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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有梅花知此情》
　　
　　第一卷意外发现
　　
　　我决心要杀死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与我有着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女人。杀死她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因为我不愿为她殉葬。我还不到二十二岁，正处于生命中的绮丽年华，更何况，再过两年，我将结束北医大的八年学习生涯，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前程一片光辉灿烂，我的命很高贵。
　　
　　我在北京图书馆静心翻阅了一大堆的侦探小说，从中学习了不少复杂的作案手法，我把它们提炼出来，加以细致的分析研究和切实的改进，总结出不少先进的杀人方法，但最终我都一一加以否定。这些方法，或多或少有着破绽，我可不愿玉石俱焚。
　　
　　尽管我很失望，但是我依然没有放弃我的努力，因为那种烙在骨头上的仇恨时刻提醒着我。我不会像勾践一样天天尝一口苦胆，但我会天天到解剖室里，对着其中的一具尸体冷笑，我相信那个女人不久也会成为一具尸体。
　　
　　当然，翻阅侦探小说并非是在做无用之功，那种缜密的思路，丝丝入扣的分析推理使我大受教益。而最令我意外的是，在看柯南道尔那篇著名的《血字的研究》时，我发现书中有不少字被刀片小心地挖去，很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用此来考一考看书人的文字联贯能力？还是另有别意？我以一个青年人特有的好奇心把那些字补上，并参照另一本完整的书作了校对，发现那些字按照顺序排列下来是这样的：
　　
　　不知名的聪明的朋友：如果你是个女孩子，如果你拥有和梅姐一样善良美好的心灵，我很乐意与你交个朋友。我叫李志恒，是北京林业大学的学生。我的信箱号为9422。
　　
　　我寻思这个对侦探小说入迷的男生，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找寻同样喜欢侦探小说的女生。而那个女生，无疑是聪慧的，否则她无法看透那些消失的字后面隐含的企图。我并不知道是不是有女生和那个李志恒联系过，但我觉得我是联系不上了。因为从他的信箱号我明白他是94级的学生，而现在是2002年的秋天，他毕业了至少有四年了。
　　
　　晚自修时，因为有一篇国外的医学论文中有些东西我看不大明白，有些疑虑，便去电脑室上网查一些资料，顺便给那个论文作者发了封电子邮件，就自己的不解之处向他求教一番。当邮件发出后，我突然想起那个叫李志恒的人，想起他那种特别的新奇的交友方式，顺手就在搜索网站打了“李志恒”三个字。
　　
　　搜索的结果简直是触目惊心，搜索到的是公安部的通辑令：李志恒，男，陕西安康市人，1975年11月生，1994年9月起在北京林业大学病虫害系读书，1996年11月因与人争风吃醋，而将对方杀死后潜逃。该犯左手腕上有一朵五瓣梅花的刺青印记。
　　
　　虽然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但我吃准这个李志恒就是我要找寻的那一个人。我略一思索，点击了与这条通辑令相关的报道。现代科技就是便捷，我很快就明白了案发的过程：原来李志恒与一名关姓女子相好，而那女子是被一暴发户佟某包养的二奶。那夜两人正在欢爱之时，佟某得了信息回来逮个正着。他痛打他们，李志恒激愤之中用床头柜上的一把水果刀扎进了佟某的大腿和左腹，将其杀死，关某意欲报警，求其自首，李志恒索性把其打昏，尔后潜逃。等关某醒来后报警，已经延误了抓捕李志恒的最佳时机，以致他至今潜逃在外。
　　
　　本来我是很对李志恒刮目相看的，他是令我感兴趣的聪明男生，但他却是个负着血债的杀人凶手！而且为一个没有灵魂的女子自毁前程，太冲动了！我在心里很为他惋惜，同时也有点疑心：关某是他所敬重的那个梅姐吗？一个拥有善良美好心灵的女子，不该被人包养吧？
　　
　　算了，他人的事情自然是不劳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呢！这么一想，李志恒梅姐关某佟某什么的全一古脑儿搁置一边了。静下心来，我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复仇大计中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日，有个教授给我们讲起现代社会的不治之症时，讲到了艾滋病。他说中国目前有八十五万艾滋病患者，绝大多数都有着沉重的精神压力，生活得很不幸。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间闪过一个灵感：如果那个女人得了艾滋病，岂不是大快人心的事？
　　
　　作为一个医学生，我知道艾滋病有多种传播方式：性传播，血液传播，共用针头吸毒，母婴传播等。其中血液传播最危险也最广泛：拔牙、针灸、注射、输血、手术、器官移植都可能感染病毒。为我自己考虑，我不会直接找到那个女人，为她注射病毒，这个方法太愚蠢，还不如干脆给她下毒省心省力，或者把她按倒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宰了她解气。我所产生的灵感绝对是一个高智商人杰能产生出来的灵感，那就是让这个女人不觉中染上艾滋病，但她却永远猜不到这件事与我有任何牵连。
　　
　　当晚，我一个人独坐在“老莫”，认真细致地为我的计划设计着。只坐了两小时，我的计划就酝酿成熟。当然，成功与否，还有许多未知的因素。不过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正如当年北医大的临床医学系八年制在上海只招一名学生，我就自信那个名额非我莫属。成功最关键是自信。
　　
　　然而，当我准备起身离座之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熟捻而充溢着讨好的声音，我不用转头看便知道是谁。那百分之百是顾旷，我那个死心塌地的追求者。他与我同龄，却比我低两级，读的也是临床医学，不过是五年制的本科。
　　
　　“雪晶，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他走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
　　
　　“你居然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我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冰霜一般。他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我……我只是碰巧也在这儿。”顾旷向我解释道，“我看你的神色很凝重，不敢来打扰……”
　　
　　他开始唠叨，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很讨厌男生这个样，明明故意跟在你身后，准备献殷勤，却总是要装做碰巧的样子，假惺惺地表示两人有缘，才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同一地点。
　　
　　“行了，别再说了。”此话一出，我顿觉不妥。尽管我不喜欢顾旷，但一个女孩子，身边有个护花使者帮着做买饭、泡水、打杂之类琐碎的事情，是很不错的。更何况，顾旷是学校的篮球队长，那英气逼人的帅气脸庞，那奔跑在篮球场上的矫健身姿，那跑动投篮时的潇洒样儿，迷倒了我们学校不少女生。被顾旷所追求，并与他若即若离，令他为我痴迷，我在心里就有了哂笑别人的资本。而事实上，我并没有付出什么感情。我从没想过与同行有什么情感发展，假若我的另一半也是个医生，那生活该是多么单调无趣啊！
　　
　　“其实你来得正好，这么晚了，我正发愁没人送我回学校。”我的语气柔和了起来，甚至还冲他敷衍地笑了笑。
　　
　　顾旷马上高兴起来，他拉住我的手，引我走出餐厅。
　　
　　“很久没看到你笑了，雪晶。最近你一直很……阴郁。”顾旷看着我的脸色，斟酌着词语，“有些事情不必多想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没有言语，我知道他是怕触动我的伤心事，这个北京男孩很细心，他以为我仍然是在为母亲离世的事情悒郁悲伤。
　　
　　“谢谢你。”沉默了一阵我说道。不管怎样，我还是真心地感激顾旷，因为只有他为我母亲的去世表示过对我的安慰。
　　
　　他拍拍我的肩，开心地笑了，他的笑容很灿烂，北京城的夜色因而显得更为动人。不知为何，我突然间很想向他倾诉，因为我觉得自己压抑得太久，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而且，我即将实施的计划……
　　
　　不行！一想到这个计划，我猛然清醒过来。我知道顾旷绝不会是和我同舟共济的人，真要把自己的心情和计划告之于他，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虽然他现在对我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但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征服我得到我的缘故。假若他真的知道了，他很可能会说服我放弃，或是以此来胁迫我屈从于他的意志。那都是我所不愿意的！
　　
　　想到这儿，我不禁在秋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寒战。顾旷体贴地把他的外衣脱下来，披到我身上。
　　
　　“明天下午没课，你到我家里来玩吧。我爸妈想见见你。”当顾旷把我送到宿舍大楼前，含笑向我发出邀请。这样的邀请他发出过多次，但我无一例外地拒绝。我知道他对我是认真的，但我对于他，只是一种虚荣的需要，而不是真正的爱的心动。
　　
　　“不要这么着急嘛，我们现在还是学生。一切等毕了业再说。”这是我多次的推辞，语调中上海女孩子与生俱来的娇柔，难以掩饰我的坚决。每次看到他脸上的失望之色，我总以为他会死心，但每次我都想错了。也许，追求越难，动力越足。每一次的受挫，会激发起下一次的信心和动力。
　　
　　为了补偿他失落的心情，我主动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第一卷口角
　　
　　第二天课间休息之时，班里的团支书白琳主动找到我，直截了当地跟我说：“夏雪晶，王英华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警觉地盯住她，我知道她下面要说的是什么。王英华是来自江西瑞金的一名贫困生，父亲早逝，全靠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为了筹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母亲卖过血、下过矿、拾过荒……和许多身强力壮的男子抢过活。但她终究是个柔弱的女子，积劳成疾，又舍不得求医买药，最后累死在建筑工地上。
　　
　　我很同情这名母亲，但我一点也不同情王英华，甚至很鄙视他：一个堂堂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竟要靠母亲这样来供养！他凭什么心安理得让母亲为他受累至死？他要当医生，五年制也就够了，非要选八年制的！还打着专心学业的幌子，不去勤工俭学，只顾一意埋头读书。当然，他的生活是很艰苦的，吃的穿的都很差。
　　
　　白琳果然是让我献爱心，要我多少捐一点儿钱。其实向王英华献爱心的活动前几日就进行得如火如荼，很多同学和老师都慷慨解囊，总计听说也捐了几千元钱。不过我走过捐款箱的时候根本就无动于衷，全然没有理睬组织者的苦心。
　　
　　我摆了摆手，示意白琳不要再罗嗦下去了。说我没有同情心也好，说我冷酷无情也好，我都不在意。反正我就是不捐！我凭什么要捐钱？献爱心就得强迫别人吗？
　　
　　白琳果然冒火了，她白费一番唇舌做了无用功不说，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团支书的尊严受到了威胁。她来找我，自然是思之良久，因为我从来就是与人格格不入，对人冷漠，主意很大。要说服我，不比登天简单！
　　
　　“你怎么那样冷血呢？夏雪晶，你……”
　　
　　我冷笑了一声。冷血美女，冰雪美人都是男生们给我取的绰号。我是很冷，那又怎样？你很热，你是美女吗？有多少男生围着你转？哼！
　　
　　“不要以为你父亲有钱你就高高在上了！有钱有什么了不起……”
　　
　　白琳还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发泄着自己的怨气，这种女生，不理也罢！我转身就想走出去，背后却传来她颇有些恶毒的一句话：
　　
　　“活该！报应！也是个没娘疼的人！”
　　
　　我扭过头，定定地看住她。这句话深深地刺疼了我的心，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很不客气地回敬道：“你有娘疼是不是？谁不知道你娘是个看厕所的！臭气薰天！还来教训我？有这资格吗？”
　　
　　周围的人一阵轰笑，白琳气得脸色发白，她母亲是个商场营业员，无端被我说成个看厕所的，这面子栽大了！我得意地一笑，迈着胜利者的步伐昂首离开。我知道她不敢拿我怎么样，本来就是她损人在先嘛！还同我夏雪晶干仗，这不明摆着自讨没趣吗？她还想吃好果子？
　　
　　中午吃饭时，我在食堂看到王英华和白琳在一起，白琳很委屈地掉着泪，而王英华则在安慰她。他帮她擦泪，举止很亲昵。原来他们俩好上了，怪不得白琳非要从我这儿挖一点钱出来表她的爱意呢！
　　
　　我冷眼旁观他们，心里有点好笑：他们两人可是太不般配了！白琳虽是在城市长大的，又矮又胖，小眼睛塌鼻梁双下巴，堪称恐龙一族；而王英华看上去就是一介文弱书生，麻杆似的，两人真要比冀双飞，就太滑稽了！
　　
　　王英华抬起头，目光与我对接了一下，然后他跑过来了。我以为他是来替白琳出气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进入了一级战备。未料他走到我面前，非常温和地说：“夏雪晶，你和白琳的事因我而起，非常抱歉。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番话令我吃惊。我尽可能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不会在意的，你放心好了。”
　　
　　下午没课，我坐着车来到了艾滋病防治中心，很顺利地找到主任医师，我说我要当一名志愿者，陪伴那些缺少关爱的患者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最后时光。
　　
　　主任复姓东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有五十多岁了，她用一种惊讶的眼光注视着我：一个文静的满脸书卷气的女孩子，带着阳光般明朗纯真的笑容。我把我的学生证交给她，她笑了，问我是否认识欧阳教授。
　　
　　我当然认识，他是XH医院心脏外科最著名的“一把刀”，享有很高的声誉。欧阳教授的点名手术，一向是超过万元的。他同时是教我们解剖学的教授，这门课我学得最好，欧阳教授常带着赞许的目光说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为了培养我，他有时故意接一些简单的小手术，在旁边指点我做。碰上大的复杂的手术，他往往也会让我看着他做。而且，为了帮助我打下扎实的基本功，他还请脑外科、神经外科中有丰富经验的医师关照我，指点我的实际操作。为此，我的同学都很眼红我。有些妒忌至深的人，居然还编派说我和欧阳有不正当关系。
　　
　　主任说她是欧阳的妻子，从丈夫嘴里，她知道我是个特别的女孩，所以我来做这件特别的事，一定会有着特别的理由，而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那两句冠冕堂皇的话。
　　
　　这个意外差点让我的计划流产，一着不慎，全盘皆输。我飞快地盘算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杞人忧天，她和欧阳的关系对我的计划并无大碍，相反，欧阳对我的器重会引发她的好感。我镇定了一下，说：“是的。因为艾滋病属于不治之症，二十年来没研究出攻克之法。我是个有着强烈野心的女孩，我想填补这项空白。我的梦想是诺贝尔医学奖。然而科学来不得半点讨巧，所以我现在就得加紧努力。”
　　
　　“理由可信。”主任点点头，不过她的眼神表明她其实看透了我。她沉思了一会儿之后，递给我两张表格让我填写，余下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我说我想找个年轻点的男孩，二十五岁左右，长相要顺眼些的，她也都答应了。
　　
　　“你不是在找对象吧？”主任尽管说着俏皮话，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一个医大的学生，绝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就这样，我顺利地看到了叶星辉的材料。材料上没有照片，可能是为着保秘的缘故吧？主任跟我说，这是个相当可惜的男孩，三年前他在外地旅行时，因牙齿发炎，到当地的医院去拔牙，不幸感染上病毒，今年病毒开始发作。他周围的朋友得知他患此病之后，把他看作洪水猛兽一般，躲之不及，他的女友离他而去，他的单位辞退了他，他的父母也不认他。
　　
　　“他来这儿作过一次鸡尾酒疗法，后来再没来过。我想他现在是万念俱灰，躺着等死。你来得正好，去帮助他，树立生活的信心，然后再为他治疗，从而开始你走向诺贝尔的漫长之旅。你一定行的，我相信！”
　　
　　主任把叶星辉的地址写给我，又给了我一些药品和针剂，嘱咐我如何作常规治疗。这些常规治疗对我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我很快就掌握如何检查和控制病情的要领，主任对我的领悟感到相当满意。
　　
　　第一卷良好的开端
　　
　　星期六一大早，我带着鲜花和药品来看叶星辉。他住在市郊一处偏远的平房内，很不好找，骑自行车的我找到住址时已将近中午。
　　
　　屋前种着一些杂乱的花草，主人没有心情呵护它们，它们也就自生自灭。我在屋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我便推开院门，径自闯了进去。我相信叶星辉肯定在家，他这种病，这种状况，除了在家静候死神宣召之外，还能怎样呢？
　　
　　果然，我在一个房间内找到了他。他正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神情迷乱。我急步冲过去，仔细地瞧了瞧他的症状，便断定他是在发低烧。因为艾滋病人的免疫力很差，低烧是常有的事，我随身带来的药一下派上了用场。
　　
　　我扶着迷迷糊糊的他坐起来，服了药，又给他打了一针增强免疫力的药剂。虽然我熟知针灸的原理和穴位，但这毕竟属于护士的工作范围，我的实践和理论便一下脱了节。当我拔出针头时，血一下冒了出来，我急忙用手按住伤口。
　　
　　叶星辉这时清醒过来，他想推开我，这一刹那我发现他是个善良的男孩，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我感染。
　　
　　“你的血很珍贵，不能让它白白流失。”我轻柔地说，“我的手上没有伤口，不要担心。”
　　
　　这时，我看到他的泪水一下涌出来，那是因为感动。一个被社会无情遗弃的人，突然得到这样的关爱和温情，能不感动吗？
　　
　　感动是我想要达到的第一步目标。我知道达到这个目的很轻易。
　　
　　我摸摸他的额头，温柔地说：“闭上眼睛睡一觉，我在这儿陪你。你很快就会好的。”
　　
　　“你是谁？”他吃力地问。
　　
　　“我叫夏雪晶，是一名志愿者。”我爱怜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做一个好梦。”
　　
　　他还想说什么，但药力的作用和极度的虚弱使他睡了过去。我握着他的手，凝视着他年轻的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我的心头有着一种沉重的感觉：艾滋病魔怎么能找上他呢？
　　
　　黄昏时，他醒过来，精神好了不少，但人还是很虚，我便给他打了一瓶补充营养成分的点滴。
　　
　　晚上我没有回去，啃着面包，就着矿泉水，在他床头守了一夜。其实打完点滴我完全可以睡觉的，但我不去睡，要的就是加深他的感动。
　　
　　果然清晨他醒来时特别的感动：“夏医生。”他这样称呼我，我笑了笑，表示默许。
　　
　　“谢谢你。”他由衷地说道，“不过救我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得了这种病，活在世上生不如死。”他的眼神很黯淡。
　　
　　“我理解你的痛苦，所以我来帮助你。”我认真地说，“我不是来同情你，陪你掉几滴感慨世态炎凉的眼泪，我是想来帮助你找回一种精神，一种与病魔作斗争的精神。你还很年轻，不要轻言放弃，为了这个世界上值得珍惜的东西，你要努力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这些话任何一个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会说，但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何况我的态度极为真诚。
　　
　　叶星辉的眼睛闪出了光辉，与其说他是被说动的，还不如说他是被感动的。
　　
　　“生命的奇迹和坚韧的意志是分不开的。”我继续开导他说，“叶星辉，坚强起来，用乐观的态度对待你的生命，你会发现，这个世界非常美好，值得留恋。”
　　
　　“看到了你，我看到了美好，看到了希望，我会活下去，夏医生。”他回答我说。
　　
　　这是我想要的态度，我很高兴，起身为他煮了点粥，和他一道吃，跟他说一些有趣的事情，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你真是太好了，夏医生。很多人得知我生了这种病，躲得远远的，像逃避瘟疫一般。可是你却和我一同吃饭，一同呼吸。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种美好纯洁的情谊，叶星辉。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所受到的一切是不公正的。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为了我，振作起来，勇敢地迎接死神的挑战，找回你生命中的尊严。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我小看你！”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这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从他感激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我的到来，我所做的一切，我的言语，给了他无比强烈的震憾。作为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叶星辉决不可能从我脸上看出我的别有用心，事实上，我把我的用心隐藏得很深。即使最老谋深算的人他也看不出来，因为没有人能想象出一个艾滋病人对我的用处。
　　
　　夕阳西下之时，我向他道别，他的神情中有着依恋，忍不住问是否能再见到我。我跟他说星期三下午我会再来，因为那一天我没有课。然后我骑上车走了，拐弯时，我看见他还倚着门框在向我挥手。这真是个单纯的青年人，我暗暗琢磨着，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回到学校宿舍不久，顾旷的电话就跟着进来了：“雪晶，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开！我一直在找你。”
　　
　　“我有我的事情啊！”我很不耐烦地说，发现被人追求并非是件省心事，“难不成我每天都向你早请示晚汇报？”
　　
　　顾旷听出了我的不快，马上换了种口气说：“雪晶，我只是担心你，你不要生气。我在学校附近的清扬饭店点好了饭菜，你快过来吃吧！”
　　
　　他说着就挂了电话，我有点奇怪。清扬的价格是比较贵的，他为何大出血请我到那儿吃饭呢？难道是他父母想见我？
　　
　　我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看看他父母也不是什么坏事。顾旷这小子老是缠着我，会坏我的事！我现在正好趁机在他父母面前表现差劲一些，让他们说服他来和我分手！反正我又没真正爱过他！
　　
　　然而，在清扬饭店我看到的却只是顾旷和他的老舅。老舅名叫汤宁，四十出头，是个挺精干的生意人，这几年来一直在做网吧生意，做得很好。
　　
　　“旷儿的女朋友真是美若天仙！”他一见我，那嘴上仿佛抹了蜜似的，不时地恭维着我，顾旷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很是兴奋。而我却总觉得这个叫汤宁的男子甜言蜜语的背后另有他意。我淡淡地笑了笑，应付了他几句。
　　
　　然而，汤宁并不因我的冷然而破坏他谈笑的兴致。这是个经多见广的人，完全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理儿。为调节气氛，他向我们谈起异地的一些趣闻，说得很形象，很绘声绘色，我止不住笑起来，而顾旷因为乐，手肘不经意碰倒了酒杯，酒液流出来，把汤宁的衬衣袖子打湿了。
　　
　　“没事的，旷儿。”汤宁止住手忙脚乱想帮他擦拭的外甥，把湿了的袖子卷上去。我的眼睛有些发直：他的手臂上竟纹着一朵梅花！
　　
　　“你很奇怪是不是？”汤宁和蔼地对我说，“曾经有一个叫梅的女人，一定要我用这种方式来表明对她的爱意。”
　　
　　“你爱她吗？”我很好奇。脑子中闪过一个奇特的念头：他该不是李志恒吧？但那念头很快就被否认，汤宁和李志恒，年纪就对不上。
　　
　　汤宁琢磨了我一会，摇头决然说：“不爱。”
　　
　　“那你为何要纹上这朵梅花？”我的语气有点逼人。
　　
　　“那是我生命中的一种纪念，铭记着一段永不可忘怀的岁月。”汤宁那种文雅的措辞显示出他的学识，这个男子看起来是很有经历很有故事的类型。但汤宁闪烁在眼睛深处的寒意令我本能地抗拒，我不想与此人多接触。
　　
　　“我们不谈这个吧，雪晶，吃菜吧，你看这道木桶猪手送上来半天了，你还没动一筷子。”顾旷以为我要纠他老舅的老底，赶忙岔开话题。
　　
　　“是啊，雪晶，这道菜是我特意为你叫的。猪手里面富含胶原，对女孩子的美颜最有特效了。”这么快他就直呼我名字了？
　　
　　“对啊，除皱美容打的针里面，胶原是主要成分呢！雪晶，你得多吃一点儿。”顾旷殷勤地为我夹到盘子中。我便一边啃着这“凝答答”的东西，一边听汤宁继续讲他的趣闻。然而，话题引到了投资的方向，汤宁请我吃饭的目的也很自然地显露出来了。
　　
　　“我今年想把资金转投房地产，雪晶，听说你的父亲一直在做房地产生意？”我不动声色地看着汤宁，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能否替我引见一下你父亲？我对房地产的事儿完全是门外汉，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想向他求教一番。雪晶，不知你能否给我这个机会？”
　　
　　汤宁的态度是谦和有礼的，但我本能地觉察出汤宁的用心险恶，他手臂上的那朵梅花令我极其地不舒服。我觉得他即使不是凶手，也应该是同谋。我明白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但那荒谬的想法却左右着我的心智，让我无法与之再待下去。
　　
　　“非常抱歉，汤先生。我从不掺和我父亲的生意。谢谢你的晚餐，再见。”我说着站了起来往外走，不愿再与他们浪费时间。
　　
　　顾旷追了出来，我回过头对他说：“感情不应该掺和杂质。原来你是因为我父亲才追求我的，我们分手吧！”
　　
　　他还想解释什么，我根本就不想听。能以这种借口和他分手，摆脱他的纠缠，倒是应该感激汤宁这个人的。
　　
　　顾旷再来找我时，我铁了心不再理他。几次一来，他感到没趣，自然就灰了心。而他们五年制的医学生中，女生不少，也有一些漂亮的，听说他被我甩了，她们自然使尽手段张开柔情的网，把他给网住了。
　　
　　有一次，我在校园的一角看书，顾旷搂着个丰胸翘臀的美眉从我这儿经过，故意大声打情骂俏引我注意。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顾旷趁势在美眉唇上吻了一下，还把手伸进她衣领内，肆意地摸着她的胸。那女孩娇声说他坏，脸上却一幅沉醉的样子，而他则挑衅地看着我。我回应他轻蔑一笑。他曾经的信誓旦旦不过如此，他的专情亦不过如此。
　　
　　跟这种人一刀两断，真是太正确了！
　　
　　喜欢我的男孩子我向来不缺，不过我现在不会为一份面上的虚荣再找一个男友陪我吃饭帮我打水什么的。我如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叶星辉，忙于学业之外，我只围着他转。
　　
　　第一卷心酸花季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叶星辉的关系日益亲密起来。每个双休我都会陪他一起过，每星期三下午我都雷打不动出现在他面前，我会费尽心机使他开心，让他真切体会到生命的愉悦。
　　
　　十一月初，我说服叶星辉去防治中心接受了一次为期二十天的鸡尾酒疗法。因为他的年轻和配合，治疗相当的成功，他的病情被控制住了。从外表上，叶星辉同常人无异，他是个挺帅气的高个男孩，曾毕业于清华的土木工程系，有过一份收入很高的工作，也有过不少倾心于他的漂亮女孩。
　　
　　这些无疑成为历史，可怕的艾滋病改变了他的命运。叶星辉不止一次地说，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应该感激这场病，这使他认清了人性的真实，还认识了我——如此富有爱心的女孩夏雪晶。
　　
　　我认为这不值，在我的眼里，生命和健康的价值永远高于一切。我平日看到报上赞扬那些为保清白跳楼致残的女孩，心里总是耻笑的，要是那些想不开自杀的人，我更是鄙视。然而，老天却在和我开玩笑，我母亲居然就在今年夏天自杀了。
　　
　　她死得真不值，要我像她那样，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可柔弱的她做不出来，偏偏又不甘心，所以寄希望于我，她知道我不会令她失望，但她终究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好在，她也给我留了二十万元钱，作为我解决难题的经费。
　　
　　“雪晶，你在想什么？”叶星辉见我思想有些走神，便问。
　　
　　“没有什么。”我淡淡地说，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北京的冬天格外寒冷，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坐在叶星辉的小屋里，我看着他兴奋地把一件件礼物挂上圣诞树。
　　
　　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错，看来我的计划到了实施的关键时刻了，尽管一切成竹在胸，但我找不准时机，我有些焦躁。
　　
　　“夏天的雪花亮晶晶，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叶星辉指着屋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雪晶，你生在冬天吗？你父母肯定很爱你。”
　　
　　我苦笑了一下，我出生在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冬天，那时父亲正在北京开会，那天北京的雪下得好大好大，父亲在会上被任命为交通部驻香港特别代表，听到我出生的消息，连说是我带给他的吉运，喜不自禁：“就叫京雪，北京的雪。不，叫雪京，雪中的北京。不，这样没女孩味，把北京的京改成晶莹的晶，和金子的金谐音，名字又好。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我从小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聪明伶俐，倍受宠爱。然而我父亲从不放纵我，也从不娇惯我，他从不允许我乱花一分钱。我自小喜欢看书，常会去书店抱一大堆书回来，这一点上我父亲很赞同，但他会时时抽查我的阅读，以证实我是否用心读过。对我的成长，父亲是花了心血的，他不像那些浅见的家长，成天为子女的成绩操心。父亲从不参加学校的家长会，也不让母亲参加，不过他常对我说：“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父亲一有便利，就会带我去外地增长见识。通常他是忙工作，而我则忙着查阅地图，看应该走哪条线路玩起来最经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他对我的期望。从十岁开始，我便独自带着钱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父亲性格中的坚强意志和永不服输的精神，很好地遗传给了我。
　　
　　我的学习非常出色，小学时我就跳了一级，中学时我进了一个市重点中学的试验班，用五年的时间学完了中学六年的课程。我读书很认真，我知道“为人生负责”这句话的份量。
　　
　　我是父亲生命中最大的骄傲，他一直深爱着我，他的爱如同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我茁壮成长。但就在我考上北医大的那一年，我生命中的阳光开始逐渐黯淡。
　　
　　那年暑假，十六岁的我，还没从金榜题名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父亲就郑重其事跟我谈了一次话，他说，你已经拿到身份证了，这意味着成年。成年意味着生活的独立，也意味着经济的独立。大一大二的学费我替你付，但生活费和路费全由你去挣。从大三起，你所有的花费都得自己负担。
　　
　　我当时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但我爱父亲并且崇拜他，我相信他的做法自有其良苦用意。所以我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接下来等待开学的日子里，我干过卖花、卖报、卖水产等生意，在我十六岁的花季里，虽然缭绕着鲜花的芬芳，但也摆脱不了咸带鱼的腥味。我赚了两百多块钱，刚够买一张上海到北京的卧铺票。我没有坐卧铺，为了省钱，我买了张坐票，坐的是一列慢车，折腾了两天一夜来到了北京。除了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之外，我还带了一笔债务：临行前，我向父亲写了张借条，借了五千元。
　　
　　列车到北京时天已擦黑，对着北京凄凉的夜色，我太想大哭一场，但我忍住了，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坚强，不要被社会打败，昂着头，我走入了夜幕下的北京城，真正走入了我生命中的转折点。
　　
　　在医大的第一个学期，我的功课勉强及格，因为我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钻营着去打工。学校有给贫困生提供的勤工俭学岗位，但我没有资格去抢，我的父亲前年从香港回上海后，就办起了一家规模庞大的房地产公司。我，堂堂夏董事长的千金，能和那些贫困生竞争么？我只有另谋出路。
　　
　　尽管我曾经在笔记本和书中发现过好几次十元或二十元的纸币，这使得我明白有人在真切地关心着我，看到了我流在暗夜中的眼泪。我没有刻意寻找此人，那些钱数额微薄，却真切地帮助了我，令我感受到生活的那抹暖色。然而，谋生的艰辛，是我十六岁花季中最深的体会。诚如父亲所预料的，我成熟了许多，但这种成熟的代价我今天回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因为成熟的同时，我也失落了许多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诸如一个十六岁少女应有的纯真和善良。
　　
　　过早地把我推入社会，无异于拔苗助长。而促使父亲作拔苗助长的决定，就是那个女人，那个我深恶痛绝的女人。她不仅一点一滴地带走了父亲照耀在我生命中的阳光，还无情地践踏了母亲的情感，致使柔弱的母亲在绝望之中喝下了安眠药。
　　
　　如果不是母亲的死和母亲的遗书，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女人，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女人，在父亲的生命中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我必须要杀死她，第一，以慰母亲的亡灵，尽管我从小就不喜欢母亲，她的柔弱和无主见让我瞧不起，但她毕竟是我母亲，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不为她主持公道，她还能指望谁？第二，只有杀死那个女人，才会断绝父亲的痴念。父亲的爱对我一直相当重要，那是我汲取精神力量的最大源泉，我要让这个行将干涸的源泉重新注满清泉。父亲不能再跟着那个女人糊涂下去了。
　　
　　如果我能成功地抓住叶星辉的心，让他听从我的旨意，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当然我不能操之过急，急于求成会使我前面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因为我面对的也是一个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血有肉有情感也有理智的青年人。
　　
　　我梳理了一下波动的情绪，开始拆圣诞节的礼物。无论他送我什么东西，我都决心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然而当我看到一块名贵的卡迪亚手表时，我怔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我命中注定是个高贵的人，小时候那些玩具手表一戴我腕上，我也不动它，但它过一晚上就会坏，偏偏我这人很怪，别的东西不喜欢，就喜欢手表，所以被我戴坏的表不计其数。而且奇怪的是，送给别人的话，这些表就一点没有问题。直到有一天，父亲送给我一块瑞士雷达表，手表的风波才暂告平息。过了五年，因为这表又配不上我的身份了，走时又不准了，父亲只得又帮我换了个比它更好的欧米茄，现在这表为我服务了七年，也出毛病了。那天我在寝室里有些气恼地晃着这只表，半开玩笑地说：“看来我非得一次到位，去买只卡迪亚了。如果哪位男士心有灵犀，送我一只卡迪亚，我就考虑嫁给他了。”
　　
　　现在叶星辉心有灵犀，送了我那只梦寐以求的卡迪亚，可是我从没想过要嫁他，事实上，没有女孩愿意嫁他的，谁愿意与他同赴死期啊？但这份礼物，给了我强烈的震惊，不是为价钱，而是为一份心意。他能够知道我爱表，而且准确地猜出品牌，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的心里起了感动的微波，这是第一次，我被叶星辉感动，也是第一次，我被一个男孩感动。我相信他为挑选这只表，花了很多心思，而这只昂贵的表，他又是如何能买下呢？尽管他身体允许时，能够编一些程序来卖钱，但那所得是远远不够支付这只手表的价格的。
　　
　　“你是个惜时如金的女孩，做事情很有时间观念。你的表坏了，干脆换一块好一点的。我注意到，手表是你身上戴的惟一饰物。雪晶，不要拒绝我的礼物，好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也让我为你做一点事。”
　　
　　我把手腕伸过去，示意他替我戴上。
　　
　　“谢谢你，星辉。你真是个细心的男孩，这块表，我将永远戴在腕上，一生一世。”
　　
　　这是我真实的心声，星辉听了很高兴，他打开我送他的礼物，发现那是一个CD机，里面放着一张碟片，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扼住命运的咽喉，创造生命的奇迹，这是我对你的希望，也是祝福。”
　　
　　他含着泪拥抱了我，我们两人在音乐声中跳起舞来。我们都很快乐，身体内部压抑的青春激情随着舞步和强劲的音乐很好地释放出来。快乐之中的我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叶星辉得的是其他的不治之症，我真的愿意和他倾心相爱一次。他肯定是个很好的情人。
　　
　　跳了一会儿，我提议他去睡觉，保存好充沛的精力。我说我要温习功课，迎接考试。
　　
　　他很听话地去睡了，我在另一个房间内摊开书和笔记本，作出一副挑灯夜读的样子，但我一个字也未看进去，我仔细地思索我的计划。想了一会儿，我干脆也睡了。睡到近黎明时，我起床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东西，然后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星辉起床后看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急忙扶我到床上去睡，我这时已醒，故意迷迷糊糊地一甩手，把笔记本打落在地上。
　　
　　我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看见星辉把我的笔记本捡起来，然后拍拍灰，在晨光中，他的眼睛一下凝在了笔记本上。
　　
　　这就是我要达到的目的。笔记本上写的是：我很难过，我没法继续跳舞，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心痛得发紧，我好想痛哭一场。星辉是那么好的一个男孩，可是老天却让他得了这种可诅咒的病。他的情感对我是如此珍贵，我愿意用全世界的财富来交换他的健康，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使他快乐，为了我对他所拥有的精神上的爱恋。
　　
　　星辉合上本子，然后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我，虽然我合着眼儿，装出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但我清醒地感觉到他那炽热的眼神和激动的情感。我知道他其实是爱着我的，但他不敢也没有权利表白这种情感。我的坦承心迹给了他惊喜，对于他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一个像我这样优秀女孩的精神之爱，真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我睁开了眼睛，抬腕看了一下新表，故意大叫了一声：“哎呀，星辉，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要迟到了！”然后我急忙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的那短短几分钟，我一直在观测星辉。他眼中那种深情眷恋的目光总在追随着我，我感到满意。我要的是他那种感情，既然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你也应该能为我做一切事情。我要他痴迷于我的精神之爱，在痴迷中，理智应该让位于情感。这是件困难的事情，星辉天性是个善良的人，即使经历了那样的不公正，他对人始终怀有善意。他最害怕的，就是无意中把病毒传染给别人，让别人也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想要他做的，偏偏是这样一件事情，而且传染的方式，我都在心中想了一万遍，那就是性交方式。因为母亲在遗书中说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很淫荡。
　　
　　第一卷冤家路窄
　　
　　我自信能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瑕，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得意的心情我直接来到医院。今天是一堂实习课，同学们都分散在几个大医院观摩手术。作为欧阳教授的得意弟子，我被安排在XH医院作他助手，看他亲自主刀一个心外科手术。
　　
　　这是个动脉导管未闭的病例，在心外科手术中属于难度系数较低的一类。欧阳采用的是切断缝合的常规方法。他把左胸外侧切口之后，轻声对我说：“雪晶，你接着做。”我没有愣神，果断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器械。
　　
　　在尸体上，我操练过无数次不同的手术，在活人的肌体上，我也做过割除阑尾、胆囊等简单手术，我是个天生的医生，面对鲜血，面对躯体，从没有胆小心怯之时，这是欧阳对我特为器重的原因。
　　
　　我知道，欧阳把这个手术交给我是冒风险的，他是用病人的生命给我这个难得的机会。虽然这种手术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但把心脏动脉导管切断又缝合，并非儿戏，心脏的手术，再怎么简单，也是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的。若有不慎，手术还是会失败的，尤其对我这么个新手。不过，一个优秀医生的手术经验，是用无数次实践堆积的，也是用病人的生命和健康堆积的。
　　
　　我冷静而完美地做完了这个手术。手术过程出现的一系列问题都被我准确无误地解决，欧阳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
　　
　　走出手术室，病人的家属急切地过来询问情况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拉住欧阳一遍遍道谢的居然就是那个女人，那个该下油锅的女人，而她旁边站着的，分明是我的父亲。
　　
　　我这时明白过来，刚才在我手术刀下任我主宰生死的是她十二岁的女儿尤吉。我看着我的双手，无言的懊恼在心里升腾：刚才那个精细的手术，只要稍微出点差错，诸如手术刀不慎碰一下肺动脉，尤吉就会命丧黄泉。这肯定会对那女人在精神上有强烈打击。假如这个手术失败，我知道欧阳也不会怪我，因为医生的经验本来就是建筑在病人的鲜血和生命上的。谁让尤吉那么倒霉，偏偏就成了那百分之一的比例呢！
　　
　　他们没有认出我来，因为我没有摘下我的口罩。道过谢的那女人伏在我父亲怀中喜极而泣，我父亲则安慰地拍着她说：“蔓儿，我早说过吉人自有天相。”
　　
　　瞧那德行！我气得发抖，但我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无言是最高的轻蔑，我平静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已是下午两点。我们在医院吃过迟到的午餐，欧阳问我累不累，他说如果我不累，下午三点他可以帮我安排一个脑外科方面的手术。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欧阳是一个学术和实践方面的绝对权威，连院长都让他三分，得了他的青睐，我相信自己很快会走向成功之路。
　　
　　下午的手术是从病人脑血管上切除一个瘤子，因为这根血管和脑神经中枢相接，所以这个手术难度不小。脑外科的徐大夫对我相当信任，手术从头至尾都是我在操刀，而助手和护士配合得也非常默契，手术很成功。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重大手术，我很有成就感。当我站在手术台上时，我的脑子里其实撇弃了一切杂念，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一切力量把面前这堆血肉筋骨上的毛病去除掉。在手术中，我从来不去想这是个人，假若我操刀不慎，他就完了。事实上，即使有人告诉我，那女孩是尤吉，是何蔓的女儿，我应该还是能从容不迫地完成手术的。因为面对眼前的血肉筋骨，我的思想永远是沉静而无一丝杂念的。
　　
　　当然手术结束后情绪就有所波动了，我跟着欧阳去尤吉房内观察术后情况时，看到那尤吉躺在如此高级的病房内，看到我父亲和那个女人——何蔓亲热地相偎在一处，共同注视着沉睡中的尤吉。
　　
　　尤吉长得很美，她安宁的睡姿仿佛是个小天使。十二岁，我带着有点凄凉的心情遥想我的十二岁。我的十二岁也是鲜花锦簇的年华。我心中突然一动，我第一次见到何蔓，就是十二岁。
　　
　　那次我独自从上海来香港看我父亲，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何蔓，她当时二十四岁，气质超群，看不出是个两岁女童的母亲。父亲要我叫她“何阿姨”，她却定要我叫她“蔓姐姐”，两人争来争去的，倒把远道而来的我晾在了一边。我看他们争个没完，便索性指名道姓叫了一声：“何蔓！”
　　
　　两人停下这个无聊的争论，何蔓用一种轻蔑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会儿，对我父亲说：“你女儿很倔，这样的女孩，没有男人会喜欢。”
　　
　　我瞪起眼睛，正想反驳，却听父亲心有不甘地说：“雪晶很聪明，跳过级，还上了复旦附中的试验班。”
　　
　　“女孩读书再好也无用，就是居里夫人，也要嫁人妻作人母的。”
　　
　　何蔓的这番言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可以想象我当时对她的反感。后来我听父亲说，她出身名门，祖父外祖父和阎锡山、傅作义都很有交情，他们都有九个老婆，山西临汾整个县都是他们家的，苏州的梦狮园还是她母亲童年的乐园等等。这些事情我半信半疑，觉得很大成分上是为了抬高身价故意编造的。
　　
　　不过，何蔓身上确实弥散出一种贵族千金的优雅气息，这或许是她吸引我父亲和她众多情夫的最大资本。
　　
　　我不动声色地在病房内呆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看来母亲遗书的所写的一切都是真的，母亲没有夸大其辞。
　　
　　第一卷良心发现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解剖室里练习一个腹膜炎的手术，同学说我父亲来找我。我跟着同学走出去，看见我父亲在一辆加长的林肯车旁微笑着打量我。他非凡的气度令我在同学面前很是自傲。林肯和它的车主带来了空前轰动的效应，我看到四周远远地围了不少同学，这之中，有白琳，也有顾旷。
　　
　　“您好，爸爸，谢谢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来看我。”我不失礼貌地说，同时把“特意”一词加重了语气。他怎么良心发现了，在陪过情人女儿同时，居然也想起自己女儿来了？他可是第一次来北医大看我。我心中酸酸的。
　　
　　“北京的冬天真是个多雪的季节啊！”父亲亲热地拉过我的手，兴致很高地说，“晶儿，今天又下雪了，我恍然记起，今天是你的生日，时间过得多快啊，一晃都二十二年了！”
　　
　　我的生日一向好记，因为和伟人毛泽东同一天，都在圣诞节后。伟人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豪气，我也有“白光一闪，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酣畅。不过自出生以来，父母并没有为我做过生日，父亲总说生日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所以我也没有重视过我的生日。
　　
　　我挽着父亲的手臂，漫行在白雪纷飞的校园中。父亲并不是特别欣赏我的大学，他曾经是希望我上清华的，但我选择了医科，因为那是我的兴趣所在。在这方面，父亲始终是尊重我的。
　　
　　“听说，你的外科手术做得干净利落，让人赞叹。”父亲的话语满含赞叹，我相信他是以我深深为豪的，“怎么样？我的孩子，有多少男孩子在追你？你有没有看中过谁？”
　　
　　我正欲摇头，忽然之间，王英华一下窜到我们面前，把一枝红色玫瑰递到我手上，腼腆地笑着说：“雪晶，生日快乐！”然后像兔子一样窜掉了。
　　
　　我捏着这枝玫瑰，有些意外。今天已有六人送我鲜花祝我生日快乐了，王英华是第七个，他不怕白琳吃醋吗？
　　
　　“那个男孩子，是怕我吃了他吗？跑得那么快！”父亲笑着说道，“晶儿，我前阵子到工地视察，与公司新近聘用的一个建筑师谈了很长时间，他是同济毕业后又去德国留学的，各方面都不错，我当时就想起你的终身大事来了。谁知你猜怎么着？”
　　
　　“人家觉得我高不可攀，不敢要，是不是？马上打了辞职报告走了？”
　　
　　“幸好我让何蔓相看了一下，她告诉我那人是个瘸子。我再去细看，发现果然是的。唉，你看老爸这眼光！”
　　
　　“何蔓她知道什么？瘸子又怎么了？爸，你看看人家霍金！”一听父亲提何蔓，我心里就窝火，有心要和他唱反调。
　　
　　“哎呀，你真乐意让瘸子做你男友？”父亲心情不错，也就不理会我话中的火药味，“优秀的男生多着呢！我上个月在海南，认识一个青年人，堪称人中俊杰呢！”
　　
　　原来父亲还是挺操心我的婚姻大事的！我正待听他细说那人中俊杰，他的手机响了。从父亲的话音中，我听出打电话的是何蔓。我们父女难得好好谈次话，她还非要来搅和！
　　
　　“晶儿，这会儿我有事，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父亲挂上电话，再无与我谈话的兴致。他向我发出邀请，他看着我的目光是慈爱亲切的，但我心里极不舒服：何蔓一个电话就把他给支使走了？这女人真够厉害的！我脑海中回旋着他昨天陪着何蔓守护在尤吉床头的情形。
　　
　　“什么规格？”
　　
　　“随你。北京是你的地盘，你熟，我听你的。”
　　
　　“爸爸，我想我们不应该贪图口腹之享用。”我决意扫我父亲的兴，便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你真想叫我开心的话，不如把请我吃饭的钱给我，你知道明年的学费我还正发愁着呢！”
　　
　　父亲的脸色果然一下变了，他没料到他的女儿会用金钱来衡量他的一番心意。但他克制住自己：“晶儿，金钱对你的影响再重要，也不能超越了我们的父女之情吧？你怎么这样冷淡呢？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一个人对我这样说话！”
　　
　　“对不起，爸爸，我很遗憾，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是您让我深刻体会到没有钱寸步难行这句古训，所以在我眼中，金钱超越了所有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亲情。”
　　
　　父亲沉默了许久，我相信他心中是有着愧意的。天下父母心其实都一样。那些来自偏远贫困地区的学子，当他们的父母用卖血干苦力的钱供养他们读书之时，他们身上那种伟大的爱曾让坚强的我深夜唏嘘不已。而我的父亲，拥有上亿资产的董事长，却把他只有十六岁的女儿，残酷地推向了社会。从某种意义上，我很羡慕那些贫困生，包括王英华。
　　
　　岁月无法倒流，六年的光阴在求学和谋生中艰难熬过的同时，我对父亲由原来的敬爱转成了深深的怨恨，母亲的死加深了这种怨恨。要知道，摄于父亲的威力，母亲从不敢接济于我，她临死前给我留下的二十万还是偷偷摸摸的。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却发现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了，他说：“晶儿，我在北京开了个分公司，你若有空的话，去帮帮忙吧，我把总经理助理这个位置留给你。”
　　
　　这番话让我大感意外，但我很快反应过来：“谁是总经理？”
　　
　　“何蔓。你认识的，她一向挺喜欢你的。”再次提起何蔓，父亲的语调有点不自然，他的眼神回避着我。他是在心虚吗？
　　
　　她有能耐做总经理吗？父亲怎么糊涂至此，把一个公司交给这种女人，不是开玩笑吧？我的心头掠过浓厚的阴影，何蔓可真够行的，居然还想向我发号司令？
　　
　　“爸爸，你不认为你的举动太轻率了吗？何蔓这种女人，她能管理公司？”我叫了起来，我一点都不怕顶撞父亲，因为我并不靠他，所以我顶撞他理直气壮，没有一丝气怯。
　　
　　“所以我想要你去帮她。晶儿，她不容易。”父亲怜恤地说，“不给她点事情做做，她会闷出病来的。我不希望她走你母亲的路。”
　　
　　我点点头。何蔓真是个够阴狠的女人，居然又在唱“自杀”这个调了。母亲的遗书上说，就是我上大学的那一年春天，何蔓的丈夫因炒白银期货破产后，一家人抛下香港的家产，来到北京。何蔓打电话给我父亲，说活不下去了，准备全家去澳大利亚自杀。父亲居然大发善心，一下就给了他们一百万。以后何蔓频频以自杀为由，从父亲那儿一次次获得大笔资助。
　　
　　他们当时活不下去的时候，北京的家中尚有四个保姆。而我们家，专横的父亲从不允许母亲请保姆，所有的家务事全由母亲一人操持。怪不得母亲心中悲凄。
　　
　　“何蔓是不是又要自杀了？”我有些揶揄地说，“这次准备上哪儿实施这种奢侈的自杀？我有个建议，她干脆去趟阿富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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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儿，你学了医之后，越来越冷血了。”父亲终于冒火了，“把人命不当回事。你母亲去世时，你居然都没掉一滴泪！你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议论你的吗？”
　　
　　我摆了摆手，人家的议论我听都不要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可没时间计较人家的议论。母亲的死我自然是痛彻心肺的，但痛哭流涕悲悲凄凄又能如何？这唤不回母亲的生命。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比哭泣更实际。
　　
　　“行了，爸爸。我的冷血不是因为学医，而是因为冷酷的社会冻结了我的热血。爸爸，我有句忠告：一个真正想要自杀的人不会到处嚷嚷的。妈妈自杀前，她向谁宣布过吗？”
　　
　　“晶儿，你好像对何蔓有很深的偏见。”爸爸不安地说，“何蔓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和她之间彼此投合而已。这个世上，找一个真正的朋友何其难啊！”
　　
　　朋友？我嘴角挑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就是这个该死的朋友，自己得了父亲的大笔好处到处逍遥还不算，要替父亲操心起他的女儿来，让我从天堂到地狱历练了一番。
　　
　　我和父亲的谈话就此不欢而散，让父亲生生气也好，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嘛！他很快就会知道何蔓是怎样危险的人了！
　　
　　第一卷母亲的遗愿
　　
　　回到寝室，我把手中的那枝玫瑰插入瓶中。那枝玫瑰很寒掺，一看就知道从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混在身价不菲的蓝色妖姬橙色百合中丢人现眼。
　　
　　王英华，王英华，他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我想起几天前听一个讲座时，恰好坐在他旁边。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拿了杯水给我，很关切地说：“水是生命之源。”还看着我把水喝了。
　　
　　他喜欢我？喜欢因为鄙视而不肯给他捐钱的我？
　　
　　我有些累，往床铺上一躺，准备睡一会儿。正迷迷糊糊要睡去时，听到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室友冬洁。冬洁近日傍了个大款，与他在校外同居了，很少回校。她这么一走，这两人宿舍顷刻成了单人的了，我是乐得清静。
　　
　　然而，我打开门却发现来者是王英华，我便用手指理了理睡乱的发，请他坐下来，并给他倒了杯茶。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我一定得请你吃顿饭。因为，那是我母亲的的遗愿。”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坐下，只是看着我。
　　
　　“你母亲的遗愿？”我很是费解。王英华的母亲我是见过的，那天在校门口，一个干瘦憔悴的妇人拉住我，要我把一个饭盒送到王英华那儿。
　　
　　“华儿功课重，吃得又不好。我做了点红烧排骨给他补补。”
　　
　　“你不想见他吗？”我从她脸上看出思念，不禁问道。
　　
　　“想，想，做梦都想。可，可我怕进去找他，我这样儿丢他的脸。”她不安地说着。
　　
　　“有什么丢脸的？儿不嫌母丑。是他说的？”我很忿忿。
　　
　　“不是不是。”她忙不迭地否认，“你们学校的保安也不让进……”
　　
　　“不要怕，阿姨，我带你进去。”我说着拉住她的手，迎着学校保安疑虑的目光，瞪着他们大声说，“我娘。”然后就昂首阔步地进去了。
　　
　　我把她带到王英华的宿舍，王英华正在和别人打牌，看到他娘来了，连声埋怨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吗？让我同学看着成什么样子？”
　　
　　“你娘来看你有什么错？”我直视王英华，“她好心给你带东西吃，你却羞于认娘。良心何在？”我说着甩袖出去了，觉得王英华真不是东西，他娘有这么个儿子真是不值！
　　
　　与王英华的母亲就这么一面之缘，他母亲竟然还有关于我的遗愿？死者的愿望是应该得到尊重的，虽然我并不喜欢王英华，虽然请我吃生日宴的男生正排着队，但我还是把同我共进生日晚餐的荣幸留给了王英华。
　　
　　不想让他多破费，我坚持在学生食堂吃饭，点的也是很平常的三菜一汤，花了不到二十元钱。王英华苦笑着说：“雪晶，你实在是个不平常的女孩子，出身富贵，却能如此不慕虚华。真是太少见了！”
　　
　　我没有言语，一个美丽聪慧有个富爸爸的女孩向来是听惯了恭维话的，对那些话早就有了免疫力。接下来的事情我猜该是向我表明爱意吧，我已经想好了一千个拒绝的理由。
　　
　　果然，王英华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盒子，把它递到我面前。盒子很古旧很粗糙，打开一瞧，是一枚熠熠闪光的宝石戒指，但那式样早过了时了。
　　
　　“这是我祖母的陪嫁，留给了我母亲。母亲临终前叮嘱说，一定要把它给你。不为什么，就因为你在别人面前骄傲而大声地叫过她娘！”
　　
　　我把盒子推还给王英华，觉得很不可思议。难道我叫了他母亲一声“娘”，他母亲就认为我是她铁板钉钉的媳妇吗？他王英华就认为有机可乘吗？
　　
　　“你不要误会，雪晶。我只是不想违背母亲的意愿而已。收下它吧，把它作为你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对你，我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太不现实。不过我很感激你，你给了我母亲一个极大的安慰，也给了我一个渺茫的希望。”
　　
　　我凝视王英华，同窗六年多，我从没这样认真地看过他。能考上北医大八年制的博士班，无疑是顶儿尖儿的人物。客观地说，王英华相貌不错，身材虽然单薄了些，但还不至于风一吹就倒，最重要的是他的学业因着他的刻苦精神特别地出色。我以前因打工落下过一些功课，学习上的某些疑难一时找不到老师时，我时常会找王英华，他一点我就懂了。他的知识很全面很扎实，很让我敬佩，与他交流学习心得是很愉快很受益的。
　　
　　然而，当我得知他母亲为了供他上学，卖掉了家中的祖居，带着他不满十四岁的妹妹来北京打工时，我就觉得他太过分了！他来读大学时已经十八岁了，如此仪表堂堂如此学业优秀，他就不能打工养活自己？他心安理得地吸食着母亲和妹妹的血汗，太自私了！
　　
　　王英华快二十五岁了，而马上二十五岁的他，在母亲死后，靠二十岁的妹妹养活。据好事者说，他妹妹是一家娱乐场所的小姐，吃的是青春饭。由于比较开窍，现在收入颇为丰厚，所以王英华的生活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清苦了。
　　
　　“既然你母亲把这戒指送给了我，我就把它转赠给你妹妹。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应该留给你妹妹，而不应该交由一个外人。何况你知道，我并不喜欢首饰，尤其是戒指，戴着手指会不舒服的。”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掩饰住我内心的鄙夷，我也不想和一个以母亲生命妹妹青春来铺就人生梦想的男子有某种牵扯不尽的联系，特别是经济上的。
　　
　　“我想，你母亲在天之灵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我决然站了起来，觉得没有必要再与他浪费时间了。
　　
　　“等一等，雪晶。”他也站了起来，“我知道这枚戒指配不上你高贵的手指头，但是那是一个母亲的心愿，请你帮助我实现，好吗？”
　　
　　“还是留给你妹妹吧。”我不愿再多废话，因为我看到白琳过来了，我不想再因此引发一场无谓的争吵。
　　
　　第一卷正面交锋
　　
　　元旦过后，何蔓亲自到学校来找我。她从一辆红色的新款宝马下来，全身的名牌服饰，还很招摇地把那个印着“LV”的皮包甩来甩去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给了她面子，随她到一家上好的饭店吃饭。
　　
　　何蔓点了许多丰盛的菜，她打扮得很靓，一瞧就是精心上过妆的，三十四的人看上去最多二十七、八。当然她要比过青春逼人的我那是不可能的。
　　
　　“你在皱眉头？”何蔓优雅地笑着，“是不是这桌菜钱折合成钱给你，你才会展颜舒心？”
　　
　　看来她和父亲真是亲密无间！此人不能小觑！
　　
　　“是，我正是这么想的！”我毫不示弱。
　　
　　“那好办。待会儿结账看看吃了多少钱，我把那钱再给你一份。满意了吧？”
　　
　　这个女人倒是挺灵活机动的，拿着父亲的钱来打点我！对这种无耻的女人我不屑于和她谈骨气。
　　
　　“我在此多谢了。”我的语气是冷淡的。
　　
　　“应该的，你救了我女儿，我还没谢过你呢！”何蔓笑靥如花。
　　
　　这事她是如何知晓的？
　　
　　“雪晶，我从来就不和女人交友，我讨厌和女人交往。但你实在是个特别的女人，我挺佩服你的。”
　　
　　她的语气怎么听也是虚情假意，我不客气地反驳说：“我还不是女人，是女孩，请尊重我些！”
　　
　　“对不起。”她呷了口酒说道，她要的是很名贵的法国红酒，波尔多地区产的。看来她对我的口味是有点了解的。十六岁之前，我过的完全是种贵族千金的生活。
　　
　　“二十二岁，还没做过女人，你头脑是不是受过禁欲主义的毒害？”何蔓不可思议地说，“雪晶，男人是使女人快乐的一种生物。你那么青春可人，聪慧过人，说真的，我还从没这样夸过一个女……女孩，雪晶，不要尽忙于读书，要学会享受生活和爱情。”
　　
　　何蔓似乎在推心置腹，我冷笑了一声：“我何尝不乐意享乐？可是享乐是要钱的。我的父亲不知受了什么蛊惑，从我十六岁起就对我一毛不拔，我能如何呢？”
　　
　　“你父亲做的没错，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还该吊在父亲的手腕上么？她应该去寻找和适应新的生活。我十六岁时，父亲就死了，可我依然过得很舒服。女人应该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真是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我鄙夷地想道，同时用锐利的眼睛盯住何蔓：“我相信，我父亲正是从你的切身经历中得到启发，从而把我放逐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上了。”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的思维相当的敏锐。”何蔓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精致的水晶杯子，那玫红色的液体晃荡着，“雪晶，你父亲一向深爱你，你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骄傲。他曾经和我打赌说，你能征服一切困难。我当时不以为然，我说，你能靠自己的力量读完大学我就服你！看来还是你父亲说的没错，你挺有出息的。”
　　
　　就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赌就决定了我的命运！而我还是父亲心爱的女儿，他引以为豪的女儿！可见何蔓这个女人多么的厉害！至于我那柔弱的母亲，她因为何蔓所受到的不公正更是让人难以置信了！父亲当初看上母亲，为着的，仅仅是她的美丽和青春。青春既过，美丽无存，自然情感就淡了。而何蔓呢，她的娇媚，她对男人的热情，当然就吸引我父亲了。
　　
　　何蔓的为人看来比母亲遗书上所描述的还要可恨！如若我不能置她于死地，我誓不为人！
　　
　　我品味着精美的菜肴，居然把之联想为何蔓的心、肺，吃得很是解气。人是需要一点阿Q精神的。
　　
　　“你是不是特恨我，因为我的坦白？”何蔓直言不讳地问。
　　
　　“有那么一点，至于强烈，那说不上。过分的愤怒对身体不利。你还没那么伟大，让我切齿痛恨。”我淡然说，这淡然中隐含着我刻骨的恨，“何蔓，我今天之所以与你共进晚餐，是想与你探讨一个关于自杀的问题。你几次三番和我父亲说你要自杀，怎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你对自杀的途径不熟悉，不妨请教我。”
　　
　　何蔓笑了，脸上的笑靥非常迷人：“我有必要自杀吗？有那么多爱我的男人。我一旦自杀了，他们怎么办？头一个犯难的便是你父亲，说不准他会为我殉情呢！”
　　
　　我气得要跳起来了，这么个轻佻的女人，父亲的精明上哪儿去了？何蔓等待着我发作，然而我的气却平复下去了，我要发作，得意的还不是她？
　　
　　“怪不得你喊了半天的狼来了，我却连一根狼毛都没看见。”我懒洋洋地讥讽道。
　　
　　“雪晶，驾驭男人是门高超的学问。要懂得他的心，要抓住他的心，要让他为你死，你才能算是成功。你或许是个杰出的医学家，哪天得诺贝尔奖也说不准。但是，如果这大千世界有一个男人为你沉迷而不可自拔，这是不可能的！”何蔓似乎得意的很，这个女人，在我面前，她惟一自信的只是她驾驭男人的成功。
　　
　　我决意刺刺她的心境，我把手腕伸到她面前：“看见了吧？这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为我买的，他对我的着迷程度你无法想象。没有我，他会去死。何蔓，你的断语下得太狂妄了！我是谁，你不知道么？我既然在社会上跌摸打爬了这么多年，讨男人的欢心，还用你教么？当然，一般的男人我是不屑与之交往的，要交往，必得富比陶朱，貌比潘安，才比子建。”
　　
　　何蔓那点文化程度，未必知道陶朱、潘安、子建是谁，但即使不知，以她的聪明还是猜得出来的。所以她的神情中有着深深的震惊，总算把她的气焰打下来了，我心中正得意，未料她马上恢复了常态：“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有不少共同语言了。如果你能来我公司，我们会合作得非常默契。”
　　
　　“我，一个出类拔萃的诺贝尔奖的获得者，为你打工？这不滑天下之大稽吗？想得美！”我高傲地说。
　　
　　何蔓神情莫测地笑了笑，随即问我是否能帮她找一个英文秘书。
　　
　　“没什么大事，只是充充门面，英文要好，如果会第二外语，德文日文法文什么的，那更好。不过要青年男性。你看一下你的朋友中有没有能胜任的？”
　　
　　这女人需要一个面首！秘书不过是托辞。我蓦地一心动，联想起叶星辉。他是清华的高材生，英文自是不必说，还会说德文，如果他肯屈尊做何蔓的秘书，他的相貌和才学必然会打动面前这个淫荡的女人，那我就不用费什么事了。这个机会倒是千载难逢的！
　　
　　“招聘男秘，还是登广告的好。这样选择面可以扩大些，而且这花不了几个钱的。”我当然不能直接举荐叶星辉，我是个思维缜密的女孩，“何蔓，我可以帮你写广告，也可以替你面试他们的外语水准。”
　　
　　“难得还能劳你大驾。”何蔓笑吟吟地说，“雪晶，如果你不去学医，而去接你父亲的班，你会比他干得更出色。”
　　
　　“那当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我们两个碰了碰杯，便把这事说定了。
　　
　　第一卷天使之举
　　
　　广告我是照着叶星辉的条件量身定做的，我可不希望来面试的人太多，害我浪费太多宝贵时间。自然那录用条件十分苛刻，非北大、清华的毕业生不要，三十岁以上的不要，二十五岁以下的不要……
　　
　　但即使这样，因为优厚的薪水所诱，前来应聘的还真不少。我每天傍晚像走过场似的应付一下。应付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叫程盈灿的女孩。
　　
　　本来广告上写清楚要的是男性，所以当我拿到这份简历时着实愣了一会。这个毕业于北大西语系的女孩在自荐信中表现出的才气和勇气让我觉得有必要见此一面。不过促使我见她的真正原因，实在是她的名字让我认定她是星辉曾经的女友，那个因为他生病而无情离弃他的女友。在帮星辉整理东西是，我无意中翻到过她那封绝情的信。自然星辉从未和我谈起过她，我也很能理解她的绝情，而程盈灿这个名字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一看到简历脑海中就仿佛电光雷火般的闪耀了一下。
　　
　　程盈灿衣着简朴，眉眼平平，但她身上却有着一种与何蔓相似的神韵。初次见她，我心中有了意料外的打算：她完全可以取代何蔓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毕竟她正当青春，学识过人，处事也利落，她会成为父亲的好帮手，而不是何蔓那种花瓶。而且以她的精明和强干，我感觉到她定会征服父亲。世界多么小，人生何其巧，这对昔日的恋人，今日都成了我棋盘上的棋子儿。
　　
　　我给程盈灿写了封举荐信，要她去上海面见我父亲。父亲在几天后打电话给我，称赞我慧眼识人，很会挑选人材为他所用。他还感慨地说我到底长大了，懂得关心他的公司发展。
　　
　　或许将来何蔓会和程盈灿争风吃醋也说不准呢！何蔓要失了宠，那事儿就更好办了！我心中暗暗得意。
　　
　　说服星辉去做何蔓的男秘，虽非三言两语，但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我先是在星辉面前长吁短叹，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我才道出原委。我说何蔓这女人，依仗父亲对她的感情，故意地给我出难题，要我给她找个可心的男秘，我为此烦不胜烦。
　　
　　星辉见我忧心，便自荐要去做何蔓的男秘。这正中我下怀。我先是不语，随后说那就试试吧。接着我把自己对何蔓的反感述说了一通，说得泪光滢滢，让星辉无限动情。当然我没有把自己的复仇计划说与他听，我只是嘱咐他说，在何蔓面前，我们不能是相识的，而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告诉她，你是个艾滋病患者。
　　
　　星辉一一答应了，他许久没有与社会打过交道了，有一个上班的机会，自然是合心意的，何况又是帮我的忙。何乐不为？
　　
　　何蔓对星辉果然挺满意，因为已经临近春节，她要星辉过了春节来上班。
　　
　　由于一步步地接近我预期的目的，我心中得意。加上口袋中又有了点钱，这个假期我懒得出去打工，甚至婉言拒绝了欧阳教授特意为我安排的在脑外科门诊值班的好机会。为了笼络住星辉的心，使计划更好地实施，我决定带星辉去三亚过春节。
　　
　　父亲在三亚的海滨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是他前几年买下的，我从未去过。今年我决意享受一番逍遥的日子。我打了电话给父亲，他一口答应。我问他春节哪儿过，他说他去基督城。我想他一定会带上何蔓的。想到那个女人将在南半球尽享阳光和沙滩，尽享惬意和舒心，我加剧了心中的不平衡，更坚定了我要把这个害人精除掉的决心。
　　
　　来到三亚，我首先买了套高级且性感的泳衣，那泳衣像三个小小的美丽花瓣，遮住了女性身体中最隐秘的三个部位，但女性柔美的身体曲线也被展示得淋漓尽致。当我笑意吟吟地向星辉展示我的泳衣时，他的脸居然红了。
　　
　　游泳是我最爱的运动，而我从小深受父亲影响，认为在大海里游泳，与风浪博击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所以在别墅小憩片刻之后，我便拉着星辉来到海边。
　　
　　三亚的海水碧蓝碧蓝，黄昏的落霞金红金红。很久没有在大海中畅游了，当海水轻吻着我的肌肤时，我感受到那种已经远离我的惬意人生。只要除掉何蔓，我的人生会重新拥有父亲阳光般的爱。
　　
　　但我还没有在海里扑腾几下，就看到两个救生员扛着一人从海里走到岸边，后面还有个女孩似乎在哭。我的心猛然一紧：有人淹死了？我来不及多想，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使我赶紧游回岸边，然后拨开围观的人群，来到溺水者身旁。
　　
　　救生员正在做紧急抢救，他的动作很不规范。而溺水者的情形不是很乐观。我一把推开救生员，果断地说：“我来！”然后我按住溺水者的胸部，给他做心肺复苏运动。紧接着我又给他做人工呼吸。当救呼车到达时，溺水者已经转危为安，他那个哭哭啼啼守候在一旁的女友破啼为笑。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汗水。周围的人们给了我一阵热烈的满含嘉奖的掌声。
　　
　　溺水者被医护人员抬上车时的一刹那，他睁开了眼睛，很感激地望了我一眼。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目光梦一般的幽深。我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安慰道：“你不会有事的。”
　　
　　救护车很快呼啸而去，星辉止不住他的倾慕，对我说：“雪晶，你是个真正的天使。”
　　
　　我有些疲惫地往沙滩上一躺，笑着说：“这不算什么。”话虽如此，但我心间很是得意：救人一命，确实是天使的举动．
　　
　　天色渐暗，游客一批批地撤退。白天热闹的海滩，顿时变得清寂和寥落。
　　
　　我歇够了，从沙滩上站起来：“夜泳很有意思呢！你游不游，星辉？”
　　
　　星辉却拉住我的手：“不要去游，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要这么胆小嘛。”我甩开他的手，向大海走去。刚才没能过瘾，现在过瘾也不错！人少可以使大海显得更为广阔！可是星辉从后面抱住了我。
　　
　　“雪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明天再来吧。”
　　
　　他的声音紧张地有点发抖，我开始觉得有点好笑，但细想他的忧心和紧张是出于好意和……爱？不知为何，我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我意识到他的手正抱在我胸前，我想叫他松手，可嘴张了张，没有说出声来。
　　
　　“对不起。”他突然间松了手，“回去吧。”
　　
　　我什么话也没说，顺从地和他并肩往回走。
　　
　　第一卷单纯的幸福
　　
　　可是当晚，我失眠了。我隐隐感觉自己正一步步陷入自己挖好的陷阱。难道我真是在爱星辉吗？那将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后果！到那时，仇未报却身先死……不，我不能爱星辉！可是他必须爱我，听从我的一切安排。他的确在爱我，但如果他的爱中掺入了情欲的成分，我又该如何逃离呢？如果，他的爱没有一丝的情欲，那我又如何指望他帮我实现我的计划呢？我是不是该恰到好处地撩拨一下他的情欲呢？
　　
　　我想得脑袋都疼。黎明时分，睡意全无的我起身去厨房喝水。喝水之后，我来到泳池，把身上的睡袍一脱，跳进池中，想好好清醒一下，通过运动给自己带来好睡眠。游了一会，我有点发困，再看看天色已亮，便擦干身子，披上睡袍，重新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好长，也好香。醒来时我看见星辉坐在我床边。因为拉着厚厚的窗帘，室内光线很暗，我无法确定时间。星辉告诉我说是下午三点半。他说着想帮我拉开窗帘，我阻止了他。我莫名地喜欢起室内晦暗而模糊的色调。
　　
　　很奇怪地，我看到床边放着一捧插得很漂亮的玫瑰花，我的心蓦地一动。
　　
　　“你送我的？”我轻声问。
　　
　　他摇摇头，语调中带着深深的凄然：“我还有权利送玫瑰花给人吗？”
　　
　　我心中不忍，从床上坐起，轻声说：“不，星辉，你有权利爱，也有权利被爱。我……我爱你！”
　　
　　我从床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突然闪耀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熠熠的光彩。我穿了一件半透明的吊带的睡袍，青春的肌体带着无比巨大的诱惑力在淡淡的光线中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地显露着无以伦比的美感。
　　
　　星辉的手不由自主地地抚到我的肩上，他似乎想拉掉那两根吊带，但他的喉间却迸出了个痛楚的“不”字，一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呆立在那儿，心头袭上隐隐的痛感。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非常的饿，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未进过食。
　　
　　我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看到有一大桌好吃的东西在等我。勿容置疑，那是星辉做的。我叫了他几声，他没应，我耐不住饿，便先吃起来。菜明显地凉了，仿佛是中午时分做的。但我顾不上这些，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等吃完后，我来到星辉房间，却发现他正趴在床上痛哭，不时地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脑袋。我走到床边，抚着他的头发，小心地问：
　　
　　“星辉，怎么了？”
　　
　　他止住了哭泣，默默地抬手擦干了眼泪。
　　
　　“没有什么，我只是郁闷：为什么我在得了这种病之后才遇见你？”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头抱在怀中，我也好想流泪，但我忍住了。
　　
　　“雪晶，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沉默了很久，星辉突然说道。
　　
　　“你说。”
　　
　　他鼓足勇气，轻声说：“你能，你能在我旁边睡一个晚上吗？”
　　
　　我愕然，但还未等我答话，他又急急地说：“我绝不动你身上一根汗毛，我只是想枕着你的气息好好睡一觉。”
　　
　　如果他不是艾滋病患者，我是愿意把身体交予他并与他共筑快乐的，但现在的情形是让我后怕的：我能以自己的生命与他的自制力打赌么？我输不起！何况我们都是青春激情的年纪，能自控住吗？
　　
　　“雪晶，对不起，当我没说，好吗？”他说。
　　
　　我突然感觉腹部有些酸胀，下体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我意识到心神的焦虑和身体的疲累使得我的例假提前到来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有了主意，同时感觉到了安全。
　　
　　“不，星辉，我乐意。因为我爱你，我也相信你。”我抚着他的脸，用一种深情的语调说道，我相信能把握住他，也能把握住自己。
　　
　　那天夜里，我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星辉说：“我很幸福。”
　　
　　我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颈下，说：“我也很幸福。”
　　
　　这个夜晚很平安，星辉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我起先有点紧张，肌肉也有些发紧，但我的紧张很快消融在他澄澈无邪的眼神中了。他的幸福如此单纯，只是和一个他所心仪的女孩子没有任何情节地过一个夜晚。
　　
　　我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顾旷等追求我的男孩们，他们亦从来没对我有过非分之举，但他们的不安分，是在我眼神的震摄之下。要是我像这样乖乖地躺在他们身边，他们能自控得了吗？星辉纯净的眼神令我惭愧，也令我安宁。我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放松，连梦也是清甜无忧的。
　　
　　清早睁开眼睛，星辉并不在我身边，房间里空空如也。我下了床，走出房间，叫了他两声，却没有人回应。他上哪儿去了呢？
　　
　　我又在别墅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的影儿。我很纳闷，忽然发现昨天我房间里的那捧玫瑰花，跑到客厅的茶几上了。而那花篮儿下方压着一张纸。我急不可待地拿出来，果然是星辉留给我的条：
　　
　　雪晶：
　　
　　请原谅我这样不辞而别。你是那样一个清纯如雪的美丽女孩，拥有如此美好真诚的可贵心灵，你给了我永生难忘的幸福之夜，我简直无法描述我的感激。雪晶，我非常爱你，真的。可是理智告诉我，我没有权利拥有你，没有权利给你幸福。
　　
　　星辉
　　
　　短短的几行字，让我沉思了许久。我情愿放弃自己复仇的计划，假如星辉有权利拥有我的话。但人生没有假如。
　　
　　星辉也许是担心他的理智无法控制住他的情感，从而做出伤害我的事情，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所以才选择了离开。他的离开是明智的，但是却把孤独和惆怅留给我独自品味。我并不愿一人孤零零地在这空落落的别墅中，那还不如去医院值班呢！
　　
　　我决心明天买机票回北京，我没有心情在这儿多待了。
　　
　　第一卷脑筋体操
　　
　　下午，无聊的我拿了本书斜躺在沙发上看。那本书正是被李志恒破坏过的书。不知为何，冥冥之中的感应，使我在北京图书馆决然把那书借回了家，后来又对管理员说丢了此书，付了赔款，真正拥有了那本书。而且这次去三亚，又把它打进了行李。
　　
　　真不知那个亡命天涯的李志恒如今怎样了？
　　
　　正这么想着，有人来拜访。我认出那个清俊不俗的青年就是前日我给他做过人工呼吸的那个溺水者。
　　
　　“嗨，你好了？”我高兴地说。
　　
　　“嗯。昨天我就到府上来道谢了。怎么？你男朋友没和你提起？”他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熟人，没有一丝拘谨。
　　
　　“他是我表哥。”我也不知为何居然要扯这么个谎来澄清和星辉的关系。
　　
　　他笑了笑，跟着我走进客厅。把手中的一篮水果放在茶几上。
　　
　　“这是犒劳你这个救命恩人的。尝尝吧。”他往沙发上一坐，不意看到那本书，便笑着说，“你喜欢侦探小说？”
　　
　　我点点头。我想这个青年人是上苍对我好心肠的一种补偿吧？很显然他是能帮我打发掉无聊时光的。
　　
　　“是从北京图书馆借的？”他看着书上的印章。
　　
　　“是的。不过它现在属于我了。我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因为它本身蕴含了一个特别的故事。”我突然间想把李志恒的故事说与他听，但细想不如用这本书来考考他的智商吧！
　　
　　“这本书中的字怎么被挖掉了不少？是谁故意破坏公物？”他翻着这书，“这书一定有故事，借我看看。”
　　
　　“行。”我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面前的这个青年，给我一见如故的亲切之感，这是我二十二岁生命中从没有过的。
　　
　　然后我们两人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地瞎谈了一阵，我的思路异常活跃，而他的思路异常开阔，谈起来投和得很。
　　
　　“一道去海边游泳，如何？”他向我建议。
　　
　　“哦，我今天不能下水。”我遗憾地摇着头。
　　
　　他理解地点了下头，随后问：“你表哥呢？这么半天也没见？”
　　
　　“他回北京了。”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陌生人，我能如此毫无防范地跟他说星辉不在，只我一人呢？万一……不过想来也不会，他看起来绝不像是对我有潜在危险的人。哦，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怎么找上这儿来的？这一定得问个清楚。
　　
　　“凌难。意思是凌驾于一切困难之上。你可以叫我阿难。”
　　
　　凌难？阿难？这个名字绝对是有素养的父母才能想出来的。但是提起父母，凌难脸上笼上一层阴影，他说他父母都死了。
　　
　　“我们到海边去散步吧。”他似乎不想提起他的家人，拉着我走出别墅。那时已是黄昏，凉风习习，海浪阵阵，彩霞满天。
　　
　　拉着凌难的手，漫步在沙滩，我含笑问他：“你真的还敢下海游泳？”
　　
　　“为什么不呢？我一向游得很棒，只是前天抽了筋，才差点……幸好遇上了你，救了我一命。雪晶，我的生命从前天开始就是你的，你想要怎样就怎样。”凌难很认真地说道。奇怪，他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连救命恩人的情况都打探不到，你也太小瞧我了。”他拍拍我的手背。
　　
　　我这时想起那个跟在他后面哭哭啼啼的女孩：“幸好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否则你女友的芳心不知要碎成何种状况呢！”
　　
　　“你误会了，她是我表妹。”
　　
　　见我狐疑地瞪着他，他很是调侃地说：“难道只许你有表哥，不许我有表妹么？”
　　
　　我乐了，当胸捶了他一下。也就在这当儿，我决定明天不回北京了，我想在三亚好好待着，过完了整个寒假再说。
　　
　　星辉的离开，我心里颇感失落，而凌难的出现，让我十分意外和惊喜。
　　
　　晚上，我们一同吃了顿海鲜。凌难送我回去时，我邀请他住进我的别墅，他没有推辞，就在星辉的房间歇下了。和凌难短短几小时的相处，我就确定，这个青年即使不能改变我的生命，也会是一个难得的知己。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凌难在我的别墅中住了三个晚上，而那三个白昼我们都消磨在沙滩上。以往我对待男孩子的矜持与骄傲，在凌难面前再找不着踪影。凌难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在未经我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很快发现了《血字的研究》这本书的秘密。他说，关某应该就是李志恒心目中完美的梅姐，血气方刚的他兴许是无法容忍梅姐被一个糟老头子玩弄，所以就杀死了他。可是李志恒为什么要把梅姐打昏呢？他下得了这个手吗？
　　
　　“或许他是因为爱梅姐，不忍心她被牵连，才下此手。”我推测道。
　　
　　凌难摇摇头：“不。我不是这么想的。我们换一种思路：兴许梅姐厌倦了佟某，但又依赖于他的金钱。于是她和李志恒合力把佟某杀死，然后让李志恒击昏她，在案发三天后她醒来时才报案，这样既洗清了自己，又给李志恒赢得了宝贵的出逃时间。”
　　
　　“有道理！看来梅姐这人真不能小瞧，很有心计呢！”我表示赞同，“不过我真是为李志恒惋惜：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负着血案亡命天涯，也许永远见不到他心爱的梅姐了。真不知那个梅姐是不是还想着他？”
　　
　　“你同情李志恒？”凌难侧过头望着我。
　　
　　“是的，他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我由人及己，我将来置何蔓于死地，可是比他高明多了。“杀人不见血”这个词倒是很可以用到我身上。
　　
　　“雪晶，我们再换一种思路。李志恒与梅姐幽会那天是他二十一岁的生日，而据佟某的朋友回忆，佟某当天一早就接到陌生男子的电话密告，所以他从洛阳飞赴北京前来捉奸。佟某的突然出现使得李志恒乱了方寸，他被他压在身下痛打，并掐住咽喉，被迫自卫的李志恒拿起床头的水果刀刺进佟某身体。但是人会那么轻易地死去么？床头放一把水果刀，似乎是有悖常理的。而梅姐当时在干什么……我不想多去推究，但这个案子是很蹊跷的。事实是，这桩血案最后的受益人是梅姐，佟某死了，她可以不再屈辱地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而那套200米的豪华住宅是以她的名义买下的。”
　　
　　我下意识地把凌难的左臂拉过来细细看了一番。
　　
　　“是不是很失望？上面没有梅花的刺青。”凌难敏锐的眼睛中闪烁着微笑。
　　
　　“奇怪啊，你不是李志恒，怎么对事件这么清楚？我难以置信你没有身临其境。”我开玩笑地在他手腕上用手指尖描画着梅花。
　　
　　“我是个喜欢看侦探小说的人，喜欢对案情作各种猜测和分析。不过我实在不够专业，所以这个案子肯定不是我说的那些情况，或许更复杂，或许很简单。”凌难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谢谢你，雪晶，让我做了一次极为有益的脑筋体操。”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由衷地说道。他能从网上那些有限的消息中快速提炼出如此多的思维，超越了我的预感。我乐意和聪明的人在一起，这样会更长见识，更快提高自己。
　　
　　“中国的女孩，生在冬天的，父母都喜欢替她们取名为梅。叫梅的女孩真是不少呢！连毛主席都给他外孙女取名叫东梅。”他望着大海若有所思。
　　
　　“那也未必。我就生在冬天，我的名字中就没有梅字。”我反驳道。
　　
　　“所以你与众不同啊！”凌难说着用手臂揽紧了我，出其不意地在我额上吻了一下，“你令我心动，雪晶。”
　　
　　凌难看着我的目光是炽热而多情的，令我的脸颊发烫，而心跳仿佛在打鼓。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唤道：“夏雪晶，这就是爱情，不要拒绝，要接受！”
　　
　　我闭上了眼睛，凌难的唇轻柔地覆在我的唇上，我感觉一股微火像许多烧红的针似的跑遍我的全身。我生命中真正的爱情终于来临了。
　　
　　激吻过后，我们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
　　
　　“明天是大年夜了，到我那儿过年去，好不好？”凌难问我。
　　
　　凌难向我描述起他的果园，他的农场，他的房子，说得绘声绘色的，由不得我不答应。而一直窝在一个地方我也不乐意，我很高兴有机会去看看他生活的环境，他拥有的世外仙源。
　　
　　凌难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到那儿之后的快乐前景，我的目光却被一对躺在沙滩上调情的男女勾住了。尽管调情的男女不少，但那对老头少女却是惹人注目的：老头五十来岁，神采弈弈，学者风范；少女青春正盛，美艳如花。如今世风日下，这种事情我早已是见怪不怪。我的目光之所以无法离开他们，只是因为那个老头是我敬重的欧阳教授！
　　
　　真没有想到欧阳教授竟也如此道貌岸然！我一向认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幸好他没看见我，否则是很尴尬的。我可不愿意为此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所以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拉着凌难快步走开了。
　　
　　第一卷新年祝福
　　
　　凌难的住所是一幢两层小楼，装饰简洁却不失大气。在到达之前，凌难嘱咐别人买了不少菜的原料，所以一到那儿他就忙活开了。而我素来对厨房不感兴趣，又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跑到他楼上的书房中找书看。
　　
　　他的书房中有一整排书是什么《犯罪心理学》、《刑侦学》、《法医学》、《犯罪情报学》，《预审学》，《侦察讯问学》，《侦察措施》，《侦察心理应用技术》，《物证分析》，《犯罪现场堪察》，《刑事证据学》等，这引发我很大兴趣：他居然喜欢看那些书！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如同你爱好医学一样，你学医是一种兴趣，是一种理想，并没有特别的事件刺激了你使你非要学医不可。你认为我是杀了人或是决心要调查什么才去读那些书的吗？”
　　
　　凌难回答说，他正在切一个木瓜，准备做木瓜炒肉片，而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香喷喷的，还似乎有一种椰子的味道。
　　
　　“是椰子褒竹丝鸡。看看，是不是黑白分明？”他揭开锅盖让我看了看，随后笑着说，“是不是馋虫下来了？”
　　
　　“阿难，你真是能干！”我给了他一个奖励的吻。
　　
　　“太阳底下无新事，取悦心上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她做一顿令她难忘的饭。”凌难笑嘻嘻地说道。
　　
　　他的手脚十分地利索，很快地，木瓜肉片，龙井虾仁，芥菜鳕鱼，西芹百合，青菜蘑菇，姜汁莲藕和那道椰子褒竹丝鸡都上了桌。然后他开了一瓶法国红酒，倒在两个晶莹剔透的杯中。
　　
　　“雪晶，为我们的相识，为我们的爱情，为羊年大吉，干！”
　　
　　我同他碰了下杯，一气儿把酒喝干了。
　　
　　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我就没有拥有过一个称心如意的新年。回望那几个逝去的新年，我不是在为饭店打工，就是在照顾空巢老人。而直至今年，我才有资格以实习医生的身份在医院值班，但我幸好没去，否则将错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选择和最难忘的夜晚。
　　
　　当春节晚会开始时，我的手机响了。那是父亲的声音，那来自遥远南半球的祝福：“雪晶，新年快乐！你在同谁一道呢？”
　　
　　“爸爸，新年快乐！”我含笑看了凌难一眼，“我在白水岭附近的一个农场上，同我新结识的一个朋友在一起。他叫凌难。”
　　
　　凌难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不明白我为何这样详细地把情况汇报了一遍。我是个防范心很强的人，尽管与凌难有着相见恨晚之意，但潜意识告诉我人心难测，我必须把我的行踪至少告诉一个人，毕竟我认识他，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
　　
　　“凌难？白水岭？”父亲在电话中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雪晶，把电话给他，让我和他说两句。”
　　
　　我有些纳闷，父亲从来不干涉我的事情，他要对凌难说什么呢？
　　
　　“是的，夏叔叔，雪晶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我很高兴能认识她，我会照顾好她的。好的，新年快乐，夏叔叔，再见！”
　　
　　“你认识我父亲？”
　　
　　“对。他在去年秋天找过我，想把我的一块地买下来，建一个旅游度假村。我拒绝了，我不希望这个地方变得喧嚣。雪晶，你父亲非常爱你，你真是幸福！”
　　
　　我苦笑了一下，我没有理由怀疑父亲的爱，但是我总觉得他爱的方式是我无法接受的。在过去的六年间，我完全可以专心于自己醉心的学业，可是我却不能，只为父亲那不近人情的要我在社会历练的想法！
　　
　　“你要理解你父亲的苦心，社会是最好的大学。我相信你性格中的冷静、理性、坚强都是得益于社会大学。”
　　
　　凌难说我的父亲是个很有胆识和魄力的男子，所以他能拥有蒸蒸日上的事业，拥有优秀的女儿。他说我的母亲也一定是个幸福的女人。
　　
　　“她去世了。”我平静地说道，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母亲是自杀的，由于情感的幻灭。
　　
　　“对不起。”他抱紧了我，指着电视中很搞笑的小品对我说，“看哪，赵本山这家伙，去年卖拐，今年卖自行车了！”
　　
　　我有六年没看春节联欢会了，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平淡无奇新意甚少。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凌难引燃了一个焰火。那璀灿缤纷的光焰在夜空中绮丽地绽放时，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灿烂地绽放。凌难，应该是父亲曾经盛赞过的人中俊杰吧？
　　
　　大年初一起来后，我发现手机上有星辉发的祝福新年的短信。这几天来我脑海中满是凌难的影子，倒是把星辉忘得一干二净了。星辉的短信是零点发过来的，我当时只顾了看焰火，根本就没注意到。
　　
　　我给星辉回复了一条短信，尔后与凌难一道去他的果园参观。那片果园很大，种有芒果、香蕉、苹果、西瓜、杏、李、桃、梨等各类水果。有的在开花，有的在结果。凌难对各式品种都很熟悉，他说三亚是好地方，适宜种水果。他摘了一个芒果给我尝，那味道真是绝佳。
　　
　　走到果园最外围的椰林，凌难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雪晶，你爸看中的就是这片椰林。他想把它砍了造房子。”
　　
　　椰树高大笔直，占地非常之广。我突然觉得凌难年纪轻轻的，拥有如此之多的土地实难罕见。是因为他非凡的才能和眼光，还是运用了某种不法手段获取的？凌难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或许有着很深的背景。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历程中，某些重要的事情肯定不为我所知。
　　
　　“造房子肯定是暴利。”我微笑着说。
　　
　　“当然。不过我喜欢椰林，喜欢果园。我更喜欢清静，我不喜欢那些蝗虫一般的旅游者破坏我的家园，破坏我和谐快乐的心情。”
　　
　　对一个财富的拥有者来说，心情是最重要的。
　　
　　第一卷激情陪衬
　　
　　椰林深处，有一间茅草搭建的简易小屋，我好奇地走进去，发现里面的摆设除了一张简单的大床之外再无他物。凌难跟我说，黎族的少女长到十六岁，就要离开父母，单独住在茅草屋中，等待她心中的白马王子。这时附近未曾婚配对她有意的小伙子都可以跑来和她聊天，假若姑娘喜欢他，就会留他宿夜。一夜过后两人若情投意合，小伙子就会送来槟榔，正式向女方提亲。
　　
　　“这是哪个姑娘的闺房呢？这么洁净无尘的。”我摸了摸床单，很想瞧瞧闺房的主人。
　　
　　“这是我为我心中的姑娘特意建的。”凌难答道，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想和她一起安静地在椰风海浪声中度过我们的新婚之夜。雪晶，你认为如何？”
　　
　　“这你得问她啊，我怎么知道？”我故意别过脸去，不去看他。事实上，我倒还是喜欢原先睡的床，那床上垂着粉红的纱帐，挂着鲜红的小小灯笼和造型古雅的风铃。
　　
　　我们离开小屋，穿出椰林，往外走。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沙滩和大海。这边属于没有开发的处女地，没有人的踪影，显得荒凉而清寂。但这边的大海和沙滩，并不亚于我别墅那边。我很佩服父亲的眼光和远见。
　　
　　“你今天可以下水游泳吗？”凌难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但想起自己并没有带泳衣，因为我压根没想到会来到海边。
　　
　　“除了我们俩，没有任何人。”凌难温柔地拥住了我，停了停说，“你可以裸泳，我向毛主席保证：绝不偷看你。”
　　
　　“我不相信，除非……”我从他怀里扎挣出来，解开他的衬衣扣子，把他的衬衣脱了下来，折成一根平整的带子，把它蒙在凌难眼睛上。
　　
　　凌难笑了，他转过身，背对大海：“这样你更放心了吧？”
　　
　　“当然。”他衬衣里面没穿什么，光裸的上身被黄昏的落霞镀上一层光亮的色彩，看起来那么强健诱人。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
　　
　　“这是你能摸的吗？”他佯怒地拉开我的手，大声说，“快游泳去吧，丫头！”
　　
　　那声“丫头”听起来无比亲切，而蔚蓝的海也以快乐的涛声向我呼唤。我便脱光了衣服，冲下了大海。
　　
　　裸泳确实是很放松很惬意的，但把凌难一人独自放在沙滩上，我担心他会因为太沉闷而扯掉了眼睛上的蒙布，再起一个坏心眼儿，把我的衣服藏起来，到那时，我可怎么办呢？
　　
　　于是我只游了十分钟左右就上了岸，看到他仍然背向大海坐在沙滩上未曾动过。我从随身带的包中找出一条毛巾，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然后我解开了他眼睛上的蒙布。
　　
　　“你非常君子。”我夸奖他道。
　　
　　“可我到底不是柳下惠。”凌难舒展了一下腿脚说，“是不是该我去游泳了？”
　　
　　“去吧，不过你要小心，别游太远，小心腿抽筋。”我记起他那次溺水之事心有余悸。
　　
　　“我不会每次都那么倒霉的。放一千个心好了，”他按住我肩膀，盯着我坏笑，“雪晶，你是不是也把眼睛蒙上？我能不能照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我愣了一下，由着他把我的衬衣解开、脱下，蒙在眼睛上而没加任何阻止。反正里面穿了内衣，就当是穿泳衣吧，我的泳衣不见得比内衣保守。
　　
　　凌难吻了吻我的脸颊，说：“丫头，我去了。你可要做君子啊！”
　　
　　他这一去久久不来，我有些心慌，把眼睛上的蒙布一把扯掉，却看到他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笑。
　　
　　“好啊，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哎，你到底有没有去游泳啊？是不是一直在这儿盯着我看？”我怀疑地望着他。
　　
　　“我的脚刚着水，就碰上了海龙王。他老人家告诉我：别晾着雪晶，快去陪她。小心我把你抓到我的水晶宫去！我一害怕就赶紧上岸了，本想跟你说话，但你伫立等待的形象特别好看，我一时看呆了嘛！好了好了，雪晶，我向你陪罪还不成吗？”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我则从裙子中摸出一把雪亮的刀，递给他，要他削好皮再给我吃。
　　
　　“那不是水果刀。”他一边削皮，一边研究着这刀。
　　
　　“是手术刀。非常之锋利，不要说削皮，就是削你的鼻子都不在话下。”
　　
　　“你出门还带手术刀，准备随时救死扶伤？”
　　
　　“一把手术刀哪能救死扶伤？我是为了防身。听说海南这地方很乱。”
　　
　　“有我在，你完全不用怕的。我还保护不了你？雪晶，你小看我了。”
　　
　　凌难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用刀切了一大块给他。
　　
　　“阿难，刚才我游泳时，也遇到海龙王了。他对我说，凌难这小子没安好心，你要提防着点。”我一本正经地说。
　　
　　“好哇，你挺会编派的啊！丫头，看我不治你！”凌难说着就来挠我的胳肢窝，我赶紧扔了苹果逃，他几步就追上我，从后面把我抓住。
　　
　　我把身子向后一仰，光裸的背紧贴着他光裸的胸，很慰贴很舒服的感觉。而他的手从我腋下蚕食到前胸。
　　
　　“干什么呢，你？”我的语气分不出是怒是喜，是惊是慌。
　　
　　“我在找我远古时丢失的那根肋骨。”他轻柔地说。
　　
　　“肋骨在下边。”我提醒道。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肋骨。”
　　
　　他没有理会，双手依然在原地忙活。
　　
　　我感觉一阵强劲的旋风刮过我的心灵：蓝天、大海、沙滩、椰林，那诗意的风景，是为我们的激情陪衬的吗？
　　
　　第一卷爱在椰林深处
　　
　　凌难俯身抱起了我，走向椰林深处的那间小屋。夜已擦黑，小屋中只有疏淡的星光透进来。当他温柔地把我放在床上，除去我身上的衣物时，我一下子从迷乱中惊醒过来。
　　
　　“不行，不行，凌难，不可以！”我推开了他。
　　
　　“为什么？”他不解。刚才神醉心驰的我柔顺的很，现在突然间坚决起来了。
　　
　　“这儿太暗了，我看不清你。”我说。
　　
　　“你需要看清我吗？”他摸不着头脑。
　　
　　我当然需要看清他，看清他的身体。他的生殖器是否健康清洁，包皮是否长开，有没有得过性病？这些我都需要清楚。诚然，我亦爱他，我也不想拒绝身体的欢乐，但是我不能因为一时的欢乐而留下痛苦。
　　
　　“不要有任何顾虑，我的身体非常健康，而我的灵魂也十分清洁。”
　　
　　他的语气是诚挚的，然而盲目信任从来就不是我的个性，感情是永远无法代替理性的。
　　
　　“告诉我，阿难，你在过去的岁月中和多少女子上过床？”我尽量让语气温情脉脉。
　　
　　凌难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有一个。多年前，当我比你现在还年轻时，她引诱了我，也毁灭了我对美好情感和善良人性的渴望。雪晶，如果不是遇到你，兴许我会准备孤独一生。”
　　
　　我无法相信凌难这般一表人材且又不乏财富的青年男子只和一名女子有过关系，或许这是个很会花言巧语的男子，他这么说，只是为讨我欢心。
　　
　　“我就这么令你喜欢？”我问道。
　　
　　“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雪晶，你的救命之情，你的与众不同，都很震憾我。你有钱，你不会为了钱来引诱我。你与我素不相识，可是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我做人工呼吸。你有一颗高贵的心，这比你的美丽你的才学更难能可贵。”
　　
　　“救你是我的职责，这是做人的最起码道德，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我回答道，“阿难，那个女人引诱你，也是因为你有钱吗？”
　　
　　“不，那个时候我一无所有，她可以算是我恩人。”凌难轻轻地叹了口气，“雪晶，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情了。睡吧。”
　　
　　他说着翻过身去，不再理我了。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我其实并不想对凌难的过去考察，他过去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是他的身体。当我准备把自己的身体交与他时，我必须对自己的健康负责。我可不想得什么阴道炎、滴虫病什么的，更不想得淋病、梅毒，或是艾滋病！
　　
　　艾滋病？我再次想起了星辉，不知远在北京的他是否会想到我会躺在一个陌生的青年身边，听着椰风海浪，憧憬着男欢女爱的美妙场景。命运把我带到星辉身边，却不能让我爱他，拥有他，而命运把凌难带到我身边，我必须要错过吗？
　　
　　我很晚才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凌难在椰林中甩着胳膊和腿。这是个明媚清新的早晨：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泛起了小小的白浪，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地撒在草茎和树叶上，银子似的闪闪发光，鸟儿的欢歌悦耳动听。
　　
　　“早上好。雪晶，睡得好吗？”他没事人一般地向我打着招呼。
　　
　　我们那天没有去海边，只是坐在小屋的床上聊天。凌难说，他能理解我的防范之心，不过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他说着竟取出了一份体检报告。
　　
　　“我每年生日都会到三亚市中心医院做一次全面的体检。”他这样跟我说。
　　
　　体检报告的日期是2002年的11月20日，所有的项目都显示凌难不仅是个健康的男子，而且健康程度是优等。
　　
　　“你是不是可以放心了？”他问道。
　　
　　我把体检报告搁在一边，用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热吻。他马上回应我，给了我一个深情的长吻。
　　
　　那天夜里，二十二岁的我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质的蜕变。凌难说我比他想象的还要完美，因为我，他青春生命中所有的期待和所有的磨难都是值得的。
　　
　　而对于我来说，快乐是那样的简单和真实。
　　
　　第一卷高贵的心
　　
　　和凌难过了一段如膝似胶的美妙日子，我们有时住在椰林小屋，有时睡在我最初睡过的那张灯笼与风铃相缀的床上。我们几乎没有分开过，而我们的两人世界也很少有人打扰，除了那次特别的事件。
　　
　　记得那天是正月初九，我正偎在凌难怀里，听他讲他当初到三亚时，手头揣着十万元钱，当地乡政府正要搞个项目，缺少资金。他把钱贷给他们，他们便以一百亩山林作抵押。后来因为没有还上钱，这山林就成了凌难的了。
　　
　　“一百亩？十万？”我难以置信。
　　
　　“那是九七年的行情。”他说。
　　
　　“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根本就没搞，那十万元钱全被用来去国外考察和吃喝了。”他说。
　　
　　正这么说着，有人急促地敲门。
　　
　　原来附近村里有个小伙子得了急病，肚子痛得满地打滚。担架抬到村卫生院，那里惟一的赤脚医生却在邻村喝喜酒喝醉了。
　　
　　“凌哥，你是最有办法的，快想法子救救他！”
　　
　　由于下雨，道路泥泞，去乡医院的路很难走，估计走到那儿要花至少两小时。而乡医院的医生水准肯定不行，他肯定得再转院，这样一折腾，病情会被耽搁。
　　
　　凌难分析着，非常着急。我在一边听了几句，觉得自己的用武之地到了，马上说：“我去村卫生院看看情况。”
　　
　　我们一行三人很快来到村卫生院。我一看那小伙子的症状，就觉得应该是阑尾炎，再一检查，很快确定下来。这个病实在不是大病，但不能耽搁，否则会引起阑尾穿孔，再严重的会引发腹膜炎，危及生命。
　　
　　“我马上给你动手术，很快你就没事了。”我对患者说。然后在卫生院找适用的药剂。但找了半天没找到麻醉药，而事不宜迟。
　　
　　“把他四肢捆上。”我果断地命令道，同时对小伙子说，“你忍着点儿，没有麻醉会很疼，但是用了麻醉，会对神经产生影响。知道刘伯承元帅吗？他当年摘除眼球，愣是不要用麻醉。你疼的时候，想着他点。”
　　
　　我命令四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无论如何要按住他的四肢，因为我看那绳子不是很牢，我担心他忍不住疼会挣断绳子，那样就难办了。
　　
　　“你行吗？”凌难也有些疑心。
　　
　　“你按好他就行。”我来不及废话，阑尾炎这种手术，简直就是毛毛雨。不要说给别人割阑尾，就是给自己我都能做这个手术，只要给我一面镜子就行。
　　
　　手术异常顺利。那个叫岩桐的小伙子竟然没有吭一声，尽管他的额上渗出了大颗汗珠，尽管他把嘴唇咬破了，但他愣是没有叫喊，这让我非常惊讶。在完成手术后，我用毛巾帮他擦拭汗珠，告诉他休养一阵即可康复。
　　
　　“那个岩桐真行，他忍耐力真好！真是勇敢！”
　　
　　我向凌难盛赞他，凌难却说：“勇敢的是你。雪晶，在这缺医少药的乡村，你不怕你失手害了他的命吗？到那时你脱得了干系吗？”
　　
　　这我倒真没有想过。我从来就不是缩手缩脚患得患失的人，我从来就不会想手术失败后会如何。手术失败当然也正常，不过要是失败在一个阑尾炎上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照你这么说，我就该眼睁睁地看着他疼死？袖手旁观不是我的性格。”
　　
　　“你有一颗高贵的心。”凌难感慨道。
　　
　　我后来又去看了岩桐好几次，我很欣赏他的硬汉精神。他笑着指了指左手腕上一处伤痕说：“这是我曾经跟人打赌，用火烧的。”
　　
　　这处伤痕我在手术那天在检查捆绑绳子时就看到了，当时觉得有些古怪，但没有多想。现在听他说，只为了打赌，用火烧出来的，不免细细地看了一看。没错，是火烧出来的，不过好像不只是用了火，还用了刀。
　　
　　“岩桐，不要呈英雄意气吧！”我满含怜爱地教育了他一通。我要让他明白：好端端的身体，不是用来被摧残的。
　　
　　岩桐举起手臂，向我保证从此不再做这种傻事。
　　
　　我在正月十七离开了三亚，凌难在机场送别我时，对我说：“雪晶，你毕业后愿意留在三亚吗？这儿需要医生。”
　　
　　我决然摇头，这儿确实很需要医生，特别是乡村。但我留在这儿，无疑是大材小用的。我肯定要留在北京或上海的大医院中，在医疗设施先进而完备的条件下从事热爱的工作。如果凌难不愿随我来北京或上海，我们的情缘也许就到此结束了。我不会为了这段一见钟情两厢情愿的爱情而放弃我的梦想和为梦想所努力付出的一切。
　　
　　“好吧，我会来北京看你。”凌难拥抱了我。
　　
　　第一卷老天的惩处
　　
　　回到医大的宿舍，正在整顿收拾时，顾旷来找我。
　　
　　“我们早就断了，你还来干嘛呢？”我很不耐烦。
　　
　　“雪晶，我女朋友一家去加拿大投资移民了，如果我同她结婚，我也可以……”
　　
　　“那你同她结婚不就得了？同我说什么？”
　　
　　“如果你爱我，我还是愿意留下。雪晶……”
　　
　　男孩子这般吞吞吐吐的，能干成什么大事？他还以为我会对他依依不舍，哭着闹着求他留下？他也太不了解我了！
　　
　　“去加拿大吧，顾旷，祝你鹏程万里，家庭幸福！”
　　
　　顾旷幽怨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冬洁走进来，问我：“雪晶，你真够狠心的，这么贴心的男友，眉头不皱一下就打发了？他可是来了好几次了！”
　　
　　“别胡说，他早就不是我男友了！”我说。
　　
　　“我看你回来时眼神发亮，想必最近真的爱上谁了吧？”冬洁试探着问我。
　　
　　“什么真的假的？我难道以前一直假模假样不成？”我拧了拧冬洁的脸，她直叫“哎哟”，要我下手轻点。我们俩尽管有很大性格差异，但毕竟在同一寝室相处六年有余，感情多少还是不浅的。
　　
　　“哎，你那位钟先生怎么样了？你这学期怎么住回来了？”我问。
　　
　　“别提了，他老婆前几天找上门来，把我好一顿打骂，而姓钟的则像小鼠儿见了老猫儿似的，大气儿也不敢出。这还是男人啊？”
　　
　　冬洁忿忿地说道，我想劝慰她两句，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是何蔓的电话。她先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随后把话题引到星辉身上。
　　
　　她向我夸了一番星辉，又悄声说这小子不解风情。她居然还说得出口？
　　
　　我强压住心头的厌恶，决心去找星辉，好好开导一番。与凌难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差不多忘了星辉，也忘了我的复仇大计。但一回到北京，我马上想起来了。
　　
　　星辉见到我，欣喜的笑容浮在他脸上。但得知我是为何蔓作说客，劝他无论如何在公司干下去时，他很为难。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何蔓她……”他吞吞吐吐地，话未说完，脸就红了。
　　
　　一切在我的预料之中。我轻轻地说：“星辉，你太善良了。可对付何蔓这种人，有这个必要吗？她要你，你何不顺从了她？”
　　
　　星辉瞪大了眼睛，不认识地望着我。
　　
　　“这样，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她，也将为自己的放荡付出沉重代价。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可是……”
　　
　　“对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还有什么可是呢？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见自己苦心酝酿已久的计划终于到了实施的关键时刻，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但我不敢掉以轻心。
　　
　　星辉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柔地说：“星辉，难道你不爱我吗？难道你愿意何蔓的存在永远剥夺我的快乐吗？既然老天愿以这种方式惩处她，你为何要逆天而行呢？”
　　
　　星辉却决然摇头：“不，雪晶，要我和一个我所不爱的女人……不，这太别扭了，不……”
　　
　　“那么你愿意你所爱的人，因为你的爱情牺牲自己的生命吗？”
　　
　　“不，我也不愿意。”
　　
　　“可是我希望你能做个真正的男人。”我动情地说，“如果你不要何蔓，你可以要我，我愿意为我们的爱情献身。”
　　
　　“不！”他一把推开了我，“我怎么能忍心？”
　　
　　“那么我求你，星辉，不要拒绝何蔓。就算是，为了我。”我握住他的手请求道。
　　
　　他看了我许久许久，看得我有点发慌，但他终于点头了。
　　
　　我感觉自己与何蔓间进行的无人知晓的战争赢定了，心头一阵窃喜。同时我意外地发现自己不仅擅长医术，而且擅长表演。
　　
　　第一卷专业选择
　　
　　七年级下半学期基本上没什么课，同学们都在忙着定自己的方向，忙着实习，忙着准备自己的论文。我在心脏外科和脑外科之间犹豫了一阵之后，还是选择心脏外科作为自己终生从事的目标。欧阳教授很高兴，他说自己的衣钵总算后继有人了。在他那张方正严肃的脸上，在他那睿智的眼神中，我无从找出这个男人与那个在沙滩上与一年轻女子浪荡戏谑的男人有一丁点相似。人，看来都是戴着面具的。不知凌难会戴什么面具？
　　
　　冬洁说她准备将来去眼科。
　　
　　“因为眼睛比较干净，不像牙齿那么脏，令人恶心。”这是她的理由。
　　
　　白琳则说她准备去妇产科，看起来她也是图省事的人。以前没有专门的医生，女人不是照样生孩子？当然现在的女人，都很娇气，动不动就来个剖腹产。而剖腹产这个手术，根本就没啥难度。
　　
　　王英华则打算去整形外科，专攻隆胸。这在目前而言，无疑是最吃香的。我不知中国的女人们最近是怎么的了，明明胸部没什么问题，偏要一窝峰地都去丰胸，报纸上、电视上关于丰胸的广告铺天盖地，而从事丰胸的医院，红火得不行。照我看来，手术隆胸与曾经的缠足都是对身体的一种不负责任的摧残。但今天，我们把缠足看作摧残人性，却把隆胸看作时尚。
　　
　　“你不觉得，随着人类的进步，隆胸的风气会同缠足一样，终究不再盛行而被社会所淘汰吗？”我问王英华，他曾与我一道，在欧阳的指点下，联手做过一起复杂的三尖瓣闭锁的手术。他的表现绝佳，如果将来只从事隆胸，实在是可惜。他不应该这么短视。
　　
　　“你要明白，缠足的历史在民间盛行了一千多年。隆胸兴许不会盛行那么久，但在我有生之年，饭碗肯定是能保住的。”他这样回答我。
　　
　　他的人生和前途是他自己的，我根本不用多操心。
　　
　　“雪晶，你还挺关心王英华的，呵呵……”冬洁挤着眼睛向我笑。
　　
　　我一回头看见白琳虎视聃聃的眼睛，有心刺激一下这只母老虎，便淡淡地说：“那是自然，谁叫我喜欢他呢？”
　　
　　白琳果然被激怒了，她的脸色很难看，但她并没有发作。她有什么权利发作呢？她又不是王英华的妻子！我想假如我真和王英华结了婚，有了孩子，碰巧轮上她给我接生，我非被她宰了不可！
　　
　　王英华的脸却骤然放出光彩来，他竟把我的话当真了！第二天，他找到我，鼓足勇气请我星期六去他妹妹新买的别墅玩。我本可以一口拒绝，但我想他妹妹年纪轻轻的，就买了别墅，不是媚功奇好，就是容颜绝佳。或许以后可以做我父亲公司的公关经理，有助于开拓他的事业。而最重要的是，王英华说他妹妹不仅见过我，还见过我父亲，她又没来过学校，怎么见的我？她又是在哪儿见的我父亲？我很想搞清楚，于是我满口答应了。
　　
　　那幢别墅位于京郊，地处稍嫌荒僻。我和王英华到那儿正是中午。他妹妹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来款待我们。妹妹英梅是个容貌俏丽的姑娘，看起来很清纯，不过她的眼睛中是历尽沧桑的悲凉。我认出她就是那个与欧阳在三亚海边调情的姑娘。
　　
　　这顿饭我吃得有点不耐烦，因为我想着她同欧阳的情形就有些恶心。饭后，我应景似的参观了一下别墅。英梅说别墅价钱非常之低是因为别人都不敢买，这别墅在几年前曾发生过一起血案。每次买下别墅的人都晦气的很，所以几经转手，价格是越来越低。
　　
　　“你不怕晦气吗？”我问。
　　
　　“我不相信。能害人的是活人，死人不可能害人。”英梅这话让我刮目相看。后来我们又聊了一阵，英梅是个很有社会经验的女孩，文化不高，但思维活跃，人也极其聪明。她要是读书，肯定不逊色于她哥！可惜了！
　　
　　第一卷谎言与礼物
　　
　　那天竟是王英华的生日。我很意外，说了一句没买礼物的道歉之语，英梅就要把我拉出去，说是买礼物，把王英华这个寿星留在家中了。我看出来她要和我单独谈谈。
　　
　　英梅开一辆七成新的伊兰特，驾技娴熟。
　　
　　“雪晶姐，我在三亚看到过你。”英梅主动提起。
　　
　　“是的，当时你和欧阳教授在一起。”我直言不讳。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为我哥，我能怎么办呢？”
　　
　　王英华虽然成绩拔尖，但他的人缘并不好，只能去一些小医院实习。英梅知道了他的苦恼之后，费尽心机引诱了欧阳，并且随欧阳去了三亚。使哥哥能得到他的推荐和青睐。怪不得欧阳对王英华的关注度上升迅速呢！得知王英华要去整形外科，欧阳还特地帮他联系了以整形著名的九院，让他去实习。
　　
　　“你为你哥牺牲太多了！”我的语气难辩褒贬。
　　
　　英梅沉默了一阵，说：“雪晶姐，那天与你在一起的男人我也认识。”
　　
　　“哦？你怎么认识的？”
　　
　　“他来我们娱乐厅找乐子，看中了我。我和他后来在华都宾馆开了房。这种男人不值得你爱！雪晶姐……”
　　
　　我的脑子“嗡”地炸开了，凌难还来北京找过小姐？那他在海南更不知乱七八糟成啥样了？他居然还骗我说，在我之前，只和一个女人上过床！不过且慢，我还得再问问。
　　
　　“那你了解他的底细吗？”
　　
　　“我们哪管客人的底细啊？连姓名都不会问的！”英梅苦笑着说，“只是他长相斯文，动作体贴，不像别人那样狂野，我才记住了他的脸。”
　　
　　“那你也应该记得他右胸纹着一朵梅花吧？很大的一朵。”
　　
　　“那是当然。他还说是为一个名字中有梅的女孩子纹的，他很爱她。不知他有没有和你讲过这个事情？”
　　
　　英梅显然是在撒谎了。凌难身上可没什么梅花，完全是我灵机一动编出来的。英梅真是很爱她的哥哥，为了帮助哥哥，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区区一个谎言算什么？
　　
　　“雪晶姐，不瞒你说，我见过的男人多了，其实只有像我哥这种人才会对女人真心实意。他爱你已经很久了。”
　　
　　我们说话时没注意，已经驶过了商厦，于是又把车开回商厦门口。
　　
　　“给我哥挑个礼物吧，我来刷卡。”英梅笑吟吟地对我说。
　　
　　“不用，我自己有卡，”我面无表情地说，“可是我不想给你哥买礼物了。”
　　
　　“为什么？”英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我不爱他，我不想给他虚妄的幻想，这是残忍的，”我说着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请回去替我道歉，再见。”
　　
　　英梅一把将我拉过来，她手劲还挺大的。
　　
　　“或许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该扯这个谎。雪晶姐，我不想再说那个男子的坏话，因为我确实没有证据，而且根本不认识他。不过，你又何苦吊着一棵树不放呢？这样不乏味吗？选择总是多多益善的啊！”
　　
　　“再怎么选择，我也不能选你哥。”
　　
　　“为什么不？”英梅有些激动，“雪晶姐，他曾经自己饿着肚子，把钱省下来夹在你书中给你，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愣了：什么？那些十元二十元是王英华夹进去的？这太不该了！我竟然也吸食了他母亲和妹妹的血汗！
　　
　　“雪晶姐，你是一个亿万富翁的女儿，聪明美丽富有，可是有谁真正理解过你在求学时那段艰难的日子？是我哥！”
　　
　　把自己少得可怜的丁点钱资助给心仪的女孩，而且把此事埋在心底，不求任何回报，凌难做得到吗？他生命中真的会只对我钟情吗？他在海南，我在北京，我们的爱情现实吗？
　　
　　英梅把我送回了她的别墅，但她没有进去，说了句：“我今晚不回来了。”就掉转车头走了。
　　
　　王英华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书，那是本专业书，他永远都是那么认真。他的头发是湿的，脸色很润泽，看来我们离开后他没事做，索性去洗澡了。
　　
　　“回来了，雪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书搁至一边，笑着问我，“买了什么礼物给我？”
　　
　　“没有买礼物。因为，因为，”我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想把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你，你要吗？”
　　
　　他一下傻了眼，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凝视着王英华，这个相貌丝毫不比凌难逊色的男孩，竟然爱了我将近七年而我一直无动于衷！而我还因着他吸食母亲和妹妹血汗的缘故，公开地表示过对他的鄙视，还拒绝为他捐款。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奋斗的目标和想法，王英华的想法是发奋读书，磨刀不误砍柴功，将来再报答母亲和妹妹。只是他的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如果不是父亲逼我到社会上锻炼，我也是乐意像王英华一样安心读书的。事实上，父亲最初借给我的五千元我至今也没有还给他！我有什么资格鄙视王英华呢？
　　
　　流逝的岁月在脑海中翻腾，伴随着许多伤痛的记忆。我止不住阵阵心酸，抱住王英华哭了起来。从来没有当着人这样酣畅淋漓地流泪哭泣，内心的坚强在王英华的怀抱中一时土崩瓦解。
　　
　　我哭了很久很久，情绪得到发泄后，人的精神会振作很多。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聊着校园生活的点点滴滴。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王英华记得比我还清楚。他说我第一次做蟾蜍的脊椎反应时，不仅不做，还把手中的那只蟾蜍放了生，说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不该牺牲那么多蟾蜍；还说我有次给小白鼠做药物实验时，不停地对它说要坚强，要挺住，要创造纪录，结果小白鼠还是死于纪录之内的时间；他还说我有次单独解剖一具尸体，忙了一天都没把死因查明，还是老师告诉我死者是因齿癌致死，原来忘了查口腔了……
　　
　　看来，在与凌难分离的日子里，我是可以在王英华身上找到快乐的。我们毕竟走过那么多共同的岁月。七年，那是两千多个日子，而人能活上两万多天，可以称为古稀了。
　　
　　晚上，我帮王英华点燃了那二十五根红烛，而且主动吻了他。
　　
　　“我是在梦里吗？”他迷醉不己。一阵激动过后，他把我横抱着上了楼。那间卧房很大，有张华贵的大床，我躺下去时感觉身下波涛翻卷：明白了，是水床。
　　
　　那绣着白色梅花的深红色窗帘放了下来，那盏幽暗的情调灯熄灭了。王英华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了我身上那件白绸浴袍。那件浴袍是英梅新买的，左胸有一朵精心刺绣的梅花，很简洁很美丽，英梅还未穿过，而我洗澡时从她众多的衣服中挑了这件换上。
　　
　　王英华比我想象的还要干净，他没近过女色，所以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有些慌乱，有些莽撞，弄得我有些疼痛，但我们终于还是顺利而快意地融为一体，尔后相拥着甜蜜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王英华正支着头注视我，他的眼睛中有股纯粹的快乐光芒在跳跃，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女孩，他自然满意的很。
　　
　　见我已醒，他伸出一只手搂住我，另一只手在我身上爱抚着。
　　
　　“别摸了，将来有多少女人等着被你摸呢！”昨晚他把我抱上后，我们还未说过一句话。他和凌难真是很不一样，凌难在做爱时不停地叫我甜心、宝贝、丫头，甜言蜜语数不胜数，而王英华则一声未吭。我就暂且把这理解成“此时无声胜有声”吧！
　　
　　王英华听了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雪晶，你不喜欢我去整形外科，我就去骨科或脑外科吧！我只摸你一个人的！”
　　
　　“我可不想改变你的人生。不要这么匆忙就作决定。”我可不愿让他误以为我这是吃醋的表现。医生嘛，看病动手术时哪可能有情欲？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只是一个器官，一个组织。
　　
　　“可是你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王英华微笑着说，凑过来吻了吻我的脸和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雪晶，再要我一次，行吗？”
　　
　　我点点头，我们于是又云雨了一番。整个上午，都一直黏在床上。中午下去吃了点东西，英梅的电话来了，说是今晚也不回来。这让王英华很高兴。
　　
　　那天下午和晚上我们简直是在纵欲狂欢。有好几次，我在迷乱中把他当成凌难，这令我意识到：凌难不是王英华所能取代的。
　　
　　第一卷心思
　　
　　接下去几天我都忙着在协和做欧阳的助手，帮他一道做那些复杂的心脏手术：诸如马凡氏综合症，大动脉调转术，冠状动脉搭桥术等。而王英华在九院同样忙着他的实习，尽管我们天天都回学校，但时间不统一，所以也就没有打过一次照面。
　　
　　一天，我正在学校的实验室里，给两只上了麻醉的兔子互换心脏。最近有一名病人心脏坏了，要做心脏移植，这是心脏手术中最难也是危险系数最高的一种。合适的心脏供体一时还没找到。在等待供体的时间里，欧阳与我，还有麻醉师、护士几人进行了几次动物实验，我得了实验室老师的同意，花钱买下了两只兔子，想单独一个人试着给兔子移植心脏。
　　
　　体外循环机只有一台，这意味着我必须牺牲一只兔子的生命。我选了体格略弱的那只牺牲。但另一只，我把心脏切割后，植入另一颗之后，那心脏久久不跳。失败了！心脏移植靠单个人的力量绝对是没法做成功的！
　　
　　我向两只死难的兔子深深鞠了一躬。实验室里，每年都有不少动物为医学而献身，它们大多死状惨烈。我从来不会有怜悯之心，但我尊重它们，它们的生命，在为医学作贡献。
　　
　　我打开一直关着的手机，准备向欧阳汇报这次失败的实验。但还未来得及拨欧阳的号码，就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雪晶，你在哪儿呢？我都找你半天了！”话音中是个女声，我想不起她是谁，找我又有何事。
　　
　　“我是盈灿啊，程盈灿……你忘了我吗……你爸爸公司的助理……我现在就在你们医大宿舍楼呢……”
　　
　　程盈灿？她来北京就来呗，找我干什么？我正忙着呢！
　　
　　我没好气地叫她等一下，随后拨通欧阳的电话，跟他说了些这次实验的情形，他分析说不是麻醉没打好，就是摘取心脏和放进心脏时出了问题，我们俩就一些问题探讨了一阵。
　　
　　看到程盈灿时她已等了我很长时间了，不过她一点没流露出不悦之色，反而知己一般地拉我到外面去吃晚饭。
　　
　　吃饭时，她送了个录音笔给我，说是可以帮我把某些重要讲座录下来。我笑纳了，我分得清人体心脏每一片瓣膜的开关方向，自然也能看透她送礼的心思。
　　
　　“说吧，有什么要帮忙的？”
　　
　　盈灿也没拐弯，她直截了当和我说，想请我帮她介绍一名资深医师，做一个隆胸手术。
　　
　　我很自然地瞄了瞄她的胸部，略有点平，不做也罢，何苦受那个罪呢？不过，她是个成年人，自然有她的想法和用意，我懒得多言。便告诉她说，可以上九院找王英华，请他帮忙找名资深医师。
　　
　　她对我千恩万谢，而我因为刚才的实验精疲力竭，也懒得证实她是不是为了取悦于我父亲？我摆摆手，正要了结此事，忽然记起她来北京会不会去何蔓的公司？她要若遇上星辉，何蔓要知道星辉是艾滋患者，那我就全功尽弃了。
　　
　　“盈灿，来北京出差吧？”我试探地问。
　　
　　“嗯，顺道替你爸来看看你。他要我问你清明回苏州扫墓不？”
　　
　　时间真快啊，转眼间，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就要到了。
　　
　　“哪有时间？”我皱皱眉，清明节扫墓人满为患，我才不赶这个热闹呢！
　　
　　“对了，你找过何蔓了？”父亲在北京的分公司只此一家。
　　
　　“是啊，事儿也办完了。”她很轻松地说着。
　　
　　我也不能问她有没有见到星辉，那样的话就是不打自招。我想了想，回到寝室后拨了电话给星辉，问他最近如何？
　　
　　他淡淡地说还那样。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上海总公司来的人，他说没有。我松了口气，何蔓到底也不傻，她要让我爸知道她身边有个面首，那她也会心虚。没有男人能容忍被女子所骗，连何蔓那个懦弱的老公，在亲自证实何蔓的外遇之后，毅然与她分手。
　　
　　星辉有没有与何蔓发生关系呢？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但我不能问，催问是不明智的。只能顺其自然。
　　
　　“雪晶，你近来很忙吗？手机一直关着。”星辉说。
　　
　　“对啊，那些复杂的手术耗尽了我的精力。等忙过这阵我来看你。哦，你现在身体如何？有没有去看过东方主任？我抽空陪你去一趟吧！”
　　
　　无论如何，要笼络住星辉。
　　
　　第一卷失败的心脏移植
　　
　　那个山西的农民总算在死神来临之前等到了一颗适宜的心脏供体，虽然远在长沙，但医院的解医生上午就奔赴那儿，看着那颗心脏从那个横遭车祸不幸遇难的青年人身上摘除，为了保证心脏的鲜活程度，长沙那家医院在解医生来临之前，尽力维持着那青年的生命体征。
　　
　　解医生带着那颗宝贵的心脏，匆匆赶往机场。他虽然坐的是救护车，可还是晚了一步，飞往北京的班机几分钟前刚刚起飞。没办法，只好等下一班的飞机。好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不少，下一班飞机十二点二十分起飞，只等一个半小时。
　　
　　解医生在机场打电话给欧阳教授，汇报了这一情况。欧阳看了下表，神情严肃。心脏离体五个小时内做移植成功率较高，根据解医生说的情况，这颗心脏应该能在离体五个小时内送到协和。
　　
　　可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十二点，解医生打电话过来说航班将延迟到十三点五十八分起飞，据说是首都机场出了事情。十三点五十八分，那可能要超过五个小时了，不过超过时间不会太多，手术还是可以做的。问题是首都机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航班能不能在十三点五十八分起飞？要是再延迟……
　　
　　欧阳的脸色凝重起来。护士小方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也许解医生在同我们开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呀！”
　　
　　“什么愚人节聪人节的，人命关天的，解医生能开玩笑吗？”欧阳厉声说，随后他对我说，“雪晶，你赶紧找一下人事处的林主任，让他找空管处协调一下，一定要问清楚首都机场的事情。”
　　
　　我答应着马上飞跑着去找林主任，这种事情一点都耽误不得。我看着林主任也很着急，他翻了电话，打了好几个重要人物，才明白是首都机场的一条跑道出故障了，所有飞机只在一条跑道上起降，航班时间怎么能不延误呢？
　　
　　飞北京的航班实在是多不胜数，解医生乘坐的飞机真能在预定时间起飞实在让人心悬。欧阳要他马上改乘飞往天津的航班，然后从高速公路回京。可是飞往天津的航班只有一班，而且是上午。
　　
　　航班真没有按时起飞，下午三点，解医生还滞留在长沙黄花机场。我们所有的人都等得心焦：这个手术到底要不要做啊？
　　
　　飞机终于在三点四十分起飞，医院的救护车守候在停机坪，解医生从舱门第一个冲下，救护车一路呼啸而去。不幸的很，又遇上了下班高峰，司机纵使再大本事，也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医院。
　　
　　心脏离体已整整七个小时了，欧阳决定还是进行手术。所有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都捏着一把汗。主刀的欧阳并没受什么情绪影响，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必要的步骤，我和另一名大夫在一边做他的助手，麻醉师是医院最好的柴医生，两名护士也是高级护士，经验丰富。
　　
　　经历一系列复杂化的操作，那颗历经磨难的心脏顺利植入患者体内。我们都没有松口气，全体都紧张地盯住这颗心脏。然而，那颗心脏终于没有跳动。手术最后宣告失败。
　　
　　所有人的脸都罩上了一层阴郁之色。等在外面的患者家属哭闹起来，而送心脏过来的解医生当时也没有回家，悬着心等着。一听失败，他的懊恼之色不亚于我们。
　　
　　“都怪我都怪我……唉！”他捶着头，非常难过。其实这是不能怪他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换了衣服，准备回学校。
　　
　　然而，就在我扬手叫车之时，有个人赶在我面前帮我打开车门，我一瞧，居然是凌难！他可真有本事，人生地不熟的，还把我给找着了！
　　
　　“这有何难？我到医大一问便知你在协和，今天有重要手术。我从下午起就一直在医院转悠，我看到你，你却没有看到我。雪晶，别再去想那个失败的手术了。”
　　
　　我点点头，多想也是无益的。那个患者运气实在是差！
　　
　　“怎么突然来北京了？”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还不是想你？”他顺势搂紧我。
　　
　　凌难指点着司机开到了一幢陌生的居民楼前，那时差不多已是半夜。他拉着我从车上下来，径直上了顶层。这是很一般的一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八十几个平米，装修也是极为普通。
　　
　　“为了你，我决心适应一下北京的生活。所以我让人帮我买下了这套房子。我们可以先过渡一下，兴许你将来是想回上海呢？”凌难向我解释，因为我奇怪他买了那样寒伧的房子。我可从来没在校外住过这么糟的房子，连王英华都是请我住别墅的！而凌难居然让我住一套连电梯都没有的房子！
　　
　　“其实，平民的生活是蕴着乐趣的。”凌难说。
　　
　　“可我是不乐意做平民的。”我笑着说。
　　
　　凌难引我走到衣橱前，打开让我看他替我买的几件睡衣，从中取了件浅蓝色的给我：“好了，丫头，你今儿个也累了，洗个澡，睡吧！我替你放水。”
　　
　　我冲了下澡，走出浴室。凌难便抱起我，把我放在床上，俯身在我耳边说：“宝贝，别睡着了，等我，我洗了就来。”
　　
　　可是在他洗完之前我睡着了，因为我实在是累了。后来我被梦中一阵清幽的香味所迷，悠悠醒来。原来凌难在我床头的小柜上放了几枝梅花，我闻到的正是梅香。室内的灯幽幽地亮着，窗帘挂着，我看不清外边的天色，不知时间。凌难正在我身边睡得正香，我摸了摸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他都没有反应。他的一条手臂伸在被子外面，我轻轻地把被子拉上去，想盖住他的手臂。突然之间，我发现他手腕上有朵梅花，我吓了一跳。仔细再看，没错，是梅花！怎么以前没看见呢？他是李志恒吗？不会吧？
　　
　　我左思右想，睡意顿消。凌难突然翻身坐起，看着我哈哈大笑。他这一笑，我顿觉毛骨悚然，惊恐万状。
　　
　　第一卷失败的心脏移植
　　
　　那个山西的农民总算在死神来临之前等到了一颗适宜的心脏供体，虽然远在长沙，但医院的解医生上午就奔赴那儿，看着那颗心脏从那个横遭车祸不幸遇难的青年人身上摘除，为了保证心脏的鲜活程度，长沙那家医院在解医生来临之前，尽力维持着那青年的生命体征。
　　
　　解医生带着那颗宝贵的心脏，匆匆赶往机场。他虽然坐的是救护车，可还是晚了一步，飞往北京的班机几分钟前刚刚起飞。没办法，只好等下一班的飞机。好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不少，下一班飞机十二点二十分起飞，只等一个半小时。
　　
　　解医生在机场打电话给欧阳教授，汇报了这一情况。欧阳看了下表，神情严肃。心脏离体五个小时内做移植成功率较高，根据解医生说的情况，这颗心脏应该能在离体五个小时内送到协和。
　　
　　可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十二点，解医生打电话过来说航班将延迟到十三点五十八分起飞，据说是首都机场出了事情。十三点五十八分，那可能要超过五个小时了，不过超过时间不会太多，手术还是可以做的。问题是首都机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航班能不能在十三点五十八分起飞？要是再延迟……
　　
　　欧阳的脸色凝重起来。护士小方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也许解医生在同我们开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呀！”
　　
　　“什么愚人节聪人节的，人命关天的，解医生能开玩笑吗？”欧阳厉声说，随后他对我说，“雪晶，你赶紧找一下人事处的林主任，让他找空管处协调一下，一定要问清楚首都机场的事情。”
　　
　　我答应着马上飞跑着去找林主任，这种事情一点都耽误不得。我看着林主任也很着急，他翻了电话，打了好几个重要人物，才明白是首都机场的一条跑道出故障了，所有飞机只在一条跑道上起降，航班时间怎么能不延误呢？
　　
　　飞北京的航班实在是多不胜数，解医生乘坐的飞机真能在预定时间起飞实在让人心悬。欧阳要他马上改乘飞往天津的航班，然后从高速公路回京。可是飞往天津的航班只有一班，而且是上午。
　　
　　航班真没有按时起飞，下午三点，解医生还滞留在长沙黄花机场。我们所有的人都等得心焦：这个手术到底要不要做啊？
　　
　　飞机终于在三点四十分起飞，医院的救护车守候在停机坪，解医生从舱门第一个冲下，救护车一路呼啸而去。不幸的很，又遇上了下班高峰，司机纵使再大本事，也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医院。
　　
　　心脏离体已整整七个小时了，欧阳决定还是进行手术。所有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都捏着一把汗。主刀的欧阳并没受什么情绪影响，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必要的步骤，我和另一名大夫在一边做他的助手，麻醉师是医院最好的柴医生，两名护士也是高级护士，经验丰富。
　　
　　经历一系列复杂化的操作，那颗历经磨难的心脏顺利植入患者体内。我们都没有松口气，全体都紧张地盯住这颗心脏。然而，那颗心脏终于没有跳动。手术最后宣告失败。
　　
　　所有人的脸都罩上了一层阴郁之色。等在外面的患者家属哭闹起来，而送心脏过来的解医生当时也没有回家，悬着心等着。一听失败，他的懊恼之色不亚于我们。
　　
　　“都怪我都怪我……唉！”他捶着头，非常难过。其实这是不能怪他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换了衣服，准备回学校。
　　
　　然而，就在我扬手叫车之时，有个人赶在我面前帮我打开车门，我一瞧，居然是凌难！他可真有本事，人生地不熟的，还把我给找着了！
　　
　　“这有何难？我到医大一问便知你在协和，今天有重要手术。我从下午起就一直在医院转悠，我看到你，你却没有看到我。雪晶，别再去想那个失败的手术了。”
　　
　　我点点头，多想也是无益的。那个患者运气实在是差！
　　
　　“怎么突然来北京了？”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还不是想你？”他顺势搂紧我。
　　
　　凌难指点着司机开到了一幢陌生的居民楼前，那时差不多已是半夜。他拉着我从车上下来，径直上了顶层。这是很一般的一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八十几个平米，装修也是极为普通。
　　
　　“为了你，我决心适应一下北京的生活。所以我让人帮我买下了这套房子。我们可以先过渡一下，兴许你将来是想回上海呢？”凌难向我解释，因为我奇怪他买了那样寒伧的房子。我可从来没在校外住过这么糟的房子，连王英华都是请我住别墅的！而凌难居然让我住一套连电梯都没有的房子！
　　
　　“其实，平民的生活是蕴着乐趣的。”凌难说。
　　
　　“可我是不乐意做平民的。”我笑着说。
　　
　　凌难引我走到衣橱前，打开让我看他替我买的几件睡衣，从中取了件浅蓝色的给我：“好了，丫头，你今儿个也累了，洗个澡，睡吧！我替你放水。”
　　
　　我冲了下澡，走出浴室。凌难便抱起我，把我放在床上，俯身在我耳边说：“宝贝，别睡着了，等我，我洗了就来。”
　　
　　可是在他洗完之前我睡着了，因为我实在是累了。后来我被梦中一阵清幽的香味所迷，悠悠醒来。原来凌难在我床头的小柜上放了几枝梅花，我闻到的正是梅香。室内的灯幽幽地亮着，窗帘挂着，我看不清外边的天色，不知时间。凌难正在我身边睡得正香，我摸了摸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他都没有反应。他的一条手臂伸在被子外面，我轻轻地把被子拉上去，想盖住他的手臂。突然之间，我发现他手腕上有朵梅花，我吓了一跳。仔细再看，没错，是梅花！怎么以前没看见呢？他是李志恒吗？不会吧？
　　
　　我左思右想，睡意顿消。凌难突然翻身坐起，看着我哈哈大笑。他这一笑，我顿觉毛骨悚然，惊恐万状。
　　
　　第一卷直觉
　　
　　“亲爱的，你脸色都变了，一朵梅花吓成这样？愚人节你不知道？哈哈哈……你的心跳我看都有222了，让我摸摸……”
　　
　　我还未及躲闪，他的手就伸进了我的睡衣，在我身上一阵乱摸。我狠劲想拉出他的手，却无济于事，只好任其自便。
　　
　　“你怎么和我开这样无聊的玩笑呢？这好玩吗？”我很生气。
　　
　　“好了好了，雪晶，我是没见过你害怕的样子。你就那么怕一个杀人犯？”
　　
　　“你不怕啊？”我反问道。
　　
　　“我觉得杀人犯杀人肯定有理由，杀了一个人后，未必会杀第二个人。”
　　
　　“我看不见得。既然杀了一个人，再杀第二个，那就赚了！你是不是杀过人？”
　　
　　“我这模样像能杀人的吗？”凌难似乎觉得我很可笑。
　　
　　“难说。”我故意气他，其实我也知道他要是真杀了人，还能在这皇城根下与我逍遥？
　　
　　“你现在精神好了，我们是不是……我惦记你都多少日子了，你想不想我？”
　　
　　我正要开口，嘴却被他的嘴堵住了。他把他的唇慢慢移到我颈间，再移到我胸前，轻柔而炽热地吻着，随后把他的脸沉醉地埋在我胸前许久。我的心间也慢慢荡起火来，越烧越烈。我轻声对他说：“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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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起脸，却说了句：“宝贝，我不想来了，就只想在你的温柔乡中睡去，就是死去也是一种幸福。”
　　
　　我欲火难禁，气得在他腿上狠踢了一脚：“滚下去！”
　　
　　他得意地笑了：“逗你玩呢，我都想死你了，还能不要你？”说着他就恶虎扑食般地按住我的肩，然后迅疾地进入我的身体，很快地，那种欲仙欲坠的飘升的感觉在我身体中弥散开来……
　　
　　他从我身体中出来后，我拿起放在枕下的那只卡迪亚，一看是早晨六点。
　　
　　“你今天还要去协和？”凌难不舍地问。
　　
　　我摇摇头，欧阳教授今天没安排手术，他说他太累，准备休息三天。那个心脏移植原是他极有把握的，可惜却败在了那么个环节上，让人想不通！他心态再好，也得要调节一下的！
　　
　　我今天没事，所以早就约了要和星辉碰面。而这只卡迪亚更是在时刻提醒我不要忘了此事。凌难此时的到来还挺头痛的，他要黏着我，那怎么办呢？
　　
　　“不过我要去另一家医院。”这不是谎话，我和星辉说好了在艾滋病防治中心碰头，一道去找东方主任，看看星辉的病情如何。
　　
　　“行，你去忙吧，我不影响你。”凌难通情达理地笑道，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那晃动的梅花让我硌影。其实李志恒和他的梅花，他的梅姐，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凌难何必这样呢？
　　
　　“我为什么想起来？”凌难高深莫测地冲我笑道，“雪晶，你说人生巧不巧？隔壁住着个女人，她叫关心梅！”
　　
　　关心梅？关某？梅姐？李志恒的情人？有这么巧？是刻意安排的吧？
　　
　　“我这几天不过来了，给你放假，你好好和你的旧情人重温鸳梦吧！”我离开时，开玩笑地对凌难说。凌难不是李志恒，但他可能会同李志恒有牵连，假若那个关心梅真是那起案件的当事人。
　　
　　我下楼梯的时候这样揣测。恰巧，有个女人正上楼，我们打了个照面。我想她大概就是关心梅了，因为六楼是顶层，只有两户，而她正从五楼往上走。
　　
　　“梅姐。”我试探地叫了她一声，她惊异地扬起脸来。
　　
　　“我就住在你隔壁，我叫夏雪晶。我们是邻居了，以后请多关照。”我现出一脸真诚的笑容，自然地说道。
　　
　　“好。”她并不想与我多说，匆匆上了楼。这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憔悴的容颜遮不住曾经的清秀。第一直觉告诉我，她应该是多年前那起凶杀案中的关某，也正是李志恒心心念念的梅姐。我以前一直怀疑梅姐与关某是否是同一个人，现在我相信凌难的判断：两人就是一人。
　　
　　第一卷作祟的梅花
　　
　　在东方主任的办公室闲坐了半个多时辰，没有等到星辉，我有些冒火，但我没打电话质问星辉，而是打了电话给何蔓。
　　
　　何蔓出口就语出惊人，她说：“雪晶，我告你一件事情。我把星辉这小子征服在我裙下了，你没沾过他身子，真是可惜了！不过，他现在从我身上学会了好多招术，很男人了，你不要假道学假正经，和他睡一次，你就知道男欢女爱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了！”
　　
　　这种女人说话如此赤裸裸，我爸怎么会喜欢她？不过何蔓的话让我有大功告成的喜悦。然而在快乐的同时，我心里隐隐泛起一阵醋意：
　　
　　要不是星辉得那个病，要不是为了置何蔓于死地，我才不会把那么好的男生拱手出让给何蔓这种烂了心肺的女人呢！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问着自己。我有了凌难，又和王英华……如果星辉不是这个病，没准儿我也会……
　　
　　我打了电话给程盈灿，我旁敲侧击地问她何蔓和我爸最近有没会过面。盈灿悄声说：“雪晶，这边传言北京有不少人得了传染病，你爸在北京的业务不多，他哪会往北京跑？”
　　
　　这就好。据我所知，何蔓也没去过上海。他们两人最好就此断掉。虽然，性传播并非是最有效的传染途径，何蔓并不见得马上会被染上。为了确保万一，我希望星辉和何蔓接触次数越多越好。但同时，我也忧心父亲。好在，父亲被盈灿绊住了，而何蔓也沉溺于星辉年轻的肉体，这样正好。不过，慢着……
　　
　　“传染病？盈灿，什么传染病？”我很奇怪天天在医院的自己消息闭塞。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广东那带过来的。说什么北京的医院都住满了，是不是啊？你要小心，出门最好带个口罩。”
　　
　　我一笑置之，这多半是谣传吧？
　　
　　离开东方主任的办公室，我直接回了学校，正赶上吃午饭。排队时我看到王英华，难得他今天也在。本来昨夜看到凌难我是惊喜万状的，但昨晚和今晨他都给我一种诡秘的阴郁之感，这和在三亚时大不一样。或许我和凌难的快乐是只能在三亚的，我们的蜜月期在三亚过掉了。而在北京，我和王英华的蜜月则刚开始。
　　
　　吃过午饭，我们俩就打车直奔他妹妹的别墅。许是昨天手术太累，又被凌难折腾得没有睡好。一到别墅，我就想好好睡一觉，补足精神再说。于是我独自睡在了那张水床上，而王英华怕影响我，就在楼下静静地待着。
　　
　　我很快睡着了，但睡眠中恶梦缠绕。一忽儿是何蔓指着我破口大骂，说我是杀人犯，杀人不见血；一忽儿是星辉幽怨的眼睛，说我不仅害了何蔓，还牵连了我爸，牵连了程盈灿；紧接着凌难在哈哈大笑，说我手上沾了三个人的血，竟然还无事，高明高明，他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刀，说要挖出我的心看看有几窍……
　　
　　我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王英华听到我的叫声，赶紧上楼来看我。
　　
　　“怎么了怎么了？做什么恶梦了，吓成这样？”他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帮我试去额上的汗。
　　
　　我慢慢地镇定下来，这些事情我是只能自己承担的，我不能告诉王英华。
　　
　　“好了，雪晶，你睡得够长的了，现在都晚上七点半了，下去吃饭吧。”他帮我穿上外衣，拉我下了楼。
　　
　　王英华看来从小就是被宠惯了，他做的东西很不好吃，跟凌难没法比。我本来食欲就差，勉强吃了几口饭，就懒得动筷子了。
　　
　　“英梅今天不回来过夜。”王英华说这话时眼睛中欲火闪耀。
　　
　　“我们鸠占鹊巢的多不好。”我低下头说。
　　
　　“有什么不好？妹妹的家就是我的家。”王英华笑着说。
　　
　　我忽然想起今天和程盈灿打电话时竟忘了问她手术情形，于是我问王英华：“对了，程盈灿，那个打着我的名号来找你的女孩，她的手术应该挺顺利吧？效果不错吧？”
　　
　　“是贾主任做的，挺顺利的。不过就她的身材而言，那样的胸部不是太协调，过于招摇了。不过她要求这么大，我们也没办法。”王英华说着叹了口气，“雪晶，下个星期起我去DT医院的脑外科实习了，我不想和那些又蠢又可怜又自以为是的女人打交道了。你说的对，那不应是我的方向。”
　　
　　“你转过弯来了？”我很高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一下抓住我，把我抱在他膝上，双手在我身上游走。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说我要去洗澡，他说他帮我，我想了想，还是把他关在了卫生间外边。我不愿意这么赤裸地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在他面前，我不习惯。
　　
　　洗澡时，我看到左胸竟然画有一朵梅花，跟凌难腕上的一样。凌难这家伙，趁我熟睡时在我身上开此玩笑，而我一点没发现！我刚才没有睡宁，肯定是这朵梅花在作祟！我决意洗掉这朵梅花，但那梅花却没法洗掉，我用了很多沐浴露都无济于事。奇了怪了！我心中罩上阴郁之影。
　　
　　刚打开卫生间，守在门口的王英华就急不可耐地一把抱住我：“雪晶，你洗得这么仔细呀？都洗了一个时辰了！”
　　
　　我们的欢爱在黑暗中进行，梅花的阴影使我的快乐打了一定的折扣，但王英华并没有察觉。我们的喘息渐渐平息时，他打开灯，掀开被子，说要看看我。我把双手紧捂在胸前，娇羞万状地对他说：“你都看过多少女人了，你肯定有审美疲劳了。等过了两个月，你的眼睛干净了，你再看我也不迟。”
　　
　　“要是我还在整形外科，你就永远不让我看你吗？”他不可思议地说，“我看别人是医生的目光，看你是情人的目光，不一样的。雪晶，你都已经是我的了，还不让我看看，你这不折磨我吗？”
　　
　　“偏不让你看！”我娇声说，“等你过了审美疲劳期再说。”我说着转过身去，顺手关掉了灯，然后在黑暗中穿上睡衣。
　　
　　“华，还生气呢，啊？”我亲昵地刮了下他的鼻子，他却不吭声。
　　
　　“你气量要这么小，我就不爱你了。我下次再也不来了，再不和你亲热了。”
　　
　　我越说越恼，翻过身去不理他。王英华连忙扳过我的身子，柔声说：“雪晶，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了，啊？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万死不辞，何况只是看看你？我知道，你是在逗我呢！”
　　
　　他哄着我，语调百依百顺。
　　
　　“我叫你杀人，你也万死不辞？”我没好气地给了他一句，他一下闷了口。
　　
　　“好了，你给我按摩一下腰部吧。”这一星期，我在手术台前站立太久，腰有些酸疼和不适。我借此给自己和他都下了台阶，我可不想大家生着闷气睡觉，这样不利于健康。
　　
　　王英华因为钻研中医也较为精深，所以对人体穴道拿捏的方位和力度把握得较好，令我感觉舒爽惬意。这家伙，要是做我的专职按摩医师也不错！
　　
　　我在第二天一清早就离开了别墅，回到学校。尽管我完全可以再给自己舒散身心放一天假，但我着急着要做一些事情。
　　
　　我写了封匿名信给父亲，字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特意乘了火车去北戴河寄。我在信中简洁地告诉父亲，何蔓得了艾滋病。这是提醒父亲的一着妙棋，无论他相信与否，他都会警惕的。
　　
　　我当天就从北戴河回来了，回来后我去找星辉，我还是要从他那儿亲自证实一下何蔓之言的真假。
　　
　　第一卷渺茫的诺言
　　
　　和星辉是在北海公园白塔前见的面。这么些日子以来，他消瘦不少，精神也有点蔫。我没有质问他前日失约的原因，而是心疼地拥着他，眼光闪闪地说：“星辉，要爱惜自己，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与何蔓那个……悠着点儿。”
　　
　　星辉看着我，眼神有点迷茫，又有点慌乱。
　　
　　“何蔓这个人太……太无耻了，她竟然灌醉了我……”
　　
　　“她这是自取灭亡，你不要可怜她，更不要有负疚感。星辉，你要做的是让她死，而你要活下去，一定要坚持活到科技进步到能根治艾滋病时。到那时，我嫁给你，一定！”
　　
　　我给星辉打着气，许着缈茫的诺言。从星辉的精神状态我看出来，他坚持到我毕业都困难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他的手从我手中抽回。
　　
　　“雪晶，今晚我很想与你好好聊聊，你到我那儿去，好吗？”
　　
　　我满口答应，我们吃了点东西，就打车往他的住处去。何蔓替星辉在市内又租了一套住房，便于他们的幽会。
　　
　　这房子有一百五十多平米，装修华丽。我环视了一下房子，想着以后见了父亲如何向他汇报何蔓的荒淫无耻。
　　
　　“你今晚住在这儿，明晨起来后，把内衣留下来。”星辉看着我，很冷静地说道，我一时有些发蒙，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何蔓真要得知她的艾滋病是从星辉那儿染上的，我能脱得了干系？星辉是我举荐给她的！我纵然浑身有嘴也难辩清白，只有表现出不止一次与星辉有过性关系，她可能才会相信我真的不知！
　　
　　星辉是在保护我！我这时的感动特厉害！
　　
　　那天夜里，我俩重温了三亚时同眠一床的情形：安宁，和平，没有任何出格的事情发生。在经历了与两个青年男子的性爱之后，再次躺在星辉身边的我，身体已经不再纯洁，而我的灵魂，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纯洁过。
　　
　　星辉，我只能下辈子偿还你了！
　　
　　黎明，我就悄悄起身，为他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煎了鸡蛋，然后端到他床前，静候着他醒来。星辉那张在曙光中沉睡的清俊的脸，给了我深沉的痛苦，给了我永世的抱憾！
　　
　　星辉在我的凝视中醒来，我侍候他吃了早点，又帮他穿衣穿袜，动作是尽心尽力的温柔。多为他做一点事，可以减轻一点痛苦。
　　
　　离去之时，星辉叮咛我：“雪晶，小心何蔓，她比你想象的还要阴狠！你要常来啊，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不解之缘
　　
　　回到学校，上了两节可上可不上的课，教室里的人零落得可怜。我人在课堂，心里却在盘算，是不是得请何蔓吃顿饭，彻底打消她的疑虑，如此一来，就不怕她将来找我算账了！
　　
　　说干就干。一下课，我就打了电话给何蔓。她对我的盛情相邀很是惊异，但她还是来了。
　　
　　“何蔓，谢谢你把星辉调教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向她致谢。
　　
　　“你享用过他了？不错吧？”她眼睛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点点头：“不错。”
　　
　　“怎么突然之间开窍了？雪晶，你不恨我吗？你不介意我们共享一个男人吗？”何蔓盯着我，眼神中疑问多多。
　　
　　“有什么可介意的呢？男人是使我们快意的一种东西。我又何必独占他的使用权呢？他若面对同一个女人，也会单调无趣的。同样我也不喜欢单调无趣。”
　　
　　“雪晶，你变了许多。你身上现在很有成熟女人的风致和韵味了。”何蔓风致嫣然地冲我笑着。
　　
　　那次的晚餐，我们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腕上的卡迪亚作证，我们竟然订了个很荒诞的口头协议。那就是每个月的单日，星辉是何蔓使用的，而双日则是我使用的。当然这只是一说，我哪有那么多无聊时间呀？
　　
　　再见到凌难，是清明节之后了。我在事先没打招呼的情况下，突然地来到了他的住处。他正在家中安静地听音乐，见到我他一把将我搂在怀中。
　　
　　“你忙五忙六的，总算忙到我头上了。也不说一声，就这么来了？我可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准备什么呢？你准备一点清洁剂就成，”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翻过他的左手腕，他那朵梅花没有任何印痕了，“把我身上那朵该死的梅花去掉我就谢天谢地了。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行行行，没问题，我的心肝。”凌难好脾气地笑道，他把我抱到沙发上，撩起我的上衣，解开我的胸衣，看了看那朵梅花，“其实很美丽的呢，除掉太可惜了！”
　　
　　“少废话！快点！”我打掉他抚弄在上面的手，看着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了些许在那朵梅花上边，又用我的胸衣摩挲着，等他移开胸衣，梅花果然不见了。
　　
　　“如果没有这朵梅花，你还会上这儿来找我吗？”
　　
　　“这不废话吗？我不上这儿，还能上哪儿来找你？不过，”我顿了顿说道，“阿难，你不该给我制造这样一种气氛：梅花，凶杀，受害邻居……我最近有很多事在忙，心力交悴，你不要给我再添乱，好不好？”
　　
　　“雪晶，你的忙我可否能帮上？”凌难认真地瞧着我。
　　
　　我思索了一会：何蔓、星辉、我父母、艾滋病这些事儿还是别让他搅和的好。人心难测啊，万一哪天他翻脸不认人，我这不自找绝路吗？于是我决然摇头。
　　
　　“即使在你最快乐的时候，你心中也是忧虑和不安的。告诉我，雪晶，你的心事与你的表哥有关吗？”凌难的语调非常温柔，但他的眼神十分的犀利。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毫不回避他的眼神。
　　
　　“你就不怕我吃醋吗？”他说。
　　
　　“等那件事情了结了，你就会知道这醋吃得全没道理，”我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索性以攻为守，“阿难，我倒想问问你，你跑到北京，窝在这么个地方，与这么个女人为邻，绝不是因为我吧？”
　　
　　凌难拧了拧我的脸蛋：“聪明的小东西！”
　　
　　我以为他也不会说，但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雪晶，我也不瞒你了，李志恒是我的朋友，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梅姐的下落，只是想帮他证实一下梅姐是否曾真正爱过他？”
　　
　　我觉得可笑，一个亡命天涯的人，朝不保夕，他想的应是如何保全生命。证实梅姐爱不爱他，对他的命运又有何帮助呢？
　　
　　“你错了，雪晶，人是情感的动物，至少李志恒是，我也是。梅姐的情感决定着李志恒的人生方向：是自首还是继续亡命天涯？”
　　
　　“有这么重要吗？假若梅姐爱他，他就自首？反之则不是？”
　　
　　“正巧相反。梅姐不爱他，他将选择自首。”
　　
　　我沉吟了一会，明白过来了：如果李志恒的生命中没有爱情，他就将义无反顾地选择结束生命。爱情真的如此重要吗？
　　
　　“这么说，你知道李志恒的下落？”我问。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雪晶，”凌难严肃地说道，“你就当没有听过这些话，否则对你也不利。好吗？”
　　
　　我点点头，我可不想牵涉进此事，平白背上“知情不报”的罪名，但要我真去举报凌难、李志恒这些事儿，实在没有必要。事儿都过了那么多年了！
　　
　　不过，从我在北图第一次读到那本缺字的《血字的研究》，到凌难给我分析这案情，李志恒此人与我肯定有着不解之缘。或许我在三亚还见过他也没准，凌难又会如何来证实梅姐对李志恒的爱情呢？……
　　
　　不想这些事情了，我找凌难，是为快乐。心中的疑云一旦散开，曾经的浪漫和激情一并复苏。凌难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如果没有例外，我希望能与他一同慢慢变老。父亲也是很看重他的，既然我想在医学界大展手脚，那么父亲在商界打拼下来的事业完全是可以交给凌难的。
　　
　　当然，如果凌难对我有二心，我也不是非吊死在他这棵树上不可。王英华是个很不错的候补对象，他对我是全心全意，同他在一起，我也很快乐。再说，他的前程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第一卷匿名信
　　
　　那天我没去医院，在教室中自习。父亲就风风火火地来学校找我。他手中举着一封信，颇有点怒气冲天的样子。我一惊，不知这信出了什么破绽，让他一眼认出是我捣的鬼。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封同样用铅字拼成的匿名信并非我那一封，而上面的内容却是说我得了艾滋病！
　　
　　我大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这是个恶作剧，”我很快冷静下来，“爸，这种没影子的事情你也相信？”
　　
　　“没有就好，”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晶儿，现在社会太复杂，你交友一定要慎重。”
　　
　　“我会的。”我点头道。
　　
　　父亲看了我一会，突然间说：“晶儿，你是不是和艾滋病患者搅在一起？那是很危险的。趁早离了他们！”
　　
　　父亲怎么会知道？我怔住了，不知该如何申辩。我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假若父亲知道星辉是艾滋病人，那何蔓肯定也知晓。可是何蔓却……这怎么回事啊？我睁着迷茫的眼睛仔细想，可是想不明白。
　　
　　“这是谁在血口喷人哪？”
　　
　　“还有一封匿名信呢！”父亲愤愤不平地说着，但他这时又想起一事，“这阵出鬼了，我收到那么多的匿名信。你看，这封是诬告何蔓的。”
　　
　　他从口袋中掏出的正是我的那封信，我装模作样地拿过信看了看。
　　
　　“这人也真是的，艾滋病有那么多吗？”我故意说，心里却在犯嘀咕，看来我是遇上对手了。这个无形的隐匿在暗影中的对手是谁呢？我心头掠过一阵无名的恐惧。
　　
　　“就是嘛。”父亲表示同感，他见我没有说何蔓的坏话，心里就高兴。
　　
　　“你是不是再找何蔓去证实一下？”
　　
　　“那用不着。我没那么无聊。”
　　
　　“爸，假如我和何蔓中有一个，被匿名信不幸而言中，那么你希望是谁呢？我说的是假如。”我盯着父亲问。
　　
　　他看了看我，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何蔓是我生命中恰到好处的一种点缀；而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这无法同日而语。”
　　
　　我凝视着父亲，他的语言他的眼睛都是真诚的。然而我依然无法释怀，他虽然爱我远胜于何蔓，为什么让小小年纪的我独自品尝人世的艰辛和世道的凶险呢？
　　
　　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晶儿，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我颇有怨恨。人的坚强品格和坚毅品性，只能在残酷的人生中历练。我感到骄傲的是，你无愧于是我的女儿！”
　　
　　父亲的眼睛闪耀着自豪与兴奋：“其实，我一直关注着你。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心脏外科医生。”
　　
　　我胸中涌起一股暖流。
　　
　　“晶儿，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和纯净，人们之间充斥着猜忌和排斥，明朗的阳光下有许多你看不见的阴霾。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你为什么能得到欧阳教授的青睐？他凭什么毫无保留地对待你？给你创造那么多机会？慷慨地把手术的酬金分给你？”
　　
　　这倒是我从未想过的：“出于爱才心切吧？”
　　
　　父亲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这只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曾经送过他一幢别墅。我要求他关照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欧阳，那个在生活上有失检点的欧阳，还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难怪乎，英梅只能牺牲自己为她哥哥的前途打算了！
　　
　　“所以你要记住，人生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将近七年了，父亲第一次这么语重心长地和我谈话。这次谈话，让我们找回了父女间的融洽和亲密。我敏锐地感觉到，父亲对何蔓的热情在降温。我趁机进言：“不管匿名信上说何蔓的事情是真是假，你总是要小心。”
　　
　　“是啊，盈灿也这么说。”父亲说起盈灿，眉宇间漾着笑意。我心中没来由的一沉，很不好的感觉。
　　
　　得知凌难在北京，父亲便要我约了他同来吃晚饭。他很爽快地过来了。席间我们谈得很愉快。从谈话中可以看出父亲很欣赏凌难，他说：
　　
　　“雪晶再过一年多就毕业了，我还是希望她回到上海。以她的学历和能力，瑞金、华山这类一流的医院她完全能进。至于你，凌难，我很希望你也来上海，成为我事业上的帮手和继承者。”
　　
　　“只要雪晶在上海，我也会到上海的。夏叔叔，如果能与你这样的成功者共事，我是求之不得的。”
　　
　　他俩很默契地碰了下杯，我就明白自己已从父亲手中被放心地转移到另一个男子手中了。父亲的眼光向来不错，而我们父女俩能同时看中一人，也是天意。
　　
　　凌难曾向我坦承过：因为父亲的情报，他那几天才一直在海边游泳，希望能与我邂逅。不过他并没有想到，我们的相遇比他想象的更富于戏剧性。
　　
　　然而当我们三人走出包厢的时候，我们意外地遇上了英梅。英梅打扮得清雅娟秀，挽着一个男子的手臂。奇了怪了，那男子我瞅着有点眼熟。对了，是顾旷的舅舅汤宁。
　　
　　“雪晶姐！”英梅首先唤的是我的名字，她把我父亲、凌难和汤宁晾在一边，将我拉到一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哥今天在别墅中等你吗？”
　　
　　“英梅，我今天有事，我们改日再聊。”我不想与她多废话，今晚我并没有和王英华相约，她肯定是见我和凌难在一起，为她哥打抱不平。
　　
　　英梅并没有难为我，她放开我，冲父亲和凌难妩媚一笑，和汤宁一道离开了。
　　
　　第一卷发扬风格
　　
　　父亲当夜住在订好的宾馆内，而我和凌难回到了他的住处。第二天上午我走出那幢居民楼时，英梅的红色伊兰特拦住了我。
　　
　　“你在跟踪我？”我很生气。
　　
　　“上来吧，上来我们说话。”英梅打开车门。
　　
　　我沉思了一下，上了车。
　　
　　“雪晶姐，看得出来，你爱这个男孩胜过我哥！你觉得他有我哥对你那么忠诚专一死心塌地吗？”
　　
　　“英梅，我的爱情是我的选择，请你不要强迫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哥是个好人，我欠了他，我正在努力偿还。”
　　
　　“他对你付出的是他整个的身心，而你只付出了身体，你公平吗？”
　　
　　“不公平。你想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英梅叹了口气，“你选择谁，是你的自由，我无从干涉。雪晶姐，你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很能自得其乐呀！”
　　
　　这句有点讥诮的话令我光火：“那好吧，从今往后，我只专一地对待凌难，再不待见你哥了，行不？”
　　
　　“凌难？他叫凌难？”英梅很感兴趣地重复道，“雪晶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请你千万不要就此离开我哥，兴许时间会让你明白，他比凌难更爱你，更珍惜你。你不要错过了他。”
　　
　　我并不想错过王英华，他和凌难各有千秋，都能使我快意。英梅说得并不对，我对王英华付出的并不仅仅是身体，身心其实是不能分离的，对我而言。对凌难的爱，是少女的一见钟情；对王英华的爱，有感激，有感动，有欣赏，也有七年漫长岁月凝结而成的同学之谊。
　　
　　英梅把我送到协和医院，我在那儿主动请缨做了一例法乐氏三联症的手术。手术很成功。走出手术室，看到患者家属如释重负的神情，我心里很快慰。尔后我换下手术服，走出医院，看到王英华在门口等我。
　　
　　“我今晚要去看一个朋友。”我对他说。
　　
　　“我陪你去，行吗？”他问。
　　
　　“不用。”我要去看的是星辉，今天是双号，我有好几天未去看他了。
　　
　　王英华眼中很有受伤的感觉，英梅是否和他说什么了？我没有闲心猜测，只是恳切地对他说：“英华，你来接我，我很高兴。不过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和那个朋友约好了。”
　　
　　王英华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转身离去。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我习惯于自己控制和主宰一切，我有自己的计划。何况，星辉是能助我成大事的，这段时间尤其关键，我才不该计较王英华的态度呢！要补偿，来日方长。
　　
　　然而我找到星辉时，却发现何蔓也在。这令我有点尴尬和不安。何蔓当着我的面，坐在星辉腿上，亲昵地勾住星辉的脖子，挑衅地望着我。
　　
　　“雪晶，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想要星辉了，忘了今天是双号了，你能发扬一下风格，今晚把他让给我，好吗？”
　　
　　这个该杀的淫妇！我有点难受，却成功地控制了自己：“我来得不是时候，对不起。”
　　
　　然后我转身离去，星辉竟然没有喊我。背后传来何蔓放荡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刺心，我有些受不了！捂住耳朵，我飞也似的逃离了那儿。
　　
　　看来这何蔓真把星辉给迷住了，这样也好，他们两个，就早日结伴上天堂，不，下地狱去吧！
　　
　　我诅咒道，心中全然没有复仇已成的快乐感觉。
　　
　　第一卷逢场作戏
　　
　　我站在马路上，寻思了一阵子，决意回学校。冬洁正在寝室里忙着描眉画唇，准备参加学校的舞会。见我一脸忿然地进来，非常奇怪。
　　
　　“雪晶，谁给你气受了？看你气的！”她关心地看着我。
　　
　　“是吗？”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我怎能怒形于色？
　　
　　“好了好了，打扮打扮，我们去跳舞，好好地乐一乐。”冬洁也没心思多来探究我的心理，她说着就给我换装、化妆，然后就拉着我去了舞厅。我本不乐意去，想想干坐着也没事，散散心也好。
　　
　　年少时师从名师，练过一阵芭蕾，我的形体和舞蹈技能都不错。所以在舞厅我是很受欢迎的。跳过三支曲子，我有点累，走到边上喝了杯饮料。不经意间，在幽暗的灯光下，我看到王英华搂着白琳跳得正起劲。我一直都以为王英华如他妹妹所说的对我全心全意呢，原来也是脚踩两只船的家伙。看他对白琳那亲昵的样子，我心里隐隐泛起醋浪。
　　
　　我跳舞的兴致一下全没了，我想回寝室睡觉，但又不甘心：我岂能把王英华拱手让与白琳？太没面子了！王英华大概也是逢场作戏吧，不见得对白琳有真感情。我且去试探一下。
　　
　　这支曲子刚结束，我走到王英华面前，微笑着说：“英华，跳得开心吧？现在，可以陪我回去了。”
　　
　　王英华见到我异常惊奇，顾不上与白琳说什么，就随我走出舞厅。回寝室的路上，他不住地说是白琳硬拉他去的，他其实并不喜欢到那儿去。他的语气诚惶诚恐，加深了我对白琳的不满和驾驭王英华的信心。
　　
　　“你不用解释了，我能不知道你是爱我的吗？”我给了他一个娇媚的笑容。他得了鼓励，一把抱住我说：“雪晶，还是到我妹妹那儿去吧。”
　　
　　我并没有反对他的建议。然而，在那个晚上，我拒绝他碰我，我推说我很累，我要好好休息。其实我心中想的是：谁叫你对白琳这么亲热的？你应该受惩罚！王英华尽管失望，但他还是顺从了我，跑到隔壁英梅的房间自去睡了。
　　
　　从舞厅出来已经时近午夜，到英梅的别墅差不多凌晨两点。我一人躺在那张水床上，倦意很浓，却不知为何很难入睡。或许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星辉兴许是被那个娇媚的何蔓俘虏了身心，竟然听凭何蔓讥讽嘲弄我而不发一言，只是冷然观望着。星辉真能让何蔓染病么？如果他们发生性行为时，他出于恻隐之心，使用了安全套，那我精心打造的计划岂不成了泡影？
　　
　　我忧心忡忡，索性走到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又到冰箱里拿了杯橙汁。夜，非常的安静幽深，我的动作响声很大，以致于王英华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起来也很清醒，不是醒来很久就是根本没入睡。
　　
　　“雪晶，怎么了？”
　　
　　“我胸口很闷，透不过气来，一合眼满是你和白琳亲热的样。”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耿耿于怀这事呢？”王英华把我揽进他怀中，“雪晶，白琳怎么能和你比？你是凤凰，她充其量是草鸡罢了！我有那么傻吗？别吃醋了，啊？”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极其单纯的快乐，也许他认为一个女子只有在深爱他时才会吃醋，其实不然。女子常会为了虚荣而吃醋。
　　
　　“今夜的月色很好，我们到外面散散步吧。”我提议道，既然睡不着觉，不如走动走动，在这清明冷寂的夜色中，寻求一种宁静和浪漫。
　　
　　所谓散步，其实也并没有走几步。别墅前面有一个很大的私人花园，花园的一角开着一簇紫薇花，它们小小的花瓣在清皎的月光下柔静而娇美。我们在紫薇花旁边的一张秋千椅上坐了下来。
　　
　　“雪晶，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王英华问。
　　
　　我很奇怪他的问题，他那么年轻，那么健康，死神离他如此遥远。
　　
　　第一卷金色火焰
　　
　　“我们医院接收了一些非典病人，医生和护士人手都不够，我准备去帮忙。明天晚上起，我就要在隔离病房待至少一个月。”王英华很认真地说。
　　
　　“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昨天搞整形外科，今天搞脑外科，明天又要研究肺病了。术业有专攻，你到底想做哪方面的医生？”
　　
　　我很生气，觉得王英华太不把前程当回事。诚然，近日非典在北京开始悄悄蔓延，有那么一种人心惶惶的感觉。现在研究非典的防治，不失为一件讨巧的事，尽管这之中有着一定的风险。
　　
　　“作为一个医学生，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雪晶，我主意已定。”王英华很坚决地说道，我在他脸上看出一种执着。我明白，他同我一样，也是非常热爱医学专业的，我们都有很全面的医学知识，有着强烈的操作欲望。这新型的疾病兴许是考证我们知识的时机。
　　
　　我握住了王英华的手，凝视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同我的一样，细长而灵活，典型的外科医生的手指。
　　
　　“那你去吧，英华。一定要小心。”我叮咛道。
　　
　　“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雪晶，”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幸殉职，你一定要安慰我妹妹。”
　　
　　我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尽管生死自有天命，但人不可能轻易会死。他怎能如此悲观？人家钟南山，跟非典病人打了那么多日交道，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只要小心些，注意些，应该不会有事的。
　　
　　“雪晶，希望今晚不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看着我，目光无限依恋。我的心被一根柔和的神经牵动了一下，有些微疼痛的感觉。
　　
　　两道炫目的光由远而近，那是车灯的光。紧接着，英梅那辆红色的伊兰特开进了车房。她怎么回来了？我看了看王英华，他亦是一脸的疑惑。
　　
　　很快地，英梅挽着一个男子的手臂从车房走出来。门廊的灯在这时忽然变得刺目的明亮起来，而这男子不经意的一侧首，令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竟然就是凌难！我觉得自己的血液要冻结了！
　　
　　“我们进去吧，这儿太冷了，你在发抖。”王英华关心地说。
　　
　　“我们进去不合适。”我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声音恍然不是我自己个儿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呢？”王英华不解其意，“他们睡他们的，我们睡我们的。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我不乐意！”我控制不住地甩开他搂在我肩膀上的手，站了起来。今天什么日子，一堆烂事！
　　
　　英梅和凌难并没注意我们这一出，他们早已情意绵绵地进去歇息了。我看着别墅里面辉煌的灯火，心里有一股子气怎么也无法消散。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我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我飞奔着，快步走出了别墅小区。外面是一大片空旷的农田。我在农田中走了不知有多久，最后我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停住了脚。天已黎明，月儿已隐在云层中了，浅蓝的天幕上，晨星在闪耀。淡淡的星光下，开得正盛的油菜花如同正在燃烧的金黄色火焰，美得动人心魄。
　　
　　我走进了这片金黄色的火焰，我的心奇特地宁静了。我生命中的三个男子：叶星辉、王英华、凌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居然都让我发现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我原以为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很有份量呢，我原以为可以轻易地把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们之上，却原来……我的承受能力竟如此之差吗？不！
　　
　　“油菜花是春天最美丽最质朴的风景。”我感慨地说道。
　　
　　“你总算说话了。”王英华一直在后面追着我，声音有些愠怒。
　　
　　“对不起，英华，”我向他嫣然一笑，赔罪似的搂住他，在他脸上温柔地吻了一下，“我不是和你妹妹治气，我没那么小心眼儿。那是她的别墅，她当然有权利带任何人回来。我只是难过，你和白琳的事我心里还没完全排解开，你又要去隔离病房待那么久，人家，人家舍不得你嘛！”
　　
　　我这一招很奏效，王英华似乎被我感动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爱我。其实，雪晶，我也舍不得你，可是……”
　　
　　“不要说了，我理解你。我也希望你将来的事业像这片油菜花一样灿烂辉煌！”我摘下一枝花，插在他衣服的领口处。星辉的未来是渺茫的，凌难的未来是我难以把握的，他是那样一个深藏不露之人！也许我能抓住的只有王英华了！他在这样一个静夜中能够包容我的任性之举，他在与我同学的七年间如此用心地关心着我，难能可贵。
　　
　　“我的事业一定会辉煌灿烂的！”王英华很决然地说道，他那种坚决的口吻打动了我。这样的男人，这一世不会与成功无缘的！拥有他，也是一种福气。
　　
　　我们在朝霞中激情拥吻。油菜花的枝干被摇动，被踩倒，那些金黄色的花瓣被纷纷摇落，铺在地上，犹如一片金色的花海。我们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栽倒在这片花海中，情意绵绵相拥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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