了的游魂，若有若无的存在毫无质感，夜色涂满的窗上，一笔一划写着一个“夏”字。
　　“你喜欢夏天？”
　　思思倚在他的肩上紧崩的肩缓缓松了下来，如水的晶眸中却浮上模糊的落寞：“冬天太冷了。”
　　“那倒是好办，等不打仗了，我带你去南方。”
　　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声响，淌着血的，流着泪的，碎了心的，断了肠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是有无瑕的月光和夜色。再怎么渴盼也得不到，就像是人心中的思念。
　　这样的夜晚，所有的故事都笼在暗色里，谢绝了观众，默默上演，唯一被允许观看的，唯一被允许聆听的，就只有天边的一轮明月，清辉满园。
　　二、鸳鸯二字怎生书
　　晨，南山的别墅，花园已被下了一晚的雪淹没了，修剪得齐整的常青树上也盖上了厚厚的一层。佣人们在管家的指挥下，穿着厚厚的棉衣扫雪。
　　思思站在穿衣镜面前梳着头发，身上裹一件浅紫的睡袍，上面用金丝线绣成的是海棠春睡图，每朵海棠枝叶鲜明，明媚逼人，却又朵朵不同。足上一双金织锦拖鞋，浅玉色的脚踝盈盈生光。犀牛角的大梳子缓缓捋下，她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胸前，碎金子样的灯光下，她可以看见自己隐隐呈现金色的发色。
　　夏初说，这样的发色是常年病弱引起的，妈妈却说这样的颜色正好适合烫发。烫出来之后，原本是深栗色的发，颜色变得更加淡，隐约就是淡金色。再加上她本自身材高挑，高鼻深目的，这一来更是希腊油画似的人物。从此思思的卷发引得无数名媛贵妇竞相效仿。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坐在那么一个炽热的东西下，动弹不得的苦楚，她是极厌恶的，然而又能怎样……她的想法从来都是不重要的，她从来只是别人欣赏喜欢的玩物，每天，她该做的，便是用无数次练习出来的眼波，似笑非笑着看着各种各样的男子。
　　她一边梳着，一边看着镜子，而这次却并不是看镜中的自己，而是看镜中的他。光阴沉潜，镜中人眉目如画。卢尹就站在她的身后，整理着军装，亦是丰神俊秀，提神得紧。他凝视着思思，半晌，抿起了唇笑道：“比目于镜中。”只在那一刹那，思思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发上，怔怔地有些失神，旋即回以一笑，风情潋滟，细语道：“有人呢。”
　　镜中女子的眼眸是秋水如丝，唇际漾着淡淡的涟漪，只是那神情总是若有若无的飘渺，真心或是假意，恐怕连自己都分辨不清。
　　卢尹这阵子待她非常好，处处护着她，宠着她，所谓千金买笑，莫过如是。虽然不过是水月镜花，过眼云烟，可是她还是不想说穿，毕竟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溺爱，是那么的难得，那么的温暖。她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想被爱的女人罢了。
　　“思思，我想知道，”他的手轻轻抚过她恍恍惚惚的眼帘，淡淡微凉的面颊：“现在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想你。”她不假思索，笑得淡淡。
　　他一愣，似乎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
　　随即是志得意满的笑，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将军……”卢尹的副官站在门外，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思思淡淡地推开卢尹：“有人啊，该走了。”
　　看着卢尹从坐上军车，思思长长舒了口气。
　　一向不喜欢冬天，可以说是厌恶，即使屋内还是暖意融融，可只要站在窗边，寒意就止不住的扑面而来。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满天的飞雪把大地染得雪白，白茫茫的一片绵延连到了天边。母亲对她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可这也是你的命啊。悲泣呜咽的声音萦绕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很久很久，伴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行越远。可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想到这里，心里是刺刺的痛，脸上浮现的却依然只是似笑非笑的神色，从小就被教导，她的泪值千金，只为男子的情和欲而流，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再也没有为自己流过泪了。可是不流泪不等于不会悲伤，这些年那样淡淡的缠绵的钻心的刺痛，一直钻入骨髓之中。多少次清晨，象这样独自一人望着外面的景色，便忍不住的悲伤，为自己而悲伤，只有悲伤是自己的。
　　“小姐啊，你又在想什么。你真是天生一颗玲珑剔透心，一副多愁多病身，现在不是很好，何必想得那么多难为自己。”贴身的侍女小玉给她批一件衣，“要不要出去走走？”
　　“出去？走？”她的面上涌起胭脂的薄红，小玉所熟悉的那种茫无一物的空洞神色在冬日阳光下明灭不定的强烈反衬中，异常明晰，她喃喃自语着，“走……”
　　阿姐的话尤在耳畔：“走？怎么走？你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妈妈对我们严加看管，稍有异动就被打个半死，生怕我们逃走，而现在无论我们走的多远，回来多晚都不担心吗？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已经被培养成了她那样的女人……最好的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我们身上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就像是屋子里那只鹦鹉，喂的是法兰西的食物，槽是翡翠的，架是白玉的，连拴着脚的纯金链子都比中等人家的闺秀用得好，你就是把它解开了，把它放飞了，它都不会跑，它是会回来的。小妹，你看看你，你身上用的是的香水，一瓶多少钱你知道吗？寻常人家几年的开销足够了，而你能用多长时间？两个月？还得看你喜欢不喜欢。你身上常使的帕子，是顶顶好的苏州绣娘几个月不眠不休的结果，这又要多少大洋，你知道么？你全身上下，从头到尾，哪一点离得开这金山银山堆砌出来的牢笼？你走了，你能活么？小妹，你认命罢，我们和那只鹦鹉是一样的。”
　　没有风，而她却如风中飘零的秋叶，微微打着颤：“可是阿姐，你不知道每天的曲意逢迎有多累么，真心假意，连自己都分不清，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是一辈子这么过下去，真的可以吗……”长长眼睫低垂，遮住了凄凉无限。等抬起头，思思眼底深处那水一样深邃的涟漪，却忽然有了秋水的温柔：“去济安堂。”
　　三、挽断罗衣留不住
　　夏初躺在梨树底下的藤椅上，四周似乎都岑寂了，只有风声，抚过松柏。
　　思思看着一身明净的青色长袍的夏初，不知道怎么心里就安静而温暖下来，不自觉地泛起笑意：“每次见你，都觉得这儿好似世外桃源似的。”
　　一双含笑的瞳眸，是漫山遍野温柔多情的网，笼住了夏初扬起的视线。
　　“你来了，坐啊。”夏初心头一紧，随即状似无所谓地将靠在椅子上两只脚架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避过了思思的视线，指了一下身旁的藤椅：“偷得浮生半日闲啊，喝茶。”
　　小童上了一杯清茶，思思将它移到一边，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很少看着她了，也许就从她开始温柔凝望开始，他就开始逃避，她的凝视，她的身影，她的问候，她的关切，她的一切他都不动声色地逃避。可是她，却又像中了邪似的想他，他越是逃避，她却越是想念，野草般蔓延的思念呵。
　　“又穿得那么少，病人都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这个做大夫的是得辛苦点。”夏初微笑着伸出手，思思顺从的将手腕放在桌上，带着三分稚气的赌气，依然拿最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还是老毛病。静养些，不妨事。”夏初感觉着脉象，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那样的近，呼吸间都仿佛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夏日阳光的和煦气息。她恍惚觉得这还是从前，两小无猜，拉着手一起雀跃的时光。小的时候，妈妈常说，乡下来的孩子就是笨一些。所以，她挨的打就多了。画不好画要打，弹不好琴要打，跳不好舞要打，歌要是唱错了一个音也要打。于是，她总是生病，累的也罢，装的也罢，她总是病得躺在床上，阿姐白日里都是很忙的，济安堂的师父也是看完病就走人的。那么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实在冷清得很。只有夏初溜上来，把一小包桂花糖放在她的枕边，然后絮絮叨叨的叮嘱她，要吃药，怕苦就吃糖……
　　这许多年来，他依然如此，依然那么絮絮叨叨地关心她的身体。人未变，心也未变，一直都不在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身上突然那样的冷，仿佛冰天雪地中，一下子被抽走了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一点暖气。每每这个时节，她就恢复了那训练有素的似笑非笑的娇俏的样子。“又劳烦你了。那这回可还有桂花糖？没有桂花糖，我可吃不下药。”酒窝在微微翘起的嘴角边闪耀，晶晶的眼眸，墨琉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清亮亮，“可别说，阿姐都拿走了。”
　　是一种薄怒微嗔的含酸语调，若是寻常男子，怕是招架不住，可他却只是淡淡地笑，带几分宠溺地摸摸她的发，仿佛对待一只撒娇的猫。然后，他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用仔细白布手帕裹着的小包，小心的递了过去，思思心里微微荡漾了一下，接了过来，眼睛弯弯的如两轮新月，这才现出了十八岁应有的纯真无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品，把你好吃成这样。”
　　“这个，可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呢。”看着他，夏日的和煦暖暖地甘甜地直直地淌入心房，将五脏六腑都温暖得熨贴，可愈是甘甜却愈是害怕失去，于是辗转反复甘甜就变成了苦，再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候，他会拉着她，他会抱住她，他会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笑，思念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像一杯茶。起初是清香缭绕，可在舌间回旋一番，就有了一些隐隐的涩。然后，又翻转成了苦。
　　她依旧浅浅的笑着：“最近……见过阿姐了吗？”
　　太阳照正照在夏初的脸上，疏疏朗朗的树荫下，他的眼眯着，表情阴晴不定，是一种极为惆怅色调，但是他似乎觉都不觉得。
　　而她看着他，却读懂了他的惆怅，那是每次午夜梦回，苦思量君，君不见的那种惆怅，是那么的熟悉，在自己眼睛里。
　　夏初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觉察到了思思给这个小院落带来的满天满地的柔情、满天满地的爱恋和怅然，他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只能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远方，反问过去：“听说，卢将军对你是极好的。”
　　阳光从思思的发稍抚过，滑到面颊，给苍白的神色添上了一抹异样的胭脂色，病态而妖娆：“我这样子，又算得什么呢？是的，现在他宠我爱我，有求必应，千金买笑。也许他是真的爱我，他将来会娶我，那又如何呢？我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终身监禁的身份罢了。我会有数不尽的华服锦衣，南海珠的链子，顶级翡翠的镯子，红珊瑚的簪子，几克拉的石头，这一切不过也是金银堆砌的笼子罢了，我就这样整日、整日地在这笼子里等着临幸。我要是老了，容貌不在了，身材走样了，我想他应该就会厌倦了我罢，于是，我就在那笼子里，眼睁睁地看着数不清的莺莺燕燕在他生命里喧闹，而我能做的，大约就只是在一边冷冷的笑。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谁能记得我，谁能理会我？寂寞、空洞，仿佛水蛇缠绕，而我必须守着，守尽更漏，守尽年华，直到最后发狂或者郁结而亡。然后，我的一生就圆满了罢，然后，我的灵柩会进入卢家的祠堂，灵牌上称我一声卢门甄氏，甄氏，可是连甄这个姓也都只是妈妈的呢……然后我就飘散了去了，也许他再次看到我的灵牌的时候会想起我是谁，会想起我闺房寂寥的那年年月月，但也不过是给我一声模糊的叹息罢了，这就是我得到的，阿姐说大家都羡慕的一切。”
　　杯中，熙熙攘攘的茶叶在沸水浮浮沉沉，一番挣扎，当沸腾已经痛入骨髓，它们也就慢慢地认命地舒展开来，清碧的汁液像渗血般，一点一点地氤氲起来，染得茶水春波荡漾。
　　“记得妈妈说过，我们的一身技艺皆是为男人而成，依附男人而生就是我们的宿命。像无根草，无脚鸟，是不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想法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思思的脸色苍白成透明，仿佛风一吹便会化去一般，缓缓地有泪流下。
　　“思思，有时候认命，是一件好事。”夏初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想拂去她面颊上的泪，却最终还是落在了发丝上，他摩挲着她金色的波浪起伏的发卷，微微叹息着，是欲说还休的无奈。
　　他的手指温暖而柔情，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道，是思思一生眷恋的理由。
　　“认命？我已经认了啊，还要叫我怎么样？”她转过头，贪婪着这片刻间相对默然的温存，可总是意难平，她话锋一紧，“那你又为何不认命，阿姐她终究是……”
　　那一瞬间夏初的神色忽然也飘忽起来，如初夏和煦阳光般的微笑忽然带三分仲夏的灼热三分极夜的苦寒：“你的身体认了命，可你的心没有，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一直一直……”
　　吐出的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恍恍惚惚。思思一时间仿佛堕入一个迷迷蒙蒙的梦里面，梦里的夏初交织着卢尹的眼神，似喜似悲，缠绕。
　　阳光从遥远的天际洒下，透过树叶子的间隙，徘徊着懒洋洋的暖意。重重叠叠的树影缠绵地盖过他们缠绕着的影子，如今，能够肆意缠绕，肆意相拥的也只有他们的影子，思思暗暗地想。
　　“你总是很了解我，我知道，我也沉醉这纸醉金迷，这脂香粉浓的繁华调，可是，我一直守着一颗心，守着一颗早就不属于我的心，你知道么，很早很早以前，大约早在我还不知道桂花糖有多甜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它给了别人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思思觉得心中感觉是又酸又痛又涩，仿佛是女子染了蔻丹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抠着胸口的某个部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掏空了，轻飘飘地找不到心的位置。
　　说完这一切，她收敛了一天一地的风情，忽然肃穆而执拗地看着夏初，是雕塑，凝固不动。
　　等待着，一直一直执拗地等待着。
　　而夏初的眼神，是变化不定阴晴不辨的色，起起伏伏，却终于低下头去，还似乎微微带着轻蔑地笑了一笑，他轻轻地问道：“思思，你想要怎么样呢。”
　　“还想要怎么样？”思思抽动了一下嘴角，忽然浮现出诡异的笑，她的声音更飘忽不定，她的眼神迷茫中闪烁着耀眼的光，“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但也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连自己都犹豫的问题，就不要问，何苦难为自己。”夏初仿佛害怕思思会说出些什么似的，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停了停，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也为难别人，不是吗？”
　　思思的唇微微有些颤抖，几番变化终于形成一个淡淡的笑，她最熟悉最擅长的笑，似笑似泣，风情潋滟。伪装出其他的情绪，是她最拿手的本事，从小千锤百炼，在这时节仿佛本能般的救场。
　　思思疲惫似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下一片阴影，喜怒不辨。夏初……夏初……初夏的温暖阳光，好温暖，这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唯一的温暖，而她却留不住，那种痛楚，渐渐地扩大，渐渐地蔓延，从心脏向四肢百骸游走，是她十八岁爱情的祭典。
　　可当她缓缓抬起头的时候，她只对夏初说：“要走了呢。”
　　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带着近乎职业的优雅的微笑着，以浮萍般的步态从他的身边走过，微风拂起她金色的长卷发，仿佛纷洒的泉水。
　　夏初不说话，却忍不住地用手穿过那一片波浪，看一根发丝留在指尖缭绕。伊人已去，而发丝上依稀还有她的芬芳、她的娇俏和她的气息。那闪烁的金色仿佛要将他的眼睛灼烧，他缓慢的闭上双眼，两行泪潸潸地流下。
　　从小，他就知道她不可能是他的，师父说，这样美丽的女子注定是达官贵人的妻，蓬门小户是关不住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喜欢她，想见她，想给她安慰，想让她笑。可愈是喜欢，却愈不敢越雷池，只怕是稍有不慎，自己汹涌的心事便无法收拾。于是假装冷落她，于是假装和她阿姐多说话，可她怎知，自己夜夜子时梦回，心头萦绕的，都是她。
　　可是，这一切注定是无望的，那又何必看她挣扎，只要守在她身边，就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芬芳，就好。可只怕这些都快成了奢望，卢尹将军，年少得志，权倾天下……也许这样也好。
　　在这个晴朗的有着冬日暖阳的午后，夏初看着手指上缭绕的思思的卷发，回忆着思思的长发如何风里飘荡。飘荡，绝望。仿佛思思的期盼一般，绝望。
　　四、隔世看取情刹那
　　思思到了梨园的时候，戏已然开场了，良辰美景奈何天，杜丽娘咿咿呀呀地唱。走进包厢的时候，她看到了卢尹，她愣住了，只一扫眼，她未曾捕捉到任何关于不祥的端倪和先兆，于是她嘴角上扬，笑了，“你怎么来了？”
　　“卫老板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我怕你被他拐跑了。”卢尹凝视着她，面上一派淡定，波澜不惊，说完之后，便一把拉过她，让她坐下来。
　　台上的鼓乐声声，婉转的唱腔一咏三叹，一波三折，而思思却仿佛置身事外，她琢磨着，掂量着，拿起茶杯，也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缓缓地说：“我要是真的走了呢？”
　　“你敢！”
　　毫不犹豫的回答，豪迈而确凿。思思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天寒如冰，掌心里的冷汗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差点连茶杯也端不稳。
　　仿佛是看出了思思的失态，卢尹又笑着用手抚过她冰凉的颊：“跑什么，有什么好跑的，你要是跑了，就再追回来，然后把你关在金镶玉做的笼子里。再给你派上十七八个警卫，如何？”
　　卢尹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另外一半却被灯光火烛缭绕，有着一种奇异的明暗对比，他的神色是极其温存的，而他的言语却是确凿而毋庸置辩的，不知道为什么，思思总觉得其中有不明的东西隐约浮动，全身发冷，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冰里。也许，是因为少了那和煦的日光般的温暖呵……
　　“算了，不逗你乐，好好看戏吧。”她将脸侧到一边，摆出一副慵懒的姿态，那一个60度角的侧影，是妈妈说过的最美丽的造型，这个角度，刚好让他看到她眉目如画，似笑似泣，千年不变的朦胧神情。
　　“这么好的戏，错过了就可惜了。”她声音那么香软，那么飘荡，虚无飘渺，若有似无。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也不得知。
　　“戏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人，不看戏来这做什么？”
　　“来陪你啊。”
　　“是来打扰我看戏……”
　　思思高挂免战牌，神情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水袖翻转。
　　他只讨了个没趣，安静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说：“听说常给你看病的济安堂的夏大夫下周就要去法兰西了。”
　　心脏瞬间被收紧，下周，他都没告诉自己……有些痛，还是那种女子的指甲一点点抠着心房肉的痛，她睁大了眼睛，满是楚楚的神情：“真的？”
　　“还骗你不成，他家的人自己说的，说是去留学罢。”他还是漫不经心随口说来。
　　那痛，又深了几分，留学，那一时半会是难得回来了，是和阿姐走么？他想带阿姐走么……那种缠绵悱恻的酸痛一点点渗入骨子里，仿佛要将整个人撕裂了一般。阴影恍惚中，她仿佛一点生命气息也无，仿佛所有光线都从她的身上穿透了过去，而她是剔透的，不复存在。
　　“怎么？舍不得？”
　　是笑语，却是带了三分的凌厉，思思只微微嘴角上扬，不带一丝情绪的慢慢错开卢尹的视线，淡淡地说：“不用了，没有了济安堂，还有平心堂，不是么。”
　　然而戏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我们回去罢。”
　　“呵，终于不用听戏了。”
　　卢尹歪侧了一下头，眼中居然有着几分戏谑的笑，是他难得流露的少年心性。
　　卫兵簇拥下步出了戏院，路边那卖烟的小贩见他们出来，神色鬼祟，转身匆匆的离开了摊位。卢尹心中猛地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及细想便揽着思思扑了出去。
　　尖锐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思思只感觉巨大的冲力袭来，一阵眩晕然后愕然地感到粘腻的，带着腥味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脸上。
　　“你怎么了？哪受伤了！”卢尹紧紧抓住了她瘦小的肩胛骨，那么用力，几乎要捏碎了她一般。
　　思思惊惶失措的看着满面血迹的他，滚烫的液体像是终于冲破地表的岩浆一样淌了下来，沿着他的伤口汨汨的滴落到她的身上，不一会就浸透了她的衣服，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的望着卢尹：“没有，那是你的血啊……”
　　“那就好……”他努力睁大眼睛，模糊的确认了她的无恙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安心地倒在她的颈侧，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鲜血的热度和流淌的速度。然后，一阵晕旋。
　　五、此生难赎镜花身
　　思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模糊而迷茫。梦里有一树的初夏阳光，也有卢尹炽热滚烫的鲜血。当意识正从一片混沌中恢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躺在温暖的缎面枕头上，真丝的被子绣着并蒂莲花，是她熟悉的那一床。她试着挪动身子，慢慢张开眼睛，屋内的明亮如昔，温暖如昔，可为什么有那么多纷乱的脚步和刺鼻的血腥？
　　她急急起身，步伐匆匆，睡袍带起了风一阵。
　　当她看到卢尹的那一刻，她怔住了。他躺在那里，头上缠满纱布，血已渗透了出来一些，苍白的脸色找不到生命的迹象，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思思伸出手指，避开被血渍染得污迹斑斑的纱布，小心地不去碰他任何一处伤口，抚摸过他的唇，他的颧骨，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紧蹙着的眉峰上，她想让他舒展开来，可只是徒劳，也许，他很痛吧。
　　他的麻药效力似乎还没过，睡得很沉，可在睡梦中，他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苦痛，不住地用拇指掐着拳。但就在思思当他没有意识的时节，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然后眉峰慢慢的舒展了开来，紧抿的唇也似乎带上了一丝隐隐笑意“思思……”他在昏迷中喃喃吐出她的名字。“不要走……”
　　这一句，却极不像他的语言，如此温柔而脆弱，全不似那个肆意张扬，睥睨天下的卢尹。
　　思思的呼吸停了一下，心中满是温柔的痛，铺天盖地，迎面而来。她第一次见到那么柔软的卢尹，也是第一次因他感到心痛。思思缓缓地垂下头，将脸颊贴在那渗透着红色的绷带上。如果，他从此不醒来，那该如何，曾经不是没做过如是念想，可如今，却又怎忍……思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却不料想，仿佛是受惊了一般，他就在这个时候猛然苏醒过来，用力抱住了她，她骇得瞪圆了眼。
　　“思思，你爱我吗？”他的眼睛透出明亮的光，笑得就像孩子一样，“你真的、真的爱我吗？”
　　她看见他瞳孔里中的自己，嘴边慢慢绽开的淡薄笑容，像是冬日里，颤微微地开出的一朵梅花，哪怕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有凋谢，也开得无怨无尤，妖娆，是悬崖绝唱。
　　“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一辈子，一辈子。”思思依然是清清淡淡地回答，可恍恍惚惚间是她从来未曾有过的坚定，一辈子，三个字从她嘴唇吐出的刹那，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在慢慢地冷却下来，心中某个角落的那点和煦和温暖，彻彻底底的被冰封在了一角，再难见天日。
　　他是那么欣悦，那么激动，他抱住她，那么紧，甚至让她觉得痛楚。是那种生命被被掌握被控制的痛，绵绵密密，如水拍岩石沙冲堤岸，点点可以腐骨穿石。
　　可，也只有这痛能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树叶凋零了，来年依旧会新生。是的，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改变的只是人而已，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无法再想起昨天的情景，从今后她再也不需要选择，感动也罢，寒了心也好，从今往后只要记住只为他而存活便好，谁说不是幸福的生活呢。只是不知海外的月色是否会因为那人的温暖而更和煦呢……
　　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3.8 相逢相失两如梦
　　相逢相失两如梦。
　　很久以后，面对着那一支南海珊瑚的万字同心簪，碧落依然迷茫，云端主宰命运的神是给了她一个怎样的玩笑，她的爱情仿佛茁壮成长过，又仿佛一开始便早已胎死腹中，可她终此一生一直在心中拥抱着缥缥缈缈的希冀，饮鸩止渴一般，带着无比的眷恋和自苦，看着那点凝在血脉里的情花的毒以一种无比妩媚的姿势，慢慢地舒展开来，丝丝缕缕缠绕，慢慢将她的灵魂腐蚀。
　　是无比的决绝和残酷，是一株盛开垂死的牡丹在夕阳下靡艳的残照，是开到荼蘼花事了。
　　那一年的暑日，是高考完后格外轻松的一个假期。碧落的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为了自己的学费，她随着姐姐去那灯红酒绿的打工处。
　　这是京城有名的温柔乡、销金窟，豪门子弟一掷千金买醉的好去处。等日薄西山时分，冷清了一个白日的会所便分外地活络起来，霓虹灯下，酒、音乐、各色的曲线和眼神，混合成暧昧而迷离的桃花色。碧落穿着waitress的制服，在人群里来往穿梭，是一只轻快的而不解世事的鱼，对周围一水的纸醉金迷视若不见，任那妖娆彻骨的奢靡风情与自己毫无瓜葛，碧落只是一条无辜的小鱼，可是她也有自己暗暗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是一段美人鱼的故事。
　　每周四的子时，是会所的特别节目，是当红名模姝颜的一段舞，那时节，回廊里纱幔委地，随廊下潋滟水光缓缓摇曳，嫣红迷离。随着乐声响起，舞台上垂幕拉开，明钩半挽，若隐若现的古典意境里，清颜白衫的古装女子，桃花面、芙蓉色，若仙若灵，仿佛从梦境中走来，转、甩、开、合、拧、圆、曲，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都说姝颜是双面佳人，宜静宜动，分明是妖娆热辣的摩登女子，可也能做如此这般古典风情，分明有一天一地伶仃的风情沉淀在骨子里，是满眉满眼的纸醉金迷，但如何也能有这二八少女的羞涩神秘和清丽！看她卸去素服，金色的长波浪，一双笼着烟水的眼睛，似喜似泣，看着这一颦摧一兵，一笑抵一卒的故事，皇城根下的公子子弟，俨然已是裙下臣。因此，这女子，仿佛也因此成了京城的一则传奇，靡艳非常。
　　可是，碧落知道姐姐的秘密，这是碧落和姐姐两个人的秘密。一样的身高，一般的身材，同样精致如画，可以假乱真的眉眼，碧落在台后脱下霓裳舞衣，换上千年不变waitress的制服，看姐姐忙忙乱乱在光泽沉潜中，风情万种地谢了幕，敬了酒，这才带着三分得意四分忐忑，颠簸着高跟鞋，将杯杯红酒送去已然酩酊的众人间。
　　那一天，她依然急急忙忙，端着盘子从台阶上走下来，不经意间，被身后人一撞，朝前一扑，倒进了一个青年怀里。
　　看着酒水洒了他一身价值不菲的Armani，碧落惶恐起来，目光流离，抿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然而一双手却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将她的重心调稳，只听得温暖和煦的一声问候：你没事吧？
　　碧落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里去，刹那间，仿佛寂灭，天地之间诸神静默，光阴急冻里银发落地的声响，周围莺声燕语低歌浅唱都苍白的褪了颜色，一夕百年。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有漆黑的头发，以及，一双漆黑温暖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是沾染了三月桃花的温暖，眼帘开合的瞬间，碧落分明听到了花瓣漫天飞舞的声音，在那温暖缠绵的绝唱里，她便生生动弹不得，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那一瞬间后她又惶乱的低下头，
　　“你没事吧？”他接着问，帮她端稳了酒盘，碧落越发不敢抬头，只觉得连一张脸也火烧火燎的炎热起来。
　　男子微笑起来，温暖的眼睛如晨星闪烁：“你好面熟……”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一阵喧哗，无来由的，碧落心里一震，同时，听到了那男人细细抽气的声音。眼望去，望向男人所看的方向，舞台上，神仙般的女子在谢幕，一身贴身的黑吊带短裙，在暧昧的灯光里晦涩地闪烁，迷离得象是春日的烟波，温软如十里烟波。只嫣红的嘴唇一抿，那眼睛似笑似泣，带着柔滑又枯涩的风情，仿佛罂粟花，暗，而艳。这神仙一般的女子，是碧落最亲最亲的亲姐姐，名模姝颜，她是一朵帝王花，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男人先是一惊，慢慢的，温暖的眼神灼热起来，仿佛七月的天。
　　姝颜微微欠身，嘴角上扬，莞尔一笑，满场便静了。只听到高跟鞋的硬跟敲着地板的声音伴着佳人走下台去。而那男子的目光却随着她，须臾不离。
　　碧落心里一疼，默默地端着手里洒满了酒水的盘子走来开去。
　　多年之后，这站在阴影里的孩子才晓得，男人那样的眼神，叫一见钟情，而她那时在胸中沸腾的疼，也叫一见钟情。
　　那一年，碧落十八岁，这一晚，她就这样地遇见了她一生心系的男人，从此底定了一生宛如牡丹将死呻吟一般的爱情。
　　男子的名字是宋沉洛，是京城最大的地产公司的公子，锦衣玉食成长起来，却极是沉稳持重，当年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毕业，去了哈佛留学回来后将一家子的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更难得是，这样得青年才俊，却除非生意需要，从不涉足风月场所，是半点绯闻全无的清白名誉。但是现在京城里却传开了沸沸扬扬的绯闻，人人都说，那一晚，因着一曲舞，他对名模姝颜一见钟情。
　　这些传闻被三姑六婆的妒忌所扩散，带着些不平的刺，让京城淑女的眼神里都有些愤愤不平。名模名模，都知道名模光靠走秀是过不了生活的，碧落也知道。可是碧落理解姐姐，如果不是姐姐，碧落哪能安安稳稳在学校念书到今日考上大学！碧落从小只有姐姐一个亲人，而姐姐也是如此。
　　仿佛是对这样的传言进行验证似的，从那日起，宋沉洛就对姝颜着意温柔、百般旖旎，当真是明皇簪花、张敞画眉，每日每日花前月下，杨柳岸晓风残月都是红尘乡里温柔境，不知让多少姑娘咬碎银牙。
　　得着这样俊秀多金，温柔多情的郎君，姝颜嘴上不说，却越发风情万种，走路都带着得意。
　　那日，姝颜和沉洛从香山赏红叶回来，进了屋，带了些薄醺的味道，姝颜踢掉脚上的高跟鞋，纤细的身子优雅的打了一个旋，跌在柔软的床榻上，衣衫上Dior最新的香水味越发的撩人。
　　姝颜微微抬手，把头上簪子一拉，将长发散下，将簪子一丢，砸到了镜子上，一声脆响。
　　碧落默不作声，收起鞋子，又拣起了那枝簪子。
　　那是一枝南海珊瑚的万字同心簪，是非常少见的殷红色，雕工极好，上嵌着一颗东珠，坠着细细的竹节流苏，黄金趁着血色珊瑚，仿佛是金钿盒里新研的胭脂，矜持的风情妩媚。
　　这枝簪子她从未见过，大抵是今日沉洛送姝颜的。
　　细细抚摸，碧落心里一点点的冷了；簪花结发，送姝颜簪子，便是沉洛含蓄的心愿，姝颜却拿来随手丢，毫不珍惜。
　　心疼似的把簪子握在掌心，一点点温存抚摸。碧落的心里满是酸涩。
　　“这人，送什么不好，非给我这样一个古董似的玩意儿，真是笑死人。”姝颜看到碧落一脸凝重地抚摸着簪子，轻笑着说，“你喜欢，就给你吧，倒是配你，你这孩子跟林黛玉似的，适合这些古人的玩意儿。对了，你跳舞时，绾发的簪子也该换了……”
　　碧落不由得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背对姝颜低低的问，声音低微：“姐姐……您……喜欢他吗……”
　　身后毫无动静，碧落以为她没听到，刚刚松了一口气，姝颜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低沉含混，“……碧落啊，你念完大学姐姐送你去留学，我们家有一个你这么出息的妹妹，姐姐真高兴……”
　　那声音，带了三两分凄凉，碧落无言。
　　姝颜的话语仿佛来自云端般缥缈：“碧落，你不要再去会所了，那地方，有姐姐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碧落轻轻抱住姝颜，把头枕在她肩膀上，感叹地叫一声：“姐姐……”
　　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姝颜经常资助中央美院的林大哥。每次，当她洗尽铅华，换上牛仔裤和T恤衫去看林大哥的时候，便是碧落所能看到的，最幸福甜美的姝颜了。那时的姝颜，素颜素服，扎马尾，亮出光洁的额，轻语浅笑，是半点风情也无，却又最真实最美丽得仿佛男人们心中那个初恋的邻家女子。
　　可是，林送不起这样的首饰，林也不能供碧落念书，所以，姝颜自己也清楚，那样的爱情是不可能的。生活不是只有理想就够，蓬门小户无法滋养姝颜如此的娇艳花朵。
　　姝颜不再说话，碧落慢慢的站起来，把那枝胭脂色的簪子珍重的放在了姝颜的首饰盒里。
　　那是她，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随着沉洛和姝颜来往的时间越来越长，圈子里逐渐有了风声，说是宋家的公子硬生生说服了爹娘要娶姝颜为妻，这下，更是羡杀无数姐妹，姝颜也开始如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party应酬推掉了不少，除了沉洛之外，大约已经没有人能够约得到名媛姝颜。她总是说，她头疼。
　　那一日，她是真的头疼，连沉洛的约会也推了去，睡了半晌，仍不见好，就让碧落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些药。
　　等碧落买药回来，轻轻推开姐姐卧室的门，只看到朦胧昏黄的灯影地里，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如同共生的双蛇抵死缠绵，是他！
　　刹那间，碧落心如鹿撞，趁他们没发觉，赶紧退出来，锁上门，一转身，却跌进了一个怀抱里，她惊极回头，看到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样温暖和煦的桃花眼，这时节仿佛清冷如刀刃，有着名剑出鞘的光泽闪烁。沉洛！她几乎要大叫出他的名字，却生生咽了下去，沉洛紧紧握着她的手，良久，才小声说：别告诉她。
　　沉洛松了口气，垂下的视线里带着仿佛清秋的寂灭。是落荒而逃，到门口，却又回头，低声说：“我听说她病了……我只是想来看看……”
　　萧瑟的背影，看得碧落心中酸涩，手中依然有他的体温，惊心动魄的暖，碧落看向房间里，隐约可见丝发纠缠，躯体交织，那时节，碧落有些恨姐姐，可是，有什么理由呢？碧落也不明白。
　　半月之后，豪门婚宴轰动京城。姝颜成就了一个传奇，她堂堂正正地嫁入宋家，做了少奶奶。碧落看姝颜笑得得意洋洋，却清楚的看到，那笑容到不了她的眼底，她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无着落的凄迷离乱。
　　姝颜不快乐，她知道。
　　下午时分，排成长龙的婚车队带着姝颜向深宅大院而去，碧落一直伴着姝颜，补妆，整理衣衫，忽然，碧落感觉到姐姐狠狠抓住了自己的手，用力，疼到骨髓。碧落惊讶地看看姐姐，又望出车窗外去，是他，神情落寞。碧落看看姐姐，姝颜却是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握着碧落的手，用力到手指都泛白。阳光明灭不定，姝颜头上胭脂色的珊瑚簪子上细细的流苏轻轻摇动，一痕荡漾。
　　嫁到宋家两年，沉洛把姝颜疼得什么一样，千依百顺，那双温暖的眼睛凝着她的时候，总是只有温软。爱屋及乌，沉洛对碧落也是有求必应，可是碧落总是逃避着什么似的，总是在学校里，不肯回到那个庭院深深的家。碧落渐渐长大了，大学两年，她渐渐舒展开来，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女，可每当姐姐问起“可有中意的小朋友？”她却总是害羞地笑，姝颜也只是宠溺地摇摇头。
　　这天，是个周末，姝颜要给碧落添几件换季的衣服，于是拉着她出去逛街。
　　沿路走着，忽然，她停住了脚步，望向道边一间画廊，两个人好奇地走近，却看到屋子里满眼，全都是落寞的绝色女子，或古或今或中或西，却无一例外，画的都是姝颜。
　　碧落有了不祥的感觉，她死命拉着姝颜，她却中了蛊一般执意往里走，直到画廊里走出了一个男子。
　　那是姝颜当年芳心暗许的林大哥。
　　看到姝颜，那男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姝颜却轻轻甩脱了碧落无力的手，走上前去，微笑：“你终于有自己的画廊了……”
　　她轻轻笑着，因为回忆而妩媚柔软起来的容颜，美丽如同初春倒映湖边的弱柳。
　　在那一瞬间，碧落知道，什么都完了。
　　她脑袋里轰的一响，想起的却是那一晚沉洛一双清冷如刀刃眼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注定的相遇无法避免，那么就让我为你们斡旋吧，只是，不能让沉洛知道。
　　沉洛知道了会难过、会痛苦的……想到他的心情，她胸口就无法抑制的疼痛起来，一时间天昏地暗，碧落痛楚的弯下身子，眼前发黑，大口的喘着气，胸口是刀割一样疼痛。
　　接下来的发展，仿佛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一样，姝颜和旧情人暗通款曲，旧情绵绵，本以为如此也就罢了，却不想爱火复燃猛烈，他们要走。
　　知道他们要私奔的这天，碧落浑身颤抖，望着姝颜，跪了下来。
　　姝颜眼神凄迷，淡淡地也落下两行泪，仿佛自言自语般：“我走了，岂不是更好，遂了你的心，也如了他的愿……”
　　“遂了我的什么心，如了他的什么愿！”碧落有些心虚，却不肯放手，“你知道，姐夫是怎么对你，你这样走了，你让姐夫怎么办！”
　　“姐夫，姐夫，满脑子都是姐夫。”姝颜忽然脸一沉，眼神里带几分刻薄，“你对沉洛的心思，我怎么看不出来！”也只是一瞬间，姝颜的脸色又温婉下来，带了那么多的哀怨：“你可曾想过我！我为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你能不能放过我一回……你一直帮我遮掩，有多少是为我着想？有多少又是为了自己，你可曾想过？”
　　这句话一说，碧落如遭雷击，她呆呆的松了手，这一切，她确实未曾想过。
　　姝颜把眼帘儿一低，缓缓滴下一行泪，一字一句地说进碧落的心里去：“碧落，你可知，他当年是因为你的舞爱上的我，你说他爱的是你还是我？”
　　碧落的世界在刹那间被颠覆，狂喜狂悲的感觉汹涌而至，原来，自己在内心深处那么渴望的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姝颜的语言又变得急切起来：“让我走吧，快让我走吧，他爱的本就是你，哪怕他爱的是我，你是我的亲妹妹，又和我长得又相似，他定然会移爱给你的”急急忙忙拉上LV的大箱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递给碧落一张纸：“如果，他实在不值得依靠，你拿着这个，姐姐这两年也有些积蓄，这些钱足够你念完学……”
　　看着姐姐逃也似的离开这富丽堂皇的宋家宅院，碧落笑了起来，凄惨。原来，在姝颜心里，沉洛的爱情是如此廉价而又不值得珍惜的；原来，沉洛的爱情是可以随便送给谁都没关系的。可在姝颜眼里弃若弊履的，却是正是自己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呀！而更何况，这本来就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碧落刹那间委屈无比，为沉洛，为那原本可以明媚无比的爱情。
　　神啊，为什么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东西，轻轻巧巧给了别人，让她践踏在尘埃里，而这个别人，又不是旁人，是自己滴滴亲亲的亲姐姐！碧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满脑子的迷茫，让她走吧，告诉他，自己才是他爱的人，他会爱上我的……不能让她走，他会伤心的……他不会爱上我的…..
　　忽然间，尖锐的刹车声，惊恐的人喊声传入耳帘，碧落不可置信地跑出门外，看到姝颜娇艳的身体委顿于地，血流一地，但她和林大哥依然牵着手，笑得从容而淡定，大箱子内的物事四散，纷飞如蝶，仿佛一则传奇。
　　站在灵前，看着被一层白布覆盖的姝颜，碧落心里是空荡荡的悲凉，如果那时候自己坚持不放手，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被得到沉洛的爱情这样甜美的陷阱所诱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姐姐讲的是真的么？该告诉碧落那天跳舞的其实是自己吗？沉洛会开心些么？沉洛会爱上自己吗？她心里乱纷纷的，一片凄迷。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轻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的是沉洛。
　　沉洛看着她，以一双寂寞清秋似的眼睛，自从姝颜出事以来，他的眼神再没有了那种温度，仿佛千帆过尽，繁花寂灭。
　　然后，他轻轻弯起了嘴唇，安慰似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即便姝颜不在了，你也是我的妹妹，我最亲的妹妹。”
　　碧落看着他，于是，潸然泪下。
　　“……不要难过……”他低低安慰。
　　额头抵在他黑色的丧服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抬起头，看到他那曾经温暖如三月桃花的眼睛是一点水光也无，干涸如砂。悲伤是火，将眼泪都焚烧枯干。
　　碧落闭上眼睛，暗暗想，姐姐，你知道吗？你不要的这男人，爱你，一生一世，可以原谅你的一切，他给你的，你不要的，我却求不得……求不得，难道就是我一生的命运么，不，我要告诉他知道，我们可以美满的，碧落暗暗握紧了拳。
　　又是一季冷秋，红残香销，雨水寂寥，秋雨厌厌的的凉着，象是生了病似的，一丝丝都呻吟般的冰冷。
　　碧落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庭院的门打开，漆黑的奔驰车，挂着她熟悉的号码，慢慢而来。是沉洛！碧落欣喜地迎上去。
　　沉洛从车上下来，摸摸碧落的脑袋——他还是当碧落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他消瘦的指头骨节分明，从姝颜死后，他就一直身子不舒爽，虽然没什么大病，却是一天天眼见着清减下去，“天气这么凉，怎么不多披一件衣服？怎么样，最近学校里还好吧？”
　　沉洛的体温和味道留在碧落的发丝间，碧落贪婪地呼吸着，然后只清淡一笑：“姐夫，我7月份就毕业了。我都22岁了。”
　　沉洛一怔，转过身：“22岁……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姐姐的时候，她也是22岁……”他的眼神开始迷离，忽然又清冽起来：“看我，这次走了那么久，连你的毕业典礼竟然也错过了……”
　　沉洛漆黑的头发在风里沾染着一丝迷离的水光，他轻声和她说着话，她含笑听着，只偶尔应答几句。她跟在他身边，距离半步，一步一步踩在他的脚印里，便已是会笑上半天的幸福。
　　“我这回给你带了些首饰回来，看看有喜欢的么。”沉洛进到屋子里，拿出包装好的盒子，递给碧落。
　　“多谢姐夫。”碧落接过，淡雅的微笑，云淡风清，却连盒子也不打开。
　　“你喜欢就好，女孩子家，也这么大了，总爱些首饰什么的打扮打扮好去约会啊。”沉洛笑道，把衣服交给下人，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没有回答他的话，碧落只是略有落寞的一笑，约会？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仿佛跟她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和另外一个男人约会，恋爱？成为他的妻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的爱都给了沉洛，已经没有多余。
　　看着沉洛要走进房间里，碧落忽然叫了一声：“姐夫！”
　　沉洛迷惑地转过头来，碧落怯怯道：“姐夫，我再给你跳个舞，好么？”
　　沉洛折返回来，还是摸摸碧落的脑袋，带着怜惜温暖地看着她：“傻孩子……”
　　碧落别扭起来，只是喃喃地重复：“可是那年跳舞的就是我呀……”
　　“傻孩子……”沉洛带着三分宠溺，目光游离，“可是，碧落，我已经回不去了呀……”
　　是的，回不去，求不得，这两年间，萦绕心间的便只有这些词而言，她的爱都给了沉洛，没有多余，正如沉洛的爱都给了姝颜，她便一点残渣也得不到，可那本该是属于她的爱呀！
　　碧落回到房间，小心地把沉洛送的东西都敛放在梳妆盒，各色首饰，应有尽有，其中有沉洛送她的，也有沉洛当年送给姝颜的，如今，这些都是她的。碧落轻笑，看着一盒的珠光宝气，笑得忧郁。
　　她想要的，不在这里，沉洛也不肯给她。
　　她唯一想要的，装饰自己的，是当年沉洛做为定情信物送给姝颜的珊瑚簪子，那殷红如胭的簪子，是她心头永远的向往和期待，那却是沉洛唯一不肯给她的。抬起了头，镜中的女子有一张苍白的容颜，细嫩仿佛花苞的嘴唇带着瑟缩而娴静的风韵。沉洛曾笑说，她越来越像姐姐，沉洛也曾说，她美丽得让人想要保护，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总是低头，轻笑，笑容里却全是枯涩。她只想被他一个人保护，但是，他却只想保护姝颜。哪怕张得像姝颜，都不是姝颜。
　　去祭扫了姝颜的墓，沉洛便又要去国外谈生意，临走之前，他问碧落，“碧落，这次想要姐夫带什么回来？”
　　每次他离开，这话都是一定要说的，平日里，碧落也就一笑，然后摇摇头，这次，她却仔细想了想，细心抖开呢子料的外套，等着沉洛穿上，抬头，一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直直的看他，一字一句，“姐夫，我想要簪子。”
　　听到她这么说，似乎从她跟以往不同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沉洛没回答，也没如往常一般穿上她递过来的衣服，他深深的看她，寂灭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纤弱的身影，良久，他接过了衣服，搭在臂弯里，轻轻一笑，“你姐姐留下的那只珊瑚簪子么？”
　　碧落心中一喜，漾起些微的红晕，沉洛却掉转了视线：“我会给你的，等你出嫁那天，我会亲手把那根簪子簪在你头发上的。”
　　眼睛又垂了下来，碧落不再说话，只是漠然的看着脚尖，心底，是死灰一般的冷。
　　她不要他给姝颜的那么多，只要一点就够，那样的爱情，即便是姝颜不要的残渣，她都会欢喜的捧在掌心，珍惜若宝。
　　但是，就是这一点，他也不肯给她。
　　他的爱，全给了姝颜，涓滴不剩，她分不到一点。可是，这本来是属于她的东西呀，每次念及此，碧落总是无比的痛楚。
　　过了很长时间，她抬头，眼神凄迷：“这是，你的愿望吗？”她问着，张大一双带着透明水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沉洛。
　　被那清澈如水的眼睛凝视着，沉洛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可是我回不去了呀，碧落。”
　　他转手走了，挺拔的身影在暮秋的雨里被湮染得淡了，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消失一般。
　　那瞬间，碧落抬头，想伸手拉住他，总觉得，就让他这么离开了，就再也看不到他。
　　最后，伸出的手却还是垂在了身侧，指尖无力的合拢。
　　她，没有拉住他的权力，他是是姝颜的。哪怕姝颜不在了，他的心还是姝颜的，任凭怎么样，都不是她的。再委屈再无奈也不是她的。
　　他给她的，是姝颜不要的温柔，但这一点，已足够她就此沉沦，万劫不复。留在他身边，是最后仅有的一点幸福，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可他却仿佛发了狠似的收拾着生意，却是一分多余的时间也无。
　　谁曾想，碧落的预感竟然成了真。再次见到沉洛的时候，沉洛躺在黑色的小匣子里，已然化身尘埃，将红尘俗世都抛却了去。
　　那人去了，离恨天外再不见。在这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世界彻底崩碎的声音，一片片灵魂崩碎成再也拼凑不完整的碎片。
　　四年年爱恋，于此，湮灭于一旦，那人，终究不是自己的。
　　“少爷最后的遗嘱是，这枝簪子，是您的。”管家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漠然的打开，里面赫然是胭脂色的珊瑚簪子。
　　没有惊讶，心下只是空洞的麻木。
　　到如今，她还要这簪子做什么？
　　“还有这封信，是少爷给你的。”
　　清隽的字迹仿佛沉洛清隽的眉目，沉落在信中对碧落说，如果有来世，早一些告诉他，她才是那晚起舞的女子……
　　轻笑，她象是风里翩舞的白荷，笑弯了腰，心间一点业火，焚烧着她的心碎与爱情，永不超生。
3.9最好的时光
　　Burberry的试衣间，四壁镜子逼人似地亮着。
　　和玥深呼吸，挺直腰肢，看镜中自己在一身裁剪合体的新衣包裹下，肩背腰线无不熨贴。原来女人味，是要裹出来的。Professional也是要装出来的。和玥忽然想到了一身西装的夜岑，笑了。
　　“试好了吗，让我看看。”
　　隔壁传来倩姐的声音。和玥迟疑了下，扣上衣服推门出去。
　　倩姐懒懒掠着头发，坐在椅子上，从镜子前回眸看过来，新款Prada的套装裹在她身上，成熟女人的气息曼妙醇香，懒洋洋的妩媚性感至极。
　　和玥看着倩姐，倩姐也在目不转睛看她。女人若和同性一起站在镜子前，简直就是一种宣战。对于外表，和玥是有自信的。这种自信却不能在倩姐面前表露，陪客岂可喧宾夺主。
　　倩姐大约三十出头，姿色中上，身材窈窕，未婚，没有宠物，没有不良嗜好，只对购物有执著兴趣。除此之外，她也掌管着某南方家族集团公司在华北的庞大生意，是个极富有的女人。
　　“这就够了。”
　　夜岑这样笑着说的时候，和玥在他眼里看见崇拜。
　　一个月前，他凭着实打实的销售业绩，被提拔为这家500强企业的销售主管，对于毕业才两年的新人，足可得意。
　　自然，张小倩功不可没。
　　这就是命运了，有时百般攀附也枉然，有时却能一朝得志天下闻。夜岑是在一次出差途中遇到张小倩的，从此得遇贵人提携，平步青云。张小倩的所在的家族企业近年发展迅猛，已是他们公司在内地的一线客户。
　　客户就是上帝，鞍前马后哪分时间。
　　“若是需要特殊服务，只怕你也肯吧。”和玥这么打趣夜岑，多少有点吃醋的意思。
　　夜岑只是笑：“知道你要多心，所以才带着你，不过小玥你还真是我的幸运星，看，你跟倩姐多投契！”
　　和玥忽然觉得无趣，本是两人的约会时间，生生多出一个上帝，他，也是在利用自己。这一点，令和玥对夜岑有些看轻。这是如玥深爱的那个男人么？大一在图书馆里邂逅的学长夜岑、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夜岑、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夜岑、意气飞扬发表演讲的夜岑、毕业的时候在百年讲堂前指点江山踌躇满志的夜岑……这一切，恍如隔世，其实不过两年，就是这两年，和玥还在学校过着优哉游哉生活，然后慢慢看到夜岑变得不那么高大伟岸，从意气风发到愤世嫉俗再到惟利是图的普通人。
　　可谁不是普通人呢，和玥看着夜岑每天疲于应付每月房东催交租金，银行寄来信用卡账单……虽然不曾毕业，也已知无钱寸步难行。前些日，妈妈在电话里揶揄她，“当家才知柴米贵，你要是毕业不肯回家，让你自己操持一回也好。”只不知她要操持的是什么。和玥忽然觉得挫败。当初是那样笃定决绝，坚信自己的男友是英雄盖世，脚踏祥云，不过只十几个月，全被妈妈言中。几十年阅历积累，妈妈看人眼光精准，料事常有预见性。
　　罢罢罢，再挣扎一番罢，他出人投地了，她也就扬眉吐气。是自己斩钉截铁说过了毕业不回家，要在这北方的城市闯一片天地，爸爸什么都不说，知道以她的性子拦也拦不住，只一声冷笑，等着看她铩羽而归。妈妈时不时打个电话，也只是嘘寒问暖。他们都是过来人，看她折腾如看驯马，早晚知道要听话。
　　张小倩上下打量一身新衣的和玥，赞不绝口。和玥只是随意地点头，宠辱不惊，这点钱，也算花得起。夜岑已来电话催请两次，说的是接女朋友，却在倩姐喜欢的餐厅订好座，倩姐也不推辞，拿他们都当熟稔的老朋友。
　　路上倩姐一边开车，一边问和玥毕业之后要不要到她公司帮忙。
　　和玥这才想起问她是什么公司。
　　张小倩轻笑地说出公司名字，她说得轻松自然，和玥倒是怔住了。这是夜岑求之不得的，有她在这么大的企业企业做事，往后照应起自己人当然方便。
　　原本和玥是想自己找一份工作，但左右应聘下来都不满意。眼看着六月将至，毕业在即，夜岑便介绍她给倩姐认识，没想到倩姐一见如故，更想揽到麾下。
　　果然女人之间好说话。
　　和玥抿着嘴笑，笑得勉强，心里却是真的不愿意。嘴上道了谢，自谦年轻识浅，说还需仔细想一想。
　　倩姐看她一眼，笑笑。
　　说话间已到了餐厅，还在门口停车，夜岑就从落地玻璃墙内眼尖地瞧见，忙迎出来。
　　和玥落在后面半步，看夜岑帮倩姐拉椅子、接手袋，做得行云流水一样自然。和玥心中冒出一个词语——奴颜卑膝，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一顿饭吃得不知咸淡。
　　倩姐笑逐颜开，被夜岑说动，又允诺了一笔订单。
　　宾主尽欢。
　　临到要吃完时，和玥的手机响，竟是爸爸的号码，接起来只听爸爸语声压得很低，一反往日的威严，只问她能不能回家一趟。和玥忙问什么事，爸爸在那边欲言又止，顿时令她一阵心慌。若不是出了大事，爸爸不会这样失态。当着倩姐和夜岑不好说话，和玥起身走出餐厅门口，一连追问了几遍，爸爸才说，“我和你妈妈决定离婚。”
　　和玥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
　　初夏的风忽然就变得那么冷，灌进嘴里心里。
　　和玥木然，“哦，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也僵了，过了片刻才问，“你愿意么？”
　　和玥被风呛到喉咙里，一时哽住。终于想起要问她愿不愿意了吗，有什么愿意不愿意，也曾听说父亲家外有加，可维系了二十年的感情总觉得不至于一夕之间大厦倾，也许，这样也好，总算说明父亲是个至情至性敢承担责任的男子。只是苦了母亲，这般敏锐，这般透彻，最终也不过落得下堂妇的结局而已。
　　“我无所谓，你们商量吧。”和玥很平静。
　　爸爸一阵缄默，“那你几时回来？”
　　“明天吧。”和玥想了想，补充一句，“妈妈还好吗？”
　　又是一阵缄默。
　　“还可以。”
　　挂断电话，和玥在门口站了一阵，看马路上车来车往，华灯初上，归家行人匆忙。
　　她的家没了，父母双全，只是没有家了。
　　没和有，也差不了多少，只是一个名分。这样一想也就轻松起来，是轻松的吧，和玥下意识拨弄手机，翻到妈妈的电话号码，不知道要不要打过去问候一声。
　　需要么，想起母亲的坚毅，也许她不喜欢被安慰，犹豫间，和
　　玥抬眼望进餐厅里，倩姐的金色卷发很美，将它缠绕的手，骨节分明，线条优雅，是自己熟悉无比的那一双。
　　心神不宁，高跟鞋一脚踩滑，和玥差点摔倒。奇怪？不奇怪，并不比听见爸妈要离婚的消息更意外。那两人，有种奇特的般配，或许已有隐约预感，只是亲见之前不肯相信。总以为，世界不至那么坏。
　　回到餐厅落座，倩姐盯着她的脸，关切问，“小玥怎么了？”
　　夜岑也看出和玥脸色不是很好，立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累了？”
　　人前人后，他表现得十分体贴。
　　和玥看着他，轻轻抽出手，“对不起，家里出了点事情，明天一早我就得赶回去。”
　　倩姐的脸色微变，描得细挑的眉梢一抬，目光在和玥脸上来回扫。但和玥的脸色不是装出来的，忧虑半分不假，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她家庭不睦，夜岑隐约知道一些，也只是听她偶尔提及。当下拍了拍她手背，一面叫来侍应生买单，一面向倩姐道歉。
　　提早离席，扫了同伴兴致，道歉是应该的。
　　只是，对和玥却没有一句安慰，甚至只有埋怨的神色。
　　倩姐开车送他二人回家。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CD里放着的老歌，愈令和玥觉得气闷。刚这么想着，倩姐已先开口，“你们不冷吧，我开窗吹吹风，闷死了。”
　　夜岑忙附和，和玥抬眼，却在后视镜里撞上倩姐的目光。
　　她在看她。
　　那双狭长妩媚的眼，涂了灰色眼影在眼尾，睫毛也涂得浓密卷翘。是肆意张扬的目光，却不带任何侵略性，有一点怜悯，像在看一只失群的幼兽。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镜子里的眼睛对她一眨，就听倩姐说，“夜岑，你不陪着一起回去吗，小玥她家里有事，多个人陪在身边也好。”
　　夜岑侧头看和玥，只匆匆一眼，“公司这几天正忙，我恐怕走不开。”顿了下，他又特地补充，“等小玥先回去看看，有需要我再过去。”
　　车窗已落下一半，风直灌进来，吹得和玥脸颊生凉。
　　后视镜里倩姐的眼睛还在盯着她，透出意味深长笑意。
　　和玥想，要反击吗，为了身边这个男人？或许在餐厅时，就应该风风火火冲进去，朝他们一人头上泼一杯水，再痛快转身？又或者狠狠给他一耳光，质问一句为什么？
　　抱歉，那是肥皂剧，做不来。
　　她做不来，没有这么戏剧化的张力，也缺乏动力。
　　和玥心里乱七八糟想着，不由侧目去看夜岑，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却没有回应。
　　“没什么，只是家里一点小事，有外人在反而不方便。”和玥看着后视镜里倩姐的眼睛，装作看不懂她的挑衅，转头只对夜岑说，“你不用去了。”
　　夜岑是极机敏的人，听她说出“外人”两个字，眉头就轻轻一皱。她将他称作外人，名分分寸撇得清清楚楚。虽说心里不悦，当着倩姐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把脸转向一侧。
　　倩姐似乎心有不甘：“小婧是独女吧，有没有带夜岑拜访过伯父伯母？”
　　夜岑似乎想接过话头说什么，和玥已极快地回答：“没有，我爸爸不喜欢陌生人。”
　　一个女孩若迟迟不肯把男友介绍给父母，总是因为，他还不够好。所以只是陌生人，所以无足轻重，没必要为之争斗。和玥高挂免战牌——这个男人不重要，你若喜欢便拿去，我不会吝啬。
　　倩姐不再说话了。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夜岑去送，帮着她把箱子从宿舍拿到出租车上，他把她送到车上，在车门外吻了吻她脸颊，她微微一笑，摇上车窗，没像往常一样回吻。
　　夜岑若有所失，望着那消失在远处的身影，突然有种久违的温柔心绪……两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有时他怎么也想不起，当初是怎样狂热追求她，也曾彻夜抱着电话切切绵绵，也曾冒雨站在她宿舍楼下痴等，也曾顶着烈日骑车为她去买一串烤鱿鱼……如今看她在身边，平和安乐的样子，竟觉得似是而非。
　　工作、利欲、机心，磨去了曾经的梦想意气；
　　生活、琐碎、庸碌，是否也浇灭了爱情的余温。
　　她对他一心一意，温柔体贴又漂亮，这样好的女孩再不容易遇到。在外面逢场作戏，你来我往都是假，真正累了，却只有一个女孩会为他守候在门后。
　　想着和玥，夜岑心满意足。夜岑带着这样的心满意足回去上班。
　　遗憾的是，交往至今还没见过她的家人，连她家住哪里、父母名字等等都不知道。和玥只说她父母关系不好，一向也不大干涉她的私事。
　　也许是时候了，夜岑想，也该上门拜访她的父母，等她家事安定，回来也可以商量婚事了。虽然如玥才22岁，但是她沉稳，安娴，会是个好妻子、好帮手。
　　这天下午，发短信和玥没有回，打电话关机。
　　是下飞机后忘了开手机吧，夜岑也没在意，等到晚上再打还是关机，第二天关机、第三天关机……他才惊慌，问如玥宿舍的室友，她们告诉他，如玥已经将想带的一切带走，已经委托了老师快递毕业证书，不打算回来出席毕业典礼。
　　一夜之间，她有条不紊做完一切，然后，人间蒸发。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预兆都没有，一句再见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家中电话号码，不知道她家里地址，她的邮箱、
　　MSN、QQ全都无回应……只得一个手机号码，反反复复拨打，关
　　机、关机、关机……
　　一次吵嘴时，和玥委屈数落，说他只在意自己，从不关心旁人。当时觉得女人心眼小，现今想来是真的,她的一切其实他都并不了解。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再不会回来。
　　没有解释、不留余地、无从挽回。
　　<尾声>
　　父母的离婚协议谈得干脆利落，彼此都是明白人，不想几十年夫妻闹得狼狈收场。
　　爸爸多少有些愧疚，将大半财产都划到妈妈和和玥名下。
　　他以为和玥会恨他，相反的是，和玥赞他风度犹存。
　　并非嘲讽，确是真心话。
　　爸爸多少还保有老一辈男人的家长气质，有一丝歉疚之心，知道多留余地给妻女。换作夜岑之流，只怕为争产撕破脸皮也不惜。
　　妈妈的坚强豁达超乎和玥想象，真正令和玥刮目相看。
　　她说，我们这代人一辈子没有任性过，到老了总要顺着自己一次。你爸爸想要另一种生活，也该成全他，毕竟你都这么大了，往后我也该为自己活了。
　　卸去几十年婚姻枷锁，虽有拆骨分筋之痛，却也如释重负。
　　随着离婚协议签完，从前属于家庭共有的财产，其中三分之一变成和玥名下所有。律师一份份让她看。
　　竟然这样多，原先对家中钱财并没有明确概念，总觉得那是爸妈的，和自己没有关系。现今一样样写上自己名字，莫名惊诧。
　　和玥想起夜岑，想起他不择手段、费尽心机、委曲求全，所图无非是钱。
　　也就是她手中的一行行数字。
　　可惜他从来不知道，也再没机会知道。
　　那是她的小小心计，从未对他提起父母身家。
　　她为人低调，衣食住行都不张扬，一心靠自己本事过自己的日子。看在他眼里，只是小家碧玉的本分女子，连打探她家底的兴趣都没有。其实夜岑不知道，张小倩不过是父亲手下的一个分公司经理。夜岑更不知道，张小倩是因为得到父亲的授意才愿意那么帮他的忙，才愿意给他那么大的单子。他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地使劲，只是用错了力。
　　和玥笑，慢慢伏在桌上，枕住自己一双手臂，脸颊冰凉。她想，大约夜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倩姐在身边怜惜地抚摸着和玥的长发，说道：“好孩子，忘了他罢……”是的，是该忘记他了，模糊中又想起校园里的夜岑意气风发干净的面颊，和玥微笑地想，那真是自己最好的时光呢。
Chapter 4 月印万川处处圆 4.1 等爱的狐狸
　　翻看旧时文字，絮絮小语，像那件烟蓝的针织外套，软软长长的袖子，飘来绕去，我走不出来。
　　就这么迷上了童话。现在才觉着过去可惜，硬生生地拾起回忆，再塞些成长过后的领悟进去。总是想起冰雪皇后里的那个小女孩儿，慌乱的问花儿：我遗忘了什么？你们告诉我。
　　小王子遇见狐狸，是他正在哭的时候。小王子因为难过，请狐狸陪他玩。可狐狸拒绝了。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养。”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跟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两样；对你来说，我也只不过是只狐狸。你既不觉得需要我，我也不觉得我需要你。”
　　“驯养就是建立某种关系……”
　　“如果你驯养了我……”
　　每次读到这句话，我的心都会在刹那间柔软下来，驯养，tame,那么温顺的一个词语，舌尖向上，温柔地吐出一个音节，tame，温柔地，带着那种对爱的期待与执著……我偶尔在认识一个可能成为我的朋友或爱人的人时，脑子里会浮现这样的句子——“如果你驯养了我…….”
　　“如果你驯养了我……”狐狸向小王子描述想象他的新人生，“如果你驯养了我，我就会听得出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匆忙躲回地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象音乐一样把我从洞里唤出来！我不吃面包，所以麦子对我没有用。麦田跟我也没甚好说，这很叫人难过。可是你有金色的头发，一旦你驯养了我，将会是多么的美妙啊，同样是金色的麦穗，就能让我想到你。我也会爱上吹抚过麦田的风声……”
　　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可是小王子还是离开里狐狸。
　　“那你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吧……”小王子说。
　　“不，”小狐狸说，“我还有麦田的颜色……”说的真好－－只要你曾经被驯养，这个世界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生命中其实不必太介意，不是一定要把什么都攥在手里。只要你曾被tame，就足够了。
　　“驯养”，真的不知道这只狐狸哪里学来的。现在又教会了我。
　　于是，在我的生命中，从此多了一种靠着“驯养”建立起来的联系。对我，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爱情。当我懂得了tame，我从此开始学着珍惜麦田的颜色，不计较生命中的得失——无论是爱情还是友谊，在这个世间，谁又不曾已经或者即将失去什么呢？我们都在不断地失去，从童年时一个美丽的发卡，到最终了时我们的生命，只要拥有麦子的颜色，一切都会美丽，这颜色，可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林荫小径，一起流连过的镜湖水月，一起念过的书一起奏过的乐，一起不约而同说过的话。生命会被这样的时刻激荡着……
　　请你驯养我吧——我知道，那是爱的声音。
4.2 东瀛名家
　　川端康成作为日本第一位、亚洲第二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在他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美学。
　　美军占领日本后的相当长一个时期内，由于美国生活方式的渗透，以及现代文化浪潮的蔓延，日本民族的传统文化面临着巨大的冲击，川端康成的《古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的。作者通过孪生姐妹千重子和苗子在分离十余年后奇迹般的相识、相认这条线索，以冼练的手法展示了古都的自然美和传统美，以期唤醒国人对日本传统的珍惜和爱护，用川端康成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追求残照在战败而荒芜了的故国山河的日本美”。
　　《古都》中所洋溢的始终是淡淡的忧伤，以及淡淡的冷艳，没有片刻的热血沸腾，也没有丝毫的浓墨重彩，如丝雨飘落湖面泛起的点点涟漪，如空山幽谷中无端而起的习习清风，漫步其间充满你的血液、细胞乃至毛孔的都是空灵：在云萦雾绕山涧旁，溪流从身边淌过，落花飘零，顺风而起，依水而下，一缕细微的山风抚面而过，你似乎有种想把它抓在手里的冲动，可它就在刹那荡漾而去，无声无息，无踪无影，只留下寂静的山涧和依然潺潺的流水，以及那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的凉意，真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是这样的空灵，让人从接触《古都》的第一个字开始，就从指尖、眼角传遍全身。赏樱、葵节、祗园寺、鞍马的伐竹会、平安神宫、南禅寺、以及加茂川风光，北山圆杉，清莲院楠树，无一不贯穿和加强着这种感觉，充满了梦幻的清淡的诗情画意。
　　不仅自然景物如此，《古都》里的人物形象塑造也完美地同自然融合在了一起。千重子感情细腻，性格软弱，常常由于对自己弃儿身份的怀疑而生出难以名状的幽怨，她的孪生姊妹苗子虽然感情炽热，却对千重子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却也不能归之于冷淡，大约是东方人的含蓄。即使是写织匠秀男与千重子、苗子的感情，以及千重子同真一、龙助的感情也是那么平静，平平和和地发生了，又平平和和地结束了，没有热恋中的海誓山盟、你侬我侬，也没有生死离别的歇斯底里，她们的感情都是淡然的纯真，恰似雪的精魂。
　　川端之美是东方习惯审美意识与西方新表现技法相结合而逐渐产生的，他说：“我把战后我的生命作为余生，余生不是属于我自己，而是日本的美的传统的表现。”他还强调：“平安朝的风雅，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再加上他深受佛家禅宗的影响，甚至把死看作是“最高的艺术”，是“美的一种表现”，是“生的延续”，于是乎，他觉得“自己死了，仿佛就有一种死亡的美。”
　　1971年4月16日，川端康成在说了一句“我散步去”，便悄然自杀于自己的一间工作室，他就是以这种安安静静的死来实践了那种安安静静的美。他至死都是那个写《古都》写《雪国》的川端康成，是那个眷恋着日本美的川端康成。
4.3 人间四月天
　　春日。
　　北京的三月偶尔也会有烟雨蒙蒙，欲语还休的愁情，更多则是狂风四起的无奈，可北京的四月却不同，总是阳光灿烂的样子，暖暖的，暖暖的，四月天啊，四月天，人间四月天。“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诗的一篇，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曾经有人说，在那时的中国，林徽因是学冠中西的第一才女，偏颇了一点，但是林徽因确实是一名优秀女子，她没有勇气嫁给志摩，婚后爱过金岳霖，然而她最终的归宿只是梁思成。在徐志摩的口里，林徽因被称作：徽徽；在梁思成的口里她也被称着：徽徽。这个被温柔而亲切的称着徽徽的女人生于1904年，1955在北京辞别人世，芳龄只51岁。
　　高中的时候，看过林徽因十六岁时候的相片，那种轻柔婉约，娴静淡雅，不是大家女子是学不来的，那种美离你很远，高雅清淡而疏离，是淡色的轻质的，连流泪都是静寂。两千年，看电视剧《人间四月天》，看到两个天造地设的人物在英伦的寓所中的执手无语，生生的觉得悲哀，是那种没有结果和无可奈何的悲哀。志摩写道，树木一直往后退，照着我们不愿意看见的月光。我想象着当时的林徽因低着头，影子纤细。志摩连怪她都舍不得，最后的死与她亦脱不了干系。一个旷世的女子和一个旷世的情痴相遇大概注定是一出惊天动地的悲剧。
　　徽因的美正如她的人，带着隐忍，在林徽因的一生中，穿插着许多矜持的缄默。徐志摩是嗓门最大最不知顾忌的，但是碰到林徽因也变得颇为委婉，并且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坠机身亡，永远沉寂。陆小曼于是也缄默了，素服终身。梁思成也是沉默的，我们只从他第二任妻子林洙那里，知道一些只字片语。林洙也是缄默的，提及林徽因的时候，她永远会想到少女时期去拜见她的情景。金岳霖面对采访者更是如此明言：“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与别人）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
　　梁思成再娶了。才子佳人的梦像一阕破碎的歌，让后来的人听余韵绕梁。林洙的存在是苟延残喘的柴米夫妻，徽因却让人不由想到神仙眷属。尽管明知婚姻不过如此，还是觉得天作之合。于是，便想起金岳霖在徽因死后多年召集大家吃饭，那一句“今天是徽因的生日啊！”总让人有流泪的冲动，徽因又何其有幸！
　　如果徽因她是幽兰，陆小曼却是罂粟，同样的醉，如同茶和酒。而小曼是肆意张扬而热烈的。买过一个小册子，是小曼和志摩的通信，静夜里看着两个热烈的人儿交相辉映，实是乐事。还是喜欢志摩的，觉得很亲，虽然他的东西都是浓得化不开的，虽然他有着朝三暮四的脾性，可是他对于这个叫徽徽的女子那一番拼将一生付寂寥的信念却又真实得只叫人感叹。总觉得他是个极憨厚的人，带着不疯魔不成活的疏狂，喜欢他喜欢他的自由，喜欢他的勇敢，他是中国离婚第一人，喜欢那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那时的繁华明灭，尽在此中了。传说徐志摩夭折后，林氏是去捡拾了其遗骨悬于床头的，且那遗骨直悬挂到她终了，夜深人静之际，她睹物思人，会否念及那些远在天涯的前尘往事呢。一个叫朱伟的北京人说：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攞难于济南近郊党家庄，这个愉快起来快乐的翅膀可以碰到天的浪漫主义分子就那样一下子报废，那一年林徽因28岁，自那之后，林徽因就是另外一个林徽因了。我是赞同的，从那天开始，那个能够写：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的林徽因已再不存在了，虚无飘渺如同烟花的爱已沦亡，世间再无徐志摩理想中的林徽因，他们未曾看见彼此的“渐渐”，他们就已永别，如此而言，倒也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志摩曾经为了小曼向张幼仪借过钱，张是个很贤良的女子，温良谦让而又能干，志摩的双亲不接受小曼亦与她有关。她从没什么公开怨尤，但是我想，她还是有泪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不语的哀愁。输给了林却成全了陆，没有她大度的退出，何来志摩后来的故事。不由人又想起了胡适和江东秀，胡适让江东秀等那么多年，于是，放不开手，他和韦莲司爱得再深，也只是水中月，最先牺牲的总是爱情。想到了亦殊在《喜宝》里的那句式微式微胡不归，尖锐而冷静的模样，对爱或许也是如此。
4.4 临窗随笔
　　窗是有韵味的形式，庶几是艺术了。钱钟书说春天是该镶嵌在窗子里看的，好比画配了框才成其为好画。而这框子也是颇有讲究的，写到这里就想起《红楼梦》里面的软烟罗，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一样银红，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看去就似烟雾一样，这样的窗不仅是画，还是诗了。
　　都说窗是房子的眼，有了窗，房子就不会再懵懂。有了门，我们可以出去，有了窗，我们便不必出去。窗外，每时每刻都偷换着容颜，一抬头，一片叶子不在了，再一抬头，一片云变幻了形状。月出了，星没了，雨落了，天晴了，鸟静了，蝉起了，天热了，风冷了，时光就这样悄悄的过去了。窗，俨然是一个历史时空的审美凝结点，一切景物都会于心灵，有了“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也有了“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中国地处北半球，房屋为了向阳，一般都坐北朝南，而窗呢，东西南北方向的都有。生活中的“东窗”是不错的窗户，进得朝阳，免去西晒，方位颇佳，可它却能衍生不可告人的权谋，永乐大典的《东窗集》也跟“东窗事发”的秦桧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做此集的张扩为秦桧追赠祖父草制的时候，极尽谄媚，不过在集中他提到：“说诗如说禅,妙处在悬解”倒是颇妙。西窗则是一个温馨的地方，适宜剪烛相对的情谊，后人屡屡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成就了“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悭相会，同剪灯语。”“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翻译过《西窗集》的卞之琳有一句隽永的句子——“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远看风景近看人，都要有一颗无染的心。窗是一道风景，当建筑空间像衣服一样包裹着我们的肉身，窗是最性感最让人动情所在，一如旗袍的开衩。正如日暮时分，家家户户渐次亮起的窗，会把游子的心刺痛。窗口，这不可知的开裂，那么忽隐忽现的展现，令人目迷神离。“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南窗是陶渊明寄傲所在。“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南窗也是容若悼念亡妻的地方。“小轩窗，正梳妆”的人儿，也该是在十年生死两茫茫后在南窗而立的吧。而北窗呢，按周礼，病人之床置北窗下，只因北窗高卧，能得以享尽闲逸自得。“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
　　这些东南西北窗下的故事比堂上的故事有闲情得多，堂上的故事太严肃了，窗下的故事清而不枯，淡而有味。据说晋代有一个人叫宋处宗，他曾与一只鸡在窗下交谈，终日不辍。我一直以为这是极风雅的事。能与一只鸡交谈一整天，这是何等的悠闲寂寞。只是这种高情雅致，一如宋处宗同那只鸡的言语，真正弄得懂的人并不太多。或许只有和公鸡同桌吃饭的老金才能体会一二。
　　说完东南西北说前后，前窗，是夏天的明媚。绿竹一丛,芭蕉三四株，吟一句魏源忆龚自珍的诗，前窗犹忆切磋时。而后窗这个词则颇有意味，缪塞在《少女做的是什么梦》那首诗剧里，有句妙语，略谓父亲开了门，请进了物质上的丈夫，但是理想的爱人，总是从窗子出进的。钱钟书的解释是，从前门进来的，只是形式上的女婿，虽然经丈人看中，还待博取小姐自己的欢心；要是从后窗进来的，才是女郎们把灵魂肉体完全交托的真正情人。“请你把那窗户快打开，再把你那玫瑰摘一朵，伊啦啦，扔下来。”那个美丽的长发少女，每晚瞒着巫婆，偷偷放下自己的辫子，接上情人来幽会。中世纪的欧洲，有多少年轻的小伙子晚上爬过这样的窗户，像于连爬进德瑞拉夫人的房间一样。这样的窗子弥漫着爱情和暧昧的味道。潘金莲西门庆的偷情从一支支窗户的棍子开始；罗密欧朱丽叶的热恋自凯普莱特家的窗台始；甚至《喧嚣与骚动》里那个小白痴，透过窗看心爱的Caddy，美好的过去，慢慢失去，这一景象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至少15年之久，时常让他扼腕神伤。这是怎样浪漫的年代。《长恨歌》里的爱丽丝公寓总是窗户紧闭，窗帘上牡丹花朵朵繁花似锦。窗里是灵，窗外是土。《情人》里的恋人在喧嚣的集市一隅，享受着欢愉，透过竹帘，人影婆娑印在窗户上，杜拉斯的心情又是怎样？据说，那窗和影让她终身难忘。《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半夜一个电话，问的却是，“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我这边，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呵，这窗，竟是思念的根，爱情的种子，甚至是一个许诺，“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让你望见星斗。”
　　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扇自己的窗。每一扇窗户都可以单独地被理解。千差万别的窗子能给人千差万别的感动。安徒生童话的爱丽丝公主变作天鹅，从一个窗子飞走；小美人鱼化作精灵，也要等待小孩子们打开一个窗户，为他们祈福。人的愿望无非如此，在狭小的房间里通向无穷尽的永恒。坐在这窗前，慢慢学会沉静地思考，虔诚地欣赏，由衷地感恩。常常看着看着，为着这看不尽看不厌的宿命的恩赏，满心感激地落下泪来。
4.5 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自幼亲见了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胜景，当后来读到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不由得神往而雀跃不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兰舟涉江，沉醉不知归路，该是如何的旖旎风光！
　　而这诗的全文如何，竟然一点都记不得了。
　　近日里，一次重翻古诗十九首，读到《涉江》，才注意到其后的几句，不免苦笑。少年心境，阳光明媚，看到隔水的芙蓉芳草，岸芷汀兰，便心向往之，带着满腹甜蜜的心事，兴致勃勃慎重其事地涉江采撷一朵，欲赠心上人。
　　可回头时，却不知，对岸早不见了欲赠之人。持花而立，怅然回顾，看护了好久的芳洁莲花已被亲手珍重折下，却没有一双同样珍爱的手接过。是因为难以等待我涉江而行的漫长么？是因为早想离去不愿留言么？一无所知，无从寻觅，从此不再涉江，只继续我的漫漫长路而已。
　　“忧伤以终老”么？我不后悔，你在我身边，佳荷在彼岸，我怎能不兴高采烈地涉江采撷我美丽的芙蓉，来送与我之所思？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我只是想给你我认为你会喜欢的，即使你后来毫不动容地转身离去，我也无计可悔，从未涉江的我，岂能抵挡风和日丽的青春佳日，荡桨涉江，为所思采撷芙蓉的风光诱惑？
　　翻过几页，读到《行行重行行》篇的末尾：“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会心微笑，如此而已，无计留君，我也不会惋惜我的芙蓉，什么也不用再说了罢，岁月流转，只愿君遂心而已。当我老去时，只会记得“涉江采芙蓉”的风流旖旎，那“采之欲遗谁”的怅惋，该已化为沧桑万千后的莞尔一笑了吧。
4.6 成语故事
　　总是觉得汉字是有生命有呼吸的精灵，需要你去聆听去体贴去关心，今日里，一时兴起，忽然信手拈来三个词语：一往情深、用心良苦、莫逆于心。是再俗不过的词语了，在泛滥的书籍中生了锈，然而仔细品来，却又为它们委屈，明明也是极清丽的字眼，我体恤他们辗转口舌之间的不幸。
　　一往情深的往，恰似一往无前的往，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那一种毅然决然的悲壮真是冷暖自知、苦辛莫辨，不用言说自己的用心，情深也可窥一斑了，只凭藉了那一个往，毅然决然的深情，就这样倾泻了。
　　用心良苦和良苦用心两个词只是颠倒了顺序而已，然而感觉却完全不一样。用心良苦总让人想起张宇的一句歌词“用心良苦却成空”，用心良苦的结果只是成空而已，如果成功了，就不能称作为苦，更不用说一个良字。“良”按照字典的解释是颇的意思，我总觉得不够达意，如果用了诚然，确实这样的词来解释，或许会更能写出我们的怜惜。是那么用心，那么努力，结果依然是苦，或者知道了是苦，依然用心，正如《卡萨布兰卡》里面的那个酒店老板，他未尝不想把爱人留在身旁,只是他不肯。我猜他是苦惯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苦都该他来背，用心用得那么苦，用心良苦，却成了空。而“用心”也不一定就意味着聪明机灵有手段，只是真的放在心上了而已，汪曾祺有一篇《跑警报》的文，说一位先生在躲避空袭的时候总不忘抱一个盒子,里面不是金银是他一个女朋友写来的信，没有肉麻的话,全是女人的聪明话,像一则一则的essay。这位先生就是真的用了心的。
　　“莫逆”的“逆”也就是矛盾、龃龉、颉颃。“莫逆于心”是两个心中的默契从没有过拂逆，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是拈花微笑达情会意，也如庄周与惠施，和而不同，莫逆于心，于是乎，再论辩，再争执，只是逆于口而莫逆于心，心不逆才是终极，“莫逆于心”重点应是在心，而不是肤浅的逆而已。
4.7 民国女子
　　看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情书,只八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寥寥数字，是一个旷世才女给一个旷世才子的情书。
　　她的《倾城之恋》里面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最悲哀的情歌.”以前看了,总是隐隐约约地质疑它的苍凉和它的质感,总以为有些不真实的寂寞掩潜在里头，总是以为她是在给自己不曾白首的爱情开脱，故作潇洒。
　　直到我发现这八个字，仿佛豁然开朗。这因为懂得才慈悲的景况仿佛真是更加悲哀的那一种,浮世绘影一般的教人难以揣摩和捕纵.就像三十年代的Alice公寓那用以观望十里洋场，万里软红的大阳台，在雾霭中，暧昧而且凄怆。带着铁锈的扶手上，蔷薇花围绕。
　　爱情，是这个女子一生所执著的东西，因此，她笔下的人物也都是迷失在“爱情”中的人们，当然，如果那些也都算是爱情的话。只是她的一生兜兜转转，因此她笔下的爱情也隔了一重现实的雾和冲不破的没落，哪怕是喜庆的场合，也透着生之悲凉。红鸾禧里的小夫妻和老夫妻，合美和厌烦都是琐碎和沉重的，象大红里的一抹灰，总也擦不去。
　　总是畸恋，总是尘土中卑微的花，爱情仿佛阳光雨露，可物质更是土壤养分。这便是张爱玲的爱情，闪烁在弄堂或是深宅的房屋底下，也许哪一天就碰到了，也许哪一天就疏离了?
4．8 穿越烟尘
　　卡尔维诺说：“古往今来，一直有人生活在烟尘之外，有人甚至可以穿过烟云或在烟云中停留以后走出烟云，丝毫不受烟尘味道或煤炭粉尘的影响，保持原来的生活节奏，保持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样子。”
　　从网络的缝隙里读到这段话，很惊讶我居然有如此耐心去读懂如此绕口的一大段，在这个速食的年代。而在我仿佛读懂了的那一刹那，我又觉得非常迷茫。
　　直觉对我说，我是识得这样的人的，可是用力的想，还是想不出是谁。
　　一开始，我固执地认为她必是一个女子，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只有女子的灵性才可以来得如此简洁而清越，才可以如此浅笑盈盈地穿越万丈软红而无动于衷。千百年来，从书卷中走出负责红袖添香的女子个个如此，只是这些都是传奇，从现实到传奇又经过了多少演绎？可现实呢？一个相似者也无。我所识得的女子几乎都是世俗、可爱的人，她们需要柴米油盐因而沾染着丰郁的物质味道，她们不能以书卷而生，于是便不是传奇。
　　由此，我又疑惑了，或许这不是女子。
　　从烟云中轻步走出，面色平和，纤尘无染。这种利落和不凝滞于物似乎又带有某种中年男性的干净气质。无疑，这样的人我更不识得，他更有可能出现在我的阅读体验里。想起那个永远叫林的男子，华灯初上时分，写字楼顶层的玻璃窗前，落寞的吸烟男子。我并不是安妮的fans，可是我觉得林却非常的可爱。
　　我不明白，因为我也不属于卡氏叙述里的人。
4．9一寸狂心未说
　　记得第一次看徐渭的《墨葡萄图》是在青藤书屋，那乍乍然迎面而来的画轴，如黑云翻墨，如雨溅雹飞，如空谷长啸，如暮鼓急声，身边的解说员用厚重的声音带着些绍兴方言的韵味吟哦着“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那一瞬间，我的心脏被徐渭毫无防备的彻底击穿了，被他在画卷上纵横泼洒的狂野、激愤和无尽的落寞击穿了。
　　喜欢徐渭的人，是看懂了他的画，痴迷徐渭的人，是看懂了他悬崖绝舞的人生。
　　徐渭，初字文清，后改文长，号青藤、天池。明嘉靖时人，负时誉，被目为“韩（愈）、曾（巩）之流亚”，以书画诗文曲著称于世，汤显祖誉其曲为“词坛飞将”；黄宗羲叹其文“光芒夜半惊鬼神”；生性孤傲的郑板桥对其推崇备至，曾刻一印章，自称为“青藤门下走狗”。著名画家齐白石提及徐渭道：“恨不生三百年前，为君磨墨理纸，君不纳，余门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两位大师如此评价一位同行，在中国文化艺术史上实属罕见。奈何他如斯文采风流，却屡试则蹶，潦倒困厄，终佯狂自残，抑郁而终。中国古代大文人如苏轼、柳宗元、陆游等人，生平各有起落，唯独徐渭与“起”无缘，终生为“落”，默默地活了73岁，竟没走出过绍兴。
　　徐渭原是绍兴城里一个名门望族子弟，据他的《赠族兄序》云：“吾宗居会稽，自吾祖而上，代多豪隽富贵老寿之人。”他的叔父徐钥是成化年间进士，徐滋是贡生。但这个家族在徐渭出世后，就迅速败落了
　　徐渭的父亲徐鏓，历任州县官，后因病致仕，回绍兴原籍。徐鏓晚年纳继室的侍女为妾，生徐渭。徐渭出世百日，其父即病逝。不过嫡母苗氏因自己没有儿女，对徐渭很是宠爱，不惜花销，竭尽心力来培养他。徐渭天资聪慧，四岁时，长嫂杨氏去世，他已能代长辈迎送吊客。六岁时入学读书，即可诵几百字的文章。徐渭记忆力颇强，多年以后他还记得当时跟管士颜读唐诗，第一首诗便是岑参的《早朝》诗，后又拜过十多位老师，八岁就学做八股文章，其文思之敏捷令老师称奇。十岁，其二兄徐潞曾带他去见当时的山阴县知县刘昺，刘很喜爱他，对其文章批了不少赞美之词，并嘱其今后“务在多读古书，期于大成，勿徒烂记程文而已”。这对徐渭影响很大，故以后他曾将八股文“旷弃者十余年”。十二岁徐渭始向陈良、王政学古琴，十五岁又向彭应时学习剑术。其间，还拜绍兴文坛盟主陈鹤（海樵）为师，学习戏曲、绘画；向杨珂（秘图）学习书法。此外，汪应轸、萧鸣凤、沈炼等也曾是他的老师。因自幼处身于文人学士之间，所有这些文人学士对其政治思想和文学艺术皆产生了深远影响。
　　尽管徐渭很早就表现出文学上的天赋，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乃至兵书奇谋无所不知，然自二十岁考取山阴秀才后，“举于乡者八而不一售”，终身不得志于功名，“不得志与有司”。可能是他个性太强，不习惯八股文的套路，总是按自己的性子来理解古书。既然考不上进士，徐渭就只能把天赋发挥在其他方面，如整理戏曲材料、写戏曲等，当然还有书法和绘画。他中年学画，擅长画水墨花卉，用笔放纵，水墨淋漓，古拙淡雅，别有风致；兼绘山水，纵横不拘绳墨；画人物亦生动，其笔法更趋奔放、简练，风格清新，恣情汪洋，自成一家，形成“青藤画派”。
　　徐渭青年时还充满积极用世的进取精神，“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孜孜于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追求之中，并一度被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胡宗宪看中，于嘉靖37年（1558年）招至任浙、闽总督幕僚军师，徐渭对当时军事、政治和经济事务多有筹划，并参预过东南沿海的抗倭斗争，曾为胡宗宪草《献白鹿表》，得到明世宗的极大赏识。本以为能施展抱负，但后来胡宗宪被弹劾为严嵩同党，被逮自杀，徐渭生性敏感多疑，深受刺激，总觉得大祸将临，一度发狂，精神失常，蓄意自杀，竟然先后九次自杀。其自杀方式听之令人毛骨悚然，用利斧击破头颅，“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又曾“以利锥锥入两耳，深入寸许，竟不得死”。他还怀疑其继室张氏不贞，居然杀死张氏，因之下狱，度过七年牢狱生活。徐渭此时的精神状态已接近疯狂。神经质，似乎是一些艺术家的通病，徐渭后来的一些文艺杰作往往也产生于某种癫狂状态中。
　　穆宗隆庆三年（1569），他的同乡好友张元忭在北京会试中了状元，他听到消息后高兴地写了《贺新郎》一词。隆庆六年，在张元忭等竭力保释之下，这年除夕，徐渭出狱，这时他已五十三岁。这时他才真正抛开仕途，四处游历，开始著书立说，写诗作画，可潦倒穷困的境遇却是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常“忍饥月下独徘徊”，但他依然我行我素，生活狂放，对权势不妩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傲然以“恐因车马乱青苔”拒绝县令的造访。凡前来求画者，须值徐渭经济匮乏时，这时若有上门求画者投以金帛，顷刻即能得之。若赶在他囊中仍有活命钱，那么任是给的再多，也难得一画。实在是一位性情中人。最后，徐渭在“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的境遇中结束了一生。死时惟有一副铺着稻草的床板，身边唯有一狗与之相伴，凄凄惨惨。令其追随者唏嘘不已。
　　在青藤书屋有徐渭留下的一幅警联“读不如行使废读将何以行，蹶方长知然屡蹶讵云能知”，这应是徐渭自己对多舛命运发出的一声叹息吧。恃才多半傲物，就算知道自己的孤傲性格容易处处碰壁，他似乎到老也不想改正，因此，在屡屡失意后，他认为自己不是个“能知”之人，于是乎，只能击节长叹。徐先生那么聪明，却那么执著，可见聪明也误人。
　　由于徐渭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不能结交官僚朋友和收藏家，所以活动范围有限。但这也形成某种优势：他的书法和绘画风格独来独往，无所依傍也独树一帜。命运的困蹇更激发了他的抑郁之气，加上天生不羁的艺术秉性，“放浪曲蘖，恣情山水”，才能抒发他心中的怨恨。所以原先的柔弱的、纤毫的工笔画已不能适应这一切，于是徐渭就开创了泼墨大写意画法，用笔狂放，笔墨淋漓，不拘形似，来宣泄内心的情感。
　　这种画法使用纯粹的水墨，不用颜色。徐渭认为：“墨分五色，干、湿、浓、淡、焦，加上纸的素白，天然成了六彩。五墨六彩的对比与和谐，足以描述一个水墨的天地。”他发明一种“蘸墨法”，或笔头清水，笔尖墨色，或笔上淡墨，笔尖浓墨，一笔之中含浓淡，起伏、向背、明暗，种种变化都在这无法无天的水墨之中。他还悟出了“积墨法”，墨色覆墨色，层层迭迭。还有一种“破墨法”，以一种墨色落纸，在其湿时在以另一种渗破，或浓破淡，或淡破浓，自然天成。这种种的墨法都在写意，而不是象形。所以站在徐渭的画前，你会看到一大团墨色，好像是心中郁积了太多的苦闷、委屈、和泪水，这一切无法排遣，越积越多，只能用淡墨破浓墨，或用浓墨破淡墨的墨色对比来寻求突破。那墨色的叶、草、葡萄等等，就是被所压抑之气从胸中的喷出，因此他的葡萄、石榴、瓜、萝卜、豆、蟹、鱼等等，都不追求形似，而仪态却依然栩栩如生，生气勃勃，当然都带有愤怒之气，正可谓愤怒的生气勃勃。在这里，形就是神，神就是形，形神兼备，达到了一种至妙的境界。这一点颇像苏东坡，东坡作画时追求神似，他擅画丑石枯木，有点以丑为美的意味，这也无非借丑石枯木抒发心中的盘郁之气。这正如米芾所说：“枝干虬曲无端，石皴硬，以怪怪奇奇`，如其胸中盘郁也。”（米芾：《画史》）。不过苏东坡是以形写神，他是在形似的基础上达到神的抒发，并不是完全放弃形似，而徐渭是有点以神写形，以神造形。神就是形，形就是神，形神兼备，两者俱得。这种画风创了水墨写意画新风，与陈道复并称“青藤、白阳”，对后世的影响很大，历来被世人称道。徐渭悲剧的一生发反而造就了艺术的奇葩。
　　徐渭画的《雨中芭蕉》，用急风暴雨的笔墨，倾盆而下，将上下两边压成边线，造成一种挤压感，在这种挤压下，芭蕉的墨色挤往两边，显得生气勃勃，且有一点愤怒。芭蕉在形象上达到了似与不似的妙境。（删除了不少）
　　徐渭的《墨葡萄图》以水墨写葡萄，随意涂抹点染，任乎性情。画藤条纷披错落，向下低垂。以饱含水分的泼墨写意法，点画葡萄枝叶，水墨酣畅。葡萄珠的晶莹透彻之感，显得淋漓酣畅。可看作是文入画中趋于放泼的一种典型。作画状物不拘形似，仅略得其意，重在寄兴遣怀。中间留有一块空白。上方是那首著名的感怀身世的自题诗曰：“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从诗中可得知此图作于徐渭五十岁以后，一种饱经患、抱负难酬的无可奈何的愤恨与抗争，尽情抒泄于笔墨之中，这里的“明珠”，落实到画面上，显然就是葡萄。
　　在徐渭笔下，绘画不再是对客观对象的描摹再现，而是表现主观情怀的手段，因此画中构图非常随便，既不讲究平衡，也不讲究稳妥。他又善于以草书之法入画，此幅用笔似草书之飞动。淋漓恣纵，而且虎虎生风，让人在数百年后似乎还能听见他的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诗画与书法在图中得到自如充分的结合。其画面上所呈现的那种乱头粗服的美，较之元代画家的逸笔草草，更具有一种野拙的生机力感。正如他自己所说：“信手拈来自有神”，“不求形似求生韵”。
　　徐渭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完成了对传统的最大革新和突破，所画“无法中有法”，“乱而不乱”。正是他的作品，使水墨花鸟画艺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是文人画在花鸟方面重要发展的标志。乃至后来的很多画家，包括郑板桥和齐白石，都心甘情愿做这位“另类”画家的“门下走狗”
　　除了画，徐渭的书法在沉闷的明代前期书坛中也显得格外突出。徐渭处于祝允明之后，他和祝允明一样，学书的路子毫无例外是属于二王一脉，他倾慕王羲之的人品书艺，作为同乡人，他对王羲之的法帖心摹手追，但给他的影响最大的是宋人，其中取法最多的米芾。他在《书米南宫墨迹》一跋中激动地说：“阅米南宫书多矣，潇散爽逸，无过此帖，辟之朔漠万马，骅骝独见。”没有广泛的研习，是不会作出“潇散爽逸”的恰切评述，可见他对米芾的深悟透解。
　　徐渭最擅长气势磅礴的狂草，这与他狂放的写意画风相一致。书如其人，他的草书具有一种癫狂的醉态，笔墨流动，仿佛非理智清醒的人所为。他可以进入一种忘我的创作境界，可以完全忘却周围的物理世界，全然进入了心理的专注，达到心忘手，手忘笔，笔忘字，不经意运笔而自然有书的境界，他得意而忘形。徐渭的草书破坏性极强。看他的草书有一种狂躁的气息，颇能震撼人心，但很难为常人能接受，那歪歪斜斜的字体，汪洋恣肆的笔墨，满面狼藉的桌台，和他心中郁积的愤懑的喷发相映照，显得生气勃勃。
　　这些特点尤其从他的书法代表作品《草书诗轴》中能体现出来：全幅作品线条强劲纵逸，即长拉硬扯，盘环勾连，一往流转，又松松紧紧，疏疏密密，既涂既抹，又写又画，粗拙不失飘逸，浓重时见空灵。
　　他似乎不善于用中锋藏笔，而多侧笔露颖，以显耀其精神，呈现其媚趣。“媚者，盖锋稍溢出”，“锋太藏则媚隐，太正则媚藏而不悦”。他似乎不重使转，而时时直折生断，“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的铁律，他也没遵守。字的间架结构完全被打散了，有时这边的字分成了两半，却同另一边的字连起来，削弱了字的可识性，以服从整体的章法布局。局部的技巧美失去了原有的价值，一切取决于视觉整体，以表现出更大、更浑然苍茫的审美意识。他的笔势不是纵向的一一推移，而像是纵横不羁的生拉硬扯，你争我夺。字不像是一一从笔下流出，而像是一下从箩筐里倒出来的，横倒竖歪，粗头乱服，怪态百出，但又无不生动活泼。作品似乎着意在渲染一种气氛，浓墨重按如涂如画的墨色，如同天上的乌云，翻滚奔涌，甚或还夹带着飞沙走石，有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气势迎面袭来，令人惊骇令人愁，但又无处逃避，无处躲藏……
　　徐渭的书法艺术境界是不能用传统的标准、传统的规矩来约束的，它是从胸中自然流出的独家创造。“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是春。”“不求形似求神韵，根拨皆吾五指栽。”正是他独特艺术境界的真实写照。
　　徐渭对自己的书法极为自负，他自己认为“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又曾在《题自书一枝堂帖》中说：“高书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书。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现实中的窘迫并没有拘束住徐渭那支纵横汪恣的笔，他从随意中入手，率性而为，以水墨浇胸中块垒，开创出意象空阔的奔放大写意，“短檐侧目处，天际看鸿飞”，可“知者”到底又有几许？徐渭死后二十年，“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偶于友人陶望龄家翻到一本徐渭的诗文稿，“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但在灯下读了几篇，不禁拍案叫绝，惊问此人是今人？还是古人？竟拉起陶望龄一起彻夜阅之，“读复叫，叫复读”，以致把童仆惊醒。而后袁宏道不遗余力地搜罗徐渭的文稿，研究徐渭，大力宣扬徐渭，认为徐渭诗文“一扫近代芜秽之气”，认为徐渭书法“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在王雅宜、文征明之上”；又云“不论书法论书神，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书林藻鉴》）。袁宏道还写下中国古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人物小传——《徐文长传》。可以说他是徐渭第一个知音者，而后来的追随者就可不再赘述了。
　　徐渭的才气还表现在戏曲的创作之中。徐渭少年时代学过琴，他对戏曲也是颇有研究。他的杂剧《四声猿》曾得到汤显祖等人的称赞，在戏曲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有诗文全集，又著路史分释、古注参同契十余种。三十六岁时，他写出了对现代戏曲有着重要参考价值的《南词叙录》一书，可以说他是一个全才。正如明末周亮工说：“青藤自言书第一，画次，文第一，诗次，此欺人耳。吾以为《四声猿》与草草花卉俱无第二”。第一，第一，徐渭什么都应该是第一。
　　和现实境遇不同的是，在民间，徐渭是一个机巧、精明，善于笞恶助贫，有点促狭的无所不能的风流才子。可见老百姓们对徐渭的喜爱和对他怀才不遇的同情，徐渭在他的戏剧中安排了祢衡做了玉帝的笔吏，老百姓们便安排了他在民间除恶扬善。
　　徐渭机智过人的逸闻趣事在民间广为传诵。小时候还看过一本厚厚的《徐文长》内容已不可考，大体都是些幽默而机智的小故事，在绍兴方言里，徐文长三个字竟然化为修饰性的副词，比如说这件事不要紧，就说“此事徐文长弄一弄就行了”，意即随便弄弄就行。可见徐文长的魅力，在民间流风余韵历五百年而不衰。前段翻周作人的书，还看到他在一篇文章里讲到自己小时候听到的关于徐渭的民间传说，说一户人家很苦恼，因为女儿整日在家门口站着不肯进门，他想了各种办法都没用，就求徐渭。徐渭说这好办呀，你只要给我三文钱就可以了，那人自然是喜出望外。徐渭用三文钱买了豆腐和酱油，赤背两手托着走，到他们家门口时，突然肚子一缩，裤子就掉下来了，他便嚷着说哎呀裤子掉了，我两手不得空，大姑娘，请你替我系一系好吧？那姑娘就跑进屋去，从此不站在门口了。这个故事我小时候也曾听过，可见流传之广，当然这个故事附会的成分多，但徐渭为人狂放，不拘礼法，有些“流氓”气，倒也是很有名了。绍兴文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气，鲁迅自不必说，周作人自己也说他心里有两个鬼，一个是“绅士鬼”，另一个就是“流氓鬼”了。
　　从某种程度上，我宁愿徐渭是活在百姓故事里的诙谐潇洒、游戏风尘的传奇怪客，也不忍见他在历史中抑郁佯狂，吟哦着“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有人生前轰轰烈烈，死后冷冷清清；有人生前冷冷清清，死后轰轰烈烈；有人生前轰轰烈烈，死后也同样炙手可热；唯独青藤先生，生前冷清，死后仍寂寞，我想他会自豪于这样的寂寞。
4．10 新诗五首已足矣
　　如果百度一下新诗，恐怕相关最热的大概是“梨花体”，让人不免感叹，诗人现在也成了一个揶揄人的词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学校发了一本文学集，大约是为了普及文学知识，选了一本的新诗和名家散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再别康桥》和《雨巷》，只觉得唇齿余香，满心欢喜，于是初一初二那一段拼命读了不少新诗集，仍然记得那年暑假，几乎天天午后冒着酷暑去图书馆看书，在老旧的建筑里，从满是灰尘的书架上抽出泛黄的书来，抖落灰尘，找张老旧的桌子坐下慢慢看书，开始我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年代。
　　然而到了高中，到真正能看懂“斜晖脉脉水悠悠”、“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才发现，读新诗实乃“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蟛蚏,竟日嚼空螯。”文字还是有沉淀的好，新诗和古典诗作相比不过是是个初生婴儿，那么值得看的东西少也是正常的了。浩瀚如此的新诗，到底有多少能让人回味呢？初识，是那几首，到最后，能记住的，还是那几首，新诗五首已足矣！
　　以下一一列出。
　　（一）再别康桥
　　徐志摩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一月六日中国海上
　　《再别康桥》堪称是二十世纪中国新诗的压卷之作，诗人闻一多20年代曾提倡现代诗歌的“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建筑的美”，徐志摩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他对闻一多的“诗的格律”的理论表示赞同的时候。因此诗的排列、韵脚、节奏乃至语言和感情的色彩，都是对闻一多“三美”论的实践，《再别康桥》一诗，可以说是“三美”具备，堪称绝唱。
　　全诗语言清新秀丽、琅琅上口，节奏轻柔委婉，和谐自然，伴随着情感的起伏跳跃，犹如一曲悦耳徐缓的散板，轻盈婉转。同时它虚实相间，情景相融，糅合在一起构成诗的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对眼前的无可奈何的离愁，表现得真挚、浓郁、隽永。再则诗的结构形式严谨整齐，错落有致。全诗7节，每节4行，组成两个平行台阶；1、3行稍短，2、4行稍长，每行6至8字不等，富有民族化、现代化的建筑美。
　　想当年，我就是因为对它的惊艳去读了不少新诗的。
　　徐志摩是算是杭州人，在1929年第一届西湖博览会的时候他反对把苏白二堤铺上柏油路面通车，认为破坏景致，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可如今杭州被破坏的又何止苏白二堤而已！
　　（二）雨巷
　　戴望舒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
　　她默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每次我吟咏此诗时，我便置身到了那个境界，江南雨巷的寂寞和檐下的滴雨一样，滴在清冷的时光里，无尽叹息。打着油纸伞的那倩影实在是一个绝美的心事。其实雨巷也许不是一条巷子，或者还有残壁断桓，或者还有废落的蒿草青苔的高墙空屋里，灰尘满布的书橱和窗纱，还有一两声埙在破衰处未尽的余音。因为如此，美于是更加美。美丽而伤惆。
　　戴望舒有“雨巷诗人”的称号，就是因为这首诗。戴是正宗的杭州人，故居在大塔儿巷，靠近清末大学士王文韶的相府，大塔儿巷也因为诗人的缘故被指为“雨巷”。记得我当年中学时曾去过，不过好像早就被拆了，真是可惜，杭州政府做的诸多蠢事之一，包括拆丰子恺在庆春路的“缘缘堂”故居也是。
　　此诗最直观的美感是音乐美。“彷徨”、“悠长”、“雨巷”，“丁香”、“姑娘”、“惆怅”、“迷茫”均用唐韵或“江阳辙”，回环吟叹，更增添了全诗幽茫惆怅的情致。其用韵与古典诗歌将韵用在诗脚不同，而直接受到象征主义诗人魏尔仑的影响，采取了较为自由的诗歌格律，让同样的子音和母音在诗行中反复出现，以达到听觉的和谐和加强某种诗情的效果。这种手法在当时是很新鲜的，叶圣陶称《雨巷》“替新诗底音节开了一个新的纪元”。
　　而本诗中的意象又是纯粹中国式的，丁香与愁心，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惯用的典故。李商隐曾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的诗句；李璟也有“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的词语。戴望舒的古典文学修养作为一种艺术素质成为他审美理想的重要部分，这就使他注意化用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意象，融汇西方现代诗歌技巧，才有了《雨巷》。
　　（三）断章
　　卞之琳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诗人卞之琳1935年写这首诗的时候才25岁，去世时90岁，此后65年写的诗没有超过这四句的。但是即便他一生只写这四句诗，也可以无愧于诗人的称号了。
　　李健吾先生曾经认为，这首诗“寓有无限的悲哀，着重在‘装饰’两个字”，而诗人自己则明确指出“我的意思也是着重在‘相对’上”。对于自己和诗人的分歧，李健吾先生又说：“我的解释并不妨害我首肯作者的自白。作者的自白也并不妨害我的解释。与其看做冲突，不如说做有相成之美”。个人理解不同，也是难免，就我而言，我看到这诗有淡淡的凉，却不至于是无限的悲哀，短短四句话有浓浓的禅意，细探究才发现，卞老本就是谈禅说道之人。无怪乎能写出这么有禅意的句子来。
　　佛家的思想观念，于30年代中期，深入到卞之琳情感与理智的核心。如果说1930年卞老所写的《一个和尚》，还只是以戏拟的手法客观展示一种无意义的人生，“厌倦也永远在佛经中蜿蜒”也并非出自诗人生命的体认，那么后来，卞之琳对佛学的援引，就远不是摭拾佛家字面以点缀诗思那么简单和浮泛了。同样是卞老写于1935年的《距离的组织》和《圆宝盒》二诗，指出它们对世界之种种相对关系的把握，与佛教华严宗“六相圆融”、“十玄无碍”的玄学图式，以及“小时正大，芥子纳于须弥；大时还小，海水纳于毛孔”的思想如出一辙，结合卞老自己的话“我的意思也是着重在‘相对’上”，可见此诗实偏于智而似不及于情，几近“色空”了。
　　（四）远和近
　　——顾城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远和近》创作于改革开放以后的1980年，是顾城“朦胧诗”的代表作。这首诗异常纯净，完全没有那个刚结束的动荡年代的烙印，如果把这首诗放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新月诗人的作品里面，丝毫不会引起怀疑，也丝毫不会逊色。
　　这首诗和卞老的《断章》，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是短而隽永的小诗，颇似词中的小令，诗中的绝句，又都启人遐思，令人久久回味。如果作为同一组诗中的两首，真是严丝合缝，宛若天成。
　　顾城的诗一向具有以童眼看世界的魔力，而这首短短的小诗，却争论颇多，意见歧出，素称难懂。不过我觉得大家恐怕想得太多了，如果想简单点，无非是因着心，天涯咫尺；同样因着心，咫尺天涯。
　　顾城的《一代人》也是名作，这首诗大家简直耳熟能详了，尤其是被葛优在电影里深沉地吟咏之后，彻底成了喜剧，“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其实本来也是挺好的句子。葛优实在是个糟蹋名句的大家，那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也彻底地从庙堂之作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调侃语。
　　朦胧派的舒婷还有个《致橡树》一直不知道好在哪里，还有个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诗的处境大约不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状况好。
　　顾城说“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很容易使人联想起20年代的徐志摩。一样的单纯，一样的清新，一样的执着，一样的深情。他是一个活在梦里的诗人，但也有着“世纪末”的忧郁和偏执，他的死也让大家思考得要得精神分裂症。
　　（五）乡愁
　　——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啊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而为了描摹这充溢在诗中的如丝如缕、绵而不绝的乡愁，诗人借助了一连串的物象，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心中难以排遣的愁绪，文字上轻描淡写，是淡淡的，给人的震撼却是深刻的，那钻心的愁，就这样缭绕在了读者心头。诗人写乡愁的诗另外还有好几首，罗大佑给其中的《乡愁四韵》谱过曲，这是罗大佑早年谱曲的尝试之作，《乡愁四韵》也是很好听的曲子，惆怅而澎湃，但是和这首相比，就逊色很多。
Chapter5 闲行闲坐任东西 5.1  大约红尘多少梦
　　幼年的假日，曾住在一个水草丰茂的小镇。
　　临着水塘，有一个废弃了的阁楼，阁楼的旁边，是一个大姓宗族的祠堂。那阁楼曾经是一个私塾。风水先生说那里风水好，小脚的老太说那里曾经出过几个状元。
　　春来，夜里，一阵一阵的雨夹着湿漉漉的花和月劈劈啪啪地打在窗上，寂静得让人害怕。没有人挑灯夜读，只我一人，幽幽地来探视，这让我想起《青蛇》里的那个夜的场景。
　　在那个大屏幕上，一些白衣的书生在阁楼上摇头晃脑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诗是极小的时候读的，因为词句的平常，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觉得很通俗简单，算不上经典。但经历了些春秋的苦难，再读，就有了一种隐痛、忧虑之感，落花无情。
　　阁楼下就是湖水，有风雨，有雷声，也有粉色云霞般凄美动人的花瓣雨。阁楼对面是挂着红灯笼的坊间，狎客醉生梦死，有印度装束的美女，高鼻深目，眼波流动，身躯翻转，跳着令人神魂颠倒的舞，唱着遥远神秘的歌。此时，站在阁楼方向，亦可以听见。对比书生们的如此这般念书，实在让人恍惚。
　　就在那时节，青白蛇初修成人体，落在江南雨雾凄朦的楼阁瓦顶上，薄纱已湿，腥眼朦胧，绝代容华。那时，王祖贤的白蛇眼神天真而幽迷；那时许仙弃了书站在阁楼边倚栏手捉落红；那时，这许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至深的古典透着人世寂寞的凄美。这里所言的倒非温柔事，而是反衬的读书的寂寞。
　　韶华匆匆，人生亦如戏。如今思量到读书事，总恍恍地想到人走后一些残梦的影子，太寂寞了，读书事本身就像是一个梦。
5.2  闲梦江南
　　在一个四处无人、朦胧而萧条的雨滴竹梢的夜晚醒来，耳边弥漫的满是植根于骨髓的越韵越音，忽然感慨起来，这些年走西域泸沽湖，走诗人笔下的玉门关、阳关、文化奇迹敦煌，探访西南瘴雾、北国林海雪原。翻秦岭、越岭南，日月星辰，春秋辗转，一直在路上流浪，可我知道江南终是不同的，她在中国所有读书人心中都是不同的。虽则江南不曾养育我，但她依然是我灵魂的故乡。
　　说到江南，想起红楼选秀的一个宣传片，在凄美缠绵的音乐里，一个穿着红衣裳的有着绝代韶华的江南女子双手推开一个窗，眼波流转，莞尔一笑，我为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美所深深震撼。
　　然而震撼却不仅于此，“江阁嫌津柳，帆舟数楼阁。”窗台下是流水潺潺，帆舟中有一女儿衣袂飘飘，舟往遥远处的故乡。多情才女应无恙，遗梦春心归故乡。归故乡，却被一个痴情人看见，在落着楝果的浓腻的河水边移步眺望，只感叹：悠悠生死经别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多美丽的画面，与之相随的是苏州刺绣，隐秘而痛着的心事，杭州玉帛的团扇，淡淡相伴美人侧……那块江南的土地即是儿时背诵过的唐诗里的烟雨桥、落红、桃花扇，昆曲越剧的唱韵也有着任何剧种都无法想象的凄咽顿挫。
5.3  桃花扇
　　少年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夏夜的扇子，价廉，在偏僻地随处可见。
　　竹骨折扇极其洒脱，泼墨的山水或是倜傥的行草，是戏台上风流小生手中永恒的道具。绢面的团扇，洁白细腻，正反面皆是暧昧美艳古典的花鸟或人物，香亦极其浓郁，这便是爱美女子闺中之物。少年时懵懂，脑子里却满是父亲教我背诵的唐诗的境界。扇子给了我最初的古典意境的享受。夏夜，在屋外竹床上睡，四处是潜行的流萤，很幽清。
　　初长大，看了一个关于江南的《文化篇》中有一个场景，是盛夏时，几个最浓墨重彩的江南女子在回廊美人靠上谈笑，穿着的千万针刺绣的古典旗袍小心精致地包裹着青春韶华丰腴的身体。宝蓝的、镶黄的。她们手持那种桃花扇驱炎热，面前偶有人行走，一面是不动声色的谈笑自若，一面是不由自主的眼波流淌，那种旷世的明媚让人惊叹。扇子太含蓄太暧昧。扇子的用途除了扇风，还有遮掩，徐徐打开与合拢，有着媚人的美。
5.4  旗袍劫
　　少年时，在旧书摊上看过一本叫《昨日黄花》的旧杂志，上有一图，是一个在园林亭中穿着宝蓝色旗袍的女子，已是清寒春时，满塘是摇曳的荷叶，如此清冽，她为何一个人，她为何还不曾回去？那是荒寂而又心生萌动的少年时节，我坐在池塘边，不由得摆出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羞红了脸。
　　十年前，看过一个图片，是一个失落的古老得瘆人的老宅厢，坐着一个穿鹅黄旗袍的女子，精致而娴静，是图中唯一的春色与希翼。昔日的红榻和那榻上的辟邪镜如噩梦一样，梳妆的镜也蒙上了尘埃，一束照进屋里的月光是如此老旧。写这字时，正嗅到一股檀香一般沉静而古老的香，感慨万千，觉得有末世飘零的味道。
　　后来，大约是《花样年华》之后吧，老上海风格的怀旧的酒吧渐渐多了起来，多用花束遮了橱窗，用已经泛黄的印着上海滩女明星玉照的海报和香烟广告在墙上做装饰，而光线一律是暗淡、昏黄的。我在一个弄堂里的这样的地方坐下来，看了看外面的阴天，行人匆匆忙忙，无声息地梦一样地走过。一些久远的神色便不约而至。
　　关于旧上海，我只是在一些小说、电影、老式唱片中有零碎的认识，沉寂而又冶媚。透过酒吧的宽大的落地橱窗看外面，一只蝴蝶在汽车的尾气里追逐，什么声音都没有，黄昏浓得人欲睡。蓦然看到墙上挂着一个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旧时上海着旗袍的女子，很暧昧地笑，像老式电唱机和冠尾花一样弥漫着那个乱世的气息……想起《花样年华》张曼玉穿起万种风情的旗袍，修完完美无缺的妆容，提起小壶，穿街过巷，只为打一碗馄饨，孱弱的叶一般的身姿，袅袅婷婷地和着音乐那样婀娜地从镜头走来，又转回去，只留下淡淡的水一样飘渺忧伤的夜色。
　　旗袍太美了，尤其是在一个乱世。
　　关于旗袍的零碎的记忆太多了。记得年幼时的庭院深处，在一片黑白、古旧、灰朦胧的背景下，一个打伞的穿旗袍的女子，款款下阶，那一低头的无限温柔显现出惊世骇俗的风情，而那一抬头的莞尔，更让同为女子的我也不由得呆了。后来，知道她是一个钟情于旗袍收藏旗袍的女子，再后来，被她引进了她的老宅。在她的书房里，一口不大的窗子上爬满了紫藤，日光也只是淡淡的，书房里有木质的拱门型隔断，老式的沙发，旧时的家具，手工的刺绣、穿珠、水晶扣，她穿了一件嫣红色镶嵌金片的丝锻旗袍，坐在那边沙发上。是黄昏时分，那么安静，一些椿香树的花落进窗来，风车铃铛偶而响着。那么美，美得让我局促，像是突然时空错误，让我走进了一个旧式女子的深闺，而自己却是莽撞男儿一般。
　　旗袍太美了，美得像是一场劫难一般。
5.5  相欢如旧识
　　去吃饭的时候，又见到了那只猫，算是偶遇，却又似旧识。
　　白色的皮毛，绿色、蓝色的鸳鸯眼向上翘，怡然地理所当然地冲着我叫了一声，我冲她招招手，蹲下来，于是她一路小跑过来，来到我身边，开始看我的手，把头埋到我的手心里，执著地寻觅着，然后，就失望了。因为这次，我没有带着东西给她。于是她在我身边就开始变得漫不经心，猫总是那么现实，随意的现实。
　　或许周围也没有可以玩耍的同伴，她在身边躺下来，打一个滚，然后期待着什么看着我，我摸摸她的下颚，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扬起了头。真是容易满足的生命体，冬日的阳光，偶尔的妙鲜包，人类的抚摸，都是满足的好理由，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懒懒的，看到蝴蝶和鸟儿，高兴了，又那么的迅捷和投入。自得其乐的时候，任你千呼万唤，她看你一眼，就又走开，只留给你漠然的背影，可当你恼时，她只需那么含情脉脉、理直气壮、自以为是地委屈地看你一眼，满心的怜爱在一声叹息中油然而生，这般懒懒的神情，妩媚，温柔，怎能让人没有瞬间的心动。
　　想起了钱种书先生，曾经为了帮自家的猫儿同隔壁家的猫儿打架，半夜准备好棍子，一听猫叫，不管天多冷，就冲出来。两只猫是因为争风吃醋而打的架，钱老的行为更是让人不禁哑然失笑，童趣横生。后来，他家的这只猫去世了，他们就再也不养猫了，说是“专一”。主人对猫有专一，可猫呢？她会感动么？
5.6  归来却向谁家
　　它在红墙绿瓦上飞跃，飞越过无边寂静的院落的屋顶，白天里它的视力很差，黑夜里它的她不会出现。它在茫茫的夜晚迷茫，它要去哪里，它的她又在哪里。
　　紫藤萝架，在春天里发芽，在盛夏等待她的倚靠和抚摸，正如它一身光洁的皮毛，寂寞地灿烂着，等待着。有烟花绽放在深无止境的夜幕，像她铺张华丽的衣裙，开出了动人心魄的华丽，又像是西湖里漂浮的浅绿碎萍，一片片的都是她甜蜜的心事。
　　奔腾，跳跃，寻觅，月儿残了，阳光刺眼了，它不善于在这么强烈的光线里分辨方向，可它还在努力，空气里有它的主人淡淡香甜的气息，呼吸因为这气息而真实。柔软的脚掌每一次贴上坚硬的地面，里面都会抽搐，微微的疼痛，直达内心。
　　在屋顶，迎着满月的光，它的痛苦显而易见。主人，它的主人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它开始找寻的历程？
　　在它熟睡的时候，它仿佛依然还在那个冬日的傍晚，窝在她的怀里，梳理着一身的宠腻，落日的余晖懒散地洒落在身边，它把肚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发现她的体温和夕阳照到自己身上的感觉是一样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它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就更加不愿意离开这个舒服的场景，不曾想，这是最后的回忆，回忆只停留在这个傍晚。而现在，它只是一只需要有人认领的猫。主人，它的主人，它的她，你现在在哪里？
5.7  笑揖明月看轮回
　　那一天，从星象上来说便是水星逆行，从紫薇斗数而言则是廉贞化忌，主家寨不宁。
　　于是，我的计算机生气了，一点击，她就气恼地非法操作关闭。于是，我也生气了，我赌气地不停点击，她就执拗地不停关闭。我倦了，可她依然，对这个游戏饶有兴趣。
　　终于有人告诉我，这是中了病毒，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就会怡然依旧。于是我就照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果然，我的她便不再恼我。原来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事情，那样的折磨人，只是因为不知道理由。他们生气了，哭泣了，可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疲倦的不停打开，打开，把自己折磨的精疲力竭，不知道究竟是谁错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这么消损。
　　生活就是那么重复，我们都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依然不停的伤害，不停地伤害，甚至不明白是哪里有错，生活是那样的重复。象每日痛饮的酒，不知其味，可是到了最后，为何仍然是痛。如此光景，不如笑揖明月，看十里松风，大约如此，便能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了吧？
5.8  透明的衣裳
　　在云间盘旋的时候，他们对我说人生很疼的。
　　我不知道，我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我问他们，为什么所有的故事有不同的开头却有相同的结尾，惊人的相似。他们对我微笑，说单纯也好，我亦不知，迷茫间我已跌落云间。
　　听人说，我总是很任性，孩子般的执着却让谁都为难，可我只是想要一块糖,可以甜一辈子。
　　命运总不让时间拖延，为何我的愿望却总是被拖延，每次想着要许一个不可思议的愿望时，流星已逝在天际。一条又一条灿烂的星痕里，记下我一如既往的慌乱，一如既往的错失。正如我的青春年华，总是慌乱，总是错失……心中那些个隐隐约约的愿望，没有来得及许下去，命运就给我了空白。
　　当一切面目全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有人对我说过，人生很疼的。
　　我仰起头，忽然又想起来，他们说过，有一种叫做真诚的东西是一件透明的衣服，令人尴尬。成长就是一次次地受伤，一件件地穿上衣服，直到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忘记了里面那件透明的衣服，忘记了自己还曾经真诚的输过，认真的尴尬过。
5.9 花满市,月侵衣
　　开始失眠。凌晨两点半。
　　我起床喝水，凉的蜂蜜水，凉的如这夜一般，一滴一滴的渗进皮肤里，在心里淡淡的荡漾开来，仿佛潇湘馆屋檐上零星的雨声。
　　躺下来，看了看天龙八部。向来痴，从此醉。塞上牛羊空许约。淡淡地笑。又听英文歌，有人在快乐地呼唤，有人在性感地呢喃，还是笑。昏黄的灯光照着线装宋版书，忽然念出一句——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满月，却看得不真切，于是想要安房直子那只狐狸的窗户，看看西月。想起旧日乡间故居的那些个冬日，淡淡的尽是阳光的温度，看着他在嬉笑打闹之后睡下来，脸上有微微些许的淡青。我的手是小小的，他的也是小小的。往事温柔的覆在我的手上，我扬扬手便是时间的灰尘。旧时的啜泣，过了期。
　　怔忡的想起身边的人来，走了，回了，离了，别了，扬起的尘埃仿佛钝了的刀片，偏又揪住了心，拿着它扯过去又拉过来。整个夏天的在深夜的反侧和自苦，到最后也不过是看尽了所有人来时的温存和去时的残忍。又想起车站的那场别离，最后的一场别离。我一直走进一个人的空白里去，什么话都没有留。
　　夜里拥被而坐，握了酒杯缓缓啜饮，香滑冰凉的桂花酒，无线电里咿咿呀呀地唱：可你欠我幸福。偶尔看进身边的镜子里去，唇角微微含笑，连自己也忘记是喜是悲。喃喃对自己说，我哪里便是善饮了，不过是一喝起来就不要命而已。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喧哗的尽头，独留我一人倾听。我哪里便是会疯了，不过是一爱起来就忘了缘法。
5.10 可惜明年花更红
　　元宵也过去了。
　　年，终于走到尽头，在一片迷茫的烟花中。
　　迷蒙中依稀还是丁亥年的最后一天，在零点时分爬上楼顶放鞭炮、看烟花。父亲点燃了烟花，母亲捂起了耳朵，爷爷奶奶互相依偎着，爷爷给奶奶指点着什么，奶奶有些怯怯的挺起腰身。鞭炮响成一片，无数的焰火竞相绽放，还有数不清的短信陪伴着我。这一次，我没有打电话去远方，这并不是没有想念在心中。
　　一直很怕过年的，觥筹交错而喧嚣，而最是热闹的地方，就最让人感觉寂寥。总在这一片繁复中忍不住地回头。旧年里，往来如织，身畔的人换了又换，故事短的禁不起回忆，若不回忆罢，心中偏又空落落的慌，也罢，就看看前面。烟花勾勒出的依旧是繁花似锦，五彩缤纷绽放开来，诸色斑斓，华丽璀璨，转瞬就晕开来，洇进深褐色的雾里，融化在浓稠的缥缈的虚空。
　　刹那腾空，拼尽了全力，换来的只是或许有的一声赞叹，然后就淹没在一片深色里，烟花，本是就是那刹那间寂灭的偶然，却依然又是时常会点燃的亮彩。她说：“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诗人已逝，时间在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寂灭里老去，又在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点亮时诞生。我想烟花也会不甘心。也许在消散的朦胧中，她们依然在捉摸着当年的体温和微笑么？
　　一切宛如流星，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短暂，不过，也好，都有个干净的结局，浩淼太空，算是清静所居。忽然觉得荒凉，转眼又笑起来，脂正浓，粉正香的年纪，理他转头便成空呢！想那烟花温暖升起时，大抵也不会去想片刻后的陨落的，人生得此灿然一笑，足矣！日后的叹息牵扯，日后的感叹失落，已不是自己的事情，泪湿青衫，已事不关己。
　　回去的路上听有人说，今年的烟花差了，去年的还多些。我低头轻笑，那又怎样，今年的烟花少？明年的花，还更红呢。
Chapter 6   云鬓花颜金步摇 6.1 倾城笑靥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可是，有那么多的女子，或玲珑慧黠，或惊才绝艳，或温柔痴心，一生命运多坎，亦不过是为着这一个“情”字。我想把她们罗列一遍，只是力不从心。海伦、西施、绿珠、红拂……千古风流尽在这美人们的一颦一笑中风姿绰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深情的誓言，可是总是等不到老去。男子们总是不能心无旁骛，总是执着于历史上刀光剑影的光荣与耻辱，总是忘记了闺阁里的玉碎花飞，千年泪垂。
　　都是无双的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只是天妒红颜，薄命似乎是命运的怨咒，西子沉江，昭君出塞，杨妃自缢，貂蝉流离，更有落花尤似坠楼人的绿珠，因爱转恨命丧公门的薛涛，更让人扼腕叹息。那么多红颜的泪水，红泪渗透古今，流成了永恒。
　　也曾见看到薛涛在碧鸡坊燃香幽居，青灯终老，她说她要等，可是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也没有等到她要等的那个人。
　　也曾见息妫仰着如花一般的容颜，在春秋时的如烟春雨中如桃花般抱憾而去。
　　也曾见卫子夫那叫人无法轻易辜负的美，以一种曼妙的姿态在一日日逝去的年华中轻轻叹息，而后凋谢了曾经倾城的容颜。
　　也曾见不爱胭脂爱乾坤，指点江山几时春的则天皇帝在感业寺长吟“开箱验取石榴裙”。
　　也曾见轻裳广袖，流帛曳地的江采萍，萧瑟地站在上阳宫檐下的阴影里，提着一盏绛红流苏的宫灯，她的长发垂落，在风里飘扬如絮，隐去了泪珠纷纷。
　　也曾在那明末清初血和火的交织、痛和恨的交错、忠诚和背叛的交战、前进和后退的交融中，石头城下，暗绿色的河边，见到董小婉、李香君、柳如是……八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在秦楼楚馆中与整个汉民族一批品尝着国破家亡的苦痛。一个又一个城市沦陷了，一个又一个将领投降了，南明王朝终于覆灭了。而这些女子留给中国历史的是《桃花扇》的千古绝唱，是“荼蘼开谢闲庭院”的无双秒句，是贞义节烈“请王奉明嗣以光复故国”的激励之句，是秦淮河十里柔波，一川清香。
　　只是琴瑟合鸣，绝世风景，总是稍纵即逝。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那是一个个从遥远的传奇里，踩着深浅不一的足迹，才缓缓地走到你我面前的女子。吟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叹着“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带着那些些如莲子般细碎的故事，就这样慰籍了忙碌红尘中的我们经年如水的牵怀。
　　正如一湾明月，一池睡莲。
6.2 不如归去
　　西施，姓施，名夷光，生于春秋末年,越国古城诸暨苎萝村人。她是浩瀚如烟海的史书中最倾城的那一则传奇，是父老乡亲心中的荷花仙子，她的一生，在尘世之外，书卷之上，传奇之中。只是，艳色天下重，西子宁久微，这样的女子，在那个年代，注定是要为战争做葬的。
　　朝为浣纱女，暮为吴宫妃。都是身不由己，家国天下，交于纤纤素手，王图霸业，寄于翩翩罗裙，我一直认为是越国男子的耻辱。如果没有这一切，你依旧，只是浣纱江边的清秀少女，日出日落，相夫教子，湮没于历史。可是，你偏偏生活在那样一个年代，无奈。但，若是可以，千万不要爱上国士。
　　浣纱溪边，你遇上那青衣落魄的男子，他温和有礼，眼中有明亮的光。你芳心暗许，是豆蔻年华纯澈而羞涩的心。可是，历史给你开了一个玩笑。国士无双，那样的男子，在他心中，始终是家国天下。
　　他殷切望你，眼神挚诚无伪。他以国士待你，将越之兴亡置于你柔弱的肩膀。他沉痛的神情让你不知所措，终于缓缓颔首。三年歌舞教得你自信满满、眼波流转、勾魂摄魄、颠倒众生甚至，倾国倾城。
　　从此，踏上那去向吴国的不归路，去向另一个人的后宫禁苑，去与数不清的女子争芳斗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于夫差处婉转承欢，为的是将他的吴国颠翻。
　　你身姿悠然，翩若惊鸿，宛如游龙，却难以形容你的妖娆。那个至爱你的男人，称霸一方的夫差，亦深深爱你清澈似水的容颜，如花一般的叹息。这此后，吴宫七年的岁月如水流逝。可西子捧心，为的又是谁！
　　放下了他么？愧对了他么？
　　当越国的号角在馆娃宫里响起，当他染血的身影在你惊怖的面前倒下，你是否忘得了那双曾满是深情的眼中射出的怨恨和痛苦，他看着你，那个他用了七年的真心疼惜与呵护的你，缓缓地，走向你一见钟情的男子身边。
　　夷光，你流泪了么？为这样一个相伴七年宠爱不绝的王。
　　你注定不被原谅。
　　辜负一个深爱的人，为一个不珍惜你的人。
　　据说，后来泛舟五湖，富甲天下的陶朱公就是范蠡，身边的女子，笑起来眼中烟波滟潋。是你。你们相偕，双宿双飞，真的可以抵过那七年的伴随么？他会像那个男子一样宠你纵你，一如当日么？我亦不信，他为国负你，这样的男子，你还愿意爱么？这样一个男子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女子，甚至是一生挚爱，为的只是让自己的主子成为春秋一霸吗？他只在西施离去后，睿智了一回：越王勾践，只可同苦难，不可共富贵。
　　据说，你在被献于越王之前被越国王后溺死于湖中。这倾城的容貌，最后是一场彻底的悲剧，为了他们你付出了那么多，获得的却只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据说，你被献于越王，你滴蜡自毁容貌。这样决绝的姿态，肆意春秋，决心摆脱。不甘愿，再做任人摆布的玩偶，不能再受侮辱。可是你能么？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是珍惜自己的容颜，用无双的姿色换得曾经的清宁，你能么？
　　响屧廊的秋声响了千年，而你早已消失在千年前某一处尘烟中。倾国倾城恨有余，几多红泪泣姑苏。
　　如此一生，不如归去。
6.3 千金纵买相如赋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那样明媚鲜妍的容颜，锦绣堆积的身世，终也挽留不住阿娇走向不幸的脚步。
　　“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说这话时，他还是懵懂的稚童。年幼的刘彻无心的一句话，却被你那有心的母亲听进了心里，赌上了她一生的荣华富贵。
　　历史证明，她赢了。
　　深宫的岁月宁静无忧。注定长成那样艳若桃李的女子。站在滟滟的牡丹丛中笑，倾城容颜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朝阳将一缕光华插上你的鬓，你是命定的后，华贵淑仪，不可方物。
　　武帝初年的春天，他被你的母亲推上了皇位，站在圣驾御舆之间，漫天旌旗伞盖，繁花泻地，眼中光芒耀目。他郑重地将凤凰衔珠后冠置于你高傲而天真的头颅之上。
　　满头珠翠，有长短不一的玲珑珠串珊瑚璎珞从耳际丝丝缕缕地垂下，你身穿纯金丝线绣成的凤尾百褶裙，从此成为他的后，他唯一的妻。与他缔结一生一世的鸳盟，立誓不离不弃。
　　成礼那天，长安城人头攒动。世人浮想联翩着“金屋藏娇”的浪漫，眼中沉溺着无尽的向往。殊不知，大汉朝最尊贵的夫妻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罢了。只是你，至死都不愿意相信吧。
　　当温顺婉约的卫子夫在千金公主府第的筵席一舞倾城，她低头的样子如一首诗，温柔得令人心折。在更衣轩清淡的薰衣香中，他抚过卫子夫如丝的长发，许她入宫。
　　当李延年在天子座前唱一曲“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国”，那个名叫李妍的异族女子，有一双深邃的碧蓝眸子，妖娆生姿的身段，笑时掬袖的妩媚。
　　凭谁说：“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可有人看见你满含泪水的眼睛里不可置信的心碎？
　　“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那时，你的笑容如此明媚，光彩照人，如汉宫最明艳的牡丹。当年他也曾爱过你吧，爱那个天真无忧的贵族少女，她美丽娇纵，容颜雪白皎洁，如未染尘埃的芍药，尊贵无比，不解世事。只是窦氏的骄纵，让他处处制肘，才让他由怨生恨，从而迁怒于你吧。窦太皇太后之外孙女，馆陶大长公主之女，开国功臣堂邑侯之孙女。大汉皇帝之表姐，和大汉的皇后。这几个身份，随便哪一个都犯了他的大忌。偏偏你，集诸于一身。被冷落，应是理所应当之事。皇后无所出，大汉不可无后，便给了他一个最好的理由另觅新欢，培植自己的势力。
　　弹指之间情淡爱弛。
　　只是你还不愿相信。你还在心中追问，既然许下了誓言，就要至始至终，为何他不能遵守？不能始终如一？你是这样地信赖，相信他爱你。亦如你爱他。“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许多年后，诗人李白这样写。你脱下熠熠的黄金后冠，换下灿烂夺目的金丝凤尾裙。奔赴你命定的结局。“金屋藏娇”，你留给世人的只是一缕凄楚的苦笑。
　　曾经他最爱你着金色百褶裙，站在牡丹丛中笑。曾经他贪看你娇嗔的婉曼清澈。曾经你是大汉后宫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
　　爱得多，便是输。
　　他有无数的宠妃，你却只得他一个。他除了女人，还更爱江山，爱权力，爱百姓，爱贤才，可是，你却依然只得他一个。所以注定你为爱所累，不得圆满。长门冷清，你懂得已太迟。如果当时的你，能有今天的卫后一半的隐忍，也不会有终老长门的下场。可是，身为天之骄女的你，怎会知“隐忍”二字为何物，你总是高高地扬起下巴，那样尊贵而骄傲的女子，容不得半分的低眉俯首。而终究有眼泪落下来，他曾许你一生锦绣，永无泪水。只是当一切过去，无情最是帝王家。再华丽的诗赋，亦挽不回一颗无情的心。未央宫的急管繁弦，抵至暗哑处，便是情尽，徒留了一身的清冷。千金买赋，只徒留了千古笑柄，让人笑话。没想到，骄傲如你，也会有这么一天，要靠这样一首虚幻的诗篇来换回同样虚幻的幸福。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阿娇，你的人生，从爱上他那刻起，就注定了失败。骄傲如斯的女子，受人疼爱如掌上明珠，终也为爱情折腰。“金屋藏娇”，是你今生最绮丽的念想，至死不忘。只是，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6.4 未央春冷
　　孝武卫皇后字子夫，生微也。为平阳主讴者。帝过平阳主。独说子夫。得幸。元朔元年立为皇后。巫蛊事起。不能自明。自杀。卫氏悉灭。宣帝立，改葬卫后，追谥曰思。
　　从歌妓到皇后，卫子夫的一生，是汉朝的传奇，作为“千古雄主”汉武帝的皇后，有名垂千古的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然而，她在历史中却只是云淡风轻。陈皇后有金屋，赵婕妤有玉钩，李夫人更是留下倾国倾城的美誉，可唯独一个卫子夫只剩了这几个字“独说子夫”，诸葛一生唯谨慎，卫子夫亦如是。
　　因此，遥想当年，卫子夫你应是如诗般温婉柔顺的女子。眉目入画，青丝如云。
　　平阳公主的筵席上，你含羞低首，如水一般地温柔，牵动了少年君王的心。可是，及至垂垂老矣，你才知这不过是是命运残酷的微笑。
　　更衣轩里，他拥你入怀，轻轻抚过你如云的秀发，他说，我会接你入宫。
　　彼时，你还是卑微的家伎，有一颗天真柔软的心。
　　你微微低了头，将一生交付于这个男子，虽然明知不可为，却是这样地义无返顾。
　　告别平阳公主府第，坐上华贵的车辇中，你成为他带入后宫的第一个女人，你以为你要赴的是一场命定的恋曲。那个男子，普天之下九五至尊，是你唯一的依靠。你昔日的同伴，那些同样年轻美貌的歌女，都来送你，她们的眼睛闪着绝望的艳羡，平阳公主也带着三分讨好说：“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只有那位年老的师父，她是那么冷静，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你，车轮阵阵，师父沉重的歌声清晰地传来：“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可是，深宫之中，你迎来的并不是两情繾卷，万般宠爱，那一瞬间，你才明白，他是王，大汉江山的王，而并非只是你卫子夫一人的夫，事实上，他本是另一个人的夫。
　　那个娇纵尊贵的女子，着一袭暗花金丝凤尾裙，裙摆散开如莲花，自屈身行礼的你面前走过。低垂的视线里，只看见她裙摆上盛开的硕大而缤纷的花朵。她的容颜耀眼得如同春日最娇艳的那一株牡丹，迎风绽放，不容亵渎。这，便是大汉的皇后，那个九五之尊的原配正妻，你淡淡笑了，果然是痴心妄想。那么，就罢了吧，从此不作他想，只倚窗望月，任三千青丝落寞逶迤至地。在此地，了此终身，也罢！
　　只是，那个富丽至极的女子，连这样卑微的心愿都不能容忍，她说，滚。
　　遣送出宫时，你最后见他。他威严昂然地端坐于高处，漫不经心地投下淡淡的视线。你惘然想起更衣轩里那一阵隐约的香气，忽地溅下泪来。原来你这样地爱他，比你所知道的更爱他。这时候，你已经明白了，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愿意在凄清宫阙孤单守候，因为你已然是扑火飞蛾般死心塌地，甘愿沉溺于注定孤独的深渊。仰望他漫不经心孤傲的目光，你只愿留下来，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温顺的玩偶。
　　也许是你低首那一霎那的温婉神情唤起他的保护欲，也许是你莲花一般美好的容颜让他留连，也许只是因为他和他那高贵的大汉皇后赌气。你终于被留下。你带着泪的笑脸是如水一般的温柔清澈，将忧伤折进心间，你终于明白，知道爱上他，是一件你消费不起的事，那么能够守着他，就很好，早已看惯世情，隐忍是女子的专长。
　　陈皇后被贬，幽居长门，抱恨而去。
　　一顾倾城的李夫人，亦红颜薄命。
　　重重锦衣，层层金钗，你身着凤衣，优雅地行走于汉宫，那时节，你是否想起当年那个骄纵的陈阿娇。卫氏一门轻贱，自你而始，跻身富贵，位及尊荣。卫青，官拜大将军长平侯，几番沙场，出生入死，曾只是平阳公主府的家奴，后来得公主下嫁。霍去病，这个倔强的少年，天生的将才，用赫赫军功将卫氏一门荣耀推到了顶端。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天下人皆以为你至幸，自卑微家伎，而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三千宠爱。却不知，子夫谨慎，锱铢必较，才有这岌岌可危的荣华。阿娇走了，李妍走了，还有韩嫣，还有赵钩弋…..后宫里永远不缺乏擅风情秉月貌的女子，而你是一如既往地隐忍，直到铜镜里青丝白发，红颜凋零。如果这样过一生，也好，毕竟荣华富贵了一场，携手恩爱了数年。
　　无情最是帝王家。
　　巫蛊之祸，一切成空。三十八年的情义都不足以让武帝相信她，她的苦，谁人知晓？当年卫家霸天下，今日何苦帝王家！卫子夫，前半生卫夫，后半生卫子，可当你眼睁睁看自己德骨肉太子刘据，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卫氏子弟一个个走上断头台，心丧若死，终于明白命运尽头的狰狞。计较半生，只是一场空梦。
　　哀莫大于心死，三尺白绫从梁上垂下，恍惚间，又回忆起当年杏花林中自己年轻柔软的容颜，清越婉约的歌喉，想起教习师父沉重的歌声“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6.5 钱塘苏小是乡亲
　　苏小小的生平已不可考，她生活的年代——所谓南齐，也不一定那么确切。可那由“毡裹绿云四壁，幔垂白月当门，雕兰凿桂以为轮”的油壁车载着的，一路分花拂柳吟唱着“春花秋月如相仿，家住西泠妾姓苏”的少女，却早已被织入传奇的经纬，映彻于千古。
　　既是南北朝的女子，她须爱着广袖襦、两裆衫，腰袱系于褶裥曳地裙之外，绅带长垂；她应是鸣蝉薄髻、堕马垂鬟；她既爱山水，很有可能也爱著木屐；那样的青春逼人，西陵下，风吹雨，逶逶迤迤，燕引莺招柳夹途，她娉婷年十五，她活得肆意而洒脱：“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写得清淡，却又是那样骄傲。如今已不可想象，一个年轻的女子怎能仗恃着年华曼妙，轻轻巧巧就结了同心？不免因爱生怜，因怜而生畏。
　　《西泠韵迹》中墨浪子更赋予她一番大胆的言论：“若能在妓馆之中，做一个出类拔萃的佳人，岂不胜似在侯门内，抱憨痴之衾，拥迷瞒之被，做一个随行逐队之姬妾？”她既爱钱塘山水，便有一种恋慕自然的不羁之态，更是不甘，亦不屑于“金屋藏娇”了。即使结了同心的阮郁，离她而去，也未曾将她眼中的钱塘秀色减去分毫。
　　于是，四五年间，将春花秋月，等闲过了，然后，西泠清夜的风寒，遂了她的意愿，使她从容离世。旁人为她悲，她却庆幸于“灼灼红颜不至出白头之丑”。其实，不独红颜如此，数风流人物，又有多少是成就于死得其时？只是这番算计虽好，却显出她这一生的吃力。她固然旷达，慨言道：“失者片时，得者千古。”但，以此之失，换彼之得，谁又是自己选择的？
　　“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柳深处是苏家。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那样多情的开始；“玉镯一日断，浓情已变淡。今日孤身去，回望钱塘岸。”那样亮烈的转身；“灼灼红颜不至出白头之丑”那样灿烂的谢幕，不过一十九岁的人生；这一切都折射出世人在这个女子身上所寄托的对于自由、独立、尊严的向往和对世情的爱憎，在她的故事中，可以看到那么多的影子，女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是《霍小玉传》的伏笔；慧眼识人，贫贱相知，是梁红玉的传奇；始乱终弃，富贵相疏，是《莺莺传》的收尾……苏小小与阮郁、鲍仁的故事或许就是这样的俗套，那么，是传奇还是轮回呢？
6.6 玉碎万丈楼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尤似
　　坠楼人。
　　西晋洛阳巨富石崇，以十斛真珠购得歌妓绿珠为妾，藏于金谷园中，日则艳舞，夜则笙歌，有《昭君曲》与《懊侬歌》传世。
　　晋书上说石崇俊美，有文采。富甲天下，傲慢跋扈，却疼你入骨。为你在皇都洛阳建造金谷园，内筑“百丈高楼”，可“极目南天”。绿珠艳名远播，石崇富可敌国，这两条理由都足以让别的男人嫉恨，尤其是比石崇更有势力却没有艳福的男人。
　　赵王司马伦因此以猎艳为名，兵围金谷园，逼石崇交出爱妾。石崇哭着向绿珠道：“我为你成了罪人了。”而绿珠，便“落花犹似坠楼人”。这是个美丽的女子，心如磐石，身如柳絮，即使诀别，也是用最惨烈最狠毒的方式。
　　是石崇为你所牵累么？恰恰相反。没有你，也会有别的借口。
　　在那金谷园高高的楼台上，你扶栏而立，仰头望向天际那一弯残月，神情孤傲，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从碧绿缎质的裙衫上跌落，跌落清冷满地。你眼中波光潋滟，对着空气虚无地微笑，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眼，任由自己精致的身体凌空跃起，衣衫如花般绽放。在下一秒凋零，血肉淋漓。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你这个聪明的女子，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洗脱自己红颜祸水的恶名，也还给他多年宠爱的恩爱。从此绝尘而去。
　　月亮升起来，极尖极细的一弯，挂在楼顶飞扬的檐角，如雪般莹澈，透着微寒碧青的光，冷眼看石府众人分奔离散。树倒猢狲散，这就是结局。
6.7 小怜玉体横陈夜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
　　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冯小怜，北齐末帝宠妃。时周兵攻城，齐帝与小怜围猎山中，接军情急报，欲回师救援，小怜说再围猎一次，帝允诺，周兵破城。
　　高纬，历史上，他是臭名昭著的昏君。饱受史论鞭挞。作为帝王，他所负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苛政重赋，不堪其苦。但对小怜，他从无亏欠。高纬宠她宠到什么地步呢？“选彩女数千，为之（冯小怜）羽从，一女之饰，动费千金。”（《隋书》）；小怜曾被送在当年为曹昭仪盖的隆基堂居住，但她“恶曹昭仪所常居也，悉令反换其地”，叫人把“极其绮丽”的隆基堂从地板挖了一遍；与大臣们议事的时候，高纬也常常让冯小怜腻在怀里或把她放在膝上，甚至，为了表达自己那份独享的艳福，高纬让小怜玉体横陈在隆基堂上，以千金一视，让大臣们都来一览秀色。
　　一次又一次地，他为她一再做错，直至亡了一个北齐，将江山背弃。宁负天下，不负我红颜。倾城何较重，更复猎衣围。
　　也许冯小怜是古今宫廷最幸福的女子。虽说结局凄凉，可至少曾有一个人愿为她以天下相换。想来，无人可及。高纬对小怜的感情，不是一个皇帝对妃子的感情，也不仅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仿佛青春期少年膜拜他的女神，那个时候，玉体横陈的不再是情色而是神圣。亡国后，他亦无所求，“只乞小怜回。”每每读到此处，总忍不住心酸。是怎样的深情，才可以如此慎重而轻易地将江山背弃，只哀哀地挂念着一个女子？
　　据说，后来小怜成了北齐某偏将之妾。只是每当明月升空，她可还记得前半生如梦一般的盛宠加身？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慧”字评点的女子，相传曾写下这样的句子“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是的，犹忆昔时怜。
6.8看朱成碧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是《如意娘》，是感业寺里，那个盛年女子柔情似水的痛彻心肺。钟惺《名媛诗归》点评“老狐媚甚,不媚不恶”，且不论后人的好恶，这字句的幽怨，悱恻入骨，实让人唏嘘不已。
　　那年的夏天，该是媚娘这一生中最忐忑不安的时刻。已经二十六岁了，“晓镜但愁云鬓改”，还有多少青春？唯一的希望只在那个曾和她缠绵缱绻过的男人身上，一切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望仙驾，仰恩徽，前途莫测，怅惘无依，尽在不言中。
　　或许一开始她是没有什么野心的，至于以后北门学士鱼贯而入的朝堂，充耳垂帘的天后之尊，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至于之后的武代唐主，六郎金莲，也是以后的事情，这时候的她只是一个幽怨女子。明代杨慎在《升庵诗话》言“使其不入宫闱，恣其情欲於北里教坊，岂不为才色一名妓，与刘采春薛洪度相辉映乎？”反语正看，她还是一个才情出众的幽怨女子。
　　怎忍让盛年旖貌消磨于清灯古佛前？怎忍让万种风情掩藏于缁衣青履？看朱成碧，此种心绪更向何人诉？
　　被命运青睐的她，并没有和历史上众多的后宫女子一样成为终老宫中的“上阳白发人”，她从感业寺又回到了皇宫，走到了皇后，又走到了九五至尊，她的国家蒸蒸日上，版图和人口甚至超过了太宗皇帝一朝，她意气风发写下“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可当她开始衰老，当张柬之兵变死的时候，当她下诏去皇帝称号，仍做李治的皇后，同葬一穴时，躺在病榻上的她是不是想到了那首她早年写下的词，如意娘，曾经多么的情真意切。
　　一开始她只是个女人，最后也仍然是一个女人。
6.9 此恨绵绵无绝期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该是怎样的绝色呢？世家女子，锦衣玉食地成长起来，一朝选在君王侧。
　　三千宠爱，独揽一身，该是何等盛大而沉重的深情。我可以想见一百年前那骄矜宠隆、绝色倾城的女子，她一身五重繁复的盛装，明黄若金，冠带飞扬。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环，束起齐眉发缕，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凤翘，簪住这云髮高绾，斜簪簪上垂下五彩丝绦，摇摇欲坠，熠熠生辉，艳压群芳，百花羞见。
　　一支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整匹整匹的织着锦绣图案的丝缎柔软地从檐角垂下来，水一般在地上流淌，反射着幽幽的珠光，如同你的生活，难以想象的富贵奢华和寂寞。
　　精通音律，擅歌舞，并善弹琵琶，这样一个才艺双绝的女子，是盛唐最繁华最明滟的风景，那样一双绝艳的眸，明如秋水。笑时妩媚含情，怒时尤带三分俏，怎能不使“从此君王不早朝”。
　　风云起，纷乱急。马嵬坡上，面对那一尺白绫，她依然笑得绝艳倾城。
　　多少宠爱，终抵不过江山如画，她曾以为他爱她至深，甚至以致杨家势凌李家。然而当面对愤怒的士兵，当他终究无奈地将目光投向她。那一刻，她终于看到命运尽头微现的暝光，终于不再在歌舞升平中麻痹自己。
　　这个贵为天子的黄袍男子，她深深凝视他鬓边的白霜，眼角的纹路，他的龙钟老态。这个从亲子寿王身边将自己抢来，对她百顺千依，万般宠爱，又将亡国责任推于她身的男人，他终于是老了。
　　“开元盛世”，那开元年间的唐玄宗，是万众敬仰的明君。
　　然而，天宝年间的唐明皇，李隆基，不值得她爱。
　　三尺白绫凛然而下，铺尽一生繁华。回想起，17岁嫁给寿王，，22岁被父皇强选入宫。直到安史之乱被逼自尽在马嵬坡，不过38岁。
　　那一年，离开恩爱五年的丈夫，也曾悲伤。
　　那一年，面对众人的非议，也曾彷徨。
　　那些年，卷入后宫的是是非非，也曾迷茫。
　　那些年，面对曾是自己公公的皇上，难道真的就全是幸福？
　　霓裳羽衣的翩翩舞里，繁花繁华的牡丹丛中，她的笑，真的，就没有一点的冷冽到内心的寂寞吗？只是，她能如何呢！她只能屈从，否则，就只有自尽一途——其实最终也只有这一条路。
　　早知如此，真的是当初何必！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6.10 一声何满子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三千里外的家乡，二十年来的深宫，一声歌，两行泪，这就是宫女们的一生。“何满子”三个字，因为张祜诗的渲染，在人心里变得不寻常起来，像落叶飞旋秋波荡漾，满溢着诀别和忧伤。
　　相传，何满子是唐玄宗喜爱的歌女，她死的时候，轻轻的棺木竟然几人都抬不动，当唐玄宗赶来叫一声何满子的时候，棺木才起。后来有人度曲制乐，音调悲哀，就将此曲命名为《何满子》。
　　又相传，何满子沧州歌女，色艺出众，不知何因，被官府判处了死刑，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白乐天在诗底下注明：“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时唱此曲，以求皇上赦免他的死罪，皇上不免。”后，文宗宠爱孟才人，文宗病重，想让孟才人以死相殉，孟泣请歌一曲。她唱的就是《何满子》，断肠人唱断肠曲，歌声未落已肠断而殒。
　　大约是有了太多的不忍，不忍宫花寂寞红，渐渐的又有了这样的传说，相传，文宗宫中有歌女沈阿翘，歌舞双绝，以一曲《何满子》动君怜惜，释而出宫。
　　峰回路转。
　　不知是世人的怜悯还是历史的宽容，给了何满子一线希望，一点亮色。深宫禁苑，从来只葬送如花的红颜。锦衣玉食的背后是繁花离枝的无奈，苍凉无边。“女无美恶，入宫见妒”，邀宠争妍，机关算尽，温柔乡也是修罗场，于是，那些有着清冷的慧眼的宫女们，看透世事无常，“不是思君是恨君”一心只求早早抽身。只是，宫门一入深似海，又有何人得以归！仿佛也只有唐朝那样泱泱的胸襟，才有袍中藏诗的典故吧，而红叶题诗的故事，也发生在唐朝，那更是传奇一般的美好。
　　唐，有士子卢偓应举时，偶临御沟，拾得红叶一枚。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他于是回诗一首：“曾闻叶上题红怨，红叶题诗寄阿谁？”亦放入御沟，随水而去。
　　后，安史之乱，卢偓在蜀中遇得一名自宫中逃出的宫人韩氏，睹红叶，吁嗟久之，曰：当时偶题，不谓郎君得之。
　　从此，缔结良缘。
　　真是童话一般的故事，从深宫而流离失所，而得遇所托，纷纭繁乱的尘世之中，有这样两个人，被命运牵引，走过多少不容易。
　　不离不弃。
6.11伤心岂独息夫人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安意如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男人的贞洁；“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却是女子的坚定”。
　　那一年蔡侯在赞叹息夫人“眼如秋水兮，面似桃花；丽若芙蓉兮，雅若蕙兰；立如临风弱竹兮，行如仙子凌云”之余举止不端，感慨“彼其佳人兮，与我共眠！”从而使得息侯一怒之下，引楚兵入境，灭了蔡国。可成为阶下囚的蔡哀由于嫉恨在楚文王面前极言息妫的美色。楚王闻色心喜。公元前680年，文王伐息，灭息国，欲夺息妫为夫人。
　　只因下人一句“夫人不欲保全息侯的命么？何必夫妇俱死！”息夫人被掳上楚王的车舆。
　　楚王宫，钟鸣鹿呦，檐角飞扬。袖起处，佳人如云，歌曲绕梁，息夫人得王盛宠，却三年不同楚王语。楚王问其缘由。她答：“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
　　当再次见到息侯，他已是一介守门小吏，寂寥已无生念，息夫人谓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何至自苦？生离于地上，岂如死归于地下哉？”乃作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息君止之，不听，遂自杀。息君亦自杀。
　　楚宫慵妇黛眉新，只自无言对暮春。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然而生离死别永远是乱世的主题，身逢乱世人如物，命若浮萍我何言。息夫人被称为桃花夫人，后世以花命名的还有一位，那就是后蜀孟昶的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原名费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宫，红牙擅板妙歌声，五代惟推蕊夫人。花不足拟蕊差堪，玉腕彩缕罗绮春，得幸蜀主孟昶，封为慧妃，后世称花蕊夫人，只是因其“花不足拟蕊差堪”的无双容颜。
　　孟昶其人“美丰仪，喜猎，善弹，好属文，尤工声曲”；而花蕊夫人“才色俱佳、尤长於宫词”，琴瑟相携，正是人间佳话。于是就有了那流传千古的“冰肌玉骨，正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绳低转。但屋指西风儿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
　　只可叹，歌舞升平中，强敌已压阵。杜鹃啼，山河破，磐石碧草两零落。
　　公元965年宋兵入川，蜀亡，
　　宋灭后蜀时，只用了一万军队，而后蜀的十四万军人几乎不战而降，花蕊夫人随孟昶流亡北行，夜宿葭萌驿站，感怀国破家亡的哀愁，在馆壁上题了这首《采桑子》，因军骑催促，只得半阕，却一字一泪。
　　《采桑子》
　　初离蜀道心将碎，
　　离恨绵绵。
　　春日如年，
　　马上时时闻杜鹃。
　　孟昶携花蕊夫人赴汴京见宋太祖，被封为秦国公，七日而卒；宋太祖闻“花蕊夫人”才色俱佳，命居玉真宫，纳之。相传，太祖初见花蕊夫人时，夫人做了这首满怀亡国之恨和故国之思的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谢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从来说红颜是亡国的祸水,千百年来,却只有这一个后宫妃子,质疑着男人们的世界,帝王们的功过。花蕊夫人，这个在历史上芳香四溢的名字，也因了此而亮烈古今。
　　相传，“花蕊夫人”虽从宋太祖，心仍思念前夫孟昶而不敢说，于是她私绘像祠奉之，平淡的日子里，就“看像满眼泪，心共孟昶言”。有一次宋太祖刚好听见了问“此何神耶”？夫人巧妙回答“此神张仙，奉者得子”，太祖听了忙焚香拜祝，妙女子尊前巧答亡国恨，恐怕这是民间的想象了。总是聊胜于无的解气。
　　历史的是非恩怨，都已随岁月流逝埋葬在千年前隐约的长夜里。而当年那两个如花美眷，也只落得一掊净土掩风流，引得一声长叹。
6.12碧血春妆感君恩
　　熟悉宋史的人一定知道李师师，这是一个传奇的名字。她的一生，盛时是盛极，谢时，也必得以一腔碧血来了断，却又不见如何迫人的煞气，仿佛，她只是轻拂了一拂衣袖，便离了这扰扰尘世。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在那个春天，有人间至尊，轻万乘而驱小楼。大宋天子的这一醉，便醉了人间十年。他不是恩客，是她知遇的故人。他识得了她，懂得了她，她只有感激。杏花楼的满院的春花被她黯淡了容颜。在那些曾经绮靡的朝朝暮暮，她的鬓边掠过了尘世最华丽的回眸。她独占天子的宠爱，几乎母仪天下，却拒绝入宫，不去做那锦衣玉食的囚徒，这样独特而自由的女子，却总以一种种敛首低眉的姿势，清淡婉约，“纤指破新橙”，宜室宜家。仿佛，她只是偶尔行过身边的山野间的女子，荆钗布裙，淡淡地扫了蛾眉，发间只簪一枝栀子花，全然不似艳帜高张，站在尘世最华贵的顶点的姿态。宠辱不惊，风骨泠泠，是宋朝风雨飘摇的图卷中永不凋落的美丽，无法调和的温柔和决绝，这样的美才美得深入骨髓，令人无法轻易忘记。
　　这样的美，就是这样地让他深爱。天子醉倒杏花楼，这一醉，又醉了人间几度寒暑。他忘了关外旌旗摇动，也忘了兵士血染战袍。强虏霍霍来侵，他却在城中，日日行于绮靡的地下宫里，与她幽期蜜约。也许，他生来便做不了济世的天子，只能做温柔的情郎，爱他爱的女子，误国，误民，误天下苍生。
　　靖康之后，风云变色。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她。她尽心为他兜揽。如果可能，她愿意揽下一切。她洗尽铅华，将他的所有赏赐捐了官兵，又断了凡因，了却尘缘，去慈云观修道。只是可惜，无力回天。
　　城破国危，他连自身都不能顾，只得留她独自面对尘世冰霜。她不怪他。那一场华丽之缘在这里终结，或许是最恰当的吧。为了他滟滟春风里温柔而纵容的回眸，为纷纭尘世里他曾给过的尊重与宠爱，当那贼子叛臣前来劝诱时，她为他，戗灭了自己的一生。
　　只缘感君一回顾，愿将碧血作春妆。
　　只是当碧血染红杏花，你模糊想起了千里之外那落魄的身影，是否有些遗憾？终究这么走了，留了他一个寂寞偷生。若此生只是凡尘中微粟，他才情满腹，她红颜如花。是不是可以相对终老？
　　她是如风猎猎的女子，是传奇的故事，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离尘而去。留下隐约的乐声，清婉散淡，渐歌渐远，陪伴他的满目寂寞。
　　隐约想起魏晋的沈夫人，她的夫君，她的天，也只是一着不慎，沦为阶下之囚。罹难前他只念念地求对手放沈夫人一条生路。可沈夫人温柔而决断地应答，得你半生眷宠，又怎能让你独自离去？若此后岁月寂寞无望，不若相伴赴死，不负恩爱一场。
　　镶了硕大南珠的花簪闪着清冽的寒光，毅然刺下，同是碧血春妆，和多年后的宋朝女子交相辉映，家国万里，江山如画，都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只是感君恩，谢君意，抵死相随。若没有现世安稳，另一个世界，也该有我们的岁月静好。这，就是我们女子的爱情。
6.13 拼却一生尽君欢
　　马湘兰的兰开在纸页里，带着隐约的古时江南丝竹的声响，不忍猝读，如锦帛轻轻撕裂，那柔弱的美，盈盈如荷上的露珠，不耐风寒。
　　灯火流丽，杯盘狼藉灯火昏，各色罗裙翩飞，莺声燕语不息。酒污一身，狼狈和耻辱一点一滴融在笑声里。最初，是谁捧起她满脸的泪痕呢？那个叫做王稚登的落魄文人，应该有着一双温暖的眼睛吧。那天，你画了你最得意的一叶兰，还配诗：“何处风来气似兰，帘前小立耐春寒；囊空难向街头买，自写幽香纸上看。偶然拈笔写幽姿，付与何人解护持？一到移根须自惜，出山难比在山时。”
　　一个女子的勇气多么可贵，她为那个人打开了灵魂的缝隙，那种绵密的温存，从此成了她一生的寄托和回忆。可转眼就是离别，猎猎寒意，纠缠着乌发或喘息，害怕孤单或失去，再多的温存留不住他的仕宦的脚步，她正如《兰石图》里的兰，开得葳蕤而隽秀，而尺素寸心都温柔退缩到一块石边、一方泥地、一缕清风，单纯的构图一如一个以美貌谋生的女子的一生，那样纤小和微弱的吸呼。是冰雪聪明的，却又是那么卑微的笔意，一味低眉顺眼地开放，那么低，那么低，低到尘土里，却依然得不到一段世俗的爱情和珍惜，遑不论那个男人是否值得她用一生的时间无悔地去爱。
　　马湘兰五十六岁那年，率众女伶去赴七十岁旧情人的寿宴，亲自唱曲“敢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可他在享受着她一生献祭式的爱情时还是不忘拿她比做史上最大的荡妇——女人什么年龄都够天真，男人什么时候都够狠。
　　秦淮河浮着厚厚的脂粉缓缓流进史册，满载着一个朝代的颓唐和软弱，失意无能的男人只有在打碎女子细磁般贵重的爱情和美的过程中才能得到高大感的满足。而马湘兰的兰，取笔闲淡随兴，随兴却是真挚浓烈，是一诺千金，是一生一世，恰好得兰之骨，之血，之媚。浓浓写叶，浅浅著花，仿佛心绪，西风紧了，烛火将熄。
Chapter 7 无限青山行欲尽 7.1 异地风月
　　遂宁一夜——断壁残垣，蛛走蛇行，依稀是聊斋的意境。有一床容席，一烛如骨，卧榻捧书，时令不辨，突见院中一现如花如雾，趔趄夺门而出，只见得四顾萧然，唯有虫声窃窃。
　　断桥——西湖烟雨如丝，百年修得同船渡。情意流转，无边风月滟滟。再到相别，许立于岸边良久，白递伞于许，“留于遮雨之用”，随后落下一句：“箭桥双花坊巷口，姓白的那户人家”。多少江南的浪漫诗情，多少人间的旖旎柔情。再多言语只是多余，只淡淡的这句话就道出了江南所有的寂寞多情。
　　古渡夜泊——瓜洲古渡，寒雪飘摇，野梅瘦立，风声助秋情。霜天寒夜，月野星孤，乌鸦凄唳难眠。飘雪流霜，船泊到寂静荒寒处，一张床板，一盏油灯，听到远处古寺的钟声或远处孤村的犬吠，其中悲凉，何人能解。
　　桃花源——溪深如潭，色敛如黛，曲如惊蛇，惑如幽梦。两岸树茂蔽日，溪突明突暗，夹岸桃花或伏或偃，极尽幽媚。惊有捕鱼人，仿佛是在古画里站了千年的那一位。我唤之，无应，惊落了一些晃荡的明月。
　　芊山——山寺荒历久，门掩候秋虫。遥月冥如钩，细细思量愁。夜不得眠，五更将尽的时候，披衣开门，在殿前晨霭笼罩着的林里“扑哧”一声惊起一群鹘，他们在云霄间盘旋、磔磔，甚是清凉。
　　药王殿——山中的初雪，不大，不能使夜里的窗下明彻如昼，但些微的光使扫地焚香读书更加阒寂。是腊月了，天寒地冻，而梅却迟迟不开，自从走了太白，此梅园就再未争春过。
　　桂花要开了——我坐在石阶上，面前是桂树，月很高，凄美，冷清。喜欢半夜烧粥的德明和尚已不在了，寒露侵衣。那桂花要开了呢。隔院楼上的女儿在一阵很凉的风过时说。那时桂还星蕾淡无。但仿佛真有香。尤其在月下，心境幽闭时。屋依丘势而筑，夜深人静时，看云影横空，月华皎洁。真正天宇空阔，烦心顿释。
7.2 诗意的栖居
　　拍戏的时候，住在一个南国的乡村，每日沉浸于吴音软语，田园风光，身畔的一切都诗意得不真实起来。
　　之一
　　村落的春，是哗哗的叶声和树梢上惊起的清淡鸟声。
　　老房子静静地等在那一个角落里，风从篱门间过，飘飘然地卷着一些往事。幽深的小巷深处，走失的猫在小心翼翼地踱步。
　　清晨，阿婆的布鞋踩在青苔点缀的石上，去井里汲水，屋顶的花正在落，纷纷扬扬的细碎落英，而阿婆并不知道。是剧本的场景还是现实，我有些分不清。
　　门口有猫咪在争吵着什么，高高低低的声音，偶尔声音高了，惹来屋子里主人的呵斥声，滑过清晨的静。老屋顶上，是一个小小的阁楼，淡淡的日光上来，榻阶上被一阵风刮起的尘埃，如惊梦的鹤影一般化散，柜下一碗水仙却见开花了。远远的檀箫声那么的散漫。
　　之二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黄昏后，闲敲棋子落灯花。”寂寞的时候，这样的句子总让人感动得想落泪。
　　梅雨时节，树草茂密，乡间的小路变得有些恍惚。又有雨，蛙鸣响成一片，有急促成一片一阵的，有唯一一只高亢的，是高低起伏的交响乐。午夜梦醒时分，听雨滴竹梢的哽咽声，突然听到窗口一个人在喊，开工了！从窗外看出去，隐约有人披着蓑衣，劈劈啪啪往外走。觉得真像是一个故事，故事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淡色的草，
　　之三
　　盛夏的时候，原本旷朗的屋子突然围来密不透风的蓖麻灌木和像树一样的草，恣意茂密得仿佛要将它掩盖了去。
　　而夜间，陈屋日月旧，夜夜寒虫哀，更仿佛得要换了人间，在一片虫声齐作中，坐下来翻书，线装的古书一页页翻过，有时候看得睡去了，却蓦然在一片虫声中醒来，望望窗外残月下的草丛花木空荒虚无，大有浮生一梦之感。
7.3 多少民间事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民间的解释决不是乡间，比乡间要幽深和茫荒许多，民间有一种人们最懵懂的渴望的宁静与安全。在我的意象中，民间即是遥远、宁静、日光烈烈、草丰叶茂；而民间的疾苦事则多离奇巧合、冤屈刚烈，多有传奇的女子，大多因多情而悲情而刻骨铭心——这一切如洪荒时代般缥缈而荒芜。
　　在浩荡的白墙黛瓦群，在神秘的古铜色的月夜中，黄梅墟院，荒寒残损。夜色下，护墙的高杨猎猎作响，应着清冷的风，蔓到阶上的青苔是深深浅浅的绿。风则高、月则黑、人则寂、灯则腥眼朦胧。春到则花月乱得瘆人，夏则布谷隐吠深林、秋则开门落叶见深、冬则阴雪荒冢异灵啼。
　　清静回廊，一个幽婢抱衾过去。背后庭院一角，正落红成阵，气势颇大，却是谁也不见、谁也不知，也悄无声息的。我在灯里看民间的故事，感慨民间女子的颜容举止，在一片虫声里睡去又蓦然惊醒过来。一种独特的美得令人无促窒息的韵致。
7.4 曹公茅舍
　　行走在北国的暮秋里，风是清寒清寒的。这是香山西郊，落魄的曹雪芹曾经住的地方，也是红楼梦诞生的地方。路边有水渠和惊人地落着的黄叶，这般的华丽似宿舍楼门口的那一排，那里如今应该还是站满了翘首等待的男生和如花似玉的女生，只是，换了名字而已。
　　迎面的风这般清寒，我走进这屋子，榻是凉的，窗外是幽寂的。这般的凉，偏让我想起那般的暖：宝玉进了秦可卿的房间，顿时嗅到一缕甜丝丝的香，身心柔软。壁上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这是极中他意思的。这日，春光朗朗，人也该是庸懒得香艳奢靡的，于是他便入了太虚幻境，见了警幻仙子。秦可卿，是我喜欢的红楼女子，总觉得在她的风流灵巧中，有一种无可摆脱的厄运笼罩，“把她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那样哀感顽艳的美。
　　屋子里有淡淡的香，不知是花香、草香抑或是书香，只是淡淡冷冷的，让人想起冷香丸。“冷香丸原料难得，不想二年间都得了，好容易自成一药。如今从南带带北，现埋在梨花树底下呢。”这是薛宝钗之母的话。她们原先是住在梨香院的，后来搬到东北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去了。冷香丸，更兼着雨雪霜露服用，宝钗身后也有这般的凄凉。
　　想想当年的曹公，流寓零落凄凉，往事都如南柯一梦，泣血行文，泪尽而逝，断章谁堪续？这样的美，也是动人的传奇。
7.5 泸沽湖的白色风月
　　喇嘛教的暮鼓晨钟，飘荡在一片白色风月上。泸沽湖，这如诗如画的神秘风光，亘古独存的母系氏族遗风民俗，基督教中的“诺亚方舟”。浅海处茂密的芦苇海花随风荡漾，蔟蔟的山坡野草迎风招展。游人伫立着，为那远远近近、悠悠扬扬的“阿哈巴拉”所动容，为那如巨龙滚动的甲搓所诱惑。
　　曾在昭林寺外的画廊看过关于这女儿国的故事，一个绝色倾城的女子和几个青年画家的浪漫过往。山花、裸游、风月，最后死在泸沽湖深情的怀抱。画家们初次深入这神秘茫荒的地方令看者动容，这里有多情的惊悸之美。但自从这里撩出商业的招牌，哺育出的便只有苦涩了。
　　我去时住在一个原是土人的庄园，夜夜去湖畔看很冷的月、很冷的风、轻吟的湖水、一些单脚睡在潮边的带着睥睨眼神看人的洁白天鹅，还有远处两个捕鱼人用树枝搭的帐篷。去过那帐篷，酿雪的彤云便在帐篷之上。摩梭人在烤火，用刀剖了鱼，然后血淋淋地吃。一个女人在远处喊，一个人便大声喘息着过去。
　　更深的夜，我走在苹果熟透了的小径上，听湖水多情的吟唱，想着布庄舞和篝火，最终却迷路了，一盏灯幽暗地亮在远处一个阁楼上，却怎么也走不近，慌乱中被一只至今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黑影撵得像鬼一样跑，然后，跌进了一个摩梭女子的怀中。她穿着红衣裳、洁白的百摺裙，提着一盏灯，走进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指给我看泸沽湖最神秘的夜云，流光，佛光。“这湖里淹死过好多人的，”我心里悚起来，她把灯给我，极轻地说：“回去吧。”我说：“你呢？”她说：“我能找回去，格姆女神给我眼睛。”
　　我回到庄园，在临湖的房间里闭上了眼，桌上是荚香叶，好浓好浓的香。月光照进窗来，一地白霜。回想起那个女子，真仿佛野百合一般。
7.6 直将他乡作故乡
　　午夜梦回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段记忆，在心底，仿佛年幼的时候不经意地爱过的一个人，走过了，体验过了，仿佛也没有太多的痛苦和喜悦，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带着浅浅的蓝色忧郁、思念和淡淡的粉色甜蜜，渐渐泛上心田，占据你仿佛寂寥的心。
　　那里，是宁静的异乡，曾留下了什么么？或许只有无人能辨识的我的轻浅脚印，什么都不曾有么？那为何我总想回去看看……
　　来首尔，是一个偶然，直到看到在空港迎接我的学妹的笑靥如花，我依然觉得迷茫，
　　落雨的夜，细雨如织，身边的男男女女彬彬有礼，软语温存，带着韩国人惯有的不厌其烦却又拒人千里的客气，让我觉得熟悉的，只有麦当劳和肯德基。
　　学生公寓里住着世界各地的学生，大家都仿佛心存默契似的的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电梯和走廊间的偶遇，彼此温暖的眼神和鞠躬，才能让你想起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有别样的青春。
　　韩国的国民和在国内见到的韩国留学生迥异，他们的性格内敛，居民区的道路往往是干干净净又安安静静的，路边的小别墅有着落地的窗帘，偶尔在层层叠叠的繁复中会露出纯白色的猫的一张脸，或者只是幽蓝的眼神，倏忽一下又不见了。偶尔谁家的爱犬呼哧呼哧的冲过来，冲着你吐着舌头笑，弯下腰摸摸狗狗的头，它又没头没脑的呼哧呼哧的跑远了。院落的山水匠心独具，绿色的小径穿过曲折的水，深色的大石叠出模拟的山，小巧而精致。叶子落了，在空中盘桓很久，在地上又悄悄不见了。桔子红了，暖暖挂在枝头，每天，我来来往往看见它们都看成了熟人的笑脸。可是有一天，它们就忽然也静悄悄的一下子都消失了，让人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因为课业不算太重，使我有时间能够闲逛，又因为自己的语言没有足够的好，所以我尽享了这繁华后面宁静。清闲的时候，买一盒自己喜欢的小点心，看着远远的山色，感觉那种细腻的恬淡的味道让自己齿颊留芳。
　　这里的冬天是温柔的，因着《冬季恋歌》的缠绵，雪在你不知道的夜里悄悄的来了，早上拉开落地的窗，扑面而来的白色和清冽的风，能让人莫名的感动，仿佛也置身于那一场旷世的爱情中。
　　飘雨的夜，落雪的夜，小院落的黄昏，路边寂寞的桔子，精致的小甜点，这便是我在这片土地的时间。回国的时候，拖着箱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在夜色中的回响，心里莫名的有些难过。
　　我常常和朋友说，我想去那边看看，他们都会诧异地问我，那边好么？去整容么？他们不明白那边的雪是那么的温柔，那挂在枝头的橘子曾是我橙色的亲人。他们不明白那种感觉，就像很年幼的时候爱上一个人的感觉，爱得青涩又安静，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是默默地在教室门口擦身而过。爱过么？没有爱过么？总之是分开了，回忆像是过客，又像是梦境。只是你的心中留下了一点泪水，一丝想念，一抹空灵寂寥的烟水的颜色。
7.7 绝尘净域
　　多年前，去茫荒罕有人迹的西域旅行，我在枷耶寺的老柜子里翻到几本书，有第七世班禅死后喇嘛寻觅转世灵童的记录，有大宝法王在北欧传教的事迹，还有一本笔记，记录者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河源一个欧阳姓的人。
　　现在回忆起来大约是说他在楼兰沙漠戈壁上，拣风一过满地都是的文物。某日，他迷失了方向，水也用完了，于是躺在那寂静得能听到上帝说话的地方。夜晚，在沙漠深处悬着一轮沉重的黄月，星河翻转，常有异听，咒语一般，很是可怕。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总之，那是死亡之地，难以形容的如宇宙最初的旷世荒芜、全世界只自己一个人的极度的孤独。又一日日暮，他隐约看见远处一个土楼，那时他已奄奄一息了，他用长筒镜眺望，果真看见一个土楼，很幽暗旷凉，土楼旁有一个穿绿服饰的异族女子在浇水，再无其他人。这是海市蜃楼，但那场景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期，莫非是时光的错位，这是一个未知之迷。
　　我本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只是昨夜奇怪地梦到了那场景。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冬天了，在这异域的旅社，风雨交加的夜，仿佛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打了灯，在外面照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松涛声很大，雨声也很大，初不能分辨，听久了就听出了雨时的松涛和雨止时的松涛，都震撼人心，若有兵戈声，耳畔车轮滚动得厉害。而那谷涧里因为有大如斗的巨石，流水声是一直那样震撼人心的。很辛苦地回忆着夜间的梦，于是，又看到那戈壁荒漠，那缭绕着咒语的楼兰，海市蜃楼里的深处一个穿绿服饰的少女在一个仅她一人的寂寥幽暗的土楼边汲水的样子。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真是一种极其殇情的感受，无法用语言描述。
　　这使我想起了《失去的地平线》，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在小说中所描绘的一块永恒、宁静的旷古秘境，传说中的香格里拉，这里有着永恒的宁静和平。该书一在欧洲出版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香格里拉，离天国最近的地方，玄密流光、绝尘净地、金池蓝山、水月魇梦，牧羊女子被云环环绕。夜月下泛槽深海，七彩云降临，翔鹤作天籁之音，这不是真实的，但又是真实的。是至静谧神秘的天国。
　　天国净域，永恒的梦想。
7.8 梦中楼兰
　　黄昏。黄沙。
　　谁能想到在这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黄沙下面竟埋藏了一个王朝？谁又能想象得到黄沙下那曾经夜夜笙歌漫舞的繁华？穿越千百年岁月的曲折，她沉静依然，带着闪闪的淡金色的光泽。
　　飞扬的沙钻进衣领和口鼻，地下一片黄褐色，在落日的余辉的映射下，慢慢地转成了土红，却隐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仿佛古时征战的烈士们的鲜血仍然还在这一片万里黄沙上，俯身仿佛还可以嗅到血腥气。
　　一条干涸的河床，疲惫地横卧着，上边依旧铺着一层鹅卵石。只是不知道磨去它们凸凹的棱角的，是昨天的流水，还是今天的飞沙。河床背后，是一片沙丘，一片的茫茫，一色的黄，唯有一个个连绵起伏、曲线平滑缓慢的沙丘可以让人可以隐约分辨出沙漠形体的曲线。风贴着沙丘吹过，飘起的沙又使边缘有一些模糊。这时沙漠就会缓缓地动作起来，如一个老迈的贵族，很慢很沉稳的样子，既安详，又平静，感受不到时光的推移。
　　慢慢地，漫天的黄转成了灰白，最后是银白，仿佛一片连天的雪地，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月亮已经出来了。月是圆月，却看不见星星，一轮苍凉的圆月挂在这一大片银白色的沙漠上面，仿佛正在冷眼看这世事沧桑。远远的，望见星月的旗帜，听见叮当的驼铃，又一批匆匆的人群，沙漠会静静地看着他们走来又走去。
　　这样的商队或是旅客大约和大漠中的沙一样多吧，没有定语，没有形容词，没有任何修饰，完全是赤诚坦荡的生命，和过客。然而那骑在驼背上的人，却一定会对着这无边的浩瀚发出虔诚的感慨吧。
　　一声长叹。
7.9 宁夏的花儿
　　太多的人心目中，高原上是长河落日，大漠古烟，孤雁成行，骆驼三两，和着断断续续的驼铃声。而孩子们，是穿着民族装，骑着骆驼，烂漫的一群，在朝阳斜照的时候，去破破烂烂的茅草房，看看书，抄抄课文，在落日之前又骑着骆驼，回到家，围坐在篝火面前投壶，猜拳，飞花落酒。
　　可来到这里，才明白这宁夏的花儿，红得是那么灿烂。
　　高原上的小河间淙淙的是印着蓝天的流水，岸边无垠的草地上懒懒的是牧人悠闲的群羊，女孩子的脸上是幸福而羞涩的红晕，系在纤细腰间的是羊皮的腰带，而飘荡在这一切之上的，便是花儿，宁夏别样红的花儿，对歌的，独拉的，高昂的，花儿。
　　不要西南的喧闹，不要江南的缠绵，不要北京的霸气，要的就是从河西走廊吹将过来，跨过秦岭，横过八百里秦川的那道风情。
Chapter 8 多情情寄阿谁边 8.1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
　　无论如何，春天这个季节是应该属于江南的。淡淡的烟雨，清浅的花香，这才是春日的意境。而在风沙肆虐的北京，春是极奢侈的事情。
　　春日里，想起了一个温暖的典故。
　　吴越王钱镠的原配夫人戴氏王妃，入宫前是横溪郎碧村的一个农家姑娘，她年年春天都要回娘家省亲，侍奉二老。钱镠是一个性情中人，最是记挂这个结发之妻。戴氏回家住得久了，他总有信笺带给夫人。
　　那一年，戴妃又去了郎碧娘家。钱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见西湖边已是草长莺飞，春风拂面，鸳鸯成双，又思念起夫人，于是，他回到宫中，提笔写上一封书信，虽则寥寥数语，但却情真意切，细腻入微，其中有这么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九个字，平实温馨，却感人至深。我想你，我很想让你回来我身边。可是我怕你知道我是那么想你，因为那样你会因为心疼我回来得太急，所以，我想让你走得不要那么急，看看陌上花开，慢慢归来吧。多么细腻的感情！一时成为佳话。后来还被里人编成山歌，就名《陌上花》，在民间广为传唱。
　　北宋熙宁年间，苏东坡任杭州通判，听到里人之歌后，颇有感触，便写下了三首《陌上花》诗。自苏公之后，历代也有许多诗人都以此为题，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清人赵翼诗言：千秋英气潮头弩，三月风情陌上花。
　　一曲《陌上花》，据说到了明代还有人皆能歌。
　　江南的和风细雨是人间极致，只有在春暖花开温情脉脉的江南，才能孕育这样温情脉脉的典故，流传至今，感人至今。人有时候得靠想象力活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那是一种怎样的温情境界。
8.2 落红无情
　　昨日是春分节气，昨夜梦见飞红庭院里，一白衣书生正夜读《西厢记》。院落里，极为冷清寂寞，落红成阵、花荫摇荡，有些幽暗，意念中并无月，正想着月夜，一抬头，眼色幽迷，一轮月便沉沉在蔷薇架后了。
　　醒来，知道古时的读书人大约都是这样罢。在春极为繁乱的时候，在一帘夹着月光和花的雨打下，灯也灭了，远远的前院里，有歌女手执月牙板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风微寒，月浅浅地搁在梅院里。——忧伤得像是聊斋的意境。
　　还记得一个月夜听崆峒山长老讲的一个清人笔记，说：某年，作者去赶考，走到一个山里，借宿在一个树林下的屠户家，竹篱门墙的草屋。朝霞、夜里梦一样的小月，意境十分的好。屠户有意将其小女许配给他，那女子清凉出尘、十分幽静，十分讨人喜欢，但他心中有大业，未敢眷恋儿女私情，只委婉拒绝。那夜月凉，书生不能眠，也不敢翻身，浩浩山原，书生一夜簌簌发抖。次日他上路了，走不很远，蓦然回首，草屋已经淹没在深深的忧愁的秋雾里。
　　记得这则故事是说这非缘大缘的道理，不甚了了。只是觉得冥冥之中，书生与红颜，这是哪一世哪一朝代都抵死缠绵，分离不得的，正如古代四月大林寺的那片桃花在今世又开在了人间。
8.3 红袖添香
　　那时节，你曾对我说，女子的美，大约有三种。
　　你让我倚窗而立，为我画一幅素描，告诉我，其一为“大红缎绸绣蟒,红烛下静如草木”的娴雅端庄。
　　你让我为你舞一曲天魔，背翻莲掌，玉手昙花，你告诉我，其二是《聊斋》中婴宁之属：见一目灼灼似贼的儿郎便笑不止,被其母责为“有客在,咋咋呲呲,景象何堪?”再有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乃夫妻之爱……夜共枕席耳。”而其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表面是不谙世事的憨顽，实则有意挑逗，空灵而明艳。
　　你展开画卷，我拿起青墨，你笑道，这其三便是如此这般红袖添香之类,最为读书人痴迷。
　　那时节，不懂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不能再为你挥洒泼墨的时候，挽一束青丝，捻一盏明灯了。不能再为你红袖添香，我已老了。在这深闺深处，红颜溘然凋谢了，我不能为你留驻最美的容颜，但仍能折一身瘦骨，为你挑亮残烛。珠泪都是为你而流。我知道我只有泪是无所谓年轻与老的了，我不能比拟那可供你吟哦嬉戏的窗头黄梅，能荣枯千年，我只是一个尘俗的女子。我已老了，连房里的月也变成了神秘的古铜色。
　　今夜，你，可以不来。
　　那时节，我曾经对你说，女子的美，大约有三种。
　　你浅笑端坐，你吹白笛，做惊鸿，因风欲飞，你捻明灯看我挥洒泼墨，这就是女子的三种美了。
　　你老了，而我还没有老，这真是世间最罪恶的毒药，你不能再为我红袖添香了。还记得否？我曾称赞的你的手指，红袖里叹息样的手指是浅玉样的颜色，干净得触及任何物什甚至是新洗的东西都会惭愧，你的手指像凤仙花一样沁着香气。我偶尔看到你在深闺掩面的样子，只因为红颜黯然凋谢，而你为了我却执意不肯老去，但你为何还是刻意回避我，说，你病着！
8.4玉阶生白露
　　有晓风拂过，吹落枝头露珠。
　　是谁心头的一滴泪，垂坠下来，将身化作一滴水，高速穿过一切雾霭，不觉时光变迁，不及细分千古的流离，执着地落到了人间。
　　泪流了千年不尽,而这露，一落，便落了千年。
　　谁能细分，尘光中闪烁的，露珠中折射的，是如花的容颜，还是七色日光的光彩；谁能辨认，露珠的来处，是“美人折向堂前过”的花朵，还是刘彻诗中依于重扃的落叶？千百年前的秦淮河畔，清霜夜月凝成露珠的柔美，摇曳间不小心触响一声断肠的弦，你看那露被如葱玉手颤巍巍捧在手心，送还多少欲语还羞欲罢不能的心事，那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明珠。
　　那露珠，闪烁在女子的妆台前，穿透千年的战乱生平，看穿千年的聚散离合，直落入闺中女儿心扉，辗转清明，如纤毫不染的铜镜，如亘古透彻的秋月。
　　露，几时落定？世间女子的幽思，几时能停！
　　远远听得，有人唱：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在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8.5 旧时深闺
　　在古代，闺房是极私密、极神秘的地方，可现在却成了猎奇的人们的游览地，这些人中大约也包括我吧。有幸去过的闺房大多光线阴暗，杉木樟脑的气息极浓，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曾经也是如此。也许一直如此吧，这样符合旧时女子隐晦寂寞的心事。
　　旧时女子是中国上下五千年来最大的悲剧，旧时女子是静静等待了数千年的，唯一能出去的只有元宵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元宵节于是便成了狂欢节。只有这一天少了许多禁忌。也所以历代小说民间故事的男女之事多发生在元宵节。
　　逝者如斯，昼夜不舍。在这个比逝去的时光更幽深、暗淡的深闺，我看到寂寞深红床头嵌着一面古旧的铜镜，因为实在阴暗，铜镜的光线里都含满了灰尘；因为太潮湿，因为是春末，因为这是在幽僻处，因为这里没有了后人，所以那青面的镜子让我觉得是噩梦一样的狰狞，想起当年在它的温柔光线中反射的芙蓉面、远山黛，真是感伤极了。
　　床上有着展示的“亵衣”，“亵”意为“轻浮、不庄重”，可见古人对内衣的心态是回避和隐讳的。古代女子内衣蕴藏着不尽的情怀。“前圆后方，前短后长”，这是应和天地人合一的传统理念；过腰、胸、肩等分别系带，是为了在流动中达到不同的“塑身修形”效果。袋口的拼接处，必须绣上小幅图案来遮住线的结点，保持画面完整，这便是所谓“触境生情”，且汇聚了绣、嵌、贴、缀、盘、滚等几十种工艺，用以表达不同的主题。可惜这些工艺，今天已经失传了。现在床上的这件，桃黄胭脂红的颜色，绣着荷花，一些山湖，缥缈无边，不知是古物还是仿制品，但又有什么区别呢，它的忧伤分明是旧时女子最亲近的伙伴。
　　旁边，有一幅写实的彩绘，满目的黑，唯一的光线是画中年轻的女子，她穿着红绣偏襟，绣着兰影菊缀，每一针都让人心痛。女子坐着，幽兰一样吐气，比草木还要安静，她胸前的红衣裳极懒极漫不经心地褶皱着，如微风中的桃花塘水面。女子身体左边幻过一个花发的骷髅，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撼的创造，真是“青鬼来试人，夜深弄灯影”了。我不知道作者是渲染最幽冥晦暗的场景，还是拟画出佛说的无相面目。或许，色相确是虚无，可此刻我也被她的幽静美丽感动，黑夜将漫漫，仿佛间或暗香飘过，如一枝繁艳啼宿露。我欲何从？只愿突来一庭春雪，照亮这或许寂寞的在深闺无声的姐姐。
8.6 花窗窥梦
　　贝聿铭说过，“在西方，窗户就是窗户，它放进光线和新鲜的空气；但对中国人来说，它是一个画框，花园永远在它外头。”
　　花窗，园林花窗形式之繁多，雕镂之精美，实在难以描述，而在这样的精致繁复中很难的又那么简洁流美。花窗头若隐若现，透出园内的幽竹、太湖石、樱花、柳条来，虚虚实实，似断非断，影影绰绰。所框起的实在像是画。虽近在咫尺，却光影迷离。虽光影迷离，又仿佛触手可及。
　　暧昧、迎送、躲避、幽折，景致若隐若现，似隔非隔，这种暧昧的距离感是一种诱惑。花窗边走动，那画就像电影一样移动。
　　曾分明见过那花窗里落下的一阵花雨来，刹那，仿佛一阵浩叹，落红成阵，那窗里的气息清晰动人，哀感顽艳，恨不能将身置入，却又不能，因此生生地添了许多无奈。
　　秋水凝在眼中，兰花化在指上。扇子的遮掩、水袖的漫展、眼波的流转。——花窗里的人儿，美不胜收。冷风清月，雕花影子。梦里花落知几何，辗转反侧只为伊。
　　而园林之美妙不只是花窗，性情上我总觉得一种微妙的性感:窗外园墙的起伏的线条，那墙上所悬挂的美人图，图下的花瓶，窗隙闪过的红色衣影，海棠帐，种种温香玉软。温软蜿蜒绵回的线条运用到了极致。
　　时光已经流转，但性感还留存。有时猛然觉得震撼，我是那数百年后冒失的客人，突然闯荡进来，是为了把这心灵的秘密看得明白清楚。形与意，真与梦，已不可分割。花窗是窥梦的眼睛，梦里美不胜收。
8.7独占花魁
　　莘瑶琴，所载二十四名妓之一。年幼之时，兵荒马乱，与父母失散，被人拐卖至杭州一处妓院中。长到十四岁，已娇艳非常。不久就赢得“花魁”的名头。于是妓院门前车水马龙，妈妈一再提高价码，仍然车马不断。
　　彼时清波门外，有个姓秦的卖油郎。一日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只见附近一户人家，金漆篱门，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正不知堂室如何，只见一个女子从里面出来。秦重定睛觑着，见她体态雍容，容颜娇丽，不由得呆了半晌。秦重原是个老实小倌，不知有烟花行径。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人是本地花魁莘瑶琴，要十两银子才能一近芳泽。
　　身份自是悬殊得紧，一厢是往来无白丁的名伶，一厢只是辛苦营生的卖油郎。本不该有何计较，但自从见了莘瑶琴，秦重天天惦记，寝食不安，他千思万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从明天开始，逐日将本钱扣出。余下的积攒起来，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
　　结果省吃简用，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他就攒得了十六两银子，满心欢喜地去会莘瑶琴。一连去了十几次都未能得遇。花魁的头衔岂是等闲可得！眼看年关已近，祭灶已过，大雪方霁，北风凛冽，滴水成冰，秦重心想：这样天气，花魁娘子总不会有人约请了罢。于是冒了寒雪，来到莘瑶琴处，妈妈对他说：“今天俞太尉邀请娘子赏雪，大约晚上才回来罢。”
　　秦重被请进莘瑶琴闺房中。大约二更天，莘瑶琴踉踉跄跄而回，酒气熏天，来不及卸装，便和衣躺到床上，老妈子凑到秦重耳边轻声说：“小女醉了，郎倌可要温存些啊！”这一夜莘瑶琴沉醉不醒，秦重自惭形秽，不敢唐突佳人，只是小心翼翼侧卧在她身边，闻她绣袄温香，满心欢喜，只觉得心满意足。寒夜漫漫，秦重尽心服侍，不久瑶琴呕吐起来，秦重怕弄脏了她的床褥和锦被，索性用自己的袍袖来承接秽物，一夜并未作它想。哪怕他面对的是他朝思暮想倾国倾城、天香国色的莘瑶琴。
　　秦郎狎妓最终得花魁的亲睐，那一夜的故事几乎成了一桩公案。他的含蓄婉约，给了人想象的余地，并且多少成就了“悲剧”的意味，使人有“叹息”之感。而从这悲剧和叹息转到美人下嫁，又让人发自心底的欣慰。大约这是古代女子的传奇里最让人温暖的一则故事了。
8.8 游园惊梦
　　珠翠堆满头，裙袂细窸窣。曲径通幽处，杜丽娘迤逦独行，看那繁花似锦，春光无垠，只感叹如花年华付流水。刹那间，是箫声呜咽，笛音如水，琴瑟齐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落红成阵，残花满溪。风过处，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是无比的温柔缠绵意境。黛玉在那暮春三月，无意中拾得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止住步侧耳细听，一时间不由得痴了。昆曲的唱腔，一咏三叹长相思，一波三折总关情，是轻描淡写，却是哀响馥若兰。杜丽娘舞动水袖，兜兜转转，反反复复，叹美韶华去之何速，慨良辰美景何其虚度！亦是黛玉心事呀，黛玉几站立不住，只觉心痛神痴，眼中滴下泪来。
　　《菱花镜》。那年她18岁，豆蔻风华，却莫名成为一岁孩童的妻。18年，她与他颠沛流离，红颜凋零。终于他功成名就，而她已然鬓角如霜；他亦携来如花美眷，她的菱花镜碎成千万片。喜烛映衬一对新人鲜妍明媚的脸，她的呕心沥血只换得泪流满面。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古翠花一身锦绣，谦卑与柔顺，安娴与淡定，是东洋女子眉梢眼角特有的风情。一颦一笑，纤柔精致，一招一式，摇曳生姿。只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便纵是琴瑟相和、相濡以沫的红粉知己，旧日风光不再。梧桐叶落，只剩满地的凄清与落寞。红颜易老，虽十指依旧如葱，却掩不住再流不出泪的眼，于是只见得香烟氤氲，余音缱绻。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男人一夜，女人一生。红尘岁月在女子等待中悄然逝去。刻薄男子并非吝于成全，只是完全忘却了这份等待，忘却了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的心意还在！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镜中人怔怔，凤冠霞帔，从“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儿身”，到“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身”，戏台上，眼波流转，媚态自生，颠倒众生。一代名旦程蝶衣。于他，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惜，他要的一生一世，差一分差一秒便不足够的一生一世，段小楼给不起。鸦片是尘世的解药，宝剑却是永恒的解脱。若能有英气盖世情深义长的西楚霸王长相伴，即便是刎颈而死又何憾！电光石火一瞬间，终于了却了一生一世，那差一分差一秒便不足够的一生一世。
　　《等等等等》。初遇时她尚不懂岁月流逝，他在不久后离开，留给她一个苍白的承诺。云淡风轻。等过第一个秋，等过第二个秋，等到了叶儿落，等等等，等到最后竟忘了有承诺……风卷落叶，本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但她到最后仍是不懂岁月。
　　恍惚间笙箫齐奏，身影重叠，水袖轻轻一拂，听她婉婉约约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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