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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暧昧边缘
　　作者：木若

　　楔子

　　舱外依旧是那片澄蓝的天空，稀薄的云层像是伸手就可以触及，让人跃跃欲试，这样的景跟两年前无异，不同的是心情还有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短短两年的时间，走的走，散的散，被留下的人是她，该去学会等待的人还是她……舒出一口气，她向后靠着椅背，习惯性地将手放在左边的胸口上，掌下平稳的心跳在安静的舱内，甚至依稀还可以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很有生命力。
　　指腹上跟衣料摩挲的微微瘙痒感让她蹙了下眉，回过神从身侧包里掏出一小小的笔记本，很简单的黑色漆皮封面。可能因为材质的关系，上头明显交错着褶皱的细纹，像是已有些年代。随意翻开一页，她拿着笔在上头胡乱地涂鸦，细细短短的线满满一页，最后她在最底端写上这么一行字——
　　谁会为你许下地老天荒！
　　也许是稍微用重了力，最后一笔笔尖划破了纸张，硬生生地戳出一个洞。
　　舱内终于响起空姐播报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马上就要降落，请您……”她轻合上，将其重新放入包内，准备下机。
　　她的行李很少，就带着一个帆布背包，从舷梯走下来，然后是通道。许是七月正逢暑假，机场内人潮拥挤，一路从里面走出来，不乏看到有些人站在出口接机，都是一幕幕亲朋好友相拥喜极而泣的画面，看到这番情景，她笑笑，捋了捋肩上的背包，从他们身边走过。
　　站在公用电话旁，她想了好久才拨出那个号码，电话一接通，她就说：“我回来了。”那头的人似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声音压印地平静，然后说了句什么，她就打断他，“不，我要留在A市。”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她更加坚定：“我……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向着门口，她每走出一步，都在心底说：“范远择，对不起！”

　　chapter 1

　　Chapter 1
　　从出租车走下来，陈若踩着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急步走向路边的咖啡馆，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咖啡的醇香吹过来，她的视线在馆内扫了一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旁等候的服务生小姐走向前，问道：“你好，小姐，需要点些什么？”
　　她瞄了一眼单子，就说：“绿茶咖啡。”
　　“好的，稍等。”
　　服务生离开后，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架，拿了一本女性杂志。这类杂志大都大同小异，里面不外乎就是些女性保养的栏目还有就是当下夏季流行的服饰。
　　翻着翻着，她有些无聊，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已经快将近一点，那人却还没来。
　　本来以为这次约会迟到的会是她，还特地给迟了两分钟出门，却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在等人。
　　“小姐，你的咖啡。”服务生小姐放下咖啡后离开。
　　她没有喝，一直看着杯内的咖啡冒着腾腾的热气。
　　其实她并不喝咖啡，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没有独爱，所以则是能不喝就不喝，也免得上瘾以后依赖咖啡，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再次看了一下时间，她拿起咖啡匙在杯内乱搅一通，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视线里多出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从这里目测，他很高，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往这边走来。
　　他推开门，视线扫了一圈室内，然后停留在她身上。
　　“陈若陈小姐是吗？”话还没说完，他就坐下来。
　　陈若心想，这人难道也不担心认错人么，店里人那么多，何以偏偏就知道是她。
　　他看她一眼说：“我是程俊宁。”
　　她一副打量他的神情像是认领丢失的宠物，有些好笑，他笑说：“看过照片，大概的样子还是记得住的，我姑妈说，靠窗坐，点了咖啡不喝的人肯定是你。”
　　陈若眯着眼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不是衬着肤色看，而是那种很健康的白，五官咋看之下，有点像以前奶油版的古天乐，都是很白的皮肤，还有比女人还红的嘴唇。
　　“果然是金牌律师，记忆力都比普通人好。”在陈若的意识里，律师除了有一张厉害、能说善道的嘴，还有一个记忆力超好的脑子，要不然上千条的法规法条怎么记得住，更何况是眼前这号称金牌律师的男人。
　　他招手唤来服务生，点了杯蓝山咖啡，然后说：“我就当陈小姐这是赞赏了。”
　　这话倒是把她给怔住了，她话里明显的揶揄，她不信他没听出，于是很直接地说：“不是都说律师时间贵的惊人么，怎么就没考虑到别人的时间也一样宝贵呢？”
　　后来的程俊宁一直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给回答的，只记得她听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吗？”然后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从程俊宁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看到她眉尾的一颗痣，很小却很明显。她的五官分开看并不怎么好看，眼睛略显长了些，鼻子不够挺，嘴巴不是时下男人喜欢的丰厚型，可是凑在一起，总有一种知性的气质在。她的眼角没有什么细纹，程俊宁觉得她平时肯定不爱大笑，顶多只是勾起唇角浅笑，就像现在，轻扯嘴角，脸上会有很明显的酒窝。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好像在看喷泉边的一对小孩。他们在嬉闹，旁边站着一对男女，想来应该是他们的父母，一家子其乐融融。
　　她自顾自的说：“做父母的永远都是无条件地去疼孩子。”听起来不无感慨。
　　“你喜欢小孩吗？”她收回视线，看着他。
　　“小孩子很可爱。”很典型的回答，让人听不出他的真实答案。
　　他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轻音乐，很缓慢，很轻柔，像泉水流过的声音。
　　很久，她抬头突然问：“你怎么会答应相亲的？”长的相貌堂堂，又有一份好工作，陈若想不通他怎么会想来相亲。
　　他挑起眉，似在沉思，良久却反问：“那你呢？怎么会想来？”
　　她怔忡一下，程俊宁没有忽视她眼底突闪而过的忧伤，仅仅是一瞬间，也许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看着他，她语气很平淡地说：“年纪大了呗，不相亲能成吗？”A市不像北京、上海那样的大都市，女人三十好几结婚属正常，但在A市，女大学生相亲的都比比皆是，更何况是她这都踏出学校好多年的人，印象中她以前好多个没升大学的高中同学，都已经是做了几年的妈了。
　　程俊宁有些意外她会说自己年龄大，女人到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提及自己的年龄，他笑说：“怎么会？”
　　“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年轻的吗？不怕找不到老婆，就怕找不到年轻的。”
　　“也不竟然全是，娶回家的老婆还是成熟懂事点的好。”
　　“这就是你来相亲的原因？想找个大龄女结婚？”她反问。
　　“大龄女没什么不好的，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你觉得我有什么好？”
　　“我就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陈若顿住，她都给忘了坐在对面的男人是个律师，跟他辩逻辑，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道啊！然后她又问：“你呢？”
　　就着杯子他抿了口咖啡，非常老实陈恳地说了句：“家里逼得紧。”
　　包里电话响的时候，陈若刚走出门口，看也没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就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不冷不淡地应着，没说两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着额头，快步地走到公交站的树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街上的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陈若觉得A市的天气很奇怪，除了冷空气来，冬天基本是不会冷，夏天跟其他城市一样的温度，走在街上却滚烫地吓人，尽管在这里呆了快四年的时间，却还是没有适应。这不，三月初的天气就开始热的不像话了！
　　想起刚刚父亲打来的电话，她才想起，原来都已经过去四年了，四年，人生有多少个四年，这么一晃眼时间就过去了。
　　现在想来，陈若仍然很诧异自己会来参加相亲，只记得上周末父亲打来电话，说是他朋友的朋友的外甥很优秀，是个律师，在A市算是很吃得开的人物。也许是因为他在电话里提到了母亲，她今天才糊里糊涂地去了那间咖啡馆。
　　其实，单从刚刚仅处的十分钟，陈若觉得程俊宁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像其他律师都是一板一眼的，说话也有些风趣，只可惜他们没多做什么交谈，期间他接了电话，说是事务所又有事，就离开了，她第一次的相亲，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回到公司，桌上的电话就响起来。
　　“喂，你好？”打来电话的是公司一个客户，就问了些发货的事情。
　　陈若放下电话后，旁边的小吴就走过来，说：“若姐，刚刚福民那边打电话过来问明天装柜的事情。”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想确定下装柜的时间，还有跟我们对一下单据。”
　　“嗯，明天你记得早点下去海关那边。”
　　陈若说着，从办公桌上一大堆文件中抽出几张叠好的资料递给他，“资料都在这边，记得带好了。”
　　小吴拍拍胸膛，“放心吧，若姐，我会办好的。”
　　小吴是A市当地人，做起事来很细心，平时有什么事她也都很放心交给他去办。在这间仅有七个人的办公室里，除了他，其他六个人包括陈若在内，都算是老员工，先不论职位高低，从时间看，这样一来，变成谁都能对他会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索性他什么事都看得开，为人热情，有什么事都会主动帮忙，并没有什么怨言。
　　陈若一毕业进的就是这家公司，当时还没有瑞宏这个名字，只是挂在总公司名下的一个分部门，算是贸易部门，后来直到陈若来后的第二年，公司出资注册了瑞宏这个名字，在法律上正式生效，主要负责总公司食品类和轻工产品类的进出口，除了自营，还代理其他公司的进出口。
　　说起来，陈若还是瑞宏的元老级了，这么多年来，看着它发展越来越快，如果以每年的进出口总额，它算得上A市外贸业的龙头老大，光是食品类的进出口，就达到六亿多，更别说加上其他的轻工产品。不过尽管公司体制不错，但是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公司接的单子多多少少还是比往年少了点，平时里上班电话少了，闲余时间还可以上上网，看看电影，有时陈若会想，尽管到头来年终奖金会少，但是这种上班悠哉的日子，她还是更乐于享受。
　　下班后，她去了公寓附近的超市，这家超市傍晚六点之后水果蔬菜都开始打折，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超市内闷热还有异味，中间夹杂着浓重的汗味，熏得她难受，提着购物篮，穿过狭仄的人群缝隙，挤得满身大汗，终于站在电梯入口，她摇着手中的宣传单，长吁出一口气。
　　手扶梯缓缓爬上，她站在上面往下看，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包内的手机振动，隔着衣料发出嗡嗡的摩擦声，三两步她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才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男声：“亲爱的老婆……”声音故作亲昵，听起来极度暧昧。
　　她不置信地看了下屏幕上的名字，惊呼：“你回来了？”

　　chapter 2

　　昨晚接到范远择的电话，回到家后她昏沉入睡。依稀间好像梦到了他小时候的样子，张牙舞爪，好不嚣张。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出门，一路上交通很顺畅，她开车绕道去了徐林路的闽福小吃店，将车停在广场小道上，徒步走进巷弄。
　　店里的老板老远看见她，就朝着她招手，她笑笑，大步从对街走过来。
　　他扇扇蒸笼里腾升出的雾气，说道：“小姑娘，今天更早了啊！”
　　“是啊。”
　　这老板携带一家子从北方到A城来谋生，典型的山东人，好生热情，每次看到陈若都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她也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就找到这家店，店面相较于主道上的高级餐厅，当然是不能比，装潢也不算新，只是随意摆着几张四角桌，但是这里生意却是火的不行，就像现在，还不到八点，就很多上班族特意绕道来店里吃早餐，主要也是小吃独具一味，让人一吃就上了瘾。
　　“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啊！”他拿出一层小笼包装进盒子里，从桌子下方掏出两袋包好的调料，和着两杯豆浆装进打包带内，末了，往里望了望，神秘地再从下面拿出一小袋东西塞了进去，递给陈若，“来，拿好，昨晚我自己做了点腌萝卜丝，你带回去尝尝。”
　　“谢谢老板！”提着袋子，她往回走，心想，这老板人真还逗趣，每次她到店里，他都瞒着老板娘往她包里塞东西，一副全心把她当女儿疼的样，有时刚好被老板娘撞见，当场从身后揪着他的耳朵一顿训斥，惹得陈若哭笑不得。照着后视镜，她撩撩有些凌乱的刘海，笑笑，重新踩下油门，将车子驶入人流中。
　　到达金辉苑的时候，大概已经八点整，行径保卫亭时还听到里面传来八点之声的广播，将车子停在地下室，她直接乘着电梯到20楼。
　　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口，掏出包内的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一进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酒气，她凝蹙着眉头，将餐点放在桌上，边挽起袖子边往卧房走。
　　被窝里某人听到喀嚓的开门声，很不情愿地蠕动下，翻身蒙上被子，低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怎么那么早？”她不语，转身进了浴室。
　　从浴室里出来，他早已交手握在脑后，一幅大咧咧地靠在床头，被单只是缠在腰际，也不介意露出光洁的胸膛。
　　她的视线渐渐往上，停在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上。真不知道这家伙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套句好友可乐的话，是要身材有身材，有脸蛋有脸蛋，要……精力有……精力。除了前俩她笃定无疑，后面一句恕她无从验证。
　　剑眉朗目，灿烂的桃花眼斜飞入鬓，一张薄唇貌似在无声地邀请女人一亲方泽，绝对是男人厌恶的对象，女人垂涎的肥肉。
　　“快点起床，要不早餐凉了。”她一把拉开窗帘，窗外强眼光线照进室内。
　　他眯着眼，伸手挡住，“拉上窗帘。”
　　“我这是让你吸收阳光精华，免得你酒精中毒。”
　　他很无聊地看她，转移话题，“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
　　他听谁说的，她自是知道，“嗯”的一声没了下文，手里忙的活儿没停下。
　　“那男的怎么样？”
　　“有钱、有前途、相貌好，是个好青年。”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丈母娘在挑女婿啊。”
　　“半错半对，的确是在挑女婿，不过不是丈母娘，我这是老丈人挑女婿。”见他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她上前欲将他拉起来， “范远择，你还不快点。”
　　“你先出去。”
　　她没动。
　　范远择再问了她一次，“你确定不出去？”这次她被盯得心里毛毛的，眼神狐疑地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个遍，然后状若醒悟地点点头，走出去的时候还低估：“真是变态，睡觉也不穿衣服……”
　　身后，他一阵爆笑声。
　　坐在餐桌前，翘着二郎腿他悠闲的吃着盘里的小笼包，看了厨房内忙碌的身影一眼，低着头又是猛吃。
　　这闽福的小笼包果然就是不错，多汁又不油腻，面粉肉馅比例拿捏的刚刚好，不像其他店铺，不是让人看见泛着油光的碎肉就是光啃着一大团的面粉。
　　再往嘴里塞进一个，他满足地叹声，“滋味真是不错啊！”
　　听到这话的陈若转过身看他，邀功道：“不是我大老远地去帮你买，你还没这口福呢。”
　　“是，老婆，我老早就已经说你是贤妻了——”
　　“说了不是你老婆。”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截断，她不客气地将解下的围裙直接扔出来。
　　从头顶扯下来，抬头一看，她人已经站在面前。
　　“咱们老夫老妻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习惯？”
　　他不说则已，一说就扯到她的痛处。
　　从小到大，她陈若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老天硬是把这人捆绑在她身边，有她在的地方，必定有他范远择。
　　说起老婆叫法的缘故，陈若知道有两个版本。据陈若父亲陈其军的说法是小时候的陈若因为一块巧克力蛋糕就把自己这么给卖了，而据范远择父亲范正的说法，反倒是因为发生了一件趣事，对，的确是趣事……至少陈若是这么认为的，以至于范正后来每次看到陈若，提及此事，总会感慨地说：“哎，咱们有先见之明，替远择先定了这么一个好老婆。”
　　据说，陈若2岁的时候，每天把她抱在怀里最多的时候不是她父母亲，是范远择，可蹊跷的事总有，他每次抱到手，小陈若就会尿了他一身，孩子脾气一上来，他就把小陈若扔在沙发上，顿时，那哭声是惊天动地，范家家长训斥了范远择一翻后，就软语哄骗问：“等以后若若长大了，咱们就把她娶过来，当远择老婆，让她帮你洗衣服做饭，好不好？”
　　他一脸认真地大声回答：“好！”5岁的范远择不知道娶和嫁是什么，只知道以后要管陈若叫老婆，这一口一个老婆，一叫就叫了十多年。因为这“恶名”陈若没少受过苦。
　　5岁的时候她在上幼稚园小班，和班里其他小男生玩游戏时，范远择就会从教室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对那群小男生说：“她是我老婆，你们不能牵她的手。”
　　初中时，他蛮横地在她课本上写道：陈若是我老婆。末了，后面他还签上斜斜歪歪的名字。惹得陈若哭跑到范家，范正一脸赞赏地拍拍范远择的肩膀说：“果然是有我的风范啊！”然后在家里他囤放了一大捆的教课书做后备。如此周而复始，陈若也学乖了，再也不去范家哭诉。
　　高中再也不需要范远择自己大肆地对外宣传，很明显的就是，新开学第一天，陈若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一说完，底下也不知道谁说了声：“哦，原来是五班范远择老婆啊！”尾音拖得老长，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班上所有人听到。
　　“流言”果然是很可怕，一时间，认识范远择的人，就必定认识了陈若。高中三年除了升学压力，她还要扛着“为人妻”的责任，比如三不五时地就有人来跟她说：“陈若，范远择打篮球脚扭到了。”又或者“范远择被教务处主任叫去。”甚至还有“范远择跟隔壁班的班花在走廊谈天。”这样那样、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同学“关切声”荼毒了她整整三年。
　　所以高考后，让陈若最开心的不是她考上重点大学B大，而是范远择休学去了美国。
　　以后的几年，范远择常常会想，如果他没有走，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独独缺失的两年，让他再也回不去。

　　chapter 3

　　“你昨晚后来去哪儿了？”
　　他轻熟地驾着车，转过来看她，笑说：“查勤啊？”
　　陈若正眼不给，话不说，摆弄着身上的安全带。
　　范远择看了她一眼，点了一根烟才说：“给你打电话那会儿还在机场呢。”这下，陈若终于转过来看他，一脸狐疑。
　　吐出一口烟，他解释，“本来想跟你一起吃顿饭，但是接到林局长的电话……”后面不需他说，她自是明白，打岔问：“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
　　“不走了。”声音很笃定。
　　瞧她一个劲地上下打量他，范远择打趣说：“我家老头说让我回来管好公司，事业有了，再然后就是成家。”说完，别有深意地看她，果然，这话奏效，她移开视线，不再言语。
　　车厢里广播放着经典的老歌《一剪梅》，音调婉转，费玉清脍炙人口的歌无数，陈若独独最爱这首歌，百听不厌，有时一个音符都是流转的一个时光，镌刻在心里，时不时地就撩起回荡的声音，那声音是过去，是遗忘，轻轻地一敲，都会硬生生地疼。
　　声音时断时有，范远择倾身关掉，嫌弃地说：“老早就叫你换车子了，买这么一辆破车干嘛？”
　　买这辆车算是机缘巧合，四年前公司同事说是有一个亲戚要转卖二手车，当时她一听车子牌子是Ford，生平第一次有了买车的念头。以前大学时听班里不管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要有自己的车子，当时她不置可否，没有买车的念头，一来她有惧车症，二来那时她还想会有个开车载自己上下班的男友，所以对车她向来是没有欲望。就这样，买来后她开车的次数寥寥，平时上班离住的地方只有二十分的路程，她都步行上班，能用到车估计也得等到周末跟着蒋可乐出去游玩，甚至那些次她都推给蒋可乐开车。
　　对车子的颜色型号她没什么研究，都说黑色是车子传统的颜色，她也觉得黑色耐看，车型线条看起来流畅。不过这些对于对车子向来讲究的范远择，当然是入不了他的眼，他嫌弃它，她没觉得意外。
　　他老神自在地开车，一路上车子飚的飞快，将同车道的几辆车甩在老远后面。
　　到达博雅的时候，陈若就看到蒋可乐站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
　　范远择将车子停到路边，对她叮嘱道：“事情谈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再来接你。”
　　陈若没问他要开着她的车去哪里，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关上车门，就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声音。
　　回头看的时候，可乐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直接不理会陈若，她俯下身撑在车窗，很夸张地探进半个头，向着范远择打招呼：“嗨，范大少，好久不见了。”
　　那人眯着桃花眼，很礼尚往来地冲她笑，“嗨，可乐，是很久不见了。”他们有那么熟吗？叫的这般亲热，好像没见过几次吧，陈若想。
　　她看这两人矫情地互相“恭维”，都不自觉地抚着手臂上的疙瘩，然后听见可乐在范远择夸她之后的咯咯笑声，尽管人站在身后，都可以想象她喉间猛吞口水的情形。
　　两人在那边继续旁若无人地说话，将陈若晾在一边，她拿出包里的手机，看了看时间，那女人看见美色就忘了时间，也不知是谁约了她九点，现在倒好——等了老久，她终于耐不住性子，才刚要开口叫蒋可乐，就听见范远择说：
　　“那下次有机会，我再约你。”然后朝着陈若喊：“老婆，打我电话……”说着踩下油门，车子飞奔出去。
　　陈若拍了可乐肩膀，说：“喂，回神了。”车子都消失在路那端了，她的视线居然还定住不放。
　　她转身的时候，就看到陈若那“没救”的眼神，说道：“说，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没通知我？太不够义气了。”
　　陈若再次翻了白眼，“拜托，可乐小姐，你已经是有家属的人了，再这样肖想别人，会被雷劈的。”
　　“又不是结婚了，就算结婚了，只要我人还活着，机会还不是有的么，人呢，永远不能绝望。”她这么说，倒像是理所当然，“你没听见吗？刚刚他还约我下次一起打网球。”
　　她与可乐最大的区别就是，可乐凡事乐观对待，不管生活、感情，她一概是遇事则安，没有多大要求，只求每天过的开心就行，这也是陈若最为羡慕的。
　　见陈若不语，她接着反驳，“怕被雷劈的人应该是你，放着这么优秀的男人在身边，不好好享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陈若也不理她，径自朝博雅走去。
　　她从后面追上来，说：“也不想想，像他这样的好男人，不是结婚了就是gay，你看他，不仅脸蛋好，身材更是好的没话说，搞不好连精力都是很棒的。”说完，还非常配合地啧啧两声。原来这句话的原形是这样的，陈若兀自点头醒悟。
　　说起这事，陈若就想起蒋可乐初见到范远择说的一句话，她说：陈若，你真的是女人憎恶的对象，有范远择在你身边，你就好比手里端着一盘肉不吃，让那些饥渴的女人心痒痒，恨不得撕了你，啃了范远择。
　　陈若想不通，女人到底迷他什么，除了脸蛋身材，叫她现在想出他的一个优点，挤破脑子也想不出，。
　　陈若推门进去在木椅坐下，转开话题道：“你这次换的这家画廊，好像待遇很不错。”
　　“待遇比以前是好多了，最关键是老板是个年纪轻轻的女老板，这样沟通起来没障碍。”说起这事，可乐拉出老话题损她：“不像你，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就这么一份工作，做的人不厌，我看的人都厌了，经常加班受得了么？说好听啊是长情，说难听点就是固执，榆木脑袋。”
　　老生常谈，不知她说了几回了，陈若受不住，“得了得了！再说下去估计又得把你以前的光辉奋斗史来训我了。”挥挥手，她说：“免了免了！哀家老了受不住您这么折腾。”
　　可乐闻言冲上去不顾形象地挠她，两人抱作一团，笑个不停。
　　这时，一道甜甜的声音打断她们。
　　“蒋小姐，老板请你到楼上一趟。”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姐，挽着漂亮的发髻，看她身上的制服，陈若猜想应该是店里的员工。
　　顿时，蒋可乐很尴尬地咳嗽两声，站起来整整裙角，对陈若说：“你自己先看看，我去去就来。”后就走开了。
　　陈若这才好好地打量起博雅，这是她第一次来，相较于蒋可乐以前呆的那间画廊，这里的布置相当的典雅，不是时下流行的打着强眼亮光的摩登设计，馆内全是木质的布置，就连通往二楼的楼梯都是，想来上面应是办公室，站在里面，有种古色古香的感觉，鼻间仿佛还有一股清淡的檀香。
　　绕墙半空中悬挂着巨幅的画作，分门别类地归在不同区，画间间隙还别着精致素雅的梅花，整个布局简单大方，让人一目了然。
　　环顾一圈，室内面积不是很大，隔出大概三分之一做隔空楼层，看起来空间比实际大了些，不过在这样的商业中心地段，想来价格是不匪的。
　　陈若站起来往椅子后走去，那矗立着古典的屏风——梅兰竹菊，其中的那幅梅花图她一眼就认出是出自于蒋可乐之手，不是她有识别名画的能力，而是这画是她牺牲了好几个美容觉陪着可乐熬夜熬出来的。
　　说起画家，或许很多人会想到淡然、安于世，但可乐不然，她的画与她的性格一样，张扬奔放，记得前几年遇到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国内有名的国画家，她将可乐其中的一幅画作给他看，请他点评一翻，他当时就说：“我们不管梅花本性如何，只要能赋予它生命就好。”
　　后来她将这话转述给可乐的时候，她给乐得直呼：“哇，名家夸我啊，陈若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看着他的画学的，可是总学不会。”叹息的同时还不忘手舞足蹈。
　　她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一个人，朋友间偶尔打闹说她是一个大画家，她就是一句搪塞，“我没那么高尚，就是谋生的职业而已。”
　　陈若看着中间的一幅兰花，手不自觉地摸向画中仅有的一株垂吊的兰花，记忆中也有人专爱画兰花的这种姿态。指腹在上面摩挲，因为出了汗，有一种涩涩的触感。
　　伊人看风景，同时，也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二楼上，邵日城坐在靠栏边的位置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陈若的背影，她像是画中依着石壁的人，一只手放在绽放的兰花上，似是折花的人，她穿着极简单的白色宽松衬衫，下身是一件亚麻休闲长裙，和着兰花，滋生出淡雅幽然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阿城。”
　　林晚清站在他面前，问道：“你怎么了？”
　　他从她手中接过文件袋，“事情谈好了吗？”
　　“谈好了，很顺利。”他颔首，站起身说：“走吧，他们在等我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若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屏风前，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了下她肩膀，她才晃过神来。
　　拍着胸口抱怨：“拜托，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蒋可乐哂笑，“是谁在神游的啊？”她指了指屏风说：“这几幅画不错吧，都是我们老板从几百幅画中挑出来的，事实证明，她眼光的确独到。”
　　“你不害臊啊，间接夸自己。”
　　“那是自信，你懂不懂啊。”
　　这下，陈若很赞同的点头，“是很不错。”
　　蒋可乐一副“看，是吧”的表情瞅她，然后介绍，“你看，这幅竹是名师李国豪画的，还有这幅菊花也是业内的泰斗郑永和——”
　　陈若打断她：“兰花呢，兰花谁画的？”
　　她傻笑两声，“这我倒是不知道，好像是我们老板昨天才带来的。”说着，就一把拉过她，说：“快看，她就是我们店里的老板，年轻吧……”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陈若看到一对男女正推开门走出去，女人一手挽着男人的胳膊，两人的姿势很亲昵，看的出是一对恋人。
　　她看得出神，许久听到可乐说：“很般配吧，她是林氏企业的千金，旁边的那个男人就是林氏的驸马爷。”

　　chapter 4【增加内容】

　　她没想过会再次这么快见到可乐的老板还有她的……未婚夫。
　　那天周末可乐一大早冲进她家，操上她的大嗓门将她从被窝里震醒，说是要去麟山晨练。要知道，晨练这陌生的名词有多久没出现在她脑里，印象中最近的一次还在在美国那两年天天被范远择逼着的日子，六点起床，运动两小时，至今想来她都觉得是噩梦一场。
　　因此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和她干瞪眼的可乐，恨不得闭上眼，睁开后她已经消失，可乐也不甘示弱，拿斜眼看她，角度越来越偏，目光貌似也越来越凶狠，盯得陈若心里发毛，先败下阵来，她揪着头发抓狂，“算了，等我二十分钟。”
　　麟山在A市以古老著称，据说自宋朝以来就有，因为北宋的某个皇帝曾经到此一游，并亲自提名为“麟山”，后来就由此闻名。麟山离陈若家并不远，大约半个时的车程，她自搬家到这里，也只是偶尔去过几次，比起可乐这个离它一个小时远，但每周必去一次的人来说，就少得可怜。
　　春的早晨天气还有些凉，陈若穿了一套长袖棉质运动服，与可乐身上的是同一款式，不同颜色，她的是纯白，可乐的则是天蓝，这还是俩人以前在商场搞活动买一送一时买的。等她们到了麟山脚下，有不少老年人已经从山顶下返回下来，她抬头看了山顶，双脚顿时都觉得发软，对着一旁兀自兴奋的可乐问：“我能不能不爬？”
　　某人很爽快地说：“当然可以啊，你先回家等我，三个小时后再来接我，怎么样？”似想起什么，再次很没良心地提议，“要不，你就在这里等我？”
　　她额头立即挤出几条黑线，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蹦出，“算-你-狠！”
　　“你怎么不叫你家林家耀来？他不是向来都把的话当圣旨的？”
　　“你也知道，做他那行的，平时都忙得半死，有时候周末还要加班，难得今天能在家里休息，所以……”她任重而道远地拍在陈若的肩膀上，笑嘻嘻的，“嘿嘿，当然只能牺牲你了。”林家耀是可乐相交多年的男友，在一家大型的上市公司里做软件工程师，这个职业，天生和忙碌挂钩，有高薪水，有好待遇，但是也有加不完的班，索性可乐能够理解，两人的感情发展的稳定。
　　反正一个单身，一个有了男人也寂寞，两人也乐得一起作伴。
　　因为是周末，人特别多，走在石阶上，一路上都有笑声，陈若发现甚至还有一对夫妻牵着三四岁孩子的，小孩走累了，两夫妻就轮流抱着，如此幸福的一家人，看了不免让人心生羡慕。
　　真得是太久没运动，走到半路的凉亭，她终于气喘吁吁的叫住可乐，直摇手，“不行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屁股一沾到石凳上，整个人就趴在石桌上，任可乐怎么拉她也不动。
　　“你也太没用了，这才多远啊！”某人还在没良心地损她，一口一句她缺乏运动，她翻了个白眼，说：“是啊，我怎么比得上你，我是孤家寡人一个。”
　　可乐大笑，掰了掰陈若的脑袋，“哈哈，陈若，难不成你现在是在跟我抱怨外加诉苦不成？”
　　陈若话说完已经后悔了，她就知道她那颗脑袋肯定一听到某些字眼就会自动想歪了，果不其然，这不就来了，这次她连白眼都懒得给了，直接说：“拜托你，多接受点党的教育，清清你的脑子吧。”脸上还挂着很欠揍的建议表情。
　　可乐也懒得理她，索性化所有想法为动作，她拉起陈若，不顾她嚷着喊着，将她扯到石阶上。
　　陈若还在抗议，“等……等，我还没休息够呢。”
　　可乐回头冲她一笑，陈若心底一悚，暗叹不妙，果然，前者很理直气壮地说了句：“刚刚毛爷爷说了，要我学习助人为乐精神，懂得拯救陷入水深火热的人，陈若，培养你小小的运动细胞，我还是会的。”
　　陈若只能哀怨地望着眼前毫无尽头可言的漫漫路途……
　　到了山顶，陈若以为终于要摆脱这折磨，一边乐滋滋地想着呆会儿下山要坐缆车，谁知可乐说要留在吃饭，一句话断了她所有的念头。因为缆车是一路通到山脚下，饭庄又处在半山腰，所以陈若只能恨恨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
　　这还是陈若第一次留在山上的饭庄吃饭，跑进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像吃斋饭，用简陋无比的盘子盛着豆腐青菜，外加配着馒头，甚至有可能汤水还是一碗清水。
　　等她踏进饭庄时，看到的又是另一翻情景，这里店面不大，空气也算疏通，她朝里扫了一眼，摆着的几张大桌子都已经有人了，听起来里面闹哄哄的，中间她还听到貌似有外地口音，操着一幅大嗓子，说一句话都能传遍整家店。见是已经没有位置，本来心里还乐着要去跟在隔壁买饮料的可乐说满座了，刚转身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热情的招呼声，“小姐，要吃饭是吧，里面请。”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黝黑的皮肤映衬的自然是洁白的牙齿，笑起来脸上还露出两个大酒窝。
　　他这么热情，她也不好立刻拒绝，就搬出一句，“不是已经没座位了吗？”
　　“里面的隔间有一个大桌子，只有两个人，也许他们可以和你拼桌，你等着，我去问问。”还没等陈若说话，他就已经朝着左侧的方向走去。
　　陈若盯着隔着的门帘，才没一会儿功夫，那小伙子就从里面出来，对陈若说：“那位小姐说她不介意，小姐，先点个菜吧。”
　　小姐？陈若心底暗想，幸亏不是男人，反正她没办法面对着陌生的男人吃饭，她从手中接过菜单，说：“我一个朋友还没来，等她来了再点。”
　　走进里间的时候发现里面一共才摆了一张桌子，按着这架势来说应该算是“包厢”了吧。房间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她走进的时候，那人正低头好像发着短信，听到声响，抬头看着陈若，微微浅笑。
　　真是一个我见犹怜，摧男人心窝的美丽女人！两道细细的柳眉，配上水汪汪的眼睛，连鼻子都像去韩国动过的，细挺漂亮，活生生的一个林黛玉再现。
　　陈若回以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过来坐吧。”她放下手机，对陈若说，果然是人美声音也甜，陈若见此，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陈若一向没有哈拉的本事，她怕跟陌生人处在一起不说话的尴尬，于是她坐在位置上，有些不自在地转移着视线。
　　“你一个人？”
　　听到对方这么问，陈若只得对上她的视线，说：“不是，跟我的朋友。”基于礼貌，她反问：“你呢？”
　　“我跟我未婚夫一起。”说着的同时，陈若很明显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表情都生动了许多。
　　陈若没有接话，只是做了然状地点头，室内恢复安静。
　　这时，可乐提着塑料袋走进来，因为陈若正对着门坐，她并没有看见她对面的人，等到了她眼前，看见那人，就惊呼：“老板——”
　　对坐的人也同样诧异，“可乐！”
　　原来，那人就是可乐一直说的女轻女老板，能独立经营一家画廊，的确是够年轻的，不仅年轻而且漂亮。
　　陈若自顾自地在心底掂量，然后听见可乐介绍她，“这是我好朋友陈若，陈若，这就是我的老板。”
　　“叫什么老板啊，”林晚清嗔看了可乐，然后对陈若说：“你好，我叫林晚清。”
　　“你好。”陈若很简单的一句问候。
　　蒋可乐适时地接过话，“一个人？怎么不见邵先生陪你来？”陈若猜想她口中说的邵先生应是林晚清的未婚夫，传说中的林氏驸马爷。
　　正说这话，门帘被再度被掀起，走进来一个男人，朝着他们方向走来，确切地说是朝着林晚清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相映出黝黑的皮肤，一双墨黑的眼睛煞是可以看透一切、沉着在握的幽深阴泉，两束浓眉习惯性地拧在一起，陈若的心也紧紧跟着揪起来。以前曾有人说他是少年老成，遇事则是少见的沉稳，这多么年，像是一点都没变，只是眉目间少了往日年少的青涩……
　　短短的几步距离，她觉得时间过的甚久，看着那人体贴地拧了盖，将饮料递给林晚清。
　　然后林晚清向她介绍，“我未婚夫邵日城。”
　　他姓……邵？叫邵日城？
　　似乎会惊讶于此的人只有她，因为她听见他说：“陈若，好久不见！”声音沉稳平静，跟所有分别多年的朋友问候一般。
　　随着他这一句，这下连带着林晚清和可乐都惊呼出声。
　　“你们认识？”
　　“你认识邵先生？”
　　认识是认识，只不过那时认识的时候，他还不姓邵而已！
　　胳膊上被可乐狠狠地掐了一把，疼痛万分！她反应过来，只听他说：“我们是校友！”
　　下山时，可乐显然很兴奋！对于她与邵日城是师兄妹的关系问根问底，陈若很是无奈。
　　不知已是第几遍听可乐问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毫无底气地答：“是，我们是校友，他是大我好多届的师兄。”
　　“嘿，就没有别的一些事？比如啊你们原是相爱多年的情侣，可惜分手了，现在重逢了发现他身边却有了佳人相伴，八点档狗血的剧情没发生在你俩身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心理，有当好友当成这样的么？陈若长叹一声：“你老板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员工真是悲哀。”
　　可乐贼贼地笑：“咱们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陈若愣是呆了半响，随即才想到她说的是范远择，哀怨无比！
　　一路上邵日城还是一贯的沉默，林晚清早已是见怪不怪。
　　前座的小郑好些次有意无意地从后视镜看一眼，她只装没看到。
　　车子行至十字路口时恰好黄灯一闪，由绿灯立马变成了红灯，方向盘利落地一打滑，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晃了下身子，一手扣住头顶的手把，但是惯性太大，还是免不了倾斜了身子撞到邵日城身上。
　　他扶手稳住她，面色一凛，责备小郑：“怎么开的车？”
　　“对不起，邵先生。”
　　“算了，我没事。”她坐正，撩拨了下微乱的头发，不经意地问：“刚刚在想什么？”
　　邵日城没有答话，她四两拨千斤地拉开话题：“没想到你和陈小姐是校友。”
　　他仍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还是没出声。思索了片刻，她试探性地问出口：“要不要我去跟她说？”
　　原本陷在椅座中的身子背脊一挺，脸上还是恍若刚才的深沉，只是两片微抿的双唇泄露了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他发出仅有的单音，让人听不去情绪，旋即他又改变主意，“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那天跟可乐一路闲聊拉扯，陈若也不知怎么下得山，回到家里洗了个澡，抱着布衣哈巴狗窝进被窝里睡了整个下午。
　　后面的几天她接连几个晚上做恶梦，搞得精神萎靡，连带着食欲也不振。
　　同事说若不是知道她是单身，他们都怀疑她是不是遭人抛弃，失了恋了。
　　这天下班，从公司大楼出来，远远地便看见一辆豪华版的宾士停在车位上，在这样的CBD地段，会看到刚上市的名车一点也不会意外。
　　男同事说按照这城市的消费水平，估摸着能限时限量买到的也没几个。
　　这年头有人为五斗米折腰，有人却想尽办法抛洒金钱攀比，世道是一日不比一日了。
　　和同事分道扬镳，她慢慢拐入人行道时，刚刚还在停车场见到的宾士一个刹车便停在了她面前。
　　深黑的玻璃窗滑下，那样美丽的脸庞出现在面前，还是那轻柔的能挤出水的声音：“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chapter 5【增加内容】

　　茶馆里飘着清雅的幽香，不知是眼前杯内茶水特有的独香还是屏风后那排竹子散发出来的，这香气就像罂粟，吸入鼻腔内，一瞬脑子里恍惚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流淌，对面的人端起精致的瓷杯抿了小口道：“我曾听可乐说，你不喝咖啡，所以带你过来这里，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环境算是还不错。”
　　陈若顺着她的话题接下：“这地方很安静。”
　　她从来就不是善于主控话题的人，林晚清找上她为的什么事，心中的答案其实早已浮出水面。
　　果不其然——
　　许是气氛到了，林晚清再喝了口茶，压下情绪开了口：“今天我来找你，我想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 她表面上镇定无异，实际上心里却惴惴不安。
　　陈若没有立即答话，这让林晚清有点意外，心下急了。
　　“阿城他……”这不是她预先想的情况，一时间找不到下文，想了好久她才接着说：“我想你应该知道阿城并不是以前的阿城了，他现在姓邵，不姓墨，这代表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他不想回到过去，过去那些对他的意义都已经不再了，所以我想，你——”
　　很显然地，林晚清并不是谈判桌上的高手，甚至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一开口便失了下风。起初她的声音轻柔缓慢，可越到后面益发高亢起来，控制不了。那句“代表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清楚什么？陈若想，这般说辞摆明了是将她当成了假想敌。
　　“林小姐，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这是陈若进来包厢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似乎是找错人了。”对上她惊讶的神色，陈若继续说：“我想我应该知道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不外乎就是替她和墨……哦，不是，是邵日城保守秘密，不对外公开，“而且我也能答应你，我想我不是那么爱揭人老底的人。”她了然地笑笑。
　　不管邵日城为的是什么原因改了姓，告别过去，这都是他的私事，也许真如林晚清所说的，如今金钱权势地位真是有如此“魅力”，就连他……也是如此，她还有何话说？毕竟以后就是平步青云了。
　　林晚清想过千百种陈若的反应，甚至她想过用钱收买她，就是没想过她能这般坦然，直接，简单，而且还能那么的……顺利！
　　惊讶之余，她迭迭说：“谢谢你，陈若，真得，非常感谢！”言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刚刚说那些话好像太唐突了，希望你不要见外。”
　　撇开其他不说，林晚清是一个能言善谈的人，跟她聊天非常愉快，看似非常精明的一人，其实内心还跟孩子一样，扯起话题来对一切事物都感觉到新鲜好奇。语气惊讶，不时露出那种可爱纯真的笑脸，很难不让人喜欢上这个女孩。
　　敏感的话题不要明说，蜻蜓点水一提大家心里都各自明了。她们避开了邵日城这个话题，聊了女人的话题掩饰方才的尴尬，气氛很快和谐起来，与寻常无异。
　　告别的时候，林晚清拉着她说：“有时间把可乐邀出来，我们三人好好玩玩。”
　　看着陈若走出去，林晚清才不疾不徐地起身拉开门走出去，直接进了正对面的包厢。
　　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抬起眼问：“好了？”
　　“嗯！”
　　良久，他说：“晚清，谢谢你！”
　　陈若站在拐角处，手紧紧抓着手袋，看着一对男女从刚刚她和林晚清呆的正对面包厢走出来，脚下的步伐僵住，那不是林晚清和邵日城吗？他竟然也来了。
　　刚才从包厢走出来，她顺道去了趟洗手间，折原路回来没想撞到这一幕。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悲哀地想，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成了急欲摆脱的对象，其实，他根本不必这样。只要他自见面之初假装不认识，她自是能识时务地配合他，从此相逢必是陌路人。
　　只要他想，只要他稍微处理下，想必他们见面的机会根本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或许她不曾在他的过去存在过，搞成这样的局面，何必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很多次可乐来电话说林晚清邀请她们出去玩，陈若都以工作忙需要加班婉拒了。不过工作忙确实是事实，每天起早贪黑的，经常都是耷拉着眼皮挨到半夜才回到家，有时还去海关装柜，柜里热，呆在里头一两个小时，出来后整个人虚脱的不行。
　　虽然这样，但她还是看到能接手的工作就一篮子揽上身，这天上司柳经理见状说：“小陈，凡事没必要这么亲力亲为，装柜这种事还是扔给下面的人，多给他们练练兵。”
　　隔壁平时玩的较开的小马同志探过头也说：“就是啊，若不是知道你没失恋，还以为你是化悲愤为力量，用工作麻痹自己呢。你看看你，精神多憔悴，还挂着俩烟囱儿。”烟囱？亏她懂得这样形容，陈若嗤笑。
　　话说到这份上，倘若她再接下工作，公司内就该有更多的流言蜚语了。下班前，对小吴嘱咐了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后，她乖乖地收拾好桌面，拎了包缓缓地走出大楼。
　　一辆身躯庞大的卡宴停在公司人口就这么入了她的眼，那卡宴的主人坐在车盖前跟保卫人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斜照的夕阳落在他身上，涂添了一层闪眼的金边，侧过身看到她傻乎的样子，他咧嘴笑了，笑弯弯的眉眼看的人心中不免一动。
　　几个公司的小妹站在大门口，看到这一幕，脸不禁绯红一片，捂嘴笑得合不拢，大老远的还能听见她们的格格声。
　　她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等站到他面前，余晖射进眼里，她眯着眼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眉眼都在笑，冠冕堂皇地答：“来接你下班啊！”
　　后面传来一阵抽泣声！这家伙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发挥他的桃花体质！
　　听这对话多像是一对小夫妻在闹别扭啊，夫都低腰谢罪了，妻还在耍着小性子。保卫人员笑呵呵地说：“陈小姐好福气啊，范先生可是等了很久呢。这年头要还想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可真不容易啊，你——”
　　陈若赶紧推搡范远择，朝着保卫脸上努力挂上笑，说：“我们还敢时间，先走了啊。”再让他唠下去，估计又得从三从四德对她教育一番了，全公司上下有点风吹草动的，他哪个没放过了？
　　范远择驾着车，显然心情很不错，跟着电台的小调嘴里也哼着，时不时地转过身看她一眼。陈若狐疑地瞪回去：“干嘛？”他那眼神看的她心里恍恍的，像在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阴谋。
　　“嘿嘿……”他干笑两声，“就看看，觉得你今天特别美！”
　　嘴甜准没好事！哼！
　　陈若拉下挡板照了照镜子，手指在眼袋划了两下，咕哝着：“真有俩烟囱了呢。”
　　他毫无形象地喷一声笑出来，“就算是烟囱，那也绝对是五光十色的，放心吧，不是烟囱为你添色，肯定是你为烟囱锦上添花。”
　　陈若气的鼻子冒烟，这是夸人的话吗？这是像在赞她吗？为烟囱锦上添花？得了吧，那么一大团黑溜溜的，多不和谐啊，敢情把她当什么了。
　　“那么，真要谢谢你范大公子的谬赞。”陈若说的咬牙切齿。
　　范公子笑意盎然，厚脸皮地接下她的道谢：“不客气，赞美你让你倍增自信是我应该做的。”
　　陈若无聊地觑他。
　　他回归正话：“公司真那么忙？好几次联系你，你都说没空。”
　　“呃……忙，真的很忙，忙的抽疯了。”她揉着发酸的脖颈，非常疲惫。
　　“有没有想换个工作？”他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她按在肩上的手收回，稍稍俯身在置物箱里翻，陈若看着前面拥挤如流的车子，忙推了他一把，“看前面，开好车。”每次陈若坐在车上，外头行道熙攘，她没来由地都会一阵心慌。
　　他不予理会，停了车子在一边，又是一阵翻找，结果后面传来一声声催促的喇叭声。
　　她从后视镜一看，原来庞大的卡宴占了别人的车道，堵得后面的车子差点乱了阵脚。
　　她的手心已经冷汗一把，前边的空调吹出冷气，都没能驱散心里的焦躁。
　　埋首苦找的那人终于从里头拿出皱巴巴的一张纸，车子驶回到主道上，他说：“喏，这是我从一个老中医那儿要来的方子，他说用上面的药材敷在颈子上，可以减少酸痛，你拿回去试试。”
　　单子上写着潦草的字迹，顶头红字还模糊不清楚地印着“广西XX中医诊所的字样”，她问道：“你去广西了？”
　　“去了几天，有个案子要谈，刚好给你捎回来。”他没说，原本公司计划出派的人员是公司的某个项目经理，那天他刚好经过部门，听到里头几个姑娘们讨论广西的特产，耳闻有个什么出名的中医，对推拿治疗颈椎有一手，就主动把活儿接过手，当时负责项目的那个经理一脸愕然，心想这么小的一个项目，竟然让范总自己亲自走一趟？着实震惊了一把！
　　他刚刚在那一乱子找的就是这个？陈若有些内疚，再三多看了他两眼，他却笑了：“喂喂喂，别这样看我，我会受不了的。”笑嘻嘻的，一句正经话到了他那儿全走样了。
　　“去你的！！”收起单子，她才发现车子竟是慢慢开离市区，往郊区行驶。
　　“咦？要去哪儿？”
　　他不作答，冲她神秘一笑。
　　陈若立在门口，看着范远择随兴地走进包厢，与里头的人一一握手寒暄，完后才转身看着她，说：“还不进来？”声音里有着不容她拒绝的命令。
　　厢内的人齐看着她，尽管心里有百般不愿，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是她拿乔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范远择很主动地在他身边帮她留了一个位置，等她一落座，就向她介绍道：“这是公安局的林局长，这位是林业局的郑副局长……”大约十个人的圆桌坐的满满的，待他介绍完，陈若的脑子都已经陷入半眩晕状态，到底谁是哪个局的局长，她全然搞不清楚，末了，她听见范远择介绍她，“陈若，我的朋友。”
　　那些人见陈若是范远择带来的，想来她身份、背景自是不一般，都很礼貌、客气地起身与她握手，还不忘问她在哪高就，她回以淡淡的一笑，只是说：“小公司而已。”
　　心里的气闷和不悦她掩藏地极好，有人问，她也都一一回答，声音优雅客气地近乎完美，可他知道，呆会儿自己肯定要受罪了……她那一双拳头在膝盖上拽得紧紧的。
　　“范总，来……我敬你一杯。”对面的那人示意地在盘边碰了下，然后说：“以后还要范总多多关照啊！”
　　“刘主任，你太客气了。”说完，他仰头一口喝尽。
　　那人也爽快地一喝见底，之后又斟满酒杯，朝着陈若示意，“陈小姐，我敬你一杯。”
　　拒绝的话她还没说出，已经有人先一步代她回答：“她不会喝酒，你们就饶了她吧，陈若，你用果汁代下。”
　　“范总怜香惜玉啊……”
　　“这可不行，出来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是啊，怎么说，都要喝一杯。”
　　席上，顿时大家都试图劝陈若喝下那杯酒，那个刘主任举着酒杯僵在半空中，看陈若没有站起身的意思，范远择在那些人说完话也不再劝阻，他有些尴尬，只能假装更为热络地劝道：“陈小姐，要不——”话还没说完，只见陈若霍然起身，拿起面前的酒杯，就喝下，喝得太急，被呛到她猛咳了几下。
　　落座后，她挑衅地看着身侧的范远择，他眉峰拢起，像是很意外，又似极为厌恶她这样的行为，看了她一眼，不说什么，就回身过去与其他人交谈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谁拉着她来这，又是谁将她撇在一边？现在倒好，真如他意那样做了，他却还不满意。她使劲地戳着盘里的虾饺，耳边听到他不知对谁说了一句：“这次的合作案如果成功，会可观。”她更为泄愤地越戳越用力，恨不得能将它变成范远择。
　　夜已经很晚，酒店大堂就只剩下几位值班的服务生，他拎着外套，脚下有些踉跄，前面那个女人走的越来越快，细细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似都有回声在厅内回荡。他在心底暗叹后只能急步跨向前，一把拉住她。
　　被人从后面扯住，她想也不想地就猛甩开手。那人却死死地拽住她的手，用力到都想把她的手骨拆裂，她冷静地开口：“放开。”没有动静，她吼道：“我叫你放开。”这下，他终于松开了手，悻悻然地点起一根烟，然后抽了一口。
　　看他淡然的表情，朝他骂后，她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是一想到，他什么也不说，也不问她，就自作主张地载她来，抱歉的话刚想说出口又给咽了下去。
　　突然，听到他笑开，“谁叫你把那杯酒给喝了？”这是什么话，敢情她喝酒还喝错了不成，他又说：“人要学会拒绝，学不会拒绝，吃亏的永远是你自己。”
　　她别过头去，“我知道。”脸上毫无表情。
　　他又继续说道理：“你在社会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什么行业什么工作，没有用钱打不通的门路，说到底，这年头除了钱，还不是人情关系面子说了算。”他看她一眼，说：“虽然平时跟他们没打什么交道，但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给自己留条后路没什么不好。”
　　声音很低沉，点着的烟升起袅袅的烟雾，她看不清藏在它后面那张脸的神情，“范远择……”
　　“自从我回来后接了好几通你父亲的电话，他其实很担心你。”
　　提到她的父亲，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变化，声音哽咽，却还强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还照顾不好自己吧，你告诉他，我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万能救世主在么，叫他放心吧！”
　　“陈若，你明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些……”
　　话还未说完，范远择就看到她挂在唇角的笑僵住。她苦笑，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呵，他自己都不能忘记，又怎么能来要求我呢？”
　　“陈若……”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某一点，久到眼睛发酸发痛，突然破笑说：“范远择，你今晚干嘛这么死脑筋，喝酒喝多了吧。”说完，还走向前凑近他闻了闻他身上的酒味，故作难受地捂住鼻子，“你身上都是酒味。”
　　“你喝的也不少！”他作势要靠近她，“也让我闻闻吧！”说着，就要抓住她。
　　她赶紧一溜身，跑出老远，看他还在后头，挑衅道：“你等着吧……”
　　范远择边说边挽起袖子，“好，你等着——”
　　见状，陈若赶紧撩起裙子往外跑，一时间，两人的嬉笑打闹像是回到小时候，那时只有天真，没有现实的残酷。
　　入夜，她躺在床上，喝酒后脸烧得厉害，翻转难眠。掀开白丝被，去客厅猛灌了一大杯凉水打了个嗝浑身舒畅后回到卧室。
　　窗外云层渐拢，原先残留在卧室一隅的月光褪去，她爬上床，抓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外面，眼皮越来越沉，人迷迷糊糊地睡去。
　　身子轻飘飘的，不知飘到何处，只见红漆的大门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一个小人儿困难地搬把小凳子，踩上，伸出又肥又短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球球，球球……”
　　屋里走来一名身板高大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妇人，看见凳上的人摇摇晃晃的，两人都焦急地喊：“小若，小心……”
　　然后她便看见小小的自己从凳上重重地摔下来……
　　那时父亲会陪在身边，把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喂她喝药，还软言软语地安慰她：“小若，乖，吃了药爸爸带你去看马戏团表演。”
　　她小的时候最喜欢看马戏团表演，站在重重的人圈外，她一个骑马的姿势高高坐在父亲肩上，探着小脑袋不安分地东瞧瞧西望望，母亲会站在身侧一手紧紧护在她身后，惟恐她跌下地。
　　那次从凳子上掉下来摔伤后父亲兑现诺言带她去看马戏团，旁边刚好有一个杂技团同时在表演，穿的破旧不堪的小孩双膝跪在碎片玻璃上表演所谓的“特功”，围观的人群都掩住自己孩子的眼睛，相互悄声耳语。
　　“这些孩子真可怜，做父母的怎么忍心呢……”
　　“可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就算再苦再累，孩子总归是自己亲生的，也要带在自个儿身边。”
　　小孩脸上沾着泥垢，眼睛雪亮漆黑，茫然无措。陈若揉着父亲的脖子，小脸磨蹭着他脸颊，刚冒出头的青色胡渣扎的她脸生疼，她说：“爸爸，那些小孩子真可怜。”
　　父亲缓缓地揉搓着她小手不语，她知道，父亲在向她表达他的爱！
　　那时，她真觉得，父母俱在身边，被让他们疼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chapter 6【增加内容】

　　翌日，陈若去公司，浑浑噩噩地走到办公桌还没坐下就听到惊如天雷的消息。
　　她再一次不确定地问小马：“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你要辞职，昨儿个也没事先跟我说，你……”
　　“你说谁要辞职？”她打住。
　　“你啊……”
　　陈若动了动僵住很久的双脚，思绪渐渐回笼，小马继续说：“刚刚还是那边的老总亲自来通知的。”她说的那边当然就是指总公司。
　　她不发一语，脸色发青，拳头拽得紧紧地。小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陈若，站在那支支吾吾了半天功夫再也不敢出声。
　　这时，公司的老总和人事部主任笑吟吟地走进办公室，看她们俩在场，笑得更开了，老总甚是惋惜地拍陈若的肩膀，“小陈啊，公司上下都舍不得你走，本还想过两天升你的职，不过到了东海那边不比升职差。”
　　一旁的主任也笑着附和。
　　东海？！！！办公室的其他人都惊讶地掩嘴！怀疑自己是否刚刚听错了，真是本市的那个东海？？？
　　尽管早已猜到是那人所为，但真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心里的凉意还是冷飕飕地爬过，指尖掐得手心愈发地疼。
　　“你走前公司会专门为你办了一场欢送会，到时可要到场啊！”说完，两人就走开了。
　　小马半响才找回声音，“陈若，什么东海啊，是我们市最大房产开发商的那个东海？”
　　陈若很平静地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转身离开，任由后面的人叫着：“陈若，陈若……”
　　一路上她打了那个电话不知多少次，传来的都是那道冷冷的机械女声：“你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到最后她几乎是直愣愣地看着那号码发呆……
　　原来他昨天有意无意地问她是否要换工作根本就是提前对她的试探，可就算她说不想，他仍旧将她带去那样的饭局，他本就是计划好的！
　　她的想与不想，到最后不过还是一样的结果罢了。
　　车子刚在公寓前熄火，保卫人员一见他的车子驶进去就过来招呼：“范先生，今天陈小姐等了你一个下午。”还意犹未尽地补充：“我看陈小姐脸色很不好，可能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了车拐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才不到十点，这条小径已没有见到其他什么人，一路上很安静，只剩下昏黄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斜长。这路灯投下的光线昏暗不明，路边两侧什么也看不清。
　　他掏出裤带里的手机，按下快捷键，多年来一直很熟悉的铃声响起。
　　他沿路折回去，铃声就这么响着，她也不接。
　　黑暗中屏幕一闪一闪，自是很容易找到她的位置，她就坐在面湖的木椅上。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碰到什么事总喜欢一个人往家附近的公园跑，就一个人安静的坐着。小时候的陈若特皮，记忆中有太多太多次邻居同在一起玩的小男孩红着一张张脸跑到他面前，憋屈地说着：“陈若又把毛毛虫放我头上。”看着黑乎乎的毛毛虫在别人头发里蠕动，一不小心往头上一抓抓出毛毛虫，她就乐得拍手直嚷：“好啊好啊！”她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欺负邻里的其他小朋友，头顶上却被范远择这个大魔头压着，翻不了身，平时他一个瞪眼，她都得躲在老远后面，探出半个头，怯怯地看他。邻里大人都说着这就是一物克一物，她陈若注定要栽在范远择手里。
　　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她一动不动。
　　“怎么坐在这里？”
　　她不应声。
　　叹口气，他又继续问：“你有钥匙，怎么不进去等？”
　　她还是不吭声。她这脾气一上来，就拗成这样，从小到大没变过。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掏出烟刚要点，她立即出声：“别抽。”
　　他难得顺从地收起打火机，手指一弹，整根烟就飞出去，动作一气呵成，洒脱帅气。
　　沉闷流淌在两人中间，范远择整个人疲惫地瘫在椅子里，陈若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良久，她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回来就擅自改变我的生活，工作是我的，我有选择的权利，我做的很开心，即使你不认同，至少也应该跟我商量，你自作主张替我辞掉工作，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不要你们事事都帮我安排好，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照样过得很好、很好……”她低声低喃。
　　“这是我的意思。”
　　这次她终于转头看着他，神色诧异。他看着她说：“陈若，就当是你过来帮我！”
　　此刻她再也说不出话，儿时天真稚嫩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如寒潮涌来：
　　七岁时，在医院里她说：“阿择哥哥，我不会离开你的。”
　　“阿择哥哥，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彼时，她用一双肥嫩嫩的小手包裹着他微颤的手，声音洪亮清澈地宣布。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她这辈子注定就不能离开他的身边。生命之中可承受的轻都成了其必须承受的重。
　　趁着她发愣的空挡，他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不无疲惫，“丫头，我一个人很累。”
　　顿时，她的心有如被小鞭子挥过去一样疼，丫头……他有多久没这么叫过她了。那是四年前？十年前？还是十几年前了？不管怎样，他要求的她不能不管，这一切她都应该还给他，只要她能做得到。
　　她使劲地吸吸鼻子，突然说：“我们回去吧，坐的我累死了。”边揉着久坐而发麻的双腿。
　　“傻瓜，不知道先进去？”他再次感叹某人装死的本事。
　　她扁着嘴，压低声音：“我没带钥匙。”
　　他给了一个很无奈的笑，率先走到前面。高大的背影在漆黑的夜晚显得落寞，跟在他身后，只觉得他离得越来越远……
　　她动了动发酸的腿，忽然很想冲他大声喊：范远择……你明知道我放不下你！可是话到喉里便止住了。
　　前方传来他的声音：“还不快点跟上来？”他潇洒地甩了甩搁在肩膀的外套，示意她跟上去。
　　她几乎是立刻小跑跟上，一路尾随……
　　有范远择的一通电话，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头放着小盆栽，杯具以及一些零碎的私人东西，离开了在这里呆了四年的地方。
　　小马送她下楼，在公司门口她酸着鼻子说：“现在好了去了东海，让我们这批人羡慕得不行，以后有机会可别忘了咱们。”
　　道别伤感的话陈若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告别小马后，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一圈，进了KFC，点了一大杯圣代。
　　短短的几天时间，不大不小的事扰乱了平静的生活。范远择的归来，邵日城出现，还有自己莫名其妙地去了东海，这一切都发生地太令人措手不及，冥冥之中好像一切都变了不一样了，她总觉得某些事正在往轨道上走，可又说不出所以然。
　　她长叹一声，杯里的圣代已经慢慢融化，边缘浮上了一层奶白色，看着让人顿感无味。
　　她坐在KFC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可还是什么事都没想通。
　　公司安排的饯别会在公司附近的饭店里，高级的自助餐服务还有KTV包厢赠送。可能是她人缘好，当晚很多不太相熟的同事都到场，举杯相敬。
　　陈若也都是来者不拒，高举酒杯，仰头喝尽。
　　小马是最后一个过来敬酒的，白天里隐忍的眼泪终于抵挡不住，她泪雨滂沱。
　　“陈姐……”她吸着鼻子，一手牢牢牵住陈若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若还是头一遭碰到这样的情况，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场面太过煽情，她眼眶内也泛着红丝，摸摸小马的头：“傻瓜……”
　　酒过几巡后她善能保持清醒，同事们高呼要转战K歌，她先行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走廊出来经过大厅正要往包厢走，听到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身，柜台前相携的一对璧人不正是林晚清和邵日城么。
　　林晚清显然心情愉悦，一见面独自说着天南地北，全然忘了他们三人还站在大厅中央，人来人往地都能见到呢。
　　邵日城不知在想什么，眼神若有若无地看看陈若，又看看林晚清。陈若只能假装专心致志地听林晚清说。
　　“你离职了？”知道公司为陈若举行的是饯别会，她愕然道：“这么巧，阿城最近刚上任，公司也办了一场酒会。”指了指东厢。
　　原来真是这么巧啊！她的饯别会在西厢，他的酒会就在东厢。
　　酒会？她的饯别会怎么能他的酒会相比呢？大凡知道这家酒店的都懂得，东厢与西厢那不是一个等级的。
　　“换了哪家公司？”邵日城终于开了口。
　　“东海。”
　　“东海……”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居然是东海！”
　　他神色异常，而她泰然自若，这根本就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曾试想的是每回见到他，她该如何屏息调试自己去适应现在的邵日城，或者她该如何扮演一个守口如瓶者，又或者当他们三人处在一起要如何调息气氛。
　　可是，照这样看来，是她的想法过多了。
　　回到包厢推门进去，某同事正痛快淋漓地高歌《青藏高原》，抓着麦，脖子青筋突爆，嘶吼着死也要唱上去。
　　啤酒又轮番上阵，由吃饭时的小酒杯变成了酒扎，陈若困难地吞吞口水，柳经理过来豪言壮语，“来！小陈，一醉方休！！！”
　　陈若陆陆续续地喝了好几大杯，顶的过刚刚吃饭时喝的所有酒。肚子撑得难受，气从丹田直接腾升至脸颊，红彤彤地一张脸，像对镜贴了红。
　　她已感觉人慢慢HIGH了起来，笑着脸应和同事开的玩笑，边笑边喝尽杯内所有的酒。
　　酒散时她脚步漂浮，柳经理不放心，安排了公司里一位还算清醒的男同志送了陈若回去。
　　那位男同志欣然接过任务，打着方向盘他不时地看着副驾上的陈若，她一上车，沾上椅背就酣然睡得香甜。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看着犹在沉睡的陈若，才发现巨大的困难来了……突然很想哀嚎：原来送女人回家麻烦，送酒醉的女人回家更麻烦！这下该怎么办啊？！！！孤男寡女的抱着她上去不适合吧？
　　眼见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他还拿不定主意，最后只能给自己壮壮胆开门下了车。
　　他绕到另一侧，想开门抱出陈若，谁知刚触到她双臂，后面就有一双铁臂一同伸进去，传来阴深深的声音：“我来！”
　　真得是阴深深的！他吓得急忙躲闪到后面，看着那人俯身，凑近陈若拍了拍她脸颊，“陈若，陈若……”她纹丝不动。
　　然后他便极尽小心地半搀着把她抱下车拥在怀里。
　　怀里的人动了动，偏了头正好歪进那男人的颈子里。
　　以前怎么就没听说小陈同志有家属了呢？面前的男人有天生的高贵傲气还有经年磨灭不了的霸道，光在站在那，就够令他两脚发软，差点虚的站不住。
　　他咽下口水，目光勇敢地直视他：“小陈今晚在饯别会上喝多了点，可能醉了。”对面的人目光如炬，他不自觉地解释：“我是送她回来的。”
　　谁知那人只是淡淡地回：“哦，原来是这样！”
　　口吻虽淡，他却没失礼貌，朝他道了谢，只是还是那冷的要命的口气。他赶紧客气地回过后脚底抹油闪人。
　　范远择单手抱着陈若，另一手伸进她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路抱着她回到卧室。
　　她酒品很好，醉了话不多，也不借机发酒疯，一到床上找了舒坦的姿势继续睡了。
　　从浴室里拧了热毛巾出来给她擦脸，把垂落在脸上的发丝绾到耳后，清丽秀美的面庞，因为喝了酒两颊处绯红，甚至延伸到眼眶还有眉尾。突然。她半睁开眼，他擦拭的动作僵滞，而她只是傻气地揉了揉眼睛，像极了偷喝酒的小孩，然后安静地翻转个身，面朝他躺着。
　　床头台灯昏黄暧昧的灯照下，照清她整张脸，他眼神不自觉地放柔，温柔地抚着她的发，轻喃唤着：“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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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7【增加内容】

　　一早醒来的时候，她的头隐隐作痛。睁了眼闭上，闭了又睁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还是原来那块！
　　客厅饭桌上留着一张纸条，龙飞凤舞的字写着让她把厨房保温杯里的糖茶水给喝了。
　　她依稀还记得昨晚K歌时情绪高昂，以至于逢酒必喝，估摸着就给喝醉了。她拍着脑袋，怎么回来的也想不起，更别提范远择什么时候来的了，还为她准备了糖茶水。
　　她搓了扔进纸篓，而后从厨房端出保温杯坐到沙发上，温度适中，喝得爽口。
　　她是容易醒酒的体质，除非是醉的不省人事，否则隔日醒来她就没有头痛的烦恼。这也是多亏了当初在美国一段时间拼命喝酒给练得。
　　想起还没跟可乐说辞职的事，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她，估计这时候她应该还在画廊里忙着。
　　“现在怎么有空给我电话？”果真，可乐不知在忙着什么，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这下是再也没有理由说我是榆木脑袋了。”说这话时她还颇有些得意。
　　每回说到陈若换工作的事，可乐都说她是榆木脑袋。
　　可乐愣了半响，之后惊呼：“哇靠，你这丫头不声不响地辞职了？行啊你！总算是开窍了。”
　　再然后一听她去了东海，可乐直接了断地说：“行，其它不用说，今晚阿波罗见。”阿波罗是一家川菜馆，这是可乐几乎吃遍A市所有川菜馆后从名单上筛选出来名列第一的馆子，
　　当天晚上两人从阿波罗厮杀后出来，可乐捂着肚子大呼：“吃的可真够爽的。”
　　初春的夜晚风还很凉，两人慢悠悠地晃在街上消化肚子。可乐一把拽住陈若说：“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不就是经你这大师点化了么。”
　　可乐贼兮兮地笑她：“我看是你家范大少的魅力吧，那可是一大批社会精英梦寐以求的地儿。”
　　陈若摆手：“得了，什么都是你说的有理。”
　　可乐不服了：“你可千万别不相信我的话，凡是在A市有点见闻的人谁不知道东海啊，谁不知道范远择是东海太子？这么优的条件摆在你身边，也只有你嫌弃它了。”陈若不语，她继续说：“我可是给你打了预防针了，别到时候等你一转头他人不见了，那时候有你慌的。”
　　陈若捶她：“瞎说，他是我闺蜜好友。我要是动了心早就下手了。”
　　“傻丫头，就怕你当局者迷啊……”
　　陈若闻言眉头深思。
　　人一旦开始休息，惰性就来了，她趁机讨价还价地向范远择讨了几天假休休。
　　每天睡到日晒三竿自然醒，早饭午饭一起吃，再然后吃饱喝足看尽电影，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期间除了愉悦身心，最出人意料的便是她几次和林晚清外出，这其中很多都是拜可乐所赐。
　　男人女人交友的方式有很大不同。男人交友不外乎就是在酒桌上，而女人一旦谈及化妆品、衣服、shopping，萌点来了，自然而然成了好友。
　　待陈若意识过来后，林晚清都已经渐渐开始融入她的生活。
　　是日，她来电说朋友有个私人画展，想邀请她和可乐去看看。
　　当下，她想都没想就打算给拒绝了。
　　碍于可乐在场，她不依了，拉着她胳膊撒娇：“去吧去吧，反正你回家里也没事做，不是正好辞职了么，就当是放松放松。”见陈若脸上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她用上哀求这套：“姑奶奶求求你了，私人画展千载难逢，好多名画都在那呢。”
　　苦无办法，可乐心心念念着名画，她只能答应陪她一起去。
　　会展是个开放式的圆形大厅，摆设都是属极其简单的。被摆出来的名画很多都是陈若小时候见过的，依旧被保存地很好。
　　林晚清作为邀请她和可乐的主方，对她们热情款待，一一介绍橱窗内的名画来源。
　　中途遇见熟人，因为同是业内人事，她们彼此寒暄了起来，说起业内动态，陈若适机走开了。
　　能来参加会展的大都是政商名流，要不也是国画爱好者。不管是懂的还是装懂的，他们都津津乐道点评，她夹杂在其中凑在哪一窝都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乎，她移到一角，选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角落里摆着一幅兰花，比起那些名画受到众人的观赏，它显得孤独倍受冷落的多。陈若细细地欣赏，发现无论是笔墨还是蘸醝，与她上次在博雅看到的那副兰花图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没想到于世伯真把它摆出来了。”不知何时，林晚清已站在身后。她说的于世伯应是这画展的主人。
　　“这画是阿城作的，于世伯一直都是非常欣赏他，在香港那几年，阿城经常心血来潮地总会作几幅，不过能被留下来的很少。”她和邵日城近几年定居在香港，这也是最近和林晚清接触后才知道的。
　　“他通常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画，可是一旦画好他总是不满意，我记得他说过大学时曾是书画社的，当时你们学校估计很多女孩子都会慕名而去吧。”她开起邵日城的玩笑。
　　谁说不是呢！当初她一进B大，宿舍第一晚的卧谈会，几个舍友不知从哪儿打听的，说书画社某某帅哥不止外形不错，成绩优异，更有一手绝活，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她就不信了，天底下会有条件这么优的人？
　　新生入社团的活动如火如荼，除了陈若，宿舍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入了书画社，她则选了自己喜欢的网球社。
　　陈若笑说：“关于这个我可不敢乱说，你可以问问师兄啊。”言罢非常调皮地冲林晚清眨眨眼。
　　林晚清一窘，听出陈若话中有话，娇嗔地打了她一下。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可乐现身。
　　两人异口同声：“女人的话。”
　　可乐：“……”
　　半响，她吼：“靠，敢情不把我当女人啊！”
　　快乐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通常是有人还没来得及感叹，它就那么飘然而至了！
　　转眼间到了去东海上班的时间，这是她与范远择死皮赖脸摆桌谈判最后她以一顿饭取得的胜果。
　　尽管事前做好了准备，但看到东海的阵状她还是吓了一跳。
　　那天到东海，她就被镇住了：全公司上下女性一致的制服，全是又紧又窄的标准OL套装，脚下是细的不能细、几乎摇摇欲坠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像T型台上的时尚模特，弹力十足，她差点怀疑她们脚下穿的不是鞋子而是弹簧。就像眼前这位气质女秘书，端个茶水也是扭着出去扭着进来，她这般想着，以至于从她手中接过瓷杯时，眼睛立即往盘内一瞥，居然没洒出一滴水，暗自在心里佩服了她一翻。
　　“陈小姐，副总还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
　　剩她一个人独自打量着奢华装饰的会客室，陈家和范家认识至少有三十几年了，她想不清自己来东海多少次，有记忆的还是上大学那会儿来过，当时也是匆匆来匆匆去，没花心思在这上面。
　　如今想来这么大规模的集团，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东海。丰厚的工资福利、气派的工作环境谁人不想？当然，还有眼前这个迷死人不偿命、眨着桃花眼的副总。
　　“干嘛这么瞪着我看？突然间爱上我了？”他嬉皮笑脸地在她脸颊上捏一把。
　　“会痛。”陈若搓着脸颊抱怨。
　　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痛，我捏你干嘛。”
　　试想，难道他平时就以这样为头不尊的样子呈现在员工面前？当然不是，这不，见有人进来，他立即挺直腰杆，整了整西服。
　　“副总，陈小姐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
　　“嗯，你再去定两个盆栽，叫他们下午就送过来。”他吩咐。
　　一直等秘书小姐走后，她还瞠目结舌地定在那边，那表情说有多呆就有多呆。范远择在她眼前扇了扇手，“捏傻啦？“
　　陈若拍掉他又欲捏向她脸的手，结结巴巴地：“我还有办公室？”
　　“作为副总的秘书，没办公室不是太上不了场面了？”又一惊雷扔下。
　　她以为她幻听，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子上闪着金边的牌子上的确是刻着她的名字，才慌着张说：“你疯了，想搞垮公司也别拉我下水啊。”堂堂副总秘书的位置她怎么坐得起，掰着手指数遍公司的高层，除了范父的几位亲信，也没几个高得过这个职位的，更何况还是由她这年纪的人胜任，她已经开始预想背后的闲言碎语了。
　　果不其然，几天后，接下来一月一次的例行会议，她的出现让会议室安静地诡异。从她一进会议室，在座的股东和高层领导的视线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随着她移动，直到她在范远择身边坐下，范远择随意地冷看他们一眼，他们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假装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后又不时交耳附语，只差没有近距离地观摩她。
　　范远择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前，有两件事情宣布，第一件事是我旁边的这位是陈若小姐，从今天开始，她担任我的秘书，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向她汇报。”出乎意料之外，室内一片安静，并没多大反响。
　　“第二件是……”他顿了下，又继续说：“赵秘书……调任到总办。”这下，本来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陈若很是诧异地抬起眼，发现一道尖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她，当下直觉她就是范远择口中说的赵秘书……不禁身上打了个激灵。明明是一张极美的脸孔，嘴角还勾着笑意，眼神却散发出非常不和谐的冷光。陈若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扯起嘴角对她礼貌笑了下，赶紧移开视线。不巧，正对上那女子身边的一张灿若桃花的笑脸。
　　陈若心想：这两人真是构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明明处于同一片天空，却是有人狂风暴雨，有人阳光普照，一脸暗爽。
　　男子似乎还嫌她的样子不够呆愣，举起手向她打个“say hello”的招呼，外带一贯的标准阳光型笑容。
　　陈若只能再次用上礼貌笑容回礼。
　　范远择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两眼，转着手中的笔，沉声说：“下面开始今天的第一个议题……”
　　接下来的会议上，坐在范远择身旁的陈若如坐针毡。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几年来没接触这块，多少是有些生疏了，只能硬着头皮拼命地在手提电脑上敲打，可她就算低着头，都还是能感觉到偶尔有几道目光飘过来，被人这么关注，她浑身的不自在。
　　可瞧瞧让她不自在的罪魁祸首，正泰然自若地听着各部门经理做报告，脸上表情绝对是她平时见不到的正儿八经样，唯一能跟职业经理人对的上关系的恐怕是那两道微拢的眉峰，紧揪着，正显示主人处在思索状态。
　　接着听到他这么说：“这个计划暂时先放着，下周的会议上提出方案，再做表决。”
　　会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声音打断：“范总！”是那位狂风暴雨的小姐。
　　范远择没回声，那位小姐没继续往下说，视线在范远择和她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陈若看看范远择，又看看她，大眼珠转了转，会意地一笑，“你们慢聊，我先忙。”

　　chapter 8【小修】

　　女人除了有通常所说的第六感，女人还有八卦的潜质！
　　跟可乐提起范远择与狂风暴雨小姐的事时，两人正坐在小桥活鱼镇对着碗里的水煮鱼厮杀。等陈若一个人絮絮叨叨说完，埋头苦吃的可乐终于抬起头来，嘴里咬着鱼片含含糊糊地说：“你也不想想，她不当你是假想敌是什么，升职算屁啊，丢了范远择这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肥肉，升再大职也没用。”她嘿嘿地奸笑，“这下你估计成了东海全上下女性的箭靶了。”说罢任重而道远地拍陈若肩膀。
　　陈若手一抖，筷子夹着的鱼片滑溜地掉进碗里，顿时，几滴红油油的辣椒汁溅在碗下垫着的白瓷盘，十分的醒目。抽出几张纸巾试干净，她说：“那也不至于吧。”声音颤颤的，连她自己都不能信服。想及小时候遭受过的有别于人的待遇，心里又开始哆嗦了，反问可乐：“应该不至于，是吧？”
　　某人贼笑说：“你说呢？”说完，又低下头猛啃她的鱼骨头。
　　陈若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用碗里的淡汤洗掉鱼片的油腻和辣味，才小心翼翼地吃。
　　可乐见状，哀叹：“这锅水煮鱼让你吃，真是折腾了它。”
　　威逼利诱她来吃水煮鱼的人说这话还有理了？明知她吃不了辣还硬是拉着她来。陈若刚想反驳，就听有人附和：“的确是折腾了它们，也许它们会来投诉你。”
　　谁说这么冷的笑话？
　　背后突来这么道声音，陈若腾地站起身，错愕地看着来人。
　　程俊宁面带微笑地向陈若打招呼：“陈小姐。”
　　见程俊宁向她伸出手，她才忆起自己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筷子，连忙放下，与他握手，“你好，程律师。”
　　程俊宁没忽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神色。心想何止是她，连他自己都颇有些意外，会再次见到陈若。
　　“上次中途离开实在是抱歉，不知道陈小姐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顿饭当是赔罪。”他说。
　　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可乐就抢了先：“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能见者有份？”
　　“那是当然。这位小姐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
　　可乐摆着手，直说不介意。
　　然后程俊宁说：“那我先走了，改天我们再约时间。”
　　他一走开，陈若就抱怨：“想吃个饭，还怕没得蹭啊！”
　　可乐拍她的头，“女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要不是我速度快，刚那场面还指不定会被你搞的多僵呢。蹭饭蹭饭，你真以为那么好蹭饭么？”
　　可乐说的也有理，自己向来是学不会拒绝的人，若刚才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或者坦然答应赴约似乎都有些不妥。也或许人家那是客套的场面话，没个当真的。想到这层，陈若心就安了，很有壮士志气地说：“来，吃鱼吃鱼。”
　　回去的路上，俩人走在街上，可乐才想起刚刚在餐馆里只顾着吃，给忘了问程俊宁的事。
　　“你什么时候又去勾搭这么个极品男了？”笔挺的西装，笔直的身材，说话得体，看得出是个有为青年。
　　“你脑子里成天除了勾搭，就不能换个词儿？”
　　“你想让我换成更难听的？泡仔，怎么样？”她非常有兴致地继续哈拉。
　　“……”
　　“喂，女人，快说。”
　　“相亲。”硬是吐出这两字。
　　“你去相亲？”一脸不置信的可乐拔高声音，接着开始笑得手舞足蹈。
　　陈若不理会她，独自摆弄着手上老式的手机。她对手机要求从来不高，只要能打电话，发个短信偶尔闲暇时间上个网打发时间便成。大学到现在，一共才换了两部手机。为此，曾有人笑说，由此可见她是个对待感情专一的人。
　　一边可乐终于笑停了，开始评论程俊宁，“光从外表来看还不错，有模有样的，就不知道骨子里是怎么样。”
　　听她这口气倒像是人家已经看上她了，有些丈母娘挑女婿的感觉。陈若驳她：“骨子里估计很销魂。”
　　蒋可乐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看她，好久憋出一句话：“陈若，你-真-没-救-了！”
　　这边的程俊宁真被可乐言中了。
　　饭后送完客户，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陈若的情形。说来那也是他第一次去相亲。他的姑妈即他父亲的姐姐，在他老家那是相亲邻里挤破头都想让她为自家子女介绍婚姻对象的介绍人，也可能是她为人行事在乡里有极好的口碑，三不五时地就有人上门去拜托。
　　当月老牵了那么多的红线，看着别人家孩子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久而久之，自然是把念头动到了自己侄子身上。优秀、有大好前程的女婿谁家不要，以往也有不少父母主动向她问亲事的，可每回电话里头跟他提起这事，都被他用“暂时工作还没稳定，不想成家”的借口一一给回绝了。这回也是随意地给他说说，没想他倒是答应了。然后马不停蹄地给他找来一张照片，事情水到渠成，相亲的时间就定在了隔日。
　　其实，后来真正让程俊宁动了相亲念头是缘于陈若的照片。那张照片的一角泛着黄迹，里头的人扎着高高的马尾，笑颜灿烂露出一颗小兔牙，还有嘴角边的两个小小梨涡。肥肥的婴儿脸让青涩的年纪看上去更显得稚嫩些。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他想，到底是怎样的人会点了咖啡却不喝？
　　再后来，在咖啡厅见到她后，这一癖性放在她身上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今晚的陈若就好比与那天的她是双胞胎，同样的脸孔，不同的性格。让人匪夷所思。如果说后者会让不多数男人心存怜惜，那前者就是活脱脱地温暖人心，就那一眼，直入心脾。
　　副驾驶位上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内突然响起，他才惊觉方才想得出神了。
　　将车子停在路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难得心情愉悦地接起，“姑妈。”
　　好心情维持不到几分钟，他皱着眉头，打断那头的絮叨，“姑妈，我想问你件事……”
　　他姑妈办事效率还真高！
　　第二天他设好的闹钟都还没响，她一通电话就将他从被窝里震醒了。活生生地比平常剩出半个小时。
　　去了公司后，文件一份没看进去，盯着手机里那串陌生号码看了整个上午。让端茶送水的助理小妹心生疑惑：程律师是不是碰到什么难缠的官司了？要不平时最注重效率的他怎会用了将近一个上午时间用来发呆，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放下咖啡，她走到门口，想了想，又给折回来。
　　“那个……”话已经说出口，她还在脑子里想着说辞。
　　“嗯？”缓过神，合上手机，他问。
　　“那个……呃，老板……你是不是官司打输了？”她问地小心翼翼。
　　“没有，怎么会这么问？”见她直盯着他手里的手机，他随即明白过来，“没事，你先出去吧。”
　　她走出两步，踯躅了下又回过头，关切地问：“老板，到午饭时间了，要不要我帮你带份？”
　　“好，还是老样子。”
　　她离开后，程俊宁又翻开手机看了眼，然后下定决心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啪嗒啪嗒的键盘打字声传来，大约过了几秒钟后才传来她的声音：“你好，哪位？”
　　“你好，陈小姐。”他沉了声，“我是程俊宁。”
　　那头很明显地顿了下，之后她应声：“程律师，你好。”然后便是沉默上场。
　　事前想了无数个理由，可现在是一个都派不上用场，最后他干脆直接了断地问：“陈小姐还记得我昨晚的提议吗？如果方便的话，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吧。”
　　陈若正费力地挤着一瓶快见底的胶水，听到这话，手一用力，“噗”的一声一大团胶水就这么喷了出来。她一脸阴郁地看着好不容易快做成的两份报表“如胶似漆”地给黏在一块儿了。
　　“喂？陈小姐？”程俊宁不确定地再次问道。
　　“哦……”陈若手里忙着用纸张擦拭胶水，不找边际地答着，听到程俊宁再换了她声，她迟钝地应着，“好！”然后给赶紧挂了电话。
　　她专注地一边继续擦着，一遍试着撕开两份报表。奈何天气渐热胶水干的也更快，撕开后上面还是磨掉些字，还是得重做。
　　抽出资料，重新翻开正打算重做，桌上的电话响起。她这才想起刚刚程俊宁打了电话来，好像说了约吃饭的事，还好像她给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莫非真被可乐说中了，程俊宁看上她？她立即否决掉这刚冒出头的想法，自嘲自己自作多情。
　　“上班开小差，被我当场抓个正着，想怎么贿赂我？”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她吓得往后一退。
　　那人笑得一脸桃花，看她这反应乐得更开了，得寸进尺地帮她提议：“请我吃饭？跟我约会？还是……以身相许？说吧，不要害羞。”
　　陈若认得他就是昨日在会议上阳光普照一脸暗爽的男子。他胸前挂着工作牌，她目光飘过去，看见上面赫然写着“市场部经理 杨刚”杨刚？阳刚？她噗嗤笑出声。
　　他低头也瞧了一眼工作牌，打趣说：“怎样？女士，我取乐你了吗？”
　　陈若点头如捣蒜。这人说话风趣，真是让人难设防。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
　　突然，两道尖锐的咳嗽声响起。竟是那位赵秘书。
　　一份厚重的资料啪地扔在桌上，她冷冷地说：“这是景华的资料。”眼神厌恶地看了陈若一眼转身就走。留下莫名其妙的陈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杨刚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那叠资料，感叹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常言说，惟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是字字真言。”停了停，翻阅手中的资料，正声说：“不过，阿择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我也很意外。”
　　“呃？”
　　他踌躇了会说：“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由赵秘书经手的。”他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商场讲究有始有终这套，纵使赵秘书高升不再是范远择的直属下属，按理来说，这个案子理应还是该由她负责。更何况在全公司上下人眼中，她陈若是一个生手，外行人当内行人，忌讳。
　　牛皮纸袋上写着偌大的黑体“景华”二字。
　　景华是今年政府打算在城东规划区内建的一片住宅区。这不光是政府为了刺激房产的一项措施，更多的是为了解决很多市民的住房问题。
　　城东还是一块尚无开发的荒芜地，整个面积给占了A市的四分之一，近几年，关于它的开发前景众说纷纭，有说建为新兴工业区的，也有说其是未来度假圣地的一块瑰宝。这样一来，凡是想图杯羹的利益商人都虎视眈眈。当然，政策一天不明朗，谁也不敢入市拿地。一来因为面积太大，考虑到资金回笼问题；二来便是因为政府公文未出，谁也不知道到时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月前，政府批示的公文终于出了，引起了房产界的轰然波动。一时间，整个城市各大媒体都翘首以待几个月后的招标会。
　　纸袋里抽出的第一份资料便是这个项目的市场分析报表，罗列了如今房产的概况走势以及此次招标会的竞争对手。
　　其名列第一的便是林氏！
　　她想起在饯别会时邵日城听闻她工作换到东海的反应！原来那时他就知道。

　　chapter 9【修完】

　　范远择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MSN对话框闪个不停。
　　他试着睁眼、闭眼，重复了无数次，可上面显示的依旧是那几行字，那不是梦！
　　沉静的双眸死死地盯住，快速地在键盘敲打回复过去：确定吗？
　　对方回得很快：废话，当然确定了，那活动还是我一手办的。
　　一下子的功夫又来一句： 以前的照片我不见了，我朋友或许有，幸运的话几天之后给你，到时看你还信不信。对方在末尾还加了个生气威胁他的搞笑图片。
　　说完，头像毫不含糊地变灰，显示脱机。
　　他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指腹缓缓揉着眉心。遮光效果极好的落地窗，偶尔只有几丝光线斜射进来，打在窗前的阔叶常绿植物上。钟摆的滴答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更显得办公室的安静。
　　直到敲门声响起，陈若走进来。
　　一份资料递至眼前，他抬起眼看她，然后视线转落在文件上，“怎么了？”
　　她说：“我听杨刚说这个案子原来是赵秘书负责的，所以我想继续由她跟进是不是好点？”
　　“更何况景华这个案子牵涉到公司整年利益以及未来几年的计划，稍有不慎，对东海会是最致命的一击。”
　　“你是担心自己完成不了？”不等她回答，他接着往下：“这个案子是我主动从董事会承揽下来的，它对我的意义我想你应该明白。”
　　她明白。身上压着东海这么大的责任，多少人等着看他们眼中这个二世祖的笑话。要想接手公司就要使人信服，他必须得要干出一番作为。
　　他劝说：“在美国时你也帮了我很多，要不然当初的项目不可能顺利进行。这次我让你来东海，就是想让你帮我标下景华。”
　　原来他自作主张地替自己辞了工作竟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她主动从桌面上取回资料。
　　他笑了，视线不经意从屏幕上掠过时，眼神黯了下。他在心里掂量着要怎么开口问她比较适当。
　　他眼神闪忽不定，陈若心生疑惑，这回轮到她反问他：“怎么了？”
　　问吧问吧，反正总有一天得问的，他在心底催促自己。
　　于是乎，他一鼓作气问：“你和邵日城认识。”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诉一个事实。
　　陈若压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她应该没跟他说过才是！
　　“前些天可乐跟我说的。”
　　可乐这个大嘴巴！别说她对范远择会有问必答，就连主动向其报备有关她的一切那也是可乐会乐于做的事。谁叫她是范远择的铁杆FANS！
　　“你如果担心我会——”
　　话未完，范远择厉声打断：“你别想歪了，如果我不信任你，刚刚就不会劝你接手工作。”
　　林氏会和东海竞争景华，她也是初拿到资料才知道。
　　她原是打算借赵秘书之由向他推掉工作，奈何他在知道她与邵日城认识后仍是坚持由她负责。
　　如今一切明朗，她没必要掩着藏着，“他是大我好多届的师兄。”还是挑明了说好。
　　范远择望着她柔声道：“我问你也没因为什么，就是关心你。”
　　市场分析报表里详细介绍了林氏近几年的运作状况，甚至还有……林晚清和邵日城的。
　　林氏算得上是A市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在年初邵日城与林晚清订婚后便由他正式接管。
　　业内对他的风平中肯。他一进公司大力阔斧，精简机构的同时选派了一批踏实有魄力的年轻人担任部门主管，有人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是耍耍威风；也有人说其年轻有为，纵横捭阖。这说法不一致，无从下定论。
　　景华经由政府一批出，能不能拿下它就成了邵日城能否稳稳立足于林氏的唯一筹码。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知会是东海还是林氏。
　　未来的几个月内，这应该是本城最大的焦点。
　　下班后，程俊宁打来电话，她看了下腕表，比约定的时间迟了足足半个钟头，匆匆收拾资料赶到楼下。
　　他站在一辆大众前。
　　她连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我也才刚到一会儿。”他为她拉开车门。
　　他落座后，车子稳稳驶了出去。
　　陈若站在金泰圆门口，还犹在发愣当口。看着头顶上金光闪亮的三个大字，懊恼地简直想捶自己的脑袋，怪只能怪自己没有事先说她不吃泰国菜。
　　将车子停好，程俊宁回来后见陈若仰着头甚是奇怪，便问：“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地想向他说明，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看他探寻的目光，好多次话到了嘴边还是给咽下去。
　　程俊宁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不吃泰国菜？”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跟你说。”
　　“是我不对，我应该先问过你才是。”
　　两人站在街上你来我往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辩到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要不换个地方吧？”相视而笑，忍俊不禁。
　　这个时间段，这座城市的餐馆几乎都是满座。最后两人沦落到路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
　　店里，零落地摆着几张四角桌，用过的纸巾白花花地躺了一地。程俊宁拿了菜单去点菜，陈若坐下后用纸巾擦遍整张桌子。
　　店里没什么人，几个家常的小菜很快就全上了。吃了一口，她赞道：“味道很不错，你尝尝。”菜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味道清淡正符合她的口味。比起那些什么泰国菜日韩料理或者高级的西餐厅，她更乐意呆在这，没有压印的拘谨，全身舒畅的不行。
　　他夹起一块洒着葱花的嫩滑豆腐放进嘴里，香软口感极好，于是说道：“嗯，是不错，很久没尝过这些菜了。”
　　饭间，陈若不时地对菜色做出评论还说起自己的做菜心得，对坐的程俊宁史无前例地听得认真，托着腮听她侃侃而谈。
　　中途，他突然对她说了句：“现在肯去学做饭的女孩子是少之又少。”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多想，总觉得这话别有意味。于是她只能讪讪地接下：“生活所迫，自己做饭还能省点钱。”说到这里，陈若都觉得心虚了一把。其实哪是生活所迫，还不是迫于范远择的淫威之下。
　　初到美国那年，洗衣做饭她不会，他范大少爷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的伙食全靠她去外面拎回一袋袋汉堡薯条，顺带的连晚餐的份儿都算进去。整整荼毒了两个星期后她再也受不住，拉着范远择去中国城，把锅碗瓢盆给全买了。
　　可是站在厨房内，她只能和冷冰冰的金属干瞪眼，拿他们没辙。
　　第一次，她淘了米放进电饭煲，过了半小时乐滋滋地跑去一看，结果全成一团纠结的米粒。
　　第二次她学乖了，加了满满的水，之后那天晚上就是乐不思蜀地喝了一大锅的米汤。半夜，频频往厕所跑。
　　后来，闲在一边的范大少终于看不过，拎着她扔进厨房里，言词狠绝地勒令她不做好饭不准出门，他一个大爷们翘着二郎腿在客厅里玩电动。被关在里头的陈若拿着菜刀不解气地胡乱飞舞，几乎把购物袋里的所有材料全给剁碎了，之后只剩下几片残留在袋里的枯萎菜叶。
　　范远择一对狭长凤眼斜睨着眼前碗中漂浮的一片菜叶，他问道：“这是什么？”
　　“汤啊！”她搓着手，得意地说。
　　“我知道是汤。”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蹦出来：“我问的是，它-是-什-么-汤。”
　　“清汤！”
　　他听到这话嘴角已经在抽搐了，之后更闻言她说：“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晚，他真的就着这碗轻舟已过万重山和着白米饭香喷喷地吃了一餐，结果，深夜被送进了医院急诊。、
　　事后，陈若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碗清汤就让范远择进了医院，同样吃她却没事。最后，她归结为是老天对他虐待她的报应。
　　饭后，程俊宁坚持要送陈若回去。
　　车子在陈若公寓楼下熄火。
　　晚上寂静的小区，小路上没见什么人影，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将陈若笼罩在半个黑暗中：她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褶褶生辉，眼角柔顺地伏贴着细碎的刘海，窗外一阵风带过，他的心底似有一根柔软的羽毛在轻轻撩过，激起层层的泛动。
　　其实，关于相亲是否能成，程俊宁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他认为，相亲对无聊的男女来说不过是为枯燥乏味的生活找一个饭搭子，寂寞时偶尔约出来聊聊就当是精神上的抚慰。对陈若，他起初就抱有这样的心态。从一开始咖啡厅淡漠疏离的印象到小桥活鱼镇那个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陈若，他必须要承认他对她开始有了好感，甚至有了就此结婚的打算。
　　孤男寡女处在狭仄的空间内的确是容易酿出暧昧的气氛。更何况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她是更不可能忽视。
　　放在包下的手，手心开始渗汗。她一鼓作气的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程律师，今天晚上很谢谢的晚餐。”
　　“陈若……”他的称呼不知何时从陈小姐变成了陈若，“我希望你别跟我这么客气。”
　　刚刚驱散的暧昧气氛又再度聚拢，她浑身上下鸡皮疙瘩差点要竖起来。
　　她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抬起手腕的表看了下，“时间真的不早了，我该上去了。”言罢推开车门刻不容缓地往小区门口走。
　　陈若突然间的转身离开让程俊宁莫名的害怕，害怕曾经一幕幕背影远去的画面再次重现，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他甚至是有些焦急地下车，唤住陈若。
　　他站在车旁，没有走近她。
　　只是问：“以后可以邀你一起出去吗？”

　　chapter 10【修完】

　　大家都是成年人，她懂得程俊宁问出那句代表着什么。
　　手里扭着包包的袋子，她在思索该怎么答。
　　范远择说得对。她从来就不是善于拒绝别人的人，她做不到那般直接、狠绝、不顾情面，但不代表她不会去拒绝，尤其是这种男女之间感情的事儿，暧昧纠缠不清是她不待见的。
　　于是，她语气婉转：“行啊！我平时也喜欢多交些朋友，有机会还可以叫上可乐，可乐你还记得吧，上次你们在小桥活鱼镇见过的。”
　　她话语坦然，他当然懂得！
　　反正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他爽快地应：“当然，人多热闹点。”
　　平时最爱泡澡的她，今天只花了十分钟冲澡便急匆匆地从浴室跑出来，一屁股坐在电脑前。
　　她迫不及待地登上MSN。心急火燎，想找可乐聊聊。
　　可是她失望了！平时有空就沉迷于网游的的可乐居然不在线。
　　可乐不在，十有八九是跟林家耀约会去了。这小两口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跟牛郎织女似的，一个月难得见个三五回，她怎好意思打电话去打扰他们。放下手机想想又作罢了。
　　思绪纷乱，她只得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一个晚上，瞎逛BBS、看八卦新闻甚至找出硬盘里放了一个多月的《海角七号》。关于如今依附广告效应的电影，她其实总会被媒体宣传和网友评论搞得无所适从，所以一直是等到快被遗忘时才看。甚至这部电影也是可乐强行拷贝在她电脑里。
　　这部在情人节首映的电影，她不能理解为何会获得六项金马奖，也许是参杂着台湾本土文化，衍生出一种归宿感，让观众大力追捧。影片跟她以往看过的日本电影一样，舒缓悠扬的风格，开始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懒散。
　　冗长的放映时间，她努力压制自己不去按下“快进键”，似乎按了就等于会遗失中间美好的情节。可是，结束了长达130分钟的电影后，她失望了，最后只记住了影片中的一句：“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一句简单的承诺比不上“我爱你”令人动容，可是耳边轻轻一句“我们在一起吧”对于恋爱男女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临睡前，程俊宁的那句话又闪进脑子里，辗转难眠的她开始胡思乱想，想起小时候自己曾经也屁颠屁颠地追在男生后面，一路上嘴里嚷着：“我喜欢你。”惹得区里大人一个劲儿地对陈妈妈说：“将来小陈若肯定能帮自己找个好人家，你就省得瞎操心了！”因为这样，小男生吓得几天不敢出门。
　　又想起她大了些，站在他家门口，把怀里的变形金刚递给他，傻笑，“我把它送给你，你长大后娶我好不好？”之后，放学后闻言这消息的范远择一路跑到她家，踹开她的房门，捏着她肥肥的小脸蛋就骂：“你真不害臊！”
　　她使劲拍着他始终捏住脸不放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挣开不得最后干脆放声大哭，“你管我，你管我……”接连喊了好几个“你管我”后，声音哽着：“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跟着他！”
　　他一巴掌拍在她的头顶上，理直气壮道：“你是我的小跟班，就只能跟着我，跟着我！知不知道？”后来那天晚上她去范家蹭饭，小脸蛋上还残留着范远择的辣手印记，范妈妈看的一阵心疼，逼着范远择去书房写五十遍“我喜欢你”当赔罪。可知道，范远择一生没痛恨过什么东西，就唯独毛笔书法和他杆上了。
　　想起范远择的糗事，她嘴角缓缓弯起了浅笑，翻了个身，思绪又飘出很远……
　　窗外夜幕降临，她不知不觉中渐渐睡去，梦里，她恍惚又回到那个夏日午后，一道清脆羞涩的声音在梦里徘徊：我喜欢你！
　　东海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小公司，每天上班难得有浑水摸鱼的时间，更别说最近一段内正值公司旺季，还有一个景华压着，就没一个不忙的，连扫地的阿姨也是整个楼层每天三遍来回地打扫，上面三不五时地就有人来视察。
　　当然，除了这点，大公司的人际关系也比较复杂。
　　她无缘无故空降，没身家没背景，人们只知道她从前是做外贸的，跟房产勾儿都搭不到。所以大家理所当然地把苗头指向她与范远择的关系。
　　关于这点，她一笑了之，懒得去逐一解释。
　　不解释就有不解释的麻烦，就如同那日她从资料室出来。手上抱着一大叠的资料，碰到了策划部的Cherry，还有赵秘书，赵菁菁。
　　据传，这两人都是范远择粉丝会后援会的领军人物。
　　“哎呀，这不是陈秘书吗？”Cherry憋着高音冷嘲热讽：“陈秘书可真是劳心劳力啊，这都亲自来，怎么也不找个人帮忙下？”
　　赵菁菁双手环胸若无其事地冷眼旁观。
　　“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了，就不必麻烦大家了。”陈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柔些。
　　“陈秘书说这话就不对了，这年头大家争得头破血流想爬高位，为的不就是能指使别人，陈秘书好不容易升到这个位置，应该要好好享受一下。”
　　陈若顿时脸色沉下。虽然自己也曾经在最八卦的洗手间听到别人闲言闲语她与范远择的关系，但那至少是在人后。如今有人想撕破这层网，她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既然对方那么不留情面，她又何必隐忍。
　　“既然何小姐都这么说了，就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资料送到范总办公室吧，经你这么一提，我还真觉得这些资料蛮重的。”声音不卑不亢，气势十足。论职位，副总的秘书无疑是高于策划部的一个小职员。
　　Cherry闻言慌了张，不想打自己巴掌，可面子上又挂不住，只能向赵菁菁求助，“赵姐……”
　　“不好意思，我和Cherry呆会儿还要见客户，现在正准备过去，恐怕没法帮到您！”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客气疏离这套学得精，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辩驳。
　　她干瞪眼看着她俩慢悠悠地拐到旁边的茶水间。
　　撇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东海工作她还算顺手。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忙的不可开交。不仅要做景华的前期准备，还时不时得要跟范远择下工地查看建设中的工程。日晒夜熬，体力几乎透支。
　　幸而范远择不是典型的周扒皮，从策划部调来了人手从旁协助陈若。这人就是小八。小八，人如其名，生平没多大爱好，就属八卦最爱。
　　尝尝说起八卦，她就是卯足了劲儿。
　　她凑近陈若神神秘秘地八：“陈姐，你猜我昨晚去Pub遇到谁了？”见陈若兴致缺缺，她自顾自说：“是Cherry啊！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在公司里跟个孔雀似的，自以为有多高人一等，到了pub简直是另一副德性，围着舞男大跳艳舞，最后还跟个陌生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她啧啧两声接着说：“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夜夜笙歌，每个晚上都在不同的男人家过夜。”
　　说起小八与Cherry的过节，那是源于小八刚上来报道的时候。那天陈若带着小八到人事部办理工作上调职的手续，恰巧Cherry也在场。
　　见到她们俩，她不免又是一阵冷嘲热讽，“看来陈秘书果然是很忙啊，这才没几天的功夫，又让范总给你安排了一个助理。”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小八，寒碜地嫌弃，“不过我看，也不过如此嘛！”摇着头，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小八当场气得抡起拳头在她背后乱舞一通，“不过就是一只没长毛的孔雀，有什么好得意的。”陈若当时给笑喷了。
　　其实，陈若没觉得小八不好，相反，她认为小八为人很坦诚、天真没心眼，很容易就能相处。可唯一的缺点的就是话多，爱发牢骚，做起事来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工作进度。
　　“夜夜笙歌那是她的事，咱们管不着。”她将手上的资料递给她，“我们啊，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份报告赶紧做出来，要不然看范总怎么拿你开刷。”
　　拿出范远择的那套威逼，小八果然是乖顺地低下头。
　　可不到几秒钟的功夫，她像想起什么，问陈若：“陈姐，最近好像没看到范总啊，去哪儿了？”
　　被她这么一提，陈若才惊觉范远择真的是好多天没进公司了。这还是陈若进东海来他消失最久的一次，而且还是无声无响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需要跟她报备啊！于是她说：“可能去外地出差了吧。”
　　“咦？陈姐你不知道？”小八对她这回答半信半疑。
　　她摇头。
　　小八一脸惴惴地问：“可是他们都说……呃，说你和范总……”看陈若的面色，她声音越说越低。
　　陈若平静地笑问她：“说我什么了？”
　　“说你和范总是……”她顿了下，才弱弱地说出来：“那种关系。”
　　所谓的那种关系很明显就是灰色关系，要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会被他们称为情侣。
　　幽默感涌起，她故意一脸讨好地眨巴着眼睛，打趣小八：“那你觉得我跟范总是那种关系吗？”
　　小八托腮作出认真状，过了半盏茶功夫，她才定了结论：“范总平时对谁都不摆架子，对陈姐你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这不就结了，我们要真是那种关系，我还需要每天在这里累死累活的么，早刷爆他的卡了，哪还要整天看他的脸色。”
　　小八很赞同地迭迭点头。

　　chapter 11【增加内容】

　　近几日因为范远择不在公司，她深深感受到其利弊。
　　弊一在于凡是能扯到这位范副总的鸡毛蒜皮小事，上至公司高层，下至基层员工，他们有事没事全部找上她，因为他在高层例会上说了，以后他的事可以找陈秘书联系；弊二在于有关她与范远择的关系，有如霉菌一样的速度滋长。不就是因为某天有个员工问她范总去哪儿，她给答了不知道么？怪只能怪这些人逻辑太强，推着推着流言啊蜚语啊就出来了——她陈若被范远择冷冻了！
　　而说到利便是这些天没人去她家蹭饭，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下馆子。
　　利弊权衡下，尽管被工作压榨的一塌糊涂颈椎炎重犯，但她还是乐意范远择偶尔消失那么几天的！
　　这天下班后，她又约了可乐出来吃饭，同行的还有许久未见的林家耀。
　　可能她模样真得很憔悴吧，可乐一见她，捏着她的下巴心疼地说：“真是苦了咱家小若，看范远择把你给操劳的，你看，几天不见你都变成啥模样了啊。”这女人说话真得是从来没个正经的，好好的一句抚慰话生生地变成了情 色话。配上她的大嗓门，她分明看见邻座的人频频侧目。
　　“胡说，明明前天还见过的。”哪有很多天。
　　林家耀投给陈若一记“别理她”的眼神，宠溺地搔搔可乐的头发。
　　可乐撩了撩被他拨乱的短发，突然一脸塌下来，“哎，其实我自己也差不多要被折腾了，下个月要陪晚清去趟北京。”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去北京干嘛？”
　　林家耀和陈若两人异口同声。
　　“北京那边有个展览会，她想去看看，可能去个一星期吧。”她边挑着盘子里的洋葱和青椒边说：“人家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浓情蜜意的，我像跟屁虫似的干什么去啊，怎么偏偏就选上我了。”
　　“不是说展览会么，你老板的未婚夫怎么也去了？”林家耀问。
　　“好像是要筹备喜饼什么的，听说打算十一把婚礼给办了。”
　　“那位邵先生可真正修成正果了。”林家耀的声音有些鄙视。
　　“喂！你瞎说什么呢。”可乐喝止他，眼神望向陈若。
　　林家耀不明所以，“怎么了？”
　　可乐拼命地朝他使眼色，他还是没看见。
　　陈若扑哧笑了，对林家耀说：“邵日城是我师兄。”
　　他尴尬地挠挠头，改说：“他也算是幸运的，不是听说原来家境挺贫寒的，现在能有这样令人向往的地位，很多男人都会羡慕。”
　　可乐挤兑他，“听你这话倒像是很羡慕似的，怎么的，是不是想抛弃我这糟糠之妻，另结新欢去啊？”
　　耳朵被揪着，他连忙讨好，“不敢不敢，我哪敢啊，我有我家老婆就好了。”
　　可乐扔个她一记“算你识相”的眼神，之后正色道：“好像父母亲很早就过逝了，后来因为认识了林晚清才去了香港。”
　　“当时他们在B大恋爱应该很轰动吧？”可乐问陈若。
　　“哪来的什么轰动，晚清不是B大的。更何况没听说他有女朋友，至少我在B大读的那两年没听说，只是后面听别人说他研都没念完就走了。”原来那之后他是去了香港。
　　“为爱牺牲一切，真男人！”可乐感概。
　　“是爱情还是野心，说不定！”林家耀不赞同她。
　　“你作为男同胞应该站在他那边……”
　　“你们女同胞就是为爱痴狂，盲目了……”
　　“胡扯……”
　　“瞎说……”
　　“你*****……”
　　“你才****……”
　　“……”陈若。
　　两人你来我往，攻来攻去最后脏话全飚出来了。
　　陈若挑空抬眼看了下，举起筷子，埋头攻下最后一颗土豆泥。
　　茶足饭饱后，可乐提议说要去江边走走，散散心。她一手挽着林家耀的胳膊，整个人虚瘫在他身上，这两人脸上已找不到刚刚奋战对峙的情绪。
　　可乐捅了捅旁边独自行走的陈若，“最近范远择那家伙怎么不见人影了？”
　　“他的关注度怎么高啊，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了。”那家伙才消失了几天，大家就惟恐他被绑架还什么的，若换做是她，估计是曝尸在荒野外，她大小姐才可能想起她。
　　“那只能说明你家范大少魅力四射，换做是你，我才懒得管你呢。”看看，这人说的话！陈若在心里不由悲哀地想。
　　“老婆，你这么觊觎别的男人，我会吃醋的。”林家耀可怜兮兮的。
　　可乐套着他的话安慰，“老公，你这么小肚鸡肠下去，我会心疼的。”
　　一人一句老公老婆，听得陈若心都麻了，赶紧转到一边去看江。
　　夜晚的江面特别的平静，天空中繁星点点倒映在江上犹如一盏盏漂浮在水面上的明灯，与这座城市闪烁的霓虹灯相得益彰。她望着江面，突然说：“什么时候我们去趟沱江吧。”
　　陷在肉麻当甜蜜里面的可乐听她这么一提，走在身边对她抱怨，“我从一开始认识你到现在，整整四年多了，你也说了四次，这次不会是要等到第五次吧？”
　　陈若笑笑，很认真地说：“今年我一定要去一趟，然后就了了一桩心愿。”
　　“你说这话怎么像是遗言啊？”
　　“可乐，其实不是只有生命会结束，很多没有生命的东西，当它要结束，我们挡也不挡不住。”
　　可乐摸摸她额头，“你怎么了，突然伤春悲秋起来。”
　　“没事没事，你就当我脑子神经错乱好了。”
　　“你们商量了那么久，定了时间没？”林家耀走过来。
　　“这么个重大任务，交给你了，给我们挑出好时间来。”她轻松一甩，把问题扔给林家耀。
　　“要不清明节吧，上午我回家一趟，那天下午就可以出发。”
　　可乐动了动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陈若说：“清明我没时间，你们难得有时间能凑一起，要不你们先去吧。”
　　可乐一看气氛不对劲，瞪了林家耀一眼，那眼神写明了：什么时间不好挑，你给挑个清明节。
　　纵使陈若不明说，但是对于陈若与家里的关系她也是知道几分的，于是赶紧朝林家耀嚷嚷：“亲爱的，早说了，叫你出门的时候别带上欠揍的表情。”
　　陈若闻言啼笑皆非。
　　回去的时候，陈若在离家两个站远的公交站下了车。走在街上，从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中穿过，她突然觉得在人口密度如此大的A市，若要相逢必定是要修了几辈子的缘分，可人与人总有一种命定，在什么时候再见，与什么人重逢，那似乎都已经是命中注定了，更何况是那些命运从来都不曾眷顾的人呢。
　　手袋里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还站在橱窗前兀自发愣。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寻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她接起，“你好！”
　　“请问是陈若陈小姐吗？”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是，我是，请问……”
　　“我是邵总的私人助理，不知道陈小姐现在方不方便，邵总想见您一面。”
　　放下电话后，她心里疑惑，这时候邵日城怎么会找她？

　　chapter 12【修完】

　　车子驶在拥挤的大道上，霓虹闪烁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的交错。心底的困惑到现在还没解开，不论于公还是于私，她都想不透邵日城今晚找上她的原因。
　　她瞧望了一眼前面专注开车的小郑，是叫小郑吧？刚刚他是这么自我介绍的，而且还是标准的军官姿势，想起来陈若都觉得好笑。
　　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小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陈若，“陈小姐，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她在脑子里想着措辞，“小郑，你知道邵先生找我什么事吗？”
　　“我不是很清楚，刚刚是何助理吩咐我来接你的。”他笑，黝黑的皮肤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车子停在海融花坪前，这座大厦是由东海创始人范正出资建的标志性建筑物，说是标志性，当然是因为它是本城最高的大楼。
　　“陈小姐，到了，邵总在36楼等你。”小郑下车绕过车身帮她开了车门。
　　“谢谢。”
　　电梯缓缓上升，玻璃设置的围面从里往外看，街上一片灯火通明，更显得夜晚A市的繁华喧嚣。
　　电梯停在36楼，她刚踏出脚，门口亭亭而立的一美丽女子就迎上来，“是陈小姐吗？邵总已经在包厢等你了，请跟我来。”
　　走在泛着幽光的走廊，她神思未定，千个万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最后仍是搅得成了一团浆糊，捉摸不透这其中的关键问题所在。
　　那名女侍者意思性地按了按门铃，之后领着她走了进去。一进去，才发现原来这所谓的包厢便是半敞开式的大厅。面积不大，中间随意地摆着几章桌子，但看的出来这布置虽简洁却不失高雅。
　　邵日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的视线投于窗外，这里能一眼望尽全城的夜景，着实的美丽。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半转过身，掐灭手中的烟蒂，“你来了。”
　　她坐下后，女侍者问：“小姐，喝什么？”
　　“给我一杯清水。”
　　“请稍等。”女侍者退了下去。
　　“不试试这里的云雾？很不错。”他说着，微抿了一口杯内的茶。
　　人生活在一起久了，是不是习惯也会变得一样。他们都喜欢邀她来茶馆。
　　“不了，茶喝多了，晚上会睡不着。”
　　空气中飘散着茶叶的清香，他端着的瓷杯腾升着热气，长长的睫毛似都染上浅浅的湿意，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直到女侍者放下清水后她轻喝了一口，他才问道：“不问问我为什么叫你来？”
　　“为什么？”
　　他轻笑，“你好像变了很多，以前你最没耐性。”
　　她浓密如扇的睫毛垂下，脸上的表情恬静淡然。
　　放下茶杯，他说：“如果我是来找你叙旧的信不信？”
　　“邵师兄要是想叙旧，那天应该就和晚清一起来了。”她看见他眼底的惊愕，还有一丝……狼狈。
　　他倒是很快恢复，声线非常镇定，“你那天看见了？”
　　陈若浅浅笑着，很得体。
　　“抱歉，那样可能让你觉得很唐突，但是有些事由晚清出面比较好。”他这人冷冷淡淡惯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连道歉都让人感觉不出诚意。
　　“我考虑了东海上上下下所有的员工，觉得还是你最合适。”
　　陈若挑眉问。
　　“你应该知道，景华的案子A市很多家公司都想争夺，但你我心知肚明，东海把林氏看作最主要的竞争对手，林氏也同样。”
　　林氏经营的是建材生意，虽说资金规模庞大，但论参加招标经验，比起东海是少之又少，综合来说，未必能占上风。
　　说到这里，陈若已经能大概知道邵日城找她的来意。
　　“你是想让两家公司合作？”
　　对她这话他好像很满意，居然又笑了，这是陈若今晚看到他第二次笑了，第一次是笑她这些年变了很多。
　　“你觉得不可能？”
　　“可能与不可能不是我说了算，高层才有权决定。”
　　“我知道这次景华东海最主要的负责人是范总和你——”
　　他一句未完，陈若截住话：“负责人只有一个，是范总，我只是收集分析资料而已，一点实权也没有。”
　　“但是，陈若，我也知道你跟他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的建议或许他会采纳。”
　　“这就是你今晚找我的目的？”她感觉心里一阵凉意，“刚刚我还真以为师兄找我是为了叙旧呢。”她用他的原话回他，语气里多了嘲讽。
　　“如果你不介意，等下可以补上。”他不准备放松这个话题。
　　到最后，陈若只能说：“等范总回来，你们找他吧。”
　　她走出没几步，邵日城在身后说：“陈若，你回去好好想想。”
　　第二天，她顶着熊猫眼进公司，大老远地就听到小八的大嗓门，“范总……”
　　莫非范远择回来了？
　　脚下步伐加快，看见小八坐在办公桌上拿着电话喊“范总”。
　　她越过小八身边，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
　　厚重的门板隔音效果极好，隐隐约约中听见小八咯咯的笑声，然后大呼了声，“再见，范总。”
　　她揉了揉眉心，门板上轻敲了两声，小八从门后探出头来，“陈姐，我能进去吗？”
　　“进来吧。”
　　陈若一副紧揪眉头的表情，脸上还挂着不耐，小八想到刚刚范总在电话里听到门声后的调侃：是不是母老虎发威了？
　　她想跟他说：是一只病怏怏的母老虎。
　　“陈姐，你怎么了，黑眼圈那么重？”她惊呼。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邵日城叫她想！想！想！真得想的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等真正有了睡意，天空破晓，就到了该上班的时间。以至于现在眼皮打架，力尽神疲。
　　还有那该死的偏头痛偏偏迎了这个时候来瞎凑热闹，手指摁在太阳穴，那里的神经分明在狂傲地叫嚣。
　　“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站在一旁的小八见陈若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不由地担心问。
　　“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头痛。”她捶着头。
　　闻言，小八也状似突发头痛捶了下脑袋，边嘀咕：“死了死了，差点给忘了。”边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手里拿着一小药瓶，气喘吁吁地回来，“陈姐，药，吃这个药，包你等会儿就好了。”
　　陈若犹疑地看着手中的小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英文，她抬眼问：“你哪来的这种药？”
　　“哦，我姐姐也有偏头痛，昨天不小心把药放在我这儿了。可能在哪家药店买的吧。”
　　她服药后，小八立即紧张兮兮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陈若笑她，“灵丹妙药也没这么灵，怎么可能这么快有效果。好了，先出去做事吧，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这种药在平常的药店是不容易买到的吗？这么笨拙的借口准是领了范远择的命令。
　　今天是例行的股东会议，因为东海主事者范正近段远居外海，范远择又不见人影，便由总办的人报告了上个月公司的运程就草草结束了。
　　会上，不少股东都关心景华的招标会，奈何范远择不在。会后，他们轮番地来到她办公室询探一翻。
　　等到她终于送走最后一位股东，都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公司食堂饭菜不错，很多员工大中午懒得出去，基本都留在了公司用餐。
　　她到食堂时，时钟已经偏到一点的位置，没想还是很多人，他们嚼着吸管或者用牙签叉起一小块的水果点心、喝饮料凑在一块儿聊天。
　　已经没什么菜色了，她随便挑了几样看得过去的青菜端着一小盘米饭离开窗口。
　　角落里有人叫她，是杨刚还有小八。
　　她坐下，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口齿不清地说：“你俩怎么现在还没吃完？”真得是嘴里咬到米饭才知道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早吃完了，坐着聊天促进感情。”
　　陈若狐疑地看着他俩，“你俩促进感情？”
　　杨刚乐呵呵地：“平时我也没什么机会到你们那层去，难得去一趟阿择又嫌弃我，说我不务正事。我这不是寻着机会促进同事爱么，你说是吧？小八。”他很亲昵地揽过小八的肩。
　　瞧瞧，这说得多委屈啊！也不知道谁一上来就喜欢勾三搭四的，惹得秘书部那群小姐姑娘们心慌怒放的，耽误办公效率。
　　小八的脸匪夷地酡红酡红的，陈若担心，“小八，你没事吧？”
　　杨刚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啊！”他纳闷，再看了小八一眼，惨了！“你脸怎么更红了？”
　　陈若端量他们，匪夷所思。
　　小八低头，乌黑的眼珠子偷偷地看了眼杨刚，又见陈若探究的眼神，双手不自觉地抚上滚烫的双颊。
　　“嘭”的一声灵感一闪，原来转地飞快的脑子跟抹了团浆糊似的，停滞不前了。陈若惊讶地瞪眼。
　　莫非这小丫头对花花公子杨刚怦然心动了？！！！！
　　她不禁抚额。
　　她还在惊讶、困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很多很多种情绪混杂的当口，接到了老家里姑婆的电话。
　　这姑婆，是陈若脑子里八辈子都赶不上亲戚关系的人，电话里她一口一个小若叫很亲切，絮叨完她的陈年往事，总算切到了正题。
　　“小若，姑婆的孙子今年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呢，怎么样，你那边给看看？”
　　刚消停下来的头痛一下子好像又要爆发了，她有些无奈，“姑婆，我一个帮人打工的，能有什么好工作介绍给林锦。”林锦就是她姑婆说的孙子。
　　听陈若这么一说，那头噼里啪啦来了势，说起了陈若小时候曾经受过她家恩惠。大至她陪着怕黑的陈若睡觉，小至街边的一根几毛钱的冰糖葫芦。
　　陈若耐着性子频频应声，除了一些“嗯，哦，啊”的语气词再也不敢说些别的。
　　最后，她只得答应一有机会立马介绍给他。姑婆总算乐呵呵地说：“那拜托你了，小若。”电话挂断前，她又附上一句，“下次回来到姑婆家玩，姑婆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狮子头。”
　　许是电话里嚷地太大声，挂了电话后杨刚对她嬉笑，“一根冰糖葫芦都能让你被追杀到现在，我看你还能不能吃得下狮子头。”
　　“你少无聊了。”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你那亲戚什么专业的？”
　　陈若想了想，“好想是法学的吧。”
　　“法学还不简单，公司里合作过那么多的事务所，随便一通电话过去，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了。”
　　“我就是不想跟公司扯上关系。”
　　“这样啊……”他思索了下，然后说：“那我帮你想想吧。”
　　有人帮她分忧解难，她赶紧道谢。
　　刚想低头喝汤，对面的小八突然给腾地站起身，拿着根汤匙大打招呼：“范总，这边。”还是她一贯的大嗓门。餐厅里原本安静用餐的员工看到这一幕，听到这声音，视线集体扫射过来。
　　只见，门口处的范远择大步流星地往她这走，外套帅气地直接扔在桌上，抓过身边的椅子坐下，泛着一脸桃花说：“hey，我回来了。”
　　看到范远择的模样，三人当下的反应各不同。
　　吸了口饮料的杨刚抬起头，噗一声，全部洒在桌上，万分惊讶道：“阿择……”他颤抖的手指着范远择的头发，再往下，指着他满脸的胡渣，再往下，就是皱的不像样的衬衫。
　　没出息的小八桃花朵朵地撑着下巴定住……
　　就连陈若都不能否认，他是得天独厚的人，这般的形象没了平日里自然的矜贵，却也能把那股颓废萧然的情绪演绎地七分像三分别有味道。

　　chapter 13【增加内容】

　　“你怎么搞的这副模样。”陈若往钥匙孔里插钥匙，不确定地回头再看了他一眼。
　　“你快点！怎么动作老是慢吞吞的。”范远择耙着头发恼了。
　　低着头掐着钥匙转来转去，她嘀咕着：“明明是转向左的，怎么不行了。不可能是右啊……”
　　“我来我来，你走开。”再也看不下去的范远择一把抢过她的钥匙。他试着转动几下，轻轻喀一声，门开了。
　　“钥匙孔生锈了，弄点润滑油。”他将钥匙扔回给她，踢开门走了进去。
　　她狠狠地又往他的后脑勺剜了一眼，进别人家还没见过比他更嚣张的。
　　她关上门，在玄关处脱下鞋子。那人已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堂而皇之地陷进沙发里，高呼：“还是家里舒服啊……”
　　这是我家，不是你的！
　　陈若从厨房里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以眼神示意他。
　　“咱们还分什么彼此啊，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他摸着肚子，颐指气使，“爷儿我肚子饿了，赶紧做饭去。”懒散地睨了一眼站在那呆滞的陈若，语气像极了只懂得虐待人的恶势主。
　　憋着气，她将手袋死劲朝他扔去，转眼就溜进厨房。谁叫自己也不争气地饥肠辘辘了。
　　“陈若——”暴君恶吼！
　　厨房里嗞啦嗞啦地响，范远择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手拿遥控器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了少儿频道。
　　他把电视设成了静音，闭着双眼，听厨房里油水炸开的声音，竟也觉得它像调节身心的催眠曲，慢慢舒缓了全身的疲倦和怠意。
　　蓦地，他腰下一阵痒，手向后伸抽出东西一看，原来是陈若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屏幕上方“程律师”三字在闪动，非常刺眼。
　　他悄无声息地摁下红色键，放回原处。
　　陈若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电视正播着《猫和老鼠》，还是无声版的。
　　他佯装松懒地调整了下姿势，巧妙地挡住屁股后的手机，然后说：“这只猫真傻，追老鼠不用大脑反而弄出那么多笑话。”
　　听他那口气，好像是意有所指。
　　餐桌前两人对坐着，哗啦啦地吃着面。范远择抬首满足地叹息，“老婆，以后你可以养我了。”
　　“……”陈若低着头没打算搭他的话。
　　“老婆——”
　　她把手里的碗往他面前一推，“分工合作，洗碗去！”往浴室里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今晚我要住在这。”
　　这回她怒气冲冲地杀过来，“范远择，你别得寸进尺。”
　　“我出门几天，忘了叫钟点工打扫了，你总不至于狠心让我回去吧？”
　　这理由是正儿八经的。
　　陈若站在那想了会儿，只能点了点头。
　　从浴室出来后，大少爷已经窝在沙发里睡得香甜了。她的沙发不大，让他这么身高腿长的大个子躺在上面，第二天起来保准骨架酸痛。
　　她抬腿推推他的胳膊，“范远择起来，到客房去睡。”
　　“别吵！”他孩子气地咕哝声，翻了个身差点给跌在地上，他一手顺势抱住沙发边缘，脸斜歪在一边陷进抱枕里。
　　陈若偏着头看，他睡觉的样子远远比清醒的时候顺眼多了！
　　从卧房里抱出毛毯子披在他身上。她不忘在他身上狠掐一把，他闷哼了声后然后没反应。
　　她得意地踏拉着拖鞋往回走。
　　“陈若……”
　　她一惊，倏地回头看，他不会是假寐等着抓她的包吧？蹑手蹑脚地走在沙发旁一看，他还是睡得天昏地暗的。
　　走前，她又踹了他一脚。
　　因为隔日是周六，想着不要上班，她睡得格外安稳。
　　睁开眼的一瞬，窗外强光透过帷幕缝隙溜进来，她抓起被子裹在里面滚了好几圈后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客厅里没见着范远择的人影，估计是走了。
　　沙发上凌乱地铺着毛毯子，角落里一个类似超市里的购物袋，她拎起一看，里头放着白色的小药瓶还有机票的存根。
　　那白色的小药瓶跟昨天小八递给她的是一样的，家里书房的抽屉也还有一瓶。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说不内疚也是骗人的。
　　她后悔昨晚不该让他睡沙发，怎么的也要把叫醒。
　　正当她这么想，外面门铃响起。
　　倚着门整个人清爽无比的不正是范远择么，他显然是洗了个澡，头发还未干，根根立着。
　　她侧过身，摇摇手里的白色药瓶，“你前些天是去美国了？”
　　“嗯，顺便给你带回来的。”修长的双腿交叠在茶几上，“今天要做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上网看电影看小说。”余光瞥见角落盆栽后面的网球拍，想起很久没打了便说：“可能去打会儿球。”
　　离她公寓附近不远的公园里有一个网球场，以前还没到东海时上班规律，几乎是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去打一圈。
　　“改天我再陪你打，今天先和我去见个人。”他说。
　　“谁？”
　　他神秘地笑，“去了就知道了。”
　　他领着她去了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光洁程亮的砖面映出他们的影子，这里安静到她都能听见脚下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噔噔回荡声。大厅里居然摆着人工瀑布和足足两尺宽的梦幻水族箱，经过的时候，她还调皮地敲敲玻璃。
　　这种私人会所，通常都具有很高的隐秘性，绝对是男人花天酒地的场所。
　　她跟着范远择七拐八拐，绕到都找不到回去的路，才停在走廊尽头的门口。
　　出人意料地，包厢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男拥女抱非常混乱不堪的场面，反而是几个大爷们均翘着二郎腿，她和范远择一出现，他们齐齐看过来，似早已预料到会是他们。
　　最为中间的男子原本侧头与身边的人低谈，见是他们，放下手上的酒杯，朝他们走来。
　　眉目清秀，俊逸非凡，他的五官轮廓带给她一种熟悉亲切感。
　　“小若若……”
　　随着他这声一出，她迟疑未定地猜测：“你是耗子哥？”
　　林浩然大笑开来，“小若若，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不见了，久到她都数不清。
　　“让我想想啊，我好像是在你上初三的时候搬走的，算起来应该有十年了。”
　　林浩然和陈若两人移到一边的角落里，聊着过去小时候的事。他算了算他们分开的时间。初三那年，林家举家移民到美国，陈若为此还哭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记得你是个小胖妞，没想现在是美人胚了。”他调侃陈若。
　　被他一逗弄，陈若羞赧，连忙转开话题，“你这次怎么回来了？”
　　“前几天在美国碰到阿择，他邀我回来的。”
　　她狐疑地看着在另一边和那票人玩飞镖的范远择，心生纳闷，他邀耗子哥回来的？
　　陈若往他们那瞧时，当中正好一人也是范远择的发小视线投过来，朝她和林浩然喊：“你们俩就别在那甜言蜜语了，我们不准哈，有什么大声说给大家听听。”
　　林浩然闻言起身，“你们挑拨离间是不，在某人面前别忘了先掂量掂量该不该说。”言罢，以眼神示意他们往范远择看。
　　只见他嘴角噙着笑，脸上毫无愠怒之色，倒是一副很乐于被他们调侃的样子。
　　林浩然和那票人迅速地将话题热络开。
　　只有陈若一人还在状况外。
　　林浩然率先说：“虽然当初小若若对我是情深意重，每天大街小巷地跟在我身后说喜欢我，我当然感动啊，但是……”
　　“你还说呢，当初不知是谁被她吓得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有人笑他。
　　“我那哪是被吓得，我根本是……”目光瞥见范远择警告的眼神，他立马乖乖地停住。
　　“算了算了，就当我是吓得吧，后来她不是还说喜欢我要嫁给我么，小若若，是吧？”他转身看着身后窘红脸不知所措的陈若。
　　整间里就她一个女人，被这么多男人当做话题奚弄，偏偏还有一人束手旁观，她又急又恼，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大家看着她，危机感四起。
　　糟糕！玩笑开大了。
　　林浩然不必回头，他已经感觉到阴风阵阵逼近，范远择靠近，用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威胁：“信不信你鼻梁再被我打断一次？”
　　他一悚，小的时候因为陈若的表白而被他打断鼻梁的事他还还记忆犹新，而且还被威胁，一直到现在都不敢说出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真相。这家伙自个儿也不想想，他一练拳击的，谁的鼻梁惊得他折腾。
　　于是，他赶紧趁要开溜前把范远择拿来开刷，“小若若，咱们阿择这么爱护你可是有目共睹的，他的心意可是容不得一点含糊啊，蹉跎了他这么多年，你可要对他负责。”
　　话音未落，他已经迅速地拉开门急闪出去，那票人眼见气氛骤变，也跟着闪。
　　包厢内就只剩下她和范远择，静得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声。
　　他不知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此刻她脸上的表情，神失恍惚？还是活见鬼的反应？
　　看着她紧蹙的两道眉，他甚至是有些紧张地开口：“你要是不乐意听，就当他们在放屁。”

　　chapter 14【增加内容】

　　接下来的一周，因为要参加市政召开有关招标会的事前会议，会上会提出多项要求指标，为了做好一些列事前准备工作，陈若几乎是忙得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因为名额限制，那天去市政的只有她、范远择还有杨刚去了。
　　他们到场时，靠前的一些好位置早已被其他家公司占定。于是，他们只能选了个角落的，看幕布是倾斜的角度。
　　会议快开始时林氏的人才匆匆赶到，为首的当然是邵日城。
　　开场是市政要员冗长的致辞，而后是专职主持人详细介绍城东的那块土地。这一前一后就耗去了一个多钟头。
　　中场休息，他们等在休息厅，远远就看见林氏的人从另一头走来。
　　陈若原想他们会直接去会议室，却没想到岔口他们一转往这边走。
　　“范总。”邵日城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衬得身高挺拔，成熟稳重。相比之下，范远择随意的多，藏蓝色的休闲式样西装，年轻极了。
　　他们客气且礼貌地寒暄，铺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到最后邵日城还是坦言：“前段时间一直找不到范总，我们还麻烦陈秘书走了一趟，不知我们的意思传到了没有？”
　　陈若望进范远择眼里，他也正转身看她。
　　他回以：“当然，隔天她就跟我提了。”
　　瞎说，你隔天刚从美国回来，我根本没时间跟你报备。陈若以眼神示做无声的抗议。
　　“那范总的意思……”
　　“东海一直都没有与其他公司一起开发项目，我想我不会去开了这个先例。”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陈若、杨刚包括林氏的人都为之一愣，他们都没想过范远择会拒绝地这么……直接。
　　邵日城最先反应过来，“是吗？那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当然如果范总想开这个先例，我们随时恭候。”
　　“不过我想这个机率应该是少之又少，我就先预祝东海能够成功了。”
　　范远择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
　　他们走后，陈若问他：“你怎么知道林氏想和我们合作，我根本就没跟你提过。”
　　“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林氏以往从来没有开发项目的经验，邵日城想在林氏立足，这次景华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但是光凭林氏的资金，他未必拿得下，他应该也是想到这点，所以才看中东海想和我们合作。”
　　“那……”她在端量着该怎么开口，“那……我是说你为什么没有考虑跟他们合作的可能？”也许从综合方面来说，跟林氏合作对东海也是最保险起见的。
　　“我为什么要考虑？”他反问。
　　陈若噎住。
　　他说：“我想要的就是我一个人的，有了要拥有的念头我就不会放手，哪怕结果是惨不忍睹，我都不会。”
　　看着这样笃定从容不迫的范远择，她突然觉得自从他从美国回来后有些……变了，变得有些陌生，有些让人生畏，甚至她现在都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心跳莫名地加剧跳动，她分不清是焦急、惧怕还是什么……她仿佛看到他炯炯的目光，就这么注视着自己。
　　这样坚定的目光她曾见过，那还是在她五六岁的记忆里。他浑身上下沾满泥，英俊的小脸被抓的满是伤痕，嘴角破了，残留着腥红的血丝，尽管一身狼狈，但他仍是死死地护住怀里的玩具，眼神冷厉地盯住面前虎视眈眈的小朋友。
　　回到范家，范妈妈瞧见很是心疼，为他上药边斥责：“把玩具借给他们玩又怎么样，又不是不还你了。”
　　他撅着嘴，语气坚决，“不要，我的就是我的。”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断了一只手臂的奥特曼。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现在的范远择就有那时会为一件小玩具抱着誓死决心的凛然，双眸耀眼，身上的光芒不禁会让周围的人深深折服。就连她也是如此。
　　她的样子傻愣愣的，好像还有一丝退却……他状似玩笑地说：“怎么？被我吓傻了？走吧，下半场会议要开始了，我们该进去了。”
　　下半场会议上具体提出了参加竞标的公司应该符合的各项指标，比如财务、资金流通情况，还有就是标下土地后项目运程的计划书。最后就是以重申需要注意的细节结束了这场长达三个多钟头的会议。
　　大家纷纷散场。
　　回程的路上，前座的司机小郑从后视镜频频看若有所思的邵日城。跟在老板身边多年，他的习性脾气自然是摸得清，人前人后他甚少会有这样的神情。
　　眼看就要到分岔口，他打断邵日城的沉思，“老板，要去哪里？”
　　他的眉头深锁，分明挂着不悦，“去公司。”行至十字路口，他又改变主意，要小郑往林家开。
　　一路上都是沉默的，小赵已经是见怪不怪。
　　车子稳稳地停在林家大门，邵日城交待一声：“晚上再来接我。”
　　客厅里坐着林晚清还有她的父亲林生坤，林氏的创始人。
　　“阿城！”原本腻在父亲身边撒娇的林晚清见邵日城回来，起身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林叔。”
　　林生坤从报纸中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样？今天的会议还顺利吗？”
　　“嗯！”
　　林晚清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阿城，是不是工作上碰到什么问题了？”
　　一旁的林生坤不动声色地打量，之后缓缓说：“公司的事有阿城管着，你别多事。”
　　“我也只是关心你们。”
　　“关心阿城就直接说，我老人家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
　　林晚清努着嘴：“爸……”
　　“好了好了，你去厨房看阿姨有没帮忙的，爸爸有事跟阿城谈。”
　　林晚清走后，林生坤放下手中的报纸，“我听说你打算跟东海合作？”
　　“是。”
　　“阿城，我理解你这种心情，但是做事不能太急躁，先不说会不会拿下景华，就会林氏不会标上，我也会帮你的，那件事过了太多年了，当年有涉入的人都已经不在线上了，想找他们帮忙也是难事，放心吧，只要我还有能力，我一定会帮你的。”
　　邵日城始终低着头，等到林生坤说完，哑着声音说：“谢谢林叔。”
　　饭后接到助理何冲的紧急电话，他迅速离开了林家。
　　约的地点是他的公寓里，他到的时候，何冲已等在门口。
　　书房内，他接过何冲带来的资料。
　　何冲说：“这些是我请人调查的结果，跟前几次的一样没什么进展，对不起，邵先生。”
　　早已预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
　　他点燃了一支烟，揉着额头，“你再多请些人帮忙。”
　　“是。”
　　何冲走了，他一人静谧在黑暗中。
　　窗外华灯初上，皎洁的月光投在柔软的意大利地毯上，更显得室内安静寂寥。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开着车离开公寓。
　　夜晚街上车水马龙，行径正大广场时，他停下车子。音乐喷泉放着不知名的快节奏音乐，水柱一飞冲天而后溅洒飞扬，在七彩灯光的照耀下犹如一颗颗奇异的钻石颗粒，在夜晚的半空中非常闪亮。
　　人群在呼唤，笑声扬扬，有父母、有小孩、有爱人还有陌生人。
　　同处在一座城市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寂寞只属于他那个冰冷的公寓，外面繁华喧嚣，有他很多年没触碰的温暖，这一瞬间他渴望走入人群，和他们一起手牵手共舞，和他们一起欢笑。
　　广场里音乐停下，换了一首悲伤的钢琴曲，这依旧挡不住欢声笑语传来，直接袭入胸腔。
　　他发动引擎迅速离开，绕着二环整整开了两圈，最后才停下。
　　滑下车窗，目光扫过对面时定住，高楼上两盏霓虹夺目，他竟然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东海。
　　他有些疲倦地靠着椅背，忽然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因为太安静太舒适。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多出一道人影，她从大门里走出来，手上抱着好几叠资料。该是已经全身心投入下面的招标会了。
　　他目光不离，就这样看着她上了在榕树下停了许久的卡宴。
　　陈若上了车，整理膝上的资料，问范远择：“你下班的时候不是走了，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啊！”他笑说：“不是看你工作这么辛苦么。”
　　“那也是你压榨剥削的。”她咬着牙：“资！本！家！”
　　“不压榨哪有钱养活你啊。”他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几米开外的豪华FORD，不经意地问：“你那辆福特呢，不拉出来溜溜？”
　　“它吃得好睡得好，让它继续安享晚年。”
　　“没打算换掉？”这是他第二次问她，第一次是在刚回国的时候。
　　“没有。”她坚持。
　　“时代变迁，东西旧了就要换，还留着做什么。”

　　chapter 15【增加内容】

　　忙碌的时间总是流逝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底，每年的清明节又要来临，这几天她情绪明显萧索，小八总是问她：“陈姐，你是不是上次头痛还没好？还是再犯了？”
　　她摇摇头，小八趴在桌上又问：“还是例假来了，心情不顺畅？”
　　杨刚哼着小调左摇右晃走进办公室，“什么不顺畅？给哥哥我说说。”
　　刚吃下的午饭差点呕出来。陈若说：“你干嘛？”只有小八两眼放光看着他。
　　“午休时间来关心女同胞啊。”他高调地说。
　　瞧见陈若的白眼，他故作惋惜地哀叹：“原来你是这么不待见我啊，好吧好吧，那我想你估计也不待见我给你表弟介绍的工作了。”
　　有求于人必须放低身段，她脸上勉强挂起笑，“不知杨经理给我表弟捞到什么好工作了。”
　　“嘿嘿……”他谦虚地假笑，“我不能说是A市最好的事务所，但也算是业内顶好的了，中宇听过没？”
　　“听过。”小八在一旁点头。
　　“听过就成，而且它以前和东海没有业务往来，怎样，不错吧？刚好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和别人合股的，你表弟过去吧先给他当助理。”
　　中宇确实是不错，好些次她看当地的电视台上报道经济纠纷案件都提到了它。
　　“成，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他摇着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要怎么报答我，美女。”
　　她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今晚请你吃饭。”
　　“把小八同志也带上。”他捎捎小八的短发，趾高气扬地走了。
　　不用想，不争气的姑娘肯定又脸红了。
　　陈若原想直接把号码给林锦叫他自个儿联系，后面想想还是自己先打声招呼比较好。
　　她拨出那串号码，想都没想就放着耳朵听，便没注意到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一串陌生号码。
　　响了没几声，那边很快有人接起，声音温朗清和。
　　她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杨刚的朋友——”
　　“陈若。”
　　听到那头喊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拨错号码，给其他朋友拨过去。
　　看了看屏幕，居然显示的是“程律师”三个字。
　　“你就是杨刚要帮我表弟介绍的事务所？”她诧异。从认识之处到现在，她并不知道他是中宇的。
　　“我想是的。”他的笑低低地从电话传过去。
　　自从那天从她家楼下离开，他便想着该用什么理由邀她，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有天下班后他终于挂了个电话给她，想约她一起吃饭，没想，响了几声之后她就掐掉了。她没回电，他以为这代表她的拒绝，有些沮丧。
　　前些天饭局上他碰到一个同行，说是东海有一个朋友想帮他同事的亲戚找一份工作，东海上下近千名的员工，他第一反应下想到的是陈若。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跟杨刚联系上他辗转推敲知道是陈若，煞那，心底涌起窃喜。
　　这次他耐心地等着陈若主动联系他。
　　电话里程俊宁说问陈若她想什么时候上班随时可以过去，又问要不要带他出来一起见个面吃个饭。
　　她表弟还在B市老家县城里，她想刚好下个月清明回去可以带他一起来。于是她对程俊宁说：“下次吧，他还在B市，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程俊宁有些失望，但也没其他办法。
　　于是就这样敲定了。
　　杨刚高喊要痛宰她一顿，因为他帮了她忙。
　　可当陈若建议说去吃越南菜吧，他说：“你真以为我会敲诈你啊，我又不是那么没风度的人，为美女效力那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吗？”
　　彼时，她和小八、杨刚三人站在公司门口正讨论着要去哪儿吃饭，杨刚往旁边的卡宴指了指。
　　范远择从车上走下，问：“要去哪儿？”
　　杨刚乐颠颠地宣布：“吃！饭！”
　　最后，当然还是去吃越南菜，也当然，是范远择付的帐。
　　吃了越南菜，某人还不满足，说既然来了这里，当然要去旁边的蓝调坐坐。
　　蓝调是去年刚开的酒吧，记得当时刚开业招揽了一批年轻广告美眉做宣传，生意冷冷清清，后来倒是因为一起着火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原来的老板见衰赶紧找了新的买主扔掉这烫手芋头，据说现在的新老板是某高官的子女，人脉广又善于打理，才有如今蓝调火红的生意。
　　蓝调在于阳路上最不起眼的地方。走了好长一段昏暗的过道，才知蓝调处于地下室里。此时她有点相信老早之前的传闻，说是富婆常常光顾蓝调的说法，想来也是不无可能，因为这里够隐秘。
　　小八一路都很兴奋，拉着她新奇地说这酒吧气派地如皇宫宝殿一样金灿灿的，还有服务生长的比广告明星还美还靓。
　　也的确是。不说舞台上领舞的都是长的明艳动人的模样，就连吧台的也是。这里的吧台比较有特色，分为男女两区，女区的酒保是男性，而男区的就全是女性。要去哪儿就随顾客选择。
　　他们选了间包厢，进来的是个顶美的女服务生。
　　杨刚一见是异性，还是个美丽妖娆身材惹火的异性，还是没能忍住，“hey，美女！”
　　他真的是见谁都叫美女，除了小八，这并不是说小八丑，具体原因她也不知道。
　　范远择一进来就没说话，今晚吃饭时话少，吃的也少。
　　杨刚与那美女服务生打得火热，把陈若身边的小八给气的脸成猪肝色了。
　　总算等到他和美女服务生表演上依依不舍一翻后，他才注意到异样。
　　“你们怎么回事啊，个个脸都绷得紧紧的。”
　　他大胆猜测：“不会是都来例假了吧？”
　　范远择眼神冷冷地射过来，他赶紧改口：“当然，我说的撇除你啦。”
　　气氛仍旧是沉闷的可以，杨刚受不住了，嗷嗷地叫：“你们干嘛啊，来这里玩还这么拘谨，想聊天啊那还不如开个房间聊呢。”
　　“你的脑子里就想着开房。”小八可能终于受不了杨刚了，被逼得胸闷爆发出来。
　　“我说的是假如你们想聊-天，可以开个房间慢慢聊。”他加重语气在“聊天”上用来强调他没啥恶意。
　　“还说没想？刚刚是谁还跟那胖妞勾搭的。”
　　这又是扯到哪儿去了？
　　“人家那是叫凹凸有致，还叫人家胖妞，那你呢，前边儿跟后边儿一个样。”
　　虽说小八喜欢八卦，平时多么引人浮想联翩的话题她都敢扯，那也是耍耍嘴皮子，骨子里还是个保守的女孩子，听到杨刚这话，当下反应立马做出护胸的动作：“你干嘛。”眼睛火冒，气的鼓鼓的。
　　“你放心，我绝对没有侵犯你的冲动。”
　　女人纵使再开放，被男人这么一损，面子上绝对过不去，小八急得都想哭出来，揪着陈若的袖子，“陈姐……”声音带着哭腔。
　　“杨刚……”陈若本想劝说。
　　谁知他下一秒——攻击到她身上。
　　“我要找也找像陈若的，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还有那皮肤……”他越说越没顾忌。
　　陈若气得想把手上的酒杯直接砸过去，却已有人快她一步。
　　杨刚咬着牙从手臂上拔出一飞镖，冷汗淋漓，“阿择，你想玩人命啊！！！”
　　范远择再次准确无误地一射，塑料弹性飞镖黏在杨刚脸上，他不冷不淡地说：“下次可能就射偏了。”

　　chapter 16【修完】

　　清明节放假的前一天正好是周五。
　　周五，原本对陈若这样的上班族绝对是历史性解放的一天，意味着你可以开始两天悠哉的周末，意味着夜晚的疯狂。
　　因为逢节假日，很多工作都需要提前来做，一天下来，报表，数据，会客，报告，会议……接连不断。
　　如果非得说今天东海轰动性的事件有二：一、去了美国三个月的范正终于回来了；二、按照小八的话说是大小范之战。
　　事发时，陈若在市场部和杨刚分析上个月楼盘销售的数据。
　　小八打来电话，声音因为抽泣断断续续的，“陈姐……你……快回来，出事了。”
　　回到17楼，门口已站在几个围观的人，伸头探脑的，俨然是其他部门跑来凑热闹的。
　　她一出现在门口，见着她，小趴哭丧着脸跑过来，“陈姐……”
　　她安慰地拍拍小八的肩膀，问她怎么回事。
　　小八往范远择办公室努了努嘴巴，哽咽地说：“老板被老板的老板批了，所以老板来批我。”
　　说者思绪转得飞快，听者则是脑子抽搐。陈若努力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又问了一遍。
　　这次终于她理清头绪了。原来一切归源于刚回国的东海大家长范正。
　　说起范正，平时若有点注意财经版地产界新闻的想必都认识。从一块小小的地皮到如今拥有A市三分之二房产开发权的房产商，他的身上一直被各相媒体和业内同仁标上传奇。据闻，那块地皮原属他的妻子李秀可娘家所有，当时因为恰逢政府规划和拆迁，所以获得一比很可观的补贴。随即李秀可嫁给了范正，这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嫁妆。范正便利用这笔资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大展宏图。
　　每每说到此事，杨刚总感叹：“看来我缺的也不过是机会而已。”机会难求，终是掷下千金亦是如此。
　　范正与妻子李秀可是出了名的鹣鲽情深，这也是陈若向来羡慕范远择的，一个让人可望不可即的幸福家庭。
　　小八犹在吸着鼻子抽泣，陈若干站着望着办公室。
　　良久，门打开，而后被人重重地摔向后边，跟墙壁相撞出巨响的“碰”声。
　　那人铁青着脸出来一手解着领带，一手挽起衬衣袖子，直朝门口走。没走出两三步，他扔下一句，“老头子叫你晚上回家吃饭。”。留下满脸狐疑的小八和面色镇静的陈若。
　　日落黄昏，血红夕阳染红了天际，红火火的一片衬得路上的行人脸上红光。
　　这条小路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红砖错落有致，只是周围的绿化带明显较以往拢密了些，葱葱郁郁的绿色植被与飘散馨香的美化花卉，更显得这里环境优雅，安静闲逸。能够住在这里的身份和财势自是不必详述，反正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商场名人。更甚者，说这里的清洁工月薪都比一般白领高出许多，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停在一栋别致的两层式小型别墅，按了门铃。前来开门的是一位极年轻的小姑娘。
　　她歪着头，声音清脆，“你找谁啊？”
　　“我找——”
　　“小若！小若！”在她反应过来前，一双手已经被人紧紧合在掌中，那人颤着声音，“小若，好些年没见了，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外面过得很苦？”
　　久违的亲切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阵酸，“范妈妈……”这人正是范远择的母亲李秀可，因为身体原因这些年都在国外修养，范父三不五时飞一趟去看她。
　　素雅的妆容，高雅的气质，这些都是范妈妈给予陈若最初以及最深的印象，只是再好的掩饰终究是抹不去岁月留下的细细痕迹。
　　最后一次见她还是那年母亲去世的时候。
　　她垂下眼，眼眶里涌起的泪意，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李秀可轻轻揽过她颤抖的肩，用一贯平和的语气，“别多想了，范妈妈都知道，都理解。一晃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母亲……她也不想你过得这么辛苦。”忆起好友，她的双眼也开始泛红，“哎，我说这些做什么呢，真是的，来！来！我们赶快进屋，以后啊让李嫂好好帮你补补，你太瘦了。”
　　被范妈妈拥着走入客厅，范父正端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报纸。
　　“小若，你来了。”他是从小看着陈若长大的，当时她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喊着范爸爸范范爸爸，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范爸爸。”
　　范父一开口便是生意经，跟陈若聊起了公司的现今情形。范母闻言赶紧摆手进了厨房帮李嫂的忙。
　　年轻的小姑娘端出精致的杯盏，范父介绍说是李嫂的孙女，还是个中学生，平时放学后或者周末都会过来一趟。
　　说到半途，范父忽然话题转到范远择身上，“阿择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跟我横着，我安排什么，他都反着干，从来也没让我顺个心的。”
　　这话说得在理！
　　就说范远择考大学填志愿那会儿，范父借着门路给他安排了北京的一所名流大学，还是当时非常热门的专业。可偏偏他大少爷说对经济学没兴趣，背着范父填了与经济学背道而驰的文学。事情到了那个地步，范父便由着他了，盘算着毕业时给安排个纪检、发改委什么的。可陈若高三那年，范远择闷不吭声地转学去了美国，破天荒地选了金融。
　　说到这，范父更为气愤了，“今天我不过是跟他起了要把你调到身边做事，谁知他反应那么大。”对于自个儿子的脾气他还是有些了解，所以算是压低着声音跟他有商有量。
　　范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正好听见范父这话，她笑说：“你还是个当父亲的呢！怎么就不能多为儿子考虑考虑！”儿子的心思她做妈的还能不了解么。
　　一直到饭菜全部上桌，范远择还是没现身，首位上的范父明显脸色黯沉了下来。想想，一个脾气倔如牛，一个性格爆如火，这范妈妈夹在中间跟夹在门缝里的核桃似的！
　　饭桌上全是陈若喜欢的菜色，范妈妈张罗着，“来，这些都是李嫂帮你准备的，知道你要来，忙了整个下午。”
　　在她有意识以来，李嫂就一直在范家里帮佣，是一位非常慈祥的长辈，烧得一手好菜。当年范家举家迁走时，因为这事，她还闹了好长时间脾气。范远择直弹她脑门说她没良心！
　　范妈妈放下碗筷，看了一眼范父，又看着陈若，“小若，明天就是清明了，让阿择送你回去吧，还有……回去看看你爸！”
　　闷头扒饭的陈若低了声，“时间很赶，我当天去当天回。”
　　气氛骤然压印，范父责备地看着妻子，“食不言寝不语有益身体健康！”

　　chapter 17【修完】

　　饭后，范妈妈想让陈若留在范家过夜，她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她拨了通电话给可乐，传来的依旧是周而复始的声音：“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在暂时不在服务区……”
　　这几日来，每隔一两天她就给可乐拨电话，可一通都没接的上的。前天她打来电话跟陈若说是跟画廊请了一天假，和林家耀提前一天去了凤凰。电话里，可乐再三地跟她说抱歉，并且保证等陈若有空了再陪她去一趟。
　　其实，她忘了跟可乐说，去凤凰只是她一个人的心愿而已。
　　隔日的早上，她起得很早，简单洗漱后坐了直达公交去了车站。
　　车站人满为患，到了柜台却被告知今天开往B市的车票已经提前卖完。无奈下，陈若只得坐在候车室等加班车。
　　人群熙熙攘攘，候车室里索性算得上安静。清明节法定的三天节假日，有不少人趁着这个时间外出散散心，背着简单的行囊，有成群结伴的也有孤单一人的。
　　陈若的身旁坐在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的很是认真。
　　离加班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掏出手机给可乐发了条短信，大概就是告诉她今天回了B市。可是，一直等到上车，陈若还没收到她的回复。
　　陈若拿出坐车时必备的MP3塞进耳朵，车子缓缓启动时她才注意到和她同座的是那位年轻女孩。两人相视笑了一下。
　　那女孩非常专注地看了一眼陈若，突然说：“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陈若吃惊地睁开眼，“是吗？可能我们在哪里见过。”
　　女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有可能，姐姐是A市人吗？去B市做什么？”
　　“不，我是B市的……”她微眯着眼看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只是好像很久没有回去了。”
　　那女孩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
　　言谈间，陈若得知，这女孩恰好跟她相反，是A市人，在B市读书，凑巧的是两人居然是校友。聊起B大，她们相谈甚欢，从昔日记忆里的古老学院到如今的新建实验楼，从摆满小贩摊位的学生街到繁华的拥挤街道，仅仅是从这些言语间，陈若发觉，原来时间一晃眼真的是毫不留情。物已是如此，更何况是那些多年未见的人呢。
　　两座城市间也就约莫两个小时的车程，加之在车上有人聊着天，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到了B市还未过中午。
　　看陈若的背影随着出租车消失在车行大道，女孩才突然想起为何会觉得她眼熟，她与书画社历届校友相册里的一位学姐相似。传闻，彼时她在B大意气风发……
　　去墓园的路上，明明刚刚还高阳艳照的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真是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这话。泥泞的小路车身颠簸的特别厉害，陈若随着车身左摇右晃，一阵眩晕，窒闷袭向胸腔，憋得连胃里都难受。
　　窗外雨势逐渐加大，啪嗒啪嗒的雨滴敲打车窗，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不远处郁郁青葱的整片山林。寻着记忆，绕过七横八错的小道，她停在小路的尽头。
　　母亲的墓前清扫地很干净，坟前放着她生前喜欢的百合。她俯下身将手上的百合放置它旁边，手不自觉地抚上墓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是编着两根辫子的知青模样，据说是因为当时办后事时找不到母亲其他的照片，便挑了张她十七八岁时的。
　　她一直找不到有关母亲生前的最后一丝回忆，是那天她送自己到学校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那天晚上母亲站在家门口等她的时候？至今，她还是想不起来。
　　办后事那天，她跪在灵堂前，家里的亲戚无一不握着她的手，悲切地说：“幸好你没见到你妈走的时候，要不然……”说到这里，他们泣不成声。
　　要不然什么，要不然她会噩梦连连？害怕看到母亲的死状？可是，他们不知道，她宁愿这一辈子噩梦都缠着她，也不要留下这样的遗憾。
　　干裂的双唇一张一合，低低地喊着：“妈……”
　　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这一刻，如果有所谓伪装的坚强，已经全部溃烂。她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墓碑，脸紧紧挨着母亲的照片，就这样半跪在坟前，喃喃自语，良久不动。
　　灰蒙的天空如一片阴郁的网笼罩来到墓园的每个人，神色哀伤，陷入死绝中。
　　旁边一对老夫妻见这么个年轻女孩未撑着伞，任雨水淋着，不禁有些担心地上前，“小姑娘，我们这里还有一把剩下的伞，你拿去撑着，别淋坏了身子。”
　　睁开半阖的双眼，她费尽地摇摇头。
　　那对夫妻走后，她动了动被雨水倾湿的全身，站起身时天旋地转，赶紧扶在墓碑上稳住身子。
　　临行前，她将两束百合摆正位置，再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母亲后离开。
　　眼前漫长的台阶，她双脚乏力地踩着，一个一个台阶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疲惫不堪。
　　天空、地面相接一片，她只觉得地面颠簸不平，像踩在浮动的云朵上。
　　意识湮没前，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语带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陈若？陈若！陈若！”声音一声紧过一声。
　　意识游离在边缘，她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梦里她居然看见了母亲。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会温柔地呼着她的伤口，用轻柔的声音哄道： “小若乖，吃了药就不疼了。”
　　彼时，身边会有一道男声不屑地“切”一声，“她哪会学乖，反正她活该！”
　　那时她是五岁，还是六岁？他们住在老式的院子里，低矮的房屋前有一块空旷的操场。她整日乐得在黄土堆里打滚。
　　围观的小伙伴吵着嚷着：“陈若，你快输了！”
　　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粘满泥抬起来，恶狠狠地威胁：“小胖子，你再说，再说我打你！”
　　小孩子毕竟是经不起激，后来便演变成她与小胖子的单挑。再后来，那天晚上回家，她被难得回家一趟的陈父给抽了一顿屁股。
　　陈父说，她屡教不改，都是她母亲教导无方。
　　那时的陈若还不明白什么叫教导无方，她只知道，新开学的第一天，母亲买了当时还很罕见的蓬蓬的公主裙，可她硬是嚷着要牛仔背带裤。在学校犯了错被叫家长，温柔的母亲会站在一旁跟老师做保证，跟家长弯腰道歉。
　　忆起母亲，梦里的她不禁潸然泪下，蠕动双唇，喃喃轻语：“妈……”
　　原来搁在她额角拨开黏在伤口的发丝的手顿住，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良久，安静的房间内留下一声叹息。
　　他安静地走了出去，房间轻轻掩上。
　　再醒来时，陈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喉咙像被烧过一样，轻轻一扯就干涩地疼，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低头瞧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套保守的棉质睡衣，泛着淡淡的幽香。
　　掀开被子下床，双脚才刚触及地面，她有些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床沿。额角牵出微微的痛。
　　一手毫无意识地抚上额头，才发现那里贴着小块的纱布。原来自己真的在墓园晕倒了，不是幻觉。
　　她努力地回想在墓园晕倒的那一刻，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拉开房门走出去，站在在空旷的走廊，她才惊觉房子大的可怕，走廊两侧的房门紧紧掩闭，而她刚刚所处的房间就是走廊的尽头一间。
　　杵在楼梯口，她抬头望了望楼上的方向，心里唏嘘：楼上不会是电影里头所说的怪阁楼吧？夜晚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想到这，她不禁加快脚下的步伐往楼下走。
　　她的脚步极轻，隐隐约约听见从楼下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还没醒呢……”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嗯，莫叔，你先忙去吧。”陈若听到这声音，心里微微一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母亲甚是相似，心中不免又惆怅了几分。

　　chapter 18【修完】

　　客厅里那老者离开后，坐在沙发上的妇人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回过神，看到陈若站在那，诧异道：“陈小姐，你醒了？”她知道自己姓陈？陈若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那妇人拉着她一同坐在沙发上，一手亲切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总算醒了，今天你在墓园晕倒了，还记得吗？怎么样？现在觉得好些了吗？”说完，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好像有点烧！”
　　她冰冷的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皮肤，陈若才后知后觉自己发烧了。
　　“我好多了，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您？”陈若不动声色地打量妇人，娴雅娇美，年轻时定是位美丽的女子。
　　“你叫我任姨好了，你在墓园晕倒，真把我们给吓坏了。”她顿了顿，责备道：“怎么也不带把伞呢，淋了那么久的雨身体怎么受得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对你来说是个陌生人，可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幻化为一股热腾腾的暖流流入心底。原来干涩涩的眼眶又涌起湿意。
　　陈若正欲应声，一道声音打断她们：“陈小姐，你的电话响了。”是一位老先生，他的嗓音沙哑地让她一听便辨认出他是方才与任姨交谈的人。
　　她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踱步到阳台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显，才接起，“于叔。”这时接到于叔的电话，她并不感到意外。
　　电话那端听到她的声音，像安了心，发出一声叹息，随后略带威严道：“打了你几通电话都没接，怎么回事？”
　　陈若都可以想象他拿着电话在那头蹙眉的样子，淡淡地说：“电话不在身边，没接到。”
　　短暂沉默了几秒钟，他又说：“怎么回来了也不回家看看？”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责备。这么多年来，她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也就这么一句话，除了叹息就是责备。
　　“我今天就回A市，时间太赶，就不回去了。”
　　于叔闻言，没再多问。
　　拿着电话陈若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只听见于叔说：“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有时间多回来看看他吧。”说完那边就是忙音。
　　陈若跟任姨提起要离开，她再三地劝阻，“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现在就回去呢，你这么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好好地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回去也不迟。”
　　夜晚的星空犹如镶了七彩钻石闪亮耀眼，坐在还垂着水珠的草地上，她想着任姨语重心长的一句话：“有什么事还是别放在心里头，一个人撑着除了让自己更加难过，也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关心，有时太希冀了，醒来后发现落空，只会让自己更为难过！
　　记得刚回国时进的瑞宏，当时贸易部只有她和柳经理两人，全公司要开展的业务全部落在两人身上。那时，废寝忘食近乎到一天工作18小时，夜也加班地去招揽业务。对于当时在外贸业内还没有知名度的瑞宏，外贸平台无疑是必备的工具，可是当时却连一个最简单的B2B都没有，每天只能靠着电话相信有三寸不乱之舌之说。夜以继日的工作，终于累垮了身体，那次下班后回到家昏倒到浴室门口，意识模糊间只觉得手机静躺在地上不依不饶地响……
　　躺在医院里，迷迷糊糊间觉得有双温热的大掌拂在她的耳际旁，像极了小时候自己摔伤时父亲会边细心地插着膝盖上的伤口，边说：“小若要勇敢，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翌日醒来后，护士小姐正在给她换药水。
　　“我怎么了？”她的脑子有些昏沉。
　　“你昨晚阑尾炎，被送进了医院，浓都化了，再迟个十分钟，可能有生命危险。”
　　阑尾炎？白天时腹部的胀痛她还以为是月事提前的征兆。
　　她回过神，突然叫住走至门口的护士，“谁送我来的医院？”
　　护士小姐侧着头想了下，“昨晚刚好是我值的夜班，好像是一位很年轻的先生，他可着急你了。”
　　护士小姐走后，同病房的病人女家属说：“我们昨天也见着了，他可担心你了，看他当时焦急的那样儿，他是你先生吧？”陈若还没答，她又自个儿作着评价，“看样子，还像个军人！”
　　陈若犹自疑惑，下一秒，披着白大褂的院长出现在病房，笑容可掬地说：“陈小姐，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下面几个不懂规矩，等下我立即给你转到七楼去。”
　　这下心底了然，麻醉过后伤口发痛，陈若嘴角扯着笑，“不必，这里就行了。”
　　“陈小姐，这怎么行呢，还是让我呆会儿帮你安排下，”院长抹着额上豆大的冷汗，“要不我现在立刻帮你转？”
　　“院长，我想休息了。”明明是一句无关紧要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旁人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陈若侧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内又只剩下她、另一个病人和他的家属，静得能听见从走廊内传来院长压低的声音，“是……是！我知道了，请您放心！”
　　许久过后，那名女家属又问：“喂，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陈若将脸埋入枕头，闷不吭声。
　　“可乐，你这样问人很不礼貌……”病人在抗议。
　　“我也只是好奇嘛……”论谁也知道，A市第一医院的六楼是豪华病房，光床费就是白领一个月的工资；七楼则是机关要员的专属，有钱也住不到。
　　她瞧见陈若瑟缩的身子，担忧问：“你怎么了？”
　　背对着她，陈若揪着被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喃：“好痛……”
　　后来有次可乐对振臂大呼自己不怕痛的陈若鄙薄道：“你还不怕痛呢，当时在医院里抱着我这个陌生人哭成啥样了，真不害臊。”
　　“谁叫你当时特有母爱了，抱着有肉感也舒服……”
　　可乐当场满脸黑线。
　　那次就是她与可乐、林家耀的相识。后来在医院的恢复期间，她坚持不搬到七楼，跟林家耀同住一个病房。那时，她想，看着他们打闹斗嘴，自己在一旁倒像在窃取别人的快乐。可乐是个直杆子，说话从不藏着掩着，那段时间陈若郁郁寡欢，她曾一度以为她患了什么精神抑郁症。住院期间医院高层、脑科甚至连妇产科的医生都会借故时不时地过来客气地慰问一声，除此，再也没见到她的家人或者亲戚。
　　两人相熟后，可乐毫不客气地直说：“你那时就是一个憋屈的人，跟全自动空调一样，冷暖自如。”
　　忆及可乐，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夜晚的风拂过脸庞，她倚着树干，整个人变得安然自在多了。
　　倏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全身毛孔悉数张开，细碎的脚步声渐近渐晰，这么晚了，任姨和莫叔都已睡下，还会有谁？莫不是真有怪阁楼的传说……她警惕地随手往旁边一摸索，抄起类似细枝的东西，慢慢起身背着树干。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不悦的声音几乎是刚出声时，她便出了手。
　　草坪间隐藏的投射灯忽而照在来人的脸上，衬出昏暗不明的轮廓，她的声音迟疑、不敢置信，“怎么会是你？”原来在墓园昏倒前所看到的一切真的不是幻想。
　　他也回来了。
　　“你做什么？”邵日城的眉毛都快纠结在一起。
　　僵在半空中的手放下，她尴尬非常，脑里急速飞快地转，“呃，我、我……哦，这里蚊子多，我在赶蚊子。”手里的细枝象征性地舞动两下。
　　这借口说的有多弱，陈若自己心里明白，这样豪华别致的地段怎会有蚊子入侵，更何况现在还是四月天。
　　邵日城没拆穿她，揪着眉又问：“怎么呆在这？”
　　额上那块白色的纱布印着腥红的血丝，他又想起在墓园看到她晕倒的那刻，心底抽动下。夜晚露水凝重，许是呆久了，她柔软的发上像镀了一层闪眼的金边，晃得心里有些波动。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别明天又患上感冒了，自讨苦吃。”关心的话不自觉地从嘴里说出。
　　夜色当空，皎洁的月悬挂空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空气静谧偶尔两声虫鸣响起，大多数时间一直维持着沉默。
　　“这时候你在想什么？”陈若继续靠着树，黑暗中他解了脖上的领带，一同背着她靠着树干，然后问。
　　陈若摇着头，反问：“你呢，在想什么？”
　　“我想了很多。”
　　“呃？”今晚的他有点不同寻常。
　　“想着怎么把景华拿下，想着怎么为林氏赚更多钱，想着怎么在尔虞我诈中让林氏稳稳不动。”他的声音透出几不可察的疲惫，“你看，我还是我，为了林氏的利益我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伤害到……某些人，我都不会顾忌，更不会放手。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变得世故也变得势利了。”
　　须臾，陈若苦笑，“你、你就从来没为自己想过？”
　　他交叠双手垫在脑后，干裂的树干扎地手背有些疼，“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区别，太多想去实现的想法到最后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失望，回头一看不过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陈若，隐隐的月光斜照下来，她竟看见他眼底坚决的目光，“现在对我而言，林氏就是我的全部！”
　　她挪开视线，不远处瓣大的白色花朵随着风轻轻摇曳，馨香扑鼻而来。站起身，她幽幽问道：“难道除了林氏其他就再也没有意义？”
　　他凝望着她，不语。
　　她垂下长睫，露水扑打在浓密的睫毛上，漂亮的墨黑双眸闪闪发亮。

　　chapter 19【增加内容】

　　看着她走进屋里，他立在原地，终究是没有上前拉住她。
　　漆黑一片的客厅里，他独自坐在单人沙座上，听到她走上楼后门轻轻地合上，之后整栋屋子又恢复先前的安静。
　　他从烟盒掏出一支烟，找了很久的打火机才终于把烟点着。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滋生迷离错感。一室的冷清照进心里，顿感冷寒。
　　一手扶在沙发边沿，他突然笑了，笑得惨白无力，笑得胸腔疼痛。
　　他想，所有一切该有的或不该有的干扰因素，随着今晚一句应已被他一一撇除，再无厉害。可是，徒然留空的那一角落却寂寞地让人可怕，只有那些仅存的琐碎记忆在深刻的地方叫嚣咆哮。
　　认识陈若的时候他还在B大读研。她是大一的新生。
　　枯燥的学习生涯对于他来说唯一有趣的便是每天规律的长跑，他觉得在环跑时，挥汗如雨后人的脑子清醒许多。
　　有一回，宿舍联谊会上，被舍友强迫拉去参加的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如此玩得疯狂，在这灯红酒绿中如此挥霍自己的青春，不免怅然一翻。
　　嘈杂尖叫中他听到隔壁班的一男生涨红着脸，朝他喊：“别一个人坐着啊，来！来！来！说说你的419经验。”众人轰笑一堂，其中几个平时对他有些好感的女生羞着脸，托着腮目光不时地停在他脸上。
　　他们这般人一喝酒就闹事，平时狗屁点大的事连吱都不敢出声。心里有些恼，可终究是没发作，忍着气扇扇手叫他们自行。
　　估摸着是那人酒劲上来了，一下子面子没给他顾上，便开始怒了，“你也别太傲了，不过就是成绩优秀了点么，至于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么。”他打了个嗝说：“现在这社会学习好顶个屁用，没门没路，你就什么都没。”
　　周围的人眼见他愈发失控，惟恐他冒出让大家都失了面子的话来，于是都上前劝着：“咱都有隐私权不是，人家不说我们也不能往他脖子上架刀子是吧。”
　　平时跟他有些交情的一人也说着：“是啊，更何况人家还是大一新生小姑娘，乖着很呢，每天都在背后跟着跑着。”
　　这当事人还在纳闷，他们还继续说：“哥们，明天你注意看看，后面跟着的是小白侠还是小黑侠？”话题一开，关于绯闻女主角的事转眼就乐开了气氛。
　　之所以称为小白侠和小黑侠，无非是因为她穿着全套白色或黑色的运动服，连扎着的发圈都是同色系的。第二天，无意间侧首一看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
　　之后的每天，他身后总有一个小身影跟着，坐在操场边石凳休息时，她会佯装一脚架在凳上做压腿，疏疏筋骨。
　　她跟在他身后，却从来没有主动上来拉话。
　　后来，他真正认识她是因为她体力不支晕倒，被他送去了医务所。
　　她躺在病床上，耳际旁的发黏着汗贴在脸上，看上去不过是个还未长开的样子，肥肥的婴儿脸，连插着输液管的手背都是嘟着肉的。
　　他想着在医务室里应该没什么大碍，便想离开。
　　“女朋友还在这，怎么能走呢？”老医生拿着一块消毒过的白毛巾递给他，“喏，给她擦擦，人会舒服点。”那时的年纪，谈起这些恋爱事，即使如何的沉稳应着，当场被长辈说一通，尴尬终是难免。
　　他立在原地，刚想否定，却见躺在病床的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半眯着眼睛，用非常虚弱的声音对医生说：“他才不会呢，他最疼我了！”然后冲他眨眨眼，笑着看他接下。
　　后来他一直想，她当时是真晕倒了还是如舍友口中所说的实施了狼女计划？结果是不得而知。
　　再后来，范围从操场扩展到晚上自习室。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她支着头，装模作样地问：“你是法学系的师兄？”他不予置理。
　　她煞有介事地清着喉咙，随之朗道：“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受托人违反信托目的处分信托财产或者因违背管理职责、处理信托事务不当致使信托财产受到损失的，在未恢复信托财产的原状或者未予赔偿前，不得请求给付报酬。”人小声音大，嚷得整个教室的人都侧目齐看。
　　大一新生的她以记忆力惊人在B大闻名，活跃于各大社团和校内活动。从一开始的网球社到后来硬是挤进书画社，似乎无论在哪儿，她都能声名赫赫。
　　还记得那轻飘的宣纸上，流畅豪气的隶体写满他的名字，她边写嘴里还边若有似无地喃着，初暖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投在她的身上，像是嵌了一环金黄光圈，格外的醒目动人。
　　那么小小的身体里，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可以灌满勇气，对任何事都可以风风火火、不管不顾。
　　这一夜，想着事，他手里端着从酒柜里倒来的龙舌兰，一口未喝，端坐到天明。
　　翌日，陈若醒来时下了楼，邵日城早已穿戴整齐坐在餐桌上，面前摊着早报，巨大的幅面覆住那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莫叔端来一碗清香的枸杞米粥放至面前，说是任姨吩咐的。
　　“任姨呢？”陈若起来后就没见到她。
　　“她先回A市了。”邵日城合上报纸放置桌上，起身整理衣服道：“我有事出门一趟。”这话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一旁的莫叔说，随之又听见他吩咐：“莫叔，你留下来照顾陈小姐。”
　　看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门口，莫叔张二摸不着头脑地嘀咕：“今天邵先生是怎么回事？”她猛低下头赶紧狼吞虎咽地对着米粥。
　　饭后她走到花园，莫叔正推着一车的工具修剪花花草草。白日所见的花园用花团锦簇形容绝对不是夸张，这里俨然是各色花品七彩斑斓在争艳斗丽。
　　她走在一簇坛前，一株植物盛满纯白、鹅黄、绊红、蔚蓝、淡紫甚至还有双色三色相互交杂的蝴蝶般花朵。小的时候曾听闻家中德高望重对花卉甚有研究的长辈说过，这类花种对其生长环境尤为挑剔，需高温高湿、忌裂晒，通常长在南亚一带，中国甚是少产。因为花瓣长的类似蝴蝶，所以称此为蝴蝶兰。
　　莫叔见她研究的专注认真，说：“这些花都是任小姐年轻时就开始种植的，有些品种现在国内已经绝种了。”
　　“原来是任姨种的。”她想，也对，邵日城任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精心在这事上的人。
　　“也不全是，一些是邵先生种的，还有一些……”莫叔的语气突然哀伤下来，“是他们的故人。”
　　她一口气还没咽下差点被噎到，轻咳了两声说：“哦，那是任姨教子有方，把邵先生培养的如此、如此有情操。”她好不容易摸出这么一词汇。
　　“教子有方？”莫叔笑说：“你以为任小姐是邵先生的母亲？”
　　“难道不是？”
　　“任小姐是邵先生的阿姨，他没跟你提过么？”他喀一声动作利索地用花钳剪断枯枝，“她至今仍是单身一人，把邵先生当亲生儿子对待，实在不容易。”
　　莫叔沉浸在往事回忆中。
　　陈若套着手套拿着花钳，边看着莫叔边有模有样地在枯枝上衡量着该从哪里下手，比上比下，就是找不到准备的位置。
　　邵日城从外面回来在花园里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来到他们身边，问她：“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去B大走走？”
　　因为放假，校园里并没什么人。
　　他们一路从旧区走到新区，沿路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
　　路还是这条路，人也还是曾经的人，可当事人的心境却已经不一样了。彼时跟他走在这条路上她会偷偷地欢欣雀跃，而今，却是来告别。
　　邵日城开口说：“除了路边的树长高了点，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
　　陈若没有应话。
　　他们又走到旧教学楼，跟所有学校一样，新教学楼建成后，旧的便成了社团活动地点。
　　一楼的全是体育类的社团，比如篮球社、网球社、还有田径，她经过时特地在网球社多逗留了会，邵日城便问：“现在还打？”
　　“嗯，当是锻炼身体。”
　　他们又上了二楼。舞蹈协会，音乐协会还有书画社什么的都在这里。
　　楼梯口左侧的一间，有些褪色的门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书画社”，门居然是开着的。
　　教室里，有人正在认真作画，听到声响，她回过身。
　　“姐姐……”居然是陈若在来B市车上认识的女孩子。
　　邵日城坐在一旁翻阅纪念册，这里有书画社历届获奖表彰，难忘的出游活动。照片上青春飞扬的笑脸，都记载着曾经记忆里所有的欢笑与喜悦，每隔两三页翻开便会看到陈若的名字。
　　记得她刚入书画社那天，他照例傍晚才到，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转身刹那她笑魇灿烂，“师兄，我们又见面了。”
　　书画社例行举办的内部比赛，他有意刁难便推举她参加。
　　她自信盎然上场，握笔有力，入笔大气，运笔手笔浑然天成，完成不像出自于一个女孩子之手，那些平日里恃才为傲的师弟师妹都甘心深深折服。
　　面对众人夸奖，她毫不做作，姿态落落大方，“我从小学的。”
　　那一刻，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让周遭的人都黯然失色，包括他在内。
　　翻阅的动作停住，他看着册里的一张照片，背景是篝火晚会。
　　那是张合影，一群人中间处在最中间笑的是她，而他就站在她的身边。
　　“喏，你看这里的勾你要顺气和畅，不能犹豫，不能停顿，还有这里的撇……”她耐心且认真地教着，语气温婉，他不自觉地注意力从照片转移到她身上。
　　“谢谢师姐。”
　　“想不到都这么多年了，你在B大还是这么受欢迎。”两人走在通往通心湖的小路，邵日城笑说。
　　“那是我有亲和力，你只是让人望而生畏而已。”她意有所指他面无表情。
　　他释然笑笑，然后就是沉默。
　　通心湖上有座通心桥，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很容易理解，就是B大许多小情侣约会的地点。
　　站在桥上，望着底下清澈见底的湖水，他忽然问：“陈若，我从来不知道你大二那年退学了。”要不是在教室里听那女孩随口一提，他是真的不知道。
　　“没什么好说的。”她语气平静。
　　“是在我走后吗？”
　　“……”
　　“如果是因为我——”邵日城哑着声音。
　　“不是。”
　　他侧过身看她。
　　“我退学是因为我母亲过世了。”
　　他的眼睛里神色异常，短短的几秒里闪过诧异、怜悯、还有心疼。
　　“就在那天晚上，我约你来这里的那个晚上，她去世了。”她努力压制着声音，让人听不出起伏。
　　“她……她怎么过世的？”他颤抖着声音。
　　“车祸，我甚至都没来得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抽泣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发生痛苦的呜呜声，任泪水滑落脸庞。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时隔多年，是他让她回忆过去的痛。
　　陈若颤着身子，双手胡乱地想抹去脸上的泪水，他扼住她的手腕，将其从脸上移开，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入怀中，“要哭就哭吧。”
　　她深深埋入他的胸膛，第一次被他抱着她有深深的眷恋，努力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如果这一刻是要和过去做告别，那就让她最后一次放纵自己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她哭到累了倦了，也许是悲伤的情绪过去，她退出他的怀抱，双眼凝视他说：“师兄，你有话跟我说。”
　　她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带她来B大。
　　这个地方是曾经她想让他们开始的地方，如今就让它在这结束吧。
　　眼前的陈若再也不是当初单纯不知世事的女孩了，他顿感欣慰，可心仍旧痛的可以。
　　他说：“对不起，那晚我失了约。”
　　她努力扯起笑，“然后呢。”
　　“你想知道原因？”
　　“不！”她摇头，“我想知道你在这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抓在护栏上的手指掐得指尖泛白，胸口像有针在刺着，他说：“我们还是朋友。”
　　“嗯，我们还是朋友。”她重复，声音是自己意想不到的平静。

　　番外 邵日城（一）

　　2009的春节，这是他在香港度过的第六个新年。
　　香港过节的气氛一点都不会比其他城市少。因为粤语“花”发音与“发”一样，家家户户几乎都张罗了花卉。
　　林家是传统世家，经商的缘故，客厅里摆着硕大的金沙桔，代表生意“大吉大利”。
　　除了除夕饭，初一到初三林家排满了大大小小的饭局，有不少人是来恭贺林家多了一个成员。
　　去年，林生坤一同提及了林氏的管理权和他与晚清的婚事，他随即明白，年底便和晚清订了婚。这样，他以后要常驻A市了。
　　晚清来香港也就五六年时间，可能因为性格随兴，结交了很多朋友。年初五他说要提前去A市，她说等过完元宵吧，元宵代表人团圆。
　　临行前的晚上，他和阿姨从林家吃完元宵饭出来后，阿姨说，要他好好照顾晚清以及听林叔的话，不能对不起他们。
　　离开时他只带了平时换洗的衣物还有公司的文件，晚清说：“怎么东西不带着？”
　　他的根不在这，这里一切原来就不属于他的，带走何用。
　　因为刚接手公司，他经常熬夜加班，而晚清的兴趣在画廊上，初到A市，她也开始着手办起画廊。
　　开张那天，她说为了招揽生意，从他平时作的仅存的几幅画挑走了兰花图摆在画廊里。
　　他拿她没办法也随她去了。
　　他很少去画廊。这天他谈完一笔生意，刚好就在她画廊附近，因为朋友约吃饭，他便顺道去接她。
　　画廊布置地很精致，他从二楼的位置看到兰花图被摆在屏风里。屏风的前面站着一女子，穿着休闲的衣裙，和画有一种莫名的契合。她的背影让他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时间紧迫，他未来得及细看就离开了画廊。
　　他想不可能是她，茫茫人海中想要见一个人没那么容易，更何况她在A市的几率少之又少。
　　工作忙的常常顾不上吃饭，更无暇去思及微乎其微的事。
　　可有时真应了那句话，越不可能的事却越有可能。
　　周末，他难得休息一趟，被晚清拉去了爬旗山。据说旗山在当地很出名。
　　晚清从小就是林生坤的宠爱下长大，幸运的是没有养成骄纵的个性，为人谦逊，并且信佛有些迷信。她总说对于这世界的虚虚实实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说想留在半山腰的一家小饭庄吃饭，他同意了。去了旁边零售店买矿泉水，回到饭庄却见到了陈若。原来那天在博雅见到的真得是她。
　　见面之初，可能心里潜藏太多的喜悦，他反而忘了重要的事，他说他们是校友。
　　他忘了他现在姓邵，不姓墨了！
　　流年似水，穿过指缝就了无踪影。
　　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认识，还有他们在书画社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
　　而今她好像变了，变了恬静变得淡然，不再是耐心缺缺的女孩。当他说他们是校友时，她脸上复杂的表情迅速闪过，掩饰地极好，快得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回去的路上晚清好像也在沉思和他一样的问题。最后她终于是忍不住问了。
　　人总是要等激动过后才能沉淀心绪开始思前想后，他在想要不要和她坦白。一直到陈若如约前来，他只是跟晚清说：“按照你想说的理由说吧。”
　　他心里其实明白，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一个男人，为了得到他她会不惜撒谎，哪怕是善良如斯的晚清。更何况她是一个聪明人。
　　坐在她们对面的包厢，他甚至有一种拉开门冲入对门的冲动，可多年来训练的隐忍不允许他这么做，想到阿姨，想到这么多年受过的苦，更不会允许。
　　他忍住了，可内心里似乎开始有刀片划过的感觉，一开始疼的刹那他措手不及，只能狠狠地吸着烟直到呛到，连胸腔都在咳嗽。
　　当晚清进来，他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
　　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陈若站在角落里，那一刻他真的觉得一切都是天注定，也许那之后自己在她心中是再也没有值得想起的时候了。
　　原以为以后是同处一座城市下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有接触的机会。可是老天似乎觉得还折磨地他不够。
　　公司为他举行的酒会上，他竟然再遇见了她。她说她辞了瑞宏的工作去了东海，那家A市最大的房产开发商。
　　林氏最主要的经营项目是建材生意，因为股东改制，他们听到政府准备把城东那块土地开发为住宅区，这样可以缓解低层阶级的人群住房问题。他们提出林氏也要参与这个项目的投标。
　　原本他打算在董事会上否决这个提议，但是晚清偶然的一句提醒让他打消了念头。她说因为是政府的项目，如果成功了借由它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市政要员，这么多年来这不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么？
　　无论是金钱还是精力，他知道林叔尽心尽力帮了他很多，这不仅是因为他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也是因为他和他父亲是多年好友。可人相信的总是自己，想靠着自己一双手去解决，所以他努力地争取景华。
　　晚清似乎很喜欢陈若，还有她那个叫可乐的朋友，慢慢地，他们似乎相熟了。很多次晚清会对他提到陈若的很多事，比如她在东海是范远择的秘书，比如她和范远择是青梅竹马，再比如景华的案子是她和范远择一起负责的。
　　还有很多她生活中的小事，晚清说起她时就像是小孩子结交新朋友回家兴奋地跟父母亲报备的心态。渐渐地，他每天开始期待能从她那听到有关陈若的事，哪怕是非常小的琐碎事。
　　市政有关招标会的事前会议日子一天一天逼近，他在要不要去找陈若之间挣扎，可最终仍是屈服了，其结果是他预料到的。
　　去市政那天，他第一次见到范远择，东海董事长范正的独生子，好些次在商务场合上听到别人提及，是名校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男人遇到强劲的对手似乎总是会以更加犀利的眼光去审度他们的一切。不可否认，范远择是一个出色的男人，狂狷霸气，有不容许别人反驳的傲然。
　　提出的合作意向，范远择否决了，他不懂他是单从商场利益角度出发还是因为身边的陈若。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范远择似乎早已知道他和陈若之间的事，他也明白倘若范远择真是知道，那也一定不是从陈若那得知的。在这场谈不上较量的战役中，无疑，陈若是蒙在鼓里的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与东海的合作没能成功，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晚上回到林家，林生坤劝说的一番话，他当然明白，对他也是感激的。
　　饭后他接到助理何冲的电话，从他进林家开始，何冲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对他忠心耿耿。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对不起，邵先生，还是没有进展。
　　一天当中发生太多事，压得他心力交瘁。离开公寓驾着车，停在正大广场，音乐喷泉一幕幕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画面，让他渴望。离开后他又不知不觉去了东海，看到了陈若。
　　已经将近十点，她才刚从大楼里走出来，可能因为招标会加班，手上还抱着好几叠资料。
　　她出来后向右拐，往前方榕树下的卡宴走。卡宴的主人是范远择。
　　就在陈若出来的几分钟前，他看到范远择下了车，黑暗中，他的视线在这里短暂停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上车。
　　清明，阿姨从香港回来跟他一起回了B市。这些年，她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回来。
　　她看着墓碑上的男人哭得不能自己。天空下着小雨，他双眼湿蒙蒙地看着碑上的照片，心头闪过百种千绪。
　　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了视线，下台阶时他搀扶着阿姨。
　　不经意地抬头一瞥，就这样看到了陈若。她没遮伞，全身被雨淋湿了，狼狈不堪，步伐有些漂浮，让人担心她随时就会倒下。
　　“阿城。”他刚侧头看阿姨，便听见有人喊：“有人晕倒了。”
　　他下意识地往陈若方向看去，她已昏倒在地上。
　　医生说她有些发烧，吃了药睡会儿就会没事，他才放下心。
　　额头因为碰到地面磨破了皮，发丝黏在伤口的边缘，他很小心地撩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好几次都在挣扎，好像被梦魇捆住。她好像在喊“妈妈”，她去墓园是祭奠她母亲吗？
　　隔天他出门办事回来，阿姨说她接了一通电话后好像很不开心。他在花园里找到了她。
　　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冷，露水又重，她就那样躺在树下，他气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开口质问语气有些重了。
　　寂静的夜晚，人是不是很容易就交心？还是因为对象是她？
　　他对她说了这么多年都没别人说过的话，包括阿姨在内。他感激林叔，他有责任将林氏发展地更好，责任加重在肩。
　　男人谈起事业工作抱负，女人通常是不会理解。她问他是不是除了林氏以外其他再也没有意义。
　　有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念及阿姨、晚清还有林家，他生生止住了口，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深夜，坐在客厅里，他想起很多在B大的事，大部分是有关陈若的。想着想着，连阿姨什么时候坐在身边的都不知道。
　　阿姨问他：“她是不是就是你以前跟我提过的女孩子？”
　　六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就在陈若约他的那天，他第一次在阿姨面前说到一个女孩子。
　　当时阿姨很开心，非常鼓励他，虽未见面，对凭着他说的，他知道阿姨会喜欢陈若。
　　可是，那天晚上发生太多太多的事，多到他无法负荷。他崩溃了，低迷了好几天，然后放弃了学业和阿姨离开了B市。
　　阿姨说：“我也很喜欢陈若，但是现在不是六年前，你应该为大局着想，你想想晚清，想想林叔，你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第二天阿姨先离开了B市。面对陈若他总是心绪难平，吃了早饭离开家一直开着车兜风。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她蹲在花丛中，璀璨的笑颜，他多想永远地将这一瞬间记下来。
　　他问她：“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去B大走走？”
　　或许真有缘分天注定之说，缘起缘灭，最后都是在B大。
　　他们去了网球社，那是她入的第一个社团，又去了书画社，那是她因为他入的第二个社团，最后他们来到了B大的通心湖。
　　站在桥上，他耳边轰炸的消息仍未停消：她大二那年退学了。
　　他很自私地想，这一切是因为他。
　　可是她说，她是因为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车祸死了。
　　听到这，他松了口气，可又有些失落。只是下一秒——她却将他打入地狱。
　　她说她母亲在那晚死了，她来不及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这是她的遗憾，可是这遗憾是谁造成的？是他，他失约于她，又留给她一辈子的遗憾。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懊恼，却无法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悲伤的时刻，原来一大箩筐准备要与过去做告别的话，他想选择埋在心底。
　　可是，现在的陈若终究不是过那个少根筋的女孩，她懂得察言观色，她懂得时间流逝物是人非的道理。她用非常镇定的声音问他是不是有话说。
　　她与他都明白，这里是他们告别的地方，这一刻，过去结束了，从此再也没有墨日城这个人。
　　他说：“我们还是朋友。”
　　她说：“嗯，我们还是朋友。”

　　chapter 20

　　从B大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晚清打来的，隐隐约约她好像听见电话那头在哭。
　　“别担心，我马上回去，嗯？”放下电话他问陈若：“你东西带齐了吗？我有急事要回A市。”
　　“带了。”来B市陈若本就没打算留着过夜，就带了手包，出门都是随身携带的。
　　上高速前他换到后座跟她一起，开车的是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郑。
　　看见她，他热情地对她招呼，“陈小姐。”
　　一路上，邵日城紧绷着脸，话不吭声。想起晚清的那通电话，会不会是她出事了？平常也有交集，她有些担忧：“是不是晚清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他一副不愿多做交谈的表情，陈若也不想继续问。
　　小郑开车算稳，前半段路程她坐的很舒服。可在服务区用过午餐后立马赶路，
　　因着吃下还没消化的缘故，本就恐车的陈若被颠簸摇晃地有些难受，面色越发惨白，捂着肚子头靠在车窗上，头被碰地有些生疼。
　　小郑从后视镜看了陈若一眼，“陈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言，始终望着窗外的邵日城回过身，见她脸上苍白得不像话，“怎么了？”
　　她摇晃着头，闷闷地答：“我晕车。”
　　小郑看了看邵日城的眼色，接过话：“我这里有些酸梅能止呕，要不要试试？”
　　她还是摇着，抓起旁边的抱枕，一头栽进去，低着声音说：“我要吃药。”
　　她一向佩服坐着车还能犹自吃零食聊天的人，不像她，往往是出门前一晚就失眠，外加饿着一整天的肚子以免上车呕吐，以至于每次到达目的地都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找地方解决民生问题。
　　不晕车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晕着车的人感受。
　　小郑有些无措，车子驶在高速公路上，这会儿还能上哪儿给她找药去？
　　邵日城动了动眉目，说：“开快点，到前面一个服务区！”在高速公路上倒车回去刚刚的服务区已是不可能了。
　　小郑加足马力赶到服务区，停了车刚要下去，却见邵日城已先他一步推开车门，脚步沉稳迈出。
　　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邵日城携着瓶矿泉水回来，上了车后，从外口袋内掏出一白色纸包装的小包。
　　陈若就着水吞下药后，不忘讨价还价，“我还要一颗。”
　　心满意足地吞下两颗药后，她又开始陷入昏沉。
　　许是真的累了，路上她睡得极为安稳，睡姿也很规矩，怀里抱着抱枕，将脑袋耷拉着上方，随着车身左摇右晃。
　　后来她在一阵警笛声中睁开眼，旁坐空荡荡的，已没了邵日城身影。车厢内放着《岁月忘情》，当年红遍亚洲的电视剧《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里的歌曲。
　　窗外急躁的雨滴重重地拍打在车窗上，而后成了一股水流急速地往下滑，雨势大的就连前窗的雨刷器才刚刚刷过一秒的时间，视线便已全然模糊。
　　小郑从后视镜看来，“陈小姐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嗯，好多了，谢谢。”
　　“是邵总帮你买的。”
　　“邵先生人呢？”
　　“哦，邵总下车看情况去了，前面发生了车祸，路给堵塞了过不去，这会儿前面交通局正在处理呢。”
　　邵日城回来时，肩处已湿了一大块。车门开的瞬间，外面的雨“呼”的带过，疯狂地灌进来，连座椅的一角和地毯都未能幸免。
　　他看着陈若说：“我们到前面换辆车。”随即吩咐小郑在这等着事故处理完。
　　下了车，她才知今天真的是遇到了暴雨。没走出几步，鞋里就全部灌满污水，走着路发出嗞嗞的声音，膝盖以下的裤子黏着小腿特别地难受。
　　“靠近点。”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反应过来后她已被健硕的长臂揽近些，甚至是紧紧挨着他了。
　　行经事故发生地点，她往那瞟了一眼。摩托车倒在地，几件零件散落几处，还有一辆与它相撞的轿车，可能是冲到路边的拦道，前盖磨损了，左边的前车灯垂挂在那。
　　车主不见了人影，地上一滩血迹刺眼地留在那，顷刻间她的脑子空白一片。
　　察觉到异样，邵日城停下脚步，“怎么了？难受就别看。”
　　几乎是被拽着往前走，站在一家小店雨披下避雨等车，她咬着牙，止不住地全身一颤一颤。
　　整条安静的路上就只有这么家小店，因为暴雨，天空阴沉，门口的白炽灯随着风咯吱咯吱地摇晃着，洒下的光线在他们身上交错移动。
　　垂在他前额的湿法末端的几滴雨珠顺着鼻翼往下滑落，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去她家的路上，雨势还是很大，没有减弱。车里没有了颜联斌的《岁月忘情》，司机没有小郑健谈。车子刚停在她家楼下，还没来得及道谢，车子便疾驰而去，留下一股浓烟。
　　她看着车尾消失在路的那头，头顶上的伞跟砸下石子般啪嗒啪嗒作响。
　　手袋里的电话响起，是范远择，这家伙往往在她最关键的时候消失地无影无踪，顿时气打从一处来。
　　她接起电话，语气不善，“在哪呢？”
　　“你在哪儿呢？”某人非常欠揍地反问她，他那头很安静，电话里没有杂声，估计是呆在室内。
　　“不是你打电话过来的么？”这家伙还反着问她呢。
　　黑暗中他握着手机，直视前方，都可以想象她噘着嘴的模样，他笑说：“去你家找你怎么样？”
　　“好啊，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她在那头爽快应着。
　　他掂量了下时间，“唔……二十分钟，够了吧？”二十分钟应该够她清洗整理的吧。
　　陈若哪里会理会他的想法，直说：“够了！够了！”挂了电话后，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收回视线，他靠着椅背上，路灯照在他脸上，衍出苦涩的笑。
　　面前一碗香喷喷的芙蓉虾粥，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两下子就见底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她饱足地打嗝。
　　看她这副样子，他心满意足。
　　在楼下等了还没到五分钟他就开始不耐烦了，看着她窗户传出来的亮光，想起这丫头经常坐长途后都是饥肠辘辘的，便开车去附近她常去的那家店买了份粥。
　　她从餐桌移到他身边，一同坐在沙发上。
　　电视上CCTV6正播着《唐伯虎点秋香》里周星驰施展神功抢夺秋香反被华夫人摆了一道的戏码。
　　她笑点低，看了N百次这幕，还是咯咯的笑声溢满客厅。
　　过了半响，他若无其事地说：“明天一起去看车展，嗯？”
　　“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撑着头，手里握着汤勺搅拌着碗里快见底的粥。
　　范远择无谓地耸肩，“爷我一向行得正站得直，有必要来偷偷摸摸这招吗？”
　　陈若冷哼一声，凶巴巴地说：“还说呢，说！那晚去哪儿了？”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去他家吃饭的那晚，眉眼跳动了下，他开始打混，“亲爱的，让你承认担心为夫就真这么难吗？”
　　他一副她弃他而去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全身打了个哆嗦，“滚！”将汤勺往里一扔，顺势推给他，“给我收拾去！”
　　陈若难得农民翻身做主人一回，自然是得意洋洋地摆架而去，留下范远择独自一人长臂一伸，向天哀嚎。
　　隔日关于范远择近几日失踪的去向，报纸上大篇幅图文并貌地一一为她解释清楚。
　　“范少为博美人一笑掷千金”那么醒目的红色标准字号印在娱乐版头条上，想让人忽视都难。吃着法式小蛋挞，她津津有味地逐字阅读。
　　照片上范远择并未穿着正式的西装，条纹立领衬衫，米色的休闲裤，俨然是一派悠然自得的作风。身侧伴着一位明艳动人的大美人，鼻梁上架着蛤蟆镜，经典的欲避狗仔队愈招狗仔队的招式，这她陈若也能够理解，女明星靠着适当的绯闻炒作也是必要的。照片上两人姿态暧昧，让人说没关系吧，铁定不信，让人说有擦边吧，只会哂笑而过。唯一让陈若感兴趣的是照片后面的背景，A市最大的赌场。
　　翻过另一版面，财经版头条也赫然登着吸引眼球的标题——林氏主事者病危。
　　昨日邵日城匆匆从B市赶回来，想必就是因为这桩事。不少看股专家大胆预言节后林氏股票将会出现大跌局面，这说法一经传播开来，不少股民已是忧心忡忡。
　　范远择对车要求一向高，昨天还开着那辆庞大的卡宴，今天倒是换了低调的奥迪小跑。
　　侃侃而谈，斜眼横眉，大步流星……他站在跟前，她还在脑子里搜罗着词汇，他一路走来，真是说不出的意外风流。
　　真瞎！以前怎就没发现他身上能冠上这么让她待见的形容词呢！他做人可真失败，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坐在车上范远择看了眼兀自想得认真的陈若，笑说：“怎么了？今天好像大小姐心情很好啊？”
　　“难得今天有人撇下莺莺燕燕来伺候我，能不高兴吗？”她扬起眉乐了。
　　范远择但笑不语。
　　过了半响他才说：“怎么现在有危机意识了？”没等她应答，他自顾地下结论：“没关系，咱对你的心意那是矢志不渝，永垂不朽！”说完肉麻兮兮的琼瑶句式，居然还加上个颇有毛泽东气势的豪言壮语，她简直是哭笑不得。
　　陈若作势要捶他，他闪避了下，双手仍稳稳地控着方向盘，“范同志，你真需要下乡接受再教育！”
　　“老婆大人说的是，改天咱俩携手下村，夫妻双双把家还去。”陈若只当他又是如同过去一般取笑逗乐，撇过头去忽略了他眼底闪过的情绪。
　　到了会展中心，那岂是一个人声鼎沸可形容的！这还是她头一遭参加这么大型的会展。
　　莱伯兰斯、兰博基尼、迈巴赫、科尼赛克、阿玛尼……这些个平日里只能在媒体或者众多男同事口中听到的世界顶级小跑，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着实让人眼前一亮，怪不得这中心人流比肩接踵，镁光灯没命地闪。
　　她扯着他的衣袖，压着声音问：“喂，你以前没带我来，简直是太不够意思了。”
　　范远择笑说：“那你也得给过我机会啊！”拍巴掌拍到自己身上，她顿感无语。
　　中场休息时间，车展商挤着一张特大笑脸地过来套近乎，“范总，到一边谈谈？”
　　“有什么事直说吧。”某人非常不买账地横着。
　　“呃，这个……我想，我们还是……”他看陈若狐狸的眼神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心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范远择拧着眉，显然耐性快失。
　　陈若见状，笑说：“你去吧，我刚好去趟洗手间。”他对她声言厉色别给他乱跑后才安心走开。
　　从洗手间出来行经休息厅，程俊宁一眼就看到陈若。
　　一件嫩黄色的田园风格及膝裙，头发随意扎起，看上去清新自然。
　　她手里拿着会展的宣传介绍单，嘴里喃喃自语地边看面前的车子，似乎是颇有兴趣。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沛沛眼尖注意到便怂恿：“那小姐你认识？”
　　他笑而不语，沛沛瞄出有好戏看，说：“咱们应该过去打招呼，这是礼貌。”
　　陈若脸上惊讶的神色毫无遮掩，居然来车展也能见到程俊宁。
　　他旁边同行的还有一位年纪极轻的女子，嘻哈风格的打扮，青春洋溢在她身上无疑得到最好的体现。
　　“来看车展？”程俊宁问她。
　　“是啊，好巧！”
　　年轻女子嬉笑地一手挂着程俊宁的臂弯，头挨着他的肩膀，“不给我介绍介绍？”
　　陈若自行向其介绍，“你好，我是陈若。”
　　“你好，杨沛沛。”
　　程俊宁接过话，“趁着有时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正当她思索之际，背后传来清朗有力的声音，“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约了人，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了，推也推不了。”范远择从她手中接过手袋。
　　陈若反应极快，非常配合地说：“是啊，他们都很久没来A市了，今天难得一回，不能失了约。”话说到这份上，双方都明白了意思。程俊宁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惋惜，“那就改天再约了。”
　　他们走后，沛沛朝陈若和范远择离开的方向怒了怒嘴，“她就是老妈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
　　“嗯，怎样？”
　　“我必须得说，这是老妈有史以来最有眼光的一次。”她捶他胸膛一记，“哥，看来这次你是动真格的了。”
　　“我还没说你呢，刚刚你那是在做什么？”他不满。
　　“我这不是在帮你试探她吗？如果她对你有意思，肯定会吃味的。”她一脸深思，“你不是也没阻止？”
　　是啊！刚刚自己何尝不是想借着沛沛的胡闹试探陈若，可是结果——
　　他幽然叹气！
　　“不过，你的劲敌很强大啊！”
　　他唏笑，“你又知道了？”
　　“东海的太子爷，谁不知道。”她摇着胸前的照相机，“也不看看我是做哪行的。”
　　“任谁也看的出来，他对她不一般，你看刚刚那架势明显是在保护自己的女人，那眼神……啧啧，销魂啊！依我对眼神论的精通，我可以判定那绝对是超过1000W的，危险系数高达100%。”

　　chapter 21

　　正如杨沛沛说的，电波是超过1000W的，危险系数也高达百分百，只可惜有人存心少根筋视而不见。
　　从会展厅出来后，陈若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那架势就是昨晚得意忘形的摆架姿势，好不招摇啊！
　　他停住脚步，叫住她，“走那么快做什么？难不成后面有豺狼虎豹？”
　　因为从里头顺利逃出，觉得外头的空气闻起来都更让人精神振奋，她好心情地开玩笑，“后面不是正有一只虎视眈眈吗？”
　　他一个跨步向前，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细腰，“得！英雄救美反倒被你鄙视了，那……我干脆不用客气，当一回豺狼或者虎豹就是。”乐嘻嘻地将她挨的更近些。
　　这男人还趁机揩油啊！咬着牙憋着气，一鼓作气地往他腹部一捅。毛爷爷教得好，对待敌人下手不用留情。
　　毫无防备之下，遭她一袭击，真他妈的还是痛啊！“唔……”他一面用手揉着腹部，一面还紧紧地箍住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龇牙咧嘴道：“今天你算是惹毛老子了，咱们走着瞧！”趾高气扬地哼出气。
　　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搁在她腰上的手利落地一举高。
　　“啊……”她尖叫出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皮一抬，建筑物倒立着，连地面都在她头顶上。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用这么卑鄙的一招，重心不稳下她只能抓着他的胳膊，死咬着唇，再不敢出声。
　　因为车展，门口人潮络绎不绝，经过他们身边，都露出诡异的眼神，外加指指点点。唔……让她立马挖个坑埋了自己都愿意，他真不让人活了！是不是想让她移民到国外啊……
　　越想越不甘心，她干脆往他肩膀大口咬下去，死死地咬着不放，然后背后传来他奸笑的声音，“你想当场表演耍猴戏吗？”
　　她在心里腹诽：死范远择，臭范远择，就知道威胁她！可谁又叫她每回都乖乖地束手就擒，从小到大他还没不成功的时候。
　　这悲催的人生啊……她哀嚎！
　　坐在京门馆里，她一个人还气呼呼地坐在沙发角落里，理都不理端坐在席上看着精致菜单的范远择。
　　他放下菜单，眼睛往角落里一瞟，笑说：“还那么小家子气。”声音轻到近乎叹息，满是宠溺。
　　门轻响了两声，是一个领班模样的女人。一身改良式的玫瑰花纹袍衬得腰是腰，身是身，这身板子那是风姿绰约，可惜的是眼角的细纹依稀还是可看的出真实年纪，皱纹果然是女人的致命伤啊！
　　一进来，一副跟风尘味挂上钩的声音嗲着：“哎呦，是范少啊，好久没来京门了，该不会是嫌弃我们这儿，另寻他处了吧？”说着咯咯笑起来，不动声色地往角落一瞄，果然是精致的美人儿。范远择一出现在京门门口，底下小姐大老远看到便满脸娇羞地跑至她面前说：“范少来了呢，今儿个还领了个姑娘来。”可知，这是范远择第一次带个女人过来。
　　范远择也打起腔，“哪能啊，沈小姐这是城里名商富流争得想来的，我这不是也掺一脚么。”这人竟是京门的老板沈容，低着头的陈若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好好端量她，原来她就是传说中在监察厅坐着第一把交椅的某某养在“地窖”里的那位。
　　“范少说的这是哪的话，当初京门要不是有您支持，我这儿能哪有这般生意啊，亏的你现在还肯赏脸。”她晃了晃手里的黄绢，捂嘴笑道：“这不，这厢都是你那票兄弟在玩着呢。”经她这么一晃，陈若全身一颤，眼角都抽了下。
　　两人装腔作势旁若无人地嗑着，陈若咕哝了声翻个身干脆面壁坐着。
　　那边的沈容见状，适时地笑了：“范少还没给我介绍介绍呢，这姑娘——”
　　“陈若，我朋友！”他眉眼闪烁，“以后她来了，沈小姐还得帮我好好招呼她。待遇可不能输了我。”
　　这沈蓉是明白人，他一语她即通，笑得更开了，“那是，肯定是奉为上宾了。”陈若翻了个白眼，继续无视他们，不知为何，对这个沈小姐她还是真没好感。只见沈蓉附耳悄悄在范远择耳边说了什么，那家伙乐得嘴角扬了好几度。
　　沈蓉出去后，厢内还留有阵阵飘香。范远择不知何时已坐在身边，“想吃些什么？”他状似不经意地回味，“唔……这里的香蟹是城里出了名的，新鲜、入味、肉香润口……”
　　闻言，她两眼放光，忘了刚刚还在心里打定主意藐视他，这会儿立即凑近，“那我们今天尝尝？”活在小人势下，不得不低头，谁叫她眼巴巴地馋着香蟹。
　　“不生气了？”看，某人抓到她辫子得意了。
　　脸上毫无羞赧之色，扬起小巴，她小手大气一挥，“本小姐宽宏大量，恩准你请客，上菜吧。”
　　他乐呵呵地应道：“是，小的遵命。”
　　席间，陈若对着一大盘的香蟹专心致志，范远择坐在一侧碗筷没怎么动，好心情地想着沈蓉刚刚附耳说的一句话，“怎么？未来的范太太？”他心里乐着很，眉眼都在闪动。
　　冷不丁的，陈若忽然问一句：“这沈蓉真是那谁谁谁的……”她不语，眨了下眼，示意他是那个意思。
　　他往她碗里舀了一瓢老鸭粉丝汤道：“你们女人怎么尽是喜欢打听这些问题。”
　　“这消息在城里可热着呢，从你这儿打听点我也算是掌握了一线消息，怎样？说来听听。”这里的蟹果然味道精美，让人回味无穷啊，她贪婪地吸了吸手指。
　　“行啊……”他一副好商量的样子，随即说：“拿什么来换换。”
　　一下她兴致缺缺，“奸人本质。”
　　“无奸不成商，至理名言。”
　　她低头又猛对那盘香蟹，过了会儿，终是没能抵挡住八卦的魅力，桌底下她碰了碰他腿，“给说说。”
　　某人依旧面不改色，冷冷地答：“让我想想。”
　　下一秒，他动作迅速地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建议道：“喏，把这碗汤喝了，我就告诉你。”
　　看着那锅用中药材炖的黑乎乎的缮汤，她脸立马扭曲成一团。
　　车子在陈若公寓门口熄火，他看了眼副驾驶位上小脸还皱成一团的陈若，有点于心不忍，“还那么难受？”
　　“你自己去试试。”她赌气道。想了想，这又能怪谁呢，谁叫她自己要他八卦来着。
　　范远择好脾气地说：“缮汤能养胃，你成天跟着可乐吃辣喝辣，胃肯定受不了，难道在美国那次你还学不乖？”说到后面，他来了气。
　　她怎么会忘记呢。她胃从小就不好，难消化，又经不起辛辣食物刺激，辣只能吃到一定程度，顶不住四川火锅的辛辣味，可她偏偏爱吃。吃了没出事，她倔起脾气来又想吃时几头牛都拉不回，在美国那时三天两头地拉着范远择去中国城，点了一大盆火锅吃的大汗淋漓，大呼很爽快。范远择唏嘘她哪天真出事了，看她还能不能吃。
　　乌鸦嘴就是乌鸦嘴，怎么说怎么都是错！那次真被他言中了，半夜里胃出血，要不是给赶紧送了医院，搞不好她这条小命都没了。
　　那次是她第二次看范远择发那么大的火，想了想，第一次发火好像也是因为她。她恢复意识醒来的第二天，他站在病床前，指着她骂：“不听我的话是不是？你看，出事了吧，你是不是想搞得自己小命都没了才甘心？好！好！好！”
　　估计是气急败坏了，跟老人似的插着腰在原地转了好些圈，连说了几个“好”后说：“我现在还叫了火锅给你，看你还吃的下不。”人是不是生起气来，脑子都秀逗了。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要不怎么他连这么烂的憋气话都说得出口。
　　躺在病床上，她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还嘴：“你不是也吃了嘛。”
　　“我吃不代表你能吃。”骂出口后他耙了把头发，又说：“我他妈的怎么会答应带你去。”连连飚出好几句脏话。
　　骂归骂，还是天天骂那种，那些天医院的小护士都不敢怎么接近他们，惟恐触碰了火源。可他手里活儿也没停着，住院期间，他几乎是鞍前马后把工作放一边包揽所有事，一直等到她出院。那天阳光耀眼的很，站在医院门口，他们心情都很舒畅，他一面搀着她，一面突然吼出声：“下次你再来，我就炸了它！”
　　人往往就是事后才会觉得害怕，她至今想起来还有点心寒，可嘴里仍是不饶人，“那次是个意外嘛！”声音小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意外？”他声音扬了起来，眼见火势欲起，她赶紧打住：“好啦！最起码以后少吃就是了，我最近吃了不是也没事么。”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小到他听不见最后一句，反问：“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呃，我说时间很晚了，我上去睡了。”
　　“等等。”
　　她回过身，他说：“昨天你父亲打来电话了。”
　　“干嘛。”她心中早已预料到是什么事。
　　“既然回去了，为什么不去看看他，我听老头子说这些年他身体很不好，医生经常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家里只有于叔还有一个保姆陪他。”
　　这不是第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身体不好了，于叔也经常会打来电话，通常是说没两句就挂了。
　　她哼出一口气，“那么拼命忙工作，身体当然会不好了。”
　　“陈若，男人顾及工作是再所难免的。”
　　“可是，这不能成为他抛妻弃女的借口。”她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没有抛弃你们。”范远择为他辩解。
　　“没有吗？”她语气里突然有无限的哀伤，“如果他真得有所谓的爱，那也仅仅截止于我九岁的时候。我只知道九岁之后，学校所有的家长会是我妈妈去开的，我人生中所有的毕业典礼他一次也没出席过，高中时妈妈半夜胃痉挛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我急得都哭了，打电话给他是他部下接的，我找不到他，后来是范爸爸把妈妈送进了医院。”
　　这些他当然都知道，那次接到父亲电话时已是半夜，他担心陈若，清早赶着最早的班机从北京回来。医院里，陈母躺在床上，她疲惫地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双眼通红，因为宿夜哭的缘故，眼皮都浮肿了。
　　听到动静，她揉着惺忪睡眼抬起头，眼睛里又开始湿润润的，他心里一阵疼，揉着她头发说：“傻瓜，你妈妈会没事的。”
　　在他到后的十几分钟，陈父匆匆赶至，身后一大批人禁足在门外。
　　陈若静静地退出病房，他尾随其后。
　　站在花园里，她似自言自语地只问了一句：“他回来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病房，陈父已经离开，门口的一批人也不见了踪影。
　　拉着陈若的手，陈母劝她：“别怪你爸爸，他只是工作太忙了。”
　　她的母亲一直都是体贴温柔的，可就是因为这样的体贴温柔却害了她一辈子。
　　跟所有的同龄孩子一样，小的时候陈若会窝在被窝里问母亲，她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母亲说，因为知青下乡，她和父亲认识了，后来在凤凰结了婚。
　　她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父亲在文革前被下放到农村，后来他那一批就被人称为“老知青”。
　　他们认识后，一次去凤凰出游，两人就在那草草地结了婚。
　　陈若记得，母亲每当跟她说起凤凰时，脸上总是微微地笑着。她是一个纯朴的女人，爱了一个人就是死死地认定他。对于名利权势她向来淡薄，丈夫女儿就是她的全部，她最大的心愿是能和父亲再去一次凤凰，可是这个心愿到她死时都没能实现。
　　在陈若有记忆以来，父亲一直都是很宠爱自己。
　　可是一直到九岁之后，她开始渐渐觉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饭桌上她会问母亲，而母亲的回答总是那么一句，父亲工作忙。
　　后来，等她到了懂得认清社会关系的年纪，她才终于明白。
　　父亲一直都是有野心有魄力的人，小的时候玩举高高，他总说，人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因为表现出色，他在下乡十几年后被调回了省城，那时陈若正读初中，她懂得，要再想见到父亲，只会是越来越难。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之后每年她和母亲见到他的次数也不过两三回，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有回，她在院子里跟隔壁的小胖子起了冲突，他正好回来，见了二话不说，把她拽到里屋。站在门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房里传来，他在斥责母亲没有教好她。饭间，他说要带她们去城里，可是母亲拒绝了。问及她的意见时，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父亲没多说什么，由着她们去了。
　　就这样，一路升学，同学朋友都羡慕她有个当官的父亲，可她更羡慕他们有个能随时在身边的父亲。
　　大学时，当同学们谈及他们的父亲，她选择避而不谈，一笑了之。
　　她以为自己对父亲从来没有怨怼，顶多只是冷漠而已。
　　当母亲车祸去世，她才终于爆发，在医院里，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对他嘶吼，哭到累了哭到嗓子哑了。
　　办完丧事之后的几天，他难得留在家里。
　　他们都以为暴风雨过后会是平静的日子，殊不知，潜藏在心里的伤经不起任何言语的刺激。父亲一直都是威严自持的人，面对女儿的责备，他终是隐忍不了。
　　他们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他们彼此伤害。
　　她抚着脸，火辣辣的刺感延伸至耳边，轰鸣一片。
　　她死死地瞪住父亲，不发一语，而后决绝转身，离开了家。
　　回到学校后，她得知邵日城放弃了读研不知去向。
　　之后的两个月，她废寝忘食地参加学校交换生的培训，虽然打小英语底子好，却也是吃尽了苦头，庆幸的是最终她还是顺利去了美国，为期一年。

　　chapter 22

　　往后的很多年，范远择都清楚地记得陈若突然出现在美国的那一幕。
　　那晚，结束了冗长的饭局后，他接到陈父的电话，告之陈若瞒着他作交换生来了美国，到了美国后却没跟对方学校联系。
　　她偶尔会有些小脾气，却从来没这么叛逆过。
　　他开始担心，开始惶恐，她从未出过远门，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的，举目无亲，她住在哪儿？要是流露街头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她为什么不跟他联系？
　　他焦急的心悬在半空中，忐忑不安，无数次打她电话总是失望。
　　驾车回到家里，下了车他却看见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就那样蹲坐在他门口。
　　他努力地睁开眼，试想这会不会是幻觉，她一步一步走来，脸色憔悴，身边仅拎着小小的旅行袋。
　　她怎么就这样放心地在这儿等？她难道不担心他搬了家找不到他人？
　　他脚步停滞不前，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近。
　　她站在自己面前，眼神空洞，无助地望着他。
　　他气，气她这样意气用事，气她让所有关心她的人为她担心，可再多的气也抵不过对她的心疼。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咆哮着威胁：“你再敢这样试试看？”
　　双手紧紧地箍住她，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晚他们坐在露天阳台上，看着璀璨的星空，她喃喃地跟他说起很多陈母的事，虽然有些他早已知道，却是极为认真地听她说，偶尔还会提问两声。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她说她作为交换生来到美国只是为了逃离那个地方，她不想回去。
　　无论他怎么劝说，她还是固执地放弃了国内的学业，也不想去交流的学校学习。
　　那段时间他只能到处奔波，通过他的导师在学校里申请了一个语言班，她以留学的名义暂时呆在了美国。
　　那时候的陈若就是一个外表看似坚强其实内心非常脆弱的孩子，他原以为她母亲的去世在她心里留下的伤最后会慢慢结痂，让她淡忘。他安心地上班，放心地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白天她乐悠悠地打电动，可后来他才发现，夜里她常常从噩梦中醒来，坐在地上一夜无眠。
　　她日渐消瘦，原来圆润的脸蛋变成细细的瓜子脸，也是在美国的那阶段，她犯了偏头痛症。医生说这是因为某些心理疾病导致的生理疾病。
　　他开始明白，陈母的死给她留下了阴影，他放下工作，定期陪她去医院，带她到处散心，他学着讲冷笑话，极尽全力地逗她笑。
　　日复一日，她终于会放肆地笑了，大声地笑。
　　这日，他正说从网上看来的乌龟与白兔去应聘的笑话。
　　他说：“从前呢有只乌龟和白兔去应聘，考官就问让他们把各自的简历说一下，白兔说一出生我就算是白领，乌龟却说我在海水跑过一次澡，算是‘海龟’吧。”
　　她突然说：“我想去工作。”
　　一无学历，二无经验，三来放心不下，他只能将她带在身边，就这样，直到她四年前回国。
　　“你们俩还真是挺能纠结的。”A市最大赌场的包厢内，听完范远择的陈述，林浩然下了结论，“二万五千里的长征也没你们走的辛苦。”
　　范远择苦笑了下。
　　“你不会就是因为这样然后躲在这里找那个女明星故意来刺激她吧？”林浩然惋惜地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阿择，你也太悲哀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真想这么做。”范远择说。
　　“那你躲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林浩然说：“阿择，我一直都没问你，这次你叫我回来的原因，你不会是没有目的的。”
　　范远择笑了下，也是时候跟耗子说清了。
　　“想让你帮我件事。”
　　“是哥们就直接说。”林浩然大方接下。
　　“我想入股你的财务公司。”
　　“哥们，东海那么大的集团，我这小小的财务公司你也想分一杯羹，太不厚道了吧。”林浩然高呼。
　　“只是想借你公司一用，我先入股，事成后我把股份全部送你也行。”范远择捻灭手上的烟蒂，直截了当。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林浩然深表困惑。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那你总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一直缠着那个李宗修吧，那二流子哪里惹到你了。”
　　“惹到我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另有他人。”他说。
　　“……”林浩然！！！这说了根本就等于没说。
　　同样繁华的都市夜空，赌场喧嚣非凡，A市第一医院里却冷清寂寥。
　　邵日城插兜站在走廊外，看着城市夜空华灯初上，萧索的情绪没有淡下半分。
　　从病房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林晚清看到的就是这幕情景，若隐若现的夜光投在他的侧脸上，镌刻晦深，这样的场景仿佛跟六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只是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却远的不可触及。不同的是那时躺在病床上的是任姨，而今是她的父亲。
　　那是林晚清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还是她八九岁时，随着她父亲还有父亲的好友墨叔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路途奔波地难受，一路上她出奇地安静，只是问了父亲要去哪儿，他说去看墨叔的一个朋友。
　　因为泥路极窄，车子停在了田边的树荫下。他们领着她绕过七横八错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旧屋门前，旁边还围着栅栏养着鸡鸭。
　　她揪着父亲的衣袖说：“爸爸，好臭！”
　　“小孩子别乱说话。”父亲喝止。
　　倒是一旁的墨叔责怪父亲：“小孩子她能懂什么。”他抱起她，捏捏她脸颊
　　“走，叔叔带你去见哥哥。”
　　屋里只点着几十瓦的白炽灯，昏暗不明。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朴素打扮的女子正坐在灶前打着毛线，见他们来很是诧异，忙赶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墨叔只说了一句：“我就是带他们来见见你和阿城。”
　　父亲应该是和那女人是旧时，寒暄了一阵子，才想起躲在身后的她，“这是晚清，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们还说给她和阿城定娃娃亲的。”
　　父亲说她该叫她任姨。
　　午饭时，她见到了任姨口中说的阿城。高瘦的个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透亮无比，她盯着他看了半响终是事先不好意思地转开，靠着父亲的胳膊，她撒娇说：“爸爸。”
　　“怎么了？”除了阿城，在座的其他三人同时问道。
　　她埋首闷闷地说：“我不要阿城，他不是白马王子。”八九岁的年纪，只认得白皮肤的叫白马王子，黑皮肤的便是黑马王子。
　　席间有些压印的气氛因为她这句话都笑作一团，墨叔首先反应后说：“阿城听到了吧，以后还得好好努力呢。”
　　回程的路上，她偷偷地问父亲为什么墨叔对任姨那么好，他只说，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后来的后来，她没有再见过阿城和任姨，直到六年前在医院的那个夜晚。
　　她和父亲匆匆赶至医院。急诊室外，医生平静无奇地对着面前染了一身血的少年说：“全身多处骨折，甚至还穿破肺部，这两天是危险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灯光下，这个一阔十多年的少年面色沉静，只是双眸死寂，激不起千层波浪。额上包着血红的纱布，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眼际，这一幕后来一直留在晚清的记忆里。
　　他任她挽起破烂不堪的衣袖，用沾了红药水的棉签擦拭胳膊肘上的伤口，药水刺痛伤口，他没出声。只是当她握着他的手说任姨会没事时，他终于双手抱头，垂下，眼泪无声地滑过面庞滴落而下。
　　“林叔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低地不能再低，却足够拉回她的思绪。
　　“柯医生说爸爸情况有了好转，在医院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想及昨日回到家中看到父亲晕倒在地，至今仍是后怕。慌忙的一刻下，她只想到给远在B市的他打电话。
　　“对不起，阿城！”她知道每年的清明是独属他和任姨的时间，她不该打扰他们。
　　“最主要是林叔没事。”他收回视线望着她，“林叔怎么会突然晕倒了？”
　　“家里的阿姨说好像表哥回来过，他们吵了一架，爸爸一气之下心脏病发作了。”
　　李宗修的母亲与林母是亲姐妹，他因为早年丧母所以寄养在林家，林母待他视如己出，临终前托付林父要善待他。
　　这几年他着手插管林氏业务，终日游手好闲，好赌成性几乎是把声色场所当成自家。林父看不过，便于年初应了他的要求将明宇基金交予他管理，实则上是分他一份家产自生自灭。
　　“明宇自从交到表哥手里，经营状况一直不好，爸爸提过很多次要把它收回来，可能就因为这样，他们有了争执。”
　　“听说他最近一直呆在赌场，阿城，我知道你有些难做，会为难，但是，你能不能去劝劝他，要不然有一天明宇真会毁在他的手里。”

　　暧昧边缘
　　作者：木若

　　chapter 23

　　因为林生坤病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节后第一天开盘，林氏的股票就跌了好几个百分点，这引起了高度重视。
　　为防止情况继续恶化和安抚人心，邵日城站出来发言，林生坤只是心脏病轻微发作，并无大碍。
　　媒体采访的地点是A市第一医院。陈若看着报纸，右下角刊登着邵日城在医院里接受媒体采访的照片，她舒出一口气。
　　那天在B大接到晚清电话，邵日城急急地赶回来，想必就是因为这事。
　　听到陈若轻微的叹息声，小八从娱乐报纸探出头，露出一副急欲想问又担心她生气的表情，她指着手上报纸的某一处，问道：“陈姐，老板真的和那个rita小姐有那个啥？”
　　小八原以为真如陈姐自己所说的，她和范总只是青梅竹马、朋友的关系，可若是明眼人，再加上有点稍微注意，便可知道范总待她不一般，当初自己不也是差别被她蒙骗过关么。
　　可现在又是哪一出，这范总在声色场所公然携带女明星，按照片上阐述的，他们的姿态是相关暧昧的。
　　小八这下又迷糊了。
　　照片上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还是陈若昨天在报上见过的那个，只是这次，女明星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倚在了范远择身上，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看着小八一脸探究的表情，陈若笑说：“有时报纸上空穴来风，但也是无风不起浪，真真假假就看自己怎么判断。”
　　两三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让头脑单纯的小八丈二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说他们有那个啥还是没那个啥，她又问：“那陈姐、你是信还是不信？”
　　面对这么容易就能回答的问题，无非就是Say “NO”或者Say “YES”，谁知，陈若只是微微笑了下，不作回答。
　　小八不依不挠，蹭到她身边，“陈姐，说吧，陈姐……”
　　小八缠在陈若身边直到下午的讨论会议上，也没套出个答案来。
　　这场会议原是定在今早，主要是因为林氏的风云变动，东海内部而举行的招标会的协调会。
　　因为范远择迟迟到来，便推到了下午。
　　而原则上只能算是小型的讨论会，由于范正和几个大股东的临时到来，让负责案子的几个相关部门忙碌了一团乱。
　　会上，陈若坐在范远择身旁，范正在首席位上正襟危坐，这两人从那天闹脾气开始，至今还是两眼两相厌啊……一进来谁也不瞧谁。
　　这两父子斗归斗，可苦煞了在座的其他股东和各部门主管，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大眼瞪小眼，礼尚往来。
　　会上，范正提出重点：“景华的招标会过段时日就要开始了，这段时间内公司账目一定要理清，千万别出了差错。另外几个在谈的项目你们几个负责人要各司其职，不能因为这些案子拖了公司的后腿。”
　　众人纷纷点头。
　　当不少股东提出，最近林氏股价不稳，东海是否有必要改变招标书以求稳稳压人。
　　范远择却一口否决，他说：“一切都按照原来计划的去做，主要保证招标书不出问题，林氏的问题都是其次。”
　　因为范正默许了他的决定，其他股东也无话可说。
　　会议一散，范正将陈若叫到了办公室，说有事独谈，一谈就谈了将近一个钟头。
　　范远择在门口拦住从范正办公室里出来的陈若，问道：“老头子找你干嘛？”
　　“私事。”陈若言简意赅，以眼神示意他收回长臂让路。
　　“私事？”他声音高了起来，想了下笑说：“什么私事，说来听听。”他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的私事，怎么来反问我了。”
　　他挑眉。
　　“你与那位赌场佳人的风流韵事，我想可能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范爸爸想从我这儿探探口风，看是不是真有其事。”
　　他闻言反应淡淡，“只是这样？”
　　陈若微怔了下，她没说，范正说起这事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段长话。
　　他说：“小若，你有投标会的经验，当初NT之所以能与我们合作，你是功不可没的。”
　　“几个月前，市政会上景华的决定刚出来，几个朋友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当时就和阿择说让他回来，趁这个机会好好做出一番成绩，可是他当时并没有答应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摇头，他继续道：“那时我也不知道，后来他改变主意回来，还把你调到东海来了，我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范正看着她，“这个案子交给你们负责我很放心， 阿择好像也是信心十足。”说这话，无形中表露出他对范远择是颇有赞赏的。
　　“不过，这几天报上登的那些新闻，几个股东私下已经跟我提过了，我知道他做事向来有节制，但对公司影响不好，我说的话他未必能听得进去，你帮我劝劝他。”
　　“要不然呢。”陈若不甘示弱反问他。
　　“那你想好要怎么问我了么。”他嘴角噙着笑问。
　　“没有，就等着你自己招供了。”
　　困住她的双手依旧牢牢地撑在门边上，他忽然用无比低沉的声音说：“陈若，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那位叫……好像是叫rita，她的确是跟我一起去的赌场，但是，我可以保证我跟她什么都没有，绝对的清白。”
　　他的脸挨得极尽，说话时热乎的气息不时喷在她脸上，像极了年轻男女诉说情话的暧昧。
　　不需要用手去感触温度，她都觉得耳朵腾烧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远择低头细细地瞧她原来白润的耳垂上已经通红，小巧吊坠的圆润珍珠静伫不动，心中像幻成了一滩春水，手不自觉地伸向她的耳垂。
　　陈若觉得呼吸渐渐困难，趁着他手臂一收，赶紧逃出禁锢的范围，一下子移开步伐，站出老远。
　　范远择好像极为不满意她这种反应，蹙着眉，两道浓眉又快纠结在一起了。
　　陈若脑子里千思百转，忆起什么，问道：“其实，我想问你的是……”
　　范远择以眼神无声地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范爸爸说，你当初没决定要回来，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若问的会是这个问题，眼睛里掠过局促，旋即又状似开玩笑地说：“不就是你相亲了么，然后我回来了。”
　　“不就是你相亲了么，然后我回来了。”
　　一下午，陈若坐在办公室里脑子无止境地回荡这句话。
　　他说这话时开玩笑的表情让她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可一想起那次相亲后，傍晚就接到他回国的电话，她又开始动摇了。
　　是真是假，悬在两端，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下班她回到家随便一碗面草草解决了晚餐后，她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可微微露出头的思绪却抵不过从凤凰回来的可乐带来的惊如天雷的消息。
　　陈若干瞪着面前被晒的一塌糊涂的可乐，再次严刑拷问：“你再说一遍。”
　　可乐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几次给她白眼了，“我再说一百遍一千遍，答案还是一样，我要和林家耀结婚了。”
　　可乐横躺在陈若床上，哀嚎一声，“我平时也不是信用那么差的人，你怎么就不信呢。”
　　“这叫我怎么相信，之前他向你求过那么多次婚，你都没答应，现在去了一趟凤凰回来跟我说你们要结婚了，这不是——”以前林家耀也多次浪漫求婚过，可都被可乐一一给拒绝了，陈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可乐泄气般地长叹，翻个了身，咕哝：“还不是因为被刺激了呗。”
　　离开化妆镜，挨到可乐身边，两人一直躺在床上，陈若问：“谁能有这般本事把你给刺激到了。”她非常不厚道地笑。
　　可乐却一本正经，“你猜我这次去凤凰碰到谁了？”
　　她语调突然变得哀伤起来，陈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刚想问出口，听见可乐说：“我碰到了我的初恋。”
　　“我跟他在大学三年的感情，毕业晚会那天我们分了手，他跟我说他要去北京发展，我不愿意，所以就这样完了。陈若，你知道吗，如果是因为这样，我不会后悔，毕竟是我选择放弃了这段感情，可是直到那天在凤凰遇见他，我才知道原来他……他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我、我当时真的、真得觉得自己被他们背叛了。”
　　“所以你就冲动地决定跟家耀结婚？”
　　可乐默不作声。她当时真是昏头了，在客栈里面对杨家耀再一次的求婚，她就给傻乎乎地答应了。
　　夜晚，躺在他温暖的怀里，脑子里却在想着她的初恋男友。
　　冲动果然是魔鬼！
　　可乐揪着头发恼了，在床上滚来滚去，“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陈若问她：“直接结婚啊，难道你还记得那个男人？”
　　“靠，怎么可能啊，这种男人我没过去狠狠地揍他一顿算便宜了，做了事不敢担，孬种，我呸！”
　　“那不就结了，既然你明确爱的是林家耀，还有什么问题。”
　　“陈若，你不明白，我这是心里难过自己那关，我知道我爱的是他，但我总觉得我在那种情况下答应他的求婚，对不起他。”
　　“看来初恋荼毒人果然够深的。”陈若总结了那么一句。
　　“是啊，初恋很美好，可是也很能折腾人。”说到这里，可乐一捶床，陈若躺在上面顿觉得轻弹了两下。
　　“你好像从来跟我提过你的初恋。”可乐悲愤地指责。
　　“你不是说初恋折腾人么，提它做什么。”
　　“你的初恋折腾的是你，又不是我。”可乐毫无良心地说：“赶紧！快！！给说说！！！”
　　可乐去挠陈若的胳肢窝，她笑得连连喘气，举手投降，“我说，我说。”
　　“跟大部分人一样，他是我师兄，可区别在于我跟他从来没在一起过。”因为两人都与晚清相熟，陈若话有保留。
　　“为什么？”
　　“可能他对我没感觉吧。”说出这话时，陈若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平静，仿佛是在讨论天气好不好、饭菜香不香的问题，“你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向他表白了，他没赴约，那不就是代表拒绝么。”
　　“然后呢。”
　　“然后就是跟你一样，多年后重新见到他了，身边也有另外一个人。”陈若摊手，就“看，就是这么老套的故事”的意思。
　　“那你见到他时什么反应，愤怒、痛恨、恨不得撕了他还是对他依然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陈若细细回想第一次在旗山见到邵日城的时候，那时只觉得人生中缘分这词真是太奇妙了，兜兜转转，即使是邵日城，他亦不会想到他们多年后重逢会是这么戏剧性的一出。
　　她不知道是感情随着时间流逝变淡了，还是青春时积淀地不够深，面对他，她也会很平静，当然，她不会否认，重新遇见他后，她也曾一度想知道他失约的原因，毕竟那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对一个男人动心。
　　当晚清来找她说了一堆今日的邵日城与过去的墨日城，隐隐在暗示她，这中间起到关键重要的是她林晚清时，她面容淡定，心里却有些啼笑皆非。
　　她想，晚清是真的爱惨了邵日城，才会说着说着就将她当做假想敌来打发。
　　她对邵日城没有可乐见到初恋情人的悲愤交加，也没有过去怦然心动的感觉，更多的是淡然。甚至从B大回来后，心里豁然开朗，像是了了一桩多年来的心事一样，那些记忆力只剩下往日青春的美好。
　　“都没有。”陈若对可乐说。
　　“跟朋友一样？”
　　“如果我说是，你信不信？”陈若问。
　　“那我也只能说再深的感情都会变淡，又或者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深。”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追究这些都没了意义，这样不是很好么，既成全了别人，也放过了自己。”

　　chapter 24

　　没过两天，不知林家耀给可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立即换上一副待嫁新娘喜滋滋的模样。
　　两家父母都是很开通的人，面对子女突如其来想要结婚的念头，他们乐见的很，最后经过他们的商定，婚期定在了五月。时间仓促，婚宴，宾客请柬，婚纱照……一大箩筐的事都等着可乐忙活，她根本没多余时间同林晚清去北京参加画展。
　　跟晚清提起，她听闻可乐要结婚了，当然是欣然同意。
　　这些天陈若跟晚清接触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她打从心眼里喜欢她，这些可能都是因为少了邵日城的顾忌。
　　可乐要结婚，陈若自然是伴娘的第一人选。说到伴郎，原本理应是林家耀的朋友，奈何可乐说：“别，他那几个朋友啥模样我一清二楚，我怎么得也要找个人能跟我们家陈若配得上的。”
　　“咚咚咚！”可乐想了半响后跑到厨房，对陈若说：“让你们家范远择来吧，你俩搭配，肯定没人有意见。”
　　让范远择当伴郎，那不是比愚公移山还难吗？她当下就给否决掉。
　　可可乐坚持：“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搞不好他还很乐意呢。给他打通电话过去，现在就问。”
　　无可奈何下，她只能掏出围裙里的手机给他拨了一通。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起。
　　看着一旁的可乐在那边挤眉弄眼，陈若对那头说：“可乐下个月结婚，如果到时候你有空的话，她想请你当伴郎，当然，如果没空也没关系的……”
　　“哎哎哎，女人你在说什么呢，怎么这么说呢，电话拿来，我跟他说。”可乐从她手上夺过手机，跑到厨房外笑嘻嘻地说：“你别听陈若瞎说，我是很希望到时你能来给家耀当伴郎的……对，对……她当然是我伴娘……真的？好，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可乐乐悠悠地转回她身边，“你看吧，我说他很乐意，我没说两句，他就同意了。”
　　陈若的下巴差点没脱线，范远择这么容易就被她搞定了？
　　“你确定你没威胁他？”
　　她可记得，当初在美国，他一铁哥们要结婚请他当伴郎，他死活是不同意的，为了这事，新郎在酒席可是让他吃尽了苦头。
　　“你还不了解你家范远择么，他岂是能被我三言两语就威胁到的。”
　　这是真话，范远择那人，天生傲骨，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要不你顺着他，要不就只能等他自己想通了心甘情愿。
　　“你别总是你家范远择你家范远择的，行不行，听着拗口。”陈若使劲地抓住池里游得畅快的鲳鱼。
　　“没办法，我太习惯这称呼了。”
　　“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刚刚我跟他提还老大不愿意的。”
　　“嘿嘿，那是因为我知道他弱点啊。”可乐得意地宣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她有意无意地透露陈若是女方伴娘，他还不乖乖地去当男方的伴郎？
　　“什么弱点？”他范远择还有弱点？
　　等了很久不见可乐答，陈若狐疑转身往身后看。
　　可乐说：“你真是无药可救。”
　　陈若看了一眼可乐的背影，嘀咕：“真是莫名其妙。”
　　从厨房走出来，可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出绵长的叹息声。
　　“范远择碰到她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她为范远择感慨。
　　影碟机里正播放着四月份刚刚上映的电影《赛车风云》，林家耀看的入神，一些地下极速的场面，宛如NFS刺激。
　　他说：“怎么了？”
　　“就那女人啊，她不是装傻的功夫一流就是天生缺根筋。”
　　林家耀立即明白过来，揽过她的肩说：“感情这种事，我们瞎操心没用，那得当事人自己想通明白了。”
　　可乐又长叹一声，“真希望那傻女人可以快点幸福。”
　　因为双方父母不在A市，大多数朋友又都在本城，可乐和林家耀便决定在A市摆酒席。
　　父母年迈，又不能三天两头地两地跑把事事都给办好，很多事都落在了陈若身上。
　　按可乐自己的话说，陈若比她年长，应该有更多经验才是。
　　年长？她也不过比她大一岁而已，更何况这种事哪里是年长就会有经验的，简直就是谬论。
　　林家耀的公司最近又与一个学校刚签订了合同，要做一个学习程序，什么事就更别指望他了。
　　于是，就连被褥类最简单的东西都得陈若陪着可乐去挑。
　　可乐这人买东西向来挑剔，不是嫌弃东西太贵就是不够花俏，她卯足了劲儿把手里的床单抓的紧紧的，放开一看，上面多了几条折儿，她说：“你看，这料子很容易皱啊，在上面没滚几圈肯定干巴巴的一团了，你说的那价钱太贵了。”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听她这么一说，脸立即红成一团，不知该怎么接话，这顾客说话也太彪悍了……
　　“可乐……”陈若出声提醒她。
　　可乐扬手让她别说话，又对服务员说：“你问问你老板，要不要再打点，要的话我就买了。”
　　服务员应了声领话立即跑人。
　　“这家店质量不错，很多人结婚都来这家买，但价钱也贵的可以。”可乐摸着另一床的料子说。
　　“当然了，价钱贵还买个料子差的，谁要啊。”陈若挤兑她。
　　服务员领了个三十出头、店长模样的女人过来，她说：“这是我们店长。”
　　可乐和店长都是能磨话的主儿，两人在那你来我往地谈价钱，没个谈拢的，最后可乐干脆一把拉过陈若说：“我这位朋友六月就要结婚了，男方家是大户人家，买的东西多不说，出手肯定阔绰，你给个优惠，到时候他们会来光顾你们店的。”
　　可乐噼里啪啦地一堆话迸出来，听到陈若愣愣的，一转头看见店长面带微笑无声地询问她，她只能咬着牙，僵着笑容缓缓点了头。
　　刷了卡，填好送货地址，服务员欢天喜地地送他们到门口，欢迎下次光临。
　　一出门陈若就说：“你可真卑鄙，让我这么被你诓。”
　　“那有什么关系啊，反正你迟早要结婚的，也许真被我说中了也不一定，当个六月新娘。”
　　“我再怎么闪婚也不可能这么快。”六月？说明年的六月还比较可能靠谱点儿，至少还有一年的缓冲期。
　　“嘿嘿，这哪是你能说定的事情，要看你们家那位。”
　　是不是可乐在耳边念叨惯了，你们家你们家的……听到这字眼让她立马想到了范远择，囧！
　　“去你的！”
　　“害臊了？”可乐大笑，任重而道远地拍她肩膀。
　　说话间，她们乘着电梯来到了七楼，脚才刚沾上地，迎面就走来林晚清，身边站着雍容高雅的妇人，居然是任姨。
　　想起上次在B市得到她的照顾，还未跟她道谢，陈若轻快地几步迎上去，“任姨。”
　　林晚清惊呼：“阿姨认识陈若？”
　　任姨脸上是淡淡的笑容，牵起林晚清的手，目光没有看向陈若，“上次在B市我们见过一次。”
　　陈若说不清任姨的态度，上次的她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回对她关怀备至，而今天的反应就真如她所说的，她们只是见过一次的陌生人，态度冷淡。
　　她讪讪收回笑容，任姨似将她和可乐看作透明人，旁若无人地跟晚清交代一些事情，末了说：“你跟她们一起去玩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阿姨……”晚清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没事，放心吧。”
　　临走时，她客气优雅地对她和可乐说：“再见。”
　　她走后，可乐发表意见：“邵先生跟她母亲长的很像啊。”问的问题就跟当初陈若问莫叔的类似，她们都以为任姨是邵日城的母亲。
　　“她是阿城的阿姨。”晚清解释。
　　“以前一直听别人说有外甥长得像母亲那边亲戚的，原来还真这样。”可乐想了想又说：“不是听说她一直在香港的吗？”
　　“前些日子清明节她从香港回来去了一趟老家，就留在这边不走了，这些年她身上落下蛮多病的，身体不是很好，阿城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香港。”晚清说。
　　他们又絮絮叨叨扯了老半天，从头到尾，陈若一直都保持沉默。
　　然后，又听可乐提到林氏：“最近林氏股票恢复稳定了，前段时间我一些朋友买了些亏的蛮多的，幸亏这几天回升了。”
　　“是啊，也多亏了阿城，公司都是他在帮忙。”
　　“你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帮忙，公司早晚以后都是他的。”
　　“那么大的公司他一个人忙真得挺累，特别是明宇，自从交给我表哥管理后，账目一直都有问题，他这人好赌成性，几乎没插手管理公司，就是因为这样，我爸跟他大吵一架才气的心脏病发作，阿城去劝了他好多回，他还是不听，继续混在赌场里。”
　　怎么最近大家都时兴混赌场了？一个两个地都往那跑，连平时不沾边的人都去了。
　　晚清继续说道：“我听阿城说，他和美国回来的一人在赌场里专门开了个包厢，从早到晚都没怎么离开过。”
　　从美国回来的？
　　陈若倏地抬头问晚清：“从美国回来的？”
　　“嗯，我记得他叫林浩然。”
　　范远择、林浩然、李宗修……赌场，这几个关键字眼在陈若脑子里结成密密麻麻的网，她直觉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关联，要不事情总不至于能这么凑巧，可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神思恍惚，可乐和晚清叫了她好多遍，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她们一同关切地问。
　　逛完商场，可乐又想转移另一家，走到路边，陈若停下脚步对她们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办，就不陪你们去了。”
　　她们上了车后，陈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浓密高大的梧桐树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已拨电话，范远择的名字名列第一，她摁下，还没等接听又掐掉，想了想，调出林浩然的电话。
　　电话里她约了林浩然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差不多二十多分，林浩然很快就赶到了。
　　“怎么忽然约我见面，受宠若惊啊。”他唤来服务生，点了杯拿铁。
　　“回国也有些时间了，最近在忙什么？”面前依旧是一杯花茶。
　　“有时间就到处看看，跟朋友聚聚，现在才来关心我回国后的生活，你这做妹妹的太不厚道了。”他语气里假装抱怨。
　　“那也是因为我知道你忙地抽不开身，去赌场通常都是早上踏进一只脚，晚上才能迈出另外一只。”
　　林浩然没感意外，喝了口咖啡后，笑笑：“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他最近都在一起？”
　　心知肚明，知道她问的是范远择， 他点头“嗯”一声。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自从你上次回来了我就一直觉得奇怪，他不会无缘无故叫你回来的。”
　　“他有事找我帮忙。”
　　“因为林氏？”
　　“你知道？”这回林浩然是真的诧异了。
　　“那个李宗修是林氏的人。”她顿了下，望着他问道：“能不能告诉我范远择的打算。”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沉吟了下，眯着眼睛道：“不过如果你贿赂我的话，我不介意偷偷地告诉你的。”
　　陈若但笑不语。
　　范远择针对林氏还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景华罢了，能从林浩然这里问出多少也都无所谓了，她心里有底。
　　“恐怕是我知道的你比还多吧。”她喝了口茶。
　　“那咱们来比一比，看谁知道的比较多？”林浩然童心骤起。
　　陈若摇头，而后直视窗外。
　　林浩然不着边际地打量她，突然说了一句：“小若，你变了很多。”
　　“以前的你很勇敢，面对很多事情都敢闯，我们那帮人都在背后称为你无敌小金刚。”
　　陈若笑了下，打趣：“因为我从小喜欢变形金刚？”
　　“是啊，那时你不是还拿着它让我娶你么。”
　　“可是你拒绝了啊，怎么，反悔了？”
　　“不是，我只是佩服你的勇气，个头小不点的，做事情风风火火，不会畏惧一切。”
　　陈若回望他，他说：“可是你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你怯弱，很多事情你都在逃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陈若没有逃避他的眼神。
　　他继续道：“如果是时间问题，四年还不够你想通么，阿择他等了你四年，哦，不，不止四年，或许还更久，小若，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可是你怎么忍心，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在那边等。”

　　chapter 25

　　逃避？她一直都觉得她人生中不存在“逃避”这词，母亲在世时总说她是骁勇善战的小战士，敢闯敢拼，小小的年纪会有用不完的勇气。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逃避了。
　　六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吗？
　　母亲走后，她崩溃过，对着父亲嘶吼，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离开、他的工作，她都在恨。
　　她没有母亲所谓的宽容和隐忍，她不能像母亲一样，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等着他偶尔回家探望一次，她虽然恨他在她生命中缺失了父亲的爱，可更怨他让母亲苦苦等，直到死前也没能见他一面，带着遗憾离去。
　　她怕那个空荡荡的家，怕穿梭在家里无时无刻眼前会出现母亲在屋里忙碌的影子，她也怕安静的屋里还要面对着无话可说的父亲，所有的寂寞、悲伤、痛苦就如同天空中突如倾斜的暴雨，笼罩她，猝不及防。
　　林浩然说得对，她逃离，她怯弱，所以作了交换生去了美国，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父亲。
　　可是范远择呢？
　　她在心底扪心自问，她逃离他了吗？
　　也许吧，随着年龄渐长她真的愈失了勇气，每每做一件事前总得顾前顾后， 再不可能不管不顾。青春的逝去，终究是连带着那份勇气也消失殆尽了。
　　天渐渐沉了下来，告别林浩然后她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穿着五公分的鞋子，前脚掌酸痛的不行，后跟也隐隐传来微微的刺痛感，想来应该磨破皮了。
　　她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在离家门口不过几十米的小路上，很多邻里朋友迎面走来，见她这样都关切地问起来。
　　她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一直快到保卫亭，终于受不住了才停下来。她手撑在树干上，一手脱下鞋子，抬脚一看，脚后跟一层皮悬着，摇摇欲坠。
　　抽着气，想一口气扒掉那层破皮，身伸到半空中却被人截住。
　　“别撕它。”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要不等下会越来越疼。”
　　他蹲下凑近细细看了下，而后站起身，蹙着眉头。
　　再自然不过地从她手上接过鞋子，说：“要我抱你上去还是把鞋子脱下来。”
　　陈若愣愣一怔，没能从霸道的语气中反映过来。
　　他又再问了一遍。
　　她瞧见前方门卫几近贴在玻璃上往这边望的一张脸，聪明地选择脱下另一只鞋子，再从他手中夺回鞋，率先走了。
　　范远择看着她赤脚走路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弯了个度，低低地笑了起来。
　　路经保卫亭，门卫特地从门里探出头对陈若说：“陈小姐，范先生等了你好久呢。”
　　客厅。
　　换了一身居家服的陈若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往茶几上一搁。
　　范远择老早准备好，他极尽全力地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娴熟规范些，用蘸了酒精的棉花团给剪刀消了毒，看着她脚上的伤口说：“疼就忍着点。”
　　她咬着牙不看，视线移到别处，良久，预想的疼痛没有发生，便迟疑地回身看。
　　那层皮已经被他剪下，他正往伤口上用棉签涂红药水，她低低地抽了口气，他问：“疼？”
　　“没有。”她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番，怎么就这么受不了疼。
　　上了药水，他再贴了个创可贴，小心地嘱咐：“小心别碰到水。”
　　他安静地收拾药箱，两道眉没有松开，她身后的灯光投射过来，照清他英俊的侧脸。这样的场景仿佛跟小时候重叠起来。
　　她从小怕疼，可又调皮，身上总是有磕磕碰碰，哽咽哭泣，母亲在一边温柔地为她上药，他则会在一边冷嘲热讽，骂她活该。
　　可是母亲拿着药箱离开房间后，他又会摆着一张小脸，问她：“疼不疼？疼就坑声。”
　　她看着这样认真的范远择，不知不觉中有些醉了。
　　“阿择他等了你四年，哦，不，不止四年，或许还更久，小若，我不相信你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可是你怎么忍心，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在那边等。”
　　脑子里又回荡着林浩然这句话，直觉地，看着他，她脱口而出：“是不是等很久了？”
　　范远择收拾的动作一僵，抬眸看了看她，眼里闪过惊喜、激动，却又很快地恢复镇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哑些、正常些，“没有。”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你别听门卫瞎说。”
　　“哦。”陈若垂下头，低低应道。
　　晚餐是范远择从必胜客叫来的披萨，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
　　原本她打算随便做两个简单的菜色，他一口拒绝，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定了必胜客。
　　她知道他从来不吃这些速食品，咬了口披萨问对面的人：“要不要我去帮你下碗面？”
　　“不用。”他想也没想就答。
　　“那我帮你叫份蛋炒饭，就在楼下，很近的。”她再建议。
　　“不用。”某人再次拒绝她的好意。
　　“那——”
　　她还想建议，他打断她：“行了，你吃你的。”言罢埋下头继续啃着让他食不知味的披萨。
　　电视机里正播着新闻联播，半个小时的报道无非就是哪个国家的主席到访中国，或者胡主席又去了哪访问，再就是石油价格、某地区发生暴动云云，然后便是百年不变的结束声响起。
　　范远择似就是挑这么个时候，站起身说：“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一直送他到门口，陈若还是没向他问起赌场的事。
　　不是不想问，而是他已经坚持的事，现在问了也再无意义。她不想也不会去阻挠。
　　从陈若家离开，范远择开车回到了自己家里。
　　范正和李秀可都在客厅里，见到儿子回来，李秀可问了句：“饭吃了吗？”
　　“嗯。”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在小若家吃的？”
　　“嗯。”还是单音。
　　范正和李秀可对视了一眼。儿子今晚有点不对劲，他们默契地一同在心里想。
　　范正对妻子使了个颜色，示意她开口去问。
　　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开了口：“最近小若很久没来了，公司是不是很忙？”
　　“还行，可能是她没什么时间。”
　　“这周末，让她来家里吃饭吧，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营养肯定跟不上，我煲些汤，你记得让她过来。”
　　他又是沉闷地应答。
　　李秀可向丈夫投去“你来问”的眼神，然后起身说道：“我去厨房端些水果来，你们慢慢聊。”
　　男人一打开话匣子，通常就直奔工作。
　　“很多工作你也给帮忙点，别都推给她了，一个姑娘家吃不消。”这话一出很容易就让人明白，父亲不过是间接表达他在埋怨近些日报上有关赌场的新闻。
　　范远择摆弄着手里的茶杯，不作答。
　　“我和她父亲认识也快三十年了，小若这孩子是我和你妈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心眼好，我们都是从心底喜欢她，可惜她母亲过世的早，跟他父亲又闹不和，这些年在外边一个人肯定吃了很多苦头，我们当长辈的都很心疼她。”
　　他抬眼看了下儿子眉目并未松动，继续道：
　　“你的心思我们做父母的都明白，儿女感情的事我们本来也不想插手，可是你们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就拿你以前在国内时来说，好好的在北京念书，又跟我说你要出国，我想这中间多多少少是跟小若有关系，我们都以为那是你们年轻人太冲动，也就没多问。后来小若去美国跟你在一起，我跟她父亲都很放心，谁知道又闹成这样。”范正叹气地摇头。
　　从头到尾，范远择都保持着沉默，只是见范正的茶杯见底了，他又端起茶壶给续上，这一来一往，说的范正口干舌燥，儿子就只懂得一旁倒茶，顿时有点火了。
　　“哎，我说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就不能坑点声出来。”
　　“说什么。”这下终于有反应了。
　　“说你跟小若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做父母的都会很担心吗？”
　　“就那样，没什么好说的。”
　　“听你这话，像在自暴自弃。”
　　范远择轻轻地笑。
　　“我就是不明白，在美国你俩不是好好的？”当时，因为妻子身体需要休养的缘故，两人便住在西岸，儿子则跟小若住在东岸。飞机一趟东西两岸也要五六个小时，几乎就是没碰面的机会。他以为这次事情就能水到渠成，哪知，突然一天陈其军一通电话打来，说是小若回国了。惊讶之余，连忙给儿子拨了通电话，电话里他声音低落。
　　“怎么小若四年前就突然回国了？”他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范远择正在温茶杯的动作停住，几秒的功夫他又恢复自然，漫不经心地说：“哦，发生了点事。”

　　chapter 26

　　日子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除了忙还是忙。
　　陈若其实顶爱这种工作兼顾生活的忙碌状态，人感觉充实，不至于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反倒是报上再也没见范远择在赌场的消息，范正对此似乎很满意，偶尔公司里碰见，便说：“小若，也只有你能治的了那小子。”
　　她就笑笑没作反驳。
　　自从那日范远择从她家离开后，在公司里的例会上也只见过两三回，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很多东西都还轮不到她开始想，便有人主动提起。
　　“陈姐，范总最近又去哪儿了？”对于公司动向一手掌握的小八再次问起漏网之鱼。
　　“不知道。”
　　陈若直接将事实告诉她，可偏偏事实就是摆在眼前也没人信。
　　“不知道？”小八的声音飙了几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晃悠悠地应了声：“哦。”
　　安静还没消停几分钟，她似在嘀咕又像在询问她：“好像这几天杨刚不见了呢，不知是不是跟范总出差去了。”
　　“怎么，他没跟你报备？”陈若戏谑。
　　“陈姐。”小八害羞地捶她肩。
　　这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对上眼的，这段时间陈若看着她勤奋地往市场部跑，还以为这丫头开窍了，对工作热爱有加呢，殊不知，没几天功夫，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陈若说：“陈姐，我和杨刚……呃，我和他，那个……”
　　陈若忙着手里的活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哪个？”
　　“就是那啥啊。”
　　声音低不可闻，陈若这才注意到，愣看了几秒脸上浮起两朵红云的小八，轰的一声，她立马明白了。
　　“真的？”
　　小八使劲地点头，脸上露出小女人的娇态。
　　别看杨刚平日里像只处处采蜜的蜜蜂一样到处对女人献殷勤，他跟小八就是一对欢喜冤家，斗嘴是家常便饭，可也看得出来对小八是一心一意，体贴照顾。
　　她说：“范总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可以打杨刚电话。”
　　“我打了，可是一直是通话状态，不知会不会出事了。”小八担忧地问。
　　陈若下意识地说：“那你打给范总试试。”
　　小八领了话到外边打电话，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进来说：“范总关机了。”
　　——居然关机了！！！
　　陈若手里犹豫地揣着电话，眉头深思。
　　“喂，女人，你怎么了，神思恍惚的。”
　　她看了眼可乐手里的男士礼服，反应极快地应道：“哦，你不是让范远择过来试礼服么，我联系他。”
　　“联系到了吗？”
　　“还没。”
　　“你家范远择怎么经常搞失踪啊，你得留意点，小心他瞒着你外面置个三宫六院的。”
　　“我看你是婚前恐惧症吧，成天就担心你家林家耀会出轨。”
　　“唉，谁说不是呢，没办法，女人一旦要踏进婚姻的坟墓，就要开始三天两头的担心，不老的快才怪呢。”可乐搓着眼角的细纹。
　　“哟，新娘子还没走红地毯，就开始抱怨这担心那的，新郎官压力会很大。”
　　一身纯白西装的林家耀走过来，接过陈若的话：“就是啊，她啊嘴里啰啰嗦嗦的，就是没个停。”
　　“行，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啊，得了，咱们也别结了。”可乐虽扬言威胁，却主动从他手中接过领结帮他系上。
　　“老婆大人息怒，你就算是给我千千万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林家耀找了台阶给可乐下。
　　甜言蜜语从来都是女人最大的天敌。
　　她摆正领结的位置，“算你识相啊，我量你也不敢。”
　　林家耀傻笑两声。
　　“小姐，伴娘的礼服我们修改好了，如果不合身我们再拿去改。”
　　从店员手中接过礼服，可乐推搡她进去，“赶紧，去试试，看看我的眼光。”
　　试衣间里陈若盯着那件纯白礼服足足半响，从勾上取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换件，可转念一想，可乐精心挑选的必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又不好向她开口。
　　于是她咬牙给自己打气，俨然就是抱着一誓死的决心换下身上的衣服。
　　穿礼服的当口，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交谈声，间或还有断断续续的笑声。
　　她撩起礼服裙摆局促不自在地走出去，对走上前的可乐低声抱怨：“你怎么给我挑了件这么暴露的礼服。”
　　可不是，前面看似是一款简单的低胸蕾丝款式的礼服，后面却是别有洞天。
　　可乐笑意盎然，满天欢喜地附耳悄声道：“你看我眼光多好啊，完全把你身材衬托出来了，瞧瞧，这腰细的。”顺道在陈若腰上摸了一把，“我可是是冒着你在婚礼上会抢过我风头的危险选的，得我这一朋友你知足吧。”
　　她又转向一边招呼：“你们过来看看，陈若穿这件礼服是不是可以媲美好莱坞女星了。”
　　依旧是她那高分贝的声音，婚纱店内本就安悄然安静的，一旁听着小姐介绍的几个男顾客眼睛齐唰唰地看过来，陈若顿时窘然，推了可乐一把。
　　她笑嘻嘻地扬眉。
　　“可乐的眼光不错啊，看上去美丽动人极了。”一句话捧了可乐，也赞了陈若。
　　陈若听这娇软酥柔的声音，立时辨认出是林晚清。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林家耀身边，身旁居然还有邵日城。
　　“你们怎么来了？”
　　自从在B大一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邵日城碰面。面对他和林晚清，她觉得自己的态度与见到熟人无异。
　　“下午可乐打了电话过来，要我们下班后过来帮她参考参考。”林晚清应道。
　　“不是说要去北京了？”陈若问道。
　　“我爸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推迟了几天，明天出发。”
　　“咱们美丽的艺术家林晚清小姐都对你连番赞美了，这下你该相信我眼光了吧。”可乐乐颠颠地收下晚清的赞美。
　　“就你在胡说。”
　　“要不让在场的男士评评。”林家耀刚要开口，可乐随手一摆，出声阻止他：“林家耀同志，鉴于你已是已婚人士，撤销其资格。”
　　林家耀哑巴吃黄连地指着自己，这都还没领证呢，就成了已婚人士了。
　　可乐说：“让邵先生说说。”
　　陈若有些责怪地看了可乐一眼，可惜，那女人犹自沉浸在与林家耀瞪眼的乐趣中，并没注意到。
　　她心里有些虚，这虚不是因为她对邵日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遐想，只是面对往日曾经喜欢过的男人，如今站在他面前，自己倒像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多少是有些窘迫和不自在的。
　　“嗯，很不错。”他简单地给出一个句话作为评价。
　　林晚清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依旧是那种温静的笑容：“阿城是很少夸人的，这评价可真够高的。”鲜少见到林晚清会把邵日城拿来开玩笑。
　　“就是啊，邵先生的观点肯定代表了所有男人的观点，到时我的婚礼上保证你能惊艳全场。”
　　“到底你是结婚还是我结婚啊。”陈若没好气。
　　“你没听说过么，新人的婚礼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为了伴娘做的铺垫，除了新娘新郎，婚礼上最引人瞩目的不就是伴娘和伴郎么，我又是作为你的好友，当然有义务替你觅得一段佳缘了。”
　　最后，她得意地总结一句：“嘿嘿，最好让伴郎瞪直眼，鼻子气得冒烟。”
　　大家闻言笑作一团，轰鸣的笑声响彻在耳。
　　她眸光流转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短短的几秒后，她泰然自若地移开视线，没看见那双眼睛瞬间黯沉了下来。

　　chapter 27

　　一滴、两滴、三滴……
　　从浴室里端来一盆水后，她往里加了三滴的薰衣草精油。迫不及待地将双脚伸进去，一沾到水，靠着沙发舒服地长叹一声。
　　跟着可乐奔波一晚上，又是给意见，又是拎包的，古往今来，有哪个伴娘当成像她这样的，活受罪啊！
　　哎，谁叫自己误交匪类呢！！！认了吧！
　　她懒散地拿起身边的杂志，是一本汽车杂志。
　　她鲜少看这类杂志，更没说去买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爱车如命的范远择不知什么时候给扔在这儿的。
　　想到范远择，她又想起了今早小八的话，他的手机关机了。
　　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她甚少遇到这样的情况，就连她三番五次地提醒他睡觉时手机要关机避免辐射侵蚀脑神经，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就不信他真能短了我几年命。”
　　每每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她总是恶意鄙视之：“就算不会少了几年命，估计也会成脑残了。”
　　“陈若同志，你这是人身攻击哦。”
　　其实这些年他没有关机的习惯也是因为四年前她出现在美国，之后他常常担心，如若有一天她真发生事情，联系不到他该怎么办。他知道这是杞人忧天，可心里在自我鄙视的同时，就真的做了让自己鄙视的事情。
　　他烦躁地耙了把头发。
　　唉，这辈子好像注定要被那女人吃得死死的了。
　　林浩然从外推门进来，见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开手机盖，合上，又打开，如此反复数次。
　　他说：“想给她打个电话就打呗，强迫自己关机干嘛。”
　　范远择苦笑了下。
　　“您老啊有事就直接来我这儿避难了，我这兄弟不是作假的，下班了还留下来陪你，说吧，这些天你跟她又怎么了？”林浩然佯装非常的无奈。
　　“我倒真是希望能有什么事发生，可惜啊，跟过去一样，什么事都没。”
　　“她没问？”
　　范远择摇头。
　　“几年不见，看来这丫头真长大了，以前她可是最没耐性的，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回，小胖子家门前那颗桃树熟了，我们几个还商量着怎么给她弄下来，她大小姐倒是等不及了，一溜烟儿就给爬到半腰上了，结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回忆起小时候的趣事，林浩然自个儿乐起来。
　　是啊，那时候她就矮小的个儿，想想啊，才七岁的孩子，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给爬树上去了，吓得他们几个男同胞在树下干着急。
　　“更有趣的是，你还给她垫底了不是？”说起这个，林浩然更乐了，拍着大腿笑仰了头。
　　范远择眉头一皱，朝他冷冷看了下，他立时噤声。
　　差点给忘了，在范远择面前什么都可以提，什么都可以侃，就是不能把这码痛心疾首的事拉出来。什么狗屁事他范远择都可以置身事外，任人消遣，就唯独有关陈若的事不行。
　　不自在地咳两声，林浩然正色道：“她没问，你就没说？”
　　问完后他自知白问，若对面的人对她说了，也不至于干坐在这里。
　　“你们俩啊，我都不知道跟你这是第几回说了，有事就开膛公布地说出来，干嘛憋在心里，闷坏了自己不说还浪费了大把青春。”
　　“我也是为你不值，那天跟她多说了点，没想她真能沉得住气，居然什么都不问你。”
　　“我在赌场的事，加上一个李宗修，这些串起来，你以为她想不通？她不过是不想问我罢了。”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就在林浩然以为他要就此打住，他却再开了口，声音已是低地不能再低的状态，“这些年她就学会了忍气吞声。”声音了夹杂着无奈和心疼。
　　林浩然望了望他，终是什么也没说，跟着一起陷入沉默。
　　呵！爱情这东西真是沾不得，碰不得，看看面前还陷在里头痛苦挣扎的人，他再次兀自摇头。
　　两声敲门声响起后，他的秘书小姐走进来。
　　“林总，明宇的李先生找您。”
　　“鱼儿上钩了。”范远择合上手机盖。
　　“你怎么这么笃定他会找上门来？”林浩然从心底佩服他。
　　范远择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我出面？”林浩然问。
　　“嗯，按照我们之前计划好的，一定要让他拿出明宇的股份。”
　　“行。”他在离门口几步之遥，又转过身。
　　“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或许她很担心呢。”
　　他注视着手机良久，之后安静的空间内发出叹息声，他摁下开机键，屏幕上是淡幽蓝的光。
　　要多强力制止自己，才会不去想，不去挂念她呢？
　　电话里，表弟林锦说他到了A市，暂时住在同学租的公寓里。
　　陈若揉着眉心。上次清明回B市，他说学校安排的实习时间未到，就没跟着她一起来。她一回来，光忙着投标书还有筹备婚礼的事，就把他的事儿给忘了。
　　于是，她带着歉意说：“这段时间太忙了，可能没办法直接带你过去那家公司，要不我把联系人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
　　从小，这位表弟给她的印象是十分乖巧的，也懂得孝顺，他在电话里对她连说了好几句“谢谢”，她又交待了几句要注意的事，便挂了电话。
　　也不知泡了多久，脸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有些怅然，电话铃声响起时，第一反应下还以为会是范远择打来的。
　　这边的范远择悻悻然地收起电话，脸爬上一丝无奈的笑，交手垫在脑后直接靠向椅背。
　　都怪那死耗子的建议，怎么办，他心里好像更失落了！！！诶！
　　日子簌簌地滑过，转眼就到了4月30。
　　4月30，是国家法定劳动节的前一天，也是可乐小姐结婚的大喜日子的前一天。
　　按照当地的风俗，这天晚上女方要摆几桌简单的酒席，请一些至亲和要好的朋友过来。
　　这类朋友可乐不多，有几个是陈若见过的，并不相熟。亲戚那边今晚又只来了她父母和姐姐，可乐便建议在家里弄，摆两张桌子就行。
　　酒店铺张浪费，菜色不过就是精雕细琢点，价格硬是要成本的好几倍。这年头要结个婚不容易，单单婚宴就得花上个十来万。
　　这天，她打了个电话到人事部请了假。
　　一整天陈若都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悠，有时当当蒋母的下手，有时便跑到客厅里看那群人玩四色牌，搓麻将，十分之热闹。
　　晚饭时，可乐的那几朋友幽默风趣，时不时地讲了几个餐桌笑话，气氛热络地不行。
　　中途门铃作响，可乐跑去开门，来的人居然是有些天没见的范远择。
　　他似乎很疲惫，衬衫是皱的，手里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可乐自动在陈若身边安了个位置，换上一副新碗筷。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汤，正眼没给。
　　桌上几个男同胞认得范远择的，都一副荣幸的样子，起身与他握起手来。
　　其中说笑话最得心应手的小马最为热情，“原来是范总，好久不见啊。”场面话十足。
　　可乐唏嘘他：“什么好久不见，说的你好像跟他很熟似的。”
　　虽仅有一天的接触，陈若也知道他们这群人说话没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此可乐那一番唏嘘的话，小马同志也没放在心上，他率先呵呵地笑起来，餐桌上还是和谐的气氛。
　　她依旧是沉默没发言的人。
　　没过多久，又有人问范远择。
　　“范总，听说最近东海又标下一个大工程啊，恭喜恭喜。”
　　“多谢。”
　　“大明区那块的楼层要开盘了吧，到时肯定又是本城的一大焦点啊，听说很多人都开始预定了。”
　　“希望能借你吉言。”
　　他这人一向不喜欢在餐桌上谈及工作和生意，很显然地，这位小马同志犯了他的忌，他这么不冷不淡，礼貌分寸又拿捏地恰好，纵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端倪来。
　　原来和谐热络的气氛演化为只有碗筷无意间碰撞的声音的场面，她垂目，暗悄悄地扔给他一记白眼。
　　真是冷场的体质！！！鄙视他千遍万遍！！！
　　于是乎，餐桌上就上演了这么一出有趣的画面。
　　她这人对海鲜向来是来者不拒，不知节制。
　　面前一盘蒋母精心准备的椒盐虾，香酥又嫩滑的，让她垂涎了许久。只是他们那拨人光顾着喝酒，几道菜没动几口，她也不好频频夹菜。
　　正搅动到碗里的汤，视线里汤勺上忽然多了被剥的干干净净的虾。她足足愣了几秒，然后望着眉眼都在笑的范远择，更恼了。
　　他笑，她恼；他再笑，她更恼！
　　二话不活，抓起虾，沾了蒜醋，塞进嘴里。
　　她非常幼稚地想，我看你能剥的多快！！
　　没想，他宠溺的一笑，继续手中剥虾的动作，乐得嘴角扬起好几度。
　　桌上的人看这阵势，都能瞧出一二三来，识相地草草结束这顿饭，离开了可乐家。
　　客厅里，范远择留下来陪着蒋父下象棋。她在厨房内使劲地刷盘子，可乐往外瞄了眼，忍不住发话了：“你看你刚才样子多傻，多撮啊，既然生他气了也别这么没骨气啊。”
　　她嘴硬：“谁说我生气了。”
　　“你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瞎子都看的出来你在生气。”
　　陈若气结，用尽了全身力气更加使劲地刷。
　　一旁的蒋母见状，和声和气地说：“小若啊，盘子不油，不需要那么用力刷。”
　　“……”
　　……
　　离开可乐家前，范远择将带来的礼盒递给了可乐，“送你的结婚礼物。”
　　“送我的？”她掂量着这包装的形状，猜测：“画？”
　　“陈若说，你喜欢郑永和的画，刚好家里老头子喜欢收藏，借了一幅来。”
　　我哪有说过。陈若瞪着他。
　　“这礼物真的是太贵重了，是我梦寐以求的，不枉我……”她警惕地看了眼陈若打住，对范远择悄声说：“不枉我帮你讨个伴郎的位置。”
　　陈若看着他们，有种人口贩子在讨价还价、阴风阵阵的感觉。悚！
　　车子驶入小区，还未经过保卫亭，陈若喊了停，推开门下了车。
　　某人不疾不徐地跟着身后，大有她不回头就不走的意思。
　　她狠狠转过身，两颊瞪得鼓鼓的，质问他：“干嘛。”
　　“送你上楼啊。”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言罢扭头就要走。
　　“你到底在气什么？”
　　陈若敢打赌，不用回头看，也不知道他眼里肯定都是促狭的神色。
　　他什么人？她还不知道么？！！难道要说她在气他消失的这些天没主动联系她？可是一想，她有什么理由去怪他呢？这样底气不足的情况下开口，不止让自己胸闷，肯定也会娱乐了他。
　　正当她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看他能磨到什么时候时，前方一道光刺激眼里。
　　“陈小姐，怎么了？”
　　走来的是住在陈若楼下的一对老夫妻，他们经常在晚上出门散步两三个小时当锻炼，这不，这会儿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她和一个只看得清背影的男子僵持着，不无担忧，走近一看，却见是范远择。
　　“原来是范先生啊，我们还以为谁呢，好些天没见了啊，工作很忙？”
　　“是啊，经常出差，这不刚回来嘛。”闭眼说的都是瞎话，陈若在心里腹诽。
　　“哦，这样啊，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是啊，她怪我出差太久了，正生气着呢。”
　　“没事，你们年轻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多哄哄，哄哄就没事了。”
　　也不知是范远择那句话说到她心里了，还是那对老夫妻把他们当闹气的小情侣劝说的话，黑暗中她红了脸，等他们一走，她甩给他一句“胡扯”后就噔噔地跑进去。
　　剩下范远择一人在那呆伫了几秒，而后也傻笑起来。

　　chapter 28

　　人的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似乎总是能影响到睡眠，至少陈若是如此，可是她在浑噩的梦里，依然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到底是正还是负。
　　天还灰蒙蒙的，准新娘捏好时间正好四点一通电话将她从昏睡中拉起来。
　　昨晚，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一点多她才眯的眼，电话里她哑着声音抱怨：“怎么那么早，我才睡了不到三小时，简直就是催人命啊。”
　　可乐的声音很欢快，透过那条细细的电话绳，陈若都能感觉到。
　　“我昨天忘了告诉你，我妈说今天五点是个好时辰，新娘子梳妆打扮最好了，能保婚姻长长久久美美满满的。”
　　“我记得你也不是这么迷信的人啊。”她打了个呵欠，“是不是太激动了，睡不着啊。”窝在被窝里咯咯地笑。
　　“这可是我的婚姻啊，不信不行。”电话那端的可乐忽然变得有些烦恼，“说来你可能不信，昨晚我睡得特别安稳，怀疑我怎么就没有跟其他新娘子一样失眠一整夜。”
　　可乐从来都是好睡眠的人，不像她，三天两头的失眠。为此她又揶揄可乐：“你以为失眠很幸福啊，你没尝过那滋味，站在一边说风凉话。”
　　额头上左侧的神经开始叫嚣，她隐隐觉得头痛又要开始侵袭。
　　可乐依然嘴里不饶人，“难得失眠也是幸福的，好了，好了，我约的化妆师五点前就会到了，你赶紧过来，听到没有？”
　　她一把掀起被子，“起来了，起来了。”
　　简单洗漱后赶到可乐家，新娘房已围着一大圈的人，除了一些亲朋好友，就是凑热闹的几个小孩子，时不时凑近可乐，歪着小脑袋兴致十足地观察。
　　化妆师正仔细地给可乐上妆，她自觉地去洗手间换上礼服。礼服的穿法跟其款式一样，都是极其简单的，几分钟的时间她从里头出来，听见有人喊：“伴娘呢，赶紧过来，上妆了，要不耽误了时辰。”
　　专业的化妆程序繁琐，一层又一层的霜啊粉啊铺天盖地地贴在脸上。平日里她顶多就上个粉底，涂个口红什么的，让气色显得精神些，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坐了会儿，她有些耐不住，“行了吧？”
　　“哎呦，哪能这么快啊，还工序还没到一半呢，虽说新娘是主角，但当伴娘的，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啊，不过啊，我看你皮肤好的没话说，弹性好，毛细孔也没见着……”一聊到专业话题，再沉默寡言的人也会多扯几句，最后化妆师说：“肤质好，就是上妆快，不需要遮遮掩掩的，行了，照照镜子，满不满意？”
　　陈若哪管会去认真地瞧，瞄了眼，就胡乱点头，“行了。”
　　已然准备就绪的可乐冲走出去的化妆师做了个鬼脸，对陈若说：“你不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小气鬼，最喜欢你这样的顾客了，巴不得帮你少上点，早点收工。”
　　“呦，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
　　“还不是林家耀啊，那家伙省钱省到我这了，婚还没结完呢，就这么对我。”
　　“你也多帮他想想，他虽然工资待遇不错，但是家里情况毕竟比不上你，都要结婚了，就为他分担点。”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过来人，你也别劝我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在贼船上了，没勇气逃，就甘心地认命吧。”
　　她假装懊恼不已的样子，脸上却掩饰不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九点，楼下爆竹声一浪接过一浪，响彻天际，该是新郎到了。
　　一旁好不容易停歇下来的蒋母脸上又是两行泪，拉着可乐的千不舍万不舍，真是苦了做父母的心。蒋父劝慰她：“今天是女儿的大喜之日，就别哭了，无论嫁到哪儿，她都是咱们的女儿。”
　　随时候着的化妆师也加入劝慰的行列，“是啊，要不妆花了，新娘子就不漂亮了。”该是又心疼她的“杰作”吧。
　　正说着话，门口一群人闹哄哄的进来，为首的当然是新郎官林家耀，身边是一身深色西服的范远择，没试过衣服，高大挺拔的身躯倒是把它撑得很有型。
　　陈若站在一堆人背后，听见有人替林家耀打包票，“阿姨，您放心吧，我们家阿耀老实本分，绝不会欺负可乐的，要是他敢，我们这帮人不会绕过他，就是有念头也不行。”新郎团全部附和。
　　姑娘们见此也一哄而上，将他们拒拦在门外，嚷着：“说大话谁不会啊，就让实际行动来证明啊。”
　　两拨人在那你来我往，讨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塞得鼓鼓的红包，范远择笑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足够证明男人的衷心了。”
　　姑娘们满是笑意，乐颠了，“这话由帅哥说出来的，当然……算数了。”
　　一时，彩花漫天飞舞，笑声陶然，真正迎来了喜悦的神圣时刻。
　　婚宴的地点安排在一家四星级酒店，等宾客陆续签到了，婚庆公司早已准备妥当，又是爆竹声声不绝。
　　主持人到位宣布婚礼开始，新人入场、宣誓、交换戒指、相互拥吻，因其巧舌如簧，婚礼被说得天花乱坠，宾客尽兴，好不热闹。
　　进行到后半段，邵日城携着林晚清赶至，风尘仆仆，应是从机场直接过来。
　　“祝贺你，可乐。”她走上前。
　　“幸亏你赶回来，要不下次你和邵先生的婚礼，我可不担保能去的。”
　　“是！是！今天新娘子最大，什么都听你的，我呆会儿自罚三杯。”
　　喝交杯酒、切蛋糕后，众人起哄新郎新娘玩鸡蛋和鸭蛋的游戏。林家耀老实本分，听这样一说连忙摇手说不行，坐在椅上再不肯起。
　　可乐作风胆大，毫不做作，冲着宾客一笑，大咧咧地把林家耀拉起，让他摆好立正姿势。
　　两人推推搡搡，宾客对新娘的举止又是掌声又是口哨的。
　　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鸡蛋和鸭蛋，两手各拿一个，可乐附耳道：“亲爱的，咱们结婚一生就这么一次，配合配合吧。”
　　林家耀乖觉地没再动，脸上局促的神色看的出内心定是起伏不定的。
　　陈若不禁也笑出声。
　　始终尾随其后的范远择贴近，说：“你若再看，我保准你会后悔。”
　　“为什么？”她困惑。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脸上带着笑意，假装无比正经地说。
　　两人姿态暧昧，在旁人眼里这对新郎新娘这会儿像在耳鬓厮磨，范远择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与对面一双深邃的眼睛碰上，他缓缓朝他举起酒杯。
　　这边的陈若丝毫没在意身边人内心的汹涌波动，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半蹲在林家耀面前的可乐握着鸡蛋和鸭蛋的两手伸进他的裤管，而后慢慢爬升。
　　林家耀纵使如何强作镇定，一双腿还是禁不住地微微颤动起来，一方是因为可乐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触摸到肌肤，痒不可耐；另一方便是因为接下来众人期盼的重头戏。
　　陈若看的津津有味。
　　气氛节节攀升，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新郎官，挺住啊！”
　　陈若收回目光，只见可乐把手伸到裤裆位置，几秒的工夫，又从裤管里把手抽出来，鸡蛋和鸭蛋已分别换了位置。
　　宾客瞬间情绪高昂，为新人送上一片喝彩。
　　正当陈若怀疑这个游戏的娱乐性，她的目光扫过林家耀的脸色，满脸涨红，短短一瞥裤裆那突兀的突起，她立时明白过来，别过头去，耳根开始发烧，终于明白范远择为何说那样的话。
　　耳边，范远择在低低地笑，“我都提醒了不是。”不用回头看，他肯定得逞地一脸贼笑。
　　这会儿她心里是又气又恼！！！
　　随即他又笑说：“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能忍得住。”
　　因为游戏带动了气氛，轮到敬酒环节，对新人的进攻是一波又一波，很是强烈。林家耀酒量极浅，几杯下肚，人已经晕眩，走路摇摇晃晃，都是可乐紧紧扶着他。
　　为此，陈若挡下不少酒，这几年酒量虽然锻炼地有些进步，但是空腹几杯红酒下肚，她已经渐渐开始抵不住。
　　一巡接过一巡，敬到最后几桌，她几乎是全身都靠范远择在撑着，半倚在他身上，但不管谁的敬酒，还是照样接过，一干而尽。
　　其实，中途范远择已替她包揽了很大一部分。此刻，他也有些醉意，双眼通红，但一双铁臂还是牢牢地箍住她的身子，她的皮肤滚烫，搁在她裸 露的背后，掌心渗出了汗。
　　酒席散尽，已是晚上十点多，大家也不好再多闹腾新人的洞房免得耽搁良辰美景，便逐渐散离。
　　林晚清和邵日城两人出来，陈若和范远择正相倚在酒店门口。
　　“你们今晚都喝多了，让阿城送你们回去吧。”
　　站在她身后的邵日城视线掠过范远择，落在将头靠在他肩上的陈若，今晚她真的喝多了。
　　他话未说出口，范远择便说：“不用，我们家离这很近，一会儿就能到。”
　　他们都很清楚，离这儿近的是陈若家，而范远择说的却是“我们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大不小的一声却足够让两人都听得清。
　　邵日城敛了眼，声音低沉道：“晚清，我们回去。”
　　目送他们离去，范远择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陈若，脸上显然起了笑意。
　　陈若家确实离酒店很近，走路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程。
　　范远择抱着她，困难地从她手袋里掏钥匙，许是抱的姿势很不舒服，她咕哝了声，眼睛慢慢睁开了。
　　“醒了？”
　　“嗯。”她从他怀里挣脱开，独自靠着防盗门。
　　终于从包里找到钥匙，她往后退了几步，门开了，脚步虚浮地的尾随其后，走进屋里。
　　范远择从厨房里端来一杯热水，客厅里已没了陈若的身影。落地窗白色的窗纱被风吹起，阳台上坐在地毯上的人影若隐若现。
　　他走过去，把水递给她，一同坐下。
　　她抿了口水，搁在身边，仰起头吐了口气。
　　“今晚你很高兴，喝了很多。”
　　“是可乐结婚的日子，我当然开心。”她歪过头来，“你也喝了很多。”
　　“还不至于到醉的程度。”
　　夜晚繁星点缀，四周安静，阳台上摇曳的昏黄灯光照在她酡红的脸上，煞是迷人，他心绪动摇，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很像我们在美国的时候，你总喜欢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看一整夜。”
　　“星星真的很美，她们安静，我有时还觉得她们有灵性，善解人意，可以陪着伤心失落的人一整夜。”
　　小时候的她也说过类似的说辞，彼时他会呛声，“笨蛋，夜晚出现星星，当然是一整夜了。”
　　可是，今晚她提到了伤心失落的人，气氛逐渐被一种叫哀伤的情绪取代。
　　他无话可说，只是问：“想起你母亲了？”
　　良久，她没有作答。
　　他以为她睡着了，慢悠悠地唤了声，“陈若？”
　　“干嘛？”
　　“陈若？”他兴致骤来，又叫了她一声。
　　“干嘛！”她语气已经开始不耐。
　　“陈若？”他再唤。
　　这回她聪明地选择闭口。
　　范远择笑，撇过头重新望着她。
　　“你再戏弄我，我跟你拼了。”她吼。
　　范远择怔住，眼前她一张放大的脸，挨得极近，绯红的两颊气得鼓鼓的，带着酒气的气息就这么扑打在他鼻尖，心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滑过，痒痒的。
　　她同样怔愕，眼珠子定住，许久，她哑着声音，“呃……呃，你看，那颗星星很美，呃，特别的美。”她尴尬地视线到处乱窜。
　　范远择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双唇，愣是把他看傻了，她目光闪烁，犹疑不定，就是不想看向他。
　　他暗自骂了声，心里憋得慌，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双手已有意识地固住她的脑袋，逼得她跟自己对视。
　　他想，他这会儿真的是醉了……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一鼓作气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不给她丝毫分神的时间，吻得忘情投入，吻得专心致志。
　　陈若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腔内心脏剧烈地跳动，背上一双手游离过的每寸肌肤，像被火燎般烫过，心里像缓缓的流淌过一滩水，荡漾难耐，身子也逐渐软了下去……

　　chapter 29

　　试过百次千次，可浑身像被抽干力气般，双手软软地垂在两侧，怎么地也举不起来，火势蔓延，逼得她节节失守。
　　迷醉间，冰凉的液体触及背后的皮肤，一哆嗦，抓住理智的尾巴，她蓦地反手推开身上的重量。根本没料及她会有这般反应，被一推，猝不及防下，他向后退了几步，踉跄地跌坐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水杯，水顺着杯缘缓缓地流入厚重的地毯，细微的声音在两人的喘息间显得更悄无声息。
　　陈若的眼神迷离，双唇依然颤巍巍的，盯着他看似乎是有话说，可蠕动了半响还是没吐出一字。只因他的眼神毫无遮掩，炽烈地坦然直接，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分明、显然、就是……在说他，呃……意犹未尽。
　　她尴尬得避开视线，垂目，脸庞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现在多想跟那水珠一样钻入地毯中。
　　久违的吻在两人心中留下了同样的震撼，安静中他思忖了下，然后开了口。
　　“我……”他的声音低哑地不像话，他仿佛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怔忡了下有些无措，然后便停顿下来。
　　趁着空挡，她脑子里飞快地运转，他要说什么？这时候能说什么？怎么办，怎么办，好像无论他怎么说，她都没办法面对。
　　她狠狠地抹一把脸，咬牙给自己壮气，在他再次开口的前一秒，蹭地迅速起身。
　　范远择反应过来前，她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口，而后才想起门板撞到墙的声响。
　　原本残留在脸上的不容忽视的一丝满足石化了，他盯着那道门，在撞到墙壁后又返回弹了几下才渐渐停滞不动。
　　他很想说服自己眼前刚上演的一切是泡沫，是幻影，可心里渗出的跟蜜似的满足在提醒他的的确确发生了，他回头望了眼璀璨点缀的星空，耳边还飘荡着她的那话，“星星真的很美，她们安静，我有时还觉得她们有灵性，善解人意，可以陪着伤心失落的人一整夜。”又看了眼半敞开的大门，人是真的不见了。
　　她根本就是乱说瞎掰，她们哪里有灵性，哪里会善解人意，要不为什么看着她们，他心里反而更失落了，空荡荡地难受极了。
　　他望空心叹，她逃了，她又一次逃了。鉴于上次的经验，她一逃就是四年，这次又要逃多久？
　　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左思右想，答案的边缘都没抓着，说实在的，是他现在压根没心思去考虑这个重大问题。
　　茶几上她的手袋，手袋里毫无疑问地装着手机、钱包、还有家里的钥匙，他疯地一样冲到玄关，刚刚从婚宴回来她脱在那的高跟鞋也斜躺在那儿，孤苦伶仃的，他气疯了，她居然没穿鞋就跑了，狂躁郁闷下操起腿把鞋踢出老远，门在他身后重重地被关上。
　　绞尽脑汁他能想到的，她能去的，都找遍了，可仍是人影都没见到。她能去哪儿？穿着一身礼服还光着脚，身上一分钱都没，要是想找个旅社也没办法。若是以往她负气离开家，他一想也知道她会去找可乐，今晚不一样，人家新婚之夜，按她那脾气和性格，就是要露宿街头一晚上，她也不会找上可乐。
　　虽想着她去找可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可他心里担忧啊着急啊，硬是把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想成是她跟他一样发疯的结果。
　　结果可想而知，一通电话过去，他未开口，那端传来咬牙切齿的爆吼声：“哪个混蛋，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啊？”间歇的还有难忍的喘息声，估计她没看手机一眼，吼完就挂了电话。
　　他将头死死地抵在方向盘上，透过车窗望了眼陈若家的位置，还是黑幽幽的窗户，这丫头是卯足了什么劲儿，跑出去那么久也不回来，没心没肺的，不知道有人会担心她么？
　　她一直都是这样，也只有她能一直挑战他心脏所能承受的能力，真怀疑有一天会不会再不慎被她一刺激就罢工了。
　　六年前，她不顾一切地跑到美国；四年前，她费尽心思地逃离他身边。她每次的出现，他都欢心雀跃，她每次的逃离，他心底都抽痛地厉害，他想他真的是无药可救了，这辈子谁还能像她陈若一样， 让他甘愿犯上这病、这痛，还乐不思蜀的。
　　从置物柜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
　　长节的烟灰静静地衔在手上，他没动，犹自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直到玻璃窗上响起轻轻的敲声。
　　车窗滑下，看到来人，他急切地探出身问：“是不是有陈小姐的消息了？”出门找她前，行径保卫亭他特地交代保卫，若有陈若回来的消息立马通知他。
　　保卫略微不好意思搔搔头，“哦，不是，我看范先生的车停在这里有些久了，以为您找到陈小姐了，过来问问。”
　　“怎么，还没找到陈小姐吗？”
　　“嗯，还没找到。”
　　“您也别太着急了，陈小姐心眼好，交友广，可能去她哪个朋友家了，或者以前的同学，还有现在的同事，都找过了吗？”
　　她在A市没什么以前的同学，朋友也不多，除了可乐大概要好的也只算林晚清了，但他知道，她万万是不会去找她的，那么就只剩下同事了。
　　大约因为他的关系，那些女职员与她交地并不深，唯独除了小八……
　　对！他怎么把小八给忘了！！！陈若一直都很喜欢小八，两人感情也算不错，陈若去找她的可能性最大。
　　他忽的明朗开，冲保卫说声“谢谢”便驰骋而去。可到了半路，他又折回来，大步跑回她家中。
　　这边的小八托腮看着怀里抱着她的流氓兔的陈若，静静地陪着她，也许现在安静是她最需要的。
　　今晚和杨刚约完会从外面回来，刚到楼下，就见黑乎乎的一团人影蹲在地上，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流浪汉乞丐之类的，吓得她往杨刚怀里钻。
　　杨刚说要送她上楼，走近时那人慢悠悠地起身，她好奇地一看，一看不得了，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陈姐！！！”
　　杨刚显然也被陈若这副落魄的样子吓到，难得地结巴，“陈、陈若，你、你怎么了？”
　　陈若只是幽幽地看着他们，不出声，沉默一直保持到现在。就连刚进门，小八开灯看到她脖颈处密密麻麻的吻痕，担心她是不是碰上什么色狼或者遭遇更难堪的事，抓着她问东问西时，她也只是机械地摇摇头，而后就是这样的姿势坐着。
　　小八想不通，陈姐明明去朋友的婚礼当伴娘，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陈若双膝屈起，把流氓兔放在膝上，将脸顶着兔子屁股，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八，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杨刚了。”
　　原本在想着陈若事陷入苦思中的小八被这句惊醒，磕磕绊绊地，语句不顺，“没，呃……真没，我是说，呃……我平时都住他那，他很少过来的。”声音越说越小。
　　“哦。”
　　为了粉饰尴尬，小八话锋一转，“陈姐，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准备宵夜去吧。”
　　一个晚上的酒席，她几乎是没吃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酒劲过了，胀酒的肚子变得空空的，有些饿。
　　小八简单地下了一盘水饺，鲜肉馅的，陈若吃得津津有味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眼睛提溜提溜地转，说了两三句就挂了电话，对陈若说：“ 陈姐，朋友找我有点事，我去趟楼下。”然后便像是领了圣旨似的，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洗了盘子，收拾好餐桌，她重新回到沙发上。
　　小八的房子有些小，但布置地井然有序，看不出这是出自于她之手，跟其性格有出入。
　　身上仍旧穿着礼服，被束缚地难受，尤其是坐着。她百无聊赖地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站在不同的阳台，看到的是与前不久一样的星空，都是那么迷人、美丽。
　　很多种情绪压在心底，理不清，她更道不明，生活真是戏剧性，同样的情节她笨地让它发生两次，更撮的是，这些年她甚至没长进，越来越没出息，只懂得逃。
　　她幽然叹口气。
　　这时候，小区的人都已经睡下，楼房几乎整个是暗的，只有几间还有淡黄色的光。
　　因此，楼下的车灯亮起时，她立时警觉地往下看，那辆熟到不行的卡宴正用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道上困难地要掉头离开，旁边站着小八。
　　费了好大劲，好不容易掉头成功，范远择瞥了眼小八家阳台上隐隐若现的人影，对小八说：“这两天，麻烦你好好陪陪她。”
　　倾身目送车子离开，她才迟疑地往前迈一步，刚刚她似乎感觉到他那一双浓烈的眼神望向这边，她就跟做贼似的，心虚地立马避开。
　　她这是怎么了？！！！
　　小八上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见陈若穿着礼服还坐在沙发上，便建议道：“呃……陈姐，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陈若默默地“嗯”一声，自觉从她手中接过袋子，“浴室在哪儿？”
　　手中失了重，小八呆呆地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她行尸走肉般地进了浴室，开了灯。
　　然后她震惊了！！！！看着镜中的自己，绝对的震惊！！！
　　脖子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吻痕，就连锁骨处也不能幸免，浅的深的，还有各种形状的……
　　她捂脸，自己都无力看下去，刚才她就这副模样出现在小八面前，怪不得她一脸惊吓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色狼。
　　惨了惨了……这下要怎么见人，脸面全没了。
　　她居然就在阳台和他……和他……
　　若不是那杯水倒在地，指不定下面还会发生什么香艳惹人乱想的画面……想到这，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哗啦地流下，她胡乱地大把大把地用水洒脸，水池盛满了，她干脆一头栽进去。
　　死了好吧现在，真得，就让她这么消失吧！

　　chapter 30

　　小八视线片刻不敢从浴室的门移开，范总特别交代了，要好好陪着陈姐，不能让她胡思乱想，她自觉把这个当义务来完成。
　　她的好奇心完全被他们俩的关系挑起了，就像陈姐自己所说的他们只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又或者是由自己发现的他们其实还多了层两小无猜？日渐相处，范总对陈姐的态度她是再清楚不过了，那不是对朋友、同事该有的，以前她迟钝，加上被陈姐一忽悠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相信他们并非如同公司上下传说的有奸 情存在。思及此，小八在心底暗暗地佩服自己一番，问题理清了，那问题就只存在陈姐身上了。
　　莫非她有喜欢的人了？小八再次望了眼浴室，头顶上斗大的星星在转。
　　她悄声地慢慢靠近浴室，陈姐怎么进去了这么久还未出来？她张圆着嘴，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陈姐？”她试探地喊了声，“陈姐？”
　　此时，浴室里洗完澡的陈若手上正拿着自己的贴身衣物，嘴角在狠狠地抽，用本来就缺乏想象细胞的脑袋构造出一幅范远择在她家翻箱倒柜找她内衣内裤的情形，再想及他那双温热的大掌将它们拿在手上，她觉得浑身都是它熨帖过的痕迹，莫名地热起来。
　　“陈姐？”门外小八的声音焦急起来，她赶紧应了声。
　　“陈姐，你没事吧，你好久没答，还以为你晕倒在里面了。”
　　陈若略微尴尬地从里头走出来，扯着衣角移步到沙发坐下，“我洗了有点久，你赶紧去洗吧。”
　　“哦。”小八边走边回头看她，快到卧室时想起什么又急步走到浴室把陈若的袋子拎出来，说：“我差点忘了，刚刚范总交代了，里面有一瓶药，让我千万记得提醒你服下。”
　　说完，自知一激动下暴露了她刚才说有朋友来访的说辞，她怯怯地说：“刚刚其实是范总。”
　　袋子里有一瓶白色小药瓶，跟她上次在公司里给陈姐的一样，于是她说：“陈姐你头痛吗？”
　　陈若摇头。酒后开始偏头痛症她有过那么几回，没想到他却记得那么牢，握着瓶子的手愈加用了力。
　　小八见陈若反应冷淡，不禁为范远择解释起来，“陈姐，其实上次我跟你撒了谎，你在公司头痛那次，我拿的那瓶药不是我姐的，是范总特地从机场打电话来让我从他办公室取得。”她觑眼偷偷观察陈若的神色，继续说：“其实，范总他很关心你。”
　　良久，陈若才低低道：“我知道。”只是她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将近凌晨一点，她与小八躺在她的单人床上，不敢随意翻身，静静地躺着看天花板的图案。
　　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可脑子里思绪纷纷，深沉的夜里它仍旧勤劳地加班加点，不肯停工，她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姿势躺久了身体都快麻了，她竭力地欲轻缓地慢慢转身，免得吵醒了小八。动作进行到一半，小八突然出声：“陈姐，你还没睡吗？”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我还没睡呢。”
　　黑暗中，两个女人以同样的姿势并躺着，陈若听到小八发出慨叹：“好奇怪，明明很困可是却睡不着，这种感觉真糟糕。”末了，她的八卦性子到底是忍不住，“陈姐，今晚……你和范总发生什么事了？”
　　陈若没有说话，时间久到小八以为她不会回答，却听见她问道：“小八，你怎么能确定你喜欢上杨刚的？”他们接触的时间也不过是短短几个月，若说是一见钟情，未免太吹了。
　　小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害羞，“其实我自己也不敢确定。关注他的消息多过于自己的，时时都会去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和所有喜好，有时人群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我想这应该就是喜欢的感觉吧。”
　　“跟他在一起后的每天，我都觉得生活是美好的，有时再苦再累，一想到他都值得了。”小八的声线倏地悲伤起来，这是陈若自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她这么说。
　　她还在继续：“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去年毕业进公司面试的时候，他是第一轮的主考官。那么多名牌大学的人在同时竞争，我只是一个本二学校毕业出来的，当时就想肯定没戏了。我紧张地频频往厕所跑，快轮到我时我又去了一趟，从厕所里出来同时撞见他从男厕出来，他对我说，公司看重的是实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让我别紧张。我进去面试才知道他原来是主考官，再后来，我顺利地通过复试进入了公司。”
　　“他这人平时对谁都嬉皮笑脸的，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其实他心肠很好，对人也体贴。刚入公司的时候，组里正忙着一个项目的评估，每天都需要熬夜加班，我从小胃不好，一挨饿胃就疼得不行，有一次痛得实在受不住了，是他送我去医院急诊的，大半夜的他一直陪我在医院里输液。”在小八的人生中，那是她第一次得到除了姐姐之外旁人所给予的温暖，那感觉太过美好，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她一抓到便不想再松开手。
　　陈若很是赞同小八的话，别看平日里的杨刚是一个大众情人，到处招惹公司里的姑娘，真得是应了“我很风流，但不下流”这句话，自从他跟小八在一起后，他的体贴与照顾是有目共睹的。
　　小八翻了个身，面朝陈若，“能喜欢上一个人真不容易，而如果那个人恰恰也是喜欢自己的，更是难上加难了。”
　　“所以，我觉得喜欢一个人要争取，至少自己努力过，没留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可能你们都会认为我傻，不值得，可自己开心最重要不是吗？陈姐。”
　　小八的话让陈若深思许久，她从没想过这个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对于感情是那么的坚持与认真，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懂得去争取与努力，相比之下，这些年自己的感情一片空白，甚至于失了勇气，迷茫不知所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小八脸上的神色，只是说：“不会，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会幸福的。”
　　临睡前，微弱的晨曦已经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穿进来，青灰的光线照在她露在被子上的右手，她微微将手举高，手背对窗，四指并拢，还是能看到有光线穿透，说不出心中的失落，幸福会这么容易就获得吗？
　　因为睡得完的缘故，再醒来已是过了晌午。
　　午饭是杨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虾仁炒面，草草地解决完后，陈若开始面临从昨晚就存在的重大问题——她出来什么都没带，钥匙还留在家里，万一回去范远择还在家里她要怎么面对？
　　小八看出她的为难之色，从杨刚的怀抱挣脱开，移到她身边，“陈姐，这几天刚好五一放假，反正我也无聊，就留下来陪我啊。”
　　某人闻言老大不乐意地一把将她拉过来，“谁说你无聊了，我们不是打算今天去看影展的吗？你答应过我的，这个影展可是千载难逢，错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小八难堪地推开他，瞅瞅陈若的神色，见其无异，便对杨刚咬耳朵，“陈姐有事，我要留下来陪她。”
　　不提倒好，一提他就想起昨晚陈若邋遢的模样，遂起了与小八一样的八卦性子，“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不是去当伴娘了么？还没见过谁当伴娘当成你这样的。”他难得能抓到机会取笑陈若，说完径自哈哈大笑起来，
　　小八大窘，脸上挂着尴尬。陈若下意识地拉拉胸前的领子，挺直腰杆，自我感觉好像蛮安全的——幸亏范远择聪明地选择一件立领衬衫送过来。
　　杨刚突然瞪大双眼，瞧出端倪，颤抖着手指指向陈若，她一惊，还在拽着衣领的手僵住。
　　“现在都五月天了，你怎么越穿越回去——长袖衬衫！！！！你不是昨晚发生什么毛病了吧你？”
　　这回轮到陈若大窘，心虚的要命，脑袋里神经停止运转，傻傻地抬起双手将周围的靠垫，包括了那只流氓兔，全部齐齐扔向他，末了，她起身两手叉腰，恶狠狠地说了句老掉牙的话：“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哼一声后，趾高气扬地走进卧室。
　　杨刚和小八惊呆了，两人面面相觑，这样的陈若是他们不曾见过的。人前，她永远优雅从容，给人落落大方、有学识、有修养的感觉，他们鲜少看到这么孩子气的陈若，说负面点，那就是幼稚。
　　记得有那么一回，公司的一次聚餐活动，因为她的空降自然而然引起其他负责人的嫉妒，那段日子其非议颇多，故而便发生某位男主管借敬酒之宜出言讥讽的事件。
　　当时，在场的人均为他捏了把冷汗，气氛紧绷，稍有不慎，就是各自撕破脸。出人意料的是，陈若反而是不卑不亢地给回敬过去。
　　事后，小八由衷感慨：“陈姐处事大方，真是有风度啊。”
　　一旁幽然自得的范总就说了那么一句：“她比谁都孩子气。”

　　chapter 31

　　到底小八还是随杨刚去了影展。
　　关于这点杨刚很是诧异，他连拖带哄地都不能骗她走，何以陈若一句简单的话就让她奉为圣旨。
　　出门时他以一副非常嫉妒又佩服她的口吻说道：“你对她的影响力远远比我的还深。”
　　陈若没捅破，其实她只是对小八说她想一个人静静，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他们走后屋子静悄悄的，她无事可做，挑出一部又一部的电影放进影碟机，她兴致缺缺地看了不过几分钟开头便又换了下一部，一直到篮子里碟片掏空，她才无力地跌进沙发里。
　　难道这两天她就要耗在这里避而不见吗？安静下来，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陈若其实很想痛骂一顿自己，她也为这样懦弱的行为鄙视自己不下千万次。她清楚地明白问题在自己身上，可是她与范远择之间的问题又岂是她面对就能一时解决得了的？要不然她不会等到现在，早在四年前她就……
　　头痛又开始侵袭她，曾经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让她惧怕了，她害怕它与她的生活再次沾上边，那种困在噩梦里不能挣脱的无力感太可怕了。
　　也许，这次就是老天给她和他说清的最好时机，误了他一回，就不能再误他第二回。
　　她没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在房子迅速地找到纸和笔，给小八留了言压在餐桌上便离开她家。
　　走在路上，天空是应景的灰色，她望了眼，居然不敢再瞧第二眼，敛了目，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就这样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别再纠缠不清了，这样对谁都好。她安慰自己的同时，胸腔竟然有一点点疼痛，快得稍纵即逝。
　　到了楼下，她才想到，如果范远择不在她家怎么办？离开了小八家总不能再去一次，可乐去了马尔代夫度蜜月，自己家门又进不得，这下怕是真要流浪街头了。
　　亭里的保卫从玻璃窗往陈若方向看了看，眯着眼又回头戴上老花镜才确定那真的是陈若。
　　踩着急步，他走到陈若面前，“陈小姐，真的是你啊。”
　　眼前的老人笑容可掬，她也微微笑了下。
　　“对了，这是你家的钥匙，范先生放这的，他说你回来的时候让我交给你。”
　　他和过去一样选择留给时间给她面对，这么说这几天他是不会出现了。
　　范远择，你老是这样……让我怎么舍得？！
　　回到家，她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傍晚，接到小八的电话，她在那头抱怨陈若太早离开她家，又听说她在家里才安了心。
　　“陈姐，我今天跟杨刚去影展碰到范总了。”原来他去影展了，日子还是挺逍遥的。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她问道。
　　“他身边跟着一个大美女。”小八的声音有些低了。
　　“这次又是哪位明星？”鉴于上次赌场见报的事件，陈若禁不住轻轻地笑。
　　“我觉得这位比上次的漂亮多了，又有气质，看上去不像是演艺圈的人，眼生。”小八说不是演艺圈的，那就绝对不是。
　　“年纪应该比范总大，可是打扮很时尚很前卫，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有绝大的魅力，我看她和范总态度挺暧昧的，她还掐范总的脸颊呢。”
　　掐脸颊？这样的动作发生在毫无关系的男女身上的确是暧昧，若不是亲密的人是断不会有的。
　　陈若以自己都不能想象之苦的声音应道：“是么。”
　　小八自知说的有些过了，小声地问道：“陈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怎么会有事？
　　她还不是照样在家里度过假期最后一天，还不是照样打扮得体地开始上班，就连工作她都是带着十二分热情的。
　　只是热情归热情，问题反是层出不穷……
　　——“陈姐，这两页资料你给订反了。”
　　——“陈姐，你让我送去总办的资料拿错了。”
　　——“陈姐，G市客户是约定明天的时间，不是今天。”
　　此刻的陈若惟有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自裁的冲动。
　　绕过办公桌回到位置上，她对小八说：“抱歉，我记错了，你出去忙吧。”
　　五一后的第一天上班，如她起初预料的，范远择并没有来公司。
　　她有些着急，想见到他，想和他说清楚，却又不想特意给他电话，因为她所希冀的是一种再普通如常的状态。
　　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打开，才出去几分钟的小八急匆匆地进来，还喘着气：“陈姐，范总来了，还有……还带着那位影展上的大美女。”
　　一头惹红的短发，干练精神，大热天一身皮衣皮裤绝对是人群中的焦点，胸前和陈若记忆中的一样，是照相机。
　　那人与范远择并立，看到站在门口的陈若，扬起眉笑了。若她再年长个几岁，周遭的人定会以为他们是母子，五官甚是相似。
　　她说：“嘿，小若，好久不见。”
　　范嘉琦，范远择的堂姐，也是陈若在B大的学姐，性格爽朗，热爱摄影。在B大读博期间因为一次自主旅行认识了现在的老公，而后嫁到美国，婚后还育有一双混血宝宝。
　　多年没回国，嘉琦姐说想到处去走走，叫上范远择当免费导游不说，还拉上她一起，说是女人之间有话题聊。
　　很多次她跟范远择都不可避免的尴尬，终于她寻着嘉琦姐上洗手间的机会，跟他说要谈谈。
　　还未开口前，他拦住她的话，语气低沉，“我们别现在谈好不好，至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说的对，这么短促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谈什么。
　　后面的几天，他们接连去爬山，逛寺庙，赏花卉，把A市能完的地方几乎给玩遍了。
　　游玩的间歇，陈若有些心不在焉，担心着月底的招标会。反观范远择这个与其最有相关利益的人，倒是心无旁骛地当个称职的导游，丝毫没有担忧的迹象。
　　期间，他频繁地与人通电话，次数最多的是耗子哥。
　　她猜不透他们在搞什么，可在这紧要关头，她直觉肯定跟招标会有关系，细细想却又得不出什么结论。
　　嘉琦姐要离开的前一晚，同她与范远择提出想和一些朋友聚聚。
　　这天下班后，她便想趁着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去商场买份礼物给嘉琦姐，然后再直接转去约会地点。
　　走出大门的时候，范远择在车上等她，说：“一起去吧。”
　　傍晚时间，商场人不多，他们直接乘着电梯去了七楼的精品区。
　　挑了几家后，她选了一枚别致的树形胸针，旁边镶着七彩的小碎钻，晶亮晶亮的。
　　她好像瞧了有些入神，走出那家店，范远择迟疑地问了声：“要不你自己也买一份？”
　　她微怔了下，而后说：“我平时没用，买了也浪费。”
　　绕了这层的大半圈要去楼下的楼梯口时，他们在一家“C”字开头的品牌专卖店前听到身后有人喊“陈若”。转身一看，迎上来的竟然是程俊宁，身边还有一位学者模样的妇人。
　　他们见到那位妇人的惊讶远远多于程俊宁。
　　程俊宁也是相当意外，陈若和范远择会和他师母徐玉秋认识。
　　“陈小姐，我们三年多没见了。”三年？范远择皱眉，若有所思。
　　“徐阿姨近几年好吗？”
　　“老样子。”徐玉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打量她身边的范远择，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范先生吧。”
　　“没想到徐医师还记得我。”范远择立即在长辈面前露出一套讨好的笑容。
　　“怎么会不记得，我对你是印象深刻呢。”她指了指陈若，“你可比她勤快多了。”对于当初时时陪在陈若身边的范远择，徐玉秋是印象深刻，为此她还曾对其丈夫感慨过一句：“要是咱们家闺女也能碰见个这么好的男人，我就安心了。”
　　“她人就这样，懒惯了。”他说着擦边球的话，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程俊宁笑说：“原来范先生跟陈若认识这么久了。”
　　此话一出，颇有“原来你跟我家陈若认识这么久”的意思，范远择接话：“是啊，她从小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
　　气氛莫名地尴尬起来，两人男人之间蔓延着无止无息的张力，陈若连忙急中找了个说辞离开。
　　目送他们走后，徐玉秋突然严肃地问道：“你喜欢那个女孩子？”
　　“也不是，我跟她相过亲。”
　　“如果你喜欢她，又信得过师母，听师母的劝，离她远点。”
　　他师母一直都不是会苛刻他人的人，为何她突然会做这样的要求。
　　“师母，我不明白，我以为你很喜欢她，你们不是认识吗？”
　　“你也说了我们是认识的，那你更应该清楚我什么情况下会认识他们。”
　　程俊宁震住！师母认识的一些朋友通常都是因为她的工作关系。
　　她是一位资深的心理治疗师，七年前受聘去了美国，因为其丈夫也就是他导师身体缘故只留了两年，便于五年前就回了国。
　　因为工作她和陈若认识，当中意思不言而喻。
　　程俊宁无法相信，“你说陈若她心理……”他无法说出“有问题”三个字。
　　“俊宁，师母不是对她有成见，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只是希望你能找个好女孩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叹口气，语气里有惋惜：“她那种病其实很常见，如今很多上班族都会有，说严重也不严重。但是她特殊了点，会反反复复，很难见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回国之后再来找我。”
　　他喉咙里像有东西卡住，说不出话来，只听师母继续说了句：“我也不能跟你说太多，这关乎病人隐私，你好好想想师母的话。”
　　强迫幻想症，这的确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病。很多上班族因为压力大或者脑子负荷不了情绪或多或少都会得这病。
　　回到家里程俊宁上网专门找了有关资料，他不理解师母为什么会排斥陈若，即使真如她所说的她比别人严重，但也不至于会影响感情生活吧。
　　对于柔弱的女人，男人总是会有一种天生的保护欲，这似乎都已经成了他们的通病，程俊宁也不例外。
　　他不否认，因为这样，他对陈若心生怜悯，他想了解她，想走入她的生活。

　　chapter 32

　　嘉琦姐约的地点是市中心的某家私人俱乐部，西班牙装饰风格。
　　包厢门口，范远择叫住她，一路上憋着的话到底还是忍不住，“你和徐医师还有联系？”
　　她不明所以然，困惑地摇摇头。
　　嘉琦姐邀来的那票人大多都是以前有见过那么几回的熟面孔，年纪较陈若长些……都是已经
　　是快奔四的人。
　　男的西装笔挺，都是处在各业内的一线位置，可谓是春风得意，相携的女伴珠光宝气，俨然
　　是贵妇装扮，光彩照人。
　　他们都是中上阶级的人，应对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气氛不至于太High得没节制，但又恰恰让人谈心抒怀有个好气氛，拿捏得十分到位。
　　最后到场的是邵日城和林晚清，他们开门进来，嘉琦姐从位上起身走到门口相迎。眼前他们各自怀着笑容说着“好久不见”、“这些年好吗”之类的话，语气熟稔到像这些年不曾分开过，陈若木然地看着这一幕，与她中间隔了个位置的范远择独自抽着烟，烟雾袅袅后的眼神飘离，不惊不讶，似乎这样的场面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蓦然侧头，她来不及回避，与他四目相对。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直到范嘉琦坐下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屏障，他们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宛若事先约好的一样。
　　陈若再次望了眼已经在对面落座的邵日城和林晚清，脑中纠结的一张网终于破出一个洞，一点一线地慢慢扩沿开来，所有一直以来困扰她的问题终于连串在一起，一一解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范远择自那次美国后突如其来的变化。
　　她也终于知道当初范远择说她和邵日城认识并非可乐相告。
　　她也终于清楚范远择在市政对她说的一席话是别有深意。
　　还有，嘉琦姐回国后见到邵日城与过去无异，思前想后，这一切就理得通了。
　　她的直觉是对的，原来他竟是什么都知道了。
　　此刻，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像傻瓜一样在他面前否认一切？要不她现在肯定是自挖坟墓，给他留下笑柄。
　　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聚在一起，聊完各自的现状，便说开了以往的趣事。
　　范嘉琦仰头喝尽一杯酒，满脸通红，开口都是酒气，“我记得以前B大那个大门口的保安，夜晚是逢情侣就抓，肚大腰圆地追着我们环校跑，我们在背后都骂他‘曹公公’，你们还记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我和我老婆也被他追过。”
　　“想想那样的日子挺怀念的，现在哪有精力去谈情说爱，去风花雪月。”
　　他们这些人大多已经成家，婚姻中柴米油盐早将婚后仅存的浪漫细胞磨得一干二净，说起年少时的疯狂，他们缅怀与怅然。
　　“你们这么说，会吓坏这些未婚小辈的。”
　　在座未婚的只有邵日城、林晚清、范远择还有她。
　　嘉琦姐笑说：“给他们提前教育婚姻就是坟墓，对以后大有益处，谨慎结婚哪。”
　　“嘉琦，你和Danny那么相爱，就别来刺激我们了。”他们口中说的Danny是嘉琦姐的丈夫，非常热情的美国男人，陈若也曾见过一次。
　　提到亲爱的老公，范嘉琦巧笑嫣然，“本来这次他也想来，不过太忙了，抽不开身。”然后又说：“今天咱们这儿可有一对十一即将成婚的新人啊。”
　　话题瞬间转到邵日城和林晚清身上，林晚清作为未婚女子，接下话不是，不接也不是，灯光下红着一张脸，双眼情深地凝视身边的邵日城。
　　他们都是过来人，会意地一笑，笑声传开，只有邵日城始终不发一语。
　　林晚清说：“到时候各位一定要捧场，尤其是嘉琦姐，我听阿城说当初在B大你对他是照顾有加。”事实上，邵日城也只是在今晚来的路上对她提了一下。
　　“算你小子记性牢啊。”范嘉琦对众人骄傲地宣布：“我这师弟当初在B大可是风云人物，还有我这位师妹，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们俩联手代表书画社参加比赛，那时可是轰动了一把。”
　　“是吗？阿城，原来你和陈若还有这么一段辉煌的过去。”
　　林晚清轻轻的一句话却在邵日城、陈若和范远择平静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波浪。眼波里出现的情绪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范嘉琦看陈若出去上洗手间后，扭头对一侧的堂弟问道：“她还不知道？”
　　范远择斜眯着眼睨她，一字一字地从嘴里迸出：“经你今晚这么一闹，她肯定知道了！”
　　“去！”范嘉琦不服，“你应该感谢我，你瞒着她有什么用，担心她难忘旧爱？得了吧，我亲爱的堂弟，我还不了解你？你若不是有步步为营的把握，能这么沉得住气？”
　　“沉不住要怎么办，总不能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范远择眼里有笑。
　　“你那是狠不下心，你一再对她忍让，只会让她离得越来越远，女人嘛，就是这样，有时你就要对她狠点，她才不会那么悠着。”
　　“Danny被你制的死死的，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范嘉琦很得意地一撩头发，“放心吧，为了我亲爱的堂弟的幸福，堂姐我会为尽一份力的。”
　　范远择以为她只是说笑，没把她的话当真。
　　结果送她回酒店后去停个车回来，她就说让陈若留下来陪她在酒店住一宿，名曰：好久不见，谈谈心。
　　他还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她便拉着三步五回头的陈若消失在酒店大门口，杀他个措手不及。
　　陈若一头雾水地被拉到房门口，在做最后的挣扎。
　　“嘉琦姐，我……”
　　“明天我就要走了，再回来可能就是三五年之后了，陪一晚都不肯啊。”范嘉琦狡猾地使出柔情攻势先下手为强。
　　果然，一谈及离别，陈若乖乖地败下阵。
　　她们上一次的长谈是在七年前的篝火晚会上。彼时，陈若对她诉说着少女心事。
　　时间一晃过去，面前的陈若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唧唧喳喳的小女孩了，她淡定，得体大方的微笑是她的招牌动作，那么一丝不苟，不容别人抓到她的一丝情绪，这样活着不累吗？
　　酒杯内的法国红酒轻轻摇曳，这液体就跟人的心一样，浑浊，不容易看透。
　　“小若，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邵日城这人深沉，心思难测，任何一个喜欢上他的女人都会痛苦。”所以他会选择林晚清，她一点也不意外。
　　“嘉琦姐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话？”
　　范嘉琦笑出声，“你这丫头明知故问。”
　　陈若敛敛神，“嘉琦姐以为我还对他念念不完？”
　　“难道不是？”范嘉琦一惊，“要不你为什么躲着阿择？”
　　“是我不对，或许四年前我就应该跟他说清楚，不应该避开这么多年，问题终究是要面对的，放心吧，嘉琦姐，我会跟他说清楚，不会让他再——”
　　“我的天啊，小若，你这样会害我被他乱刀砍死，他都不过瘾的。”原本说要助他一力，如果反把人给逼走了，那她不是越帮越忙，成了千古罪人？估计范氏祖宗都会日日夜夜怨念她。
　　“你以为你一句话就会让他打退堂鼓？要真这么简单，我叔叔婶婶早就说过无数次了，可结果呢，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直在等你。”
　　“小若，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是都过去几年了，你还不能放下吗？难道是阿择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不是，不是，不关他的事。”陈若竭力反驳。
　　“那……是不是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你生日那晚，阿择喝得烂醉如泥的。”范嘉琦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关于那晚，她记忆犹新。她这个堂弟从小就是两家的小霸王，脾性是说风就是雨。深夜里她接到他的电话，他在那头发酒疯，嘴里模糊不清地一直念着陈若的名字。
　　陈若用冰冷的手抹了把脸。他那晚继续去喝酒了？
　　在美国生日那晚，她和他喝得都有些高了，一时没了分寸，结果就——
　　四年后，不同的地点，相同的人，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她懊恼地将脸埋入膝盖间，闷闷地说：“嘉琦姐，我曾经试过……我、我那时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可是……”
　　“那他知不知道？”
　　陈若摇摇头，那意思不知是说她不知道还是范远择不知道，只是说：“可是，我真得没办法。”此时，她的声线里已经带着哭腔：“否则我也不会回来了。”
　　范嘉琦沉重地拍着她的肩，“如果你是有苦衷，我就不逼你了。但是，小若，答应我，给他一个机会，如果连一个机会都没有对他不是太残忍了么？就算要死，也得让他死得明白点。”

　　chapter 33

　　因为堂姐的班机是下午一点的航班，范远择一早起来后，拿着昨晚托别人打听到的地址开车去了城郊的一家心理诊所。
　　这里远离市区，环境安静，没有烦躁喧嚣，的确是很适合调养身心。
　　他到前台问了小姐徐玉秋的办公室，被告知已经有人约了要稍等。在这种地方，通常不会有医生和病人的称呼，他们统称为朋友。
　　长长的走廊全是巨大的玻璃窗，窗外低矮的草丛没有遮住一丝光线，整个走廊宽而明亮。
　　他独自坐着，看着外面草坪上偶尔有人经过，匆匆而过就去无踪影。
　　她曾经是不是也这样坐着，等着，呆呆地看窗外？她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很害怕？她应该是一个人吧？……
　　他脑中的假设如五彩的走马灯在旋转……
　　等他终于坐在徐玉秋面前，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他试着想开口，可很多次话到了嘴边都停住，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范先生来找我是为了自己的事？”徐玉秋替他开了口。
　　“不是。”
　　“那就是为了陈小姐了。”
　　“嗯。”他的拳头拽得紧紧的，像小学生一样规矩地叠放在桌上，局促不安。
　　“陈若，她、她是不是回国后还找过你？”终于问出口了。
　　“范先生，虽然我知道你跟陈小姐关系非同一般，但这是病人的隐私，没有她的同意，我不能告诉你。”
　　“徐医师，铁邦邦的法都讲人情，为什么你们就不能？”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代表你已经猜到了吗？我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
　　“……”
　　范远择哑然，一双握着的拳头终于是松开，用低哑的声音问道：“多久了？她来多久了？”
　　“四年前，她刚回国不久的时候。她会再来找我，我也很意外，后来她陆陆续续来了一年左右。”
　　“我记得当初你说她已经好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他艰涩地说不下去。
　　“抱歉，这也许是我的失误。”她对眼前一脸痛苦的男子解释：“你应该清楚，她的病因与其他人不同。”通常人得这种病是由于适应不了快节奏的生活，而她却因为在母亲临死前没能见上一面，强迫自己去想象她死时的模样，故而噩梦连连。
　　“这样的情况我们不排除她是假装康复了，然后给我们造成假象，或者她的病是阶段性的，证明那段时间的治疗确实是有效，但是因为某些情感因素的刺激，大脑负担不了，也有可能是造成她复发的原因。”
　　“情感因素？”他不确定地问。
　　“是的，感情的问题给她造成压力也是可能的。”
　　“那好的可能性是多大？”
　　“我只能说，要慢慢来，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从诊所出来，他没有立即离开，坐在驾驶位上，耳边无数遍响起徐玉秋的话。
　　陈若，你终究还是骗了我，你这个笨蛋，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混蛋！
　　他一拳重重捶在方向盘上，脸色冷厉，拳头拽地能听见关节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真的是一度以为她好了，所以她生日那晚一时的失控，之后的几天他故意留在公司加班，给她独处的时间，就是想让她好好想想。
　　可结果……她一声不吭地瞒着他办好签证，偷偷回国。
　　接到她从机场打来的电话，他正好在公司开会，她说想留在A市——那个他熟悉至极的城市对她而言却是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史无前例地开着快车回到家里，寻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的书籍、日用品还在，可随身携带的帆布背包不见了。那一刻，惟有自己亲眼看见，他才真的相信她是走了。
　　他给她时间，四年。这四年里，他殷勤地每隔几日就打电话给陈父，总能听到她生活的点点滴滴，比如回国的第一年她因为阑尾炎动手术住院，由此认识了蒋可乐和她的男朋友林家耀。听闻她生病，他只有拼命地忍住，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回来见她的冲动。
　　后来，她努力认真，工作能力得到认可，得到领导的赏识，生活不算美满，却充实。
　　再后来，有一次陈父特意打了通越洋电话，话语中不经意透露她去相亲，对方是个律师。
　　他笑笑，如他所愿，收拾行囊，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回来了。
　　如果说她和程俊宁的相亲使他毅然决定回来，那之后的邵日城就是直接挑战了他的极限，虽然他一直告诫自己他们之间没有过去，但是他不否认，他嫉妒地要死，毕竟他蹭在陈若的心里。
　　早在那次邵日城来到东海时说他与陈若是校友，他便知道以前他两认识。更甚者，他离开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发生在B大的事情，他也知情知底。只是后来到底怎么回事，他无从得知。
　　会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他堂姐。无意间在她 windows space里看到她大学时的作品，好些张照片里都有陈若，草坪上的篝火成了她身后美丽的背景。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里头的陈若笑得格外灿烂，明媚嫣笑，身旁站着一位深沉俊美的男子，如果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其中，在旁人眼里他两必定是一对出色的璧人。
　　嘉琦说，那次是摄影协会和书画社的联谊活动，她是主办者，而陈若和邵日城均是书画社的社员。
　　当下听到的第一反应，他本能地去排斥，可能是恐惧感作祟。他迫不及待地飞了一趟美国，当面向嘉琦求证，还看到了许多陈若大学时的照片。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觉，纵使自己跟她相识二十多载，却独独在她最美好的时间缺席。两年的时间，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感情隔离在外。
　　告别嘉琦后，他匆匆赶到机场，看着一架架飞机从眼前穿过，又从远处徐徐降落，他忽然间很恨，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意气用事离开，恨自己给她认识那个男人的机会，可是在这又能怪谁？！！
　　回到A市后，很多次面对陈若，他欲问出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可话到了嗓子眼便噎住，硬生生地吞回去。
　　清明节的第二日，坐在车里的他看着陈若从一辆车走下，虽隔得远，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邵日城的车，毕竟在A市豪华版的Ford并不多。
　　陈若为何会执意买Ford，他也终于明白。她到底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机场大厅内。
　　“前往纽约的航班XXXX马上就要起飞了，请……”
　　范嘉琦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泄气般说：“算了，这家伙是不会来了，下次我再找他算账，送个机都能不见人影。”
　　“可能路上堵车了。”这范远择是怎么回事？！！
　　“别帮他解释了，好了，小若，我该进去了，你好好保重。”她给了陈若一个大大的拥抱。
　　“嘉琦姐，保重。”
　　目送她换登机牌，过了安检后，陈若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机场的人往往最多，而她在转身的瞬间，却能一眼看到疾奔而来的范远择，白色衬衫，驼色裤子，看似都是休闲的棉布质地，浩瀚的人海中，他从来都是最瞩目的一个。
　　他好像很着急，一面走一面在人群中搜索，她鬼使神差般地看得出神，以至于忘了她其实可以朝他挥手的。
　　等到穿过黑压压的人头，他们的视线短暂相接时，她才恢复意识，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定走来。
　　她刚想说他怎么来的那么迟，嘉琦姐都上机了，一字“你”才出口，紧接地便被拥入一个怀抱里，话声嘎然而止。
　　范远择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他很想大声朝她吼，朝她骂，可最后仅说出了两字：“傻瓜。”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痛，她不明所以，想出声问他做甚，却听见他说：“你怎么那么傻，一个人逞强不累吗？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脾气倔地要死，你一意孤行，有没有想过会有很多人为你担心，你这样任性，很过分知不知道？我、我……”他一度说不下去。
　　沉淀思绪，过了半响他又说：“以后就让我陪着你，让我陪你好不好？我不要求分分秒秒，就你孤单的时候，我会逗你开心，逗你笑，话我也不会说很多，会很安静地陪你，还会帮你做家务，行不行？你去哪儿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呃……”他停了下来，似在想着该说自己是什么，几秒过后，他才说：“娃娃，这么安静又能帮你做家务的娃娃，你上哪儿去找。”
　　听他将自己形容成娃娃，陈若光想象范远择那样的高大矫健的身躯装扮成粉红娃娃被女人抱在怀里的样子，就噗嗤就笑出来。
　　她笑出眼泪，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脸庞。
　　范远择，你永远都是这样挟柔情制人，每次在我开口前总有办法堵住我的嘴，甚至是逆势而转。我如何能忍心说出原先准备想跟你说的绝情话。
　　他温柔的攻势仍在进行，“我以后不会逼你，反正这么多年我都等了，再等个几年我也等得起，我不求你能马上接受，但是让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我想你不会这么残忍地连一个让我等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她刚出声又被他打断。
　　“反正我不管，你这回不答应都不行，我认定了，你别想再撇下我，听到没有？”他居然孩子气地做出威胁。
　　曾也有人问他怎能如此坚定，执着于她，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有多好。
　　他喜欢看她小时候明明怕他却仍是扬起小脸颐指气使的模样——乐观洒脱；他喜欢她遭逢大变时明明伤心地要死却故作坚强的模样，他喜欢她的骄傲和坚强，她的脆弱让他心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心。
　　他的一席话全都是他伏在她的耳边说完，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满满都是他温柔而霸道的话语。
　　嘉琦姐说这个男人高考那年因为她的一句话，跟家里闹别扭固执地选了中文专业。又因她的一句戏言，远赴海外求学。说他没出息吧，可是又让人心疼。
　　她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竟然能得到他的深情以待。
　　范远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自己给不了你幸福？如果真是这样要应该怎么办？你会不会后悔等我？会不会再也不等了？
　　会不会又是一场空，一场梦，所有她我的人最后都离开她，她怕那一刻到来，她会承受不了，她会崩溃的。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是我自私，让你等了这么久。”她退出他的怀抱，终于说出心中的话。
　　“不，你什么都别说，我都知道，我明白，我会继续等你，等到你觉得我们都可以幸福为止，别怀疑我的毅力，只要你不放弃，我会坚持到底，一定会的。”他目光坚定，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他抬起头，不远处安检口的堂姐在看他们笑，他也笑了。
　　“是不是如果这次没遇见徐医师，你就打算永远瞒着我？”两人坐在车上，他调出电台的音乐。
　　“我不知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回忆起在美国的生活，“那天晚上事情发生后，我想了很多，本来回来后想跟你谈谈，可是那段时间你好像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所以没敢打扰你。”
　　他能说他是特意避开她吗？
　　“我发现我又开始做恶梦，不止看到妈妈死前的样子。”母亲出事的时候，她的亲朋好友说她死相惨状，那场车祸中包括肇事司机两死一伤，据说当时母亲连脑血浆都蹦出来了。
　　“后来……后来，我有时白天会出现幻觉，我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就去医院里检查，可医生说完全没事。我很怕，我怕自己是精神失常了。”
　　“所以你没告诉我就自己偷偷回来了。”他接下她的话。
　　“嗯，之后我去找徐阿姨，差不多去了一年。”她说的完全跟徐玉秋告诉他的一致。
　　“为什么不告诉我？嗯？”
　　“对不起。”她摇头。
　　“你是应该跟我说对不起，你不能不告诉我，你应该让我陪你。”他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以后我陪着你，我会努力让你远离它，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
　　“答应我。”
　　“……好”

　　chapter 34

　　她和范远择之间发生了微妙变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这变化细微，但小八、杨刚等人还是眼尖地发现了。
　　这事的起因是最近东海频频加班。
　　眼见招标会到来，全公司上下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完善。和以往不同的是，虽然有加班工资拿，但是更靠牢的是每晚都有免费宵夜享受。
　　第一晚，范远择提着老福记的酸辣鲜鱿牛仔肉米线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二晚，东区有名的馋嘴鸭，这通常是需要排队或者提前预定才能买得到。
　　第三晚，木瓜炖银耳，说是清凉降火，能美容养颜。
　　……
　　接连几晚，A市人惯吃的宵夜几乎都摆上桌面，起初大家都不以为意，加班了一晚上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吃的精光。
　　可折腾了几天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宵夜越来越流食，尽是些美容养颜的东西。
　　男同胞抱怨了，这东西又吃不饱，光是能美容养颜有什么用呀！
　　而按理来说能乐于享受的女同胞则满脸苦相，望着那一罐又一罐黑乎乎的药膳，既舍不得倒了又难以下咽，苦不堪言。
　　小八好奇地满脸问号，“范总怎么都是送来这些汤汤药药的。”
　　杨刚将她揉在怀里，为其解惑：“唔……这也是男人心疼女人的一种方式。”
　　“男人心疼女人的一种方式？”小八低声喃着：“这范总一个男人能疼那么多女人啊？”
　　杨刚大笑，搓着她的头发，“哎呀，我的小祖宗，你真是太可爱了。”
　　办公桌后埋首攻下最后一勺的陈若终于抬起头，摸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满足还是痛苦。
　　“哇，陈姐，你都喝光啦？！！”
　　“她不喝光，下次整个公司的人都要继续喝那些药膳。”杨刚不怀好意地调侃陈若。
　　“咦？为什么？”
　　“用你的脑袋瓜好好想想啊。”他完全不去理会陈若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
　　“这些都是范总送来的，关陈姐什么事啊？啊！啊，我知道了。”小八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做出醒悟状，“原来他们……他们，嘿嘿。”
　　“嘿嘿，是啊，他们原来是这样的。”杨刚配合地贼笑，“有-奸-情。”
　　“谁有奸 情啊。”某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
　　小八和杨刚警惕地对视一眼，聪明地选择脚底抹油，走到门口不忘回头补充：“你俩有奸 情呗。”然后笑声扬遍办公室每一处角落。
　　明显地，范远择今天心情很好，咧着嘴笑着看着他们出去，回头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她。
　　“这什么？”
　　“汤啊。”
　　“什么汤？”
　　“补汤。”他还是言简意赅，打开盖子让她看。
　　“……”陈若额上冒出三条黑线。
　　风水轮流转，想不到她陈若也有今天。
　　某人还没发现地在献宝，“你看，有芡实、莲子、沉香、甘草……”他搅着碗里的材料，一样一样地给她介绍：“哦，这里还有三七，三七最好了，可以使脸色红润，也可以去除皱纹，延缓衰老，最适合女人保养用了。”
　　陈若气得嘴角抽搐。她咬牙切齿，“去-皱-纹？”
　　这下，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踩到老虎尾巴，搔搔头，“呃……那个，我也不知道要买什么了，去了店里老板推荐的，所以就买了。”
　　她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他说：“要不我把它拿出去给其他人吧。”说着就要提起走人。
　　陈若赶紧起身取回来，余光瞥见他偷笑的眉眼，张圆着眼睛不忘解释：“呃……我这是大发慈悲，你给谁准是惹怒谁，知道不，呃……呃，反正呢，我好像这些天加班也有些累了，预防提前衰老也是应该的。”
　　范远择拼命地忍住笑，轻步走出去随身带上门。
　　陈若收回探出观察敌情的脑袋，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化妆镜，手指在眼角比划了两下，嘀咕：“唉，好像真有细纹了。”
　　真是岁月催人老啊，这女人更是经不起催！
　　自从小八和杨刚发现了这些端倪后，他们是能有机会就调侃她，惹得陈若每次都在心里将范远择从头骂到脚再从脚骂到头，心满意足了才能甘心。
　　如此反复，她也习以为常了，渐渐地当做一天必经的课题来完成。
　　可另一件让她觉得更诡异的是就连蜜月归来在这段时间内消失的可乐一回来见到她便说了句非常非凡的话。
　　她说：“哎呀，女人，你最近面色红润有光泽，定是享受了爱情的洗礼吧？”
　　听听这话，标准的可乐式一鸣惊人，她很想反驳她，狠狠地反驳，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两个字“不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跟两粒珍珠死活不肯从蚌里蹦出来是一个道理。
　　“不否认啊？那简单了，答案就是了嘛。”可乐满脸探究，“你们家范远择终于出手了？哟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若作势要打她，她警觉地闪到一边，做出“来啊！来啊！来咬我啊！”的姿势，陈若顿觉非常无趣地看她一眼，回到沙发上坐下。
　　可乐紧挨她身边坐着，“其实吧，我一直都觉得你们之间暗藏火苗，缺的呢就是那个点火苗的人，一点着，肯定激情四射。”
　　陈若浑身哆嗦，什么跟什么，火苗？激情四射？说的都是歪理。
　　“别不信我，如果被我说中了，你要怎么感谢我？”
　　这还能谈到什么感谢不感谢的？陈若径自认真地在剥橘子的络。
　　“要不这样吧，要真是被我说中了，你帮我件事吧。”可乐自顾自得做决定。
　　陈若抬起眼看她。
　　“你也知道啊，我跟林家耀结婚太仓促，婚前根本没什么时间去想房子的问题，现在好了，婚结了，问题也来了，这房子是他租来的，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住下去吧，过个几年要生孩子，没房子哪还有精力去生啊。”结婚后的女人最大的课题就是生孩子，教育孩子。
　　“你们最近不是有个招标会么，听说是政府批下来的，在城东那边，那边地段好，离市中心又近，环境也很好，绿化带多，我听说到时候房子的价格会压低，是不是真的？”
　　“嗯，这是政府决定的，最主要是为了解决中下阶级住房问题。”
　　“那到时候帮我先定一套吧，就算我们不住那，到时候可以租出去或者二手转卖出去，也可以赚不少钱的。”
　　“这房子不是人人都能买的，必须是中下阶级，这几年房价飙升，他们根本买不起，住房问题很大，政府就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才把城东那块地批下来。而且你也知道了，这次用的是招标会，东海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争取下来。”
　　“这还不简单嘛，我托人找点关系作一份贫困证明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啊。”
　　陈若义正言辞，“可乐同志，咱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怎可以做违法违背道德的事。”
　　“再说了，鉴于你这等公民居心不良，在这方面政府早就有了措施了，多个关节会层层把关的，没那么容易，一经查到必定严惩不贷，你知道不？”
　　“那怎么办啊，作为好友，你帮我想想办法吧。也不一定要城东那的啊，你们东海每年都开发那么多的楼盘，就不能匀点出来给我啊。”
　　陈若沉吟了半响，说：“这个月楼盘销售基本告罄了，可能仅剩下几套是公司员工内定的。”
　　“问问你家范远择吧，整个东海都是他的，还怕拿不出一套房子啊。”
　　可乐这人做事的原则一向是打铁要趁热，拿起电话就让她立马打给范远择。
　　电话里陈若简单地把可乐的事说了下，范远择二话不说爽快答应了，还问她可乐对房子有什么要求。
　　取过电话，可乐乐呼呼地说：“当然是地段好，房价又便宜的了，最好啊是未来还有很多升值空间的。”
　　俗话说，股市搏杀不如买房等升值，看来这话真是正确。
　　也不知说了多久，可乐回来的时候茶几上一堆的橘子皮和络，陈若正要剥开第三颗橘子。
　　可乐挨回到她身边，将手机递给她，“他找你。”
　　“你在可乐家里？”他在那头问道。
　　“嗯，有事？”
　　“没有，就是想问你呆会儿能不能一起吃饭。”
　　“哦。”可乐在一旁探究，她说话都不自在。
　　“怎么，不方便说话？”他笑。
　　“哪有？！！！”她辨。
　　“那我晚点去接你，你先好好玩。”他以交待孩子的语气说，然后挂了电话。
　　“你们这算是约会了？”
　　陈若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之间那样熟悉至极，说约会未免太令人汗颜了，但每次要跟他见面时，她心里确实有如初识爱情滋味的少女面对约会蠢蠢欲动的心悸。
　　就连他刚刚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心里居然会丝丝窃喜。
　　这么一大早年纪了说出去会不会太臊人了？
　　可乐瞧见她脸上可疑的绯红，大笑，“哎哟喂，陈若，你现在才算是一个正常女人啊。”
　　陈若瞪她，什么叫她现在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以前难道就不正常么。
　　她挺直腰杆，抬起胸脯。
　　可乐笑得更乐了，“你以前没发现自己就跟冰冻的老处女一样么，冷冷冰冰，哪有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娇艳怒放的样子。”
　　然后，她再说了今天第二句非凡的话：“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就跟被男人破chu了一样，小样很滋润。”
　　……

　　chapter 35

　　Chapter 35
　　陈若是怀着无比胸闷的心情和范远择吃晚饭的，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可乐的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他向服务生招手要了一份香草汁，这是她喜欢的。
　　“我在想可乐的话。”未经思索，这句话已从她口中说出。
　　“什么话？”
　　她当然不会说。什么老处女什么破chu的，这么羞赧的话她是打死都不会说出来的。
　　幸而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你介绍哪套房子给可乐了？”
　　“新晋那边的。”
　　“新晋那？那不是公司去年的楼盘吗？还剩下？”去年她还在瑞宏，曾在报上见过媒体对这个楼盘惊人的销售情况的报道，堪称完美。
　　“怎么可能剩下，我给她的是我自己买的一套。”
　　“你买房子干嘛？”买那么多房子难道也是为了等升值？
　　“看那房子挺不错的，忍不住买了。”事实上，他起初买那房子是别有用意，但是现在还不是对她说的时候。
　　“这样啊。”
　　他冲她笑，“要不然你以为是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担心公司倒了养不起自己先防着点。”将香草汁倒在牛排上，她突然好心情地开起玩笑。
　　“哈哈……”他大笑， “你刚刚明明还老大不爽的，现在又一扫郁闷的心情，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因为我的缘故？”
　　这人怎么那么臭美啊，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她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他们。
　　“范总，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能不能谈谈？”是李宗修。
　　李宗修，林晚清的表哥，典型的二世祖形象——油光满面，举止流里流气。陈若不止一次在各大娱乐版条看到他的风流韵事，而且多次听林晚清提及，名声并不好。
　　他们选了餐厅附近的茶馆。李宗修来找范远择，陈若一猜就是跟赌场扯上关系的。
　　果然，服务生一走出去，他立马开门见山，“范总，求求你把明启的股份还给我。”
　　“李总真爱说笑，你明启的股份明明是在林总那，怎么来向我要呢。”他说的林总是林浩然，陈若知道林浩然在国内有一家财务公司。
　　“我知道范总跟林总是兄弟，还有那三千万也是你出资入股他财务公司的，你有权决定不是吗？”
　　“你倒是挺聪明的，居然找人调查。”此刻的范远择是陈若从未见过的一面，冷冽威严，商场上的霸势显露无疑。
　　李宗修紧张地额头冒出冷汗，“对不起，范总，我也是迫于无奈啊，求求你，把明启的股份还给我，要不然林家不会放过我的，尤其是那个邵日城，他为人阴狠，求求你，范总。”
　　陈若一震。范远择和林浩然竟然利用李宗修的好赌使他用明启的股份押给林浩然的财务公司。
　　怪不得他从不紧张招标会，怪不得他频频与耗子哥通电话。他是早就计划好的，从那次她清明回去B市开始。
　　一只脚踏进商场里，哪容得你不沾一点浑水地退回去。要想在尔虞我诈中生存立足，有谁会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的两袖清风。就连他范远择也不例外。
　　他神情自若地喝茶，又端起茶壶往她杯里斟满了三分之二，才添了自己的。
　　眼见范远择毫无给他退路的举步，李宗修一扫刚刚的低姿态，暴怒地出言恐吓：“你要是不还给我，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范远择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稍稍片刻后又恢复为似笑非笑的，“其实我要你明启的股份有何用。”
　　李宗修一听这话就知有转机，迅速地恢复讨好的嘴脸，低声下气地问道：“那范总的意思是？”
　　“叫你们林氏的负责人来见我。”
　　“你说那个邵日城？”
　　“谁有权决定招标会的案子就让谁来见我。”
　　另一边，正为此事烦恼的林家上演了一场风暴。
　　林晚清拍着父亲的胸口，担忧地劝他：“爸爸，别气了，医生说你血压不能太高的。”
　　“宗修还没找到？”
　　“是。”邵日城站在他面前。
　　“早就说他没出息了，他居然敢把明启的股份押给了财务公司，查到是哪家公司没有。”
　　“华达。”
　　“华达？对方是什么人。”
　　“负责人姓林，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跟东海的范总是朋友。”李宗修好赌是出了名的，是他大意，忽视了这其中关系。
　　“东海……”林生坤闭目沉思了下，“东海的目的无非就是景华，他们明知道明启对我们的重要性，就是想通过它来要挟我们，放心吧，他们肯定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林叔，抱歉，是我的疏忽。”
　　“这怎么能怪你，你一个人管理那么大的公司不可能分心其他事，只要能把明启拿回来，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拄着拐杖起身，“公司的事，阿城我全部交给你决定，只要保住明启就行了，我累了。”他拒绝了林晚清的搀扶，独自一人上楼了。
　　“明启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她临死前交给爸爸，他一直都很重视，阿城，我们一定要拿回来。”
　　“我知道了，放心吧。”范远择就是料定了这点才会从明启下手。
　　林晚清正欲开口，他的电话响了，是李宗修。
　　她不知那端说了什么，阿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放下电话后，他开口：“我现在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照顾林叔。”
　　“是不是东海的人约你见面？我跟你去，或许我可以找陈若帮忙的。”
　　“不用了，这是公司的事，你别去找她。”他的双眸倏地清亮起来，“或许这也是男人之间的较量。”
　　邵日城走后，她越想越不放心，上楼安置好父亲也匆匆尾随其后。
　　茶馆内。
　　范远择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各色各样的霓虹，微微抬头看夜空的圆月。
　　“我之所以不跟你说，不是因为顾及你和他的关系。”他对身后的陈若说。
　　“我只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什么？”
　　“你有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去美国的时候？”
　　“那你先回答我，你相不相信一个男人的嫉妒心会很可怕？”他回身，眸子深深地锁住她等待答案。
　　陈若向前走了几步，与他齐站，垂下眼。她好像无论怎么答都不对，索性闭嘴。
　　她这样的反应在范远择看来却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他笑了，“你沉默我就当你是相信了。”
　　陈若也同样回头看他，他笑的很爽朗，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摸摸鼻子，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其实，你来东海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跟他认识，而且你……”他停顿下来，看了她两眼才说：“而且你曾经喜欢过他。”
　　“我觉得我快嫉妒死了，所以发疯一样地跑到美国去找嘉琦，说来有些巧，居然会遇见耗子，念头一时起了，就再也消停不下来。”这还是他首次跟她细说起。
　　“是不是怪我没告诉你？”她的良久不语让他担心她是在责怪她。
　　“怎么会。”她说。
　　他惊喜地转过身，她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你都坚持地把案子交给我负责，就说明对我信赖有加，我、我其实挺感动的……”他对着空气呼出一大口气，整个人心情无比通畅，她的支持在他的意料之外，带给他许多喜悦，他甚至觉得这代表着她的心在向他慢慢靠拢，不知不觉他又笑了。
　　陈若继续说：“我只要做好对景华的本职工作就行了，你有你的打算，我不会去干涉你的。”
　　“结果呢，你不关心吗？”
　　她轻轻笑起来，“那不是已经在意料之中吗？”
　　他也学她，嘴角微微牵起，“难说哦。”
　　她笑而不语。
　　……
　　“陈若。”他唤她。
　　“嗯？”
　　“陈若。”
　　“……”
　　“我今天很开心。”他像个知足的孩子对她说。
　　邵日城到茶馆时，范远择已等在那。他进去后直接落座。
　　“范总要见我一面，可是费了好大功夫，让我赚足了面子。”
　　他的语气里尽是嘲讽，范远择也不介意，坐在对面，为其倒了一杯茶。
　　“邵总能来，也是给了我们东海很大的面子。”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范总为的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无非就是为了景华的招标案。你想让我们林氏怎么做。”
　　“邵总果然是爽快之人，东海也不会欺人太甚，如果林氏决定退出，我们可以与你们有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景华，东海势在必得，之后工程所有的建材可以全部交给你们。”
　　“范总难道不担心我们提供次等建材耽误了你们工程？”邵日城问。
　　“我相信邵总是聪明人，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你们这样做，到最后损失最大的还是你们林氏。”是啊，工程出现问题，不止毁了林氏的名声，更有可能吃上官司。
　　他范远择是何等聪明之人，一步一步早就设想好，就等着他们往下跳。
　　如果他们不答应，不止明启的股份被套牢，这样账目存在问题招标会肯定也无望，如今眼前放着这么好的一大笔可观利益，若不接受，就是不知好歹了。
　　“为什么要与林氏合作？”
　　“纵观A市，你们是最大的建材商，信誉好。当然，我们有一个条件，我们要九成的优惠。”他先发制人。
　　邵日城握着茶杯的手加重了力气，“范总这样费尽心机就只是为了景华？”
　　范远择看他，“那以邵总的高见呢？”
　　“我想，或许……陈若才是最关键的。”
　　门外正欲推门进来的人僵住步伐，握在门把上的手颤巍巍地收回去。

　　chapter 36

　　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中间摆个陈若，即使没有商场上利益的争夺，他们亦不会是朋友。
　　范远择说：“是不是因为她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切早就成定局了不是吗？”
　　这句双关话语重重打在邵日城心上。是啊，他不是早就已经失了资格么，再追究有何意义。
　　范远择率先走了出去，穿过走廊，在大厅前台找到与服务员在说说笑笑的陈若，她们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他信步走近，问：“谈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捂着嘴依旧乐呵呵地笑：“没，没什么，你谈完了？”
　　“你刚才就一直在这里和她们聊天？”
　　“是啊，我们要走了吗？”
　　他们出去时，大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声影，身上的裙角随风飘起来，配上纤瘦的背影，好一幅美丽的画面。
　　“晚清？”
　　“陈若。”林晚清看了眼她身边的范远择，点头示意。
　　“我是来找阿城的。”
　　陈若朝范远择看了眼，示意让他回答。
　　“他还在包间里。”
　　范远择看着林晚清拐进走廊后，才说：“没想到她这么通情达理，没冲我大声吼叫。”
　　“你就这么希望遭人唾弃啊？”
　　他笑，“我就感叹一下不行么。”
　　“不行，坚决不行。”她摆着小手，嚣张的气势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好，太后懿旨，小的遵命。”他作揖。
　　后面传来阵阵笑声，准是那些小姐看到他这副模样觉得逗极了。
　　不知为啥，她竟然觉得为他难为情起来，瞪了他一眼，“丢人！”甩下话就走人。
　　他跟上，贴在她身后，“怎么了？”她不予理会，他继续纠缠，“说嘛说嘛，到底怎么了？”
　　陈若一个紧急刹车，回头，这回瞪得眼珠子圆滚滚的，“你看看你，真不害臊，一个大男人居然……居然在大庭广众下撒娇！！！”
　　他毫不在意，嬉皮笑脸地挨得更近了，“唔，是不是没在大庭广众下就可以撒娇了？”
　　陈若气结到无话可说，甩身又走。
　　到了停车场，他一把拉住蹭蹭直往前走的陈若。
　　“不问问我结果如何？”
　　她撩拨下刘海，颇为得意地说：“本姑娘早就知道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还用你说吗？”。
　　“哦？是吗？说说看。”
　　“结果肯定是你这位东海的太子爷赢了，林氏退出了招标会，是不是？”
　　他摇头。
　　她脸上爬上阴郁的情绪，“不是？那我再猜猜。”摸着下巴深思熟虑了下后，再猜：“难道是他们还要参加？”
　　他再摇头。
　　“无非就是两种结果，他们参加或者不参加，我两样都猜了，你都说不是，见鬼了。”
　　她怒，他反笑，看她气的鼓起两颊的脸蛋，忍不住掐了一把，惹得她哇哇地痛呼。
　　“你干嘛，好痛啊。”
　　他又说了那句他经典且欠扁的话：“不痛，我捏你干嘛。”
　　脸颊还疼着，看他那副还理直气壮的神气样子，她更气了，“你爱说不说。”
　　他紧紧拉住她，“okay！我说。”他投降：“林氏的确是退出了，但是他们也没损失，接下来的工程我们会与他们定一批建材。”
　　她一脸的惊讶，他又强调：“而且是揽括了整个工程。”
　　“天啊！”这下她连捂嘴都不用了，直接叫出来。
　　待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后，不自在地咳两声，用难得调皮的语气说：“原来恶人本质的资本家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慈善家。”
　　“你这是在挖苦我。”
　　她的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一脸正经，“不是，我这是赞扬你，绝对的赞扬。”
　　瞎说，明明是在偷笑着。
　　……
　　包间内，烟雾弥漫，邵日城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烟灰缸内铺满了层层烟灰，直到林晚清推门进来的声响才将他从复杂的思绪中拉回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她慢慢走近，“怎么样？”
　　他将大致的情况向她说了一遍。林晚清对于林氏内部的事从来不过问，知道林氏即将退出招标会，也没觉得惋惜，更多的是考虑到邵日城。
　　“那你的计划要怎么办？”
　　“只能另想办法，不能因为我的事情，赔上整个林氏。”他又点燃一支烟，“先别跟林叔说，免得他担心。”
　　她颔首。须臾，又说：“我刚刚在门口碰到陈若了。”她仔细观察邵日城神色的变化。
　　他的左手明显颤抖了下，长长的一段烟灰飘乎乎地掉在他的右手背上，若是以往，他铁定已经找纸巾擦干净了，可是这回他没有……
　　“阿城？”她不确定地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
　　她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话都没说，最后才说了句：“你手背弄脏了，去洗一下吧。”
　　站在洗手间门口，她背靠着墙壁。
　　不同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一一走过，一个女人死守在男厕旁边，他们都以异样的眼光瞧她。
　　毫不避讳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邵日城。
　　那是她无意间一次拍下来的，镜头拉的近，都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与他相处那么久，她鲜少能有机会看到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活得太累，她心疼。
　　这个男人，他有自己的抱负，他曾为世间所有不平不服，他曾扬言，要正义凛然。
　　他嫉恶所有违背良心的事，可如今呢，他就像一只困兽被他自己禁锢在笼子里，做一切他所不愿做的。
　　是谁造成这样的局面，是他，亦或是她？
　　她合上手机盖，身心疲惫地呼气，浑身乏力到不行。
　　这一晚，她恍如经历太多太多了……
　　******
　　自那日之后，一切都相安无事，反显得诡异，让人心有不安。
　　招标会如期地举行，林氏的人没有出现，结果毫无意外地是东海中标了，一结束，媒体纷纷报道，就连电话里都能听到公司员工欢声庆贺的声音，阵阵轰鸣。
　　这么多人当中好像也只有她和范远择最为平静。
　　为此，小八有些困惑，“陈姐，你和范总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开心什么？”
　　“公司中标了啊，你俩是直接负责人，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最值得庆贺的？”怎么他们一点兴奋之情都没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陈若看着被众多媒体记者围在中间的范远择，他一派从容自若，侃侃而谈，显得自信又不骄。
　　其中的一位记者不知提到了什么问题，将麦克风伸至他面前，他的视线往她这儿转悠了半圈才回过头。
　　“跟你们一样，没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她说。
　　会议室内其余公司的人已经逐渐退场，余下的便是想给东海道贺的人。
　　范远择被围在圈内，那一拨人便往陈若他们这方向走来。
　　“恭喜你们。”
　　“东海中标也是众望所归啊。”
　　“今年又是东海辉煌的一年。”
　　尽是一些客套话，这些话里又有多少是真的？陈若嗤之以鼻。
　　她包里的电话响，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压根没做好准备，一接起就吓得惊慌失措。
　　声音如鬼魅通过电波传过来，显然是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
　　“陈姐，你怎么了？”小八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她才惊觉自己吓出了冷汗。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被范远择握在手里，他焦急地从她手上抢过电话，那端的人早已挂了，屏幕上已是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
　　“谁打来的？他说什么了？你说话啊。”她傻愣的一点反应都不给，范远择气得吼出来。
　　在场的人包括那些记者都被这样的范远择给吓到，他一声吼后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再也没人敢出声。
　　她抽出手，脸色发白，嘴唇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
　　范远择急在心里，眼见这么多人在围观，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一把拽过她的手，拉着她往大门口走。
　　终于找到一个四处无人安静的地方，他才放开她的手，双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置于一处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别让我担心好不好？”这回他的声音柔和很多。
　　许是情绪缓缓平复下来，她的脸色不再如刚才难看，只是仍旧咬着下唇不出声。
　　他耐着性子陪在一边，好几次欲言又止，又硬生生地憋住，跟她并立靠着墙壁，一起无语。
　　她站麻了，蹲下身，臀部碰到阶梯，这才发现他们呆在楼道的安全出口。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下巴抵在双膝上。
　　“他说妈妈的死不是意外。”她忽然开口。
　　因为磕着牙齿，她口齿不清，范远择恍惚下并没听清她的话，反问了她一遍。
　　她又说了次：“那人说妈妈的死不是意外。”声调依旧没有改变。

　　chapter 37

　　但凡认识邵日城的人都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事情发生在新项目的研讨会上，他分析了利弊问题所在后做陈词总结，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的脸色瞬息阴霾，随即起身，身下的椅子也划拉到墙壁，又弹了回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静静地看他铁青的脸色转为苍白，撑在桌上的手也紧紧握成拳。
　　就在他们以为他会一拳捶在桌上的时候，他挂了电话，说：“抱歉，我现在有急事要处理，需要先离开。”言罢，一眨眼的工夫，他已消失在门口。
　　一路开着快车赶到和何景约好的地方，邵日城无法形容自己在电话里听到何景说调查有新进展时的反应，那明明应该是一种喜悦的心情，可也是一种恐惧，催人心魔的恐惧。
　　站在门口他沉思了许久，才举步进去。
　　“邵先生”一看到邵日城，何景就连忙起身。
　　“坐吧。”他在何景欲开口之际举手说：“等下。”
　　何景以为他有其他重要事，便候在一边，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桌上厚实的文件袋上。
　　连自己现在都无法消化这惊世骇闻的消息，邵先生知道后该会是怎样。
　　外头传，邵日城是因娶了林氏千金才得以有今天的地位，从表面看是，但何景知道，不管是邵日城本身或是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那些人在说三道四的同时有哪个心里没有羡慕的成分？跟在邵日城身边做事也有些年了，因为年纪略长些，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老板，他更多的是把他当兄弟对待。
　　他们这样的人往往是表面看似风光，风光的背后是常人见不到的悲哀，豪门家族，勾心斗角，又岂是寻常人家可以理解的。加之他身世复杂，这其中难言之隐更使得流言纷纷。
　　“你说你从那场车祸中调查到什么？”邵日城终于出声询问。
　　何景回过神，从牛皮袋里抽出上面的两份文件递至邵日城面前，说：“因为先前任小姐一直嘱咐我不准调查当年的车祸，所以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查，但是——”
　　“继续说。”
　　“对不起，邵先生，是我自作主张，擅自去调查。”他看着邵日城，接着说：“我找到当年肇事司机的妻子，据她说……”
　　人已故，很多话都可以摊开来说。
　　她说：“这些年我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就怕你们找上门，没想到真被你们找到了。既然我丈夫已经死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也内疚。那年他原本打算跟他朋友合作生意，谁知道几十万的积蓄全被他朋友骗光了，还欠下一屁股债，他一个开出租车哪有什么能耐，眼见孩子大了，家里开销也大，他心里也着急。后来有一天我接孩子放学回来，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陌生人，我并不认识。他跟我丈夫在房间里呆了三个多小时才出来，那人走后，好一段时间他心事重重的，车也不跑了，为此我还和他吵过几回。有一个晚上，他又接到那人的电话，我问他，他还是不说。到了第二天他跟我说要出去办事，我想他呆家里也闷，就随他去了，可是、可是……谁知道他一去就回不来了。”
　　思及丈夫，她泣不成声，何景递过纸巾，“那你知道那个叫你丈夫办事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她边擦着眼泪边说：“后来我丈夫死后，我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一笔钱，那个人也打来电话，我才把他跟我丈夫的死联系起来。如果我早知道他为了这笔钱，去害人性命，最后还自己送命了，我是死活也会拉着他的。”
　　听完何景冗长的转述，邵日城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啪嗒啪嗒他反复摁着打火机，跳跃的蓝色火焰搁在他们中间，这么微小的一点何景却看不清对面的人的神色，放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合起，又放开，再合起。
　　“然后呢？”就在何景以为这样的沉默不知会延续到何时时，邵日城再度开口了。
　　“我去调查她说的那个人，一点线索都没有，但是、但是我发现……”他仔细观察邵日城脸上的变化，发现并无异样才说：“任小姐发生的那场车祸中除了那个司机死了，还有一个受害者，她是陈小姐的母亲。”
　　终于亲耳听到何景说出这样的事实，他可以死心了，沉痛地闭上眼。
　　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于车祸，为何偏偏是她的母亲！
　　何景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邵日城，双手抱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差没有发出惨绝人寰的哀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下去，因为一旦说了必然会有更大的牵扯，后果不是他所能预计的。
　　“你还想说什么？”何景想就此打住，邵日城却又这般问。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因为陈小姐母亲的关系，所以我们做了更加深入的调查，发现了这些。”他将纸袋里剩余的资料全部递给邵日城。
　　上面全是陈若大大小小的事。她的出生，她的成长，她的优秀……这些文字全部将它们展现在邵日城面前，他的目光逐渐往下……
　　父亲：陈其军。
　　顷刻，他的眸子变得晦深莫测，牢牢盯住那三个字。
　　陈其军，提起这个名字，相信A市的人都会认识，这位在他们心中留下极好口碑的前任市长，耿直勤廉，曾经带给A时很多辉煌的时刻。
　　“还有，我们调查的同时发现林先生也在调查这些事，还有林小姐也牵涉其中。”何景认为既然说了，索性全部说出来。
　　邵日城倏地抬起头，何景被那一双眼睛盯得有些怕，“大抵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那就是差不多清明后的一两天……
　　这是世界，人心是如此难测，谁也别想轻易地看透另一个人。
　　他放下手中的资料，沉声对何景吩咐：“这件事别张扬出去，林先生和林小姐那边我自有主张。”
　　“是，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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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若走出酒店门口，想借着夜晚的风醒醒酒，让脑子清醒下。
　　因为范远择，今晚的庆功宴上，她莫名成了东海的大功臣，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敬酒，她招架不住，喝得有些多了。好不容易逮住这么个机会，于是她跑了出来。
　　夜空中皎月高悬。
　　因为东海包场，这里附近一个人影也没见着，非常安静。
　　她在门口石狮子旁边的小台阶坐下，揉着脚关节，站了一个晚上，片刻都没有歇息的机会，确实很酸。
　　女人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她一面叹气一面脱下继续揉着。
　　不远处的人看到她这么孩子气地嘴里碎碎念，不禁有些荡漾。
　　在这里思忖了许久，她轻轻的一个动作就让他放弃思考，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陈若依旧低着头在跟脚关节奋斗，直到揉地手也有些使不上劲儿了，才想抬起头再次看看夜空。
　　一双漆黑程亮的皮鞋映入眼帘。她以一个仰望的姿势抬头望着来人。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没等她起身，邵日城也跟着她一起坐在地上，“你们在举行庆功宴，这么值得庆贺的日子，我也想来沾沾光。”话说出来才发觉语气充满酸味。
　　虽说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儿她从不插手过，但这话听见耳里颇不是滋味儿，她以自己都没料到的轻蔑口吻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兄应该比我更看得开才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亏欠他的。
　　“是吗？”他的语调是怀疑的，“我不相信你事先不知情。”
　　“知道什么？知道他要请君入瓮？”他以什么立场来问她？
　　“师兄，就算我知情，我跟你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不为公司利益，单从职业操守来说，你认为我该跟你说吗？”
　　陈若的一句话顶得他无言，只得刻意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要求她那般做，朋友？校友？未免太可笑了！
　　“抱歉，刚刚是我不对。”
　　他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陈若措手不及，也后知后觉刚才自己的语气太过挑衅，脸上重新展开一抹笑，“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跟你道歉？”
　　气氛变得轻松，他也笑了，“不用，在这方面，男士有优先权。”
　　俩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闲聊，跟普通朋友无异。
　　谈话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提到他的阿姨，也就是任姨，然后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的家人？”
　　陈若的脸色貌似瞬间黯沉下来，背着灯光，他看的并不是很清晰。
　　“死了，全都死了。”就算是活着的人也跟死了没差。
　　“是吗？”
　　陈若觉得邵日城这一声“是吗”并不是他刚才质问她对景华知不知情的语调，那仿佛是一种笃定。
　　黑暗中，他眸子的神色千变万化，迷茫、迟疑、犹豫……到最后是一丝坚定融化在他眼里。
　　陈若的心湖被他搅得起了波澜。
　　前两天接到那通神秘电话后，她一直没办法平静下来。打来电话的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她母亲的事？
　　她回拨过去，电话已经是关机。
　　范远择让她别着急，说这事他来办。这两天他找了各种关系，可一个没正式登记的号码，什么也查不出。
　　因为担心她，这两天他经常临睡前都会打通电话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她若是半夜醒来一定要打电话给他，反正他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她知道，他是担忧她会做恶梦。他们在电话里瞎扯，什么天气，什么娱乐八卦，什么国际大事，能聊得都聊了，她以前最鄙视可乐的电话粥，这两个晚上她倒像是乐此不彼了，都是伴着他的话语渐渐沉入梦乡。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手机上显示结束后的通话时间，按了取消键，会是一条他随之发来的短信。
　　“晚安。”
　　仅仅的两字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这种感觉就像是早上醒来收到爱人的一个Love Kiss一样，甜蜜蜜的。
　　可乐说他们现在这样的状态就跟同居在一起但不结婚的恋人一样，差的就那句“我爱你，你爱我”，又或者他们是向往柏拉图式的爱情，比起肉体，更向往心灵结合。
　　什么肉体心灵的？
　　那次，陈若多想冲口而出，他们哪里没有肉体，哪里没有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呢！！是俩！！！
　　冲动的热潮淡定下来，她庆幸自己没说出口，那话——要是说完，她肯定再也不要见人了。
　　邵日城见陈若久久未答，迟疑地侧身看她。
　　她的脸蛋飞上两朵红云，夜风拂过，吹起她柔软的发，馨香从他鼻间飘过。
　　他仿佛又见到了往日追在他身后跑的陈若，甜美可人，使得他心微微一动。
　　他轻轻换了声：“陈若。”
　　陈若兀自沉浸在范远择的思绪中，听到这一声，反射地回头。
　　她的嘴角落着一丝发，灯光从侧脸照过来，脸上的绯红更加明显，是那么迷人……
　　他说不出吻上那两片红唇的感觉，就好像是找到了渴望许久的甘露，不顾她的反抗，用尽全力地吸 吮。
　　由开始的呆愣到反应过来后的惊恐，也不过几秒的时间，陈若却觉得使劲挣扎了许久，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怎么也使不上力。
　　正当她紧紧咬着牙关不让他得逞，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拽起，脚步不稳，跌在那人的身上。
　　眼前有那么短暂的晕眩，待她恢复抬起眼皮，身边已然站着青筋暴起的范远择。
　　他在爆吼：“他妈的，邵日城，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刚刚那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个男人吗？”
　　陈若气结，几步上前，就是一巴掌过去。
　　邵日城怔怔捂住脸，不敢置信。
　　显然范远择也被这一幕吓住了，反看着陈若。
　　这回换她拉着他手臂，头不会地直接走人。
　　深夜，林晚清等在邵日城的公寓。
　　听到门锁的声音，她立时警觉地从沙发上起来，玄关处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
　　她闻到浓重的酒气味，用尽全力撑住他烂成一滩的身体，“阿城，你怎么喝得这么醉？”
　　他没回答，耳边都是他粗喘的声音……
　　鼻间仿佛又飘来陈若那似有似无的香味，他痴迷了……只能紧紧地抱住怀里柔若无骨的身子……
　　衣物散落一地，他用粗糙的手指无比眷恋地抚过她每一寸雪白的肌肤。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这一切都是他渴望的。
　　他像踩在云端上的人，而她就是那片白云，他只想拥着她一起沉沦……

　　chapter 38

　　接到林晚清的电话，已经是今天最后的几分钟即将过去。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手机屏幕上一直闪现的名字，用余光偷偷瞄了眼独自坐在沙发角落的范远择，这男人从酒会上回来就这副德性，展开了与她已持续两小时的持久战。
　　“陈若，你还在吗？”
　　“在！”陈若移开几步远，“这么晚了，有事？”
　　“今天发生了点事，想找你聊聊。你是不是不方便？”
　　“方便！方便！”她迭迭说。
　　她这么说，某人老大不愿意地抬起头瞪她一眼，她心里一紧，赶紧改口：“呃……可能的确是有点不方便，现在刚好遇到点麻烦事。”他大爷心情不爽，她的确是很麻烦。
　　“这样啊……”林晚清有些惋惜，“那明天吧，明天有空吗，陪我聊聊吧。”
　　约好时间地点，之后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某人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晚清的。”
　　“那个不是男人的女人？”只要说到与邵日城有关的，他眉毛又要竖起来。
　　他气得不轻，陈若则是又气又恼！
　　她气得是那一幕竟然被他撞到；恼的是自己都能乐观地想成被狼啃了一回，他居然比她更闷骚。
　　她气呼呼地站在他面前，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到底在气什么？”既然要开战，总要有人先挑起战火吧。
　　“我又不是在气你。”别扭的口气。
　　“那你？”
　　还没说完，他又说：“是那个邵日城。”这回是怨恨的口气。
　　“那你现在这样对着我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在气啊！！！”他又换上全然被她忽视，非常委屈的语气。
　　“……”陈若哭笑不得。
　　他大爷的时候很大爷，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比别人又更甚！
　　陈若不想理他，“那你继续生气吧，反正我要睡觉去了。”
　　“陈若。”他的声音听起来哀怨无比。
　　陈若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又退回几步，“你到底想干嘛？”
　　这回他没有说出更让她无语的话，起身走到她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长臂一伸，将她拥进怀里。
　　她不明所以开始挣扎，“范远择，你干嘛？”
　　“别动，就让我抱抱。”他长叹一声，转为温柔。
　　她乖乖地听话，任他抱着。
　　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其实我好想跟所有电视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一样，将他留在你唇上的痕迹抹掉。”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嘴角边缘徘徊。
　　“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赏我一巴掌，但是我可以确定你会骂我卑鄙，骂我无耻，骂我混蛋，还会骂我禽兽。”
　　这确实是她会做的事。她安静地伏在他的胸膛。
　　“所以我忍了，我说过我会等你，不会逼你，我会说到做到，但是能不能也让我更有点期盼的念头，就像现在这样，偶尔让我抱抱你就好。”
　　他的心脏在强有力跳动着，一下一下……她都数地清清楚楚。
　　“陈若，你还没回答我。”
　　她默默地将手环在他的腰上，以行动来回答。
　　“范远择，其实我很感动。”
　　“我不要你的感动……”他答。
　　接下来应该是他深情款款的一番话，陈若犹自沉浸在柔和美好的氛围中，谁知他下一秒却说——
　　“如果要的是你的感动，你七岁那年就是我的了，哪还要等到——”陈若一把推开他，什么七岁那年就是他的，说的如此露 骨。
　　“我没说错啊，你七岁那年在医院不是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流的吗？还说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范远择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可惜，回应他的是一记很响的闭门羹。
　　第二天，陈若到公司后小八还没来上班，这是她调任到她身边做事后首次迟到。陈若打到人事部问了下，才知道她请假了，理由是生病了。
　　这丫头昨晚还在酒会上和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的，端着酒杯到处跟人拼酒，该不是醉地不醒人事吧。
　　她往她手机打了通电话，没人接，又往她家里拨了通，还是没人接。
　　秘书部的人送来一份合同，说是急用的，要让她作参考。
　　陈若便想忙完后再给她电话。合同中出现了许多纰漏，客户打电话来诸多抱怨，这事本来不是她负责的，可主要负责人又出差去了，事情紧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忙。
　　细节问题多，又要与客户协商，这中间来来回回费去不少时间，等到快下班，他们才初步与客户达成一致，只等明天改出新的合同。
　　出公司大门口，林晚清打来电话催促。
　　这个时间段正值下班高峰，永和路堵得尤其厉害。
　　等到赶到约好的地点，已经是一个小时候的事。忙了一整天，口渴难耐，刚坐下，她就抓起桌上的一杯水咕噜咕噜地给灌了一大半。
　　喉咙不再干涩，她这才想起坐在对面的林晚清，抬起眼刚想说，目光定格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喉咙又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来。
　　她穿的是简单的吊带衫，V字领口，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就暴露在空气中，连隐隐若现的乳沟也三三两两地留在上面。
　　陈若些微尴尬地移开视线。她与林晚清的熟稔程度还不及她与可乐，虽说女人话题从不间断，但谈心却从未有过。此刻，她有些话想问出口但又怕显得太过唐突。
　　“工作是不是很忙？”林晚清先问。
　　“今天刚好碰到点事情，路上又堵车，所以来晚了。”陈若又特意端起水杯，好让自己的视线有个落脚点。
　　“今天约你来，主要是和你说些事情。”林晚清纤细的手指停在她身上的某处痕迹，“我呆会儿说的话，你可能会介意，但是陈若，相信我，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这样善意又友好的开场白，下面的话往往是要让人捏着自己的三魂七魄听得。陈若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想说什么？”
　　“昨晚我跟阿城……”她望着陈若，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陈若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知道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进林氏才娶得我，但是其实不是。”
　　陈若握着水杯的手抖了下，丝毫遮掩不住自己的震惊。
　　林晚清笑，“可能连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当然，这也许应该怪我没说清楚。”
　　“我十岁那年认识他，算起来到现在有十五年了，我们分开过九年，一直到六年前才重逢。我不能说我会永远爱他，但至少目前为止我是。”
　　“有哪个男人没有过去？他有过，但我不在意，我考虑的是眼前，只要他人在我身边，我相信他早晚有一天会爱上我，你说是不是，陈若？”
　　陈若的心就跟玻璃杯内的水一样，由温热渐渐地冷了。
　　说什么真心当她是朋友？没有哪个朋友会费心心机地对你。
　　即使她再迟钝，林晚清今天来找她的目的那不是很明确么？
　　陈若在心里暗笑。
　　当她陈若是什么人？纠缠不清？死缠烂打？所以她先来个下马威？
　　她林晚清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误导她邵日城是因为林氏才娶得她。
　　她第一次来找她在茶馆求她替邵日城保守秘密，后来她通过可乐热情地多次邀请她，再后来她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一步一步，都是精心策划。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曾经喜欢过邵日城的？这么久以来她在跟自己相处是以什么样的心态。
　　她曾经想真心对待的朋友，却处处在处心积虑地算计。这叫人情何以堪！
　　她在为自己失落的同时又不免为邵日城悲哀。
　　邵日城啊邵日城，亏你城府极深，可到头来还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陈若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挂着惨白的笑，将目光从杯子移到她脸上，勇于对视。
　　“不管他人在不在你身边，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这么有把握，何苦这么费劲心机？”陈若直接戳破窗户纸，成功地在林晚清脸上看到了狼狈不堪。
　　她拎了包，离开座椅，临走前再说了句：“何况，他的事从来都与我无关。”
　　林晚清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冷冷地看着陈若走出门口，扬手拦下出租车，然后离去。
　　扫清他身边能爱的人，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被人说是费尽心机那又怎样？只要他能爱她，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好。
　　她这么做，都只为他。
　　包里手机响，毫无意外，是他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里？”
　　“有事？”她明知故问。
　　“我在公寓等你，我们谈谈。”他简单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公寓还是她今早离开的样子，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等在客厅。
　　她尽量让自己开口自然点，“饭吃了吗？我从外面带来你喜欢吃的汤骨拉面，今天我还特地让老板多加了点汤，快点吃吧，要不面软了就不好吃了。”
　　邵日城拿起筷子又放下，将盒子移到一边，低声道：“晚清，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这节骨眼儿上，再怎么避，她还是要面对。
　　“你想谈什么？”语气冷淡，似无关紧要。
　　“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他顿了下，“对不起！”
　　她还是淡淡地，“阿城，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对不起？如果是未婚夫，那就不必。”
　　男女之间，若是相爱的人，发生关系是再自然不过的。
　　邵日城一时语塞，望着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狠下心说：“对不起，是我一时控制不了自己，如果你想恨我怨我都行。”
　　“我为什么要恨你怨你，你忘了？我们十月就要结婚了，我们是未婚夫妻，这不是很正常吗？”
　　安静的室内，只有墙上滴答滴答的钟摆声，还有他们的呼吸声。
　　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她的心像掉进冰窖，“还是你从来没承认过结婚的可能性？”
　　看着他错愕的神色，她冷冷地笑，“我说对了是不是？”
　　“阿城，即使是这样，你都只会跟我说对不起，为什么？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去爱？”
　　“对不起。”他的脑子里现在就只能找到这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声音越来越高。
　　“晚清，你冷静点。”
　　“不是我太激动了，是你太冷静了！”她扬起脸，想让自己争气点，可哽咽的声音出卖了她，“阿城，我在等你。”
　　“我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你和林叔，我和阿姨一辈子都会感激你们。”
　　她苦笑，她要的若是他的感激，她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除了感激难道就没有别的？”她深深地望着他，“你从来没想过要试着爱我？”
　　他避开她的双眸，“对不起。”
　　她咬着下唇，发出死绝般的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不过就是为了陈若，你以为你们还能走到一起？”
　　他眼底的惊恐，她满意极了。
　　她继续说：“阿城，你扪心自问，你和她还有可能吗？她母亲的死，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内疚吗？”她觉得还不够痛，仍然在说：“如果不是任姨的那场车祸，她母亲也不会死，从原则上说，你不可能是一点责任都没有。”
　　最后，她几乎是讥诮道：“你说，如果她知道了，会怎样？”

　　番外 林晚清

　　我喜欢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叫我晚清，因为很像情人间专属的昵称。
　　但是好像他唤我的次数是少之又少，以前在香港是这样，到了A市更少。
　　我十岁那年认识这个男人，到现在足足十五个念头，我能数的清与他认识的时间，但却无法准确回答我爱上他是在何时，也许是在六年前的医院里他满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也许是更早些，只是那些年，我还不知道。
　　我与他分开的几年里，也交过男友，但不多，大抵是年龄相仿的。
　　他们大多年轻，激情，懂得用浪漫来讨好我，但是我却不喜欢。我喜欢成熟，对事事有把握的男人。
　　六年前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爱上他。
　　我得承认，扣除爱情，另一方面他是一个让我心疼的男人。
　　母亲生我难产去世，从我有记忆来身边就只有父亲，可能我缺失母爱，所以他加倍地宠我。
　　家世丰厚，从小到大我不缺什么，比起同龄的孩子，我无疑是幸运的。
　　只要是我想要的，父亲几乎都会满足我的要求。
　　恃骄而宠的人一向为我讨厌，所以我努力不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处处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一点。
　　可他的出现让我打破自己心里那道底线。
　　知女莫若父，我的一言一行，父亲全部看在眼里。一夜，他将我叫到书房，问我是不是喜欢上阿城。
　　我很大方地承认，我喜欢他，我希望自己能称为他的另一伴。
　　十八岁的生日，父亲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生晚会，这是我们到香港的第一年，到场的人几乎全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孩子。人群中，这么多商界精英和上流社会的公子少爷，他在我心中仍然是最出色最耀眼的一个。
　　我为他骄傲！
　　当晚父亲找他谈话，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过程我并不关心，重要的是结果。
　　第二天，当我还在房间里研究那些到处搜集来的书画时，阿城敲开我房门，他靠在门边，看着我问：“要不我们交往试试？”
　　我很开心，十几岁的年龄还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喜悦的心情，我直接扑到他怀里，抱着他说：“阿城，我喜欢你。”
　　就这样，我和他订了婚，之后开始交往、相处着。
　　凭良心讲，他不是一个体贴浪漫的情人，他不会送花送礼物，连情人节的一束玫瑰花都是快递公司直接送到。我也很想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孩子一样，抱着他胳膊撒娇让他陪我。但是我自和他交往之日起就很清楚，我们之间永远跟别人不一样，这是一场我执意开启的战争，我有权让它开始，亦也有权让它结束。
　　我们交往的那天他进了公司，从基层做起。我当然明白，这和我们在一起一样都是他和父亲谈话的结果。
　　他很努力，那些叔伯们经常在我面前夸他，说父亲有一个乘龙快婿，说我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随之，他应酬越来越多，工作上也益发得心应手，父亲很欣慰，觉得终于不负老友所托，将其儿子培养地很出众。此外，他认定我嫁给他一定会幸福。
　　对他，我是信心满满。他出色的外表和杰出的能力经常都能在报上占有较大版面，我并不担心他和那些名媛小姐会有什么牵扯，因为我曾多次亲眼见到他对拔足对他倒追的女生，脸上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他不爱笑，喜欢独处，但对待女性也都是彬彬有礼，就连我的那些好友也是如此。
　　她们由此感慨，结婚后我可以放十个心，也不必担心他会出轨。
　　她们都以为，那是因为他爱我。
　　我也很乐观地想，或许他是在尝试着慢慢接受我，习惯我，最后会爱上我。
　　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我见到陈若为止，之后便轰然倒塌。
　　我说不出见到她的感觉，但女人天生有敏感的体质，她们对有点威胁性的女性，总会异常敏锐。光她和阿城认识，就足以让我提起心防。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过去，但无妨，无论有没有，与她接触，对我并无坏处。于是我主动请缨跟阿城提由我出面跟陈若说。
　　感情的世界里，弱者往往能博取同情，我故意以低姿态求她，又假装无意地提醒她阿城是为了金钱权势才与我订婚。再多有自尊的女人，在面对金钱权势家世样样都不上的人，她多少是有点自卑的。我想将她心中有关阿城的仅存的一点好印象全部打碎。
　　利用这点让她知难而退。结果我满意极了，我在她眼中看到失望，这就是我要的。
　　那之后，我常常有意无意地在阿城面前谈到陈若，借以试探他的反应。
　　他恍如如常，并无异样，我也渐渐放下心。
　　在A时市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可乐，陈若勉强算上一个。
　　我是真心想跟她当朋友，很多次通过可乐邀请她出来玩，她都拒绝了，我也不强求。
　　我跟阿城之间又恢复了在香港相处的方式，他忙他的工作，而我也专心经营画廊企图分散自己对他过多的注意力。
　　我深深地明白，太过矫情或太过粘人的女人，男人通常是不会交心的。
　　我要做一个独立、能配得上他的女人。
　　今年的清明节就在我胡乱猜测中悄然而至，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问他了，我想和他回B市拜祭他父亲。
　　他的答案一成不变，我很失望。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的热脸贴在别人的冷屁股上，一腔热情被他漠视，仿佛他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另一伴，融入他的家庭。
　　但失落归失落，我总不能向他和盘托出，向他抱怨。
　　清明的第二天发生了意外，父亲心脏病发作入院。
　　每年的清明，阿城无论再忙，都会抽空陪任姨。我很不想在这时候打扰他们，但一部分又私心地想让赶回来陪在我身边。我很怕。
　　到底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我很庆幸他赶回来了，在我无助的时候他能陪在我身边。
　　可当我还沉浸在这短暂的喜悦中时，任姨却告诉我一个惊为天人的消息。
　　虽然曾经我也假设过，但事情真正摆在我眼前，我还是花了好长时间才能消化。
　　如果不是那天在商场里和她遇到可乐和陈若，她打算瞒我多久？我的心不禁颤抖起来。
　　她告诉我，陈若曾经喜欢过阿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六年前的他面带羞涩地在任姨面前说到陈若，这真真切切地代表什么，我明白。
　　六年的时间，可以物是人非，同样也可以让一份感情永久不变，日渐愈深。
　　他是哪种？我惴惴不安揣测。
　　我没有理直气壮地跑到他面前质问，这怨妇的行为不是我该有的。
　　原本定于去北京的计划，我还是照去不误。期间，我思考了很多，关于他们之间的林林总总，这么多问题摆在面前，他们怎能轻易跨越？我越想心越安，一趟北京之行还是快乐满足的。
　　从北京回来后我赶上了可乐的婚礼。
　　我以前一直无法知道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可以多恐怕。婚宴上他对陈若的随处一瞥，我都可以理解为那是他深深地为她眷恋。
　　我在心里为自己悲哀的同时也在窃喜，因为只要稍加注意点的，任谁都可以看得出陈若与范远择之间的互动绝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显然，阿城也是认识到这点，所以一直是郁郁寡欢。
　　这样，让我更加坚定，我要等他，我要等他忘了陈若，再慢慢爱上我。
　　那之后不久，他的师姐范嘉琦回国，巧的是她竟然是范远择的堂姐。
　　我觉得很可笑，冥冥之中似自有主宰，将他们这些人又联系在一起，怎么逃都逃不掉。
　　范嘉琦是一个很健谈的女人，言行举止间又不失大家闺秀风范。我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面前说了句：“阿城，原来你和陈若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他们都认为我说者无心，以同情的目光看我，殊不知被蒙在鼓里的是他们。
　　我原本以为事情都会在我的掌握之中，相安无事。
　　没料到事情爆发的一天是那么快。
　　他喝醉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消沉。就连六年前任姨在医院里挣扎在生死边缘他也没这样痛苦过。
　　我知道他全是因为陈若，因为他绝望了，他知道这辈子要想和她在一起是再也不可能。
　　他这样，我也心痛。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给安慰。
　　我原可以拒绝他，但是我没有，我自私地想留下这美好的一夜。
　　再美好的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睁开眼的瞬间，看到侧躺在我身边的他，幸福溢满我的心间，真想让人永远抓住它。
　　一个不堪的念头乍现在脑中，我打了电话约陈若出来，还特地选了件吊带衫，让那些吻痕显露无疑。
　　我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我招手，只有一步之遥，我便可以欢呼。
　　可世事难料，他不假思索一味的拒绝使我寒心，我甚至放下骄傲对他哀求，他还是不为所动，除了那句对不起还是对不起。
　　我绝望了，我甚至傻得出言威胁他……
　　我望着镜子里扭曲狰狞的面孔，颤抖的手抚上，这是我吗？
　　都说爱情是理智的毒药，我以前一直不信。
　　可现在……我不得不信！

　　番外 邵日城（二）

　　“嗯，我们还是朋友。”
　　清明后从B市回来，陈若的话无时无刻在他耳边响起，不分昼夜。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既然明知不可能，干脆尽早说清，不必牵扯不清。可心里隐隐的失落该怎么说？
　　天知道，那一刻，他多想抱着她直到永远，怪只怪命运捉弄人，即使他们再情深，那又如何？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只能没日没夜工作，借以麻痹自己无暇去想。
　　刚开始效果的确不错，但日复一日，才发现情绪只不过是在慢慢积淀，等待爆发的那天。
　　人总是这样，事情真如自己所愿，另一面却在缅怀和惋惜。
　　他承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他贪恋现在拥有的一切，又不想失去陈若带给他幸福快乐的感觉。
　　可上天又岂会随他愿？他怔忡地看着照片里的陈若，那是他们大学时一次野外篝火晚会上拍的，站在自己身边的她笑得很灿烂，眉眼盎然，婴儿肥的脸蛋还露出两颗虎牙，清新又可人。
　　在他那个简陋寂寥的公寓里，他经常会开着小夜灯在客厅里拿着这张照片细细看，一点一滴地想象那时候追在他身后的陈若，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弧度。
　　公寓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买下的，林叔和晚清都提过让他住在林家，他不愿意。房子再繁华再好有什么用，始终不是自己的家。
　　家是他从小盼望到大的，可惜的，阿姨不肯与他一起住在这里，执意要留在林家。多半
　　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索性这些年也已经习惯了。
　　今晚，他又安静地看完照片，又默默地收好，安放在抽屉的最底层。也只有这样的情况下，他可以幻想下，她是属于自己的。
　　他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但见到她和范远择的亲密无间，心里满满的都还是嫉妒。
　　为什么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为什么他要牺牲掉他的爱情和自尊，他在恨，但恨谁？只有他自己清楚。
　　阿姨这次从香港回来就没再回去，他知道她留下的原因，无非就是担心他做事过激，有生命威胁，另外就是担心他和晚清。
　　晚清很能讨长辈的欢心，阿姨对她很满意，开口三句总是两句不离她。而他每次面对她们相谈甚欢的情形，都只能一笑而过，心里的苦涩留给自己品尝。
　　沉闷久积在心里异常难受，加之招标会失利，他很沮丧。虽然林叔没说什么，更没责怪他，可就因为这样，他更觉得责任加重。
　　原本这条路行不通，还有其他路可寻，老天却再开了一次大玩笑。
　　他把何景调查处的资料反复看了，震惊、绝望、痛苦各种情绪相互交杂。
　　她母亲的死在他们中间划开鸿沟，他真有此生无望的绝望。
　　那晚，东海上下在某五星级酒店举行庆功宴，这是前些日子早就报道的新闻。
　　他唯一强烈的念头就是找到陈若，可真正站在她面前，他懦弱了，他没有勇气在她面前说出真相。
　　因为痛，他控制不了自己，恶意讽刺，恶意质问她，甚至望着她不能自己地吻上渴望已久的双唇。
　　呵，活了三十个年头，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情。
　　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还在，他捂着脸怔怔地望着一脸怒气的陈若和眼里都是惊讶的范远择，心里就像被泼了桶冷水，除了冰冷毫无知觉。
　　顷刻间，她仿佛离他越来越远，再也不是伸手就可以触及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是对她的眷恋还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陈其军，他只知道，或许今后他们会有更多的纠缠。
　　因为她，陈若，或许是他的另一条捷径。
　　为此，他只能狠下心对晚清，除了对不起再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chapter 39

　　这几天约了陈若，陈若不见人，约了林晚清，林晚清也不见人，于是，可乐火大了。
　　电话里把几天憋着的气全部朝陈若嚷嚷：“我说你们干嘛呢，一个两个都不见人，很忙啊？”
　　陈若耳尖地听到她说一个两个，迟疑地问：“你还说谁呢？”
　　“还有谁啊，除了你，就是晚清了，你俩是不是约好了，一同不待见我啊。”
　　陈若心一噔，可乐又说：“不管啊，你现在过来，今天还周末呢，当然，前提是你没约会，嘿嘿，我可不像被人活生生的扒皮。”
　　陈若没拒绝，放下打扫一半的屋子，换了身衣服就去了可乐家。
　　婚假结束后，林家耀又开始忙碌起来，周末也加班加点的，陈若到的时候，可乐正在卧室里整理她的大衣柜。
　　床上铺满了衣服裤子袜子帽子，好一幅壮观的场面。地上还躺着凌凌乱乱的鞋子，陈若踮起脚尖走进去，“你干嘛，要逃难啊？”
　　“这不蜜月回来还没整理过呢，以前一些衣服不可能穿了，收拾好了给放到置物间去，免得占地方。”
　　这套房子就是可乐从范远择那买来的，三室一厅还有一个小置物间，可乐第一天来看房子，对它就满意的不得了。
　　欢喜过后，她们更惊喜地发现，这房子竟然是装修好的，简约风，不奢侈，看起来宽敞明亮。
　　可乐乐疯了，拉着她跑出阳台，林家耀和范远择两人手比划着，看着远处不知在讨论什么。
　　“林家耀，这房子还是装修好的，我们赚翻了。”可乐一兴奋起来就手舞足蹈，百年不变。
　　“你到现在才发现啊？我可是老早就知道了。”林家耀高兴地得意。
　　“算你眼尖。”她媚笑下，又转头问范远择：“这房子怎么会是装修好的？”
　　“我当初自己买的，一时兴起就顺便装修了下。”他指着东侧的位置，说：“你看，这边是公园，新建的，绿化很好。”又指向对面和西侧介绍：“对面就是一个小健身馆，西边是一个游乐园，以后你们要是有了孩子，带他出去玩，很方便。”
　　陈若听得一愣一愣的，傻傻地看着说着顺溜的范远择，还没缓过神，可乐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惊呼：“哎呀，女人，这房子完全符合你的理想啊。”
　　“什么理想。”她仍在充傻中。
　　“你忘了？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理想的房子最好旁边有健身馆，游乐园，还有公园的么？”说完，她激动的一拍掌，视线在她和范远择身上转悠两圈，做出了然状：“哦，原来是这样啊。”声音拉出老长。
　　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陈若身上，她脑子短路，开始结巴：“有、有吗？”特别是范远择炽热的眼神让她心都慌了。
　　该不会真被可乐说中了吧？！！！
　　谁想，范远择大大方方地也承认，“是啊，你以前也跟我说过的。”还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陈若的小心肝剧烈的一颤，急中生智赶紧转移话题：“呃，这个，那个，我们去看看卫生间，卫生间应该很不错……嗯，对。”然后不顾可乐的乱呼呼，一拉到手立马闪人。
　　因为房子是装修好的，办好简单的过户手续后，可乐便迫不及待地搬进来开始享受二人世界。
　　陈若拿过一件衣服，帮忙折起来，问：“放哪儿的？”
　　“喏，旁边的那个旅行袋。”袋子装了七分满的衣服，叠放地也井然有序的。
　　第二件衣服正叠到一半，忽然听到可乐说：“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晚清和邵先生闹翻了。”
　　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打你电话那会儿，挂了后我顺便给她捎个过去，她自个儿说的。”她惟恐陈若误以为是她八卦出来的，补充了下。
　　“听她那口气，好像闹得不轻啊，估计十一婚礼都会没了。”
　　陈若的一颗心堵在胸口，这事就偏偏发生在这时候，她很难不去想会不会是因为她的关系。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偷偷观察可乐，说还是不说呢？她犹豫。
　　床上的衣服都收拾了大半，她还是没能拿定主意，最后干脆硬逼自己说出一半的话，让自己处于收也收不回只能接着往下说的那种状态。
　　“可乐，我有话说。”
　　“丫，你这么正经不像你作风啊，以前你的事有哪次是主动跟我说的。”
　　说的陈若怪不好意思的。
　　“说吧说吧，我洗耳恭听着呢。”她摆手。
　　于是，陈若便在可乐起初一惊一乍然后又改为愤怒的眼神中，战战兢兢地将从在麟山遇到林晚清和邵日城到前些天林晚清对她说的那一席话全部告诉了她。
　　她一说完，紧接地，原本呆在可乐手上的衣服倏地向她袭来。然后柔软的床轻弹了两下，她听见可乐在愤愤不平：“靠，原来男人贱起来那么贱！！！”
　　正当她为了可乐没有埋怨自己松了口气时，可乐又是一拳捶在床上，床又荡了两下。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竟然什么都不说，瞒了我这么久。”可乐怒指她。
　　陈若自知有错，只能赔笑，“这不现在说了么，也不迟啊。”
　　“算你有点良心。”可乐消了点气，“你现在是怎么，担心他们？”
　　“唉，怎么说，也曾经是朋友啊，有点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得对，不过，我们既不是救世主又不是他们之间的小三小四，这事不该我们掺和。”
　　陈若转念一想，这话也对，她瞎操心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心情愉悦地在可乐家吃了午饭，快一点了才慢慢踱步回家。
　　六月的天气已经炎热无比，回到家忍着一身汗将屋子打扫完，洗个澡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昏天暗地的，迷迷糊糊被一阵铃声吵醒。
　　她手摸了一阵，才放到耳边：“喂？”
　　那头的人大概一听她的嗓音不对劲，怔了下，“睡觉呢？”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
　　“要不要猜猜我是谁？”
　　“不要。”她嘟哝一声蒙上被子，整一个黑暗的世界。
　　他笑，“猜猜。”
　　“我说不猜了，你听不懂人话啊。”她的声线拔高，“不-猜-了！！！！”
　　“看来现在有精神了。”他笑出声。
　　她一吼完果然人清醒了多，恨恨咬牙：“范远择，你干嘛呢。”
　　“叫你起床啊，你老人时间，大白天居然睡觉，你不知道人睡多了脑子会变得迟钝 么。”
　　她哼哼：“我乐意。”
　　“好了，起来洗洗脸，晚上我去接你吃饭，嗯？”
　　她想转过身继续沾枕头睡，他又说：“别想继续睡，我呆会儿会继续给你电话的，就这样，挂了。”
　　她气的牙痒痒。
　　不过，到底还是起来了。不是摄于范远择的威胁，而是一醒了就真的再也睡不着了。洗把脸看下时间才四点多，她就跑到书房去上网消磨时间。
　　她不爱娱乐新闻，也不关心国家大事，无聊的时候就只能看看电影看看电视。
　　在网上搜罗了半天，找了很红的美剧Ugly Betty第三季。它的前两季陈若都看过，当时迷得不得了，上班时间也偷偷看。
　　一点进去看就没玩没了，第三集片尾结束后，她瞄了眼显示器下方的时间，18：45。范远择还没来，电话也没有。
　　她又安心地点了下一集继续看。GIO从罗马回来了，对Betty却很冷漠。
　　桌上她的电话铃声外加振动没命地响起来时，她两眼还是紧紧地盯着屏幕上GIO耿耿于怀的眼神。
　　“喂？”
　　“陈若，快打开电视，看新闻，好像范远择出事了。”可乐焦急地在那头喊。
　　她心一紧，手机差点拿不稳，连忙跑到沙发上找遥控。
　　胡乱地在上面按着数字键，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脑子里有一团浆糊，她根本忘了可乐说的是哪套新闻。
　　“看到没有，那辆车是不是他的？你看看车牌号，我记不太清了……”
　　可乐仍在说，可她却再也听不见，耳朵像自动屏蔽了，只有信号不好时才有的嗡嗡声。
　　电视上报道湖新路刚刚发生的一场车祸，镜头正被切换到事故现场，她一眼就看到其中的一辆车子，前盖被撞凹了，车牌也扭曲了。
　　一串熟悉的号码，她认得，那的确是范远择的车子。
　　她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混乱不堪的车祸现场，媒体记者，救护人员，围观的群众，还有地上刺眼的一滩血，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她——范远择真得出事了！
　　有人从她身边匆匆忙忙经过，撞到她也毫无知觉，双眼木然地紧盯着地上的血迹。
　　她忘了问他们范远择在哪里，脑子里全是她母亲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画面。
　　她揪着头发，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下唇被咬破了，口腔里蔓延着作呕的血腥味。
　　迈开僵硬的双腿，她麻木地要走近范远择的车子。
　　刚跨出第一步，有人扼住她的手腕，急切地将她拉回来，那是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它的主人声音低沉且温柔，“嘘，别去看！”
　　这一刻，她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抱着她的人乱了分寸，“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不管不顾地埋在他胸前，哭得更凶，嘴里只管念着他的名字。

　　chapter 40

　　医院。
　　年轻的小护士边给范远择的手肘上药边念叨：“幸亏车祸就发生在医院附近，要不流了那么多血，他不死也残了。”陈若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安静地坐在一边继续听她唠着。
　　“还是范先生福大命大，就是胳膊擦伤了点，不碍事。”
　　同样是人，这就是差别待遇。
　　从他们一进医院，小护士手里活没停，嘴也没闲着，不用范远择详细解释，陈若都了解了大概。
　　车子在停车位泊好，刚迈出一腿对面却有一辆车横冲直撞过来，他动作敏捷闪到一边，车子前盖被刮了，人没事，就是闪避时碰到车道上的护栏杆擦伤了。
　　想到地上的血迹斑斑，她仍心有余悸，刚平复的心绪又止不住战栗。
　　“怎么？很冷？”小护士见陈若鸡皮疙瘩冒了满手臂，语气冰冷地问。
　　一只手悄悄地附在她手背上，磨磋着，她抬起眼，撞进他一双清亮温柔的双眼，手背上传来他的体温，不安的心才渐渐淡去。
　　他还在，他就是身边！
　　小护士见他两你侬我侬一副情深意浓的样子，还想说什么，主医生拿着X片进来，她便止了口。
　　“医生，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陈若起身，手依旧被范远择握着。
　　“我们帮范先生照了X光，发现这边有一个小裂痕。”他指给陈若看，“大概就是这个位置，裂痕很小，不细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范先生，以前是不是骨折过？”
　　身边的人不语，像个做错事面壁思过的孩子垂下头，他调皮地捏捏她的手心，笑说：“小时候难免调皮，摔了一跤。”
　　“那就对了。”那医生一拍手，显然有点骄傲起来，“今天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擦点药就好了，最主要还是怕以前的旧伤会复发，会出现肿伤的情况。”他取过小护士手上的药水， 交代陈若：“范太太，用这药每天多擦几次，注意还要揉揉，这两天手就别使力了……”
　　医生絮絮叨叨地还说着要注意的细节，陈若耷着耳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全是他那句“范太太”把她搞得晕头转向的，反观范远择笑逐颜开地盯着她看，时不时发出那种“哦”、“嗯”之类的简单发音，一听也知道他也没注意听医生的话。
　　那医生只当他们在眉来眼去，识趣地叫上小护士离开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一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若被他看的不自在，想抽出手他又用了点力，怎么的也抽不开，只能又在他身边坐下。
　　一安静下来气氛会不对劲，她想了想开口问：“怎么回事，那辆车的车主是谁？”
　　“是李宗修。”
　　“李宗修？”
　　“嗯，因为上次景华的招标会，所以邵日城迁怒于他，把明启的股份收回去，这相当于他被踢出了林氏。我想你上次接到的电话也是他搞的鬼。”
　　陈若醒悟地点点头，又问：“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事？”
　　“我也不清楚。”他将她的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把玩着，状似漫不经心。有点痒，她缩了缩手，避而不及。
　　他三三两两地在点着，“刚才你哭的那么伤心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很担心我？”她直觉地反应“呃”后才恼羞成怒地埋怨：“你还敢说，明明没出事也不过来跟我说清楚。”
　　他冤了：“警察找我一旁问话呢，我一看见你就赶紧过来了。”
　　他语气委屈着呢，这下反倒是她成恶人了，却还是嘴硬着：“我现在不能毫无条件地相信你。”
　　两人出了医院，范远择打电话找人把车拉去维修，叫了辆出租车往他家去……
　　车上，她问他李宗修的事要怎么办？
　　他一脸无所谓，淡淡地说：“不急，反正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
　　到他家后，按着医生的吩咐上了遍药水，嘱咐他记得吃药，陈若便要回家了。
　　可某人不依了，坐在沙发上老大不愿地说：“干嘛要回去，在这里呆一晚也一样的。”
　　差别可多着呢，这话陈若只敢在心里反驳，嘴上仍不动声色地回道：“你也没事了，再晚车也不好打。”
　　“那要不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他就要起身。
　　“你送我回去，然后我再送你回来？又不是吃饱着撑了做这事儿。”她语调微怒。
　　“那要是半夜我手痛了，怎么办啊？”
　　“你伤的是一只手，又不是两手都用不了。”
　　“可我伤的是右手，很多事左手是干不了的，如果我饿了，半夜起来煮宵夜，左手煮也煮不了，吃也吃不了，怎办？不止这些，还有——”
　　他还想再说什么，陈若连忙打断他。说的也是，大半夜他一个人在家，要是出了事找不到人就惨了。
　　于是她恨恨地甩下皮包，转身往厨房走。
　　“你干嘛？”他在身后问。
　　“饿了，煮饭吃。”
　　范远择是百年不会用到厨房的那种人，能在冰箱里找到皮蛋和面线已是万幸。
　　皮蛋蘸酱油配着面线，两人也是吃的津津有味的。饭后，范远择从浴室冲完澡出来就要往客房走，陈若叫住他：“客房别睡了，没收拾不干净，今晚你睡床我还睡客厅的沙发。”
　　“那哪行，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人睡沙发。”他不同意。
　　“特殊情况下，女人可以当男人用，男人也可以被当做女人对待。你手受伤了，睡沙发不容易转身，就挨一个晚上我还是受得了的。”
　　范远择见她脸上执意到底的表情，几次动了嘴皮子，凝视她几秒还是没说什么，进了房间抱出被子枕头给她。
　　高档的进口沙发毕竟不一样，容纳陈若绰绰有余，躺着也不会不舒服，她几次翻身后，很快的便沉入梦乡……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一下梦到小时候和母亲在院子里打毛线的情形，一下又梦到七岁那年她去爬树，结果掉了下来……好几个画面反反复复，如快镜头般顺序转换，最后看到满身是血的范远择躺在地上，她吓得醒过来。
　　“怎么了？做恶梦了？”身边一有动静，范远择立时警觉的醒来，打开夜灯。
　　陈若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眼前焦急不安的范远择，让她恍若犹在梦中。
　　“我——”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他轻轻拍了拍她脸颊。
　　陈若渐渐的恢复意识，借着床头灯的昏黄光线，勉强认出这不是梦，是真的。
　　可是自己不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么，他怎么在这里？
　　她困惑地瞧了瞧四周摆设，身下是又软又大的床，顿时才醒觉她竟然在卧室里，而且还是和范远择！！！
　　“我怎么在这里？”
　　“我看你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不好睡，抱你进来了。”
　　“可是你的手……”医生不是特别嘱咐他的手不能用力的吗？
　　“没事。”就怕她再问，问出端倪来，他机智地选择转开话题：“你刚刚梦到什么了，这么害怕。”
　　“我梦到你出事了，全身都是血的倒在地上，我……”
　　“别怕别怕，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吗？”拥她入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你听，我还有心跳声，我还活着，那是梦，只是梦，忘了知不知道？”
　　他的心脏一声一声跳动，她听得极认真，手不自觉地抚上，“我好怕……”
　　“嘘，没事了，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嗯？”
　　半会儿过去，他依稀还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问道：“还不睡？”
　　她说：“睡不着。”
　　他静静揽着她靠在床头。
　　又一会过去，她突然开口：“范远择，对不起！”
　　“什么？”
　　“以前都是我调皮去爬树，才害得你手骨折。”想起七岁那年她爬到树上，结果是他遭殃，她仍在内疚。
　　“我以前也很调皮，骨折那是早晚的事，或许还更严重呢，缺胳膊断腿的也说不定。”
　　“别瞎说！”她喝止。
　　他轻笑，抓住她搁在胸前的手，“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进医院，你跟我说的话。”
　　“嗯。”
　　“说什么了？”他故意为难她。
　　“……”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下巴轻轻地磨着她的指尖，呢喃：“真希望你现在也能跟我说同样的话。”
　　“我……”
　　“如果是拒绝的话，我不愿意听。”他截住她的话，语气坚决。
　　乖乖地伏在他的胸口，她发出一声喟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
　　她退出他的怀抱，坐在床上。
　　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出类拔萃，她是何等有幸竟然得到他如此真心的对待。
　　人生也不过短短数十年，他却等了她二十多载，她也不舍，她也难过心疼。
　　她太把他的爱当习惯，总以为他会永远在原地等她，当然，她也坚信他会。
　　可是时间无情，生命无情，如果今晚他真的发生意外，她不敢想象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真实地在自己身边，她有多感谢老天，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要是迟了……有多悔恨……
　　她望着他，轻缓地一字一字说出来，有些慢：“如果你认为我要拒绝你，那你就错了，我想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你的机会。”
　　喜悦一下子充斥着他，来得如此的快，他险些招架不住，不敢置信地抓紧她肩膀。
　　陈若感觉的出他全身都在颤抖，抱着她，用几乎呜咽下的声音说：“我不会给你再爱上别人的机会。”
　　伸手回搂着他的腰身，她笑了，黑暗中眼角晶莹的泪光是幸福的……
　　漫漫低语，安全，祥和和幸福悄悄降临，两人和衣躺着，她枕着他的手臂，一夜好眠。
　　而他则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无限柔情……
　　隔日快到中午，陈若醒来后，他才安心地睡下。
　　浴室有他昨晚就准备好的一次性毛巾杯子，她洗后去了趟超市，买些新鲜蔬菜和水果。
　　他请的钟点工一般要下午才能来，她干脆自己动手先整理了一遍屋子，尤其是厨房那些用具，需要放进消毒柜消毒。
　　等一切差不多忙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她思忖着要不要叫醒他，可见他睡得那么沉，又不忍心。他昨天一定是累坏了。
　　她又在屋里瞎忙活了下，眼见夜幕一点一点扩延，只能先去厨房煮些吃的。
　　三菜一汤，都是很清淡的菜色，但营养价值高，适合病人。
　　将饭菜端上桌，她转身进了卧室要叫醒他。
　　他睡着的时候像个乖巧的孩子，躺姿规矩，很安静。
　　陈若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叫他。他没反应。
　　她迟疑地又叫了声，仍是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想了想，还是让他睡吧，真的是太累了。她转身欲要离开，身后却有一股力量将她扯回去，伴随着自己的惊呼声，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捂着胸口，还在剧烈地跳动，她气急败坏地捶他，“竟然装睡！！！快起床，吃晚饭了。”
　　他侧头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只看得清对面高楼的霓虹。叹了口气，他嗅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好香。”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些腻死人的话？”
　　“嗯。男人的战线是很统一的。”
　　“什么战线？”
　　“就是这样的战线。”话音未落，一双温热的唇已经贴上她的，吐词不清道：“面对心
　　爱的女人，他们都很渴望这么做。”
　　她怔怔地不知所措，任他不断地诱哄，由刚开始的唇慢慢探入口腔。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颈上，不断延下……温热的手指在她小腹上流连，而后从腰上缓慢地向背后移去……
　　她的理智一点一点被打碎，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燥 热难耐，依附着他不断喘息……
　　两人的身体紧密无缝地贴在一起，她的柔软，她的娇 喘，他都觉得太美好了……
　　眼见箭在弦上，他痛苦的抬起头望她，用十分低哑的声音问她：“可不可以？”
　　她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摧毁了最后一点制止力，还未等她回答，他已经不顾一切
　　地沉身而入……
　　这个静谧的夜晚来的早了些，但同样让人感觉到幸福的滋味，只因等了太久太久……

　　chapter 41

　　范远择身心感到前所未来的满足，他能肯定就算在梦里，也是眉眼弯弯，嘴角带笑。
　　他在知足……
　　终于他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然后翻了个身……可是，身边早就没了陈若的人影。
　　大脑恢复意识的下一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随手捞起地上的裤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
　　正在厨房里精心准备早餐的陈若听到身后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范远择喘着气倚在门口，一脸焦急，一手还在拉裤子的拉链。
　　她一怔，然后问：“你干嘛？”
　　“我、我……”察觉到自己慌张的行为，他有些窘迫，抓着头发，支支吾吾的。
　　她竖起眉毛。
　　他望着她，声音低低的似在自言自语：“我、我就是怕你后悔了。”
　　陈若也不知听见没有，笑了下，又转过去继续手中的动作。
　　他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后，抱她的腰，头埋进她的颈间，“不管，后悔也没用了，反正我是你的了，你要对我负责。”
　　她扑哧笑出声，好笑地问：“你是在撒娇么？”声音同样低不可闻。
　　“咳，你上次说了，没在大庭广众下我可以撒娇的。”被她一逗弄，顿觉不好意思，拼命地找说辞。
　　“我哪有说？”她辩驳。
　　“有。”
　　“没有。”
　　“有。”他坚持。
　　“明明是你问的，我又没答应。”迫于无奈，她搬出老问题。
　　“你不需要答应。”范远择霸道地替她做决定。
　　她横他一眼，手肘往他小腹上一捅，他闷哼，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你想折腾死我啊，嗯？”不仅抱，还对着她白玉般的耳垂轻轻咬，酥麻的电流一下穿过她四肢百骸，不禁轻轻抖了下。
　　“累不累？”吸着她披散在脖颈上头发的香味，他又问。
　　“不累。”准备早餐怎么会累？
　　她回答地这么干脆，他觉得好笑，意味深长地拖出长音：“不累啊……”
　　她一愣，再傻也随即明白了他问的是……昨晚！！！！
　　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她恼了，“走开。”
　　“生气了？”他还在那东咬西吮的。
　　她更来气，“走开！走开！”
　　“好了，好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不说就是了。”他显然十分乐于这种独属情人间的逗弄，看她生气恼怒的样子，也笑得很知足。
　　“&%￥#@……”苦于他厚脸皮，拿他没办法，她只能唧唧歪歪一大串出来。
　　“说什么？”他更贴近她。
　　“不告诉你，哼！”
　　“要不要告诉我，要不要？嗯？要不要？”他使出浑身解数挠她胳肢窝还有腰际，弄得她躲也躲不了，跳也跳不了脚，嘴里嚷嚷着“救命”，结果是回身像个赖皮的无尾熊手脚并用地牢牢抱着他。
　　“哈哈……”他开怀地仰头大笑，乐了后又低头猛地吻向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唇瓣上。
　　陈若没反抗，双手乖巧地抵在他的胸膛，笨拙地给他回应。
　　这一刻，静谧的空间只有幸福的味道……
　　早饭是小米粥还有陈若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的各样小菜。
　　小米粥本是平淡无味，却因为对面的人，两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范远择时不时抬起看她，然后低下头吃了口，不到几秒钟的工夫，又再抬眼看她。
　　陈若被他盯得老神不自在，很有母威地用筷子敲敲桌上的盘子，嘴上却结着巴：“你、你快、快吃啊。”
　　“哦。”
　　他嘴上虽这么答，但从陈若的角度看，分明见他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面子上过不去，她只能扔下还剩半碗小米粥的碗，蹭地站起来，说：“我、我吃饱了。”说话还是磕磕绊绊的，言罢又挺直了腰闪人。
　　身后的范远择见此嘴角咧地更大了。
　　********************
　　周末的超市，人特多。各种商品都在搞促销，人群围观好不热闹。
　　“喂喂喂，过来这边。”
　　程俊宁推着购物车亦步亦趋。只见杨佩佩又埋头死劲盯着架上的开心果，一脸馋相。
　　他很无奈地走近，“你们女生怎么尽是喜欢吃这些有的没的。”
　　“零食哪是什么有的没的，反正你也没对象，大周末的留在家里看那索然无味的案件无不无聊啊，我不就拉你出来逛逛街么，也不至于这么不耐烦啊？”
　　“你这逛街也逛的太长时间了吧，从午饭后一直到现在，这都已经快四点了，一个超市你都能溜达这么久，以后谁娶你谁倒霉。”
　　“哥，你不爽也不能拿你妹妹的幸福开玩笑啊，我还指望早早嫁人呢。”
　　“不害臊，女孩子家要矜持，别动不动的就把嫁人什么的挂在嘴上。”他这个表妹就是这么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就没什么可避讳的。
　　“是哦是哦，就像你那位朝思暮想的陈小姐，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优雅落落大方可又不失调皮，就这样让你动心了是不是？”杨沛沛调侃他。
　　“胡说，哪的话。”
　　“哥，你别否认，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你喜欢上她了。”
　　“你倒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现在的人是火眼金睛还是他表露太过明显了，他突觉地好笑。
　　“就凭你将她那张相亲照片放在皮夹里跟宝贝似地，任谁见了也知道了。”她笑说。
　　“杨沛沛！！！”
　　她赶紧做投降状，“息怒息怒，我也只是无意间看到的。”悄悄觑了他的神色接着说：“其实呢，你跟她蛮有缘分的，俗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就算你不主动争取点，是你的就还是你的。”她一本正经地长篇大论，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打瞌睡时给偷听的，前方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对男女，在人海中很容易就让人一眼捕捉到的一对。
　　她不确定地揉揉眼睛，OMG！这真是他妈的太戏剧性了……余光瞄了眼一侧的堂哥，她慨叹：“不过，这缘分也有分先后的嘛，有些呢可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从小就奠定了深厚感情基础的，那就没办法了，是不？”
　　程俊宁被她一番话搞得晕头转向的，什么一下子讲缘分的，一下又扯到青梅竹马，于是他好笑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
　　杨沛沛摸摸鼻梁，以眼神示意他。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架子前站在一对男女。
　　他们似乎在挑选架子上的腰果，确切地说是女的很积极地踮起脚尖在困难地左挑右拣。
　　男的不知靠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末了，还顺带掐了把她的脸颊。她捂着脸瞪他。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男的满脸宠溺，女的则是面带娇羞。他们正是范远择和陈若！
　　因为背对的关系，一直等到她满意地从架子选了袋腰果，他们始终没看到他和沛沛站在这里。
　　他讪讪地收回视线，对上沛沛忧心忡忡的目光。
　　“哥，你没事吧？”
　　他尽量让自己说起话来轻松些，“没事。”事实上，他心里有些微惆怅，毕竟真正看到远不比想象的更具有打击力。
　　沛沛是天生少根筋的那种，听他这么一说还真以为他没事，又恢复了她那天生大咧咧的个性，说：“我以前就说过了，他们啊绝对不是朋友这么简单，也仅是时间的问题。”她非常哥们地拍他肩，“没事，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又这么优秀，还愁找不到好女人么？”
　　他只能对她回以一笑。
　　凡事要真能这么简单地想，就好了！
　　落日的黄昏，一缕红霞出现在天际，衬得万物都生动起来。
　　这个季节的柳树已经是成熟的时候，柳枝细长，柔软下垂，一阵风带过都能苏醒倦懒的睡意。柳树下，还有一对对老夫妻相携着缓缓散步。
　　范远择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陈若的手，心中已经构出一幅他们老后牵手散步的画面，想想就眉飞眼笑起来。
　　相比之下，陈若就显得淡定的多，手是任他牵着，可一路上连绵不断地还有她的目不斜视的白眼。
　　“怎么了？刚刚在超市说你是馋嘴猫，生气了？”
　　“我是那么容易就生气的么？”两颊上分明还各自写着“生”和“气”两字，她还不服气地哼哼。
　　“的确，我想你也不会，既然你不生气，那再多个称呼你应该也不介意吧？”他甩出奸计。
　　“什么？”她满脸黑线，但还是硬着头皮问。
　　“偷心猫。”
　　“……”
　　陈若无语地回头看他，他正笑得一脸得志，肉麻兮兮地说：“而如今我竟然偷了偷心猫的心，你说是不是？”
　　陈若的心就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下，心痒痒的，撅嘴道：“臭美，真臭美！”
　　两人就这样一路嘻嘻哈哈地闹到他公寓楼下，却见保卫亭外一辆眼熟的车子停在那。
　　他俩停住。
　　而后车门打开，邵日城走下车，倚在车旁看着眼前十指交握的两人，残留的余晖投在他的眉眼上，黯淡！落寞！

　　chapter 42

　　陈若反握紧范远择的手，看着邵日城一步一步走来。她问：“你怎么在这里？”语气不善。对于庆功宴那天发生在酒店门口的事，说实在地，她还耿耿于怀，特别是现在这种三人都在的情况下。
　　邵日城又看了他们牢牢交握的手，淡淡地说：“不知道范总能不能通融下，我有事要跟陈若谈谈。”
　　谈话的地方选在了范远择家附近的咖啡馆，地方很安静，没什么客人，只有柜台的服务生在窃窃私语。
　　“不喝点东西吗？”他问。
　　陈若摇头。
　　他忽然有些悲哀道：“我差点都忘了，你是不喝咖啡的。”
　　她仅仅是扯起嘴角礼貌地笑了下作为回应，然后直接切入主题：“不是说有事要谈吗？说什么？”
　　他低头点燃一支烟，徐徐地抽起来，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更生出一种沉默。
　　良久，他又吸了口才说：“这两天你看报纸吗？”
　　“这两天有些忙，没什么时间。”
　　陈若不淡不咸的回答，让邵日城心中的警钟敲了第二响，第一响便是亲眼看见她和范远择十指交握的情形。
　　他沉吟了下说：“这两天林家发生了很多事，李宗修现在还被拘禁在派出所，有可能会被告上企图谋杀的罪名。”
　　“既然做了事就要敢承担后果，铁真真的事实摆在面前，法理面前难道还想逍遥法外吗？”陈若以自己都没想到的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
　　“范远择利用他，骗他用明启的股份押在财务公司，让林氏退出景华的招标会，那也是铁真真的事实，陈若，你不要厚此薄彼。”一不受控制，他激动起来。
　　“厚此薄彼？”陈若轻笑：“师兄，我厚此薄彼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们还希望我为李宗修考虑，为林氏考虑？”
　　是啊，他凭什么要求她站在他们这边，凭的是什么？呵，他扪心自问。
　　心里仅有的一点儿底也不过是仗着她曾经喜欢过他吗？这都是他自作多情地希望她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
　　他敛了敛神，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当然，你说的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也不回要求你这么做。既然范远择没事，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他是错了，但是你试想下，如果罪名成立，企图谋杀，那得坐多少年牢？”
　　一年之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人也会成长变化很多。陈若承认自己同情心泛滥，最受不得别人拿时间来压她，于是不自觉地放缓语气：“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只要警察再来录口供，只要他说那纯粹是一场意外，他们就不会管事。”看她神色如常，他正面解释：“就当事情以后都两清了，经过这次的教训，我想李宗修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陈若前前后后掂量他说的话，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既然范远择没事，再纠缠下去，无论于公于私对谁都不好。
　　她说：“好，我会跟他说的。”
　　“谢谢你。”他真心地感谢她。
　　“要谢的不是我，该谢的也不是你。”谁做错了事就该由谁来说。她这个局外人也无权承无端的感谢。
　　“不，你不明白，陈若，你的帮忙对我来说已经帮了很大的忙。这些年，林家对我和阿姨有很大的恩惠，虽然解决了这事远不足以偿还，但至少能帮一点就是一点。”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她极不自在地任他继续说。
　　他说他和任姨是在六年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林家出手帮忙，而后进了林家，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如今拥有林氏决策权的董事，一步一步走来，中间心酸的路程他几句带过。
　　“陈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进林家绝不是贪他们的金钱和权势，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算是见面之初，他都没打算告诉她事实，现在就是要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坦然道：“说与不说是你的权利，重要的是现在，希望你和晚清能好好地在一起。”
　　邵日城原本漆亮的双眸瞬间黯淡下来，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看，让她避无可避，“你这是劝我和她在一起吗？”
　　陈若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他们原本就是一对，哪需她来劝？
　　“陈若，你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所以你才会希望我和晚清好好过。”他尖锐的反问，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事。
　　她毫不瑟缩地回答：“这两件事没有关联。一个女人的青春有多限，不是每个女人都能为你等得起六年或者更久的，有时幸福往往就在身边，却因为习惯而忽视了爱，错过一回，我们就不能再错第二回。”她不想在他面前评论林晚清的是非，感情从来都只能属于两个人，“过去和现在错过了，可悲的是未来还不肯努力接纳。不管怎样，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原地踏步，再深的感情都会渐渐淡去，付之东流。”
　　而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爱她所爱之人，希冀这份爱的重量终于一天能超过他的，让他幸福。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要离开时，邵日城在身后问了句：“如果现在换我来等，是不是也会有让你重新接纳的一天？”
　　陈若没有转身看他，也没有回答，怔住了一会儿，迈开步伐，离开。
　　晚上回到范远择家，两人吃完晚饭，靠在沙发里看电视，番茄台正播着男女主角分别几年后重逢相拥而泣的桥段。
　　范远择百无聊赖地把玩她的手心，翻旧账：“跟你分开四年，我回国的第一次见面，你怎么没喜极而泣啊？”
　　原本沉浸在这种重逢感人气氛的陈若听他这般说，立马打了个寒颤，悚到不行。
　　她非常不满地说：“我在看呢，别吵我。”
　　“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女人就是喜欢这种煽情的场面。”鼻泪纵横，不仅伤身还伤身。
　　“当一个男人苦苦守候自己多年，深情未改，我想没有一个女人不会感动。”
　　“是吗？”他轻轻地问。
　　陈若郑重地点头，注意力全部投在电视上，没发现范远择愈发阴郁的表情。
　　大概过了几分钟，电视上是两主角在公园长椅上漫漫低语诉说衷情的情节。陈若很投入，眼睛片刻不眨地盯着看，渐渐地，眼眶里竟然蒙上一层水雾。
　　她出声：“原来当年他们只是误会了，却错过了这么久。”吸着鼻子，不让范远择瞧出端倪来，要被他发现了，铁定要酸她。
　　“是不是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嗯。”她再次无比慎重地点头。
　　“那……是不是只要男人坚决表达他们要等的决心，你们就会感动了？”
　　陈若做思索状，过了半会儿说：“感情也有分三六九等啊，感动不等于有感情，从充分必要条件来说，感动是感情的充要条件。”
　　竟然还用充分必要条件来说感情事，他有点哭笑不得。
　　“那感情的必要条件呢？”他问。
　　“废话，当然是爱情啊。”她认真地说：“没爱情，男女之间怎么会有感情呢？”她从不信有性就有爱的那套理论，即使有，那也是短暂的，走不远。
　　范远择突然的沉默让陈若抬起头看他，这一抬，才发现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她的头已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上她下，两人一高一低相互看着。
　　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带点深情，带点温柔，还带点……恶趣味。
　　他慢条斯理地跟搔痒似的折腾她脸颊，让她不自在地想起身。
　　谁知——
　　他却动作更快一步地俯下身体凑近她，以身体上的优势钳制住她，让她起不了身。
　　她只能往沙发一角里缩了缩，问：“干嘛？”
　　在她耳边用力吸了一大口气，他说：“培养我们的必要条件啊。”
　　陈若捶他，咯咯地笑得头歪向另一侧。
　　于是——
　　他趁势将脸埋入她的颈间，轻轻浅浅的吻落在上面。
　　陈若抗议：“别，好痒啊……”
　　他装没听见，继续方才的动作，还有向上蔓延的趋向……
　　一时，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滚抱一团，欢快的笑声淹没电视机里的声音。
　　最后，她终于笑累了，甚至背上都冒出了点点的汗丝，再也使不了力。
　　她连连求饶。
　　顺势把她抱个满怀，他停住动作，脸还贴在她的耳际处。
　　感觉到他不规律的气息喷到耳朵，忽然，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他来找你干嘛？”憋了一晚上差别把他憋出病来。
　　陈若方才了悟过来刚才他的行为称得上怪异了，于是揶揄他：“他来找我的时候，你倒是挺大方的啊，什么都不问，还给我们介绍谈话的地方。”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他反驳，委屈地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
　　怎么自从在一起后他在自己面前变现出越来越孩子气的一面，也就这两天的时间啊，莫非她母亲泛滥了？
　　她慈爱地轻拍他的背，用安抚孩子的口气跟他说：“别瞎想啊，没事。”
　　他不满，加重了语气警告她：“陈-若！”
　　闹到一定点上，她也知道把握分寸，便把跟邵日城之间的谈话大概地跟他了一遍。
　　他极认真地听，仿佛一字不肯放过，中间有没听清的地方，还会间歇地反问她下。
　　最后，他说：“就只有这样？”
　　“要不然呢？”
　　“陈若，你不知道最近他跟林家的新闻闹上报纸了吗？”
　　她想起邵日城在咖啡馆也问她有没有看报纸，莫非出了什么事？
　　“什么？”
　　范远择叹了口气道：“他跟林晚清的婚姻解除了。所以报上很多人都在猜测他还会不会留在林氏。”
　　陈若目瞪口呆，掩不住惊讶。
　　他接着说：“这时候来找你，很难不让人想到其他处去。”
　　范远择落寞的语气让她心里一疼，是不是自己太让他没安全感了？
　　“你不相信我吗？”她瞪着天花板问。
　　“傻瓜，如果这世界上我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揉着她的发，他低声说。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问。
　　“我必须刺探好所有军情，以防万一，我要把你好好地护在我怀里，不会给别人一点机会啊。”
　　心间充满幸福，满满的都快要膨胀了。
　　这个男人正一点一点地在往她心里灌下蜜糖，意图塞得毫无缝隙。
　　“你不是说过不会给我爱上别人的机会吗？”她双手抱在他背上，“那就好好地把我护在怀里吧，让我再也没机会爱上别人。”

　　chapter 43

　　“and when it’s all said and done,you’ll be the only one ,even if there’s nothing left for us to say……”
　　清晨，陈若那首百年不变的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急促地振动。
　　被窝里的人老大不愿地蠕动几下，仿似小猫不满地嘟囔两声，伴随着还有一道轻轻的笑声，是男人宠溺的声音。
　　然后一只长臂越过她的身体取过手机。
　　“喂？”
　　她躲在被窝里，隔了层被，不太清楚地听到他刚睡醒略哑的声音。
　　很快地，屁股上被人击中，准确一拍，她腾地在床上直弹两下，而后才想起来要抱怨，“干什么？”
　　“电话……”手机递给她，他补充：“杨刚打来的。”
　　有再大的睡意，这时候都醒了，将手机贴近耳朵“喂”了声。
　　杨刚在那头问她最近有没有小八的消息，直觉得陈若认为他们吵架了，笑他：“你做错什么事了，惹着她了？”这丫头竟然来避而不见这招，够骚人心的。
　　“我也不太清楚，想来想去，就那天晚上的庆功宴结束后我们拌了点小嘴，第二天她就打电话到公司请病假，我以为她真生病了，打电话给她一直没接，这两天一忙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打她电话是关机，去她家也没找到人。”杨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陈若，你说，她是不是真生我气，躲起来了？”
　　既然前两天电话打得通，现在又是关机状态，小八肯定看到杨刚的未接来电了。若真说是小两口拌嘴闹别扭，哪对情侣不是这样，但消失几天找不到人，去她家也逮不着，那估计事情就大了。
　　陈若也担心起来，忽然想起小八曾经跟她提过有个姐姐，便跟杨刚说：“小八还有一个姐姐，你找她问问，或许这几天在她那也说不定啊。”
　　“姐姐？”杨刚诧异道：“小八有姐姐？她从来都没跟我提过。”
　　陈若隐隐感觉事情不妙，二话不说起床，边穿衣服的同时边对那端的杨刚说：“你在小八家楼下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眼见她连鞋子都没穿就要这么跑出去，范远择连忙叫住她：“等等，你去洗把脸，我送你过去。”
　　杨刚等在小八楼下，随后，陈若和范远择很快就到了。
　　按了门铃很久，屋里头还是没动静。
　　范远择便说去问问左邻右舍，看能不能知道点情况。
　　他们分头进行，结果却失望而归，邻居也都说好几天没看到小八，还以为她出差去了。
　　下楼时，杨刚懊恼：“我应该当天就跟她道歉的，让着她点又不会怎样，偏偏就是放不下面子。”
　　面子，面子，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因为面子而夭折了……它就真那么贵重么？比感情还更甚？
　　小八失踪了，她也很想骂杨刚两句，可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只能粗话憋回去，好言安慰他：“可能这几天刚好周末两天，她出去玩手机没电了，也有可能啊。”
　　事情到了这份上，杨刚还能怎么办，唯一希望的是小八别有什么意外。
　　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特别慢，加之还有一种叫焦虑的情绪骚扰她，陈若一个晚上一直心神不宁。
　　范远择原本要让她跟他一起回他家，她拒绝了，就怕小八会打她座机电话，尽管知道这可能性是极小的。
　　靠着床头看书，她想着想着，不放心，又拿了手机给小八发信息，内容大概就是大家都很担心她，看到信息后务必回拨电话。
　　因为担心，她睡得很不安稳，间或地睁眼看下时间，再闭上眼。
　　正当她已不知第几回要再合眼，电话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来，是范远择。
　　“睡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猜测。
　　看着书睡着，就是歪着脖子的躺姿，她捏着酸痛的脖子，懒洋洋地应他。
　　闹钟上显示还不到十点。
　　两人东扯西谈，有聊不尽的话题，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通过话筒，似乎每一句都成了甜言蜜语，揣在心里能久久回味的那种。
　　最后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晚上要注意——”
　　“你的手要小心——”
　　又同时嘎然而止。
　　他笑：“想说什么？Lady First！”
　　陈若嘴角带笑：“你的手要注意上药，万一有肿胀的情况就麻烦了。还有，别使太大力，本来就有伤了，会很容易拉伤。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还有继续下去的苗头，范远择打断她：“好了，我知道，现在听我说。话说，陈若啊，我以前还不知道你睡觉会踢被子。”
　　他的话锋竟然转的这么快——
　　陈若能想象此刻说这话，他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她愿意见到的，是欠揍的，欠揍！
　　她死鸭子嘴硬，冷哼：“哪有！”
　　“记得空调别调太低了，很容易感冒。”本来心里已经在暗暗骂他腹诽她了，这话一出来，刹那，气全部自动消了。
　　她嘴里跟舔了蜜似的，无比乖顺地回答：“哦！”
　　好像不止是他，就连自己在他面前也越来越孩子气，不自觉得就想被他宠着，爱着，仿似他常常的每句话都是她独属的。
　　独属她的！她细细地回味这话，持着电话，面对空气傻傻地笑。
　　之后漫无边际地闲聊，自己怎么睡着地也不知道。
　　隔天，天还蒙蒙亮，她再次被电话声吵醒，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若小姐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是小八的姐姐，有关小八的事情，我想——”
　　还没等她说完，陈若急急地问：“是不是小八发生了什么事了，她和你在一起吗？”这时候她忽然找上自己，她直觉是小八出事了。
　　“我想来想去，你可能是最能帮到她的，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她在电话里报了一个地址。
　　挂了电话后，连早饭也没吃，陈若就匆忙出了门。
　　车子停在了她跟出租车师傅报的地址面前，拿着纸条上的地址问了路边摆摊的阿姨，她向里弄走去。
　　穿过狭窄地面不齐的里弄，里面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的楼房，外层还是未粉刷过的水泥墙，看起来很粗糙。
　　小八的姐姐住在八楼，房子没有电梯，陈若一层层走到她家门口后已是气喘吁吁。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看到她明显愣了下，而后撒着小腿往回跑，还边喊着妈妈。
　　陈若自行带上门进去。
　　迎面走来的是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有些憔悴，看面相，五官与小八并不相似。
　　“陈小姐吗？”女人先开了口，然后领陈若到客厅坐下。
　　她打开客厅里的小橱柜，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小袋瓜子和花生，装进盘子里放茶几上。
　　陈若让她别这么客气，她笑了笑不语，而后吩咐始终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去写作业，那小女孩大眼珠好奇地在她们之间转了两圈，听话地进了房间。
　　客厅里剩下她们，只有头顶上吊扇咯吱咯吱的响声，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
　　后来，陈若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小八这些天就在这吗？”
　　小八的姐姐没有立即回答，像在平复心绪，嗑了会儿瓜子才说：“不知道小八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家的事。”
　　陈若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摇了摇头。
　　“我虽然是她的姐姐，但是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在陈若惊讶的眼神中，她继续道：“我爸品行很差，吃喝嫖赌样样都会，因为这样，我妈受不了就带着我弟跟别人跑了。后来他又续弦，就是小八的母亲，那时候她来我家还不到十岁。”
　　“她从小就很乖，阿姨……哦，我说的是她的母亲，并不常在家，为了生计经常往外地打工，一去就是差不多年关才回来。生活学习我爸是不可能照顾她的，当时我又刚好念高中，念的是寄宿学校，只有周末回来一天，平常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从她的言语间，陈若可以判断出她其实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句句中都透露出她心疼小八。
　　“有一次周末回家，我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阿姨和我爸在吵架，闹得很凶。小八瑟缩躲在角落里，她的衣袖被扯破了，手臂上都是伤痕。”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新的，旧的，也有烟头烫下的疤。”
　　手里的一颗花生，陈若拧破了壳，指尖有些生疼，她几乎是声音破破碎碎地问：“那些伤是谁造成的？”
　　“是我爸。”面对陈若，因为她是关心小八的人，她也愧疚着。
　　“他赌钱欠下高利贷，心情一不好就会拿小八出气。我和阿姨都不知道，小八竟然也没跟我们提过，也许潜意识地，她是怕阿姨会和我爸离婚。”
　　只要是疼爱孩子的父母，在知道他们受虐后，还有谁能继续这样的婚姻让孩子生活在阴影里。
　　没有！绝对没有！
　　小八是在为她母亲的幸福着想，宁愿自己忍受继父的折腾。
　　这个傻姑娘，身体的痛难道她没知觉吗？也许是麻木了！
　　她这么开朗活泼，谁能想到她曾有过这样不堪的遭遇。
　　陈若为她心疼，心疼她心里的苦没处诉。她连自己都不曾透露过，那就更别提杨刚了。面对自己心爱的人，人总是想展露出最好的一面，一点自卑痕迹都不能容忍。
　　“那次之后，阿姨再也不出外打工了，在家里天天守着小八，我爸也收敛了点。可是，好景不长，阿姨生了重病，家里拮据拖了一阵子，迟了送去就医就撒手人寰了。”
　　失了母亲的依靠，小八该何去何从。
　　“阿姨去世后，也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后来我毕业后就搬了出来，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个家就剩下我爸和小八，一直到她毕业后才在外面租了房子。她容易心软，所以我爸事事就找她，遇事不顺了，挨骂的也是她。”
　　陈若的眼睛湿润润的，泛红了眼眶。
　　“这次我爸赌钱又欠了债，找她要，她不肯，挨了他一顿，全身都是伤。”
　　这就是小八请假的原因，因为怕身上的伤会暴露于人，只能借口请假躲起来不见人，甚至也不敢联系他们。
　　“她这些天跟外面一直没联系，她以前很多次都跟我提过你，昨天我看了她手机里有你发给她的信息，你很关心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能帮她的也只有你了。”
　　陈若久久未语，过了许久才说：“她人呢，在哪儿？”
　　“还是医院里。”

　　chapter 44

　　夏日的阳光强烈，一早就已经照亮整间病房，依稀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欢快地飞舞，就连小窗台上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也是一派生机的模样。
　　与此成鲜明对比，病房里安静的很，偶尔从紧闭的门外传来其他病房的哀嚎声和护士机械的嚷嚷声。
　　这里不是单人病房，旁边还有两张空余的床位。
　　来的路上，小八的姐姐大致说了一遍她近日的情况。那晚，陪她来医院检查，医生说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就是恢复的时间长了点，拿了药后就可以回家了，不需要住院。
　　可小八却执意要留在医院，哪都不肯去。
　　陈若看着蜷缩在病床一角的小八，胸口像被细针扎过一样疼。
　　这个傻姑娘，受了伤自己静静地舔舐伤口，身边明明有关心她的人，却一个也不敢说。
　　小八的姐姐看她这副模样，叹气：“她这几天就这样，我让她出院，她不肯，也不让我陪，手机响了也不接，人就呆呆地坐着。”陈若看到她的手机就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陈小姐，麻烦你帮我劝劝她，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说完这话，她就走了，带上门，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谈话空间。
　　陈若踱到小八的面前，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瑟缩了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不动声色地看她手臂上暴露在空气中的伤痕，红紫地触目惊心，大大小小的，像是被皮带、尺子之类抽打过的。陈若几乎是用呜咽的声音说：“疼不疼？”抚过那些伤痕，陈若的手在剧烈地抖，就怕一不小心碰到那些伤，疼了她。
　　始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八不闻不语，仿似失了生命，如同布偶娃娃呆滞。
　　皮肉上的疼远不及心尖上的痛，留在肉体上的伤痕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可心里的阴影和痛苦却可能永远褪不去，有痛就毕竟有痕迹，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要不我找杨刚来陪你？”没有其他办法下，陈若只能想到以这个方法试探她。
　　果不其然，原本缩成一团想远远跟她拉开距离的小八立即扑上来，抓住陈若的两条胳膊，激动地晃：“不行，不行，不要叫他来，我不要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要……”她像个孩子扑倒在陈若的怀里，朵大的泪珠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入床被。
　　眼泪决堤而出，她情绪激动地紧紧抱住陈若，像寻到了一根救命草，“陈姐，我不能让他看到，我不能……”
　　“小八，听我说，你听我说……”将她从怀里拉出来，让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你听我说，小八。你是爱他的对不对，你是爱他的。”最后一句，陈若是以不容她否定的坚定语气说的。
　　小八木然地看着陈若，因为她那句“你是爱他的”缓缓镇定下来，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这句话。
　　“如果你是真的爱他，你难道不想跟他一辈子吗？你以为你能瞒着他多久，同样，如果他也爱你，他会包容你的一切，他会心疼你，以后所有的痛苦他会承担一半。小八，爱你的人永远都会想着给你最大的幸福，分担你最大的痛苦。彼此之间就是要互相信任不是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好乱，让我想想好不好……”靠着陈若的肩膀，徐徐闭上眼，声音愈来愈小。
　　看着小八疲惫的神态，眼底尽是未抹干的泪痕，陈若暗自在心里下了决定。
　　趁着她睡的这段时间，她先是拨了通电话给杨刚，再打算去外面打包点午饭回来。
　　去的半路上范远择打来电话。
　　“怎么？现在公然开始翘班了？”他一开口就是这句调侃的话。
　　“我差点忘了……”今天是星期一。
　　“在哪儿？”
　　“刚从医院出来，准备——”
　　“医院？”他一听陈若在医院里，急了，声音立马高起来：“怎么了？怎么会在医院里？出什么事了？”
　　听她大致地将小八的情况说了一遍，一颗心才放心，他说：“怪不得方才杨刚连会都不开了。”
　　“范远择……”她忽然声调低了许多。
　　“嗯？”
　　“算了，下次再和你说吧。”心底冒出一团一团的话，想和他说，却觉得无从说起。
　　范远择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先去吃饭吧，有事留后再说。”
　　她便挂了电话。
　　提着速食袋回到医院，小八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听到门声警觉地回头。
　　“我想你这些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医院的伙食不好，去外面给你带了点回来，趁热吃。”从袋子里取出饭盒递给她。
　　打开，里面是她喜欢的吉祥混沌，个个饱满，皮薄，晶莹剔透。她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起了水雾。
　　“傻丫头，赶紧吃，要不等下皮软了，就不好吃了。”
　　咬下了第一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入饭盒里，一起了头便止不住了，她说：“除了我姐姐，还没谁对我这么好过……”
　　陈若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爸爸去世的那年我才七岁，妈妈一个人抚养我很辛苦，两年后就嫁给了现在的继父。一开始生活挺美好的，姐姐很疼我，很照顾我。爸爸高兴的时候，会买个小礼物给我，这样得来不易的家庭，我看的出来妈妈很开心。”
　　“可是她一去外地打工，爸爸就全变了，他又开始赌，每天每夜的赌，姐姐不在家里，我很怕。一天夜里，他喝醉了，一回来看到我就往死里打，我很痛，一直哭，哭着求他，可他不管，我只觉得越来越痛……”
　　即使已经知道事情的全部，但这次换成从小八口中说出来，只是更加心疼她，也恨那些人为什么不知道疼爱孩子。
　　“慢慢地，我也习惯了，尽量地不说话，怕惹着他。后来妈妈知道了，大闹一场就再也不去打工了，留在家里陪我。即使是这样，但我知道，她舍不得这个家，辛苦了大半辈子，
　　好不容易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很珍惜。我一直在想，等我毕业后，努力挣钱，就可以买套像样的房子给她，可惜，她没能等到。”想到过世的母亲，她的脸上柔和安静，似在缅怀，似在回忆过去和母亲生活的点点滴滴。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不仅是离开的人无福消受，也是作为子女无法孝顺父母的一种遗憾。
　　“毕业后我进了东海，搬出那个家，以为可以摆脱他了，可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情绪又激动起来，她抓疼了陈若胳膊，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陈若惟有努力制止她，不让她伤着自己。倏地，门口传来门板碰到墙壁的声音，两人齐齐望向门口……
　　从病房退出来，陈若顺带上了门，给她和杨刚一个安静的空间。
　　医院后面的花园，她坐在休息处的石凳上，眼前一团姹紫嫣红，花草树木一派生机。
　　身边有人坐下，带来一阵熟悉至极的味道。
　　她侧过身看他：“怎么来了？”
　　修长的腿伸长出去，全然轻松的模样，范远择笑：“给你打电话那会刚从警察局出来，就顺带给过来了。”
　　“事情解决了？”
　　“录个口供，估计过两天李宗修就可以出来了。”
　　陈若点了点头。
　　范远择再自然不过地牵过她的手放在膝上，她的手掌很小，几乎是一掌而握。
　　半响，他问道：“不想跟我说说？”
　　“我就说，警察局离这儿可远着呢，你怎么可能顺带过来。”
　　“别转移话题。陈若，我说过的，以后的日子我会陪着你。”吻了吻她的指尖，他说：“我知道你想什么，在想你父亲，对不对？”
　　中午的一通电话，她落寞的语气，他早已猜到七八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过来陪在她身边。
　　陈若心里一紧，他熟悉她比自己还更甚。
　　她发生一声叹息：“我只是觉得奇怪，世上怎么会有不疼爱孩子的父母。”
　　“有时不是不爱，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都说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相信，天下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
　　“是么。”她轻描淡写地答。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但不能因为这样而否定掉他们的爱。你好好想想，小的时候，有关你父亲的，还记得吗？”
　　她望着远处，露出迷茫的眼神。
　　他更加坚定地对她说：“陈若，相信我。你父亲……他，其实是很爱你的！”

　　chapter 45

　　对小时候父亲付出的关爱，陈若从不否认，但也就因为这样，他中途的缺失，她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或许他的爱是有期限的，这不仅是她而言，亦是对她母亲的。
　　如果早知道会失去，当初她就不应该贪恋。
　　陈若吁口气，慢慢地走回病房。这时候的医院过了探病时间，异常安静，走在走廊上，偶尔只有推着药车的护士与她擦身而过。
　　她站在离病房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杨刚从里头出来，正悄悄地关上门。
　　两人坐在病房外的休息椅上。偶尔一瞥，陈若注意到杨刚的眼角有点红红的，他低着头，状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你们谈的怎么样？”她问。
　　他两手使劲揉搓了把脸，抬起头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眼睛竟也不眨一下，“陈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那丫头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也是因为爱你，不想让你为她担心，更何况，在爱人面前，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完美的。越是爱你，她越是小心翼翼。”
　　“我知道。她一直都是个傻女人不是么。”两人相视笑了下，当中意思不言而喻。
　　陈若附和：“是啊，尤其是恋爱的女人最傻。”
　　“你这是在隐射自己吗？”他笑起来。
　　“去你吧，事情解决了就反倒打我一把，简直就是过了河拆了桥。”看他还颇有闲情地开她玩笑，陈若也放下心中的大石。
　　“哪敢啊，你以后可是咱们东海的老板娘，我跟小八以后还要仰仗您呢，吃喝拉撒全靠您和阿择了，在他面前多帮我们美言几句啊。”他不知死活地继续调侃她。
　　陈若耳尖地抓住他话中的尾巴，“你话中一直‘我们我们’的，怎么，你打算把小八怎样？”
　　起人生大事，皮厚如他的杨刚竟然不好意思起来，“就是，额……我们打算年底结婚了。”
　　陈若诧异：“结婚？”这现在唱的是又是哪一出？他们一番谈话，结果竟然是直接要步入婚姻殿堂了。她在心里惊讶的同时，更多的是为他们高兴。
　　“相爱的人不就是要同甘共苦吗？呵，我有决心与她一起走下去。而且，她还年轻，我不趁机把她拐了，以后出现竞争者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说完他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得告诉她去，让她别让你悠着了，给你点苦头吃吃，多熬熬你。”
　　“得了，小姐，你别把你那套折腾阿择的拿来折磨我。你俩比起我和小八也是老大不小了，有时间也赶紧把婚事办了。”
　　“你这婚还没办呢，就以过来人的口气跟我扯了，胡扯！”
　　他们贫嘴乐得很，最后陈若真诚地对他说：“真高兴你们过了这道坎，希望你们的路可以越走越宽阔。”
　　“会的，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要走一辈子的。”他望着她说。
　　事情如陈若预想的要顺利地多，顿时她的心情也舒畅不少。
　　杨刚让她和小八先到停车场等他，他去办出院手续。
　　去停车场的路上，大多人都用很诡异的眼神看小八，大热天穿着长袖衬衫，而且还是大白天，衬衫还是男性的。
　　陈若想伸手握住小八的手给她点勇气，她却更早一步地回头对她笑了下。陈若明白，小八的意思是让自己别担心。
　　她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地多，苦难摆在面前，有人伴在身边，也会勇气倍增的。
　　果然还是爱情的力量伟大啊！
　　她不自觉地想到了范远择，这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呢？中午两人在花园里谈了会儿话，没多久他就接到公关部的电话，说是有客户来访，急急忙忙地走了。
　　也许这会儿他正在会客室里招待客人，侃侃而谈公司的近况和丰绩，一副眉眼含笑，优雅潇洒的样子。
　　“陈姐，怎么了？”小八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
　　真是没出息了，想着想着居然犯傻了，她加大步伐走到小八身边，“没事。”
　　陈若脸上的红晕很明显，小八看了看，只是笑了下，然后“哦”了声。
　　出院手续总是很繁琐，两人等了好半会儿也不见杨刚下来，小八便说回去看看。
　　陈若不放心，想陪着她一起。她却说：“放心吧，在医院，不会有事的。”
　　这里是医院，她继父也不至于敢在这里胡乱闹事，陈若心想，便由着小八一个人去，留下自己等他们。
　　靠在杨刚的大众车身，放下小八的小旅行袋，她刚想给范远择拨个电话去，却听见楼道那边传来小八的惊叫声。
　　陈若顾不上，只能只身跑到前边右侧的楼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小八正和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子扭作一团。
　　看见有人来，那名男子机敏地迅速放开小八，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小八，怎么回事？”陈若呼吸急喘地把她护在身后，挡在她和那个男人中间。
　　“陈姐……”寻着依附，小八躲在她身后，话也说不下去。
　　面前的男人一脸猥琐，身上的衣服全是皱巴巴的，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陈若毫不畏惧地扬起头，看他：“这位先生，你想做什么？”
　　“我来找我的女儿谈谈话，不行吗？”他流里流气地说。
　　人竟然就是小八的继父！！！
　　就是他把小八打成这样的，他怎么狠得下心，陈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视他：“有话可以好好说，干嘛非得动手动脚的。”想到小八身上那些红肿的伤，她不禁更加愤怒：“无缘无故动手打人，这是犯法的。”
　　一说到犯法，那人心下有点虚了，手上冒出了汗，嘴里却仍不忘回道：“我找自己的女儿要点钱有什么关系，作子女的不孝顺父母会被雷劈的，这死丫头，我找了她几次，才拿了几千块钱给我，当我是讨饭的啊。”
　　天底下真有没理还敢嚷那么大声的人，几千块是小八近两个月的工资了，一次他几千几千的拿，一年哪经得起拿几次。
　　“亏我把她养到大，从小到大她母女俩吃我的，用我的，哪一样少她们了，如今我不过是想从她这儿借点钱缓缓手气，低声下次向她要了那么多次，跟施舍似的才给了那么点点。今天要是再不给我，非得扒了你的皮。”最后一句他朝着小八发狠。
　　小八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陈若身后站出来，直直地看着她继父说：“叔叔，你以后如果再不改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你这死丫头，跟我这么说话。”男人暴跳如雷，说着就要越过陈若向小八呼出一巴掌，陈若眼疾地把她推到一边去，自己又想试着去把男人拉住，跟他说理。
　　可正在气头上且失了理智的人哪会听她的劝，二话不说就重重甩开拉着他的手，力道一没受控制下，陈若被推得踉跄一下，向后退了好几步。
　　一不小心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失了重心，一只脚狠狠地扭了。
　　“啊……”
　　她这一声惨叫，使得角落里的两人都呆住了，小八连忙跑到她身边，扶着她：“陈姐，怎么了？痛不痛？”
　　那男人见惹了事，擦擦屁股赶紧撒手就跑。
　　医务室里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哪个产妇在难产。
　　范远择紧蹙眉毛看着陈若肿大如猪蹄的脚踝，脸上是少有的严肃，盯得在帮她揉脚踝的小护士紧张得频频用错了力。
　　陈若又哀嚎一声，狠狠地掐了一把范远择的手臂。
　　他仿似不痛不痒地宠溺一笑：“自己招惹罪受了，怎么，连我也要一起拉下去不成？”
　　她撅着嘴巴冷哼，下一秒却因为脚踝上那锥骨般的疼痛扭曲了嘴，再也哼不出来。
　　若今天她穿的是细高跟，铁定要上演一场空滚楼梯的场景了。后果不堪设想。
　　杨刚侧过脸捂嘴偷偷笑，小八则是满脸内疚欲哭无泪地盯着陈若的脚踝。
　　陈若佯装无所谓地开玩笑：“没想到真进了医院，没住上几天，还真出不去了。”
　　小八呸呸两声，“这话很忌讳。陈姐，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会弄成这样。”
　　“这是劫数。如果今天不是你，明天也会因为甲乙丙丁，早晚我都会进这么一次医院的。”
　　范远择满脸黑线地瞪她，要安慰人她还真是什么话都扯得出来。什么劫数不劫数的，她什么时候信过这些了？
　　小八还想开口说什么，见医生进来，便止住了口。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仔细看了下陈若的脚踝，露出一种“很难办”的表情。
　　“怎么回事？为什么冰块敷了半个多小时了还是没用。”范远择在一旁担忧。
　　“可能需要去拍下片，看看是不是脚踝处的骨头错位了。”
　　“骨头错位？”小八一听是骨头发生错位，立马惊慌出来，“那怎么办？要不要动手术？”
　　“一切都还要等到结果出来再说。”医生说着百年不变的陈词滥调，对小护士吩咐了下，推陈若到外面做准备。
　　走到门口，医生又回过头对他们说：“对了，通知她的家人，如果需要动手术，需要亲属签字。”

　　chapter 46

　　周一的医院，各个门诊总是排满了人，从门口直接到大厅，都能见到有人在站着等。
　　陈若还算幸运，挑了个好时间，虽不太靠前，但靠中段的位置也算不错，而且她是坐着轮椅等着，也不会累，就是肿着个脚踝，时时痛着，还有人偶尔侧目过来。
　　可就算这样，一来一往时间慢慢消耗，等到她拍完片出来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了。
　　护士推着她回病房的路上出奇地安静，整条走廊一个人影都没见，她奇怪地问：“怎么突然间好像没人了？”
　　护士也不明就里：“是啊，我进这家医院以来还没见过快下班时候这么安静过，今天还是周一呢。”
　　她想了想，又说：“可能医院里来了什么人，院里把这区的病房都给空出来，给那些人涂个安静，你也知道，有钱有势的人总是这样霸道，病房本来就紧张，放了这么多房间不让出来，浪费啊。”
　　陈若在前方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按她那口气，也可以猜到准是鄙弃的表情。
　　她又说：“不过，也不大可能啊，那些人也不会来这区的病房，五楼上vip病房多得是。”说话间两人已经快到了医院事先安排给陈若暂住的病房门口，护士说：“来，看看，你的病房被空出来没有。”
　　陈若侧过脸笑了下，没答。
　　转进病房的那一刹那，她嘴角还未退去的笑意僵硬在那，房间里有小八、杨刚、范远择，还有背门而立望着窗外的背影，旁边站着多久未见的于叔。
　　陈若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不敢出声，就怕是处在梦里，百种情绪交杂，她分不清是什么。
　　这短暂的一刻她多想永远保留下来，没有争吵，没有伤害，只有血脉相连的亲情。
　　亲情总是难以割舍，她必须要承认！
　　护士推着她进去，脚下的轮椅开始转动，终于站在窗前的那人听到后也慢慢转过身。
　　此时此刻，这一幕就像旧时的黑白电影在陈若的脑中重复播放，看到背影时她还想着小时候自己调皮受伤住院，父亲总会抱着她，指着窗外，哄她：“小若，乖乖养病，伤好了就能出院了。”
　　而今，他回过头，她看着他鬓边发白的头发，心里渐渐痛起来，这么多年，曾经的辉煌已不再，他终究还是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还拄着拐杖，也正在用那双垂目但还显精神的眼睛看她。
　　“小若。”于叔的声音打断陈若的注视。
　　随后范远择过来把她抱到床上。
　　“于叔。”陈若的声音低低地，没敢再看向那人。
　　护士出去后，病房里还是如先前的安静。
　　半响后，拐杖敲响地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人一开口，就是严肃的声音：“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糊涂，一点长进都没有。”
　　陈若说不清是为什么，心里堵得厉害，竟也毫不示弱地回嘴：“我糊不糊涂不用你来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余光瞧见范远择不敢苟同的竖起眉毛的表情，还有他身边战战兢兢的小八和杨刚。
　　气氛被她搞得比先前紧张了，于叔只能出来圆场：“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陈若底气不足地答：“不知道，还不知道结果。”
　　话音刚落，上次负责范远择伤势的朱医生就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陈若拍的X片。
　　他显然是认得陈若的父亲，先是惊讶，而后脸上立即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叫道：“您好，陈市长，您这是……”现场的状况令他一头雾水，于是只能另问：“陈小姐是您的千金？”
　　陈其军没正面回答，看了眼他手中的东西，问：“她的伤势怎么样？”
　　“哦，骨头的确发生错位了，但幸好没有碎骨，骨和关节也没问题，不需要动手术。”他转过对陈若说：“打上石膏，固定位置，就行了。”
　　“那不是要住院？”一想到住院，陈若的脸立即耷拉下来，跟个苦瓜脸似的。
　　“住院是再所难免的，你们年轻人身体好，底子牢，很快就能恢复的。”
　　朱医生出去后没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一大批人轰隆隆地全进来了。
　　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一时间，各色各样的人都跑来病房探望，美其曰是看望她的伤势，实则不过是借她来同她父亲打交道。
　　医院的院长在旁搓着手，建议道：“这下面的人不懂事，给陈小姐安排了这样的病房，五楼上的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您看，要不搬到上面？”
　　原来这区突然这么安静，是拖她父亲之福，她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番。
　　“不用，我陈其军的女儿不用特权，就这住儿，旁边的病房也别空出来，大家按正常规矩办事吧。”
　　陈若脸上全都是错愕的神色，病房里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是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随即说：“那是，那是……”
　　他们都差点忘了，当初他在位时，全心全意倡导的都是勤俭廉洁作风，最看不过的就是腐败贪污。
　　“老于，你给她去办下住院手续。”然后听见父亲这般吩咐于叔。
　　“于叔，不用了，我去就行了。”范远择说。
　　大家都是懂得察言观色之人，这父女俩的一言一行全都看在眼里，也懂得识相地适机会走人。
　　一群人便如刚才进来的那般，轮流告辞后，范远择正要走到门口，陈其军叫住他：“阿择，你留下来，我跟老于去。”即便是老了，他还是有当年的军风威严在，一出口，范远择也不敢拒绝，看了看陈若脸上不冷不淡的神色，收回脚步，看着他和于叔出去。
　　当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范远择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低语：“哎，你这牛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他是你父亲，千里迢迢从B市过来，身体还不好，你就不能开口先叫他声？”
　　“我还没说你呢，是你打电话给他的？”陈若质问。
　　“不是怕要动手术要亲属签字吗？虽然我很乐意代签，但毕竟还不是，不是吗？”他说着说着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陈若根本不买他的帐，语气还是很硬：“我才不会听你的瞎话，谁信你啊。你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自己那么一点心思全被她猜中了，他坦白道：“父女俩有再深的隔夜仇，也都应该消了，何况你们也没深仇大恨，你想想你母亲，她这一辈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就是希望一家子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吗？你怪他不关心你，怪他负了你母亲，但你也应该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考虑，他的事业与寻常人不同，为那么多人做出过服务，你应该为你有这样的父亲骄傲才是。”
　　陈若想开口反驳，他又说：“你看，我一打电话说你脚受伤，他就马上赶过来了，你还能说他不关心你？”
　　“我以前也生病住院过，他也没关心过我，这又怎么说。”
　　“你又怎么知道他没关心，连我都知道你四年前刚回国工作到寝食不正常，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
　　她掩不住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挑了挑眉：“你说呢？”
　　……
　　安顿好陈若后，范远择从病房里出来，走廊的另一头陈其军站立着。
　　“陈叔。”
　　“都好了？”他问。
　　“嗯，上了石膏，正在输消炎消肿的药水。”范远择顿了下问：“陈叔不进去看看？”
　　“没什么大碍就不用了，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父女俩简直是同样倔！范远择在心里想。
　　“你电话里也没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下午在病房里那个女孩子的父亲？”
　　“是的。”他笑了下：“您也知道，有时一腔热血，她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尤其是为了别人的事，什么都顾不上了。”
　　“从小到大就那脾性，也不改改。”陈父叹气。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改的过来，有些人改了一辈子还是那样。”
　　范远择一句无心的话在陈其军听来成了意有所指，莫不是他在为自己女儿抱不平？
　　他脸上严肃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是吗？”
　　范远择一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话太过唐突了，摸摸鼻梁：“她这性子也没什么不好，挺招人喜欢的。”瞧见陈父在听完这话后别有深意地看他，他又补充：“呃……她人缘很不错。”
　　心思毫无征兆下被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看透，而且还是他爱的人的父亲，他还是颇有些不自在。
　　“你们俩的事是我们两家人都乐见的事，我和你父亲是几十年的朋友，能亲上加亲最好，小若有你的照顾我也放心，这孩子可能有时候脾气坏了点，但大致上还是好的。她能有个好归宿，她母亲地下有知，也会觉得安慰。”说起死去的妻子，陈父显然还是无法掩饰住这么多年的悲痛。
　　“陈叔，我看的出来，这些年你很怀念阿姨，为什么不跟陈若说清楚呢？她如果知道事情的始末，她会体谅你的。”
　　“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我没有扮演好父亲和丈夫的角色，那么多年的缺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弥补得了的，她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如果越在她面前说这些，她只会越反弹。慢慢来吧，还能活多少年，就再给她多少年的爱，就算是尽我这做父亲的最后能为她做的吧。”

　　chapter 47

　　Chapter 47
　　腿受伤了住院，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陈若都觉得生活太没依附感，凡事都不方便，上厕所，洗澡，就连想出去外面活动活动，旁边都得有个人随时照看着。
　　当然，有人亲力亲为地忙碌来忙碌去随时侍奉在身边的感觉也挺美好的，但，关键是，像上厕所和洗澡这种事让他一个男人张罗，尽管两人已亲密到熟悉彼此的身体，但毕竟次数寥寥，一时半会儿陈若还是接受不了，每要开口叫他一次，都要做心理建设许久。
　　她也想过让可乐帮忙，但总不可能要她天天往这边跑，更何况一住院那天打电话跟她诉苦脚肿了住院了还有她父亲来了云云，可乐都已经在电话那头连连发飙了。
　　骂归骂，朋友也不是当假的，挂了电话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怒气未消，还站在床尾指着她骂：“没事都不会想到我，有事发生了，有苦要诉了，才想到我。”
　　想来也就三五一天的时间，可生活却天翻地覆地变化。
　　先是惊闻邵日城和林晚清解除了婚姻，也不知现在他怎样了？陈若也想过要打个电话给他，可一来顾及这样是不是会带给他误会；二来又发生小八的事情，想想又作罢了。
　　当然，其中最让她开心的莫过于是改善她和范远择之间的关系。
　　她略有保留地跟可乐说了遍。
　　可乐一向是八卦嗅觉极为敏锐的那种人，从陈若飞快的语速中，急忙抓住她话中的尾巴，贼笑地问：“说，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那个啥了？”
　　她一说，陈若脸就涨得通红，直接火烧到耳根，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可乐笑不可抑：“我早说了，你俩有奸情的潜质……”
　　从外头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的范远择大老远地就听到病房里的阵阵笑声。
　　他进来，笑说：“什么奸情啊？”边说边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
　　陈若在心里腹诽他：怎么他对奸情两字特别敏感？！！！
　　可乐立即收住笑声，改为十分正经的语气：“咳咳，我们是说男男女女之间的那种奸情。”
　　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非就是想调侃他们。范远择将手上拿着的正预备递给陈若的女性用品又塞回袋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陈若身边，轻咳两声：“男女之间的奸情也有很多种，不知道你说哪种？”
　　可乐先是一怔，然后两手一拍后捧腹大笑：“有了奸情的人总是志得意满，哈哈，这话真是没说错啊，明眼人一看就能看的出来。”
　　陈若闻言赏给她一记白眼，范远择倒是一副很乐于享受的样子。
　　中途，聊天聊到一半，可乐又说：“不是听说你爸来了么，怎么没见到人？”
　　陈若心里一堵，别过头，不作答。
　　范远择说：“他身体不好，留在酒店里休息。”
　　“哦。”
　　陈若与她父亲不和，可乐也是知道的，看她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也可以猜到几分——这些年过去，两人重新见面，情况并没有改善。
　　再聊了几句后，可乐借由最近林晚清没去画廊里，需要她帮忙打理之口走人了。临走前还交代她要好好休息。
　　范远择很无奈地看陈若一眼，随即又去收拾搁在桌上的袋子。
　　他说：“现在外面天气越来越热了，在外面跑一圈就汗流浃背，估计身体不好的人，这天气很容易中暑。”
　　陈若手上翻阅书的动作停下，眼睛依旧还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
　　范远择背着她眉头一挑，又说：“特别是那些一直呆在房间里的老人，因为缺乏运动，经不起这么毒的太阳晒，身子骨肯定受不了。”
　　“其实想想那些老人也挺可怜的，身边没个伴的，累了也没人照顾，更别说病倒了。人到老年，无非就是想承欢膝下，儿孙成群，他们最怕家里冷冷清清的，儿女不在身边的，一年到头想涂个热闹的都是奢望。”
　　原本心里就堵得难舍，再加上他的一念叨，整个人烦躁无比，她没好气地说：“你今天怎么了，话特多。”
　　书也看不下了，索性扔在一边，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范远择挨到她身边，手拨弄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说：“哎，憋着这么多天不闻不问不难受？”
　　陈若鼻子酸酸的，翻了个身，不想让他看见。
　　范远择一叹，自顾自的说：“这些天他住在酒店里，于叔陪着他。那些现任的领导班子倒是一批一批地去了，可惜都被拦在外头。陈叔一直不喜欢这些场面交道，现在退了，就更别说了。听于叔说，他就出过一次门，去了灵福寺，大概是去烧香求签之类的吧。”
　　“什么时间不好挑，挑这么个大热天去。”陈若的声音闷闷的。
　　“心诚则灵，满怀虔诚去求的愿，菩萨才能保佑。”他补充：“特别是为别人求的签，更应该这样。”
　　是不是人侧躺着眼泪更容易顺着眼角流下来？她清楚地感觉到一滴眼泪滑落到枕头上，枕巾湿了。
　　咬着嘴唇，怕自己一开腔就让范远择看出端倪来。
　　他再次无力地叹气：“累的话就好好睡一觉，不想去想就别想，我回公司一趟，有事打我电话。”虽然说着关心的话，但她听得出里头夹着明显的失望。
　　她的心渐渐凉了。
　　随后，他也走了。
　　一下午她躺床上也不知睡着没睡着，迷迷糊糊像睡着了，可醒来时脑袋还是昏沉的，一点睡着的迹象都没有，时间哗啦一下就过去了。
　　毫无意外地，差十来分钟到17点，邵日城又出现在病房内。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到的风声，她住院的第二天他就来了，而且每次时间都能掐在范远择不在的时候。
　　第一天他来说是道谢，因为范远择的说辞，李宗修顺利地被保释出来，没有吃上官司。
　　这属人之常情，陈若也没多想。
　　再隔天他又出现她面前，她不敢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在关心他，跟他客套地寒暄几句，便陷入冷场。他坐着一边在想什么，她则犹自看书。
　　其实，说来奇怪，以前纵使在两人还没说清的时候，她也没这么不自在，现在反是与他说了几句，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题了。
　　几次观察中，她多多少少少也能注意到他的神色似乎不太对劲，常常坐在那发呆，好像想说什么，却每次都是呆了一个多小时后就跟她道别。
　　这天的下午跟前些天一样，他还是照例送来水果鲜花，每天的品种都是不一样的。
　　她开口如往常：“师兄，别带这些来了，你看我一个人吃不了，放着也是浪费。”
　　“生病了要多吃水果，才能跟进营养，脚伤才能恢复地快。”
　　生病了要补充营养，这个道理谁不懂得，可像陈若这样，每天都已经有个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姆范远择时刻督促的，再跟她谈营养谈滋补，只会让她更为抗拒。
　　心里在做垂死的挣扎，嘴上却不敢说出来，毕竟人家是一番好意，她不好驳了他面子。
　　于是她只能笑着取过床边桌上的书籍，让自己专心地全部投入进去。
　　他一时也没话说，走到窗户用手指轻轻动了下摆在那的植物，因为刚洒过水，叶子微微动了下，小小的水珠从上面滑下来。
　　她到底是没能做到忽视他人，这么大个人站在面前，怎么能做到平静如水。
　　看着他的侧影，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色几近透明。
　　话语不自觉地从她嘴中蹦出：“你……你现在还在林氏吗？”虽然她也跟自己说别揽麻烦事在身，但念在过去的情分，实在是无法全部置之不理，就算是随便问问也可当成是她对待普通朋友的心意。
　　可邵日城岂会这么想？他认为陈若只不过是在心里挣扎，她仍旧在关心他，问与不问只是早晚问题。
　　“目前还在。”他沉吟了下：“或许明天就被踢出去了。”
　　他越表现得轻松不在意，陈若越觉得悲哀。
　　这下该劝他对林家的人说尽好话保留一席之地还是安慰他好阔天空任鸟飞？思前想后，无论是前者还后者，她都不好说。
　　幸而他接着往下说：“有时我常常在想，这些年到底为了什么，放弃了学业，放弃了曾经让人都为之羡慕的一段感情，说点可悲的，我是放弃了尊严活在别人的脚下。外表风光又如何，金钱、事业、地位，谁不想拥有？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几分幸运提早拥有了这些东西，在外人眼里，我知道，他们在羡慕的同时也在暗暗嘲讽我。”
　　“不管他们信不信，说到底我也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只不过，陈若，可能因为一些东西的缺失才让我开始后悔，如果我说这是因为你，你信不信？”
　　陈若语塞，完全没料到邵日城会讲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换做六年前，他对她说，她定会欣喜若狂。
　　现在，她很想对他说：师兄，很多事并不能如每个人的愿望来美满，那这样上帝还如何公平。从头到尾，她的脑子里就悬着这么一句话。
　　就像她与范远择之间，错开了那么多年，她也在想，或许这是老天对他们的一种考验，如今幸福相守不就是考验的结果吗？
　　却又听见邵日城如是说：“为了一个我恨的人，我放弃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什么恨的人？”她脱口而出：“师兄，你——”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发牢骚罢了。”转眼，他恢复以往缄默少言的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避而不谈。
　　他前脚刚走，她的电话就响了。
　　竟然是林晚清。
　　陈若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名字，顿时有疲于应付他们的感觉。
　　“喂？”她吸了口气接起。
　　“是我。”听起来林晚清有些低落。
　　“哦。”
　　“这短时间事情太多，都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下谢谢。”她又说了句：“哦，是我表哥的事。”
　　范远择做的事，她却成了最大的功臣。
　　若是以前，也是她和邵日城两人一起来道谢，不至于这样一前一后分开，就像是彼此有意错开。
　　“这件事我们也不能说没有责任，大家私下解决了好，凡事和和美美的，日后也不必再生出事端。”
　　“嗯，我也这样想。”林晚清沉默了下，问道：“这几天阿城……他是不是经常去医院了？”
　　陈若略迟疑地回答：“是。”
　　“陈若。”她在那端忽然以一种予以重托的语气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感情的话，那我劝你还是提防点他，当然，如果没有，我希望尽你所能帮他。”
　　陈若听得迷迷糊糊的，林晚清抢白道：“对爱情也许我曾费尽一切，但起码我还有我的骄傲，事情这份上了都没能挽留住他，我还能说什么。”
　　陈若并不知道这是林晚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往后的很多年她在媒体上看到这个光鲜亮丽，在事业上干出一番天地的女人，想起这句话，不免对身边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腰的范远择发出慨叹：“哎，爱情和事业果然是不可兼得的，看看她意气风发的样子，想想我现在这副模样。”她垂头困难地想看自己的脚尖，尤其气愤：“做女人真是让人悲哀啊。”
　　陈若的困惑一直等到吃完范远择下班后送来的晚饭也没能解开。
　　她想，要不是范远择出去叫护士来换即将要输完的药水，她等的太久不见他回来自己出去了，撞见三人谈话的一幕，他们是不是就打算这么瞒着她了？
　　她推着轮椅停在走廊的拐角处，听见父亲铿锵有力的声音。
　　“我不会帮你，就算你父亲还健在，我也不会帮你。”说的毫不留余地。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之后是邵日城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您现在不在位上，但人脉交道还在，只需要您一句话，就可以帮上忙，为什么不肯帮我？”
　　“你父亲受贿是事实，当年法院判下来的罪没冤枉他，他在狱中发生的事，谁也不会料到，人已故，你再去追究有何意义？”
　　“受贿的不止他一人，为什么偏偏就他一人出事了？不是他们推出一个替死鬼是什么？要不是我母亲动手术急需一大笔钱，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说到后面邵日城高亢起来：“面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妻子，试问有谁能做到置之不理视若无睹？”
　　是啊，六年前在医院那一夜，她也很想问她的父亲，母亲曾多次卧病在床，他怎么狠下心放任她在一边不予理会的。
　　这一刻，她能感受到邵日城的痛苦。
　　陈其军、邵日城还有范远择，他们三人全部震惊地看着出现在走廊一头的陈若。
　　她一下又一下地推着轮椅过来，停在他们面前，逐一看了一眼。
　　她说：“别求他，他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妻子临死前都没能回来看一眼的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你让他帮你，不是比登天还难吗？”也许是伤疤重新被揭开，也许是它根本未成愈合过，胸口袭来的痛像致命一样，让她忘了站在自己面前是她的父亲。
　　“陈若，你在说什么？！！！”范远择吼道。
　　邵日城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丝惊喜。
　　一个愤怒，一个惊喜，为什么她的父亲就可以无动于衷仿若无事地看着她，表情严肃，漠然。
　　为什么？她冲口而出：“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尖锐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回荡。
　　“你现在才来表现你所谓的父爱，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不稀罕。”失了理智，她口无遮拦：“看到你，我只会想到母亲，你能给我的，只有，痛苦。”
　　“陈若——”
　　“阿择，算了，送我回酒店。”这个苍老憔悴的老人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范远择扶着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拄起拐杖，步履蹒跚。
　　眼泪还是没能控制住，决堤而出，恣意地从陈若脸颊淌下。
　　范远择从她身边经过，失望地说：“陈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呜咽，喉间只能发出抽泣。
　　范远择和陈其军走远，邵日城才走上前。
　　“陈若……”
　　她别过头，抹了把眼泪：“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因为你。”

　　The End

　　“陈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哭过后眼睛是干涩的，她使劲搓了搓，除了疼还是疼。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待父亲平静淡然这不是她的本性，对至亲的人无需掩藏最丑恶的一面。对他有怨，她就必须冲他发泄出来。
　　经过这么多年，她也明白，她是他女儿，父女俩总有相似的地方。母亲的离去，妻子的逝世，他们只不过都在找一个有血脉相连的人与自己一起痛，证明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她还有父亲。
　　他还有女儿。
　　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也许今晚说的话伤害了他，但陈若并不后悔。
　　日后是继续不闻不问还是重拾温馨亲情，此刻，她剩下的是在等待。
　　所谓父女天性，陈其军当然能理解陈若。
　　“陈叔，陈若刚刚一时太激动，说出的话可能无心，您别放在心上。”范远择专心驾车，对后座的陈其军说道。
　　“这孩子有时看起来性子温温和和的，但其实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对待血亲和至爱的人尤其是，她怨我，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不曾回过家，不曾当面指责我，但伤口还在，她一天不主动我跟说，我也不会逼她。我相信，她哭过会好的，她是个坚强的孩子。”
　　他脑中浮现小时候陈若跑着跑着跌倒在地的情形，膝盖的皮擦破了，有红红的血丝，她哭得小脸都是涕泪，抓着他衣领将脸埋入他颈间，说是要抱抱。
　　他好言相慰，跟她说了一堆女孩子要坚强不能让别人欺负之类的话。
　　她流着泪听得极认真，抬起肥短的小手抹抹眼泪，很认真地点头：“我要听爸爸的话，我要坚强。”
　　“是啊，这丫头你越逼她，她越跟你急。”范远择笑说，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口吻。
　　车子驶在宽阔的马路，窗外一景一物飞速地向后倒退，陈其军说：“她母亲已经走了，这一生我是无法补偿她，我只能尽我所能让留下的人不要再有遗憾。”
　　人到老年，回想当初，至爱的妻子走了，无缘见最后一面，必定是悔恨不已。
　　一生中，不怕后悔，就怕悔悟已晚，人已不再。
　　夜晚的医院特别安静，隔着巨大的玻璃，陈若看着星空上繁星点点，明天的天气肯定是天气晴朗，碧空万里。
　　都说人死后有福报的会变成一颗星星，照亮迷失方向的人们。母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多数不清的星星围绕一起，里面想必会有母亲吧，或许她正在看着自己呢。
　　儿时母亲谆谆教诲的话语响彻耳边：“小若，别怪你父亲，或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为他骄傲，勤勤恳恳，问心无愧。”
　　妈妈，你看见了吗？爸爸回来了！
　　想着想着，仰着头她不自觉地微笑。
　　邵日城静静地看着她微笑的侧脸，那种柔和安静就像一朵素雅的花朵绽放在他心间。
　　“陈若……”
　　闻言陈若扭过头，她忘了邵日城还在。
　　未干的泪痕在她脸庞上清晰可见，眼睛还是通红的，他的手下意识地就伸过去。
　　陈若先是惊呆了一秒，而后反应灵敏地抬手撩起落在脸上的细发，他尴尬地将手停在半空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悻悻地收回。
　　“不管是不是因为我，我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他苦涩地开口道：“陈若，你母亲……”
　　“我跟你提过的，她车祸去世了。”
　　他胸口被重重一击：“是意外吗？”
　　“我不知道。”她缓缓说：“那时我赶到医院她已经去世了，那种情况下我根本不想去理会那些事情，不管是不是意外，人都已经死了，若有人违章，肯定也是难逃法理。”
　　“你的宽容是对他们最大的饶恕。”他握紧裤带里的拳头：“陈若，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原本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对你说起，但如果不对说清楚，我的良心会谴责我一辈子。”
　　在她讶异和深思的眼神中，他徐徐说起自己的故事。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的家庭跟别人不同，开口学会的第一句话是阿姨，不是爸爸妈妈，现在想来，我活了三十多年，好像还没叫过。”
　　“你的父母亲……”陈若想起他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一席话，他的父亲受贿入狱，她的母亲卧病在床。
　　“父亲这个概念我大概只能在教育课本上领会它的意思。而我的母亲明明站在我面前，我却只能称她为阿姨。”他说着话时一直不敢看向陈若，直到最后一句回过身看她：“这就是我的父母亲。”
　　陈若不知该怎样形容心中的震撼！他管他的母亲叫阿姨，那任姨不就是——
　　她的反应早已在自己意料之中，邵日城扯起嘴角艰难地笑一下：“是不是很戏剧性？”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它很戏剧性，像老天爷跟我开了一场玩笑。”他苦笑：“在别人眼中，他是仕途蒸蒸日上的墨大检察官，为人正直，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我和阿姨就是他人生中见不得光的一面。说我不恨他吗？那是骗人的，但我骨子里流着的是他的血，他死了，我也会痛。”
　　“我大四那年，阿姨生病住院，他夹在两个家庭中间左右为难，支不出钱的情况下只能另找途径。”
　　官场上能使人致富的途径很多，但条条都不是光明之路，一旦踏进一只脚，沾了一点墨，只会越染越黑。
　　这个道理陈若懂得。
　　“病是治好了，但好景不长，我研二那年，一起走私案牵扯了一大批人，他成了替罪羔羊，那些人还在外头花天酒地，他在铁窗下度日如年。一天夜里，传来消息，他脑溢血在狱中不治而亡。”
　　支柱没了，他和任姨就成了孤儿寡母。
　　“就像你父亲说的，他受贿是事实，我们怨不得别人。但他们那些人，怕事情败露，连我们也不放过。”邵日城忿忿道：“如果不是林叔帮忙，阿姨早已死在那场车祸中。”
　　听他说了那么多，陈若慢慢地也能把事情理顺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有一段离奇的身世——不能对外人提及的父亲，必须称之为阿姨的母亲，注定了他有个不快乐的童年，走的路也要比别人来的艰辛。
　　与其一比，她是幸福千倍万倍了。
　　“林家是个简单的家庭，对我们都很好，但家始终不是自己的。”他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感情的话，那我劝你还是提防点他，当然，如果没有，我希望尽你所能帮他。”
　　林晚清的话忽然跳跃在脑海中，陈若明白了她话中意思。
　　若自己对他还有感情，同作为一个女人，林晚清了解每个女人都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带有目的地接近她；又或者没了感情，从私心上来说，她也希望陈若能够帮他。
　　“你想让我帮你？”陈若问道。
　　他摇头，意识到陈若可能没看见，又说：“以前想过了，就在刚才，不了。”
　　“为什么？”
　　“陈若，我要说的故事还没结束。”既然都说了，那就一起做个了结吧，今晚若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他说：“我一直欠你句对不起，我也应该跟你父亲说。”
　　缓了口气，他才接着说：“我一直不敢跟你说，你母亲的车祸并不是意外，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她也不会受牵连。”
　　等了许久，没听见陈若的动静，邵日城侧身去看她。
　　她很平静地与他对视，表情波澜不惊。
　　“陈若你——”
　　“人死不能复生。换做以前，我或许会歇斯里地的，朝你吼朝你骂，对你会有怨怼，但现在的我不会了。我始终相信人是有劫数的，你父亲，我母亲，你有，我也有，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轮椅上，这就是我的劫数。我也相信暴风雨过后总会有晴朗的一天，用心地生活，难过终究会离我们远去。”
　　这段话她说给邵日城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凡事要向前看，对待生活的态度要认真，要积极。
　　**********（原想独立一章作为结局，但还是一起贴了吧:-O）
　　她坚持贯彻落实，却在第一天就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不是她敏感，的的确确是范远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就在隔天，他来医院的时间还是和以前一样规律，但态度冷淡，口气冷淡，从里到外，从皮囊到身心都是冷淡的。
　　她说不出的失落。主动搭理他，他就发出像“哦”、“嗯”、“对”这样的单音，除此，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就是告诉她，她父亲回去了，再然后，就是面无表情。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还记得，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失望透顶了，所以才对她不理不睬的？
　　好几天，她都好难过。
　　就连医生高兴地来通知她脚伤复原的很好，可以提前出院，她也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苦着一张脸看旁边表情严肃地在听医生吩咐注意事项的范远择。
　　收拾东西送她回到家，他也当她空气般从她身边越过进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嘱咐她要注意什么要记得吃药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就拿起餐桌上的车钥匙走人了，甩也不甩她。
　　她根本就没有申辩的机会。
　　先前范远择为她请了一个月假，假期还未结束，她不用上班，呆家里实在无聊，幸而可乐每天都会跑来唠叨。
　　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以前特鄙视家庭主妇的可乐现今为人妻也是有模有样的，系着围裙在陈若的厨房里张罗来张罗去。
　　这天，一大早，她提着满袋子从超市买来的东西又在陈若门外嚷嚷，硬是把她从温暖的大床中叫醒。
　　陈若郁卒地瞪着她在客厅和厨房来回穿梭的身影，脸上是非常哀怨的表情。
　　可乐从厨房探出头：“这几天我刚学了道菜，新花样，呆会儿你尝了，肯定馋死你。”
　　结果馋是没馋死，倒是给酸得够呛。
　　“你不会是把我的醋当加饭酒了吧？”陈若酸她。
　　“去，我至于那么蠢么，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回生二回熟，家庭主妇怎么炼出来的，就是这么炼出来的。”可乐志气满满。
　　陈若白她一眼，埋头扒饭。
　　“喂，女人，我说怎么最近你家范远择不见人啊，闹别扭啊？还是我来了，你俩不方便？”
　　陈若嘴里正大口饭含着，口齿不清，不知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又再问了遍。
　　“闹别扭了。”这回陈若咬字清晰。
　　“啊？”可乐瞪大眼睛：“真闹了？咋回事啊？别说，肯定是你欺负了他。”
　　“在你眼中，我就是恃强欺弱的人？他就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人？”她纳闷了，那么一大男人还能被她欺负了不成？
　　“哎，你还真别说啊，你啊就是把他吃的死死的了。”放下碗筷，可乐正襟危坐：“要不你现在哪能在这安安稳稳坐着，早就急得跳墙了。有句俗话说的好，男人在外一条龙，在家一条虫，他范远择在你陈若面前不就这形象吗？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陈若眼珠子转了圈，有些心虚道：“那也不至于吧？你不知道，我以前小时候被他欺负地多惨。”她可怜兮兮的。
　　“所以，你现在反客为主了啊，好好蹂躏他吧，往死里那种。”可乐建议：“就算他有意见，我保他还不敢在你面前吭声。”
　　真得会这样吗？陈若将信将疑。
　　可乐又说：“其实，女人啊，像你这样的女人最可恶了，明知道男人已经被你们收服地服服帖帖了，还假装没这回事似的，真够奸恶的，可怜了那些男人啊。”
　　他是没吭声，但他冷淡的态度就足够让她郁闷的了。
　　到底谁被谁吃定了还指不定呢？哎！！！
　　陈若握着电话也不知叹了几回气，逐一按了他号码，信号还没接通又赶紧掐断。
　　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真不好受。
　　心里左右两边在拉锯战，打还是不打？
　　最后，她妥协了，死就死吧，让他冷言冷语几句，心里舒坦了，她自己也会跟着心情舒畅的。
　　可是，一腔热情瞬间就被浇灭了，失望接踵而来，他的手机呈关机状态。
　　放下电话，她双眼无神地看电视，上面正播着一个美女主播主持的旅游节目，在介绍凤凰。
　　这个季节的凤凰就如同南方城市的金秋，不燥不寒，美丽的小城依山傍水，有清浅的溪水，有一座座低矮的木桥，有青石板的街道，还有江边的吊脚木楼，每一处都是朴素且迷人的风情。
　　电视上精心处理的渲染效果美到失真，而当陈若此时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能体会到它与世隔绝的纯朴气息。
　　她从不承认自己是个冲动的人，但就真的这么不顾一切来了，站在这个她父母结识相恋的美丽小县城。
　　初升的太阳暖洋洋照在身上，中部的天气还是有点凉意，她穿着短袖T恤，七分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网鞋，扎起头发背个登山旅行包，像极了经常在外奔波的背包族。
　　刚站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一路上滚烫炙热的澎湃反而淡定下来，平静，安宁。
　　凤凰，她，终于还是来了！
　　连夜在火车上，她睡得不安稳，有点疲惫，精神却还是振奋的。
　　她定了一家临水的客栈二楼，放下背包，稍微整理了下行囊，打算出门吃个早饭再在古城内逛逛。
　　街上她见到很多民间工艺，商家大多是家庭作坊，土家族的蜡染印花布，有特殊工艺性能的扎染，手工编织的织锦，还有做工精巧的银饰，这些在这里都能随处可见。
　　早饭后，她背着小小的白格子双肩包在古城内走，没去多远的地方，就看看那些名人故居，或走在古街上，看两旁一字排开向前延伸的小摊，摊上摆满了当地的各种特色，让人赏心悦目。
　　她又走了几处地方，天色渐渐暗下来，原路返回，眼前的夕阳正一点点地消失，金黄的余晖洒在前方的路，仿似在指引她往客栈方向走。
　　间或有人从前方客栈走来，也有人从后面迎头赶上走进。
　　她忽然怔在原处，看着等在门口的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范远择穿着淡石板灰色的休闲西装，深藏青混纺的西裤，正依着门框面朝她。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她细细看着，仿佛把他当成了一日来日思的幻影，竟然不敢向前。
　　吹了风太久，他一开口嗓子有点沙哑：“你怎么老是让我追着你跑？”
　　她的眼眶湿润了，泛着晶莹的光，笑着朝他飞奔而去，抱着他的腰，幸福地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我以为你生我气，对我失望了，不要我了。”
　　他嘴角勾起迷人的笑，轻轻地说：“向来只有你不要我的，你看，你一跑，我就赶紧来追了。”
　　她的脸上荡漾起幸福的微笑。可乐，是说对了！她真的把他欺负地死死的。
　　踮起脚尖，圈住他的脖子，她送上细密的吻，他的眉毛，眼睛，脸颊，鼻间，最后是他的嘴唇。
　　她说：“对不起。”
　　这一晚，客栈里，她格外的热情，主动跨在他的腰上，倾身用手去解他的皮带。
　　范远择显然有点消化不了，扣住她滑嫩的细腰，用粗嘎的声音说：“丫头，你这样会让我急死。”
　　她巧笑嫣然，双唇吻上他的喉结，边在他颈间不知在呢喃什么。
　　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心爱女人这样的挑拨，他早已欲势待发，手顺势伸进去，握住她胸前的柔软，而后腰力一使，立时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紧紧抱作一团，他亲吻她汗湿的身子，她将手指插入他的黑发中，承受他给予的一波又一波的激情。
　　那么狂野激情，那么缠绵悱恻……
　　夜色融融，所有最美的结合都悄然绽放，天际的月，挂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迷人的月光，与人同醉！
　　“你怎么来了？”她枕在他光裸的胸膛上问道。
　　他手指间缠着她细软的发，无限满足地开口：“担心你的脚伤，一发现你不见了，就连忙找人了。”
　　“胡说，明明是我打你电话，你关机了，不理人。”她控诉。
　　“冤枉，昨天一早就去外地看工程，一整天都在开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都没能有时间打电话联系你。”开完会马不停蹄赶回来，已是深夜，不想打扰她休息，便一直等到翌日，谁知去她家人影都不见了。
　　“该控诉的应该是我，你都知道告诉陈叔来了凤凰，为什么我就没有？”他怪起陈若的偏心。
　　她也是在来的火车上，给于叔发了通简讯，请他告知父亲她去了凤凰。
　　她想，父亲肯定会明白的。
　　“他们从这里开始，能再来一次凤凰是我母亲的心愿，可惜她没能如愿，带着遗憾离去，我想帮她完成，我想告诉她，我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她揉紧他的腰：“当然……还有父亲，他也会的。”
　　“陈若，对不起，我收回那句话。”范远择真心为她能放开心摆脱过去而高兴：“你没让我失望，相反，你能真正面对自己，我很高兴，阿姨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是吗？六年的时间，我真是浪费了太多太多，上帝是眷顾我的，因为你们都在等我，范远择，我现在很幸福很幸福。”
　　幸福的何止是她？
　　他加深了这个拥抱，甜蜜溢满心间：“相信我，我们会越来越幸福！”
　　浮满星星点点的水灯的沱江，水缓缓流淌，那么清澈安静。
　　暮色弥漫江面，许多小灯聚集在一起汇成流动的光带，仿似与天相接。
　　她从小摊上买了两种许愿灯，一种是心形的，由九朵莲花做成，预示爱情天长地久；一种是全家福，大小莲花围绕着，代表全家幸福美满。
　　点燃，松手把水灯放进水里，她默默闭上眼睛，双手虔诚许愿。
　　“许了什么愿？”他问。
　　水灯随着水流自然飘起来，一盏一盏载着她的希望飘向远方……
　　她扯着他的衣袖，转身凝视他：“我跟老天爷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一辈子，都不会。”
　　“你这哪是许愿，听起来倒像是在威胁他。”他哂笑。
　　“哪有。”她辩解。
　　“放心吧，傻瓜。”他宠溺地捏了把她脸颊：“只要你别乱跑，我到哪儿都带着你。”
　　“会痛。”她捂脸抱怨。
　　“不痛，我捏你干嘛？”
　　“范远择，你欠揍啊……别跑……站住……”她嚷着在他身后追。
　　……
　　夜晚的沱江之畔，他们身后的天空绽放开璀璨的烟火，蓬蓬烟花，流光溢彩，倒映在水里，夜，迷离，惝恍！
　　在凤凰玩的第三天，陈若收到邵日城的一条信息，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希望多年后再见，你仍是幸福的！”

　　番外

　　太阳暖洋洋洒下，碧蓝的海面上金光闪闪，陈若眯眼望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成群的海鸥聚集在海面上，有的低空掠过，有的悠然停驻在上面怡然自乐，处处可见祥和宁静。
　　冬季的午后总是让人一身懒意，她慵懒地伸伸腰，从躺椅上起来，慢慢在岸边踱步。
　　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沿着沙滩走没见到什么人，只是偶尔会有相拥在一起的情侣走过。
　　她笑了笑。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想想去年的这时候，她还在公司里为一批进口物件忙得昏天暗地，哪只短短的几个月，变化如此之大，她的心结也渐渐解开。
　　自从那日从凤凰回来，很多事很多人都好像一夜之间都烟消云散了。
　　邵日城离开林氏的报道数日连续登在头条上，然后他不知所踪。
　　林生坤年老体衰，自是不可能重新回去掌管，林晚清向来对经商无多大兴趣，发生了这样的事不久后她也回了香港，偶尔回来几趟，几次从媒体上看到或从朋友口中辗转得知，似乎画廊的生意她做的有声有色。
　　很多次陈若想起她，都满心佩服。爱到深处，若换做自己，也不一定能这么潇洒放手。
　　她看着面前大步流星走来的范远择，黑色的大衣衬得他挺拔俊凡，英气逼人，眉目带笑，看着看着她就不舍地移开视线。
　　温柔地将她带进怀里，用大衣包裹着她，范远择从她身后抱住：“站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难得来一趟，不来吹吹海风太可惜了，还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能来呢。”
　　“G市离A市那么近，就几小时的车程，你以后要是想来，我们可以随时来。”
　　“是吗？前几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陈若委屈指责道。
　　范远择无奈一叹：“来之前，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来今年的第一个寒潮，你那么怕冷，还跑到海边来，不是自己找罪受么。”他本是提议去泡温泉的，奈何她执意到底，非要来，也只有顺着她了。
　　“冷有什么关系啊，不是还有你这个大暖炉吗？”她转身回抱他，把脸在他内里的毛衣上蹭了蹭，略有点痒痒的：“唔……很舒服的感觉。”
　　他拥紧了她，下颔搁在她的头顶，低头一看，她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淡粉围巾，煞像惹人怜爱的小动物。
　　点了点她鼻子，他说：“回去如果生病了，我可不管的。”
　　话是这么说，但哪次她出了点小意外不是他提心吊胆，忙前忙后的，话说出来是没个准儿的。
　　陈若也是仗着这点，有恃无恐，吸了吸貌似要流鼻水的鼻子，嘴里坚持着：“不管就不管。”
　　他笑笑，没再作答，只说：“明天我们回去吧，嗯？”
　　“咦，我们不是定了后天回去吗？”她问道。
　　“刚刚公司里打来电话，说林氏的人要和我们谈上次签订的合同，得尽快回去。”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林氏如今的负责人是林生坤在邵日城走后聘用的，是一个海归。
　　“虽然换了人主事，但应该问题不大。”范远择发出感慨：“没想到，一趟凤凰回来，邵日城不声不响地走了。”
　　“离开了也好，或许他现在正在做这些年最想做的事，这样未尝不好啊。”
　　范远择也赞同点头：“如今一切回归平静，是挺好的。”
　　“听你这话像是话中有话啊？”
　　“有吗？”他无辜地冲她眨眼，随即巧妙地转移话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陈叔？”
　　“过年吧，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她抬起头看他：“怎样？”多年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化解，她惟有慢慢努力。
　　“好。”他亲吻她的眼睛。
　　“范先生，陈小姐。”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他们。
　　是苏乔，范远择请的兼职导游，还是在校学生。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不远处叫他们。
　　陈若跟这年纪极轻的女孩曾聊过几次，话题甚是投机，别看她年纪小，处事却也沉稳，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这个年纪的女孩少有的忧愁。
　　“苏乔，是你啊。”
　　“嗯，我是来问下范先生陈小姐，明天的行程我做了点调整，来问问您们的意见。”
　　“我们正想跟你说呢，明天我们就要回A市，下面的行程要取消了。”
　　“这样啊，那下次您们再来也是一样的。”苏乔为他们惋惜道：“只是这岛上还有很多景点，这次去成有点可惜。”
　　“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的。”
　　结算了这几天的导游费，他们挥手告别。
　　要离开这个四季如春的美丽城市，陈若有点舍不得。
　　牵起她的手往前走，他望着前方苏乔越来越小的身影说：“你喜欢这个地方，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趟吧。”
　　“这话是你说的哦，说话要算话。”
　　“算话，当然算话了。”一转眼，他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摸样：“老婆的话肯定要奉为圣旨的……”
　　沙滩上，他们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个紧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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