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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折价出售》作者：路可可

每一夜，她都在盼望他的到来。
　　每一晚，她都失望地孤枕独眠。
　　她以为自己心急得像等待了数十年，实际上她才等待了十天不到的时间－－虽然她明白，即便她再等待个十年，她也永远不会对“卖身”这件事做好准备。
　　古代的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天，娶到了七仙女，得到了一个人财兼得的好结局。
　　现在，她为了姨丈肇事的那场车祸必须出卖自己的身体，却充其量只能称为一场肉体交易。
　　阿Q一点的想法是－－她至少比那位被女主人卖给武大郎的潘金莲小姐，多了一点选择余地，她可以自己寻找献身的交易对象。
　　所以，她选择了韩文森。
　　一个宁宁口中能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牌制片，一个一年只待在本地三个月的男人。
　　为了他，她辞去工作，将原本当成娱乐的魔术练就得更加熟练，然后跑到这间韩文森一回来就会光临的“酒窖”俱乐部，担任魔术师。

楔子:

　　“电影制片是做什么的？”

　　江采薇咬了一口鸡腿，目光从电视前转到周宁宁脸上。

　　“你真的是我认识十年的同学吗？”周宁宁从排骨饭前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清秀的杏眼眨啊眨地，回答得很认真。

　　“你知道我爸是摄影师，而我做的造型工作又和娱乐圈脱不了关系，然后你居然问我电影制片是做什么的？”周宁宁夸张地扬起手在空中挥动着。

　　江采薇偏着头想了一下，“可是我是护士，又不一定要知道那些。”

　　“算你狠。”周宁宁皱鼻子扮了个鬼脸，一屁股地在江采薇旁边坐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制片负责制作影片——顾名思义嘛！可是不是已经有导演、编剧、摄影师这些人了吗？”江采薇不解地问道。

　　“听好了。”周宁宁很专业地拿了根烤玉米权充麦克风，走到电视机前摆出SNG连线的架式，“简单地说，电影制片是负责筹措资金的人。进一步地解释呢，其实从决定电影拍摄题材到选定合作团队，至拍摄期间资金人力的控制，以及电影完成后的宣传、发行，这些都是制片的工作。”喘了一口气，再接再厉地说道：“然后嘛……”

　　“请给我三秒钟表达我的尊敬，请继续。”江采薇用力地鼓掌，雅致的小脸笑得很开心。

　　“然后嘛，由于本地电影不景气，所以经常是由导演拉着公关能力强的朋友四处去找资金。而国外的电影公司，都有一个独立的制片部门。这个部门是电影公司的灵魂，是拍片计划的先锋，一部电影赚不赚钱，靠的就是制片大人们的慧眼。因此，制片大人呼风唤雨的情况，小妹在此就不多论。感谢各位观众今日的收看。”

　　周宁宁下台一鞠躬，得到江采薇亲手送上的柳橙汁一杯。

　　“所以制片很了不起喽？”

　　“何止了不起，制片可以选定开拍的剧本，制片可以挑导演，那是多大的权力啊！所以，国外聪明一点的明星或导演在大红大紫之后，都会努力跻身制片的行列。嗯……真好喝！”周宁宁把五百C.C.的空杯放到一旁，还不忘瞄了好友那杯丝毫未动的综合果汁一眼。

　　“那杯也是你的，我的果汁在冰箱。”江采薇笑着递过果汁。

　　“你怎么突然想问制片是干吗的？”

　　“他常常上电视，好像很有名。”江采薇指着电视的人说道。

　　“那是韩文森啊！你应该听我谈过他嘛。那家伙和我老爸的交情还不错，算是少年得志的那一型。他二十多岁拍了第一部片《单身公寓》，票房好、雅俗共赏，光是那部片的版权就已经够小老百姓吃喝一辈子了。”周宁宁的十指攒动地比划出财源滚滚的样子，“我那天才跟我老爸说，如果我要卖身救父，我一定会选韩文森。”

　　“为什么不选狄恒？”江采薇好奇地问道。

　　狄恒是宁宁的邻居兼死党，交情非同一般。

　　“狄恒的钱哪有韩文森多？你知道韩文森自从跳到制片部门之后，简直拿分红拿到手软吗？”她哇哇大叫着。

　　“拿分红拿到手软。哇！”江采薇忍不住也赞叹了一声，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对电影有着特殊的敏锐度，知道哪些类型电影会赚钱，哪些时候观众会爱哪些片，反正他主导的电影部部大卖，卖到让人眼红。他一部电影如果‘随便’抽红个一百万美金，我就算把全省的两千万人口都化装成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都赚不了那么多钱咧！”周宁宁神情激昂地抗议道，仿佛韩文森赚的都是她的血汗钱。

　　此时，电视里接受专访的韩文森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令两个女人的注意焦点完全转移。

　　这男人的五官称不上俊美，然而有棱有型的西方轮廓加上一头不羁的东方黑发，再配上他深邃眼里的玩世不恭及敏锐风采，让他散发着成熟男性的性感魅力。

　　“他很好看，很像明星。”江采薇说道，眼睛盯着电视。

　　“所以我说卖身救父要找他嘛！我爸告诉过我，韩文森敢玩、喜欢玩、也不在乎在他的女人身上花钱。而且，他一年只在本地待三个月，不用陪他太久，这样比较划算。”嗯，这样及肩的发型，果然还是要有点男子气概的人留起来才不会显得娘娘腔。

　　两个女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便当，随着屏幕上播放的电影幕后花絮同步闲聊着。

　　电视的访谈结束后，江采薇看了一眼时钟——一点了，午休时间结束，她该准备回去上班了。

　　配合诊所的开业时间，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六点上班，中午溜到宁宁家吃饭，晚上再去医院照顾阿姨。这样的日子很像日历，撕去的时间的速度快得让人胆战心惊。

　　“真奇怪，有些人就是拥有得天独厚的幸运。”江采薇突然叹了口气，心情乍然沉重，“阿姨在自助餐店工作了一辈子，只换来了肺癌末期的待遇。从小到大，姨丈做工赚来的钱，再加上阿姨的薪水，从来就不够姨丈的爸爸赌上一天。而他们还要挤出钱来让我过日子、读书……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好宿命……”

　　“说好要乐观面对的，不是吗？”周宁宁握着江采薇的手，用尽方法要安慰她。

　　“你现在当护士，收入很稳定，可以如你所愿地帮忙家计了。而且你不用轮什么大夜班、小夜班，所以晚上还可以去看顾阿姨。只要阿姨病情没有恶化，一切都还有希望，人间还是很美好啊！”

　　“宁宁最好了。”江采薇感动地抱了宁宁一下，然后起身整理一下制服，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我会努力把事情往最好的方面想的。”

　　“少来了，你如果只会想到好的一面，那些追你的人就不会莫名其妙地阵亡了。”

　　“我是让他们有机会找到更好的对象。”江采薇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六岁时，妈妈选择了和爸爸及他的元配同归于尽。从此，她对感情总有几分刻意排斥。

　　周宁宁惋惜地看着江采薇无人疼惜的如花容颜。她一向以为身为美女的第一要件就是气质，而这点采薇多到可以论斤出卖。采薇的好看偏向清淡娴雅，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别为我烦恼那个了，帮我想想兼什么差可以赚到最多的钱吧！”江采薇拉着周宁宁的嘴角，撒娇地说道：“笑一个喽。”

　　“你家……这样……钱够用吗？”周宁宁实在笑不出来。

　　“重大伤病健保给付百分之九十。不过，没人嫌钱多的。”采薇轻叹一声。

　　“你最近还练魔术吗？”周宁宁努力帮忙想着赚外快的门路。

　　采薇的魔术水准可以构上职业边缘，只是形象太纤雅，再加上个性内向，因此魔术只能作为她哄哄小病患的把戏。

　　“最近没什么时间练新魔术，而且真要我上台表演赚钱，我可能还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吧。你知道……”江采薇中断了话语，从口袋里拿出才响起的手机，“喂，姨丈吗？什么……怎么会这样……”

　　江采薇的脸色在瞬间冻凝成雪色，她不知道自己对着话筒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掉下了一层更水深火热的地狱。

　　“发生什么事了？”周宁宁一看她切断手机，立刻着急地问道。

　　“姨丈刚才去市场买鱼时，骑车撞到了人——那个人目前生命垂危。”

　　江采薇闭上眼，痛苦的泪水从眼中滑落。

　　“宁宁……”江采薇的声音夹杂在哭声中，显得模糊。

　　“那个人没事了吧？”周宁宁不安地低声问道。

　　“医生宣布脑死，他成了植物人……”江采薇的口气十分虚弱。

　　“那怎么办？”周宁宁也急红了眼眶，“我该怎么帮你？”

　　“谁都帮不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人才四十多岁，孩子都还在读书。对方说要七百万才愿意和解，否则我姨丈就要去坐牢……我还不敢告诉阿姨，我怎么说得出口啊……”她绝望得想去死啊！

　　“我去帮你借钱！”周宁宁二话不说地就要往外走。“宁宁，七百万不是七十万！你借了，我又怎么还得起……”江采薇强压抑住情绪，不敢痛哭出声。

　　“那……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章:

　　1

　　每一夜，她都在盼望他的到来。

　　每一晚，她都失望地孤枕独眠。

　　她以为自己心急得像等待了数十年，实际上她才等待了十天不到的时间——虽然她明白，即便她再等待个十年，她也永远不会对“卖身”这件事做好准备。

　　古代的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天，娶到了七仙女，得到了一个人财兼得的好结局。

　　现在，她为了姨丈肇事的那场车祸必须出卖自己的身体，却充其量只能称为一场肉体交易。

　　阿Q一点的想法是——她至少比那位被女主人卖给武大郎的潘金莲小姐，多了一点选择余地，她可以自己寻找献身的交易对象。

　　所以，她选择了韩文森。

　　一个宁宁口中能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牌制片，一个一年只待在本地三个月的男人。

　　为了他，她辞去工作，将原本当成娱乐的魔术练就得更加熟练，然后跑到这间韩文森一回来就会光临的“酒窖”俱乐部，担任魔术师。

　　谁让“酒窖”的老板是狄恒——一个永远无法拒绝宁宁的男人。

　　所以，她现在站在舞台上表演魔术，等待韩文森的出现，等待着他执起她的手。

　　然而她却没有勇气想象，韩文森也许根本就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子。

　　不管了，反正这是她和宁宁惟一能想出的方法，而韩文森是她惟一的希望。

　　靠宁宁的帮忙，她做足了对他的研究。他正巧完全符合她需要钱，又不想牵扯过多的要求。她相信只要她的念力够强，她一定会得到他的。

　　台上的江采薇伸出纤纤玉手，从观众的胸口幻化出一朵玫瑰，得到一阵如雷的掌声。

　　窈窕的身影，娇娆地挽着这位观众的手臂，陪着他走回座位。

　　她朝他抛去一个冷媚的笑容，玉足挪步走回台上，一双笔直的修长美腿，看得台下观众一阵心猿意马。

　　江采薇回过身，斜倚在高脚椅上，用她戴着黑绒半脸面具的脸孔望着观众。

　　她从来不是妖姬型的美女，却在好友周宁宁的改造下成为一代艳后MGGIE。

　　舞台灯光下，观众眼中的魔术师MGGIE，穿了件黑色削肩的短衬衫和一件轻薄得让男人血脉贲张的黑色短裤。

　　蒙蒙的光线，为她的苍白肌肤添加了几分好气色，显得更加吹弹可破。

　　黑绒半脸面具下，她原有的东方水眸被巧笔及双眼皮贴布勾勒成西方明眸。那得天独厚的丰满上围，让她平添了几分成熟风情。然而，她秀气、惹人怜爱的下巴，却又不时显出几分女孩儿的稚气。

　　台上的MGGIE很美，美得有些矛盾，矛盾得引人遐想。

　　江采薇知道这一点，也开始勉强自己擅用这一点。

　　她知道一个星期固定三天的魔术秀，已经拥有了一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性观众。她若当真得不到韩文森，当魔术师赚来的钱，也比她先前的小护士薪水高出许多。她的人生早就被迫改变了……

　　众目睽睽之下，舞台中的MGGIE突然轻咬了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思索什么。

　　忽然，她扬起眸浅浅一笑，轻轻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从桌上拾起一枚硬币。

　　她的身体是魔术道具的一部分，她的身段愈诱惑、愈柔软，他们便愈会为她的戏法而感到吃惊。只是她经常怀疑：台下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表演什么？

　　“一块钱能做什么？”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硬币，喃喃自语道。

　　“扔掉算了。”

　　她扬起手臂，将硬币往空中一扔——傲人的双峰美妙地轻晃了一下，男人们全都屏气凝神，移不开视线。

　　硬币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

　　江采薇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面露惊讶的表情。

　　观众的喝彩声如波浪般朝台上涌来。

　　她再度仔细地端详着观众席上的每一张脸，却有些笑不出来。

　　韩文森还是没来。

　　她能筹钱的时间不多哪……

　　江采薇将长发拂到耳后，顺手将藏在耳后发间的硬币，收入上衣右侧的暗袋里。

　　“下回见。”

　　她在一张扑克牌上印下一个吻，朝台下射去——至于正中的是哪一桌、哪一颗心，那不是她关心的重点。

　　拿起黑色披肩往身上一披，舞台上扬起一阵白色烟雾——她消失在舞台上，只留下一群爱慕的眼神。

　　累！

　　闪入后台的江采薇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走入后台那间只容得下两个人，却有套小卫浴设备的休息室。

　　她在梳妆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带着异国风情的脸，却未伸手卸下脸上的黑绒面具。

　　除了韩文森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见到她的真面目。

　　她相信这只是她人生必须度过的一场噩梦，他只是梦中屠龙的王子。等几百万的赔偿债务还清了，她可以再回去过她平凡的护士生活。

　　“采薇！”

　　周宁宁提着一箱造型服，火速冲进房间，飞快奔到她的面前，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兴奋地大嚷着。

　　“小声点，你明知道我不想让我的真名曝光。”江采薇站起身，轻弹一下她的额头，“叫我MGGIE！”

　　“MGGIE小姐，韩文森来了！”周宁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江采薇的手蓦地捉住桌沿，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他……来了？”江采薇的脑袋顿时糊成一团。

　　“对，没错。他来了！你朝思暮想的韩文森终于来了！”周宁宁用力点头，以加重语气。

　　江采薇陡然打了个冷颤，背脊开始冒出冷汗。

　　“怎么办？”她愣愣地看着周宁宁，目光凝滞。

　　“怎么办，就按照你的原定计划去请君入瓮啊！”周宁宁扯着她的手大叫。

　　“可是我今天准备的戏法已经都表演过了，我不能表演同样的把戏。况且我现在脑袋空空的，怎么办？”江采薇的双眉打了十八个结，却想不出一个合宜的好点子，“现在再上去表演很奇怪，看起来像故意讨他欢心一样。你说他讨厌被人设计的……可是，如果我不出去的话，那我之前在这里守株待兔，岂不白费功夫……”

　　江采薇愈说愈慌，周宁宁连忙把她按到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水。

　　“喝水，镇定。”周宁宁命令道。采薇开始紧张了，这很糟。

　　周宁宁看着好友灌了一大口冰水，然后小口小口地吞咽而下。

　　“你上台去唱歌！”周宁宁的精灵大眼一转，大声宣布道。

　　“我不要。”江采薇直觉就用力摇头。

　　魔术可以是训练有素的演出，可是她的歌声会暴露她的情感，那让她没有安全感。

　　“小姐，这样的大好机会，你千万千万要把握啊！他下次来这里，有可能是后天，也有可能是明年啊！唱歌也好、跳舞也罢，总之你先抓住他的注意力就没错。”周宁宁义正词严地说完，立刻用手覆住自己的额头呻吟一声，“老天爷！我觉得自己像是推你入火坑的人口贩子。”江采薇看着好友脸上的忧虑，揪结的心渐渐地放松。

　　冲吧！反正跌倒了会有人扶她一把的，何惧之有呢？

　　“谢谢你。”江采薇拉住她的手，非常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这段时间要怎么熬下去。”

　　“老朋友了，还说什么谢谢的客套话。反正待会儿要表演的乐团跟我还蛮熟的，我就扯说你打赌输了，所以要上台表演一曲。然后，你就选首不会忘词的歌上去发挥一下，重点是记得用你的神秘眼眸朝韩文森拼命放电。”

　　周宁宁说话的同时不忘用力眨眼，亲自示范一番。

　　“嗯。”江采薇望着宁宁用力牵动脸上肌肉的剧烈表情，星眸不禁漾起一层笑意。

　　“对，就是这种天真无邪的性感样子。你这种的剪水双眸如果不能把他电得神魂颠倒，我就不姓周！”

　　“动不动就说不姓‘周’，你那么想嫁人啊？”江采薇揶揄着她，对镜将颊边的发丝塞到耳后。

　　“我唱《但愿人长久》好吗？”江采薇轻声问道。

　　“好得不得了！他就喜欢那种怀旧调调。”周宁宁大声喝彩，以她造型师的锐眼上下打量着采薇。

　　“我这样还可以吗？”江采薇深吸了口气，为自己打气。

　　“可以，不过如果再换个造型，保证你美得令他目不转睛。”

　　周宁宁蹲下身拉开她带来的那只皮箱，从那堆借来的造型服里，拿出一件极富中国味的合身旗袍。

　　她老爸和韩文森合作了那么多部电影，她对他的了解，绝对比皮毛还多上很多、很多。

　　今晚，保证让这位“东方唐璜”束手就擒。

　　韩文森一走进“酒窖”，立刻自顾自地走向吧台。

　　目中无人的潇洒神情，摆明了没把身后那位闲杂人等放在眼里。

　　“又回来探亲了？”狄恒笑着将一杯冰水推到他面前。

　　“是啊！回来探望我的‘桂花酿’。”

　　韩文森悠闲地咬起嘴里的冰块，一双长腿交叠在马赛克地砖上，一派放松姿态。

　　“堂堂男子汉，喝什么‘桂花酿’。”狄恒照例是一阵毒舌伺候。

　　“既然某位‘非男子’有闲工夫酿酒，我干吗不喝？”韩文森厚颜地手掌朝上，催促某人上酒。

　　“以阁下流连花丛的格调，去喝‘女儿红’岂不更妙？”

　　“是啊，我瞧你的样子也是该酿女儿红了。我委屈一点好了。”

　　谈话之间，金黄澄透的桂花酿，从陶壶中喷泉般地流入装了冰块的高脚杯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韩文森心满意足地品味着口中浓郁的桂花香气。

　　他举起酒杯朝狄恒颔首致敬，唇边挂着愉快笑意。好朋友何需日日相见，他们俩一年相见一两回，默契却始终好得没话说。

　　“文森，这些剧本，你一定会有兴趣的。”一直跟在韩文森身后的张千里，终于找到空隙插上一句话。

　　韩文森白眼一翻，径自喝着他的酒，压根儿懒得接话。

　　这时狄恒侧过身，接起一通内线电话。“可以啊……你和他们谈好就好……随你们高兴，别把舞台拆了就好。”

　　“这是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写出来的故事，以本地特有的夜市文化反映新一代的人际疏离，挺有意思的。”立志成为剧作家的张千里双眼发亮，滔滔不绝地对着制片大发议论。

　　韩文森但觉酒兴被浇熄了一大半，干脆半边身子全趴上吧台，与狄恒大眼瞪小眼。

　　在美国期间，他的制片部门每天几乎都会收到上百个大家自认为很有意思的故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句话，根本是为了制片而创造的谚语。

　　好不容易抽空回来喘口气，却不幸被一块牛皮糖粘上，真是扫兴至极。

　　“你这里缺不缺人手？我改行好了。”韩文森百无聊赖地对狄恒说道。

　　“我们这间小庙可没有优渥的福利。况且，你们电影公司哪舍得让你这位财神爷溜走。”狄恒笑着为他添满了酒。

　　韩文森有一双看透市场的慧眼。

　　“文森，这个故事……”张千里又想说话。

　　“嘘。”韩文森皱眉，瞪他一眼，“别妨碍我听歌。”

　　一道清丽歌声，正飘散在这间装潢得很MEN的俱乐部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没有任何音乐伴奏，女子嗓音中的微郁特质成功地被烘托而出。

　　韩文森倏地回头望向舞台——台上一片黑暗。

　　周遭五光十色的繁华光景着实太多，所以他喜欢不加修饰的东西，而这道女声让他起了一身感动的鸡皮疙瘩。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痛快！

　　他烁亮的黑眸专注地盯着台上，带着一抹观众与纯男性的好奇……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道灯光柔柔地打在舞台侧边，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斜倚着高脚椅，磁铁般地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韩文森感兴趣地坐直身子，抚着下颚打量着这个将一头长发妩媚地拂在右肩上的女子。

　　戴着黑绒面具？真够诡异。

　　即便就东方人的身材而言，这女子也真是稍嫌纤瘦了。

　　不过，她在镜头前应该是挺有模有样的。她粉唇轻启的样子，有种天真的性感，可那青绿旗袍直上大腿的开衩，却又毫不保留地呈现了她的成熟风情。

　　女人与女孩的综合体，向来最性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女子边清唱边缓缓抬起眸子，正巧迎上他的视线。

　　韩文森眯起眼，心陡地一拧——好清亮的眼眸。

　　他旁若无人地锁住她的视线，她却幽幽然地把头转开。那种带了几分东方的娇涩感觉，刺激了他血液里的狩猎天性。

　　对他而言，冲动经常是很重要的感觉，而眼前的这个小女人对了他的味。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女子唱罢最后一句，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无声地转身离开。

　　室内，只有如雷的掌声证明了她曾经出场献唱过。

　　“你们的驻唱歌手很特别。”韩文森旋过身，别有用心地朝狄恒一笑。

　　“MGGIE不是驻唱歌手，她是我们的魔术师。”狄恒说道，手上倒酒的动作未停。他知道宁宁和采薇所有的计划，不过他是个从不多话的好伙伴。

　　“魔术师？”韩文森挑眉问道，倒真是有些意外了。

　　“她今天头一回唱歌。”

　　“喔，那我来得还真巧。”韩文森一耸肩，有些失望。对于这种设计过后的“惊鸿一瞥”，他就兴趣缺缺了。

　　这类游戏玩到最后，最终目的不都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吗？无聊。

　　“先别急着抬高自己的身价。”狄恒摇摇头，系在发后的马尾随之晃动着，“据我所知，MGGIE是因为刚才打赌输了，所以才会上场唱歌的。”

　　“是吗？”这就对了，这才好玩嘛。

　　韩文森转着手中的酒杯，忽而兴致大起，“谈谈她吧。”

　　“MGGIE才来这里十天，男客人就已经开始冲着她来消费了。他们管她叫‘神秘女郎’，因为她从不拿下面具，表演完也不和谁寒暄，总是独来独往。”采薇的胆子不大，惟有在戴上面具之后，才敢放手尽情演出，而演出的效果往往惊人。

　　“神秘就是最引人注意的手段。”韩文森阳刚而带些邪魅的气质，在讥讽人时总是分外明显。

　　在旁的张千里扁了一下嘴，根本找不到机会再度发言。

　　“神秘女郎是宁宁介绍来的。”狄恒简单地说道。

　　“我收回我的偏见。宁宁介绍的，就肯定不会装神弄鬼。”他豪爽地咧嘴一笑，把第二杯桂花酿一口饮干，“对了，宁宁丫头的大嗓门，还是一样可以和她爹相提并论吗？”

　　“可能还更胜一筹。”两个男人相视大笑，举杯互碰了一下，“你待会儿也许就可以亲眼见识到她的魔音穿脑了。我刚刚才发现，一看到你进门，她就溜了个不见人影。”

　　“那丫头怎么还是那副长不大的样子？”韩文森笑着说道，谈到几乎是在片场长大的宁宁，神态变得和善了些。

　　“文森，我的剧本你什么时候看？”张千里见状，马上讷讷地插了一句话。

　　“我如果不看，你打算找人谋杀我吗？”韩文森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没费心掩饰他的坏脾气。

　　“没有、没有。我哪敢做那种事呢？我只是希望你……”

　　“够了。”韩文森阻止了张千里无意义的发言，不意唇边却扬起一个游戏般的微笑，“不过，如果你能够办到一件事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这星期就看看你的剧本。”

　　“什么事？”男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果你能够把刚才唱歌的女人请来跟我聊天，那么一切好谈。”韩文森才说完，立刻漫不经心地抚摸下颚，仿佛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马上就去。”张千里兴奋地跳起身，跟狄恒问清楚后台的方向后，就冲了进去。

　　“BINGO。”

　　韩文森得意地朝狄恒弹了一下手指，眉飞色舞地有些孩子气。

　　“近来难得看到你对女人这么感兴趣。”狄恒又给了他一杯桂花酿——第三杯，最后一杯。

　　文森喝酒从不过量，因为他的感性总会被理性克制，所以，他总可以在适当的预算下拍出最精彩的影片。

　　“我只是想让那家伙知难而退，也想知道这个神秘女郎究竟是不是真的神秘。”

　　韩文森无辜地说道。

　　“她不会出来的。”狄恒神秘地一笑。

　　“那可不一定。虽然她是宁宁的朋友，但是也有可能别有用心，不是吗？试试无妨吧。”韩文森一耸肩，黑色休闲衫下的精壮体格表露无遗。

　　“大制片，你对女人的评价可以提高一点吗？”少年得志，总是免不了趾高气昂。

　　“我对那些不想倚靠男人一步登天的认真女人评价都很高，宁宁就是一个最佳例证。”韩文森说道。

　　“对啊，宁宁的确很努力。你还记得她当初要出来闯造型那条路时，周老头舍不得的样子吗？”一想到宁宁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样子，狄恒眼中的怜爱一闪而过。

　　“对啊，周老头那天还喝了个烂醉嘛！”韩文森仰首将最后的一口酒一饮而尽，笑露出一口漂亮白牙。

　　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韩文森的轮廓更加出色鲜明。来自外祖父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让他无论是在身高或者外貌上，都带有些许外国色彩。

　　“成了！没问题，她愿意出来见你。”张千里气喘吁吁地跑来。

　　韩文森立刻抛给狄恒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就说嘛！神秘面纱掀开之后，真相往往最不值钱。”

　　“她真的愿意出来？”狄恒怀疑地问道。

　　“她真的愿意啊，只要文森亲自去后台找她，她就出来。”张千里赔着笑脸说道。

　　“你说什么？”韩文森眉头一皱，口气一变。

　　狄恒倒是笑了——这家伙活该踢到铁板的。

　　“只要你亲自去请她，她就会出来。”张千里乖乖地重复一次。

　　“你认为她大牌到足以让我亲自请她出场，坐我的台吗？”韩文森一开口，就蓄意把她的层级降低。

　　无名小卒也敢对他拿乔？

　　“那我的剧本……”张千里苦下了脸。

　　“搁着啊，反正我桌上床下一整叠都是毛遂自荐的剧本，我一定会看的，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韩文森瞧都不瞧他一眼。

　　“我再去和她谈一谈。”张千里马上转身，再往后跑。

　　狄恒擦干一个酒杯，摆在一旁。

　　“你在作弄他吗？”

　　“我是在给他希望。”

　　韩文森没好气地瞪着张千里再度咚咚咚地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好消息！”张千里圆圆镜片下的眼睛，紧张地一眨再眨。

　　“她愿意出来了？”韩文森倚着吧台，长腿闲晃着。

　　“不是。她说……”

　　张千里神秘兮兮地想附耳上去，韩文森马上反手推开他。

　　“我们非亲非故，你离我远一点。”他不客气地说道。

　　“她说……她说……她说只要你愿意给她一个吻，她会愿意出来的。”张千里绞着发汗的双手，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个主意倒不差，正合我意。”酒意让韩文森的情绪高张了些，被砍了一刀的男性自尊很快地复原。

　　他抛给狄恒一个飞吻，从高脚椅上走下。“这位神秘女郎的外号得改一改喽！”

　　狄恒疑惑地看了张千里一眼，却没有开口阻止文森。

　　韩文森随手抽起吧台边的一朵玫瑰，自顾自地走向后台入口——他在狄恒这里喝醉过几次，知道后台是个不错的“睡觉”地点，安静得可以让人随心所欲……

　　他唇角勾起一个撩拨的笑容，无声地走向一间敞开着门，亮着灯的小房间。

　　门，没关。

　　所以，他根本没敲门，一个闪身便跨入了房里。

　　韩文森！

　　江采薇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惊讶地从椅子上跳起身来。

　　“你……来了。”她揪住胸口的衣服，心正激烈地狂跳着。

　　韩文森性感地眯眼一笑，逼近她一步。

　　江采薇退了一大步，柔背抵到墙面的穿衣镜。

　　他挑起她的下颚，带着酒香的气息掺入她深浅不一的呼吸频率中。

　　“你想做什么？”她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着。

　　“我想做什么？”

　　韩文森的右臂揽住她的腰，灼热的唇瓣印上她的微启樱唇。“我在如你所愿哪，神秘女郎。”
第二章:

　　2

　　如她所愿？

　　江采薇还来不及开口，神志就被他侵略的双唇搅成一团泥糊。

　　她举起手想推开他，他的重量却逼迫着她只能平贴着镜子，完全动弹不得。

　　身后的镜子因为空调而冻凉如冰，他的唇却像是要融化她的冰冷般地灼热。舌尖与舌尖的贴身接触，他腻着吮着人的霸气力道，是存心不让她呼吸的。

　　她仰起颈子轻吟出声，只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没想到这样单纯的举动，却被他当成邀请，不客气地品尝着她的玉颈肌肤。

　　江采薇惊跳了一下，快感竟火速地窜过身躯，让她吓出了一臂鸡皮疙瘩。

　　“不可以！”

　　她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吼，把自己吓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太可怕了，她怎么会觉得那样很舒服？

　　韩文森在胸前交叉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猛眨着眼睛的可爱模样。

　　她不是经验老道的女人，她甚至不够热情，反应也生涩得很。

　　所以……有趣。

　　“我不觉得够了。”他倾身向前，不客气地咬了一下她的红润唇瓣。

　　江采薇捂住嘴巴，睁大眼怔愣地望着他。

　　“要不是你方才让张千里传达给我的邀请太热情，我会以为这是你的初吻。”

　　他一手抵住她身后的镜子，一手撩起她的发丝。

　　“我的邀请太热情？”她紧张地拼命眨动眼睛，说话速度变得奇快。哼！她才不会让他发现这真的是她的初吻哩！“我只是告诉那个人，如果你亲自来邀请我，那么我会认真考虑。这样也算热情？”

　　“那么我倒要谢谢那个人编了这样的谎话，所以我才有机会一亲芳泽喽。”张千里还算有创意嘛。

　　“你强吻我。”她低语道，不敢看他的唇。

　　“怎么了，难不成要我以身相许以示负责？我很乐意成全你的愿望。”韩文森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她自然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新鲜。

　　“你一向这么自大吗？”她防备地看着他脸上的得意表情。

　　韩文森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看遍她的全身。

　　“你如果对我有兴趣，亲自邀请不也是一种礼貌吗？”

　　“别讨论这种无聊问题了，谁邀请谁都无所谓，反正我们的初次接触已经足够让人回味无穷了。”韩文森深邃的眼眸锁住她的，性感的舌缓缓滑过他的唇瓣。

　　江采薇的脸“轰”的一声被炸成满面通红。

　　“走吧，我们到外头喝杯酒。”他低笑出声，手臂径行揽住她的腰。

　　“我从来不到外面喝酒。”她抗拒地推着他的手臂。“那你在玩什么把戏？”他唇边的笑意却没传到他的精明眼里。

　　“我不是在玩什么游戏，我只是想见你……”她低声说道，捏紧发汗的手心。

　　“只是想见我？有什么目的？”他粗声问道，心里多了层防备。

　　这年头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

　　江采薇不自在地低下头，却避不开他身上的男性气息。烟味和带有薄荷味的古龙水与他的体温混成了一种微带辛辣的气味，桀骜而不驯。

　　对她而言，太过呛人。

　　“你崇拜我，所以想见我？”

　　韩文森蓦地挑起她的尖尖下颚，她惊慌失措的眼无助地迎向他的逼视，柔弱星眸里来不及藏起的天真与她脸上浓艳的妆彩完全不协调。

　　“说话。”他眸光加深，命令地说道。

　　“我不是……我没有崇拜你。”可她现在的心跳频率，跟见到偶像没什么两样。

　　“你想找个有经验的男人，为你开启另一个世界。嗯？”他带茧的指尖轻抚过她狂跳的颈部脉搏。

　　“不是。”她咬着唇，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韩文森黑阒的眸望着她那种无法掩饰被吸引的羞怯模样，欲望于是奔窜在他的血脉之中。他很好奇，若他真的拥抱了她，她是否会在他怀里哭喊出声——这个蛮令人感兴趣的想法。

　　他眯眼睨着她，唇角微抿，露出一个男性的笑容。

　　“我想见你是因为……”她捂住发热的耳朵，然后陡然伸手把他的脸转开，“你……你别这样看着我，这样我没法子想事情。”

　　韩文森低笑出声，执起她的手背，在她掌间印下一吻。

　　他将她的双手拉过环住他的腰，两人的身躯于是密不可分。

　　“我相信你要见我，一定有个值得拍成电影的好理由。”他在她耳边低喃着。

　　“我需要钱！”江采薇脱口说道。

　　韩文森一诧，错愕的黑眸紧盯住她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脸颊肌肉一僵，忽而仰起脸庞爆笑出声。

　　“你需要钱？”

　　他后退一步，抵着墙壁笑了个人仰马翻。

　　笑到额上的发丝都掉落在额前，笑到他必须紧闭眼睛，频频深呼吸才能掩住笑意。

　　“天……我一定是电影搞多了，搞到脑子都糊涂了。我怎么忘了这种最传统的情节？你需要钱——没错，很好。”他嘲讽地鼓掌数声，揶揄地看着她。

　　“一点都不好！”她捏紧拳头，气愤不已地瞪着他，“有什么好笑的。意外天天在发生……你以为我希望这样被钱逼着走吗？你以为要拉下脸来求一个陌生人是很好笑的事吗？我也想过正常的生活啊……”

　　她忿忿地别过头，拼了命地眨眼，硬是不让眼里的泪水滑落。

　　“我道歉。”他摸摸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挥开。

　　才不要他假惺惺的道歉。她吸吸鼻子，不争气的眼泪却迷蒙了视线。她没事跟他扯那么多干吗，说到她自己都心酸了起来。

　　“再哭下去，你的浓妆就成了一团乌漆抹黑了。”韩文森拿起面纸仔细拭去她的眼泪。

　　“随便，反正没人看到。”江采薇夺过面纸，难堪地胡擦一通。

　　“你一直在当魔术师？”他不无怀疑，因为她实在太单纯了。

　　“才不是。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我才变成一个卖弄性感的魔术师，等着你来找我。”她赌气地抬头看着他。

　　韩文森一看到她的模样，眉毛一挑，胸膛忍不住起伏了几下。

　　“你笑我。”

　　她看着他脸上忍俊不禁的可恶笑容，又羞又恼地转身就往外走。

　　韩文森扯住她的手臂，快速地将她整个人拉到他胸前。

　　“我笑，是因为你很坦白、你够有趣、你很能引起我的兴趣。但是……”他坐上化妆台，把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亲爱的，为什么是我？”

　　“因为……”宁宁和你很熟！江采薇眨了眨眼，身子站得笔直无比，那种趴粘在他身上的姿势实在太暧昧。

　　“因为不是到处都能找到你这种多金有品味，敢玩爱玩，也不在乎花钱玩的男人。”她小声说道，觉得自己的姿态像名宠妓。

　　“这话是褒还是贬？”他的手指不客气地抚上她的玉臂，试探着她肌肤的丰腴。

　　“亲爱的，让我们先从认识彼此开始，OK？你的名字？”

　　他老练的调情动作，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

　　她在意乱情迷什么？不过就是场交易罢了。江采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想重拾她欲表现出的世故形象。

　　“在你没有选择我之前，我的名字是秘密。”纤指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

　　“你这位神秘女郎还有多少探索的空间？”他的唇含住她的手指，舌尖挑逗地吮住。

　　江采薇倒抽了一口气，直觉就要退开。

　　“别这么急……”她扶住他的肩，笑容显得有些凝滞。

　　“你不必假装老练，我要的就是你这种样子。”劣根性呵。她愈是手足无措，他就愈是想捕捉她。

　　江采薇点点头，双手紧捏着上衣的下摆。

　　“开出你的价码。”对于她面罩之下的真实面貌，他还算有兴趣。

　　“我……我的价码不便宜。”她的十根手指绞了又绞，明显地不知所措。

　　“只要我愿意，没有付不出的价码。”韩文森淡淡地说道，恍若这样的交易天经地义。

　　江采薇看着他，突然之间却开不了口。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以为他愿意为她付出这种价码。他一定会觉得她是狮子大开口的，她只是一介无名小卒，又不是什么知名女星。

　　“我……”她红着眼，摇摇头。

　　“五百万？”他握住她小巧的下颚，随口一问。

　　“七百万。”

　　他吹了声口哨。

　　“对不起。”江采薇捏紧手心，叠声道歉，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我知道这个价码太高了，可是如果不是真的有需要，我也不会做出这种无礼的要求。”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美丽的无助女子总让英雄折腰。

　　“车祸。”

　　“你撞了别人？”

　　“不，是我的家人撞了别人。但是，我不能对他们的事置之不理。而且我阿姨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我不能再让她担心……”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声，双肩终至无力地垂下。

　　“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吗？靠出卖你自己得到金钱，是祸不是福。”他厉声问道。

　　他看过太多女子，一旦发现自己的身子可以得到多少好处后，便坠入了一个价值观混淆的世界。

　　“如果有法子，我不会选择这样的方法。收获该是建筑在自己的努力上，我不相信不劳而获的事，走上这条路绝对是最下下策。”她幽幽地说道，不无哀怨。

　　韩文森安抚地握住她的手，状若漫不经心的碰触中，发现她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她没有留指甲，手心的肌肤和她身上其他部位的肌肤相较之下，是显得粗糙的。

　　“我想看你。”他伸手探向她面罩上的绳结。

　　“不要！”她慌乱地捉住他的手，娇柔的声音带着乞求，“在你还不确定你究竟要不要我之前，至少让我保留一点尊严。那么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以后在街上遇见你时，也不会心虚自卑。”

　　韩文森凝视着她的脸孔，火灼的目光几乎要烧透她的面罩。

　　他不是没玩过这一类金钱交易的游戏，可是对手从来不曾是这样清纯派的小女人。他并不在乎钱，却不想让她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我考虑一下。”

　　“好。”她乖乖点头，松了一口气。

　　“当然好。”他修长的浓眉鄙诮地挑高，不快地看着她雪白的瓜子小脸，“反正，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的男人。”

　　“我只希望是你。”她水亮的眸望着他，急切地说道。

　　“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眯觑着她眼中的无助与害怕，瞪得她缓缓低下头去，只有细碎的呼吸声泄漏她的不安。她一定要那么该死的脆弱吗？

　　“万一我不要你呢？”他残忍地问道。

　　“那么我也许就要经历无数回这样的交易，直到我筹够了同样金额的钱。”笑容可怜兮兮的。

　　他瞪着她轻颤的身子，光想到她要对那些金主送往迎来，他就想捏死那些只有幻影的男人。

　　“你把我当成冤大头还是救世主？”他粗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自己也觉得混乱，原本没打算要加入这么多情绪的。

　　樱唇轻喟了口气，贝齿轻轻咬着——毫无自觉的性感神态，看得他心猿意马。

　　她强烈吸引着他！

　　不过，他目前还没打算花钱包养情妇。谁知道明日醒来，他会不会只觉得这场肥皂剧荒谬无比？

　　“你每天都有表演？”他嗄声问道，决定等待。

　　他已经过了凭着一时冲动行事的年纪了。

　　“星期一、三、五晚上。”她揪着一颗心，对他说道。

　　“等我。”

　　他在她唇间轻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化妆间。

　　他说……等他！

　　江采薇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全身的力气在顿时被抽离一空。

　　“乖得隆的咚！好险他冲进来时，我在洗手间里。如果我也在现场，你这场年度诱惑大戏，肯定演不下去。”周宁宁火速从那间仅能容下一人的洗手间探出头来。

　　江采薇回过头，呆愣地望着周宁宁冲到门边。

　　“我下回不敢看韩文森了，我都不知道那家伙这么会调情。他虽然花名在外，但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温良纯朴的大哥哥。”周宁宁边拉上门锁，边叨叨嘀咕着。

　　“当他把你当女人时，温良纯朴是绝对和他扯不上关系的。”江采薇捂住自己微微发疼的唇，脸颊却隐约泛起红潮。

　　“采薇，你怎么变成熊猫眼了！”周宁宁尖叫一声，扣住她的脸庞正对着镜子。

　　镜里的神秘女子，眼线全都糊成了一团，沾粘在下眼睑，实在丑得紧。

　　“完了，他一定觉得我丑死了。”她郁闷地咬住唇。

　　“不会啦！你的样子是有点怪，可是眼神迷迷蒙蒙地，双唇红红亮亮的，看起来就像被爱人……呃……”周宁宁回想起刚才自己窃听到的内容，红着脸猛然打住话。

　　“我去卸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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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尴尬的江采薇抓起卸妆油跑入洗手间，墙上那面小小的镜子，却遮掩不住她眼中的期待。

　　她竟然在期待和他再度相会的时候。

　　为了钱——必定。

　　为了他……也许。

　　结果，他星期三没来。

　　今天也依然不见踪影。

　　但是，今天是她等他的最后一天期限。

　　因为那个被姨丈撞伤的男子在今天中午离开了人世。

　　赔偿金和后事的费用，不能再拖延了。对方要求下星期把钱给他们，否则就要提起正式告诉。

　　她不敢告诉阿姨，怕她的病情再度恶化——虽然，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江采薇手中的扑克牌如同瀑布一样地从左手滑落到右手。

　　花俏的手势迷炫着众人，她同时不忘让她性感的乳沟服务一下众人的眼。

　　抛出一个冶艳的微笑，她再度搜寻了一下台下，确定他真的没来。

　　既然不打算买下她，至少也该痛痛快快地当面告诉她吧！

　　江采薇捏紧了拳头，忙了一天却没有时间吃饭的身子，虚弱地晃动了一下。

　　撑着！

　　只要再和客人做上一回互动魔术，她就可以下台回家休息了。

　　她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心里的烦躁，颈间系着红色丝巾，穿着红色超级短裤的她款款步下台，邀请观众上台和她一块儿表演。

　　“美人，我自愿哟！”一只手掌落在她的腰上，不怀好意地摩擦着。

　　江采薇回过头，看见一个电视上新窜起的二线谐星，一脸色迷迷地盯着她的胸部。

　　“先生，你的手放错地方了。”她冷冷地说道，右手顺势挥开他的手。

　　“放错了吗？不然你觉得我该把手放在哪里？”谐星自以为幽默地说。

　　喝了半打啤酒，他乘机借酒装疯。反正，旁边的男人哪个不想捏这个水嫩尤物一把？

　　“嘘——”

　　“嘘——”

　　一时间嘘声四起，该名谐星左右张望之后，难堪地发现满屋子的男子都对他露出不屑的眼神。

　　这里或许是男人放松的地方，但是所有客人都自负有那么一点品味，加上又不想在美女面前失态，于是这位谐星遂成了众矢之的。

　　“你表演一场的价码是多少，我包了就是了。”他故意耍帅地一撩头发。

　　“我的表演价码因人而异，有些人永远包不起我的价码。”

　　“怎么，你瞧不起我？”谐星一拍桌子，吆喝了起来，“老板呢？老板在哪里？

　　她这是什么态度啊！”

　　“酒窖”里只有爵士音乐在空气中跳动着，连只蚊子都懒得理他，况且是老板。

　　江采薇唇边浮起冷冷一笑，“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

　　“臭女人！”谐星反抓起她的手。

　　“你想对MGGIE做什么？”

　　几位高头大马的男士，干脆联手把该名谐星拎抬而起。

　　“你们干什么——老板……”脸色铁青的谐星还来不及叫完，就被壮汉“咻”地丢到了大门外。

　　“好啊！”口哨声、掌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谢谢各位。”江采薇的目光看了在座的每个人一眼，诚挚地弯身鞠个躬，“很抱歉，在周末夜前夕坏了大家的兴致。接下来表演的这套魔术，算是向各位赔罪。”语音未落，一阵昏眩袭上她，她抓住一张桌子，无力地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却引来一阵欢呼。

　　江采薇望着这些为她迷醉的脸孔，每个人的脸却都像是钞票。

　　七百万！她去哪儿找出七百万啊！

　　就算宁宁家愿意无息借给她一半的钱，但是她能拿吗？另外的三百多万呢？

　　难道，现在只要有人出价，她就应该为那个人做任何事?在金钱的面前，她不能有自尊吗？包括像那个被丢出门的不入流谐星，她都应该极尽所能地讨好，任由他的咸猪手在她身上游走？

　　一阵作呕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勉强自己仰起脸孔，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表演还没结束……

　　“好热……”玉手解开颈上的红色丝巾，诱惑地往一名观众脸上一拂，却在对方伸手想要拿红丝巾之际，及时抽回。

　　“别抢我的东西喔……”她噘起红唇，把鲜红丝巾不经意地摆在右手皓掌上。

　　当掌心向内侧翻转了一下之后，她将丝巾随手向上一抛，丰腴的胸口因为这样的动作而晃动，更添几许娇媚。

　　而当丝巾从空中落下且自行打了个结时，众人的焦点才从她的身段上挪开，恍然大悟地鼓掌。

　　“谢谢大家……”

　　韩文森坐在吧台里，听着她无力的声音，怀疑她接下来是否要表演“昏倒”。

　　她惨白的脸孔，让他的浓眉愈蹙愈紧。

　　他一开始就来了，缩在狄恒的吧台角落，这儿光线昏暗，却可以清楚地把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很明显地在找他，而且极度不对劲，她的笑容有好几次都是硬挤出来的。

　　怎么有女人化了浓妆，脸色还像鬼一样苍白？

　　韩文森把桂花酿喝完，跟狄恒打了声招呼，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

　　“男主角该出场了。”韩文森耸肩说道。

　　“真的决定要金屋藏娇了？”狄恒惊讶地看着韩文森目不转睛的样子，难得见到这家伙看个女人，看得这么专心。

　　“我看了她两次，还是对她蛮感兴趣的，而且老忍不住猜想她可以为亲人牺牲到什么地步。你知道我这人的，没试过的事，总是要试过一回才甘心的。”韩文森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笑痕，“况且，我这人商业片搞太多了，我喜欢英雄救美的老套情节。”

　　英雄救美？刚才不是有人帮MGGIE解围了吗？

　　狄恒不解地看韩文森大跨步地走向MGGIE，而MGGI娇娆的身子正巧在此时飘飘然地向后一倒。

　　韩文森帅气地伸长了手臂，将她纳入了他的臂弯里。

　　真是戏剧化！狄恒无声地笑着，继续低头忙着吧台内新传来的酒单，管它舞台上现在演的是哪一出戏码。

　　“亲爱的，你没事吧？”

　　韩文森在众人不满的惊叫声中，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真轻，她身上的肉显然都只长在一个男人绝不会埋怨的地方了。

　　“你……”江采薇猛眨着眼，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我来保护我的公主。”他光明正大地在她的唇上夺了个吻。

　　“你……你决定了。”

　　她心头一紧，激动地揪住他的衣襟。

　　“我们俩的开始是由你决定的，不是吗？”韩文森俯下身，在她耳畔吹吐着气息，“我同意解决你的问题，所以你要负责收拾你燃起的火，那不会太好受——相信我。你同意那样的折腾吗？”

　　江采薇在他露骨的眼神下别开眼，她用手掩住自己羞红的脸，轻轻点了头。

　　韩文森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手指。

　　“祝各位男士和我一样有个愉快的周末。”

　　男主角挑眉一笑，和女主角一同潇洒退场。

　　无数的蜚短流长，开始在“酒窖”里流传着……

　　——那不是韩文森吗？他怎么在这里？

　　——他和MGGIE是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MGGIE有多清高哩！

　　——他不是有个女导演未婚妻，叫杨安什么的吗？

　　——他们那些演艺圈的，哪一个不乱……
第三章:

　　3

　　“你是笨蛋还是女超人？居然一整天没吃饭！”

　　韩文森“砰”的一声把果汁塞到她手里，老大不快地瞪着她乖乖地依言小口小口地吞食着她的早餐、午餐及晚餐。

　　“我忘了。”江采薇喝了一口冰凉的柳橙汁，继续埋头吃着她这辈子所吃过最美味的猪排饭。

　　女人理想中的天堂差不多是这样吧！五星级的豪华公寓里，黑发黝眸、身躯健壮的俊男陪侍在侧。

　　她做梦也没梦过这种场景。

　　“把自己饿死，你不会因此而多赚一块钱。”他倒入深米色绒布沙发里，忍不住叨念着坐在他身前地板上的女人。

　　天知道，当他抱着她回到后台，逼问出这女人双手发冷到几乎昏倒的原因是因为没吃饭时，他差点比她先昏倒。

　　于是他驱车先带她买了餐盒和果汁，而她看到食物的表情，会让男人想变身成一块猪排。

　　“我知道，只是今天事情真的太多了，所以忘记吃饭了……”江采薇咽下一口酥脆的猪排，忍不住抬头露出一个微笑，“这个饭好好吃噢。”

　　“吃不完就别硬撑。”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随口说道。

　　她在吃饭前扎了两根辫子，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看起来像个模范小学生。

　　“我会吃完的，不能浪费。”她鼓着颊说道，舍不得一下就把香喷喷的米饭全吞进肚子里。

　　韩文森解开衬衫的领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把面罩摘下，吃起饭来比较不会那么诡异吗？”韩文森的手指勾住她后脑勺上的黑绒丝带。

　　“我想看你。”他的低语拂过她的耳畔，手指一挑——“啊！”

　　江采薇只来得及惊叫一声，脸上的面具就已经被他夺走，扔在桌上。

　　她拥住自己的双臂，蓦然低眸不敢回头。那一层面具或许遮掩不了太多的她，但至少让她有安全感。

　　韩文森倾低下身，握住她的双肩，猛然将她整个人向后一转。

　　江采薇紧咬住双唇，紧闭住双眼，长睫不停地轻颤着。

　　他皱着眉望着她一如想象中美好的细致轮廓，阳刚双唇却不满地一抿——浓妆后的冶艳风貌完全破坏了她的清灵气质。

　　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她。

　　“你总是习惯化这么浓的妆吗？”他不以为然地捏弹了她的脸颊一下，“你的肤质还不错。”

　　“舞台灯光下，妆化得浓一点会比较抢眼。”江采薇缓缓张开眼迎上他评估的眼，有些失望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艳。

　　她知道他美女看多了，可是这样的毫无反应还是让她有些在意。

　　“你现在只需要专为我一人表演，去把妆卸掉。”他探索的目光，咄咄逼人。

　　“可不可以不要……”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害怕自己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因为我太容易说话，所以你的原则相对就变多了起来吗？”韩文森握住她下颚的手劲虽不至于弄痛了她，却也紧钳地让她无法挣脱，“我花了七百万，换来的是一个不驯的倔强女人吗？你难道不知道多数男人还是喜欢那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吗？”

　　江采薇身子一僵，指尖陷入自己的大腿里。

　　她不想被任何人任意搓揉成圆或扁，原本多少有些小小开心地猜测着他也许会欣赏这样的个性。

　　结果呢？

　　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价。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花钱买来的女人。

　　江采薇望着他闪烁的眼，心渐渐地凉了……

　　“你希望我百依百顺吗？我可以配合。”瞧，她甚至能够挤出一个笑容呢。

　　“你觉得自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轻松地一摊手，恍若之前的激厉神色未曾出现过。

　　“我不懂，可是你明明不许我不卸妆的。”

　　江采薇仰头看着他，匍坐在他身下的她，有着妆彩都藏不住的无助。

　　“我只是让你知道，这场游戏里的主控者是我。”韩文森的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我主动开口的要求，你应该要配合。至于其他的游戏规则，你可以自由发挥。我讨厌那种没个性的女人，懂了吗？”

　　江采薇蹙着眉，轻轻点头。她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是容易讨好，还是不容易讨好？

　　“我待会儿就开支票给你，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及时间由我决定，这点你没有意见吧？”他解开她的发辫，让她细软的发滑入他的指间。

　　“你真的不后悔吗？七百万不是小数目。”她按住他的手掌，眼眸认真地凝睇着他。

　　“你不后悔吗？我这七百万也许要买断你一辈子。”他问。

　　“你不会的。”除非他不是宁宁认识的韩文森。

　　“这么笃定？”他玩味地扯起她的手臂，一使劲便将她拉上他的大腿，二人四目正面相对，“但是如果我在个性上有严重偏差，或者在性爱方面有特殊的癖好，你也都会完全配合吗？”

　　他的手臂陡地环住她的身子。

　　江采薇的贝齿陷入唇瓣间，忍住一声惊叫。

　　“求求你……不要……不要这么快……”她没有心理准备，她觉得好丢脸。

　　韩文森瞪着她，眸光一凛，在她几乎快哭花一脸的彩妆之时，他别开了眼。

　　该死的，他干吗惹上这样一个麻烦？日行一善也不是这种做法！

　　“你在做出卖自己的决定之前，早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他霍然起身，“啪”的一声用力扭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如果我能为家人牺牲的就只有我自己，那么即使你现在强迫了我，我也……”

　　话说得很绝，不过她声音中的哽咽却破坏了效果。

　　“你也会甘之如饴吗？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就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韩文森烦躁地一抓头发，食指敲敲桌上的餐盒，“把饭吃完。”

　　江采薇小媳妇似的坐在他身边，见他连瞧都不瞧她一眼，绷紧的神经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你干吗不让我的同情心更泛滥一点，那样你可以拿到更多的钱。”他支肘靠着桌子，指节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我……只要七百万。”她坚定地看着他说道。

　　韩文森一挑眉，像看见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聪明又不贪心，听起来有点涉世未深，可惜落入了坏男人手里。”害他真的蛮期待后续发展的。

　　当她开始踏入另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时，她真的不会改变吗？《麻雀变凤凰》这部电影毕竟没有演到女主角飞上枝头之后的生活。

　　江采薇看着他脸上的莫测高深，心里不免慌乱。总觉得他一直在评估她……但，评估什么呢？他会改变心意不要她吗？他看似热情容易相处，实则不容易让人猜出他的心思。

　　娇美双眼不自觉地露出乞求的神情，默默地看着他。

　　“记得，明晚来见我时，洗掉你脸上的妆彩，也别费事在身上擦什么乳液、精油的，我没兴趣吃那些东西。”他眼中的火焰是一种承诺。

　　她一听，马上涨红脸，旋即埋头吃她的餐盒，筷子却差点打结。

　　“那我们……我们……做那件事时，你能不能不开灯？”她结结巴巴地对着餐盒说道。

　　“女人，男人的耐心有限，别挑战我的极限。而且，我保证你到时候根本连灯是关是开都不会记得。”

　　他戏弄地揽住她的腰，她果不其然直起了背脊，直挺地像块木板。

　　“放松。”他低笑着，完全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你早晚都要习惯我的。”

　　“我做不到。”

　　“你害羞什么，你已经算是我的人了。”

　　“你会要我多久？”她讷讷地问道，只想破坏此时暧昧异常的气氛。

　　“这么早急着摆脱我？七百万好不值钱。”他讪笑着她的猛然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有心理准备。”

　　她想知道何时她才可能回到过去的正常生活。

　　“我会要你多久，我也不确定，反正肯定不会是永远，我无法想象和一个女人走过永远。”韩文森俊俏的脸庞露出一个不敢苟同的表情，轻扯了一下她的头发。

　　“快把饭吃完，我去书房打份简单的合约，然后开支票给你，一会儿送你回去。明天，我要在这里见到卸妆后的你。”

　　“所以，我明天会和姨丈及律师一块儿拿两百万去给那家人。”江采薇轻声地站在病床边说道。

　　阿姨刚从加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这一两天的状况看来好了些，至少不用再靠氧气罩来维持身体机能。所以，她和姨丈商量过后，决定由她来告诉阿姨关于那场车祸的“真相”——一场赔偿金额被修改为两百万的意外。

　　江采薇看着阿姨瘦削的脸孔，心头闷闷地酸楚着。阿姨细瘦的手腕上悬了两瓶点滴，流入身体的透明点滴是维持她生气的必要元素，然则粗大的针孔刺在血脉中的样子依然让人怵目惊心。

　　“可是，我们哪来的两百万赔给人家？”章素兰着急地握着采薇的手。

　　“宁宁借给我的。”江采薇拿起水杯喂阿姨喝了口水，说出她早已和宁宁演练过数遍的台词。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哪……”章素兰无力地摇着头，内疚地看着周宁宁。

　　“阿姨，没关系的，我会要采薇做牛做马来还我的。”周宁宁嬉皮笑脸地跳到阿姨身边，努力想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我没有什么多余的钱留给采薇就算了，谁知道还留了这样的烂摊子让她收。都怪文雄骑车闯红灯，害得人家……”章素兰憔悴的瘦脸上涕泪纵横，气息微弱的样子让人也跟着鼻酸，“采薇，阿姨对不起你……”

　　“阿姨，说对不起就是把我当外人了。我一直把你和姨丈当成爸妈一样，爸妈的事，女儿来扛是天经地义的。”江采薇牢牢握着阿姨冰冷的手，眼里只有感恩。

　　“姨丈已经够自责了，你要帮我安慰他才对啊。”

　　想到姨丈先前听到她筹到七百万时，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样子，江采薇相信自己的决定没错。

　　“我现在这种样子，想去工作也没法子。最近景气差，你姨丈的工作接不了几天，害你现在连晚上都要工作，瘦得皮包骨似的……”章素兰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怎么也放心不下，“都怪我们两个老的没本事……”

　　“阿姨，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快乐。你如果再说你自己不好，我要生气了喔！”

　　江采薇包握着阿姨的手，不让她再说话。

　　“宁宁，那些钱我们一定会还你。只是可能要花久一点的时间……”章素兰转头看着宁宁，真诚地说着。

　　“阿姨，我既然借给采薇了，就是要让她慢慢还的。一年还十万，她四十出头就可以还完了啦！搞不好，她将来还会钓到大金龟，连本带利还给我两千万哩！”周宁宁开心地笑着，唇边的酒窝可爱地漾着。

　　“采薇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在，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又胡思乱想了。”江采薇警告地对阿姨摇摇手指，不许她再说。

　　上天不会那么残忍地夺走她的好阿姨的。

　　“答应阿姨，要找一个好男人好好照顾你，女孩子还是要有个归宿比较好。”章素兰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像在烙印记忆一般。

　　“遵命！”江采薇拂去心头乍起的不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嘟嘟嘟——”手机铃响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喂。”江采薇连忙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

　　是韩文森！江采薇猛眨了几下眼，慌乱地回过身背对着阿姨。

　　周宁宁见状，立刻默契十足地上前开始和阿姨谈天说地了起来。

　　“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她小声地说道。他命令式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总让人有压迫感。

　　“过来陪我。”

　　“不是说晚上吗？”江采薇压低了声音，全身神经开始不自觉地抽紧。

　　“我现在在家。”

　　江采薇沉默了两秒。他的口气那么理所当然，明显就把她当成呼之即来的应召女。她是否还该沾沾自喜是很高“贵”的那种？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我等你。”

　　江采薇挂断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带着歉意的笑容转过头。

　　“阿姨，姨丈什么时候到？我晚上的工作要提前，待会儿可能要先走。”她说。

　　“你姨丈大概再十分钟就到了，你有事先走没关系，我正好睡一下。”章素兰点点头，关心地交代道：“你记得要吃饭。”

　　“会，你也要记得多睡、多吃，别胡思乱想，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江采薇为她拉好被子，轻声地说道。

　　“是啊，我总算可以放心了。”章素兰带着微笑看着江采薇。

　　江采薇看着她飘忽的笑容，忍不住牢牢地握了一下阿姨的手。

　　“阿姨，那我送采薇去上班了。”周宁宁拎起随身大背包往外走。

　　“谢谢噢，沿路小心。”

　　“阿姨，真要谢我，就好好把身体养好，我可等着吃你做的泰式料理呢！”周宁宁想起那又酸又甜又辣的美味，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让采薇做给你吃吧！她的手艺已经比我还好，阿姨怕是没有机会了。”章素兰平心静气地说道。

　　“你答应过我不胡思乱想的。”江采薇不容拒绝地用手蒙住阿姨的眼睛，“快点闭上眼睛休息。”

　　“我会的。”章素兰面容平静地点点头。

　　江采薇站在病床边看着阿姨，咬住唇忍住一个叹气——如果阿姨的病情能够好转，这才是天大的喜事啊。

　　两人静悄悄地离开病房，门才阖上，周宁宁就压低了声音开始对她咬耳朵。

　　“刚才的电话是文森打来的，对不对？没想到他是那种紧迫盯人型的男人呢！”

　　“总是要物尽其用吧，毕竟我和他签了约。”人的适应力很惊人，她现在已经比较能心平气和地谈这件事了。

　　“你们的合约上写了什么？”好奇宝宝忍不住追问。“没写什么，只是注明他付予我七百万，然后我必须在合理范围内配合他的要求。”什么是合理范围，她其实也很好奇。

　　“有没有写合约时间多长？”

　　“最多以十年为限，但他可以提前解约。”江采薇细致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愁。

　　“十年！”周宁宁讶异地朝江采薇眨眨眼睛，“看来你的魅力不小哩！我以为他那么喜新厌旧，你可能明年就自由了。呃……对不起，这样听起来很像在侮辱你。”

　　周宁宁吐吐舌头，被江采薇弹了弹鼻尖。

　　“这回情况特殊，不跟你计较。我是巴不得他明年就厌倦了我，我不习惯那种看男人眼色过日子的感觉。”江采薇皱着眉头，不敢细想七百万究竟值不值得她的十年光阴，“合约里是有注明，如果我提前偿还给他合理的价钱，我们的关系便可以提早结束。”会不会等她真正偿清之时，十年的期限也到了呢？

　　“别苦着脸了，就当你接了一份年薪七十万的工作，这样就很棒了嘛！而且文森大哥样子好、身材棒、脑袋又有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啦。咦，那杨安怎么办？他们两个订婚了呢！万一他们结婚了，那这份合约是不是就算取消？你得记得问问他啊！”总是问出一大堆问题的人还是不忘要用疑问句结尾，“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不早说他已经……订婚了……”娇颜埋怨地看了宁宁一眼，心里浮上一层空虚与罪恶感。

　　她从小告诉自己不下一百次，绝不走上妈妈的路，做任何人的第三者！

　　“唉呀，我忘了嘛！谁让他们两个订婚之后，绯闻反倒愈传愈多，婚约根本是形同虚设。文森大哥如果两个月换一个女友，杨安就一定是一个半月换交往对象。真是搞不清楚他们两个在干吗？”周宁宁皱皱鼻子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奇怪，像他这样的男人干吗答应给我七百万……”她喃喃自语着，柳眉蹙成一团，“反正，我会记得问问看他未婚妻的事情。毕竟，婚姻不是儿戏。”

　　“瞧我们两个的脑袋多迂腐，根本就不像年轻人、新生代。这年头被包养还沾沾自喜的女人，多到让你目瞪口呆。”身为造型师的她，每天接触的女人五花八门，花样多得让人瞠目结舌。

　　“我不用理解她们的想法，因为我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采薇将鬓边的发丝拂到耳后，雪白的颊边染着忧郁时，其实别有一种东方含蓄美感，任谁看了都要怦然心动。

　　“好……不提这些伦理道德，免得你心里的正义小天使又出现教训你。”周宁宁拍拍她的肩，举白旗投降，“其实呢，这件交易还有另一项好处……”

　　周宁宁拉着她走入医院空无一人的电梯，突然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扯着她的手臂说道：“他不错吧？”“他很慷慨。”江采薇直觉回答。

　　“谁问你这个，我问的当然是他的男性雄风。”满眼的期待。

　　“周宁宁！”江采薇瞠大眼，毫不犹豫地拧了她的手臂一把。

　　“救命啊！你捏人很痛耶！”

　　周宁宁向后跳了一大步，电梯“咚”地震动一下。

　　“谁要你乱说话。”江采薇抚着开始发红的耳朵，瞪她一眼。

　　“喔！有状况发生喔！”周宁宁左手握拳成麦克风状，把江采薇当成了受访者。

　　“为什么我们的清纯百合一听到韩文森的男性雄风马上就脸红，一副害羞又腼腆的样子，莫非昨夜……飘飘欲仙？”

　　“你还说！我捏你喔！”

　　“你再捏我，我就在公开场合说。”周宁宁双手插腰，反将她一军，“说一点点，我就不问了。”声音变得谄媚。“我又没有经验，怎么比较？我根本紧张得要命，而且，我们还没有真正……那个啦。”尴尬地跺了一下脚。“那他碰你时，你有没有感觉？”

　　江采薇别开眼，嘴巴闭得死紧，脸却红得像正中午的艳阳。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宁宁，她在其中也得到快感？那是不应该的……她和他又没有多少感情。

　　“不回答就是欲仙欲死了？”周宁宁抬出小说形容词。

　　“周宁宁！”江采薇跺脚，干脆背过身，“不理你了。”“不理我，就没人载你去跟情郎报到了，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了。”周宁宁心情大好地拉着采薇走到她的绿色小车，“你这副样子实在很像恋爱中的女人。”

　　“我才没有。”江采薇钻入助手席，害羞的红晕让她稍嫌苍白的脸颊糁上一层微粉——水蜜桃似的诱人。

　　“他看过你没化妆的样子吗？”周宁宁一边倒车，一边问道。

　　“没有。”江采薇摇头，忙着系安全带。

　　“哈——那你这副清纯样铁定迷死他！”

　　“才不会，他看过那么多美女。”

　　“我们走着瞧。”周宁宁边嘀咕，脑中念头陡地一转，突然靠墙紧急煞车。嘿嘿嘿！她最喜欢看那种情场浪子拜倒在清纯少女手下的戏码了。反正，韩文森和杨安也只是彼此利用关系嘛——她老爸是这么说的。

　　“你干吗？”江采薇拍拍胸口，脸色又被吓回苍白。

　　周宁宁探身从后座拎出一只铝制的化妆箱。

　　“他不要我化妆。”江采薇先声夺人，抗拒地看着化妆箱。更何况，宁宁知道她非到不得已，是不化妆的。

　　“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头发，然后帮你涂点唇蜜，涂一点点就好了。我们拿了人家的钱，还是要做点准备，这样才有职业道德啊！”周宁宁左手拿发梳、右手拿着粉红色唇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只要想动手帮人化妆，就有一堆理由。”江采薇莫可奈何地敲了一下朋友的头。

　　“求求你嘛！”

　　“你喔。”

　　江采薇无奈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直扑而来，也只能双手一摊，随人摆布了。

　　十分钟后，江采薇的及腰发丝被简单绾起，五官的古典气质于是更加凸显，而粉嫩欲滴的双唇，清纯又干净，让人移不开视线。

　　周宁宁简直想为自己的巧手放鞭炮喝彩。

　　采薇会是个好太太、好情人。

　　更重要的是，采薇是她的朋友里最有资格得到幸福的一个。

　　就看韩文森识不识货了！
第四章:

　　4

　　“谁？”

　　韩文森接起对讲机，随手把张千里的剧本丢到一旁的置物篮——里头满满一叠都是他不予置评的电影剧本。

　　电影是一门大众艺术，艺术性或许重要，大众才是电影成功的重要元素。

　　电影要能感动人、引人思索，而张千里这个剧本连他都看不懂，真要拍成电影，是要感动外星人，让他们移民来地球吗？

　　“喂！谁在外面？”他没好气地对着对讲机低吼了一声。

　　“我。”细声的低语传来。

　　“你是谁？”韩文森明知故问地说道。

　　他若有所思地抓起桌上他看了三分之一的剧本——《洛神》，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我……我是江采薇。”

　　“到书房来找我。”韩文森按下楼下大门及玄关大门的开关。

　　她是本性就这么怯生生的，还是因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关系，才这么一副戒慎恐惧的样子？他受不了唯唯诺诺的人哩。

　　可是，《洛神》的女主角甄宓好像就有那么几分忍气吞声地由着那些男人推来抢去的……江采薇就是那种心情吗？

　　韩文森咬着铅笔，对着剧本发起愣来。

　　叩叩——门上传来敲门声。

　　“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门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只向前走了一步，便停顿了下来。

　　“干吗站在门……”韩文森抬头说道，整个人却怔愣住。

　　门边娉娉袅袅的女子，是谁？

　　修长的眼眸是东方的古典，不是那种西方化的东方流行感，是带些神秘的优雅韵味的。小巧的樱唇明显远离现代的性感标准，却有着“唇不点而红”的古意。

　　就连瓜子脸庞上那稍嫌单薄的下颚，都是惹人怜爱的。

　　这样的女子就该倚在小轩窗边读书，就该坐在红烛帐旁为夫君刺绣的。

　　他心中的“甄宓”若化身为真人，就该长成江采薇这副样子！

　　江采薇置于身侧的手捏住了衣服，不自在地暴露在他的审视目光之下。一个人怎能面无表情却又目光如火？

　　“靠近一点。”他朝她勾勾手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江采薇不敢让自己思考，只好四肢僵直地朝他走去。

　　韩文森的唇角抿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仍处于震慑状态中，她紧张到同手同脚的样子真是会让他发笑的。

　　从来，女人向他走来，只会风情万种或是怒火腾腾这两招。

　　“站到我面前。”他放柔声音命令道。

　　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服从，端正地站在他面前，颇有新兵入伍报到的认真。

　　韩文森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上身直挺挺向后斜倒十五度。

　　“我不会把你扑倒在桌上的。”他伸手撑住她的后背，低笑出声——她在表演特技吗？

　　江采薇尴尬地一笑，低下头吐吐舌头。呵，他不会就好。

　　“你怎么有法子让那些化妆品糟蹋你的美丽？”

　　他捧起她的脸孔，像观看一件古玩珍品。她的眸子是一波温柔的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沉浸其中。

　　“啥？”她紧张到不敢眨眼，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你在夸奖我吗？”

　　“不，我在骂你的化妆技术差劲得吓人。”韩文森老实地说道，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懊恼。

　　“那种妆每次都要花半小时以上，很辛苦的。”她脱口说道。

　　“看来你是故意化成那副德行喽？”韩文森的眼神精明得像在钻研她的心事。

　　她摇头，轻咬住唇，千言万语就写在一双水漾眸子里。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变态。”他低嗄着声说道。现在的她，清雅沉静地一如民初的女大学生。

　　“为什么？”她疑惑地眨眨眼。

　　“因为我想对你这样。”

　　韩文森的唇在瞬间覆住她，她立刻像兵马俑一样动弹不得。

　　“别怕。”

　　他在她冰凉的唇上低语着，不自觉地放柔亲吻的力道。

　　江采薇紧紧地闭上了眼，才感觉到他的舌灵巧地滑入她的唇间，她便忍不住喘了口气。他的吻那么轻柔而热情，撩动她的感官，教导着她男女之间的欲望。

　　她不由自主地投入，甚至在他的手顺势覆住她的肌肤时，她也只想得到更多……

　　“怎么办？我还想对你这样、那样……”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不无认真地问道。

　　“不可以。”她拉紧胸前不知道何时敞开的衣襟，怯怯地看着他。

　　“不可以？”他一挑眉。

　　“你做什么?!”

　　在她的惊呼中，韩文森把她整个抱起放到桌上，她的视线于是与他平行交会。

　　“我最不喜欢听到‘不可以’。”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她连忙黯然地别开眼。她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分——她是他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他沉声问道，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

　　“当然是假的。”她很快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这种话当然是口服心不服！

　　“回答得很好，继续保持。”韩文森鼓励地拍拍她的脸颊，兴致大好地帮她扣起那堆被他解开的钮扣。

　　“我自己会扣扣子……”江采薇皱起眉，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糊涂了。

　　“乖，听话。”

　　她惊跳起身，忍无可忍地扯住他的长发，瞪着他狡亮的眼瞳。

　　“你究竟是想我要听话，还是不要我听话?”，他如果存心要玩游戏，最好现在就把规则说清楚。

　　“什么样的态度叫‘听话’？见仁见智吧。”韩文森慢条斯理地救回自己的发，手指亲昵地与她五指交缠，“我要的是——原来的你。”

　　“好，那我现在可以离开吗？”她挑衅地说道，愤怒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呢？”

　　韩文森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顽童式的微笑。很好，他喜欢外貌典雅的女斗士。

　　江采薇用力推开，跳下桌子仰头瞪着他。“你一向都是这样难以取悦吗？”

　　“是啊，女人都受不了我的反复无常，所以我才付钱找你陪我。”

　　他笑得很无害，却又明明确确地宣示他的主权。

　　“骗人。”江采薇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双手叉腰的孩子气动作。

　　“你也知道我在骗人就好了。”他朝她眨眨眼。

　　“你——”

　　“我怎么了？”斗嘴又不吵架的感觉挺不错的！

　　她脸红的样子，有如花朵盛开般耀眼夺目。他在胸前交叉着双臂，笑眯眯地欣赏着她。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可以纵横电影圈了，你很奸诈。”看着他优哉游哉的模样，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许动怒。

　　“亲爱的，你的话听起来就像个单纯处女的告白。”他忍不住失笑出声。

　　“你不要提到那两个字。”她竭力想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

　　“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比较希望我亲自发掘？”她天真的样子让他差点想帮她鼓掌。

　　没想到这年头还能遇到保守玉女派的掌门人。

　　江采薇怀疑地盯着他一脸自得其乐的表情，愈来愈觉得自己正在扮演某种娱乐的角色——被嘲笑的那种。

　　“你急着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斗嘴？”她冷着声说道，除了眼睛太有情绪之外，脸部表情还算冰冷。

　　“不是，我是为了进一步认识你。免得你待会儿我太紧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乐趣。”他轻松地丢回她的问题，等待着——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脸红！

　　韩文森大乐地看着她的脸蛋像火山爆发似的涨成了一种醉人的火红。

　　她会被这个恶棍气死！江采薇手掌紧握成拳，举在半空中，很想一拳挥舞过去，打掉他两颗门牙。

　　“生气了？”他的指尖轻弹了一下她的下颚，像逗弄一只可爱的小狗。

　　“没——有。”她忿忿地打开他的手，一双气质东方水眸瞪他瞪成了圆滚大眼。

　　“我不跟那种满脑子黄色浆糊的中年人生气。”

　　“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倒是挺新鲜的。不过，你真的很了解我——我脑子里的确有许多浪漫的绮想想在你身上发挥……”他挑逗地朝她眨眨眼，仍然玩得很开心。

　　“你……你……”她一边忙着脸红，一边忙着瞪他，然后手指头还要颤抖地指着他的脸。所以——脑子根本没空想出任何词汇来扳倒他。

　　“你看电影吗？”他突如其来地冒了一句，表情转为闲谈似的正经。再逗她，她就真的要翻脸喽！

　　“啥？”她眯起视力零点九的眼眸，怀疑面前站了一个外层空间异形。

　　“我问你看电影吗？”他好脾气地又问一次。

　　“不太看，偶尔会看二轮片。”她小心谨慎地回答，深怕又踩入不知名陷阱。

　　“了解。”韩文森慎重其事地点头，微皱眉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青年企业家的专业架势。

　　她一点也不了解。江采薇全身僵硬地等待他投出另一颗变化球。

　　“你放松一点。”他抚着下颚，神色自若地倚着椅子坐了下来，“想不想看片子？”

　　韩文森笑里藏刀！难道……他想让她看“那种”片？江采薇神色丕变，“非常”用力地对他摇头。

　　“放心。”他脸颊扭曲地看着她，努力地压抑狂笑的冲动，“我对三级片感兴趣的年纪已经过了，况且，我可以肯定你的表现比那些女人精彩。”

　　“我不要跟你抬杠了！”她恼羞成怒地冲过他身边，直奔向房门。

　　“那我只好自己找乐子了……”

　　韩文森的语音才从她的耳边闪过，她整个人就被他抱起搂在胸前。

　　“让我下来。”她抓着他的手臂，猛打了个冷颤。

　　“这件事早晚都会发生的，不是吗？”他轻咬她微张的双唇。

　　“我知道，可是……可是……”江采薇仰望着他的水眸可怜地氤氲着。

　　韩文森忍不住心疼地轻啜了几下她冰冷的唇瓣。她在害怕呵……

　　她再怎么骄傲有个性，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涉世未深的女孩。这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模样，让人想保护她，也让人想……褪去她的天真外衣。

　　在她闭上眼，忘情地投入之时，身子却突如其来地被放下。

　　她惊慌地睁开迷蒙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卧室床铺之上……

　　铃铃铃——电话声响起，江采薇皱紧眉头，脸庞一偏就想把头埋到枕头里。

　　他搂紧她，不许她离开他身上。

　　于是，他快手接起电话，她则依然抓着被子睡在他的胸膛上。

　　“喂。”他低声问道。

　　“你在做什么？”

　　杨安中性的低哑嗓音从电话中传来。

　　“享受人生极乐。”他受不住眼下粉腮的诱惑，忍不住低头轻咬了她的脸。

　　“不要……”江采薇喃喃抱怨道。

　　“你旁边有女人？”

　　“嗯哼。”他心情极佳地响应了一声。

　　“你还有心情哼，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已经开始思念我了吗？”他口中揶揄着，手指梳理江采薇微乱的发丝。

　　“我还有两个多月才回去。”

　　“先生，你也知道你每次一回来，我这里就像打仗一样天翻地覆。爸爸老是搞不清楚我不管你们制片部门的事，我自己手边的片子正要开始世界巡回……”

　　杨安一连串的轰炸从电话袭来。

　　“亲爱的安，一年三个月的休假是我的红利，你应该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韩文森轻松地说道。

　　江采薇抓起被子覆住自己的脸——好吵喔。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韩文森放低了音量，拉下她的被子，却玩性大起地捏住她的鼻子。

　　“怕吵到她？还是热情未歇？”

　　“都有。”

　　江采薇呼吸不到空气，樱唇微启地大口喘息。她那副怎么也不愿睁开眼睛的娇憨模样，让他不禁低笑出声。

　　“难得你对女人这么体贴。”

　　“你的口气像吃醋的未婚妻，这不像你喔。”他调侃了杨安一句，松开对江采薇鼻子的钳制，还她新鲜空气。

　　“我是个满分未婚妻！你上回不是对一个中国的老摄影师陈风很感兴趣吗？我找到他了！”

　　“真有你的！”韩文森赞赏地大喊一声，脸上表情极度兴奋，“你说服他出马了？”

　　“我是何许人嘛！”

　　“安，我真是爱死你了！”这下子那部《洛神》可真是非拍不可了。有优秀的专业班底，要拍出一部好片本来就不是难事。

　　东方的细腻之美将要颠覆全世界的感官。

　　“不吵你了，我过阵子可能回去随片登台。”

　　“到时有空的话，见个面吧。”他说。

　　江采薇揉了几下眼睛，浅眠的她终究还是睡不沉。只是才睁开眼，便看到他火热的眸子直瞅着她，她羞红了脸，连忙侧过身背对着他。

　　“到时候再把你的女朋友带出来吃个饭吧？”

　　“她怕羞呢，再说吧。拜！”

　　韩文森朝电话送了个飞吻，迫不及待地挂上电话。一个翻身，他已经俯悬在她的身上，而他的唇已经挑逗起她的颈子。

　　“我的未婚妻想见你。”他笑着说道。

　　江采薇一震，用力眨了两下眼，睡虫这下可真的全都被吓跑了。

　　“她……这样不大好……”她杏眼大睁地看着他，一脸的心虚。

　　“瞧你紧张的，我们俩向来各玩各的。”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的，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的道德意识这么强。

　　“既然如此，又何必订婚呢？”

　　韩文森的手指轻按着她眉间的拧皱，不以为意地说道：“安是有名的女导演，我们之间的分分合合，媒体有兴趣，必要时是极好用的宣传，也可以推掉一些心存非分之想的人。”

　　“好奇怪。你们这些人哪……”语气中有着不解与淡淡的不以为然。

　　“在我们的周遭，你这种纯真人种才是异类。”他压低身子，让她的曲线贴合着他，“你白天在做什么？”

　　“护士。”

　　“没有医生试图要把你娶回家？”

　　“我在诊所上班，医生已经五十岁了……”

　　“把白天的工作辞掉，我每个月额外付你薪水。”他似乎对她上了瘾。

　　“你已经给我很多钱了。”一提到钱，她立刻心一凉，羞愧地别开头，手臂僵直地摆放在身侧。

　　“显然不够多到你二十四小时全陪在我身边。”

　　韩文森吻住她的唇，极有经验地把她吻到神魂颠倒，无法思考。

　　这夜，她闭着眼，任他温柔地拥着，却再也不曾入睡。

　　她想自己是沉沦了，沉沦在欲望、他及金钱之下，成了一个她最不齿的俘虏。

　　未来——是天堂还是地狱？

　　
第五章:

　　男女之间有了亲密关系之后，比较容易促膝长谈吗？

　　和他在一起，无论在各方面都是她的首度经验，所以她无从比较起。但是两人之间既然已分享了那么亲密的关系，不互相分享心情点滴，反倒显得刻意、不自然。

　　所以，除去那层金钱关系，他与她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对夫妻。

　　她辞去了工作，成为他一人独有的女子。

　　除去探望阿姨的时间之外，他们相处的时日远比其他情人来得更多更多。

　　她知道他每年回海岛是因为他爸妈都是海岛人——他在本地读完了小学，才和初步在国际崭露头角的画家爸妈迁移到美国开始新生活。他笑着说他喜欢本地有点乱又不会太乱的亲切感。

　　他忙，而她不介意多一些时间去陪阿姨。他总是会忍不住对任何事物大发议论，而她正巧蛮喜欢聆听的。他知道这点，所以总是说得很开心。

　　她几乎快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也几乎以为他们之间是“正常的”。

　　所以当宁宁昨天告诉她，杨安已经到了时，她居然控制不住情绪，红了眼眶。

　　自欺欺人的笨蛋江采薇！

　　“你自己去想办法！已经跟你说过那部分的预算就只能那么多，你偏要同意那个导演重拍爆炸现场，你有本事就不要跟我哭穷说什么后制没有钱！”韩文森不耐烦的大吼声从书房传来。

　　她决定明天要帮他做一道“凉拌苦瓜”降火。江采薇低头把柠檬鱼的酱汁淋在酥炸好的鱼片上。

　　他就连休息都免不了要忙，每个小时几乎都会有电话响起。

　　总是比他先受不了电话铃声的她，扮演起秘书的角色，过滤他不想接听的电话，却偶尔被那些英文对话弄得很自卑。

　　他为什么选择了她？

　　是否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平凡”才是最新奇的事呢？

　　所以他喜欢吃家常菜，老爱拉着她去餐馆吃遍南北小吃。

　　她觉得浪费，因此在吃了近一个月的外食之后，终于告知他她要下厨的打算。他只是笑着挑挑眉，帮她拎回了大包小包的食材。

　　其实，她最不习惯的是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吃饭——一个幕后的人会有那么高的知名度，真怪。

　　他的抢眼外貌占了很大的因素吧。总觉得他像翻译小说封面的男主角，稍长的头发突显了他的阳刚外貌，脸上的不羁是比五官更抢眼的气质。偏偏这人又爱笑，咧嘴的样子很天真，睨人的样子又性感地让人脸红。

　　幸好他不是她的丈夫，否则她一定会整天提心吊胆的——她阿Q地这样告诉自己。

　　“啊。”她猛然抽起被汤锅烫着的手。

　　默然地把手放到水龙头底下，泪水在眼眶打着转。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女人都会这样患得患失？

　　只是，没有未来的感情、用金钱交易的感情也能叫恋爱吗？

　　“叫尼尔森听电话。……尼尔森吗？去跟《洛神》的编剧联络，说我对剧本蛮有兴趣的。我想跟他见个面，你安排一下。”

　　她分神听着他果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才发生的事——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多半是东方人。而尼尔森是他的秘书，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胖胖蒙古人。她在他们视讯会议时端了杯咖啡给韩文森，尼尔森一见到她，就对她吹了个口哨，韩文森则回敬给他一堆足以让超人流泪的不可能任务。

　　及时行乐吧！反正，她改变不了两人的关系。

　　她轻叹了口气，舀起泰式酸辣汤到白色汤碗里。

　　韩文森踩着拖鞋的脚步声朝她走来，她很快地把散乱的发丝塞回耳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油烟味？

　　“煮好了吗？闻起来好香，看起来蛮有那么一回事的。”韩文森从她身后抱住她，亲吻着她的耳朵，“你穿围裙的样子好性感。我可不可以吃你？”

　　“不可以。”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尝尝河粉的味道够不够？”

　　韩文森把筷子塞回她手里，调皮一笑。“请——”

　　“你喔。”她夹了一筷子河粉，在唇边吹散热气后，才送到他嘴边。

　　他开心地张开嘴，香味四溢的鸡肉河粉就入了口。

　　“好吃！”出乎意外的好味道，让他惊喜地挑起眉。

　　原本以为她的料理最多只能打个七十分哩！

　　而她认真望着他的模样，更让他百看不厌。韩文森飞快地在她唇上偷了个吻。

　　“美味。”

　　他抽走她手里的筷子，很快地吃了第二、三口，四、五口。

　　“职业……水准的料理……”他口齿不清地说。

　　蠢蠢欲动的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另一盘鲜翠欲滴的什锦青菜。

　　“先把菜端到客厅里啦。”她笑意盈盈地敲了一下他的头，把瓷盘推到他手里。

　　“遵命。”

　　韩文森立正站好，合作地把美食全搬到客厅的玻璃几上。

　　将客厅的灯光调为柔和的亮度，他坐在几前的抱枕堆里，看着她解下围裙，利落地把头发用大夹子盘在头上。

　　她很居家，而他则比自己想象中要来得居家。

　　回来图的就是一份清净，少了美国那些烟雾弥漫、纸醉金迷的PARTY，他休息思考的时间的确变多了。但是，他怕无聊，回来偶尔会出去走走玩玩——虽然那些夜夜笙歌的把戏，他早就已经烦腻。

　　可是，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上回出门狂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想看哪部片子？”她盛来了两碗饭，在他旁边坐下——每回外带食物回家时，他总是要挑一部片佐饭。

　　他说喜欢听她谈论看电影的心情。他总说，她提供给他不同的想法观点。而她喜欢瞧他看到英雄大胜坏蛋时，神气地喝一大口可乐，满足地瘫在沙发抱枕堆里的懒洋洋模样。

　　“看《单身公寓》好吗？”韩文森随口说道，但盯着她的脸。

　　“喔。”她应了一声，埋首到那一大柜的影片中寻寻觅觅，“单身公寓……”

　　韩文森扮了个鬼脸，从她毫无反应的反应中，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单身公寓》是他的成名之作。

　　还真是让人泄气的反应。

　　她把他服侍得像个老太爷，但却不曾想过对他有多一点的了解。她像在为七百万尽义务，这点让他不太爽快。

　　“吃饭了。”她恬静地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韩文森动了一下嘴角，按下快转跳过那堆预告。然后，他举筷夹了一块柠檬鱼片。

　　“你真是太过分了！”他突然激动地说道。

　　江采薇回头看他，筷子还含在唇边，一脸的无辜。

　　“你的菜做得这么好，居然蒙骗我这么久？”他咬走她唇边的筷子，把她揽到自己身边。

　　鱼肉香软、酸醋顺口，食材本身的鲜美不但未被浓馥的佐料所压盖，反倒与其混合延成一种别具异国美味的口感。这道菜可以打败一连队的五星级厨师！

　　“是你想到外头吃的。”她漾开一个笑容，巧笑倩兮地窝在他的身旁。

　　“我哪敢期待你会做菜。这年头会做菜的女人，跟成年处女一样稀少。”韩文森喂了她一口什锦青菜。

　　“你真是无价珍宝。”他拍拍她粉嫩的脸颊。

　　他的话狠狠刺入她的灵魂，娇柔脸庞缓缓地低垂而下——她是“无价”珍宝？好讽刺啊。她的价码不就是七百万吗？

　　“我不是无价的……”她干涩地说道，轻轻推开他的手。

　　她跪坐在地板上，帮他舀了一碗泰式酸辣汤。

　　“冷了就不好吃了。”她专心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都会街道。

　　“看着我。”

　　韩文森扳过她的脸，将她眼里来不及藏起的自卑尽收眼底。

　　“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看不起你。”他的指尖心疼地轻抚过她的脸颊——可怜的丫头。太纤细的人遇上这种事，总是要比别人难受数倍的。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不错，什么都不要解释，好不好？”她强自镇定地挤出一个微笑，可惜唇角颤抖的笑容完全无说服力。

　　“有时候生活不需要太敏锐的知觉，想太多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韩文森淡淡地说道。

　　“是吗？我已经努力不去想太多了，可是日子还不是一样难熬……”她轻声说道，口中咀嚼着仍是几分钟前吃下的那口饭。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你这段时间的心情。”韩文森眼中厉光一闪，酷寒的语调像冷锋过境般凝结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从没有女人敢在他面前这么不知好歹，他的用心良苦、体贴相待全都让人当成了驴肝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对我来说，已经太……”她着急地倾身向前，想握住他的手臂。

　　他冷笑一声，避开了她的碰触。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不错，什么都不要解释。”他斜眼看她，把她的话丢回给她。

　　“我……”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闭上了嘴，无助地任他瞪视着。

　　她所谓的“日子难熬”指的是她内心的挣扎啊！坚持了二十多年要成为“正常女人”的信念，而今却成了日夜鞭笞她的带刺长鞭啊！

　　江采薇仰头看着他无情的脸，瑟缩了一下身子。眼前的他严厉漠然地让人害怕。

　　她怎么老学不会教训呢？他可以对她生气，但是她却不能胡乱发泄情绪。在他面前，她总是要弱势的。为了七百万，她早就该抛却自尊与一切的。

　　“对不起……”她低下头，泪水早已淹漫上喉头，酸苦地让她心痛如绞。

　　“对不起个头！”韩文森重重地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扔，怒不可抑地愤然起身。

　　他瞪着她细弱的肩头，不自觉地握紧拳头。颈间青筋像似反应他的狂乱心绪，瞬间暴突而起。

　　“不要生气，好吗？”她红着眼睛，仰头看着他。

　　他下颚抽紧，没有答应。他气，气自己的生气！

　　铃铃铃——书房响起的电话，意外地成了缓冲剂。他诅咒了一声，大跨步地走向书房。

　　“又搞什么鬼？什么，有没有搞错啊，那种剧本能用吗？”他噼里啪啦的嚣骂声从书房传出，“我不会因为某某某的某某某和某某某有关系，就把不入流的东西拍成电影。有本事，叫她自己去找经费啊……”

　　以下一堆明嘲暗讽的人身攻击，骂到他自己都觉得对方太无辜。于是，当他骂到一口气喘不过来时，干脆就挂断电话。

　　他承认他完全无法忍受笨蛋，也没法子忍受没个性的软趴趴女人！所以……他在生她的气？

　　他明明知道，因为他付了钱，她基于“职业道德”，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但是，他就是火大。明明是他主控着这场游戏，他怎会因为解不开游戏程序而恼火？

　　她有何特别？

　　韩文森“砰”的一声甩上书房门，还没踏进客厅，就听到她吸着鼻子的轻泣声。

　　该死！他一定是吓着她了。

　　他无声地前进到她的身边，用力将她整个人拥起搂入他的怀里。

　　“别哭了。”韩文森的下颚重抵住她的发旋，粗声说道。

　　“放我下来。”

　　江采薇侧过头，拍着他的胸口，剧烈地挣扎着想脱离他。

　　韩文森的铁臂困着她，柔情的唇正欲吻去她眼下的泪珠。她哭泣的样子，像沾着露水的百合，惹人爱怜……“放开我！”她又别开头，看向电视。

　　“我不喜欢我的女人使小性子。”他揪住她的下颚说道。

　　“可是你这样抱着我，我没法子看电影啊！”

　　她忍无可忍地大叫出声，成功地在瞬间突破他的钳制，重新回到电视机前盯着男主角的一举一动。

　　韩文森僵凝了三秒钟，嘴巴却始终没有法子合拢。

　　“你哭……因为电影？”他的声音是沙漠旅人的干涸，他的眼睛则是见到绿洲的惊喜润亮。

　　“嗯。”江采薇敷衍了一声，注意力全专注在屏幕上。

　　“我以为《单身公寓》是一部喜剧片。”他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喜剧片啊，可是当男主角的爸爸在病床前摸着男主角的头时，我就是忍不住啊……”她咬住下唇，吸了一口气。

　　韩文森无声地在她身边坐下，伸臂揽住她的肩，与她一同看着画面。

　　人会在乎某个人，一定是因为觉得某部分的自己被了解了——她让他觉得“贴心”。

　　那段画面是他最喜欢的一幕——他此生的最大遗憾就是未能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给爸爸一个超级大拥抱。

　　所以，电影画面成了他圆梦的一个过程。

　　他没注意到自己呼吸的沉重，可她注意到了。

　　虽然猜不透他的心事，却看出他神色间的痛苦。

　　她悄悄地握住他的大掌，握得紧紧的，直到电影结束——车水马龙的街头，男女主角正从东西两个极端角落穿过马路……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着淡淡的怅然。

　　“他们会在马路中重逢吧。”她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老套的大团圆。

　　“也许吧！我当初会安排这样的结尾就是因为——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他抚着她白皙的脸庞，因为她的认真而认真了。

　　“这片子是你拍的！”江采薇指着他的鼻子惊叫出声，声音拉高了八度不止。

　　“导演兼编剧。”他忍不住得意洋洋了一秒钟。

　　“谢谢。”她用力握举他的手掌，诚心诚意地摇晃了几下。

　　“谢我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谢谢你让我经历了一场人生。”

　　韩文森瞪着她，以为自己的心被她连根拔出，揪在她的小手里。

　　江采薇局促地垂下双眼，怎么也无法在他X光似的注视下安坐。

　　没有人关上电源，机器就又自动重新播放起影片。

　　预告片中，金发性感女主角正从男友床上拎起一只被撕开的保险套封套，歇斯底里地大叫出声。

　　江采薇分神瞄了电视一眼，突然冒出一身泠汗。

　　她猛然拉住他的衣袖，神色惊慌地问出她打从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

　　“你……你没有用保险套。”她脸色一阵惨白。

　　“你不是吃了避孕药了吗？”韩文森神色一凝，瞪着她紧张兮兮的小脸。

　　“我是吃了啊，可是我每天都有些反胃、想吐，医生说我可能对避孕药不适应，所以装了子宫避孕器……”细雅的东方眼眸小心翼翼地仰看着他。

　　“子宫避孕器的失败率在三成左右！”他像是发现庭院里有史前恐龙的男主人，心烦意乱地在地毯上踱起步来，“这样不行，出事的机率太高了。你待会儿就去买验孕剂，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你不想要孩子。”胸口冷不防地被他捶了一拳。

　　“你该不会想生我的孩子吧？”韩文森眯起眼，防备地问道。生养一个孩子是一种责任，而不是单方面的“算计”。

　　“不。”她想都没想地回嘴。

　　他瞪着她脸上的坚决，阳刚的五官又染上一层怒意。

　　该死的。她就是不知道如何掩饰她对他根本不在意的事实吗？

　　“你在生气……”她站在他身边，轻触了一下他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经验又紧张，老是忘了自己该记住什么……”

　　他不客气地推开她，径自坐入沙发里，拿起一本历史小说。心腹间焚烧着一把火焰，如果再和她说上一句话，他会把她推入火焰中严刑逼问。

　　但他不会，他不会表示出他的在乎。

　　底牌先亮出的人，是傻子！

　　江采薇望着他无情的冷淡，她绞着十指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的五官方棱有型，但是只要没有任何情绪表情，看起来就显得阴沉冷漠，现在的他就有些骇人。

　　该说他孩子气，还是阴晴不定？他晴时多云偶阵雨的脾气，总是……伤人。

　　“要不要喝咖啡？”她强颜欢笑地问道。

　　“我不要咖啡，我要你。”

　　一把扯过她的身子，大掌握住她冰凉的下颚，审视着她脸上眼中总是要惹得他发火、也总是要让他心软的文弱。

　　“在这里？”她颤抖地揪着他的衣领低问道。

　　他眼中的无情和身后一桌的杯盘狼藉，让她只能想到不堪的字眼……

　　“是啊！就算我想在电梯里要你一整晚，你能有一点意见吗？”

　　他的唇重重复上她的颈。

　　她紧闭着眼，重咬着唇，只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猫般啜泣泄漏了心事。

　　“该死的你！”

　　韩文森把她的衣服丢回她的身上，蓦然背对着她，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发。

　　他不是要看她的真心吗？这就是了。

　　对他，她不过是逆来顺受！

　　但是，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会放手。他就要她这般无法抵抗地留在他身边，如同曹丕与甄宓之间的爱恨交缠。而她最好祈祷她的曹植永远不会出现，因为那只会是一场超级悲剧。

　　他决定带她回美国！

　　“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让韩文森猛一抬头——杨安拎着一串钥匙，潇洒地向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接过她手上的小行李袋，不无讶异地问道。

　　“看来你回来的休闲娱乐没什么改变嘛！”杨安高挑的身材与他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看着长椅间衣衫不整的娇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像你平常的玩伴，好小、好单纯的样子。”杨安旁若无人地对他说道。

　　江采薇瑟缩了一下身子，不经意地让长发斜掩过半边脸庞，掩去视线中那对看来太相称、太让人自惭形秽的情人。

　　“杨小姐，我没批评过你的交友情况吧？”韩文森揽过杨安的肩，把她带到双人沙发边。

　　“SORRY。”杨安一摊手，爽朗地一笑。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因为仍在愠恼自己的多情，所以没看江采薇一眼。

　　“前天吧。一连跑了几个通告，累死了。一两年没来，本地的媒体繁殖的速度比小精灵还快。”

　　杨安窝入沙发里吐了口大气，钥匙顺手丢到桌上。

　　江采薇安静地在桌边收拾碗盘，那把钥匙像一把杀人的凶器，刺进她的心。

　　杨安拥有她所想要的一切——良好的家世背景、丰富的人生经历、成功的事业成就。杨安还有他、还有他这里的钥匙……

　　她拿着餐盘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碗盘撞击声为她招来了她不想要的注目。

　　“啧啧。你这家伙这么挑嘴，居然能把这些菜吃到碗盘都见底了。她做的菜一定很棒！”杨安揶揄地扯了扯韩文森的头发，浓眉大眼的她笑起来有个很女性的酒窝。

　　“她的名字是江采薇。”

　　杨安的手指头随意晃了两下，像是打招呼。“幸会，我是杨安。”

　　“你好。”她笑得像个无事人，只是放慢了收拾的动作，同时叮咛自己不许思考、不许思考、不许思考……

　　“你帮我炒个饭好吗？好久没吃了。”杨安自然的口气根本不容别人拒绝。

　　江采薇木讷地点头，也只能庆幸自己能找到事情做。

　　“你不用管她。”韩文森粗声地说道，皱眉看着采薇苍白的双唇，再笨的人也知道她此时屈辱的心情。

　　“你干吗那么一脸舍不得？人家很久没吃炒饭了，我要吃你以前做的那种蛋炒饭，好不好？”杨安扯着他的手臂，撒起娇来。

　　江采薇闻言一怔，忽而抬头对他一笑。她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主从之间的关系，她会遵守的。

　　韩文森望着她清明的眼眸，不由得又是一阵愠怒。

　　很好，他没事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做什么，她根本不在意也不领情！

　　“文森，你弄给人家吃嘛。”杨安看了两人一眼，唇边的笑意淡淡。

　　“待会儿带你出去吃。”他这辈子只有饿到极点时才会自己下厨。

　　“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我来做就好了，我动作比较快。”江采薇客气地对着他的胸膛说道。

　　“随便你。”他冷下脸，不看她一眼。

　　“谢喽！”杨安笑容明灿地说道，回头从她的袋子里抽出一本记事本拍拍他的手臂，拉回他的注意力，“喏，这是陈风的联络资料和历年作品。”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韩文森一听心情大乐，马上给了杨安一个拥抱。

　　“我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杨安的笑声放肆地在屋内挥洒着，“这句话，我都听腻了。”

　　江采薇把碗盘放入洗碗槽，拿起肥皂慢慢地洗着手。啊，最后一颗蛋刚才用掉了，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想拿起钱包，却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冲掉手上的肥皂。

　　打开水龙头，“哗”地洗去手上的白色泡沫，几颗不识相的水珠从她的手背飞溅到她的眼里。

　　她伸手去揉，岂料湿漉漉的手却徒然令眼睛更加刺痛。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深吸了口气，拿起钱包及手机。

　　“没有鸡蛋了，我去超市买。”她像抹游魂似的飘出厨房，谁都不理。

　　“好。”韩文森简单地说道，只急着走入书房联络那位摄影怪才，杨安自然是随行在侧。

　　门，“砰”的一声隔离出另一个空间。

　　“能不能顺便带一打啤酒？”杨安突然探出头来，客气地对她说道。

　　“好。”

　　江采薇柔顺而麻木地点头，飞快地关上大门，走入电梯。

　　应该的，她为阿姨所做的牺牲都是应该的——她对着电梯镜子里那个流泪的女人说道。
第六章:

　　6

　　她想，她没有太伤心吧！

　　所以她还能很镇定地走入超级市场采买鸡蛋和啤酒，虽然她慢慢踱步的时间足够料理出一桌子的料理。

　　江采薇捏紧皮夹，走过一排女性杂志前面。

　　走过失恋的五十招！

　　她恍然大悟地看着杂志封面上方斗大的一排字。

　　原来，心头这种让她几乎想捶胸顿足的闷窒感，叫做失恋！

　　原来，她在谈恋爱呵。

　　从小到大，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一直害怕走入感情里，总是在踩得太深之前就走了出来，所以也没有什么情伤心痛的往事。

　　然则这回，她算是一跤跌入了一个深坑里。

　　“采薇。”一个好听的男声唤回出神的她。

　　江采薇抬起头，意外地看到前任雇主的儿子——吴炳中。

　　“吴医生，来买东西啊？”她礼貌性地问候道。

　　“我住这附近，下班顺道过来买牛奶。你怎么跑到这里的超市来？”吴炳中笑着问道。

　　“我……”她眨了眨眼，缓缓地说道：“我的朋友住在这边，我来帮他买东西。”

　　“你还好吧？脸色不大好。”吴炳中镜片下的双眼闪着关心。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浑然不觉自己故作坚强的模样，反倒显出她的脆弱。

　　“怎么突然辞职了？”吴炳中提过她手中的提篮。

　　“我想多一些时间照顾阿姨。”这是她辞职时就想好的说词。

　　“经济方面还过得去吧？”

　　“应该还可以。”对了。韩文森是她的恩人，记得这点也就够了。

　　“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向我开口。”吴炳中凝视着她雅致的轮廓，没有掩饰他脸上的保护欲望。

　　“谢谢。”

　　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现在永远不匮乏的皮夹。韩文森帮她开了个户头，里头至少有她平日工作一年的薪水。

　　金屋藏娇是最适用于她的成语吧！

　　“我和我太太准备要离婚了。”吴炳中走在她身边，主动告知。

　　“啥？”江采薇讶异地抬头看着他。

　　“个性不合。”他的笑容中却不无试探意味。

　　“你们不是结婚很久了吗？”她记得他的小孩读小学了。

　　“就是因为快十年了，所以忍耐也到了一个极限。每天争吵，对孩子也是负面教育。”

　　“如果当初不合，为什么还要结婚？”她蹙眉问道。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结婚住在一起了，哪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问题呢。”他笑叹了口气，不无感叹。

　　江采薇低下头没接话，以往没特别注意谁的眼神。可是和韩文森在一起后，她突然明白一些事情——他的眼神像是男人看女人……

　　“我该去付账了。”她不想把关系弄得更复杂。

　　吴炳中挡住她的去路，诚恳地说道：“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好吗？我已经四十了，我希望这回真正可以寻找到属于我的春天。”

　　一道萧瑟笑意浮上江采薇唇边。

　　“我不会是谁的春天。”她说道。

　　“你才几岁，不要这么悲观。”他长辈般地教诲着。

　　“我尽量。”她点点头，就当忘记了他方才的邀约。

　　嘟嘟嘟——手机电话意外地响起。

　　“采薇，你阿姨快不行了。你快点过来……”姨丈的哭声透过话筒，显得空洞而不真实。

　　江采薇的脑子一阵昏眩，冷汗涔涔地自后背渗出。

　　不会有事的，阿姨不会有事的！她不要阿姨离开……

　　她惨白着脸，转身就往超市大门跑。

　　“怎么了？”吴炳中紧跟在她身后。

　　“我阿姨……”哭声取代了她接续的话，狂泄的泪水让她的视线模糊一片。

　　她踉跄地绊了一跤，吴炳中快手扶住了她。

　　“我载你去医院。”

　　他拉住她六神无主的手，坐入他的车内，白色奔驰车飞快地向前奔驰。

　　此时，肚子饿到不行，出门觅食的杨安，正好看到这一幕。

　　“阿姨！”

　　江采薇冲到阿姨的身边，满眼的泪水。

　　“你来了……”章素兰又咳又喘地说道，就连睁开眼睛这个动作对她而言都显得极为困难，“阿姨……等你……”

　　“你不要说话……你要好好休息。”江采薇握住阿姨冷如冰的手掌，拼了命地想把她的手搓热。

　　“阿姨要说……我要把话交代完……才能走得放心……”灰浊的眼珠努力地想看清她的模样。

　　“你不会有事的，你说我以后结婚后，你还要帮我带小朋友的。”她像个小孩一样地趴在阿姨身边痛哭失声。

　　哔——哔哔——哔——病床边心电仪器的哔哔声，像是死神的催促，每一声都尖锐得让人心惊胆跳。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帮阿姨上香时，也要记得到你妈妈那里上个香……不要怨你妈妈，因为她，阿姨才和你有这场母女的缘分……你年轻又懂事，千万要好好过日子，不要学你妈妈，做人家的第三者……”

　　一阵猛咳之下，章素兰倦极地闭上了眼。

　　“阿姨，别说了。”她焦急地拿着棉花棒想为阿姨沾湿双唇，但从唇间溢出的血却让她哭了出声。

　　“答应阿姨……”灰白干唇无力地嚅动着。

　　“我答应——我会好好过日子，我不会当人家的第三者。你也要答应我要努力撑着陪在我身边。”江采薇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地帮她打气。

　　床上的人儿睁开了黯蒙的眼睛，唇角微微扬起，混浊的呼吸声由沉重到平稳，终止于平静无声……

　　“阿姨，你记得我五岁的时候，你和姨丈带我去海边……”江采薇轻抚着阿姨的脸，还兀自在她耳边说着那些童年的点点滴滴。

　　“采薇，可以了。”才赶到的周宁宁抱着她的肩，拉她离开阿姨，“阿姨往生了。”

　　“往生了？”

　　江采薇怔怔地看着阿姨的脸庞，只觉得她沉静的样子像在睡觉。

　　房间里好安静……少了心电仪器单调的哔哔声，所有人的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阿姨已经脱离病苦的身子，到另一个世界了。”周宁宁揽着她的肩膀，支持着她。

　　“我知道了。”江采薇的泪没有干，嘴里的话也没有停过，“阿姨，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你在那边不要担心我和姨丈。你喜欢念佛，记得随时要把佛号记在心里，让佛菩萨陪伴你一路平安。

　　“姨丈，你去联络阿姨平常会去帮忙助念的那个助念团，请他们来送阿姨一程。”江采薇向姨丈交代道，强自镇定地和医院人员讨论如何带阿姨离开。

　　周宁宁无言地陪在采薇身边，只在她面对着阿姨的面容，又止不住泪水时，才出言安慰。

　　“我妈妈走时，爸爸告诉过我，死者的灵魂是最后离开躯体的，所以要忍住不哭，因为我们都不想让他们感到心痛，对不对？”周宁宁抽了三张面纸塞到她手里。

　　江采薇握紧宁宁的手，拼命地深呼吸抑住抽噎。

　　在殡仪馆派来的灵车上，她始终跟着一旁的念佛机开始低诵出声。有时，念着念着，心酸的泪水就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她拼命咬着唇，不敢掉太多泪水，她要阿姨走得安心。

　　到了殡仪馆，助念团已经等待在门口，阿姨在诵经声中被推入一间灵堂。

　　江采薇并不懂念经，却和那群帮忙前来临终助念的师兄师姐们，足足为阿姨诵了八个小时的经文。师兄师姐们笃信人在临终的八小时内能够被诵佛声牵引到另一个光明世界，她也信啊！

　　天色微亮时，八个小时的诵经到了一个段落。

　　江采薇合上手中的经书，静静地凝视着阿姨似乎愈来愈静谧庄严的面容。她鼻头一酸，低头不敢再望。

　　“采薇，你回去休息一下，中午再来。你顺便把证件带齐，去医院把一些手续办一办。”

　　姨丈红肿着眼，递给她一杯水，削瘦的脸上有着失去妻子的痛苦与疲惫。

　　“姨丈不休息吗？”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只是忍着不哭而已。

　　“我妹妹会过来帮忙，我到时候在旁边的椅子睡一下就可以了。”

　　江采薇点点头，与周宁宁一并走出殡仪馆。

　　清晨的风凉沁入骨，肃穆的殡仪馆伫在蒙蒙白光之间，静谧中带些诡异。

　　她们两个缩着身子，手拉着手走回宁宁的车上。

　　“谢谢。”江采薇转过身给了周宁宁一个拥抱。

　　“谢什么。我载你回去吧。”周宁宁很大姐式地拍拍她的肩。

　　苹果绿的小车飞驰在清晨道路上，是城市未醒前的惟一颜色。

　　“载我去文森那里。”江采薇对着窗外说道。

　　“你要去那里？”周宁宁讶异地睁大着眼。

　　“他前些时候说要带我去香港，我有一些证件在他那里。”脑子此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敢想。

　　“你和他……决定怎么办？”

　　“我不想让阿姨在另一个世界担心，可是他对我有恩，除非我还了他七百万，否则这样的关系，可能要持续到他厌倦了我吧……”江采薇看着好友，水灵灵的眼眸有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快回美国了，也许不会维持太久了。”周宁宁好意说道。

　　江采薇胸口一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宁宁面前，她藏不住心事，所有的难处全写在蹙紧的眉眼间。

　　“你喜欢上他了？”周宁宁见状，紧张地问道。文森不是不好，只是没人能够想像他安定下来的样子。

　　“很笨，对不对？”她蹙着眉，不自觉地便叹了口气。“对！”周宁宁大声说道，也跟着长吁短叹了起来，“可是感情如果能由得人控制，人也就不是人了。无论如何，风流浪子拜倒在纯真玉女裙下的故事，还是一直在上演，代表这类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我买彩券从没中过。”江采薇说道。

　　“所以，你有可能一次就中头奖。”周宁宁全心全意地鼓励着。

　　“谢谢你的祝福。”

　　江采薇对宁宁挥挥手走下车，才仰头看着眼前黑曜石闪亮外观的高级公寓，心情又沉重了下来。

　　看一下腕表——早上六点。他一定在睡觉的……

　　他找过她吗？手机在接完姨丈的电话后，就没电了。

　　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她咬住下唇，用力地按下对讲机。

　　谁让她没有钥匙呢？

　　“谁？”对讲机立刻被接起。

　　江采薇被吓了一大跳，瞪着那只镶在枫木里的对讲机，心却开始忐忑了起来。他没睡在等她吗？

　　“谁！”韩文森急躁的声音再度追杀上她的耳边。

　　“我是江采薇。”她连忙响应了一声。

　　“啪！”青铜镂花大门陡地开启。

　　江采薇走入电梯里，倚着冰凉的黑色大理石壁面，她揉着抽痛的两鬓，疲累开始从血液里传送到四肢百骸。头好晕、好想睡……

　　在七楼出了电梯，惟一的一户早已敞开门扉。

　　江采薇小心翼翼地往客厅看去，除了几瓶啤酒和零食外，空无一人。松懈感和失落感同时一涌而上。

　　她踮起脚尖无声地走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推开卧室的门——杨安在床上熟睡！

　　穿着他的T恤、抱着“她的”枕头。

　　一阵剧痛袭上太阳穴，江采薇倚着墙壁喘着气，却没办法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床上熟睡的人。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哭什么？那原本就是属于杨安的位置。江采薇强迫自己看着杨安，直到她已经能够正常呼吸、正常转身为止。

　　她扶着墙壁前进，尽可能无声地在柜子里拿起皮包，简单地收拾了些衣物，慢慢地将门关上。她还要跟他拿身份证……

　　“有了新欢，连和旧情人打声招呼都不愿意吗？”

　　江采薇手里的东西乒乒乓乓地全掉到地上，瞪着眼前面容冷酷的韩文森。

　　“在我家看到我，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他伸手扯住她的发梢，脸部线条因为怒火而显得戾气。

　　江采薇想也不想地便扯回自己的头发，在他的大掌转而想抓住她的肩膀之前，她狂乱地侧过身往门口跑去。

　　“不要——”

　　才跑了两步，她整个人就被强势地拦腰抱起，毫不客气地丢入沙发里。

　　她抓着沙发想坐起身，他却恶狠狠地压住她的胸口，不许她起身。

　　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只想推开他——她不要他那双刚碰过杨安的手来碰她！

　　韩文森瞪着她抗拒的眼神，性格脸孔上的怒火于是更加嚣然。她凭什么用怨恨的眼神看他？

　　男性的双唇执意吻住她的唇，不顾一切地想吻出她的反应。

　　“你让我想吐！”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黑亮的眼控诉着他。

　　“我让你想吐?”韩文森从齿缝间迸出声音，忿扭住她的手腕压在身侧，他在愤怒之下，完全无视于她疼痛的呼吸声。

　　“对！你让我想吐。”她黑白分明的眼因为先前过度的哭泣而尽是血丝。

　　她哭过了？韩文森眯起眼紧盯着她，这才发现她一对浮肿的凄楚双眼，他确定她哭过了，而且哭得很惨。

　　为了超市里的那个男人？

　　“你离开了一整晚，不需要打通电话吗？”他怒火中烧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问道，“而且居然连手机都关机了。你是什么意思？跟我示威吗？”

　　“手机没电了。”她痛苦地扭动着肩颈，却减少不了手臂被扭转的难受。

　　“手机没电，公共电话也没电了吗？”他的指尖掐入她的臂肌里，眼眸冒出火光，“说！超市那个男人是谁？”“放开我的手，好痛……”她扭动着身子，像孩子一样地哭喊出声。

　　韩文森火灼般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瞪着她颤抖地抱着手臂，可怜兮兮地蜷曲在沙发一隅无声地掉泪。

　　“那个载你离开的男人是谁？”他沙嗄地问道。

　　她看着他胡上新生的淡青胡喳，好半晌才说道：“吴医生是我以前老板的儿子。”

　　他没睡，是在等她吗？心悄然一拧。

　　“我倒是忘了老板会有儿子，工作福利还不错嘛。”他讥讽地说道，被猜疑烧灼了一整晚的心，只想从她身上制造出同样的伤口。

　　韩文森一手撑住她脸庞边的沙发，一手握起她的下颚，火热的呼吸直接喷吐在她的脸上。“心虚？无话可说？懒得响应？”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棍？”

　　眼前的他开始晃动，她不适地蹙紧眉头，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脸色愈来愈铁青。

　　“当然可以。只要我知道我花钱买来的女人，究竟在我背后搞什么鬼，我当然很乐意温文儒雅。”他发狠地说道。

　　韩文森的话锋刃般地刺入她的胸口，令她眼眶一热。

　　“我知道我是你花钱买来的女人，你不用一直强调。”杨安在房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闭上眼，虚弱地任他撼动着她的身躯。

　　韩文森瞪着她。他挥出的剑无人反击，敌方只是逆来顺受地偎在他的胸前。他该掐死她，还是把她抱回自己房间缠绵到他称心如意？

　　他在嫉妒，疯狂地嫉妒！他不过是她的买主，其余的——NOTHING！

　　“我差点以为灰姑娘过了十二点忘了回家，就永远不会回家了。”他在她心中的占有率该是百分之百。

　　“我提前回到家，不称你的心吗？我没有资格打扰你和杨安。”她好累……

　　他双眼一亮，紧盯住她弱不禁风的脸孔。

　　“不要转移焦点，你和其他男人出去是事实。”

　　她轻启苍白的双唇，缓缓地扬起倦极的长睫凝睇着他。

　　“我阿姨去世了。”泪珠滑下脸庞。

　　韩文森握紧拳头，震惊地看着她。

　　“我在超市遇到吴医生时，正巧接到我姨丈打来的电话。吴医生载我到医院之后就走了，这样的解释你可以接受吗？”

　　她擦去那颗不听话的泪水，却擦不干那些无止尽的心痛化成另一波泪水。小小的身子于是缩在他身侧哭成泪人儿。

　　“我是笨蛋。”韩文森的长臂牢牢地拥住她，将她的脸庞整个埋入他的胸前。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很抱歉很抱歉……”他懊恼地自责着，心疼地把她颤抖的身子纳得更紧密。

　　“你走开……好不好……”江采薇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要阿姨感觉到她的痛苦。

　　“我不要哭……”她呜咽地说道，抽噎的频率与他拍抚背部的节拍配合得相当好。

　　“好。”

　　韩文森用力点头，巴不得把她揉进心坎里。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泪水让他心乱如麻，从来不知道女人的眼泪这么让人……让人怜惜啊。

　　“乖噢，不是说不哭了吗？”韩文森揉着她的发，低声地哄着她，像搂着一个可爱的玩偶。

　　“你走开……”

　　她鼓着颊、红着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孩子气地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丑模样。

　　“你不难过的时候，我就会离开。”他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珠，完全无视于她不痛不痒的拒绝。

　　“我怎么可能有不难过的时候，阿姨是我最重要的人啊。”她泪眼婆娑的小脸控诉着他。

　　“我知道。”

　　韩文森黝邃的眼深深长长地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神像是一种承诺。

　　江采薇猛然抽回揪着他衣襟的小手，惊慌地退缩了。他在乎她？

　　她张开口，知道他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水然大眼眨啊眨地，愈眨就愈是心慌。

　　可是，她答应过阿姨绝不做第三者啊。

　　阿姨会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吗？罪恶感冉冉而升，她蓦然伸直双臂推却着他的胸膛，阻止他的靠近。

　　“你在怕什么？”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冰凉指尖，偎在他温热的颈间。

　　她拉不开距离，只能被锁在他的逼问目光下。

　　“我……我没有。”她怯怯地说道。

　　“没有才怪，你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了。”韩文森不客气地咬了一下她说谎的唇。

　　“别这样！”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只觉得在这种时刻不该做这种事。

　　“你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严肃地问道，知道她阿姨等同于她的母亲。

　　“谢谢，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一想到阿姨，她就无法在他怀里坐得安稳。

　　“一定要这样生疏吗？”他眉头打了个结。

　　“我不知道我该表现出多少的热络。”他弄得她脑子好乱。

　　“你从我房里出来看到安的心情有多介意，你就可以表现出多少的热络。”

　　韩文森冷不防地勾起她的下颚，直视着她来不及掩藏的痛苦。

　　江采薇握紧拳头，用力击开他的手臂。

　　“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关痛痒地说这种事？”她过分尖锐的声音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那确实无关痛痒。”他唇边漾起一个微笑。她的反应——很好嘛。

　　“不要脸！”她得用左手抓住右手，才能阻止自己不赏他一个巴掌。

　　“安来我这儿，向来是睡客房。她十一点就睡美容觉，我则是夜猫子——你知道的。”韩文森的指尖探入她的脑后，觉得她傻乎乎的样子很让人动心，“我和她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做那件我很乐意和你进行的事了，这样懂了吗？”

　　江采薇看着他眼里的调侃，红晕一点一点地飞上颊边。

　　“这样不对的。”她咬着唇，想笑，却也想哭。

　　“为什么不对？”用手指压住她额间的拧皱。

　　“为什么不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是你的女朋友，我什么都不是啊！”

　　“要你的是我，不对的人也该是我。你自责什么？”韩文森一挑眉，敲了两下她的额头。

　　“如果不是我先来招惹你，也不会……”她心虚地看向卧室。

　　“如果我当真在意她，或者她当真在意我，你认为你现在会有机会坐在我腿上吗？”韩文森耐着性子说道。

　　他压根儿不觉得自己和她及安的三角关系有什么相悖违之处。粗犷的俊颜不自觉地带着一些大男人看小女子的不以为然。

　　想太多了——女人。

　　“反正……这就是不对。”她揉了一下酸涩的眼睛，顺着他的手势躺入沙发里。

　　“小道德家，你想太多了。”

　　韩文森斜倚在沙发外侧，而那个缩在沙发及他身体中间的女子没看见他怜爱的眼神，只是用她疲累的小脸揉搓着他的手臂，猫咪似的寻找合适的睡眠姿势。

　　“嗯。”她微侧过身，搂着他的手臂，安心地沉沉入睡。

　　看着她娇憨地微张着小嘴，韩文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索性打横将她抱到地毯上安眠。一样要抱着她睡觉，他当然要找个地方安置他的长腿长脚。

　　“你啊，真要胡思乱想，不如认真点介意我还比较有建设性。”

　　他亲吻着她的唇喃喃自语着，而怀里的她嘟了一下唇，似在嫌他打扰了她的酣睡。

　　他见状轻笑出声，没注意到他卧室的门已经悄悄地打开又阖上……
第七章:

　　7

　　“我想去帮你阿姨上个香。”某天，他在看电视时这样对她说道。

　　“不可以！”她惊恐的表情，仿佛他要到告别式会场上放把火似的。

　　“为什么不可以？”那是他的心意。

　　江采薇咬住唇，想起阿姨的临终交代，想起自己改变不了的命运，又想起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他只是顺应了她的心愿罢了……

　　想得愈多，她便开不了口对他解释说——阿姨要她别当第三者。

　　“阿姨不会想知道那七百万是用这样的方式换来的。”她只能这样告诉他。

　　“就当你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也不能吗？”他交叉双臂，不悦于她这些时日来的刻意疏离。

　　“那不一样。”男朋友是只属于她一人的。

　　“有什么不一样？”他站到她面前，挡住她又想躲到厨房去的举动。

　　她搞什么鬼？她阿姨去世后，他若不主动开口，她也绝对不会主动跟他说话，小媳妇似的穿梭在屋里，把他当成隐形人。

　　想到就有气！

　　他知道丧亲之痛不好受，但是她有什么事不能对他说？

　　“不要为难我，好不好……”她咬着唇看着他。

　　“好了，我不去就是了。”敢情他一片好心还被当成了刁难，真怄！

　　韩文森不悦地转身，不耐烦地朝房门大吼了一声：“杨安，你好了没？再晚一分钟，我就先走了。”

　　“我好了。”杨安一身与他同色系的蓝色羊毛洋装，修长的两人有着相同的时尚外型，怎么看都很登对。

　　杨安不住这里，但是“偶尔”会留宿在他房里……

　　“我刚才找不到给寿星的礼物，所以才多花了一点时间嘛。”杨安解释着。

　　韩文森却臭着一张脸，自顾自地推开大门，谁也不理。

　　“文森就是这样，一点耐性都没有。”杨安朝江采薇扮了个鬼脸，小跑步地跟上，“我们走了。”

　　“再见。”江采薇弯动了一下嘴角，轻声说道。

　　她已经快被他们两人逼疯了。他们对这种三人行的习以为常，让她觉得好不正常！

　　她好想开口问杨安什么时候回美国……他又什么时候回去？

　　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他从未告诉过她。

　　江采薇烦恼地缩回沙发里，闭上双眼躁乱地小憩。一定是因为这些事，所以她最近才会经常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如果生活老是没法子让她掌控，那么她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她老是想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她没想到——她阿姨告别式的那天，韩文森还是去了。

　　他静静站在灵堂的一隅恭敬地鞠了躬，然后开始回家生她的闷气。

　　她的亲戚们不多，年轻人更少，所以当那名西装笔挺的、很符合安形容的男子出现时，他非常容易判断出那位必然是某某某——那家伙看采薇的样子像是相见恨晚。

　　“今天告别式人多吗？”

　　告别式结束的那天夜里时，江采薇才踏进门，他劈头就问道。

　　“我们的亲戚朋友不多，不过该到的都到了。”江采薇往房间走去，只想好好睡一觉。

　　该到的都到了，真是让人“满意”的答案啊。

　　韩文森冷哼了一声，一个跨步挡在房门前，没让她进门。

　　“吴炳中去了吗？”他逼问道。

　　江采薇仰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引起无谓的争执，昨天是守灵的最后一夜，她一夜没合眼，实在没力气跟他争吵。

　　“他没来。”她决定摇头。

　　“没有！”

　　韩文森一拳击上门板，她吓得整个人蹲坐在门边，双手牢牢抱着自己的头。

　　“我不会打你的。”他长臂一伸，捞起连头也不敢抬的她，气到脸红脖子粗。

　　她对他还真有信心啊！

　　“我知道你不会打我……可是你吓到我了。”江采薇抱着他的颈子，脸庞偎在他肩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被吓到的人是我。”他没想到她居然敢睁眼说瞎话。

　　“我不要吵架……我昨天没有睡觉……”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

　　韩文森瞪着她近来总显得疲惫的小脸，想发脾气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更觉得她或许心机深沉到非他所能叵测。

　　“回答完我的问题，你高兴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他脸色铁青地采取折衷步骤。

　　把她抱上床，然后——逼问！

　　江采薇一碰到床，照例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抱着他的腰，以他的胸膛为枕——安喜欢用天竺葵精油，那味道不知何故老会留在她的枕间，她不喜欢。

　　他低头看着不自觉在撒娇的她，怒火照例消去了大半。

　　“吴炳中结婚了吗？或者我该问他离婚了吗？”用手指捏住她的眼皮，他沉声问道。

　　“他正在和他妻子协议离婚。”眼睛好酸。她拉开他的大掌，忍不住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哈。”他不屑地抿起嘴角，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笑容。

　　“你在吃醋？”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努力睁大眼，用一种有趣的眼神看着他。

　　“他值得我吃醋吗？”韩文森自信满满地回望着她。“不值得啊，我和他不会有发展的。”她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

　　再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好好想想该如何在阿姨的遗言和对他的承诺中取得一个平衡点吧。虽然不论结果为何，她终归总是要自责的。

　　“为什么和他不会有发展？”他追问。

　　“因为他身边有人，他还没有和对方完全断绝关系，就想找我谈情说爱——坏人。”她喃喃自语着，泪水被包覆在眼里，只有自己知道。

　　“某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很好。”韩文森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虽然不尽满意，但是还算可以接受。

　　“一点都不好。”她闷着声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韩文森脸色愀然一变，硬是把她的身子拉直，坐正在他的面前。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什么事不都顺着你的意思吗？”她幽幽然地睁开眼，只见到他怒责的目光。

　　胸口闷闷地抽搐着——不痛，但就是难受。

　　“别再惹我生气。”他低吼一声，瞪视着她。从吴炳中出现后，她就一直不由自主在挑衅，她以为他没发觉吗？

　　“我什么都不敢说，也会惹得你生气，真奇怪。”她赌气地别开眼，小手紧握成拳，睡意早已悄然远去，“我不知道怎么扮演韩文森的女人，这样你满意了吗？”

　　“敢情你扮演别人的外遇对象会比较称职？”他指桑骂槐地说道。

　　江采薇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滚，只想尽快远离他。

　　韩文森翻过身，用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制住她，两人的呼吸都显得异常紊乱。

　　“你再从我身边逃开一次试试看！”他的脸几乎贴上她的脸。

　　“如果不想我逃开，请你说话不要太过分！”她板着脸，冷脸教训着人。

　　“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原本还要挣扎的，可是在看到他狂乱的眼神中没有一点怜惜后，她便当自己是他花了七百万买来的妓女。她紧紧地咬住唇，不肯让自己软弱的呻吟声逸出唇来。

　　她觉得自己好恶心！他太清楚如何挑逗出她的感官反应，她根本无法用她的理智来控制她的身体反应。

　　“把门锁上，杨安随时会进来。”面对着他脸上的傲慢自大，她别过头，颤抖而屈辱地说道。

　　“她不是第一次撞见我和其他女人在床上。”他毫不考虑地说道。

　　江采薇身子一僵，蓦然将他推倒在床上。

　　“你不许动！”她横跨在他的腰间，眼神凛冽如冰，却又炽热如火。

　　她不要再忍耐了！

　　“请问我的主人，当我这种‘其他’女人听到这种话时，我该有什么反应？我很怕又引起你的不快。”她朝着他大吼出声，心里的怒气火山爆发地一股脑儿全冲向他。

　　“我说过了，我和安只是形式上的关系。”他眯起眼看着她失控的反应。

　　“很好，那我们之间存在的也不过是一纸用金钱换来的肤浅合约。那么你凭什么要控制我的情绪？”她咄咄逼人地压住他的胸膛，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不想我控制你的情绪，可以。”他腰身一挺，脸色铁青地在床上坐起身与她四目相对，“只要你该死的给我说清楚！你是因为在乎那个吴炳中，才在这里发神经，还是因为你在乎杨安，所以才歇斯底里！”他凶恶的眼神质问着她。

　　“我没有歇斯底里……”虽然一夜未眠，可是真正让她头痛的人是他。

　　“那你是因为吴炳中而发神经了?”怒火更炽，他只差没有龇牙咧嘴地咬她一口。

　　“我为什么要因为他而发神经？”她用一双剪水秋瞳睨着他，被他的问句弄得有些迷糊。

　　“你非要逼疯我你才高兴吗？”韩文森铁了心也要问出一个答案，“说啊！你是因为吴炳中发神经，还是因为你在乎杨安，所以情绪才这么高低起伏不定？”

　　“我……可以在乎杨安吗？”她哀怨地嘟囔了一句，昏沉的脑子早就完全停工。

　　韩文森瞪着她水汪汪的大眼，蓦地重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笨蛋。”骂得还算浓情蜜意，而双手更是情不自禁地把她全抱拥到自己身上。

　　“你干吗骂我？”她仰头看着他露出一排白牙。

　　“因为你喜欢我。”呵呵呵。这种感觉很好，很有重温少年恋爱的感觉。

　　“我喜欢你，所以你骂我？”江采薇趴在他的肩上，边说话边打起盹来。

　　“我骂的是那个闷葫芦江采薇。喜欢我就要说清楚、讲明白嘛！”都怪她平日做人处事太成熟，而他又太少跟这种二十来岁的女人相处。

　　他现在知道以后逼供要找什么时机了。她不是惯于熬夜的人，一旦晚睡整个人便陷入浑沌状态，脑子完全无法思考。

　　瞧瞧她，居然又快睡着了。不行，他还有问题尚未解决。

　　“我下个礼拜回美国。”他咬住她的唇，缠绵地在她唇边厮磨着。

　　她身子一僵，怎么也无法响应他的热情。她手足无措地捂住他的唇，脑子轰轰轰地回响着他的话。

　　他要回美国了——她眨着眼，视线却愈眨愈模糊。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低喃着。

　　“小傻瓜，你当然跟我一块回去。”韩文森的男性自尊被完全地满足，他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我已经让人帮你办美国签证了。”

　　“我不要去美国。”他真的想带她去美国，江采薇的睡神在仓皇间逃走，她睁着大眼，头痛不已地看着他。一想到要离乡背井到美国去，她好不容易才停住的泪水又开始蓄势待发。

　　这样的三人行要演到美国吗？

　　杨安看她的样子，总是有礼而倨傲漠然。如果到了美国，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难道要像个小媳妇一样地由人欺负吗？

　　看得出来她害怕得要命。韩文森拉过被褥将她包了一圈，然后抱着这条美丽的毛毛虫倚着床头柜而坐。

　　“为什么不和我去美国？”闲谈似的问道。既然知道她喜欢他，那其他的闲杂小事就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我去美国要做什么。”她六神无主地说道。

　　“当然是去陪我。”他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知道我早晚都要回国的，你总不会以为只要我来的时候负责陪陪我就好了吧？”

　　“不是吗？”她想伸出手抗议，他却恶作剧地把她搂得更紧。

　　她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从被子底下挣扎出一双玉腿，徒劳无功地在半空中踢着。他瞧着有趣，也就没阻止她孩子气的举动。

　　“我在哪儿，你到哪儿。”虽然他本来的想法和她一样，不过他向来不违反自己的心意，“刚才不是有人说她什么事都顺着我的意思吗？”

　　“这样不行啊。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到了那里没有一技之长，我对美国不熟，对外国人也没有兴趣，他们的食物我也吃不习惯……”她竭尽所能地把想到的理由都说了出来。

　　“你似乎没有资格说不要喔。放心，一切有我在。”他按住她的唇，阻止她无止尽的叨絮，“下星期一，我会在‘酒窖’办个小型的欢送会，顺便介绍我的一些朋友们给你认识。欢送会的细节我会让狄恒跟你接洽。你如果不想做，丢给安也可以。好了，睡吧，瞧你累的。”

　　他不容拒绝地搂着她摊平在床上，而她却睁着大眼，怎么样也无法入眠。

　　如果她不想做的话，可以丢给杨安？那他干吗坚持带她去美国？

　　杨安可以“名正言顺”地陪他啊！

　　他到底想变什么样的戏法？她真的要用第三者的身份被锁在他身边一年、两年、十年，到她脑神经衰弱吗？

　　她蜷曲着身子，一夜失眠。

　　数十位宾客窝在“酒窖”，营造出一室的笑语哗然。

　　韩文森把江采薇搂在身边，四处穿梭寒暄着。不是没发现身边的她有多不自在，却强迫着她习惯这一切。

　　到了美国后，比这更大的阵仗，她都要见识，现在充其量只能算是试片。

　　“文森，什么时候也回来帮我募款，召集一批金主让我挥霍？”贾导演重重捶了下韩文森的肩膀。

　　“等你拍的电影票房超过一千万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个。咳咳……”韩文森干咳了两声，不客气地回揍了一下这个号称票房毒药，却极具中国美学艺术天分的导演好友，“我最近想拍一部中国古装战争文艺爱情史诗片，有没有兴趣来指导一下……”

　　“拜托！一听就是烂片。”

　　“我总要赚了钱，才能买你片子的版权，这样你的肚皮才不会饿扁。咳……”

　　江采薇低着头静静地听着，看着自己手里的可乐，数着玻璃杯上滑落的第五十三颗冰凉水珠。

　　他的朋友都很好相处，是她自觉身份别扭，所以不敢搭话。没人直接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大家那种不言而喻的眼神，就是让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旁边的这位小美女该不会就是那部古装文艺爱情片的女主角吧！”贾导演揶揄道。没见过文森那么宠谁，一路像个保母似的跟前跟后。

　　“采薇，你对当电影女主角有兴趣吗？”韩文森挑起她的下颚，认真地问道。

　　五十八颗水珠！江采薇陡然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用力眨了几下眼。

　　“什么女主角？”她茫然地问道。

　　“我的最佳女主角啊。”他捧着她的脸庞。

　　其实，采薇很上镜的——巴掌大的小脸蛋，很莹亮的东方眼眸，娇柔的身段及眉宇间淡淡的沉静气质。很古典、很有特色。

　　“我……我才不是。”她很快地瞄了一下贾导演，红着脸拨开韩文森的手臂。

　　“你伤了我的心。”韩文森抓着她的手贴在胸口上。“文森老家伙还不快速速现身！”

　　一名晚来的宾客染了一头红发，一身酒气地冲到韩文森面前。

　　“你什么时候和安结婚？”红发客朝几步外的杨安挥了挥手。

　　以韩文森和江采薇为圆心的十步范围，顿时呈现片刻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有意或无意地都朝江采薇射来。

　　江采薇低头避开那些视线，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韩文森却快她一步揽住她的腰。

　　“干吗——你不会又另结新欢了吧！”红发客自以为幽默地说道，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了两声。

　　“我看你还是放弃当摄影师吧！观察力真差。”贾导演心有不忍地看着小美女不知所措地咬着唇。真是我见犹怜啊！

　　韩文森握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说道：“别怕，有我在。”

　　江采薇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喃喃抱怨道：“要不是你拉着我到处晃，怎么会变成这样。”

　　怕别人听见，所以声音压得极小声，偏偏她声音一小，天生的软调性嗓音便让她像在撒娇一样。

　　“你真可爱。”韩文森大笑一声，堂而皇之地把她搂到胸前。

　　江采薇找不到地洞可钻，只能鸵鸟地把头埋到他的胸前，然后“不小心”地踩了他重重一脚。

　　“痛痛痛——”韩文森曲起一脚，原地跳着打转兼哀嚎一声，“你谋杀亲夫啊……咳！”

　　“乱讲话。”江采薇根本不敢往杨安的方向看去，只能用尽全副心力瞪着韩文森，眼里还闪着可疑的水光。

　　“我投降。”韩文森叹了口气，示好地想拉住她的手，她却怎么也不让他碰。

　　“喔——原来如此。”后知后觉的红发客目光一转，旋即刮风般地捞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你是韩文森的新女友吧！你好。”

　　韩文森抢回江采薇的手，没让别人碰到她的手。她吓到手指都冰冷了。

　　“她几岁了？成年了吧?”红发客嘻嘻一笑。

　　“红毛番，你很吵。”韩文森当下决定把这人排除在下一批合作名单之外。

　　“我再吵也没有宁宁聒噪。她还没上来吗？我刚才停车的时候有看到她啊！”

　　宁宁来了吗？江采薇躲在韩文森身侧，却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大门。

　　“你刚才不是说要跟我谈你最近准备开拍的大作？”贾导演故意转了个话题，努力不让话题再转到江采薇身上。

　　“对啊，我最近刚看完一个剧本……”韩文森给了老友一个微笑后，便听见几声雷吼长驱直入室内。

　　“让开！让开！是人就不要挡路。”

　　周宁宁以破竹之势，快速通过人群，直冲到江采薇前面。

　　“宁宁。”江采薇开心地就要伸手拉住好友。

　　咦，动不了？

　　江采薇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不放人的固执大掌。

　　她举起手臂，重重一甩，韩文森的五指仍然不动如山地扣着她的手腕。

　　“你干吗拉着我的手？”她看着他无辜的眼神，娇声质问道。

　　“我吃醋，你对宁宁比对我好。”

　　韩文森凝视着她的眼，半真半假地说道，引起众人轰然一笑。

　　“喔，文森这回很认真嘛。”红发客在一旁鼓噪出声，江采薇才松懈下来的表情旋即又变得极度紧张。

　　“你想不想我拿胶带封你的嘴？”韩文森沉下脸，口气不善地说道。

　　“你试试看啊！”红发客挺直身子，眼神凶恶。

　　江采薇的神经才刚绷紧，周宁宁就已经把红发客往杨安的方向推。

　　“去找你的女神啦！”嗓门之大，无远弗届。

　　“他喜欢杨安？”江采薇低声问道。

　　“喜欢很久了，不然干吗冲着韩文森找碴？”周宁宁不以为然地说道。

　　男女关系是不是早就复杂化了？现场的人对于她与他、“他”与“她”之间的关系都不觉得惊世骇俗。相较之下，她这个当事人反倒像个落伍的老古板。江采薇苦恼地忖道。

　　“他可能也有点小小嫉妒韩文森吧。这家伙年轻又有钱有势，连我都想踹他几脚。”周宁宁朝韩文森扮了个鬼脸。

　　“宁宁，我该怎么报答你的夸奖？”韩文森很哥儿们地拍拍周宁宁的肩膀。

　　“你不用以身相许，我对那种分尸过的身体没有兴趣。把采薇借我聊一下天，这样就可以了。”周宁宁拉过江采薇的手，然后把一个纸袋塞到韩文森手里，“拿去！采薇要我买给你的。拿好喔！如果洒出来半杯，可不关我的事。”

　　“你干吗说是我要你买的……”江采薇的脚踢踹着地板，只希望能挖出一个洞来。

　　“你关心他，干吗要偷偷摸摸的？”周宁宁奇怪地说道。

　　“小声点。”江采薇急忙扯了一下周宁宁的手臂。

　　“这是什么东西？”韩文森笑盈盈地挑眉望着她。

　　“冰糖银耳。”周宁宁说道，附赠一个不以为然的白眼。

　　“我吃这个干吗？”他拿着纸袋，就要往采薇挨蹭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隐疾啊？”周宁宁冷哼一声，挡在江采薇前面。

　　“我哪有隐疾，我体魄强健、精力旺盛，采薇足以为证。”韩文森大声抗议道。

　　“你这几天在咳嗽，气管不好啦。”江采薇柔声说道。

　　韩文森双眼冒出幸福的小星星，意气风发地朝宁宁呵呵一笑，“寡人没隐疾。”

　　“你懂不懂得感恩啊？这可是我求我老爸求了……”一分钟，“呃，求了很久，他才愿意动手做出这甜而不腻的美食极品。采薇最喜欢吃了！”周宁宁得意洋洋地说道。

　　“原来我的薇薇最近比较丰腴，就是因为吃这些啊。”韩文森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腰身，“我没有抱怨喔，你还是很有曲线啦。”

　　“我不要理你们了。我的脚好痛，我先去后面休息一下。”江采薇发现自己站在两个大嗓门中间，根本毫无隐私可言。

　　江采薇匆匆拎起裙摆，经过杨安的身边时，朝面无表情的她点了点头。

　　她一直觉得杨安的反应没有韩文森想象中的无所谓。爱上这样的男子好悲哀，因为他不在乎的东西，他连最基本的“注意”都做不到。

　　“好好休息。”狄恒从吧台里抬头，跟她打了声招呼。

　　江采薇笑着点点头，踮着绷到发紧的脚尖，往后台走去。

　　“她干吗一脸把我们俩当成蟑螂的样子？”

　　江采薇推开后台门时，发噱地听到韩文森抱怨道。

　　“她也经常严重伤害到我的自尊，我说话有很大声吗？真不清楚女人在想什么。狄恒，来两杯酒！”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的周宁宁，也跟着大声说道。

　　“你先跟你身上的酒疹商量好，请它写保证书给我再说。”狄恒斩钉截铁地说道。

　　江采薇笑着关上门，把外头的音乐及人声全都阻隔在外。

　　呼——她长喟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垂下肩，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到她以前的休息室。

　　迫不及待地窝进梳妆台前的椅子，把鞋子甩到她看不见的地方。镜中像个搪瓷娃娃的女子，有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孔。

　　六岁之前的记忆或许模糊，但是旁人的指指点点，闲言耳语她是记得一些的。性格中有些挥不去的自卑怯懦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从知道他要带她去美国的那一晚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地好好睡上一觉。

　　而她的抗压性想来似乎很强，否则怎么会还胖了两公斤？再胖下去，可能就会传出什么韩文森女友怀孕的耳语了。

　　江采薇看见镜中的女人脸庞陡地惨白。

　　她上次的生理期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还是更久？

　　她想不起来……

　　“嗨。可以打扰一下吗？”杨安的脸出现在镜中。

　　江采薇震惊地回身，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椅子掉到地上……

　　
第八章:

　　8

　　“你没事吧！”杨安连忙上前扶起她。

　　“没事。”

　　江采薇摇摇头，揉着自己发痛的膝盖，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光脚丫。

　　杨安低头看着比自己娇小了十厘米的她，慧黠的眼中并没有显出太多的情绪。

　　如果她的直觉没有错，对于这种三角关系，江采薇是心虚且不安的。而文森太投入了，投入到了让未婚妻该产生危机感的地步。

　　文森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

　　“我吓到你了？”杨安问道。

　　“没有，我刚好在想事情。”江采薇揪着胸口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幸好，没撞到肚子。

　　“你是在想文森吧！”杨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

　　“也许吧。”

　　在杨安的逼视之下，江采薇加长了呼吸频率。她们两人从不曾有机会私下谈话过，而她也不会笨到以为杨安是来嘘寒问暖的。

　　“文森在帮你办美国签证。”杨安冷静地说道。她这回如此频繁地出入文森的住所，就是因为感觉到了危机。

　　“对不起。”江采薇只能这么回答，十指陷入手掌间。

　　“对不起是无济于事的，我要的是实际一点的答案。”

　　“我……对不起……”江采薇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说这句话，因为她什么解释也无法给，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就是这副年轻荏弱的样子迷住了韩文森吗？所以她可以不去工作，靠着韩文森过日子？杨安鄙夷地想道。

　　“请你离开他。”杨安命令地说道。

　　“如果他要我离开，我就会离开。”她诚恳地看着杨安。

　　“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你以为自己的这种行为很可取吗？你不知道自己已经伤害到别人了吗？不要以为——”

　　“我和他之间不只是爱……”她努力地想用最模糊而易懂的矛盾字眼来解释那层金钱契约，但口拙的她却找不到适合的言词，只能结巴。

　　“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爱他？你有我爱他吗？我爱他十年了！”杨安的音量在小房间里轰地炸开来。

　　江采薇错愕地看着杨安，讶异于那石破天惊的告白，更讶异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眸。

　　“我不是那个意思……”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啊。她想解释，却无法为自己伤害到别人的行为脱罪。

　　“对不起。”江采薇红着眼眶说道。

　　“我不需要谁的同情。”杨安别过头，似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当初就是因为他喜欢自由，所以我特意让他觉得我是最不会变成他负担的女人。结果呢？他居然想锁住你为他独有。我可以容许他游戏人间，却不许他放任何心在其他女人身上。”

　　“如果爱他这么痛苦，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她真的不懂。因为她无法忍受一个有外遇的伴侣。

　　讽刺的是，她却成了别人的外遇，还可能有了孩子……

　　一阵昏眩袭上脑门，她蹒跚地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

　　“你说得倒是轻松，爱一个人如果能够轻易地放手，那还叫爱吗？”杨安望着她青白的脸色，说出口的话只是更加不留情，“我可以忍受丈夫肉体外遇，却不能忍受他连心灵都有了外遇。肉体的冲动可以被取代，精神的背叛却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回忆！”

　　把江采薇逼走，是确保自己地位的惟一方法。

　　“如果他爱上的只是你想让他看见的你，你也觉得无所谓？如果你不是他的另一块拼图，提心吊胆地陪在他身边也无所谓吗？”以爱为名的牺牲，她一辈子也不能理解。夹杂着恨怨的爱，是随时都可能会变质的。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杨安脸色愀然一变，没想到这个小女生居然还有胆子教训人，“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希望我离开，因为我一离开，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他知道你的心机这么重吗？”她忿忿的语调，甚至让她微低的声音显得高亢。

　　“我从来不敢奢望他会是我的。”江采薇看着连生气皱眉的模样都有几分神似韩文森的杨安。

　　“说得这么客气，却又肆无忌惮地强占别人的男友，真是让人寒心。”杨安毫不领情地说道。

　　“我有我的苦衷。”呵，好烂的理由啊！江采薇苦笑着。

　　“什么苦衷？”杨安紧盯着她的眼。

　　“他帮过我。”江采薇只愿意委婉地说道。她也有自尊啊。

　　“他帮了你什么忙，你竟感动到要以身相许？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已经订婚的男人帮忙?他帮的忙，难道其他女人不能帮吗？”

　　“其他女人或许可以帮我，但是他已经帮了我。”

　　“为了钱？”杨安敏锐地问道。

　　江采薇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我真是没想到韩文森居然也要花钱买女人？”杨安脸色迥然大变，怒火更炽。

　　韩文森居然喜欢江采薇喜欢到不惜花钱包养她！

　　江采薇看着地板，没有能力为自己反驳。如果连她的地位都这么岌岌可危，那么孩子以后的路会走得多辛苦。为什么他不曾想想她的处境？

　　韩文森其实好自私！

　　江采薇心一惊，冷意自骨子里窜了出来，寒彻地让人颤抖。

　　“文森花了多少钱包养你，我给你！”杨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江采薇愕然地仰头看着杨安，手指抓着椅背直到指节泛白。

　　“你如果把钱还给他，那你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了，你给我立刻离开他。”知道她的来历之后，杨安说话的口气更加不客气。

　　“在我最危急的时候，他拉了我一把，我如果就这么离开，那就是忘恩负义。”她直觉地这样回答道。

　　“你还敢说你对他没有私心，你根本就不想离开他。”杨安抓住她的肩膀，凶怒地瞪着她。

　　江采薇闻言，重重咬住了自己的唇。没错，她是存了私心。恋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善于为自己的一切找出“以爱为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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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怎么告诉自己不可全盘沦陷，她还是对他全心付出了。只是他没有爱她爱到义无反顾，为了她斩断其他前缘，他甚至不曾提到永远……

　　杨安的建议未尝不是她的另一个出路。江采薇默默看着杨安，心里却因为这样的想法而蹦出好多希望。她好想逃开这堆不正常的一切啊……

　　“如果你不是存心要和我抢他，就把你的价码开出来。”杨安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你不说价码是不是？那我直接去问他！”杨安扭头就往外走。

　　“如果你不想他和你翻脸，那就别问他。”江采薇轻声说道。韩文森是孩子脾气，最不喜欢别人强押着他去做什么事。

　　“说得一副你很了解他似的。”杨安在门口停住脚步，不服气地仰起骄傲的脸庞。

　　“不，我不了解他，否则便不会因为你的提议而动摇。”江采薇站起身，走到杨安的面前，“我的价码很惊人。”

　　“文森值得任何价码。”杨安自信地说道。

　　“七百万。”江采薇简洁地说道。

　　“七百万……”杨安重复了一次，重喘了一口气，把脸别开后，又不可思议地转回到江采薇的脸上。

　　江采薇没有挪开视线，就算杨安甩她一个巴掌，她也会认了。

　　杨安瞪着眼前纯洁得一如天使的脸孔，冷汗却是直淌。

　　如果自己失去文森，失去的何止是七百万，那将是一笔难以计数的天文数目！不行，她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留在文森旁边。

　　“我会给你一张八百万的支票，你马上走。”为了日后的婚姻利益，杨安咬牙说道。

　　“我只拿七百万。而这些钱，我会还你的。每年每年分期还你，我不想欠你什么。”江采薇坚定地说道。

　　“你可以拿他的，就可以拿我的，反正都是金钱交易。”

　　“对啊，我似乎老是太高估自己了。”江采薇落寞地笑着，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腰身，突然很希望有个只以她为重心的人，好好地爱她。

　　她现在真的很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丑话说在前头，请你拿了钱之后，就离开得干脆一点，不要让文森旧情未了。你已经伤害到我了，我不希望我未来的婚姻还有你的阴影，可以吗？”杨安强硬的态度中渐渐流露出哀兵姿态，她知道这女人会吃这一套。

　　“我既然拿了你的七百万，我和他之间就会断得干干净净。”江采薇娇柔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吗？真是让人感到期待。请问你如何和我断得干干净净？”

　　韩文森脸色铁青地推开休息室的门，利刃般的锐眼直射向那个脸色雪白如纸的小女人……

　　“说啊！你要如何和我断得干干净净？”韩文森眯起眼，豹般的锐眼紧盯着猎物，像是随时都要将她大卸八块。

　　江采薇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直到再也无路可退，而他的大掌正好在此时猛然向前一击，重重捶上她脸庞边的墙壁。

　　她没有闪躲，甚至没有避开眼，他眼中的怒火烧得她不能动弹。

　　他在生气。但，为什么？

　　江采薇凝睇着他，却冷不防被他的大掌掐住脖子。她重喘了一口气，却在同时放弃了挣扎。她像被扯断羽翼的小鸟，在他的掌间生死未卜。

　　她细弱的颈不难折断吧。韩文森收拢了手指，看着她的脸庞从浅粉漫成一片艳红的死亡颜色。

　　他的手指没有理智，没有法子控制。所以他只能漠然地瞪着她喘不过气，却始终没有开口求饶的双唇。

　　是啊，除了钱之外，她无所求。是他要求的太多！

　　“文森，不要这样！”杨安惊叫出声，伸手想抓韩文森的手，却被他推到一旁。

　　“反正只是一场交易，付款的是谁不都一样吗？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女人而惹上官司。”杨安极力劝说着，心里更加坚定让江采薇离开的意念。

　　谁知道韩文森会如此暴怒呢？

　　“原来如此，付款的是谁全都一样吗？”他瞪着江采薇，手指略松了几分，因为要听见她的答案。

　　“对。”江采薇嗄哑却冷静地说道，她知道他不会真的掐死她。

　　杨安说得对，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不值得。

　　神思恍惚间，江采薇的唇边浮起一个自怜的微笑，然后在下一刻，她被狠狠甩了一个巴掌，整个身子竟扑撞上了墙壁。

　　肢体与坚硬壁面撞击的声音，清脆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惊。

　　韩文森交叉着双臂站在一边，冷眼睨着她。

　　那一巴掌甩出去的同时，他对她的最后一丝情意也就此烟消云散。

　　七百万买一个教训或许太贵，但是能识清她的真面目，也还算勉强可行。他该觉得安慰吗？

　　“该死的！”韩文森一脚踹上椅子，椅子飞撞上门扉，发出轰然巨响后，“砰”的一声滚到杨安脚边。

　　杨安噤声，猛打了个冷颤。自己是不是把韩文森估计得太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了？

　　“怎么不笑了呢？亲爱的。”他低头看着江采薇，除了额上的青筋，他微笑的模样若无其事得骇人。

　　江采薇倚着墙壁，慢慢蹲下身子。头没有想象中的痛，只是有些昏昏麻麻的感觉。

　　眼前模模糊糊，很像一场梦境。

　　“不敢说话了吗？还是说不出话了呢？我的巴掌甩得太用力了吗？”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柔声说道。

　　“如果你想用暴力，我没有反抗的权利，不是吗？”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死命掐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表现出喜怒哀乐。

　　“瞧我运气多好，居然找到了一个多功能的娃娃！生气时可摔可打，欲火中烧时还可以陪我上床，那些拜金女子实在应该拜你为师的。”

　　韩文森左手握住她的下颚，右手指尖看似迷恋地滑过她的淡柳眉。只有近在咫尺的江采薇，才能发现他眼中的恨意有多浓。

　　被他掐住的喉咙已经在隐约作疼，江采薇是从这时候才开始产生了恐惧，此刻的他像头失去理性的兽。

　　“文森，她已经决定接受我的七百万了。你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了。”站在一旁的杨安急忙说明道，他却完全不理会她。

　　“亲爱的采薇，有件事我感到相当好奇……”

　　他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江采薇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呼吸，只能跟着他的话提心吊胆。

　　“如果你只是要钱，那么接受我的钱和接受她的钱有什么不一样？”韩文森眼眸冰冷，面带微笑地问道。

　　因为我的孩子不会变成一个私生子！江采薇咬住自己的唇，不敢泄漏出心声。

　　“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耐性，我讨厌一个问题问上好几次！”他恶拧着眉，霸道地恐吓着。

　　“当然不一样，我和你在一起是不对的。”话一出口，她望着韩文森精明的眼眸，懊恼得很想甩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还有期待的话？好像她在期望自己是他惟一的伴侣似的。

　　江采薇狼狈地别开头，韩文森没让她有避开的机会，果断地把她的脸庞扳回。

　　“把话说清楚。”他命令地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三个人的爱情本来就不应该。”她尽可能地轻描淡写，语气的悲苦却由不得她控制。

　　“我从来不知道你的道德感这么强。”韩文森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口气却放软了几分。

　　“文森，你别忘了一件事，人家还有个备胎男友。”杨安很快地插话说道，适时地燃起另一场战火。

　　江采薇看了杨安紧张的脸孔，她噤了声且并未替自己辩解。在某些方面来说，她欠了杨安……

　　隐约之间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她也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好一句‘对不起’。”韩文森突然放声大笑，用力鼓掌起来，“拿了安的钱，你还可以若无其事嫁给吴炳中，然后拿他的钱还给安，这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我改天拍片看到外貌清丽、心机深沉的女主角时，我会请她来跟你认识一下的。”在她阿姨告别式的那天，她只允许吴炳中前往时，真相其实就已经大白了！

　　韩文森笑着弯下身，把江采薇整个人揽贴着他的身子。

　　杨安握紧了拳头，担心害怕着他不愿对江采薇放手。

　　“我会把钱还你的。”江采薇尽可能平静地说道，被迫贴在他胸口上的身子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速度有多惊人。

　　他让人猜不着心思时，像个视人命如无物的恶魔！

　　“把安给你的钱还给我，你还真是有骨气啊！要不要我干脆在外头帮你搭个台子，公开拍卖一番，价高者得标？”对眼前的她再没有任何怜惜，她只是他痛苦投射的一个箭靶，“不过，我想除了安和我之外，没有人会傻到出七百万的天价买下你。但是我想你多卖个几次，也许就够了。你似乎也这样想过，不是吗？况且，你现在的身价今非昔比了，韩文森的御用情妇应该还有点行情的。而且就我的经验谈来说，你在床笫间还算销魂。”

　　“不要说了！”江采薇压住自己的耳朵，尖声说道。

　　“听不下去了吗？或者我们该做些有趣的事，来替这个夜晚做个了结。”

　　江采薇痛哼了一声，想挥打的双手却轻易地被他单手拉直扣在头顶之上。

　　被摆弄成这样的低级姿态，她不敢再睁开眼，只当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她所恐惧的感情第三者？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不白之冤？江采薇的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这些疑问，转得她头昏欲呕。

　　“安，你出去。”韩文森回头低喝了一声。

　　“我不出去，因为事情还没有解决。”杨安努力保持镇定。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韩文森的发滑落颊边，望着江采薇的眼神堕落而邪佞，“我不会让她拿你的七百万。”

　　“可是，我和她已经达成了共……”

　　“如果你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你最好现在就出去。她拿了我的钱，现在是她尽义务的时候了。”“文森，我……”杨安还想拉回一些优势。

　　“求你出去，好吗……”江采薇的泪滑下脸庞，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滚出去！”韩文森怒吼了一声，鸷猛的眼神却紧盯着江采薇。

　　“文森，你太伤我的心了。”

　　杨安重重地甩上门，于是室内只剩她细碎的呼吸声与他愤怒的气息。

　　“你不该那样对待安的，她很爱你。”她的声音可耻地近乎低鸣，只能努力找些话题让自己分心。

　　“你知道我和她之间有多少合作关系吗？我手边可以动用的资金是几千万的美金，她从小在这个圈子打转，利害关系她比谁都清楚。她会跑来煽动你离开，是因为她错估了形势——以为你是个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天使。可笑！”

　　“她如果不在乎你，就不会有希望我离开的危机意识。”她想直起身子，他的重量却把她牢牢地压靠在化妆台上。

　　“互不干涉是我们的原则，她爱我的程度，没有比爱她前几任男友多。”很好，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想到别人。

　　敢情在她的心目中，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远比他来得重要！

　　“那是因为她不敢让你觉得被拘束住，所以才会……她才会学你一样游戏人间的。”

　　“如果真的有女人能让我不再眷恋其他美丽，我何必游戏人间？”他嗤之以鼻地说道，心中却是陡然一惊。和她在一起之后，他的确不曾为其他女人动过心。他甚至动了念要把她接到美国，甚至努力地想帮助她打入他的圈子里。这些是为了什么?韩文森停住所有勾引的举动，他板着脸孔，瞪着镜中那张让他百看不厌的脸孔。

　　该死的。他居然爱上她了！

　　“找不到真爱，只是你们男人喜新厌旧的借口。”他又生气了。江采薇的手指盖住镜中那双暴戾的眼。

　　“那你又如何知道安的那些话，不是女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如同她假惺惺的关怀，也只是因为他是那个付钱的人！

　　“你又没试着了解过她，你怎么能够定她的罪名？”这话怎么如此贴近她心里的疑惑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他扯下她贴在镜上的手，看见她怨懑的眼神。

　　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她才是真正冷血无情重利轻情的人！

　　“我的确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试过，但是你不尊重她却是事实。”她继续说道。

　　“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在替你自己博得同情票吗？没有用的。我不会再听你的任何狗屁话。”

　　他放开她，直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冷静得像刚处理完一件公事。

　　“叫宁宁到我那里拿回那张七百万的合约，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当不曾发生。”韩文森走到门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江采薇颤巍巍的手拾起衣物穿戴，甚至连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没有。她喘着气，偎坐在墙边，一任泪水放肆地流了满面。

　　“采薇。”过了一会儿，门板被轻敲了两下后，传来周宁宁担心的声音，“我进来了。”

　　江采薇激动地抬起头，哭到天昏地暗的小脸正好迎上周宁宁的视线。

　　“你怎么了？”周宁宁冲到她身边，着急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我去拿面纸。”

　　“别走……我……”她抓着周宁宁的手，喘息地哭喊着，“我自由了。”

　　“我听不懂。”周宁宁不解地问道。是文森大哥要她进来看采薇的，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他要把那张七百万的合约还给我。”她的唇角颤抖地说道，手指抚住喉间被他咬痛的肌肤。

　　“他强迫你……”周宁宁傻了眼，这才发现江采薇身上处处可见的吻痕、指印。

　　“我去揍他！”周宁宁跳起身就要往外冲。

　　“不要，让我保留一点尊严吧。我们之间已经毫无瓜葛了……”江采薇趴在周宁宁的肩头痛哭出声。

　　“笨蛋，你干吗那么自责。你爱他，不是吗？”周宁宁叹了口气，拍着江采薇的背。

　　“我爱他。对，我爱他。”她一边微笑，一边拼命地掉眼泪，“但是，我爱他又能如何？他永远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算了，那就别理他了。反正你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先让采薇的心情平复了以后，再慢慢想要怎么办吧。

　　“对，我也不想让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他有一个不尊重女人的父亲。”江采薇接过周宁宁手中的面纸，擤出一鼻子的辛酸泪。

　　“你说什么？你有孩子了？”周宁宁大张着嘴，只差没有口吐白沫。

　　“可能有了，因为我的生理期一向很准时……”在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她终于能够露出一个比较正常的表情。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要一个人把孩子扶养长大吧？”周宁宁警戒地看着她这个外柔内刚的固执派死党。

　　“当然是这样啊。”江采薇理所当然地说道。

　　周宁宁呻吟了一声，看着眼前江采薇伪装平静的脸，再想到外头韩文森那张被倒会的泥浆脸。

　　她就不信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九章:

　　9

　　知名制片韩文森与导演杨安笃定明年踏上红毯的为一端。

　　“文森大哥？”周宁宁从韩文森半开的门口探出头来。

　　“你怎么来了？”韩文森从《洛神》的电影企划书上抬起头来，惊讶地问道。

　　“我来恭喜大哥即将结婚啊！”周宁宁挥舞着手上的报纸，大声嚷嚷，“你真是不够义气，这么大的消息，我还要从报纸上得知。”

　　“那是安自己放的消息，与我无关。我已经跟她谈过了，以后这件事会低调处理的。”韩文森轻描淡写地说道。

　　“传闻老大这一两个月不近女色，杨安当然以为你打算定下来了。”周宁宁打哈哈地说道，暗自打量着韩文森实在称不上容光焕发的黯淡脸孔。

　　她刚刚进来时，整个部门安静到没有一点人气，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当我是皇帝，没事就宠幸后宫啊？”韩文森抢过她手上的报纸敲了一下她的头。

　　“她”也看到这些消息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你和女人永远互相吸引嘛！”周宁宁笑着说道。

　　“你和狄恒在一起那么久，怎么就学成了这副江湖味啊。”他哑然失笑地看着满二十岁后，愈来愈有型有款的小妹。

　　“我和他是好哥儿们嘛。”周宁宁耸耸肩，一头半长不短的发翘得很俏丽。

　　“唉，这才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韩文森笑着为好友惋惜一番，然后揽过她的肩到沙发上坐着，“怎么有空到美国来？”

　　除了到狄恒家串门子的习惯，宁宁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他能想到的惟一理由就是“她”！

　　韩文森皱着眉，挥去心头的纷乱，从沙发边的冰箱拿了瓶果汁给她。

　　“偶像明星拍写真集，身为造型师的我，自然要随行喽。”周宁宁接过柳橙汁，很快地喝光一罐，“还要喝！”

　　“你愈来愈成气候了。”终于知道狄恒为什么叫她“小水牛”了。

　　“谢谢夸奖。”再喝掉一瓶柳橙汁后，从不知道委婉为何物的她，直截了当地冒了一句，“然后，采薇也来了。”

　　韩文森握着杯子的手一紧，漠然地说道：“她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周宁宁翻了个白眼。他知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很好笑？

　　“就算她生病了也与你无关？”周宁宁好整以暇地又补上一句。

　　“她生病了?”果汁被重重地放到桌上，他脸色骤然一变，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急躁。

　　“形容枯槁啊。”她附赠一声语重心长的叹气。

　　“她生了什么病？要紧吗？生病了，你还让她到美国？”

　　两道打结的浓眉配合焦急的眼神及过长的颓废乱发，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她生的是心病。”周宁宁拍拍韩文森那双把人抓得很痛的大掌，重新把果汁塞回手里。

　　“你在搞什么鬼！”韩文森神色不善地瞪着眼前这双古灵精怪的眼睛。

　　“没事啊！只是报告一下近况而已。”不错，有反应就是好反应。

　　“那可以改变话题了吧。”他已经尽量不去想她了，他不是那种为情所困的男人！

　　他只是很自虐地在策划《洛神》的选角时，不停地在各个试镜的女主角脸上寻找着某个相似的轮廓。

　　“好啊！我这人最从善如流了，你想听什么话题？”没给人发言的机会，她又刮起一阵大风大浪，“最近我的一个好朋友结婚了，和她的新婚夫婿到美国度蜜月兼休养生息。她丈夫是医生，她是护士，伉俪情深、夫唱妇随，很棒对不对？”

　　“你骗人！”韩文森从齿缝里迸出声音来，狠狠地瞪着她。

　　“我没有。”她举手保证——她的朋友很多。

　　“非常好。恭喜他们！”韩文森暴吼了一声，起身冲到小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直冲上他的脑门，他的痛苦得到了几秒钟的舒缓，所以他又倒了一杯，继续麻木着自己。

　　她爱结婚就结婚，她爱嫁谁就嫁谁，干他屁事！他正好可以藉此告诫自己女人的无情寡义。好得不得了！

　　“老大，你们俩就打算这么耗着耗到第三次世界大战，才心甘情愿吗？”

　　周宁宁忍无可忍地抢走他手中的酒杯，偷喝了一口。哇！又辣又苦，怪物才爱喝这种东西。

　　“我说过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一拍桌子，抢回自己的酒杯。

　　“错，我偏偏就认为你们两个是天作之合，情缘一生一世。”周宁宁红光满面地说道。

　　“她已经结婚了！”

　　“谁告诉你的？”周宁宁摇头晃脑地说道。

　　“周宁宁！”

　　韩文森的十指紧握成拳，指节发出想揍人的“喀嚓”声音。

　　周宁宁扮了个猪鼻子鬼脸，感觉自己开始因为酒意而头发昏。

　　“你对这种社会版故事有没有兴趣啊……”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她又是叽里呱啦一串，“一个已婚、有点钱的小贸易商和一个年轻女子有了外遇，年轻女子甚至为他生下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六岁时，男人的老婆发现了这件事，当然是要他们分手嘛。已婚男人厌倦了外遇的风波，和年轻女子谈判要分手。这个年轻女人本来就因为男人一直不肯离婚而有些精神躁郁，一听到要分手的话，拿了刀到男人家寻死寻活，结果三个人就此同归于尽。”呼，说完了。

　　“老套。”他烦躁地打断她的话，只想问出一个答案，“采薇究竟有没有和那个家伙结婚？”

　　“你不是说你和她没关系了？”周宁宁得意地反将他一军。

　　韩文森双臂交插在胸前，恼羞成怒地瞠视着她，“你今天是来抬杠的吗？”

　　“你为什么不对我刚才说的故事，发表一些心得感想？”周宁宁追问。

　　“我对那种故事没兴趣！”他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想知道她到底结婚……”

　　“那个六岁小女孩的名字叫江采薇。”周宁宁轻声说道。

　　韩文森瞪着她脸上的忧伤，他的拳头立刻就击向吧台。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把自己的脸庞埋入手掌中。

　　难怪她总是无法很开朗、难怪她对于他和安的事总是默不作声、难怪她会选择离他而去……是上一辈的错误，还是他的混账造成了她现在的二度伤害？

　　宁宁说她“形容枯槁”，她的身子原本就纤弱，现在不知憔悴成什么样了……

　　“她现在好吗？”他抬起头，泛着血丝的眼是他的自责。

　　“你说呢？”她反问他一句，从他激烈的反应，知道自己这一趟并没有白走，“采薇一直是那种有点内向自闭的女孩，她不谈恋爱、不接近异性，因为这样她就不会陷入任何为难的处境里。谁知道她姨丈出了那种事，而她最大的资产就是她自己。所以，她才找上了你。”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韩文森烦躁地扯着头发，内心里有一把火正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也没想过要问——这才是重点。你一直以自我为中心。”周宁宁不客气地说道。

　　“因为她经历过那样的童年，所以，她才愿意接受安的钱离开我，因为她不想介入我们当第三者。”韩文森自言自语道。

　　“这位大哥，请你不要直接跳到结局，先问问你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周宁宁“好心”地提醒着。

　　“我做了什么？如果我早知道她的背景，我会对她多一些体谅与包容的。早知道，我就和安把话说清楚的。我早知道有她在身边，一切足矣……”韩文森泄气地垂下肩，“天……我犯了多少错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还没结婚。”周宁宁顺道补充道。

　　结果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兀自叨叨忏悔着……

　　“我们在一起时，我从没想过要为她放弃过什么，因为她是我花钱买到的女子。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爱我，像其他女人一样，甚至以为她应该因为感恩更加懂得回报我。细心如她，应该知道她对我而言，有着特别的地位。谁都知道，我不和女人同居超过一星期的。”他愈说愈激昂，只差没有以捶胸顿足来惩罚自己。

　　“她不是圈内人，她怎么知道？”周宁宁一棒敲醒他的自白。

　　“她应该告诉我她的过去啊！”他痛苦地嘶吼出声。“她哪敢说？她怕死了把自己的真心送到别人面前。如果说了，你还是一样当你三人行的老大，她这辈子都会得忧郁症的。”再拿针戳他一下。

　　“她要你来的？”他期待地看着周宁宁。

　　“哈，她才乐得摆脱你。”才怪。

　　“那你来做什么，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韩文森怒不可遏地说道，宁宁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他的胸口。

　　拔出刀刃——会血流成河地死去；不拔出刀刃——每一次呼吸都痛得他冷汗频流。

　　于是他选择瞪着杀人凶手，她干吗告诉他采薇的过去！

　　“天之骄子还是很难放下骄傲面具喔！你欠采薇一个道歉总是事实吧！你举行欢送会那天，你对她做的事能不能原谅，你自己心里有数。”周宁宁不屑地又补上一刀，痛死这个坏男人算了。

　　“我那天一想到她的心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我什么也没法子想，我气疯了。”

　　韩文森颈间的青筋毕现，一副凶神恶煞的狰狞怪样。

　　“那你还不去找她？”

　　“你不是说她乐得摆脱我？”他怀疑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凡事都听我的话了？”周宁宁学他挑眉的样子。

　　“去你的。”韩文森低笑出声，终于知道狄恒那个老家伙为什么钟情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了。

　　“采薇在哪里？”韩文森诚恳地问道。

　　周宁宁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条纸，“你要怎么报答我？”

　　“大恩不言谢。”韩文森一把抢过纸片，手掌甚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有好多话想跟采薇说！

　　“土匪。”周宁宁指着他的鼻子叫道，自顾自地窝到沙发里，“对了，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快说！”韩文森抓起车钥匙正打算往外跑。

　　“采薇不是一个人在公寓里。”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她和谁在一起？”他神色一冷，却有着杀敌斩将的自信。

　　“采薇和她八周大的小BABY住在一起。喏，钥匙给你。”

　　再度与他在同一个城市里，她已经不会再因为内心的空虚而痛苦到辗转难眠了。

　　她现在有了人陪——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孤单一人时的最好知音。

　　宁宁坚持要她出国散心，用了造型助理这个头衔拉着她出了国，而她答应的原因全是为了孩子的未来。

　　在这里待上两个月之后，她回去后便要告诉姨丈和亲友们，她在这里闪电结婚了。她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遭受到歧视的对待。

　　江采薇编织着手里的毛衣，心里弥漫着一种近似幸福的感觉。

　　有宁宁这么好的朋友和肚里的孩子陪伴在她身边，她怎么能够不努力微笑呢？

　　即便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有这些人陪着她，她还是该努力把日子过下去的。

　　韩文森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和杨安才是原本就该相属的一对，他们本来就应该结婚的——她催眠着自己。

　　大门开锁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江采薇急忙敛去脸上的落寞，笑眯眯地站起身，回头要迎接宁宁，“我煮了一锅……”

　　韩文森站在门口！

　　她手里的蓝色毛线团震惊地掉到地上，一路奔啊滚地停在他脚边。

　　“嗨。”

　　韩文森弯身捡起毛线，黝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她的气色不错，脸颊丰腴了些，不过穿着水蓝色宽松休闲长衫的她，还是窈窕得不像个……妈妈。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她小手揪住裙子，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宁宁告诉我的。”韩文森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心疼地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伤她多深啊！

　　“宁宁答应我，她绝对不去找你的。”她防备地看着他，整个人退到一座单人沙发后头。

　　“提醒我买份大礼送宁宁。”韩文森大跨几步，一伸手就要捕捉她。

　　江采薇一急，穿着毛拖鞋的脚突然绊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脸色丕变，扶稳她的腰。

　　她推拒开他的手臂，仍然尝试着想离他远一点，孱弱的身子于是不停地做出一些危险动作。

　　“你再动一下试试看。”他忍不住出口命令道。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她生气地睁大了眼，微怒地回话道。

　　“我是在关心你。”韩文森温柔地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精亮的眸子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的眼。

　　“关心我也不是你该做的事。”她别开眼，声音微哑。他以为他还有资格对她呼来喝去吗？

　　“是吗？我以为关心彼此才是我们的真正心声。沙发上的那件毛衣看起来很像是我的尺码，不是吗？”韩文森指着那件织了八成的男性毛衣，口气中有着感动，却也不免有些自满。

　　“那是给吴大哥的。”她老实地说道。

　　韩文森脸色一阵青绿，松开了她的手，忿忿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江采薇莫名地心虚了起来，因为他削瘦的脸庞有点憔悴、没有刮胡子的他虽然别有一种颓废的帅劲，但他看起来真的蛮需要温暖的。

　　“见鬼了！”韩文森诅咒了一声，又生气地踱步回她的面前，“在海岛穿什么毛衣？”

　　“吴大哥也在美国，现在就可以穿啊。”江采薇眨了两下眼，突然发现他小鼻子小眼睛的样子很像……吃醋。

　　他吃醋？她愣了一下，以至于来不及推开他蓦然逼近的脸孔。

　　“你不准嫁给吴炳中！”他灼热的呼吸纠缠着她。

　　“为什么？”

　　“带着我的孩子，你还想嫁给谁？”酸溜溜的话被他狂妄地说出口，霸气得就像是一种指责。

　　“你管我嫁给谁，我反正不会嫁给你！”江采薇鼻子一酸，使尽全力推开他。还以为他来是为了什么呢，原来宁宁什么都告诉他了，“你走开。”

　　韩文森后退了一大步，轻握着她的手腕，不想她太过激动。

　　“你不是不喜欢孩子吗？干吗现在出来闹场？这孩子是我的！”她甩不开他的手，开始任性地发起脾气。她讨厌他总是要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人爱。

　　韩文森举高右手，做了一个竖白旗的手势。

　　“人的想法随时在变，不是吗？我当然也可以当个好爸爸。”他平心静气地看着她，“孩子多大了？”

　　“两个月了。”她防备地看着他。

　　“怎么有的？”

　　“当然是你……”她说不下去，泪珠在眼眶打着转，“如果你来只是为了侮辱我，你可以走了。”

　　“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孩子是‘我们’的。”他沉稳地按住她的肩膀，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说那个什么避孕器的不安全吧！”

　　“你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记得用保险套……”她回嘴说道。

　　“你知道的，事有意外嘛！”他暗示地朝她眨眨眼。

　　她乍然红了脸颊，趁其不备推开他的手。她转身缩回沙发里，拿起棒针继续勾她的毛衣。

　　韩文森乘势坐到她身边，手指直接卷入她的毛线团里，阻止她为他的情敌编织温暖。

　　“采薇，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她看着他指间揪乱成一团的毛线，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抬头瞅望着他。

　　如果不是知道他即将和杨安结婚的消息，她或许会陶醉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里。她不想在他的柔情攻势下再度改变，因为除了她的身体状况，一切都没变。

　　“你不觉得一切已经太晚了吗？门在那边，请你离开。”她的唇角漾起一抹清荷似的淡笑。

　　“男未婚，女未嫁，没有什么太晚的。”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着。

　　状若无事的她，吓坏他了。

　　“承诺也是一种誓言。”她低下头，拿着棒针的手指在颤抖着，“你走，好吗？”

　　“我不会走的，除非我达到了目的。”他捧住她的脸，发自内心地低语着，“采薇，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她望着他那充满感情的双眼，心怦然狂跳着。

　　“原谅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爱你。”他虔敬地说道。

　　江采薇手里的棒针落到了地上，她慌了，整个人背过身去抓着沙发椅背，重重地喘着气。他疯了！

　　“你怎么可能爱我？除非你爱人的方式，就是伤害人！”她陡然回过身，两行清泪缓缓地滑下雪白的小脸，控诉着他。

　　“我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在办欢送会的那天，我才知道我爱你。”他握住她的手臂，脸上有着满满的自责。

　　“你爱我，你那天怎能还那样对待我……”

　　言未毕，她侧过头捂住自己的唇，干呕了几声。

　　“你还好吗？”他扶住她的腰，用最轻柔的力道拍抚着她的背。

　　“你走开的话，我会更好。”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再看他。

　　他就是吃定她忘不了他，所以才这样戏弄她吗？

　　“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失控吗？因为我在乎你，而你接受安的钱，完全不在乎离开我的表现，是在我伤口上洒盐的举动。我承认我从来不是一个有风度的输家。”他苦笑地说出自己的缺点。

　　“我不在乎？我是不敢在乎啊！”心头上那根自制的弦，“啪”的一声断裂。她啜泣地咬着手背说道：“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投入了之后，还能毫发无伤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敢投入。光是想到你和杨安的婚姻，我心里的罪恶感，就让我难受得好像要死掉一般。”

　　她揪着胸口，恍若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不容拒绝地揽过她靠在他的肩上，心疼她小小的身体里居然要压抑着那么多烦恼苦痛。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语道。

　　“说了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自取其辱，一切照旧。另外一种结果则会伤害杨安，她是最无辜的人，我能说吗？而现在的我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所以我才愿意说出口。”她看着他青髭的下颚，默默地把他的轮廓记在心底。

　　那样诀别的神情让他脸色一变，他扳正她的身体，急忙地说道：“我和安之间根本……”

　　“不要说好吗？我不想破坏你在我心中的所有形象。”她摇摇头，不想再听。

　　“你告诉你阿姨，你有孩子了吗？”他突然严肃地问道。

　　“我不敢……”她咬住唇，伤心又气愤地瞪着他。

　　她讨厌他总是一刀砍中她的要害。

　　“我陪你一块儿去告诉她，顺便为她上个香。”他神色自若地继续出招。

　　“我如果有勇气让阿姨知道，我怎么会不让你去参加阿姨的告别式？”她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头。

　　“你的想法好单纯，如果灵魂真是有知，你什么都不说，灵魂自然也能感应到。如果灵魂是无知觉者，你又担心什么呢？”韩文森揉着她打结的眉心，安抚地说道。

　　“我怎么有法子想到那么多，你不会懂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哀怨地瞥一眼罪魁祸首。

　　“我懂得你心神不宁，这样就够了。”在她还来不及把话题转到对他的失望谴责前，他连忙又丢了颗小炸弹，“其实，你阿姨的告别式那天我去了。”

　　“你还是去了……”她点点头，然后开始发火，“那你居然还问我吴大哥有没有去！你在试探我，你不相信我！”她抓起蓝色毛线团丢他的脸。

　　“而你骗了我。”他轻松地接住毛线团，很开心地丢到垃圾桶里。

　　“反正，你不可理喻啦。那时候如果我说吴大哥去了，你一定会一直追问，我那时候累到连走路都可以睡觉。”

　　“现在我们知道误会不解开，就会愈滚愈大。那时候的我们似乎缺乏沟通。”

　　“你从来不觉得你需要和我沟通，你总是那个决定一切的人。”她瞪了他一眼。

　　“我们会谈心啊。”他忙着替自己辩解。

　　“但是，你绝不会谈到我们这种奇特的感情形态该如何走下去。你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她委屈地咬了一下唇，想起往事总难免有些怆然。更糟的是，发现心还有依恋。

　　“我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那是因为我很自信地以为——你知道你对我很特别。”

　　他的眼在诉说着心情，而她赌气地转开脸。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会读心。”

　　“以后我会读我的心给你听。”

　　韩文森把她的手覆在他的胸口上，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我们不会有以后。”她黯然地说道。

　　“如果我和安不会结婚，我又是你的丈夫，你肚子里孩子的爹，我们为什么没有‘以后’？”韩文森刚毅的脸上有的只是对她的深情。

　　“你不能那样对她！你们订婚了。”她伸手把他推拒在一臂之外，一脸坚决。

　　“订婚并不具法律效应。”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小古板？

　　“可是你们要结婚的事，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就是不能那样无情。”如果他真的有心，他就该想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我跟安保证，我绝对不帮自己的老婆筹款拍片，我只帮朋友募款，你信不信她的想法会改变？她昨天才刚来找我谈她新男友的剧本。她这次如果帮了我，我以后欠她的人情，足够她拍一堆惊世骇俗的电影。”韩文森慢条斯理地说出他的做法，镇定得恍若这样的事天天发生，不足为奇。

　　江采薇蹙眉看着他，真的觉得这些人拍电影拍到脑子都不正常了。

　　“她爱你——她是这样告诉我的。”她该相信谁？

　　“和我的权力比起来，她更爱后者。你一定要逼我承认这一点吗？”韩文森莫可奈何地一耸肩，朝着她一笑。“你很贼。”她咕哝了一句。

　　“那你愿不愿意当贼婆？”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轻轻和她亲密厮磨着。

　　“你的解决方法似乎一点都不难。”那他之前为什么不做？

　　“我以前是笨蛋，不知道我爱你。”看她眼露凶光，他连忙替自己定罪。

　　“你不后悔吗？婚姻和孩子以及我，都是你意料之外的事。”她又开始担心了起来。

　　“以后的事谁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一次想为一个女人定下来。也许我蛮适合当一堆孩子的爹，因为我还蛮喜欢让你当妈妈的过程。”他笑得挺心满意足的。“还有，我要为那次强迫你的事情道歉。以后我们之间的事，你怎么吩咐，我怎么做。OK？”

　　韩文森没让她回答，因为他的唇已经自有意志地吻住了她。

　　“我为什么要这么容易原谅你？”她困难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一寸，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因为好莱坞的电影都是这样演的。而我是个制片！”他笑得很灿烂。

　　“是吗？”她唇边的笑温柔地让人沉溺。

　　然后，她甩了他一巴掌，发狠的程度几乎打歪他的下巴。

　　“你……你……”他吓得连话都说成了结巴。

　　江采薇一笑，轻轻地在他的唇瓣上呢喃道：“亲爱的，这样的结局，有没有比较别出心裁？”

　　
终　曲:“宁宁，我跟你说……”江采薇对着电话柔声唤道。

　　“你等一下……宁宁，起来听电话……”

　　江采薇怔愣了下，呆呆地回头对韩文森说道：“有男人在宁宁房里。”

　　“现在不也有男人在你房里？”韩文森双手搁在她的肚子上，宠爱地抱着她。

　　“喂，采薇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周宁宁的超大音量透过话筒放送着。

　　“我下个礼拜回去。还有，我和文森结婚了。”

　　江采薇往后靠在韩文森的胸前，手指勾绕着电话线，唇边的笑意甜美得让人忍不住想品尝一口。

　　韩文森扶住她的颈子，正想亲热一番时，却差点被周宁宁的哇哇大叫震破了耳膜。

　　江采薇连忙把话筒拿在距离耳朵三厘米以外的地方。

　　“你和文森结婚了！你和文森结婚居然没有通知我到场，一定是文森指使你偷跑的，对不对？”

　　“喂，宁宁小姐，采薇是我的新娘，我们结婚干吗要有别人到场？”韩文森抢过电话，不服气地说道。

　　“反正你这人就是不够义气啦！”

　　韩文森挑起眉，听见旁边一个很熟悉的男人笑声。

　　“是，我的义气是还要多跟狄恒学一学，你要不要请他听电话啊？”韩文森故意说道。

　　“他……他……他去找北极熊了！不在这里啦！再见！”

　　“她挂电话了。”韩文森挑眉有趣地说道。

　　“为什么狄恒会在宁宁旁边？”江采薇好奇地睁大了眼，拉着韩文森的手臂追问着。

　　“那表示他终于加入‘老牛与嫩草’俱乐部了。”韩文森贼贼地说道。

　　“他喜欢宁宁很久了吗？我以为宁宁把狄恒当哥哥啊。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发展的？”她连声问道。

　　“怪了，刚才我要求过新婚之夜时，还有人红着脸说她累了，怎么这会儿一提到别人的事，就兴致全来了？”韩文森揶揄着她，俊挺容貌上的玩世不恭早就被对妻子的专一热爱所取代。

　　“我的肚子大了嘛。”她红着脸喃喃地说道，怀孕后又丰腴了几分的脸孔，有着年轻少妇的迷人风韵。

　　“医生不是说只要不压迫到肚子，就没关系吗？”韩文森努力地对娇妻进行说服工作，实在舍不得不对她下手，“你想想，我是那么有创意的人，我哪一次压到你的肚子了？”

　　“你不要胡扯了，快跟我说宁宁的事情啊。”小手盖住他兴致盎然的双唇。

　　“你同意我今天过新婚之夜，我就马上说。”干脆把她小手当成美食啃咬一番。

　　“可是，你不可以像昨天那样……”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我觉得你还蛮喜欢的啊……”他故作大惊失色地捧起她的脸，捏捏她脸颊上的两块绯红。

　　有些小正经的她还不大习惯他的这种玩笑，不过现在偶尔也会陪着他胡乱扯几句。

　　“你一分钟内不开始说宁宁和狄恒的故事，我就带宝宝去睡觉。”她鼓着颊，双手叉腰，做出凶人的恶婆状。

　　“听完就让我发挥创意？”

　　“好啦。满脑子都是那种事……”她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错！我满脑子都是你。”韩文森咧嘴一笑，摸摸她的肚子，一脸幸福地开始另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胖胖又爱哭的小女孩，她的隔壁住了一个沉默孤僻的少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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