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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寂寞  　作者：绛袖 



文案 


吴越争霸，越王句践与吴王夫差战，大败，越为臣奴。

句践卧薪尝胆图谋复兴，而忠心的大夫范蠡为求传说中剑术绝伦的山中仙人，进入了南林禁地。

一场恩怨情劫就此展开。

情仇谎言，有若锁链羁绊，惟有寂寞，千年不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范蠡越女 ┃ 配角：苟践 ┃ 其它：春秋战国剑



[山有魈]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这个是BG,这个是小言,不是耽美,如果走错了快掉头~~~~~(大声喊)

尤其是因为认我的文进来的。我...不是有坑不填,这个文很早了，顺手放上来,大家放心我本行还是BL...

　　山有魈，其声喈，深深幽草……

　　传说，南林中有仙。

　　朝为露，夕为雾，凡人看不见踪迹。

　　那仙人总是与猿猴一同戏游。

　　他一拔剑，呼风唤雨，鬼神皆惊。

　　有人道那是幻化人形的妖，有人说那是隐居在此的铸剑师屈死的魂魄。

　　但是谁也说不清，那仙人到底是何模样，口耳相传，擅入林中的人定会有去无回，于是无人再轻易进入这片禁地……列国纷争，杀伐攻掠，都被挡在这寂静山林外，寒暑十载，仿佛只是逝水一瞬。

　　吴越争霸，越王句践与吴王夫差战，大败，保栖于会稽山上，乃使大夫种求行成于吴。

　　吴许之。越王去会稽，入官于吴。

　　三年，吴王归之。

　　

　　越王降吴而后归了国，如今又已过去三年，卧薪尝胆的誓言还没有兑现。

　　若有人时刻想着复仇，那样的人总老得快些，所以越王苟简老了，他没有时间追求虚妄的传言，他也忌讳那块散播流言的地方。范蠡却执意想要去寻觅那个传说中的仙人，无论传说如何，那关于超凡剑技的传言切实打动了他，他欲访“贤”，非来访“仙”。

　　君王沉默许久，吩咐他好自为之。

　　范蠡到达南林的时候，林外艳阳初照，他脱去高冠丝履，系着王所赐的剑，走进山林中。

　　山中葱翠如染，浓绿幽暗，像神仙洞府。

　　范蠡无暇去看美景，他握着异常锐利的剑，在丛林中削劈开道，剑所向披靡，落处没有声息——剑名“纯均”，天下无二的宝剑，吴王临别给越王的赏赐，苟简转赐给范蠡，不再是屈辱的亡国之证，而是对忠臣的报偿。

　　范蠡并不爱这柄杀气过重的利刃，却时刻佩带在身，让自己记得吴国所给的屈辱和主君的恩义。

　　范蠡行一阵，山道失去踪影，终究是迷了路。

　　一声猿啼从林深处传来，范蠡寻声而去，走进更深的林中，树森遮天，飘开蒙蒙细雨，这雨就仿佛梦境无声无息到来。范蠡拨开一丛山花，突然觉脚下松软，举目望，才发现自己无意间踏进了沼泽。

　　前方绿森森黑沉沉一潭水。茂盛的水栖植物，树根没入水底，根上生出奇异的藤花，花瓣是白色的，犹如轻纱般透明。奇异的香气飘过，潮湿的白色雾气在人的膝盖高处停留着，并不散开。

　　“不好……是瘴气。” 范蠡自言自语着退后，一只白色的猿猴忽然从绿枝间蹿越而过，他还未回神，只觉得脖子上一阵疼痛，剑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范蠡自身也是剑中高手，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出鬼没的招数，犹如神鬼的出击，轻微不惊起一点雨幕。细雨落在剑刃上，冰凉地划进他颈上的伤口，与热血混合一处。

　　他不敢妄动，低声道：“这位前辈……范蠡无意冒犯，请恕罪。”

　　对手手里的刃紧逼着他的咽喉。半晌，那人开口：“剑……”

　　范蠡立刻放开手中武器，脚下的水泽不深，纯均斜插入水中，依旧悄无声息，兀自激荡涟漪。

　　“爹爹的……”声音逐渐坚实起来，仿佛终于找到韵律的磬乐。那声音十分的美。

　　范蠡这才听出，身后的人是个女子，且异常年轻。他不禁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

　　“这是我的剑，”范蠡说，“叫纯钧。”

　　“不是你的！”说话声急促，刃也更加紧的贴近。

　　好象有什么事情是范蠡不知道的，他开始疑惑于袭击的人那莽撞而急切的询问，于是谁也没再说话。

　　范蠡掉落在地的青笠被细雨洗刷得油亮，潮湿的水汽中花香更加浓郁，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听到一种声音！

　　纯钧滴着雨水，剑仿佛不胜雨水的淋漓，插在水中兀自震颤，激荡出水潭中一圈圈的涟漪。轻微的鸣叫，越来越急促，一声声清朗而细微的，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凝神细听才发现了源头。

　　他颈上的刃也随着轻吟起来，颤动急促，仿佛在应和，他颈上的血口感觉到一阵炽痛。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剑鸣！

　　范蠡心头阵寒，不知道惊诧还是狂喜。

　　当今世上能互相合鸣的唯有欧冶子所铸七柄名剑，均在吴越楚三国手中，纯钧正是欧冶子所铸。

　　这是怎么一回事？

　　颈上的剑与任何一把存世的欧冶子剑的记载都不一样！

　　青灰的刃，如水的锋尖，以及那小巧诡秘犹如匕首的形制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仔细辨认，能找到那位名匠的气息。

　　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谁？她拿的又是什么剑？这疑惑似乎无人回答，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那就是他遇到了不寻常的人 。

　　

　　花香，剑吟，雨渐急。

　　范蠡被雨水落得透冷。他感觉到自己肩头渐渐沉重，身子没来由的麻木，他情知为瘴气害，恍惚间伸手想拿自己的纯均，手指却停留在空中动不了分毫。他视线越发模糊，口中喃喃问道：“传说中这里有仙人……是你么？”

　　“这里没有仙人。”少女的声音拂耳，范蠡待要再问，头晕目眩，已颓然倒下。

　　

　　范蠡不知道被什么唤醒，张开眼睛,依稀见那水汽迷茫的远处走来一个人——

　　是那位少女，她俯下身将什么东西放在他的胸前，他闻到甜腻如密的香气和瘴气那么相似，因为奇异的香甜反让冷意退却，他又坠入梦中。

　　再次睁开眼睛，听见四周吵闹的猿啼，高低错落。

　　猿是白色的，猛地的掠过他身前，姿态灵活异常。

　　一个人影立在不远的巨树之上，纤细的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一只短短的树枝。猿猴迅捷无伦的扑向她，被她轻轻一抬手，迫回了树梢。猿猴转过大半个圈，腾跳纵跃，动作之巧妙难测，叫人目眩神迷。

　　那女子手中的树枝仿佛一折就断，却始终逼得那猿猴不可近身。

　　范蠡望着她，待她罢斗，越走越近之时，他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山中仙人。

　　

　　她身材颀长，很不似越国女子那样娇小，乍眼看是个清瘦的少年男子，她有张十分稚嫩且俊美的脸，只要看过一眼就要心生怜惜。

　　她漆黑的头发垂到腰下并不挽起，她身上的葛布短袍十分陈旧，赤着脚，好象一直生活在树林那样，不拘行迹。

　　少女神情安详，一双眸如同林中深潭里漆黑的水面，深得叫人不防备就会掉入去。

　　女子就这样安静地走向他，她举起手，手掌中正是那把刃如霜的纯钧。

　　“这是我爹爹的剑，为什么你有这剑？”少女问他，她的声音迟滞，仿佛很少开口，所以生疏了。

　　范蠡捂着胸口，回答：“姑娘你救了我……”

　　少女道：“你中毒浅，闻密罗的根就好……现在你起来！”

　　范蠡未解晕眩，知道这瘴气霸道厉害，他受了损害，若非她救治，更不知道是否醒得过来，于是道：“多谢姑娘相救。”

　　那女子冷冷地喊：“起来！”

　　她并不忌讳男女之防，伸出手来拽起范蠡的臂膀，力道大得不可思议，范蠡猝不及防被她拉起身。

　　他自幼习武，未曾见到有女子身手如此敏捷，又如此有力。何况是这样一个纤细颀长的少女？这少女十之八九便是传说中剑术高明的神仙。

　　若非他亲眼见识到这样的一个人，是不能相信的，而现在他非但相信她就是那位“仙人”，对她的身份也有了更多的怀疑。

　　这女子独自居住在密林中，必然有缘故。

　　他心念电转，突然想起一桩旧事，已经不容他细想，脱口道：“姑娘，我的剑是欧冶子的遗作。你认得这把剑？”

　　那少女面色凄厉，眉宇间仿佛有杀气。

　　范蠡察颜观色，小心翼翼道：“这剑流落吴国，三年前吴王夫差将此剑赐还给了大王，大王又将剑转赐于我，我便一直佩带身边。”

　　少女沉静的样子仿佛在思量什么，随后她仰首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范蠡越是与此女交谈，越增添几分信心，他爽直道：“我是越国大夫，范蠡。”

　　“你知道吴王从哪里得到的宝剑？”少女咄咄逼人，不消片刻，她言语间那迟滞的感觉已经消失，模仿着范蠡说话的音调，自然顺畅起来。

　　“我知道。”范蠡望着眼前这奇特的，仿佛山中精灵的少女，小心掩饰着自己的狡猾，丝毫不露出声色。但是心里却一时思如潮涌，心念难平。

　　这难道就是命数？

　　难道就是劫？

　　他自信不辱使命，可是他敬畏冥冥中的造化，也害怕那将要说出口的谎言。

　　范蠡续道：“吴王盍闾为了得到天下第一的兵器，到南林求欧冶子铸剑，虽然得到了包括纯钧的那七柄宝剑，却疑忌欧冶子身在越地，将为越国所用，于是下令屠杀了工匠满门，那时候，欧冶子一家眷属，就是在这里殉难的——姑娘你若事不关己，还是不要追究的好。越国弱小，不能与吴国对抗，只好任他们如此欺凌我国的百姓，像欧冶子如此惨事，越国还少么？”

　　女子突然一声悲鸣，她的泪如同珍珠，一串串撒落，神色凄厉至极。

　　女孩子低声道：“爹爹做了这把剑……爹爹叫我越女。”

　　无须再问！范蠡的心中已经如明镜通透，他克制着自己震惊的心情，正色问道：“你是欧冶子之女？”

　　女子怒道：“吴王！是吴王杀了我爹爹！我要杀死他！”说罢，她面前的巨树哧一声响，而后慢慢倾倒。

　　范蠡一惊，见她持剑在手，她竟以那柄纤细的剑，砍下了两三人才可合抱的巨木，那不是人可以拥有的技艺！

　　范蠡决心坚定，这女子一定要归越王所用，他急道：“姑娘听我一言！”

　　少女望着他：“吴王在哪里？”

　　范蠡见她不知世事，轻易泄露自己的心意，有些许诧异，他思量片刻已然明白，于是他改变了声调，温和地问：“姑娘，你一直在这林中居住，难道不寂寞吗？”

　　越女望着他，似乎不解又像是了解，她摇摇头。

　　“我不知什么叫寂寞。”

　　范蠡随她去那密林深处。那里有一片焦土，因为太多岁月过去，早被繁绿吞没，工匠的茅屋成了坟冢，树林越来越密的时候，那坟冢隐藏得也越来越深。

　　范蠡清楚的知道那桩旧事——十年前那场大火，欧冶子满门皆丧，亲族皆被诛……那时候他的大王还是世子。

　　而后太多的纷扰，恐怕让初登位的君王无暇在来查访，顾念那位“故人”的遗嗣，没想到，这位少女如今却成了剑术高深的“仙人”。

　　她看守她爹爹的坟冢，不愿出密林。本有几个老村妇见她孤苦一人时常照看，因为她性格孤僻又受惊吓，反而与山中百兽更要好。

　　多年过去，她长大成人，老人都去世了，村中更无人识得她的来历，反而因为她神出鬼没的行踪，而以为是山中鬼怪精灵。少女无心复仇，与山中猿猴嬉戏守护坟茔，可是许多年过去，再次见到她父亲那把在火海中失踪的剑，一切的蒙尘的回忆都复苏了。少女的仇恨醒过来，出现在陌生人面前，追问仇人姓名。

　　范蠡努力让自己平静，在坟前缓缓倒拜道：“先生是位贤人，为国而死，范蠡敬重他。”

　　少女的眼眶渐渐泛红。

　　范蠡道：“姑娘，吴王兵多将广，非一人之力可以刺杀，即便你要报仇，也需周密的筹划，你要仔细想一想，若你立刻将吴王杀死，太子为父亲报仇，我越国子民将被赶尽杀绝。”

　　这女子并不是无知懵懂，她能听懂范蠡的话，蹙眉问：“会死许多人？”

　　“是……”范蠡看着她，见她那阴沉的杀气在眼中收敛。

　　她并非冷血无情的女子。虽然是长在林中，不黯世事，想必也受过朴实乡人的恩惠，也曾在父母兄弟的呵护下成长。这少女的剑是冷的，而心却是热的，她毫不犹豫的救起闯入险地的自己。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太好摆布。

　　“越女，跟我走，去见大王，他会替你复仇。”越国大夫伸出手，诚恳地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会顺利完成。

　　

　　





弹剑


　　越国 都城会稽

　　

　　校军场上，战鼓雷动，催逼着场上众人一决胜负。

　　日光下站立的少女身着布衫，为了行动方便，一头长发紧紧的束在一起。

　　她仰首看高台上的仪仗，中间坐着的那人很有威严，就是越王了——答应帮助她复仇的她的国君。

　　她所认识的那个大夫范蠡，恭敬地站在王的侧近。

　　她回身看四面围拢的十名军士。他们是越军中百里挑一的勇士，高大威武，一身戾气，都是杀人无算的好汉。

　　他们拿着最精良的剑，立在场上，声势惊人。

　　越女的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剑，端详一阵，就撇过头去。

　　这姿势，叫军士们好不气恼。君命不可违，众军士被迫与一个小丫头格斗，如今竟被她轻视！

　　一个军士沉不住气，虎吼着扑上前去。巨灵般的身躯直向少女压来。

　　越女剑交右手，左手迎着剑锋而上，动作快如风，流畅若水，眨眼间，扑地一声，宝剑扬起尘土落到地上，军士一时发了呆，诧异地瞧着自己空空两手。

　　越女的声音十分平静：“一起上罢!”

　　军士们顿时怒红了眼。

　　

　　剑，剑是凶器！见它出鞘，刃菲薄，如云开，如潮击，光芒耀日，如电光石火，雨疏风骤。

　　若有人以为用剑是凶事，目睹这一剑的人恐怕会觉得这乃是神仙妙曼的舞蹈。

　　少女窈窕而轻捷的纵身向前，一瞬间，她四周的兵器落地声急如暴雨。

　　军士的手掌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手腕已流下血来，点滴撒落到土里！

　　没有谁见到青灰的剑身，只看到挥动时蛛丝般的青芒。

　　等众人回神，少女手中的剑已经收入了鞘内。

　　少女平静如常，苍白面色依然苍白。

　　军士们圆瞪虎眼，汗滴入土，不肯相信自己被轻易击败了。

　　这个女子会妖术！

　　国君抬起手，鼓掌笑道：“好剑法！寡人简直不信自己的眼睛……越女，寡人留你在军中，教习剑术，你可愿意？”

　　少女顺从地点点头，望向这高台上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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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简身上穿着朴素的缁衣，头上的冠冕没有装饰，一张被日光晒得憔悴的面孔，听说是与民同耕才会变成这样，若不是周围威严的仪仗，一点也看不出这就是君主。

　　这时候的苟简，初登位的意气风发已经全不见了，只剩下仇恨在面上划出的憔悴和深之又深的双瞳。

　　越女自然不知道，这位国君所经历过的折磨和背负的耻辱，她只觉得他的表情阴沉。

　　她又望向范蠡，这人眉宇间的勃勃神采是任何疲惫都夺不走的。这样一个人，站在国君身边谦卑的样子，叫越女看了心里生气。

　　——他说他是越国的大夫，他说能为她报仇，其实他的国君吩咐他去，他就去了，一个最顺从的臣子……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恭顺？

　　

　　“越女，快谢恩！”范蠡低声提醒。

　　越女这才想起先前大夫教她的礼节，跪下来说：“谢大王。”

　　诏书读毕，宦官捧来的是冠冕袍服。三军教习的官位，从来未曾授给过一个女子，而越女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若无其事的收下东西，径自告退，连少女的雀跃也没有。

　　国君目送她，半晌道：“她就是欧冶子之女？”

　　范蠡默认。

　　苟简冷冷一笑：“欧冶子仍旧没有把最好的剑给寡人，这一柄绝世名剑竟被他藏起了十多年。想不到，想不到！”王座上的人若有所思看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少伯，这一柄，你要替寡人好好收藏啊……不要再丢失了。”

　　“是。”范蠡躬身拜下。

　　庙堂的钟声敲起，国君行驾浩浩然摆驾离去。

　　

　　主君一去，这宫前的廊下突然显得空荡，范蠡在原地没有动弹。

　　主君的话，他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虽然他感到歉疚，却没有其他选择。

　　天注定这女子要为越所用，他发现了她——这就是运命。

　　范蠡知道自己已不是一个热切天真的青年，他为国家，为君王，必须残忍，必须做牺牲。

　　他痛恨这样的牺牲，却不能不一次又一次选择。

　　他的选择仿佛从来没有错过……

　　主上靠着文仲的勤勉务实而巩固国家，自己这贾人之后则以诡诈之道来辅佐一代霸业，他与文仲，如昼与夜，如黑与白，主君所需要的，也正是这样的臣子。

　　范蠡不自禁记得从前，在这条宫道上，一个女子曾经与他告别。

　　她头上罩着纱冠，遮住她忧郁的神色。她转过头看他一眼，忍耐不住纵身扑入他怀中。

　　风起，落叶飞散，女子在哭泣。

　　“为什么骗我！”女子冰冷的指尖和颤抖的声音，狠狠凌迟着他的心。

　　教习舞乐礼仪的的男子，有中正堂皇的身姿，有青色的玉佩，有锋利的长剑，有最温和的态度……耳鬓斯磨，既然无意，为何要牵惹了情丝？而一旦情不自禁，两情相许的时刻，却又要送她走……一切一切，这无情的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只留下这句哀伤的话。她哭泣，那柔弱的身心支撑下一切苦痛，她去了吴国，带着侍奉敌国的屈枉，以及对他的刻骨相思。

　　

　　范蠡牢牢握住腰间的纯钧，那国君所赐代表忠义的信物。

　　——他不该而他必须连自己也要出卖！

　　他是为越国，为所有的百姓，为社稷，为国君，就不曾为心爱之人。

　　他既然失去那么多，便早就不能回头顾盼。

　　





有魄


　　那日午后，初雨微晴，天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气，一片绿意蒸腾。

　　家里来了访客。

　　客人很年轻，高冠上垂下丝绦，衣袖在房间的烛光下微闪着光，一走动，腰里的剑和玉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刚拾柴回家的阿哥将木剑用草绳绑在腰带上，模仿客人倨傲的姿态。

　　越女那年八岁。她藏在柴扉后，黑漆眸子直盯着陌生客人。

　　客人有一张俊秀的面孔。迎候他的是爹爹。

　　爹爹是个铸匠，眼睛被炉火熏得赤红，双手层叠的厚茧子，几乎有了铜的颜色。

　　年轻人想要下拜，工匠领受不起，匍匐地上。

　　客人抽出腰间的宝剑道：“吾要一把胜过此剑的宝刃，先生能做到？”

　　匠人推辞：“吾老了……”

　　青年撩衣袍拜伏在地，用痛切的声调说道：“……先生明知道吾为何而来！父王成日讨好吴王，实是无奈之举，吾入夜思之，时常哀叹。先生念吾父一片苦心，为越国百姓不遭杀伐苦楚，这件事万无推辞的道理……”

　　匠人忙扶住这青年的双臂：“世子请起……请起，我担待不起。”

　　青年却只问：“先生，何时可取剑？”

　　匠人长叹一声，半晌道：“十……十日之后。”

　　越女喜欢看爹爹作剑，赤红的炉火，击打千万次锤炼出的利器。

　　她静静看着飞溅的火花，耐心等待，等那锋利的边缘逐渐出现。

　　这是匠人谋生的本领，也是一生的骄傲和痴迷。

　　爹爹割开她细小的手臂，让她的血流到了滚烫的利刃上，她的手臂疼痛，不过并没有哭，她似乎明白这点点疼痛，比起爹爹脸上的悲哀来，根本不算什么。

　　爹爹说，他要造的是天下第一的名剑。

　　那柄剑异常的美丽！

　　它刃如霜雪，毫不掩藏锋利。只要看上一眼，就被这样的杀戮之气所慑。爹爹说过剑有魄！有善，有恶，有主杀，亦有主生，而如今这一把是不吉祥的剑，至锐至凶！

　　越女觉得这样并不好，爹爹从前不会做这样的剑。

　　已是最后一日，取剑的人将至。

　　爹爹研磨起祭奠祖先的时候才会使用的朱料，招越女过来。工匠的手有粗糙的厚茧，在她脸上描画奇妙的纹章。越女对着水缸照一照，问：“阿爹，这是什么呀？”

　　“这是祈文，叫你有勇气。”

　　越女的面前放了一只木匣，她打开盒子，那里躺着一把淡色的短剑，锋刃是山中雨落时的青灰，暗纹隐隐沾染血色，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它才只有普通剑的一半长，即使她这样的孩子也可以举起。

　　“丫头，你娘常叨念你聪明，爹爹却连名字都没给你起……爹爹只会打剑。”工匠拿起剑，放到孩子稚嫩的手掌中，“握住，这是你的剑，若不想失去，就握紧了，别放手。”

　　越女点点头：“我的剑，不放手！”

　　爹爹抚摩她漆黑的头发：“丫头，你到山里去把剑藏好，谁也别给看见，你阿哥也不行，然后捡了柴禾再回来……”

　　爹爹站起，推推越女的背。

　　孩子抱着剑，被大手推出门去，她不愿意在快要天黑的时候离家，

　　可是爹爹在催促，她转身出篱笆走向那条蜿蜒小路。

　　从此，她与家人永远别离了……

　　越女从梦里惊醒，她只看到高高的天顶，看到晨光中的斗室，她不是睡在树上，她在越王赐的屋舍中。泪水迷蒙了眼睛。 

　　这里不是南国的树林，这里是深邃的宫殿，高雅的庙堂，她也成了“卿”。

　　她来这里已经一月，努力的学习接受这些陌生的东西。她要与许多的人说话，做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繁难，她也要做到，因为只有做好这些事情，她才能为爹爹报仇……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勇气。

　　

　　“阿蠡！”一声轻喝，范蠡手中的书简被打落在地，哗拉拉落满脚前。

　　少女穿起了她的“一半”官衣，露出腿与手臂的短衫外头罩了皮甲，头上束冠，腰上不但配了剑，也配上玉，只要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女颀长的身材穿起戎装，格外精神，她确实是个俊美的少女，见了这扮相出神的人恐怕不只范蠡一人，那群跟随的军士们也啧啧称奇，年轻儿郎中，有人红了面，有人直了眼。

　　越女道：“什么都要学人家中原的规矩，那个怪模样真的穿去和人打仗？”她只一抬手，环佩响做一团，十分热闹。看来这女儿家生性好动，不爱中原累赘的官袍冠履。

　　范蠡笑道：“吾等卖力仿效，中原亦仍旧称为蛮夷，说我们朝堂上连官员都割发文身，是野人呢！”

　　“阿蠡，你是楚人，听说楚人衣衫华丽，可比越国漂亮。”

　　范蠡道：“教习，这是宫中，称呼有规矩。莫忘。”

　　越女有些不耐烦，她道：“……我就叫你阿蠡。”这女子脱去刚出树林的瑟缩，已经大胆起来，范蠡无可奈何。

　　他的心思又有谁知道呢？曾经有个少女也是自作主张，叫他做蠡，她天真烂漫地在宫中缠他，让他不胜繁难，却仍旧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因此她总说他不像个大夫……

　　他已经许久未曾再听见有人叫他蠡了，今日听竟有些不知所措，而时常在梦里出现的那一声声呼唤，却叫人闻之心痛，又无可忘怀，一日如三载，三载如万世。叫他如何再能听？

　　越女哪里知道他的心思，问：“那我只叫你蠡，大夫有许多。范蠡只有一个！”

　　在少女看来，朝廷中的大夫一个个都系着高冠，一身袍服，在庙堂里如同一群缓行的塑像。

　　单单这个青年是不同的，第一次在雨中看到他，觉得这个男子好象一把剑，有魄，却无戾气。

　　爹爹所铸的剑就是这样的气息，所以她亲近他。

　　

　　范蠡蹲下身来，拣起散落地上竹简。

　　越女一同帮忙，全部回归原位时，少女一把抢过了，道：“都交给你后面的那人罢！”

　　文仲大夫刚刚捧了自己的书简，从后慢吞吞赶来，等不及说句什么，便被一摞书简砸进怀中，身形摇晃，他看不到前方，急道：“少伯，……怎么回事？”

　　范蠡道：“教习，你想干什么？”

　　“叫……越女！”

　　范蠡未及继续教化她的言行，已经被女子生拉硬拽而去，留后头的文仲，一人辛苦的扛起两人份的书简。

　　

　　越宫某个偏殿划出一块演武场，方便君主切近之人演习。

　　挑选出来的精锐军士聚集在这里，接受越女训练。

　　越女站到台前，对范蠡道：“他们说我是个小姑娘，不会用剑。他们还说，原来军中剑术最强的人就是你——范将军，以前都是你教他们操练的是不是？”

　　范蠡一笑，发现这女子聪明机敏，从那山中出来没过几日，就能看出军士中那些暗藏的不满心思。

　　这仿佛是一种天生的本领。单是这点，叫范蠡的心里隐约不安着，怕自己的欺哄何时被看出端倪。

　　“那么，师傅是想与我比试？”

　　越女点点头，抛来一把剑。范蠡随手接过，一看，是把普通的剑，练习所用，特地加了分量，无刃锋。越女手里的则是她素来用的那一把短剑，她自己称做“越女剑”的兵器，用布条层层裹起了剑柄，绑得严密，不能出鞘，如孩童的玩物。

　　范蠡就是再好脾气，也有些着恼，问：“你要用这个与我打？”

　　越女道：“爹爹给鬼谷子打过剑，你师傅便是他么？”

　　范蠡叹息道：“蠡未曾学尽吾师的本事，若要比就比罢，吾尽力而为！”

　　他拉开架势，没有看轻这女子的意思。

　　他见过她出剑，就知道自己及不上这样的神技，只希望莫要败得太过凄惨。

　　越女听他这样说，面色严整，道：“好，你要留心！”说完，她的手臂伸出。

　　当一个人准备对阵之时，他总会选一个姿势来做为准备，范蠡正等待着越女摆出这样的姿势。

　　可他等来的是一个如风中落叶一样飘忽的影子。快到他眼睛把握不住。鞘的光芒闪过，他只有回头一望的时间。剑尖压上了他的后颈。

　　范蠡的冷汗沿鬓角滑落，她用了一招，只用了一招……

　　听得身后收剑的声音，伴随着轻笑：“你若不服气，便再来一次！”

　　范蠡的长剑立刻旋刃而出击，那招数利落，准确，是只求杀人的凌厉之剑，锋刃过处，剑气逼人。

　　范蠡也许并非是个爱剑之人，却了然剑的意义——只有真正知道剑是凶器的人，才能如此用它，那么的谨慎诚心，中正堂皇！

　　原本至锐至杀的凶器，竟在他手中同时含着温煦之锐意，锐意之进取。 

　　纯钧，霜雪一样洁白冷酷，却反射着太阳光芒的剑！

　　越女笑了，纯钧是属于这个人的！为了回报这一剑，越女猛地抖落封剑的布条，举起剑刃迎击，一道火花出现在两人的剑锋之间。

　　那伟岸男子的剑锋，竟然被硬生生挡住，少女纤细的胳膊如磐石一般沉稳。

　　范蠡正是新力交泰之际，越女突然抽剑，他手中感觉一股猝不及防的引力，顺势剑便跌了开去。

　　“范将军！你的剑法真的很好，”少女大声说，“你会用剑，所以能做我的弟子。我问你，你可愿意学我的剑吗？”

　　范蠡震惊地看着她。

　　“纵使未有王命！我也要收你做弟子！”女子伸出剑来，神采飞扬。

　　——这少女多骄傲哪！她那明亮的眼里闪着年少的光彩。正因为她如此年少，如此不沾一尘的微笑着，如此的一双如墨色的眼睛。范蠡就把自己败绩的屈辱尽数撇在了脑后，仿佛天地为之一清，只剩下豪气。

　　他站起身来：“好一个越女……”

　　“叫师傅！”越女偏不饶恕。

　　范蠡不卑不亢，严正的一躬：“弟子范蠡拜服，请教我这绝世的剑术罢！“

　　他听见少女欢畅的笑声，如碎玉击盘。

　　而众军士则切切议论，啧啧称奇。

　　越女与大夫决斗之事，不出三日传遍全军，南林之越女被军中以为做天赐之女，是上天注定越人得胜而可灭吴的吉兆。

　　

　　飞蜓

　　荧惑丘，野浮游，薄翅轻收……

　　

　　“你说教剑，怎么到这草坡来？”范蠡应允从师，这几日放下手边杂务，交给已经焦头烂额的大夫文种，跟从越女学习。

　　少女把军士领到原野上。战火虽然过去许多年，越地的田川还留着昔日烧延后的旷野。

　　一条小溪蜿蜒而过，这里本该和对岸一般是青禾良田，现在却是一片荒草。

　　夏日已过，秋意淡淡，黄昏将近，满地青草间蜻蜓漫游。

　　越女站在坡上，未穿甲胄。

　　她一头黑发飘散风中，指着那如点点柳絮的飞蜓，道：“将这里所见的虫儿都捉了，谁捉得多，就教他使剑……阿蠡，你是弟子，你先来！”

　　范蠡面有难色，看看身后，一干猛将精兵早就霜打一般，只有少数人跃跃欲试。

　　这可是细巧繁复的活计——不可用网，不可伤了虫身，到底如何才能捉到手呢？

　　范蠡记得自己少时学艺，恩师亦会时常出些难题，来锻炼弟子的身心，如入山采药或隆冬狩猎。不过，捉虫儿的游戏实在不适合武人啊……

　　他脱下煞有介事刚穿上的甲胄，紧了紧腰带，无可奈何地走在前头。

　　越女将纱曩给他一只，笑道：“你先看我来捉。”

　　少女走到山坡边，蜻蜓儿不惧人，只在她身前后飞舞，她轻轻抬一抬手，掌里就有了两只，还在振翅挣扎。

　　那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就如用刀刃劈过落叶，但刀劈是“有尽”之力，却不是像这样能够将飞虫握在掌心的“无尽”之力。

　　“阿蠡问我如何用剑这样快，这样准，我就告诉你，我能看到这虫儿每一下振翅……”她手掌打开，蜻蜓丝毫无伤，颤抖着翅膀，瞬间飞走了。

　　范蠡并不气馁，只是觉得神奇。

　　范蠡用了千万次的刺击才能领悟的的东西，她仿佛天生就拥有。 

　　这天地间，竟有人不经过教化，就能明白“技艺”的道理——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非凡灵性，莫非世上真有神灵么？

　　范蠡抬起手，蜻蜓飞过，几乎擦到了他的掌沿，伸手可及，可是只差了那一刹那的合掌，虫儿就飞远了。他知道自己的距离还很远。

　　他抬头看见越女，少女不动如山，出手迅捷如闪电，没法看清楚。

　　军士们更是不知所措望着这神奇的女子，徒劳的以自己笨拙的姿态模仿着。

　　少时，越女放开她的纱囊。

　　里面全都是完好的蜻蜓，惊慌挣扎着四下里飞出她的掌握。

　　震翅细风，吹开她的头发，她笑了。 

　　越女，你原来并不是在教技艺……唉，你是真在玩耍！

　　范蠡苦笑，怎么能巴望一个住在山林中的幼女，来教导一群莽夫呢？

　　可是若放这样的神技不用，又实在太过可惜了，只要学到十中之一，越军便天下无敌！

　　范蠡想罢，闭上眼，心中默默回忆她每一个举手投足，每一道眼光，良久，他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手已出，多年浸淫技艺的武人的手，多年编辑典籍的稳定的手……他想像着少女手指碰触蜻蜓的那种奇特的触感。

　　“最后你还是捉到了一只啊！”越女拿过纱囊，看到里面挣扎的虫儿，

　　范蠡自嘲道：“可是一地的翅膀！”

　　风吹过，把轻薄的翼吹到了水中，仿佛透明的花瓣。

　　受伤的虫儿落了一地，难免死去的命运。

　　本来应该是多愁善感年纪的少女，却一点不在意这些，她把范蠡纱曩里的虫儿放出来，那虫儿颤栗着，已经非常虚弱，连站都站不稳。

　　“如果这只飞不起来，也还是你算输，范将军。”

　　蜻蜓停在少女的手指上，它试着振翅，慢慢的，慢慢的，停一下，终于在眨眼间离开了……

　　“飞起来啦！阿蠡，我教会你了！”少女大声笑道。

　　范蠡也笑了，他笑自己男儿大丈夫，竟然在这一生会有个少女，对他说这句“我教会你了！”。

　　可是，这也不正是件有趣的事情么？

　　

　　一弯新月遥挂天河，暮色渐浓。

　　不知什么时候，满坡的飞蜓不见了，换作一塘流萤，慢慢徐徐地飞着。

　　天河灿烂，与溪边萤火互相辉映着。夜风微凉，叫人想起家。

　　军士们被吩咐着整装，将要回城郭。越女站在坡上，遥望城池上的灯火。

　　那年，她归家时候看到路尽头她家的茅屋，细小的灯火如同飞萤，可是那光是暖的……

　　血红的火光，玷污的天际……她只有一个人了。

　　少女抬头望着天河。她在山林中度过那么多寂寞的岁月，他看了无数次天空，想起家成为飞扬的灰烬，飘到星河中再也不见。

　　久远，就像隔了一生一世。

　　她的爹爹，她连面也未见过的阿娘，都在天河里，她怎么能忘记？

　　“喂，阿蠡！”

　　范蠡转过头来。

　　少女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范蠡心中顿时一紧，道：“等越国举兵将吴国灭亡。那时候，你的仇就能报了！”

　　“吴王住在宫殿里不是吗？你告诉我路径，我便去杀了他！”女子说。

　　范蠡只是摇头：“不行。吴宫中守卫重重，你纵使武功再深，也难得手，况且杀了吴王，他们难道就不再屠杀我们越国子民了吗？那年少的太子，更是不可小觑之人，越女，许多事情，你不懂得。这仇要慢慢的报！”

　　少女急道：“你告诉我多一些，我就懂得多一些！只要你指点路径，什么地方我都能去！”

　　范蠡道：“越女，你不要再动这个心思！你连字也不识得，看不懂地图，也不知晓礼仪。不明白世界之广大，人心之险恶，虽然你剑术高明，可是光凭这些不够，你若自己行动，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更会连累许多无辜，你想要到哪里去？又怎么知道那样就是正确的呢？留在这里教习三军罢！等我越军强大起来，便是你大愿达成的日子！”

　　少女静静不再言语。

　　范蠡见她语塞，转过身去，配好剑。

　　这个时候，一只纤细的手掌突然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掌很紧，隔着衣袖，范蠡感觉到她掌心里细细的茧子。

　　夜风星光中，少女目光炯炯：“答应我，我教你学剑，你教我这世间的道理！莫再说我什么都不懂！”

　　范蠡只当这是傻话，摇头叹息。

　　少女手掌越来越紧，紧盯着他：“你若不答应，我立刻就走，回南林去！”

　　回南林？范蠡知道她说到便会做到， 说一句不行，恐怕她便要自己只身去吴国了罢……

　　——这什么都不懂得，只懂得剑的少女啊！他深切的知道，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能明白了。天下哪里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呢？

　　或者，也没有能拒绝她的人。

　　“好，我答应你。”

　　

　　





幽思


　　已经是虫声四起，越王不爱虫声，吩咐宫人驱扫，唯独留下了这荒僻院落在仲夏时分，显得十分热闹。

　　这个楼阁是文仲休歇的地方，时日多了，就成了简书陶板的仓禀。

　　范蠡在这里有间小书房，四面堆着些用来教习的竹简，还有小巧的沙盘。

　　窗上挂起陶片，风过时丁东作响，放下竹帘，隔住月色，却隔不住虫声。

　　越女在沙盘中比划，她的手稳定而柔软，盘上的字很清晰。

　　她认真的写着，虽然笔画看上去还是稚拙，能记得的字却已经有许多了。

　　“其实阿爹也识字，他若高兴起来便想教我，阿娘老是不许我学，也不知为什么。”越女一边写一边说。

　　范蠡道：“你一学就会，不教倒是真的可惜。但是识得再多的字，若越国不强大，也只会继续做他人的奴隶罢了。”

　　范蠡一出口回答，就有些惘然。

　　那个女子当初也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还记得他教她读写……她一村都无几个识字的人，

　　她也是，她告诉他：“其实我阿爹识字，可是阿娘说，学了也没用，因为总是要打仗。”

　　说完，那双如水如烟的美丽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竹简。

　　他点起一盏灯来，照映出女子半边似真似幻的绝世容颜。

　　“阿蠡，你教我识字吧，我想学！”她那清丽容姿，如花笑厣，深深铭刻入心中。

　　在这样的美丽和纯洁面前，当时的自己简直没有余地去思考。 

　　他让原先那个烂漫的村女，变成仪容典雅，光艳照人的天人。

　　他教得她能歌善赋，而她天生的美丽面孔，婉约身姿，足够迷惑任何一位君王。

　　范蠡正怔怔在出神的时候，越女手里拿起散落的竹片。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

　　瘨我饥馑，民卒流亡。

　　我居圉卒荒。

　　越女很认真的写，她听过范蠡说其中的道理。

　　他说，如今的世间战乱愈烈，大周衰败，群国互争，若不能叫越国强大，终有一日连宗祀都要被他国毁去，所有的百姓都要成奴隶，越也就不复存在了！

　　从夫椒那场大败后，越国苟延残喘，被吴国所欺凌，君主忍耐着屈辱，国民受苦，如她的家族这样的惨祸到处都在发生……

　　——越女，你要懂得这些道理。若你不愿在这军中教习，而执意去刺杀吴王，那可以解一时怨恨，可是一国的宗室你全杀得完吗？

　　若被吴国知晓是我国所为，那便是离亡国不远！

　　与你一般遭遇的少女，你知道在越国有多少？

　　有父母失去孩子，有人失去兄弟姐妹，尝过这痛苦滋味的你，难道不怜悯？

　　只想报自己一人的仇恨，也不顾及这一国百姓的死活？

　　越女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忡怔。

　　她有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复仇，而多少百姓是没有剑的，他们只能被杀，许多许多人都死了，和爹爹一样死了，只因为越国的弱小，吴国的蛮横……他们如今的苦难，都是这样来的。她抚摩着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剑不可以轻易使用。”

　　

　　越女照着书简写着沙盘，一边写一边体会着逐渐萌芽的思虑，只觉得自己要想的事情，比在林中多了那么多，几乎叫她没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她开始感觉到疑惑和迷惘，以及隐约的恐惧。

　　她发现世间许多事情都要仔细思量，表面的和里头的事情，竟会完全不同。

　　——在林中，从来未曾有人这样和她说话。

　　大夫一口一个国君，一口一个国家。有的时候他会深琐眉头，有的时候他会叹息，渐渐的，她好像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总是在想越国的事情，就像她总是想着报仇。

　　今夜，他又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想这块土地上受苦的百姓，还是在想他那个愁眉不展的国君？

　　对了，那也是我的国君，我爹爹的国君……为何他总是这样忧愁，难道是为了我的剑术？

　　他已经能够领会到剑的技艺了。他融会贯通，常常是她教完了他，他再去教别人，军士们则循序渐进，比以前长进了许多。他甚至写下那样奇妙的体意，让越女看到自己虚幻的技艺变成了文字：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如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侯气，与神俱往；要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来往，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

　　

　　很妙，这人就是如此的通达机敏，他好象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似的！明明那么顺利，可是他依旧不高兴，总是愁眉不展，尤其对着她的时候。越女不明白，而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坐在这里看他略微惆怅的凝思，心中就觉得伤悲？知道他因为自己而不高兴，更是觉得恐慌。

　　“阿蠡，你看这是什么？”她唤回他的注意。

　　范蠡闻声回过头来，越女正拿起手边的竹简，顺畅地念道：

　　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

　　子宁不来？。

　　范蠡看一眼，蹙了蹙眉头，将它从越女的手中取走，放回架上去。

　　“这不是我教给你的。”

　　越女道：“这个是我自个儿拿出来的，觉得读上去非常的美，阿蠡可觉得吗？”

　　范蠡摇头道：“分离的句子，我只觉得凄凉。”

　　越女道：“上面说那人衣领是青色的，腰里佩着玉，我想那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作诗的人才会想着他……我觉得这诗真好。为什么悲伤？”

　　“那人在很远的地方，不能见面。”范蠡苦涩地说着，“如果这两个人永不再见，还是别想念的好，更不要做诗……只会更加痛苦。”

　　越女怔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英俊青年脸上的神色——那分明是刻骨铭心的痛！

　　她心里一动，脱口问道：“你说的是谁？”

　　范蠡黯然道：“只是诗歌罢了……”他挑亮灯心，“你的字还没有写完。”

　　越女提起了木笔，只听见悠悠虫鸣，可是再也想不起先前抄写的堂皇颂歌了。

　　她想了想，怕他瞧出端倪，把另外一首范蠡未曾教授过的诗歌，私自写在沙中。

　　她写一字，消一字，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得逞地偷笑了，他说那首不好，这一首呢？

　　喓喓草虫，

　　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

　　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

　　亦既觏止，

　　我心则降

　　写完抬头的时候，范蠡还在认真的读书。

　　越女伸手拉起了半幅竹帘，夜风微送而入，带过几声陶片儿的轻响。

　　她凝神细听，然后轻声道：“阿蠡，有谁在吹箫？”

　　范蠡放下手中书简，也侧耳倾听。

　　依稀可以听见那箫音，断续着，被虫声与铮咚的陶片所遮，听得不真切，不知道从何处传来。

　　范蠡知道是谁在吹，那是军营中传来的声音，可是他心头出现了一个不相干的幻影。

　　明月下的垂发少女，坐在阑干边，吹那首家乡的歌谣。

　　她的家乡在水边，她的青丝在鬓边。

　　他一时间恍惚，心潮难平，哑声问道：“怎么听不见了？”

　　越女支肘：“我还能听见，那是在好远的地方。”

　　“……有多远？”

　　越女说：“不知。”

　　范蠡问：“有姑苏那么远？”

　　越女一怔，看着他：“阿蠡，你在想那人吗？”

　　范蠡沉默不语。

　　越女道：“我听手下的士兵提过大夫过去的事情，其实你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

　　范蠡道：“虚妄之言，你不要胡乱听信。”

　　“那么，你不想她？”

　　范蠡叹息一声：“不能再见……徒然苦痛。”

　　越女不言语了。

　　范蠡举目望越宫上那轮如霜明月，出了神。

　　这个时候，月光照进来，他侧着的面孔是那么俊美和苍白。

　　越女看着他，心中惶惑，不知是悲是喜。

　　他有没有听见那箫声？

　　或者他听见了，却不是为了那箫声……

　　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她还未体会到诗中那分离的痛苦。

　　因为她的诗中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只隔了一幅灯影，半卷竹帘。

　　





浮灯


　　那日会稽的黄昏，沿街的集市关闭，为祭祀让出道路。

　　人们将祭品奉在路上，有的人捧着灯盏走向河边，连军士们也被准假，在日落时候出城去祭奠。沟河边聚集了许多的人，城里城外热闹非凡。

　　越女换了布衣，留一个小卒跟随。

　　越女并不知道有中元这样一个日子，听说连这个也是中原的习气，传到越地，突然盛行起来。

　　这是祭奠死去的人的日子，人们供奉食物和香，将灯放入河川，这样迷路的亡魂就能找到回去黄泉的路径。

　　许多人围在河岸，一盏盏灯被点起来。

　　越女站在坡上看蜿蜒而去的大河，想是因为可以怀念死去的亲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过节。

　　她走近河川，看着随波而下的灯。

　　一盏盏明灭流转的灯，倒影在水面的光，酿出叫人迷醉的流光浮影，如同地上灿烂的星河。

　　这是多么绮丽的景象，若真有魂灵在此飘荡，恐怕会跟随灯盏去。

　　在南林的爹爹的和魂魄，还有那早去世多年的阿娘的魂魄，如今又在哪里？

　　是否知道她如今的所在，到会稽找她？

　　若在这里点起爹爹与娘还有哥哥的灯盏，他们可会认得？

　　在纷繁的灯火，人们的祝告熙攘里，少女再无亲人了。

　　她无论在哪里，都本就一人，树海与人潮都不属于她，她在这一片灯火中涌起孤寂的心情。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人走近她，回头看时，暗淡的灯火中那人穿一身青色布袍，如初时见她的样子，他的手中有灯，来的恰是时候。

　　灯火多起来，她周围也暖起来。

　　“你来放灯，阿蠡？”越女问。

　　范蠡将一盏灯轻轻放在越女的手中，另一盏托在掌心道：“我每年都会来点灯，为了所有死于战火的冤魂。这一盏是主上特别赐予你的——主上言：殴冶子生为人杰，尽忠而殉，死得其所。赐遗念。”

　　越女听他说那些官样文章，并不如何感激，但是他来到她的面前，却让她高兴起来。她捧过这盏灯托在手中，走到岸边。

　　“爹爹从来没有放过灯，他说若是怀念亲人就数天上星星，见到正在闪动的那几颗星，就是亲人在望着你了。”越女低声说罢，轻轻将灯放入水中。

　　灯盏一入水面，瞬时就随波而去，汇入了河川中那繁星一样的灯流中。

　　他与她并肩站着。越女又看见了范蠡的半幅面庞，他的眼在灯火照耀下分外明亮，望着远方河川流去的方向。他的神色深思坚毅。

　　“越女，我们不需要等太久，越国已经逐渐强盛，而吴国却日益毁败，只要跟随吾王，你的仇，越国的仇，都可得报——越国将成为南面霸主！百姓将平安喜乐。这些死去的人的魂魄将得到安息。”

　　越女知道他又在想着那些国家大事，可是他的那份期待却好似过于热切。

　　大夫望着河川远去的神情，容不下其他的杂质。

　　她心里有些难受，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越女想起了那位越王，他的王，也是她的，那个在高堂上的人。虽然谋面很少，可是每次见这个国君，总是一脸肃杀阴郁。听说他是个好国君，与民同作，睡柴薪尝苦胆，可是他有一双灰暗的眼睛。那眼神就如同从前，偶尔来她家中拜访的那个人，跪在地上求爹爹作剑的那个贵人——虽然做着谦恭的神色，却很可怕！

　　“阿蠡。你真的觉得……苟简是个好国君么？” 越女问。

　　范蠡点点头，他望着河川的眼不曾掉开，十分坚定：“吾主励精图治，定能成就霸业！”

　　“只要他能让河川里少一些灯盏，也许就是个好国君罢……”越女叹息一声，轻声道。

　　范蠡一时忡怔，这平淡的仿佛祷告的言语里，包含着最真切也最奥妙的至理。

　　他见那清澈如潭的眼，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风吹乱越女的头发，她突然觉得有些冷，双手环抱。已经到了秋天了，风将要凉下，刮一阵，凉一阵。

　　“在南林没有这样的风。”她望着他说。

　　范蠡克制着自己想要伸出，整理她发丝的手。

　　这少女并非真正纤尘不染，她负有多么沉重的仇恨，才走到这是非之地来。将来，无常的运命在等待她。那并非是他所描画的平安与喜乐。

　　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曾经被另一位少女所拨动的心弦余韵未绝，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一个少女说了这样的话。

　　一袭长袍盖到了她的肩头，范蠡把她当作一个孩子，对她微笑：“虽然你是在山中长大，没有穿外衣就跑出来，这风也不好受罢。”

　　风被他有意无意的遮挡了，这个时候男子的眼神温柔如水，依旧带着淡淡哀伤。

　　他到底是为了国君来的，还是为了她呢？

　　越女拢了拢袍子，不想再去思考，只想痴痴看着他。

　　





剑觞


　　幽暗的殿阁中。

　　吴王阖闾拿起那柄剑，长剑出鞘，剑影在灯下，激起凛冽光芒。 

　　观其釽，烂如列星之行；

　　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

　　观其断，岩岩如琐石；

　　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好剑！”他赞道，顺剑身看，篆字曰：纯钧。

　　阶下使者道：“此乃天下第一的铸剑师欧冶子所作。”

　　白发苍苍的老人提起剑放回匣中，冰冷的视线扫过使者的额头：“好剑，可惜匠人虽是天下第一，剑却不是！”

　　“大王何出此言？”

　　阖闾的声调含着讥讽： “欧冶子在越国一日，不愁稀世宝物不出。” 

　　使者恭敬地回答：“小国另附一份礼物，以解除大王的疑虑。”

　　随从膝行而上，手中捧着沉重黝黑的木匣。侍从打开盒子的一瞬间，血的腥味与药香弥漫在殿宇中。

　　阖闾看看这盒中物，略一沉吟，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微笑：“越国如此盛情，寡人收下……”

　　染血的首级闭着双眼，已经干涸，但是安详而哀苦的神色留在死亡的刹那。仿佛早就料想自己的命运一般。

　　工匠既知锐器的至理，怎不明白凡间的条规？

　　他本就是做剑的人，他知道剑若求天下无双，容不下造它的人。工匠在许诺天下第一的同时，就该知道结局。许多的计谋算计，他只是个棋子，而一想起那一国的生灵，他又如何能舍弃？

　　做剑是凶器，可工匠初衷是为了弱者正、邪者抗。

　　背负着半世盛名，一国灾祸，忠诚与信义，欧冶子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选择赴死。

　　那时候，他心中只惦记着那个，从没有被贵人见到的小女儿，希望能保全最后一点留恋。

　　殿下的使者，闻到血腥味，在吴王得意的笑声中，压抑着得逞的兴奋，也忍耐住呕吐。

　　

　　宫殿中端坐着越王苟简，他刚从回忆里清醒，他想起了他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使者，送出的就是那把宝剑——纯钧。如今，它又回到越国，那冷冷的光丝毫没有褪色，依然是凶器。配在他最忠心的臣子腰间。

　　范蠡在座下长跪：“大王切勿动怒，这并非越女桀骜不驯，是臣的安排。”

　　苟简消了酒意，面沉似水，道：“寡人想起许多旧事，叫人心忧。“

　　“大王。”

　　“已经十年了，寡人时常在想，那时候做的对不对。”

　　范蠡额上的冷汗，渐滑落。

　　“寡人叫你握好这柄剑，你就是这样掌握它的么？”国君道。

　　范蠡拜伏道：“事出仓促，是不得不为！”

　　苟简冷哼一声。

　　“定数，她如此桀骜不驯！好生反骨。”

　　

　　那一日，楚国使者来访。苟简吩咐饮宴。这样的来访正是楚人的试探。在各国杀伐暗斗的情势下，盟友是何其重要。

　　重臣位列相陪，越国美人袅娜的舞蹈之后，是年轻壮士击剑起舞。

　　歌豪迈，鼓急响，看得众人喝彩连连。楚国使者笑道：“这是游戏之舞，却不知道越国有真正的猛士可献技艺么？”

　　苟简拈髯，见那越女也在百官行列中，正静静注视舞台，却不曾喝酒，也不曾谈笑。

　　越军在她与范蠡的教习下，已经初有章法，武士们身手矫健，越女自己却不爱显露技艺。

　　这一个时候倒正好借机扬一扬越国威武。

　　王见演武的节目已毕，楚国使者兴致不减，便道：“吾国中论猛士，为首一位，乃是位少女，她看似柔弱娇儿，却是所向披靡之剑士，举国无有能敌之人——越女，你出列。”

　　越女抬头，听见了君王吩咐，拜伏。

　　“为使者舞剑助兴！”

　　越女没有动。

　　苟简心中疑惑，莫非她喝醉了不成，怎么竟把自己的旨意当作清风过耳？

　　他又道一声：“越女。”

　　越女不曾响应君王召唤。

　　这时苟简怒极，强自按捺，臣子们感觉到气氛之紧张，都静了下来。

　　苟简紫涨着面孔，沉声道：“寡人的话，你没听见么？！”

　　越女依旧没有动弹。这时候从旁闪出一道人影跪在殿前，正是范蠡，他叩首道：“大王息怒。越女今日第一次参与盛典，一个小小村女，羞与在众人前舞弄兵器。臣不才，愿仗腰间纯均，为楚国嘉宾献艺。”

　　苟简一见是他，撞上头的酒意和怒气少抑，咬牙道：“准！”

　　范蠡献剑，他抽出纯均，雪霜之刃急舞，一时间仿佛落英缤纷，再与殿前武士对击，一时剑如飞虹，技惊四座，看得楚使目瞪口呆，连连赞道：“越国有范将军，足可高枕无忧矣！”

　　苟简待得宴散，怒气未消。

　　范蠡道：“大王息怒。让楚人见到越女那惊世的绝艺，恐怕后患无穷，越国弱小，吴国强盛的情势如今未曾完全逆转。若让吴王知晓吾国有越女，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夫差如何不恐慌？”他放缓声音，痛切而述，“到那时候，怕殴冶子之事又要重来！” 

　　“那么说是寡人的错。你对当初那件事情也是念念于怀啊！觉得寡人做事太绝情？”

　　“臣非有此意，只是……怕旧时惨事，又重来。失去了绝好的人才。”

　　苟简冷冷笑了：“你果然舍不得！”

　　范蠡道：“臣私为大王虑，这女子之高超技艺，非臣能及！不可不珍惜。”

　　苟简望向他的臣子道：“范蠡。如今的你能于千军中取了首将的性命？”

　　范蠡据实而答：“若大王所指是吴人现下带军之将，阵前交战，不堪臣一击。”

　　苟简笑了：“你说越女比你高明百倍——寡人私下想，天底下的头颅，恐怕没有她取不到的罢？”

　　范蠡一时惊觉，额头见汗。

　　苟简见他这副神色，冷笑道：“你学到了越女十中之一，还是百中之一？”

　　“如今还未到时候……越女还有用处。”范蠡心中惶急，如芒刺在背，“此女技艺惊人，是上天所赐的灵性……”

　　苟简道：“这不是天赐，这是个妖女！将来若让她知晓寡人即是她的杀父仇人，恐怕是永无宁日。吾性命危矣！”国君说出这一句，声音已不似先前平稳，带着些许的颤抖。

　　范蠡急道：“越女纯真无邪，绝对不会知晓旧事！”

　　“秘密这东西，守起来太艰难。”苟简阴沉的目光射向范蠡，“范大夫……你是要寡人死？”

　　范蠡叩首连连。

　　“范蠡，你替寡人训练军士，也替寡人了却心头之患如何？”

　　范蠡伏于地上，心乱如麻，道：“大王……未到时候！”

　　“寡人却认为正是时候。你的技艺长进，军士也能够运用剑法，此妖女是祸患，不可再留！”苟简恢复了语调的平稳，表示他决心已下，“传寡人旨意，让你手下武艺高超，得力之人去办……”

　　范蠡的心往下沉，直落深渊，心头却异常的清明，他一叩首。

　　“大王！”他道，“越女剑一出，天下无敌。”

　　苟简眉头深锁：“那便如何？”

　　王的问询声在幽深殿堂中回旋，范蠡耳边净是隆隆，沉默中，毒已蔓延，疼痛他的四肢百骸。

　　

　　王要庆祝今年越国的丰收。召集了百官，在王宫中饮宴。

　　宫中张灯结彩，虽然梧桐叶落尽，秋风萧杀，却依然热闹。

　　百官皆到了。

　　密室中，范蠡与国君对坐。

　　“无色无味，溶于酒中只能闻见酒的香气，世间并无解药。”范蠡将竹瓶中的清液倒入酒觥中，半点杂质也无。

　　苟简笑了：“这是什么？”

　　“臣不知其从何出，名‘觞’”范蠡将酒端起，酒香四散，异常诱人，他起身到了门前，门外一条暗溪通着后园的一池鱼。

　　范蠡倾杯，才只刚刚倒入半觥，那水中鱼便全部浮上水面而死。

　　苟简捻须叹息：“若人吃了？”

　　“血行一周就会僵死。无感无觉，不出半个时辰。”

　　试药死囚的青灰的脸色和嘴角的血，叫人见了不寒而栗。

　　苟简微笑了。

　　大宴开始，王姗姗来迟，他坐下后，呼：“众爱卿饮宴开怀，不要拘束。”

　　酒到三回，苟简原本干涸的脸上，浮起一些志得意满，他举杯问：“越女，越女何在？”

　　越女徐徐出列，她盛装打扮起来，男装的敝膝高冠，映着她清丽的脸旁，更加如花一样娇艳。

　　“今日寡人高兴，越女，舞剑助寡人酒兴如何？”

　　越女跪拜：“遵命。”

　　她一板一眼的动作像人偶，而炯炯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座上的国君。

　　另一个人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她。

　　范蠡望着她。少女今日在这庙堂上，穿着男子的衣服，越发显得柔弱。她上着淡淡的胭脂，唇上浅红，在灯下娇艳欲滴。

　　今天是庆典，她却没有笑，眉宇间如同有着阴云，四下散不开的愁伤，不像平时那样明朗，这叫他心里十分的不安——她有心事。

　　越女行礼，朗声道：“禀大王，越女没有带剑上殿。”

　　苟简道：“赐你带越女剑上殿。”

　　立刻有臣子劝阻道：“大王，不可。”

　　苟简心中十分明白，木剑与真剑在她手中无有差别，越女即使不用剑，一样能杀人。好在她立刻就要死，以后再不需要防备什么了。

　　越女默默接过了侍从拿来的剑，脱下敝膝，摘下冠冕，要了一碟朱砂，她将朱砂调匀，在脸上勾出了奇异的花纹。一时间，那淡定容颜被凄美的朱红点起一抹艳冶。

　　“这是何意？”国君问她。

　　越女回答：“爹爹以前教我画的，为了有勇气。这样就什么都不害怕。可以在君王面前……舞蹈。”

　　她轻装站立在庭下。随雨点似急骤的磬声舞起剑来。

　　越女剑是林中雨的颜色，哀郁的青灰，隐隐的，撒落点点暗红余辉，谁也不知那红从何出。

　　或许是那剑里的血痕，或是红颜面上朱色相辉映。

　　一弹剑，寂静声开，刃锋悠然的划出一道银弧，仿佛是最幽暗的泉水中泛起的涟漪。

　　二弹剑，一声轻轻的剑吟，回荡在庙堂之中。

　　虽然罄急响，剑却如一曲慢吟，催人愁肠。

　　无比凄艳的剑，妙曼得比雨更轻柔，比风更无迹可寻……

　　在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即使是范蠡，他也没见过越女这样使用她的剑。

　　剑仿佛吟歌，可是，他没听过这样哀戚伤心的歌！

　　范蠡的心中已经弥漫起了阴云，那么不安，那么惶恐。

　　少女的剑越来越急，他的心跟着往下沉落，沉落……越女，你为什么要这样使剑？

　　你心中哪里有那么多愁苦和哀伤？

　　我又哪里见过你这样的彷徨和迷惘？

　　就像孤天飞过的一只秋雁，在风里悲鸣……

　　——今天是庆典，她却舞出这样的剑！

　　苟简的怒火已经引燃，当即就想下令处置她，但他是深沉的人，他知道这时候发难没有任何好处，只能让越女有了防备。

　　他阴沉地看向范蠡，范蠡站起：“大王，今日蠡也为大王助兴，请大王赐剑。”

　　苟简道：“准！”

　　范蠡接剑，是他的纯均，如霜雪的刃反射着天光。

　　

　　天是阴沉的，秋日的雨将至未至，朔风却已经刮起，激荡进幽深殿堂。

　　越女的剑开始颤动，原先的剑吟成了鸣叫，纯均缠绕上来，一边低吟，一边与之一同飞舞。

　　两柄剑共唱一阕，音色合鸣，丝丝入扣。

　　一众皆惊，轰然动容。

　　天下哪里能见到互相争鸣的宝剑？如同传说中神仙境界……

　　苟简惊讶地看着，端至嘴边的酒，再也喝不下去。

　　欧冶子，你的剑难道是上天所赐的？

　　那我杀你，是否是逆天？

　　可越女却教习了越军技艺，让越军自此强大！

　　——上天，恐怕是厚待我苟简，纵使逆了天威，也要我成为霸主的！

　　想罢，国君竟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

　　“好剑，好剑！”殿中回荡着苟简的笑声。

　　剑光中，越女的眼神一凛，惟独只有范蠡可以看见。

　　青灰的刃避过了雪白的刃，瞬息掉转了方向。一个轻柔的回旋，虽然剑上已是杀意蒸腾，阴森可怖，不相干的人看去，却仍旧是优美轻灵的舞蹈。

　　范蠡骇然，急纵而上，一阵奇异的勾人心魄的峥东之声过后，范蠡的剑挡住她的剑。

　　单只是他的剑，挡不住越女，女子嘴角一丝冷冷的微笑，全不去理会，勇往直前。

　　范蠡不如她迅捷，可他不是为了拆解，而是为了将自己的性命送到凌厉的剑芒中，以阻止她的脚步。挡住她的不只是那道刃锋，越女发现在刃锋另一头是范蠡，那样贴近了自己的纯钧和她的越女剑，只荡开一寸就能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一寸的距离，不可以进，不可以退。

　　收剑吗？

　　越女震惊了。 

　　越女剑失去凌厉，狼狈在范蠡的前胸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纯均在越女剑接近时，一阵狂颤，几乎叫范蠡拿捏不住。随众人的惊呼，本无声的纯均掉在了地上，仓郎一声。

　　“你为什么不躲！”越女的声音凌厉如刃，在庙堂上划过，她不能相信似的愤怒地看着他。

　　一干臣子卫士不知所措，文仲站起怒喝：“越女，大胆，还不向大王赔罪！”

　　越女并不理会，她猛地回身，在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眼中泪水之前，决然走出宫殿。

　　范蠡刚才拼尽全力，才挡住这一击，这也并非因为他的技艺高明，他只是在猜，在赌。

　　他在猜女子刚才的心事，在赌女子眼中的神情！

　　他胸前已经濡湿了一片殷红，那是被无形的剑芒所伤，他看着地上的剑慢慢站起，他疼痛的不是这伤口，而是在疼痛自己的卑鄙和冷酷。

　　“大王。臣一时不审，请大王降罪……”

　　国君惊魂未定，稳了稳心神，道：“不妨事……你起来。”

　　苟简看着范蠡的眼睛，徐徐道：“今日寡人很高兴，越女舞剑舞得绝妙。误伤大夫，受了惊吓，传寡人旨意，将这丰收酒赐给她，为她压惊。”

　　国君的目光落在那原本就准备好的华美酒器之上。

　　范蠡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望着他的国君，长跪不起。

　　“怎么，范大夫不领旨，伤得重了？”国君的声音更高了。

　　范蠡终于慢慢叩首，道：“……遵旨。”

　　事已到此，他又何来退路呢？

　　

　　——丫头，藏好剑，谁也别给看，你阿哥也不行。

　　

　　晚霞映红半边天空，如血。

　　冲天的烟与火并非幻象。

　　她的家，她的家在烧！

　　林前的家成了火海。

　　火熏烤着孩子的双眼，她在不断冲刷的泪水中看到火海前方洞开的门户，有尸体靠在门边。

　　“爹爹！”

　　她哭泣直到不省人事，醒来，屋舍已成灰。

　　她不是个什么都不懂得的孩子，因为她的父亲是做剑人，剑是凶器——这不是终老，亦非上天降下的疾病，这是杀戮！

　　不仅是林中的野兽会杀人，持剑者亦能杀人。

　　夜深沉，凶器在夜里越来越冰冷，锐利的锋在刚长出茧子的小手下抽出一点，血色的暗纹蔓延在刃上。

　　越女发现自己仍旧紧紧抱着自己的剑，额头碰到了冰冷的剑把，犹如亲人在她怀中，让她想起爹爹的手。

　　有魄，剑有魄，与她一样的魂魄……

　　若不是因为作那样锋利的剑，是不是爹爹就不会死？

　　爹爹忧愁的眼神，是因为他知道取剑之时，便是家亡么？

　　越女不懂，她还不足够去憎恨及愤怒，她只是悲伤。

　　许多年后，当那剑中魂魄足够强大，恨才生。

　　

　　——握紧剑，越女。

　　这是你的剑。

　　

　　如今，你不曾放开你的剑，是么？

　　那个人，却用最肮脏的心来欺骗。

　　将青灰的雨撒成了血雨……她的泪慢慢流了下来。

　　好可怕，好可怕的剑，好可怕的人心!

　　她本不相信那君臣的对答是真的，哪怕她亲耳听见。

　　在黑暗中沉思，张皇，终于找到办法。

　　那个男人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

　　她潜入了那封闭的禁宫深处，太史不能说谎话，秉笔直书的人才有资格当史官——这也是那个人告诉她的。她在竹简中寻找，直到找寻出爹爹的痕迹。

　　

　　苟简献礼予吴王，盖名匠欧冶子首级并剑同付，盍闾悦纳之……

　　

　　他骗了她，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破阵


　　在那个他们教习文字的书阁中，他找到了越女。

　　范蠡知道她在那里，如果她想见他，就会在那里等待的——不可能是什么其他的地方。

　　范蠡喝退从人，把酒留在桌上。

　　他看着面前的人，少女长发散下，由朔风吹拂着，她一动不动，犹如泥塑。

　　越女慢慢转身，望向他，她望到他的眼，望到他心里，终于神色凄楚。

　　“你骗了我！”她说。

　　范蠡心中一紧，道：“我……”

　　“不必说，你再也无须骗我了……”女子说，“那天，我没有为楚国使者舞剑，苟简宣召你去的时候，我实在很担心，怕他责怪你。所以我也跟去了。”她惨然一笑，“我可以让谁都不发现，就这样潜入宫中……你知道我有这份能耐……”

　　范蠡的心往下沉：“你在殿中，全都听见了。”

　　“是，全都听见了，他说我是个妖女，我确实是的，我的心里就有妖怪在！”女子的声音已经哽咽，“你……你说我永远不会知道！可是我知道！杀我爹爹的人就是他自己的国君啊！我如今回想，才明白爹爹的心……他那时候把剑给了我，要我逃走，他早已知道自己将死——他明白再劫难逃！他是甘心情愿为越国献出那把剑，还有他的性命！”她的眼泪慢慢的滑落，“我有许多事情记不得，可是我记得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躲在门后看客人，那个人就是苟简！——国君负他！你们赶尽杀绝，不放过我可怜的兄弟，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无耻的行为，实在太卑鄙了！你明明知道这行为多么残酷，却为了越王把真相隐瞒！好狠毒的心肠！”少女的眼泪凝在眶中，她的声音颤抖，怒极，也悲伤至极。

　　“越女，听我说，当初大王所做的事情都是逼不得已，那时越国……”

　　越女拔出了剑：“住口！你骗我，说什么苟简是个好国君，会为我报仇，欺哄我！为了……”她摇摇头，“你只为忠诚，你老是说什么社稷，国家，你为了这些来骗我！一点不觉得可耻！”

　　范蠡道：“我确是欺骗了你，越女！可是这其中的道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你也该懂得——以前若不懂，现在却不能不知道……当初苟简还是世子，是先王下的令，为了不遭吴国的疑忌，用欧冶子的首级取得吴王信任，换来了越国几年的平安，于你是家破人亡的悲惨之事，于越国千万百姓，却是得到了生路！……国君不存，社稷不存，民亦涂炭！你怎么会不懂得？”

　　越女想起他教她的那些事情，他说的她都明白！可是他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在教授她世间道理？

　　他可曾觉得愧疚？

　　他说过那么多次了，一人的悲伤，比不过一国的悲伤。一个普通的越国百姓痛苦，又如何能与君王荣辱相比？

　　所以这仇不能报。

　　他说的，全是他说的！他早就想告诉她了！他教她道理，只为了他的国君辩护。

　　怎么会这样愚蠢，现在才知道？

　　这些都是他的蛊惑。她却已无法摆脱。

　　越女的手里却只孤零零一把剑，那冰冷的，带着雨水的青灰的剑。

　　自始至终，她就是如此孤单握着剑，由这人欺哄。

　　竹廉前的陶片还在峥冬做响，而在第一阵风起的时候，虫早已静了，在这秋风中默默死去，剩下这阁楼中叫人无法忍受的萧瑟和寂静。

　　她由那烈火在心中燃烧，除了仇恨，还有彷徨和愁苦。

　　越女说 ：“我不该，不该让你告诉我。不去想那么多，我就能杀他了！” 

　　“百姓，越女……哪怕只为了越国的百姓。我求你。”范蠡急切地说，他觉得她心中的犹豫，些许欣喜，随后又只觉得心中空落落，找不到立足之处。他只觉得从来未有如此刻一样的惘然，悲凉，痛楚。他骗了她，哪怕理由再中正堂皇。

　　他为什么要将眼前这少女，拖入这仇怨和纷争的深渊中来？

　　可是他依然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他的使命。他按捺心中的羞惭和歉疚，走上前去，轻轻的伸手，欲接过那柄冰冷的剑。

　　越女猛地闪开了，她抬起头怒视他，瞬间里挑断了他腰间的丝绦，纯均应声落地。

　　“你不配用爹爹的剑！”少女怒喝。

　　范蠡一把拉住她的手，也许这是第一次，他碰到了她的掌心。

　　同样温热的手，握惯剑的手中细细的茧，依然刺得人心痛。

　　这斗室中一片沉寂。

　　越女忍受着心中的纠缠困顿，只是挣脱了，凭胸中一腔悲愤，她怒喝：“别阻止我！我连你一同杀了！”

　　范蠡苦涩地望着她：“……越女，不要杀苟简。国君一死，越国就亡了。”

　　他走到她面前，走到她的剑锋之前。闭目待死。

　　越女猛地推开他。

　　“你不配死在我剑下！”

　　“国君若死，百姓要依附于谁？！将来吴为主，越为奴隶的日子，范蠡宁死不愿看见！”范蠡急道。

　　越女怒极，反而觉得有些可笑，她冷冷道：“你拦得住我一次，再拦不住第二次。何必在我面前求恳？”

　　“只因为我知道，你恨我。”男子的语调变化了，那么温和，那么炽热。

　　他看着她，望入她眼中，一如初见，那黑沉沉的潭，可是如今，不再平静无波。

　　“越女……你知我骗你是万不得已，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等越国打败了吴国，你真正的仇就能报了！那时候，我与你……”

　　越女尖声叫起来：“住口！”

　　范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少女拉入怀中，他抱紧那纤细而有力的身躯，她还在震惊和愤怒里，只觉得他胸前的温暖烫疼了她。

　　他道：“住手！越女，我不想你去送死！你怎能杀得了大王？王已经调齐禁军，几万的护卫，重甲朱弓，你纵有天授的本领，也抵挡不住，你若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希望我不要杀他，只希望我不杀！”女子再也掩饰不住哀伤的声音，她的声音就在他胸前震颤，她欲挣脱他的怀抱，却还是被仓皇间抓住了手腕。

　　“不，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越女，你是多好的姑娘，是上天赐给我的，可是却偏偏要我伤你。我怕失去了你，也怕失去越国，你叫我两面为难，心如刀割，也许死了更痛快些……”这男子的声音已经失去了从容，狼狈地吐露心曲，却注定了他的心意不可能是清澈纯洁的，他的心上永远有青史丹书的刻印，守着忠诚，却再也无法去自私的爱一个人。

　　和从前一样，并没有不同；和上一次一样，并没有谁更幸运！

　　越女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想起面前男子那万种温柔，以及近在咫尺，终于没有遮掩的目光，这目光不再是遥望远方，却是定定看着她的。

　　她总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却总又猜得不够透彻。好可悲的人，又好残忍！

　　他要这样在情义忠诚里摇摆，始终做个怯懦卑鄙的人吗？

　　为何天赐下越女的剑，却也赐给他一把纯钧，刃锋无情，伤人无痕？

　　这男子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让她心里无法不动摇。

　　多么可笑的僵局，既不是关于生死，也不是关于欺骗。而只关于情与仇恨。

　　求得求不得，已经无关紧要，惜或不惜之，也已经抛弃。

　　她知道当他承认的一瞬间，他也失掉了她的爱。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伤痛，那只字片言，只让她觉得那场大火再次重现了，焚烧着她的心，痛入骨髓，这最可怕的刑罚，她那稚龄中第一次体会的伤痛，在这一次又回到了身上。

　　越女的泪掉下的时候，她道：“我不能不去恨！不能不去杀，惟有如此，能叫我平静。蠡，情愿让你恨我，不要让我恨你！我不要你的关怀，哪怕你恨我入骨也好！”说罢，她的越女剑已经出鞘。

　　“你果真要去？！”范蠡的声音如同撕裂了最后一点希望，哽咽后的平静，他的表情由急切而转为沉厚的忧郁。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这一走，恐怕难以归来。你听……号角已经响起，这是大王在召集军士。”

　　“我听见了，更远的声音也能听见，有刀枪，也有马嘶，许多人在往这里靠近。”越女冷冷一笑，“我都听见了。”

　　范蠡道：“大王赐你酒，是庆祝丰收的酒，禹王殿前每年都会做这样的酒来供奉，保佑越国国泰民安……社稷永昌。”

　　越女道：“是他叫你送来的？”

　　范蠡道：“是我想送来给你的，越女，就与我一同喝了这酒，当作饯行如何？”

　　越女深深看着他：“与我同饮？”

　　“自然，共饮。”他苦笑，眼神温柔，仿佛回忆起那旧日时光，“这是好酒，我亲手酿的，每年文仲大夫与我，都会去会稽山上做酒，女子不能进山，而男子们则结伴同去。就是这样的酒。你来的时候不多，我们去的时候便瞒住你，怕你跟上山去。”他将那酒觥放在她和他面前。兽头的铜舀，将酒倾入了觥中。四周弥散开甜美的气味。

　　那是醉人的香，那是叫人沉迷的醉。男子深情的双眼。

　　他端起，看着她。待要饮时。一只手阻住了他。

　　“大夫不知道礼数吗？”越女问。

　　范蠡望着她。

　　“既然是为我饯行，我先干为敬，这是大夫教过我的礼节。”少女望定了他，黑沉沉的眼睛如潭，这潭中的水，又是什么做的？

　　女子徐徐倾下了酒浆，那辛辣而甘醇的酒如此的好，让她觉得此生足够。

　　“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吗？”

　　“在那片南林中。”

　　“记得你捉住的蜻蜓吗？”

　　“那天，池塘中有萤火。”

　　“记得你的谎话吗？”

　　“我不会忘记。”

　　“那么告辞了……”她放下了空觥，而范蠡与她一同露出那苦涩的微笑。

　　他端起自己眼前的，待要借酒浇愁，就此一醉不起。

　　那一瞬间，越女扑了过来，狠狠地掀翻了酒觥，翻倒剩下的残酒，她尖声大叫：“你要越国，不要我，你不配去死！”

　　“越女！”他大惊失色，女子的神情却告诉他，她全都知道，完全洞悉了他的心思。“越女……你为什么……”

　　越女笑了，她一边掉下一生中剩下的眼泪，一边笑着，她道：“你，爹爹的纯钧！至杀至锐，国君手中的剑！你连自己会杀人都不知！只有吸尽了鲜血，你才会知道自己是一柄剑！你心里记挂的人，也不只我一个，你以后在梦里，也不会只见到我！别傻傻唤我名字，我本不叫越女，这把剑才叫越女！”越女抽出了剑，她突然感觉到了那丝冰冷，正从酒的炽热里升腾而出，在心口蔓延着，她踉跄一步。

　　范蠡道：“越女！不要……”

　　“我已经喝了你的酒，我不能再回头……大夫。”少女冷冷一笑。

　　门外已经是一片嘈杂，金戈声四起，仿佛汤汤河水，淹没了斗室中的情仇。

　　朔风骤急，那预兆早已经来临，只是欢庆宴席的人不知。

　　越女在那一片夕阳中淡淡回首：“越女想要的并不多，你肯把性命给我，我愿已足。越女后悔认得你，却不后悔如今这一步，就看看是上天帮你的王，还是帮我……”

　　说罢，她义无返顾地抛去了剑鞘，越女剑那青灰如雨的刃，在暮色里泛出血光。

　　天空中阴霾重重，雨就要落下，随第一声阴沉的雷响，越女打开了门……

　　

　　





终局


　　

　　大夫，越国的大夫，范蠡。

　　我从来不曾这么憎恨自己这身份。

　　我付出的代价这样高昂，让我除了前进，一无他途……

　　那天的暮色中，雨将天空遮蔽了，可是我还是能够看到林立在宫殿前的剑与弓。

　　甲士如潮水一样涌上前来，可是她丝毫也没有畏惧。

　　她的脸苍白，逐渐落下的雨水沾湿了她，她的嘴角有一丝血痕。

　　那是最悲壮，也最凄凉的画面。

　　一个少女就站在万名甲士前，黑压压的林立的凶器都举向她，而她手中的剑，是纤细而孤独的。

　　我想与她同死，冲出门去，可是那一场杀戮已经在纷乱的雨中开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厮杀！

　　她的剑如雨一样撒落，轻盈而锐利，狠毒而奇绝，她的剑无迹可寻。

　　她是天授的神女，所向无敌。

　　随剑的鸣叫和军士的呐喊，那少女所过之处，一片血雾蒸腾。

　　重甲纷纷落地，密如雨，激起地上的血水。哀声四起。

　　有人啜泣，有人怒吼。

　　这是异常血腥的杀戮，却是一人对万人。

　　大王下令放箭，不惜射死周围奋战的军卒。

　　天如下了一场铅灰的大雨，雨下完了，留下遍地尸骸。可是这疯狂的杀戮还在持续，她如过无人之境，那条血路在她面前延伸着，军士们军心竟怯，在混乱中，人和人冲撞着，有人要逃离，督战的军官不留情的射杀所有稍退的人。人们互相践踏，呐喊着冲上去，却连敌人到底是谁都昏去了，有人甚至披着重甲就这样陷入乱军中践踏而死，或被丧心的同伴胡乱砍杀。

　　我待想起那些剑术精绝的勇士们，正是由越女所教，却已经是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在那一役，死伤殆尽。

　　纷乱的人群被血雨包围，中间飞纵的人影，如一道闪电，那闪电是血红色的。

　　大王胆战心惊，我知道他有多么害怕，而我却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走过这片血海，到他身边去守护他。

　　越女不停歇的杀，到处都是鲜血，我已经看不清她纤细的身影，她早就没入了那片血腥中。

　　她是仙，是带着仇恨降下的，是上天对凡人的警示。

　　我听见那轰然的呐喊，听见呻吟，哀号，以及怒吼，我终于看到她踉跄着的身影，已经闯过了重重又重重的甲阵。

　　猛地，我惊醒，我知道她向哪里去。

　　手中的纯钧支撑起我的身体，我猛地扑上前去。

　　可是她不见了。

　　那一片刀戈耀眼，那一片天低云暗中，那一片血水纵横的殿前。

　　突然像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因为她的消失。

　　在尸山血海中，在狼籍的殿宇中，到处都找不到她。

　　她没有去杀越王。

　　我看她喝下“觞”，我亲手制的毒，由王加入了酒中。

　　有人说，看见她逃走，也有人说，看见了她的尸体。

　　也许他们都只是被吓得神志混乱罢了。

　　她死了，但不会死在仇人面前。

　　那日，三千甲卫丧生。

　　任凭一人勇力，又如何能杀死这样多的性命？

　　思之为之胆寒！

　　我知道我所学到的剑术不及越女的百中之一，也许连万中之一也不及。

　　技由天授，说的就是这女子！

　　我越来越迷惑，曾经遇到的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她也许真是个仙人，是上天所赐，来的突兀，去的渺茫……

　　因为那场事件太过惨烈，连王也不愿意去回想，正如他不愿意回想多年前，在那片南方密林中发生过的隐秘而丑恶的事情。他又一次隐瞒掩盖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全都抹去，惟有幽暗的府库中，封存最秘密的记载。

　　王由此更是百般疑忌，时常彻夜梦魇，呼号惊醒在那片柴薪上，醒来憔悴不堪。

　　为了应付自己的恐惧，他越来越残忍。

　　他难道没有为当时所做的后悔？

　　我想他不会为了这些后悔，他后悔的是没有及时斩草除根。

　　无论国君如何提防，越女不再出现了。他派去南林搜索的使者，也从来没有返回过。我不知道她是否死去了，也许真的死去了。那也好，我记得“觞”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密罗”，那是越女告诉我的。

　　我，只是一个卑鄙怯懦的凡人，独守着自以为是的忠诚，独守为剑的命运。

　　从这时候开始，我才真正感觉到了我的宿命是多么悲哀， 从前那激扬我热血的霸业，以及洗涤我贾人卑微出身的功与名，也变得如同林中烟雾，四下消散。

　　我仿佛被当头击中，由生及死，而世上纷乱的事情，渐渐无法烦扰我了。

　　

　　终于，我领军攻占了那座伍员所修的城池，姑苏的宫殿遍植梧桐。

　　夜色昏蒙，我持剑，在火光和仓皇忙乱的人群中四处寻找。

　　她还在吗？

　　直到我在高台上见一袭红衣，多少年来，我魂牵梦萦的女子，盛装着，如一朵开在火焰中的幽兰。

　　她站在高台上，背后是一轮沧桑皎月和熊熊燃烧的吴宫。

　　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了。你和我！

　　我依稀记得她稚龄时候的清澈的眼睛，而今，这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依旧美丽。

　　她流泪，看我。我向她伸出手去。

　　“蠡，你手上拿着剑……”

　　我仓促丢下了纯钧，剑上的血飞溅到了她的裙角。

　　“王死了么？”

　　“夫差已经被赐死。”

　　她惨然地笑：“蠡，你没变，好似你手中那把凶器。”

　　我惊异的望着她，发现她的神色那么哀愁，而似曾相识，我曾在谁的脸上见过？

　　“你也许不知道罢，但是我想你可以猜想到……那个人，卤莽跋扈，与你不同！他越是骄傲，越是像个孩子一样，爱便爱了，夺就夺了，他的目光敢直直看我……蠡，你何曾这样看我一眼？你不敢。”

　　我知道当初那浣纱的少女，如今已是个经历沧桑的女人。她如此的美丽，足够叫任何男人倾覆了国家，我却从来不敢直直望她……怕就此陷入泥沼。

　　这就是她们在乎的事情，我却无从体认，我伸出手去：“跟我走吧，我从此弃了功名职守，愿与你泛舟五湖，从此再不管人间纷扰！”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就只有用余生去偿还，主君霸业已成，我也终于能做自己的主人。

　　只是，一想起曾经辜负过的她和另一位少女，我实在无法不歉疚。

　　她对我望了一眼。

　　“不，蠡，我要到我的归处去了，蠡，可惜你从来不懂，你留不住我……”

　　阑干外是那轮明月，她绝美而凄楚的含泪而笑，她一倾身，就这样扑入馆娃宫的一片火海中。

　　“夷光！”

　　我绝望地呼喊。可是早已经来不及。

　　身边是染满鲜血的纯钧，身前是一片燃烧的废墟，我一无所有。

　　在那一刻，我发誓这一生再也不会拿起剑，因为我已没有任何借口。

　　

　　南林中景色，葱郁树木，少女在沉睡里醒来。

　　摸摸自己的小腹，热的，微温，潮湿。

　　活着？

　　真的活着。

　　好冷，可是还活着，或也许是在死去后，魂魄回到了故乡这片深林。

　　白猿飞纵来，浑身湿淋淋，它白色皮毛滴着水，因为慌急和笨拙，水撒落，一点点滴过她的额头，面孔，它手爪里捧了东西，异香浓烈。

　　她身边铺满了花，花非花，是苍白的，湿润而滑腻，并不是轻纱一样的密罗花，而是根。

　　奇异的密罗有毒，是世间难解的毒，而它的根在水底会如同水面上一样开放出花来。

　　根散发出一种不出水面，绝对闻不见的香气，能解自己造的毒。

　　根在幽深的沼泽的最深处才会开花，她曾潜进沼泽最深的地方去寻找，很艰难，很急迫，只为了救那个闯入的陌生人。

　　她记得她对蠡说过这些，于是那男子微笑着说，世界上有毒必有解毒的药，只需要用心寻找……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书阁中了。

　　她的身体还在疼痛，回想起最后的一天……

　　她知道自己流着血，满身温热的，刚从人体喷溅出的鲜血也无法浇息冰冷，于是她只有不断的杀，让血撒下来。她好想再见见爹爹，她只有这个念头……她忘记自己杀了多少人，忘记自己如何闯出了重围，许多的艰苦和身体的痛楚由于太可怕而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只知道阻止她回来的不是身上的流血，不是层层兵士，只有那体内的毒！

　　在那杯送行的酒中，她闻到了密罗熟悉的香气，如酒，会醉人，如那人深情的眼睛，也许正因为那个人特意的用了密罗做毒药。对别人是致命的，对她，却发作得异常缓慢。

　　她感觉周围逐渐冰冷的时候，她不知道这种毒是不是可以害死她。

　　她想，也许这样也很好，至少她回来了，爹爹在等她……而越国，从此会保全的。

　　猿猴还在鸣叫……风动林声，她好象听见了陶片的轻响，她还活着。

　　亦既觏止，

　　我心则降

　　其实那是分离的歌，早就注定好了。

　　林中寂静，时而有猿猴疏落的啼叫，一片浓而深的绿淹没了她。

　　他声音温柔：“越女，你一人在林中寂寞吗？”

　　女子的脸颊挨着花朵，泪却滴进了蕊心，从花朵中慢慢沁出，凋落地面。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有处女不知姓名，生于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不由师传，自然工于刺击

　　——越王使教习军士，军士受教三千人，

　　岁余，处女归辞南林，越王使人再请之，已不在矣。

　　或曰：“天欲兴越亡吴，故遣神女下授剑术，以助越也。

　　载于《东周列国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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