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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窗里的莎乐美》作者:坏蓝眼睛 

出版社：群言出版社

内容简介

专栏作家周文暻在探望好友柳今的途中，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个性独特，身份不明，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吸引着周文暻的注意，随后他听到了关于她的很多传闻，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她的真名，也没有人理解她的作为，她似乎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文暻一边为她的若隐若现着迷，一边又感觉自己无力驾驭这个疯狂的女人，她仿佛是他无法把握的梦想，而现实中的他，也一直向往着所谓自由的生活，可是他的个性中的传统令他更多的时候只能收获心灵上的自由，矛盾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在越来越多的秘密被揭开的瞬间，当他决定彻底离开她过上自己正常生活的时候，她再次出现，并全盘托出了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作者简介

坏蓝眼睛，原名贾佳，专栏作家。1979年生，现居北京。出版小说集《愁城纪》、《那些事秘不可宣》、《同学少年不言情》、《寂如流年》、《天使只在夜里哭》、《爱在光年外》、《做好爱你的打算》。长篇小说：《梦里柠檬几度花》、《你如此华丽》、《疯狂女主播》。电影小说：《爱情呼叫转移》。 


媒体推荐

莎乐美是一位具有非凡能力的缪斯，男人们在与这位女性的交往中受孕，与她邂逅几个月后，就能为这个世界产下一个精神的新生儿。
　　——德国作家萨尔勃
坏蓝眼睛的小说语言，很像村上春树，灵动，异样，颇有想象力。她对语言的驾驭能力如同一个技术高超的冰舞演员，高速旋转中仍能看见从容与坦然。
我爱坏蓝眼睛的小说，如同我爱艺术电影一般，光影流连，一场场冷透人心的苦恋，就在坏蓝眼睛的小说中上演。我们都是“都市一族”，用一支笔上演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戏剧。
　　——著名女作家赵凝
莎乐美的生命是值得我们回顾的。她的生命历程、她的行为规范、她的思维方式构成了她非凡的一生。她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灵魂和强大而有尊严的个性，激励着我们去认识生命，去思考人生。
　　——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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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爱情呼叫转移》之后
坏蓝眼睛倾情演绎中国式的莎乐美。
德国作家萨尔勃，女作家赵凝联袂推荐，不一样的莎乐美，不一样的坏蓝眼睛。 


第一章
　　我叫周文暻，英文名字叫Kevin，但是很少用，仅仅是在周刊上的专栏中才会使用，亦或是在一次短途旅行的途中，名字可以带给人安全感，也可以给人危机，所以，经常改换姓名可以令人不必经常处于被动的境地。我想，封露美一定会完全赞同我的观点的。
　　封露美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她多少岁，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当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机场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快，又快又坚定，脸上的表情似乎非常严肃，让人以为她是一个化妆出行的OFFICELADY，又或者以为她是某个团队的组织者，总之，她脸上那一种与她的样貌和装扮不相符的表情让我注意到了她。
　　要知道，我是不怎么注意别人的，尤其是女人。
　　梨湘曾经怀疑我有自闭的倾向，甚至怀疑我喜欢的根本不是女人，对于梨湘的猜测，我并未加以定论，只是笑了笑，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梨湘是个简单的女人，简单到只要不符合她的逻辑，她便会认定你是变态。与她做任何争辩和探讨都是无济于事。
　　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因为要去香港看望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所以登上了那次航班，并认识了封露美。这就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故事并没有那么多的浪漫和巧合，虽然在机场我注意到了封露美的存在，但是一上了飞机，我已经找不到她。在我左右的是一个装扮精致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少女，飞机起飞之前，空服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带的问题，俄罗斯少女友好地对我笑了笑，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日瓦戈医生》里的拉拉。
　　飞行途中，我有点累，翻了几页机上读物便昏昏欲睡，后来，盖在我脸上的书掉到了地上，我醒了过来，中年妇女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飞机上的免费食品，而俄罗斯姑娘又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对于这个俄罗斯姑娘，我有点心存感激，在如此枯燥的旅途中，不断地有人对你报以微笑，这种温煦的感觉让我感动，我主动跟她说起话来。
　　“是要去香港旅行吗？”
　　俄罗斯姑娘摇了摇头说：“我要去香港跟我的男朋友约会。”
　　“你的男朋友是香港人，或者在香港工作吧。”我几乎肯定地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非常兴奋地对我说：“他来自瑞典，我们决定在香港见面。”
　　“那一定非常美好。不过，为什么会选在香港见面呢？”
　　她说：“我们每年都会选择一个城市见面，今年恰好是香港。”
　　我有点好奇，问道：“你们平时生活在各自的国家，每年都会约定一个城市见面？”
　　她耐心地给我解释说：“实际上，我们平时也都是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比如说，今年我在中国，他在越南，而我们要在香港聚会，然后再去任何一个我们想要去的地方，也许还是会分散开，但是最后还是会在某一个地方汇合的。我们这样已经持续了七年。”
　　“真是一对浪漫的情侣。”我感慨道，但是心里又充满怀疑，就这样环游世界各地旅行，怎么样谋生？由于陌生，我没好意思把如此现实的问题问出口，而仅仅是感慨了一句，便不再继续问下去。
　　俄罗斯姑娘却似乎非常热情地打开了她的话题，也许旅途的寂寞令人特别渴望交流，她主动地对我说：“你觉得维系两个人感情的重要因素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脱口而出：“信任，或者忍耐。”
　　她眨了眨眼，神秘地说：“我觉得，应该是自由。”
　　“自由？”我有点不解。
　　她说：“努力地给关系创造自由，便可以尽量地让这种关系长久。”
　　我猜，这个俄罗斯姑娘并不简单，也许她是一个隐藏作家或者一个冒险家，甚至可能是一个电影演员，就像她并不知道面对的我，是一个八卦周刊的专栏作家，我们的这一番对话很可能下周就会在周刊的专栏里出现，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去描绘俄罗斯姑娘的美，我相信，再也没有一个专栏像我的那么花花绿绿，杂草丛生，宽容的编辑已经把这块田地信任地交给了我，我可以写时尚，写乐评，写旅途艳遇，甚至可以写教育批评，总之，那是我的一片天地，我则像一只莫名其妙的鸟，有时侯露出优美的舞蹈，有时侯却龇牙咧嘴丑态百出，但是我不担心形象，因为那个专栏仅仅是一个符号。它并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我每天穿梭在人群之中，如任何一个忙碌的人一样，我还有其他的职业，但是都不是我的兴趣所在，通常是我体验人生为目的的短期的停留，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每天在家里对着电话胡说八道的人，我需要生活。我热爱生活。
　　我转过头来，看到中年妇女对我报以冷淡的一撇，我相信她并不懂英文，而对于我刚才跟俄罗斯姑娘的对话，她明显误会为无聊轻薄的搭讪。对此，我并不打算做解释和澄清，我仍旧对她进行了友好的微笑。
　　飞机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临别的时候，我很希望知道俄罗斯姑娘的联系方式，她却笑笑说：“我没有电话，也几乎从来不用电话。我跟Kenny每次都是见面后制订下一步的计划，然后按照计划去实行，我叫爱娃。如果有运气，我们还会再见的。”
　　俄罗斯姑娘叫爱娃而不叫拉拉令我有点遗憾，不过这次的旅途能够认识这个俄罗斯姑娘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其实要她的联系方式并不是我对她有了什么特别的目的，我仅仅希望能够一直知道这个姑娘的行踪和她那特别的爱情，不过，这念头有点奢侈，我决定放弃。
　　柳今在机场大厅愉快地向我招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人群中高大的他非常惹眼，我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我冲他挥舞手臂示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从我们在波士顿大学毕业后，已经有六年没见面，这六年，虽然也有邮件的往来，毕竟没有见面来得亲切，柳今没怎么变，还是像我认识他时那样明朗和自信，记得那时候，他的身边总围绕着一群辣妹，相信女人们都会喜欢上柳今这样的男人，高大，英俊，斯文又热情，我注意看了看他身边，并没发现有女人陪伴，无法相信他会是单身客。
　　把行李放在柳今的后车箱，柳今开始说他这些年的行踪，说自己完全没有生意头脑，家里的产业快被他败光了，云云。不过看他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灿烂的笑，丝毫不觉得他说的是狼狈的事实，我也讲了一下自己的狼狈现实，说我忙忙碌碌不知所以的生活状态，说起我那个不好意思提起的专栏，柳今很崇拜地看着我说：“你也开始进军文艺圈了？”
　　我哈哈大笑，进军文艺圈，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幽默，我笑完了又笑，柳今也在笑，老朋友见面，真的是兴奋非常，已经有多少年，我没有这样可以在一起互相开玩笑，会心大笑的朋友了？
　　车子急速行驶，柳今问我路上有没有艳遇，我给他讲了那个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的俄罗斯姑娘爱娃，柳今对爱娃的爱情也很感兴趣，责怪我没有坚持地要她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这样奇异的爱情究竟可以维持多少年，给予对方自由，又在享受着盼望中的爱情？我趁机问他：“你现在的爱情怎么样？”
　　柳今说：“你看我像有爱情的模样吗？”
　　我说：“看不出来。不过，怎么可能没有？”
　　柳今遗憾地说：“我像是被罗丝诅咒了，回香港之后一直没有遇到喜欢的女人，一直拖到现在。”
　　罗丝是柳今在波士顿的女朋友，是个高头大马的德国姑娘，学习成绩优异，人非常固执，对于柳今的身边不断穿梭的女生不屑一顾，她很自信，非常傲慢，重视忠诚和规矩，当然，柳今在当年也是以绝对的忠诚和规矩与罗丝交往的。后来罗丝要求柳今跟她一起去德国，找一份外交官之类的体面的工作，柳今则选择了回香港，记得当年他们分手我正在场，罗丝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仍旧在最后的关头自信地认为柳今会后悔，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会乖乖地听她的安排。不过德国的罗丝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中国人的忠孝理念，最后，罗丝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句德语，然后转身走掉，像一个昂扬的女排运动员，柳今给我解释说：“她说，如果我离开她，将再也找不到真爱。”
　　我们俩对面耸了耸肩，沉默没有说话。不知道这个诅咒是否真的那么灵验，以至于连在场的我都一起被连累，这几年，我穿梭人海，竟然连寻找真爱的欲望都消失了，我唯一的喜乐就是享受生活，在太阳下游泳，在雨天睡觉，迎来日出送走晚霞，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随心所欲地喝着咖啡，洋酒，白开水，我不牵挂别人，亦不需要别人牵挂我，只要给我一台电脑，几本不错的书，还有阳光，黄昏和台球桌等简单的设施，我就心满意足了。
　　谈到爱情很多人趋之若鹜，对于我来说，则可有可无。不是我超凡脱俗，我是个现实的人，我不觉得从爱情中我可以得到什么愉悦，这些年写专栏接触了很多倾诉者，问题大多是围绕爱情，焦虑的爱，不均衡的爱，目的性太强的爱，支离破碎的爱……我想，虽然我经历了并不多的情感，但是我看得比较透，快餐时代，爱情并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异性世界也没有什么吸引力，除非遇到非常新奇的人，我想，我的注意力是很难集中在谁身上的。
　　经过了青马大桥，行过了繁华的街，很快就来到了柳今的家，是一座很漂亮的小别墅。柳今停了车，佣人帮忙来把行李安放好，然后带我们进了屋，柳今的父母都去了澳洲旅行，所以家里很安静，客厅里装饰得非常古典，墙上挂着一幅苍劲有力的书法，柳今说：“这是我爸爸的作品。”
　　喝了佣人泡的热茶，洗了个不错的热水澡，我马上恢复了神采。香港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城市，从我下飞机踏上这片土地那一刻起，我便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喜欢凭直觉去评断一座城市或者一个人，而且我的直觉一直很诚实，很少会欺骗我。
　　“今天晚上带你去参加一个酒会。”柳今说。
　　“什么酒会？”
　　“是一个文艺沙龙，每周都会有聚会，参加聚会的大部分都是些艺术家。”
　　“看来进军文艺界的不是我，而是你。”我说，“看不出来，你也会参加这样无聊的聚会。”
　　柳今摇摇头说：“我当然是没有兴趣，不过这个沙龙是我姑妈创办的，没有办法拒绝。”
　　“你的姑妈也是一位艺术家吗？”
　　“她年轻的时候，是交响乐团的指挥。”
　　我吃了一惊，说实话从柳今身上看不出来他有任何艺术细胞的遗传，除了喜欢看电影和听音乐之类大家都喜欢的娱乐，柳今几乎从来没有特殊的表现，从门口他父亲的书法到他姑妈的身份，他似乎真的出生在艺术氛围浓郁的家族，这不由得令我刮目相看，我不排斥艺术，虽然我并不喜欢所谓的艺术家，我喜欢一切高尚的东西。于是，我很愉快地答应了柳今的邀请，并兴致勃勃地希望见一见他的艺术家姑妈。
　　酒会就在柳今姑妈的家里举行，柳今的姑妈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年轻得不像话，当然，也许她真的只有三十岁，出于礼貌，我没有好意思问她的年龄，在我的印象中，姑妈应该都是装扮端庄，行动稳健的那种中年女人，而柳今的姑妈，柳一蓉，却完全颠覆了我心目中姑妈的形象。
　　柳一蓉满口流利的英文，看到我，非常有礼貌地握了握手，对柳今说：“把你的可爱朋友介绍到我们酒会中来吧，我们需要年轻漂亮的小伙子。”
　　听到她的评价，我有点脸红，年轻可以承认，漂亮简直是无上的恭维，我为了这句恭维整整一晚上都保持着良好的精神，没有人不喜欢听到赞美，哪怕是假的，只要是善意的，都会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我马上对柳今的姑妈充满了感激的好感。
　　往来的艺术家们并不是我想象中吊儿浪当满头长发桀骜不逊，每个人都谦逊有礼，仪态万方的样子，每个人都带着友好的微笑，不能不说，之前我对于艺术和艺术家，确实有着太多根深蒂固的偏见，我有点羞愧，躲在一边，端了一杯鸡尾酒，反思自己。
　　柳今早就被人叫去谈话，我注意看了一下柳一蓉的家，客厅真的是可以容纳差不多四五十人，客厅的门直接通向一个小花园，我有冲动去花园里转转，又觉得第一次来别人家作客，随意走动非常不妥，于是我按捺住了好奇，仍旧在一个角落里微笑看着人来人往。
　　人差不多到齐了，柳一蓉很隆重地介绍了我。我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柳今如何描述我的，但是在场的人都向我表示了友好，我求救般地找寻人群中的柳今，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年轻的，生动的脸，看不出来具体的国籍，又似乎分明是不折不扣的中国女孩，在这样的场合里，我的感觉有点错位，我不知道这女孩在哪里见过，或者说仅仅是跟我认识的某个朋友有点眉目上的相似？
　　我的目光很快就越过熟悉的女孩的脸，继续找寻柳今，却一直没有看到他。
　　今天的酒会似乎没什么主题，柳一蓉在介绍完了我之后，便自由地跟人谈天去了，我的紧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就从我身上散开了，大家都有话题谈，我趁机向客厅外的小花园方向走去，确定没有人注意我，我便走进了花园，虽然已经是傍晚，仍旧可以感觉到花园里的植物散发出来的香气。我喜欢这样幽静的空间，说实话，我很不习惯人群和聚会，那会令我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只有一个人的空间，和植物和阳光星辰相伴，我才会感觉惬意。
　　“Kevin？”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窘迫地回头，似乎做了一回不光明的小偷，却看到了刚才巡视周围时看到的那张熟悉的脸。
　　我很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叫Kevin？”
　　“刚才主人不是介绍过了？”她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看到这严肃的表情，我突然想起了在机场看到的打电话的女孩。原来是她？竟然是她？世界真小。
　　“我们搭同一班飞机来的。你在飞机上一直在跟一个迷人的姑娘交谈。”严肃的表情又变成了促狭和狡猾，我一时间有点无法适应。
　　“你一直有注意到我？”
　　“我注意身边每一个人，包括你身边古板的老太太和你身后一直在睡觉的一个印度男人。”
　　我为没有注意到她而感到惭愧，我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还不算认识。”她说，“你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吧。我叫Kevin。”我主动地伸出了手，不过她并没有打算跟我握手，她转到了我的身后，拿起一枝开放的白色花朵闻了闻，说：“我叫封露美。”
　　我有点吃惊，封露美说：“怎么？觉得耳熟？莎乐美在嫁给安德烈亚斯之前，叫露·封·莎乐美。不过，我跟她并无关系。”
　　“你是中国人？”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封露美笑了起来，“我是哪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吗？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封露美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观点，接着，她转移了话题说：“有一次聚会，我们每个人都给自己取了一个天才的名，你知道柳一蓉叫什么？”
　　“居里夫人？”
　　“当然不是。她是我们的乔治桑。”封露美得意地笑起来，“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理想的肖邦。”
　　我突然对这些话感兴趣起来，“你们都有一个天才的别名？你是莎乐美，她是乔治桑？”
　　“如果你愿意，你马上可以成为我们的萨特或者叔本华。这没什么难。”
　　“这很有趣，所有的人都穿越时空聚会在了一起。”
　　封露美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她说：“不是所有的人穿越时空聚会在一起，我们仍旧是我们，这些名字不过是暂时的。你不觉得，名字是很有趣的东西吗？比如说，我自从开始叫封露美，我似乎就真的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而当我叫项美丽的时候，我又似乎真的变成了项美丽。”
　　对于封露美的话，我深有同感，当我是周文暻的时候，我是那个一本正经，穿梭在写字楼里的白板人；而当我是Kevin，我立刻披上了落拓不羁的外衣，天马行空地流浪，不用考虑很多问题，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喜欢做Kevin。
　　“看来你从来不喜欢应酬。”封露美笑着说，“刚才看你窘迫的样子挺有趣的。”
　　我尴尬地说：“我没有心理准备。我是陪朋友来的。”
　　“是柳今吗？”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他很少会跟女人交谈，我一直……”
　　我接过了话，“你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女人？你错了。他很正常。”
　　封露美离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我是一个愚蠢的傻瓜，她的笑令我很懊恼，后来她停住了笑，说：“你挺有趣的，我没看错。好了，我不陪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了。发呆愉快。”
　　说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一溜烟地进了客厅。
　　当然，我的好兴致已经被封露美完全破坏，她是个奇异的女人，她的笑，她的表情，全都给了我一种压迫的感觉，似乎她是个高高在上的女皇，而我不过是一名虚弱的走卒。这样的感觉令我非常不舒服，我打算离开这懊恼的花园。
　　当我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柳一蓉正在跟封露美愉快地谈话，封露美背对着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背部优美的曲线，她个子很高，腰肢很瘦弱，肩膀也很窄，给人一种很女性的感觉，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仍旧可以想象她的表情，我甚至可以想象她在对别人描绘我的时候，那一种洋洋得意的嘲笑。
　　我断定她是在嘲笑我。虽然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我的议论，但是仅仅是直觉，已经告诉我了一切。
　　柳一蓉看到我之后，跟封露美告别，然后关切地向我走来，说：“不好意思啊，Kevin，没有好好地招呼你。”
　　我更加尴尬地说：“我没关系的，我很好，刚才看到你的花园很美，过去看了看。”
　　柳一蓉说：“这次打算在香港玩多久？”
　　我想了想说：“可能有一周的时间吧。”
　　“如果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一般时候只要在香港，都是跟朋友们在一起的。”
　　我客气地说：“谢谢。我一定会的。”
　　柳一蓉愉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去招呼客人了。
　　终于等到了离开的时候，柳今说：“我刚才遇到了一个朋友，他失恋了，拉着我说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爱情哲理。”
　　“艺术家也会失恋的。我以为只有普通人才会为爱情所困。”
　　柳今瞪着我说：“普通人才没那么多的时间去为爱情烦恼，能维持生活已经不易，爱情，太奢侈了。”
　　我犹豫不决地说：“刚才，聚会中有一个人，叫封露美的。你认识吗？”
　　柳今说：“认识，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说来很巧，我们是搭同一班飞机过来的。”
　　“恩，封露美整天来去匆匆，谁都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会在这聚会中出现的。很神秘。听姑妈说，她的父母都在国外，但是她却从来不跟父母联络。也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个城市，跟什么人在一起。”
　　我有点不愉快，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于是便化做了沉默。
　　柳今一大早便出门去忙他的事情了。临走他给我留下了字条，要我自己安排一下活动，晚上他会找我汇合。我摊开地图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哪里转转，于是我打算像个流浪汉一样，随便出去走走。
　　沿街看到了很多摊位，花花绿绿的样子，每个人脸上都有着很愉快的笑容，似乎只有我有些不快。
　　奇怪得很，自从跟封露美短暂的谈话后，我就一直高兴不起来，其实回忆起来她并没有说或者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却怎么会对我的情绪有如此大的影响？我努力让自己过于敏感的个性舒展一些，毕竟，这是一个不错的天气，在这个不错的城市，我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走到一个转角处，看到一个乞丐模样的男人坐在地上正在吹着一首英文歌，街市的繁华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他沉浸在一个人的音乐中，自得其乐。我走了过去，蹲在旁边欣赏他的音乐，他看到我的到来，音乐声音停了。我下意识地掏钱包。
　　“你要干什么？”他很警觉地站了起来。眼神充满了抵触。
　　我说：“我很喜欢你的音乐。”
　　“你以为我是乞丐吗？”他生气地看着我手里拿出来的钱包，好像我的举动严重地侮辱了他。
　　我马上意识到我可能出错了，但是他的头发零乱，衣着朴素，就这样孤独地坐在地上，我不知道还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他不再理我，继续吹他的口琴，神情显然很伤感，我为打搅了他的宁静而感到抱歉，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他说：“等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他说：“坐一会吧。”
　　我坐在了他的旁边，他继续吹他的口琴，琴声悠扬而感伤，似乎在诉说着一段难以启口的故事，我真的被这音乐感染了。
　　“你从哪里来的？”吹完了口琴，他停住了，眼睛看着前方问我。
　　我说：“北京，昨天刚到香港，来看朋友。”
　　“北京。嗯，不错。”他点了点头，“我不是乞丐。”
　　我万分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以为……真的是对不起。”
　　他笑笑说：“不要道歉，你没什么错。虽然我不是乞丐。但是也没什么分别。我一无所有。”
　　我说：“我也差不多，我也是一无所有。”
　　“不。你还有理想。有理想就有一切，我则没有。理想，蛮美好的，珍惜你现在还有理想的日子吧。总有一天，你会丧失一切的理想，像我一样活着。”
　　“你每天都在这里吹口琴吗？”
　　“不，偶尔。我喜欢人多的地方，这让我有活着的感觉。我很害怕孤独。人其实都害怕孤独。如果把一个人放在一只野岛上，他很快就会不再像人，而演变成什么动物，语言，思维，行动全都蜕化掉。”
　　“不过，大部分人都标榜自己喜欢孤独。”
　　“大部分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哪一句话是真的。就像你说的，大部分讲话是为了标榜。”
　　我笑了笑说：“刚才我走到你身边，觉得你非常享受自己的孤独，看来我错了。”
　　“也没错，我很喜欢繁华角落里的孤独，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孤独。”
　　说完，他又开始吹了起来。我开始觉得这一趟出行收获很大，先是遇到了奇异的俄罗斯女孩，再是光鲜亮丽的姑妈，再就是这个奇怪的乞丐——当然，他并不承认自己是乞丐。
　　我刻意地没有提及封露美，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在心里弥漫，这种预感过去也曾经有过，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个非常注重直觉的人，每当有灾难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机能上的感觉。当然，说到灾难可能有点严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机场见到封露美的那一刻起，我就怀疑她会影响到我的生活，这是无根无据的，也许有点荒唐，但是在花园里的第二次会面令我肯定了这个预测，我把这种预测悄悄地放在心里，甚至企求它不要实现。我缺乏抵抗的能力，又过分敏感，在我有限的几次恋爱中，除了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之外，我并没有特殊的情商敢于挑战极限，我喜欢远离和逃避，对于我来说，安全是最重要的。
　　我站了起来，感觉腿脚有些发麻。刚要转身打算离开，突然，我看到了封露美。
　　我的呼吸几乎停了下来。五秒前，我还在想着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有点不能适应。
　　“怎么？很意外？”封露美露出了得意而轻松的表情，“我跟踪你的。”
　　我被封露美的坦白吓了一跳，回头看看吹口琴的男人，他竟然停住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封露美，似乎是熟悉的朋友。
　　“你们认识？”我笨拙地问。一见到封露美，我似乎立刻让自己矮了一截，还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我该怎么解释这奇怪的现象？
　　“认识。”封露美意外地回答，“我们是老朋友。”
　　吹口琴的男人仍旧呆呆地看着封露美，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似乎没什么可说的，封露美对他做了一个抱歉的姿势说：“大毛，我得把你的新朋友带走了。”
　　被封露美叫作大毛的男人可怜地低下头去，像个犯了错接受了惩罚的无知的小孩子。
　　封露美愉快地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走吧。”
　　我被从天而降的封露美拉着胳膊离开了大毛，我很想回头看看大毛的奇怪表情，但是车来车往，很快，大毛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封露美看着我的表情一直在笑，我非常愤怒。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把她的手甩开，声音已经明显地露出了抗议。
　　封露美说：“我很尊重你的。所以没有直接绑架你。而是经历了漫长的跟踪，才把你救出来的。”
　　“救出来？”
　　“跟一个被爱情折磨成乞丐的男人在一起，是没什么前途的。”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有兴趣吗？”
　　“是的，我刚才经过那里，以为他真的是一个乞丐。”
　　封露美点点头说：“你没有错，他真的是一个乞丐，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不过，没有路人的施舍，他是连饭都吃不饱的。”
　　我看到封露美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很明显，她看不起大毛。我对于大毛的好奇非常严重，一心想知道关于他的故事，可是封露美似乎又对大毛的故事没什么兴趣，我想知道她究竟想怎么样。
　　“你怎么会出现的？”
　　“跟你说了是跟踪你。不知道你这个观光客会怎么安排你的香港生活。”
　　“我没什么目的，只想四处走走。”
　　“你的好奇心很重。是不是打算把大毛当作你的八卦专栏里面的素材？”
　　对于封露美的表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叙述，是嘲讽，是揶揄，是讥笑？还是仅仅是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一个八卦专栏？”
　　封露美没理睬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周文暻，28岁，专栏作家，有时侯还会做别人的顾问，父母都是大学的老师，有一个在念大学的妹妹，交往过三个女朋友，全部都是无疾而终，喜欢看推理小说，喜欢游泳，喜欢旅游，朋友很少，目前正被一个女人追求……”
　　我愤怒地阻止了她的话：“你在调查我？”
　　“我猜的。我能够去哪里调查你？”
　　没道理的，我完全不相信封露美的话，如果不是私家侦探提供资料，我不相信她会把我的底细摸得那么清楚，我敢发誓，对于我交往过三个女朋友的事实，就算我的父母也不会知道。我并不喜欢张扬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而现在，我像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倒霉蛋一样，暴晒在封露美的面前，如此陌生的女人面前，天知道，我们认识才不过一个晚上，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神通，才去得到那么多关于我的资料呢？
　　“怎么？生气了？”封露美像逗孩子一样地看着我，哈哈地笑起来，“你确实非常有趣。”
　　“你倒底想怎么？”我有点泄气，有点妥协地问道。
　　“了解你一下。”
　　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你还说，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重要，不是吗？”
　　封露美说：“是不重要，不过。了解一下总是好的，你不要那么紧张，你应该学会松弛一些，这样的生活才会有乐趣可言。”
　　“如果你被人调查了身世，你是不是也能够松弛地对待？”
　　封露美说：“我没什么身世可查，我生下来就死了。”
　　我愣住，封露美再一次大笑，她说：“好了好了。我是正常的人，不是女鬼。你看，我脚下有影子的，也有掌纹。”
　　这次，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封露美看到我的表情放松了一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迟疑着，不太敢前往。封露美说：“不用害怕。我不会谋杀你的，我只是带你看一看香港的风光。”
　　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她说的那么胆小，我只好跟她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封露美用熟练的香港话跟司机说了一个地方，司机点了点头，便飞车而去。
　　这一路开了很久很久，路程长到我几乎要睡着了，才到达封露美说的那个地方。我下了车，看到一片田地。天知道这是哪里，我试图从路边找一下路标，却发现这一片田地除了几个稻草人之外，几乎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出现。
　　封露美满意地伸开了双臂，惬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她迎着阳光向我转过笑脸来问道：“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块地方确实不错，好像是一块还没被人污染过的世外桃源，我也很喜欢田园风光，喜欢那些随着微风此起彼伏的麦浪和那些不知名的点点碎花，我想，如果我是一只蝴蝶，一定会每天在这里穿梭游乐，阳光，自然，空气和麦田，我忍不住想画画。
　　封露美的喜悦一直稳稳地挂在脸上，我被她孩子气的神情给打动，对于之前她对我的一些类似于威胁的感觉也解除了一下，应该说，封露美是个非常孩子气的女人，虽然她严肃起来的表情亦令人生畏。但是麦田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我想，我应该宽容一点。
　　就在我打算宽容地对封露美好一点的时候，突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心情太好的封露美突然向田野的尽头跑去，她的头发披在肩头，很随意地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摆动，她的腿很长，跑起来非常漂亮，我想起王祖贤为齐秦拍的一个MV，满脸忧伤地奔跑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似乎一辈子的感伤都凝结在一次无目的的奔跑上，我有点心思恍惚。封露美跑得很远了，然后她突然伸出了手臂，她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色衫便被她脱了下来。她兴奋地拿着她的衣服，手臂一直在晃，她似乎要把那件可怜的衣服扔到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去……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裸着上体的女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在众多的花草面前……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一倍，我像个傻瓜一样看着面前这令人难以想象的情景，我彻底地惊呆了。
　　疯够了的封露美在远处冲我大喊：“Kevin！Kevin！”
　　我的理智让我掉转了方向，我背对着她，希望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她也已经恢复了理智，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坦白，成年后，我不再去公共浴室，为的就是不愿意接触到那些成熟的身体。对于我来说，身体是神秘的，是极其隐私的，即使是在跟最爱的人亲热的时候，我也习惯于黑暗中进行，我讨厌面对尴尬的别人的隐私，更不允许别人侵犯到我的隐私，我的脑子乱极了。
　　封露美见我背对背地面对她，有点戏谑地向我跑来。
　　我已经感觉到她在我身后了，但是我没勇气去面对她，直觉告诉我，她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恢复理智。
　　“Kevin，你怎么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封露美的天真能够缓解一下我们俩现在的尴尬处境，我却始终无法摆脱一些固执的念头，我认为我们过于陌生，陌生到不一定还会继续交往下去，我希望她能够尽量地保持正常一些。虽然我很喜欢接触一些有趣的人，但是我接受不了太过疯狂的举动，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喂。不会吧？”封露美跑到了我的前面，恶作剧地笑着。我闭上了眼睛，说：“请你把衣服穿上。”
　　封露美再次狂笑，她说：“什么衣服？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迟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衣服好好地穿在封露美的身上，她的笑容如此坦荡而单纯，反而我显得猥琐不堪。我有点尴尬，难道我刚才真的是看花了眼睛？可是……我明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浓烈的阳光下……我的心乱如麻，无法形容。
　　“你身上的束缚太多。你并不快乐。不是吗？”封露美像个透视光一样看着我，她不再笑，而是很诚恳地看着我，这样的目光让我更加慌乱。她说的没有错，我当然是个束缚很多的男人，可是，这有什么错，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约定的法则构成，我无法尽情畅快地去享受一些奇异的东西，这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非常安全，而且完全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你肯忘记性别，忘记规矩，忘记束缚，像我一样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你会感受到不一样的世界。真的。”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干脆席地坐了下来。
　　封露美坐在我的旁边，嘴里叼了一根麦草，哼着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情，也希望自己能够像封露美一样平静。
　　“我小时候，很喜欢找一些这样的地方，安静的，有阳光的地方，只要没有人，这世界多么美好。”
　　“你不喜欢跟人接触？”我想起了大毛的话，又不觉得封露美是在标榜什么。
　　“我喜欢跟有趣的人接触，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想到封露美对我几次的“有趣”的评价，我竟然在心里有一些暗喜。但是想到自己刚才那种局促的表现，又怀疑自己其实是个超级无趣的人。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侯怀疑自己与身边的人格格不入？哦，你不会的，你是完全属于社会的人，你会适应社会，而且你喜欢这个社会的繁琐的法则。”
　　“你好像对社会，对人，有很多的不满。”
　　“我讨厌法则，一切的法则都讨厌，谁能够清楚地解释出生命的遗言呢？这个世界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牢笼，我们跟小动物没有什么分别，也许只有等到死亡的那一天，对于一切的使命才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你想得太多了，年轻的女人应该充分享受赞美和快乐，如果你过早去考虑生命的意义，那么你50岁以后做什么？”
　　“我不想活到50岁。”封露美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打算把我的生命，设定在35岁左右。”
　　“35，太年轻了。年轻到——生命可能刚刚开始。”
　　封露美对我的观念报以一笑，说：“你所谓的生命刚开始，是说那个时候刚刚成立自己的家庭，刚刚有了孩子什么的吧？可是，那还是我们的生命吗？那是别人生命的开始，其实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当然，肉体仍旧无奈地活着，思想已经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每天看着小生命成长，然后无限凄凉地等死。”
　　“生命中还有很多愉快的事情，你太悲观了。”
　　封露美话题一转，说：“你看，在如此美丽的自然面前，就算我把衣服脱掉，你也不会有那种邪恶的念头吧？”
　　“当然。”我脱口而出。
　　封露美说：“我喜欢自然，但是别人不喜欢，在沙滩上，裸体身体晒太阳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我无法自由地做我要做的事，因为有太多你这样的目光去挑剔我。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我为我的世俗给她带来的障碍感觉惭愧，封露美继续说：“人，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呢？”
　　“也许，我们在团体中生活得太久了吧，群居生活肯定是会有法则有规定，否则天下将大乱了。”
　　“可是，每个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大家都要规规矩矩，有条不紊地活着呢？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甚至规定自己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几点喝咖啡，几点上厕所。”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认为，规律的生活，会让身体健康。”
　　“事实上呢？他们完成变成了机器人，身体健康不健康完全是注定的。我每天颠倒黑夜白天，我饮食从来没有规律过，但是我的身体非常棒，从来没有去过医院。反而是可怜的他们，经常往医院里跑，被人拿着仪器照来照去，像一群无辜的小丑。”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的身边也布满着规矩的人，他们亦是喜欢规定作息，喜欢制订计划，喜欢按照科学的方法生活着，愿意照那些经验书上的话去模仿，不过，生老病死谁都无法改变。
　　“Kevin，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封露美突然非常悲凉地问。这样的表情让我无法讲出残忍的话，我安慰她说：“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脑子里装有稀奇古怪的念头的小女孩。”
　　“哈，小女孩？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年龄。”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年龄。只有在年轻的时候，各种念头才会蓬勃发展，如果你真的老了，到了50岁，可能你的状态和价值观就完全改变了。”
　　“好吧，暂时接受你的理论。如果我能活到50岁，我一定颤巍巍地找你去验证我是否已经不再稀奇古怪。”
　　如果不是柳今的电话打过来，不知道我跟封露美会在这美丽的田野里坐到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时间过得如此快，在田野的尽头，也就是刚才封露美脱掉上衣的地方，一轮夕阳像一只巨大的橙子一样挂在了半空，天空仍旧是蓝的蓝，白的白，我想，我该跟封露美说再见了。
　　不管怎么说，她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异常美好的下午。
第二章
　　在香港的第三天，终于有机会跟柳今一起去游泳，当年在波士顿的时代，我们经常一起去游泳，柳今的速度非常快，跟他一起游泳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终于还是没有把封露美的事情告诉他，封露美对我而言更像一个不愿意与别人分享的秘密，虽然我对她有些抵触，但是不能否认，她的与众不同非常吸引我，甚至在沉默的时候，我还仍旧会想起她的变幻莫测的表情和她的那些过于晦涩的观点。我想，封露美也许有过不太愉快的童年，通常童年有阴影的人，在长大后会变得与常人不同，当个性可以得到尽量施展的时候，这些人往往变成异端。
　　“姑妈昨天还打电话希望你能去她那里吃晚餐。”柳今擦掉了脸上的水珠，热情地对我说。
　　“我很喜欢你的姑妈，不过她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习惯就好，大部分人都是流星，虽然聚会常在，但是熟悉的朋友就那么几个，很多人是慕名而来，但是很快就消失掉。有时侯我相信连她都不太认识一些聚会中的人。”
　　“你的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今叹了口气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忙碌的蚂蚁，但是不知道我的巢穴在哪里，每天就是搬着一块食物盲目地爬呀爬呀，爬累了就近休息一下，日复一日。”
　　我想说生意并不是柳今的兴趣，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妥，于是我感同身受地笑了笑。
　　“我的爸爸白手起家，当年是从做推销员做起来的，慢慢地，开始发展他的事业，当他终于做出了一些成就的时候，就把接力棒给了我。而我，又开始循环他的路线，虽然我的起点比他高多了，但是我仍旧要每天把自己埋在繁琐的事务中，直到将来我倒霉的儿子出世，我再把接力棒交到他手上，也许那时候，我就解脱了。”
　　我哈哈大笑：“那么说，为了你早日解脱，你还是尽快地娶妻生子吧。”
　　“我也希望。老天啊，尽快让我遇到我的妻子吧。”
　　我们俩从水中走了出来，擦了擦身上的水，这片沙滩非常不错，我们分别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我突然又想起封露美的话。其实我也觉得赤身裸体在沙滩上晒太阳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柳今说：“你说，当年我要是跟罗丝去了德国，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那么你现在很可能是一个人人尊重的外交官，身边是你一丝不苟的外交官太太罗丝，你们可能还会生三两个孩子，他们都是金发碧眼，很可爱。你们会在假期里在世界各国度假，不用去考虑财务的问题。”
　　“听上去似乎不错。”
　　“你后悔了？”
　　“有点。不过，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仍旧会回香港，会接过我爸爸手里的棒。”
　　柳今一直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也许就是因为我们身上都有这样一些相同的气质，才让性格不同的我们成为好朋友。
　　“你也应该拍拖了，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耸了耸肩，遗憾地说：“我总不肯迁就别人，别人也不愿意迁就我。所以干脆一个人自由自在了。”
　　“我姑妈认识很多不错的女孩，让她给你介绍一下，你看怎么样？”
　　“不好。两地相隔，太不方便，要见一面还要飞来飞去。我可不愿意做爱娃。”
　　“如果肯为一个女人飞来飞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能为别人付出，心甘情愿地付出，这件事真的不容易遇到。”
　　我很肯定地说：“我这样自私的人，一定不会情愿为了爱情或者什么原因，去迁就别人的。”
　　“别说得那么肯定，未来怎么样，是很难说的。”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我见到一个女人，长发细眼，巧克力色的皮肤，典型的香港女人，而且是家庭背景良好的那种，她似乎对柳今非常地欣赏，但是看柳今对她的态度，可能仅仅是一般的朋友。她走的时候柳今把她送到门口，谈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来，看到我猜测地笑，他简单地说了一句：“是姑妈聚会里的一个女孩，好像叫MAY。”
　　“看来她很喜欢你，感觉不错的话发展一下。”
　　“不适合我。也许适合你。”
　　第四天的下午，柳一蓉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我看到她非常诚恳地邀请，不好意思推脱，于是愉快地答应了她的邀请。
　　我买了点小礼物带了过去，柳一蓉看到我们非常高兴，招呼我们进屋，并拿出甜点招呼我们。
　　“今晚就几个熟悉的朋友一起吃饭，Kevin你不要觉得拘束。”
　　“怎么会。”我不好意思地说。
　　“这几天天气不错，你们没有去骑马吗？”
　　“Kevin胆子小，以前念书的时候，每次约他去骑马，他都找借口推掉。”
　　柳一蓉笑着看了看我，我点点头说：“我对动物有天生的恐惧。”
　　“其实动物都是通人性的，不必害怕。尤其是马。”
　　“姑妈是马术高手，还在国外参加过比赛呢。”柳今说。
　　我有点羡慕，从小我就对动物有恐惧感，哪怕是小狗小猫小兔子，总觉得它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冷漠，尤其是当它们发怒的时候，如果你愿意直视它们的眼睛，你便仿佛可以看到它们不比任何一种体积大的动物弱小。不光是动物，有的女人在疯狂的时候，亦令人恐惧，我想起了梨湘。
　　柳一蓉带我去参观她的桌球室，在桌球室里，我看到了正在俯身瞄准球的封露美。她戴了一个彩色的短短的假发，化了一个浓郁的彩妆，脸上的表情非常冷淡，跟之前见的她完全不一样。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柳一蓉说，“这是我们沙龙里最漂亮的莎乐美，跟她一起打球的叫阿球，他可是桌球高手。”
　　“听名字就知道了。”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封露美冲我礼貌地笑了笑，专心地开始打球，看她进球的姿态比较专业，不过真正进洞的球并不多。没多久，这一局，她就输给了阿球，阿球满怀得意地笑着，封露美则一脸阴沉，显然，她在输球这件事上并不洒脱，而且耿耿于怀。
　　柳今对桌球也是很有兴趣，于是约我一起打，封露美似乎根本不认识我的样子，把球杆交给了我，一个人坐在旁边喝着瓶装的饮料。
　　开球顺利，我轻松地打败了柳今，可能在所有的项目中，只有桌球这一项，我会比较有把握。不久，开饭了，柳一蓉招呼我们去吃饭，于是我，柳今，封露美，阿球以及另外一个没有记住名字的男人，一起坐在了饭桌前面，等待美味晚宴。饭菜非常丰盛，柳今赞不绝口。期间，封露美几次找话题跟柳今谈话，而完全将我冷落到一边，我有点失落。
　　后来我听到柳今说：“其实，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也是非常精彩的。当然，阿加莎的智慧无可取代。”
　　我竟然走了神，看他们聊天聊地聊到了推理小说，封露美说：“读任何一部推理小说都是读者心甘情愿选择被作者戏弄的过程。”
　　“读者很喜欢跟作者挑战智慧，虽然明知道会输给对方，因为布下战局的始终是作者。”柳今面露温和地笑。
　　阿球摇了摇头说：“哎，我呢，不喜欢看书，只喜欢看电影，希区柯克最棒，最会制造恐怖的气氛。”
　　“那怎么能一样呢？电影，电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元素去制造紧张的气氛，音乐啦，灯光啦，演员们造作的表演啦，还有那些人造的血，杀手的装扮……文字才是最朴素而且最伟大的，而且也是最能够深入人心的，任何高明的导演都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小说家，想想，去掉那些华丽的设备和手段，他们能剩下什么？”封露美不屑一顾地打断了阿球，阿球似乎也习惯于被封露美这样抢白，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似乎封露美还在为输球的事情赌气。
　　“电影，你不懂的。”阿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电影和电视都限制了人的想象力，所以现在的人越来越笨了。”封露美说，“人们的想象力都被这些电影人和电视人给毁坏了。”
　　柳一蓉笑笑说：“当年我的理想也是做一名推理小说家的，不过我始终没有那么高的智慧，绕呀绕呀就把自己给绕糊涂了。真佩服阿加莎，一辈子写了那么多的推理小说，如果我能够写出一部精彩的像她那样的小说，我就满足了。”
　　“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不露声色的凶手，布置出完美的谋杀计划，”封露美说，“任何高智慧的推理家都无法找出来任何线索侦破的那种神秘凶手。”
　　“看来今晚我们这桌上的人都有危险。”柳一蓉很配合地说，“如果莎乐美是凶手的话，你们猜她会把谁干掉？”
　　大家面面相觑，气氛顿时被我们的话题搞得很神秘。我脱口而出，“当然是她自己。这样，谁都不会找到凶手了。”
　　周刊的编辑洛小灰发疯一样地给我发邮件催稿，在临走之前，我曾经答应尽早把稿子传给她，谁知道就这么懵懂地过了四天，我却始终没拿出什么像样的稿子给她。
　　洛小灰其中的一封邮件中说：“亲爱的Kevin，如果你不是在香港有了艳遇的话，请你赶快把本周的专栏发给我，又或者说，如果你有了艳遇的话，麻烦你在艳遇的甜蜜之外，抽点时间发稿子给我！”
　　我当晚打开电脑，决定赶快把专栏文章写出来发给她，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地揶揄，我备觉不好意思。
　　打开熟悉的WORD，我失去了天马行空的力量。我该写点什么呢？香港的美食？俄罗斯姑娘的爱情？柳今遗憾的爱情？还是柳一蓉的沙龙？在人群中享受孤独的大毛？还是不可思议的封露美？
　　我的脑子乱糟糟地，无法下笔，沉默了半个小时，我决定写写香港的田野。
　　可是，要写到香港的田野，必定要牵扯到要命的封露美，我是极不情愿让我的文章中出现封露美的身影的，也不仅仅因为她是属于我的一个秘密，更不是因为她对我的所谓专栏了如指掌，究竟为什么我会在潜意识里逃避她，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写了几年的专栏，第一次把我的脑筋给伤透了。
　　最后我决定在网上搜索一些娱乐新闻，写写明星花边算是敷衍了事。
　　柳今过来了，看到我在电脑前，问：“你在工作吗？”
　　“没有。”我还是放弃了花边新闻的念头，把电脑合上，“进来吧。”
　　“没有影响你吧？”
　　“没有。柳今，我打算明天去订回北京的飞机票。”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太忙，没有招呼好你？”
　　“当然不是。我只是……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而且，我下周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所以，我要提前几天回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已经来香港四天了。如果你那么急着回去的话，明天我请假，一定陪你好好地玩玩。”
　　我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别把我当那种对什么都有兴趣的观光客。这几天一直很有趣，很充实。如果可能的话，短期内我也许还会再来的。当然了，如果你有假期，也可以去找我。”
　　柳今皱着眉说：“这几年我都没有给自己好好地放过一个假。突然觉得好疲惫。”
　　“把工作安排一下，经常给自己点假期，可以缓冲一下工作的压力。”
　　“对了。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你好像不太高兴，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你看，我的编辑，那个八卦周刊的八卦编辑，写了好多封信催我的专栏稿，我来的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在玩，根本忘记了还有可怕的专栏任务在身。”我急忙地找了一个借口，把邮件给柳今看。
　　柳今看了信，笑着说：“这女孩子蛮有意思的。”
　　“平时很少见面的，只有在专栏催稿的时候才会出现。”
　　柳今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是又似乎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柳今说：“今天下午，封露美告诉我，你爱上她了。”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心脏立刻经受了一番震荡和摧毁般地激动，“她？她跟你说？我爱上她？”
　　“怎么会这么大的反应？”柳今笑了起来，“她经常喜欢疯言疯语的，你习惯一些就好了。”
　　我并不知道封露美什么时候跟柳今讲出了这么疯狂的话，亦不知道她跟柳今说了多少关于我跟她之间的事情。我像是一个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却被人一眼识破的小偷一样窘迫和尴尬，同时我又心存怀疑，整个下午和晚上，我跟柳今寸步未离，除了有限的去洗手间的时间，封露美是在什么时候对柳今谈到我，又定义我爱上了她呢？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羞辱了一般，一个晚上，她对我的那种冷淡终于有了解释，原来，她是这样故作姿态地标明我不过是一个爱上她的可怜虫？我有点恼火，好像惟有愤怒地否定掉这件事，才能为我丢失的颜面做一点点补偿。
　　柳今看我的样子，不住地安慰我，但是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窥视的笑，面对这种笑，我更加尴尬，但是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够风度，于是自嘲地笑笑说：“可能她有点误会了吧。”
　　“她是不会有误会的，封露美喜欢身边一切男人都爱上她，这没有什么稀奇。”
　　“包括你吗？”
　　“当然不，这也是我一直躲着她的原因。如果你知道她跟我姑妈的关系，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躲着她了。”
　　“她跟你姑妈是好朋友吧？”
　　柳今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却感到了好奇，不想再掩饰对她的好奇，索性全面坦白地说：“跟我说说她吧，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个女人很危险，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危险？”
　　“是的，很危险。她跟我姑妈，是情敌关系。”
　　我再一次几乎跳起来，不敢相信柳今的话，“我没听错吧？她们是情敌？”
　　“不敢相信吧？可能没有人能相信，我姑妈对她实在是很偏袒。很多人以为她们是好朋友，事实上，我姑妈一直当她做任性的小朋友，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我姑妈可以无条件地包容她。有时侯我也无法理解。”
　　“你把我说糊涂了。”
　　“我姑妈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是在她22岁的时候，那时候她爱上了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当时家族都不同意她的这个选择，但是我姑妈很勇敢地跟那个男人私奔了，好像是去了新西兰。也为此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不过，那个男人对她并不好，他们俩都失去了经济来源后，那个画家经常酗酒，我姑妈为了贴补家用外出打工，没过多久，画家就失踪了，那段时间，姑妈身体又出了一些状况，加上婚姻的失败，大病了一场，但是她很倔强，坚持没有向家里求助，回到香港之后，她决定洗心革面，重新来过。后来她就到了交响乐团，慢慢地好了起来，不过她跟那个画家并没有解除婚约，所以两个人实际上还是存在婚姻关系的，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画家还为了离婚的事情勒索过我姑妈，最后他们终于离婚了。不过这次婚姻对我姑妈的打击非常大，那段时间，她几乎在精神和身体上一起垮掉了，再后来，她认识了交响乐团的一个男人，他对我姑妈非常照顾，非常好，算是她患难时候的一个精神支柱吧，没多久，她就跟这个人结婚了。再再后来，封露美出现了。”
　　“她介入了你姑妈后来的婚姻？”
　　“准确地说是横刀夺爱。”柳今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疯狂的。她爱上一个人，一定会得到他，她不会关心他是否有婚姻，甚至不管他的国籍，性格，她就是那样横行霸道的。”
　　“你姑妈就接受了吗？”
　　“这是刚开始。她喜欢上那个男人，然后宣布她要跟他在一起，并明目张胆地约我姑妈见面谈这件事。我姑妈之前因为接受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以并没有第一次那样崩溃，她很平静，平静地让人有点害怕。”
　　“后来呢？”
　　“后来，我姑妈很快地跟乐团的这个人离了婚，而取得了胜利的封露美却一脚把他踢掉了。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游戏的乐趣仅仅在于过程，一旦有了明确的结局，她就不再有兴趣。”
　　我摇了摇头，心里想，封露美真的是一个魔鬼。我的直觉并没有错。
　　“这个故事的结尾就是，我姑妈跟封露美成为了好朋友，而那个倒霉的男人落魄街头。”
　　我突然想起了路口吹口琴的大毛，我大胆地假设地问：“他是不是叫大毛？”
　　“你怎么知道？”柳今吃惊的表情证明了我猜测的准确性。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起了大毛的无助的眼神和封露美对他鄙视的神情，看来，我真的要重新定义封露美了。
　　“我那天在街角遇到过他，我以为他是乞丐。”
　　“据说他后来真的很狼狈，他曾经试图跟我姑妈求和，但是我姑妈坚决地拒绝了，她现在的生活状态非常好，经常跟朋友们聚会，也经常去国外旅行，我想，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她已经完全解脱了，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大毛……他为什么后来会那么惨？”
　　“宿命的安排吧。他跟我姑妈离婚后，也因为不方便再见面而离开了交响乐团，他好像是中了魔一样，每天缠着封露美，尤其是被封露美抛弃之后，他的意志消沉到了极点，当时有朋友给他介绍工作的，他也都推辞掉了，很多人都怀疑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放弃了自己的婚姻，结果得到这样的结局，可能真的无法接受吧。再后来，他就衣服也不再换洗，每天在一些热闹的街道上吹口琴……”
　　“一个男人，会为了感情变成这样？”我仍旧有点无法相信，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个故事令我非常难过。
　　“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感情，是他当年太迷恋，才会导致后来的悲剧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浮现的仍旧是大毛的眼神，他的话，以及他的音乐。
　　“其实封露美干的疯狂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她是个怪人，在她的观念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道德，约束，她喜欢自由，她的这种喜好经常会建立在伤害别人的痛苦上。所以，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聪明的话，离她远一点。”
　　“我还是无法理解，你姑妈为什么能够接受她？”
　　“我姑妈也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欣赏封露美的个性，也许她在封露美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代反叛的影子，但是封露美的勇敢又是她所不具备的，她始终认为她婚姻的失败，跟封露美没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即使不是封露美，这段婚姻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我很喜欢你姑妈的个性。”我由衷地说。
　　柳今说：“我也很欣赏她。虽然她很早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但是我还是经常会去看她的。我觉得，年轻的时候为感情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原谅。”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入眠，除了那没完成的专栏，还有关于封露美的这些不可思议的故事，一直在我脑子里旋转，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虽然这次香港之行收获颇丰，但是它仍旧是一次危险之旅，我知道自己真的有很大程度被封露美吸引，这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我无法接受她的观念，也无法配合她去游戏人生，我想柳今的劝告是对的，对于危险的人物，真的应该保持远离。
　　回北京的那天，我一个人离开，为了不影响柳今的工作，我故意将错误的航班时间告诉了他。
　　当然，在上飞机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一个劲埋怨我，说应该送我的，我笑笑说以后再补上，我关了电话，经过了安检，上了飞机，一路无话飞回了北京。
　　本来我是打算顺路再去看看可怜的大毛，却在就要达到遇到他的那个路口处毅然地改变了方向。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刚一到家，母亲便拉着我的胳膊说：“最近梨湘天天来看你，你去香港的事没有告诉她吗？”
　　我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说：“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你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我看她非常着急地要见你。会不会有什么事找你？”
　　“她能有什么事？”我把话题转移开，“文汀这周末回家吗？”
　　“她说学校有活动，这周不回家了。”母亲还是忧虑，忍不住说：“你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
　　“行了，妈，知道了。”
　　“嗯，对了，这次去看的那个香港的同学，他怎么样？”
　　“挺好的，帮家里搞生意，非常忙。”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打开，结果发现一大堆信息，原来都是周刊编辑洛小灰发的，我想，这次我躲不掉了。
　　我致电给她，用一万分愧疚的心情，“洛大编辑。我，Kevin。”
　　“哇。Kevin大人？你终于出现了？我以为你被外星人挟持了呢！”洛小灰的声音惊天动地，看来她已经对我忍无可忍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今天刚从香港回来。”
　　“我们明天就要发版了，你是不是打算给你的专栏开天窗啊？”
　　我极其窘迫地说：“当然不是，我今天熬夜也会写出来给你的。”
　　“今晚来不及了。你必须要在下班之前给我，现在是2点钟，我们五点半下班，你有三个小时时间酝酿，OK？不管怎么样，拿出你遨游世界的洒脱来吧。”
　　“我现在洒脱不起来了。”
　　“怎么？你在香港掉魂了？还是恋爱了？”
　　“都没有。这几天我脑子特别乱，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可以写飞机上的美丽的空姐的鞋子，也可以写香港名满全球的美食，可以写你的一班古怪离奇的朋友，甚至可以写写香港的泥土芬芳，实在不行，你就写写香港的夜景，购物街……总之，只要写出来就OK了！”
　　“……好吧。我马上写。”
　　“就这么说定了，周末请我吃饭，加看电影加送大朵鲜花以及巧克力赎罪。就这样，我等你稿子，我会每小时催你一次的，你不要关掉电话啊！”
　　挂了电话，我的脑子“轰”一下就大了，昨天晚上的失眠加上一路的颠簸，我多么想抱着枕头睡个美丽的觉啊，可是，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我不能允许自己犯不该犯的错误。我迅速地冲了个澡，泡了杯热茶，打算决战紫禁城了。
　　刚写了不到一行字，门铃响了。梨湘小姐驾到。
　　我的脑子再次“轰”的一下，母亲略带着责备的表情跟我说：“说了让你回来打个电话的。你看，你就是不听我的话，不打电话，她就来看你了。”
　　我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还没等梨湘开口便一口气地说：“梨湘小姐我今天必须要在五点之前完成一个重要的稿子所以我现在没有办法招呼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妈聊会天或者自己在客厅看电视总之千万不要打搅我。OK？”
　　“喂，周文暻，你也太不像话了吧？”梨湘看来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在她看来，我上面说的那套话，完全是为了躲开她而敷衍她的谎言。
　　“我说的是真的，我今天必须把这个稿子赶完，等我稿子写完后，请你吃饭，好不好？”
　　“鬼才相信你的话。”梨湘愤怒地说，“你上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突然玩失踪了。你说，你究竟想干嘛？”
　　天啊，我真的不想吵架，我耐下心来劝道：“我去香港是临时有事，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我现在真的是有重要的稿子写，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你六点之后再来找我，我一定会把前面后面地事跟你解释清楚的，怎么样？”
　　梨湘撇了撇嘴说：“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今天我既然抓住你了，就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这样的吧，你写吧，我在旁边坐着看你写。”
　　“那怎么可能？你坐在旁边，我能写出什么来？”
　　“我不会影响你的，你当我是空气好了。”
　　我有点生气了，板起脸来对梨湘说：“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做。你走吧。”
　　“我不走，除非你现在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梨湘，我想提醒你，我跟你只是普通朋友，你没有资格管我的行踪。”
　　“普通朋友？我看你根本就是喜欢男人！”
　　我点了点头说：“对。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喜欢男人，你满意了吧？而且我这次去香港，也是去看望一个男人，你现在都明白了吗？”
　　“你！无耻！”梨湘伸手想给我一巴掌，被我一把抓住，生活并不是戏剧，我不允许梨湘像在排练话剧一样地冲动。
　　梨湘显然并不甘心，她气冲冲地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秘密的！”
　　“随便吧。”我烦不胜烦地吼了起来，母亲以为我们发生了争执，跑过来敲门，梨湘借机红着眼睛跑掉了。
　　我气馁地把电脑合上，躺在了床上。好吧，不就是一篇专栏吗？不就是千把字吗？我怎么会被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搞到如此狼狈不堪？这一刻，我决定把对女人愤怒和反感都写在我的专栏里，是的，有的女人是天使，有的女人就是魔鬼，多么好的题材，可惜的是，我生命里遇到的女人几乎都是魔鬼，那些天使一样的女人都在哪里埋伏着呢？是不是都陪着那些坏男人们消磨青春呢？我憋了一肚子的火，写出了一篇愤世嫉俗的文章，一气呵成，迅速地发给了洛小灰。
　　虽然终于把这棘手的专栏写完了，但是我并没有感到精神上的放松，反而因为摆脱掉了枷锁，而精神萎靡地发起呆来。
　　洛小灰不愧是效率高的资深编辑，不到十分钟，她的电话便来了。
　　“Kevin大人，你是不是真的被女人给甩了？怎么这么恨恨的骂起女人来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
　　“行，等明天报纸一发出来，你等着你的女粉丝们骂你吧。哈哈，周末的事可别忘了，请我吃饭啊！”
　　“一定的。”我说，“现在，我可以睡一会了吗？”
　　“当然当然，你梦蝴蝶梦美女去吧，我不打搅你了，记住把手机关掉，把电话线拔掉。嘿嘿。”
　　我万分疲惫地按照洛小灰的话关掉了手机，拔了电话线，跟我的母亲交代了几件事，第一，不要喊我起床吃饭，第二，除非着火或者万不得已，任何人来找我，都不要叫醒我。
　　然后我便安然地睡着了，我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梦，先是梦到自己走在一个无人的荒漠里，非常希望找到一点水喝，但是太阳的炙烤令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席地而坐，期待有一瓶水从天而降，正好砸到我的头上。想着想着，就看到远处走来了一群骆驼队，我冲他们使劲挥舞着双臂求救，但是他们怎么也走不到我身边来，似乎我们隔着异常遥远的道路，我忍耐不住了，爬起身来，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那么多力气，我冲着骆驼队跑去，当我就要跟骆驼队汇合的时候，我猛然地醒了。
　　我浑身酸疼，感觉自己要生病，原来不是作梦，嗓子像是冒了烟般地难受，我莽撞地爬起来，四处找水。这时候母亲走了进来，悄悄地说：“怎么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一觉要睡到明天了呢。”
　　“妈，我嗓子有点难受，冰箱里有啤酒吗？”
　　“嗓子难受不要喝啤酒了，你是不是感冒了？我给你准备了一大杯白开水，等着啊，我给你拿去。”母亲转身走了，我站了起来，不光觉得嗓子难受，头也开始疼了，我确信我是感冒了，这是明明确确的感冒前兆。真是懊恼。
　　喝完了一大杯白开水，又从抽屉里找来几片感冒药，灌下去之后再次盖上厚厚的被子，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梨湘一张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哇，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梨湘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是她的话令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模糊的意识中仍旧记得梨湘是以发誓再也不想见我的姿态离开的。
　　“看到我是不是特别惊喜？”梨湘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是有口无心的。所以，我打算原谅你，尤其是你又生病了，怪可怜的，我不怪你了。”
　　我哭笑不得，声音却嘶哑了，梨湘端来一杯中药，说：“我刚才特意给你熬的，专门治感冒，你别嫌苦，一口气喝下去，明天保证会好起来的！”
　　“现在几点了？”我找我的表，却发现我的表在梨湘的手腕上，那样晃晃当当地，显得很别扭可笑。
　　梨湘抬起手腕看了看，故意把表露在我的面前，然后说：“我算算啊，你从昨天晚上睡到现在，已经整整16个小时零37分58秒了。”
　　“把表还给我。”
　　“我当它是你送我的礼物了。”梨湘霸道地说，“我是因为这块表才原谅你的。”
　　我无奈地倒下头去，我宁愿梨湘真的再也不要理我了，这样我会获得现在变得很奢侈的平静。
　　“来，快把药喝了。”梨湘不屈不挠地把药端到我的嘴边，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她会拿什么特别有效果的药来给我喝，她喜欢收集一切偏方，小窍门，并喜欢在身边的人身上做试验，上次我妹妹脸上起了几个小痘痘，她弄来了一个小药方，结果小痘痘发展成大痘痘，妹妹几天都没敢出门。
　　可是，谁又忍心责备这个热情又卤莽的姑娘呢？
　　哎。
　　我忍着痛苦，还是把她的药喝下去了，喝完之后我暗中祈祷自己的安全，我可不想毁在一碗莫名其妙的药里，梨湘看我如此顺从地喝了下去，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刚才我跟阿姨谈了好久，我知道你去香港是看望以前的老同学，你呀，就喜欢胡说八道，说什么自己喜欢男人，你才不会那么变态呢。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你有信心，即使你喜欢上了男人，我也有耐心把你拯救出来的。”
　　“如果我真的喜欢上男人，那个人才是我的拯救，你没有可能做别人的拯救，尤其是我的。”我含混地说完这些话，便又想睡觉。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珍贵的，当然，人都是这样的，不到危难时刻，从来不懂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梨湘自言自语地说完，便把盛药的碗端走了。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我刚睡着，梨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原来她在给我削一只硕大的梨，我烦躁地说：“我能有什么安排？养病。”
　　“我听说，你要跟一个女编辑吃饭，对吗？”
　　我对于梨湘和我母亲建立的友好关系感到恼火，无论什么事，她都可以轻松地从我母亲嘴里套出来她想知道的情况，而我也实在不明白，我在电话里随意的邀约，是怎么被我的热心的老妈给听到的。
　　“究竟是不是呀？”
　　“是又怎么样？”我把被子盖到头上，却被她一把扯了下来。
　　“带上我怎么样？”
　　“你是不是发疯了？”我霍地坐了起来，“我要跟编辑吃饭是谈工作上的事，你不要再捣乱了好不好？就是因为你，我这周的东西差点就没交上。”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吗？我以为你是躲着我，你毫不负责任地一溜烟就跑了，你说，难道你不能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吗？”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说了。我现在有点难受，只想睡一觉，好吗？”
　　“那就算你答应了，你跟她约好地点通知我啊，我保证不会打搅你们谈工作的，你就当我是你身边的一缕空气就好了。”
　　为了不再引起不必要的争执，我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听到梨湘把我房间的门关上了，我才放心地继续睡了起来。
第三章
　　我在路口观察了好久，确定没有梨湘跟踪的足迹，才安心地走进了约好的餐厅。
　　洛小灰手里拿了一大堆报纸杂志正在翻看，她穿了一见非常花哨的衣服，涂了厚厚的眼影，耳朵上还挂着两只怪异的大环。看她的衣着，你会以为她是某个酒吧里喜欢跳快舞的小飞妹，绝对不会想到她是一名资深的女编辑，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女编辑跟女教师的形象应该差不多，都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表情严肃，衣着古板的样子，我不知道洛小灰是如何说服了刻板的主编，得到现在的职位的。
　　“嗨。你来了。”洛小灰眼皮没抬，递给我一份新的周刊，“你的样报。”
　　我看了一下我的那篇蹩脚的、奇怪的文章，觉得它非常可笑，就这样在编辑面前读自己的文章，显得更加滑稽，我把它收了起来。
　　“你来了好久了？”
　　“我可不喜欢别人迟到。”洛小灰看了看手表，表示抗议，难怪她一直板着脸。
　　我非常抱歉地伸出了手腕说：“我的表丢了。”
　　洛小灰说：“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遭遇抢劫？”
　　我摇摇头，说：“从香港回来就生病了，一直病到现在。”
　　洛小灰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说：“不是我逼你把你逼病了吧？”
　　“差不多了。”我翻开菜谱，却觉得没什么胃口，我把菜谱推给洛小灰，洛小灰从菜谱中抬起眼睛，仔细地研究着我：“喂，Kevin大人，我真的觉得你不太对劲啊。”
　　“怎么？没见过生病中的俊男？”我笑着打趣。
　　“怎么说呢？你吧，虽然有点口花花地像是个不怎么靠谱的青年，但是从来没有耽误过什么，你说，如果这次不是我穷追不舍，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专栏开天窗？”
　　我惭愧地咳嗽了一声，说真的，如果真的没有她这样穷追猛打，没准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为了补偿我的抱歉，我决定把在香港遇到的奇怪的故事讲给洛小灰听。
　　“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我说，“有一个女孩，介入了一桩幸福的婚姻，然后她又抛弃了那个为了她放弃一切的男人。”
　　洛小灰白了我一眼：“你在飞机上看言情小说了吧？这么烂的桥段。”
　　我笑了笑说：“故事的奇怪并不在于这个过程，而在于结局。”
　　“什么结局？离婚的女人得到了幸福的爱情？第三者和背叛的丈夫得到了报应？或者相反？”
　　“看来，是你的言情小说看得太多了。完全缺乏想象力。”
　　“那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奇怪结局？”洛小灰没有耐心地讲着，一边把一大桌丰盛的美食点好了，服务生礼貌地拿走了菜单，去为我们准备美食佳肴。
　　“结局就是——那个男人变成了乞丐，他的妻子跟情人变成了好朋友。”
　　洛小灰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周围的人忍不住都向我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但仍旧掩饰不住恶作剧一般的笑意：“Kevin先生啊，你太幽默了。”
　　“你不相信这是事实？”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但是，如果说一个男人会为一个抛弃她的女人变成乞丐，倒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也许不是乞丐——但是跟乞丐的境况差不多。失去了谋生的能力，也不再对生活有什么信心，每天沉迷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却很害怕孤独，喜欢在闹市里破衣烂衫地吹着口琴。”
　　“蛮诗意的，像个落魄的诗人。”洛小灰说，“好了，Kevin，我看你是感冒引起的幻想症。不会有这样的人的，现在的人现实得很，爱情算什么？就算失去全世界，大家也都是坚强地赖活着。要多么纯情的人才会为爱情而发疯？这种情况只可能在电影或者小说中才会找到。”
　　我摇摇头说：“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我香港的那个朋友。他的姑妈就是在这次失败婚姻后，跟她的情敌变成了好朋友，两个女人活得都很洒脱，而男人变成了狼狈的乞丐。”
　　“这么好的题材别浪费了，拿去写小说吧。写得悲情一点，一定好卖。”
　　“你对这个故事一点都不感到好奇吗？”
　　“有点好奇。不过始终觉得不太真实。”
　　“那么，你可以想象有一种情侣。一年只约会一次，而且是提前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平时从来不联系，连电话都不用？”
　　“Kevin，你真的要变成言情小说家了？怎么回事？你去香港会不会是某个言情师太灵魂附身了？还是你认识了一帮不食人间烟火的朋友，我看你的专栏直接改成言情算了。”
　　“你看，你其实是很矛盾的。你刚才说了，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事情都会有，但是你又拒绝相信一切不符合常规的事情。”
　　“我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会把精力投入到感情身上。现实的人占了大多数。因为生活不允许那么多离奇的、浪漫的念头滋生，你看，我们平时辛苦忙碌地工作，要小心身边的小人，要小心领导的挑剔，要小心同行的竞争，朝九晚五，恐怕自己会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我们要应酬我们的上司，我们的客户——也就是作者，还要应酬我们的同学，朋友，然后才是恋人。而且，现在爱情的变数实在太大，如果你肯花时间去对某一个人倾注感情的话，你也会为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他随时可能被别人吸引，即使他不被别人吸引，也随时有可能有人会被他吸引，总之……大家早就铸就了钢铁般的心脏了，焦头烂额的生活面前，爱情是一盘毫无滋味的菜，之所以要点它，是因为人不能太寂寞，毕竟，朋友，家人都不可能满足你那么多的需求，但是，恋人亦没有义务全方位地为你服务。我说了那么多都口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叹了口气，给洛小灰倒了一杯酒：“跟你谈话，我的纯情梦在一点一点地破碎。”
　　“你不要灰心。你跟我说的那些人不一样。你英俊，年轻，有才华，有资历，你可以随意安排你的生活，不用为生计焦头烂额，也就是说生活根本没有给你多少难处。所以。你有很多的精力可以投入到感情生活中来，去选择一个合乎你心意的人，比如说，隔壁桌那个一直在盯着你的美女。”
　　我顺着洛小灰声音的方向向隔壁桌看去。我的一颗刚刚因为外出而得到放松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梨湘小姐正坐在那里，以一种非凡的淑女的姿态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后背。
　　我尴尬地解释说：“我的一个……朋友。不，确切地说，是我妹妹的一个朋友。”
　　“不用解释了。她刚才已经告诉我你们的关系了。”洛小灰笑了笑，对梨湘打了个招呼，我紧张地说：“刚才？什么时候？”
　　“就在你来之前十分钟。我们谈得很愉快。她是个不错的姑娘。非常适合你。”洛小灰坏坏地笑笑，继续跟梨湘打招呼，我眼看事实已经如此，只好硬着头皮把梨湘喊了过来。
　　“不会打搅你们吧？”梨湘满脸带笑又假装礼貌地问。
　　“当然不会。Kevin看来真的是生病了，刚才一直在讲言情小说。”
　　毫无疑问，梨湘在仅有的十分钟内以博取我妈信任的姿态赢得了洛小灰的友谊，目前的情况，她们已经完全变成了友好的朋友。
　　“言情小说？”梨湘的脸上闪烁着光彩，“什么样的言情小说？精彩吗？”
　　“非常精彩。”洛小灰忍住笑，看着一脸不自在表情的我。这时候，饭菜上来了，它们为我解了围，我有点后悔把这些故事告诉洛小灰，看来，洛小灰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谈对象。
　　这顿饭吃得很匆忙，我几乎在后面没有再讲一句话，而梨湘和洛小灰则推心置腹地谈论了关于女人的装扮，女人的保养秘诀以及女人的生活困境等一系列问题，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她们俩还会一起做伴逛街，一起去做头发，做美容，一起交换心事，甚至一起畅想未来。
　　女人真是可怕。
　　我接到妹妹文汀的一个电话，电话中她简单地跟我说了一下她最近的情况——总结起来是她成为了一个关于流浪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这些日子一直在公园和小区内做着宣传，他们的活动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很多流浪动物通过他们找到了组织，他们有条不紊地为动物办理着绝育手术，还鼓励孤寡老人领养动物等等，说得非常热闹，我甚至都有冲动加入他们的组织了，最后她说：“哥，我听梨湘说，你们俩恋爱了？”
　　我几乎在电话那边昏过去，我很认真地对文汀说：“我跟梨湘，现在，过去，将来，都不会恋爱。你明白了吗？”
　　“你别太绝对。梨湘把你们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把你的手表都送给她当定情物了，而且你还带她见了你的专栏编辑。你们发展得不错，恭喜啊！”文汀看来由衷地为我们的发展而高兴。
　　梨湘与文汀是中学的同学，亦是一直以来的闺蜜——当然，梨湘总是有办法跟她想要成为朋友的人变成不错的朋友，这一点我真的非常佩服她。两年前她突然爱上了我。并以绝对的姿态征服了我身边所有的人，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妹妹，我的几个交往不算很多的朋友，现在还包括了我的编辑。相信梨湘如果愿意的话，她会是一个绝佳的公关人才，她将会在某个大型的外企中，将人际关系布置得井井有条，并博得大家的信任，只可惜，我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不打算把她纳入到我的生活中来，对于她生命中也许唯一搞不定的一个人来说，梨湘对我的感情，相信不甘心占了大多数。我不相信她有多爱我，她的爱太多，也太容易与人分享，这样的女人对于其他男人来说，也许是不可多得的佳偶，但是对于我来说，她是无法打动我的。
　　我喜欢那种女人——我不否认，我喜欢极端的女人，我以前的三个女朋友，全都是不懂得处理人际关系的典型，她们非常自我，不允许自己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人存在，爱情才是她们的目标。她们永远不会去讨好我的母亲，更不可能跟踪我去讨好我的编辑，当然，说得直白点，我喜欢难以搞定的女人，而不是梨湘这样将自己像个礼物一样连包装纸都自行装备好送到我手心的好心人。
　　这些话当然没法跟梨湘说明白，她是不会明白的，她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人会适合我，我前面几个女朋友的纷纷凋零也给予她很大的理论支撑，我没有办法给她解释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省心的女朋友，或者只有我除外，我喜欢那种不断给我意外的女人，生活平淡乏味，如果爱情亦是可有可无，那么我真的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也许如洛小灰所说，我的生活过于平顺？因此我喜欢那些隐秘的，奇怪的刺激？不，不，我目前只想平静地享受自由的时光。
　　“哥，你有没有帮我问候柳今？”文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如果她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话，我还以为我已经挂了电话。
　　“哦？问候柳今？我忘记了。”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一直有跟你提过的，如果你见到柳今，一定要替我问候他！”文汀有点不高兴了，自从她看到了柳今的照片，我猜她就喜欢上了他，当然，她是不肯承认这一点的，我想劝她放弃这个念头，又怕打击她的尊严，只好说：“这样吧。等你回家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你亲自问候他，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跟咱爸妈说，我这周末可能会回家，我想吃妈做的蘑菇汤。”
　　“行了，知道了。”
　　刚挂掉电话，电话又拼命地响了起来。我以为文汀又有什么忘记说的，于是拿起电话来说：“拜托，大小姐。你能不能把要说的话一次说完？”
　　“Kevin。”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来，我看了看电话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我，你是？”
　　“封露美。”听到这个名字，我像触电一样的清醒。
　　“你在听我说话吗？”封露美的声音非常平静，我努力地让自己保持了不紧张的姿态，但是我还是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点暗暗地发抖，竟然是封露美，我不是在作梦吧？
　　“我在听。怎么会是你，有点意外。”
　　“是这样的。”封露美停顿了一下，说：“我昨天刚刚到北京，在机场，我遇到了抢匪，我的证件和包裹全部被抢。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能救我吗？”
　　“当然，”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马上到。”
　　一个小时后，我在机场见到了封露美。我无法想象我的震撼，封露美整个人狼狈不堪，面色苍白，像是刚刚跟歹徒搏斗过的样子，头发零乱地散在肩膀上，眼睛失落地看着前方，脸色苍白，完全不是我在香港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傲慢不羁的女人。
　　“Kevin。”看到我，她仍旧保持着平静地喊了一声，我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心疼，可以想象她在那种复杂场面中所受到的惊吓，我宁愿看到一个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她。
　　“怎么样？报警了吗？”我紧张地看着她，她点了点头，“是昨天晚上的事了，我在警察局一直在录口供，我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我想到了你。我想，你也许会帮我的。”
　　“你在北京还有其他的朋友吗？”
　　“有，但是都靠不住。”封露美轻描淡写地说，“有烟吗？”
　　我不抽烟，摇了摇头，“一会在路上可以买给你。”
　　封露美点了点头：“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有点为难，如果我是独居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带回自己的家里。但是想到我的古板的父亲和母亲以及那个整天以各种借口出入我家的梨湘，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的脑子里开始飞速地旋转着可利用的朋友的名字，最后，我想到了赖伟。
　　赖伟是我经常喝酒的朋友，为人非常开朗，做一些莫名其妙的生意，离过一次婚，是个钻石王老五。我想他可能会帮到我。
　　我决定试试运气，打电话给他，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赖伟痛快地说：“美女是吧？没问题，我房子多着呢。你一会带她过来吧。”
　　我开车带封露美到了赖伟在城郊的别墅。
　　赖伟见到我的时候，展开了一个热情的拥抱，我有点不习惯，他为我们准备了酒，饮料，音乐和热水。
　　“这就是封小姐？”赖伟一脸讨好的笑，对封露美问道。
　　封露美冷冷地说：“我不姓封。”
　　“哦，英文名是吧？我老帽，哈哈……”赖伟自嘲地摸了摸头，“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吧，想住多久住多久，别客气，我跟文暻是铁哥们。”
　　我为赖伟的义气感动，但是封露美似乎并不为之所动，她的神情很疲惫，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她显然不想多说话，多客套。看她的样子，我提议她去洗个热水澡。
　　赖伟悄悄地问我：“她是你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不错，身材很棒，气质也不错，抓紧搞定吧。”赖伟豪迈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想，如果赖伟知道她的故事，就不会有这样的胆量调笑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赖伟把钥匙交给了封露美，我们一起告辞了。
　　我想给赖伟一笔钱，当作房租，赖伟拒绝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而且他并不需要这点钱。
　　我再三地感谢了赖伟后，跟他分开方向开车走了。
　　路上，我再次接到了封露美的电话，电话里她好像哭了，声音有点颤抖，她说：“Kevin，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听到这样的话我有点吃惊，刚才看她的样子，似乎希望我们早点离开，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谁知道她会打来这样伤感的电话。
　　“Kevin，这间屋里好寂寞，好像有很多幽灵在上空飘荡着，我非常害怕。”封露美的声音非常无助，我几乎立刻心就软了，我一边掉转了车头，一边安慰她说：“不要害怕，我马上过去。”
　　封露美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一条男士的短裤，看得出来，她是临时找了赖伟的衣服，刚洗完澡的她在那一蓬湿漉漉的海藻般的卷发中显得非常无辜，我第一次很认真地看她的样子，我想，她不会超过25岁，因为她的皮肤的光泽和弹性说明了这一切，但是她又似乎沧桑几百年，眼神中丝毫不见清澈的影子，有的却是一种对世界的绝望，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她刚刚遭受过挫折的缘故，这样的感觉非常明显。
　　见到我，封露美眼圈红了红，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我面前，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我很想拥抱她，但是我的身体僵硬而紧张，我几乎感觉有点窒息，也从而直接确定了我对封露美暗藏的好感。
　　我不如直接承认吧。我对她真的有好感。
　　当然我知道她声名狼籍，也知道她危险至极，我想好感这件事是不会因为理智的出面而有所顾及的。我知道她对我有很多不屑一顾的表情，亦知道我并不能陪她玩天玩地玩游戏，可是，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并不能阻止我在心里悄悄萌芽的小欢喜啊。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拥抱着在沙发上沉默着，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邪念，她也没有特别的表示，那个晚上我感觉到封露美的脆弱，虽然她表现出来的，是她一直标榜着的勇敢，我不想问她任何问题，也不想我们开始交谈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拥抱，才是最真实的感触。
　　我的行踪变得诡秘起来，即使是大侦探梨湘小姐，也不知道我把封露美藏匿起来的这件事。
　　我守口如瓶，每天早出晚归，很少讲话，尽量避免有任何的破绽露在母亲的面前，因为母亲的情报直接影响着梨湘的情报，这场游击战非常有趣，我喜欢。
　　周末，文汀回家了，我不得不在家里吃饭，梨湘趁机也赶了过来，帮我母亲做饭。
　　文汀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流浪动物保护协会，讲那些可怜的小动物们的悲惨生活，我的精神却无法集中起来，因为我在惦记着封露美。我想，这种热闹的周末，她会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发呆吗？答案是——当然不会，要知道，她在北京并不是只认识我一个人，也许她有很多地方可以投靠，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愿意陪她消磨时间，她永远都不会因为缺乏朋友而发愁——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如此想来，我有点紧张，虽然我跟她的关系有着奇怪的进展，但是对于这场关系的界定，谁都没有提出过半个字，好像我们自然地就习惯于对方的依赖，牵手，拥抱，甚至爱抚，这并不需要借口，但是，同样的事情，我却无法想象跟其他陌生的女人进行。
　　封露美仍旧是陌生的。我很想了解她的一些事情，比如说她的真实姓名，她的年龄，她的生活背景，她的家庭，她的成长经历，她的喜怒哀乐……老天，什么时候，这个女人已经如此深入地闯到我生命里来了。从第一次机场的见面，到香港奇异的重逢，从她冷淡的话语再到她田野中放肆的任性，我不敢相信她不是上天派到我生命来的礼物，只是我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我不断地让自己去想象她那些劣迹斑斑的过去，可是，这些过去，除了给她增加了神秘魅力之外，丝毫没有影响她对我的吸引。
　　我变得敏感，多疑，忧虑，心事重重。我发现自己下意识里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下去的意思，说不出来封露美为什么会这样吸引我，只能说，我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更不是一个理智的人，我通常以一种平静的外衣骗取别人的信赖，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
　　“哥！哥？”文汀的叫声把我从沉思中拽回到了现实，晚餐开始了。
　　我打起精神，跟父母，妹妹还有无法摆脱的梨湘小姐一起在这美丽的周末共进晚餐，饭菜非常丰盛，尤其是在文汀回家的周末，母亲总是希望把全世界的美食都搬到我们家的餐桌上来。
　　“怎么了？看你好像有心事？”梨湘密切地注意到了我的不寻常，关切地问。
　　“没什么，可能病还没有完全好。”我信口开河，夹了一大块羊排。
　　趁大家都在，梨湘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她很明白在什么样的时刻对我进行什么样的攻击会颇为奏效，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了新的工作？”
　　她的话引起了父亲和母亲的注意。父亲一直希望我变成一个公务员型的人物，他并不满意我如今的状态，做了一辈子教师的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最后的结局却是一个游击队战士一样的状态，在他看来，我现在做的一切工作，连一个中学毕业的人都可以胜任，既然这样，何必花费那么多的心血去培养我呢？他理想中的儿子是人中之龙，体面的学业，体面的谈吐，体面的工作，以及各种体面的社交，显然，我让他失望至极，以至于，他经常看着我，狠狠地叹一口气，然后去照顾他那些开得无比艳丽无比争气的花。
　　我不想跟父亲发生任何争执，亦无法说服他与我在观念上的一致，我只能说，他是一个好父亲，我是一个好儿子，但是我们的理想不一样，他描绘的美满生活在我看来干瘪难看，就像他满意的未来儿媳梨湘一样，都引不起我任何的兴趣。趁这个关口我偷偷地设想了一下如果父亲知道我跟封露美的关系，甚至得知我将要娶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时候的反应。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是勇敢地迎接住了父亲询问的目光。
　　“我没什么新的工作，也不打算有什么新的工作。我还跟往常一样，写写专栏，帮人做做顾问。”我看到父亲刚刚在眼中升起来的一点点小火花在我的答案中萎靡了下去，在这一点上，母亲比父亲聪明得多，她早就对我不报任何希望。
　　“为什么说我哥有新工作了？”文汀非常感兴趣地问梨湘，梨湘说：“他最近非常忙，行踪不定，我以为他有了新的工作。”
　　“行踪不定，非常忙？哥，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文汀刚说完这话，梨湘的面色便黯淡了下来，母亲看到梨湘的尴尬，赶快给文汀盛了一碗汤，然后问起了学校的事情。
　　这顿饭显然吃得并不愉快，梨湘的话勾起了我父亲的伤心事，我则因为惦记封露美仍旧心神难安，梨湘则被文汀的猜测搞得很懊恼，母亲则一直为圆场而忙碌，我突然觉得这一幕非常滑稽，不同的人，不同的关注点，不同的悲伤不同的快乐，而我们却能够如此圆满地坐在一起度过一个如此美好的周末。
　　晚饭结束。母亲催促我去送梨湘回家，我正好有借口出门，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了。临走的时候，文汀还特别地嘱咐了一句：“哥。你不用着急回来哈，今天有我陪咱爸咱妈，你们多出去玩一会。”
　　车快要开到梨湘家的时候，她突然扭过脸来对我说：“文汀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我装糊涂，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如果你最近不是换了新工作，那就一定认识了新女人，这是真的吗？”
　　我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她，梨湘步步紧逼地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梨湘。我每天都会认识新的男人，新的女人，我的生活中可能会出现任何的一些意外的状况，有时侯连我自己都不会预料到，你明白我的话吗？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成为不错的朋友，那么你首先应该学会接受关于我的任何问题，不要总拿这些事情来困扰我，困扰你自己。”
　　“但是，这不一样。”梨湘纠正我话里模棱两可的关系一说，“我并不打算让我们成为不错的朋友，我希望我会成为你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说句残忍的话，谁都不会成为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你能够想通吗？我是说，除了我自己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可能会成为左右我生命的人。”
　　梨湘对我的话表示反感，在她看来，我像是个叛逆期的少年，而她则是已经看透人生的成年女子，所以能看出来，很多时候，她对我都是采用无比的耐心战略，虽然她多次失败，但是她并不打算退缩。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自私的人，你只注重自己的感受。但是我所谓的做你生命中重要的人，是相对来说的，我并不想跟你自己争你心目中的地位，我只想做你父母，妹妹之外的，你比较在乎的人。”
　　我耸了耸肩说：“也许你已经是我比较在乎的人了，至少，我在这么好的周末，跟你一起吃饭，还送你回家，不是吗？”
　　“这远远不够，我需要你的诚实，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无缘无故地消失掉，这要求过分吗？”
　　“抱歉，这点我做不到，即使是我老妈，也不可能24小时监督我的行踪。梨湘，我需要空气，需要养分，需要自由，需要呼吸，你得给我这些东西。”
　　梨湘无辜地说：“我当然给你这些东西了，我并没有抢走你的呼吸，霸占你的空气，更没有跟你争养分，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最近认识了什么女人。”
　　我把车停下，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我不想骗你。事实是这样的。”
　　梨湘面色立刻大变，她的声音分贝由刚才的极力控制一下子冲到了至高点，看来，她再也无法忍受我了，她揪住我的领口，声音发抖地说：“你是说真的？”
　　我点点头，她沮丧地放开我，然后自己调整了一下失控的情绪，再次抬起来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狰狞。
　　“她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我香港的一个朋友，她在北京遇到了抢匪，无亲无故，只好投奔我。”
　　“我不相信有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你没必要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说的是事实。”
　　梨湘的表情缓和了很多，她说：“也就是说，她遇难了，然后你帮助了她？”
　　我点点头，“应该这么说。”
　　“那么……她为什么会找你帮忙？在北京她没有其他的朋友？而且，你是怎么帮助她的？”
　　我简单地说：“我帮她找了住处，安置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梨湘沉默了，她的脑子里也许在来回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后来她决定相信，但是她又说：“那么说，你去香港，表面是看同学，其实也是去见她了？”
　　“我去香港之前并不认识她。”
　　梨湘说：“那就是说，你刚刚认识她？在几周之前？”
　　“对。”
　　“那就更加奇怪了。你们刚刚认识，还来不及发展成任何关系，她遇到了困难，有什么理由找你帮忙？因为你天生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还是你对她表示了好感让她很信任？还是……”
　　我诚恳地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她遇到了困难，想到了我，这让我觉得我有责任去帮她。”
　　“你喜欢她？”
　　“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还没有确定的答案，应该说，我至少也不会在她危难的时刻，去有这些非分之想。”我说了谎，事实上，我已经非常确定我对她的好感，但是这些私人的感觉，我不打算跟梨湘分享，我不是倾诉狂，更不想一晚上都跟梨湘纠缠这些无聊的问题，那样我会疯掉的。
　　“那好吧，让我见见她。”梨湘很坚定地看着我，“不管怎么样，我想认识一下她。”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想这没问题，但是我不想再听到你再主观地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好，成交。”梨湘点了点头，有点签订了卖国条约一样地羞辱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她以一种非常有尊严的姿态下了我的车，直接向家里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我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关掉了一直开着的音乐，拿出电话，往赖伟的别墅里拨电话，虽然我很清楚这通电话会是无人接听，我还是想试试运气。
　　一声，两声，三声……我的猜测是准的，没有人接听电话。第一，封露美一定不会这么巧合在厕所或者在洗澡；第二，她没可能这么早就睡觉，即使是睡觉，电话一定也会听得到；第三，她没可能也没道理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似乎飘着幽灵的房间里度过周末。
　　所以，总结下来。事实就是，封露美去约会了。
　　总结出来这个事实令我眼冒金星。我已经正式进入了恋爱的状态。由敏感，多疑直接跳跃到疯狂的嫉妒，我不愿意去想象此刻她正在跟谁一起，说着什么样的甜蜜的话，更无法想象会有谁可能会在她身边睡着……天啊，我要疯了。
　　我掉转车头，直接向赖伟的别墅开去，一路上，我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够把车子开到如此高速而丝毫没有紧张的感觉。
　　别墅周围停下车，却发现别墅亮着灯，怎么可能呢？我再次打电话过去，仍旧没有人接。也许封露美出门的时候，根本就忘记了关灯。
　　我走下车，一阵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我望着满天空密布的星星，突然觉得非常悲情——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颗，无辜而遥远地眨着眼睛，这一片神秘而幽暗的天空中，而封露美也许是我永远也等不到的女神。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封露美回来的踪影，别墅的灯仍旧亮着，我耐着心继续地等待，百无聊赖中，我甚至在玩手机游戏，然而，四周静寂，绝望慢慢地袭来，就在我快要决定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赖伟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我快速地上了车，躲在黑暗中，像个无耻的侦探，鬼鬼祟祟地看着赖伟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同时，我浑身的血管就在此刻几乎暴裂了，我感觉眼前有点黑，伴随着一些眼花缭乱的火星……我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赖伟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我，他像往常一样无牵无挂地哼着歌，向他的车走去，动作利索地开了车门，倒车，然后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驶去。我看到他离开，一刻不停地停下了车，直接向赖伟的别墅走去。
　　我按着门外的门铃，甚至希望封露美不要出来，我的心嘭嘭地跳跃着，似乎要揭开一个千古的谜题一样紧张，然而，等来的结果丝毫没有超出我的预料范围，封露美很快开了门，脸上带着红红的醉意，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裙。
　　看到我，她并没有吃惊，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满腔怒火地质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封露美耸了耸肩，向电话的方向看过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截扔在地上的电话线。
　　“你明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你故意拔掉了电话线？”
　　“也许还会有别人打来的。”封露美倒了一杯酒给我，“我没有故意要不接你的电话。”
　　“为什么？”我的心在哭泣，但是我必须要维持尊严，我问出了这样愚蠢的问题，我的脑子还会回放着刚才看到赖伟从别墅中走出来的情景。为什么会是他？我宁愿封露美是约会了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男人，可是她约会了谁对于我来说，不都是一样的心碎吗？
　　“什么为什么？”封露美给我倒了一杯酒，顺便点起一根烟，看我的眼神似乎是见到了一个不属于此星球的外族人。
　　我坐在了沙发上，并没有接过她的酒，我说：“我刚才看到赖伟从这里出去。”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他的家吗？”封露美看来并没有理解我愤怒的原因，亦或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
　　“这是你喜欢的游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突然跑来了，一脸怒火地问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至少你不该拒绝我的酒。”
　　我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过于失态，毕竟我和封露美之间，并没有约定的明确的关系，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封露美不以为然地听着，她的表情令我的尊严遁形，我只想推心置腹地理顺一下我们的关系，我说：“我想问你，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封露美听了我的问题，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问到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很想知道。”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生平很少有如此词穷的时刻，向来，我是有那么多道理可辩，如今，我在封露美面前，像个莫名其妙的莽撞汉。
　　“你总是太紧张了，Kevin，之前在香港，我以为你是因为地域的缘故，但是在你的城市，你仍然像绷紧的弦，我觉得你太累了。为什么不能放松一下呢？”封露美微笑着安慰我，此刻的她，像个完全无辜又动人的天使。
　　“对不起封露美，我有点失控。”我服输了，面对这样的表情，我无法忍受自己像个愚蠢的笨蛋一样继续下去，“我知道，我们不过是朋友，我没有权利过问你的隐私。不过……我希望你择友谨慎，不要上当受骗。”
　　“哦？”封露美向我走了过来，想必我的脸色铁青难看，她看了我半天，突然说：“我们出去兜风怎么样？”
　　我立刻同意了她的提议，我想，这时候我真的需要清醒一下了。
　　凌晨的夜空繁星点点，我开着车，带着封露美盲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车开得很快，似乎在释放我心里压抑的烦躁，封露美则充满着激动的表情，看来，她非常喜欢漫无边际的刺激。
　　“对了，那个对你穷追不舍的姑娘怎么样了？”封露美的话吓了我一跳，如果她是在说梨湘的话。
　　“你怎么会知道？”
　　“怎么？不想让我知道？”
　　“没什么可说的。”我轻描淡写地带过，封露美说：“对女孩子好点，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态度。”我赌气地说。
　　封露美说：“我对每一个人也不是一样态度的，比如说，对你和对赖伟，就不可能是一样的。你跟他不同。”
　　“我不希望你拿我跟他比较。”
　　封露美说：“不是在做比较，只是举个例子，看来你对我有很多的误会，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在你的生活里打搅太久的。”
　　我吃惊得看着她说：“你要离开？”
　　“我总不能永远住在别人的房子里。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有计划好。不过，应该会是在这几天就会有明确的目标。”封露美的话让我陷入了难过中，不得不说，我实在是有点痴情得离谱，在任何承诺都不存在的情况下，我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情网，像个倒霉的大飞蛾子。
　　“下个月我要在澳门豪赌一场。”封露美神秘地说，“如果我输掉的话，没准还会来跟你借钱的。”
　　“你怎么会迷恋赌博？”
　　“不是迷恋，是玩玩而已。我每年都会去赌一场，输掉的话就狼狈一年，赢的话当然也风光一年。”封露美兴致勃勃地说，“赌博这件事不存在什么技术问题，仅仅是运气好坏。你知道，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刻经历不同的运气。有一年特别惨，我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
　　“那么你是怎么回去的？”
　　“我在一个酒吧打了一星期的工。”封露美笑嘻嘻地说，“那一星期洗了我一辈子都没洗过那么多的碗，想想真是恶梦。”
　　“你总是会有办法的。”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哪样？”
　　“……嗯，怎么说，这么刻板地生活着？起床睡眠，从无波澜？”
　　我想反驳，但是想想其实事实也许正是如此，于是我点了点头，“也许是我的父母影响了我，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教师，他们喜欢规矩的生活，我在他们眼里，已经不算是个好人。”
　　“你偶然有点叛逆的，仅仅是精神上的，但是你经常可以说服自己去调整自己的步伐，所以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第一次在沙龙见你，就这么觉得。”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对，第一次是在飞机上，你会对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俄罗斯姑娘的爱情故事着迷，我当时就已经知道你是个很传统的男人。”
　　我无法确定当时封露美究竟是坐在我的什么位置，为什么连我跟俄罗斯姑娘的对话内容她都一清二楚。
　　“我当时觉得，她挺神奇的。”
　　“你所谓的正常的恋爱，就是每天约会，互相发誓，互相约束，互相猜疑的那种对吗？除此之外你根本无法接受其他的恋爱状态。”封露美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的总结，我听傻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生活方式，也有很多种恋爱方式，比如说，有的情侣只在周末见面，有的情侣甚至根本不需要见面，而有的情侣选择无性的生活，有的则仅仅利用电话就可以满足性的需要——哈，别瞪眼睛，你认真的样子真是蛮有趣的。”
　　我尴尬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那些不正常的状态，也可能只适合发生在小说或者电视剧中，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世界中。”
　　“现实世界也是人构成的，你喜欢怎么样就会有怎么样的人生了。没有什么正常和不正常的差别，有的只是选择方式上的区别。”
　　我不赞同封露美的话，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你可以尝试放松一下你的状态，你可能真的会找到新的感觉。”
　　我摇摇头，封露美的身子俯过来，她用手指封住我将要开口的话：“先别急着否定，一切还没有开始，你怎么知道会怎么样呢……”
第四章
　　我已经彻底被封露美催眠。
　　自从认识封露美，我的世界就开始有了一些奇异的变化，从感觉到思维上，我感觉她像是一个浑身挂满了诅咒树的巫女，任何经过她身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抗拒，就被她吸引住了。
　　尤其是我。
　　遇到封露美之前，我似乎一直在混沌和清醒中找寻平衡的点，我自认为一切被我处理得还算井井有条，可是，遇到封露美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开始怀疑自己不应该太刻意地去限制自己的状态，混沌也好，清醒也好，有什么重要呢？我确实一直很紧张地生活着，所以我如此渴望着松弛的感觉，而造就我紧绷状态的罪魁祸首恰好又是我自己，是我出生的环境造就了我紧张的姿态，还是一些根深蒂固的概念影响了我太多的观念？说不上来，我并不喜欢离经叛道，我只喜欢在有限的空间里享受一些自在的阳光，这要求并不过分，我想，我可能被封露美洗脑了，但是这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就在我逐渐适应封露美思维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显示未知。电话的背景熙熙攘攘，封露美充满魅力的声音在那个熙熙攘攘的背景中响起：“Kevin，是我。我马上就要离开北京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有缘再会了。”
　　“等等！”我紧张地说，因为听她的语气，电话马上就要挂断了，而我明确地意识到，挂断电话后，我将很难再联系到她，“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封露美笑笑说：“还没有确定，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怎么再联系到你？”
　　“我说了，有缘分我们会再见面的，好好对待你的痴情女孩。”
　　我有点绝望，但是还没有死心：“我的要求不知道是不是很过分，我希望能够随时联系到你。”
　　“Kevin，不要这样。我连自己也不确定会去哪里，会停留多久，而且，跟你的俄罗斯姑娘一样，我很少用电话，也不会在每一站里跟朋友们报告平安。不要牵挂我，有可能的话最好忘记我。”
　　说完这些话，封露美挂掉了电话，我跌坐在沙发上，似乎失去了一个好容易得到的宝藏一样凄凉。
　　封露美堪称是世界第一无情女人了吧。就这样闯了进来，又这样飘走了，她从来没有管过我的感受，除了指责我过于紧张外，她甚至不会关心她的离开会对我有多么大的伤害。我想，在她的定义里，我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虽然她也夸奖过我“有趣”，可是有趣这个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我的笨拙和她的洒脱格格不入，甚至显得蹩脚和可笑，我的耿耿于怀，我的莽撞无礼，我的疯疯癫癫，天，我究竟留给封露美了什么样的印象？
　　我懊恼地坐在那里发着呆，反复地思考着我和封露美之间的问题，我甚至感觉，这一次的离开，封露美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这样一个传统，保守，毫无弹性的男人的世界里了。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给洛小灰打电话约她出来谈谈，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是我感觉她是封露美嘴里的保守，固执，紧张的那一派人，也许我们还是有共同语言去沟通的。
　　大太阳下，洛小灰穿了一件非常时髦的短裙，新换了一个满头小卷的发型，她向我快步地走来，顺便还挥手打了招呼。
　　我们在一个冰果店相对而坐，冰果店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花花绿绿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女孩对于这样卡通的环境一向很青睐，看洛小灰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洛小灰说：“听说，你的爱情触礁了？”
　　“什么？”
　　“听梨湘说，你们中间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宇宙霹雳无敌的第三者。”
　　我哭笑不得，料定洛小灰与梨湘的友情，已经达到相互谈论心事的程度。
　　“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两个女人变成情敌的故事吗？”我把话题尽量从梨湘的身上扯开，洛小灰点了点头，“这两个女人怎么了？”
　　“我爱上了那个拆散别人家庭的那个。”
　　洛小灰一楞，然后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地说：“真的假的？”
　　“我像是在说谎吗？”我无奈地摊了摊手。洛小灰仍旧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梨湘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她自己喜欢怀疑呢。”
　　“我该怎么跟你说，你才能明白我跟梨湘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呢？”
　　“好吧。好吧。先不管你跟梨湘的关系。说说你的这个情敌女——对了，等会，Kevin大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为什么你会告诉我？”
　　我坦白地说：“我心情非常不好。非常想找个人说说这件事，但是，又不知道该找谁，我想，你也许可以理解我的。”
　　洛小灰对于我的信任相当得意，她立刻以爱情专家的姿态昂扬起来，她带着鼓励的口吻说：“说说吧。我还一直以为洒脱的你不会为感情所累，看来我错了。”
　　“感情这件事很奇怪的，它要来就来了，没有什么道理的。我事前也并不知道它会来。”
　　洛小灰点点头说：“我说过了，爱情是件奢侈的事，你Kevin大人有钱有闲有时间，不恋爱才是浪费，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她？——我是说，为什么你会喜欢上一个拆散别人家庭的女人？难道男人都喜欢那种不安分的女人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那么简单。我该怎么跟你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呢？简单说吧，她突然来了，她今天又打电话告诉我，她突然要走了，而且，她没有留给我任何的联系方式。我想，有可能以后我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你能不能详细地说说？她怎么突然来的？又怎么突然走的？”
　　我编排了一下零乱的思路，尽量简单扼要地给她讲了一遍我在香港如何遇到封露美的故事，又是如何重逢，而她又是如何遭遇了劫匪又如何突然离开的情形，但是只是一些大概的枝蔓，至于那些田野里的细节之类的敏感的话题，我都回避掉了，我想，这实在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件，如果不是我快疯掉了，我绝不会拉着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来说这些的，这并不是我的风格。
　　洛小灰听着，不住地点头，我想她一定是报着不太相信的心态来听我说这些事情的。但是说到后来，她又不得不相信这确实是事实，后来，她说：“也就是说，她利用了你。”
　　我马上抗议道：“她没有利用我，如果你觉得她遇到困难会想到我是利用我的话。我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你也知道，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困难，请求帮助也得需要勇气，我不觉得这是利用。”
　　“那么，她为什么会找你。如果是我的话，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找那些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不是吗？如你所说，你们不过是在香港通过朋友的关系见过一面，而且你也说了，在北京她并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
　　我沉默了，其实这件事也一直是我无法理解的，我算不上封露美的朋友，更谈不上信任不信任，那么，她第一时间找我的原因是什么呢？
　　洛小灰小心翼翼地说：“Kevin，我这么说你也许会很不高兴，但是我认识的很多女人，都是这样的，满世界游荡，以各种借口骗男人的钱，以爱为名义为所欲为……”
　　“她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你说的那种女人，但是她不是那样的。她没有骗我的钱，更没有以爱的名义，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爱上了她而已。她是无辜的。”
　　“我想知道，你爱上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那些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
　　“我说不上来，她对我有一种非凡的吸引力，我不知道这种吸引力是怎么来的，就好像你本来害怕蛇，你知道它非常具有攻击性，但是当你在沙漠里突然遇到一条蛇，而它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危害的时候，你可能会改变对它的看法。”
　　“这种改变的结局就是，你爱上了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危险你并没有看见。很多蛇在放了毒之后，猎物并不会马上察觉，需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她是无害的。”
　　洛小灰摇摇头说：“Kevin大人，你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可能是。”我点点头，赞同她的观点。
　　“不过呢，你也别太难过，人总会在生命里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或者人的，如果她以后不再出现了，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我觉得你有点飘忽不定，那个女人不适合你，我看，梨湘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你好好考虑考虑。”
　　洛小灰的话还没说完，梨湘便神奇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看了看洛小灰，她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啊，我跟梨湘说好了，如果你有约我在哪里见面，我都要通知她的。”
　　“你们在谈什么呢？”梨湘满面春风地坐在我的旁边，我不知道刚才我们的话题她有没有听到，但是对于这种遭遇背叛的感觉，我非常恼火，甚至连风度都顾不上我决定马上起身离开，梨湘一把拉住了我，说：“怎么我刚来你就走？”
　　洛小灰幸灾乐祸地笑，我阴沉着脸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们两个慢慢地喝吧。帐我来结。”
　　“你要去办什么事？我跟你一起。”梨湘毫不客气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在大庭广众之下，我非常窘迫，“你是要去见你的神秘女人吗？”
　　“我要去看牙医。”我说，“你放心吧，你说的那个神秘女人，已经不存在了。”
　　梨湘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不存在了？你把她藏起来了？你答应让我见见她的。”
　　“她已经走了，你该满意了，现在连我也见不到她了。”
　　我再一次后悔信任了洛小灰，事实证明，她不仅不会给予我任何有用的意见，她已经被梨湘的友谊给收买了，恐怕以后她还会担任那种收集情报的工作，我后悔今天找她出来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话跟她倾诉，因为我很明白，今天晚上之前，这些话就会原封不动地传递到梨湘的耳朵里。
　　在健身房我遇到了赖伟。
　　看到他我想避开，却已经被他看到。他热情洋溢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无处可躲。
　　想起那个周末的事件，我仍旧无法释怀，我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地面对赖伟了。
　　“哥们，好久没见了，这几天我正想找你去呢。”
　　“找我有什么事？”我应付地说。
　　赖伟露出了神秘的表情，他说：“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我们出去坐坐？”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我还是跟赖伟走了出去，我们找了个小酒吧，赖伟要了一瓶洋酒，看样子他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文暻。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朋友有点奇怪啊？”赖伟似乎斟酌了好久，才问出这样的问题，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
　　“你是说封露美吗？”
　　“对，封露美。她突然失踪了。连个电话也没打，就给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说她走了。”
　　“你经常去看她吗？”我带着讽刺的口气说这话，赖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偶尔经过的时候去看看她，毕竟她一个女孩子，我想也许她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我她去哪里了。”我以为赖伟要打听封露美的行踪，所以我马上就告诉他我并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觉得她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赖伟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才说：“我怀疑她可能是个骗子。”
　　我冷笑着说：“她骗你的钱了？”
　　“文暻。你对她了解到底有多少？”
　　“一点都不了解，可能还没有你多。”
　　“那天她不是跟你说她的钱包，证件什么的全都被抢了吗？可是，前几天我看到她打电话在定飞机票，去哪里不太清楚，如果她的证件真的是丢了的话，她现在怎么可能会四处走动呢？”
　　我说：“那么。你觉得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骗我呢？”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她的证件和钱包，我想可能根本就没丢。而且，如果丢了钱包和证件，为什么警察一直没有跟她联系？”
　　我有点不耐烦了，喝了一口酒说：“这是她的事，她没有骗你的钱，也没有骗我的钱，这就够了。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总之，我觉得这个女人不太简单，她晚上经常跟奇怪的人见面。”
　　我没说话，赖伟继续说：“有一次被我遇到一个，看上去不像什么正经人，装扮得奇形怪状的，他在上面待了好久才离开。”
　　“你在监视她？”
　　“当然不是，我这个人比较多疑，什么事都喜欢藏着点心眼，我真的觉得她非常地怪异，我怀疑她有不可告人的背景。甚至有可能，她是某个犯罪团伙的分子。”
　　“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我实在不想再跟赖伟讨论下去，也许他是好心的提醒，但是在我看来，他的行为令我厌烦。
　　“算是吧，总之，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她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看这样的女人你我还是少招惹为好。”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蔑视地说：“就算她是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我想，主动接近她的应该是你自己吧。”
　　赖伟被我这么一说，脸色有点难看，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为个女人，我们不必这样吧？”
　　“对，我们确实不必这样。”我把杯里的一点酒喝完，然后转头离去，赖伟在后面喊了我几声，我当作空气里的噪音，全然不顾地走了。
　　我的情绪陷入全面的恶劣中。
　　封露美的失踪带给我的无比强烈的懈怠感，说得邪乎点，她临走的时候把我的灵魂顺便捎走了。我好像是一具没有了生灵气的肉体，所有的之前拥有的一点点小积极，一点点小愉悦，一点点小欲望全部都瓦解粉碎掉，我不知道女人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让我能够如此地狼狈。
　　赖伟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给我触动。我麻木地想象着他跟封露美亲密无间的镜头，想象封露美的与众不同在其他男人眼中所幻化成的各种不同的魅力，想象着封露美那从不妥协的眼神，我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必须要改变现在的状态，我到底怎么了？如果说我失恋了，可能我这段所谓的恋爱从来没有得到过女主角的承认，仅仅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场奇怪的单恋状态，并且使劲拉着自己往下陷，直到我被淤泥覆盖住了喉咙，我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我腾空跃起，相信我会稳当地蹦到岸上，淤泥里这段经历不过是我回想起来心惊肉跳的小插曲而已，谁的人生没有点激动人心的小插曲呢？但是，目前我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一只堕落的鸡，除了做样子般稍作挣扎之外，我不觉得我会有跃起的奇迹。
　　就在我恹恹萎靡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柳今的电话，非常意外的。
　　那天我正走在长安街宽阔无比的马路上，周围很多装扮各异的行人，我漫无边际地走到了这里，而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柳今的声音很奇怪，不是我熟悉的明朗的，开朗的，俊朗的人应该有的阴郁，不过，也许他根本没有阴郁，这只是我自己阴郁的心理在作祟吧？
　　“现在方便讲话吗？”柳今问道。
　　我说：“方便，怎么？有秘密？”
　　说完我转身躲到一个地下通道里，我想柳今应该有一些很严肃的事情要跟我谈。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柳今的声音果然是有些阴沉，他说，“你这段时间见过封露美没有？”
　　“这段时间？没有。”我诚实地回答，心里也升起一种不太详的预感。
　　“我想来想去，实在无法想象她可能会去哪里，才会联系到你的，我想，她也许会跟你联系，因为她在你离开香港之后曾经要过你的电话号码。”
　　我问道：“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现在很多人在找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今似乎欲言又止，他说：“不太方便说，总之，现在很多人在找她，如果她联系你的话，你一定要设法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然后告诉我。”
　　我答应了这件事，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团神秘的预感开始慢慢地笼罩在我的周围，封露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柳今竟然焦急到会打电话来问我的程度？难道真的像赖伟说的那样，封露美是一个犯罪团伙的一分子，而现在她跑路了？不不不，我不相信这个可笑的推论，无论她是什么，她都不会是犯罪分子，而且我相信，就算她参加了某个犯罪的团伙，她也不至于狼狈到跑路。
　　封露美永远都是那种有办法的人，我坚信。
　　那么，她又会出现什么奇异的事件呢？我想，我的想象力是如此地贫乏，我完全没有办法去想象她的世界，她的行踪，她的思维和她的传奇。
　　带着这些恼人的疑问好几天，我变得更加烦躁和不安，这天，我说服了自己，终于给柳今打去了一通电话。我在电话里绕了半天圈子，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怎么说呢？我想告诉你，其实我见过她。”
　　柳今大吃一惊，“你真的见过她？她现在在哪里？”
　　“我是见过她，但是不是现在。大概在半个多月前吧，她曾经来找过我——不，应该说她向我求助。她在机场遭到了抢劫，身无分文，希望我能帮助她。后来我帮她找了一个住处，但是没过几天，她就突然失踪了。既没留下联系方式，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柳今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他说：“你相信她会被抢劫吗？”
　　“难道不是吗？”
　　“我敢跟你打赌这是她的恶作剧。”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柳今的话让我非常震惊，我想起当时在机场看到她时候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怀疑抢劫事件的真伪，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跟我提过钱方面的求助，所以我并不觉得她可能会演出一场恶作剧抢劫案，她并没有理由这样做。
　　“不，柳今，她可能很疯狂，但是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那么，你见过她被抢劫的场面吗？你有陪她去警局录口供吗？”
　　我懊恼地说：“那倒没有，当我到达的时候，她已经被抢劫完毕，并且已经从警察局出来了。”
　　柳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觉得你有时侯真的蛮单纯的。”
　　“我并不了解她，甚至不认识她，我想，她没有必要耍我。”
　　“她不是在耍你。而是……我该怎么给你解释呢？这么说吧，猫有的时候会席地打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这并不是它的目的，它只是喜欢这样做而已。”
　　我越来越糊涂。
　　“封露美是个很怪的女人，她喜欢按照小说生活，有时侯还会抄袭电影的桥段生活，谁都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每一步的目的是什么。”柳今说，“她换过无数的名字，直到封露美，她崇拜莎乐美，发誓要像她那样生活，她不在乎名誉，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和目光，她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这也没什么，最可怕的是，她从不在意会对别人可能造成的伤害。”
　　我像是个被说中心事的小鬼一样颤巍，最后一句话实在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去了。是的，封露美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对我造成的伤害，即使她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她什么都知道，但是她谁都不在乎，我相信大毛也好，赖伟也好，甚至包括我在内，都是她眼中微不足道的小蚂蚁，我们的疼痛，我们的悲喜，我们的感受，她根本不会去多想，她只关心自己——如此自私的女人，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想恨她，却恨不起来。
　　就像我当时抢白赖伟的话，即使她这样那样地不堪，主动凑上来的应该是我自己。
　　她并没有什么错，她只是一阵漫无方向刮过来的风，是我们这些勇敢的战士迎面扑了上去，被风呛了个斗翻，开始埋怨风的无情，可是，风有什么错？它仅仅是在游荡而已……
　　“你怎么了？Kevin？我觉得你有点不太对劲。”柳今注意到了我奇怪的沉默，向来我都不是讷言的人。
　　我说：“说实话，我觉得头很晕。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柳今显然很为难。
　　“我觉得她太复杂了，我真的有点头晕。”
　　柳今紧张地说：“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应该没有吧。”我赶快为自己澄清，要在好朋友面前承认这样的事实，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宁可打落牙齿吞到肚里也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我只是被这一连串奇怪的事情搞得头脑混乱，尤其是你刚才说她根本不可能遇到抢劫案……”
　　“她一定不会遇到抢劫案的，这点你绝对放心好了。我想，她可能是对你很好奇，她喜欢挑战一切她有兴趣的人和事。我想，她只是想办法接近你。”
　　“我的朋友怀疑她是犯罪团伙的，也怀疑她是个骗子。”
　　“你朋友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她不是什么犯罪团伙的，骗子的话，也说不上，她只是喜欢按照自己设计的道路生活。”
　　我松了口气，还好我没有爱上一个女匪徒，否则我该怎么面对我残缺不全的人生？
　　挂电话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上次去香港，我忘记把我妹妹的问候带给你了。她好像对这件事非常不满意。”
　　柳今笑着说：“你妹妹？”
　　“嗯，我妹妹。一个热爱流浪动物的女孩。”
　　“我喜欢有爱心的女孩，告诉她我收到她的问候了，非常感谢她。”
　　我收了线，不再对文汀有什么抱歉，但是封露美的事情，我还是没有问出来。
　　洛小灰的邮件又塞满了我每周必打开的信箱。
　　说实话，自从那一次的专栏事件后，这个专栏几乎变成了我的恶梦，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周一周时间会过得如此快？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驾轻就熟的我的文字，在突然之间好像被老天没收回去了一样，我并不是没有用心去写，而是每当我坐在电脑前面，我都会走神，会恍惚，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做任何事情，我想，我是不是要荒废掉了？
　　我充满歉意地给洛小灰打电话，跟她诉说我的苦衷，洛小灰当头给我一棒说：“你被那个女的把魂给勾走了吧？”
　　我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想，人的才思可能是会有枯竭的时候，我可能正好遇到这个时刻了。其实我比你更急，比你更痛苦。”
　　洛小灰说：“不管怎么样，这不是个办法啊，我每天催稿很辛苦的，头发都比以前少了，眼看就快要得抑郁症了！你得想个办法啊！”
　　我心一横，说：“要不这样吧，我的专栏暂时停掉吧，等我修整一段时间，状态好些了，再继续？”
　　洛小灰说：“我没听错吧？你要放弃？”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目前我的状态糟糕透了。”
　　“我觉得，你是自己在折磨自己，你也说了，那个女人消失了，你难道因为她的消失，把自己的整个生活给搅乱吗？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你该学会调整自己啊！”
　　我说：“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像个烈士一样孤独地坐在电话前，推掉专栏并不算是一件壮举，却是我这几年习惯生活里的一个重大改变，我不必再为每周的题材而伤脑筋了。呵呵，我是不是该庆贺一下呢？可是，为什么如此失落的感觉席卷了我？我一点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洒脱，相反地，我像是一个被忠贞的爱情抛弃了的怨妇一样难过，我正感觉全世界正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跟我脱开距离，它在慢慢收缩，以我没有察觉的速度，等我有所察觉的时候，它已经缩小成一个紧张的空间，我有点窒息。
　　梨湘的到来并没有令我感到惊讶，想必洛小灰已经完整地把我的情况汇报给了她。
　　“周文暻，我们结婚吧。”梨湘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地说，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
　　“我是说，我们结婚吧！”梨湘看我没说话，认真而郑重地重复了她的决定，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梨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让我非常不习惯，我怀疑她是因为我的失意产生了冲动的决定，但是这并不明智。
　　“我没有要结婚的打算。”我简单地说。
　　“但是你总是会结婚的，我相信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你。我知道你遇到了一个妖女，但是没关系，迷途知返是好品德，那样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我看着梨湘那种大义凛然的表情，忍不住再一次笑了起来。
　　梨湘坐在我的旁边，一直等我把笑容完全收回，她才继续说：“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他以为他要找到什么样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并不知道他适合什么样的，兜兜转转，最后弄了一身的伤痕，还得是那个适合他的人去接收他。你看，与其这样，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去兜转呢？”
　　我被梨湘的这一番理论搞得哭笑不得，我耐心地说：“梨湘。如果你聪明的话，不要把那么多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我的身上，真的，我们俩真的没有可能。我可以拿你当做可爱的妹妹，但是做情侣，不可能。”
　　“你已经有一个可爱的妹妹了，我不想做你什么可爱的妹妹，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圆满的生活空间。这样对你我都好。”
　　“可是我并不爱你，要知道，这样做对你太不公平了。”
　　“没事，我爱你就行了。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是互相适应，爱能维持多久？你又不是没爱过谁，结果呢？”梨湘的话把我惹火了，她的语气明显地带着对我过往的那些爱情的鄙视，我说：“我爱谁，什么样的结果跟你无关。”
　　“当然跟我无关，那是你的过去。我也有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一文不值，只有现在和未来，才是真实的。”
　　我盯着梨湘看了半天，然后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直对我抱有信心的原因是什么？”
　　“我相信我们是有缘分的，第一眼看到你就这么感觉，我的感觉不会骗我的。虽然你暂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接受。”
　　我无奈而凄凉地点了点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真的觉得我的人生，失望透了。
第五章
　　三个月流水一样地过去了。这三个月里，我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先是在一次酒会中遇到了一个从前的朋友，他怂恿我跟他一起做一点小生意，再就是我亲爱的妹妹突然恋爱了，对方是跟她一起在流浪救助组织里一个爱狗的男孩，叫小龙，文汀以闪电的速度先是宣布了恋爱的消息，再完成了两个人见双方父母的过程，两个人都很年轻，爱好也相同，典型的志同道合，我为他们感到高兴，父母也因为妹妹的恋爱而变得非常舒展，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关心妹妹恋爱进展上，很少再去管我天天在干吗了。
　　最好的消息来自梨湘，她那次提出结婚的建议后，突然人间蒸发，我相信她是打算给我自由的空间去想这件事，我没有主动找过她，只有一次在跟洛小灰的街头偶遇中，说到她去外地旅游了。
　　总之，我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除了偶然去忙碌一下我投资的小生意，几乎没任何事情要做，中间我买了几次彩票，全都没有中奖，我还养了几盆花，因为总是忘记浇水而枯死了。
　　就在我百无聊赖只得跟生活眼瞪眼的当口，我接到了柳今的消息，说他最近会来北京办点事。
　　柳今的到来令我精神振奋，我数着日子数到了柳今到来的日期，那天我早早地去接了他，给他安排好了酒店，拖着他出来一起喝酒。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柳今的精神面貌没有在香港时候那么好，稍微有点憔悴，也可能是旅途有点劳累。
　　“最近怎么样？还是忙得焦头烂额？”我倒了满满的一大杯扎啤，一口气喝下去。
　　“还好了，我公司里来了一个很能干的总监，我省心不少，这次来北京，是办一点生意上的事，顺便放松几天。”
　　“你总算肯给自己放假了，这次来北京一定要多玩玩，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
　　“嗯，一定的。”柳今也干了一大杯啤酒，显得很高兴。
　　我们俩聊天聊地胡吃海塞了一番，又去酒吧里继续喝，喝得有点太多，我们都有点醉了。
　　柳今意外地问我：“封露美这段时间跟你联络了吗？”
　　“没有。”我说，“一直没有消息，怎么，还有人在找她吗？”
　　“嗯，”柳今叹了口气，“没有人找得到她。看来这次她是打算玩一段时间的人间蒸发了。”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那么神秘？”我找到了机会，锲而不舍地追问了起来。
　　“她跟沙龙里的一个男人发生了一些争执。”也许是因为喝了酒，柳今竟然愿意谈这件事了。我把握住机会，继续鼓励他说下去，因为这在我心里变成一个纠葛的谜团。
　　“也就是说，她得罪了沙龙里的某个男人？那个男人便要报复她？”我像个蹩脚的，幼稚的小学生一样试图把线索明朗化，柳今摇摇头，“如果是那么简单，倒也轻松了。”
　　我饶有兴趣地说：“会有什么复杂的情节？我越来越觉得有趣了。对于这个人。”
　　柳今正经地看着我说：“这并不是件好事，我看我应该少一点给你讲述封露美的事，我想吸引大部分是由于好奇，Kevin，我不希望你也搅进这场迷局。”
　　迷局？柳今竟然用了迷局这个词，我身体里隐藏的蠢蠢欲动的不安因子因为这个词而澎湃起来。如果说平淡的生活给了我生存意义上的打击和疑问的话，那么刺激无疑是自我解救的良药，我并不安于做一个本份的人，虽然我一直克制，使自己不至于偏离一些约定俗成的轨道，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冒险，闯荡，意外和叛逃，只是这些东西因为某些原因禁锢得太厉害，我时刻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释放它们，说真的，我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当然，这些话我无法说给柳今听，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明灯似的人物，他属于正面世界里正面的榜样，他热情，积极，有责任，我不知道在什么样目的的促使下，使自己不自觉地在他面前亦表现出类似的品质，以至于他很快将我纳入同类的行列，但是隐藏在心底的那些危险因子，他是看不到的，我也看不到，我只是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悄悄地拿出来欣赏一下，而后在无人发现的片刻，迅速地揣进怀里，假装若无其事。
　　为了打消柳今的顾虑，也为了让柳今轻松地与我敞开心扉，我决定撒一个小小的谎。
　　我正色地对柳今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一个人生重要的课题苦恼。”
　　柳今有兴趣的说：“哦？说来听听。”
　　我喝了一大口酒，以便让我的谎言和我伪装的情绪有点合情合理，“是这样的，其实在我生活里，是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女朋友的。”
　　柳今高兴地说：“真的？那太好了，我一直以为你是独身主义。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耸了耸肩，“贤惠，聪明，样子马马虎虎，最近她提出了结婚，我也在考虑中，我在想，也许我也应该考虑结婚了？”
　　柳今举杯向我祝福：“我念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你将来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觉得你是个内心很丰富的人，一般女人可能降服不了你。”
　　“看来你的判断有问题了，事实证明，这些年我不断地被不同类型的女人所俘虏，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最后连一点点当年的自信都消耗光了。”
　　“结婚是不错的，我赞成结婚。我觉得人生应该是从婚姻才开始的。恋爱都是前期磨练，只有遇到一个相爱的对象，两个人决定生活在一起，才是真正生活的开始。”
　　“也对。一个人的生活总觉得惶惶惑惑的，很难讲婚姻是不是人最美好的结局。”
　　“对很多人来说是的，但是也有例外。”
　　“人总是想寻找安定的。”
　　“离经叛道的人想寻找安定，安定的人却又时刻盼望被勾引，这个世界所以一直这样乱哄哄。”
　　“所以了，像我这样叛乱的人，你不必担心我会被什么封露美吸引，即使是吸引，我跟她的世界相差太远——况且，我也有可能很快被套进真正的生活里。我只是——怎么说呢？我骨子里有探奇的欲望，对于封露美的事情，我只当故事来听。”
　　柳今的眼神有点犹疑，但是很快，他就被我的一番谎言打消了顾忌，他叹了口气说：“我很不希望你们扯上关系，因为她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强大，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这些年的一些行径，我也很难想象她会是个具有这么大毁坏性的人。”
　　“你已经越说越让我期待了。”
　　柳今笑了笑，说：“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我万分绝望地迟疑着，多么希望这句话在他讲述完封露美的故事之后再说出口，但是我不能太自私，他确实有点累了，而且有点醉，我得送他去酒店了。
　　一连几天，我跟柳今都没再提起封露美，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我都在试图把话题引到封露美的身上，但是每次都被柳今轻描淡写地带过，他更喜欢跟我探讨北京胡同的名称，喜欢跟我在不同的小巷子里回忆一切我们过去的糗事，他对于这个陌生的城市显然好奇，就像我对封露美充满好奇一样，只是不同的是，这城市完全向他敞开了宽容的怀抱，而我对封露美，仍然丝毫无知。
　　这天，当我跟柳今经过某一条经常经过的马路，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在路边的文汀和她的跟班男友小龙。
　　看样子两个人是在吵架，大太阳底下，小龙皱着眉，似乎在解释着什么，我那个可爱的霸道的固执的妹妹一脸革命家的表情，看来小龙要遭殃了。
　　柳今顺着我的眼神向路边看去，这时候，绿灯已经亮了，我不得不把车开走。
　　“怎么？刚才那个是你的朋友吗？”
　　“我妹妹。”
　　“哦？那个女孩是你妹妹？”柳今意犹未尽地回头去看，但是车水马龙，已经看不到那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的影子，我在路边把车停了下来，给文汀打电话，告诉她我在前面的路口等她，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救她一程。
　　文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跑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是一脸阴云锲而不舍的男朋友小龙。
　　文汀怒火冲冲地对小龙喊道：“我想我们俩应该冷静一下了！”说完，她上了我的车，把车窗摇了上来，向发布命令一样对我说，“开车！”
　　我对小龙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把车开走了，小龙沮丧地似乎要哭出来。
　　柳今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我还没打算这么快告诉文汀坐在我旁边的就是她的梦中情人柳今，我想看看她会暴露出怎么样可怕的真面目，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汀果然没有注意到我的阴险的表情，她还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沉默了一会，她说：“我实在无法忍受一个男人不成熟！”
　　我说：“你要跟一个不到25岁的男人谈成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成熟是一种智商，跟年龄没有关系的，我可以忍受一个男人心地不善良，但是无法忍受一个男人总是流露出孩子气的表情！”
　　“女人看来真是难以琢磨，很多人讨厌世故，总想找寻真诚，而你却相反。”柳今从透视镜里看着暴怒不已的文汀，像在看一个耍脾气的三岁顽童。
　　“真诚跟世故不冲突，总之，我无法跟同龄的男人相处，天啊，总是这样的，一开始摆出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开始露出真面目，不知道一个男人从幼稚到成熟得需要经过多少座人体学校，我可没功夫帮别人培养儿童，我必须要跟他分手。”
　　我忍不住说：“他究竟怎么了？让你一下子就厌烦了他？”
　　“不是一下子，而是火山积蓄爆发中，算了，我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我必须要跟他分手。”
　　“看样子那个小子不会轻易跟你分手的，你们俩还是冷静冷静，没准过几天又会和好了。”我漫无边际地开着车，一边劝我那个正在火山爆发的妹妹。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回学校了，你得陪我啊，万一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还得及时地救我，对了，这是你的朋友吗？介绍一下？”
　　柳今刚要说什么，我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朋友，叫阿今。”
　　看来文汀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她之前曾经无数次捧着柳今的照片夜不能寐。我打算不那么快揭晓谜底，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三个人谈笑风生，一路盲目地来到了郊外的一个风景区，有山有水，诗情画意，又可以陶冶情操，还可以创造谈话的气氛，美妙风景给了柳今好的心情，也把我失恋妹妹的情绪抚平了，我们三个趁着天色不错，买了一大堆酒，在山水间畅饮，没多久，文汀就喝醉了。
　　“哥，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不以为然地说：“我了解你有什么用？”
　　“可是，你不觉得你很失败吗？我们俩做兄妹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都不了解我。甚至你很可能用误会的想法去定义我，后来你发现我跟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不失落吗？”
　　我确定文汀是喝醉了，不打算跟她争辩下去，妥协地说：“那好吧，给你个机会重新介绍你自己。”
　　文汀撇了我一眼，似乎不屑一顾，她转向柳今，“你看，我们三个谁的演技最好？”
　　她的话令我跟柳今面面相觑，文汀说：“你们俩还在演戏？我知道你们在耍我呢！阿今，是香港的柳今哥哥吧？”
　　说完之后她还没来得及让我们俩说任何话，她马上说：“我本来想看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不过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还是戳穿了你算了，柳今，你比我看到照片上的人还帅，还斯文，我爱上你了。”
　　我为文汀这番话感到脸红，相信柳今比我还尴尬，文汀说的没错，我确实不了解她，在我印象中，她虽然有点霸道，任性，但是至少是有少女的矜持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喝醉了酒，我无法相信自己面对的这个把爱情宣言挂在嘴边的辣妹竟然是我的妹妹。
　　柳今笑着说：“我们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看你刚失恋，心情不好，没有来得及介绍。”
　　“失恋为什么会心情不好？甩掉讨厌的人应该心情相当地好啊，我刚才一直偷偷地观察你，我觉得你太棒了，我打算追求你。”
　　“恩，”我咳嗽了一下，正色对文汀说，“你能不能矜持点？至少，你打算追他，也应该让我回避一下。”
　　“哈，哥，我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为什么你要回避？我还应该感谢你呐，你算是我们俩的大媒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柳今耸了耸肩说：“喝醉的时候，女人容易拿身边的人做安慰，这个不必当真的，等明天酒醒了，一切就都正常起来了。”
　　文汀说：“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对我说的话负责。”
　　我简直有点站不住了，为文汀感到羞愧，突然想起了梨湘，她们俩的口气入出一辙，难道近墨者一定得这么黑吗？正在我坐立不安的片刻，文汀对我说：“哥，你回去吧，拜托你别再继续当灯泡了，我要跟柳今单独相处。”
　　“你给我严肃点！”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无法忍受文汀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她活像一个幼稚的白痴，“你确实喝多了，现在我送你回学校。”
　　“干吗呀？我不回学校，我有我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柳今仍旧含笑斯文地说：“好了，我们俩一起送你回去，好吗？如果这几天你功课不忙的话，我还想请你做导游呢。”
　　柳今的话果然管用，文汀立刻高兴起来，她说：“一言为定。”
　　把文汀送到了学校里，她一路上没怎么理睬我，一个劲地跟柳今说三说四，并要了他的电话号码，我只想赶快逃离这尴尬的场景，把她送走后，我对柳今有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妹妹简直太不象话了。”
　　“没关系啊，她蛮可爱的。”
　　把柳今送回酒店后，我开着车一个人游荡在午夜的公路上，开着音乐，心情一点都好不起来。回家洗了个澡，抽了几根烟，放着音乐入睡，一夜无眠。
　　一连几天，我没再跟柳今见面，他忙着去处理他的一些商务上的事情，我则被合伙人拉去天津谈一笔生意，我不善于谈判，几次差点在重要的会议中睡过去，直到合同签署完毕，我还没有清醒过来，合伙人对我很有意见，但是又似乎拿我没办法。
　　回到北京后，我只想大睡一觉，然而，就在我快要到家门口的拐弯处，我的嗓子眼几乎冒出了火来。
　　我看到一个时髦的女人穿过街道，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不不不，她之所以吸引我注意并不是她那个性张扬的短发和宽边的硕大魔镜，更不是她人群中高挑的身形和与众不同的气质，任何一个上帝宠爱的尤物在此刻都不会引起我特别的兴趣，我的困倦像是恶魔一样席卷着我的全身，追逐猎物需要体力，目前我像只水母。
　　这么说的目的只有一个，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街遇的时髦女郎，我几乎敢确定，她是封露美。
　　这一发现令我即刻精神炯铄起来，我不顾自己疲倦的状态，像个私人侦探一样地尾随其后，还时不时地躲避在墙角，在一个透明玻璃的店铺旁边，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步履匆忙的她终于走向了一个酒店中。
　　我跟随着她，一直跟到酒店大堂，她不见了。
　　我有点清醒过来，相信自己看错人了，茫茫人海，相似的人非常多，她无非是有点像她罢了，也许她并不像她，只是我的意识出现了问题，或者我这些日子脑子里太多想起关于封露美的影像，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无论如何，她绝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发型到穿着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是的，这是我的问题。
　　我晃了晃脑袋，承认自己真的很无聊，于是我打算趁自己还没酿成大错的时候，赶快离开酒店。
　　刚一走到酒店门口，我几乎被晴天霹雳砍中一样，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失踪了一段时间的梨湘。
　　天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梨湘小姐？
　　梨湘这一次回归，似乎变了很多，脸有点被太阳晒过的红红痕迹，还戴了一顶造型奇异的帽子，一看就是从旅游区刚回来的模样，她狐疑地看了我看，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酒店，开门见山地问：“你在这儿干吗？”
　　我像个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一样窘迫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遇到一个朋友。”
　　“柳今不是不住在这里吗？”梨湘估计已经看透了我的表情，她胸有成竹地说，“你还有朋友最近来北京了？”
　　我懊恼地很，我有什么必要跟她解释什么，我黑着脸转身就要走，梨湘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说：“喂，周文暻，你走慢点，我可不想跟你吵架啊，我今天刚回来，心情好得很。”
　　我装作没听见，脚步仍旧没有放慢，奇怪，刚才我还倦怠不已，拖着疲惫的步伐蹒跚着，现在变成飞毛腿，是梨湘小姐给了我无限的力量。
　　“喂，你听到没有？哎呀，我的腿。”梨湘的声音在我背后传来，估计是扭伤了脚，我停下脚步，发现她在骗我，看到我停了脚步，她很得意地说：“咦，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看来我错了。”
　　说完，梨湘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得意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完全是我的标准女朋友的姿态，并且无丝毫争议。
　　我就这么被梨湘小姐挎着，拖着，面无表情地走在大街上，似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哪里都有人在看我这头怪物。
　　“我这次出行，感觉自己的境界宽广了好多，哎，很多事情，真的是庸人自扰，比如说我们俩的关系吧，其实早该有个明确的表态，但是呢，你犹豫你的，我犹豫我的，搞得我们俩都不愉快，这又是何必呢。”
　　“你没犹豫过吧？”
　　“不，我犹豫过，那天跟你说完结婚的事之后我就犹豫了，我在想，要是你真的心不在我这里，我要你这么具干瘪的肉身有什么意义呢？”
　　我顺着杆子爬上去说：“对对。太对了。你说，如果我们俩并不相爱，仅仅是两具干瘪的肉身在一起，那么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你错了，”梨湘堆起一个自信的微笑，“我可不是干瘪的，我的精神和灵魂紧紧地围绕在一起，不正常的是你，所以呢，我打算从今天起，解决你的问题。”
　　“你要解决我什么问题？”
　　“让你的灵与肉统一。”
　　我翻了个大白眼，感觉自己快疯了，但是不得不说，梨湘的话总让我有想笑的冲动，很好，在现在这种干瘪的灵魂找不到肉身的流浪生涯中，有她能够让我总是忘记烦恼，也不错，虽然她已经是我最大的烦恼之一。
　　“听说文汀跟小龙分手了。”
　　“可能吧。不太清楚。”
　　“听说文汀喜欢上柳今了？”
　　“梨湘。我真不相信你今天刚回来。”
　　“你感觉得到这些咨讯得需要很长的时间吗？我只是跟文汀通了十分钟的电话而已，不过我觉得文汀这次的选择是正确的。”
　　“小姐，这世界不是你们女人的，你们喜欢上谁，就一定要得到谁，也要看看对方的意见，对不对？”
　　“你难道以为柳今对你妹妹没意思吗？”梨湘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外星怪物一样地看着我。
　　我很有把握地说，“至少，我认为他们并不合适。”
　　“说说看，他们为什么会不合适？”
　　“她不是柳今喜欢和需要的类型。”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和喜欢的是什么类型呢？”
　　“你要是见过他曾经的女朋友，就会知道他喜欢和需要的类型了，即使那样的女孩，也没有能够让他改变他的原则，如果他当时能够改变一下自己，也许他现在便是某个体面的国家的体面的外交官先生了。”
　　梨湘说：“对，所以，他之所以改变，是因为那不是他的生活。他可能一直在等你妹妹的出现。”
　　我不屑一顾地笑笑，梨湘说：“你怎么好像对你妹妹有很多意见？”
　　“我对她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她真的不适合柳今。”
　　“除了你刚才说的，什么外交官之类的那些，你觉得她还有哪里不合适他呢？”
　　“他们没有任何一方面是合适的，年龄，心态，智力，背景，观念，地域……总之，你如果真的跟文汀是好朋友的话，劝她不要像个花痴一样玩火了，这对她不好。其实那个小龙挺不错的，他才是文汀该好好去把握的人。”
　　梨湘停住了脚步，我因为她的停下，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她看了我半天说：“我一直觉得你后知后觉，现在我才知道，你不但后知后觉，你简直可以称作榆木疙瘩！”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智商。”
　　“我也不想那么干，可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你最好去问问柳今吧。”
　　“问他什么？”
　　“他已经跟你妹妹在一起了。”
　　我像听到一个千年笑话一样仰面大笑起来，在我仰起头的瞬间，我看到天边有一丝彩色的云，美不胜收的样子，我陶醉了，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笑。
　　梨湘并没有把我的夸张表情当回事，她以一副我无可救药的无奈姿态叹了口气，继续拉着我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已经感觉自己腰酸背痛了，这时候，我接到了柳今的电话，说约我晚上一起吃饭，我愉快地答应了，然后对梨湘说：“我今晚有点事，你先忙你的吧。”
　　梨湘说：“本小姐现在除了忙咱们俩的事之外，没什么可忙的了。”
　　“我真的有事。”
　　“不是柳今约你吗？他今晚就会跟你宣布他跟文汀的事，我怕你受刺激，必须要跟着你，保护你，免得你有什么意外。”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我发誓我看到的不是真的。
　　远处，文汀挽着柳今的胳膊，就象梨湘挽着我的胳膊一样滑稽的一副画面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样地得意的表情，一样地蛮不讲理的霸道，一样地不可思议的阴谋。
　　“怎么样？哥，我说了我没喝醉，我说的话是真的，谢谢你成全我们俩啊！”文汀冲我眨眼歪嘴做着各种挑衅的表情，我一转头，看到梨湘亦用一种得意洋洋运筹帷幄的姿态在看我，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怎么了？在我心目中一直跟完美挂上等号的柳今，那个众多女色都入不了他高傲的眼的柳今，他竟然会被我那个未成年的妹妹给俘虏了？这给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太太大了。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他一定跟我一样，是被逼的。
　　看到我的表情，柳今说：“Kevin，真的要谢谢你。”
　　“柳今，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文汀不可思议地喊，“拜托，哥，他跟我一样，感谢你成全了我们俩。”
　　我不解地看着柳今，他的表情我第一次看不懂，我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令我万分纠结，无法下咽，又无法吞吐，我是否真的如梨湘所说，是个后知后觉的笨蛋呢？
　　“Kevin，这位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到过的梨湘小姐吧？”柳今的话把我从懵懂叫回现实中。
　　“他会跟你提到我？”梨湘的眼睛闪出了亮光，“他说我什么了？”
　　我手扶头，站不住了，柳今说：“Kevin说你们快要结婚了。”
　　苍天，如果此刻地上出现一道裂缝，不管这道裂缝是通向地狱还是别的什么臭水沟，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只要有我呼吸的一点点空间，让我什么也别再看见，别再听见……可是，我仍旧明明白白地听到了梨湘带着娇嗔的声音说：“这件事还没有决定呢！”
　　文汀接过话来说：“我哥就是那样，表面上假装冷冰冰先生，到后来还不是偷着满世界散布消息。”
　　我被这些话窘得无地自容，恐怕只有天上的众多神灵才理解我的清白，我还得强打起精神来面对这个疯狂的世界，一个自以为是的恋爱狂小姐，一个盲目的花痴小姐，一个我再也不了解的完美先生，还有一个，满脑袋金星晃动的后知后觉的我。
　　这顿饭吃得非常幽默，我们四个人分两对坐在一起，从外表看，我们是多么天衣无缝亲密无间的两对情侣，我也有一刻恍惚地感觉这场景很熟悉，似乎前世就注定了我们的缘分，会在今生上演，即使我百般不情愿，它必须要上演，这些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可以裁定的，若我不甘，必被强制拉进来，这就是宿命？
　　不，不是这样的，关键的时刻，我又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不管怎么样，即使柳今爱上了文汀，这是他们的事情，这件事并不能影响我的决定，我扯出梨湘小姐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打消柳今的顾虑，让他可以畅所欲言地把封露美的一切告诉我，虽然我失败了，但是我不能将错就错下去，我打算把一切都无情地摧毁。
　　在喝完了第六杯酒后，我咳嗽了一下，对在座的几个人说：“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不行不行，喝得正高兴呢，你不许走！”文汀一把把我拽住，“说好了一会去划船，你走了，我们三缺一，怎么划？”
　　“有几个方案，第一，你跟柳今划，让梨湘赏夜景。第二，你跟梨湘划，边划边给柳今讲解北京夜色，第三，你们三个一起划。这都是不错的选择，当然，你们还可以选择谁都不划，三个人坐在船里漂，那也是件很浪漫的事。”
　　还没等我说完我的其他计划，梨湘狠狠地熊拍了我一下，看来，自从她知道我跟柳今提起我们结婚的事，她一下子由不确定转变成正太身份，如此亲密的动作她信手就捻了来，并且责备道：“文暻，今天难得这么高兴，你别扫大家的兴。”
　　“是啊，Kevin，你不喜欢划船我们可以换其他的项目。”柳今说。
　　我说：“谢了。你们玩吧，我有其他的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掉，梨湘跟了上来，一路上唠叨责备，但是语气中分明充满着一种快乐，我受不了了，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四周的行人，我把迷幻的梨湘拉到一个黑角落里，用恐吓的声音说：“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算是真的了解你了。”梨湘胸有成竹地笑着，我实在太讨厌她现在自以为是的姿态了。
　　“我可以跟负责地告诉你，你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爱面子，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张扬私事，不过，你考虑得太多了，尤其是感情的事，跟朋友分享一下，是很有趣的！”
　　“我必须把这件事跟你说明白。我看你已经对我误会越来越深了。”我耐心地说，“我不想绕圈子，还是以前的话，我们俩并不合适，我之所以跟柳今说起我们俩的事，我是随口说说而已，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回事。”
　　“我想象中那么回事？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对于梨湘，我还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你以为我对你的拒绝，只不过是一种姿态，暗地里，我已经在考虑我们的婚事了。”
　　“我知道，要一个人面对现实是很难的，但是，事实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必须要维持点什么姿态吧，才能让自己的面子挂得住，好，我成全你的面子，我可以一直这么跟你求婚下去，你呢，也可以一直拒绝我，等你觉得面子足够了，咱们俩就结婚，你看怎么样？”
　　我被梨湘的话逗得笑了起来，这件事已经越来越幽默了，我努力地想绷起脸，却控制不了笑肌的放纵，我只要任由自己笑着说：“好了，梨湘。我承认，有时侯我的想法跟我做的事情往往无法吻合，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不能跟你结婚，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要是这么说能让你更有优越感，我也可以接受，你爱吧，反正你爱完了知道回来的路怎么走就可以了。”梨湘似乎已经给自己吃下了一颗大力定心丸，无论我怎么胡作非为，她都为我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看来洛小灰对你的评价非常准。”
　　“她？对我评价？”
　　“是的，她说你表面上看是一头不羁的马，实际上是个天真的小男孩。”
　　“哦？怎么说？”
　　“她的意思是说，你其实很孩子气，很单纯的，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不是这么回事，从你写的专栏，到你的行为举止，她说怎么都想象不出你是一个30岁的男人。”
　　我真是无法相信女人们的自信都是来源于何方，梨湘的自信，文汀的自信，现在是洛小灰的自信，她们都有自信以为这个世界已经被她们看透，被她们玩转，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任何意外和因素的不可控制性，一个现象她们就可以总结本质，至于求证则是她们懒得去想的事情。
　　“梨湘，事实上，你们对我都有误会。”我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单纯，甚至，有时侯我感觉我很下流，看到女人的大腿，我就会想到跟她们上床，当然，只是想想，我想我跟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并不能靠得住，也不想珍惜身边的好女人，还有一件事，不是每个浪子最后都会回头的，很多人浪子了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受伤的不是我们。”
　　“哈，你可不是什么浪子。你是个喜欢闹情绪的阳光大男孩而已。”
　　“随你怎么说。”
　　“好了，我的阳光大男孩，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关于结婚的事，不想不知道，结婚真的是一件浩大的工程，不过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会慢慢地把一切都处理好的，你呢，可以在婚前继续任性一段时间，一旦进入婚姻这座坟墓，你可就要学会适应如何做一个好丈夫，继而如何做一名好爸爸，这对你来说并不难，我也想了，我们不必拘泥于传统的婚姻的形式，我们可以做一对新鲜的夫妻。”
　　“什么叫新鲜的夫妻？”
　　“就是说，我们可以每周去不同的城市度过，或者说，我们俩可以分别做自己的事情，只在周末见面。”
　　“周末夫妻这种事早已经过时了，小姐。去不同城市度过是需要体力和钱，你不要把一切想得太完美了。”我见缝插针使劲地打击梨湘。
　　“总之，我有信心把自己的婚姻经营好。我会是个合格的妻子的！”梨湘充满自信地说。
　　我冷笑道：“嫁给你可真幸福。”
　　“说什么呢？”梨湘重重地捶了我一拳，转头便又再次沉浸在她构设的美好的未来婚姻生活中去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我，那么选择梨湘也许未必是件坏事。
　　小龙像个被抢走冰棍的孩子一样沮丧地坐在我们家植物密布的客厅里，我妈坐在旁边陪他唉声叹气，父亲则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给他的植物们浇水，我则被迫陪在旁边劝解，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拿了一包烟作为道具，转眼一包烟眼看就要抽完，我们几个的姿势仍旧没有改变一下。
　　“伯母，我真的很在乎文汀，我知道她现在在生我的气，不愿意见我，我可以为她改变一切，只要她说出来，任何问题都可以解决。”小龙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尴尬的僵局，哭诉起来。
　　母亲很为难地说：“文汀最近一直没回家，我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吵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龙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们从流浪狗救助中心回来，文汀突然跟我说，她觉得我们俩不合适，我当时并没在意，还开玩笑说她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她突然就发火了，然后一句话都不说，我怎么劝她都不行，后来她就跑掉了。”
　　“你后来没再去找她吗？”
　　“她最近一直没再去救助中心了，而且最近好像也很难见到她，可能她故意躲着我吧。”
　　母亲看了看我，示意我劝劝他，我很难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悲惨的消息告诉眼前这个脆弱的男孩，于是我假装没看到母亲的暗示，眼神飘向别处。
　　“文暻，要不你给妹妹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吧。”母亲忍不住说。
　　我拨通了文汀的电话，她很快便接了电话，声音非常轻松，好像这段恋情只有小龙一个人在经营，从萌发到结束，跟她没有丝毫的关系，“怎么了？哥？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给你们参谋婚纱店？”
　　“小龙现在在我们家，你方便的话回来一下。”我说。
　　“什么？他到我们家？他到我们家干吗呀？你们把他赶走好了！”
　　“拜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有什么问题你们俩需要当面说一下，你现在回来一下吧。”
　　“我跟柳今在泡温泉呢，我怎么回去呀？就算插上翅膀，现在也回不去了，好了，就这样吧，你跟他说，我们俩已经完了，叫他不要再纠缠我了。”文汀利索地说完上面一堆话，还没等我回话就把电话给挂掉了，看来她已经完全沉迷在新恋情当中，小龙的死活她早就不关心了。
　　看来，封露美并不是世界上第一无情的女人，至少，在她离开的时候，会打个电话跟我告别，遇到文汀这款，分手如同霹雳，并且决不拖泥带水，甚至恨不能把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一脚踢到外星球去，我感到心惊胆寒。
　　挂了电话，我无奈地耸了耸肩，顺口撒了个谎说：“文汀跟同学在外面有事，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小龙焦虑地说：“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可以等他。”
　　“我看还是算了吧，小龙，你先回去吧，也许你们俩没有缘分也说不定，总之，你这么徒等下去，是没有用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一个失恋的男孩，但是我真怕他学会梨湘那套，动不动就长在我家里，像一棵人肉植物，要知道，我们家的植物已经够多了。
　　“我这几天每天都在痛苦地思考我们之间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我们俩感情非常好，而且也都见过了彼此的家长，我爸妈非常喜欢文汀，还问我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呢……”
　　“可是，你们俩到底为什么会吵架呢？”母亲还在纠缠着早已经变成灰烬的这段感情，是文汀的这段感情让她和我严肃的父亲认定她比我靠谱，没想到我跟文汀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是我觉得她比我的问题更加严重。
　　“你之前有发现她有不对劲的地方吗？”我问。
　　小龙仔细地想了想说：“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也有改正错误的方向了。”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其他人了？”
　　“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俩一直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救助中心，前几天她还打算助养一只得了皮肤病的小猫，我觉得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小动物身上，就算喜欢上别人，也没有时间啊。”
　　喜欢上一个人还需要时间吗？我真为眼前执着的小子感到悲哀，喜欢上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电闪雷鸣般的注视就足够了，或者一张从未谋面的照片，甚至一个来自天外的问题。就像我喜欢上封露美，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一旦确定喜欢上一个人，就如同判定了自己进入地狱一样悲哀，此刻我对小龙有点同病相怜起来。
　　“小龙啊，你也别太着急了，也可能最近文汀心情不好，耍耍脾气，等过几天她回家的话，我让她去找你，你看怎么样？”母亲看来也很可怜这个受伤的孩子。
　　“她是不会见我的……”小龙眼神游移地说，“我有预感，她不想见我了。”
　　“你别这么想……”
　　小龙说：“真的，我有强烈的预感，以前我们俩也闹过别扭，但是她从来没有超过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说：“小龙，这件事暂时放一下吧，我答应你，一定让文汀找你当面谈一下。相信我。”
　　我和母亲又轮番地劝慰了他半天，才把他哄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我和母亲心里都有点难过，我甚至有点生文汀的气，不管怎么说，她的轻浮实在有点令我懊恼，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她加入小动物保护组织没准是为了接近某个男生的行为，看她现在得意自在的样子，哪里还会管什么得了皮肤病的小猫？
　　母亲紧皱着眉头，我说：“妈，算了，你别再为我们俩的事操心了。”
　　“怎么能不操心呢？你也就罢了，文汀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呢？小龙是个不错的孩子，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至于如此随便就说分手。”
　　我说：“她有了新的目标了，她觉得小龙太幼稚。”
　　“幼稚点也没什么不好啊，说明他还没有被社会污染，这样的男孩多难得啊，又肯为文汀服软，是个重感情的人。”
　　“可能文汀喜欢更优秀的人吧。”
　　“喜欢是一回事，谁都会喜欢优秀的人，但是优秀的人是不是适合你，是不是适合将来平淡的生活？你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把生活搞得像戏剧一样，完全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摔几次她就明白了。好了，妈，今晚我准备亲自下厨给你和爸熬汤喝。”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好？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发生？”母亲疑惑地看着我，我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事发生？我就是……突然想孝敬一下父母，这也需要理由吗？”
　　“你要是真的孝敬我跟你爸，还是好好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快点结婚，给我安定下来。这比什么都好。”
　　“结婚？跟谁结婚？”
　　“别装傻，梨湘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已经开始考虑她的提议了，并且还跟朋友们讨论过了。”
　　……我木立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说：“妈，你真的相信梨湘的话吗？”
　　“文暻，其实梨湘对你真的很好，你看这年头的女孩子，像她对你那么死心蹋地的真的不好找，而且她愿意照顾你，迁就你，长得也挺不错的，你真的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她。”
　　我摇摇头，母亲继续说：“人都是有缺点的，也许你了解之后，觉得缺点也可以转化成优点。而且，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不会有完全适合的人，有些人是在一起生活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有了感情的。”
　　“妈，你是不是希望我跟文汀，都跟一个我们并不喜欢，但是看上去还算合适的人勉强地生活在一起，看看几年后有没有可能培养出感情？”
　　“你已经30岁了，之前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你应该收收心了，不要整天想着情啊爱啊，其实你还应该考虑考虑更有意义的事。”
　　“好吧好吧，妈，你饶了我吧。我答应你，这辈子一定会结婚，一定会生孩子，一定会找到正确的人生价值的，30岁并不晚，我觉得我的生命还没开始呢。”
第六章
　　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貌似封露美的女郎，这次不是在某某酒店的附近，而是在图书馆的走廊里。
　　那天我不小心翻出来一个借书证，是几年前办理的，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没什么时间和雅兴去图书馆看书，没想到几年后它突然冒了出来，我心血来潮，很快就到了图书馆门口。
　　我以为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去图书馆看书了，没想到我错了。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冷清，仍旧是一派络绎不绝的景象，我有点吃惊。
　　我顺着书架上标注的分类去找寻我喜欢的书，我先去了文学类，找了几本江户川乱步的小说，突然想起香港那一夜谈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和雷蒙德·钱德勒，于是我打算借几本回去研究，图书馆里的书非常全。很快，我便看到了阿加莎的《啤酒谋杀案》，我正要抽出来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把我整个人都惊在那里了。
　　要说上次在大街上偶然相逢的酒店女郎跟封露美有些神似的话，那么我敢肯定我现在看到的，的的确确是封露美本人。
　　虽然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仍旧跟我印象里的封露美有出入，发型，装扮，妆容风格都不尽然相同，但是无法改变的是她那张脸上独一无二的严肃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第一次在机场见到封露美后，她拿着电话噼里啪啦说话的场景印刻在我脑海里过于深刻，以至于每次想到封露美，我都会不自觉地讲她定格在那种奇异的，庄严的表情上，如果仅仅看这种表情，你无法想象这是个不循规蹈矩的姑娘，甚至你会在这种严肃的表情下屈软，融化，渺小，连起非份之想的念头都会荡然无存，随即听从其指使。是的，与其说这种严肃是一种认真不如说是一种诅咒，至少我是被捕获，而且是自愿，这种诅咒与她本人的意愿根本无关。
　　我敢断定她是封露美，在这种强烈的预感的驱使下，我向她走了过去，她正好手里刚刚拿起一本《日瓦戈医生》。
　　“这么巧？”我冲口而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紧张。
　　她的眼睛从书本上移转到我身上，然后用质疑的语气问道：“我们认识吗？”
　　“难道我们不认识吗？”我越发相信她的身份，她的眼神，声音，百分之百的封露美。
　　“先生，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我对你没有印象。”她很有礼貌地笑笑，继续翻她的书。
　　我耸耸肩，尴尬地说：“如果你真的不是她，那只能说明你们俩实在是太像了。”
　　她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一个无知少男劣质的求爱招数一样有趣，然后她抱着手里的书，继续向其他的书架走去，我像个傻瓜一样跟在她身后，强烈的感觉告诉我，她真的就是封露美，我不相信这世界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如此神似的人，即使真的有，那也真是奇迹中的奇迹，我不能放过她。
　　她又拿了一本索尔·贝娄的小说，大概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放了回去。
　　“你不喜欢阿加莎吗？”我试探地说。
　　她抬头看了看我，笑着说：“没有人不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
　　“太绝对了。钱德勒的小说不是也不错吗？”
　　“看来你是个推理小说迷，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头脑或者耐心去看推理小说的。”
　　“看推理小说，就像是，作者在跟读者玩了一场智力游戏，但是法码永远在作者那里，读者只不过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可怜的驴子。”我试图把话题扯到香港那一夜类似的感觉上去，我记得那天封露美的所有发言，但是记忆是模糊的，我只能这样试着去模拟。
　　“做驴子也有做驴子的快乐，至少它盲目地感觉自己有希望。如果连希望都没有，生活真的就太无趣了。”
　　“你喜欢希区柯克的电影吗？”我继续问。
　　她想了想说：“我喜欢他电影里面的金发美女。”
　　“英格丽·褒曼还是格蕾斯·凯丽？”
　　“我更喜欢TippiHedren。”
　　“为什么？”
　　“不为什么，觉得她蛮漂亮的。”
　　“我以为女人很难接受女人的美。”
　　她说：“那还是因为女人够美。”
　　“对。像你这样的美人，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赞美其他人的美，她们对你没有丝毫的威胁。”
　　她捧着书，看了看我，又想了想我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周围有人在看，我感觉自己像个当街把妹的大傻瓜。
　　她随手又拿了一本毛姆的《寻欢作乐》，然后去服务台登记了，我当然没有因为感到自己愚蠢而停步，我亦拿着几本侦探小说，去服务台登记了，我想趁机看一看她借书卡上的名字，但是没得逞。
　　走出图书馆，我追上她，问道：“你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随便走一走。”
　　“真巧，我也想随便走一走。”
　　她走得很快，我向来悠闲惯了，甚至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她边走边说：“你经常这样认识女孩吗？”
　　“嗯？”我惊讶地说，“……你不会把我当成整天泡在图书馆里追求女人的无赖吧？”
　　她不置可否，我紧张地说：“我看你对我有点误会。我想，我说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朋友，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是老掉牙的套瓷，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而且，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你就是她。”
　　“这确实是老掉牙。在电影里，书里，泛滥的电视剧里，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
　　“这只能说明，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非常多。”
　　她停住了脚步，看了看我说：“你有她的照片吗？我想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像。”
　　我摇摇头，说：“我没有她的照片。”
　　“你小学暗恋的同学？你朋友的朋友？还是偶然在公交车站看到的心上人？”
　　“都不是。”
　　“那我有点好奇？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她继续走了起来，我迅速跟上，“是的，我喜欢的人。”
　　“我小时候经常看杂志，里面有很多有趣的爱情故事，都发生在图书馆。”
　　“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觉得我是为自己泡妞而跟电视剧，电影或者小说里学的桥段？”
　　“我觉得现在的男人蛮务实的，谁肯花时间用在泡妞上呢？”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周文暻，你可以叫我Kevin，我想，不管你是不是她，我都该认识你。”我没有想到自己的脸皮可以如此之厚，前几天我还在为文汀和梨湘的轻浮感到不解，也许每个人都有厚脸皮的潜质，只是要看遇到不遇到那个可以让之激发出来的人。
　　“你就叫我Tippi吧。”
　　“Tippi？”我重复了一遍，想起《鸟》里那个金发碧眼，小巧玲珑，个性十足的姑娘，再看看眼前的翻版封露美，觉得很好笑。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问。
　　“我还不打算告诉你。”Tippi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不要问我在哪里住。”
　　我说：“我那天在街上也看到一个女孩，也很像她，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她住在酒店。”
　　“这么巧？我也住酒店。”
　　原来真的是她。当然就是她。我想我的直觉还是没有错的，世界上即使有两个如此相像的女人，不可能会出现第三个，那简直太荒唐了。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象还能跟她谈点什么的时候，我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文汀，她约我见面，我匆忙地应下来之后，发现Tippi已经走得很远，我快步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Tippi，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Tippi说：“我不用电话的。”
　　“那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我说，“或者说，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也许……等我下一次还书的时候。”
　　“拜托。”
　　“也许只有这样。”Tippi宛尔一笑，“我看书很快，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
　　说完这些，Tippi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汽车，“我要走了，认识你很高兴，虽然你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Tippi走了，我的精神还没有缓过来，车水马龙中，我孤独无措得像只鸟。Tippi？封露美？酒店女郎？天啊。
　　文汀说了一堆什么话我全没听进去，我脑子里不断地浮现Tippi和封露美交错的身影，那些个与她们相遇的场景简直像是放电影一样来回地，循环地播放着，直到文汀大声地提出抗议，我的灵魂才悄悄地归了位，刚才一直在做无规律的游荡。
　　“哥，你怎么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哦，你刚才说……你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结婚想昏头了？”文汀说，“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不耐烦地说：“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直接说好了，我现在脑子在冬眠呢，想不了太多事情。”
　　文汀跺了跺脚说：“算了，总之，我跟你说了，我跟小龙，是不可能的，你也别再劝我，叫咱妈也别再费心了，还有，我打算退学。”
　　“什么？”最后这句话把我给吓到了，我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你说什么？退学？”
　　“是的，我打算跟柳今去香港。”文汀的脸上露出了憧憬的表情，“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我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忍受她，“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在两周前，生命里还不能没有小龙，或者在更早的时刻，你生命里不能没有甲乙丙丁任何一个雄性动物，但是你纷纷地离开了他们，你的生命并没什么问题出现！”
　　“当然了，这叫新陈代谢。我的生命在代谢，我生命中的人也要代谢。这又怎么了？你干吗发那么大火？我也没见你对哪个女人从一而终啊！”文汀对我的恼火不以为然。
　　“不管怎么说，你喜欢拿谁当你生命里的代谢物也好，你不能退学。”
　　“为什么？我有权利选择我的人生！”
　　“你没有权利。”我粗暴地说，“你的生命是父母给的，你没有权利自作主张，你不能伤害他们，你必须把他们要求你的事情做好。”
　　“那你呢？你为什么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爸妈一直希望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是你呢？”
　　“……我至少把学业完成了。”我被她说得有点窘迫。
　　“问题是父母的期望仅仅是要你把学业完成吗？如果我也学你，勉强把这几年念完，然后吊儿浪当地在社会上混，就算是完成了父母的心愿？”
　　“文汀，我只希望你理智一点，你想想当年你考上大学时候的情景，全家人都为你高兴，你不能因为某一个人把自己的前程断送掉。你喜欢柳今没有关系，你们可以保持恋爱，一直到你大学毕业，也不过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距离是恋爱最大的敌人，我没办法想象我们俩分别两地，怎么维持我们的感情。”
　　“如果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这段感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哥，你并不是感情专家，你不要总以过来人的语气教训我好吗？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商量一下，但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通情达理。”
　　“你要我怎么通情达理？鼓励你跟一个明知道没什么未来的男人远走高飞？抛弃父母，抛弃学业？什么都不管了？”
　　“你为什么总是打击我？为什么我跟柳今是没有未来的？我好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我们真心相爱，你应该祝福我们的。”
　　“因为我知道你们并不合适。你选择任何一个男人我都没有什么意见，我都会祝福你，但是我不会虚伪地，明知道你们俩没结果，还鼓励你去跳火坑。”
　　文汀做出一副无奈的姿态望了一会天，然后说：“那你倒是说说，我们俩为什么不合适。”
　　“就像你嫌弃小龙幼稚一样，你在柳今的眼里，只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而已，你的思想，你的阅历，我想不出来你有任何吸引他的地方，我想，唯一你们恋爱的理由，可能就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你的主动。”我非常坦白又非常残忍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想到文汀听完这些话，并没有像我预料之中地跳起来，反而很平静地跟我说：“哥，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但是我现在不这么看了。我觉得你的情商特别低，而且，你总之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这个世界，你身边的人你都不了解，包括你最好的朋友柳今。”
　　“我跟他做朋友做了很多年……”还没等我说完，文汀便抢过话来说，“时间什么也代表不了，有的人生活了一辈子，也是互相不了解。”
　　“说实话，文汀。我实在无法接受你们俩的恋情。”
　　文汀说：“我可以接受你跟梨湘，为什么你无法接受我跟柳今？”
　　“我跟梨湘根本就是你们的意愿，我根本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以后这句话我不想一遍一遍地重复了，我有我自己喜欢的人，请你们以后再也不要自作聪明，还有，如果你真的拿梨湘当朋友，麻烦你跟她说说清楚，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和让步，我们俩都不可能。”
　　“你何必这么爱面子呢？”
　　“随便你怎么说。”我已经气得无法继续辩解，“总之，你退学的事，希望你考虑清楚。”
　　说完我便走了。
　　说真的，我对文汀失望透了。
　　刚一到家，看到父亲一脸愤怒地坐在沙发上，母亲着急地来回走。
　　一看到我回来，母亲赶快走了过来，声音战抖地对我说：“刚才文汀打电话来，她说她要退学！”
　　没想到我的妹妹如此固执，看来刚才我们的谈话完全没有起作用，她仍旧一意孤行地宣布了这件事，看来，已经无法挽回。
　　“妈，你先别着急。”我端起凉水杯，喝了一肚子水，坐在了沙发上，“她只是说决定退学，还没有真的退，还有机会再劝她。”
　　“简直是不像话！”父亲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低吼道。
　　“文汀最近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小龙的事，现在又要退学，就算是恋爱失败了，也不至于连学都不上了！”
　　眼看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我也不打算继续帮她隐瞒什么了，我跟母亲说：“妈，文汀最近又恋爱了。”
　　“啊？又恋爱了？跟谁？”
　　“……柳今。”
　　“柳今？”母亲吃了一惊，“你那个特别要好的香港同学？”
　　“对，就是他。”
　　“他不是来北京这边出差吗？怎么会跟文汀谈起恋爱来了。”
　　“说真的这件事我也很恼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但是文汀现在发了疯，决定要跟柳今去香港生活。”
　　“这不是胡闹吗？她跟人家去香港？连学业都不要了？”父亲站了起来，端了花洒又去浇水，看来只有植物可以安抚他烦躁的灵魂。
　　“这该怎么办？你劝劝她。”母亲说，“柳今是香港人，他的生活环境跟文汀完全不一样，她就这么跟他去了，放弃学业，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合适分开了，文汀再想后悔都晚了！”
　　“我刚才刚刚见过她，该说的话都跟她说了。但是她好像很坚决。”
　　“那你有没有跟柳今谈谈？也许他可以劝劝她别这么冲动。”
　　“我最近几天没有见到柳今。”
　　“那你跟他谈谈吧，我相信他肯定不愿意让文汀这么冒险的。”
　　“我也觉得这是文汀自己的主意，柳今是个做事很有分寸的人，他不可能怂恿或者鼓励文汀做这种蠢事。”我说，“我可能真的要跟他好好地谈谈这件事了。”
　　“家门不幸！”父亲浇着水，一边嘴里念着，“儿子不务正业，女儿无法无天！”
　　我羞愧地说：“爸，我没不务正业，我现在在做生意呢。”
　　“做什么生意？整天游手好闲，辛苦读完的学业扔到一边，学人家去下海，人生不仅仅只是以赚钱为目的的，你要找到自己的社会地位，生命存在的价值。”父亲显然是被妹妹刺激到了，我以为他对我已经不再有什么语言，没想到当他再次教训起我来，一点都不比从前逊色。
　　“老周，你别冲动……”母亲赶快来劝，父亲则像是被勾起了导火索的炸弹一样发起火来，“人说30而立，一个人到了30岁，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没有正当的生活，像个游魂一样荡来荡去，连人生的方向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说：“爸，真的，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向这一步的。”
　　“这完全是因为你受了一些不健康的读物的引导所造成的，它们扭曲了你正常的人生观，给你呈现了一个变形的世界。”
　　“爸，你说得太对了！”我无奈地说，“我现在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严重性了，但是现在要退学的不是我，我们还是想想办法阻止文汀吧。”
　　母亲说：“是啊，老周，你别再说文暻了，现在重要的是怎么阻止文汀退学。”
　　“都是你培养出来的好孩子！”父亲把花洒一扔，气冲冲地走进了卧室。
　　“这不可能。”柳今瞪大了眼睛，仿佛我讲了一个天外奇闻。
　　“这是真的，她已经跟我和我的父母宣布了这件事，有可能她最近就会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我一边喝着酒，一边劝柳今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可是……按照你的说话，她说她退学是因为我，因为我们的事，但是没道理我一点都不知道的。”
　　“也许她打算把一切都办妥了再告诉你吧，她能干得出这事来。”
　　“这太荒唐了，她不应该这么说。”
　　我叹了口气，很直接地看着柳今说：“柳今。你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
　　柳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妹妹蛮可爱的，很单纯，很率真，充满活力的样子，跟她在一起，我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她从小被我父母宠坏了，非常任性，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是表面的，其实她很单纯很善良，是个没有被社会污染的小女孩。”柳今笑着说，好像他才是了解文汀二十几年的人，这感觉令我很不舒服。
　　“我真的没办法想象你们俩会在一起。”
　　“我也没想到，不过我对她更多的像是对妹妹的喜爱，要说到感情，可能还尚早。”
　　“我这么跟她说过，但是她太自信，现在不但如此，还执意要跟你去香港，说什么怕两地分别会冲淡感情，这简直是太可笑了。”
　　柳今点点头说：“我会跟她好好谈这件事的，其实即使她真的跟我去香港，我也没有办法陪她，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没完没了的应酬，没完没了的杂事，这些日子我的悠闲真的是太奢侈了，令我有犯罪感，我已经定了下周回香港的机票，看来我是个天生的忙碌命，一闲下来，就有愧疚感，觉得浪费了时间，其实回想起来，这些年一直单身的原因也可能因为这样，没有女人喜欢跟我这样的男朋友拍拖的。”
　　我点了点头，深表理解，这年头单身的人特别多，各有各原因，他是因为忙，我则那么闲，却还好意思单身，我小声地跟柳今说：“最近，我遇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认识了有趣的人吗？”
　　“不是。”我左思右想，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柳今。
　　“那是什么怪事？说来听听。”柳今好奇地看着我，我虽然心里并不愿意像个碎嘴姑娘一样把什么都告诉别人，可是天知道很多事得需要跟人分享的，我心一横，决定跟他说了。
　　“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女孩，长得非常像封露美。”
　　柳今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他说：“在哪里？你有没有确认一下？”
　　“没有，当时我跟踪她，在一个酒店跟丢了，我觉得可能是我看错人了。”
　　“不一定的，也许那就是她。”
　　“我说的怪事是，我后来在图书馆又遇到了这个人，我敢肯定她就是封露美，但是她否认了。”
　　柳今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跟我说：“你应该相信自己，那个人一定是她。”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她有什么道理假装跟我不认识呢？还有，如果她是她，她怎么可能会还在北京？她明明已经走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她再也没跟我联系过。”
　　“我只能跟你说，封露美就是这样的，她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理解和解释，她只遵循一个原则，自由，她随心所欲地把生活摆弄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她很沉迷这种快乐。”
　　“我还是无法理解，即使她喜欢随心所欲的生活，也没有必要假装不认识我。我现在没有办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她。也许……只是两个很相像的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她。这是她经常导演的戏剧之一。”
　　我越听越糊涂，“导演的戏剧？你的意思，她在演戏？这个女人就是她，而她也明明知道一切，但是她假装不知道？”
　　“对。”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没什么目的。”
　　我摇摇头，没有办法理解和消化柳今的话。
　　柳今说：“这么说吧，封露美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她很容易让她身边的人一一崩溃，这会让她活得很有成就感。她已经成功地导演了很多出这样的悲剧，但是她不以为然，乐在其中。”
　　“她不像是个这么恶毒的人。”我喃喃自语。
　　柳今说：“这不是恶毒不恶毒的问题，很难解释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确实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着毁灭别人的事情。这次也是一样……沙龙里有一个朋友，已经跟女朋友谈婚论嫁，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毁约，连婚礼都不参加，他跟女孩的家里是世交，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亲朋好友们之间搞出这种丑闻，对他们的影响非常大。”
　　“封露美的原因？”
　　柳今点了点头：“她勾引了那个男人，还骗他说要跟他私奔，结果当他赶到机场的时候，她失踪了。男的受了很深的打击，现在精神有点问题，非常糟糕。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发誓要追究封露美的责任，现在很多人都在找她。她的处境很危险。”
　　我沉默了。
　　柳今说：“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的原因，实在是不希望你卷进这些是非当中，封露美总是在玩火，这些年被她烫伤的男人女人不计其数，她丝毫不觉得愧疚，我想，她真的是有一副天使面孔，魔鬼心肠，她不会跟任何人动感情，感情只是她拿来游戏人间的借口，只要她愿意，她不会顾及别人的。”
　　“那么……现在，那些人还在找她吗？”
　　“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了，风声应该没那么紧了。但是这件事不会完，因为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我想，封露美近期是不可能在香港露面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天知道。”柳今无可奈何地回答我。
　　我无法入睡。
　　如果之前封露美的神秘对我来说只一种致命的吸引的话，随着对她越来越多的了解，我开始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无法判断她的好与坏，她的单纯或者复杂，她的怪诞和荒唐。我努力把事情往简单里想——她不过是个性情女人，喜欢随心所欲的生活，可是我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关于她的一切传闻，她的臭名昭著的那些情史，她的如此轻浮和放肆地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间的行径，太多的不确定影响着我，我开始慢慢地恢复正常，因为我很明白，一旦我真的陷入她布置的陷阱，我的结局会跟其他一切倒霉的男人一样狼狈，甚至还不如他们，她收获了刺激，游戏，而我则收获侮辱，嘲笑和心碎。可是，我并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天性恶劣的人，尤其是女人，所有怪异的人的怪异行为都可以找到根源，封露美应该也不例外，是什么让她甘愿放弃享受真诚的情感的权力，而要去做一个声名狼籍的女人？如果这种游戏仅仅是年轻时候的一种冒险，那么她乐此不疲的原因是什么？
　　我扭开台灯，满脑子的问号实在无法平静下来，于是我拿出借来的《啤酒谋杀案》，开始读了起来。
　　风流的画家爱上了不羁的少女，眼看婚姻就要破裂，就要跟少女远走高飞，他却死于谋杀，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嫌弃最大，可能当然不会是她杀的，如果是她杀的，就不会有这个小说，要命的推理小说啊，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却都很无辜，究竟是谁杀的？我的脑子随着篇章的翻阅逐渐进入了模糊的状态，我打算改天再揭开这难解的谜题。
　　我是被梨湘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坐在我旁边的电脑前，在浏览网页。
　　“不可思议！有一个男人被谋杀了！原因竟因为没有每个月给妻子生活费，这个世界！”梨湘对着电脑屏幕惊天动地地喊着，“这太令人无法理解了！”
　　我烦恼地把枕头盖在头上，打算继续睡，结果被梨湘一把拽下，她说：“赶快起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被强制拖拉起来，梨湘打开她的信箱，一副副照片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兴奋地说：“你看，这是我选的几个窗帘的样式，你看看怎么样？喜欢吗？”
　　“你在说什么？”我糊涂了。
　　“窗帘呀！我想，我们将来把房间全部装上漂亮的落地窗，挂上漂亮的窗帘。我研究过了，淡雅的白色最令人舒畅，黄色和红色刺激太大，会引起烦躁的情绪。”
　　我再次倒下，睡意浓郁。
　　“喂，你快点起来选呀，我已经交了定金了，现在就差款式和颜色了！”
　　“梨湘。你有没有搞错？你喜欢漂亮的窗帘非常好，问题是，我什么时候说我们要结婚了？还有，就算你现在买上漂亮的窗帘，我们挂在哪里？”
　　“这些都好说，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房子呢，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看，满意的话买下来好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年人在讲话，我说：“你知道买一套房子需要多少钱吗？梨湘小姐？”
　　“当然知道。”
　　“那么。你知道我的存款有多少吗？”
　　“当然，我已经问过阿姨了，她都告诉我了。我想，你的积蓄够付首付了，结婚呢，我爸爸说也会给我一笔钱，我打算拿来装修，买家具，至于还款，我们两个一起还好了。现在大部分人不都这么干吗？”
　　我只觉得被人痛打了一顿一样无奈又干瘪地叹了口气，天真的梨湘姑娘永远有令人哭笑不得的本领，尤其是对我，我只是无法忍受她比我妈还喜欢安排我的生活，可是我对她没有任何办法。
　　“就这么说定了，你赶快选，凭第一直觉。”
　　我木然地随便一指：“这个好了。”
　　“呀！我们俩选的一模一样！”梨湘惊叫起来，“你居然也喜欢这一款，我们俩果然是心有灵犀的！太好了，我现在马上打电话把它定下来，本来我打算直接买下来给你个惊喜，但是又怕你不喜欢，谁知道我们俩的审美是如此之像！”
　　我起床去洗漱，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到梨湘跟我妈欢天喜地地在说话。
　　“文暻。既然你跟梨湘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选个好日子吧！”母亲愉快地对我说，自从听说文汀要退学的消息后，这是她难得一见的笑。
　　我坐下来吃母亲为我准备的早点，没有理睬她的问话。
　　“你看明年春天怎么样？2月里有好几个日子都不错。”母亲戴着花镜翻小日历，一本正经的样子，梨湘则笑开了花，说：“上次我去旅游，算命的还说我红鸾星动，有结婚的预兆呢！”
　　“你们俩要是结了婚，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放下了，前几天为文汀的事，我真是担心死了。”提起文汀，母亲又露出了焦虑的模样，“文暻，你跟柳今谈过了吗？”
　　“谈过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她要退学的事。”
　　“文汀难道真的想退学去香港？”梨湘以一副自家人的姿态跟我母亲展开了讨论，她摇摇头说，“怎么没听她说过？”
　　母亲叹了口气，梨湘劝慰说，“我要是见了她，一定好好劝她，女孩子很容易被感情冲昏头，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再说他们俩并不一定会有什么结果，我觉得柳今这个人挺高深莫测的，表面上看上去斯斯文文，但是很难了解到他在想什么。”
　　“是啊，虽然他跟文暻是同学，但是文暻这孩子大大咧咧，怎么会真正地了解到别人在想什么呢。我觉得小龙真是不错的一个孩子，对文汀百依百顺，人又朴素实在，这样的人才是适合文汀的啊！”
　　“小龙是很不错，至少很单纯。不会骗女孩子。”
　　……
　　我再也受不了梨湘跟我母亲的谈话，吃完早餐后，连招呼都没打，就出门了。
　　鬼使神差的，我又来到了图书馆，查询那天被Tippi借走的书，图书管理员表示这些书还没有还回来。
　　看了看归还日期，还有一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今天Tippi不出现的话，明天也将会是她还书的最后期限。
　　我满腹心事地在图书馆门口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在这里等她，还是一走了之。
　　太阳大得有点离谱，想到如果这时候回家，可能又会被梨湘拉着选窗帘，或者被母亲拉着选结婚日期……不知道该去哪里，又不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我懊恼极了，打算随便开着车，开到哪里算哪里。
　　刚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我：“周文暻？”
　　福至心灵，我回头，看到了Tippi。
　　“真巧，又遇到你了。”Tippi一脸明媚的笑，穿了一件颜色非常朴素的裙子，仍旧是短而时髦的头发和她一丝不苟的精致的妆。阳光下她格外迷人，我一看到她，即刻解除了所有的迷惑和疑虑，投降在她的光芒下了。
　　“其实并不巧，”我坦白而笨拙地说，“我是故意在这里等你的。”
　　Tippi笑了，“即使你故意在这里等我，你也不一定会遇到我。还是很巧。”
　　“对。我以为你会提前看完。”
　　Tippi说：“本来昨天应该来的，很巧合，昨天有点事，没有时间来还书。”
　　我笑笑说：“毛姆的书看完了？”
　　“嗯，总算看完了。”
　　“怎么？你不喜欢他吗？”
　　Tippi说：“英国佬实在是太啰嗦了，他们总喜欢扯东扯西，找个借口就会让自己在场，偏偏我又很喜欢这一套。”
　　“大部分的生活就是由扯东扯西构成的。”
　　“你怎么样？啤酒谋杀案？猜出凶手了吗？”
　　“还没有。”我不好意思地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猜出任何一部推理小说中的真正凶手。”
　　Tippi说：“那说明你太粗心了。当然，也说明你是个感性的人。”
　　“你真会安慰人，我一直觉得我的智力有问题。”我像个得到老师肯定的小学生一样激动，又不好意思直接接受这种肯定，还得拿贬低自己来取乐，“智商的问题。”
　　Tippi笑了笑，走进图书馆去还书了，我想跟她说我在门口等她，但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等她出来的时候，她会看到我的。
　　抽了三根烟，又左右踱了几百步，Tippi终于出来了，这次她手里换了几本其他的书。
　　“你怎么没走？”看到我，Tippi似乎很吃惊地说。
　　“我说了，我今天是专门来等你的。”
　　Tippi扬了扬眉毛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有空呢？”
　　“没关系，如果你忙，你可以不必理我。”
　　“你这么说，我倒不太好意思拒绝你了。”Tippi明显地对我没有了上一次的戒备心，她看了看大太阳，说：“我们去喝点东西？”
　　我高兴得没马上钻到车里昏厥过去。
　　我转七绕八，糊里糊涂地拐进了一个著名胡同里的小酒吧，不记得是谁跟我说过这里的酒吧都很有情调，关键时刻我只记得最关键的东西，比如说这该死的酒吧该死的偏僻的位置。Tippi并没有矫情地要什么果汁，她非常落落大方地表示愿意跟我一起喝啤酒。
　　“你看上去好像心事挺多的。”Tippi说。
　　“还行。30岁了，一事无成，要是再没心没肺，估计就没救了。”
　　“你已经30岁了吗？看不出来。”Tippi左右打量了我一番，“说说你吧，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事无成？”
　　“我不太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比如说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到了什么年龄该干什么事。”
　　“这没什么不好，每个人有权利选择自己该怎么生活。”
　　“问题是，我选择了我想过的生活，却发现其实也没多大意思。”
　　Tippi说：“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有意思呢？”
　　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有摇摇头说：“要是每一天醒来都觉得生活不无聊，可能就有意思吧。”
　　“你就是一颗不安的灵魂，被困在你刻意捆绑的身体里了。”
　　“但是，并没有人束缚我，我很自由，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刚才说了，是你自己刻意捆绑的自己的身体，与别人无关。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傻头傻脑地问：“那我应该怎么解开我自己绑上的枷锁呢？”
　　Tippi笑了笑，没回答我，眼睛巡视四周，开始欣赏别致的酒吧里别致的布置。
　　“我迫切需要解放我的灵魂。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走近了一个死胡同，不是我不想走出来，而是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可以顺利走出来的路，但是我有预感，一旦我走出来，我将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越说越激动，好像我真的马上就要走出来了一般。
　　“那也未必，不要总是幻想多么美好的东西，也可能你走出来一看，外面风景没什么稀奇，还不如待在胡同里跟自己较劲有趣。”
　　“能别说的那么绝望吗？”
　　“总像你这么充满希望，才会真正收获绝望。”
　　“说说你吧，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是封露美？”我直截了当地说，“虽然这名字也不是你的真名，但是我实在不太明白。”
　　Tippi说：“我再说一次，我不叫封露美，我是Tippi。”
　　“好吧，撇开名字不谈，你否认我们曾经见过？在机场，在柳今姑妈的家里，在田野里，在北京？”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听说过国外有一种扔手机的比赛吗？”我眼看话题很尴尬，随意地胡诌起来。
　　“芬兰人总是想象力出奇，他们以前还举办过背老婆比赛。几年前我在芬兰度假，正好遇到扔手机比赛了，我还参赛了，不过只扔出去10几米。”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用电话的。”
　　“是呀，就是那次扔掉了之后，再没有买过新的。”
　　“你经常去国外度假？”
　　“有时侯吧，看心情了。”
　　我跟Tippi东扯西扯，转眼几个小时过去了，不过我的聊兴很浓，不断地想着新的话题，Tippi不急不缓，完全配合着我胡说八道，我们俩从旅游聊到天文，从天文又聊到星座，从星座又说起哲学，再从哲学说到神奇的炼丹术，总之，上下五年前，快被我们俩聊遍。
　　我没有理由相信她不是封露美，她的讲话语气，她的神态，她的奇思怪想，她的举手投足，我想如果我加以追问的话，也许她会承认这个事实，但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如果她就是她，那么她承认与否有什么关系呢？而能够引起我如此大兴趣的，是她的这个人，闪闪发光的这个身体，而不是某个确定的名字和身份，这些有多么重要？不，一点都不重要，如果我们前面权作没有认识过，那么故事仅仅从图书馆的偶遇开始，我亦是心满意足。
　　我想，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女人，令我一次一次地堕入情网，一次一次地沉迷惶惑，一次一次地沾沾自喜又狼狈不堪了，Tippi也好，封露美也好，她总有这样的魅力，我为此深信不疑，对她的吸引力再不做任何假设，也不再盲目地自寻烦恼。
　　就在我愉快地解开了思想包袱的那一刻，我突然变得快乐起来，我一快乐，整个人都觉得轻松，放下某种执着有时侯只在一念之间，愉快随之而来，但是，就在我愉快了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我们遇到了赖伟——一直到遇到赖伟，我才猛然想起来，原来介绍给我这家酒吧的那个朋友，就是赖伟。
　　遇到我，赖伟显然非常吃惊，尤其是当他看到我对面的Tippi，他愣了半天，表情奇异地走了过来。
　　我注意Tippi的表情，似乎也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面无表情。
　　“封小姐！好久不见啊，你好你好！”赖伟过分热情洋溢地伸出了手，我紧紧盯着Tippi的脸，她微笑地拒绝了他的握手，顺便说：“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几个月前你还住在我那儿呢！真巧，我还以为……哈哈，你不辞而别，我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招待不周，多多担待啊！”赖伟异常自来熟地坐在了我们俩的旁边，伸手要了一瓶酒，点了烟，表情复杂地吸了几口。
　　“我看你跟他一样，是认错了人。”Tippi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Tippi。”
　　“封小姐太幽默了，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今儿不是愚人节吧？别拿我取乐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这是一场误会。”Tippi继续说，“我还有点事，我要先走了，你们俩慢慢聊吧。”
　　说完这句话，Tippi起身就要走，赖伟脸色变了，他说：“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Tippi没说话。
　　“再怎么说，你在我那儿白吃白住了那么多天，至少应该说句谢谢吧？怎么转脸你就不认人了？什么提比？什么封露美？我看你问题很大。”赖伟显然有点火了，他说话开始完全充满了火药味，我一看情况不太妙，拉了一下赖伟的衣角说：“算了，今天先这样，我稍后跟你联系。”
　　“别介，你也别走，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
　　“你想说什么？”我有点不耐烦。
　　赖伟说：“合着你们俩一起骗我，拿我当猴耍？”
　　Tippi这时候声音突然变了180度转弯，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说明白点好了。”
　　赖伟青眉横眼地说：“这句话我想问你。你装什么糊涂蛋？你当我是傻瓜对吗？跟我那儿玩够了连句再见都不说，这些日子我为这事没少犯过堵，你丫是惯骗吧？不是身份证什么的都丢了吗？怎么找到的呀？”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赖伟说：“要证据是吗？你现在把你衣服撕开，看你胸口上是不是有块红色的胎记？要是没有的话，我把这整瓶酒喝了给你道歉，如果有的话，你把整瓶酒喝光了给我道歉。”
　　赖伟一嚷嚷，本来就狭小的酒吧突然围过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看热闹，我觉得非常窘迫，也着实觉得赖伟有点过分，再看看Tippi，她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就在大家众目睽睽看热闹的当口，Tippi一把把上衣给撕碎，雪白的皮肤赫然地显现在了大家的面前，所有的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场面安静了下来，包括刚才叫嚣着的赖伟，我的眼前感觉一阵眩晕，似乎这场混乱是我引起的一样羞愧，同时，我发现自己手足无措，像个十足的废物，沉默了片刻，人群突然混乱起来，有口哨声，有嘻笑声，有起哄声，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Tippi的彩色BRA和她雪白无暇的皮肤，根本不存在赖伟所说的胎记。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对于这种完全失控的场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后来我把身上的衬衫脱了下来，盖在Tippi那薄弱的，雪白的身体上。
　　赖伟眼看自己闯的祸已经无法收场，嘀嘀咕咕地说：“明明就是一个人，奇怪，怎么回事？”
　　就在赖伟念叨的时候，Tippi拿起桌上的一瓶酒，话没说，眼神凌厉地看着赖伟，赖伟自知理亏，无法推辞，只好拿起酒来，脸色苍白地开始喝了起来，喝了一大半的时候，他想求饶，但是看客和Tippi都不答应，没有办法他只要闭上双眼，把那一大瓶芝华士生猛地灌了下去。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Tippi决然离去，我紧跟其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只想跟她说句对不起。
　　出门之后，我们俩沉默地走着，因为Tippi的衣服破损了，她的脚步也有点缓慢，我说：“你等我一下，我把车开过来。”
　　本来以为她会拒绝的，但是没想到她点了点头，我匆忙地跑去，把车开了过来，Tippi上了车，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铁青，深情凝重，我几乎连呼吸都不怎么敢大声。
　　转出了胡同，把车开到了马路上，我问：“我送你回酒店吧。”
　　Tippi倚在车座行，眼睛盯着玻璃窗前面的某一处发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在车里，没有存在在我的旁边，她躲在我宽大的衬衫中，显得无辜而可怜，我突然一阵特殊的冲动，如果时光倒流，退回到刚才的场景，为什么我不能挺身而出保护她？为什么一定要她在众人面前做出如此被侮辱的事端？我一直以为自己挺勇敢，也挺坚强，但是事实上，我是一个很怯懦的人，我避免发生冲突，很难挺身而出，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尤其是在受到了羞辱的Tippi面前。
　　我不想打搅Tippi的安静，我开着车往她住的酒店的方向开去，就快要达到的时候，Tippi突然说：“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能陪我待一会吗？”
　　“当然。”我掉转车头，“想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可以。”
　　我漫无边际地开着车，并没有方向性，我向着一个方向开去，加快了速度，似乎要逃亡一般地迅速地，无目的地开着，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身边则是安静的Tippi，这一刻，我觉得有一种表达不出来的愉悦和快感。
　　Tippi按下了车窗，向着窗外哈哈地笑了起来，她迎着风呐喊，并且把我的衬衫抓在手里飞舞，她情绪的变化直接影响到了我，刚还在战战兢兢的我，一下子也放松了下来，我更加加快了速度，Tippi兴奋地叫啊叫的，后来直接把我的衬衫扔到了风中。这一刻，我想起了香港的麦田，那个尽兴跳跃奔跑的女孩子，那个激情而又生动的封露美，这个熟悉的情景令我感慨很深，我甚至感到鼻尖有点酸涩，我的嘴边闪烁着几句不敢大声喊出来的话——封露美，我想念你，封露美，我想念你，Tippi，我——喜欢你。
　　车停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黑暗的角落里，Tippi的表情已经全然看不出来任何沮丧，我也因为开快车而感到头发直竖，兴奋异常，我全身的细胞也都应该这个刺激的夜而勃发起来。Tippi看着我，笑，笑了一会，一把揽过了我的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在我身体上发烫，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像个初涉情场的羞涩的小男生，遇到了有绝对吸引力和权威性的女神。Tippi，我毫无抵抗之力，Tippi，我愿意为你付出我的一切，虽然这句话说起来是这么地矫情，可是这样的话代表了我目前想说的所有的话的总和，即使我知道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更可能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悬崖坑。我无法收敛住我的热情，我不想克制我难得一见的冲动，我跟Tippi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一直在笑，似乎是嘲笑我的愚蠢，又似乎在嘲笑自己的狼狈，没所谓了，笑吧，笑吧，全世界的风和雨都拥挤过来笑吧，我愿意坦诚地对待任何的质疑和嘲弄。
　　后来Tippi下了车，幸好是黑夜，她的衣衫不整并没有暴露在更多人的面前，在这个偏僻又陌生的小路上，我抬起头来，竟然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第七章
　　Tippi突然笑着对我说：“这个游戏不好玩了。”
　　我还在对着满天的星星感慨，被Tippi的话吓到。
　　“这个游戏，不好玩了！”Tippi重复了一遍，“本来，这个游戏是很有趣的，但是现在，因为那只赖蛤蟆的出现，一切都搅乱了。”
　　我呆呆地看着Tippi，才不过一瞬间，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月光洒在她裸露的肩膀处的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地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因为她的这些话，而砰砰地跳了起来，我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会做出什么事，眼前的她，在月光照射下如此地神圣，又如此地邪恶，如此地熟悉，又突然如此地陌生，遇到她真不知道是我的幸还是我的祸，老天。
　　Tippi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无措的表情说：“你说的没错，赖伟说的也没错，我就是我，我一直是我。”
　　“你是说？”
　　“对，封露美是我，Tippi也是我，或者更早的波娃也是我，露露玛莲也是我，全部都是我，我跟你说过的，只要我愿意，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我，或者说，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是任何一个人。”Tippi像是在念一段带着神秘力量的台词一样说着这些话，我已经完全被带进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世界中去，她作为索引，我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往里走。
　　“你没有觉得意外吗？”Tippi有点恶作剧般地笑着望我。
　　“没有意外，我知道是你，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装作不认识我。”
　　Tippi说：“你不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次吗？我们第一次的认识并不好。”
　　“我不觉得我们第一次的认识不好，你应该知道，你对于我的吸引力。”我无比坦诚地说。
　　Tippi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怎么说呢？也可以说我厌倦了前一段时期的我，我希望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她的话令我更加糊涂，我丝毫没有感觉她有什么不好，现在的她，过去的她，传闻中的她，我看到的她，都是这么地充满朝气，充满神采奕奕的精神，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
　　“全都是我故意安排的，酒店的那次见面，图书馆的偶遇……包括上次的丢窃事件。”Tippi继续说，“我没有被抢劫，我只是随口胡说而已，我想，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的情况，但是你仍旧义无反顾地帮助了我。你是个好人。”
　　我摸了摸头，对她的这番夸赞有点不好意思。同时，也感觉到所有的一切即将被揭晓，我所迷惑的一切，所怀疑的一切，所关注的一切。
　　“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可惜我不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好人，我遇到的都是比我还坏的男人，虽然他们看起来都是那么道貌岸然，实际上呢？他们的地位，金钱，他们的爱情都虚弱得不堪一击。哈哈，我不相信那些令人羡慕的假象，事实也证明，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很轻松地毁灭掉一段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恋爱关系，甚至是婚姻关系，你看，我就是要证明他们的无耻，每次我都成功了。”
　　我出神地看着Tippi，看着她虽然衣服破损但是仍旧难掩的洒脱和美好，我很高兴听到她的这些话，至少，我感觉她已经对我解除了很多的戒备，逐渐地愿意向我袒露心扉了。
　　“我对这个世界厌倦透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多么地肮脏和丑陋，大人们告诫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可是他们未必会那么做，谁认真地听从了大人们的教诲，谁将来就会变成一个不幸的人，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单纯的人生存的。”
　　“Tippi，不要那么悲观。”
　　“我并不悲观，我只是看透了而已。爱情？男盗女娼，各取所需，友情？明争暗斗，互相利用，甚至连亲情也不值得歌颂，人都是自私的，狭隘的，我找不到一个好人，曾经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好人，满世界地找，简单的好人，单纯的关系，我们相爱，只跟对方相爱，是彼此的保护神——可是，我找了很多年，才发现我是个傻瓜，这世界上的好人比聪明人还要少，而且大部分都追随了某种信仰，失去了信仰的众生，多么愚蠢，多么自大又多么地可怕。”
　　“有时侯信仰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心太大，太狂傲，不适合那么自由的。”
　　“可是……”Tippi的眼神顿时充满忧郁，令人心疼，她走近我，拉着我的手说，“可是，真的没有那种不依靠信仰的约束，天性单纯的人吗？”
　　“也许有，不过那需要神迹，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太复杂，不注意保护自己就会受到伤害，所以大部分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地泯灭了天性中的单纯去适应社会，但是毕竟很多人还是向往美好的，所以信仰有时侯真的是良药。”
　　“你爱我吗？”Tippi出人意料地直接地问，我被这问题问得有点哑口无言，张口结舌，如果这个问题是我自问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当然，我当然爱她，否则我怎么会如此地失魂落魄？可是，我无法正面回答她，似乎脱口而出的全都是莽撞的疯话，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去面对自己的情感，Tippi见我犹豫不决的表情，认真地说：“回答我，你爱我吗？”
　　“我非常喜欢你。”我拘谨地考虑着措辞，“非常。”
　　“我也喜欢你。你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破灭的希望重新点燃的兴奋。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好人，而我本以为我不会找到一个好人了。”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求上进，没有任何建树，更性格怪癖，自由散漫……”我吞吞吐吐地列举着自己的不好，我很难坦然接受别人对我的赞美，Tippi打断我说：“这些都不是关键。你是个好人。我不会看错的。”
　　“好吧。我是个好人。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配得起这个称号，而不至于令你失望。”
　　Tippi笑了起来，“你不要那么紧张，嗯，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我说：“什么？开始？”
　　“是的，我们开始吧。既然你喜欢我，而你又是我要找的好人，我们又遇到了，我们为什么不开始？”
　　“……怎么开始？”我话一出口，简直感觉自己像一只掉入泥浆里的犀牛，试图努力地挣扎，又无法摆弄笨重的身躯，我感觉自己在向下滑，以不可自救的姿态。天，这是一种激动和兴奋夹杂着紧张和恐惧的多重奇异感受，一切来得太突然，一切又似乎根本不真实，Tippi说的是真的吗？而我荒芜了多年的单身生涯，就要就此宣告结束了吗？兵临城下，我却忘记了如何使用兵法，我拼命地想着镇定，镇定，淡然，淡然，可是我该怎么能保持住有风度的表情和姿态，来迎接这不可思议的接下来呢？
　　“你想怎么开始？”Tippi被我的问话逗乐，她说，“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或者我喜欢的方式。”
　　“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吧。”
　　“我喜欢的方式？真的？”Tippi狡猾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那好。今晚我们就睡在这里吧，天当被，地当床，星星当屏幕，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夜里天气太凉，感冒了怎么办？不如改天我把棉被偷出来……”
　　“不，再也没有今天这样的晚上了，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约定，再没有了。”Tippi大声地宣布完，然后爽朗地笑着，完全不顾一切地躺在了我的面前，“好舒服呀！”
　　我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她的旁边，感觉身下有一些细碎的小草和一些小石子的痕迹，有点不舒服。
　　“你干吗呢？快来躺下。”Tippi拍了拍我，我只好躺了下去，跟她并排着，像两个野生的大猩猩，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一点都感觉不到她的快乐。
　　“我好羡慕那些野生的小动物，我想，它们晚上就是像我们这样睡觉的吧？”
　　我说：“我觉得它们可能会在自己的洞里睡觉。还有一些会在树上，还有一些会有自己的城堡。”
　　“动物的世界比人类世界更可怕，它们时刻处于警备状态，它们的生命随时都有危险出现。”Tippi叹了口气，“六道轮回中，畜生道应该是最苦的。”
　　“你相信轮回吗？”
　　“当然，你不相信吗？”
　　“说不清。只觉得关于生命课题都太庞大。”
　　“我相信轮回，相信因果，相信报应——我这一世做的孽太多了，也许将来会投生成一只猪，”Tippi的语气伤感起来，“甚至可能会成为一根小草，总之，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恐怖，来世也许你还会投生成人，只不过你会很辛苦，你欠了一屁股感情债，你会不断地爱上别人，又不断地受到伤害……”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我欠了他们的。”Tippi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我没有要求他们为我做任何事情，他们根本没有弄清楚我的用意，我跟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感情，我仅仅是实验而已，如果他们是坚不可摧的，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就像大毛，他离婚了，并不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是我，我换成是另外一个人，那么他仍旧会抵抗不住诱惑，他的失败在于他并不忠诚，并不能怪我，不是吗？”
　　“他可能以为你才是值得他付出忠诚情感的人。”
　　“太可笑了。人的忠诚与否是一种本性，他如果是个本性忠诚的人，他会忠诚于身边的每一个人。而不是去四处寻找值得不值得忠诚的对象，这是借口。”
　　“他们把你这个对手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很简单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所谓的美满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么美满。复杂的是他们。”
　　我笑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在为封露美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她是如此地简单，简单，单纯。那些家破人亡的场景，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实验的后遗症而已，而她的多重身份，也不过是她一次一次抛弃过去，找寻新生活的标志而已，她并不是魔鬼，她只是心怀梦想的小女孩，这些发现让我欣慰。
　　“对了。对了。那个特别爱你的姑娘怎么样了？”Tippi又一次躺了下来，心情似乎变得好了很多。
　　“她？……她在筹划婚礼。”我无奈地想起了现实中的梨湘。
　　“婚礼？谁的？”
　　“我的。”
　　Tippi再一次坐了起来，眼睛里充满着紧张地说，“你要跟她结婚了吗？”
　　“当然不是。”
　　Tippi看着我，样子非常可爱，似乎是一个即将要被夺去玩具的小女孩，我笑笑说：“这只是她自己的臆想而已。我是不可能跟她结婚的。”
　　“没关系的，就算你们结了婚，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把你带走的，”Tippi哈哈大笑起来，“我相信，没有任何婚姻关系是稳固的。”
　　“把我带走，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悬崖边？”我也笑着说，“我就只能有死路一条了。”
　　Tippi说：“说真的，我们走吧。”
　　“去哪里？”
　　“哪里都行，也许是一个小渔村，也许是个安静的小镇，或者我们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小村庄……都没有关系的，我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白天晒太阳，晚上睡在野外，我们可以自己种庄稼，可以钓鱼，甚至可以在隐居在山里……哗！好兴奋呀！”
　　我被Tippi说动了心，好像我这些日子以来的烦躁终于找到了解脱的途径，是的，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厌倦与人交往，厌倦与人周旋，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开，如果离开，是跟Tippi在一起，那么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我满脑子的激情被点燃，亦不觉得身下有难受的草和碎石子了，我恨不能马上就实现Tippi的这个美好的愿望，我们像两个简单的猴子一样奔向森林算了……
　　当然，我没有跟着我跳动不安的心脏一起选择即时蒸发人间，不管怎么说，我仍旧是一个不安的灵魂被捆绑在一具传统的身体里面的一个理智的男人。在Tippi美美地憧憬着未来的同时，我开始思索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让自己有一个体面的理由失踪，以及我们俩这次选择所要付出的费用问题和我们的新生活的持续的费用问题……生命不是童话，不是仅仅有王子和公主相爱，就从此过上美好的生活那么简单的逻辑，更多的时候，我必须要把所有可能的一切，都想象得到，都安排好，尤其是一想到我绝望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心就软化了。我无法想象宣布这个决定后两个老人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打击，难道我就此带着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我感觉自己如此地无力，如此地虚弱，我突然想起了济公的故事。当他还是李修缘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撇下了红尘中的荣华富贵和貌美如花的妻子，遁入空门做了和尚，他这一走，父母大病相继去世，妻子也接受不了如此的打击变疯，祖辈的家业也被恶人篡夺了去……不不不，这太恐怖了，我不禁感觉浑身寒冷，我看了看身边的Tippi，她已经在美好的未来的梦想中沉沉地睡去，脸上露着满意的表情，月光洒在她熟睡的身体上，如此圣洁如此美妙，似乎足以给我一切抵抗恐惧的力量，我的心里升起一阵暖流，我开始相信起宿命，相信起缘分，如果Tippi不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就一定是希望我来拯救这个落难的天使，总之，我们的拯救关系，是注定的了。
　　我一夜无眠，就这么睁着眼睛仰望着满天的星星，以前总觉得黑夜漫长，这一次却例外。很快，当我熟悉黑暗的夜空的时候，天却渐渐地亮了起来，黑夜白昼的交替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我第一次在户外，目睹这个交替的过程，似乎一瞬间的光明就把漆黑的一片取代，就像我混沌的生活一样，Tippi也许就是那一瞬间取代过去的神秘力量，不管我们俩将来会怎么样，我愿意就此一博。
　　把Tippi喊醒，送到酒店的房间，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睡意。
　　她可能真的太疲倦了，一回到酒店，马上就倒上床上睡着了，我倒是希望她能够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换好舒适的睡衣再投入梦乡，但是看她熟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吵醒她。于是我到外面给她买了早点，还留了张字条，告诉她我先回家，等她醒来之后会给她打电话等，还忍不住又唠叨了几句，要她起床后好好洗个澡等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路上，看着熟悉的街景，竟然感觉如此亲切，我忍不住打开了车窗，让风嗖嗖地向我的脑门吹了过来，如此惬意的早晨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我的一天基本上是从中午开始的，早晨的风景对于我来说是如此地陌生和新奇，原来有那么多人习惯早起的生活，挤公车，买早点，背着书包步履匆忙，还有那么多川流不息的车辆……我浪费了生命中最积极和美好的时光，用来睡那些永远也睡不完的觉，和做那些永远没什么意义注定做完就被遗忘的梦，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我这些年来的恶劣的作息习惯，我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去感受另外一些景致，我想起了不可思议的美丽的夜空，想起了Tippi那张令我感动的脸，忍不住哼起歌来。
　　就在我即将要到家的时候，我突然一个紧急刹车，被一个人给吓住。
　　在离我家百米左右的一个小花坛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女人。没错，是那个自信的，已经在为我和她的未来做着甜蜜规划的梨湘小姐。
　　一大清早，她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有点意外。
　　看到我的车，她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似乎非常严肃，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我像是个被当场抓获的超市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偷看了一眼她的奇异表情，没来由地心里一抖。
　　我们俩对视着，本以为她会上车来，也许她以为我会下车去，谁也没想到我们俩竟然坚持一种姿态都没动，这种僵持的尴尬为我们之间制造了一种无形的，透明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一种战役的预兆在我们的对视中悄悄弥漫。一晚上兴奋的神经这一刻却开始逐渐地疲倦起来，我感觉到困倦之意也悄然袭来。
　　我主动结束了这场僵持的对视，下了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友好的口气说：“梨湘？你怎么在这里？”
　　梨湘表情不变地看着我，我心里发毛，“你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我耸耸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答我。”梨湘不容分说地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一大早在这里。”我嘻嘻哈哈打算把话题就此岔开，“吃早点了吗？我请你吃早点？”
　　“回答我。”梨湘丝毫没有理会我，继续问。
　　我只好说：“昨天晚上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梨湘走近我，一把抓住我的T恤，因为把衬衫给了Tippi，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可怜的T恤，看起来应该是挺狼狈的样子，我不想被梨湘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揪来扯去，所以我抓住了她的手，希望她能给我留点面子，至少到车里再说。没想到梨湘反常到了极点，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时候，她敏感地躲开了，并冲我大喊：“回答我！”场面因为我们俩的推搡显得更加难看，最可怕的是，我发现小区里有一位以多嘴闻名的阿姨，正提着菜篮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以一种特有的捕捉到猎物般的兴奋的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俩，我想，不用多久，关于我和一个女人在小区外面发生争执的种种可能性的猜想将会铺天盖地地散布开。也许传说中我无耻地欠了一个女人十万块钱，人家以死相逼要跟我拼命，也许传说中我无良地偷了一个女人钱，被当场逮住，也许会被传说成我无赖地欺骗了一个女人的感情，现在她要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天，我感觉眼前有点昏暗，我是多么害怕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这些年自从我不再成为父母口中的骄傲，我就再也不希望成为别人口中的任何，什么都别，我希望我像片树叶子一样，一掉到地上就马上被扫掉，谁也别对我进行评价，也别对着我感慨，我受不了这些。
　　我转身走向车里，黑着脸，我没有必要跟梨湘解释什么，她不是我的谁，就算她是我的谁，我不允许任何人让我如此丢脸。
　　梨湘看到我采取了行动，马上像被点燃的火把一样，冲到了我的车前，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拍打着我的车窗。
　　我发动了引擎，打算打车而行，谁知道梨湘象疯了一样地用身体来跟我对抗，我无奈熄灭了火，摇下车窗说：“有话要么改天说，要么离开这里说，你选吧。”
　　“我要你回答我，你到底去哪里了，回答我有这么难堪？要躲起来说？你怕什么？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
　　“我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冲动，外面人都在看着我们呢，你这么喜欢被人看笑话？”
　　“那好，你找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好了，我今天必须要跟你好好谈谈。”梨湘拉开车门，上了车，她马上闻到了座位上尚未散去的香水味。
　　我把车掉转了一个方向开走，目前我只有一个念头，躲开那些熟悉的面孔，跟梨湘坦白一切。
　　车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胡同里，我说：“行，就这儿吧。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想问问你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反正就是野外的某一个偏僻的地方，夜黑路长，我没看清楚具体的地名，总之，离市区很远的一个地方。”
　　“跟谁。”
　　“你不认识。”
　　“女的？”
　　“对。是一个女的。”
　　梨湘点点头说：“很好，算你诚实。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道自己快要结婚了吗？”
　　我看着她说：“不知道。”
　　“好吧，那我今天告诉你，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管你拿出什么样的借口去推辞，这都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事实，以前你什么样我不管，但是现在我们的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我有权利知道你的一切事情，你目前的财务状况，你交往的朋友，你投资的生意，你的饮食状况等等，你必须要如实地坦白。当然，每个男人在婚前都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暧昧关系，我可以给你时间，你必须一一地截断她们，我们的婚姻必须要建立在一个信任和坦白的基础上，你明白我的话吗？”
　　我说：“我想，我们俩之间的误会真的应该说清楚了，否则你只会越陷越深。”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误会。我之前跟你说过了，我是最适合你的伴侣，当然你现在是没有办法去衡量我话的对与错，但是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我们有的是时间。”
　　“也许你确实是我最适合的伴侣，但是大部分人并不需要那么适合的伴侣，我是不会跟你结婚的，对了，顺便跟你说一下，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梨湘冷笑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有女朋友了。”
　　“我有权选择我爱的人，我希望你也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而不是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我跟你妈已经把我们结婚的日子选好了，就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你可能在跟什么地方真逍遥，但是我和你妈，都是认真地面对人生的人，我们俩不但选好的结婚的日子，甚至连请柬都已经写好了，也是在你没回来的昨天，我昨天一直在你家里，打算等你回来把这一切告诉你，但是你没给我机会——你去跟莫名其妙的女人鬼混去了，这真可笑，哈哈，真可笑啊！”梨湘语调中带着无尽的悲凉，我心里也很难过，可以想象，她和我母亲欢欢喜喜地挤在一起讨论未来，选取好日子，书写请柬时的快乐，这快乐与我有关，却与我根本无关，如果我可以分身，我是说如果，分出一个完全不必动感情的我，那么我该多么快乐，我可以按部就班地去上班，去搞研究，去做成就，也可以跟一个对我死心塌地的女人结婚，生子，度日，我不必为自己的心灵的自由去苦难，也不必为无法让周围人快乐而烦恼，这真是人间喜剧。可是，我没有分身之法，我就必须要承受来自心灵和肉体极不协调的痛苦折磨，我绝望地望着盲无目的的前方，像个失魂落魄的鸭子。
　　“我们还有时间，文暻。”梨湘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我理解的是她压抑住了内心的所有狂躁和委屈，只为换得一个可能回转的美好结局，在我们的关系中，她一直强迫自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获取的这样一种勇气。
　　我摇了摇头说：“梨湘。听我说，我很认真地跟你谈这一次，希望你能听进去我的话。我是说，咱们俩个始终没有办法理解对方，你理解不了我，我也理解不了你，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你，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改正，这不是说明你不好，巧好相反，你非常好，你认真，执着，热情，单纯，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自信得有点盲目，你看，人是很奇怪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光明，有人喜欢太阳，有人喜欢月亮，还有人喜欢漆黑的夜空，所有说，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脾性相投，如果我喜欢月亮，而正好你也喜欢月亮，那么我们在一起看月亮，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你喜欢的是黑夜，你会觉得月亮非常刺眼，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
　　“可是，人和人是可以互相影响，互相改变的！比如说，我可能喜欢黑夜，但是为了你，我也可以去欣赏月亮。”
　　“不不不。这不一样。为别人改变，是一种自虐行为。短时间内可能没有什么关系，时间一久，那些被迫压抑的情绪就会转换成其他的，总是要释放出来的。”
　　“那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我喜欢为你改变我自己，我喜欢虐待我自己，我一点都不爱我自己，我甚至讨厌我自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委屈了自己。”
　　“问题是，你会令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没有办法，只要实事求是地坦白地残忍地说。
　　梨湘这次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我相信我的话给了她很大的打击，我们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对我们的关系尽情剖白，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根本没有机会。我为有机会做如此的坦陈而激动，当然，我想起了更激动的事实，那就是关于我和Tippi的未来，我并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但是仅仅是加以构想，也令我充满了快乐，这也许就是爱的力量，当面对爱的人，就是不自觉地有灵魂卑微的冲动，还会对自己的卑微姿态有着小小的快乐……
　　“她是谁？”沉默良久，梨湘问。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是上次的那个女孩吗？”梨湘的话吓了我一跳，我装糊涂地说：“上次哪个女孩？”
　　“上次那个在机场莫名其妙被人劫持的。”
　　“你怎么会知道。”
　　“也就是说，还是她了？”
　　我未置可否。
　　“上次你答应让我见她一面，但是你食言了，这次你不能再推脱了，我想见见她。”
　　“见她干吗？”
　　梨湘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三番五次地让你神魂颠倒。”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对这话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有时侯比小孩还天真，往往明明知道遇到了个妖魔，非骗自己是天使。”梨湘冷冷地笑着，她今天的表现一点都不像她，更像是一个什么都看透了的怨妇。我知道自己有些对不起她，所以也不打算跟她斤斤计较，甚至可以说，我虽然不希望我们俩继续纠缠下去，但是我又不愿意就此跟她断绝往来，毕竟，这些年，跟我最熟悉的人中，她算一个，我希望我们恢复那种朋友的关系，可以随便地无所不谈，只要不让我们俩发生感情纠葛，其他怎么都行。
　　“你不回答就算答应我了？什么时候见？”梨湘咄咄逼人。
　　“我想，你们最好不要见面。这会让大家都非常尴尬。”
　　“你放心，我是不会那么没风度的，如果她真的那么好，我会祝福你们。失去我是你的损失，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梨湘为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令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她。
　　“你们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梨湘又问。
　　我说：“没有什么程度。”
　　“没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我打了个哈欠，感觉越来越浓重的睡意向我袭来，思维也开始越来越不清晰，现时最好的事情就是赶快回家蒙头大睡，我真希望梨湘不要再继续追问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能够让我先回家睡一觉，在此前提下，我什么都会答应她的。
　　也看出来了我的困倦难当，梨湘说：“你怎么困成这样？”
　　“废话，一晚上没合眼，能不困吗？”
　　“我也一晚上没合眼，为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
　　我双手作揖求饶：“你是仙女下凡，我比不上啊。”
　　梨湘哼了一声，转身下了车，我说：“喂？你怎么下去了？我送你回家。”
　　“用不着，我还有事。”梨湘说完这些话，头也没回，背影神采奕奕地走了。
　　一觉醒来的我，发现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了我整个房间里，异常的舒服和惬意，我打了个哈欠，换了个睡姿，打算再睡一觉，猛然想起了Tippi，于是一下子我整个脑子都清醒了，睡意全无。我腾身而起，浑身像是散了架子一样酸疼，看来夜晚的睡眠多么重要，白天无论如何去补，都无法赢得晚上的精力。
　　等会，我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我回来的时候是大白天，怎么感觉睡了一个世纪，还是大白天？我懵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睡了整整20多个小时了。
　　听到我起床的声音，母亲走了进来，端了一杯水，担心地说：“你前天晚上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
　　“妈，我真的一直睡到现在啊？”
　　“是啊，叫都叫不醒，还有，你回来的时候，头发直竖着，身上全是杂草和土灰，你到底干什么了？”母亲非常焦虑地问。
　　我敷衍地说：“没什么，我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要不要紧啊？你一晚上没回来，电话又打不通，我跟你爸都很着急，梨湘一直等到你12点多，你呀，不回家怎么也不打电话说一声呢？”
　　“妈，我都30岁了，什么时候您才能像对待一个成年人一样对我呢？”我边说着边走向卫生间，母亲一直尾随其后。
　　“你100岁也是我儿子，我活着一天就担心你一天，什么时候你结婚了，换你妻子去担心你，我也就解脱了。”
　　“看您说的，妈，我可太了解您了，我就算结婚了，您也还得担心我。再说，我结婚还早着呢。”
　　“什么还早着，我跟梨湘把你们的结婚日子都选好了，就在今年阴历十二月十二我看了，这日子非常吉利，就这么定了，我昨天打电话都跟你舅舅他们说了，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那您今天还得继续给他们打电话，说婚礼取消了。”
　　“别开玩笑，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您知道这种事不能开玩笑，那您怎么跟着梨湘这么胡闹呢？”
　　“当时不是问你了，你说要我们做主，怎么你现在又反悔了？”母亲着急地一把拉住我，我正在刷牙，牙膏于是沾到脸上，活像一个邋遢的圣诞老人。
　　“我一直跟您说，我跟梨湘是不可能的，就算你们生拉硬套把我逼进婚礼现场，我也得想办法玩失踪。”
　　“你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感情的事怎么能这么拿来开玩笑呢？梨湘哪点不好？你看她一说要结婚，忙里忙外，全都是自己去张罗，你什么都不管，你这么做对得起人家吗？”
　　“这本来就是一场荒唐闹剧，全世界都没有人问过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我不断地告诉你们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可是你们谁都不拿我说的话当回事，我再说一次，我近期没有结婚的打算，就算有，对象也不可能是梨湘。”
　　“那你是不是有其他的女朋友？”
　　“妈，您先别操心了，这些事，如果真的发展到该说的程度，我一定不会瞒您的，现在，先让我把牙刷完，好吗？”
　　“我知道你跟梨湘吵架了。”母亲突然说。
　　我吓一跳：“我跟她吵架？什么时候？”
　　“我听你张姨说的，那天她在门口看见你俩了，说她还打你了。”
　　我哭笑不得，看来张姨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添油加醋地已经把那天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这是无中生有，我们俩根本没有吵架，她更没有打我，这都是误会。行了妈，早点我不吃了，我要去找柳今。”
　　我匆忙地出了门，首先拨电话给Tippi，酒店的分机号，没有人接听，我耐心地打到了前台，问讯331的客人是否外出了，前台小姐礼貌地说不知道。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如果说那天晚上我跟Tippi的约定更像是一时冲动的游戏，那么当我们清醒之后，这游戏般的约定还算数吗？我直奔酒店而去，按了半天铃，没有人开门，正好赶上打扫卫生的服务生经过，我问她：“331的客人去了哪里？”
　　服务生摇摇头说：“她经常不在。”
　　我怅然地站在那里，服务生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哦，我是她男朋友。”我说。
　　服务生撇了撇嘴，低声说：“个个都说是她男朋友。”
　　我正要上前去问个明白，电话响了。是柳今，他的声音有点着急地说：“你见到文汀了吗？”
　　“文汀？她没有在学校吗？”
　　“她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我们当时闹得很不愉快，她转身就走了，我后来去学校找她才知道的，她的同学说，她的东西都搬走了，现在找不到人，我以为她回家了。”
　　我的心一下子落入了悬崖底，文汀已经退学？？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努力地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柳今说：“她应该不会有事的，我打电话找找她的同学。”
　　“嗯，她的性格有点极端，我怕她会想不开出什么事。还有，今天下午我就要回香港了，这件事令我很放心不下。”
　　“她年龄不小了，应该会有分寸，下午我去送你飞机。”
　　“不用了，你先去找文汀吧。”
　　挂了电话，我匆忙地走出了酒店，第一个打电话给梨湘，她好久没接，打了很多遍，才终于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找我什么事？”
　　“梨湘。你见文汀了吗？”
　　“没见，怎么了？”
　　“你不可能没见她，她现在失踪了，你肯定知道她去了哪里。”
　　梨湘说：“怎么，你好像很了解似的。”
　　“现在事情很紧急，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赶快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跟她谈谈。”
　　“你省省吧，她不想见你。”
　　我按捺住火气，对梨湘说：“不管她想不想见我，这件事逃避不是办法，她已经退学了，你知道吗？这件事已经非常严重！你马上告诉她，让她给我打电话。”
　　“拜托，这是你们的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才能这么不让我讨厌？”我火了，梨湘却在那边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逗，既然讨厌我，却又要我帮助你，你说，你是不是被我宠坏了？”
　　“爱说不说吧。”我挂了电话，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没想到梨湘的电话一会就来了，她说：“你别这么没劲好吗？告诉你，她在我这儿呢，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说想躲开你们几天，放心，她，我会好好照顾的，虽然她有个不讲什么情理的哥哥，但是我跟她毕竟是闺蜜，我不会像你这么翻脸无情的。”
　　“她真的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我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没有，她吓唬吓唬柳今而已。”
　　“可是柳今说，他去学校……”
　　“我说过，有时侯男人的智商比小孩子还弱。天真。”
　　听了梨湘的话，我稍微放松了一下，至少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梨湘说：“你安排好了我跟你的女朋友什么时候见面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这么难约？”
　　“梨湘，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你能不能先不要总跟我提那些没有意思的事？”
　　“这怎么是没有意思的事？现在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最大的一件事。明白吗？”
　　“好好。我约好了会告诉你的，OK？”
　　我心烦意乱地挂了电话，本想赶去跟柳今见一面，可是，奇怪的是，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了，我到柳今入住的酒店去找他，前台小姐却告诉我，他已经在12点之前退了房。
　　我怅然若失地再次折回了Tippi所在的酒店，这两家酒店离得并不远，很快，我就再次回到了酒店的大堂内。看到我严肃而焦躁的表情，前台小姐很礼貌地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我服务的，我摇摇头，说：“我在等一个朋友。”
　　我的脑子里开始有了最坏的打算，是的，对于Tippi，我没有任何把握，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的动情是否只是应景性质，虽然她看上去那么诚恳，那么简单，那么动人，但是几个月前，她不是以一种同样的姿态出现过，也是那么地诚恳，简单和动人，我不敢想象再一次失去她的消息，会不会令我好不容易建筑起来的快乐崩塌。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女人一样脆弱而敏感，不堪一击，我隐藏得很深的内心，似乎是一块一碰即碎的玻璃，过于透明的材质令我没有防备的基础，一旦闯入我内心，我便只能任凭命运的安排，它粉碎或者保存也都是闯入者说了算，想到这里，我没来由地低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接到了赖伟的电话，说实话看到他的号码我本想装聋作哑，但是似乎内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牵引着我的某根神经，我皱着眉，仍是接起了他的电话。
　　赖伟跟我寒暄了一番之后，语气有点神秘地问我：“你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有点事要处理，怎么？”
　　“关于那个封露美，我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吗？”
　　我的心一颤，我当然想知道，但是……我维持住一惯的冷静，试探地说：“你知道些什么？”
　　赖伟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在调查。”
　　“调查？”
　　“是的，虽然那天我没有办法证明她就是封露美，但是我敢向你保证她就是她，你必须得相信我。”
　　我没有回话，我当然知道她是她，可是她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了她的目的，她转换角色的目的——我是个好人——我突然对这句话感到好笑起来，我是个好人，于是她决定改变之前我们所认识的一切，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出现？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田野的裸露事件，机场的劫持事件，突然的失踪事件，这些则都是为了证明我是否是一个好人？我的意识的清醒令我即刻入坠深渊，我似乎一下子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告诉我，这是一场阴谋……至于什么阴谋，我说不清，总之，是一场蓄意的，沉重的阴谋，其目的我没有能力去分析，我渐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轻易网络的小飞虫，虽然我极力地挣扎着证明着我飞翔的姿态，但是我的处境是那么地可笑和怪异，我开始越来越觉得事态的不对劲，赖伟的电话似乎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提醒……我注意到周围人来人往，于是我走出了大堂的门口，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继续说：“你打算怎么调查她？”
　　“这世界上没有用钱办不到的事。”赖伟自信地说，“其实本来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但是她的态度激怒了我，她要证明她的精明，我就一定要她现出原形。”
　　“也许……”我本想说她也许不过是个很天真的小女孩，喜欢搞一些生活的恶作剧，但是这样的话我始终无法说出口，于是我把后面的话吞咽回去，这样的话，连我都开始有些怀疑了。
　　“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家庭背景是什么，她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调查清楚。”赖伟说，“这女人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八章
　　没有出人意料。Tippi再一次失踪了。
　　就在她刚刚表达完了对我的感情，宣布我们俩感情的开始的时候，她选择失踪了。
　　上一次打电话给我，这次她连张字条都没留给我。
　　我像是一只被哄骗到动物园后立刻被关禁闭的狮子一样狂躁咆哮，虽然我极其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被她玩弄了。
　　一度我打算抛弃一切，跟她一起到无人的大山里去度过我的后半生的，然而在现实的面前，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绝版的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正如我对自己的评价，我已经30岁，没有事业，没有朋友，没有端正的生活态度，没有健全的价值观，甚至，至今我仍旧会奋不顾身地跌进一些爱情的陷阱里——是的，我已经确定这是一个陷阱了。虽然她并没有从我这里骗取什么，但是，她是如此放肆地玩弄了我的感情，把我从平地拉上悬崖，又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悬崖，任凭北风凛冽，寒风刺骨。那些动听的话不过是她随心所欲的绳索，有了这条绳索，如我这类智商低下的人便会兴奋地去攀登，她只是那个在高处喜滋滋地看到着一切的猎人，啊哈，多么精彩的一幕戏。
　　柳今回香港那天，我始终没有跟他联络上，没能去送机，中间我们只是短暂地通过几次E-MAIL，我并不想让自己狼狈的姿态在他面前展览，我和他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感情，我不愿意让自己以一种负面的形象出现，也许因为他在我印象中一直趋向完美的形象，当你跟一个标兵站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愿意让自己丑态毕露的。
　　文汀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继续念她的学业，照顾她的小动物，周末回家，一切仿佛没发生，又仿佛发生过了没留痕迹，我至今不知道她跟柳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改往日的疯癫，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缄口不提，但是对我的态度似乎充满了敌意，有点冷淡，我没有多顾及她的变化，只要她能够不那么荒唐，我想我还是愿意给予她充分的支持和理解的。
　　梨湘也正常了一些，不再每天做着结婚梦，也许那次的谈话确实有点残忍，也许是她真的想明白了，总之，这段日子，我过得比较平静，并且，我投资的那些个小项目，回收了一部分资金，我把它们交给了父母，虽然父亲仍旧对于我这些旁门左道不屑一顾，但是钱毕竟是真真实实地拿在了手里，至少证明我不是个整天在家里吃闲饭的废物。
　　更可喜的是，我突然像是被开了窍一样，关于写作的热情又回来了。我主动联系了洛小灰，请她吃了一顿美美的大餐，然后跟她表白我想继续写我的专栏的事，她对我虽然有极大的不信任，可能看在美食的份上，她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并跟我讨论出一个全新的专栏定位，在我再三保证不会拖稿或者赖稿的情况下，我再次变成一个专栏作家，就像告别了一个无限依恋的老情人，再次重逢的时刻，我竟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有时侯身份也是难以割舍的。
　　临走的时候，洛小灰突然带着一脸很甜蜜的笑容神秘地跟我说：“我谈恋爱了！”
　　我说：“那恭喜你了。”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谈恋爱对于我这种单身女人来说，还不是家常便饭？”洛小灰一脸不在乎的表情。
　　我三八了一下，说：“是什么人？”
　　“一英国人，长得特别帅，特别喜欢中国文化，从来没有来过中国，以为中国女人都是穿旗袍的天使。”洛小灰谈到自己的恋爱，一脸的幸福和自豪。
　　“这么弱智这哥们？”
　　“讨厌，一点都不弱智，就是有点天真，不过也难怪，大部分男人都天真。你不也一样吗？”
　　“我可没觉得中国女人都是穿旗袍的天使。”
　　“我看你是被中国女人给吓破了胆了吧？”洛小灰促狭地笑。
　　我警觉地说：“你又听梨湘跟你说我什么了？”
　　“什么都知道，说你爱上了一个神秘女人？怎么回事？”
　　我无奈地说：“不神秘，上次跟你说过的。”
　　“不会吧。什么年代了。你还在玩痴心情长剑？”
　　“一言难尽。”
　　“别啊，我下午没什么事，有的是时间，你索性全都告诉了我吧。”洛小灰兴致勃勃，“我最近对爱情故事特有兴趣，免费当你的悲情故事听众了。”
　　“没你想的那么文艺。”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一个女的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
　　“反正我的时间不值钱，”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权当我是个白痴情圣好了。”
　　洛小灰摇摇头说：“我真是不敢想象，认识你那么多年了，从你的文字，从你的为人，都看不出来你有做情圣的潜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你迷成这样呢？我要是你，我早就不浪费时间了，你看，梨湘这样的姑娘，现在也很少见了，你们俩是绝顶合拍的搭档才对。”
　　“对了，你刚才说你那个英国小子没来过中国，那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迫切希望把话题从梨湘身上转移开来。因为无论我对梨湘任何的评价，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去，我不想把好容易隔离好的关系再做一次轻松地摧毁。
　　洛小灰说：“我们俩在国际交友网认识的，我打算年底去英国看他。”
　　我瞪大了眼睛：“你们俩还没见过？”
　　“照片见了，彼此都挺满意。”
　　“这也能叫你恋爱了？万一你们俩见面后并不喜欢对方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虽然没见面，我们俩每天电话，MSN交流着的，样子又都看到了，还能有什么问题？除非……哈哈哈哈，”洛小灰话没说完就狂笑起来，“除非他SIZE有问题。”
　　我看了看周围的行人，确定没有人听到她的话，才小心地松了口气。
　　“我真是受不了你们都对感情那么认真的态度，天啊，生命好短暂啊，及时行乐就行乐好不好啊？”
　　“行，向你学习。”
　　“比如说吧，我跟这英国小子，我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帅，有一双比小贝还迷人的眼睛，当然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另外还有女朋友，像他这么帅的男人不可能是老天为我准备的，不过，他有没有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呢？我主张人要现实，就算他有很多女朋友，那也是他的自由，他完全可以在众多女朋友中衡量出谁最有吸引力，这个被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女人，他一定会加倍珍惜，对吧？我也一样，我现在喜欢他，未必将来喜欢他，趁现在喜欢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就去做，有一天不喜欢了，再要我做任何事情，恐怕我都不肯的。”
　　“及时行乐。”我喃喃自语。
　　“对，就是及时行乐，谁知道明天之后，会不会一阵龙卷风或者异常暴雨，我们的生命就结束了？我们控制不了命运，但是我们至少得让自己少点遗憾。”
　　“但是更多的可能是我们一直不幸地，安宁地活着。”
　　“那是更好。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爱更多的人。”
　　洛小灰的爱情经把我说得头昏脑花，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是老了，或者说在我心目中，仍旧残留着一些传统的东西，比如说对真情的渴望，对美好未来的设想，虽然世界已经不再是我少年时代向往的模样，甚至一切都乱了套，在成年的这些年里，我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完全颠覆的世界，但是那些羞涩的梦想仍旧存在，说到底，我没有对令我失望的世界完全绝望，仍旧残留着一点点小希望。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值得我付出的人，虽然这个希望现在看起来那么愚蠢可笑，不合时宜，我不想那么快妥协，我骨子里还保持着那么一点点孤傲和清高，这也许就是我个人的悲我剧命运所在。
　　只是，Tippi失踪了，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给，她真是个顽皮的孩子，喜欢闯入就闯入，喜欢撤离就撤离，不会管这些撤离和闯入带给我的疤痕有多么难看，我忍不住一阵酸。每次想起Tippi，我都会感觉到酸，我开始理解很多失去爱人的人，情绪失控的种种表现，如果不是我强制地压抑自己的真诚情绪已成习惯，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难看的事来，我的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我很希望从赖伟那里真正地得知关于Tippi的一切，身世，背景，目的；一方面，我又很恐惧，似乎潜意识里我已经感觉到来自于她的危险，如果她的秘密一旦被揭开，那么我还有没有机会去面对这糟糕的一切？如果她的秘密不被揭开，难道我一直生活在猜疑和纠葛中，不得安宁？
　　也许某一天，Tippi又会在某一个场景里出现，变成另外一个身份，她完全可以轻松地解释说：我想换一种与你认识的方式。这个理由是那么地理直气壮和完美无缺，它既能让一切荒唐变得合情合理，又可以代表我对于她的一些重要性，于是，我在一些被自己感动的情绪的牵引下，继续迷恋于她编制的网，神魂癫倒，日夜混淆，心甘情愿拿块猪油把心蒙起来——结局应该是我会继续回到原地，她再一次莫名其妙失踪，去到她愿意去的任何地方，也许是某个男人的家里，也许是她在某个报纸上看到的心仪的小岛，总之，没有什么可以约束得了她，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马上抵达。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了一种难过和麻木，我仿佛驶向了一小片梦想中的孤独岛，这岛看上去朦胧诱人，当我奋力地进入岛屿的时刻，我才发现我根本无法享受这种孤独的快感，靠近，则湮灭，则生怖，回头却不见岸在何方……
　　我站在跟洛小灰告别之后的一个十字路口，感觉自己孤零零地像个苍老的光棍，我愿意拿着一把时间去交换一个真诚的，令人陶醉的爱人，但是当我伸出手来的时候，除了看到一根一根暴露的青筋，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天，我正在一个专卖店里看一条心仪的牛仔裤，我的电话突然狂响起来，洛小灰的声音充满着恐惧和急躁，她劈头盖脸的说：“你在哪里？”
　　“怎么了？”
　　“是梨湘。她出事了！”
　　我的心“砰”地一下，感觉意识有点空白，我镇定地问：“怎么了？”
　　“她出车祸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你要是方便的话，马上赶过来吧！”
　　我边讲电话边走了出来，问清楚了医院，马上飞了过去。
　　一路上，我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一直冒着火星，紧张的感觉席卷了我全身，虽然我对梨湘没有什么爱意，但是听到她出事的消息真的令我无法平静，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如果梨湘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哦，不行，她不能消失，我摇摇头，Tippi的消失我无能为力，梨湘的话我绝对不允许她消失，我不允许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莫名其妙地蒸发掉……她不会有事的，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又不断地联想起她时时天真的模样，我后悔对她过于残酷，过于冷淡，我的自大毫无道理，仅仅因为她对我有着爱的迁就，所以我就肆无忌惮地摧毁她？我感觉到自己的卑鄙，当我面对Tippi的时候，我比梨湘更加卑微，Tippi因此有理由慢怠我，戏弄我，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妙的小轮回，我如何对待爱我的人，便会被我爱的人如何加倍奉还，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一路上，我脑子里胡思乱想，手忙脚乱，终于抵达了医院。
　　人山人海中，我想赶快穿过人群去急诊室找梨湘。不知道她已经伤成什么样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拉着她的手，给她一点温暖的力量——如果她需要的话。
　　我推开一间一间的诊室和病房的门，都没有看到梨湘，我的心越来越沉重，正在我慌张无措的时候，梨湘出现在我面前，谢天谢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我的背后，我的心脏一下子恢复了平静的状态，等会，她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我的背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梨湘问。
　　“洛小灰给我打电话，说你受伤了？”我浑身上下打量她，妄图从她的身上找到一丝车祸的痕迹。
　　梨湘没回答我，看到我的表情，她似乎很得意：“看来你挺在乎我的。”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你没有出车祸？”我试探地问。
　　梨湘抬起脚来说：“不知道这算不算。”
　　她的脚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我几乎被这快淤青给气昏过去，这就是洛小灰嘴里的车祸？？
　　“刚才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一辆自行车突然拐了过来，把我给撞倒了。”梨湘解释道。
　　我怒火中烧，看到梨湘不轻不淡的样子，想到我一路上倍受折磨的心灵，我恨不得踢她一脚。
　　“怎么了你？干吗脸色那么难看？”梨湘大声地说。
　　我一股火气没处发，转身就要走，梨湘在身后说：“周文暻！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你盼着我被车撞断个胳膊撞断腿撞个残疾植物人什么的？”
　　我没有理睬她，她跟了上来，说：“行了，看你这么小气的人，开个玩笑都不行？”
　　“开玩笑？你知道自己有多么无聊吗？？”
　　“行了，我只是看看你到底在乎不在乎我，你何必这么生气呢？”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一点都他妈的不在乎你！”
　　“别骗人了，我都看见了。”
　　“你看到什么了？”
　　“反正我都看见了。我特别高兴。”梨湘一边说着，一边嘿嘿地笑了起来，她走到我的前面说：“我一直以为你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刚才看你心急火燎到处找我的样子，我真挺感动的，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还超级要面子，一点都没错。”
　　我无语。
　　“就算是只小狗小猫，遇到了这种事，我都不会不闻不问。”
　　“行吧，你怎么说都行。”梨湘完全不在意我的态度，她沉浸在发现的快乐中，她说：“洛小灰说的没错。”
　　“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你属于那种拯救型人格。”
　　“什么？”
　　“就说吧，你这人内心里其实特大男人主义，你喜欢弱小的女人，喜欢保护，喜欢刺激的事件，所以，你才会对于太过于平安的我没什么兴趣，却会对那种整天被人抢劫啊，被人欺负的女人吸引住。”
　　“一派胡说。”
　　梨湘说：“我呀，我已经反思我自己的问题了，以前我确实太平静了，上回文汀闹出退学事件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谁喜欢折腾谁就会被人关注，会受到重视，你当时多紧张她，爱情也是一样，怪不得很多结婚的人都埋怨对方没有吸引力，那都是因为太安静了。”
　　“所以你就捏造不平静的事来考验我？”
　　“这也不算捏造，我确实被自行车给撞了嘛，只不过洛小灰说的夸张了点。”
　　我认真严肃地警告梨湘：“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如果你继续拿这种讨厌的小把戏来试探我，我们俩以后就不必再来往了。”
　　“你不这么凶不行吗？”梨湘答非所问地说，“对了，明天是初一，我们去庙里烧香好不好？”
　　“烧香？”
　　“是啊，去烧香。”
　　“为什么？”
　　“没什么啊，去祈求平安啊！”
　　“……看有没有空吧。”
　　“什么有空没空，就这么说定了，我跟阿姨也都约好了，你到时候得当我们俩的司机。”梨湘笑了起来。
　　我无奈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大早，我就被抓着送母亲和梨湘去烧香，在郊外的一座寺庙里，果然是初一，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香火缭绕。母亲请了一大把香，便进去拜了，梨湘问我进不进去，我摇摇头，她哼了一声，自己进去了，我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站着。
　　远处走过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僧人，一路合掌地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前来的僧人行了个礼，问道：“寺里可以求签吗？”
　　僧人看了看我说：“施主有什么事要求。”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问问婚姻。”
　　“婚姻之事天注定，不需要问签的。”
　　“……我觉得心里特别迷惘。”
　　僧人看了看我，说：“要想得到真正的平静，要先修除心里的业障。业障清除了，你的心自然就澄静下来了。”
　　我不明所以，僧人走了。
　　过了一会，母亲和梨湘都出来了，刚烧完香，似乎各自了却了心中的烦恼，也似乎因为心事得到了排解而满面红光的样子，看到我，她们很高兴。
　　一路上，我都在想刚才那个僧人的话，我现在躁乱的心情，是因为心里的业障太多？可是，我的业障究竟是什么？又该怎么清除？我没有信仰，也很少接触宗教的东西，以前我总是把宗教当作是人们麻木心灵的借口，我想象不出一个人虚弱到只靠宗教存活是多么地可怜，我以为自己是很强大的，我们学习知识，以来武装自己薄弱的灵魂，可是我们需要有多少知识，才能让自己变得快乐起来？这很难，至少对于我来说，快乐是一个非常虚妄的假象，即使这一刻我得到了快乐，我能维持多久？下一次快乐要等多久？好容易再次等来的快乐又能维持多久？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规则的世界中，但是每个人的灵魂都有不同程度的叛逃的经历，封露美曾经说我把自己捆绑在自己的身体里，那么，如果这是我不快乐的根源所在，如果我彻底释放我的身体中的捆绑，我就可以享受到无边的快乐吗？
　　多么虚妄多么地深奥，每次思考起人生我都会感觉痛苦不堪，我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薄弱，我没有办法解释的博大世界，没有办法安抚的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灵魂，我不明白生存的意义，也不清楚轮回是否存在，我一时间感到了一种无法克制的孤独和渺小。
　　回到家里，我一言不发地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地想象着乱七八糟的疑问，梨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啃了大半边的，没有削皮的大苹果。
　　“我刚才在寺外遇到一个和尚。”我忍不住说。
　　“哦，那很正常，寺庙里本来就有很多和尚的。那是他们的家。”
　　“梨湘。你相信这世界上有轮回吗？”
　　“当然了，所以人在世界上要做行善，下一辈子才不会变成猪狗。”
　　“做了善事，就不会变猪狗，然后再变成人？那不是一个没完没了的过程，其实，做人有什么好？”
　　梨湘说：“做人没什么好，但是至少不用担心被屠宰的危险吧？至少人世间有法律保障着你的生命，再说了，做善事做多了，就不一定再投胎成人了，那些大善人，大多会成佛或者成神仙。”
　　“然后呢？”
　　梨湘耸耸肩说：“然后？就过着幸福的生活啊！”
　　我陷入沉思，梨湘说：“你又怎么了？满腹心事的样子。”
　　“没什么。我在想一些关于生命的问题。我不相信人有灵魂。”
　　“人当然是有灵魂的，有时侯身体和灵魂根本就无法和谐，很明显的感觉，身体可以控制住灵魂的作为，对了，你做过会飞的梦吗？听说那个感觉就是灵魂出窍。”
　　我确实做过会飞的梦，而且不仅仅一次，有时侯还会做那种堕入悬崖的梦，很神奇的身体的感觉，那种时刻似乎真的有灵魂存在，又似乎灵魂只是寄居在身体里的一种奇妙的物质，当它有了脱离肉体的欲望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似乎存在过。我越来越迷糊，开始陷入了不断地追问和矛盾中，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可以拿宿命来解释一切的话，那么老僧说的，我的业障究竟是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那么奇怪？”梨湘问我。
　　我把自己从恍惚里拽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我看你最近古里古怪的，有没想过去旅行啊？”
　　“旅游？没想过。”
　　梨湘兴奋地说：“去旅行怎么样？去日本？我有个朋友在旅行社，他们公司最近推出了一种双人游，非常便宜，而且也是半自助式的！这个季节，去日本泡温泉可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可不要擅自给我报名。”我警告梨湘，她扁了扁嘴说：“知道啦，哼，你还以为我跟从前一样吗？我变了，我改变了跟你相处的方式了，你是大男人主义，我得学会如何跟一个大男人主义的男人相处，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露出女强人的姿态了！”
　　听了梨湘的话令我很宽心，不过旅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我真的该去哪里散散心了。
　　我的专栏时隔半年再次跟读者见面引起了不小的一阵轰动，我的信箱里挤满了读者的E-MAIL，大部分是女性，也有少许男性。我发现，在表达情感这件事上，男人始终是弱势，同样是写信，凡是女孩署名的，统统长篇大论，男人的正相反，有一个叫大海的读者的来信和一个叫张龙的来信内容一模一样，只有一句话：嗨，哥们，好久不见，挺想你的！不知道为什么，短短的话反而更能引起我的感动，我没有想到自己像个闭关修炼的老江湖一样，居然还有人会惦记我，我何德何能，突然间，我感觉到了一种榜样的力量，我再也不想在专栏中肆意妄为，胡说八道，天马行空，谁知道我随便说的哪句话，会令认真地看那些文字的人受到伤害呢？哎，我一边看着信一边发着感慨，但是心里是美滋滋的，像坐在云端修炼成仙的幸运儿一样飘飘忽忽，乐哉乐哉……
　　有一个叫小鱼的女孩的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Kevin你好，终于又看到了你的专栏，要知道，每周买报纸看你的专栏，可是我坚持了一年多的习惯呢！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读到，我想，不管你读不读到，我都想跟你说，我一直在猜想你的模样，我觉得你肯定特酷，特扎眼，放人群里，一定也是一眼能认出来。还有，虽然没看过你的照片，但是我觉得你肯定特别像我高中时候暗恋的一个男生，他一看我，就能把我给电晕过去，可惜，同学了三年，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不管怎么说了，你的专栏永远别停啊！我会永远都支持你的！
　　有一个署名胖胖的女孩的来信——Kevin！你又回来了！天啊，我真高兴！你知道吗？你的专栏我们宿舍的女孩都喜欢，还都拿你当梦中情人了呢！不知道你是什么星座的，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记得去年你提过红双喜，后来你又改万宝路了！我们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一份神秘的礼物，至于是什么，先保密！嘿，记得下次专栏里说说你的星座啊！
　　江爱梅的信内容是——Kevin，当我再一次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我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真的是你吗？真的像做梦一样，读你的专栏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当初被你不羁的语言风格所吸引，后来慢慢地绝对你有了一种依赖，你嬉笑怒骂，表面上像个痞子，但是我相信你有很细腻的内心，因为从你的文字中，我仿佛可以看到一个孤独的男人，行走在行人如织的街头，落寞的眼神令人心疼，相信你是个真诚的人，也希望你能写出更加感动人的文字。
　　……
　　我抽了根烟，看了看烟盒，是中南海，我是什么星座来着？好像是白羊，我像个痞子吗？应该不会吧？不过我确实很真诚，把我放进人群里，我不扎眼，但是我也许会像小鱼暗恋的男生一样，很少会注意到身边形状各异的女生……我不断地点开邮件，不断地仔细地阅读着那些来自这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里传递过来的文字，突然，我点开了一封奇怪的信。
　　这是一封匿名的来信，没有显示E-MAIL的地址，只有一排乱码，和一行字——
　　亲爱的Kevin，是我，原谅我不辞而别，有些事情要处理，来不及告别，飞机上看到你的专栏和信箱，我现在普陀，有空来找我。Tippi！
　　我的眼睛在看到这封信的署名的时刻，几乎停止了呼吸，我没有看错？我没有看错？Tippi？Tippi？Tippi？她，给，我，写，信，了？？我的心脏因为这一个惊异的发现而突然晃动起来，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我来来回回地读了不下30遍，激动到坐立不安，Tippi，是她，没错，一时间，委屈的情绪包围了我，这些日子来对她的怨恨，对她的猜疑一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我几乎立刻就点开了定票的网站，以最快的速度一边在这封信里感慨万分，一边定好了两天后的飞机票，我站了起来，拍了拍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些绝望此刻全部化成了兴奋，普陀？她怎么会在普陀？普陀在哪里？我慌张地搜索关于普陀的一切的消息，地理位置，风土人情，周边环境……Tippi，只要有你的消息，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会马上飞去……刻不容缓……
　　当然，后面的信我再也没有心情去看，此刻的我，就像是一只被注射了鸡血的病人，亢奋到无法自己，如果说第一次封露美的失踪让我失落的话，那么Tippi的第二次失踪足以令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可是，这些都不要紧，只要她出现，是的，只要她还会出现，我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到她的面前，看顾她的需要，安慰她的不安，她真是我生命中的魔鬼，可是她确实是我的天使，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把我完全征服，我没有任何还击的能力，没有她的消息令我的世界崩塌，但是现在我的世界又重新复苏了，人生真是美妙，我一定要马上见到她。
　　从打算出行，到确定机票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我被自己的决定刺激得无法入眠。
　　冷静下来我才想到了几件事。第一，Tippi的邮件地址是一个乱码，我没有办法给她回信告诉她我已经定好了去看她的票，她也没有告诉我她在普陀会待多久，如果我到那里她已经走了该怎么办？第二，她除了告诉我她在普陀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到了普陀，我该去哪里找她？
　　这些现实的顾虑令我因为得到她消息后疯狂的灵魂得以安定下来，当然，Tippi就是Tippi，如果把一切考虑得那么周全恐怕她就不会是她了，那么，不管怎么样，我想我会找到她的。
　　除了简单地跟母亲告了个别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出行计划，我想，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理解我的冲动和疯狂，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太理解，这种冲动的理由是什么？但是，管它是什么呢？为了避免上次专栏事件的发生，我特别在临走前的两个晚上写出了两篇专栏，发到了洛小灰的信箱里，再三地保证这次专栏的复开绝对不会又是一场持续不下去的闹剧。
　　我甚至还给梨湘的BLOG上留了一条言，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怕她没完没了地追问，也许是怕她再来纠缠我妈问东问西，我编造了一个理由，说因为生意的缘故，我要出差，时间还不知道，回来后会跟她联系。
　　把一切都办妥之后，我放心地离开了北京，踏上了去宁波的飞机，又送宁波坐船去了沈家门，最后，终于抵达了神秘的，神圣的普陀山。
　　我从来没有想到普陀山是如此一个风景美绝的地方，虽然我对山水的想象力已经很无限，但是当我踏进山中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陶醉。山，水，夕阳，海滩，植物，交相辉映，空气格外地新鲜，似乎可以闻到一阵奇异的暗香在空气中浮动，潮水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偶然还会看到停泊在海里的船只，远远地，我看到了一尊硕大的观音像耸立在海的那一端，就像是一个背对着我的不语的圣人正在临海观望，回想着心事。
　　我被这里的风景给迷住了，奇怪的力量令我着迷，怎么回事？
　　我翻开地图，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突然想到，第一件事，应该首先找一个旅店住下。
　　我沿着山路向前行走，一路上都是旅客和僧人，大部分游客都是跟随旅行团而来，也都似乎早已经定好了住宿，所以脸上都洋溢着不紧不慢的惬意，我则必须要赶快找个旅店，因为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沿路的旅店几乎全部都住满了旅客，而且大部分是几天前就预定好的，我有点懊恼，还是因为自己太过于莽撞，为什么不提前定好酒店呢？
　　我走了出来，迎面遇到一个大姐，看到我沮丧的样子，她说：“明天是观音菩萨的生日，山上的人太多了，你找不到住处了吧？”
　　“是啊，没想到人那么多。”我叹了口气。
　　大姐说：“旅店住满的话，你可以住在山上的人家，很便宜的，也很方便。”
　　我抬头看了看，环绕的大山中，我该去哪里找一户人家居住呢？
　　大姐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看看。”
　　我惊喜地说：“好啊，在哪里？”
　　大姐向远处指了一下说：“就在前面不远处，不过我家里环境并不是很好，你可以先去看看，如果觉得不好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到其他的人家里。”
　　我忙不迭地感谢，心想能够住下已经太好了，还挑剔什么好坏，跟在大姐的身后，才发现自己的体力真的很差，大姐果然是山中的居民，走路如风，身手矫健的样子，不一会就把我甩在了身后。
　　到了大姐的家里，是在半山腰，两间很简陋的小屋子，不过屋里布置得很干净，新的床单还散发着清香，我当即决定住在这里，她淳朴地说：“如果你觉得这里环境不太好，我还可以带你去其他的村民家里看看。我们这里有很多家庭旅馆，你不要客气。”
　　“不不，这里很好的，就这里吧。”我把背包放在了床上。
　　大姐关心地问：“你一个人来普陀吗？”
　　“是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
　　“北京。”
　　大姐说：“北京很好啊，我女儿当年一直想考北京的大学，但是考了几年没有考上，后来还是报考了宁波的一个学校，现在也快要毕业了。”
　　“宁波也不错，我没想到普陀山的风景这么漂亮。”
　　“是啊，这里是观音菩萨修道的道场。以前是一个蛇王统治的。”
　　我好奇地说：“是吗？蛇王？”
　　“是的，当年，这个岛上有一只蛇王，非常粗，它的身体可以把整个山都盘绕起来，后来观音修行的时候，看中了这块地方，于是跟蛇王斗法，蛇王说：我的身体可以盘住整个山，观音菩萨说：那么你演示一下看看，蛇王于是做法盘山，结果就在快要盘起来的时候，观音突然跳起来一脚把山踢成了两座，于是，蛇王输了，但是它求菩萨放过他的后代，菩萨说，只要它的后代不伤及人类的性命，她会保护它们的。”
　　看大姐讲的这个传说如此有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姐说：“这山上有餐馆，你要是饿了可以去吃饭，不过我也可以给你做点。”
　　“不不不，”我连忙说，“不要麻烦了，大姐，今天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否则我都不知道该住在哪里。我一会出去走走，你不用管我了，我晚上回来睡觉。”
　　“今天晚上有法事，很多人都会一直等到12点烧头香，你如果来拜观音菩萨的话，一定不要错过头香。”
　　“今晚上大部分人都会去烧头香吗？”
　　“应该会吧。”
　　我想，Tippi如果在普陀，一定不会错过这么盛大的聚会，我打算碰碰运气，也许会遇到她。
　　我把东西都放好，向山中走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但是我并没有什么胃口，上山的人很多，身上都背着香，蜡烛等一切供奉的物品，我除了钱包什么都没有，入乡随俗，我打算找一个店请些香，赶上这样特殊的日子上山真是没有想到，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走到了普济寺的门口，我看到了几棵苍老的大树，树干非常粗，走近了看到树的旁边都林立着一些功德牌，写着一些助养树木的名字。寺里寺外的人非常多，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甚至有一些人嘴里一直念着佛号，非常虔诚的样子，我这个局外人也似乎受到了感动，虽然我没有什么信仰，但是我尊重一切的信仰，也尊重一切有信仰的人，在我看来，信仰也许不仅仅是一种精神的慰籍。更多的是一种来自神圣的力量的约束力，无论任何信仰，其门徒都是以善为基本做人准则的，没有信仰的人则无所畏惧，人心一旦没有约束，便是可怕的放纵，相对于冰冷的法律，信仰也许是更美好的一种约束方式。我边走边想，在寺庙的附近，看到了一条街，街上张灯结彩非常热闹，很多人也在这里请香请花，我走了进去。
　　一对年轻的情侣在路边吵架。
　　“你什么意思？”女孩横眉竖眼地对男孩嚷。
　　男孩阴沉着脸说：“我的意思很明白，你少跟我那么大声！”
　　“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想做出决定，对吗？”
　　男孩眼睛望着远方，不予回答。
　　女孩说话的声音顿时有点哽咽，“好吧，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强迫你的，没问题，反正一切都还来得及。”
　　男孩说：“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其实你很清楚的，但是你装作不知道，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
　　“随你怎么说。”
　　“小文，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吗？我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一个好的结局吗？”女孩明显地开始服软，音调低了下来，眼睛有点湿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相信我，很多人告诉我，普陀山许愿非常灵的。”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问题，总是这样消极，一遇到事情就去算命，烧香，你真的以为一切都可以求到吗？”
　　“菩萨会保佑我们的，相信我。”女孩几乎要哭出来，男孩却似乎毫无怜悯地四处张望。
　　我站在旁边观看了大半天，有点不好意思，从他们身边经过，走进了一家香店，正在挑选供香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口大喊：“小文！……”
　　随着喊叫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看到女孩子泪流满面地一个人站在原地，男孩已经不知道去向，很多人都在围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孩有如此绝望的表情，她双手无措地耷拉着，眼泪像是轰流的水河一样在她年轻的脸上流淌，她的眼睛望着前方，虽然周围已经围绕了一些人，但是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无人之境，是什么样的感情令她如此黯然，看她的样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此刻的表情却已像是百年之身。
　　女孩这样一直默默地站着流泪，看热闹的行人也逐渐散开，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女孩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转身要走，我跟了上去，她的脚步非常慢，仿佛没有目的地的样子，走了一会，停了一下，然后再走几步，又停下了。
　　我跟着她的脚步走走停停，像个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她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回头说了句：“我没事，不会寻短见的。”
　　看她主动跟我说话，我很高兴，大步超过了她，说：“你知道我在跟踪你？”
　　“当然知道，你跟了我半天了。”女孩叹了口气，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脸色非常难看，虽然只是在月光下，仍然可以看到她沮丧的模样。
　　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琢磨着怎么安慰她一下。
　　“你为什么会来普陀的？”女孩问我。
　　我耸耸肩说：“我有一个朋友到这里来了，不过我还没找到她。”
　　“女孩吗？”
　　我没回答，她说：“大部分人来普陀，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来上香请愿，只可惜，谁的愿望会被成全，谁的又会被忽略，只有天知道。”
　　“别那么悲观，心诚则灵。”我说。
　　“我已经没有必要再许愿了。”女孩再次叹了口气。
　　“你们俩怎么了？”我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
　　女孩说：“他走了，我知道他早就想走了，忍了那么久，也很不容易。”
　　“男人有时侯吵架也会赌气。”
　　女孩摇摇头说：“他不是赌气，他是真的走了。”
　　“你是说？”
　　“是的，他走了，离开普陀了，其实我知道他早就把晚上去沈家门的船票都买好了，只是他没找到借口怎么走而已。”女孩的声音又开始哽咽，“其实我知道我们俩一定会分手的，去年我就算了一卦，说我们俩不可能走到白头，我本来希望拉他来一起求观音菩萨保佑我们能够走得再远一些，没想到……”
　　“你们都太年轻了，应该多享受享受人生，不该想这么多的，我像你那个年纪，谁要跟我结婚，我一定会吓跑掉。”
　　“你住在哪里？”女孩把话题一转，我说：“我没找到旅店，住在山上的一个大姐家里。”
　　“我能跟你一起住吗？”
　　我吓了一跳，女孩说：“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房间让给我吧，你去住我的房间，我没有办法面对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他肯定已经走了。”
　　“这……”我有点为难。
　　女孩说：“我那个房间是提前一个月就预定好的，房间很不错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住的那个大姐的家，条件比较简陋，不太适合你住的。”
　　女孩说：“我只是不想回到伤心的房间里去了，至于简陋不简陋，对我来说没什么，我的心已经死了，住在哪里都一样，今天我烧完香，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
　　“回家。”女孩简短地说，“可以吗？”
　　我没有办法拒绝她。
　　跟着她去到酒店拿了东西，果然，男孩已经不知去向，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女孩的一个小小的背包，女孩收拾着东西，对我说：“他很客气，没把我的钱全部拿走，给我剩下了路费。”
　　“他竟然拿走了你的钱包？”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奇怪，他经常会拿走我的东西，电脑，手机，MP3……拿走钱包很正常的，至少他还给我留了回去的路费和明天的饭钱。”
　　我无法理解。
　　女孩收拾完了东西说：“这边的房费交到了明天中午，押金是一百块，如果你继续住的话，你可以把押金给我。”
　　我掏出钱包，把押金给了她，“你晚上还没有吃饭吧？我也没吃，一会带你去那边安顿好，一起去吃饭吧。”
　　“只能你请我了，我没有钱了。”女孩说。
　　“当然。”
　　我带着她从酒店出来，天色已经非常暗，差不多快到九点钟了吧，我沿着路找到了大姐的家，大姐看到我带了一个女孩子过来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解释说：“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朋友，她想跟我换换房间。”
　　大姐有点怀疑地看着这个一脸阴云的女孩子，似乎有点防备。
　　女孩没理会大姐的目光，向房间里走去，四处看了看，出来跟我说：“就它吧，挺好的，很干净。”
　　我悄悄地把三天的房费给了大姐，拜托她帮忙照顾她，大姐仍旧有点戒备地说：“是你的朋友吗？”
　　我点了点头，希望大姐别再继续问下去，因为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跟女孩一起带了香下山找餐馆吃饭，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进了几个餐馆，都是以卖海鲜为主，女孩皱着眉，每次走进去又出来，转眼，山里的几个餐馆几乎被我们转遍。
　　“你吃素吗？”我问她。
　　“不吃素，不过一会要去烧香，总不能吃一肚子的肉吧？这是一种不尊重。”
　　我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地很对，但是山上实在找不到一间素菜馆，我的腿也开始发软。
　　知道我们濒临绝望的时候，我们走进了这一片最后的一间餐馆，仍旧是以各种鱼和海鲜类为主题的，不过老板看到我们俩的表情，问道：“你们想吃点什么？”
　　女孩说：“我们想吃点素菜，不知道能不能做？”
　　“可以啊。你们想吃什么菜？”
　　“无所谓了，什么都可以。”
　　老板一会拿来了三四种蔬菜，其中有一种像白菜，却又是紫灰色的，我问道：“这是什么菜？”
　　老板说：“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菜，叫观音菜。很好吃的。”
　　女孩说：“就它吧，观音菜。”
　　我又点了几种蔬菜，要了米饭，不一会，菜就上来了，量很少，米饭却给得很好，足足有一小盆。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女孩看起来也饿了，也有点风卷残云的架式，很快，一桌子素菜被我们俩消灭掉。
　　饱食后的心情果然靓得不得了，女孩也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现在刚十点半，”女孩看了看表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咱们干点什么呢？”
　　“出去走走？”
　　“外面人太多，不过，吃完饭感觉餐馆很讨厌，走吧。”女孩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出门了。
　　我们俩沿着山路随意地走，越来越多的人走在狭窄的山路上，匆忙地赶往寺庙里去占位置烧香，女孩看着这些行人们，对我说：“你说这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烦恼的人。”
　　“不一定是因为烦恼吧？有的人可能完全是为了朝圣。”我正说着，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僧人一路边叩首边行走，样子非常虔诚。
　　“我不相信他们有多少人真的相信神灵的存在。”女孩说。
　　“你呢？”
　　“我也说不上来，从小我就喜欢算命，遇到什么事情都去问算命先生，但是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算命先生大部分都是骗子。”
　　“你是想寻求心理寄托。”
　　“差不多，我太孤独了。”
　　“对了，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很难听，叫章敏。估计在全中国有一亿个跟我重名的人。”
　　“名字无所谓的，就是区别人的符号而已。”
　　“不。名字很重要，从名字中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比如说，父母对你的重视程度，我不相信一个叫章敏的人，小时候会受到什么疼爱。”
　　我没明白她的话，章敏解释说：“像这样的名字，可以看出来父母对孩子完全是不重视的，连多动一些脑子多花一些心思都不肯。”
　　我想到了自己的名字，还好，不算敷衍之作。
　　“你叫什么？”
　　“周文暻。”
　　章敏点了点头，幽怨地说：“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文字。”
　　“是说你的男朋友？”我想起那个被她喊作小文的人。
　　章敏笑了笑说：“他从来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对他们的关系更加感到好奇，章敏继续说：“自从我跟小文认识，他就是别人的男朋友，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男朋友的，但是，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他做了我身边所有女孩的男朋友之后，还是没有轮到我。”
　　“为什么？”
　　“不知道。我做了一切的努力，改变自己，改变发型，改变穿衣风格，改变性格，总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会去模仿，要知道，我的模仿能力一直很强，可惜，每次当我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时候，他又改变了审美。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他最近喜欢的女人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章敏敏感地看了我一眼说：“这很好笑吗？”
　　“很有意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章敏说，“这是真的。”
　　“你有没有真正地考虑过他不愿意接受你的真正原因？你真的觉得只要你做到你以为的他喜欢的样子，他就会跟你在一起吗？”
　　“我实在不知道我哪里不好，我样子不很差——对吧？”
　　我点了点头，实在感觉面前的这个女孩太年轻，年轻到眉目都还没有舒展开来，这应该是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年纪，应该没心没肺地坐在台阶上吃巧克力，遇到喜欢的人就会扑上去，跌个头破血流再缩回来，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年纪。章敏显然比年龄要早熟一些，也或许是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情景下我的错觉。
　　“我还是有耐心的，我相信小文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人。”章敏的话让我吓了一跳，如果没记错的话，一模一样的话曾经在梨湘的嘴里也说出来过，她的话给了我一种叛逆的反感——即使真的是这样，也用不着如此自信地大声宣布吧？是不是很多女人在爱情里都过于自信和盲目，从来没有探看过对方真正的感受呢？
　　“可是他不这么想，他觉得我很幼稚，觉得我不成熟，可是，他自己也并不成熟，我想，我有耐心等他成熟起来，可是，他却决定要跟一个很庸俗的女人结婚。”
　　“这就是你们刚才争吵的原因吗？”
　　“是的，我不希望他那么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想让他回头，反省过来，重新做出一个决定，他不能跟她结婚，他将来会后悔的。”
　　“你这么肯定？”
　　“当然，我很了解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跟他认识了19年，我一出生就认识他了，谁都没有办法比我更了解他。”章敏有点激动，“也许是因为太熟悉，所以小文永远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喜欢跟一点都不了解的人恋爱，然后再分手，我想总有一天他会了解，可是他竟然要结婚。”
　　“他已经够年龄结婚了吗？”我有点怀疑。章敏说：“后天是他22岁的生日，他打算生日一过，就去注册结婚。”
　　我叹了口气，章敏说：“这次是我把他骗出来的，我想让菩萨改变他。”
　　“看来你失败了。”
　　“是的。”章敏点点头，“有些人，无论你怎么用力地去拉他，他始终会跟你保持一种遥远的距离，你越拉他越远，后来，干脆就跑掉了。”
　　“你没有试着看看身边其他的男生吗？”
　　章敏说：“我不喜欢其他的人，我只喜欢他。我会让他后悔的。”
　　我紧张地说：“你要干吗？”
　　章敏说：“没想好，但是我会让他后悔的。”
　　“我感觉你走近了一个死胡同中，如果你使劲往里撞，可能会头破血流，你为什么不换个方向走走看呢？你才19岁，老天，你的人生根本还没有开始。”
　　“19岁足够了，我才不稀罕活到30岁。”章敏冷哼了一声，“有的人活到90岁还没有活明白，年龄不代表什么的。”
　　我悲哀地想，我已经活到了30岁，真的什么也没明白。
　　“好了，说说你吧，你结婚了吗？”
　　“没有。”
　　“你都那么老了……我是说，你怎么还没有结婚呢？”
　　“这……可能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吧。不过，人不一定非要结婚的，对吗？”
　　“有的人不这么想，他们都太怕一个人孤独了，所以满世界里找人结婚，以为结婚了，一切就稳定下来了。其实，大部分人的问题出在婚姻之后。”
　　“你真的是比你的年龄早熟太多了。”我说，章敏不屑一顾地说，“很多成年人很白痴的，其实跟我同龄的人里面有很多人很成熟，我觉得年龄真的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我们俩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11点半，当我们打算到寺庙里静静等待12点来临的时候，却发现我们失算了。
　　别说寺庙里面，就连寺庙外面，都挤满了人，人群拥挤不堪，还有一些人在来回走动，我们俩傻眼了，看来我们是别想挤进去烧香了。有一圈人围着大殿不断地念着佛号一圈一圈地行走，我们俩显然阻挡了他们的路，章敏说：“怎么办？”
　　我没任何经验，四处张望。
　　“对了，好像不光普济寺里有法事吧？我们可以去南海观音那里去烧香，你白天去过了吗？就是那个硕大的观音像的那个地方？”章敏说。
　　“还没有，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
　　“那咱们走吧，从这里走过去，差不多要20分钟，咱们得快走，千万别错过了12点！”章敏拉起我就跑，她似乎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如此蜿蜒的山路她行走如飞，我虽然有点腰酸背痛，但是仍旧紧紧地跟着她努力往前走，心里还想我可能真的是老了，面对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我只有羡慕的份。
　　连走带跑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南海观音之后，我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竟有这么神圣的一处地方，当我刚踏山普陀的时候，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硕大的观音佛像，只是没想到走到跟前竟然是这样的一番情景，我似乎已经不在人间，而是在一个无比庄严的佛国，漆黑的夜色更给佛像增添了威严，临着海，海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来，无比清爽又令人心静，正在我陶醉不已的时候，突然天上飘起了一阵小雨，有人在喊：“观音菩萨洒甘露了！”
　　一时间，我神智有些不清醒，似乎真的，面前的观音菩萨显灵向朝拜的众生洒甘露一样，章敏双手合什紧闭双眼，我也学她的样子这样地动作，然后，12点终于来临，我们赶快点燃了香，嘴里念念有词地跪拜，我很自然地想到了父母的健康，全家的平安，这一刻，我对于自己的祈祷深信不疑，最后我默默地祈求我会顺利地在普陀找到Tippi。
　　终于顺利地烧完了香，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人群慢慢地散去，香气空中弥漫，我却不舍得离开，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
　　说来也奇怪，12点一过，那一阵细雨自动地消失了，仿佛只是为这神圣的时刻来庆祝的，飘过一阵小雨的空气更加清新，每呼吸一口，我都觉得非常愉快。
　　“你刚才祈祷了什么？”章敏问道。
　　我说：“说出来是不是就会不灵验了？”
　　“说说嘛，我猜吧，你肯定是祈求菩萨保佑你遇到一个完美的姑娘，对吧？”
　　我不置可否，章敏说：“你知道我祈祷什么了？”
　　“不要说出来了，放在心里好了。你看，菩萨都听到了。”
　　“我祈祷小文会出车祸。”章敏不怀好意地说，看我错愕的表情，她说，“这样，那个女人就不会跟他结婚，那么他就属于我了。”
　　我摇摇头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你应该希望他好。”
　　“我不希望他好，如果他离开了我，他反而很好，那么我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你只是占有欲太强，你根本不爱他。”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他背叛了我，我没有办法原谅他！”章敏有点歇斯底里地喊着，我看了看庄严而安宁的观音，觉得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实在有点亵渎神灵，于是拉她离开。
　　就在我们俩要离开南海观音的时候，我迎面看到了一队从普济寺赶来的行人，我以为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可是，我一下子就在一群人当中，看到了Tippi。
　　然后还有，柳今。
第九章
　　我一眼看到了Tippi。
　　然后还有，柳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我仅仅是看到了Tippi，那么我会感慨刚才我许的愿灵验了，可是，当我在Tippi的身边看到戴棒球帽，如此熟悉的柳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的世界塌掉了。
　　Tippi显然没有看到我，她的脸上洋溢着如此轻松的表情，虽然是在漆漆夜暮，我仍旧可以清楚地透过月光看到她的脸，这张其实没什么特别，对于我来说却又是难以割舍的脸。
　　他们夹在人群中，正向着跟我相反的方向行走，稍不留神，大家就会在人海中互相错过，然而这一次，我看到了Tippi。
　　轰然的惊喜在轰然的错愕中被削减到只剩发呆。
　　我甚至怀疑我应不应该装作没有看到，就这样背驰而去。
　　章敏停住了脚步，她看到了我的表情。
　　“喂？你怎么了？”她退回几步，顺着我的眼睛，向那群离我们越来越远的人群中看过去。
　　“看到了一个朋友。”我的眼神没有收回来。
　　“那你怎么不喊住他？”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我站在下山的台阶上，脑子有点空白，如果不是有错觉的话，我为什么会看到Tippi和柳今在一起？这两个人，我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考虑过，能够结伴同游的人，一定是关系不寻常吧？可是？就在几周前，柳今还是我妹妹的男朋友，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同学……这一切的转变，未免有点太突然，Tippi莫名其妙地失踪而去，竟然会跟柳今在一起？如果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是不是也太巧合了一点？
　　“你的表情好奇怪啊？到底怎么了？”
　　Tippi的身影已经跟着人群淹没在拐弯处，他们去参拜南海观音去了，我把杂乱的思维收了回来，章敏充满好奇地看着我，我说：“我刚才看到了我要找的朋友，不过，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朋友。”
　　“那你怎么不跟他们打招呼啊？”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同时遇到他们。”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跟你的好朋友背着你偷偷地来这里，被你给发现了？”
　　我说：“不完全是，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就是你喜欢她。哎，没想到你们中年人的世界也这么幼稚。”章敏叹了口气，“可能所有的爱情都不外乎这么几种吧，你背叛了我，我背叛了你，反正爱情是少不了背叛的。”
　　我没说话，心中非常不悦。
　　章敏说：“我陪你在这里等他们吧，你应该像个男人，一会看到他们下来，你就上去揍他们！我给你加油！”
　　我哭笑不得，如果爱情真的如她说的那么简单，倒也好了。
　　“真的，大叔，别沮丧，我们俩也算是同是天涯伤心人，我挺你。”
　　“我没那么老。”
　　“韩剧里都这么叫，跟年龄没关系。”章敏似乎在我的沮丧中，把自己的沮丧暂时放在了一边，精神也好了很多，看来，跟比自己不幸的人在一起，是会起到安抚自己的作用的。
　　一刻钟之后，人群又陆续地走了下来，我紧张地盯着人群，惟恐错过了Tippi的身影，但是，我有自信我是不会错过她的身影的，即使把她放到一亿人海里，我仍然能很快的捕捉到她的行踪，只要她在我视线范围内。
　　“是不是那个？”章敏指着Tippi问我，“那个长头发的？”
　　刚才我都没注意，她的发型又变了，当她是封露美的时候，她是一头直直的黑发，当她是Tippi的时候，她梳了一个留海很整齐的短发，然而，当我这一次再遇到她，不知道又是什么身份的她，变成琼瑶电影里御用女主角最爱的中分发。
　　我点了点头，章敏说：“挺时髦的，你眼光不错。不过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也不错，看上去比你年轻。”
　　这一次，Tippi终于看到了我，终于。
　　她的反应非常热烈，几乎一下子，就穿过人群，闪到了我的面前，全然不顾一切地勾住了我的脖子，惊喜地说：“Kevin，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当然，我当然会来，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怎么会不来？你吃定我的。
　　见到我，柳今显然比我尴尬，他走了过来，Tippi热情地说：“太好了，我还以为也许我们见不到呢。”
　　我和柳今之间的尴尬的沉默被章敏给打破，章敏凑过来说：“你们好，我是周大叔的新朋友，我叫章敏。”
　　“周大叔？”Tippi看着我，又看着章敏，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可爱的称呼，周大叔。”
　　“你们都不看韩剧吗？”章敏对于我们对这个称号的敏感有点不解。
　　Tippi说：“韩剧？我很多年都不看电视了。”
　　“哎……中年人们，电视都不看了，你们的生活真乏味……”章敏很同情地看着我们，此刻她应该离开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她会突然说离开，留下我三个，在这奇怪的夜。
　　显然，章敏没有那么善解人意，她不但没有打算离去，更是对于我们的关系充满着好奇，我只好挨个给她介绍：“这是Tippi，这是柳今。”
　　四个人沿着山路向下走去，章敏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问得当事人两个面色大变，只有Tippi满不在乎而耐心地解释说：“我们三个是要好的朋友。”
　　“那你知道周大叔暗恋你的事吗？”
　　“章敏！”我低声制止了章敏，她吐了个舌头，Tippi哈哈大笑，走到我面前，悄悄对我说：“这女孩不错，你新认识的？恭喜了。”
　　我没有理睬Tippi。更没有解释。
　　下了山之后，Tippi问我：“你住在哪里？”
　　章敏说：“他就住在前面的那个旅店，要不要去坐坐？”
　　“方便吗？”Tippi问。
　　我说：“方便，反正我一个人。”
　　“那你住在哪里啊？”Tippi问章敏。章敏说：“我跟周大叔换的房间，我住在他那里，是一个疑神疑鬼的阿姨的家里。”
　　我不想问Tippi住在哪里，更不想问柳今住在哪里，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们没有必要清白地一人住一间，即使他们有这样的心愿，以如此紧张的住房情况来看，也不可能有这么宽松的空间，哈，这多么奇妙，我的脑子里无法遏制胡思乱想，我无比地别扭，想起了当年，柳今给我讲述的关于Tippi的种种不堪，与他前任姑丈之间的纠葛，与他朋友们之间的情事，无数次提醒我要对她防备和远离，可是，现在，他们俩却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一个令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一路上，章敏喋喋不休地说话，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几个小时前还在为自己悲伤的爱情绝望成灰，也许这就是小孩子的特征，即使是天大的伤害，一旦过后也难留痕迹，我想到了文汀，同样对待爱情热烈疯狂的她，经历了柳今的这次打击，应该也会有一段时间的萎靡，但是她会像章敏一样很快就会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吗？我不清楚，反正我做不到。
　　我的心在隐隐地疼，我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小丑，我能够面对着广大的观众去做各种滑稽的表情，但是我对于观众的掌声并不觉得骄傲，相反，我觉得自己很悲哀。面对Tippi，面对柳今，我必须要保持住我不愿意维持的冷静，而让充满玄疑的场面不那么快崩塌，只是我该怎么面对我自己狼狈的心？
　　到了酒店的房间的门口，我正在考虑如何开场这尴尬的聚会，柳今突然说：“我有点不太舒服，先回酒店去了，你们慢慢玩吧。”
　　Tippi显得非常扫兴地说：“拜托，你怎么又不舒服？你怎么永远都会觉得不舒服？”
　　柳今抱歉地笑了笑，他的目光并没有与我对视，他显然是找了一个借口，逃脱掉了。
　　Tippi面色非常难看，柳今的离开让本来很有兴致的一切变得苍白而难堪，我却松了一口气，章敏在旁边偷笑，Tippi说：“你笑什么？”
　　章敏一本正经地说：“我笑关键时刻男人永远没有女人勇敢。”
　　Tippi想了想，也觉得很好笑，于是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我则心事重重，怎么也笑不起来。
　　进了酒店房间，Tippi和章敏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题，两个人聊了起来，我心并不在她们的谈话上，但是还是听了一耳朵。Tippi在给章敏讲新西兰的风光，章敏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她们是多年的好友，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人肉陪衬板。
　　见到Tippi真是令我开心，可是面对这一切，我又难过得无法形容，我觉得命运是如此放肆地玩弄于我，我走到窗台，看着这圣洁的天空，和满天碎亮的星光，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大叔，快来，快过来！”我被章敏的声音惊动，她正对我挥着手，“快来，别站在窗前扮诗人，加入我们的对话。”
　　我走了过去，三个人对面而坐，我尽量不让自己去看Tippi，我如此坐立不安，想必也没有躲得开两个女人的眼睛，我该怎么办呢？掩饰自己需要道行，我显然不行，还是抽根烟吧。
　　“你们俩帮我出出主意，说，我该怎么办？”章敏毫不客气地把话题又扯到了自己的情感问题上，她已经很简单地把自己倒霉的爱情讲给了Tippi听，现在，她需要我们马上给出她最切实的建议。
　　我摊摊手，表示毫无办法。
　　Tippi则说：“Kevin是专栏作家，他经常为别人解决情感问题的。”
　　章敏瞪起眼睛，仿佛要重新认识我：“真的？专栏作家？你？”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解释说，“是写了一个专栏，但是不是给人解决感情问题的。”
　　“那你是帮人解决什么问题呢？”
　　我说：“不是为别人解决什么问题……只是……描写一些自己的生活和感触。”
　　章敏说：“暴露狂？”
　　Tippi哈哈大笑，她看着认真的章敏说：“我好喜欢你啊，你真可爱。”
　　“可惜……你不是小文。”章敏的眼神暗淡了起来，“小文从来就不喜欢我，他总喜欢那些根本不值得喜欢的女人。”
　　Tippi说：“为什么要为他伤心？”
　　“因为我爱他呀。”
　　“你为什么会爱他？”
　　“就是因为爱他，所以爱他啊，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章敏不负责任地说。
　　Tippi仍旧无法理解，她说：“没有人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任何人都是经过你生命的一些缘分，当缘分在的时候，你们会在一起，当缘分不在了，大家当然应该各走各路，谁都不要牵绊谁，否则，是有违天意的。”
　　听了Tippi的话，我更加忧伤，Tippi自有自己的理论体系，我没有办法反驳什么，可是，我们之间算是有缘分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她总会在奇异的时刻出现？我说不上我跟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无可厚非，因为Tippi的存在，我的生命完全被改变了。
　　“你相信天意？”章敏说，“我不相信。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不能这么坦然地放弃小文，让他随便来，随便走，我不能给他欺负我的机会，虽然他一直在这么做。”
　　章敏的话触动了我的心，我恨不得马上走上前去跟她握手，在这方面，我们俩算得上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我们所处的爱情状态基本一致，只是我还没有勇气向她一样，向欺负我的人挑战。章敏说的没错，很多问题上，男人并没有女人勇敢。
　　这时候，章敏的电话突然响了，她看了看号码，像是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跳到阳台上去接了。
　　剩下我跟Tippi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我手脚不知该放置何处。
　　Tippi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用异常轻松的口气问我：“怎么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我苦笑说：“看到你我很高兴，怎么敢脸色不好？”
　　Tippi看了看我，笑了，然后说：“收到了我的E-MAIL？”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也会关注我的专栏的。”
　　Tippi说：“我是有一天坐飞机，在飞机读物上看到的，当时马上给你发了E-MAIL。我想试试运气，我以为你不会看读者来信的。”
　　我说：“我的电话一直开着，连睡觉都不会关掉，你如果打算离开，完全可以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当然，可能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你会惦记。”
　　Tippi看了我半天，露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说：“你在怪我吗？”
　　我不置可否，又觉得心有不甘，于是说：“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许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傻瓜。”
　　Tippi明显地变化了表情，她非常难过地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文暻。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有趣的好人，你这么说让我很难过，你是与众不同的，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一样的人，你要相信我。”
　　这句话宛如春风送暖，我的心即刻融化掉，但是，想到柳今，我不得不再次自动冰封起来。
　　章敏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声音非常激烈，一会像是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一会又像是在声嘶力竭地怒吼，有她作为背景，我和Tippi都显得很安静，我正在思考着如何问她一些我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章敏突然把电话一摔，弹进了屋里。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成熟的男人，天，”章敏对着我们俩说，显然还没有摆脱电话里失控的情绪，“我的爱人，小文，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山上跑掉了，把钱也都拿走了，现在他竟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恨不恨他？还竟然试图说服我，祝福他和他的未婚妻？天啊，你们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木然。
　　“他毕竟还是放不下你，担心你会出事，逃跑可能只是一种缓冲的手段。”Tippi分析道。
　　“放不下我？又一定要跟另外的女人结婚？他不必管我死活好了，我死了他不是一下子轻松了吗？再也不必受我纠缠，哈，可以自由自在，喜欢跟谁恋爱就跟谁恋爱，喜欢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
　　我说：“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动物，也许不爱你，但是也不愿意看到你有什么事情，所谓寻找良心上的安慰。你还是放了他吧。”
　　“我绝不。”章敏狠狠地说，“我明天就去找他，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良心上的安慰？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要他得到良心上的安慰？不行，我要回去收拾行李，我要马上离开普陀山，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不能成全他。”
　　说走就要走，章敏马上就跟我们告别，天色太黑，我打算把章敏送回大姐的家里，三个人一路上一直在听章敏说狠话，她似乎这一次一定要跟可怜的小文斗争到底，可惜小文并不知道这一切。
　　到了大姐家，章敏问我要了电话号码，说如果过几天接到她的电话，就表示她胜利了，如果一直没接到她的电话，就说明她抗争牺牲了。我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个年轻女孩的荒唐的建议，据我观察，生和死在于章敏来说，只不过是一件随口说说的事，以她这么蓬勃的激情，她是不太可能会舍得去死的。
　　离开了章敏，我和Tippi一前一后地下山，Tippi在我的前面，瘦削的背影晃来晃去，我走了几步，停住了脚步。
　　Tippi回过头来，趁着黑暗中的一点月色，微笑地看着我，月光下她艳美如此，让我惶惑不已，Tippi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我永远都没有勇气抓住她，我不该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可是她给我的感觉是那么地虚无，我该拿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对我来说才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女人呢？
　　Tippi看我如此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也有点受了感动，她在月色中向我走过来，双手很自然地环绕住我的脖子，声音很温柔地说：“Kevin，你恨我吗？”
　　一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拿什么来描述我的心情？我不想恨她，她是这样地脆弱和无辜，但是我怎么能不恨她，我究竟该怎么对她？她是那么地随意，随意到从不把伤害我当回事，我又如何也学不会怎么样像她一样轻松自由如风，我紧紧地拥抱住了她，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非常非常陌生的声音说：“Tippi，请你不要离开我。”
　　Tippi点了点头说：“今天能够遇到你，真的是很意外，我完全没有想到会遇到你。我以为……不，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在乎我的，对吗？你非常在乎我，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地来找我的，我甚至没有给你留下任何线索……你看，我们也许真的是有缘分的，在这么多人中，我们为什么就会遇到呢？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这一次我说的完全是真的。”
　　我完全相信了Tippi的话，毫不怀疑，虽然之前她也曾经说过很多很多话，但是转身就变成一阵风，但是今晚，就在这山上，这月光下，我丝毫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面对着神圣的佛像，面对这如此真诚的海风和大树，我们没有理由再做戏。
　　那天晚上，Tippi没有回她的酒店，而是跟我在一起，我们俩相拥入眠，一夜几乎无语，直到第二的阳光叫醒了我，我以为会再次看不到她，可是我错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Tippi正眼睛含笑地看着我，像任何一个调皮的情人，我紧紧地搂住她，生怕一个疏忽，她就会不见了。
　　我不想面对外面的世界，不想知道什么秘密，也不想让这一刻还没有来得及温暖就消失掉，我究竟是迷恋眼前的这个神秘女人还是迷恋一种自己很缺乏很希冀的亲密的爱的感觉呢？
　　看到我像个傻子一样呆望的眼神，Tippi微笑着起身，拉开了窗帘，一阵猛烈的风刮了过来，风中还洋溢着海水的味道，这样的味道令我感觉到自己身处异地，强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将我的眼睛照疼，我裹紧了被子，蒙上了眼睛，但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Tippi正在跳舞。
　　没有音乐，也没有舞台，Tippi似乎在沐浴阳光般快乐和惬意，有时侯我真羡慕她，所有的问题在她面前似乎都不成问题，一切的疑问在她面前自动消除，谁会破坏这样完美的时刻完美的感觉呢？
　　Tippi的身肢非常柔软而颀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沐浴在光明中的女神，又似假借光明放肆行使巫术的女妖。我双目充满迷惑，眼神始终无法从她那里移动开，没有办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误闯仙境的孩子，除了感慨，我别无作为。
　　跳完舞之后，Tippi愉快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脸，神秘地笑了笑。
　　“我想知道这一次你会在我身边多久。”我突然冒出来如此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Tippi倒并没有为这句话而介意，她哈哈大笑，然后哼着歌去卫生间洗漱，似乎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我依在床头，点了根烟，心事凄凉。
　　不久，焕然一新的Tippi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也点了根烟，跟我并排地依在床头，沉默了片刻，她说：“知道吗？你打乱了我整个世界。”
　　我几乎被烟给呛到，我看着Tippi的侧影，发现了一种在她的脸上很难发现的犹豫。
　　“我一直想说的就是这句话。”Tippi低声地说，“你打乱了我的整个世界。你说，这是为什么？”
　　“Tippi……请你公平一些，如果你觉得我的出现给你带来了任何的累赘和负担，这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我想，可能我真的是太多余了，对你来说……”
　　Tippi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个傻瓜。”
　　当然，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尤其是在Tippi面前。
　　Tippi继续说：“你看，这件事很糟糕了。”
　　我不明所以。
　　Tippi说：“本来，我是不允许自己喜欢上谁的。我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我不喜欢束缚，更不喜欢名正言顺的关系，这一切统统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喜欢凭感觉做事，或者说，我更喜欢我去掌握生活，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些命运的安排。可是……现实总是这么奇怪，你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呢？”
　　我强迫自己善解人意地说：“你完全可以不必理会我，你仍旧可以按照你的方式去生活，我很沮丧，我在你的面前总是像个傻瓜一样，我并不希望自己这么狼狈。”
　　“你错了。”Tippi摇摇头，“你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宽容，我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你为什么不肯责怪我呢？甚至……你都不肯质问我？”
　　“可能对别人来说，很多事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在你这里发生任何事情，我想我都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Tippi不断地追问令我如临悬崖，我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些我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情？我并不是大情圣，更不是什么温良纯厚之人，如果有一种可能解释我所有的行为，我想可能只有爱了。虽然这字眼在我们之间显得异常悲壮，但是除此之外，我能解释什么？
　　看到我的沉默，Tippi继续抽烟，然后她呆呆地看着房间的某一处，叹息地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这句话问得我也相当地叹息，我们像两个同时出走的孩子，彼时我们互相寻找，当我们一旦找到了对方，最客观的问题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是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不会再离开我，我想，我们总是会有办法的。”我笨拙地说。
　　Tippi说：“那么你告诉我，我不离开你，从此以后我们生活在一起，这有可能吗？”
　　我点头，“当然，很多人就是这样生活在一起的。”
　　“你有你的历史，我有我的历史，我们怎么可能轻易地摆脱出来，我们都是被历史缠绕住的人，我们的身体虽然是自由的，但是我们一旦回到现实世界里，我们就会被各种妖魔缠住身体，我们要面对很多很多的问题，我们慢慢地会对对方越来越厌烦，出口侮辱成为家常便饭，曾经吸引双方的优点也变得可有可无，爱……呵呵，爱实在是一件太微薄的东西，还没有男欢女爱来得实在，至少我们可以安慰我们饥渴的身体。”
　　“但是爱可以延伸出来很多的感情，很多人生活在一起，变成了亲人。”
　　“亲情才是最污秽的东西。哈……”Tippi笑着仰望着天花板，“这个世界没有纯洁的感情，无非都是借着某种名义去实施自己的欲念，尤其是亲情为居多。”
　　我无语。
　　“你看，哪一个孩子愿意真正地陪在父母身边？除非他们有庞大的资产，我们讨厌父母，想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是我们又被赋予了一些可以随意任性的权利，伤心的永远是父母们，孩子们几时心中会有愧疚？当然，父母对于孩子的控制欲望也很可怕，他们从来没有把孩子当作真正的个体来看待，孩子在父母眼中，仍旧只能是他们掌心上的玩具……如果你胆敢违逆，道德的大帽就会紧紧地压过来，孝和顺如果脱离了道德的标准之后，那会是什么？又有哪一对夫妻是真正地心存爱意，同床同梦，恩爱一生地生活在一起？Kevin，我们不要像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那样，我们可以相爱，可是我们怎么能够不像这世界上其他人一样呢？”
　　听了Tippi的话，我的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虽然我从来跟不上她的思维，但是她的话是那么真切，又似乎真的把我脑袋里的观念重洗了一遍，我无法调整好正常的思维跟她对话，我只能像个盲人一样跟着她，在她探索的道路上行走，不敢有丝毫的偏差，她始终站得比我高，行走得比我稳健，我歪歪斜斜紧随其后，不断地攀赶，追逐。我不敢超到她的前面去，因为对于她走出来的道路，我没有丝毫的把握下面该怎么走下去。
　　我明白自己的实力，可是无法控制激进的冲动，“你说的也许没有什么错，可是，爱这件事很难控制，我想见到你，不管你在哪里，我想只要得到你的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赶来，这种感觉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给我的。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生活习惯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也并不奢望你会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想在我能够做到的情况下，尽量按照我的意志去做，至于结局怎么样……我想，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宿命论者。我不想结局，一切自有安排。”
　　“那么，Kevin，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吗？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我的名字，我的籍贯，我的父母，我的生活……Kevin，你真疯狂，为什么这些对别人来说至关重要的一切，你都不在乎呢？”
　　“不是我不在乎这些，而是，我知道，如果有一些问题是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我没有必要去追根究底，毕竟我重视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是你，其他的一切，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以为Tippi会笑，可是我错了。我竟然看到她的眼睛红红地，似乎有眼泪在盘旋，这一发现令我心中纠结，有点不知所措。
　　Tippi扔掉了烟，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身边，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毫无逃生的欲念。
　　“我不是莎乐美，可是你却像莎乐美身边的保尔·里。他对她那么宽容，但是你知道他的结局是什么吗？”
　　“是什么？”
　　“保尔·里的结局是，在他和莎乐美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坠崖身亡。”
　　我安慰Tippi说：“我不是保尔·里。至少我不会自杀的。”
　　“我以前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保尔·里这样的男人，他一辈子都爱着莎乐美，像个忠诚的奴仆一样，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怎么伤害他，他从来不离不弃，全世界都在指责她，他却还是爱她，这是多么仁慈的爱……可是，这爱对于莎乐美来说，过于沉重，全世界都在指责她，她是有罪的，她跟所有的人都无法融合，只能证明她是有问题的，可是，她得到了保尔·里那么多，她并不快乐。他的死让她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里，她离不开他的，虽然她可能并不爱他，很多时候，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他为他的爱情徇情，她却为他的徇情担负一生的牵挂……”
　　“你觉得这不公平，对吗？”我打断了Tippi，“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想，保尔·里虽然深爱莎乐美。他未必是为她而死，也许……他只是厌倦了生活而已。如果一个人选择死亡，而他恰好又可以令人怀念的话，何乐而不为？可能我这么说有点残忍，不过我的理解就是这样。我并不觉得他这样死在有爱人纪念的地方有什么高尚的，只能说，他对莎乐美的爱并不是像你解读的一样，也许他生活中只是一个受虐狂患者，他只是需要一些强硬的爱来满足自己虚弱的灵魂。所以，大部分的爱是被误会的，你大可不必为一些传说中的爱和恨如此介意，你看，外面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们明天各奔东西谁都见不到谁，我也许为你心碎而死，只是我不会选择在我们曾经有过纪念的地方，如果我选择死亡，我会选择默默无闻地消失，身体都已经死亡，我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的话柄和惦记呢？”
　　我的如此长的一篇话令Tippi豁然开朗。我是说，通过Tippi的表情，看得出来她的愉快，这很好，如果我的爱令她感觉愧疚，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经想通，既然我选择了一条如此冒险的路，我不要别人为此担负什么责任，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么，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Tippi的话题又回到了源头，我说：“就这样吧。没有什么怎么办。你可以选择马上就走，也可以选择不走，如果你走了，我希望我们还会见面，如果你不走，那么我将求之不得。”
　　“你真的不会介意我的任何选择？”
　　“当然，我说过了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此刻我觉得自己如一个慷慨的大英雄。
　　Tippi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我感觉自己解决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即表明了自己无比高尚的立场，我想，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将不再有什么尴尬的障碍，可是，我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我尽量地压抑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我想，在如此美妙的风景里，有如此美妙的相逢，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快乐的时光既然如此少，我不想继续烦扰自己。
　　就在我和Tippi满足于对方的表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戏剧的一幕发生了。
　　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当我和Tippi手牵手走在东海波浪翻滚的海边的时候，我看到了梨湘和文汀的身影。
　　如此熟悉，在烈日的爆晒下，两个我异常熟悉的身影，就这样从天而降一般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心一紧张，手离开了Tippi。
　　“周文暻！”梨湘小姐的声音一出，几乎贯彻了整个海滩，很多行人随着这尖刻的喊叫声音回过头来，眼看一幕好戏就要上演。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却得到了梨湘小姐迎面而来的一巴掌。
　　我根本没有头脑去反应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脸上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掌，顿时，我火冒三丈，浑身的血液都冲了上来。文汀眼看事情不妙，赶快拉住了发疯的梨湘，顺便对着我大声地喊：“哥，你也太不像话了！”
　　我颜面尽失，在众多的游客面前，在我最爱的Tippi面前，我转身就走，拉住了Tippi的手，没想到，疯狂的梨湘再次冲了上来，开始对我拳打脚踢，顺便嘴里还念念地说：“你这头没有良心的野兽，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你不是人……”
　　我奋力地扭住梨湘的胳膊，希望借次能够平息她崩溃的情绪，Tippi在旁边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我想赶快撤离此地，可是我没有想到梨湘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制止她的行动，却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就在这个时刻，柳今出现了。我暗呼菩萨保佑，柳今的到来令一切情况变得镇静了下来。
　　我，Tippi，梨湘，文汀，柳今坐在海滩上发呆，谁都没说一句话。
　　如此尴尬，如此地尴尬，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海滩上的烈日如此无情，照得每个人心中不敢有秘密，我突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也是各种秘密该一一揭开的时候了。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是我先开了第一句口，我想，如果我不把这场尴尬的见面挑起话题，估计我们会在这海滩坐上整整一天。
　　“我有你信箱的密码！我看了你的信箱，你这个无耻的骗子。”梨湘稍微平静了一下，却因为这话题而再度激动起来。
　　“你私自看我的信，却来指责我无耻？”
　　“是。你跟我说要一起去旅行，结果你偷偷地来跟她约会？”梨湘指着Tippi，怒不可遏，Tippi无辜地看着发怒的梨湘。梨湘更加气愤，她对Tippi说，“你好啊，我们终于见面了。”
　　“首先，我没有说过要跟你一起去旅行，我拜托你仔细回忆一下提出要旅行的是你，而我并没有答应，再次，我来普陀找Tippi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果你要指责，你可以指责我，但是不要牵连别人。”
　　“哈。你真是伟大，原来是这样的，你把我这边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做出一副保护她的姿态来，周文暻。你比我想象中还无耻！”梨湘在言语上基本上已经完全处于失控的状态，她指责完了我之后，把矛头又指向了柳今，她说，“还有你，柳今。我不想知道你跟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可是，你玩弄了文汀的感情，这笔帐怎么算？”
　　柳今的表情非常尴尬，文汀出人意料地沉默，一点都不像她平常大大咧咧的性格。
　　“最该问的就是你！”梨湘再次冲着Tippi而去，“你也解释解释，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别人的男人？我听说你不仅拆散了柳今姑妈的婚姻，你还多次充当无耻的情妇角色，现在你又来抢我的男人，抢文汀的男人，你究竟有没有廉耻呢？”
　　Tippi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难以面对，我几乎快疯了，我怒吼：“梨湘。我再一次跟你声明，当着全世界的人声明，我从来也不是你的男人，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我明确地告诉你，即使没有她，我的选择也绝对不会是你！”
　　“你现在怎么说都可以。好，你既然这么绝情，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三个狼狈为奸的关系，伤害了很多人，现在我倒是想听听关于你们三个狼狈为奸的故事。你们都是怎么在一起快活的？三人同床？还是一三五二四六？”
　　失去理智的女人真是恐怖，我想愤然地离开，却没有办法扔下这已经破烂的一摊，我忍了又忍，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梨湘小姐。非常抱歉，我跟Kevin，还有柳今，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Tippi显然希望能够缓和一下此刻的紧张，没想到梨湘咄咄逼人地说：“住口！朋友？你真是厉害，所有的男人都可以随时滚上你的床，穿上裤子之后都是朋友？
　　“好了！梨湘！不要再说了！”一直沉默的文汀终于爆发了，她双手捂住耳朵，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听到任何这样的话了，一切都明白了，我也终于明白了。好了。就这样了！”
　　说完之后，她突然狂奔了起来，向这不知道的方向狂奔，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柳今身上，Tippi此刻也着急地说：“你快去追她呀！千万不要出事呀！”
　　一句话提醒了柳今，他向着文汀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此刻，海滩上只留下我，Tippi和梨湘。
　　我想拉Tippi迅速地离开，找个梨湘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梨湘突然变得平静了下来，她说：“好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们应该好好地谈谈了。”
　　“梨湘。你不要再闹了。”我提醒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用不着去面对你。”
　　“那好，你让她走，我们俩单独谈。”
　　Tippi拉了拉我的手，我说：“至于我，也没什么好跟你谈的，我该说的都说了，我知道你非常厉害，你攻克了所有的难关，可惜你并不明白爱是怎么回事，爱不是你用尽心计就可以得到的一件玩具，你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真的想听也没关系，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爱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梨湘冷笑地点了点头说：“对。你说的没错，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那么，你妹妹呢？她也跟我一样，一直在自作多情吧？像一块廉价的面包一样地奉献了上去，结果被人扔到垃圾筒里，都嫌弃占用资源？”
　　“你不要这么侮辱文汀。”我说。
　　“哦？我说的不对吗？一个周文暻少爷，一个柳今少爷，全部都是拿别人的感情当玩物的人，你们真的是好朋友。连处理女人的方法，欣赏女人的品位都这么像，是谁模仿了谁，还是你们天生就是一对？你们无耻地对待爱你们的人，又无耻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完全不在乎她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们没有是非观念，就以爱为借口，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这一切是为什么？是为刺激？”
　　一直不怎么发言的Tippi似乎真的被梨湘的话刺激到了，她说：“梨湘小姐，虽然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我不想跟你发生任何的争执，但是既然说到这里。我想问你一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如你形容的那样也好，狼狈为奸的关系，你真的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过问吗？”
　　梨湘不屑一顾地说：“你也承认是狼狈为奸的关系了？”
　　“不管你怎么看待它，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这是别人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因为你喜欢Kevin而因此有了资格去介入这件事的话，我想你真的是太自信了。”
　　梨湘不甘示弱地说：“问题就在于这里。我喜欢他，我不希望他上你的当，你已经祸害了多少个男人了，你自己还数得过来吗？”
　　“这更与你无关，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恐怕在你这里没有什么私不私事吧？你不是刚刚搅乱了一个美满的婚礼，然后又无耻地逃窜了，现在正被人满世界地追杀吗？”
　　Tippi面色大变，连我也吃了一惊，梨湘的话就像是晴天霹雳一样将我们三个人狠狠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奇怪的消息，我以为Tippi会向我质问，没想到她无所谓地一笑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占有哪个男人，我一直觉得男人是不值得争取的，感情这件事也没什么重要的，不过，现在我变了。梨湘小姐，谢谢你的刺激。”
　　梨湘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Tippi笑着说：“我很赞同你的观点，我确实是个无耻的人，我祸害过很多男人，不过，他们都是自愿的，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我打算认真地开始一次你所认为的只有你才能给Kevin的完美的恋爱。”
　　梨湘仰天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神话，笑完，她还是遏制不住面带讥讽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请问，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也许不知道，但是我总会知道的。”Tippi自信地说。
　　“那好，既然你选择无耻，我也只好选择无耻，我是不会放弃周文暻的，你不是要恋爱吗？OK。你恋吧，我也参与。”
　　我完全被眼前两个女人的对话给弄懵了，我不知道我将要面临着什么，我一耳朵听到Tippi说要给我完美的恋爱，一耳朵又听到了梨湘说她永不放手，她也要参与，这表示什么？
　　“好吧，随你喜欢，现在我有点累了，要回酒店休息了。”Tippi的话把我从迷惑中惊醒，我没别的想法，只想赶快跟Tippi离开这个无比难堪的场景，但是当我们俩转身向酒店方向走去的时候，梨湘突然以不可一世的姿势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趾高气扬地说：“休息是吗？我也累了，我要跟你们一起休息。”
　　Tippi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
　　我则乱了手脚，我跟梨湘说：“别再胡闹了，够了。不管怎么说，不要再继续闹下去了。”
　　梨湘说：“我闹了吗？我不会中她的圈套，她不是想玩吗？我陪她一起玩。”
　　就这样，梨湘以一种完全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的强势的姿态加入了我跟Tippi的中间。她甚至直接住在我们的房间，我们开始了处处三人行的生活，Tippi看来也很喜欢这场类似闹剧的游戏。我想，在Tippi看来，这是件新鲜的事情，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去海边散步，一起去观音跳听海，晚上睡觉她们每人一张床，我则只能卷一块地毯睡在两张床的中间……这真是一个疯狂的世界，两天下来后，我们三个人竟然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直到跟文汀和柳今的再次相逢，才打破了我们奇异的和谐。
　　“完全疯了。是的，完全疯了……”柳今摇着头，几乎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我无奈地蹲在一块磨平的大石头上，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飘扬，我有把头发剃光的冲动。
　　Tippi安慰柳今说：“这次来普陀真是收获多多，不错，很有趣。”
　　文汀有点崇拜梨湘，她显然在爱情方面，比不上梨湘一半有办法。
　　我咳嗽了几声，然后说：“我想，我们有必要把这件疯狂的事好好坐下来说说了。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
　　“有什么可说的？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梨湘得意地看了看Tippi，“你呢？”
　　Tippi说：“还不错，挺有趣的。”
　　我无奈地看了看海，又看了看柳今，再看了看Tippi，文汀说：“你们疯吧，我退出了，我明天就要回北京，我要有一批流浪猫要照顾，我比不上你们这样洒脱和无聊。”
　　“柳今，你不会也趁机逃窜了吧？欺骗了小女孩的感情，又被老女孩玩弄，当年我听文暻描述的你，好像蛮有事业心的，怎么如今看起来，不过是个落魄的花花公子而已呢？”梨湘不知道何时练就了一张铁齿铜牙，我暗自佩服。
　　柳今虽然面色难堪，但是仍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对于梨湘百般挑衅的话，他并不是非常介意，他只说：“我今天晚上的飞机，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说完，他看了Tippi一眼，Tippi完全没有与他眼神交流，她只是沉浸在了奇异的关系之中，非常满足。
　　我很想在柳今临走之前，跟他好好地谈谈，但是我没有勇气。
　　我左边是Tippi，右边是梨湘。我像是一个被绑架的痴呆儿，毫无推委之力，亦没有挣脱之力，我完全臣服在了命运的诡异安排之下。
　　尽管是这样，文汀和柳今在临走之前，分别找我谈了一次话，两个人找我的时间非常巧合，正好是一前一后，中间只间隔了十几分钟，似乎是商量好的一样，依此出场，又顺序离场。我跟他们的见面都是在海边，傍晚的海有点阴霾，很适合谈话和告别，当然，我知道，在离我几百米之处，梨湘和Tippi正在严密地注视着我，甚至她们还可能一边互相讽刺地聊着天，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文汀跟我说的话非常少，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哥，我很累了，折腾了这么久，我失败了。
　　我有点抱歉地说：“都怪我，不该介绍你跟柳今认识，更不希望你搅进这场浑水里来。但是，你也应该跟我道歉，因为你给我介绍了梨湘，我被她快要折磨疯了。”
　　文汀笑了起来，她说：“你的生命会因为她而精彩的，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我始终看好你们。”
　　“我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布置好的阴谋。这对我很不公平。”
　　“没有那么多阴谋，哥，你应该好好地检讨自己，你是个非常不安分的人，所以你才会招致现在如此不安分的现状。我现在才了解爸妈为什么那么希望我们像正常的人那样走路，因为他们非常了解我们，我们都没有走非正常路线的天份，疯狂的世界不属于我们这类人。你承认吗？”
　　我不以为然。虽然我承认我面对Tippi和梨湘的时候，是有点腿脚发软，可我不愿意认同文汀的话，为什么我们必须要走正常的路线，老老实实地做个社会良民，缩头缩脑地避开一切的危险，就这么认命下去呢？我想沿着自己已经闯完的祸的这条路走下去，可是我希望文汀就此回头，我不希望她受到什么伤害，我希望她赶快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跟小龙和流浪猫们一起过上她的平静的生活，想到这里，再看到文汀回头是岸的坚定目光，我心里竟然升腾起一阵温暖，只要把文汀送回大本营，我自己陷入奋战，我觉得没有了后顾之忧，精神倍增。
　　看我一直没有说话，文汀以为我也受到了她的话的启发，然后很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我希望你好好地思考一下，什么样的路才是我们最应该走的。”
　　我点了点头，有点悲壮的感觉。
　　文汀后来沉默了一会，突然问我：“你说，这世界上男男女女，谁会跟谁在一起，是注定的吗？”
　　我耸耸肩说：“很有可能。有的人一辈子分分合合，总也断不了，有的人一见面就再也分不开。”
　　“那么我跟柳今算是有缘分吗？”
　　“我想，你跟小龙可能才是真正的缘分。”
　　“为什么？”
　　“……我想，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他可能都会在原地等你，这是一件很令人感动的事情。”
　　文汀说：“那么梨湘为什么感动不了你？”
　　我哑口无言，文汀说：“说起别人的事，大家都会畅所欲言，但是落实到自己身上，谁又能够做到呢？我不喜欢小龙不是因为有了柳今，没有柳今的话也可能还有张今王今苏今，这不是借口，我不喜欢小龙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不过妈的话也许也有道理，她说要找一个对自己肯迁就的人确实很不容易，人得为自己备一个轮胎的，嘿，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就是想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年轻。”
　　我被文汀的洒脱所感动，也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反过来又拍了拍我，说：“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我真不想长大。”
　　“你应该还是继续做你的世界里至高无上的小公主，成年人的世界确实太复杂，当你和你周围的人都长大之后，也许你会适应这一切的。”
　　“行了，别跟老学究一样。我走了，希望你能尽快摆平这一切。”
　　文汀离开的身影显得非常挺拔，我久久地陷入感触中，直到柳今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身边，我都没有发觉。
　　“对不起。”这是柳今的第一句话，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柳今的表情非常地严肃和诚恳，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Kevin。”柳今的再一次对不起让我彻底地清醒了过来，我还沉浸在文汀的话中，忘记了现在要面对的，是突然变得异常敏感的关系的柳今。面对他相同的两句话，我不知道作何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我自嘲地笑笑，也想解开着非常令人不舒服的氛围。
　　“事情变成这样子了。”柳今无奈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还是那句话，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真诚地说，我们俩对视笑了笑，这笑容不再简单，不再纯粹，不再凝结着昔日美好的记忆，我有点难过，我们两个，已经由最伟大的友谊关系，悄悄转变成最龌龊的情敌关系了吗？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柳今说，“先是封露美的事，再是文汀的事，我觉得非常非常地头疼。”
　　“我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现在是真正的焦头烂额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关于封露美的事，我也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好好地说一下，可惜，总是阴差阳错，没有机会……”
　　我摇摇头说：“我以前是对她挺好奇的，不过现在我不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了。你也不必跟我交代，文汀的事也好，封露美的事也好，这都是你与她们之间私人的交往，我是个局外人，对，我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对于我这样宽容的表白，柳今似乎非常感激，我并不是扮伟大，只是我不想把我非常珍惜的一段友谊就此埋葬在男欢女爱的阴影里，说到底，柳今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里很在乎的人，这是我的心里话。
　　“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解释一下。文汀是个不错的女孩，跟她交往我觉得非常愉快，她的单纯也让我觉得很放松，但是……”
　　“我知道，好感不代表爱。”我及时地打断了柳今，“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不可能爱上她的，你们俩的实在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想，你最多对她就是一种对妹妹的感情。”
　　“说真的，我很想尝试去跟一些简单的女孩相处。只是总觉得自己阴晴不定，有点愧疚。”
　　“简单的女孩也未必简单。”我想到了梨湘。她也许是我见过的头脑最简单的女人，可是她给我带来和造成的危害又不是任何一个复杂的女人可以比拟的，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远处，我觉得梨湘此刻很有可能拿着高倍的望远镜正在观察着我。
　　“我对于感情没什么盼望，我差不多感觉自己会是一个不婚主义者，要我安安稳稳地跟一个女人厮守到老，实在太难了。”
　　对于柳今的话我深表理解，如果不是遇到封露美，要我随便跟一个女人厮守对我来说更加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有点无聊地蹲了下来，往海里扔小石头，柳今也跟我一起扔小石头，我们俩在扔小石头入海的无聊中得到了非常大的安慰，我一直觉得，朋友就是那种即使不见面也会想念的人，朋友也是那种即使有间隙，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小动作，就可以化解掉的人，不存芥蒂。
　　柳今走后，梨湘果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探听我们俩都聊了些什么，我很想把她卷起来扔进海里，但是想想我估计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于是我无奈地转身离开，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海显得异常地凄凉，我甚至踏在海边行走，闻着海水的咸味，竟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第十章
　　柳今和文汀的陆续离开让普陀山显得非常安静。
　　过了热闹的朝圣日后，山里显得有点冷清，偶然有组团的游客往来，也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嘈杂。我利用这段时间，分别去了山里的各种景点，心情一直挺不错的，我甚至感觉自己有点舍不得离开，虽然中间梨湘一直在烦我，但是鸟语花香真是惬意，我恨不得干脆在这里落发出家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和尚算了。
　　这天，我在百步沙光着脚行走的时候，突然遇到了刚进普陀山时候遇到的大姐，她背着一个大竹筐，不知道从哪里来。
　　“嘿！是你啊！”看到我，她非常高兴地打招呼。
　　我也很高兴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停下了脚步，我看到她竹筐里面是空的。
　　“你的朋友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说，“你这是去哪里啊？”
　　“我每天都在这山里转，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了。我以为你烧完了香就离开了。”
　　我懊恼地说：“我可能暂时会住一段时间。”
　　“这几天烧香的人没那么多了，找到了酒店住宿了吧？”
　　我点了点头，为没有能在她家里住而感到不好意思，大姐似乎并不介意，她显然已经把我当作一个熟悉的朋友，她说：“山里空气很好，你们住惯城市的人应该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有什么烦心事，跟观音菩萨说说，她会帮你化解的。”
　　“嗯，久住这里的人可能想有烦恼都难。”
　　大姐笑了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谁都不例外，城里的人一烦恼就会躲到乡间来，我们这些乡下人有了烦恼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所以，怎么说起来，还是你们城里住的人好一些。”
　　“你有什么烦恼？”我比较好奇，因为看起来大姐的性格很爽朗，又住在这样神圣美好的地方，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与女儿的前途有关吧。
　　“我的烦恼很多的……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山里，没有走出去过，也不敢出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现在我们这里唯一的收入就是旅游。我的女儿在县城的旅馆里工作，我和孩子他爸靠在山里劳动生活。我们家的位置在山腰上，政府不许我们对老房子改建，我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利用房子开旅馆，开饭馆，日子过得很艰苦。”
　　我为自己整天沉浸风花雪月感到羞愧，面对大姐很实在的苦难，我感觉自己简直有点矫揉造作，我一个衣食无忧的年轻人，我竟然好意思整天忧郁，真是羞愧。
　　“我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可是我还没有给她准备好嫁妆，孩子他爸整天在外面喝酒，我们的地里都快荒了，我很想找一个上门女婿来帮帮我，不过现在肯来山里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非常理解大姐的烦恼，却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跟着叹息，就在我叹息的时候，我看到梨湘远远地来了。
　　“那个是你的女朋友吧？长得挺俊俏的，大姐先走了，有空去家里吃饭。”大姐看到梨湘的到来，很有礼貌地跟我告别，继续向前面的未知的方向走去。
　　“怎么？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吗？”
　　我说：“随便走走。”
　　梨湘看着远去的大姐的背影，问道：“她是谁啊？”
　　我恼火地说：“你太过分了！”
　　梨湘满腹委屈地说：“怎么了吗你？问问都不可以吗？自从在普陀山见到你，你对我就没好脸色，你干吗这样对我？”
　　我忍住满腔地怒火，耐心地跟她说：“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不胡闹，像个正常人一样？”
　　“我非常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你鬼迷心窍，你掉进了深渊，我是来救你的，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还对我恶语相向？告诉你周文暻，我找人算过命了，算命的说咱们俩就是前生有缘，今生相伴，而且我们将来的生活无比美好，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铁了心要跟你在一起，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就你这样子，如果我是算命的我也会这么说，好骗你钱。”
　　“嗯哼，你错了，算命的是个高人，根本没要我钱，他一眼就看出来你掉到烂桃花堆里了，说只有我能救你，要不是他这么劝我，我才懒得救你呢，我看你掉进悬崖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让你平时那么对我，这就是报应……但是……谁让我心肠软呢？所以，我现在就是忍耐你，我必须要救你，等你彻底醒悟过来，乖乖地听从老天安排的时候，我再折磨你。”
　　我不得不说，面对梨湘。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永远有属于自己的理论，也从来不会去听从别人的劝告，她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不顺从她的意愿，那么她就会解释为你疯了。
　　“你说话呀！”梨湘说，“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她呢？”我问。
　　“谁啊？”
　　“她。”
　　梨湘说：“你说那个扮神秘的啊？别担心，她走不了。”
　　“为什么？”
　　梨湘神秘地坏笑了一下说：“我有办法。”
　　说完沿着细沙走去，我紧跟其后，紧张的问：“你又搞了什么鬼？”
　　“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个人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搞了什么鬼。”
　　“梨湘你……”我被梨湘气得快要爆炸，实在又担心Tippi会有什么麻烦，于是只好忍气吞声地说，“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刚才那个大姐是山里的居民，今天正好遇到了，说了几句话，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放心了？”
　　梨湘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我说：“你倒底又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把神秘女郎的钱包什么的都藏起来了，这下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什么？……你……你干吗要这么做？”
　　“我怕她趁我们不注意，再偷偷地蒸发掉，她以前不是老喜欢这么干吗？把你弄得神魂颠倒痛不欲生的？这下我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没有觉得气昏过去，却被梨湘给气笑了，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要是临时蒸发，不是正合你意吗？”
　　“那不行，游戏刚开始，她要是当逃兵就没意思了。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奋斗到底。”
　　“梨湘。我问你，关于Tippi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有办法，你别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什么的，总之，一切我都知道，我也明白，但是，你不明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望着满沙滩的碎石和贝壳，看着梨湘不可一世的身影，又想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
　　一回到酒店，果然看到Tippi在疯狂地翻来翻去找东西，急得快要发狂的样子。
　　“Kevin，你回来了？你看到我的钱包和护照什么的了吗？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回来什么都没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我看了看梨湘。梨湘笑咪咪地坐在了忙乱的Tippi旁边，说：“不用报警了，你的东西让我给藏起来了。”
　　“什么？”Tippi不可思议地看着梨湘。又看了看我，她说：“把东西还给我。”
　　梨湘说：“放心，你的东西我不会要的，我只是怕你中途又玩金蝉脱壳。你不能那么干，既然我们三个要生活在一起，那么谁都不能临时退出，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听到梨湘的话，Tippi笑了，她说：“我不会临时逃跑的，跟你们俩相处我很愉快。你不用担心我会跑，把东西还我吧。”
　　“我不能相信你，既然你不会跑，就不要着急拿那些东西啦。反正也没用。”
　　“小姐，这不公平，把我的东西给我，我保证不会一个人离开？OK？”
　　“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的男人，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放心吧，游戏结束的时候，你的东西都会回到你身边的，为了表示你的忠诚，东西暂时有我保管。”
　　Tippi看着梨湘充满激情的话，再次看了看我，发现我的脸上一样有无奈的表情，她还是笑了，最后她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虽然我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也只能答应你。不过，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如果我想走的话，钱和护照都不会成为问题。”
　　“我知道，你腾云驾雾，本事大大，不过你要是擅自离开，就代表你认输了，我们可就拿你的钱结婚去了，说真的，经过这几天相处，我对你也有了好感，你要是离开我会舍不得的。”
　　“同感，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尤其是你。跟你在一起，日子恐怕永远不会单调和枯燥。”
　　“可惜，你不是那个猪头周，他永远不懂什么样的女人最适合他。”
　　眼看着Tippi和梨湘竟然由针锋相对的敌人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战友，我也只好配合地笑了又笑，我在盘算着回程，又想不出来这种尴尬的关系，回去该怎么处理。
　　晚上，当我们三个人吃完晚餐回酒店，梨湘跟Tippi已经完全变成非常熟识的朋友，她们俩面对面坐着，梨湘以一种危言耸听的姿态在给Tippi讲故事，我好奇地听了一会，简直有点崩溃。
　　梨湘讲的第一个故事是：有一个女人，偶然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们俩相爱了，但是两个人各自有婚姻，也各自有小孩。女人有一个女儿，男人有一个儿子。但是男人非常爱这个女人，为了她宁愿回去跟发妻离婚了，女人却一直迟迟不肯结束她以前的婚姻，就这样，日子过得很拧巴，这个女人也属于生性风流，不但跟这个男人有瓜葛，还另外有其他的相好。男人不由得对她加以干涉，女人为此非常苦恼，认为他过多地干预了她的生活自由，于是提出分手，男人又哭又闹仍旧打动不了女人，最后男人同意分手了，在某天吃完分手饭之后，两个人拥抱哭泣了一会，然后彼此祝福道别。第二天，男人突然失踪了，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女人的女儿，女人非常害怕，四处找自己的女儿并且报警，经过警方的多方面调查，发现男人带着女人的孩子到了一座深山老林里。一直不见孩子下落，警方进行了追踪和盘查，最后男人承认，分手当晚，他就以带孩子去吃西餐为由，把孩子骗到山里来掐死了，理由是：如果她的女儿死了，那么她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Tippi对这个故事非常抗拒，她说：“这一定是编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太残忍了。”
　　梨湘说：“你可以不信，不过这确实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奇怪的女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二个故事更加可笑，连我都怀疑是梨湘编造出来的。
　　第二个故事是说有这么一个女人，她非常喜欢打自己的丈夫，平日里她对任何人都很客气，很礼貌，唯独对自己的丈夫，几乎可以做到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从来没有含糊过，第一个丈夫就这样被她打跑了，他们离婚的理由令法官哭笑不得，丈夫控诉说他因为更换了睡觉的姿势，被老婆半夜打了一棍子，结果造成了骨折，他觉得如果他再不离婚的话，早晚会被妻子给打死。离婚后，这个女人经人介绍，很快又认识了一个男人，也很快再婚了，再婚后，她仍然改不了打人的习惯，两个人经常在家里打得天翻地覆，像是在切磋武艺一样惊竦，两个人也经常是鼻青脸肿，形态异常。后来有一天，女人来到警局报警，说自己的丈夫失踪了，街坊四邻几乎都相信是她把丈夫打跑了，但是狡猾的警方却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经过一系列的调查，他们开始怀疑丈夫是否已经死亡，再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发现丈夫果然死了，女人最后也承认，在一次切磋武艺的过程中，她失手打死了丈夫，为了掩人耳目，她把丈夫拖到郊区埋掉了，但是她又害怕事情败露，把丈夫挖了出来，分解了尸体，一块一块扔掉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Tippi却听得越来越来劲，她说：“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梨湘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Tippi摇摇头，梨湘说：“这故事告诉我们，疯狂的女人满世界都是，谁都别觉得自己有个性。”
　　Tippi说：“那么，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好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要是针对我的，我就不听了。”梨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Tippi说：“不是不是。只是一个故事，是我以前听来的，觉得不可思议。”
　　我对Tippi的故事比较有兴趣，本来已经被梨湘的故事给雷焦了，还是耐下心来继续听故事。Tippi讲了起来，说有一个男明星，大概在四五十年代的上海，有一次走到某个繁华的街头，遇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郎。当时他觉得这个女郎简直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心仪的梦中女郎，鬼使神差地，他就跟踪了她，穿街走巷，迷迷糊糊，结果没想到竟然走进了派出所，原来这个女郎是女警化身的便衣，专门抓流氓的，这个男明星就这样非常冤枉地被当作流氓拘留了，并且警局还打电话通知了男明星所在的电影公司。那个年代思维比较保守，男明星因此遭受了很多的侮辱和委屈，最后电影公司以一个奇怪的理由把男明星调到了很小很小的一个镇上去工作，但是关于他的流言很快就在镇上传遍了，人人都躲着他，不敢靠近他，背地里都传说他是如何如何在大上海凌辱女性的，传得有板有眼，神乎其神，简直变成了色狼的代名词，男明星的事业和前途全部被毁了，最后他感觉自己永远也洗不清自己的清白，于是结局是他找了一棵庙前的大槐树，上吊自杀了。
　　Tippi的故事讲完后，我们三个人都似乎沉入了伤感的情绪之中，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梨湘突然看着我说：“看到了吗？男人是要为自己的荒唐行为买单的。”
　　Tippi被梨湘的话逗笑，我则哑口无言。
　　梨湘和Tippi沉默了片刻，开始继续讲起无聊的故事，我走到房间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觉得在普陀山这块神圣的海天佛国，月光都显得异常温和，不过尽管风景令我着迷，归家的心却开始急切，这几日精神上实在太疲惫，我觉得我需要好好地回家修养一段，另外，我开始想念只跟植物有感情的父亲和每天都在我们兄妹提心吊胆的母亲。
　　正在我望月思乡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很意外，竟然是赖伟。
　　看到他的来电显示，我心里感觉有一种不详，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我接通了电话，赖伟显然在一个娱乐场所，四周都是嘈杂的音乐，他用力地在电话里喊着，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破：“哥们，你在哪儿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方便过来吗？”
　　我说：“我现在不在北京，是什么事？”
　　赖伟说：“你感兴趣的事。”
　　我警觉地说：“是哪件事？”
　　“对，关于封露美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料很猛，真是不可思议……”
　　我说：“你等一下。”
　　我挂掉了电话走了出去，看到梨湘和Tippi正在热火朝天地分享着彼此骇人听闻的故事，我假装有工作要谈的样子，跟她们俩打了个招呼，走出了酒店，怕我们的谈话还是会被别人听到。于是我走出了酒店门口，又往外面走了大概几百米，回头看了看，才放心下来，重新给赖伟打了过去。
　　“你是说，你已经调查到了封露美的身世？”
　　赖伟这时候也似乎来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他以一种神秘的口吻说：“对。比我想象中的精彩。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我把一切详细地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吗？”我好奇地要命，赖伟说：“太复杂了，而且也不太方便说。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这周吧，我这边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行，那你回来找我吧。我保证令你大吃一惊。”
　　“只要她不是外星来客，估计没什么能令我吃惊的。”
　　“外星来客倒没什么好吃惊的了。”
　　“喂，你能不能透露一点？”我被赖伟的话挑得难以安心，真恨不能马上就飞回北京，把赖伟调查来的秘密好好地分享分享，事到如此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柳今临走前似乎有意地想跟我透露Tippi的事情，可是我拒绝了，而眼前，面对赖伟，我却又觉得自己有如此大的兴致去知道这个所谓的精彩的秘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分析不出来自己奇怪的心态是何缘由。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坚定了我要马上回归的信念，也许对于我来说，这个秘密相当于一把钥匙，我现在如同在迷宫里吃了迷幻药又被锁起来的束手无策的兔子，一旦这把钥匙把我解开，我相信一切都会不一样，至少，我再也不用面对一个谜一样奇异的女人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梨湘的话——这世界上疯狂的女人不计其数，谁都不要以为谁有个性。
　　虽然梨湘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但是有时侯她说的话挺耐人寻味。我笑了。
　　宣布了我要回北京的消息后，梨湘几乎可以用欢呼雀跃几个字来形容，Tippi则没什么表情变化，她似乎对于我接的那通电话有预感——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做贼心虚的错觉，总之，我有点遗憾，如果没有梨湘，普陀一行可能会让我和Tippi有一种完美的回忆，不管我们的结局如何，我们也可以拥有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可惜的是，梨湘小姐无处不在，已经把一段浪漫的美好的恋情变成了荒唐，莫名其妙的闹剧。我无比凄凉地想：如果我跟Tippi再一次失之交臂，再想等到一段美好的相处的时光，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并且，就算再一次等到了猴年马月里的美好相逢，谁也不会担保那时候梨湘小姐会不会再次从天而降，难道梨湘真的找人算了命，算命先生真的说我跟梨湘前生有太浓的缘分，今生我必然要栽到她手里？
　　临走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南海观音，去参拜了令我景仰不已的观音，我笨嘴笨舌，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想目前的一切，也觉得没什么好意思麻烦菩萨的，于是只是恭恭敬敬地，点了香拜了拜菩萨，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抬头看了看这片没有污染的湛蓝的天，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此，普陀变成了我心灵深处最纯净的一片圣地，我想我会一辈子都记住临别前我参拜菩萨的情景，那一刻，我被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尽管我的业障还很深，尽管我对宗教还只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像个软弱的低能儿，但是这份神圣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灵魂。我不知道Tippi和梨湘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也不知道来普陀参拜的其他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会不会跟我一样有着肃然的景仰，我却因此感受到了生命富含的重大而神秘的意义。
　　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沉思着，一句话都不想说，梨湘跟Tippi却打得火热，谁都看不出来几天前她们还是怒发冲冠的两个死对头，连我都会偶然以为她们俩是相知多年的知己。
　　似乎梨湘有一肚子的故事要讲别人听，但是这么多年她没找到听众，Tippi则恰好填补了这一项空白，这一点上她们俩绝对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火车到北京站的时候，Tippi对梨湘说：“你该把钱给我了吧？否则我连酒店都住不起啦。”
　　“住什么酒店？”梨湘说，“酒店又贵又没意思，你还是住到我家里好了。”
　　Tippi瞪大了眼睛说：“啊？不会吧？”
　　梨湘说：“怎么不会，不收你分文房租，文汀经常离家出走，都是住在我家里的，当然，还有很多落难的朋友，也会到我家里去住。用不着客气。”
　　Tippi为难地说：“可是……有家长在，总归不太方便的吧？”
　　“我父母都在国外，基本很少回来，家里只有我自己，有一百多平，好几间客房，放心吧。”梨湘简直像个女侠一样仗义，Tippi哈哈地笑了起来，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能住在朋友家里，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让我觉得北京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城市。”
　　梨湘自豪地说：“北京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情感的城市。我们走吧？周文暻。你是打算陪我们一起去，还是先回家跟老妈报到？”
　　我还没等回答，梨湘马上说：“你赶快先回家跟你老妈报到吧，跟她说，我会很快去看望她的。好了。就这样吧。我们走了。目送就可以了。”
　　我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女人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到了火车站的出站口，而她们则开开心心地相伴离开了。我叫了辆出租车，往家里的方向走去，我的心情因为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而感到轻松，但是关于赖伟所给我透亮的消息让我愉快不起来，我摸出电话，拨通了赖伟的电话，铃声一直在响，却没有人接，我耐心地拨了好几遍，仍旧不见有人接电话，奇怪得很，印象中赖伟是一个永远开着手机永远可以随时联系到的人，甚至有时侯在凌晨，只要你想找他，一定会如愿。
　　人总有改变的时候，这没什么大不了。我想。
　　回到家的时候，我没有提前给父母打电话，想给他们一点惊喜，除了一身风尘仆仆，我还带回了一些普陀山随缘接收到的一些佛教的书籍，我想母亲肯定会喜欢这些的。
　　母亲见了我果然很高兴，她不断地说我瘦了瘦了，给我准备了无数的水果打算给我好好补一下，顺便，她还很好奇地问我：“这次你去旅游这么多天，梨湘怎么没有来找你呢？”
　　“她直接找到我了。”我无奈地说。
　　“啊？找到你了？她怎么找到你的？”
　　“很复杂，但是她有她的办法。”
　　母亲非常有兴趣地说：“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
　　“她破译了我电子信箱的密码，然后看到了一封信，在这封信里，一个朋友约我去普陀山见面，于是她就直接去普陀山找我了，一起去的还有文汀。”如果对母亲隐瞒，估计母亲会一直问下去，不如直接坦白了事。
　　没想到我的坦白非但没有让母亲撤销好奇，反而变本加厉地问：“梨湘真的把你的密码破译了？她怎么会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用了你的生日做密码？”
　　“妈……我只能说，梨湘是非常厉害的，她有她自己的办法，只要她想办到的事情，恐怕没有办不到的。”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亲爱的梨湘小姐跟她本来仇视的Tippi亲亲热热宛如多年好朋友的样子，不能不说，梨湘真的是一个非常有办法的女人。
　　“那也不一定，她想跟你结婚这件事就一直没有办到。”母亲开玩笑地说，我心里暗想，如果不是我有钢铁长城一样地心脏，估计早就被她给攻克了。我悲哀地想，这世界上有多少的婚姻就是成全在那些有办法有手段的人手里的，当某天从梦中醒来，已是沧桑的百年身，多少的悔恨就此写成……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她好几周都没回家了，我很担心她。”
　　我说：“别担心她，她已经想通了。”
　　“是跟柳今的事，她想通了吗？小龙那孩子真不错，还是让她安安稳稳地跟小龙继续发展吧。柳今虽然条件不错，毕竟在香港，也太不现实了。人啊，还是现实一点地好。”母亲叹了口气。
　　我说：“放心吧，她已经体会到这一点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在普陀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已经想通了，她打算听你和爸的话，做一个安分的好孩子。”
　　我以为母亲会高兴地跳起来，没想到她皱着眉，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妈，听到这么好的消息您不高兴啊？”
　　母亲说：“她是怎么会突然这么说？这不像是她的性格。”
　　“妈，您别太忧虑了，人总是会变的，真的，文汀她也是在不断地成长，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人生观，所以，别拿一成不变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一个人。”
　　母亲瞪了我一眼说：“什么时候你能变变就好了。”
　　“其实我一直在变，只是您没发现。”我心里总是惦记着赖伟的事，按说，即使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不接我的电话，那么没理由一直也不给我回过来。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升腾着一种不详的预感，也许赖伟真的会给我一份我无法面对的答卷，所有的可能性都不会意外，是的，我给自己打气，鼓励，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呢？我已经肯定，来自她的一切我都会坦然地面对，其实我并不是非常想撕开所谓的画皮的真面目来改变什么，我非常明白我自己，无论这答案是什么，都不会阻挡我对Tippi的热情。
　　“既然都回来了，不如周末让梨湘和文汀回家一起吃饭吧，文汀好几个星期都没回家了，我和你爸都很惦记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好得很，我估计这周末她肯定会回家的。”
　　“你还是给她打电话确定一下。”
　　我打电话给文汀，可惜她关了机，我耸了耸肩，母亲非常疑惑地说：“会不会是没电了呢？”
　　“妈，您真的不用这么担心，文汀是个成年人了，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无论我用什么样的语言安慰母亲，她仍旧无法平静下来，在我洗完澡，换好了衣服准备休息的时候，母亲又焦虑地问我：“你要是有空，去她学校看看？”
　　我点了点头，蒙头大睡。很快，我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梦境，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我意识是清醒着的，而我的身体在沉睡，并且我的意识告诉我，我已经睡眠，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是我却可以行动自如。那是一个奇怪的画面，好像是一片花海，又似乎是一片彩霞组成的绚烂的画卷，总之，我踏了上去，然后我回头看了看，四周全部都是绵软的云彩，我感觉浑身非常轻盈，远处又好像还有更美好的画面等待我去探索，但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动向，回过头去，但见观音菩萨出现了，她庄重威严，比在普陀山看到的观音像更加令我震撼，我不由自主地合掌行礼，菩萨的表情我没敢仔细看，她的光芒实在太耀眼，普渡终生的慈悲，我感觉自己像要流泪的样子，心里有无限的迷惑和忏悔，后来菩萨突然不见了，留下了一卷书，我赶快上前捡起来，字迹有些模糊，大概看清楚的一些——
　　根本在灭无明，无明灭，业障不销自销。但业障粗分者可见，细分则不易察。佛法无巨细之分，动念欲杀，虽未杀，如已杀等，但此杀念，一转即空，空即清净，只苦于不能转。故念起时若有我见情执，不问巨细，皆属业障。但除念不是断念、灭念，只是转念。不转即住着，住着即缠缚，由杀意以至杀行，皆因无力能转，所以顺流而下，不能挽救，此为生死之根故曰情执，皆可障道。业障深浅，即是自己积习的深浅，如易除的是业障浅，难除的是业障深。又念头放得下的，转得快的，一照即空的是浅。如放不下，转不动，提不起照的便是深。虽然，以要言之，销业障一事，非明因果不可，能明白业障因地本是性空，即是佛境。下根笨人不可与语也，恐其不明因果，不解真谛，反误于空，流入恶途，故必以仪轨范之。戒勿纵逸，徐开其般若之路，劝其改脾气习惯，待其机熟，然后当机点破，使其廓然开悟。至云带业往生西方，此业乃指见思惑未断而言，以见西方胜境而思慕，即属之惑。但死时自力不足，伊在毫无把握之时，得此正念一助，自能得力不少，当然超出三途，不恋此世，一心不乱，即得往生。往生已，其旧习惯业力尚未除也，从此在西方薰习，久之成熟，再悟到罪福性空，本无生灭，智慧华开，本性佛见。业且不有，云何说销。若不明心地，不明因果之人，偏从销上说，不就业上解，当作真有个业障在，是以不依般若，业障就无法可销。努力努力，早作预备，勿临时慌乱。人身难得，岂可再入恶道耶？行者既明生死之苦，以无明为因，业障为缘，受苦为果，当谋有以解脱之，然解脱之义有未知也。
　　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是菩萨在点化我，可是我又没有办法把这些字句一一地记录下来，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我突然看到Tippi满脸是血迹地在对着我大哭，我把卷书藏在了口袋里，去看Tippi发生了什么事，可就在我要靠近她的时候，忽然我一脚踏空，跌了下去，我发狂地大叫，这时候，我被自己惊醒。
　　醒过来之后我的心口一直在强烈地震颤，我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当然，梦里的经书并没有真实地存在于现实的口袋中，我拼命地搜捕记忆中的一字一句，我不觉得这个梦是因为这些日子我一直身处海天佛国而日有所思夜有多梦的结果，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个梦是有含义的，可是究竟这个梦要告诉我什么？我根本无从解释，我摸起桌上的电话，刚要继续给赖伟打电话，却接到了一通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电话。
　　电话那边是派出所，要我马上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问我。我心里感觉不是非常妙，于是没来得及跟父母告别，就直奔派出所去了。
　　到了派出所，表明身份之后，我被带到了一个秘密的办公室，有一个黑面的警官正一脸阴沉地看着我，我的脑子马上开始飞转着记忆，想想自己是否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正在我思考自己的问题时，警官突然问道：“你认识赖伟吗？”
　　我点了点头，警官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赖伟生意上出了什么纰漏，让警察给抓捕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两周前吧，但是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在三天前。他怎么了？”
　　“是这样的，赖伟昨天凌晨被人给杀了。”
　　警官的话几乎把我震得浑身瘫软了下来，我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听觉，我觉得这可能是一场误会，警官看到我的表情，带着诱惑地口气说，“如果你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请你一定要配合警方，这是一件恶意谋杀事件。”
　　“你是说？赖伟已经死了？可是……”
　　“可是，三天前，你们还通过电话，对吗？所以我们才会找到你，并且，据我们的推断，赖伟跟你最后一次通完电话不久之后，就被谋害了。”
　　我浑身冰凉，在警官的问话里沉默了下来。这件事实在太蹊跷，赖伟查到了Tippi的秘密，然后要我一定回来马上联系他，接着他就被谋杀了……我第一意识就感觉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说这两件事是完全没有关联的，那么从时间的发生上来说，也未免太过于巧合。想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关于Tippi的身世，究竟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查到了Tippi的身世，为赖伟招来了杀身之祸的话，那么Tippi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警官说：“周先生？赖伟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吞吞吐吐地说：“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当时我正在外地，他想约我见面，我答应他回北京之后马上联系他，但是我回北京的时候，联系他的时候，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警官考虑了一下，说：“也就是说，他约你见面，但是不知道你人在外地，等你回来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害了。”
　　“看来是这么回事。”我沮丧地说。
　　“他当时在电话里的情绪有什么什么特殊的不同？比如说？他有没有透露过他可能遇到麻烦之类的？”
　　我摇摇头，虽然对Tippi有所怀疑，但是我不想把这件事提早扯出来。
　　“那么，你平时对于他交往的朋友，是否有所了解？”
　　我诚实地说：“我们俩平时联系并不多，但是赖伟为人很仗义，也很慷慨，有时候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他一定可以帮到。”
　　“他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想约见你，是完全随意的邀约？你确定他是完全没有什么事找你吗？”
　　我心慌，眼神来回躲闪，摸摸口袋里是否有烟，但是很可惜没有，我的行为似乎引起了警官的注意，他说：“周先生，我希望你诚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说：“对不起，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我实在没有想到，我脑子里现在一片慌乱……”
　　警官说：“理解。出了这种事，可能谁都没有想到。今天把你叫过来是做一些例行的提问，可能以后会随时请你到警局来协助警方调查，希望你能够跟我们配合。”
　　我说：“没问题。我能够帮助你们的，我肯定全力帮助。”
　　就这样，警官让我最后一次跟赖伟通电话以及我们约好见面的前前后后详细地写了一份报告，然后我离开了警局，打开车门之前，我忍不住再一次拨打了赖伟的电话，电话仍旧显示无人接听，我的意识有点模糊，虽然我已经接受了赖伟已经不在人间这个事实，但是潜意识里，我仍旧心存侥幸，一个生命的消亡竟然是如此地简单，简单到一个通知就已经宣布了悲壮的生与死，我觉得有点不寒而栗。
　　我就这样开着车，漫无边际地在三环上开着。车外人海川流，我觉得这世界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有点恐怖，我耳边始终洋溢着警察的那些话，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在被害前会给你打电话，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交易？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我觉得头非常疼，赖伟当然不是我很在乎的人，甚至他只能算做我一个酒肉朋友，可是他不明不白的死令我非常非常地震撼，我甚至有点愤怒，不是因为他的死让我无法掌握来自Tippi的秘密，而是我觉得他死得有点冤屈，我甚至觉得有些自责，如果当年不是我把Tippi介绍给他，没有拿自己的私事麻烦他，那么也不会发生后来一连串的事件，虽然我对Tippi采取了无限宽容的政策，但是不代表别人都可以无限制地容忍她。赖伟完全有资格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所有奇怪的行为，这并没什么，就算他暗地里去调查了她，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罪不至于赔上性命，我不想就这样把Tippi供出来，可是，如果我刻意隐瞒这些蛛丝马迹，我不能保证警方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些线索，那么，这件事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想到这里，我开始有点哆嗦，不是来自对什么的害怕，而是感觉有些无法解释的愤怒，我想，事情已然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必须要跟Tippi面对面地谈一谈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尽量地不表露奇异的表情，一是害怕父母发现我的异常，二是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到更多的人，我一个人闷在屋里抽烟，心情烦乱到无以平复。不一会的功夫，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积累了一堆，我叹了口气，电话响了，我警觉地拿起电话，却看到了梨湘的号码显示。
　　“喂？是Kevin？”令我吃惊的是，打来电话的并不是梨湘，而是Tippi。
　　我的心悬紧了，“是我。怎么是你？”
　　“哦，梨湘去洗澡了，我一个人闲得无聊，想给你打个电话，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在发呆。”
　　“怎么了？听上去你的心情不好？”Tippi比较敏感，也许是我的忧郁实在太明显，我在考虑该怎么面对她。
　　“是的。”我诚实地回答。
　　Tippi说：“怎么了？从普陀回北京的路上我就觉得你一直闷闷不乐的，你还在生梨湘的气吧？我一开始也觉得她挺过分的，不过我现在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看来你们俩相处不错。”
　　“嗯，我从前从来没有听任何一个人给讲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怎么说，我生活在我接触的人组成的世界里，很少理会身外其他的人在做什么，但是梨湘给我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知道原来有很多人是这样那样生活的，非常精彩，她简直变成了我的故事树，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现实生活远比电影或者小说精彩得多。你看，我们看电影，看小说，都要讲究逻辑，哪怕有一点偏差，也会产生质疑，而现实的生活却完全没有什么道理可寻，越是不可预料的行为越令人兴奋……”
　　我忍不住打断Tippi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看她八成都是随口乱编的。”
　　“不。”Tippi用很信任的语气说，“不会是编的，我想，梨湘可能很喜欢看法制方面的节目，或者说，她很喜欢观察生活……总之，社会新闻令我欣喜若狂，我以前关注的真是太少了，我想，以后我会多多地去关注别人的生活的。”
　　“赖伟死了。”我忽然脱口而出，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什么？”Tippi似乎并没有感觉意外，“怎么死的？”
　　“据说是谋杀。”
　　“哦。谋杀。这很正常。他什么时候死的？”
　　“应该是在昨天或者前天。今天警察把我叫去问话了，因为他在临死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Tippi的声音有点不可思议的冷静，她说：“哦？他说什么了？”
　　“你对他的死有什么看法吗？”我试探地问。
　　Tippi冷冷地说：“我与他并不熟。而且他当场羞辱过我，说真的我对他的死并不感觉遗憾，恶人会有恶报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接受来自别人的侮辱的。”
　　想起当初Tippi受到赖伟侮辱的往事，我更加确定赖伟的死与Tippi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你想开些，生死都是有定数的，死去的人应该彻底从活着的人心目中消失，这才符合规则。”Tippi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显然，赖伟的死对她真的没有丝毫的影响，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Tippi继续开始讲她感兴趣的话题，“昨天晚上梨湘又给我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嗯，是什么？”我实在对于梨湘的故事们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却又不忍心打断生机勃勃的Tippi。
　　“说在四川的一个村庄里，有一个女人遭到了丈夫的抛弃，于是她为了复仇，给丈夫下了一碗农药，想造成丈夫自杀的假象，但是丈夫并没有死，只是狂吐了一番，女人一看丈夫没有死，于是改变了要杀他的念头，把丈夫的手脚用四肢锁了起来，并且把他关到了一间黑屋子里，对他进行折磨，比如说那刀割他的脚，用辣椒水灌他的鼻子……但是有的时候，她又对他非常好，割破的伤痕她都会亲自给他好好地护理好，一旦康复后她就会故伎重施……天啊，真是好疯狂，我想起了波兰斯基的苦月亮……我不知道原来人间有如此惊人的相似的情节……”
　　我的胃因为听到了这个变态的故事而翻腾起来，我控制住自己的厌恶，对Tippi说：“Tippi，我想，我们俩应该好好地谈谈了。”
　　“……我们不是正在谈话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找一个时间，认真地谈一些事情。比如说，一些以前我们觉得无所谓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现在心里非常乱……”
　　Tippi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是要跟我谈关于我们三个人现在复杂的问题吧？”
　　“不仅仅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真的没有必要心乱了，我想，我们三个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可以完全无顾忌地生活在一起，我以前曾经说过你，你的心里有太多的约束，所以你总是会对一些不合常规的现象感到忧患，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Tippi说：“如果你需要结婚，那么无疑，梨湘是非常好的结婚对象。我是真的这么感觉，她非常爱你，又非常单纯，跟你一样，虽然她表面上有些叛逆，但是骨子里她也是有很浓重的传统概念，所以你们俩结婚会非常幸福的，相信我。我不会介意你选择她。”
　　“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你根本不会在意的人。”
　　Tippi说：“你错了。正相反，你是一个我非常在意的人，所以我才会跟你说这些。你喜欢我，愿意跟我恋爱，我很高兴。但是我总有一天会走，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也不属于任何一种保险的关系。我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在挣脱的过程，我要挣脱开一切约束我的东西，感情也好，责任也好，这都不能把我捆绑住。所以。我和你，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为了摆脱束缚，你是可以做任何事情的，对吗？”
　　“是的，我讨厌不自由这件事。”
　　“哪怕是对别人造成巨大的伤害，也在所不惜，对吗？只要你是自己的，只要你高兴，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会牵绊住你的脚步？”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自由总会有人干涉。”Tippi已经有点愤怒，“我过我喜欢的生活，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想过的生活，比如说梨湘想跟你结婚，比如说柳一蓉愿意成立沙龙，比如说张三李四喜欢把生活搞成一团一团的阴谋，还比如说，王某李某愿意从生下来就找到未来的爱人，然后一辈子跟她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我与任何人的理想都不一样，我只想自由自在，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Tippi愣了一下，说：“你说过你不问的。”
　　“我现在非常想知道。”
　　“你总是在两个极端试探。好像有一根标尺，你一会躲到上游去，一会又会忍不住到下游，你来回地漂浮。你根本就做不到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是的，几天前，你还说你什么都不会在乎，你会完全毫无私心地爱我，现在你已经改变了，你开始又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我只想知道你真实的姓名，这不过分。”我解释道。
　　“是的，今天是想知道我的真实姓名，明天就会想知道我的真实年龄，我出生在哪里，又在哪里生活，在哪里长大，在哪里念过书，父母都是做什么工作的，护照上都去过哪些国家，有过什么样的恋爱历史，平日里又都跟一些什么人在交往……够了，够了，Kevin，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只有一个结果。”
　　“你会逃。”我接下了这句，Tippi沉默了，我说，“也许你离开是我们必然的结局，但是我还是想把一些事情跟你好好地谈一谈，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些问题。当然，如果你一定不愿意回答，我也不会勉强你。”
　　“Kevin，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Tippi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软弱，跟刚才铿锵的愤怒判若两人。
　　“什么事？你说？”
　　“答应我，别把一切变得狼狈不堪，好吗？要知道，我现在心里非常脆弱，也许你不相信，你让我这段时间觉得生活很美好，我喜欢你。我不是哄你开心的。你看，你现在在窗前吗？如果在的话你看看窗外的月亮，刚才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到了月光，觉得非常想你，我想，你也许也在想我，所以我忍不住给你打电话。我们不要破坏这种美好的感觉，好吗？”
　　我打开了窗户，果然看到窗前有一轮硕大浑圆的月亮，似乎就挂在窗前，冷冷清清地，却异常地华美，我被Tippi的话感动，看到月亮，想到给我打电话，这是多么伤感的一句话，伤感到令人不好意思寂寞，我甚至有冲动马上放下电话，直接去找Tippi，在这样的月光的勾引下，拉着她的手逃离这个复杂的世界。我甚至为刚才我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有些后悔，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愿意像当初在普陀许诺Tippi的那样，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需要管，只要拥有她的爱，就足够了。
　　我说：“我现在去找你吧？”
　　“不，Kevin，我现在不想见你。我有点难过。答应我，无论我们以后有什么的结局，请你一定记住今天我说过的话，和今天晚上的月亮。”
　　“我想见见你。”
　　“换个时间吧，如果在想见的时候就见面，生命不会允许我们做这样多任性的事情的。”Tippi低沉地说，“生活允许我们有多少个如愿以偿的机会呢？并不多，是的，如果我们顺着它，我们收获痛苦，但是如果我们逆着它，我们也快乐不到哪里去。你说，这个人间有什么快乐可言呢？都是些虚假的景象罢了……不说了，亲爱的Kevin，我想不到我会这么难过。你看，我们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你的生活里有属于你的那些人，我的生活里也有属于我的那些人，我们互不相干，但是我们却遇到了，躲也躲不开，总是遇到，遇到，然后分开，再遇到，再分开。我以为我不会在乎你的，像不在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在乎的。可是……好了，我不想再说了，梨湘一会就会出来了，我宁愿听她讲那些荒唐的故事。我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故事，我的人生太惨淡，我只有向前走……”
　　“Tippi，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破坏自己的诺言，伤害你。只是……”
　　“不要说对不起，Kevin。你是个好人。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最怀念的人一定会是你。”
　　“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
　　“什么都可能会发生的。”Tippi说完这句话后，挂掉了电话，把我一个人挂在无比寂寞的窗前。
　　除了对着月亮发呆，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一章
　　周末的聚餐非常地怪异，梨湘焕然一新地出现在我家的厨房里，Tippi也来了，那天晚上的谈话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好奇地看着梨湘帮助我的母亲做菜的样子，一边听梨湘吹嘘她的厨艺，我不知道该怎么给母亲解释Tippi的身份，母亲似乎也并没有多怀疑，因为对于她来说，做一桌美味招待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朋友，是她最幸福的事情。
　　后来Tippi跟父亲谈起了关于植物的话题，Tippi似乎对此颇有研究，几句就让沉默的父亲打开了心扉，两个人认真地探讨起了关于植物的繁殖和培育问题，我对此一窍不通，厨房方面也插不上手，因此只能落到在屋里百无聊赖地上网，查邮件，聊天。
　　文汀回来地很晚，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孩，文汀愉快地给我介绍：“这是小龙。”
　　我们听到她的介绍都大吃一惊，我甚至怀疑小龙整容了，但是谁都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大家一起坐好了品尝美味，看到我诡异的神情，文汀大方地说：“此小龙非彼小龙，不是一个人。”
　　“这么巧。”我笑笑。
　　“不是这么巧！我喜欢把男朋友叫做小龙。上一个叫小龙，这一个也叫小龙，只要我喜欢的男孩子，我都会管他们叫小龙。”
　　面对文汀毫无避讳的话，我们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小龙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不舒服，反而非常得意地笑着点了点头。这世界真是奇怪，我不由得感慨。
　　在介绍完小龙之后，文汀突然看到了Tippi，她夸张地说：“喂？不是吧？你怎么也在？”
　　梨湘说：“她现在住在我家里呢。”
　　“什么？她？住在你家里？”文汀摇着头，绝对不能相信地说：“不可能，你别骗我了。你们俩住在一起？天啊，火星撞地球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我说：“什么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母亲似乎听出了我们话里的八卦，非常感兴趣地说：“文汀。你说什么？什么火星撞地球？”
　　文汀表情夸张，就要揭露我们的底细，我赶快对她使了一个STOP的眼色，她捂住了嘴巴，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梨湘拉住Tippi的手对文汀说：“好啦，别笑啦。我们俩啊找到了共用的爱好。”
　　“你们一定是有共同爱好的嘛，我知道，我知道。”
　　“拜托，大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了，我是说，我们俩都喜欢社会新闻，你杀了我了，我杀了你了，丈夫背叛妻子了，妻子毒害丈夫了，孩子离家出走了，妹妹又抢走了姐姐的丈夫了……哎，我真的从来遇到过跟我爱好相同的人，你说，这算是缘分吧？”
　　文汀被梨湘的话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母亲看到文汀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自然也是乐得不可开交，这餐饭吃得皆大欢喜，我多日里阴暗的情绪得到了一点点的解脱，其间我曾经几次观察Tippi的表情，似乎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同，吃完饭，文汀拉着叫小龙的男孩出去泡吧，而梨湘帮助母亲收拾完了碗筷，提议去兜风，我没什么意见，换了件衣服，就跟她们出门了。
　　一路上，我沉默不语，梨湘则在后面跟Tippi讲着一个关于一条狗报答主人的故事，Tippi听得津津乐道，我盲无目的地开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郊外一处施工未完的大楼附近停了下来，梨湘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我一个人走在这夜色安静的陌生的街道上，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不知道什么时候，梨湘跟Tippi追了上来，梨湘说：“喂，周文暻，你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看你讲得精彩，不忍心打搅你。”
　　“拜托，这么感人的故事，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动？竟然能够……听着听着一个人溜掉了？天啊，你这个人是不是铁石心肠？”梨湘夸张地对我进行着评价。
　　“他可能是心情不好，让他安静一会吧。”Tippi说。
　　“不行。心情不好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我们要给他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世界并没有抛弃他。”梨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们俩一起向前走。
　　“你要拉我去哪里？”我问。
　　“房顶。”
　　我们果然来到了一个房顶，也比较黑，房顶上显得非常地宽阔，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并排坐了下来，Tippi显然非常喜欢，梨湘说：“可惜周某人不会弹吉它，要不然，在这样的夜里，我们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弹着吉它，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是啊，是啊。最好唱几首苏联歌曲。”Tippi完全赞同，又有点可惜，“好像在哪个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没准会把守夜的天使引过来。”梨湘随声附和。
　　“我怕我们会把狼引来。”我不合时宜地说。
　　“那也不错，我们三个人，足够它吃一顿丰盛的宵夜了，只可惜你人老皮厚，有点对不住它。”梨湘回敬我。
　　Tippi笑了起来，我很无奈。
　　梨湘看来故意要跟我做对的，她说：“对了，今晚咱们好好地谈谈心，怎么样？好久没进行思想沟通了，我最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你以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当然。”
　　“那你说说我以前都在想什么？”
　　梨湘满不在乎地说：“你以前吧，整天就想着艳遇艳遇，像只靠嗅觉生存的耗子，一旦闻到哪里有艳遇的气息，你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不过，大部分时间，你都会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挺可怜的。”
　　我点点头，感谢梨湘对我的评价。
　　“其实我也研究过了，你这种男人吧，怎么说呢？其实是特别不值得女人爱的，因为你不安分，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对很多事情感到好奇而已，又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所以，你是个拧巴的人，跟你在一起，也注定会过上拧巴的生活。”梨湘继续对我进行人格剖析，以一种绝对权威的姿态。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Kevin是个很善良的人。虽然外表看上去有点叛逆。”Tippi说，“他喜欢帮助别人，在普陀山的时候，他还救了一个要自杀的小女孩呢。”
　　“什么？自杀的小女孩？”梨湘抓着我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自杀？”
　　“其实也没什么，失恋了，估计是拿自杀吓吓人而已。”我轻描淡写地说。
　　“那怎么会被你碰见了呢？”
　　“只能说……是巧合吧。”
　　“我看未必，你是不是跟踪人家了？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做事的目的都值得怀疑，自杀的女孩？如果是一个自杀的大男人，你未必有心情去搭救吧？”
　　如果不是Tippi说起章敏，我倒真的差点把她的事情给忘记了，记得她离开普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如果几天后接到她的电话，说明她抗争胜利，如果没有接到她的电话，说明她抗争失败了，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看来她捍卫爱情的战争是彻底失败了。
　　“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神啊？”我的肩膀被梨湘重重地拍了一下，我这才回过神来，我恼火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问你话呢，那个女孩怎么回事啊？解释解释我听。”
　　“你说的很对，我就是这样的人，随时随地靠嗅觉等艳遇呢，这不是遇到一桩，我就以搭救她的名义欺骗她的感情了，就这么简单。”我赌气地说。
　　“你这人最没劲。”梨湘生气地看着我。
　　“知道就好。一直这么没劲。”
　　“好啦，你们俩不要吵了。这么美好的夜，我们谈点开心的吧。”Tippi看到我们俩眼看针尖对麦芒，赶快转移话题来解围。
　　“你们俩谈吧，我想安静一会。”我说。
　　梨湘恨恨地说：“你今天必须要把女孩的事跟我解释清楚。”
　　“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Tippi说：“其实真的挺巧合的，那个女孩拉男朋友到普陀山烧香许愿，因为那个男人要跟别人结婚了，但是她的男朋友却并不打算领情，中途跑掉，把女孩一个人扔到山里了，女孩于是想自杀，是Kevin救了她。”
　　“她没有以身相许吗？”梨湘酸酸地说。
　　“无聊。”我说。
　　“那个女孩你也见过啊？”梨湘问Tippi，Tippi点了点头，“也是很巧，当时我跟柳今在普济寺烧完了头香，正赶着去南海观音献花，结果半路上就遇到了Kevin和章敏。”
　　“也就是说，你们俩根本没有约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Tippi说：“是啊，好巧，我都没有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他。”
　　“看来你们俩是真的有缘分。”梨湘无限感伤地说了一句。
　　我说：“如果一个人被谋杀了，你们第一感觉会想到是谁干的？”
　　梨湘吓了一跳，说：“干吗突然问出这么阴森的问题？”
　　“不是你说要谈点愉快的吗？”
　　“谋杀是愉快的吗？”
　　“完美谋杀是挺愉快的，”Tippi说，“我很佩服那些能够策划出超完美谋杀的人，普通人总会留下破绽。只有智商超高的人，才会布置出别人无法破解的谜团。”
　　“好吧，我们说说谋杀好了，你刚才说，如果一个人被谋杀了，会是谁干的？这问题有点太笼统了，这人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有钱吗？”梨湘问我。
　　“需要这么详细的资料吗？”
　　“当然了，如果是男的，有点钱，那可能是被变心的妻子给杀害的，目的是为了侵占他的家产。要是女的被杀掉了，大概是变了心，被忍无可忍愤怒的丈夫杀的。”梨湘津津有味地解释着自己心目中的所谓谋杀。
　　“谋杀的动机如果真的那么简单，我们大可不必要警察和侦探了。”Tippi说，“谋杀是一件很值得探讨的事，一个中年男人的死也许跟感情毫无关系，比如说他迷上了赌博，借了高利贷，被仇家砍死，又或者说，一个女人的死亡仅仅有可能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得罪了怀恨在心的邻居……我不喜欢情杀的案件，我喜欢有奇怪杀人理由的人。”
　　Tippi的话让我惊悸，我始终觉得赖伟的死与她是脱不开干系的，虽然我还没有机会亲自质问她，但是从她的谈话中，很显然她对于杀人这件事，并不在乎。
　　“什么是奇怪的杀人理由？”梨湘的兴趣被Tippi勾了起来，她不再害怕黑暗中谈此恐怖的话题。
　　“你很少看推理小说吧？”Tippi问，梨湘点点头，“我就喜欢看社会新闻，兄弟姐妹怎么联合起来抢房子了。哪个流氓教授又猥亵女学生了，医院的护士私通不法分子买卖人体器官了什么的……”
　　“嗯，我越来越发现再有丰富想象力的作家，都不如真实发生的故事令人瞠目结舌。不过现实中的谋杀可能大多数是因为爱恨情仇，小说里则可以更加肆意一些。比如说《火车怪客》里的一个谋杀犯，他杀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刺激。”
　　“杀人有什么刺激的？”梨湘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棒球明星火车上偶然遇到一个陌生人，这个人恰好又知道关于他的一些绯闻，知道他正准备和他的妻子离婚娶一位地位尊贵的小姐，于是他提议说他去帮助他干掉他的妻子，而作为交换，他必须要帮助他杀他的父亲。”
　　“他为什么要杀死他的父亲？”
　　“因为他爱上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太疯狂了……”梨湘尖叫起来，“可是……他想杀死父亲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啊，下毒，买凶……很多方法都可以的，为什么要交换谋杀呢？再说，那个棒球明星要做陈世美，也没有必要把秦香莲杀死啊！”
　　“陈世美当年也是要杀死秦香莲的，对于有些人来说，谋杀会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Tippi说着，她的话再次令我大吃一惊。
　　梨湘点点头说：“说来说去，男人都是很残忍的。”
　　说完这句话后，梨湘突然有点后怕地说：“喂，周文暻，男人都是残忍的，你不会某一天觉得我太麻烦了，而把我给杀了吧？”
　　“Kevin不会的，Kevin是个善良的人，我说过的。”Tippi说。
　　梨湘撇了撇嘴说：“那也未必，我看他整天阴阴沉沉的，总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谁知道他哪天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我非常赞同地说：“既然这样，你应该离我远一点，找一些安全的男人交往。”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就看上你了，你好你坏都是你，我也没办法，这是咱们俩的缘分。”
　　对于梨湘的这种论调，我早已经习以为常，因为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倒是Tippi，她还沉浸在讨论谋杀的快乐里，她说：“要研究谋杀，必要要看小说，我不喜欢看电影，小说才能够让你完全地介入作者布置的氛围里去思考，而电影则只能是把导演的思考呈现给我们看，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没关系，看看就好，我最害怕看书了，我从小就害怕看书，我喜欢看电影，电视，一切直接的东西，一句话，我就是害怕动脑子。”梨湘说。
　　“那你可以找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来看，我觉得所有写推理小说里，她是最棒的。”
　　“她都写过什么啊？”
　　“最著名的应该就是东方快车谋杀案了吧？还有尼罗河惨案？”
　　“啊，我看过这两个电影的，好几年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不错，我很喜欢，那个小胡子侦探叫什么来者？波罗，对，波罗，我喜欢他。”
　　“优秀的推理小说家都是天才，可惜你不喜欢看书，其实还有很多天才的书令人诧异。”
　　“这样啊，我还是先回去找波罗的电影，至于其他的那些个小说，虽然我没耐心看，但是你可以给我讲啊！咱们俩交换，我给你讲社会新闻，你给我讲谋杀案？太完美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不过，讲谋杀案很麻烦的，还是劝你看看小说，那样你会享受整个推理的过程的，哈，非常刺激。”Tippi鼓励梨湘，顺便问我，“对吧？Kevin？”
　　我点了点头，但是并不相信梨湘会真的去看小说，对于她来说，恐怕更有兴趣的是如何摆弄生活，虽然表现的形式不同，在这一点上，Tippi和梨湘真的有相似之处，难怪两个人会互相吸引。
　　我憋了一个晚上想问Tippi的话，因为梨湘的加入而丝毫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她们回家的时候，我本想叫Tippi单独说几句话，可是梨湘在呱啦呱啦地说着去年她在杭州游玩时候遇到的110抓人的事件，我也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跟Tippi对话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文汀的电话，她说：“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那两个女人啊，这次你玩大了。”
　　“没什么怎么办，她们现在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别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了，女人都不是简单的动物。”
　　我冷笑了一声，说：“你呢？不是要乖乖地跟生活妥协吗？干吗一个小龙又一个小龙地换着玩？”
　　文汀说：“乖乖的生活指的是，我以后只跟我能控制的人玩，再也不去碰那些危险的人了，哥，我有时侯挺同情你的，你身边的两个女人都太危险，太疯狂，都不是你能把控得住的。”
　　“随她们去吧，我现在觉得非常疲惫。”我说的是真的，自从得到赖伟出事的消息后，我似乎整个人掉进一种颓败的情绪中去，我心里藏着太多的疑问，却又无从找到出口释放，这样的堵塞令我无法喘息，我似乎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如果说赖伟的死给我带来的是关于对生命的思考的话，那么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生死是一件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我甚至仍旧只为感情着迷。
　　“可是，哥，这总不是个办法啊，我很了解梨湘，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再怎么疯，也不至于跟情敌做蜜友，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你还是赶快做出决定吧，如果你真的跟梨湘不合适，你应该坚决让她死心，我觉得你吧，有时侯会给人一种假相，就是不表态，很暧昧，这样她总觉得自己有机会，所以才会不断地想办法对你们俩的关系进行改观。”
　　“文汀，我已经跟你或者跟她表达过一万遍我的观点了，我跟梨湘是绝对不可能，她不是我想要的类型，她在我心目中跟你的感觉差不多，算是个比较熟悉的小妹而已。仅此而已。但是谁能听听我究竟在说什么？包括你包括妈，从来都不关心我说什么。”
　　“问题是，你这些年身边也没什么女朋友啊，爸妈都特别着急，你都30多岁了，即便你不想按部就班地上班，也该差不多考虑结婚了。你想想，要是到了40岁，你还像现在这样有选择的余地吗？妈是觉得梨湘对你很认真，又知根知底，她样子也不差啊，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和喜欢一样，用不着非要找个理由。”
　　“对了，那那个女孩呢？叫什么？Tippi的？你喜欢的是她？”
　　我说：“说不上来。”
　　“我觉得吧，她长得是挺有气质的，但是她不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梨湘说，这个女人生活背景非常复杂，而且她有过太多不堪的情史，你何必要趟浑水？”
　　“你都知道关于她的一些什么事？”
　　文汀说：“也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了，就是在去普陀山的路上，听梨湘说的，说她经常搞一些奇异的事，比如说拆散别人婚姻了，比如说扮被抢劫博得你的同情了，感觉她太复杂了，好像花花公主，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受伤害的。”
　　“梨湘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多了解的？”我想从文汀这里找到出口。
　　“她很有办法的，哎，梨湘真的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了。她真痴情，你说你有什么好的，她怎么会那么喜欢你呢？”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如果有了答案，我会马上改正的。我不喜欢担这么重的感情包袱，我不喜欢别人疯狂地喜欢我。”
　　“对了哥，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赖伟？”
　　我打了一个寒战，说：“你怎么知道他？”
　　“梨湘带我见过他一回，说是你的好朋友，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她好像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觉得梨湘跟赖伟有认识的可能性，也不觉得赖伟会把关于Tippi的事随便透露给梨湘。这件事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我突然想，如果说赖伟的死跟Tippi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的话，那么，梨湘作为第二个知情者，她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这么糟糕，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一场奇特的戏剧？
　　“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恩，我在听。文汀，你知道吗？就在前几天，赖伟已经死了。”
　　“什么？？”文汀失声大叫，“不可能，我们去普陀山之前刚跟他见的面，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很吃惊，警察那天把我叫去问话了，他们说他死于谋杀。”
　　“谁杀了他？”
　　“不知道。”
　　“他是不是得罪了黑社会的人了？或者借了什么高利贷没还？可是看他的样子挺有钱的啊，天啊，我真不敢相信，几天前还跟我们谈笑风生的人，被杀？？”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警察正在办案，也许你们也会被叫去问话的，他们正在联络所有生前跟他联系过的人。在普陀的时候，他给我打过电话。据说是最后一通电话。”
　　“太可怕了，我现在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把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哥，你跟他的死有没有关系？”
　　我竭力地安抚自己一样紧张的精神，“可能是巧合吧。他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约我回来跟他见面谈。我没有想到还没等我回来，他就已经遇难了。”
　　“他要跟你谈什么事情？”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关于Tippi的。”
　　文汀沉默了半天，空气在我们俩的沉默里显得异常地恐怖，过了好几分钟，文汀用一种小心翼翼地声音说：“也就是说……”
　　“是的，我怀疑这件事跟Tippi有关。但是，我不确定。”
　　“哥，你真的闯大祸了！我就说那个女的太复杂了，现在果然出事了……梨湘这个蠢人还跟她做朋友，天啊，她不是很危险吗？是不是赖伟调查出来了一些她的秘密，为了灭口，她找人把他给杀了，那么说，如果她知道赖伟曾经把一些事情告诉过梨湘和我，那么，我们俩会不会也被她杀掉呢？”
　　“你先不要紧张，事情还没有结论，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还不够恐怖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杀害了，而且毫无疑问，这件事肯定是Tippi干的，她有绝对的理由杀他，哥，你赶快离开她吧，让她走吧，在没有造成更大更严重的后果之前，你赶快离她远一些吧。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出什么事。”
　　听了文汀的话，我竟然有发自内心的一种感动，生和死这个话题实在太严重，严重到可以令我发现自己的软弱，之前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勇敢，也以为自己没有过不去的结，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来自Tippi的一切，可是，我是否真的可以做到？我能够承担什么？
　　“哥，真的，如果这件事跟她有关系，你一定要理智地对待……”
　　我把车停在了一处很僻静的街道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天地之间，混沌一片，我想起了南海观音那神圣的背影，和梦里那卷经书。我想，是不是信仰可以给予人一种坚定的力量？来抵挡这世界一切的虚空和吊诡？我想，这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这么多年游游荡荡，活得非常飘忽，我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生命是需要某种精神的力量去支撑的，我愿意像很多人一样昏昏沉沉，可是我偏偏让自己不得不清醒。多数时候，清醒意味着思考，思考意味着痛苦，我点燃了一根烟，就在着黑暗的虚空里让自己随着夜一起安静，此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堆松垮的垃圾。
　　我再次被警察叫到了警局，走进那间冰冷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不知道这一次的谈话会是什么内容，不知道有什么的情景将要面临。我的心里复杂和矛盾极了。
　　“周先生，不好意思再一次把你叫来，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调查赖伟的案子，发现了一些情况，想跟你证实一下。”
　　“你说。”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心跳加速。
　　“是这样的，我们调查了赖伟的一个朋友，他说他曾经看到几个月前，赖伟跟你在某某酒吧发生过冲突，这件事是真的吗？”警官眼神凌厉地盯着我，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想了想，警察说的应该那次跟封露美在酒店遇到赖伟的事件。
　　我点了点头，说：“那是一场误会。”
　　“能详细地说说这件事吗？”
　　“当时有一个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跟他之间产生了一点误会。”
　　“是什么误会？”
　　我很难详细描述关于Tippi的那件事，不知道该怎么措词，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看到我犹豫不决的表情，警察鼓励我说：“我希望你把详细的情况描述一下，这可能对我们了解赖伟的案件有所帮助。”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在机场被人给抢劫了，当时我给赖伟打电话希望他可以帮她安排一个住所，后来赖伟帮她安排了，后来这个朋友不告而别，赖伟有点生气吧。那次在酒吧，他们又遇到了，言语上有点冲突，不欢而散。”
　　警察点了点头，拿着一只笔，不停地在记录着什么，听完我的话，经常说：“你们这个朋友是男是女？”
　　“女。”
　　“叫什么？”
　　“封露美。”
　　“真名？”
　　“不知道。”
　　警察抬起头来，似乎在看一个外星动物一样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的东西，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周先生，我希望你认真点回答我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我到现在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偶然认识的，我有一次去香港，在飞机上认识的。”
　　“后来有什么发展吗？”
　　我尴尬地说：“没什么发展，后来变成了朋友，但是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你说她在机场遇到抢劫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多以前吧。当时有点意外，找到赖伟帮忙也算是意外。”
　　“当时为什么会想到找赖伟帮忙？”
　　“因为赖伟人比较仗义，而且他也有好几处房子，我当时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你跟他平时的关系怎么样？”
　　“应该算挺平常的，见面会聊几句，平时很少会主动联系。”
　　警察点了点头，说：“你对那个封露美小姐并不了解，你会找到赖伟帮助她，赖伟跟你平时也不算很熟悉的朋友，但是他也愿意帮助你。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那么，后来她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她要走了，我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告诉我，我想问她要联系方式，她说有缘分自然还会遇到的。就这样，她走了。”
　　“她走的事赖伟知道吗？”
　　“她给赖伟留了一张条，然后就走了。”
　　“你和赖伟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她，她临走甚至没有正式地跟你们告别？”警察听到这里，感觉不可思议，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感觉不可思议，可是这是Tippi的做事方式，我可以理解她，但是要说服别人去相信这件事，谈何容易。
　　“这可能也就是赖伟对她有意见的主要原因吧。”
　　“你刚才说，封露美在机场遇到了抢劫，她报案了吗？”
　　我摇摇头，警察说：“她没有报案，只是暂时住在赖伟的家里，然后又突然走了？你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说是走了，并没有告诉我她会去哪里。我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哪里人，真名叫什么，也许你不相信，到现在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笑了笑说：“你讲的挺有意思的，像小说，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都可以帮她。而且跟你也不算非常亲密的朋友的赖伟也如此极力地配合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吧。她走了。然后你们为什么会因为她发生冲突的？”
　　“事实上并不是我跟赖伟发生冲突。封露美走了之后，赖伟曾经向我打听过她的消息，他怀疑她可能是个骗子之类的吧？但是我相信她不是骗子，她突然消失应该是有她的理由，而且，她并没有过跟我们借过钱。”
　　“那么，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再联系上的？”
　　“大概过了几个月后，我在街上再次遇到了她。”
　　“是在北京吗？”
　　“是的，遇到了她两次，一次是在街上，一次是在图书馆。”
　　“也就是说，她那次走了之后，并没有离开北京？”
　　“这个我说不好。有可能没有离开，也可能是离开又回来了。总之，再次遇到了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酒吧喝酒了。没想到在酒吧里遇到了赖伟。”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赖伟看到我跟封露美，挺生气的，因为她走后，赖伟找我问她的消息，我说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们俩合伙串通了骗他。”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认为。”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你继续说下去。你们在酒店里遇到了赖伟，他有什么反应？”
　　“他看到我跟封露美，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但是显然封露美并不想应酬他，说他认错了人，赖伟有点恼火，于是就说了她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具体是怎么说的？”
　　我感觉难以启口。警察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不信任的审视，面对这种目光我有点畏惧，更觉得自己越来越被动。
　　“赖伟具体是怎么跟封露美吵架的？”警察再一次发话，我只好如实地回答他的问题：“当时，赖伟用一种不太友好的口气问候封露美，她说他认错了人。”
　　“什么？”
　　“封露美说赖伟认错了人，她根本不是封露美。”
　　“我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其实在我第二次在图书馆遇到她的时候，她也不承认自己就是封露美。她是用另外一个身份跟我交往的。”
　　“我听糊涂了，那她到底是不是她？”
　　“她的确是她，但是她不喜欢那个身份了……其实封露美也不是她的真名字，她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喜欢的话她可以给自己取任何一个名字，在她再次跟我见面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喜欢封露美这个名字和身份了，于是她从头到尾都变了样子，名字也改了。”
　　“周先生，你讲的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她又改了什么名字？”
　　“Tippi。是希区柯克电影里的一个女主角的名字。”
　　警察终于被我的话给刺激到，他不再循规蹈矩地记录这些话，而是半信半疑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他停在我的面前，仔细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被他这么盯着看得异常不自在，这种眼神似乎在警告我，又似乎在观察我，甚至我感觉他有可能觉得我说的一切都是胡编乱造，有可能他还会怀疑我的精神状况出现了一些问题。
　　在盯了我大概三分钟之后，警察再次回到了办公桌前，喝了口水，拿起了笔，对我说：“继续吧，封露美不承认自己是自己了，赖伟当时有什么反应？”
　　“他非常生气，觉得她在耍他。并且他认定她就是她，封露美不肯承认，当时要离开，结果赖伟有点恼火，说出了她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说她……身体上有一个纹身。”
　　“哦？这么说来，赖伟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并不寻常。”
　　我焦躁地两只手来回搓，想起了过往的种种，别墅里底下所看到的一切，“我想……可能是的。”
　　“那么，面对赖伟的指责，封露美有什么反应？”
　　“她当场撕开了衣服，证明赖伟的话是假的——她身体上并没有赖伟说的那个纹身。”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赖伟记错了，也许……被她洗掉了？真的难以解释。”
　　警察说：“不过，这也不希奇，现在很多女孩喜欢在身上贴一种纹身花纹，可以洗掉的。不是真正的纹身。”
　　“这也有可能，总之，当时她在赖伟面前证明了自己没有纹身，赖伟为此喝了一瓶酒，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很好。周先生，你提供的这条线索非常有用，我想给你看点东西。”警察说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扔给了我。我好奇地打开纸袋，原来里面是密密麻麻地一大堆照片，在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掉了。因为照片中几乎全部是一些近乎裸体的色情照片，有一些是刻意摆出了激情的POSE拍的，有一些则是在当事人不注意的时候被偷拍的，其香艳程度已经不在我可以想象和接受的范围之内。这些照片中的女主角，正是Tippi。
　　看到我的表情，警察问道：“你认识这个照片中的女人吗？”
　　“认识。”我低沉地说，觉得嗓子非常干渴，声音甚至有点嘶哑。
　　“她是谁？”
　　“是……我刚才讲的，她是封露美。”
　　“你确定是她吗？”
　　“是的，我确定。”
　　警察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案件有了一个比较明朗的突破口。”
　　“你是说，赖伟的死，可能跟封露美有关系吗？”我试探地问。
　　警察站了起来，说：“现在一切还都没有答案，谁都不能定论。周先生，非常感谢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想问问你现在能不能联系到这个叫封露美的女人？”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现在联系不到。”
　　“她的联系方式什么的？你也没有吗？”
　　“……她是不用电话的，而且行踪也不定，联系到她很困难。”
　　“如果她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了，请你立刻跟警方联系。”
　　走出了警局很久很久，我仍旧没有能够平静下来。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些赤裸裸的，异常刺眼的照片，我的心被嫉妒的火焰给烧得痛苦难忍。是的，我真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能够在视线之外的任何想象中的过分，我似乎都可以忍耐，但是一旦事情发生在我的眼前，我几乎无法控制住恼人的暴怒，我无法接受那些污秽的画面，这便是我心目中的高洁的女神？我该怎么说服自己去接受所见所闻所触？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一个不合时宜的伪纯情男，我以不知羞耻的单纯去满世界乱撞，除了收获侮辱，我别无所得，啊哈。是的，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不是说，只要她是她，就可以两眼一闭地携手天涯吗？
　　我的心被仇恨的火焰燃烧着，几乎失去了理智，我想立刻到Tippi的面前，揪住她的脖子把一切隐瞒于我的细节都问个清楚，我想起了警察的目光。是的，警察的目光提醒我，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什么隐瞒的身世，什么变幻的身份，这一切完全是以我是一个傻子为标准搞的生活游戏，全世界的人都在玩弄我，Tippi不算什么，柳今一样，梨湘一样，甚至连文汀在内，我可以想象在他们脑海中关于我的形象是多么不堪的一幅鬼样子，我忍不住骂出了脏话，似乎所有的忍耐以次为界限，全部要爆炸开来了！这肮脏的世界，肮脏的空气，这操蛋的人生……
　　车子已经严重超速，可是我并不在意，好吧，就让我狠狠地放纵一次好了，被开罚单也好，被吊销驾照也好，哪怕出一次惊天动地的车祸也好，去他妈的理智吧，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闹剧，而我的角色只是个被人耻笑的小丑，我给自己贴上了那么多漂亮的花边，我为自己扯了那么多的借口，这些都不能把我凄惨的底色遮蔽住，哈哈……我狂笑，音乐开到最高点，让这噪音把我强奸掉吧……
　　我被一棵树给教训了。
　　是这样的，我出了车祸，我撞到了一棵树上，虽然我和树所幸都没受什么很大的伤害，但是我被撞醒了。
　　我被撞醒了。
　　所有的冲动都会在某一刻被唤醒，我不例外，我只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被理智给唤醒了。
　　我狼狈地沉默了十分钟后，立刻有了一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梨湘。
　　在梨湘接通了电话的几分钟内，我连续说出了这样的一串话：“梨湘，你先不要说话，你听我说。是这样的，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游戏到此结束。你不是想结婚吗？我现在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OK。我同意。现在，你马上把Tippi所有的东西都还给她，并且告诉Tippi，让她赶快离开，不要问为什么，离开。马上离开。也不要跟我告别，我不想见到她了，你听明白了吗？不要问为什么，只要照我说的去做，让Tippi离开，而且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跟我和你联系。”
　　梨湘显然被我的话给惊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她说：“周文暻，是你吗？”
　　“当然，我说的话你全部听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这太荒唐了，你确定你没有喝醉，不是在作梦？”
　　“梨湘。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件事。一切都如你所愿，你没有必要再搞任何的小动作了，也没必要再浪费心机。我一切全部答应你。现在你马上按照我的话去做。我很累，不要问我为什么。”
　　“你没有被鬼魂附体？”梨湘仍旧孜孜不倦地问。
　　“梨湘！”
　　“不行不行，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一定有什么阴谋，我最近一直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要跟我结婚？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是，可是，你没理由突然地就妥协了。你这样做我完全乱了方阵……这不公平，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那么你可以理解为：我想通了。你不是说过吗？算命的说我们有缘分，我想，他说的是真的吧。总之，这一切结束了，游戏结束了。让Tippi尽快地离开。”
　　梨湘说：“喂，算命的那件事是我胡说八道的，你难道真的相信吗？再说……你说结束就结束？游戏还没有开始呢，这是不符合游戏的规则的，还有，我不想让Tippi离开，为什么要她离开呢？我难得遇到一个这么有默契的朋友，我们俩还打算结伴去旅行呢，周文暻，你能不能别这么奇怪呢？”
　　我暴躁地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阴谋得逞了，你不就是希望征服我吗？现在我告诉你，我被你征服了，但是，关于Tippi，你必须要听我的，否则你会害了她！明白吗？如果你继续任性下去，那么你就会害了你自以为的朋友，你不要对任何人进行改观，按照你以前对她的评价去面对这件事好了，总之，她是一个危险人物，她的处境也异常危险，现在不是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时候，马上按照我的话去做！”
　　梨湘被我的态度给吓到，她说：“干吗这么凶啊？就算我按照你的话跟她说，要她马上离开，然后再也不联系？她难道就会听我的吗？她难道不会问我为什么吗？你干吗把这么一个难题抛给我，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如果你希望皆大欢喜，那么你照我的话去做，如果你希望把事情搞糟，搞得无法收拾，那么你可以完全当我没有给你打这个电话，就这样。”我挂掉了电话，疲惫不堪地开车回家。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梨湘竟然比我先一步到我家了，我对她的行动力表示佩服，又觉得头“轰”地一声，要知道，我目前不想应付任何人。
　　“文暻。你怎么了？脸上怎么受伤了？”母亲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脸上有一些刺痛的感觉，我转进了卫生间，在镜子里我看到我的脸上被划伤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它们的位置非常明显。
　　“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母亲追了上来，我搪塞说，“没有，刚才出门的时候，被树枝划到的脸。”
　　母亲对我的话并不相信，但是我也懒得再继续欺骗她，我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屋里。
　　梨湘跟我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坐在我的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梨湘走到我卧室的门口悄悄地看了看门外的情况，轻轻地把门关上了，然后压低了声音问我：“发生什么事？是不是Tippi的仇家找到你了？”
　　“可能比仇家更加严重。”我说，“你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吧，不要问为什么。”
　　“可是，我受不了，我必须要知道为什么，否则，我活不下去了！！”梨湘虽然极力压制自己的好奇，但是她说的一定是真的，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一切，但是我并不想让她知道一些什么，虽然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些什么，梨湘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总之，有一个人出了点事，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现在都被警方监控起来了，如果Tippi不走，她可能也会有麻烦。”我简单地说了一下，希望梨湘不要继续问下去。
　　“原来是这样。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吧，别问了，我不想让你也牵扯进去，如果你为了她好，让她赶快离开北京吧。”
　　“嗨，我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就是这种事啊，这有什么好保密的呢？你刚才都把我给吓死了。”梨湘拍了拍胸口，明显地放松了下来，然后偷偷地看了看我，说：“你刚才说的，咱们俩结婚的事，算不算数？”
　　我愣了一下，当时在讲那些话的时候，是冲动搀杂理智的，现在说到结婚，我又开始犹豫不决。
　　“你不是想耍赖吧？”梨湘狠狠地瞪着我说。
　　我叹了口气说：“你是真的想跟我结婚？你不怕我们俩会因为没有感情，而生活变得毫无滋味？”
　　“我们俩不是没有感情的啊，至少我对你是有感情的，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有Tippi，但是我现在想通了，你会爱上她是很正常的事情，有那么多男人爱上她，为她要死要活的，她确实有一种我所不具备的魅力。跟她相处的这几天，我对她以前的印象都改观了，其实她挺单纯的，虽然她个性看上去挺尖锐，嗯，总之，对于你迷恋她这件事，我已经想通了，我不会怪你的，你有一天也会迷途知返的，因为Tippi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么，如果她真的要走，你真的不打算见她一面吗？”
　　我摇摇头说：“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一句话告别的话都没有？”
　　“不见了。”我再一次坚定地说，闭上眼睛，我的心有点疼痛。
　　“那好吧。我现在就告诉她，让她赶快离开这个是非地。好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看你的脸色太难看了，这样做新郎可不合格。”
　　看我不说话，梨湘再一次折回来，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会到时候又改变主意吧？这次可是说定了啊？”
　　梨湘离开之后，母亲走了进来，她说：“我听梨湘说你答应结婚的事了？”
　　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会有很多打电话来庆祝我们的婚事的，我颓废地说：“这不是你们一直的心愿吗？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结婚也未必是件坏事。”
　　“你真的想通了？结婚可是件大事，虽然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赶快结婚，但是也不希望你将来会后悔。”
　　将来？未来？呵呵，我悲壮地想，我会有未来吗？我的将来不值得盼望。
第十二章
　　果然。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不断地有人打电话来庆祝我的婚礼，我一一地敷衍了过去，梨湘姑娘则又开始忙里忙外起来，我们每天都会通上一个电话，我没有问起关于Tippi的事，我不知道她到底离开没有离开，梨湘也没有提起Tippi的任何事，我不知道她究竟跟她说了没有，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的，我还是牵挂着她，虽然这已经不再是我本意。我被这件事搞得烦躁不堪，我开始在专栏里发泄我的情绪，我开始思考命运，开始质疑人生，消极的情绪占据了主要，直到洛小灰忍不住打电话来抗议了。
　　“Kevin大人，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你的文字怎么越来越灰了？”
　　我无奈地说：“最近在……思考人生。”
　　“天……人生有什么好思考的？凑合活吧，对了，我们主编特意要我打电话提醒你啊，要注意导向，导向……那么多人迷你呢，别到最后大家都跟你一起思考人生，对生活绝望了，那可太糟糕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把欢快的，积极的思想传递给我的读者们……”
　　“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你要跟梨湘结婚了？这么大喜的事，你应该春风得意才对啊。”洛小灰不改八卦本色，我苦笑了一下，是的，结婚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我说：“你呢？你跟你的英国男朋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嫁？”
　　“英国小子？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
　　“不会吧，你上回还跟我说，你打算年底去英国看他。”
　　洛小灰叹了口气说：“是啊，我是这么打算过的，不过，那只是当时的想法，现在时过境迁，一切都不一样了，是——崭新天地！”
　　“哎，我真的是太佩服你对生活的热情了。”我由衷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像一根在风中摇摇摆摆的枯燥的芦苇。
　　“其实，人生真的很没有意思，可是我们必须要活着，所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跟生活抗衡一下。不过恭喜你，你是怎么终于想通的？梨湘是个不错的姑娘，跟她在一起，你不会觉得生活闷的。她肯研究你，肯迁就你，肯为你花掉那么多心思，我都有点羡慕她。”
　　“你不该羡慕她，你比她活得潇洒多了。”
　　“不一样，表面潇洒，其实我特寂寞，妈的，如果能遇到一个让我愿意死心塌地的男人，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我觉得吧，我现在就是一孤魂野鬼。”
　　“我也有同感。”
　　“你别开玩笑了，你还孤魂野鬼？你马上就要变成幸福居家派了。”
　　“但愿吧。既然一个人也没什么好的，结婚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听你这话怎么感觉那么悲壮？对了，那个神秘女郎怎么样了？你是怎么舍得把她给放下的？”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以梨湘的性格，会把所有的事情如实地跟洛小灰汇报，没想到她也会有所保留，我说：“就像你说的吧，时过境迁，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是永远的，时刻都在变。”
　　“真难以想象，你突然那么疯狂地迷恋那个人，又突然冷静地选择跟梨湘结婚，你的生活很戏剧化了。”
　　“我就是不想生活太戏剧化，才会做这样的决定的，事实证明，我不适合太夸张的东西，”我猛然想起了普陀山跟文汀告别时她说的话，当时，我对她的话是多么地不屑一顾，但是现在，目前，我突然觉得她比我聪明，比我醒悟得早，比我更加能够看清楚很多事情，“吃得咸鱼抵得渴，我显然不行。”
　　“这很有趣。真想看看你结婚后，会是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我也很想知道你下一场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洛小灰在电话那边笑了半天，说：“你真想知道？”
　　“不会已经在发展了吧？”
　　洛小灰说：“当然，我们有限的青春，不能浪费在无限的等待和感慨里。我们要像面对战争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哈，我们浪漫的革命热情，现在无处释放，只能发挥在精彩的感情世界里。”
　　“这次是德国佬还是冰岛帅哥？”
　　“回归了回归了，这次是一地道的北京爷们。比我大12岁，离异，性格很豪爽，离过两次婚，背景非常传奇。”洛小灰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新一任爱情战友的特点，我脑子马上勾勒出了一个典型的北京男人的形象，觉得有点好笑，洛小灰继续说：“我发现，成熟型的男人更适合我，英国男人虽然长得像小贝，但是心智完全还是一个婴儿，要知道，Kevin大人，要跟一个心智简单的男人在一起，女人会抓狂掉的。”
　　“这一次是认真的吗？”
　　“认真……是认真的吧，反正这个男人是能够让我崇拜的，跟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刺激，跟以前的那些恋爱都不一样。可是……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是啊，谁知道未来什么样呢？”
　　“别去太多得想未来，你的现在就会快乐很多。比如说，想想马上要结婚了，多么愉快的一件事，结婚跟单身是完全不同的境界，表示，你要进入新的一个领域里去了，说实话，我今年也很想结婚，可惜，我还不知道我的真命天子在哪里。”
　　“有时侯我在想，可能单身的时候，一直期待着来自生命的精彩，结婚以后才发现，其实跟谁结婚都差不多吧？”
　　“谁知道，反正婚姻是坟墓，这是前人总结的，跟谁在一座坟墓里也都差不多。嘿，你体验完了可以写专栏告诉广大的单身族们，不过最好积极一点，我们得为社会做点正面的贡献，否则，本来这么悲惨的人生，就更没有什么希望可言了。人，总归要靠着希望，才能顽强地活下去。”
　　“今天跟你的这次谈话，感觉很沉重。”
　　“还不都是你的专栏闹的，你在这么写下去，大家都要得抑郁症了。打起精神来！准居家好男人！对了，你们的婚礼可一定要记得请我，我带我的新男朋友去参加，到时候送你们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希望那时候你们还会在一起。”
　　“哈哈……这很难讲。”
　　我开始了麻木而有序的生活。
　　每天早晨，梨湘小姐都会给我安排上一些节目，比如说一起去逛超市，比如说一起去选购梳妆台，比如说一起去看某个口碑不错的楼盘，我们像模像样地讨论着价格，款式，性价比，功能，非常认真而且投入，我也已经完全融进了这个角色中——一个即将走入婚姻这座大坟墓的倒霉男人，但是，我的生活却因为塞满了各项琐事，以及有了一个特定的目标，而变得忙碌而充实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是的，尽管我让自己刻意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已经离开了，在东窗事发前离开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我不希望她将会面对警察冰冷的质问，面对惨淡而残酷的调查，更不希望她的身世会被无情的揭露出来，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啊，是的，不要太残忍，我真的不希望看到那样的一幕发生在她的身上。
　　警察一直没有再找过我，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想，如果他们不断地拉我去调查关于赖伟的事，可能我很快就会疯掉。
　　一切看上去，都在往不错的趋势里发展，感谢菩萨。
　　这天，我被梨湘拉到一个婚庆广场，去选购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跟我合作生意的朋友给我打来的，他用一种非常神秘的语气说：“哥们，最近有一笔买卖不错，你有兴趣吗？”
　　“什么买卖？”
　　“艺术品方面的，现在挺火的，我们要不要一起投资做一笔？”
　　我懒懒地说：“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你拿钱就行了，我帮你做。”
　　“钱我也没有，而且现在我还要用一笔钱。”
　　“干吗？你要结婚？”对方开玩笑地说。
　　“没错，你猜对了，我要结婚。”我拿着电话，像在说笑话一样地说。
　　“别逗了，这年月，还有人结婚呢？”
　　“我说的是真的，真要结婚。就在下个月。你到时候记得送红包过来。”
　　“得，真的？那恭喜你了，我刚打算跟我老婆办理离婚手续呢。你要跟谁结婚啊？对方是什么人？”
　　“女人。”
　　“废话，怎么认识的啊？”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特别普通。”
　　“那也挺幸福的，祝福你啊。那你先结婚吧，我找别人弄点资金去，真的，现在艺术品可火了，比炒楼还赚钱。不趁机发一笔，太对不起自己了，就这样吧，等我发财了，你婚也结完了，咱再一起干。”
　　我挂了电话，笑了笑。梨湘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来，看了看我说：“谁给你打电话呢？”
　　“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哦，男的还行，女的可要及时跟我汇报啊。”
　　“你干脆买一窃听器安我手机上得了，那样你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听我跟每一个人的对话，挖出一切可疑的人员，一个都错过不不了。”
　　“德行。我才不那么累呢，这种事都得靠你自觉，强制监管可没什么意思。”
　　我没接梨湘的话，梨湘说：“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咱们俩既然要结婚了吧？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应该制定点家庭条约什么的？爱家顾家100条，分别还要开出奖惩条例？比如说，谁都不能背叛谁，否则就罚对方怎么样怎么样。”
　　“能别这么俗吗？”
　　“这可不是俗，俗话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治家跟治国都是一个道理，不能马虎大意，有了规则，大家都按时遵守，犯了错误要受到惩罚，怎么样？”
　　“你真以为定好了规矩，就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了吗？”
　　“当然不是，但是有了规矩，对我们彼此都会有好处。”
　　我说：“那倒不必，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即便将来结婚之后，你随时后悔，随时可以解除婚约，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周文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会尊重你的意思，不会拿什么条框来约束你的，婚姻只是一种形式而已，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你有权利选择你的人生，我也有。”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梨湘跺着脚说，“你这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我告诉你，虽然我很爱你，可以容忍你的很多毛病，但是不代表你可以这么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你啊，我不是给你绝对的自由吗？”我有点不解，对于梨湘的愤怒。
　　“我干吗要你这种绝对的自由啊？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对吗？你决定跟我结婚也是拿我没办法了，对吗？你根本就不爱我，我对你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且结婚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周文暻！你太过分了！”
　　我被梨湘的话说得莫名其妙，我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想结婚，我也愿意跟你结婚了，到底你又哪里出了问题？”
　　“我要的是你真正地想跟我结婚，而不是敷衍我，或者拿婚姻当儿戏，想随时离婚就离婚，我告诉你，周文暻，我要是一旦跟你结婚了，我是不会离婚的！所以，你要想清楚了，这婚到底结还是不结？”
　　我不习惯于在大街上跟人嚷来嚷去，路过的人都似乎带着笑意在看我们这对出洋相的情侣，我无奈地妥协说：“好了，我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不要在大街上吵架。”
　　“不行，这件事我们必须要说清楚，如果你对婚姻的态度是如此不认真的话，那我们不要结婚好了。”
　　我看了看梨湘说：“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怎么样？”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干脆不要结婚好了。免得你对我有过多的埋怨。”
　　“周文暻！！！你！！！”梨湘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掉了下来，手里拎的东西也随之扔到了地上，她气急败坏地说，“你实在太欺负人了！”
　　梨湘的举动开始吸引了跟多人的注意，有的人甚至停下了脚步，准备看一场精彩的大戏。我感觉自己面红耳赤，实在难以应付这样的场面，于是只能更加妥协地说：“好了，不要闹了，我们现在去吃点东西，我有点饿了。”
　　我好不容易把失控的梨湘拉到了附近的一间面馆里，坐下来的梨湘情绪稍微得到了一点控制，但是仍旧看得出来她的激动和失望弥漫在她的脸上。
　　我翻开了菜单，顺便看了一眼怒火冲天的梨湘，我点了一碗面，坐在面馆里，倒真的觉得有点饿。
　　“你吃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吃。”梨湘赌气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点了一碗面，两杯可乐，我清了清嗓子说：“梨湘，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是真的一直想跟我结婚，还是只是赌气，感觉只要结婚了，这场游戏就算你赢了？”
　　梨湘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游戏？我是很认真的！”
　　“你先不要激动，我们这不是在讨论问题吗？”
　　“有什么可讨论的，我看就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当时你说答应我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有阴谋的，你怎么会突然愿意跟我结婚的？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我只能安慰自己说你可能想通了，发现我确实是适合你的人，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是有目的的！”
　　“你说我能有什么目地？”
　　“这个我还没有想出来，但是毫无疑问，这件事太值得怀疑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觉得也许结婚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就这么简单，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非要往歪曲里想，我觉得很遗憾。”
　　“你的意思是，你对人生绝望了，随便找个人结婚了事？”
　　“梨湘，你能不能不要把每件事都说得那么难听？”
　　“我心里的疑问实在太多了，也就是说，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老谋深算，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一刻在想什么，你下一刻在想什么，你又将会做什么，天啊，你能不能简单一些呢？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什么也没想，现在是你想得太多，你老喜欢控制我，但是其实我在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算开始新的生活，我对于以前的一切生活都感到厌倦了，我有时侯在想，也许结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既然你对我这么有信心，结婚就结婚好了。这有什么不对呢？”
　　“那你说，你爱我吗？”梨湘被我的话说得有点软下来，她嘟着嘴问我。
　　这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我不想骗她，也不想实话实说。正好这时候，我的面来了，趁着这个当口，我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梨湘一直托着腮看着我，我有点心虚，等我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梨湘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我是说，你爱我吗？”
　　“梨湘，这样的话很难说出口，能别问这样的问题吗？”
　　“为什么你对Tippi就可以很直接地说出你爱她？”
　　我语塞，梨湘说：“看来这是真的了？”
　　“现在谈的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其他人。”
　　“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会突然把Tippi给放下的，你心里不可能没有她了，而且，你甚至连问都不问她的消息，你知道她离开北京了吗？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吗？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我说过了。只要她离开了就好了。别的我不想知道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是痛的。
　　“如果你真的把她放下的话，你才不会这样。”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说我放不下她？心里还惦记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以后不想再见到她了，我以后的生活里也不会再有她出现了，这还不够吗？”
　　“问题是，真正放下一个人，是很从容的，你现在很显然是在压抑自己。”
　　“好吧，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控制不了你的思维。”
　　“这是很严重的，你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你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讲出来，谁又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的心里是很扭曲的，因为如果情绪不加释放的话，精神就会变得很压抑，这是恶性循环。”
　　我说：“这没有办法，这是个性问题，就像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把每件事都告诉全世界的人，这我做不到。”
　　“没有人要你把什么事都告诉全世界，这样也是病态的，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们俩要结婚了，我想，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应该跟我说说。”
　　“这跟告诉全世界有什么区别？”
　　“你对我就是这么不信任吗？”
　　我不置可否，梨湘焦急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每件事都告诉别人的，我说的一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至于一些重要的事情，我也是会有分寸的。”
　　“是啊，你跟赖伟见面的事就保密得不错。”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跟他是怎么联系上的？”
　　梨湘一开始不怎么想说，但是看我询问的目光，她只好说：“其实上次Tippi被抢劫的那次，我就偷偷跟踪过你，当时知道你把她安置在赖伟那里了，于是我就找机会问了问他关于Tippi的事。就跟他见过一次，而且谈话也没有超过半个小时，当时我很想知道你跟她之间的事，所以……”
　　“他被杀了。”
　　梨湘失声大叫起来，“你说什么？”
　　“他被人杀了。”
　　“不可能！”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证实一下。”
　　梨湘摸出了电话，但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表情，“真的？他真的被人杀了？？你一定是在吓唬我，你为了警告我以后别再乱调查你……对吧？”
　　“他的死我跟你一样意外。”我说完之后，梨湘陷入了沉默，看来死亡真的可以给人有一种雷同的震撼，我们在这个消息里一起被惊骇着，虽然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再谈起来，仍然会在心里有一种异样的不可思议的感受，相信梨湘也会有同感。
　　“为什么？是谁杀了他？”
　　“我也很想知道。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
　　“不，死或者不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谁干的？为什么会这样？赖伟……是个好像什么都无所畏惧的人，真不可思议，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谋杀这件事，是很奇怪的，除非破案的那天，否则谁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是怎么知道他被杀的？”
　　“警察已经找我调查过了。”
　　梨湘看着我说：“他们怀疑是你杀的？”
　　我说：“在真相大白前，可能任何一个人都是他们怀疑的对象。”
　　梨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说：“Tippi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警察还没有来得及调查到她的话，她应该还不知道。”
　　“我明白了，你前几天说让她赶快离开，说一个朋友出事了，是不是就指这件事？”
　　我不置可否。梨湘说：“怪不得。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是害怕警方怀疑到Tippi，不过按说那么仇恨的两个人，是很有可能被怀疑到的。幸好她及早地离开了。哎，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可怕……”
　　我注意地看着梨湘说：“你说什么？那么仇恨的两个人？”
　　“是啊，赖伟是很恨Tippi的，他觉得她玩弄了他的感情，当时我跟他谈Tippi的时候，他还是咬牙切齿，说他一定会报复她的，说这样的女人留在世界上是祸害，等等，还讲了她很多很多玩弄别人感情的事，所以我当时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他说她曾经搅乱了好几桩婚姻，恶迹斑斑等，总之，把她说得非常不堪，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在几天前，我跟Tippi也说起过赖伟，当时感觉她非常非常不愿意提他，觉得好像在谈论一只恶心的苍蝇，我也就没有再多问，谁想到他突然死了。”
　　“他还跟你说过她什么？比如说她的身世之类的？”
　　“他主要说的就是她怎么怎么玩弄感情，是个多么可怕的魔鬼一样的女人，说自己怎么怎么恨她，哦，我想起来了，他还说过，他现在掌握了她很多很多的秘密，但是具体是什么秘密，他也没有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梨湘的话跟我想象中基本一致，赖伟不过是被Tippi的不合常规的个性激怒，然后开始对她进行调查，而且他一定查出来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具体是什么秘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于是……我长叹了一口气，如此复杂又如此棘手，关于Tippi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我将不会知道这个被及时封锁掉的秘密，这个秘密连同Tippi一样，从现在开始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那么我可以回归到从前的平静吗？我真的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把前面这一大段诡异的，精彩的内容像剜掉一颗肿瘤那么轻松地剜掉而不留一丝痕迹？我的机体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慢慢康复，我的精神也会一并收拾好状态来配合我强制的决定？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正在陷入一个强大的泥潭，在陷入之前，我甚至没有做过多的挣扎和反抗，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双脚在慢慢地向下溺，速度不算很快，所以现在还有喘息的余地，但是我没有考虑以后，如果这样的速度下去，可能用不了多久，我的双膝也会陷进去，然后是我的腰，我的胸膛，我的脖子，我将再也不能自由地呼吸，当然，那个时候我也就不会再自由地进退，我没有了退路，我只能顺其自然地继续沉溺，然后这些泥沙会逐渐覆盖我的下巴，封住我的嘴，堵塞住我的鼻子，啊哈，我只剩一双干枯的双眼，然后，我的眼睛也会沉入其中，一切结束了——我被自己的想象力给吓到了，我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真的是罪孽深重，难怪会有僧人告诫我的业障太深，我得不到轻松的快乐，我只能是在生活或者我自己为自己布置的旋涡里打转，我怎么才能够做到彻底的解脱？不知道。
　　“喂，周文暻。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发起呆来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梨湘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把我从神游的世界拉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好像刚刚做了一个不可说，不可说的梦。
　　“你说什么了？”
　　“我说了很多很多啊，原来你一直没在听啊？太过分了。”
　　“你再说一遍，或者，算了，我们走吧。”
　　梨湘说：“不能算了。我刚才是说，我突然感觉生命太短暂了，也太脆弱了，我们浪费的时间太多太多了，我很后悔，我决定从现在起，要好好地生活，你怎么想？”
　　我点点头，觉得梨湘说得很对。
　　“从我们的婚姻开始？”
　　“这有点冒险。”
　　“但是值得尝试，我是对你有信心的，一直有，虽然你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我得用神奇的耐心改造你。”梨湘信心满满的，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惊恐和再之前的矛盾，我松了一口气，目前我的心脏经受不起过多的摧残了。
　　就在我稍微平静了几天的空档，我又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也就是说，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接到了章敏的电话。
　　如果不是她一再地提醒，我已经不记得章敏的声音。
　　当时我正在沉睡，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似乎在跟一只鹿赛跑，穿山越岭地，我气喘吁吁，并且感到浑身酸痛，我似乎在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去拼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我跑着跑着，翻过了一座山，脚上沾满了泥土，但是我的心中斗志却异常地振奋，谁也不知道拿到冠军于我来说会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就这样，在我即将为胜利而冲刺的当口，我被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了。
　　“是我，周大叔，我，章敏！”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但是章敏这名字却并不陌生，我揉了揉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强迫自己清醒了起来。当我清醒后，又似乎觉得非常奇怪，怎么会突然接到章敏的电话？
　　“周大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章敏啊，普陀山失去爱人的那个倒霉的姑娘。”章敏见我没回答，赶快提醒我的记忆，我笑了说：“我当然记得你。”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我可没有忘记你。”
　　“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把一个厚厚的枕头垫在脖子上。
　　“别提了，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这段时间经历了无比坎坷曲折惊心动魄的传奇，简直都可以写小说了，你不是专栏作家吗？怎么样？有兴趣吗？我把我的经历卖给你吧。”
　　我笑了笑说：“我是写专栏，不是写言情小说。”
　　“都一样，我把它卖给你怎么样？咱们都是好朋友，我给你打个折，便宜点卖给你。”
　　我哭笑不得，说：“你现在是不是很需要钱用？”
　　“是啊是啊，我现在快穷死了。怎么说呢？哎，这话说起来太长，对了，我现在就在北京站呢，你能不能来接一下我？”
　　“什么？你在北京？”我大吃一惊，章敏说：“是啊，我在伟大的首都北京呢！我是来投靠你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那我可惨了……”
　　“这……”我有点为难，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并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而且，今天下午，梨湘还约了我去试衣服，完了之后我还答应陪我妈去旧邻居张大妈家里去作客……但是，面对已经在北京站的章敏，我还是打算马上去见她。
　　“怎么了周大叔？是不是不方便啊？你要是不来接我，我真的要露宿北京街头了！”章敏听到了我的沉默，有点着急地嚷了起来，我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去接你。”
　　“真的？太好了！哈哈，我就知道，周大叔是个活雷锋！”章敏高兴地跳了起来，“我就在北京站的出站口附近呢，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白色的牛仔裤，你应该很快能认出我来的，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但是我不知道给你打完这通电话后，还能剩多少余额，总之吧，我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啊，否则今晚我只能去110报到，住到流浪少女收容所了！”
　　“你在出站口等我，我马上去。”我来得及多说什么，迅速地起了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带上电话，没来得及跟母亲说句话就出了门。
　　一路上，几乎全部是红灯，我焦急地在路上看着时间，生怕有什么问题发生，还好，一切还算平静，当我在出站口见到章敏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男人在搭讪，远远看到了我，她高兴地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大喊：“这儿呢！周大叔！”
　　我迎面走了过去，章敏果然是有点流浪少女的意思，虽然衣服穿得很整洁，头发却乱糟糟的，似乎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了。
　　“告诉你，别想打我主意，我有周大叔呢！”章敏很凶地对旁边的奇形怪状的男人说，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章敏，扁了扁嘴走开了。
　　“周大叔！我太爱你了！”章敏终于松了一口气，给了我一个硕大的拥抱，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四周看了看，说：“上车再说吧。”
　　“什么？你还有车？好威风啊！”章敏惊喜地喊道。
　　跟我来到了停车场，我把车开了出来，章敏啧啧称赞道：“周大叔，真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好的车！”
　　“上车再说吧。”
　　章敏上了车，还是觉得非常新鲜，她东看看西看看，又看了看我，然后说，“你是不是很有钱啊？”
　　“错了，我是个穷光蛋，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杂人员。”
　　“别骗我了，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钱人，嘿嘿，看来我投奔你，是对了。”
　　“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跟小文的问题解决了？”
　　章敏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她还沉浸在喜悦的发现里，她说：“周大叔啊，怎么回事？在普陀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沧桑，怎么这次见你，完全不一样了？”
　　“恩？怎么个不一样法？”
　　“怎么说呢？觉得你也变年轻了，也变帅了！不像大叔了。”章敏忍不住夸赞我，我笑了起来。
　　“真的，你用了什么驻颜术？换肤术？好神奇啊！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要不是你向我走过来，我简直都不敢认你了。”
　　我说：“可能我们当时在普陀的时候，是黑色，你又当时在失恋，没顾得上好好看我。”
　　“有可能，不过，你的那个朋友也挺不错的，叫什么来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白脸？叫柳今的吧？”
　　我又笑了，章敏说：“他呢他呢？”
　　“他回香港了。比你晚走了几天。”
　　“他回香港了？也就是说，他退出你们的三人行了？嘿，知难而退，还挺厚道的，那么，你跟那个Tippi不就可以如愿以偿了？哇，真的神奇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在普陀山向观音菩萨许愿了吧？灵验了！灵验了你可是要去还愿的。”
　　我无奈地说：“Tippi也已经离开了。”
　　“啊？她也离开了？那么说，你失败了？她跟柳今走了？把你甩下了？”
　　“……也不是这么回事，总之，他们都走了。”
　　章敏说：“哎，也就是说，你也失恋了？咱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互相安慰吧，妈的，幸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失恋的单单是我们两个？”
　　我说：“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我看看你经历了多么传奇的一幕？”
　　章敏说：“一言难尽啊，不过，周大叔，我肚子饿了，快饿扁了，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我掉转车头，带章敏到了附近的一间不错的餐馆，章敏显然没有说谎，坐定之后，她疯狂地翻开菜单，点了一大桌子菜，还点了一瓶啤酒，然后美好地，享受地笑了笑说：“上帝保佑能吃饱饭的人！”
　　饭菜上来后，章敏风卷残云，几乎顾不上说话，我一直看着她吃，她也没跟我客气，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说：“你怎么老看着我，你不吃吗？”
　　“我刚起来没多久，没什么胃口，你先吃吧。”我倒了杯酒，喝了一口。
　　“那一会我得把剩下的饭菜打个包，晚上可以继续吃，哇，北京的饭菜真不错，非常非常棒！我喜欢！”
　　“喜欢多吃点，别打包了，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好了。”
　　章敏笑得眉目全无，她说：“周大叔，你人可真不错，我看好你，哎，本来我都不打算活下去了。”
　　“别整天把生死挂在嘴边上，说来说去，你一次也没死成。”我没好气地说，章敏说：“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打算客死他乡，叫小文这个负心汉一辈子愧疚。”
　　我非常残忍地说：“如果他对你没什么感情，你死你生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的，没准，他还觉得是解脱了一个包袱呢。”
　　“喂！”章敏被我的话给刺激到了，她扁着嘴巴说，“你干吗说的这么残忍？”
　　我说：“你要是真的恨他，不是寻死寻活去威胁他，而是活得特别精彩，让他不要小看你，这才是聪明的女孩。”
　　“那是男人的观点，鼓励女孩都做聪明的女孩，别来烦着你们，然后你们心安理得地该干吗干吗。我都看透了，男人吧，没一个好东西。”
　　看着章敏气鼓鼓地样子，我觉得有点好笑，章敏说：“你现在也失恋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理解我这个失恋的可怜女人？”
　　“失恋很正常的，别夸张了。你看看周围的人，”我悄悄地指了一下周围在座的餐客，“其实每个人，都失恋过，每个人也都想过死，不过你看，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这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很多人根本不重视感情的，我不一样，我是个特别重感情的人，是啊，我也知道我这样是自讨苦吃，所以，我这次决定要改变了。”
　　“你先说说你这段日子都干什么了？怎么会跑到北京来的？”
　　章敏说：“很简单，也很复杂，要是复杂说的话，一天一夜也讲不完，要是简单说的话，就几句话——我追到了小文，然后用尽我能想到的办法去破坏他的婚事，当然，我没得逞，他还是举行婚礼了，并且搞得很隆重，我在婚礼上又搞了一些事，被赶了出来，后来我又搞了一些事，弄得几乎没法收场了，小文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竟然报警了，警察要抓我，我就跑了，当时我跑到火车站，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我看到班次上有一辆到北京的，我想起了你，于是……我就来了。”
　　我被章敏的话彻底击晕，“你究竟搞了什么，都闹到警察局去了？”
　　“也没什么嘛，我就是……哎，算了，不说了。”章敏说到这件事显然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我盯着她的眼神，她又觉得无法推脱，于是她说：“好了好了，告诉你好了，我学了点巫术，但是没学好，非但没成功，反而被他们识破了！”
　　“即使这样，也不至于报警啊。”
　　“对啊，我不是失败了吗？于是我就恼羞成怒，在他们的婚房附近点了一把火。”
　　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你纵火？？”
　　“就放了一点点而已，也被他们及时扑灭了啊！根本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我就是心里生气，想发泄一下而已，谁知道小文他竟然报警了！”章敏委屈地叫了起来，我感觉章敏实在是一个太危险的人物，于是我赶快拉她离开了餐馆。
　　“你有什么打算？”我一边开车一边问她。
　　章敏说：“没什么打算，就是投靠你，我没钱，也没有朋友，在北京，只认识你一个人。”
　　“你是打算在北京躲躲，还是打算长期待下去？”
　　“那要看你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得另想办法，你要是管我的话，我就在北京混了！”章敏没心没肺，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有这么几个方案。第一。我帮你找一个宾馆，你暂时住一下，如果你想通了，就赶快回家去。第二，如果你打算长住北京的话，那么，就得先帮你找一个房子，然后你可以自己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不错不错，你帮我找个房子吧！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你真的想好了吗？”
　　“当然，我决定推翻以前的生活，重新开始！”
　　没有办法，我带她去了离我家附近不远处的一个房产中介公司，开始帮她找房子，她对北京基本一点都不了解，所以对于地段等的选择也显得非常陌生，我帮她一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房源，一时间觉得头疼欲裂。
　　好容易选了一个看上去还算不错的房子，中介公司的小男孩激动地马上带我们去看房，就在我们刚踏出中介公司的同事，我的头再一次轰地一下炸了。
　　我看到装扮得非常漂亮的梨湘小姐，正下了出租车，往我家小区的方向走去。
　　我想找个大树躲避起来，结果已经晚了，梨湘已经看到了我们一行三个人，她顿了一下，脸色马上变得很灰暗，她径直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其实中间我还一直在猜疑，为什么梨湘一直没有我打电话，按说约好去试衣服，以她的性格，会在还没有见面前，不断地打电话催我的。
　　这是天意，我想。
　　梨湘走了过来，中介公司的男孩跟章敏正聊着最新的大片，聊得火热，没注意到危险已经降临。
　　“周文暻，你要去哪里？”梨湘面无表情地质问我。
　　我正在想怎么跟她解释眼前的一切，章敏注意到了梨湘，她停止了讨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你是谁啊？”
　　“这问题我也想问你。”梨湘说，“你是谁？”
　　我说：“梨湘。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是章敏。”
　　“哦？章敏？普陀山的那个女孩？”梨湘有着良好的，惊人的记忆力。
　　“对，她今天早晨刚到北京，我现在正帮她找房子。”
　　梨湘皱了皱眉，说：“她刚到北京？你帮她找房子？我怎么听不明白？”
　　章敏看到我们俩的对话，估计很快判断出了我们的关系，于是她说：“你是周大叔的女朋友吧？嘿，我叫章敏，我落难了，来投奔周大叔，你别误会啊，我们俩没什么关系的，老天作证。”
　　梨湘并没有理睬章敏，而是用锐利的目光和口吻继续质问我说：“我不明白，你是加入了红十字组织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落难的人都要找到你？”
　　“这问题……很难回答。”我说，“总之，我得先跟她去看看房子，你等我一会吧。我妈在家呢。”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会要去试衣服的事了？”
　　“没忘，不过……我得先跟她去看看，因为她第一次来北京，人生地不熟。”
　　梨湘这才正眼看了看章敏，显然，梨湘对于狼狈的章敏没什么好感，她说：“人总得学着自己长大，不要总是想依靠别人。”
　　章敏吐了吐舌头说：“好吧，周大叔，你要是有事先去忙吧，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去看房子就可以了，看完之后我给你打电话吧！”
　　中介公司的男孩也在这时候说：“对对，周先生，你放心吧，我带这位小姐去看房，要是不满意的话，我现在手里还有七八套房子呢，我可以带她一一去看，直到她满意为主。”
　　如此这般情景，令我感觉颜面尽失，我正色对梨湘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不会耽误试衣服的。”
　　梨湘看我的面色难看，也就不再纠缠，“哼”了一声，带着警告的语气对我说：“我可是都跟人家约好了，希望你别让我失信。”
　　说完，她一扭头，向我家的方向走去。
　　章敏被梨湘吓得一直没敢出大气，直到梨湘走远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哇，这个女人是谁啊？是你新结交的女朋友吗？她好凶啊！”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看看吧。看套房子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章敏摇摇头说：“你不怕她揍你吗？”
　　我拍了拍头做晕状，说：“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揍我？”
　　“哈哈哈哈……看样子像。真的，你真的不用管我了，我先去看房，看完了跟你汇报情况。”章敏连笑带催地推着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几百块钱，说：“一会要是看到不错的房子，先不要着急签，等我过去看好了，替你签合同。”
　　章敏高兴地接过钱来，说：“好好好，知道了。我们走啦！”
　　我往回走去，刚走到小区门口，却看到梨湘像个特务一样依在一座楼下，正盯着我走过来的身影。
　　我停住脚步，感觉浑身不舒服，梨湘看到了我，也走了过来，一脸地气愤。
　　“周文暻，你实在太不像话了！”梨湘还没等我开口，先发制人，“你说，你打算弄出多少的插曲来？你是不是不把我折腾疯掉，你就不算完呢？”
　　“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她是今天早晨突然来的，我事先并不知道她要来。”
　　梨湘说：“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来北京会找你？你还帮她找房子？天啊！”
　　“她遇到了些困难，现在等于是流落到北京了，在这里她除了我没别的朋友，当然会找我帮忙。”我很有耐心地给梨湘解释着，梨湘显然是一时无法想通，她说：“我看你干脆改名叫周收容站得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面对梨湘的讽刺，我只能说：“反正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突然跑北京来？”
　　“这……别人的事我也不太好说，总之，她暂时可能要在北京住一段，我帮她找一个房子，等她的问题解决了，她自然就回去了。”
　　“你们真的没什么？”梨湘怀疑的看着我。我耸了耸肩，表示当然。
　　梨湘犹豫了一会，然后说：“要是你们真的没什么的话，叫她先住我家里吧。”
　　“啊？”我大吃一惊，同时对梨湘的提议表示欣喜，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反正呢。你是周大收容站，我则是你的流浪少女安置所，刚刚走了一个Tippi，现在又来了一个章敏，好吧，既然都是冲你来的，那么，就都住在我那里好了。”
　　我高兴地说：“梨湘，你真是太善良了。”
　　梨湘撇了撇嘴说：“我善良？你错了，我其实仇恨着她们呢，我免费给她们提供住处是有目的的。她们住在我那里，我就可以控制她们了，也可以监视你们是不是偷偷摸摸有私情。”
　　不管梨湘怎么说，我心里仍旧觉得很开心，我说：“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我的。”
　　“是这么回事，不过，我要以防万一，这世界太疯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正当我被梨湘的好意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时候，当我给章敏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停机了，如果她不联系我的话，我想联系她是很困难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有点担心她会出事。
　　“你就放心吧。她那么大人了，不会出什么事的，她都能那么远来到北京。”梨湘看我心事重重，忍不住开导我。我心里想着幸好给她手里留了几百块钱，不至于担心她连饭都吃不上，可是，按说看完了房子，她应该马上跟我联系的。
　　胡思乱想，一直不停地看手机，但是章敏始终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的，静默，静默，再静默。
　　一直到凌晨，我才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是章敏，她兴奋地说：“周大叔啊，我换了电话号码了。我以前的号码停掉了，嘿，现在谁都找不到我了。”
　　“你下午看的房子怎么样？”
　　“房子啊？还可以，不过就是太贵了，你不用担心我了，我已经找到住处了。”章敏高兴地说，“你借给我的钱我找到工作后就还你啊。”
　　“你找到住处了？在哪里？”我很惊讶地问。
　　“嘿，说起来很传奇的！就是下午带我看房子的小男孩，他姓杨，小杨吧，他帮我找了一个不花钱的住处，哎，北京人真是好啊，我感动死了。”
　　“你慢慢说，他？帮你找了一个不花钱的住处？这是怎么回事？”
　　“我下午不是跟他去看房子了吗？房子倒是很不错的，但是好贵啊，我也没带钱，想想要是让你帮我交房租，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吧，我就实话跟他说了，把我的悲惨曲折的爱情故事讲给他听了，他被我的故事给打动了，于是说帮我找一个房子，是他现在住的地方，他也是住在出租房里，两间平方，他让给我了一间，我现在就住在这里呢！还不错，就是去厕所有点远。”
　　我为章敏像小野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感到欣慰，看来，担心她是完全没有必要。
　　“周大叔，你真的放弃Tippi了吗？”正在我为她逐渐宽了心的片刻，章敏突然意外地说。
　　说到这话题，我异常伤感，我没有回答她，章敏不舍弃地追问：“而且，放弃了她，你一点也不难过？”
　　“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我苍老地像头大象，当初我义无反顾地决定放弃Tippi，我一直不敢仔细地去想这件事，我只是再也不能忍受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充斥在我薄弱的生命里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承担这么多的挫折，当然，曾经我以为有，我始终做不到完全地摆脱束缚去肆意地享受不计较后果的冲动，Tippi一开始就把我给分析透了，我就是一个被禁锢的人，一个永远向往着自由，却一步走不敢走出自己世界的人，我最后始终是要遵循着一种传统的概念，比如安定，比如平静，这些普通人最最简单的生活境界，想到这里，我无比地难过，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要放弃她呢？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不要遇到一点挫折就放弃了啊，你要学学我，你看我，我现在伤痕累累的，我还是不打算放弃呢！”章敏认真地说。
　　我沉默不语，章敏继续说：“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爱，如果没有了爱，那么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爱是信念，是明灯……”
　　“章敏，你快变成诗人了。”
　　“我要鼓励你，周大叔，虽然你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呵呵……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快结婚了。”我悲凉地说。
　　“什么？不可能！你跟谁结婚啊？”
　　宣布结婚的消息，我倒像个被遗弃的狗，我想，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狼狈的准新郎。
　　“周大叔，你别告诉我，你要跟今天下午见到的女孩结婚啊。”
　　“是啊，就是她。”
　　“啊……太悲惨了……她好凶啊，你要是跟她结婚，你一定会被管理得死死的——以后不准跟女人讲话，不准备跟女人搭讪，不准晚回家，去哪里要汇报情况，电话每天要被检查，每个电话号码都要讲出来历……周大叔，好惨啊……”
　　我笑了笑说：“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吧？习惯了就好了。”
　　“哎，你真想得开，气死我了。为什么我身边每个不错的男人都结婚了，这不公平，为什么老天不给我准备一个好男人。”
　　“你年龄还太小了，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老天都会给他安排一个人的，至于什么时候出现，就不知道了，你再等几年，属于你的那个人就会出现的，这几年你可以好好地把自己准备好。”
　　“这个女的是老天给你准备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决定跟她结婚啊！万一……万一不是她呢？万一是另外的谁呢？万一是Tippi呢？”
　　“不可能是她。”
　　“我是说万一，那也有可能是别人啊。你们男人结婚是不是都不会经过慎重考虑啊？她真的适合你吗？”
　　我心里想，其实，跟谁结婚都一样的，除非遇到自己猛烈爱的人，可是，自己猛烈爱的人，也未必适合长久地生活在一起，那么，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应该没多大分别了，但是这些话我已经不再想跟一个小女孩讨论，因为我的心，此刻因为提到了婚姻和爱情的话题，而感到非常非常地疲倦。
第十三章
　　举行婚礼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六，当然，这日子不是我选择的，而是梨湘和我妈的决定，据说是参考了老年历，属相，星座，血型等一切可以参考的数据最后决定的一个最吉利的日子，我似乎也被空气中着的喜庆气氛给感染了，心情愉快了不少。最为有趣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做了一个大型的地产杂志，开出了非常优厚的待遇，请我去做主编，我考虑再三，最后答应了这个要求，我的这一决定，给我的父母带来的喜悦自然不必言说，就算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曾经我多么地厌恶的朝九晚五的庸俗，实际上令我精神愉悦，生活充实，原来一切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可怕，我那些叛逆的情绪都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滋生出来的。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参加一个著名的楼盘发布会上，我认识了一个高僧，他一见我，就对我说我的佛缘很深，希望我能够潜心地研究一下佛教，好好地做人，我们俩聊了很长时间，跟智者的对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跟他谈了很多的心里的迷惘，他临走的时候送了我几本佛经，让我好好地阅读，我虔诚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打算认真地研究一下与我有很深积缘的佛教。
　　章敏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超市做导购，她的成绩很出色，没多久便升了职，加了薪，还被调到了总部工作，她不再居住在小杨的房间里，而是在公司的附近跟一个女孩合租了一个不错的房子，而且因为生活的逐渐好转，她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北京看来让她找到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阳光之路，我甚至怀疑，她已经渐渐地忘记小文是谁了。
　　当然，最不能不提的是我们的梨湘小姐。
　　自从我决定要跟她结婚后，她已然变成一个称职的准主妇，每天除了忙碌一些婚礼的琐事外，更是陪我的母亲聊天，陪我的父亲浇花，周末招待我的妹妹，妹妹的男朋友，以及家里的一切客人，并且顺利地接管了我的财政，我对钱从来没有什么概念，而梨湘则是天生的理财专家，她帮助我存了几笔定期的钱，又买了几份似乎非常划算的保险，另外还买了一批国债，她每天都会拿着一张纸去计算着我们可能获得的利益，并兴致勃勃地讲给我听，我对此没很大的兴趣，但是看着一切被她弄得井井有条的样子，也觉得很安心。
　　生活啊，生活不就是安安心心吗？
　　当然，毫无例外地，梨湘在摸清了我跟章敏的关系确系清白后，非常热情地接纳了她，并以她非凡的交际手腕跟章敏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章敏也破除了先前对她的成见，慢慢把她引为知己。我经常会听到两个人在讨论什么男人经，梨湘自然是以成功地征服了我作为最成功的案例，教育章敏如何去征服男人，章敏似乎对梨湘的那一套非常崇敬，隔三岔五就会来跟她讨教。
　　一切看上去如此欣欣向荣，让我几乎忘记了我曾经就在几个月前，还每天过着水深火热的焦虑的生活，精神一放松，整个人也感觉到松弛，我甚至在几个月内胖了几磅，这并不是件好事，我开始频频去健身房，出一身汗，洗个澡，一切都好。
　　中间，我曾经接到了柳今的一封E-MAIL，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状况，大意也是说自己资金生意和心情都还不错，并且，最重要的是，柳今结交了一个不错的女朋友，叫做于曼心，是父亲的世交的女儿，今年刚从加洲回港，是个名副其实的名门淑媛，两个人一见钟情，甚至打算明年会结婚。
　　看到柳今的信，我感慨万分，曾经我对柳今有过那么多的期待，曾经我又对柳今有过那么多的失望，但是这一切已经完全悄悄地过去，横在我们中间的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尴尬，也已经随便地消散了去。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开始了崭新的生活，这生活似乎比我们任何人设计得都要好，遵从生活的安排常会有惊喜，自己安排的人生往往过于幼稚和烦乱，毕竟是一双平凡人的手，想写出任何神奇，都是奢望。
　　文汀已经换了三任小龙，终于在最近的一次恋情中，认真地告诉我们，这是刘以达，是她的学长，刘以达以绝对的实力打败了所有的小龙们，成功地占据了周文汀小姐的芳心，文汀因为跟刘以达的恋爱，而突然收拾了身心，变身为可爱小学妹，并且打算继续深造考研。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周转，生活这是件神奇的事，一眨眼，漫天都是乌云，一眨眼，又突然发现完全晴了天。
　　Tippi已经完全从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中退了幕，直到现在，当我想起来当年对她的迷恋和对她无情的驱逐，都觉得像是一场漫长的厄梦，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怎么样，只是一想到那些为她痴狂的日子，我心里仍旧可以掀起一阵波澜，但是这阵波澜仅仅会在几秒钟之后，就会突然散去，佛说执着是罪，放下执着才是正途，我已经渐渐地理解了这句话里包含的深刻含义。
　　这天下午我下班很早，打算提前去新房子里看看装修的情况怎么样，这些日子一直是由梨湘盯着装修的，从买材料到设计，全部是她的功劳。我把车停好之后，按了电梯上楼，老远就听到叮叮冬冬斧凿的声音，我推门走进去，看到梨湘正头上戴了一顶纸做的帽子，脸上沾了一脸的灰尘，站在椅子上给工人递东西，样子非常严肃和专注，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我来，她显然非常高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呀。周大人来视察工作吗？”
　　“进展怎么样了？”
　　“现在就只剩下客厅没装修完了，你看看我们的餐厅，怎么样？很不错吧？”梨湘拉着我走进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的厅里，虽然还布满尘土，但是看上去感觉是很不错的。我点了点头，说：“不错。”
　　“反正啊，这几天多加班加点一点，要在咱们结婚前把一切都弄完。”梨湘非常自信地说，“应该是没问题的，哇，我好喜欢我们漂亮的家啊。”
　　说实话我也很喜欢，当初把房子定下来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但是目前来看，这房子四面通透，宽敞而舒适，从户型到楼层，实在是不错的选择。
　　“周太太，这一块瓷砖缺了个口，你看怎么办？”一个工人突然走了过来，拿了一块缺了一点角的瓷砖问到，梨湘马上去处理了，我在旁边站着，想着刚才工人对梨湘的称呼，觉得恍如梦里。
　　没过几分钟，章敏突然来了，还带了一大堆好吃的，看到我，她也很意外。
　　“周大叔，你怎么会在啊？”
　　“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来了？”
　　“我这几天天天都来帮忙的，嘿，你都不知道吧？”章敏一边说着，一边把好吃的分给工人，看起来她确实跟工人都混熟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很少过来，谢谢你啊。”
　　“这么客气干吗？你工作忙嘛，不过，有梨湘在，你大可不必担心，她很能干的，我都很佩服她。”
　　我点了点头，赞成她对梨湘的评价，梨湘一会出来了，看到我们俩在说话，说：“你们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绝对没有，我们夸你呢，说你能干，说你是超级无敌能干主妇。”章敏高兴地走了过去，梨湘说：“真的这么好？会夸我？”
　　“那是，我跟周大叔那儿整天夸你呢！”章敏冲我挤了挤眼，然后跟梨湘说：“我跟你说啊，今天我坐车过来的时候，遇到一特别好玩的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被一个男的给跟踪了！哼，我早就感觉到那个家伙跟踪我，但是他还装，走几步我就一回头，他看到我回头就故意四处张望，还装作买饮料的，别提有多假了。”
　　梨湘感兴趣地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把他给甩掉的？”
　　“后来啊，我趁他不注意，溜进了路边的一个小店，我趴在窗户上盯着看他会怎么样，结果他一抬头，找不到我了，慌了，赶快急走几步往前面跑了，这傻瓜，太可笑了！”章敏哈哈大笑，“我在想啊，要是不甩了他，没准他会憋足了劲，跟我说：小姐，你长得特别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梨湘听到这里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对对，没准还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觉得你好眼熟，你像我的妹妹……”
　　我说：“算了吧，最有可能的是，他跟你说，他是某某保险公司的职员，希望你能够听他讲讲他们公司新推出来的业。”
　　“那也是搭讪的一种方式，要不，满大街的人，他干吗非跟踪章敏？”梨湘说，章敏点点头说：“对，周大叔，我也觉得他是因为我的魅力，才跟踪我的。”
　　女人的思维总是这样，又自信，又可怕，我投降。
　　梨湘跟章敏亲热地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我看了看表，差不多快要到晚饭的时间，于是跟她们说：“今晚我们去吃日本菜怎么样？”
　　“日本菜？好啊。好啊！”章敏高兴地跳起来，“我最喜欢日本菜了。”
　　“不行，我这边还要忙一会，这样吧，文暻。你先去订位子，我大概再过一个多小时吧，我们过去跟你汇合，怎么样？”
　　我说：“好。那我们就在常去的那间日本餐馆见吧。”
　　跟梨湘和章敏告别后，我下了楼，打算先去餐馆订位。
　　下了电梯，走到停车场，刚刚把车开出小区，我就被钉在了原地。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的，就在离我200米左右的路边，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瞬间被刺痛了，紧接着，我告诉自己我是在做梦，我揉了揉眼睛，吞了一口唾液，感觉嗓子里面有一种干涩的感觉，真实且苦楚。
　　是她，只能是她，永远是她。我的心瞬间破碎了。
　　我仿佛是从一场波澜壮阔的汹涌里刚刚上岸，却来不及甩干身上的潮湿，她又出现了。
　　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转折，她永远都是这样的，在我艰难的时候离开，在我绝望的时候出现，在我茫然失措的时候，给我一张通向迷宫的地图，她不给我方向，我没有办法面对她，又逃脱不掉，她真是我无以抗拒的魔。
　　PM7点30分，这本是我应该跟我的未婚妻和朋友一起进餐的时间，而我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带着同样孤魂野鬼的她，游荡在北京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们没有方向，没有言语，没有交流，也没有目标，就这样被承载在一辆车内，来回穿梭在熟悉又显陌生的街头。
　　我的眼睛一直不敢看她，幸好她一直没有讲话，否则我不知道我将会彻底崩溃，还是怎么样。
　　手机一直在响，我没有接，亦没有关机，我不想说谎，更不想面对现实，手机的铃声在一遍一遍地响，像危及人心的催命音符一样让人消沉。我没有胆量做什么，我机械得象个傻子，这些日子里所有发生的故事一遍一遍地在我的脑海里轮转，据说人在死亡的当口，生平所经历的一切就如同放映电影一样播放，属于自己的恶，善，遗憾，美好，肮脏，龌龊，错过以及逃避全部都逼到自己的眼前来，强迫性地观看，此刻我亦有这样的悲凉的感受，下一步会怎么样？谁都没有办法告诉我，我只有像个待宰的绵羊，一分一秒数着心跳眺望天光，等待关于死神的宣判。
　　我想到了死亡。
　　在我一度以为我会拿生命去爱的女人面前，我想到了死亡。
　　这种绝望的暧昧令我灰心意冷，我逐渐感觉手脚冰凉，头脑僵硬，我甚至猜不出此刻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我的大脑在不停地运转，只有大脑，是在任何的状态下，都保持着灵动的，但是我在想什么？我依然不知道。
　　当我们沉默了大概有几个世纪之久正盘算如何破除着尴尬的沉默的时候，Tippi突然问我：“有烟吗？”
　　我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口袋，很遗憾，我没有随身携带烟的习惯，我把车停了下来，有点尴尬地说：“我去买。”
　　Tippi按住了我，顺便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没有温度，冰凉的一双手，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我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身体也变得僵硬，我的心太乱了。
　　Tippi始终没有看着我，她一直看着前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苍白的脸越显得苍白，她没有化妆，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她此刻的表情如此肃穆。
　　“Kevin，你说，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完美的？”Tippi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感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对于她，我始终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迷惑，可是，这一刻，所有的疑问和迷惑都显得不再重要，我只想稳稳地把握住自己的理智，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不合时宜的是，我的脑海里再一次出现了艳照上的Tippi，此刻的她，照片上的她，似乎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又似乎紧密相关，不用猜疑。
　　看到我没有回答，Tippi继续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
　　“我只讲过一个故事吧，在回北京的那天晚上。一个倒霉的上吊的男明星的故事。”
　　我想起来了，一个因为跟踪便衣警察而连累了自己一生的男明星的故事，这故事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过于残忍和凄凉。并且我并不觉得这故事是真的。
　　“其实这个故事我只讲了一半。我今天想把另外一半讲给你听，你愿意听吗？”
　　我点了点头，说：“我愿意。你说吧。”
　　Tippi吸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其实这个故事很复杂，我那天只是一时兴起讲了故事的一小部分，故事的发生和发展都不会是那么简单的，比如说，这个男明星，他为什么会跟踪便衣女郎？仅仅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吗？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
　　他其实是一个命运非常苦的男人，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演自己喜欢的角色，他只是一个龙套演员。他的妻子，怎么说呢？她也是个演员，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他是男龙套，她是女龙套，收入很少，没什么地位，只有演戏地梦想支撑着他们的精神。后来有一个机会，他的妻子去了香港，男的则还留在北京，不断地寻找着出人头地的机会，他想得非常简单，他觉得离开会是宣告失败，只要坚持，他肯定会等到属于他的成功的一天。
　　凭借着这样的信念，他忍受着两地分居的日子，但是他的妻子，在香港的生活已经与他越来越远，甚至她变成了香港有名的交际花，出入各种高级会所，认识社会各流角色，毕竟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只要肯付出，是比男人要好混一些的。他们每年只能见上一两面，平日都基本都是靠通信联络，其实他的妻子早就想跟他解除婚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当然，还有一个最最现实的原因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年纪很小，所以，两个人一直维持着早已经破碎的婚姻。
　　男明星当年在街头上遇到一个女人，他之所以会跟踪她，是因为这不过是她设计的圈套，说起来很复杂，牵扯到一些政治方面的问题，有很多人在那个年代都被政治给毁掉了，他也不例外，他是政治和社会的牺牲品，因为跟踪女人的事件，他被电影厂进行了长时间的折磨和批斗，以作风有问题为由开除掉了，把他下放到一个小村镇上去，当然，小村镇也容不了他这样有问题的人，他失魂落魄，没有办法，作风问题让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责，他失去了一切的斗志，只好去香港跟妻子汇合。
　　当时的他，狼狈到了极点，非但没有一点点的积蓄，而且背负着臭名抬不起头。他的妻子在香港则如鱼得水，甚至跟很多的富豪已经有了分割不开的关系，他心里什么都知道的，却因为现实的原因不得不屈辱地生活着，他的妻子也利用他的污点事件对他进行谩骂，侮辱，对他们的孩子也是一样视为累赘，就这样纠缠了几年之后，这个男明星终于忍受不了生活的重重折磨，事业的失败，家庭的破碎……他带着他的孩子逃跑了，辗转到了杭州，宁波等地，他们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住，饥饿和贫穷让他们再无生的希望，他在灵隐寺附近的一颗树上上吊，当着孩子的面，很残忍的一幕，异常残忍……”
　　Tippi讲得有点激动，但是她始终非常地平静，我被这个故事给听呆了。
　　Tippi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来，突然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吗？”
　　“……”
　　“上吊的男明星，就是我的爸爸。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我的妈妈。”Tippi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泪光，有着异常动人的坚强，“我就是那个亲眼看到父亲自杀的小孩。”
　　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象这个故事竟然就是我一直苦苦地寻找的关于Tippi的秘密。
　　“我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震撼和摧残，这些年，我每次做恶梦的时候，都会梦到我的爸爸临死前对我说的话，他说，孩子，生活是很残忍的，你一定不要对生活屈服。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当时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但是现在我懂了，是的，生活是残忍的，对每个人来讲都是如此，它要给你的，不会问你是否承受得起，它拿去的，也不会管你是否会撕心裂肺，每个人都很丑陋，揭开大家生活的面纱看看吧。哈。”
　　“Tippi……”我有点结巴，“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你以为会是怎么样的？”
　　我摇摇头，Tippi说：“你以为我是个杀人犯，对吗？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凡是知道我秘密的人，都必须死，对吗？”
　　“……”
　　“呵呵，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的，Kevin，你是个好人，我不是，我的一生被毁了，我恨这个世界，恨生活，我讨厌一切的女人，也讨厌一切的男人，这是一个肮脏的世界，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爸爸的话，我不会跟生活妥协，生活是个婊子，我喜欢搞破坏，是的，我喜欢看到破碎的东西，因为我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爱，我的残忍的父亲，我的残忍的母亲，他们亲手给我上了一堂最生动的教育课，哈，生活就是这样的，你明白了吗？如果你妥协了，那么你就会被它欺负，反过来呢？如果你开始欺负它呢？会是什么样？”
　　我被Tippi的话说得无言以对。
　　“我从小就发了誓，我要报复。当然，我知道自己是扭曲的，是变态的，我要报复，我要毁灭一切看上去不错的东西，别人的婚姻，别人的事业，别人的生活，我不要大家活在麻痹里，我要揭开一切真实的面目，可是，我也有很多事情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便衣女人会如此残忍的逼死我的爸爸？为什么我的妈妈会那么残忍地逼死我的爸爸？为什么那个时代会那么残忍地逼死我的爸爸？为什么？没有答案，佛说，一切都是有因果，那么得到这样恶果的他，究竟是种了什么样的罪恶的因？我不相信，爸爸是一个软弱而又慈爱的人，他对生活的热爱谁都无法比拟，他热爱生活，热爱电影，热爱家庭，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呢？他热爱生活，他得到了羞辱，他热爱电影，他收获了悲惨，他热爱家庭，他因此葬送了性命，那么，这么多年过去后，谁还会记得当年残死在寺庙前的他？他甚至在他热爱的事业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这笔帐又有谁来替他算？他当着我的面自杀，谁会考虑到我当年是什么样的感受？当我被遣送回香港之后，谁又知道我忍受了母亲多少的虐待？那个不知羞耻的交际花，她只是一个贪图享受的女人，她没有爱，没有感情，没有良心，她只喜欢过上舒适的生活，我的父亲满足不了她，我更是她眼里的累赘，她甚至当着我的面跟那些能够给她幸福生活的男人门勾肩搭背，哈……多么刺激的童年，我的童年，我注定被毁灭的童年。成年后，我终于有了报复社会的能力，是的，我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我四处招惹那些生活原本幸福的人们，因为我从来不相信幸福这个字眼的存在，全部都是虚幻的，都是不堪一击的，但是所有的人都不会把罪恶的根源归结到自己身上，他们只是觉得有人在破坏他们的生活，让他们都怨恨我好了，我不值得怜悯，他们也一样不值得怜悯，肯承受生活的美就该承受生活的痛，谁都不要埋怨什么。”
　　“Tippi，你的身世我真的没有想到，可是，我想问你，赖伟的死，究竟跟你有关系吗？”我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有是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并没有想怎么样。”
　　“哈，好吧，我告诉你，他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死是他的报应。恶人总会得到报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普陀山的时候，他曾经给我打电话，说得到了关于你的一切秘密。”
　　“所以你就怀疑，我为了掩盖自己的神秘身世，杀死了他，对吗？”
　　“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你绝情地赶我走？”
　　“Tippi，我绝不是赶你走……我知道你也许不相信，我只是害怕你会受到牵连。因为警方已经掌握了很多对你不利的证据。你知道的，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任何的问题……你可能不再相信我的话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难过得胸口发闷，听了Tippi的身世经历令我感到无比羞愧，曾经我做过无数的设想，全部是对她不利的想象，我惟独没有想到的是，一个人刻意隐瞒身份也许只是有一些不愿意提及的伤疤而已，我为我的复杂却薄弱的想象力感到难过，同时也为对Tippi那么多的误解感到难过。
　　我非常难过。
　　“赖伟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他曾经答应帮助我寻找当年害我父亲的人，可是他又以此作为要挟，强迫我做很多事情。这些我并没有告诉你，我不希望让你牵连到这些事情中去，我一次一次地逃跑，也是希望能够让你忘了我，当然，我自己首先没有做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Kevin，你知道吗？我非常害怕，我觉得我有点离不开你。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对谁都没有。我能够轻松地摆脱任何人，但是我摆脱不了你。我知道你对我的行为感到非常气愤和不解，我该怎么给你解释呢？”
　　“Tippi，对不起，”我充满无限歉意，又有无限悔恨地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知道吗？我经常会想起爸爸临死前的情景，你见过上吊死亡人的模样吗？黑色的脸，面目是扭曲的，舌头伸在外面，呵呵，真是令人难以忘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在我的面前死亡，也许他让我记住的是最残忍的一幕，他相信这样会让我有最坚强的心脏吧。可是，他并没有想过这样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么地大，每当我想起他死亡前的那些被黑暗笼罩的气息，每当我想起他被生活逼迫得走投无路的表情，我的心里就充满着复仇的火焰，我恨这个社会，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的人，千言万语我都说不尽我的恨。当然，我其实也恨我的父亲，他残忍地让我承载着本不该我承载的仇恨，我想，他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带着一种快乐的复仇的快感的，他把这种罪恶的种子传递给了我，我于是变成了魔鬼，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真的是魔鬼，我们真不该遇见，如果我不遇见你，我就可以一直这样随心所欲下去，可是，为什么让我遇到了你？”
　　我几乎感觉到自己要掉下眼泪来，面对Tippi的真切的述说，一切跟我的想象截然相反的事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这些在我心里已经纠缠得乱七八糟的无数的棘草，我很想在此刻抱紧因为袒露心事而显得非常脆弱的Tippi，可是我又似乎被某种诅咒吓退，我不敢多行一步，如同我刚刚攀上一座远离悬崖的小山丘。此刻，如果我回头，那么我将会再次跌落下去，万劫不复，我再一次清晰得看透了自己，一个胆小，懦弱，毫无承担的男人，这才是我不敢示人的实质，这个实质曾经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为自己披上了一件非常华美的外衣，这层外衣包含了勇敢，善良，个性，随意，追求自由的勇气和显而易见的浪漫，哈，实际上呢？我像是躲避在纱窗里的一只苍蝇，我可以给自己描摹出任何我喜欢的形象，甚至将我自己也欺骗了，其实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苍蝇，我为这个发现而倍感绝望，对不起，亲爱的Tippi，真正勇敢的Tippi，我该如何告诉你，我在生活面前懦弱的嘴脸，我该如何把这一份由我自己端起又放下的感情重新捧在手中，我没有勇气，真的，我沮丧地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眼眶里闪动着即将掉下来的眼泪，我硬硬地把它们逼了回去。
　　避免自己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隐藏自己。隐藏情绪。隐藏一切。我稳在原地，既不出手，也不退缩，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看到了我的隐忍，Tippi似乎有些失望，她再次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说：“Kevin，你恨我吗？”
　　“当然不。”我脱口而出。
　　“那么，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
　　“……”我可以预感到Tippi将要说什么，还没等我回答，Tippi就继续说，“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我们一起走吧，好吗？如果我们可以一起逃开这个肮脏的世界的话，如果我们可以找一处清静的地方居住，我只想有一个安静的，与世无争的环境，村庄也好，小镇也好，我们把所有的事都忘记，就这样一起安静地生活，好吗？”
　　我低下了头，我不可能马上答应她的话，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现在正在筹备婚礼，我明天一早还要给我的员工们开会，我这周有三个不得不参与的会议，我还答应我的母亲要陪她每周都出去走走……啊，现实的，在Tippi来说丑陋的生活，我已经越来越不能离开了。
　　Tippi见我一直没有回答，似乎也能够感觉到我的为难，她并没有逼问我，而只是非常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我曾经给你带来了很多伤害，你对我已经没有信任感了，这是我自己造的孽，后果我自己承受，Kevin，今天我能跟你说这么多话，我心里非常高兴，我终于可以向一个人毫无芥蒂地袒露心事，要知道，这对于我来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父母的问题让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信任过，当然，除了你，我现在才感觉到，能够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是你让我有了这种幸福感，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仍旧无言以对。Tippi给了我一个信封，然后说：“等我离开之后再拆开。答应我。”
　　说完，她以非常洒脱的姿势下了车，在外面表情深重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车门关上，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胆量把信拆开，我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可是，我终于哭了。
　　是的，相比起刚才我端着的虚伪和冷漠，此刻我终于放任眼泪掉了下来，在这个无人的，空旷的黑暗的街头，我的软弱终于抵达了到了一定的境界，我哭了。
　　哭泣真是上帝给人类最慈悲的礼物，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竟然是如此地放松，如此地释怀，如此地通透。啊，我终于是放下了执着，像个无人心一样地麻木了，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进步，原来放下，真的可以成就自己，真的可以如此无敌。
第十四章
　　那是一张开往N市的火车票。
　　北京——N市。早上九点钟开车。也许用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开始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
　　时间是7月8日，农历六月初六，也就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奇怪的巧合，我应该可以猜到，Tippi给我这张车票的意义。
　　那天的情景我很想仔细地描述一下，几乎我所有的朋友都来参加我的这场被誉为“不可能的奇迹的婚礼。”几乎所有的人在接到结婚请柬之前，都认定我，周文暻，是一个不羁的男人，是不会结婚的。
　　看，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终于要结婚了，并且是跟我一直觉得永远都不可能的梨湘小姐。
　　洛小灰果然又换了一个男人，她还是非常热情而又慷慨地送上了一份很大的礼物，包装得很漂亮，我猜不出来是什么。洛小灰拥抱着梨湘，不断地对她说：“亲爱的，真为你高兴，你是最棒的。”
　　梨湘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曾经我怀疑过她的感情，但是这一刻，我终于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种人，会为了爱一个人，倾尽一切，这种姿态也许当时看起来很低，但是过后，所有的人都会为她的伟大而感慨，包括我自己。
　　文汀和章敏分别穿梭在宾客席中，跟大家说说笑笑，她们的善良令我感动。
　　就不用再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的父亲母亲了，自从我有了安定的工作，自从我真的打算要结婚，我的父亲再也不用一种怪物般的厌恶去面对我，他开始逐渐地相信，年轻人都是有叛逆期的，一个没有叛逆期的人，是苍白的，可怕的，是麻木不仁的，是行尸走肉的，而我的叛逆期，显然是长久了一些，可是，他终于是等到了。
　　梨湘那一天非常地美，出乎意料地美，是谁说过，穿上婚纱是女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刻，这句话一点都没错，当我看到穿着雪白婚纱的梨湘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是个很幸福的男人。我的幸福并不在于梨湘的美不美，而是她此刻给我的感觉，正是一直抛弃又寻找的安定感。
　　但是。
　　就在大家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我的盛大的婚礼仪式的开始的时候，我却离开了。
　　我穿着奇怪的，标准的新郎行头的一身衣服，在众多的欢笑声中，悄悄地离了场，我像个阴险的隐形人一样，目不斜视，兀自地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火车站。”
　　一路上，我一直哼着歌，哼的是什么调子，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此刻就像是被摧毁的一座城池一样歪斜着，弥漫着灰，甚至还有硝烟的踪迹可寻，非常热闹。
　　到达车站的时候，我在人们怪异的注视下检完票，直奔车厢而去，穿过种种的人，达到了车票上标注的车厢和座位。
　　我看到Tippi正以一种绝对孤独的姿态望向窗外。
　　我的到来显然给了她不小的惊喜。
　　她蓦然地站了起来，目光激动地看着我，如此扮相的我，一个落跑的新郎。我笑了笑，示意她什么话都不要说，我抬腕看了看表，离火车启动之后三分钟。
　　火车开始慢慢地开动，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作梦一样恍惚，旁边就是Tippi，我仍旧觉得是在作梦。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是一辆一直开动的火车，你不知道旅行对于我的意义，很多时候，我在意的并不是目的地，而是旅途的过程，我喜欢坐火车，喜欢坐飞机，似乎一旦经历了这个波折的过程，前面就会有美好可盼望，当然，很多时候，落地之后，所有的美好全部都荡然无存，可是，仅仅有那样片刻的美好，我也觉得是幸福的。”Tippi说。
　　火车在以它特定的速度晃动着，我微笑着看着窗外，一棵棵被它甩开的树，一丛丛被它甩开的房屋，一片片被它甩开的土地，哈，多么美好又多么神奇的旅行。
　　“我想，如果有个人，肯陪我义无反顾地离开，那么我还有什么心不甘的呢？”Tippi仍旧在自言自语。
　　“曾经有那么多人为我伤心过，可是我又为谁伤心过？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我崇拜一切能够掌握命运的女人，从波伏瓦到莎乐美，可是，你知道吗？波伏瓦快乐吗？她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莎乐美快乐吗？她也一样，所有的杰出的女性都是悲壮的，表面的繁华背后所有的真相都是可怕的，这是一个脏的世界，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隐藏自己，披一层薄莎来为自己的软弱挡驾，我不过是一个躲在纱窗背后跟世界较劲的伪装的莎乐美。哈。可是，我不后悔。我的命运注定要我遭受的痛苦，我一点都不后悔。”
　　“没有挂碍，没有恐怖，这句话说得多好，人类所有的智慧加起来，比不上宗教的随意的一句箴言。人类是愚蠢的，只有借助宗教，才可以稍微地把握住一点点的智慧。但是，人总归是虚弱的。”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车在某一个车站停下了，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警察局的，为了避免让Tippi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我下了车，警察用非常非常厌恶的口吻对我说：“周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跟一桩谋杀案有关系，请你马上来警局协助调查，你现在不必说任何话，一切的问题等我们见了面，再谈。”
　　我呵呵地笑了一下，没有再上火车。此刻，火车载着所有的人前往他们该去的目的地，只有我，微笑的，邪恶的新郎，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一处陌生的城市的陌生的小站上。
　　我再次看了看时间，我在想，究竟应该先赶回去参加我那场盛大的婚礼，还是先去警局面对冰冷的调查，可能，先回去参加婚礼比较好。
　　看来，小说总归是小说，铺设得再漂亮，再完美的小说，在现实中亦会很快被揭露。
　　好吧，现在是该揭晓谜底的时刻了，没错。赖伟是我杀的。至于我当时如何表现得如此冷静，如此紧张，又如此完美，亦不用多说了。事情是这样的：当天晚上，我跟赖伟见了一面，他告诉了我关于Tippi的所有的身世，也就是说，在Tippi给我讲述这些事实的时候，我之所以能够表现得那么冷静或者那么慈悲，完全是因为我早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那天晚上，我把赖伟给杀了。就在他讲完了关于Tippi的所有的问题之后。
　　我不动声色，就在我们见面的当口，我以试手机为由，给他拨打了好几次电话，也就是说，这几个电话给了我不在场的非常有利的证据。很明显——我曾经告诉警察，在他被杀的时候，我还一直在给他打电话。我不断地强调着我一直给他打电话，而他却是一直不接我的电话，这对于警方来说，是完美的不在场的证据——谁会在两个人见面的当口，给对方打电话呢？多看看推理小说你会明白，制造不在场的证据，对于一个凶手开脱罪行来说，是多么地重要。
　　而当我不断地暗示身边人我对于赖伟死亡消息的意外，更加令所有的人都信服，这是一桩与我完全无关的谋杀案。
　　当然，我也小小地利用了一下Tippi，我的表现已经完全能够让所有的人视线转移到她那里去，我发誓我不愿意这么做，但是在严肃的事实面前，有时侯会有身不由己力不从心的事情发生——不得不说，我确实是一个分裂的，有复杂人格的人。
　　越是错综复杂的迷案，越是考察人的智慧和表现能力，我只能说，为了获得这样的一次经历，我愿意冒这样的一次险。
　　好吧，我为什么要杀他？
　　很简单，他该死。
　　我爱Tippi，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情。而且我对她的爱，一直存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么，一个对你爱的人造成威胁的人，难道不该杀掉他吗？
　　自从我第一次把Tippi介绍到他那里去，他就毫不客气地占有了我的爱人，他难道不该死吗？
　　当然，仅仅是占有了我的爱人，也许真的罪不该死，可是，他无休止地对Tippi的纠缠，和他四处调查Tippi的身世这件事，已经严重地刺激到了我。并且，最令我不能忍受的是，他一次一次地在我的面前侮辱着她，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得到不可思议的满足感。他轻看了一个沉默的男人心思，事实证明，谋杀的念头很有可能会在一次受侮辱的时刻诞生。
　　Tippi她终于被我感动，也终于不再愿意在感情世界里流浪，她终于爱上了我。我征服了我本来以为我根本不可能征服的女人，我其实很得意。
　　为了赢得她的爱，杀死几个人，并不为怪。非常值得。
　　我巧妙地布置了这一场局，像个惊心动魄的小说家一样，一切看起来很完美，我不知道警察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突破口，我很纳闷。在这场斗智斗勇的游戏中，我没有办法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去仔细研究和分析，我只是脑袋里一遍遍地回响着我可能会在哪个细节中的疏漏，是现场留下了痕迹？是我的某个动作和眼神终于引起了警察们的怀疑？是我身边的哪个不可靠的人猜出了我的秘密？
　　……
　　答案只有等见到警察，才可以揭晓。
　　但是不管怎么样了，我大步流星地向着回程的的方向走去，我可以想象，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孤独一人的Tippi会有多么地伤心欲裂，她的未来将会是什么？她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还会有多少不断总结而出的人生智慧？我也猜不到，因为连我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坐在一辆出租车上，向着我的城市，我的盛大的婚礼走去，很快，我就会容光焕发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作为此刻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的面目出现，这虽然是一桩不道德的婚姻，但是这也是我掩饰所有罪行的道具之一。我说过的，我根本就不可能跟梨湘结婚，她一直不相信，所有的人都不相信，那么，我只要成就她的理想，也刚好可以作为粉饰太平的一个借口。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梦，想起了那些我一直解不开的梦，我梦见过菩萨，梦见过经书，梦见过很多很多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不可思议的景象，我似乎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彻悟的感觉。
　　我的确是个业障深重的人，但是这一切，又似乎是注定。
　　我可以用因果来解释这所有的一切，就如Tippi所说过的话，她说，人类是愚蠢的，只有宗教才是智慧的根源，可惜，如我这般业障太深的人，即使得到了宗教的指引，仍旧战胜不了内心的恶魔，是会要做出一些注定被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的。
　　谁不是披着一层面纱生活呢？Tippi是披着面纱的莎乐美，我呢？我早就想过了，我是一只披着面纱的苍蝇，谁能看透我真实的面目？在这一层纱窗的保护下，我甚至把自己都给骗了。
　　我的故事终于可以划一个句号，也许你会觉得乏味，也许你会觉得精彩，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本来想设计一个完美的结局，或者留给大家一些美好的遐想，比如说，当我终于厌倦了理想和现实的游戏，当我终于认清楚了平淡才是真的道理，当我终于明白了我应该属于什么样的生活，当我终于可以真正地拒绝Tippi的诱惑，而坦坦荡荡地跟对我一直死心塌地的梨湘一起回归最纯粹的自己，那一辆火车载走了所有不切实际的理想，那么我的故事是不是会更令人感动呢？
　　我的未来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当然，也许老天会知道。
　　只是，当我回过头去，回望着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火车和Tippi的时候，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了一下，她真的知道我爱她吗？我真的在乎她是不是爱我吗？
　　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冗长的恶梦？
　　我想，我还得定期去看看我的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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