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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撒花留评收藏，木球在此恭候O(∩_∩)O哈哈~
　　
　　“我以姬女的生命诅咒你，我诅咒你再无美丽的容貌，你的肌肤将爬满黑斑，你的头发将比耄耋老人更苍白，你会被烧死，那地狱的烈焰将烧尽你恶毒的心肠，你的尸骸将永远归不得常家……啊哈，还有你的孩子！”
　　
　　一个美得几乎称得上妖冶的年轻女子带着残忍的笑容诉说可怕的诅咒，她甚至还拨弄了下她引以为傲的美丽乌发，眼神却如蛇蝎一样无比恶毒的盯着颤巍巍扶着门柱的少妇身上，尤其是那隆起的肚子，两眼似要冒火般的盯住，然后一字一句残酷的念叨。
　　
　　“你的孩子会是个漂亮的女婴，可是她必将只有半载人生。她的美貌只能在黑夜里展现，她在白日永远是苍老的模样，她注定日日朝夕轮回，注定一生无人相爱！哈，而你，将再不能生孕……”
　　
　　“不——”绝望的声音来自一个低沉儒雅的男声，那从前让这年轻女子着迷不已的优美声线如今却嘶哑的如同世上最难听的音调，年轻女子凄绝的看着这个男子，渴求能从男子眼中看到哪怕一丁点的爱意和怜惜，可是，没有，没有！那男子眼中是无尽的愤怒和绝然的厌弃。
　　
　　年轻女子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得猖狂，笑得绝望，笑得泪流满面，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带着诱惑似的对男子道，“常芝，跟我走吧，跟我走，我就放过她……”
　　
　　男子这时候却退了一步，惊惧而恐慌的说道，“姬，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你冷静点，珍惜自己的生命，放弃诅咒吧……她不值得你牺牲生命……”
　　
　　姬女忽略男子脸上的表情，一脸巧笑嫣然的讨好道，“常芝，你在乎，对不对，你还是在乎我的，呵呵——呵——呵——”
　　
　　姬女笑着笑着嘴里却流出一丝鲜血，她拿手指沾了下，却是血中带着黑气，她笑得无辜而遗憾，看着男子道，“常芝，晚了……血咒已经完成了……不管你怎么恨我，只要你的记忆里……有我的存在，我就满足了，哈……我的爱人，永别了……”
　　
　　七窍都流出乌黑的鲜血，这模样极其恐怖，哪怕它发生在的是一个美艳的女子身上，一样骇人。
　　
　　男子脚步不稳的逃到倚着门柱的少妇身边，把他最心爱的妻子搂进怀里，像是在安慰她，亦是安慰自己道，“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事的，她已经死了，不会有事的，凌妍，还有我们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少妇抓住男子的衣裳，死死的抓着，美丽的容颜此时满脸惊恐，埋在丈夫的怀里，痛哭出声。
　　




期冀

　　晚霞遍天，夕阳斜坠天际，空气里还弥留着雷雨过后的清凉和潮湿。庭前小池，红艳的芙蕖开得正盛，花下荷叶密布，聚集在上的水珠迎风流动，叮叮咚咚，悄然落入池塘，寻不到半点踪迹，唯余清音寥寥。
　　
　　蝉鸣在周遭响起，却与从内院幽幽传来的琴音融洽万分，像是共同演奏出一曲午后的悠然。然而，在这样怡然宁静的气氛中，突兀的，踏着水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急匆匆的，没有任何美感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时的祥和。
　　
　　“老爷，老爷——李师傅回来了！”不顾礼数直接冲进厅堂的老伯激动的大声喊着。
　　
　　厅堂里只有三人，坐在那儿下棋的两人俱是中年模样，正对着门的男子儒俊雅和，气质高洁，一身藏青长袍古朴简约，只在领衣袖口纹以兰花图案，正单手把玩着一枚白子盯着棋盘思索。然而当声音响起，那双剔透清明的眼睛立刻迸发出满满的惊喜和激动，他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盘而不觉，身子立刻站起，急道，“快请快请！”
　　
　　坐在对面的中年女子也惊愕的回首起身，那是一位气质出众的妇人，一身淡水色苏绣莲花式样的长裙，罩着青色纱衣。她的发髻乌黑柔顺，戴着一整套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起身而清脆作响。她的眼睛很美，更因为惊喜而掩去了往日那浓浓的哀愁，带着让人无法不去怜惜的脆弱的坚强。她蒙着面纱，没有遮掩到的额头绘着精致古朴的墨色纹饰。她的手掩在袖中微微颤抖，却故作镇定的一挥手，对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平儿，这些都撤了！”
　　
　　少女低低应了声，手脚利落的把棋盘棋子都端去了后室，而这时，刚才老伯说到的那位李师傅，正跨进屋子，有些激动的弯腰鞠躬道，“老爷，夫人，李匠我回来了！”
　　
　　被称呼为老爷的常芝脚步微快的上前扶起李匠，心情略微平静下来，深吸了口气问道，“李师傅，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是不是查到了！”
　　
　　蒙着面纱的妇人凌妍亦是紧张的捏紧手，牢牢的锁定目光，期冀的看着这位李师傅。
　　
　　李匠眼睛一湿，很是激动的从怀里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解释道，“老爷，我查到了，那个世家，原来就是江南第一富商李然兮家族，他们家族搬迁了七次，从北方一直迁移到江南，我一路打听，发现他们就是几百年前北方的那个巫噬世家，肯定不会错的！”
　　
　　“好，好，好！”常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的拍了拍李匠的肩膀，激动的谢道，“多亏你一直在外打探，这份大恩，我常芝没齿难忘！你先去休息会儿，晚上我们再来详谈。”
　　
　　“是，老爷！”李匠拿袖子抹了抹眼睛，笑呵呵的随这屋子里的老管家常伯离去。
　　
　　待人走远，一直还望着屋外的凌妍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昏黄的烛光恰照到凌平儿从后室走来，凌妍淡淡吩咐道，“平儿，去叫小姐出来吃饭，今日灯火少点些，别伤着她！”
　　
　　“是，夫人！”凌平儿乖巧的应了声，转身向内院走去。
　　
　　常芝从身后轻轻搂住凌妍，低柔的声音安抚着那犹在颤抖的身躯，“别怕，妍，我们明日就起程去江南，都会解决的，别怕……”
　　
　　——————
　　
　　凌平儿独自走在通往内院的廊桥上，廊桥下是连通前庭小池的水渠，这条人工开凿的水渠将内院与整个宅子分隔开来，只有一条拱形的廊桥连接两端。平时，这常家唯一的独女常乐都待在自己的内院里，只有偶尔夫人传唤，才会在入夜后移步离开。而其他的侍从仆人都不被允许进入内院，只有凌平儿这个作为凌妍娘家在常乐未出生前就送来给常乐作为玩伴的人才得以允许自由进入。当然，凌平儿也是除了常乐父母亲以及常伯外，唯一知道常乐秘密的人。
　　
　　“小姐，您在屋里吗？夫人今日请您去前面用餐！”凌平儿敲了敲门，等在门外说道。
　　
　　“再等一下……平儿，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屋内传来的声音还微微有些沙哑，凌平儿抬头望了眼天际还未褪去的晚霞，靠在门扉上，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今日来了位李师傅，好像是查到什么了，老爷和夫人都很激动。”
　　
　　“李师傅？”屋内沉默了会儿，声音变得清亮起来，“也许是要找的人找到了吧，平儿，走吧！”
　　
　　屋门缓缓自内打开，一位妙龄少女穿着嫩黄碎花裙衫，优雅的走了出来。
　　
　　凌平儿担忧的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小姐，要不要再等会儿，外面还有点余光……”
　　
　　常乐抿唇一笑，合上门扉，边走边说，“没关系，母亲在前面等急了吧，我们快些过去！”
　　
　　凌平儿看着常乐纤细的背影，暗暗的叹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爹，娘，乐儿来了！”
　　
　　屋内，常芝和凌妍都已落座，常乐行了一礼，见父亲含笑点头示意，她缓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而凌平儿聪慧的将其他下人赶了出去，合上门，自己站在一边，随时等候吩咐。
　　
　　常芝没有出声，径自喝着热茶。凌妍略微激动的握住常乐的双手，满含深情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感叹道，“十八年了，都已经十八年了，乐儿比及娘当年，更是标致，等这件事解决，娘一定为你挑一个好夫婿！”
　　
　　常乐脸上一热，掩饰地低头嗔道，“娘，您说什么呀！”
　　
　　凌妍摸摸女儿的脸颊，一副了然的神情道，“隔壁那书生总爱和你对琴，别以为娘不知道，娘看他也是个老实有才干的孩子，你若中意，等他来年及第，我们便答应他的求亲，如何？”这最后一句话，凌妍却是对着常芝说的。
　　
　　常芝含笑点头应和，任由爱妻打算。
　　
　　常乐两颊绯红，更衬得肤如莹玉，星眸含羞带怯，一副小女儿姿态，凌妍看得心中越是高兴，乐呵呵的说笑个不停。
　　
　　絮絮叨叨的说完家常，常芝终于开口，“乐儿，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江南李家，今日回屋早些休息，别再练琴了！”
　　
　　“那么快……”常乐惊讶道。
　　
　　“怎么，乐儿你有什么事吗？”凌妍不解的询问道。
　　
　　“没，没有事，只是没想到明日一早就走，会不会太匆忙了？”常乐佯作一笑，解释道。
　　
　　凌妍没有察觉女儿的异样，反驳道，“不会不会，都等了十八年，准备了十八年了，多一刻娘都等不及了，怎么会匆忙，乐儿，回去让平儿帮你一起整理，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好的。”常乐轻蹙了下眉头，淡淡的应了声。
　　
　　晚餐持续着，凌妍因为平时一直郁郁寡欢，很少和这女儿说话，今日心情难得轻松无比，说说笑笑的聊了许久，等一餐结束，常芝去前厅与李匠详谈李家之事，凌妍又拉着女儿回内院聊了许久，直到近子夜时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凌平儿送夫人回屋，又返回内院，恰见常乐轻叹了一声，颦眉望着窗外。
　　
　　屋里，只有桌子上点有小小的烛火，却任由夜风将其吹得欲灭未灭，昏暗的室内，只有窗前一处，因为月光的银辉而略显光明。凌平儿知道，常乐有个习惯，只要有明月的日子，她都会流连在月光下，不愿离开。或许是因为这本来的模样只有月光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于是用来弥补终日不得光明正大的沐浴艳阳之下的遗憾吧！
　　
　　夜风习习，轻纱飘渺，常乐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窗下，任由风吹过她的发丝、衣袂，双手搭在窗沿，溢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小姐，您叹什么气呀？”凌平儿走近几步，驻足聆听，窗外隐约传来缠绵的琴音，似有若无，她了然的笑着，打趣道，“小姐，您今日不理王公子呀！”
　　
　　常乐拂袖笑骂，“平儿，你这丫头，越没规矩了。唉，今日听父亲的口气，我觉得他恐怕不喜欢王公子，我……”
　　
　　凌平儿见常乐蹙眉苦恼的看着窗外，开解道，“小姐莫担心，老爷当年也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芝兰公子’，眼光高些那是自然，就像夫人说的，待王公子来年及第而归，想必老爷也不会再轻视之。”
　　
　　常乐扶窗轻叹道，“也许吧，唉……”
　　
　　凌平儿心思一动，道，“小姐明日即走，可要带个口信给王公子，今日王公子弹琴一夜，恐怕都是一人独奏了，小姐您可有打算？”
　　
　　常乐默然思索了会儿，转身对不远处的凌平儿低声吩咐道，“平儿，告诉王公子，今日寅时三刻，老地方等。”
　　
　　凌平儿掩嘴一笑，点头道，“小姐放心，平儿一定完成任务！”
　　
　　“嗯，去吧！”常乐看着凌平儿出了屋门，转过身依旧看着窗外的月光，神色淡然无味。
　　
　　常乐与王文书公子，相识到今也有两个年头，常乐有时候常常会想，如果王公子知道她的真实情况，还会像以前那样喜欢自己吗？他们以琴相许，每隔几日便以琴音相邀，每每夜色下，琴曲缱绻缠绵，如诉衷情，远远比那肤浅的言语要更深入心魂。常乐觉得，王公子是懂她的，因为那琴音是那样的温柔和关怀，倘若不懂，如何会有让自己心神激荡的感觉。他们相见不多，许是月余的深夜里得见一面，常乐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情况，他也未曾细问，或许是觉得，常乐家的家教极严，幽会必然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吧，只是，常乐心中一直挣扎着，她想告诉他真相，可是又怕得到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她赌不起。不过这些，等下次再见之时便不复存在了吧！常乐心中一叹，一切的隐瞒都不再需要时，她为何不觉轻松，反倒有怅然的感受呢？
　　
　　寅时三刻，夜依旧是那样的深沉，月已落下，只有星空在照亮脚下的石子小路。凌平儿走在前头，四下打量，虽然这样的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物，但凭借着记忆里的路线，她依旧小心的为常乐带路。
　　
　　穿过一处被遮掩的很好的树藤后的断墙，一座小亭坐落于前。小亭四周无人，纱帐垂落六方，随风舞动，两盏煤灯在小心的点亮小亭里的景致。一方琴桌，一缕檀香，琴筝静伫，宁静祥和。
　　
　　常乐抿唇一笑，他，弹乐时总爱将一切布置完美，不像自己，信手一曲，不顾其他。
　　
　　“平儿，你在这儿守着！”常乐低声吩咐道。
　　
　　凌平儿小声应了句，乖乖停下，挑了个能看清四方动静的地方望风。
　　
　　常乐缓步走了过去，她看着逐渐清晰的小亭，看着那个在纱帐后一动不动冥思神游的男子，她柔柔一笑，低唤道，“文书！”
　　
　　王文书睁开眼，侧过身来，看到常乐，眼睛一亮，笑着大步走到她面前，拉她进亭道，“乐儿，怎不进来，今日可是有事，少见你这时约我见面的！”
　　
　　常乐不着痕迹的伸手抚筝，借此避过王文书的碰触，淡淡说道，“文书，我今日便要离开了……”
　　
　　王文书一惊，神色有些异样，喃喃道，“难道是伯父伯母知道我们的事了，乐儿，我马上去找伯父提亲，我没想到会那么快，我本打算考中进士再向伯父说明的，我，这可如何是好！”
　　
　　常乐伸手拉住王文书的衣袖，柔声安抚道，“别急，不是这个原因，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王文书松了口气，看着宛若夜中仙子般的常乐，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柔嫩的脸颊，自语道，“乐儿，此生吾非你不娶！”
　　
　　温热的手掌带来的温度让常乐有一瞬间的迷茫，脸颊泛热，不知是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还是自己的热意，常乐羞窘的避开，侧过身子唤了声，“文书——”
　　
　　王文书低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乐儿如此夺目，我……来，听我弹筝一曲！”
　　
　　筝音清亮，剔透纯粹，犹如他坦荡的真情，直白的流露。常乐听得懂，心下欢喜，面上却好教养的不露声色，只做聆听模样，但是，微微划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心思。王文书看在眼里，只觉满满的兴奋，弹奏的越发带劲。
　　
　　时间过去的飞快，鸡鸣响起的瞬间，常乐才恍然清醒，下意识的要转身避去。凌平儿在亭外不知何时也靠在墙上打盹，这一声动静立刻醒来，心中亦是一惊，急急走来低唤。
　　
　　“别，乐儿，再留一刻钟吧，往后，亦不知你何时归来，我……”王文书紧紧的抓住常乐的手，不舍的挽留道。
　　
　　常乐背着身子，王文书看不见她的模样，但是见她停下脚步，觉得她该是答应了，连忙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你等等！”
　　
　　凌平儿站在亭外看着面色越发苍白的常乐，满脸的焦急，东方的天际已在泛红，时间就快来不及了，她低低的呼唤道，“小姐，小姐！”
　　
　　可是常乐的神色却闪过一丝犹豫，停下的脚步没有再向前迈出，究竟在迟疑什么，常乐自己也不甚清楚，可是脚却像定住了般动不了。
　　
　　这时，王文书已经从里屋拿来了东西，是半把雕工精美的木梳，他笑呵呵的拿出来，看着面前的背影道，“乐儿，猜猜我手上拿着什么？”
　　
　　“文书！”突然，常乐语气非常认真的唤了声王文书，背着他看着东方天际继续说道，“你爱我，对吗？”
　　
　　“是啊，怎么了，乐儿？”王文书有些不解的问道。
　　
　　“无论我是何模样，无论我是何身份，你都会一直爱我吗？”
　　
　　王文书以为常乐是要约定什么，确定自己的态度，于是立刻自信满满的答道，“当然，无论你将来会变成如何，你都是我最爱的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是吗？”那淡淡的质疑比往日的声音更为沙哑，王文书没有去看亭外凌平儿捂着嘴的满脸惊愕神情，他的眼睛被眼前的一切深深的吸引住了。刚刚，那眼前的人儿还是满头的黑发，那披散在身后的青丝如夜明珠般黑曜，突然的，从末梢开始褪变，一点一点，就像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乌发成了雪一般的银白色彩。
　　
　　王文书惊愕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指着常乐的头发难以置信的惊呼道，“乐……乐儿，你的头发……头发怎么了！？”
　　
　　常乐沉默了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因为惊恐而连退两步抵在亭柱上的男子，低低的叹息了声，沙哑的宛如迟暮老人的声音喃喃问道，“我这般模样，你还会坚持你的誓言吗？”
　　
　　王文书惊惧的话都说不出，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是刚才那美貌可人的妙龄少女，这人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混浊的眼神，苍老的肌肤，明明就是一个马上要步入死亡的老妇人，却穿着那件嫩黄的碎花裙衫，穿着那件和他心爱的乐儿一模一样的衣服。王文书像是自我逃避般的自语道，“我的乐儿呢，乐儿去哪里了，你是谁，妖……妖怪，你把乐儿藏去哪儿了！”
　　
　　随手扔出的东西，恰是那把木梳，常乐抬手接过，看着苍老的手掌里躺着的这半把雕工精致的木梳，低叹道，“文书，我就是常乐，你……罢了，我走了，你若是真心爱我……唉，算了，这梳子谢谢你，很抱歉，瞒了你那么多年……”
　　
　　常乐说完这些，最后看了眼自己曾经动心过的男子，低叹了声，转身向早已恢复过来，正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凌平儿一笑，道，“我们走吧，别误了出门的时间！”
　　
　　凌平儿朝后面望了眼，王文书正呆呆的坐在地上，往日那儒雅温柔的模样早已不见，脸上暂留着的是满满的厌恶和恐惧，凌平儿为常乐心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跨过断墙时，听见远处嚎啕大哭的声音，凌平儿感觉到常乐的脚步一顿，抬头偷偷瞧她时，却难从那张苍老的脸庞上观察到任何的神情。她家的小姐，命不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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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劫

　　
　　“乐儿，脸色不好？”
　　
　　“没事，娘，可能昨夜未睡好，女儿去车上小寐会儿！”
　　
　　“去吧，你和平儿坐后面这辆，我和你父亲坐前面这辆，有事记得唤我们！”
　　
　　“嗯。”
　　
　　靠坐在马车上，常乐手里把玩着一直未离身的木梳，眼睛望着窗外，神色茫然。凌平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常乐的神情，心中搜刮着恰当的开口。
　　
　　“小姐？”
　　
　　“平儿，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是……”
　　
　　还未说完一句话就被常乐顶了回来，凌平儿张了张嘴，选择了乖乖坐在一边看着。
　　
　　突然，马车开始动了。常乐玩弄着木梳的手停下，眼睛直直的看着远处某个地方，从最初的尚存一丝的期盼，逐渐变得失落，了然，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便闭了眼，不再留恋。凌平儿顺着常乐的视线向外望去，马车正徐徐经过隔壁王家，王家的大门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条缝，隐约能看见门后有一条人影，可是直到马车全部走过，这门都未再开启过半寸。
　　
　　那时说得情深意重，可到头来，却不过隔着门缝，甚至连踏出大门相见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爱情，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吗？常乐心中苦笑，掩饰了多年，原来，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爱的不过是那年轻的容貌，呵，这样的爱情，付之一炬又如何，自己的心，为何还要痛……
　　
　　一路上，常乐都不再说话，只握着木梳闭目假寐。凌平儿尝试了几次，都被常乐冷淡的眼神噎住，想要劝说安慰，却不知从何下手。
　　
　　几日过去，除了凌平儿，没有任何人发现常乐的异状。白日行车，常乐都躲在车内不出，夜晚住宿，露面前又总以帷帽遮面，状似无恙。可是凌平儿知道，小姐的心情因为王公子的事一直抑郁不快着。
　　
　　这日行至半路，正在林间休息时，凌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您就下去走走吧，闷了几天，对您身子也不好！这木梳，您又何必留着，徒增伤心！”
　　
　　常乐这次却难得的睁开眼睛看向凌平儿，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道，“不能扔，呵……也许是我太愚笨了吧，可是我想要留着这梳子，让它时时刻刻警醒着我，爱情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想下去，我这副模样，父亲母亲瞧见，又会难受，这又何必……唉……”
　　
　　常乐抬手遮眼，仰靠在软垫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凌平儿见状，也不敢再打搅。
　　
　　虽说是血浓于水，亲情常在，可是常乐早就明白，嘴上说的，和真实的感受永远都不可能相符。从小，敏感的孩子就会察觉到大人们的态度，虽然父亲母亲总是刻意营造出慈爱动人的场面，可是，常乐感觉的到那份被藏得很深的嫌恶和排斥。父亲几乎从不来内院，母亲常来，却也甚少在白日出现。小时候，不懂的自己胡乱奔跑，见到他们满心欢喜的扑上前时，总会察觉到那一丝僵硬和排斥，他们白日看着自己的目光，一直带着回避和恐惧，久而久之，逐渐长大的自己也懂得了何谓不正常，懂得了沉默和远避。
　　
　　是谁的错呢，难道当年还未诞生的自己，就得承担这样的结果吗？
　　
　　母亲曾说过那段往事，多少年了，她仍不厌其烦的说了一遍又一遍，常乐甚至觉得，母亲不是在恨那可怖的巫女，而是在控诉父亲的过错，埋怨父亲带给她的可笑诅咒。是啊，因为那诅咒，母亲这当年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的女子，竟再无法素面见人，那面纱成了自己印象中母亲永恒不变的装饰，哪怕多年前母亲娘家尚在，领着自己趁夜归宁时，她也无法向兄弟诉说，母女二人可笑的命运。
　　
　　母亲极爱面子，一如父亲的故作正义。或许当年，那巫女失足落水时，恰是父亲的正义感爆发，不顾男女有别，救人上岸，也给那女子落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有时候，常乐也觉同情巫女的命运，爱上一个这样的男人，开始的正派作风，温柔体贴，让人不自觉的深陷泥潭，却在紧要关头死守礼教，不愿接纳……或许巫女决定以自己的性命，给父亲留下永世难忘的记忆，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遗憾的满足吧。
　　
　　常乐并不讨厌自己的模样，白日也好，夜晚也罢，在她看来，都是自己，倘若连自己都不爱自己，还有谁会爱呢？只是有时，看着父亲母亲的态度，她只觉得委屈难受，但是，那也只是小时候罢了，如今，已经习惯，即使心里还有些什么，十八年了，也早已学会了伪装和掩饰，至于心底里的想法，就压在心底吧！
　　
　　车外没有什么动静，夏日的午后，只有蝉鸣永远难绝于耳，隐约似有枯枝断木的声响，不知是谁在下面踩碎了枝条。常乐正闭目神游之际，突闻呐喊响起，带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常乐立刻坐起，不安的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那拿着明晃晃的大刀的凶蛮汉子径直奔来，正欲对上走在空地上闲聊的父亲母亲。
　　
　　“不好！”常乐低呼一声，欲推门出车。
　　
　　凌平儿连忙拉住常乐，焦急的阻道，“小姐，您这样出去也没用啊！”
　　
　　常乐回头挣脱，厉声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害啊！”
　　
　　“小姐，也许只是掠夺钱财，并无性命之忧，您切莫冲动啊！”
　　
　　常乐情绪稍有控制，听凌平儿之言，亦觉有理，终于不再坚持，只在车内以帘缝观察外面情况。
　　
　　“你们……想做什么？”常芝握住凌妍的双手，故作镇定的对那像是领头的老大说道。
　　
　　那中年大汉狂妄一笑，拿刀直指常芝，对身边的兄弟道，“这书呆子居然还问想做什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老子我秃鹰在这林子混了十多年，还没见过那么傻的人，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四周一众人举刀附和吆喝，喧哗大响。
　　
　　“二哥说的对，哪来的傻帽，不过，哟，这娘们长得到挺标致的，二哥您看……”秃鹰身旁一个鼠目獐头的瘦小男人猥琐的打量着凌妍附和道。
　　
　　秃鹰像是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吊着眼审视般的看着凌妍，邪笑道，“这娘们年纪不小，配大哥太过寒酸，鼠头，听说你喜欢年纪大的娘们儿，莫不是为自己考虑吧！”一众人哄笑。
　　
　　“嘿嘿，嘿嘿，二哥神明，俺就好这一口，二哥是答应不答应啊！”那叫鼠头的男人挠着头谄媚的对秃鹰道。
　　
　　“好啦好啦，老子看他们这几个人模样，后面马车里估计还有个小娘们，这个大的就归你好了，小的要是长得不错，就押回去做压寨夫人，哈哈！”
　　
　　这些拿刀的汉子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说笑着，仿佛眼前的这些已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常芝心中怒气翻腾，却也知当下时局的危险，不得不软了口气道，“这位大哥，我们夫妇二人不懂礼数，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们一命，车上略有薄财，还望笑纳！”
　　
　　鼠头呸了一声，抢在秃鹰之前大声谩骂道，“唧唧歪歪个啥，老子最讨厌书生的酸味，平坡林谁不知道我们大哥的啸天寨，谁敢讲条件的说？有种和老子单挑，你赢了老子就放你狗命一条生路，输了，哼哼，这里就是你葬身之处！”
　　
　　“没规矩，给我闭嘴！”秃鹰从后敲了鼠头脑袋一下，哼了声道，“老子今天心情好，就放你一马，我们兄弟只敬重强者，你跟他打一场，你若赢了，我们就放你走，输了，那就是我刀下魂！没得商量！”
　　
　　常芝心中气极，他一介书生，从未动过刀剑，如何是这种蛮人的对手，可笑他满腹经纶，临到关头却毫无用处，他握紧凌妍颤抖的双手，看着她惊惶无措的眼睛，下定决心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得放了我妻子……我有小女在车内，你若放了我夫妇二人，作为交换，小女任凭你们处置。”
　　
　　秃鹰吐了口痰，拦住鼠头挥刀砍人的举动，认真的打量了下面前的中年人，点点头道，“果然是个不要脸的男人，连这种卖女求活的事都做得出来，不过，我杀了你一样能得到你女儿，你这条件提的太蠢……”
　　
　　常芝心下一狠，不去看凌妍那惊愕痛心的神情，也不顾什么良心谴责，打断秃鹰的话说道，“小女生有天仙之姿，却性情刚烈，你若伤了我们，小女必自尽以全贞洁，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若放了我们，小女顾忌我们二人性命，定会委曲求全，杀不杀我们，对你们并无多大关系，你们看呢？”
　　
　　秃鹰故作思考了一阵，眼睛却直溜溜的往那马车方向看去，正打算让兄弟们围拢马车，迫那所谓的小女下来，却见车门一动，里面的人竟主动走了出来。
　　
　　常乐心中只觉可笑，伤到极致，痛到麻木，剩下的只有可笑之声。父亲有多久未在白日见过自己，久到忘记自己白日的模样了吗？天仙之姿，呵，父亲真是说笑，倘若如此年迈老人的模样也能称作天仙，那世人有谁还算平庸。那关切、担心、害怕的心情，到此刻，竟都消散，心中只觉悲凉，父亲，为何不让常乐在死前还对您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呢！
　　
　　迈下马车的人竟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一众劫匪都觉奇怪，而常芝见到这老妇人，身子一颤，竟一句话都没说的晕了过去。
　　
　　秃鹰回头一看，正见常芝倒在地上，顿时怒气横生，挥刀欲砍，道，“居然敢骗老子，找死！”
　　
　　凌妍下意识的要去阻挡，鼠头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凌妍一惊，大力反抗，钗环跌落，束紧的青丝垂落下来，竟泄露了里面的银白发丝。
　　
　　鼠头顿觉奇怪，奈何两手都控制着凌妍的反抗，没有办法细查，连忙大声唤道，“二哥，来看看这娘们儿！”
　　
　　秃鹰的刀子还淌着血，随手甩了甩，满面凶残的盯着发疯般的凌妍，随手拨弄了下那杂乱的发丝，只见泄露的白发越来越多，秃鹰顺手扯了凌妍的面纱，顿时惊的连退两步，道，“鼠头，你确定要这娘们儿？”
　　
　　鼠头抬眼一瞧，连忙松开手，拔出刀子一刀砍去，还无意识的喃喃道，“这世上居然有这么丑的女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秃鹰亦觉晦气，感情刚才这两人骗了他一把，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杀了两人犹不觉解恨，四下一扫，几个围住马车夫的兄弟立刻心领神会的将他们一刀毙命，顿时，这林子里除了他们，只剩下一个老妇人活着站在那里。
　　
　　“晦气！”秃鹰犹觉不快，骂骂咧咧的向马车走去，看也不看那老妇人一眼，几个兄弟当下明白意思，离得近的一人提着刀打算把这最后一人也结果了。
　　
　　“不要——”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这林子里响起，一众人皆是一愣，秃鹰转身瞧去，眼睛一亮，那刚才老妇人出来的马车里又跳下了一人，这回到是真的，活脱脱的一个标致的小姑娘。
　　
　　秃鹰手一抬，阻止了那个要动刀的兄弟，大步走过去，调笑道，“哟，美人呢！刚才怎么不出来，你爹娘心可真狠啊，为了自己的性命，就把你给卖了，啧啧，还的确挺漂亮的！”
　　
　　围着凌平儿转了一圈的秃鹰正想伸手去摸那嫩滑的脸蛋，突然，那老妇人拉住少女往后一退。
　　
　　秃鹰脸色一变，凶狠的看着那老妇人，道，“找死！”
　　
　　“别，别杀她……”凌平儿紧紧的抓住常乐的手臂，怯怯的说道，“求您别杀奶娘，她是我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被这么一个娇滴滴可怜兮兮又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哀求着，秃鹰觉得浑身舒坦，心情无比舒爽。鼠头因为刚才的惊吓，心情还没恢复，低头走上前，也没注意秃鹰的脸色，拿着刀指着老妇人道，“二哥，这老妈子也砍了吧！”
　　
　　秃鹰给了鼠头一个栗子，道，“你是傻瓜吗，不过一个老妈子，留着就留着了，要是你把她杀了，这‘小姐’也自杀了，你让老子上哪儿再去找个这么标致的给老大！笨，还不快点把东西都带上，马上走人！”
　　
　　鼠头莫名挨了顿批，眼神阴郁的朝凌平儿望了一眼，打了个哈哈便转身离开。
　　
　　凌平儿只觉浑身一冷，手更是抓紧了常乐。
　　
　　秃鹰心思粗，到没察觉什么，他讪笑了下，道，“小美人，刚才的事你也都听到了，你乖乖听话，老子保证不为难你，你这个……这个奶娘，老子也让她陪着你，不过作为交换，待会儿回去见到我们老大，也要懂得怎么做，老子这么说，你到底明不明白？”
　　
　　秃鹰到底是不习惯这么软了声音跟人说话，说到后来声音又大了起来。
　　
　　凌平儿连忙点头，小声应道，“我……我知道了！”
　　
　　秃鹰指了指脚下的地，嘱咐道，“你们现在给我待在这里，不准乱跑！”
　　
　　“好，好的。”凌平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答道。
　　
　　秃鹰瞧了瞧这两人，小的虽然漂亮不过胆子很小，老的一团皱纹，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声不响的，或许是个哑巴，这两个人看上去好拿捏多了！秃鹰心情变得愉悦起来，转了身便和兄弟们一起搜刮那些财物。
　　
　　“小姐，您没事吧！”凌平儿四下打量着，见所有人都离她们有些距离，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常乐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吭声，顺便拍了拍凌平儿的手，示意她莫要说话，凌平儿瞧见那些人时不时朝这边瞥来，当下也闭了嘴不再开口。
　　
　　等他们都搜了财物装好，秃鹰吆喝一声，把尸体丢在车上，随手拿了火折子点了车子一起烧了。
　　
　　转眼间，林子里只剩下还在燃烧的火苗，再无人迹。
　　

作者有话要说：修字




脱困

　　
　　一行人穿过重重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风狂日烈。放眼望去却是悬崖峭壁，天堑挡道，唯一的铁索桥悬于半空，迎风晃动，看得直叫人胆颤心惊。
　　
　　但是常年在此地的汉子习以为常，打头的几个已经走在桥上，如履平地。秃鹰正欲踏上索桥，似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果然如心中所料，被抓来的两人均是面色惨白，犹豫不前。那老人暂且不管，那小姐到是十分的有可能成为嫂夫人，秃鹰见她一路配合，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哭哭啼啼胡搅蛮缠，心中增了几分好感，也不欲刁难，站定道，“你们两人放心先行，老子在后面保护！”
　　
　　凌平儿和常乐从未走过这样的悬崖索道，脸色虽勉强故作镇定，心中却是惶惶，手心冷汗直冒。突然见到秃鹰回头命令，凌平儿下意识的朝常乐看去。常乐低头掩饰自己心中的害怕，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鼓励凌平儿道，“平儿，别害怕，我扶着你走。”
　　
　　凌平儿面色仍是苍白，嘴上却应声配合，手伸过去牢牢抓住常乐，为自己增添勇气，亦是给予对方信心。
　　
　　秃鹰见状不觉有异，只暗叹道这小姐对奶娘的感情还真是深厚。看到她们二人走到自己面前，秃鹰伸手引路，请她们先行。
　　
　　站在索桥面前容不得再犹豫，常乐率先踏出一步，一手抓住铁索，一手牢牢握住凌平儿，暗自用劲鼓励。凌平儿跟上脚步，学着常乐的样子抓住铁索，两人并行。多有残缺的木板上，每过一步，都似有木屑纷飞，悬崖深不见底，穿过碎裂的木板向下望去，只觉头晕目眩。常乐和凌平儿走得不快，走在她们前面的人都已走过索桥，她们才好不容易走至半道。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铁索猛烈晃动，常乐下意识的抓紧铁索，不敢乱动，感觉到手心里的颤抖，趁着风大前面无人，秃鹰又在身后十步以外，离得甚远，连忙压低声音对凌平儿道，“平儿，别怕，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要有信心！”
　　
　　凌平儿抓紧铁索，声音颤抖的应道，“嗯……平儿相信……”
　　
　　风缓缓变小，铁索的晃动也逐渐好转，常乐抬头看向还有半段的路程，握紧了凌平儿的手，抬步再行，心中的惶恐逐渐散去，只余一生念，要活下去！
　　
　　峡谷的风常常是一阵刚灭，一阵又起，而索桥越是趋中越是影响剧烈。秃鹰在两人身后，风起时隔了些距离，正担心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姐害怕的大哭，到时错过了最好走过的时机，可是待稳住自己身形，抬眼望去，那两人竟趁着风过渐止已经开始迈步。秃鹰心中顿觉惊异，初到此地，就是男人也有吓怕得尿了裤子的，这两个女人倒是有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的勇气和胆识！
　　
　　走过索桥便是山寨，山寨倚崖而立，据险为守，数十年来，邻近官府几次讨伐都未能剿灭，气焰反倒越发嚣张。
　　
　　山寨按道上规矩，互为兄弟，有利同得，有事同担，有福同享，最是团结。而这些兄弟们当中的老大，被敬称为厉哥的男人，更是当中的灵魂人物。奈何厉哥万事都好，却是个情种，自从年前嫂夫人难产过世，一直郁郁寡欢，兄弟们感同身受，想了诸多办法都没法解决，最后还是山寨里当家排行第二的秃鹰想到主意，众兄弟皆觉可行，那就是再给老大续一个婆娘。可是事情偏偏不凑巧，他们下山劫了多趟都没劫到好货色，要不没有女人，要不就是人老珠黄，找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实在是难。不过今日想必是黄道吉日，才第一趟就劫了个漂亮姑娘，而且这个女人不仅仅是秃鹰，一众跟着的兄弟都觉得的确不错，至少还勉强能配得上他们的厉哥。
　　
　　走至山寨大门，远处已经有人下了山阶迎来，秃鹰本着给厉哥一个惊喜，便连连挥手对身边的兄弟道，“去，把人带到空着的屋子里好生伺候着，等老子吩咐！”
　　
　　兄弟们之前也都知道这事目前还是瞒着老大厉哥的，都嘿嘿一笑道，“二哥放心，兄弟们晓得配合！”
　　
　　“嗯，快去快去！鼠头，你给老子留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着啥主意，那婆娘丑是你自己晦气，别一股脑的把气撒在这女人身上，到时候出了错你让老子给厉哥个什么玩意儿，你给老子留在这里！”秃鹰眼角瞥到鼠头弓着身子黑着一张脸想要离开，立马叫住骂道。
　　
　　鼠头嘀咕了两句没再吭声，人倒是乖乖的跟在秃鹰身边，不过那双贼眼却到处乱晃。
　　
　　常乐和凌平儿还未看清整个山寨的布局，就被人赶着带到了一处木屋。幸好那秃鹰还打算瞒着他的大哥留个惊喜，所以把这一老一少带到了离山寨门不远的偏处，没再深去。
　　
　　把人赶进屋的汉子就说了句不准出去，也就不再哼哼，直接关了门。
　　
　　随着门“呯”的一声关上，常乐返身紧紧抱住凌平儿，低低啜泣着，凌平儿回抱常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个女子都才十几岁，这一天里经历的事情给她们的感受比这十多年的所有事情都要多。常乐十八年都在内院里生活，这些事情，几乎都只是在偷偷看过的杂书里臆想过，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如今，父母双亡，独剩丫鬟凌平儿在身边，又被掳到杀人如麻的山寨，强装镇定的支撑到这里，常乐再也坚持不住的低啜起来。
　　
　　“小，小姐，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啊，老爷夫人都……都……呜……”凌平儿哽咽着细声说着。
　　
　　常乐听到老爷夫人几个字，身子徒然冷了下来，忍住泪水松开凌平儿，站直身背转过去。
　　
　　凌平儿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见到常乐转了身去，急急的拉了常乐的衣袖道，“小姐，他们把我当成了您，这该怎么办啊，要是等到晚上，等到晚上，我好怕，小姐！”
　　
　　常乐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冷下声音道，“今晚我们就想办法逃走，待会儿他们要带你走，你就说身子不舒服，留在这里。等到晚上过了子时，他们都睡深了我们再逃！”
　　
　　凌平儿这时也没了主见，听到常乐这么说连忙点头道，“好，好，我都依小姐的！”
　　
　　夜幕降临，小屋不点星火，隐于山林，却无人顾及。山寨里今日正逢酒宴，除了少数守岗的兄弟，其余的全都去了山腰上露天的大广场喝酒玩乐。
　　
　　秃鹰借着酒兴试探老大厉哥，可是没说几句又被拉扯回寨子里的事，几次欲提都没好时机，秃鹰脑子也算聪明，马上领悟到厉哥的意思，当下悄悄做了个手势让知情的兄弟们都先忍着别说。可是酒酣耳热之际，秃鹰却没发现，那个一直待在他身边的鼠头早已不见了踪迹。
　　
　　“小姐，外面好像都没人！”压低了的声音微微有点兴奋，掩藏在黑暗里寻不到踪迹。
　　
　　另一个更为动听悦耳的声音响起，说话间带给人镇定的感觉，“平儿，别急，再等等，天色还早！”
　　
　　“啊，不好，小姐，那个，那个人过来了！”凌平儿慌张的用手指着山上的某处，在那拐角火把的照耀下，常乐勉强认出那个向这边走来的是杀了她母亲的凶手——鼠头。
　　
　　“小姐，怎么办啊，他，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凌平儿见常乐没反应，更是焦急的拉着常乐的衣袖道。
　　
　　常乐拍拍凌平儿的手，拉着她绕到屋子后面的阴影里蹲下，小声道，“待会儿别出声，他以为我们逃跑了，肯定会派人来找，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过山寨的大门，岗哨就四个人，这里离大门最近，如果出了动静，门口的人肯定会动，到时候我们趁乱逃出去！”
　　
　　凌平儿用力的点点头表示明白，手牢牢的抓着常乐的衣袖不放手。
　　
　　常乐如今已是少女模样，心中的恐慌并不比凌平儿少，她清楚，若是现在这模样被人瞧见，他们势必更不会放过两人，但是她不能慌，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带着凌平儿一起逃出去，若不是凌平儿，她早已经是那些汉子的刀下魂了。
　　
　　幸好今夜不知是何缘故，她们一直没被人拉去做什么，这也让两人心稍微镇定了点，趁着天黑，便提早摸出房门躲在了暗处。
　　
　　看到那个一脸戾气的鼠头一步一步走近，常乐和凌平儿紧张的心怦怦的跳，一动不敢动，开门的声音过了没多久，就听到那个鼠头骂骂咧咧的声音暴起在寂静的夜色里。
　　
　　“快给老子来人，谁看的屋子，人跑哪去了？那娘们呢？”鼠头愤愤嚷道，远处立刻便有回应的声音传来，“五哥您说什么哪？出什么事了？”
　　
　　鼠头呸了声，边走过去边骂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人跑出去，那刚才抓来的娘们儿不在屋子里，去哪里了啊！怎么看的人！”
　　
　　“人跑了？肯定还在寨子里，寨门早关上了，这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马上去找，五哥别急，别急，嘿嘿！”一个谄媚的声音嚷嚷着。
　　
　　叫骂声与呼喝声逐渐远去，常乐等了等，拉起凌平儿沿着林子向寨门跑去。
　　
　　寨门高高大大，却是关得紧紧的，常乐和凌平儿躲在背光的阴影里，看到寨口上面还剩一个站哨的，心中顿觉糟糕，凭两个弱女子的力气，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蛮汉子，难道没有生路了吗？
　　
　　常乐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服自己亦是在安慰凌平儿道，“别怕，平儿，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再等等，那个人总会有松懈的时候！”
　　
　　凌平儿也不管常乐看不看的到，用力的点点头。
　　
　　长夜漫漫，乌云遮了皓月星空，让夜色更添了浓墨重彩，常乐和凌平儿躲藏的位置恰好能大致看清整个山寨的动向，半山腰灯火辉煌，不远处火把隐约闪烁，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没寻到这边来，人手似乎也不是很多。
　　
　　迷迷糊糊的等了半宿，常乐压下困意抬眼望去，那个站哨的汉子竟也倚靠着栏杆睡得正香。常乐一喜，连忙拉拉凌平儿，悄声道，“那个人睡着了，我们小点声，想办法把门打开！”
　　
　　凌平儿意识立刻清醒，环顾了下四周，火把的距离已经比之前靠近了许多，虽然动静更小，却好像搜查的更是仔细，凌平儿心中一慌，马上应道，“好，好的，小姐，我们得快些，他们马上就要搜过来了！”
　　
　　常乐回头看了眼火光处，心中亦是焦急万分，但脚下依旧努力克制着发出声响，小心挪到大门处，寻找开门的方式。
　　
　　这个山寨的门是木制的，只是砍了附近的树拼凑而成，虽然粗糙简陋却十分的沉重，明明没有看到门闩，却怎么也推不开。常乐和凌平儿使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常乐抬头看那在岗哨里酣睡的汉子像是睡不安稳的动了动，心中更是焦急，也不管如何，用力向门上撞去，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门上，门微微晃动了下，没有移开，却听喀嚓一声脆响在脚下响起。
　　
　　“什么人？”岗哨上的男子被声音惊醒，立马喝道。
　　
　　常乐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也就不顾上面人的喝斥，低下头去看刚才脆响的源头，却终于借着少许照下来的光亮发现了门推不开的问题所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这门的外面有一个小土堆一样的台阶，门就是抵在台阶上，所以怎么也推不开。常乐并不知道，往常山寨开门都是靠力气大的汉子从中间稍微抬起门一点，挪过台阶再推开。可是现在，以常乐和凌平儿的力气，是怎么也不可能抬得动门的，眼看着那个汉子正一边下着台阶一边大声叫喊同伴，常乐打定主意，急道，“平儿，跟我一起撞这扇门，快！”
　　
　　撞的这扇正是刚才有了脆响的门，常乐不知道这样凭借两个人的力气能不能撞碎门的一个小角，但是如今亦只有这一个办法。
　　
　　一下，两下，眼看着来人只有十几步距离，突然脆响更大的冒出一声，门动了。
　　
　　脚步一个趔趄，借着冲力，常乐拉起凌平儿的手就往门外跑去。
　　
　　山路一片漆黑，脚下坑坑洼洼石子泥坑无数，脚不知扭了多少下，常乐咬牙坚持着，凭着记忆拉着凌平儿到了那处危险的索桥口。而身后一边叫骂着一边追赶上来的人已经没有几步远。
　　
　　没有时间去考虑害怕的问题，常乐拉着凌平儿的手下意识的就向索桥奔去。索桥晃的剧烈，常乐一手拉着铁索一手拉着凌平儿，努力保持平衡向前面逃去。
　　
　　“不准跑，再跑老子放箭了！”后面的喝骂声已经转变成了威胁之语，常乐更不敢停，努力的拉开与后面追赶的汉子的距离。
　　
　　大半的索桥逃过，常乐心中渐渐生了一丝希望。突然，乌云间隙里露出满满的一个圆月来，常乐朝前看去，身子一颤，这索道尽头，竟也站着一个人。
　　
　　没有机会了吗？常乐停住脚步，眼睛牢牢的盯着不过只剩下十步远的人影，苦涩的一笑，竟觉得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去，心里弥漫着浓浓的绝望。
　　
　　“想活命就过来！”
　　
　　那声音明明冰冷的带着煞气，寒彻入骨，可是常乐却莫名的相信这个神秘人说出的话，拉着凌平儿几步跑过索桥，越过这个人身边时，常乐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昙华香，安人心魂。
　　




乳母

　　乌云散开，皓月银辉，照耀在这一方天地，竟无比的清晰。漠然而立的神秘黑衣人站在索桥的一端，无风自扬的袍袖下难以猜测接下来的举动。一众尚在索桥上的汉子纷纷停下脚步，似是知道地形的不利，又估摸不出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是什么来历本事，其中一人开口大声问道，“敢问这位兄台拦在此地是何意思？可否行个方便，那两个女子是我们寨子里的事，兄台勿要插手！”
　　
　　客客气气的试探奈何却毫无用处，黑衣人手一扬，竟从腰带中抽出一柄三尺软剑来，斜指于地，那冷冽的气势连躲在他身后的常乐和凌平儿都顿感惊悸。
　　
　　汉子们一见黑衣人此举便知话不投机，纷纷亮出兵器，当先的几位呼喝着砍了过去。
　　
　　常乐站在一旁看着，却莫名的不觉得担心，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个神秘的有着昙华香的黑衣人是何方神圣，曾在书中看过的那些侠客义士，便是如此吗？霍然，常乐睁大了双眼，脸色苍白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的颤栗几欲脱口而出。
　　
　　黑衣人手舞三尺软剑，动作轻灵优雅，宛如月中漫步，可是他每前进索桥一步，便有人倒下，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因为那锋利的剑刃已经在那之前割断了敌对者的咽喉，一剑毙命。甚至，连胆怯的想要逃跑的人都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黑衣人所过之处，再无生机。
　　
　　索桥剧烈的晃动，可是黑衣人却如履平地的在索桥上展开他的屠戮，是的，这已经不是相杀，而是单方面的屠戮了。当索桥上站着的只剩黑衣人一人时，他终于停下，缓缓走了回来，任由长剑滴落血滴。
　　
　　常乐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即使这个黑衣人带给她的震撼远远超过那些劫匪的残忍，她却坚持着不倒下去，不泄露自己内心的软弱。眼看着黑衣人徐徐走来，常乐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那血腥又冰冷的杀气驱走。身后，凌平儿紧紧拉着常乐的衣袖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常乐却连安慰的话都难以出口。
　　
　　眼看着黑衣人走过索桥，常乐甚至看不清此人是何动作，却见那索桥铁链猛然崩断，直直坠下山崖，只听一声巨响，敲击在对面的崖壁上，震彻夜空。而那索桥上的木板、尸体坠落的声音，犹如漫长的回音般，许久都仍在崖谷回响。
　　
　　常乐努力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狠狠的捏紧拳头，让指甲的刺痛唤回她说话的力量，直视着黑衣人缓缓开口，“多……多谢壮士相救，常乐铭记在心，还望壮士告之姓名，我等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黑衣人眼神灼灼，看着眼前被月光照耀着，脸色苍白却又美丽万分的女子，心神一晃。但黑衣人不欲纠缠，回避了开去径直下山，只留下敷衍一叹，“浮生若梦，夜晓梦蝶，不提也罢！”
　　
　　常乐愣愣的看着离去的背影，心神一松，竟跌跪在地，再无力气坚持。
　　
　　——————
　　
　　破晓之时，永安城客栈，一个黑衣人几瞬之间跃入后院一间偏僻的房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身后一个百无聊赖的声音响起。
　　
　　“江大侠，您老昨儿晚上去哪里了，莫不是芙蓉帐里度了春宵回来吧！”
　　
　　“杀人！”冷冷的蹦出两个字，黑衣人没再答话，进屋后干脆的关了门换装。
　　
　　屋外从廊柱后冒出来的年轻人尴尬的摸了摸下巴，嘀咕着渐渐走远，“杀人，这借口还不如嫖妓，你江大侠逃酒的理由真是越来越精湛了！佩服佩服！”
　　
　　日头渐升，躲在屋内换下装束的姓江男子松了口气，幸好他有先去寻了水潭洗去一身的血腥气，否则又要被喋喋不休的盘问了。不过，忆起夜里见到的女子，他心神还是渐起了一丝波动，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人，是幸亦是不幸？不过，这与他有何干系？男子甩甩头，自嘲道。
　　
　　听屋外喧嚣渐响，整理了着装，男子推门而出，将夜晚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
　　
　　——————
　　
　　山林密处，残破的马车还散发着焦灼之气，马车不远处，一老一少跪在地上，衣衫狼狈，满身泥泞，正是常乐和凌平儿。
　　
　　自她们跌跌撞撞下山后便回到了原地，眼看着尸骸暴露在地，一片狼籍，常乐心中痛惜万分，便和凌平儿徒手挖了泥坑埋葬父母和家仆。如今，垒起的数个土堆前，跪坐于地，常乐只觉百感交集，无法自拔。
　　
　　昨日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父亲的话依旧如刀刻般在心口划下重痕无法愈合，常乐虽有所料，却从不知父亲竟厌恶自己到这种地步，第一次，常乐想要呐喊，想要控诉，这般身体，亦非自己所愿，为何，却必须承担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亲情……那一切的天伦亲情，都是作假的吗？
　　
　　虽然自己的身体的确异于常人，可是在常乐眼中，至少至亲至爱之人，会愿意接纳于她。她宁愿相信他们只是偶尔的难以接受，而非厌恶憎恨，她何罪之有，从降临人世便得如此？
　　
　　“小姐，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老爷夫人都被歹徒杀害，我们该怎么办，呜……”
　　
　　低低哭泣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助害怕，常乐搂紧凌平儿，拍着她的背脊忍住心中泛起的苍凉，安慰道，“别怕，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说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安慰之词，常乐渐觉无力。
　　
　　会好什么？她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身无分文，还能去哪里？
　　
　　倒在常乐怀里的凌平儿不知不觉的昏睡过去，常乐搂着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相依为命的只剩下凌平儿，常乐虽然觉得身子乏软无力，饥肠辘辘，却不敢睡去，她的精神从来没有这么疲惫不堪过，可是她还在坚持着，至少，她如今的模样，比凌平儿安全的多，所以，她必须保护她。
　　
　　半合着眼迷迷糊糊的抱着凌平儿靠坐在树干下，突然，常乐从地上传来的些许震动清晰过来，手臂不自觉的抱紧了凌平儿。
　　
　　凌平儿身子动了动，迷迷糊糊的问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常乐压低声音道，“平儿，小点声，好像有人过来了！你要记得，若是有人问起我们的身份，就按照之前说过的来，你是小姐，我是你乳母，明白不！”
　　
　　凌平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听到常乐的吩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支起身来。
　　
　　而远处，已经看得见车驾坐骑如云，鲜衣怒马浩浩荡荡的过来。
　　
　　嬉笑怒骂的声音逐渐逼近，常乐首先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狂傲的说道，“谁说这里有匪类的，本公子怎么一个都没瞧见？那永安的太守胆子也太小了吧！”
　　
　　“凭您的名号在此，那些匪类早得了消息躲开去，免得遭了‘瘟气’，瞧您的气场多强大哟！”另一个揶揄轻嘲的声音笑着出声。
　　
　　“李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讽刺我，本公子堂堂南阳第一世家的姓讳可不许你侮辱！”那最初的声音恼羞成怒的控诉道。
　　
　　“耶，李某说了什么吗？翁七公子何必这么动气呢？您的名号在这江南可是如雷贯耳，连三岁小儿都能夜半止哭呢！”那轻笑的声音说得越发的漫不经心。
　　
　　“你……你……”
　　
　　“耶，瘟气公子可是呛着了，子如你是东道主，可千万别怠慢了瘟气公子，让他心怀不满，你可就麻烦了哟！”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的报复，笑得更是坦然。
　　
　　“浩生，你也少说几句！”另一个斯文的声音劝说似的开口。
　　
　　“好啦，玩笑而已，子如你别当真！咦，这是……”
　　
　　常乐见他们瞧过来，连忙搀扶着凌平儿缓缓跪下道，“各位公子少爷，请救救我家小姐的性命吧！”
　　
　　凌平儿下意识的朝常乐看去，可是常乐没有回应她，暗中拍着她的手示意她跟着假扮小姐。
　　
　　这时，那边叫子如的斯文青年当先下马走近几步，拱手行礼道，“敢问老婆婆，两位出了什么事，可否方便告知？”
　　
　　子如边说边观察这老妇人和她身边的少女的神情，又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心下一沉。
　　
　　在这两人身后百步远，两辆烧得残破不堪的马车还冒着黑烟，四处是明显的被劫之后的模样，近处，几座新坟刚刚垒起，从两人身上沾满的泥土来看，这应该正是她们所为。
　　
　　这少女姿容上等，衣着虽有些残破却看得出质地较好，脸色苍白，拼命挽着身旁的老妇人，却又隐隐有保护之姿，想必关系不简单。再看这老妇人，虽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却气质不凡，说话有礼有度，搀扶着少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问话，凌平儿心中过于紧张，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常乐一脸悲痛模样的接话道，“老身是小姐的乳母，这位公子，您也瞧见，这里……唉，小姐一家正欲去江南，途经此地，不料劫匪挡道，杀害了老爷夫人，更将小姐和老身绑至山寨，欲逼小姐做他们的压寨夫人，幸好有位神秘的壮士相救，我们才逃出来。回到此地，小姐不忍亲人尸骸暴晒野地，所以……”
　　
　　在常乐说话时，其他几位公子也都下马走来，待常乐说完，她们面前包括之前问话的一位，加起来已经有六位公子。
　　
　　常乐依稀还记得刚听到声音时他们其中几位彼此的称呼，只听刚才被喻为瘟气的翁七公子摇着折扇随口问道，“两位是何方人士，家中可还有亲人？”
　　
　　凌平儿依旧微低着头不敢言，常乐心中悲凄的叹了声，从腰间拿出两块玉佩信物道，“小姐是江阴常芝的独女，小名平儿，老爷和夫人都葬身于此，家中除了少许仆人，再无亲友。”
　　
　　一众青年顿时一惊，纷纷向凌平儿看去，想不到眼前的这位少女竟就是大文豪芝兰公子常芝和当年江湖第一美女凌妍的女儿，再瞥到地上的新坟，又是一阵唏嘘，如此名动天下的人物，竟就葬身在此，实为可叹啊！
　　
　　“瞧老婆婆的谈吐亦非凡俗，不知……”一个常乐未听过的声音有些怀疑的出声问道。
　　
　　常乐一惊，正欲答话，却见凌平儿一动，缓缓开口道，“乳母年轻时亦是官家小姐，不料家中遭变，被奸人所害，不得不委身于我常家老仆，后老仆病死，父亲知道此事，便请乳母入了常府，照料刚出生的……我，乳母虽是仆人，但在小女子眼中，却一直亲如母亲！”
　　
　　常乐心中哑然一笑，知道凌平儿是不愿让她失了身份，被人轻视，可是常乐早已打定主意，用这乳母和这副老人模样，光明正大的行走于白日之中，她已经厌倦了白日的躲躲藏藏，如今劫后余生，她不愿回头，亲人，爱人……便将一切的过往都埋藏于此，换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走下去。
　　
　　“那两位如今可有何打算？”叫子如的斯文青年再次开口。
　　
　　常乐正欲开口，却被凌平儿抢了先去道，“我和乳母欲去江南拜访，完成家父最后的遗愿，再返回家乡，只是如今我们二人……呜……”
　　
　　常乐心中一动，有些感激的看着凌平儿，一边安慰一边暗叹，遭此劫难，自己本欲放弃解咒之事了，想不到凌平儿还愿意陪自己……唉，若是成功……也算了却了这一切吧！
　　
　　几位年轻的公子彼此相视了一眼，纷纷开口道，“在下等人此番亦是返回江南，两位如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同行，途中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叨唠各位公子了，我们主仆二人不胜感激！”常乐感激的欠身行礼道。
　　
　　几位公子一边劝慰一边热情的引着老少二人上马车，常乐托了凌平儿的手扶她上车，自己正欲登车，背后似感觉到什么，回头四顾，却没见有人注视自己。但是常乐凭着记忆中刚才的感觉瞧去，那里正站着两位年轻公子在说话，当中一人常乐听过别人唤他浩生，正是之前和那翁七公子斗嘴之人，而另一人却未曾说过话。虽如其他几人一般都是配着长剑，但那未说话之人剑悬右侧，比及其他人更有一股剑客的锐气，似是发觉常乐的注视，亦转过头来，淡淡的一颔首，面无表情。
　　
　　常乐心中却是一惊，回视而来的眼神好似能看透自己身上的秘密，连忙垂下眼去，不敢多看，返身上了马车。
　　
　　“小姐，怎么了？”上了马车，吃喝少许，稍作休息，凌平儿见车已前行，常乐却从上车后一直缄默不语，立刻压低声音关心道。
　　
　　常乐摇摇头，表示无碍，也小声叮嘱道，“平儿，如今与人同行，切记不可再称小姐，若是被他们知道真相，不仅常家被人耻笑，你我也可能被视为异端惹来杀身之祸，记住，如今我是你乳母，不是小姐！”
　　
　　“好的……乳……母。”凌平儿别扭的应了声，又压低声音拉着常乐的手道，“小……咳，乳母，昨日救我们的那个壮士，可会是他们当中之人？”
　　
　　昨夜蒙面救人，今日便恰有公子们出游路过，的确巧合的让人生疑，可是，常乐回忆了下刚才所作的观察，摇头道，“也许不在，这些贵公子虽都悬佩长剑，但并没有杀人者的气势，而除此之外的一人……”
　　
　　“那人如何？”凌平儿好奇的催促道。
　　
　　“……那人亦不是，虽然他气质极像，但那人剑悬右侧，举止动作皆是善用左手，而昨夜那位壮士，右手舞剑，并无左手之势，应该不是同一人。”常乐摇头，将刚才的观察细细道来。
　　
　　凌平儿叹了口气，失望道，“看来不在这些人里了！”
　　
　　“也许吧，壮士既然蒙面，便是不希望被人知晓，你我也不必太过刻意寻找。他们虽然信了我们的解释，但我瞧他们中的几人眼中尚有疑虑，我们必须小心，莫让他们再起疑。再休息会儿吧，听刚才他们交谈，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入城，养足精神再说！”
　　
　　“好的，乳母。”
　　
　　车内没了什么动静，车外马上却是小声交谈，没有停歇过。
　　
　　故意落在后头的，刚才被常乐注意到的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说她们到底是不是芝兰公子的家人，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说话的人正是之前被称作李三李浩生的年轻人，如今他没再和翁七翁冉冰公子斗嘴，反倒是懒洋洋的落在最后跟好友聊天。
　　
　　“不止你看出来了。”
　　
　　那人说话没什么语气，字也简洁的可怜，不过作为好友的李三倒是习惯了，他头也不回，依旧漫不经心的望着远处，感叹道，“哎呀呀，刚才王公子为什么不再追问下去呢，他问了，我就不用好奇了哎，总是吊足胃口，真讨人厌啊！”
　　
　　“王寒霖为人低调，他点明已是警告之意。”
　　
　　“江大侠，江好友，你为什么处处帮着别人说话，不考虑考虑站在李某这一边呢？”
　　
　　“你何需人帮。”
　　
　　“江麒你，你真不给人面子，哎，算了，误交匪类啊误交匪类。”李浩生大叹一声，过了会儿稍显正经的说道，“不过，这一老一少的确可疑，那老妇有几岁了，乳母？年纪不会嫌太大了？那位小姐虽然有些气质，却没什么主见。听说常家只有一女，再无子嗣，为何这小姐的感觉不像嫡出，反倒有种姬妾所出的卑贱相。父母惨遭杀害，却突然有神秘人解救，这更是奇了，大半夜的荒山野岭，谁会漫无目的的在路上闲逛，还正巧解救她们？你干什么瞪我，你是异类，别把人人都想的跟你一样！”
　　
　　江麒一阵郁闷，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却仍听见他的话传来。
　　
　　“最奇怪的是，我瞧着这对主仆，她们分明在掩饰什么？小姐故作悲痛，却还没乳母来得情真，可是那乳母更决绝果断，小姐却还有些恋恋不舍，真是怪了！就算乳母以前是官家小姐，但如此年纪，做了那么久的仆人，怎还会有这般气质？如果那乳母年轻个五六十岁，我倒宁愿相信她是常家小姐！不过，她们有常家和凌家的信物，倒也做不了假。真是怪哉！耶，你盯着我瞧干嘛，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江麒驱马上前，没再多话。
　　
　　“哎，你听我说完，连个评论都不给啊？我到底分析的对是不对？江大侠，江好友，江公子……”控马赶路的李三公子抱怨的声音久久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o^)/~

修字。




殷情

　　
　　树荫蔽天，绸缎铺地，先行一步的侍从已经将午膳准备妥当，躬身而立等候主子。
　　
　　车马停足，年轻的公子们纷纷下马，携手共迈入席，却见前行的一人与身旁人细说了几句，便返身而回。
　　
　　这人缓缓走至车前，轻敲车门，待车门打开，对里面的二位作揖道，“叨唠两位，午膳已准备妥当，在下特来请小姐入席！”
　　
　　“那乳母呢？”凌平儿已经镇定下来，学着以前夫人待人接物的语气问道，可是却难掩对常乐的关心。
　　
　　来邀请的此人正是被指为东道主的子如，他脸上顿露尴尬，歉意道，“是在下考虑不周，也请这位婆婆一同入席！”
　　
　　常乐却摆手道，“主仆有别，这位公子不必介怀，老身与仆从一起即可，小姐先随公子入席吧！”
　　
　　“可是……”凌平儿皱了皱眉，见常乐坚持，也不愿为难，只好对主人点头道，“如此，有劳公子了！”
　　
　　“不敢，小姐这边请！”子如微微一笑，抬手引路。
　　
　　远处，席地而摆的桌案上，珍馐野味香味四溢，让人闻了忍不住食指大动，不过，这当中亦有例外。
　　
　　特地挑了最偏的位置坐着，李三公子拨弄着盘中美食，漫不经心的说道，“大献殷勤，非奸即盗，染指女色，贪图名利……”
　　
　　“你在嫉妒。”身旁的人咽下食物，停箸而视，漠然点破。
　　
　　“哈，江大侠哪只眼睛看到李某在嫉妒了？李某是不屑，不屑为之！”李三辩解着，又瞥了眼那边几人卖弄才华洋洋自得的模样，嗤鼻道，“若真是芝兰公子的女儿，他们这些破诗烂词的哪会让人瞧得上眼，若不是，哼，那更是白费力气！”
　　
　　“……”
　　
　　“喂，江大侠，干嘛不说话，没事装什么阴沉，装了二十多年还没装够，多说几句会死啊！”李三恼羞成怒的瞪着好友江麒道。
　　
　　江麒早有所料的别过头去，不予理会，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眯起眼看向远处的马车，那里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李三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无人与他吵，他便识趣的闭了嘴，吃了些东西，不经意抬头，见好友还在瞧着树林里的动静，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耶，江大侠听李某的胡诌之言信以为真了？哈！”李三发觉江麒还在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老妇人，大笑道，“江大侠江湖见识广博，可看出那人有戴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并没有……不是……”江麒话已脱口才惊觉失言，立刻闭了嘴低头喝酒。
　　
　　李三笑得更是畅快，恨不得此时手中拿把折扇一边摇一边做出了然于胸的姿态，好杀杀好友的威风。
　　
　　“江大侠既然看不出究竟，不如让李某代劳，试探试探，也不必困窘在拙于言辞的麻烦上，江大侠，江好友，你就等着瞧吧！”李三拍了拍江麒的肩膀，离席而去，笑得无比得意。
　　
　　江麒皱眉，低头喝酒却见一双白鞋落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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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公子，不知李三公子何故提前离席，可是这些食物不合胃口？”子如谦和的声音在江麒头顶响起，带着一贯的友善细心。
　　
　　“不必管他。”江麒闷闷答道。
　　
　　子如抬眼望去，李三公子走在林间的脚步轻快无比，脸色润红，看上去神色十分正常，他心中暗松了口气，又抿唇而笑道，“江公子，若有需要，不必介意，吩咐四周的下人即可，子如顾虑不全，若有怠慢还望江公子见谅。”
　　
　　“封公子多虑了，江某还得多谢公子款待。”江麒抬头，举杯示意道。
　　
　　封子如连忙也托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道，“江公子是李三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子如的朋友，江公子请随意……”
　　
　　江麒颔首，不再理会，吃着桌上的美食之际，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的看向林里的动静，只可惜此地距离马车停靠的地方甚远，声音是无法传来了。
　　
　　——————
　　
　　常乐随意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不欲和人多言，返回马车坐在车驾上休息，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凌平儿，心中徒然生出多少歉意。
　　
　　“婆婆，在担心你家小姐吗？为何之前不答应子如的邀请呢？”年轻的男声近距离的传来，常乐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跳上马车坐在车驾另一侧的男子正是那个最初戏弄别人，之后又和那位左手使剑的人站在一块儿的年轻公子。
　　
　　常乐收敛神色，淡淡答道，“小姐有小姐的身份，老身不过是仆人，不该由着小姐任性。”
　　
　　“喔？敢问婆婆如何称呼，不知过去年轻时是哪家的小姐？”李三笑眯眯的问道。
　　
　　常乐心中一凛，淡淡道，“都快是上辈子的事了，小公子好奇这些做什么？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使了，过去的都忘的差不多了，自从入了常府，便跟着老爷姓常，旁人都唤我常嬷或者是婆婆。”
　　
　　常芝父母早亡，常府并无尊贵的老人，若因为她抚养小姐之功劳尊以长辈礼遇，也确有可能，李三心中暗自思考，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说道，“婆婆不必这么见外，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叫我李三就好。婆婆也不必过于担心小姐身边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名门公子，不如由晚辈来给婆婆一一介绍，婆婆也好放宽心。”
　　
　　常乐的确迫切需要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如此机会，便也顺水推舟道，“如此有劳李三了。”
　　
　　李三心中一计得逞，一边介绍一边悄悄观察常乐的神情，打算从中捕捉到什么来确定自己的猜想。
　　
　　“那位手拿折扇，红袍水晶冠，张扬好斗，面白微胖的公子，是南阳翁家的七公子翁冉冰，今年二十又二了。”
　　
　　常乐眯眼瞧去，正是那个早先和李三斗嘴的翁七公子，现在正在凌平儿面前卖弄学问，脸上一副才高八斗无人能比的骄傲之态。常乐点头表示知道，心中却也是在了解身边的李三公子，明明对那翁七公子不屑厌恶，却在评价时懂得收敛个人的看法，轻重之事分得清，到不如外表所见的嬉笑怒骂的放浪不羁。
　　
　　“再来是那位白衣墨玉冠，文质彬彬，说话客套有礼，正在敬酒的斯文俊俏公子，他是永安封家的独子封子如。”
　　
　　封子如，模样举止的确是谦和守礼，看上去别有一番与旁人不同的气质，能让李三也大加褒扬，想必个性脾气也的确无可挑剔。只是，过于的谦逊，反倒让自己的气势降了几分，明明是东道主，却显得太过于小心翼翼，不够自信。常乐心中暗自评论，面上却淡淡点头不动声色。
　　
　　李三没看出什么，心里却仍觉怀疑，顿了顿继续介绍道，“那位青衣玉簪，年纪稍大些，低头喝酒的公子，是王阳县令的长子王寒霖。”
　　
　　常乐远远看去，心中一跳，此人便是先前盘问自己身份的年轻人，以他的衣着打扮来看，十分的低调。不过也许是官家的子孙，对细节和问题看得极为清楚敏感，也许还有直觉，让他总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常乐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犹该小心应付，以免令他生疑。
　　
　　李三还在一个一个的介绍过来，不是哪个地方的世家子弟，就是一方官员的子嗣，来头都不小，年纪又相仿，聚在一块儿，便常常以某人做东出来游玩。这次正是轮到封子如做东，便行至永安，再沿着江南一带一路游玩回去。
　　
　　待李三把围着凌平儿的一圈人都点评完了，常乐才发觉，说了半天，李三却独独不提那位惯用左手的公子，而就其一路所见，显然，李三与那位公子最是熟络，是有意还是无心？常乐估摸不准，却又怕失了这个机会，将来再问惹人怀疑，便状似随意的说道，“老身听了半天，脑子有些不好使了，李三，你把所有人都说完了？”
　　
　　李三也正在犹豫，本不想提江麒，但此时心念一动，侧过脸看了眼老人，笑道，“哎呀，晚辈也说糊涂了，还有一人，婆婆可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位置，一个人喝着酒，穿着灰色袍子的那位？”
　　
　　常乐心中暗乐，正是想问此人，到让他先说了出来，省去自己一番口舌，当下点头道，“是那位左手拿着酒杯的灰袍年轻人吧，老身看到了。”
　　
　　左手？李三警觉的看了眼老人，见她只是平静的看着远处，并无异样，心中稍稍宽心，说道，“他是江麒，与晚辈出自同地，因为一些私事，被逐出家门，正巧有这次出游，晚辈便拉他出来散散心。”
　　
　　李三说得很隐晦，不欲多言，但是常乐能感觉得出这个江麒很受李三的重视，自己提及左手，他也绕开话题没有解释，是有意隐瞒什么还是疏忽了呢？常乐不敢确定，却又无法细问，便沉默下来。
　　
　　这时，那边的午餐也已经结束，一行人纷纷离席而来，准备继续上路。常乐与凌平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对方浓浓的关切之情，常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神也柔和起来。李三一直留神关注着，这时也察觉到了老人的神情，心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可是细细思索，却不得解。那边江麒朝李三看了一眼，李三神智顿清，跳下马车便借口告辞。
　　
　　常乐没有挽留，见凌平儿被几位公子相送回来，换了口吻略带感动的说道，“小姐突遭大变，心神郁结，能得几位公子的劝解关怀，老身感激莫名，请受老身一拜！”
　　
　　几位公子连忙虚托老人，一边回礼道，“不敢，不敢，没能及早赶到解救小姐和婆婆，已是我等遗憾，能令小姐早日恢复，展颜面对未来，正是我等最大的心愿，婆婆不必客气！”
　　
　　几句客套话讲完，常乐扶了凌平儿上车，合上车门，自有车夫驾车，不必操心。
　　
　　马车开始驶动，车外又是笑声一片，却更衬得车内的寂静。
　　
　　“乳母……”凌平儿坐在常乐身边，见常乐始终不发一言，有些无助的唤道。
　　
　　常乐正在静心倾听车外众人的说笑，以此分辨李三的介绍和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此时听见凌平儿的呼唤，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平儿，别慌，我只是在听车外众人的动静，你仔细听着每一个人的声音，我来一一与你细说。”
　　
　　凌平儿听话的点点头，也开始凝神注意车外的人声，一边听常乐解说。
　　
　　……
　　
　　“……这些大致就是如此，你要小心王寒霖，这个人善于把握细节，你在他面前尤为要注意言行，那个李三公子，你也别太接近，他看似谈笑不羁，心思却不简单，别被他的表象骗了。还有……”常乐将她所观察到的，推测出的都详细说来，越说自己亦是越心惊，她并非是害怕这些表里不一的公子哥们，而是突然发现自己看人的眼光已不再单纯，更加复杂，也更会考虑深一层的实质而觉心寒。
　　
　　因为这一遭走来，她的心寒了，对未来也不再是一味的乐观和豁达了吗？她计较那么多，观察那么多，装模作样，假扮虚词，是在害怕别人知道真相，与那昔日的情郎一般泄露出恐惧憎恶吗？她连至少表面上能认同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了，她怎能如心中所想的，深吸一口气便都放下，都抛开了？她这老妇人扮得一点也不轻松，时时刻刻必须表现的像一个老人，像一个乳母的模样，可是比起能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她却又觉得值得！常乐觉得自己好矛盾，她在害怕，却必须装作镇定，她不知未来将会如何，却还得担负起凌平儿的人生……
　　
　　她不得不找到那个所谓的江南首富家族，解除这困扰一生的诅咒，至于解除之后，她的命运会是如何，她却不敢想象了，她的容颜，究竟是喜是忧，她无法知晓答案。不过这些如今想来，却是为时尚早。常乐甩了甩头，不去多想，恰是又想到一个问题，连忙对凌平儿嘱咐。
　　
　　车外，依旧是骏马缓行。李三又拉了江麒落在最后，故作神秘道，“你猜，我跟那婆婆聊了那么久，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江麒不敢兴趣的答道。
　　
　　李三却笑嘻嘻的摆手道，“我知道你也好奇，嘿嘿，我跟那婆婆说了那么久，发现我之前说的那个可能，有这么些可信成分，估计跟你说自己是因为在跟江家讨论佛性的奥义被赶出来的几率差不多吧，哈！”
　　
　　李三此话自然是一点也不信了，早先江麒以此借口说起被赶出家门时，李三就完全没信这借口，因为李三知道江麒不爱说话的天性，又怎可能跟人讨论，而且是讨论佛教这玩意儿，这显然比母猪上树更不可能，而此番又提起这个，显然李三觉得自己那个设想是真的天马行空异想天开了。
　　
　　不过，江麒似乎不打算做个表态，任由李三发挥，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前方的马车，没有答话。
　　




夜魅

　　
　　夜色魅惑，灯火摇曳，轻纱曼舞，舞姬妖娆，觥筹交错的人们，透露出一丝纸醉金迷的味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样的气氛，也只有夜晚的情调能够相辅相成，名门小姐自然是早早避了开去，自守小屋安歇，唯有这些只求新意和浪荡的富家子弟，乐在其中，沉醉如斯。
　　
　　李三坐在席间，一杯一杯的冰酒下肚，看着渐露醉意的人们开始轻佻戏侮歌姬舞女，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莫名的令人生厌，往日自己也如此沉迷乐道，荒诞放浪，如何今日突然起了厌恶之情？环顾四周，子如和寒霖已经找了借口离开，好友江麒也正欲退席，李三靠过身去，拉住好友的衣摆，使力将他拉至与自己一般高度，恍若醉酒般呢喃道：“好友怎可独自逃跑，留下李某一人在此受苦呢？”
　　
　　江麒闻到李三身上散发的酒味，侧过头，微微皱眉道：“乐，留，厌，走！”
　　
　　李三笑笑，低下头喃喃道：“江大侠说话真是惜字如金，也只有我李三听得懂，唉，你说是不是别人理解错你的意思了，所以你才被撵出家门？”
　　
　　“什么？”江麒没有听清李三含糊的低语，不解的问道。
　　
　　李三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走吧！这里，太闷……”
　　
　　李三指指四周，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拽着江麒便出了大厅。
　　
　　凉风迎面而来，李三神智清醒了许多，松开手，揉着太阳穴道：“果然是外面舒服，哎，你打算去哪里？”
　　
　　江麒离去的脚步一顿，答道：“回屋。”
　　
　　李三一愣，释然道：“就知道你没情趣，唉，罢了，你走吧，走吧！我去园子里逛逛，听说这地方有个漂亮的花园，不知道有没有夜昙，上次机会真是太短暂了！”
　　
　　江麒没再答话，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当中。李三揉揉脑袋，漫步向另一方向走去。
　　
　　他们今日下榻的地方是这一带有名的私人别院，主人不常在，却喜欢热闹，便开门邀客小住，厢房随意挑选，比及客栈更宽敞自由，还未到此地前，众人就早已打算好来此住上一住了。据闻此地的花园亦是巧夺天工的美景，不知可否名副其实，李三背着手，轻晃身子摇了进去，准备独自赏赏夜中美景。
　　
　　月未见，星空倒是美丽更胜从前，点点银辉照亮脚下的鹅卵石小路，踩着微微有点异样的痛觉。李三漫看四周，稍觉遗憾，夜中远视不得，只隐隐约约看到水波潋滟，杨柳依依，却无法辨清眼前事物，不过但凭这九曲十八弯的小路，以及移步换景的精心布置，就知这花园的设计，的的确确堪称一绝。李三走了半段，看那远处黑影重重，似乎是一座楼台，见其视野极佳，心念一动，便朝此地走去。
　　
　　楼台远看是整座，但走近才觉里面是一分为二，虽都在上层，半临于水面之上，却在进入时各由左右两座木梯连接，互不相通，室内也在中心位置由顶端镂空的毛竹排列相隔，形如高墙。李三知道有些屋子如此设计是为了接待客人时避其女眷，有时也会男女宾客分室而坐，隔着所谓的传音不见人的墙来显示她们的矜持和贵族仪态，李三虽听说过，却是既不屑也从未得见，今次夜里倒是得偿所愿，好好暗嘲一番。
　　
　　一边暗自在昏暗的室内打量着，李三慢慢向前方走去。
　　
　　这间屋子走到尽头便是临水而眺的绝佳观景位置，李三心中有些期待，却又似乎感觉到一点点的不安，他甩了甩脑袋，让夜风把头脑吹得更清醒些，便缓缓踏上视野极佳的露台，单手扶向身侧的栏杆。
　　
　　就是在扶向栏杆的那一刹那，李三心骤然一跳，右手反射性的抽出长剑指向左边暗处的黑影，眼睛里满是震惊，却在人影清晰的那一刻，又逐渐转变为惊愕，无措，手中的长剑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三在刚才扶向栏杆时才发觉露台没有如室内这般完全阻隔屏蔽，而是仅仅用半腰高的栏杆做了屏障。在李三手伸过去的那一刹那，李三没有如预料中所想的接触到冰冷的硬竹栏杆，而是摸到柔软的，带着点温凉感觉的肌肤。这种感觉让李三下意识的一惊，他完全没有察觉此时此地还有一人在这里，从小习武的习惯让他在第一时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可是，也正是在他剑指对方，将视线牢牢锁住从黑暗中逐渐清晰的人影时，他却为他眼前所见，惊落了手中的长剑。
　　
　　走出阴影里的人，披着一件掩了全身的素色长袍，拖曳在地，看不出里面的装束，也就无法从衣着上判断身份。可是此时，李三根本没有心思考虑那么多，他觉得，自己的眼前，看到的不仅仅是美人，而是星空下跌落凡尘的仙子，是夜色中宛若明珠般的生灵，是让人连呼吸都为之一停，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暗夜中的瑰宝。他甚至不知道此时面前的人是真是幻，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是否真实。
　　
　　也许是李三猝然落下的长剑惊到了面前的美人，也许是他无礼的举动惹恼了对方，只见她转身欲走。
　　
　　李三没有时间思考，身子已经快一步动作，探过栏杆，伸手拉住美人的手臂。美人顿住，转过身来，面露诧异。
　　
　　李三神智清醒过来，脸上一红，连忙松开手，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我……”
　　
　　女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盈盈一拜，便又要走。
　　
　　李三见状，心中着急，不愿错失良机。如果只是绝色的女子，李三虽见得不多，却也有一二，年少时还会局促不安，如今多年闯荡下来，可谓极是得心应手，可是此刻面前的女子却并非一样，李三觉得这位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神秘女子有着一股常人无法模仿的气质，正是那种气质让她的美丽更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人不自觉的倾慕发狂。
　　
　　李三急急唤道，“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请先留步！在下钱塘李浩生，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已经背朝李三跨入室内的身子停了下来，李三暗暗期待，也许只是一刹那的停顿，他便听到了女子悦耳的声音响起，“公子不必介怀，有这份心足矣。名字只是一个称呼，请恕小女不便相告。”
　　
　　“吟成赏月之诗，只愁月堕！”李三见女子欲走，连连挽留道。
　　
　　“这后半句，可是斟满送春之酒，惟憾春归？”女子低低一笑，没有转身，回道，“我非月，亦非春，公子赞谬了。”
　　
　　李三笑答：“姑娘超凡脱俗，在李某心中，比及明月当得。相逢即是有缘，还望姑娘多留片刻。”
　　
　　“既然公子乐道诗文，小女也斗胆以诗文回之。嘉遁幽人，适志竹篱茅舍；胜游公子，玩情柳陌花衢。小女不才，告辞！”女子说完这段话，便拢衣离去。
　　
　　“姑娘留步！”李三跃过栏杆，追了过去，心中更是忐忑。这两句话，简单的表示了两人非是同道中人，无话可谈的意思。李三哪里会听不出来，甚至，李三感觉得出，这位女子是不喜他们这般身份的公子的，即使隔得很远，在此地亦能听见丝竹靡丽之声，这不恰是讽刺么。可是李三也不是一见挫折便退却的人，他虽觉困难，却更欲拉近两人的关系，跃过阻隔，也就顾不得礼数了。
　　
　　女子此时已在房中，惊见李三这样追来，脸上稍稍不悦，道：“公子，此举何意？”
　　
　　李三退开两步，作了一揖，起身道：“姑娘，在下并非登徒浪子，只是幸遇姑娘如此人物，有心结识，还望姑娘给在下一个机会！”
　　
　　女子平静的打量李三，慢慢缓和了容颜，说道：“公子说笑了，小女不过乡野之人，不敢恃公子青睐。今夜星空如华，还请移步露台相谈。”
　　
　　李三心中一阵轻松，慢慢也找回来了平时的感觉，边返回原路边笑道：“耶，姑娘何必妄自菲薄，诗书礼仪，得道者敛其意于内而形于外不散，姑娘如许气质谈吐，实乃大家风范，小生不敢布鼓雷门，唯盼相学一二……”
　　
　　女子也走回到原地，见李三又一跃而过栏杆，拾起长剑收回，便乖乖站在对面不再过来，淡笑问道：“即以跃过，何必再佯作礼法？”
　　
　　“第一次是不得已，若有第二次就是小生虚伪了。小生敬重姑娘，不敢造次。”李三乖乖答道。
　　
　　“小生小生，方才可不曾听你如此自称，何故呢？”女子笑问。
　　
　　李三微笑解释：“乍见姑娘，还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紧张莫名，故直言‘我’字，有心与姑娘结识，又怕被姑娘讨厌，便虚礼自谦‘在下’，如今察觉姑娘学识谈吐气质，远胜自己，故愧于无知而称‘小生’，如此而已。”
　　
　　“公子舌灿如莲，小女佩服！”女子淡笑道，“不过，公子一句一个姑娘，听得小女也好生别扭，小女名中带一乐字，公子可以此称呼。”
　　
　　李三心中一喜，连忙顺势道，“乐娘！”
　　
　　女子微蹙眉，却渐渐释然，没有拒绝。李三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女子的神情，从每一处发现的细节，来猜测判断女子的个性，间或以诗词相试，却越试越汗颜，直叹自己年少为何不多读些书。
　　
　　这以诗文作答，信手拈来便缔造绝妙词藻的女子正是常乐，她趁着夜渐深，所有人都聚在酒宴无暇来此，便独自出屋散心，谁知在这么偏僻无人的地方也会遇到相熟之人。常乐见到李三的第一反映就是离开，奈何这李三缠得紧，常乐又怕他寻不得自己便惊动整个庄园的人来寻找所谓的神秘女子，到时反而躲不过去还露了馅，便顺势留了下来。而在交谈之中，常乐也渐渐发现，白日与自己说话的李三和现在的李三，多有不同。
　　
　　白日常乐一副老妇模样，李三的态度多有敬重，虽风趣却低调乖巧，而如此夜色里，与常乐一道栏杆之隔的李三沐浴在星空下，自信非凡，谈吐言辞更有风度和趣味，幽默而不失礼数，翩翩俊公子，叫人难以不侧目关注。
　　
　　常乐往日独自待在小屋，因为这身体的原因，家中一直不请先生，父亲虽为文豪，却不曾指导一二，就是启蒙认字，亦是母亲在她年幼时手把手教会的。常乐平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唯有家中满屋的书籍，成卷的字画能够作为闲时的阅读鉴赏，凭着渐渐激发的兴趣，慢慢摸索，自学成才。就是手下弹的一曲好琴，亦是就着琴谱入门慢慢研究而来，不曾得过半点教诲。
　　
　　常乐莫名的想起这些，心中怅然失笑。年幼时偷弹母亲的瑶琴，小心翼翼，只可惜母亲后来莫名毁了琴去，又赠予自己新的，年少时听见琴音相合，心潮起伏，整夜兴奋的睡不着觉，日日期待回应的琴音……自己总是一个人读着，看着，学着，期盼着有人回应，这样的思潮，这样的激动，如今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常乐出神的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听着他侃侃而谈，不失风趣的模样，微微笑了起来，不再是那种客套浮浅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自从离开家后第一次真实的笑容，为的，不过是一个单纯的男子，费尽苦心表现，只为夺得自己的关注。
　　
　　——————
　　
　　在李三模糊的印象里，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告别，如何离开花园，当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睛，还不能断定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再次合眼，那鲜明动人的笑容慢慢扩大，犹如昙花绽放的那静止的一瞬间，清晰的形象再次在脑海里回忆出来，宛若月中仙子，超凡脱俗，可是伸手去探，却突然消失远去。
　　
　　“乐娘——”李三喃喃道，神智顿时清醒，跳下床随便梳洗一番便冲出门去。
　　
　　正巧同时迈出房门的江麒微微一愣，看着李三急冲冲的背影，想要出口的话停在了咽喉，眼神莫名转向花园深处的方向，久久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多多留言吧，新文需要大家的关注\(^o^)/~




再劫

　　
　　“听说了没，今儿一清早，李三公子跟着了魔似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听说是人，大美人呢！”
　　
　　“啊？什么什么，阿田，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常乐随着一群仆从在做出发前的准备，虽然她也做不了什么，顶多是传递些轻巧的东西，但身为“下人”的本分，让她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好过陪在凌平儿身边，被有心人捉到蛛丝马迹惹人怀疑。听到身边几人神秘兮兮的讲着今早的趣事，常乐不经也抬头朝他们看去。
　　
　　他们都是各府的小厮，平时因为主子们常来往走动，他们下人之间也有了些交情，趁现在只有他们自己这些人在，便肆无忌惮的开着主子们的玩笑。
　　
　　那个叫做阿田的小厮见到周围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脸上露出大大的满足，故意拖着时间，慢悠悠的说道：“我是听秋灵说的，嘿嘿，秋灵的话你们总该相信吧！”
　　
　　“废话，秋灵说话哪里骗过人，你就甭提自己跟秋灵的关系了，谁不知道她认你做干弟弟来着，哈哈，快说快说！”另一个小厮大笑着催促。
　　
　　秋灵，是封子如的随身丫鬟，乖巧伶俐，十分讨主子喜欢。这次封子如安排一切，秋灵跟在主子身边上下打点，知道的消息自然多，从她口中传出来的消息，的确有九成的真实性。不过这边的小厮都知道阿田喜欢秋灵，可是秋灵不喜欢阿田，于是看到阿田老爱那秋灵说事，就总要打击打击，看看阿田吃瘪的模样。
　　
　　果然，阿田脸色一变，嚷嚷道，“谁说是弟弟来着，谁说的谁说的！”
　　
　　“好了好了，你快点说，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另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仆人打圆场催促道。
　　
　　阿田这才缓了脸色，又渐渐恢复兴奋的模样说道：“听说，李三公子昨晚在花园的楼台上遇到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可是今早问庄园的管家时，管家说府里根本没接待其他人。李三公子不信，找遍了整个庄园都没发现那个美人儿的踪迹，一直在大厅嚷嚷一定要找到那个美人儿呢！”
　　
　　“昨儿晚上大半夜的去花园？这事太诡异了吧！”
　　
　　“那花园我记得没点灯啊，李三公子半夜摸黑去花园，别是有什么，那个，嘿嘿……”
　　
　　“别把人家公子想的跟你丫一样龌龊，不过，那么暗的地方，怎么能肯定见到的是个美人呢？”
　　
　　“莫不是……妖怪吧？”
　　
　　“哇，狐狸精，肯定是狐狸精，晚上出来勾引人的……”
　　
　　“切，要是这样，李三公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哼，听你说李三公子现在的模样，跟被勾了心魂有啥区别！他连那美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她有名字，她叫乐娘！”一个声音插进话道。
　　
　　“你怎么知道？啊！李，李三公子……”小厮们吓得连忙散去，常乐看到李三，亦是一愣。今日的李三，似乎与平常的时候不同，但是哪里不同，常乐一时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今日的李三好似显眼了些。视线向后移去，常乐发现原来那一群人都已经出来，正走在后面，常乐连忙低下头去，待凌平儿过来，连忙道：“小姐，请上车！”
　　
　　“乳母？”凌平儿钻进车厢，发现常乐还在外面，好奇的唤了声。
　　
　　常乐听到声音连忙回神应了句，踏上车板钻进车子，却没发现，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耶，江大侠，你看什么看的那么入神？”调侃的声音突然在男子身边响起。
　　
　　江麒一怔，接过身边侍从递来的缰绳，跃上马背道：“走了！”
　　
　　李三狐疑的看着他，也跟着骑上马，控制着和他一样的速度边骑边道，“你是不是有瞒了我什么？”
　　
　　“无。”江麒干脆的答道。
　　
　　“答的那么快，肯定瞒了我什么，你不说就算了，哼！”李三轻轻哼了声，又转了笑脸道，“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仙子？昨晚我见到的，会不会是正好下凡来的仙女，如果是仙女，那也怨不得找不到了，哎……你骑那么快做什么！”
　　
　　李三一直喋喋不休了一早上，江麒从最初的应付几句，到现在连个表情都懒得理会，可是李三就是跟着江麒不放，连以前一路上以嬉笑嘲讽翁七公子为乐的活儿都暂放一边去了，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那个乐娘。
　　
　　“……当年江湖第一美人凌妍，也不及乐娘的十分之一，嘿，我说，那位小姐，论气质容貌，比及乐娘差得太多了！”李三压低声音将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
　　
　　江麒依旧没有回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三拿着马鞭戳了戳江麒，斜睨着眼道：“耶，还真有心事了，说来听听，有什么疑惑让你江大侠这么困扰，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江麒抬手拍开，想了想说道：“怀疑，何不调查？”
　　
　　李三无奈叹了声，道：“怎么调查，对了，那个婆婆有点古怪，你看得出什么玩意儿不？”
　　
　　江麒沉默，过了许久才答道：“无。”
　　
　　“一点都没，没有伪装什么的，比如说面貌？”李三绞尽脑汁的想着可能性。
　　
　　“无。”江麒这次答的快，而且更利落了。
　　
　　李三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
　　
　　“厉哥，就是这一拨人，兄弟们都查探清楚了！”密林深处，那个一直以杀人劫货为作为的二当家秃鹰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中年男子说道。
　　
　　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咋眼看去十分普通，但转眸间流露的锐利和精明却泄露了此人的本性。他点了点头，示意秃鹰附耳过来，轻轻说了几句，只见秃鹰一边点头一边应答，接着便是吩咐其他人，等大部分人陆续散去，密林里仅剩的几人，又归于暗处隐藏。
　　
　　这次，他们整个山寨出动，目的正是这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这群人随便哪一个拿去勒索，都是满当当的白银黄金，更何况，在秃鹰安排跟踪的兄弟里有回报说那个逃跑的女人也在里面，这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当然，这个，秃鹰瞒着没说，就当是给老大的一个惊喜。至于上次莫名其妙死了那么多兄弟，他们也要逮到这个女人查个清楚。
　　
　　——————
　　
　　树荫广茂，湖光璀璨，日头正中，却因为这闲林绿水而不显燥热。挑了处临湖的树下，仆从已早早摆好了餐具，只等主子们前来。
　　
　　常乐依旧拒绝了凌平儿的请求，自去仆从那边讨了点饭菜坐在车驾上吃。她如今已经习惯了以老人的身份大大方方的见人，吃东西也就抛开了那诸多规矩，反观凌平儿，常乐到是有些感激和心疼，凌平儿代替了她的角色，若是以往，她到没觉得什么，可是如今，抛开一切束缚规矩的她，想起过去恪守礼教的人生，只觉得一片黑暗，而凌平儿不得不接受这一切，更必须时刻谨记不能泄露马脚，常乐想想就更觉得自己是万分的愧对她。
　　
　　更何况昨夜常乐一念之差的冲动，被人撞见的担心，接着再看到凌平儿守在屋内担心了一夜未合眼时，她内心的愧疚升到了最高处。凌平儿是懂她的，常乐明白，所以她没有解释，凌平儿也没有多问，彼此都回避了昨夜的日子——头七。
　　
　　跟在这些公子们身边，常乐和凌平儿都没有再过分的表露过对长辈过逝的悲痛，即便这样会惹人怀疑，可是，她们却强忍着掩藏真实的心情，配合这些人的行程。寄人篱下，得之援手已是莫大的恩情，常乐又如何能将自己的悲痛传染到这些没有关系的善良人身上呢！就算她和凌平儿无法带给这个团队快乐，至少，也不该带来阴霾和悲伤。可是，昨夜的一次任性，一次想要单独静心的守候父母亲人的亡灵回归，哪怕无家可回，但是常乐却想要以真实的，年轻的容貌，给他们带去最后的印象。她不在乎什么避讳，不吉，她也不想去记过去的是是非非，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生生父母，是她的家人，她要给他们看一个完好的，正常的自己，而不是可笑的诅咒模样。可是，即使如此，却还是被人撞见了。
　　
　　只是，发现便发现了吧，就当作一个神秘的故事，不需要结尾，只幻作一场春梦又如何？常乐并非执着过去的人，错了便是错了，后悔无用，不管能不能承担，未来总是自己在走，尽力不求遗憾便是。至于李三公子，说不得抱歉，便也只能心中略有所愧罢了。
　　
　　吃完手上的馒头，常乐一边留神关注远处的一派热闹景象，一边拿着水囊喝水，突然听见杀伐之声在四周响起，恍若又回到了数天前的噩梦，人还未反应过来，手却一惊，水囊落地，里面的清水不断的流没大地。
　　
　　此声不是幻觉，但看刚刚还一片愉悦的气氛瞬间紧张，人人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就知，常乐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呼吸也为之一顿。
　　
　　常乐本以为自己够坚强，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悲痛过后，她便不会再害怕。可是，原来伤痛是那么的深，恐惧是那么的让人胆颤，她只觉得那血淋淋的刀起刀落下，眼前又是那一片血雾，是父亲母亲惨死的景象。明明眼前什么也没有，可是，她的眼神却出奇的混乱挣扎。她想起了她的后悔，她躲在车厢里看着父母和家仆的惨死，却没有办法阻止，她想起了她的恐惧，月夜下奔跑的绝望，她将好不容易尘封下去的记忆通通丢到了眼前，满眼的血，满满的绝望。
　　
　　可是，拿起凶器的人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思和回忆而停下动作，他们从四周而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光辉，脸上是沾满血腥的戾气，让人看着便不寒而栗。
　　
　　年轻的公子们这时到没有表现出什么恐惧来，在凌平儿这位“小姐”面前，他们个个都抽出长剑准备御敌，一边还纷纷安慰凌平儿莫要惊慌，有他们在，绝不会让歹徒再靠近一步。
　　
　　李三和江麒虽然在这一群人中最靠近歹徒的位置，不过他们两人到是显得气定神闲，李三还手拿长剑有个准备，江麒却是背着手连剑都未出鞘。不过两人虽是如此，眼光却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歹徒中的领头者，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
　　
　　只见那个汉子呸了一声，大声叫道：“兄弟们都给老子听着，那些杂碎就都砍了了事，这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小心着点，一个少说也有百两黄金，别给老子弄死了！”
　　
　　一片应附之声顿时响起，一众歹徒竟将他们当做了囊中之物，这一举动显然大大激怒了这些主子们的脾气，纷纷扬言要他们好看。
　　
　　不过，也不可小瞧了这些公子哥们，虽说平时附庸风雅，吟诗赏月，宛如绣花枕头，可是论起基本的剑术，他们小时候被迫倒也学过不少，虽不能说精湛，但自保还勉强可以。再加上仆从当中也有练家子出生的，这一兵刃相接，竟也没有一面倒的情况，只是死伤终归还是出现。
　　
　　从第一个仆从被杀开始，陆陆续续刚才在外围没有来得及得到援手的，都落得了受伤倒地不知生死的下场，这让那些不常见血的主子们心志微微有些动摇，手中握着的剑更是紧了紧。
　　
　　“好友，你还不快去帮忙！”李三这时候的云淡风轻早已褪去了，见到死伤，心中亦是着急，瞪着江麒便催促。
　　
　　江麒一点头，眼神微变，身影已经飘到十步远，手中长剑出鞘，使得便是江家独门剑法，一步残阳落。
　　
　　这招剑法并不复杂，却胜在速度，当对方反应过来时，剑已落下，眼前只留下宛若残阳的鲜红在身前喷洒，而剑者已经一步远去。
　　
　　当江麒杀向第三人，离领头者的距离更近一步时，他的眼神已经微微起了变化，像是憎恶，像是厌烦，带上了一丝煞气，手中长剑舞得更快，然而当他一个起落后眼角飘到某个地方时，神色顿时一变，急速向那个方向跃去。
　　
　　常乐的心神在杀声中渐渐回转过来，然而，当她想要反应动作时，正巧在她附近的一个汉子杀红了眼，举刀向她逼来，她无处可逃，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滴着血的刀向她劈来。
　　
　　叮的一声，在只有三寸距离的时候，一样东西击中刀身，汉子收刀不急，竟硬生生的转了方向，向常乐座前的马匹砍去。
　　
　　马儿被刀砍中，吃痛的长嘶一声，发足狂奔起来。
　　
　　汉子和常乐都没料到是如此情况，不过显然汉子反应更快，他收回刀，握在手中，身子一跃已经跳上车架，欲再砍向常乐。
　　
　　此时车子已经因为马儿而开始行驶，常乐不及反应，半个身子跌进了车厢，正磕到桌子的一角，头晕目眩，眼见刀向自己逼来，竟毫无抵挡的能力。
　　
　　这时，又是锵的一声，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常乐头顶响起，常乐只听见连续的几声碰撞，然后那大汉惨叫一声，跌出车外。
　　
　　常乐努力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在颠簸的画面中，正好看到那从车窗外收回的长剑，接着便是一袭灰色身影跃上车驾，欲控制受惊的马儿。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忘说了，咳，那些诗词不是原创，是【清】《声律启蒙》该书中的引用，特此注明。




剑戾

　　马儿受了惊，才不管驾车人的意图，只一个劲的往林子里钻。常乐因为车子的颠簸只好拼命抓住身边的门框，半个身子在车外晃荡，半个身子在车里晕眩，非常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声嘭的响声后终于停下，车子向前倾了倾，不再动弹，常乐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向车外望去，看到一双略带关切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常乐勉强笑了笑，支起身来道：“多谢这位公子，老身没有什么大碍。”
　　
　　这灰袍的年轻人正是江麒，他见常乐回应，微一点头，便跃上车驾环顾四周，确定方位。而常乐这时才发现，那拉车的马儿已经被解开束缚，不知何去，恐怕也只有如此，才能迫得车子停下。
　　
　　常乐的脑子里对这个人的印象不算深也不算浅，平时没什么交集，只是她记得李三跟她介绍那些人时，唯独对他，保留了很多秘密，这也反倒让人起了好奇。当然，常乐对这个人的左手剑还是留了心，刚才虽没有仔细看，不过那一晃而过的动作里，的确是左手无误，这让常乐仅存的一点怀疑也死了心，这个江麒不是那晚救了她们的神秘人。
　　
　　这时江麒已经跳下马车，看到常乐钻出车厢，微微皱眉。常乐不解，问道：“小公子为何这样看着老身？”
　　
　　江麒沉默了会儿，答道：“你受伤了，需要医治。”
　　
　　常乐一愣，这才察觉到额头的痛楚，抬手一摸，血迹斑斑，原来，她竟忘记了满头的血迹。常乐摇了摇头，催促道：“这些不碍事，小公子武功高强，先快些回去援助他们吧！老身腿脚慢，就在这里等着。”
　　
　　江麒皱眉，环顾四周，这里离刚才的地方已经相差了许远，留她一人在此，安危难料，但若带着她一起走，那边就等不及自己的援助，两相为难之际，他又听到面前此人催促道：“小公子，快点回去，李三公子他们挡不了那么多人，这些人就是我和平儿被劫上山寨的土匪，很凶悍，杀人劫物，你快些回去！”
　　
　　常乐一急，忘了该称呼凌平儿小姐，不过好在江麒似乎神思不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反应。
　　
　　江麒听及李三，确实多了份担心，他想了想，点头道：“你在此别走开，我三刻之内必定回来！”
　　
　　常乐连忙点头，注视着他疾奔而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不加掩饰的颦眉抚额，忍耐着钻心般的痛楚。
　　
　　江麒施展轻功，以声音和光来辨别方位，走及大半，他突然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脚步即刻停下，驻足辨听，转身朝他听到的方位奔去。
　　
　　靠近水源的密林里，这次的首领，山寨的老大厉哥和几个骨干兄弟还在原地没有动作，他们的位置恰好能看清外面的动静，而外面的人很难发现他们。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活捉这些人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小小的抵抗根本不足为虑，所以在这边的人手只是看着，小声说笑，厉哥刚开始还严厉不准，现在局势大定，倒也和着他们一起说说话。
　　
　　所以，当江麒提剑闯到他们面前时，他们的反应再快，也多了一些些时间，而只凭这点微毫之差，江麒的剑已经穿透了两个人的胸膛。
　　
　　“七毛！喝，兄弟们一起杀了他！”看到兄弟死在自己眼前，几个汉子眼眶通红，挥刀一起攻上。
　　
　　江麒闪身避过面前的一刀，脚步瞬间变快，一招风过无痕，那个汉子还未来得及看清动作，只觉脖子一凉，便没了意识。
　　
　　毫不费力连续杀了三人，这让其他几个要攻上来的汉子犹豫起来，那带头的厉哥也是个精明的人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灰衣人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又想起刚开始时这个灰衣人也在那群人当中，只是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心中一思量，当下喝令众人退下，拱手道：“这位兄台，敢问如何称呼？”
　　
　　江麒冷漠以对，左手剑随意一挥，满地的血迹。
　　
　　厉哥眉角一抬，故作不在意的继续说道：“不打不相识嘛！兄台剑术高强，厉某有心交个朋友如何？你的朋友，我保证放他们离开，不过……”
　　
　　江麒眼一瞥，冷冷打断道：“无需多说！”话未落地，剑已先至，一步残阳落再次施展开来，面前的人还未来得及格挡，胸口已被割开，鲜血直喷。
　　
　　不过五步的距离，江麒身后的人已纷纷倒地，这地方只剩下这个叫厉哥的还持刀护住胸口，谨慎的望着他，不死心的说着：“只要你放我和兄弟们离开，我保证马上让他们住手！”
　　
　　“不必了！”江麒的回答伴随着他的剑一起落下，厉哥只勉强抵挡了几下，身上已落下数处剑伤，他想逃，可是面前这个可怕的男人早已先一步封住了所有的退路，他，无处可逃。
　　
　　这是个可怕的男人，他的眼神太过冷静，他杀人毫无动容之色，他眼中的戾气，虽然有所隐藏，却还是能被察觉，这不是普通的剑客会有的，厉哥觉得自己只在一人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一个杀人无数的杀手眼中，那是一次可怕的回忆，那一次，他逃过一劫，而这次，他想，他是逃不过了。
　　
　　……
　　
　　“小心！”李三又一次的挡下杀招，心中焦急万分。身后那位小姐早已吓昏过去，几个朋友也受了点轻伤，若不是那些歹徒要活捉他们，恐怕伤亡会更加惨重。仆从伤了大半，不知生死的占了大数，但此时李三也没法顾及这些人的死活，他心里一边咒骂一边埋怨着好友的不知所踪，袖子又被划开一道。
　　
　　突然，远处的林中跃出一人，李三眼睛一亮，气势大增，扫退了几个汉子的进攻，大声笑骂道：“你这浑蛋，怎么才来！”
　　
　　江麒没有答话，身手却是极快的加入了战圈。
　　
　　汉子们压力大增，纷纷察觉到突然闯入战圈的此人身手实在是矫健，不是易于之辈，那为首的秃鹰连忙大声疾呼：“围攻，快围攻，先把他宰了！”
　　
　　江麒被数十人围攻，却不落下风，一手长剑舞得看不清踪迹，剑影纷飞中，只听得惨叫连连。
　　
　　几个年轻人看得信心大增，也加大了攻势。李三见状，手未停，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只要有江麒在，这些宵小根本无所畏惧。
　　
　　不消片刻，大局已定，江麒下手，无一生还。
　　
　　李三皱眉上前，压低声音斥责道：“你这毛病，会惹上麻烦的！”
　　
　　江麒收剑回鞘，不甚在意的答道：“无妨。”
　　
　　李三叹气，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便也不再多说，返身回到众人身边检查伤势。
　　
　　“等等！”江麒在他身后唤道。
　　
　　“什么事？
　　
　　“伤药，银两，有人受伤了，我带她先去城里。”
　　
　　李三不甚明白江麒的意思，皱眉道：“什么？”环顾四周，突然想起江麒刚才离开的过程，了然道，“你是说，那位婆婆受伤了？”
　　
　　江麒点头。
　　
　　李三想了想，返身找了些东西递给江麒道：“那你先去吧，我们伤的都不重，至于这些下人，受伤的太多，也只能慢慢来，唉，由着他们造化吧！”
　　
　　江麒接过东西，找到自己的马一跃而上，对李三郑重的说道：“保重！”
　　
　　李三摆了摆手，不在意的回道：“什么时候学来的礼数，别装了，混了那么久，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我会解决的，你走吧走吧！”
　　
　　“多谢！”江麒一拱手，不再迟疑，催促马儿离开。
　　
　　李三凝视着远去的身影，苦笑着摇摇头，返身解释缘由，当然，这当中又少不了替那好友隐瞒什么了。不过，当他看到还在昏迷的那位小姐时，他若有所思的想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发现还有好几人也看着这位小姐不知在想什么，也许，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当江麒凭借着刚才的记忆寻找回去，找到马车的位置时，他发现，四周安静的有些异样。锁紧眉头，江麒跃下马飞奔过去，绕到正面，只见她靠着门框合着眼毫无动静。他伸手欲扶起她，然而，对方像是察觉到生人的靠近，警惕的睁开眼。
　　
　　江麒伸在半空的手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还未开口询问情况，对方已经出声道：“才两刻刚过，小公子，你果然没有食言。”
　　
　　“我带你先去城里。”江麒一边应付常乐一边拉了坐骑过来系上马车。
　　
　　常乐见江麒对那边事情一点也不提及，顿感不安的追问道：“小公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小姐他们……”
　　
　　江麒系缰绳的手一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头也不回的说道：“叫我江麒即可。那边，无事。”
　　
　　常乐松了口气，看到江麒也跳上马车，驾车前行，她靠着门框，侧坐在那儿无力的看着他的脊背问道：“江麒，多谢你救了老身性命，只是，那群歹徒凶悍，你带老身先走，若他们寻仇对上小姐公子们，没有你在，恐怕……”
　　
　　“不可能。”江麒答道。
　　
　　常乐叹了口气，追问道：“是不可能寻仇，还是没有你在也无妨？你似乎不爱讲话，可是嫌老身年岁大了烦人？”
　　
　　“……”江麒保持了沉默。
　　
　　常乐不知是他不愿作答还是不会作答，但无论如何，常乐都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聊下去了，她慢慢合了眼想要睡会儿。
　　
　　“你不能睡！”突然，江麒的声音清晰的响起，常乐迷惑的睁开双眼，见江麒正回头看她，她勉强笑了笑，道：“别担心，老身只是有些累了。”
　　
　　“不能睡！”江麒一再坚持。
　　
　　常乐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才缓缓答道：“那你是想陪老身说话了？”
　　
　　江麒回转了身去控制马车，话却一字不漏的传了过来：“你是有故事的人！”
　　
　　常乐哑然，似想起什么，从腰间拿出半把木梳的玩意儿，轻轻抚摸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出来有何意思……”
　　
　　江麒回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木梳，紫黑色的纹理，上面镌刻着数朵白莲，十分雅致高贵，遂开口道：“是紫檀木！”
　　
　　常乐低头看着木梳摇头苦笑道：“在老身看来，这不过是把梳子而已，再名贵，也不过是半把梳子。”
　　
　　“你很悲伤，不愿说吗？”江麒的话里难得的有了丝关切的口吻。
　　
　　常乐沉默，握着梳子的手还在颤巍巍的摸索着上面的纹理，语气十分的无奈：“悲伤与人分享，只会增添悲伤，你也是有故事的人，不是么？”
　　
　　江麒默然，过了会儿，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剑是什么？”
　　
　　常乐晃了晃脑袋，让意识更清醒些，思及江麒的问题，想了想才道：“你觉得它是什么，便是什么！在老身看来，它能救人，也能伤人，吉凶不在剑，而是持剑人的心……”
　　
　　江麒沉默，又是许久才出声道：“杀人是错吗？”
　　
　　常乐讶然，仔细的想了想这个问题，才郑重的答道：“看人，亦看事，看理。如果为救人而杀人，为自保而杀人，老身觉得，不能算错……但亦不能算对。国法家规，自有它的道理，杀人，便是在破坏这个规则，破坏整个社会的安定。凡事皆有解决的途径，以武力相逼，不为上策。”
　　
　　“佛家有言，人皆有业在，罪业善业皆存。若明知此人将要行凶，却需等到他行凶之后才能定夺罪行，那被害之人，岂不无辜？若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罪，祸及无数，屡教不改，官府却无力追捕，罪业累累，苍生何苦……只有在他行凶之前，斩断他的罪业，阻止他再为恶，才能免去无辜者的死伤，可有理？”江麒第一次说那么多话，有些急了，情绪也为此调动起来，口吻十分的认真。
　　
　　常乐一怔，不置可否的反问道：“这就是你持剑的目的？”
　　
　　江麒沉默。
　　
　　马车徐徐的走在辨不出道路的林间，路不是很颠簸，四周寂静无声，马蹄声音清晰，江麒控制着方向，细心的避开坑洼石子，让马车走得更平稳些。常乐侧坐靠在门框上，思考着刚才江麒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他问这些为何？与他又有何相关？常乐虽不答话，脑子却没有停下，只是越思考，头越疼，想到最后，竟神智又渐渐浑沌。
　　
　　“你怎样了？”不知何时，江麒又转过身来，看着常乐，眼中隐隐有丝忧虑，他探出手，捉住常乐的手腕查探脉象，“再忍耐会儿，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的朋友们啊，留点感想吧~




入夜

　　“大夫，她怎样了？”问话的年轻人虽然话少，态度又极其冷淡，但对床上躺着的老人却有着难以割舍的关切之情，陈孟岩做了那么久的大夫，岂会看不出来。
　　
　　这年轻人个性是很不讨喜，不过，作为救死扶伤的本分，陈孟岩也就不那么计较一二，斟酌了下措辞说道：“这位婆婆受了点惊吓，老夫开一帖方子压压惊，过几日就好。至于头上的伤势，唔，就简单来看，不算严重，只是，还得等一两天小心观察看看，若有变化，马上来通知老夫！”
　　
　　年轻人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急欲察看床上老人的伤势。
　　
　　陈孟岩走到桌案前提笔写着药方，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年轻人的举动，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这位婆婆是你亲人吗？”
　　
　　年轻人摇头，没有出声，似乎是怕吵醒睡着的老人。
　　
　　陈孟岩见状也放低了声音，又问道：“你可知她平时身体的状况？”
　　
　　年轻人霍然立身回头，语气不稳的开口道：“她，脉象怎样，可有比她的模样要年轻多倍？”
　　
　　陈孟岩讶然，停笔失笑道：“这怎可能，我只是想说，这位婆婆依脉象看来，身体已经十分的虚弱，要小心照顾调养，得了小病也不能怠慢了！”
　　
　　捕捉到年轻人眼中闪过的一丝不信，陈孟岩暗自叹了声，却见年轻人侧过头看向老人，眼神出奇的复杂。
　　
　　陈孟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看不出哪里的问题，正自发愣，却听那人轻哼一声，唤他回神。他感觉五脏六腑俱是一颤，知晓此人不是平凡之辈，连忙执笔疾书。
　　
　　“就是这个，每日两次，连续七日，若还觉不适，再来济世堂找我便是。”陈孟岩递上药方，不敢多话。
　　
　　年轻人接过单子，从怀中拿出一两碎银递去，陈孟岩连忙接过，小心翼翼道：“那老夫这就告退，告退！”
　　
　　年轻人没再理会，又站在床前眼神专注的看向躺着的老人。
　　
　　陈孟岩背起药箱，小心的退出房门，反手关上，待下到客栈楼梯半截，角度正巧能看见楼下雅座里的动静，顿时恍然，却又紧接着一惊。
　　
　　刚才那年轻人看那婆婆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晚辈关心长辈的模样，这不，倒是活脱脱的像雅座里那对夫妇看到对方的神情，还真是越说越像，越看越觉可能。可是，这也太荒唐了吧！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对七老八十的老婆婆有那样的想法，真是太可笑，太非同寻常了！
　　
　　陈孟岩死命的甩甩脑袋，又用力拍拍脑门，想要将这荒唐可笑的念头压下，可是刚才那年轻人的一幕幕举动却是更加清晰的在眼前晃动。
　　
　　“哟，这不是陈大夫，您这是怎么啦，脑袋疼吗？”突然，一个声音在陈孟岩身后响起。这人一身店小二的打扮，正要下楼，见有人挡在半路不动，刚想催促，定睛一瞧，原来认识，连忙关心道。
　　
　　陈孟岩顿时惊醒过来，急急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这就走了，这就走！”
　　
　　小二看着陈大夫走得匆忙，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是我赶走的，我只是好心问问……对了，还得帮客人拿药去，差点忘了！”
　　
　　——————
　　
　　天色渐暗，客房还未点灯，不甚明朗。
　　
　　江麒坐在床沿，看着躺在床上还未清醒的老人，神色莫名。蓦然，他缓缓的伸出手，沿着老人的脸颊划过，似在寻找什么，眼中迷茫之色更重。老人的手放在身侧，□在被子外面，江麒握起一只，感觉那密布的皱纹，犹如干涸的枯皮一样的肌肤，看不到一丝伪装和想象中的年轻，还有那满头的银发，江麒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
　　
　　下意识的抬头，江麒发觉老人的脸色开始泛白，他心中一忧，欲起身去唤人找大夫，突然，老人似被惊醒，眼睛猛然睁开。
　　
　　江麒连忙起身，看到老人神智清醒，问道：“你感觉如何？”
　　
　　常乐感觉到身体即将要发生的变化，忍住身子的难受，别过脸去道：“老身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想一个人静静，麻烦你了！”
　　
　　江麒听出了逐客之意，见到老人背着身子连看都不看自己，心中并无不悦，只是不解，但想了想还是尊重老人的意思，说道：“若有需要，我就在隔壁，药煎好，小二会送上来。”
　　
　　“让小二送至门口，不必进来。”常乐语气强硬的快速答道。
　　
　　江麒一怔，点头道：“好！”
　　
　　当江麒合上房门后，屋内瞬间起了变化。
　　
　　刚刚还躺在床上的老人，披散在身上的银丝已经变成了浓浓的黑色，刚才江麒看到的手背上的肌肤也变得柔嫩光洁，那年迈的老人，转瞬间，变成了如花似玉的少女。
　　
　　朝着墙面而卧的常乐，脸上还残留着惊魂不定的心慌，脸色依旧苍白，手紧紧的捏成拳，微微发颤。她没有说话，明亮的黑眸里是难掩的酸楚和无奈。
　　
　　江麒就在隔壁的客房，他倚在窗户前，看着残阳没入天际，看着长庚星高挂在天空，恍惚间，他想起了夜色里的那双明如星眸的眼睛，那眼睛，比漫天的星光都要美丽，仿佛拥有最深邃迷人的光彩，叫人移不开视线，只觉得三魂七魄都随之而去。
　　
　　“你究竟是谁？”江麒自语低叹，语中充满了怅然若失之意。
　　
　　——————
　　
　　郊外，数十匹马伴着四五辆马车缓慢在小道上行驶。马车里载的多是伤患，封子如和王寒霖率先骑马赶去城里寻求官府援助，顺便上上下下打点一二，以免江麒杀人之事惹上祸端，而翁七公子独霸了一辆马车，正叫苦连天的哎呦着，搅的李三烦不胜烦。
　　
　　“秋灵，你去拿点哑药给‘瘟气’公子，省得大家都受他荼毒！”李三催促坐骑到一辆马车旁，指使着正帮一个侍从包扎的丫鬟道。
　　
　　秋灵抿唇一笑道：“李三公子，奴婢手里可没有这种玩意儿，我家公子的性格您也知道，奴婢可不敢逾越！”
　　
　　“你家公子，耶，秋灵此言差矣！”李三摇摇指头道，“子如是孔夫子的门生，岂不知孔夫子有言，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退让也是得看人的，不是嘛！你瞧‘瘟气’公子，一身瘟气，传染了大家，可就不好啦，更何况祸从口出，以他这种个性，毒哑了他，难保不是救了他的性命，子如最是善良，岂会眼睁睁见好友万劫不复，秋灵，你就别犹豫了！”
　　
　　秋灵失笑，依旧摇头道：“李三公子总爱捉弄底下人，秋灵可不会上您的当！”
　　
　　李三大笑，佯骂道：“你这丫头，跟着子如，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还不是三公子过去的教诲得当，秋灵一直铭记在心！”秋灵笑靥如花，甜美可人的说道。
　　
　　李三欣赏似的鼓掌赞道：“秋灵果然机灵，不枉费我多年栽培，哈哈，你继续忙吧，我去前头看看！”
　　
　　秋灵微微俯身行礼，眼中依旧带着愉悦和促狭。
　　
　　三公子，多么遥远的称呼，秋灵微微失神的想着。她不是封家的卖身丫鬟，而是前些年，因为父母得到恩准，欲回乡养老，李三公子体恤她眷恋家人，便托了在永安的封子如接纳她，靠着侍女的一点月入补贴家用。而年幼时，她和父母都是李家的家仆，只是她虽说身份是仆，却正巧与府里的三公子年纪相仿，府里夫人在三公子年幼时有三年不在府中，她的母亲便成了三公子的乳娘，而她也就成了三公子儿时的玩伴。这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秋灵还记得，那时候的三公子，淘气又爱闯祸，总是他的两个哥哥帮他顶罪，受他父亲的责骂。如今，他的两位兄长，一位平步青云身居官场要位，一位叱咤商贾左右江南百里经商，唯有他，看似依旧不学无术花天酒地随性而为，由着他的两个兄长宠他惯他，若不是这次见到他拔剑而出，遇大事而临危不乱，真难想象，他也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总爱捣乱的孩子了。只是，风趣的个性依旧不变，秋灵想起刚刚他气急败坏的夸张模样，笑得极是开心。三公子，就该如此悠闲快意人生才是，若非如此，就不是秋灵认识的三公子了。
　　
　　李三没去注意秋灵在想什么，他此时脑子里被另外一件事占据着，急欲找到答案。催促着坐骑赶到前面，他叫唤着自己的仆从：“小墨！”
　　
　　小墨是个年纪轻轻，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他见李三叫他，勒了坐骑好奇问道：“公子，什么事？”
　　
　　李三想了想，靠近小墨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催促道：“快去快回，我等你消息！”
　　
　　小墨一执马缰，严肃的一点头道：“属下一定完成任务，公子路上小心！”
　　
　　李三点点头，道：“恩，去吧！”
　　
　　只见小墨调转马头，向另一方向奔去。李三停在原地看了许久，莫名的低叹一声，又夹夹马腹，催促坐骑跟上。
　　
　　——————
　　
　　一点烛火在房里摇曳，静默地坐在桌案前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额上缠了纱布，渗出了点血色，不过她好似浑然不在意。她没有束发，披散在背后的青丝带着寂寞的味道，一如女子孤独的坐在房内的无所事事。
　　
　　突然，房门被轻轻叩响，女子视线一移，眼中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她下意识的吹灭烛火，牢牢盯住房门。
　　
　　屋外的人没有出声，敲门的声音在烛火灭去的刹那也停了下来，女子从屋外照进来的灯火里辨出那人的轮廓，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彼此都沉默着。
　　
　　过了会儿，屋外的人影转身离开，女子松了口气，起身开了小窗，斜倚在软榻上看那朔月的夜空繁星闪耀。
　　
　　——————
　　
　　江麒本欲问询常乐的伤势，但见烛火熄灭，仔细聆听了会儿又并无异样声音，知晓对方的拒绝之意，便也没有打扰，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当他推门进入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到危机，闪身一避，一支飞镖夹着纸条钉在了门柱上。
　　
　　江麒没去管纸条上写了什么，他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离去的动静，迅速的推窗而出，他疾步追赶。
　　
　　对方就在几步远的屋顶疾走，江麒拔剑扫去，那人似有察觉，侧身一躲，成功闪开，奈何脸上裹着的黑巾没有束紧，任由风吹了起来，露出清秀的脸庞。
　　
　　江麒见到对方的面容，脚步一顿，脸露诧异，剑未收，却也不再进攻。
　　
　　对方知道自己已被认出，也不扭捏，径自解了黑巾，笑道：“大师兄，别来无恙！”
　　
　　江麒沉默。
　　
　　那人却似十分了解江麒的个性，见他不答，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道：“大师兄还是那么厉害，我隔了那么远发镖，还是马上发现了！”
　　
　　江麒不耐，打断对方絮絮的感慨，道：“你来，是何事？”
　　
　　那人挠挠头，看看四周，突然埋怨似的喃喃道：“真不讲义气，把最难的事都丢给我！”
　　
　　江麒一愣，也察觉到了四周关注的视线，低喝道：“都出来！”
　　
　　一阵夜风吹过，那本就不大的屋顶又落下了数人，都是黑衣蒙面的打扮，见到江麒，纷纷摘下黑巾，抱拳齐道：“大师兄！”
　　
　　江麒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微微低头，眼睛纷纷瞥向泄露他们行踪的小师弟，大有你敢不说看看的气势。
　　
　　那小师弟无辜地笑笑，走近几步，对江麒再行一礼，道：“大师兄，我们前来，是想请大师兄回去！”
　　
　　江麒漠然，冷着声道：“我已不是！”
　　
　　小师弟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江麒道：“在我们师兄弟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大师兄！而且……”
　　
　　江麒看着最小的师弟吞吞吐吐的模样，皱眉问道：“什么？”
　　
　　小师弟抬眸直视江麒的眼睛，认真说道：“半个月后便是师父六十大寿，师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大师兄回去，所以……”
　　
　　江麒沉默，许久，冷着声道：“我已被他逐出，你们不必多说！”
　　
　　小师弟见江麒欲走，连忙使着眼色让师兄们拦住，急急道：“师父那只是气话，大师兄你就服个软，跟我们回去吧，师父就你一个儿子，你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
　　
　　江麒剑身一抖，眼神锐利的看向拦路的几个师弟，斥道：“让开！”
　　
　　小师弟见状，低咒一声，也拔剑道：“大师兄，今天我们师兄弟几个联手也要把你绑回去！”
　　
　　江麒顿步，见围着他的几人纷纷拔剑出鞘，他冷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一起来吧，不过，先换个地方再打！”
　　
　　围着的几人都没察觉到江麒说这话时眼神有那一瞬间的飘忽，他们看看四周一片民宅，也应声道：“朝西的城外一里有处空地，我们去那里！”
　　
　　话落，众人纷纷撤去城外，唯留寂静的小屋房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一扇窗后，一个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哪怕眼中是满满的焦虑和担心，却只能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重逢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客房的门板上，同时响起的开门声让两人俱是一愣。
　　
　　常乐脚刚跨出门，惊见江麒开门回房，心中像是终于放下了块大石，欲问的话就在嘴边，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斟酌了半天，最后也只故作平淡的道了句：“你回来了！”
　　
　　一句话，就像平时淡淡的招呼，没有什么情感，可是彼此都清楚，这话的含义。
　　
　　江麒别开眼，低低的应了声“嗯”便再无解释。
　　
　　常乐哑然，故作轻松的点着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麒没再答话，只随口道了句留在客栈等其他人，便进了房合上门，只留常乐仍莫名的站在门口，独自回忆起刚刚发现的，他穿着的衣袍那似被利剑划破的衣摆，微微泛起了苦笑。
　　
　　郊外，一处离城稍有些距离的密林里，一群黑衣人正在低声抱怨。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少年跺着脚嚷嚷道：“我们那么多人都困不住大师兄，真是太丢脸了！”
　　
　　另一个人坐在地上出声道：“小师弟，我们所有人的剑法加起来都还不及大师兄一个人精湛，要胜他太难了！”
　　
　　“你还说，你还说！之前骗大师兄来这里时我已经偷偷用了迷烟了，好不容易制服他，是谁没绑紧绳子，让大师兄挣脱的！”小师弟跳着脚指着自己的师兄怨道。
　　
　　那师兄尴尬的笑笑，道：“谁知道大师兄除了身上的佩剑，腰里还藏了把软剑，这不是始料未及么！”
　　
　　小师弟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大叹道：“大师兄最爱藏招，那么多年，你们谁会不知道！你看大师兄整天拿左手练剑，但真开始认真应付我们的时候，不是很自然的换了右手，连手都平时只作掩饰，剑怎么会只有一把！”
　　
　　“你之前不是也没发现……”那师兄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小师弟耳尖的追问。
　　
　　“好了好了，这次我们也是偷瞒了师父出来的，不能成功也是天意，先都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一个年纪稍长些的青年打着圆场道。
　　
　　“是啊是啊，听二师兄的！”那坐地上的师兄连忙附和。
　　
　　小师弟哀怨的看着二师兄和其他几个明显站在二师兄立场的师兄们，无奈的叹着气道：“好啦，好啦，下次再说！”
　　
　　“咦？”突然，小师弟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发出一声奇怪的呢喃。
　　
　　众人顺着目光瞧去，隔了些林木的不远处，好些马车正在经过，并无什么奇怪，众人不解，看向小师弟，只见小师弟指着骑在最前面为首的年轻人道：“这不是李浩生么？”
　　
　　众人眯眼看去，刚才正巧被林木遮挡了的男子，已经露出了整个侧面，这长相样貌，完完全全就是他们所认识的李浩生李三公子。
　　
　　还未及众人反应过来，他们的小师弟已经率先施展轻功追了过去，众人的心中暗叹了声，无可奈何，也只能施了轻功追他们的小师弟。
　　
　　李三骑着马走在前头，脑子里还在想到了城里要暂留几日，那位小姐醒了之后该怎么安抚，怎么安排这些受伤的侍从……突然，从旁边的林木里跃出一人，无巧不巧的挡在了李三面前。
　　
　　李三连忙勒绳安抚坐骑，再仔细打量面前的拦路人，就这功夫，又冒出了几人。李三还未说话，这边已经有人叫道：“李浩生，你怎么在这里！”
　　
　　李三一愣，看着这一群黑衣打扮的人，奇道：“是你们，怎么……这样的打扮？”
　　
　　师兄弟中脸皮薄的已经因为这一句话而羞赧不已，但这显然不在这位拦路的小师弟概念里，他上前三步蹦到李三跟前，仰着头嚷嚷道：“李浩生，你是不是收留了大师兄？”
　　
　　李三眼神一变，警惕的说道：“你们是来抓江麒回去的？”
　　
　　“哪有！”小师弟嚷嚷道。
　　
　　“轻言，我来解释。浩生，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请大师兄回去参加师父的六十大寿，你知道的，师父嘴上骂得厉害，其实心里很想大师兄，他只不过是放不下面子，只要大师兄服个软，先回去了，他们父子的矛盾必定迎刃而解……”二师兄摸了摸小师弟轻言的头，对李三解释道。
　　
　　李三一见是他，脸色好了许多，点了点头道：“轻风，我相信你。只是，你可能不知道，昨日我们这群人刚遭到劫匪攻击，他救了一位老婆婆后就先去了城里，而我们这些人，路上费的时间比较多，现在才要入城。你们若是要请他回去，不如跟我一起进城，自己当面见了他说吧！”
　　
　　“这……”二师兄轻风尴尬的笑了笑，道，“不瞒你说，我们几人昨晚已经与大师兄有过照面，只是……”
　　
　　李三了然的点了点头道：“他不答应对吧！他跟他老爸一样的臭脾气，我早就领教过了！”
　　
　　“唉，惭愧，是我们用的方法太过激进。我们这次是瞒了师父来找大师兄的，马上就得回去。只可惜，完全没有改善，过些日子我们还会想办法来劝劝大师兄，这当中，就有劳浩生多多帮忙了，江轻风在此拜过！”江轻风一揖到底，十分诚恳的说道。
　　
　　李三连忙侧身佯作闪避，但碍于□马儿，只能做个姿态，连连出声道：“轻风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自当尽力，尽力！”
　　
　　江轻风温和的笑着点头，拉着小师弟作礼后便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请！”李三拱手回礼。
　　
　　一众人纷纷拱手作礼告辞，一时间都消失无踪，李三握着缰绳，蹙眉苦笑，喃喃低叹道：“好友，麻烦又来了！”
　　
　　——————
　　
　　当江麒再次敲开常乐的房门，已是又一个时辰过去。
　　
　　“他们到了，就在楼下。你……身体不适？”江麒看着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两颊微微带些病态的潮红的常乐，担心的问道。
　　
　　“老身无碍，咳……咳咳……只是昨夜有些着凉。他们都到了，那小姐也在下面吗？老身去见见小姐！”常乐掩嘴低咳了数声，微笑着说道。只是她没打算告诉江麒，自昨夜看到他与一群黑衣人离去，她便枯坐在窗台等了一个晚上，她不习惯这样的等待，也不习惯这样的担心，但是昨夜，她却莫名的担心等待着这个救过她性命却并不与她相熟的男子，整整一夜。
　　
　　江麒侧身让路，话依旧少得让人尴尬。
　　
　　正下楼，常乐听见大堂里一阵嬉笑响起，她循声看去，只见几位年轻的公子正在夸张的向旁人讲诉昨日的事情，手舞足蹈，像是昨日都是靠着他们一人之力才挽救了所有人似的，旁人径自捧着茶听说书似的听着，听到精彩处叫一声好，亦不去质疑这当中的真实性。不过这不是那些公子们想要的，最关键的，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讲给在当时吓昏了过去而不知真相的“小姐”凌平儿听，这位坐在他们身侧一张桌子上的“小姐”，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而做这些，都是为了赢得她的好感与芳心。
　　
　　其实，真的是因为凌平儿而让他们如此卖力吗？常乐很想这么单纯的理解，可是她知道，这些人图的，不过是一个芝兰公子、大文豪的女儿这一身份罢了，无论是谁，拥有这个身份，他们都会趋之若鹜。若是真心，常乐十分乐意凌平儿能有一个好归宿，可是如此玩弄，常乐却不喜见。她几步下了楼梯，也不顾什么礼数，一脸激动的边走边大声道：“小姐，你没事太好了！老身担心了一整晚，快让老身瞧瞧，可有哪里不舒服……”
　　
　　凌平儿先是一愣，接着也半真半假的激动的起身，扶起常乐道：“乳母，你没事，太好了，我好担心你！”
　　
　　“是啊是啊，小姐一直担忧着婆婆的安危呢，看到婆婆没事，小姐也该放心了吧！”一旁的年轻人附和着，十足的为了讨好凌平儿。
　　
　　常乐对那人微微点头，亦不点破，转过头来仔细的打量凌平儿，心中确实快慰高兴，这是如今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亦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遭此劫难，再见她，她岂能不激动。
　　
　　正在她们两人激动的叙说着分开后发生的事情时，客栈的门口进来两人，常乐眼角瞥见，恰是封子如和王寒霖。
　　
　　王寒霖神色凝重，进了门便与封子如分开，径自坐在一边倒了茶沉思，而封子如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众人问好。识趣的人自然知道问话的对象，好奇的聚拢在封子如身边打探道：“怎么样，子如，事情都解决了吗？”
　　
　　封子如点了点头，笑答道：“多亏寒霖兄周旋，官府这边不会追究，并且还会为我们重拟通行官文，为今后的行路给以方便。”
　　
　　“哈，那太好了！”一众人纷纷表示两人的功劳不可小觑。
　　
　　封子如淡淡笑着，与凌平儿和常乐颔首示意，出声问道：“你们都平安无事，在下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观婆婆气色不是很好，可有请大夫来问诊？”
　　
　　常乐掩嘴咳了一声，感谢道：“多谢封公子关心，老身没有大碍，还得多谢江麒公子的援手！”
　　
　　封子如环顾大堂一周，奇道：“咦，浩生和江公子都不在此地？”
　　
　　常乐一愣，反射性的抬头朝后望去，只见刚才还站立在那的江麒已早无踪迹，常乐莫名的觉得有些怅然。
　　
　　封子如不在意的笑答道：“也没有什么事，大家不必担心，在这里估计还会留两日调整休养，各位自便。对了，听衙门里的人说，今夜是每年一度的庙会最后一日，诸位有兴趣不妨夜游一番，在下身体有些乏倦，不便作陪，还望见谅。”
　　
　　“哈，没事没事，我们自己会去，子如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失礼了！”封子如作揖告辞。
　　
　　凌平儿见状，与常乐对视一眼，也顺势告辞回屋。
　　
　　——————
　　
　　“好友啊，你又惹了许多事给在下我啊！”后院长廊一角，李三敲着廊柱对站在廊外的江麒微微抱怨道。
　　
　　江麒平静的侧过头反问：“什么？”
　　
　　李三叹了口气，瞪了江麒一眼，道：“你的那群轻字辈小朋友都来了，非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说，我该怎么办哎！”
　　
　　江麒轻哼了声，道：“不必理会！”
　　
　　李三歪着头，稀奇的打量着江麒一脸厌烦的神色，打趣道：“今日难得你情绪那么激动，奇了奇了，发生什么事，让我猜猜，嗯，是不是昨夜有什么艳遇？”
　　
　　江麒拂袖欲走。
　　
　　李三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笑着解释道：“好啦，玩笑玩笑，你今天的确有点不对劲哎！哈，不说这些，昨夜那些师弟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我今早瞧见他们，可都是连黑衣也没换下，有你当年夜游的风范啊，哈！”
　　
　　“下三滥的手段，有何可言，这件事你不必管！”
　　
　　李三背靠廊柱，仰头看着屋檐上的青草，无奈的笑道：“我不管，就看你和他们越闹越僵？说实话，他们到底是你的师弟们，从小看到大的，你真忍心不留情？哈，不必解释，我知道你的固执你的原则，但是那是你和你老爹的事，他们只是一片好心，你也不必都算作一块儿吧！”
　　
　　“我知道……”
　　
　　“你啊……”李三转过身拍拍江麒的肩道，“别总把话都埋在肚子里，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总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不好……哎，今晚这里有庙会，跟我同去，权当散散心吧！”
　　
　　“……”
　　
　　“你不说，我就当应下了，可不许反悔，傍晚我来叫你！”
　　
　　“……嗯。”
　　
　　李三拍拍江麒，返身离开。
　　
　　江麒依旧站在廊外，缓缓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那被乌云遮了的太阳，时而摆脱乌云的纠缠，将光芒照耀在对面的假山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银辉，又立刻被乌云掩去了光芒，反反复复。看到这儿，江麒轻轻溢出一声叹息，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喜欢，最近人在外面，所以不能及时更新，很抱歉，我会尽量抓紧码字，希望大家多多催促鞭策，让我更有动力，O(∩_∩)O哈




庙会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庙会的长街已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极是热闹。李三拉着一脸不怎么情愿的江麒，还有一同前来的王寒霖、凌平儿以及秋灵正走在其中。
　　
　　今夜，凌平儿遮着面纱，一身藕色长裙，步态摇曳的由秋灵照顾着，她满脸的好奇之色不是作假，俨然一个长在闺阁不出大门的小家碧玉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由着秋灵为她介绍解释。
　　
　　李三一边随意浏览着街上小贩的商品，一边对漫无目的走在自己身边的江麒道：“耶，好友，难得出来玩，别总冷着张脸，瞧这气氛多热闹。看那位小姐，倒还挺像个小姐样子的，只是今晚她的裙下之臣都去花街喝酒，就一个酒色不沾的木头寒霖作陪，想必极其郁闷吧，哈！”
　　
　　“你怀疑她？”江麒朝前面已经隔了人群的背影望去，一针见血的问道。
　　
　　李三嘿嘿一笑，驻足在一个摊贩前挑选饰品，反问道：“难道你相信她所说的？”
　　
　　江麒凝眸远望，不语。
　　
　　李三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手中挑选出来的十几支发簪，道：“别说像你这样不懂女色的人会怀疑，就是那个‘瘟气’，虽然我很讨厌他，也不得不说，他看美人的眼光可不差，瞧那几个不成气候的拜倒在这位‘小姐’裙下，阿谀谄媚，讨取欢心，可是这个‘瘟气’，一点都没过分的举动，甚至连搭理都不冷不淡的，单就这一点，我就能肯定，他不相信这位‘小姐’的说辞。”
　　
　　“那又如何？”江麒不解。
　　
　　李三却岔开了话题，拿着手中又筛选之后的五支发簪道：“来来，帮我瞧瞧，哪支最配我的乐娘？”
　　
　　江麒一怔，仔细的看过每一支发簪，在其中最素雅的一支上流连许久，移开视线，道：“自己选，才有诚意。”
　　
　　李三手中拿着的五支发簪，可以说是这铺子里最有特色的五支。一支通体红色似是玛瑙雕琢，颜色鲜艳，簪首的燕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一支淡红玉石不辨材质，却胜在簪首的纹路雕琢恰似芙蓉花开，十分别致。还有一支翡翠色，一支鹅黄色，都独具匠心，而最后一支让江麒也为之欣赏的，是松绿色、微透明的发簪，以松竹为图案的浮雕古朴典雅，雕琢并不精细，却有种卓然天成的味道，更胜意境。
　　
　　李三已经瞧见了江麒之前的关注，也不点破，拿着手里的五支发簪斜睨着打量小贩道：“瞧兄台这儿的货色都不像普通玩意儿，就算是地方上贡朝廷的，也不过尔尔，兄台，不简单哪！”
　　
　　那小贩神色一僵，正想辩驳，却听李三已经轻敲发簪道：“上等的玛瑙，芙蓉石，翡翠，黄玉，这可都是市面上顶好的货色，兄台想说什么，哎，可别说这都是仿的假货喔！”
　　
　　小贩无奈，话都给这人讲去，若说是真货，那这种名贵的发簪出自哪里便成了可疑，拉上公堂，小贩也的确有说不出的苦衷。若说是假货，可这明明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再被这人敲下去，小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连着这发簪一起敲碎了。
　　
　　往常光临这小摊的不过都是女流之辈，没什么眼光，看着漂亮花上几个钱也不心疼，小贩亦真亦假的倒腾出去赚得钱来得个四成也算满足，可是今儿碰上这么个识货的人，看装束就知不是好惹的，小贩只能强忍着陪着笑脸道：“哪的话，小的哪里有那本事搞到真品，不过是仿的小玩意儿，到让您见笑了，嘿，嘿嘿，您高抬贵手，小的只是小本生意，经不得您这么折腾。”
　　
　　李三也笑了，他放下手中其余的四支发簪道：“我也无非是随便说说，兄台别紧张呀，呵，我看，这四支看上去挺有名堂的，我也不好意思搅了你的生意，这样吧，我就买这支最普通的好了，你看，这一两银子，足够了吧！”
　　
　　小贩欲哭无泪，却还得陪着笑脸道：“那是那是，足够了足够了……”
　　
　　“好友，好了，我们走吧！”李三把发簪收进囊中，笑着对江麒道。
　　
　　江麒看了眼小贩，点头离开。
　　
　　小贩低着头，手心还在冒汗。刚刚那个没怎么说话的男人，那眼神，好生犀利，看的小贩觉得无处遁形，心狂跳的厉害。可是，一思及那发簪，小贩心中只觉淌血，那人买走的，可是这摊子上最贵的东西了。绿松石材质，陈氏的刀功雕琢，十年前数家名门贵族争抢，炒到千两银子的宝贝“松林逸风”簪啊，居然，居然一两银子买走了，要是被那个人知道，非念死他不可，唉，他怎么这么命苦呢，做点小生意也这么晦气。小贩无比悲惨的想着今后的遭遇，心中对这个“贵客”十分愤慨。
　　
　　反观李三，一想到自己只花了一两银子便买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心中乐呵的不行，尤其是想及他心中的乐娘，那晚见到她时，她一身重色长袍，松松挽起的乌发，没有一点装饰，早就觉得缺了什么，这松绿发簪，配她，最合适，李三美滋滋的想着，看着庙会也更开心了。
　　
　　慢悠悠的晃到庙会的中心——圆觉寺，李三和江麒瞧见早已到此的王寒霖他们三人正围在一起看什么，两人边走近，边打量，只觉得，这三人还真是说不出的怪。
　　
　　王寒霖站在最边上，离那两个姑娘距离甚远，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秋灵问一句，他答一句，便再无多话。而那小姐脸色难堪，强颜欢笑，尴尬的不行。秋灵虽够机灵，可是见这场景，亦是无可奈何。
　　
　　李三心中暗叹一声，笑着走上前道：“哟，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寒霖，给我们说说！”
　　
　　王寒霖看到李三和江麒，微微点头，道：“今夜据说昙花会开，估计最多还有一刻钟，大家都在此等着观看。”
　　
　　“耶，昙花？”李三惊讶道，“上次我们偶然撞见两朵昙花盛开，已是稀事，今儿是几朵来着？”
　　
　　王寒霖侧过身让开道：“今次更多，圆觉寺有百朵昙花，今夜盛开的估计有五成以上，世间再难见第二回，所以很多人在此等着花开。”
　　
　　李三走前几步，探头看去，不远处果然有数十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正在夜色中默默的等待时机绽放，李三遗憾的叹了口气。
　　
　　王寒霖不解，问道：“浩生为何叹气？”
　　
　　李三遗憾的解释道：“这样美的景致，却没有与心爱的人一同欣赏的机会，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哎，我的乐娘，你在哪儿呢？”
　　
　　凌平儿突然呛了一声，别过身去遮掩。
　　
　　李三闻声看去，随口问道：“小姐，怎不见婆婆一同出来，她怎么了？”
　　
　　凌平儿心一窒，连忙道：“乳母身体不适，好像是着凉了，所以在房内早些休息，没让她出来。”
　　
　　“喔，是这样啊，那可得小心了，婆婆岁数大，这若是伤寒，可得重视，别有个好歹，小病养成大病了！”
　　
　　“嗯。”
　　
　　“耶，好友，你去哪儿？”李三刚说完话便见江麒转身欲走，连忙出声问道。
　　
　　“回去。”
　　
　　“哎，都来了，等花开再走吧，别这么扫兴，来来，今儿你可是答应我出来的，不准半途反悔啊！”李三拉着江麒挤到最前面，眼巴巴的等着花开。奈何两人的心思却都不在此地，李三脑子里幻想着和那神秘的乐娘花前月下的美事，而江麒却想着……
　　
　　——————
　　
　　灯火辉煌是屋外的热情，正如那鼎沸的人声，遥远的传来，却将这只凭单支烛火摇曳的房间，更添冷清的对比。
　　
　　常乐松散了长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明明头晕难受的紧，可是在她眼前，却像是画卷一样，不停的闪过她的闺蜜，她的女侍，她的亲人——凌平儿的身影。她想要不去想，可是，她却敏感的察觉了什么，那些她不愿承认，不愿相信的事实。
　　
　　手背抵在额上，常乐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些，她忍不住低低的自语道：“是我想太多了，不会的，不会的，平儿不会……”
　　
　　喃喃自语的说话带动了常乐的病势，她猛然支起上半身低咳起来，一声，两声，三声，越咳越压抑不住，越咳呼吸也越是急促，从压低声音的隐忍到无法遮掩的猛烈，常乐竟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突然，常乐以手紧扣咽喉，身子微微发颤，咳声骤然停止，脸色却是异样的痛苦。
　　
　　常乐努力想要咳出声来，可是不行，一口浓痰卡在了咽喉，不得上亦不得下，常乐痛苦的挣扎，却怎么也改变不了这样的现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呼吸越来越困难。如此紧要关头，常乐却甚至分了一丝心神在感慨，莫不是今夜就会是她命丧黄泉的死期？
　　
　　在神智因此而逐渐昏沉的此刻，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风，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紧接着，一个气息靠近了自己，那是一个让她有无限回忆的味道，是她在经历生与死的考验时，一直围绕着的香味，那种独特的，昙华香。
　　
　　常乐很想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救过自己的人长得是如何模样，可是刚灭的烛火，瞬间无光的夜色里，让她的视线无法适应，甚至，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因为无法呼吸而让自己产生了错觉，这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神秘恩人的出现，只是自己最后的一丝幻想。她，不抱奢望。
　　
　　然而，当那冰冷的手指温度隔着衣衫传来时，常乐心中没来由的一喜，手下意识的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神志却又在下一刻陷入浑沌。
　　
　　“咳，咳咳……”也许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常乐突然觉得能够吸气了，她拼命的呼吸，贪求着活着的美好。等她缓过神来，正欲仔细辨清对方的样貌，却见他抬臂一挥，轻纱蚊帐缓缓垂落，恰好隔在两人的中间。也正是由于轻纱的垂下，让常乐有这空隙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这一想，却愣是让常乐脸上顿生燥热之感。刚才，他，他竟是用这种方式救的自己，常乐一想及此，整个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于情于理，恩人所作并无错，可是，这种方式，叫她如何坦然面对。
　　
　　那是一个深吻，常乐这样判断着，却没有依据，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她没有参考，没有了解，更没有人的指点，她仅凭着自己浅薄的男女知识来判断这个救她的动作。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个吻。常乐甚至觉得，她的嘴里还留有余香，似有若无，那是昙华的味道，是这个与她仅仅隔了一层纱帐的男人的味道。这样的认知让常乐无比羞窘，她的才学胆识，都没有告诉她，此刻该怎么说怎么做。
　　
　　可是，对方也一直未曾说话，或许，也是在回想。
　　
　　浓痰被他吸去吐出，这明明只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救人举动，可是常乐却记起了刚才的细节，那凉凉的嘴唇，一如他的手指温度，却在接触后，才能感觉到，内中的热意和疯狂。他的舌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不做停留，立刻吮吸出那致命的东西。可是常乐却在此刻回想起那种异样的感觉，平生未曾经历的悸动。
　　
　　“谢谢，恩公，你又救了我一命，我……”常乐深吸了几口气平息自己的情绪，隔着纱帐开口感谢，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病了，为何独自留此？”纱帐外的人语声不快的责问。
　　
　　常乐静默，强作欢笑道：“不碍事，刚才那只是意外，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喜欢？习惯不一定就得喜欢。”那人淡淡说道。
　　
　　常乐讶然，惊道：“恩公一直跟在附近？”
　　
　　“不是。”回答的极是利落。
　　
　　可是常乐已开始怀疑，她奇道：“那恩公怎知我在此地，又正好病重，出手救人？”
　　
　　“巧合。”
　　
　　常乐无奈，知道对方是不打算真心回答，亦只能作罢，换了话题道：“恩公可否方便告知名讳，两次救命之恩，常乐没齿难忘，必当报答！”
　　
　　那人却撇开话题追问道：“常乐！你姓常名乐？”
　　

作者有话要说：修字




尺八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照进来的灯火，带起一点点光的感觉。纱帐安静的垂落在床沿，隔着两人，看得清的，只有彼此隐约的轮廓。屋子很静，也许客栈里的人都去了庙会，只有他们二人，这样巧合的相见。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名字，引来男子惊诧的回应，常乐无奈，知道话已出口，后悔无用，只能点头承认道：“是，我姓常，单名乐，恩公难道认识我？”
　　
　　男子没有回答，纱帐却莫名的无风自扬。
　　
　　常乐垂下头，低喃道：“恩公话少不言，可是嫌我太过烦人？”
　　
　　“无。”
　　
　　常乐抬眸凝视，纱帐后的身影，依旧沉稳的站在那儿，微侧的身子，是欲走还是暂留，她不知。抿唇一笑，她轻咳了一声，问道：“恩公，你在想什么？”
　　
　　漫长的沉默，常乐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欲开口了结这样沉闷的相对，却听这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在想，你，为何而笑？”沙哑的声音一针见血，常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别开头去。
　　
　　“恩公为何这样问？”
　　
　　“不解。”
　　
　　“呵，不是好奇，而是不解，想必恩公很清楚我的事……”常乐凝视着这个黑影认真说道。
　　
　　“你愿意说吗？”男子依旧侧着身不予对视。
　　
　　常乐淡淡一笑，道：“有何不可。”
　　
　　放松了身子靠在墙角，常乐甚至有想将一切都说出口的欲望。一直一直的看着这个沉默的身影，常乐有些眼酸，当然，她把这归在了自己生病的因素上。不过，虽然头依旧昏沉，但她还是知道该保留什么，娓娓道来的话，依旧是留了余地。
　　
　　“那日恩公救我，还有另一个女子，恩公还有印象吧！其实，在这之前，我的父母、家仆，都已经死在那些人手里，我想我是伤心的，不管是亲人的离去还是父亲最后的……但是，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伤心了，痛苦了，带给旁人的，还是悲伤痛苦。悲伤，一个人承担已经足够，我微笑，带给旁人的，总比阴霾要好。人生总是有很多的不如意，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怨天忧人和坦然接受，只是自己的两个选择，选择什么，也只能自己定……”常乐说到这儿，微微有些失神，她莫名的溢出一声轻叹，不知是为自己的选择还是自欺欺人的暗示。
　　
　　“笑容，有时候，比悲伤更让人心痛……”突然插话的声音，是笃定的结论，亦是男子此刻的心情。
　　
　　常乐摇了摇头，回神轻笑道：“不尽然，至少，不愿在意的人，可以冠冕堂皇的当作不知，而我，也不需要这样客套虚伪的关心和同情。我渴求平平凡凡的人生，奈何出生非我所能决定，我努力做一个孝顺乖巧的女儿，奈何嫌恶亦非我能改变，我以为我认同的人值得我相信托付，奈何表象和利益永远比真情重要……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着，我微笑，因为我不想只剩自己在同情自己，自怜，何尝不是软弱的表现，我已是了然一身，这些，早该抛弃……”
　　
　　“你……”不善言辞的男子，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下手。
　　
　　常乐移开了视线，神色茫然的看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边的暗淡光辉。
　　
　　她还是没有说清楚，她知道，自己心里已经开始质疑凌平儿的事，可是她不想说，好像她不说，那些猜测便只是猜测，永远不会有成真的那一天。凌平儿的疏远，凌平儿的刻意，凌平儿的那些心思，她都不想去正视。她不敢想，那所谓的关心，都只是出于她的私利，那所谓的相依，都是她的假意利用，她不愿去相信这陪伴了自己人生大半日子的朋友，竟也有离她远去的那一日。
　　
　　可是，如今的黑夜里，只剩她一人，却像是最好的讽刺。
　　
　　“你很悲伤！”男子的视线像是透过了纱帐，那侧着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面朝了常乐，带上了关心的意味。
　　
　　常乐一愣，笑道：“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说的话一样，呵，也许你们本就是一类人，所以，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相像。只不过，他是左撇子，而你身上，总有昙华的香味……”
　　
　　戛然而止的话，并非刻意，而是惊愕。因为一直沉默地站在纱帐外的男子突然撩起了纱帐，在常乐还未反应过来时，男子一膝半跪床沿，倾过身来，伸手抚过常乐的脸颊，划去那晶莹的水滴，伴随着一声幽然的叹息。
　　
　　等常乐反应过来，男子已抽身离去，唯留下最后的残音在寂寞的空中飘荡，与那还在拂动的轻纱融为一体。
　　
　　“找我，就用你手里的东西……”
　　
　　常乐低头，不知何时，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仔细摸索着，辨别出这是一支竹制乐器，五孔形状，以这长度，似乎是早些年十分流行的尺八，常乐哑然，这乐器，自己从未接触，如何吹奏找他。拿起尺八放在鼻尖深吸了口气，常乐似乎闻到了那幽雅的香味，盈盈环绕，犹在身边。她的唇角，莫名扬起了一个弧度。
　　
　　突然，敲门声轻轻响起，凌平儿在屋外低声问道：“乳母，睡了吗？”
　　
　　常乐敛了神色，应了声已经睡下，待那屋外的脚步声走远，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乐器，却失了刚才的兴致。起身披上外衣，走至窗沿向外看去，庙会早已散去，街道了无人迹，唯有夜风轻拂在身，寂寞而亘古。她捏紧了手中的尺八，默默无语。
　　
　　次日一早，常乐被屋外经过的丧葬队伍的哭声吵醒，辗转床榻已无困意，便梳洗了番下楼去。
　　
　　虽然额上还缠着纱布，但常乐感觉自己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步下楼梯，大堂里还没有新客到来，只有偏门的一桌坐着一个一脸傻笑不已的李三。
　　
　　李三先发现了正走下楼的常乐，连忙招手道：“婆婆，来，来，这边坐！”
　　
　　常乐依言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给自己倒茶，哼着小曲的欢快模样，好奇的问道：“李三，什么事那么高兴？”
　　
　　“啊，呵呵，婆婆你看出来啦！”李三突然略带羞涩的笑了笑，解释道，“昨晚，我梦到了乐娘，她就在我面前，还对我微笑，对了，我还送了她一支发簪，插在她的发髻上，没有比这更适合她的了，我……哈，婆婆觉得很诧异吧，我也这么觉得，我竟然为了个梦，从醒来一直乐到现在，哎，风流无双的李三公子，这次是认栽了！”说到最后，李三一副无奈又高兴的模样，看得常乐有些尴尬。
　　
　　借机抿了口茶，常乐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位乐娘，看来让李三很上心，不知她究竟是何容貌家世，李三可有去找过？”
　　
　　李三听到这话，神色一黯，低头看着杯子，无奈摇头道：“找不到……不过，我肯定会再见到乐娘的，我有这种预感，哈！对了，我昨晚还买到了一支发簪，是打算送给乐娘的，婆婆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绿松石整块打造的，雕工似浑然天成，世间难有，配乐娘勉强还算过得去……等我回家，那儿还有更好的东西，只要乐娘看的上眼，我什么都可以给！哎，乐娘，你在哪儿呢？”
　　
　　从兴奋到无奈，李三的多变让常乐有些无措，她怕自己的眼睛泄露什么，只好将视线移到发簪上，佯作欣赏，一边点头赞誉道：“这发簪真漂亮！”
　　
　　李三在自己的思绪中又乐又叹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不再傻笑，看到常乐额头的纱布，顺口关心的问道：“婆婆，你的伤势如何，听说昨日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常乐一愣，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没什么大碍，不会影响大家的行程的……”
　　
　　“哎，婆婆，我不是担心这个，行程的事有子如安排，我们听他的就好，我是担心婆婆的身体，婆婆年纪大了，这种因为是小病便不在意的态度可不行！婆婆，你可不能对自己的身体马虎，有什么需要就跟客栈的小儿或者和我或者子如讲，没什么关系的，婆婆别把自己当外人！”李三诚恳的说着。
　　
　　常乐勉强一笑，不再多言，转了话题道：“听闻昨夜你们都去了庙会，大家可有什么感触？”
　　
　　李三喝尽杯中的茶水，摇了摇壶，听水声差不多空了，只好一边招呼小儿加水，一边对常乐解释道：“不是都去，真去庙会的只有我，寒霖，你家小姐还有江麒，其他几个同伴去了花街，你来迟了不知道，刚一早，那几个人才回来呢！”
　　
　　常乐听及此，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昨儿那时候客栈里可还有我们的人在？”
　　
　　李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差点忘了，昨儿子如便没出去，一直待在客栈。”
　　
　　“就他一人？”
　　
　　“不是……还有婆婆你啊！”
　　
　　常乐脸色古怪的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再追问。
　　
　　李三将发簪又小心包好收回，一抬头，正巧见到封子如下楼，连忙招手道：“子如，你也来啦，这边！”
　　
　　常乐拿着杯子的手一晃，小心把杯子放下，手掩回袖中，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去，微微含笑点头。
　　
　　封子如客套的对两人拱手行礼，方才坐下。李三替他倒了杯茶，封子如双手接过，道了句多谢。
　　
　　李三早习惯了封子如的多礼，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子如，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你安排的如何了？”
　　
　　封自如放下茶杯，想了想说道：“在下是这样想的，这边以北出城三里便是璨江，我们坐船到淞江，估计需要五六日，再从淞江南下钱塘，不知道浩生以为如何？”
　　
　　李三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出神的点了点头道：“当然好，这样那些受伤的人到淞江伤势也就好的也差不多了，再走陆路便无担心，只是……”李三想说这样自己恐怕就遇不到乐娘了，但是想了想，便也释然，有缘自然会相见，无缘强求亦不得，总该顾着大家，也该顾着封自如这位组织者的意思，便摇了摇头，继续道，“没什么，对了，婆婆，之前你们说打算去江南，究竟是哪里可方便告知，我们若坐船东行，可能就错过婆婆要去的地方了。”
　　
　　常乐一怔，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道：“老身也不清楚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只知道在江南……”
　　
　　封子如微微皱眉不语。
　　
　　李三也觉诧异，关心的追问道：“那可知对方姓甚名谁，有什么特征？”
　　
　　常乐迟疑道：“老身只知是去江南富商李家，家主是叫李什么兮的，其余的实在是不清楚。”
　　
　　“江南李家，李然兮家……”李三面色古怪的说道，与封子如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诧异，封子如坚持了会儿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掩袖道失礼。
　　
　　常乐感觉的出这事和他们有关，尤其是和这李三有关，李三？莫不是……常乐眼睛一亮，急道：“难道说李三你就是……”
　　
　　李三连连摆手，解释道：“我不是李然兮，咳，咳咳……”
　　
　　封子如看不过去，笑着插话道：“婆婆不用担心不识路了，只要跟着浩生一起走就行，他就是江南第一富商李然兮家族的么子，婆婆要去的，正是他们家！”
　　
　　常乐一惊，又仔细的打量了李三一遍，似乎现在才认识他。
　　
　　李三摸了摸鼻子，笑呵呵的说道：“婆婆别这么大惊小怪，婆婆之前一直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原来婆婆就是要找我家。哎，婆婆，你们去我家是找我父亲吗？”
　　
　　李三正因为从未听说常家与自家有交情，才出此一问，但这却把常乐难倒了。说还是不说，常乐面色尴尬，犹豫了会儿还是这样说道：“这，老身现在不方便说，只知道去的是李家寻人帮忙。”
　　
　　李三笑笑表示没关系，想了想又说道：“我不常在家，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爹早些年就不管事了，也很少住家里，要见可得看运气。至于现在当家的大哥李浩念，可能再过半个月就得回京复职，他已经借着回乡守孝的名义躲了三年，恐怕是躲不过去了，算算日子，等我们到钱塘，他应该还没动身北上，要见他还算容易。而我二哥李浩平，他就顾着生意，其他一概不管，若是这上面的问题，找他绝对没问题。至于我么，就一个败家子，估计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不过，让我做做说客没问题！”
　　
　　常乐听李三说的那么诚恳，心中很是感动，但她的确不清楚该找谁，父亲之前曾有修书一封，但她也只知是这个李家，可以解除身上的诅咒，其余，真的一概不知了。
　　
　　李三悄悄打量着常乐的脸色，感觉不假，想了想便道：“这样吧，我先修书一封回去，也许大哥知道是怎么回事，婆婆别担心，我们李家虽重利，但更重义，只要答应了常家的事，一定会负责到底！”
　　
　　常乐动容，忍不住感激道：“多谢，多谢，老身实在无以报答，我……”
　　
　　封子如淡淡一笑，道：“婆婆不必介怀，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虽说是钱塘出了名的‘败家子’，但重情重义，也是最为乐道的！”
　　
　　李三脸一红，笑骂道：“子如别拐着弯骂我，好了，不说了，我先回屋写信，你们慢聊。”
　　
　　坐着的两人俱是一点头，目送李三离开。
　　
　　大堂依旧没有新客到来，隔角相邻坐着的两人突然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封子如见惯了场面，并无不适，适当的为两人再斟满茶，知趣的开口道：“婆婆可是有话要问在下？”
　　
　　常乐端茶的手一颤，垂睑敛眉，试探道：“昨夜，封公子一直都待在房里？”
　　
　　封子如不解地点头道：“是的，在下昨夜一直在房内，未曾出门。婆婆此问何意？”
　　
　　常乐干笑了声，道：“昨夜老身听见些声音，好像是什么乐器发出的，不知道封公子可有听见？”
　　
　　封子如听懂了言下之意，笑着摇了摇头道：“昨晚在下早睡，未曾听见。其实，在下对音乐并不在行，只在儿时被西席逼迫学了几首琴曲，到如今也都还给老师了，婆婆若要问乐，浩生他们都是个中高手，也许能解婆婆之惑！”
　　
　　常乐松了口气，有口无心的应了句话，却未见封子如好奇的神色，多了份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本本闪屏严重，明天要拿去修了，叹，用回台式，不太习惯，最近日更，弥补之前的偷懒，嘿嘿




底舱

　　照封子如的安排，当日傍晚，所有人便上了船，开始短暂的江上生活。大多数人都未有什么异议，但只到第二日中午，还在养伤的翁七公子便开始吵闹着太无聊，被李三一顿冷嘲热讽，气呼呼的回了船舱。没多久，便派人驶了小船上岸招乐姬回船，独自听着小曲打发时间。而其余轻伤甚至是无伤的人一样也开始无聊，不过他们显然没有翁七这么出格，只聚在船舱上层的前厅里玩些游戏打发时间。
　　
　　伴随着一阵嬉笑赞叹，几个年轻人纷纷惊讶道：“哇，小姐真厉害，这么远都能投中！”
　　
　　凌平儿低头羞涩的笑了笑，声音娇柔的答道：“小女子适才运气尚佳，比起各位公子娴熟的技巧，哪能相比，让各位见笑了！”
　　
　　几个年轻人连连宽慰称赞，脸上却是一片得意之色，似乎十分享受凌平儿的称赞。
　　
　　而远处，站在甲板上与江麒乘风而立的李三，侧视着舷窗内的景象，冷冷一笑，意有所指的道：“我敢打赌，她不是！”
　　
　　江麒侧过身，微微皱眉地看着舷窗内沉浸于投壶游戏的众人，沉默，却也是认可李三的话。
　　
　　李三拍了下栏杆，懊恼又纳闷的质疑道：“那婆婆又是谁呢？”
　　
　　江麒摇头。
　　
　　李三叹了口气，点头分析道：“我觉得婆婆人不错，是个有故事的人，就算另有目的，也不算坏心……哎，好友，你觉得呢？”
　　
　　江麒想了想，应道：“赞同。”
　　
　　风不大，却仍能吹动衣摆，迎面的风吹散了背后心烦的嬉笑声，李三从腰际抽出一管乐器，信手吹了个音，亦不回头，对江麒道：“好友，江风正合音韵，好久没吹一曲，如何，同合一曲潇湘？”
　　
　　江麒面有难色，身不动。
　　
　　李三察觉身边的好友未有动静，奇怪的看过来，却发现江麒负着手没有拿出乐器的意思，他不解道：“好友，你的尺八呢？”
　　
　　江麒别开头看向江面，淡淡答道：“送人。”
　　
　　李三愕然，手中的竹笛亦扫兴的放下，插回腰际，无奈看去，似真似假的埋怨道：“别是丢了糊弄我，那可是我找人用珍藏十年的桂竹做的，音色绝对上乘，你居然……唉，罢了，罢了，回屋了！”
　　
　　李三说完便摇头叹气回屋，独留江麒仍站在原地，看着宽阔的江面无声。
　　
　　舱内，偏僻的房间是常乐自己的坚持，留在下人们待的底舱，她足不出门。
　　
　　无窗的小房间听不清上面的热闹人声，昏暗的光线，是必须依靠终日的油灯，伴随着散发出焦灼的油味，以及船身被江水摇晃的微微不平衡感，常乐无怨，只握着手中的尺八，一个一个音的尝试吹奏，辨别出每一个音符的高低，记下。偶尔累了乏了，躺在简易的木板小床，听着波浪的声音起起伏伏，闭上眼，亦是安详的假寐。
　　
　　她知道自己这是逃避，可是她宁愿如此，封闭的船无路可躲，她必须守着自己的秘密。不去心烦渐渐离她而去的朋友，不去期待解咒后的人生，她也害怕，怕世人皆以貌取人，怕那咒术的解开，便是蜂拥而至的假情假意。她无从辨别，也厌于辨别。
　　
　　门突然从外面被轻叩三声，常乐警觉的起身，对着房门犹疑不定。虽然现在还是白日，她也依旧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是她还是想不出这时候会有谁来，选了最偏僻的地方，就是想要避免来人，而现在，门外的，会是谁呢？
　　
　　也许是见里面没有应声，门外的人那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婆婆，您在里面吗？我是秋灵。”
　　
　　常乐一愣，站起来去开门，看到门外捧着被子站着的秋灵姑娘，常乐不解的询问：“姑娘有事找老身？”
　　
　　秋灵点了点头，笑靥如花的答道：“今日已是立秋，夜里寒气重，李少爷担心婆婆着凉，便让秋灵拿些被子给婆婆。”
　　
　　常乐心中一暖，笑着接过道：“谢谢秋灵姑娘，也帮老身转达对李三公子的谢意！”
　　
　　秋灵笑着轻轻摆手道：“婆婆别客气，您是长辈，小辈敬重是应该的，更何况……”说到这儿，秋灵神色一黯，放轻声音接道，“前些年李少爷母亲过逝，府中便再无母系长辈，少爷天生孝心，见到年纪大的婆婆，自然会当亲人一样照顾！”
　　
　　常乐尴尬的笑了笑，低头转身借着放被子的举动掩饰了过去，而她身后的秋灵已经机灵的说道：“秋灵就不打搅婆婆休息了，若是有需要，但请吩咐，在秋灵眼里，您始终是长辈！”
　　
　　常乐应了声，便听见身后房门合上的声音以及那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为止。万籁无声，她缓缓坐了下来，就坐在床沿那侧，出神的想着些事情，手却没有意识的抚摸着那轻软的薄被。
　　
　　秋灵从底层上来，走在狭窄的通道上，迎面遇到的正是刚刚从甲板上返回的江麒。
　　
　　秋灵见状，连忙行礼道：“江公子！”
　　
　　江麒微微点头，顺口问道：“李三在哪里？”
　　
　　秋灵露出抱歉的神色，摇头道：“这……刚才有看到是在我家封少爷的舱房里，可是现在……因为我刚刚受李少爷的吩咐，给那位常家婆婆送被子，这一来一去的时间，李少爷可能已经回自己房间了，所以，江公子不妨去李少爷房间看看？”
　　
　　江麒略显惊讶的问道：“送被子？”
　　
　　秋灵点点头，笑着解释道：“江公子可能没去过底舱，那里比上面要潮湿阴冷的多，李少爷怕婆婆身子骨受不住，所以让我带条蚕丝薄被给婆婆。”
　　
　　江麒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秋灵好奇的观察着江麒的表情，试探道：“江公子觉得哪里不妥吗？”
　　
　　江麒脸色一变，回过神来，答道：“无。”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开，不留给秋灵再怀疑好奇的机会。
　　
　　秋灵无奈的看着那个始终稳如泰山的背影，摇摇头亦走回如今的自家少爷封子如的房间伺候，但心里仍忍不住叹道，江麒少爷，每次被人察觉自己的心思，你就只有这一种逃避的方式吗？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真笨！
　　
　　入夜，江上下起小雨，淋淋漓漓，细如银丝，仿佛又回到了春雨似的缠绵。船停在一处小渔村外，只有船头悬着两盏灯笼标帜，几个侍卫巡查看守，便再无动静。
　　
　　也许是太静的缘故，巡查的一个侍卫走至船尾，突然推了推前面搭班的人，道：“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仔细等了会儿，什么也没听出，嘲笑道：“哪来的声音，你听岔了吧！就算有也很正常，那些少爷们，哪个不爱弄个什么劳什子乐器玩玩的，你好奇那么多作甚？”
　　
　　后面那个人反驳道：“可是我刚刚听见的，一点也不像曲子吹奏，一个一个音，断断续续的，很奇怪哎！”
　　
　　前面那个人已经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认真等了会儿听听，还是听不到什么，不耐烦道：“还走不走，不就个破声音，人家爱怎么弄是人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作甚！”
　　
　　后面那个人摸摸脑袋，想想也是，虽然还有疑惑，但还是跟紧脚步继续巡逻。
　　
　　乐声又在刚才那个人站着的船尾响起，若有若无的缥缈，与那雨丝没入江水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辩不清了。然而，就在船舱内，一个人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犹豫地看着桌上的油灯，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选择吹灭。房内一片黑暗，看不清此人的动向，只听见微微开启的门声，与轻轻合上的门声，短暂而轻微。
　　
　　常乐依旧不知疲倦的吹着手中的尺八，漆黑的屋子，只有这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寂寞而忧郁。
　　
　　突然，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透过走廊的光线，能看清那一身黑衣的轮廓，接着，房门合上，便再无踪迹。
　　
　　常乐在门开的那一刹那就停下了吹奏，待门合上，她强忍着心中那不安的跳动，轻轻问道：“是你吗？”
　　
　　没过多久，那熟悉的沙哑声音答道：“嗯。”
　　
　　常乐无声的笑了，连眼睛都笑出了雾气，尽管对方看不到，她也看不到。她摸着手中的尺八，语气轻松的说道：“我没想到，你真会来，这尺八，我可从没学过，今天是第一次吹。”
　　
　　那人的声音略微靠近了点答道：“承诺，不会弃。”
　　
　　常乐依旧笑着，也依旧无声，她沿着船身靠坐着，正对着门，也许也正对着对方，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道：“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无声的回应，却有人气靠近，常乐将头也靠在船身上，微微仰起头，想象着这漆黑的屋子便是乌云遮挡的天空，她在努力寻找光亮，寻找星星，嘴里也没停下，轻叹一声道：“闻了一天的焦油味，什么也闻不出了，你的身上，总是有昙华香的味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香味，因为那是父亲第一次宴请宾客邀我同去的记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时他介绍我是他女儿的自豪，呵，那时我才八岁。”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过了……家里的昙花死了，父亲也甚少邀客入府，而我，不经允许，不得跨出廊桥一步……哈，说这些做什么，别听我胡说，我只是一天没人说话闷得慌。”常乐笑着解释，故作轻松。
　　
　　“伤心就说出来……”
　　
　　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感情，然而常乐似乎明白其中的关心，心里暖暖，却转移了话题，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道：“突然觉得，我看到了最深沉的夜，黑的无边无际，没有一丝光明，徘徊许久，也终究看不到一点希望。”
　　
　　“一切，都可以改变！”话落，风起，常乐猛然间觉得封闭的屋子里流动过一阵气流，还未察觉是什么，屋顶上方已经透出三点光芒，尽管细小的犹如针尖，若隐若现，但是，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光亮。
　　
　　常乐下意识的侧过头看向身边，尽管眼前的一切依旧漆黑一片，但常乐还是十分高兴的谢道：“谢谢你。”
　　
　　“举手之劳。”答话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欣慰。
　　
　　常乐就坐在那儿看着这三个小点，看着看着，似乎连周身的寒意都再察觉不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上面的灯吹灭了，那三个小点也消失了踪迹，一切又恢复成之前的黑暗，但常乐觉得自己的心情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好。
　　
　　常乐不说话，她身边的这人也不说话，常乐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更甚的，她似乎喜欢上了这样的沉默，能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在，不必言语，一种莫名的温馨就在心中荡漾，带起满身的愉悦，常乐喜欢这样的感觉。
　　
　　突然，常乐有种好奇的冲动，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嗯？”单单发出的一个音似乎只是置疑而非拒绝，常乐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我没有其他意思，我……”
　　
　　“可以。”简单的同意打断了常乐急切的解释。常乐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怯意，但更多的是好奇驱使她伸出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
　　
　　最先碰到的似乎是嘴唇，常乐在判断出这个结论时，手立刻反射性的缩回来三寸，僵住，若是有灯火，也许还能看见红窘了脸的常乐，不过幸好，黑暗掩盖了一切，犹豫了没多久，常乐忍不住将手的方向移开几寸探了过去，这次碰到的是脸颊，幸好，常乐松了口气，缓缓抚了过去。
　　
　　脸颊、鼻子、眉毛、额头，常乐一点一点的摸过去，就像在探索一件最完美的工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触及嘴唇的位置，她依旧会刻意的避开，那是她无法抵挡的羞窘和无措。
　　
　　黑暗给了她大胆的机会，她不必去观察对方的神色，也不必为自己的羞涩遮掩，她只是纯粹的，为了好奇而碰触。当手恋恋不舍的收回，常乐轻笑的赞叹道：“恩公很年轻呢！”
　　
　　对方未在答话，门的位置闪过一刹那的光，便归于黑暗，常乐静静的坐着，犹带笑容。能感觉到那人已离去，但常乐并不恼他的不告而别，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忆着刚才的感觉，嘴角始终扬起着淡淡的弧度。
　　
　　然而没多久，船头甲板上正在巡逻的两人，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他们身边跃过，跳下船去。
　　
　　一个人刚想喊，另一个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你没看清他是谁吗！”
　　
　　那人点头呜呜了几声，捂嘴的人见他明白，便松开手，只听那人小声对他说道：“我知道，我看清了，那是江公子！可是，你有看到吗，江公子那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比这灯笼纸都要艳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江公子也会脸红，还以为他是万年的冰山脸，想不到……”
　　
　　另外这人满脸的不相信，道：“你就吹去吧，谁相信你才是傻瓜！”
　　
　　“哎，我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真的哎，你别走那么快，别走啊！”那人小步跟上，在后面不停的碎碎念。
　　
　　细雨如慕如诉，道不尽的缱绻，随着水气弥漫开去，宛若夜中腾起的江雾，是那无尽的心思，猜不透的心情，在缓缓波动。
　　
　　

作者有话要说：来更新了，~(@^_^@)~
?←稍微小了点，不过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笑脸，O(∩_∩)O哈！




小贩

　　
　　行了两日的水路，船上的人无处可去，都渐渐烦躁起来，封子如见状，立刻下令停靠半日以作休整。
　　
　　船行至码头停下，离城不过半里，抬眼看去便是那灰土城墙，斑驳不平，不算高，亦不算牢固，但作为一个小城的建筑，亦不算太糟。
　　
　　常乐踏出房门，眯起眼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多少有些触动。
　　
　　这两日，常乐都极少出去，每日因为餐食而不得不拿些馒头作为食物，但一日也就拿一次了结，其余时间都关在自己的房间，足不出门。她不爱闻那刺鼻的焦油味，所以能不点灯便不点灯，仅靠着手里的尺八打发时间。每当抬起眼就能看见的三点亮光，那比星光还要美丽的亮点，成了她最移不开的视线。
　　
　　常乐想到这儿，又想起了那夜自己大胆的触摸，带着些无奈地心道，恩公你究竟在哪儿？
　　
　　时隔两日，不管她晚上怎么吹奏尺八，他，都再未出现。如今，常乐已经弄清了尺八的音阶，虽然无法连贯的吹奏整支曲子，但断断续续，在不停的差错与纠正下，一首简单的江南小曲还是勉强能听得出来。只是，恩公始终不再露面，这让她有些失落和惆怅，也许是有过盼头，才那么的期待相逢。
　　
　　此刻，再踏上土地，常乐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她的身边依旧是凌平儿，她抬起头，仍是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她的那个小房间，那三点亮光，那个曾出现在她屋子里的恩公，就如一场梦境，教人辨不清事实与虚幻。
　　
　　“乳母，怎么啦？”凌平儿清脆可人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心口吻道来，常乐看着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凌平儿，淡淡笑着，摇头道：“没什么，别落下了，我们快些跟上大家！”
　　
　　凌平儿像是松了口气，带着过去相处时的轻松和随意道：“我还以为您灵魂出窍了，想着什么事情那么入神？”
　　
　　常乐别样滋味的移开视线，看着已经走远的众人，道：“没什么，我们快些跟上吧！”
　　
　　避开话题的感觉让凌平儿微微一愣，却又马上释然，扶着常乐加快了脚程。
　　
　　入了城，人已散开，各自选择喜欢的方式，或去玩乐，或去游荡。常乐和凌平儿迟疑了会儿，挑了条路慢慢走去。
　　
　　这条路初看不过是窄小的小弄堂，没什么人，亦没什么店家，然而等走过三分之一的路程，这条小路突然被拓宽了三倍，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有了数家。常乐和凌平儿从未逛过这样的地方，对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在好奇，只是常乐善于掩饰，而凌平儿的掩饰本领并不到家，让小贩看了出来，便总爱对着凌平儿鼓吹他们的商品。
　　
　　凌平儿初时还认真听着，但听得多了，也渐渐明白这不过是小贩的托词，便也就不再上心。
　　
　　常乐因为白日还维持着老人的样貌，便也由着凌平儿搀扶，不加掩饰亦无人怀疑。
　　
　　等两人慢慢逛至整条路的三分之二处，她们巧合地看到了一家小摊贩前站着的李三和江麒。
　　
　　她们对视了一眼，并未打招呼，只是脚步轻巧的走了过去站在他们身旁偏后的位置，听着他们的谈话。
　　
　　李三正一脸奸商模样的说道：“小兄弟，我们真有缘呀，既然碰到，不捧捧场可不行，我今儿再买几样，好友，快帮我挑挑！”
　　
　　小贩个小肤黑，面貌普普通通，却有一双十分有灵气的大眼睛，正欲哭无泪的哀怨道：“大爷，您老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您厚爱！”
　　
　　李三摆手笑道：“耶，怎么会呢，小兄弟的东西虽不算名贵，但胜在别致，别家可见不到像小兄弟卖的东西。”
　　
　　小贩脸更黑了，他的内心在激烈挣扎着，眼睛在李三和江麒两人身上游走不定，但见到李三又识货的拿起一对翡翠双钗，终于忍不住一把夺过发钗，压低声音半是警告半是哀求道：“小的头上还有大老板，您就别折腾小的了行不！上次因为您的事，小的都背井离乡到了这么个小地方谋生，您老别逼小的了，给小的一条活路，行不！”
　　
　　小贩这话倒不是全部作假。自从上次庙会李三佯开玩笑似的点破了他卖的东西，便被有心人听了去，七婶八姨的传了开，到后来，那些妇人上他这儿买东西，不是挑三拣四的认为自己眼光厉害，开始质疑东西的真假，就是以此为挟要求便宜卖了，可怜小贩知道这生意是挽不回了，只好换了地方重新开始，哪只他前脚才到这儿，这个害他如此的原首又出现在他面前。
　　
　　李三正想再说几句，只听耳边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侧头看去，微微一愣，点头作礼。
　　
　　而那小贩见到一位姑娘和一位老妇人，连忙佯作可怜的说道：“姑娘、婆婆，你们来评评理，这位大爷是不是欺人太甚了，呜——”
　　
　　常乐只笑不语，没有帮忙的意思，而凌平儿想了想，娇笑着对李三说道：“李三公子，他都说了如此可怜，不妨买样小玩意儿便放过他吧！”
　　
　　李三笑笑，顺势道：“那不如由小姐亲自挑选，作为李三赠给小姐的小礼物。”
　　
　　凌平儿掩嘴轻笑，眼光却是极好的道：“如此，不如就公子刚才所拿的翡翠双钗，小女看着亦是极为喜爱，只是到头来让公子破费了，小女真是过意不去……”
　　
　　李三微笑道：“小姐能接受，亦是李三的荣幸。”
　　
　　小贩看着他们一言一语，虚伪做作，翻了个白眼，心中悲叹道，大不了，明天再换个地方，这种人，惹不起还躲不开么！
　　
　　等送走这四人，小贩脸上流露出愤愤之色，脚轻轻跺地，却是清脆的石板碎裂声响起。
　　
　　“喂，谁招惹你了，发那么大火？”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趣味的好奇和淡淡的关心。
　　
　　小贩身子一僵，缓缓转身，心中料想到的那人靠墙而立，双手环胸，正一脸促狭的看着自己。
　　
　　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模样，但一身束袖系腰的玄色长袍正随着弄堂里的风轻轻摆动，说不出的惬意。他的嘴角有着好看的弧度，笑得三分自在，三分趣味，三分无辜，外加一分的宠溺。奈何在小贩的眼里，只看到了十足的欠扁和讨打。
　　
　　小贩随手一甩，一块不太干净的长布恰恰遮住了摊子上的所有商品，他这才走到男子身边，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瞥到男子不甚赞同的眼神，不耐烦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不再是刚才对李三他们说话时的粗厚男声，而是软软的，宛若吴侬水调一样的动听女声，男子并不惊讶，似是早就知道这小贩打扮的人是个女子。他依旧笑着，放下手亦不在乎的挨着她坐下道：“想你了，正好看到这里有标记，就寻来了啊！想不到你这身打扮，别说，还挺像模像样的，哈！”
　　
　　女子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男子用手戳戳女子的肩膀，小声问道：“最近如何，我难得出去几天，你不会把东西都赔光了吧！”
　　
　　女子想到这儿就来气，扭过头一脸怒气的道：“不准提！”
　　
　　男子眉角一挑，怀疑道：“有什么事能惹您莫老生气的，别不是那些都血本无归吧？”
　　
　　女子霍然起身，伸手掀开长布，道：“剩下的都在这儿呢，你自己瞧吧！”
　　
　　男子起身扫过一眼，看着女子确定道：“绿松石发簪和翡翠双钗都卖了？”
　　
　　女子冷笑道：“是啊，都卖了一两银子！”
　　
　　男子听到此话，脚步不稳的倒退半步，大惊道：“这……这就只值一两！”
　　
　　女子不理。
　　
　　男子勉强一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一两就一两，反正过程已经玩到了，结果并不重要。”
　　
　　女子拿着长布一开一包，摊子上的东西全部落入布包里，理也不理，头也不回的离开。
　　
　　男子在后面急道：“这么早去哪儿？”
　　
　　女子愤愤答道：“反正你也不在乎，把这些丢河里，回去睡觉！”
　　
　　男子苦笑着追上去，讨好道：“阿莫，别恼别恼，你就是为这事儿生气吧，哎，没关系，今晚就去拿回来，好不好，把银子还给人家，簪子和双钗都拿回来如何？”
　　
　　女子顿步，男子脸上一喜，刚欲再说，只见女子伸手打来，男子不敢回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才听女子说道：“傻瓜，给什么银子，你哪次给过银子？吹亏怎么能不讨回来，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哎？”男子一惊，急道，“阿莫，这是我的乐趣，你别跟我抢嘛！”
　　
　　明明是担心，却总爱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女子心中一叹，将手里的布包丢给男子道：“你连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找谁拿去？自己的宝贝自己看好，我先去探探路！”
　　
　　男子傻傻一笑，接过布包不动。却见女子走了几步回头警告道：“不准偷跟，那人身边有高手，去，茶摊那边等我！”
　　
　　男子顺着女子的指示看向不远处拐角口三五人坐着的茶摊，听话的应了声。
　　
　　女子整了整衣冠，放开手脚走路，没多久便混入人群，男子从背面看去，眼中带着玩味的笑，心中赞道，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女儿家。
　　
　　直到女子消失在视野里，男子才回头莫名看了眼远处的茶摊，嘴角一勾，人已朝着女子刚刚离开的地方走远。不听她的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彼此早就心知肚明，让他在这里乖乖的等她回来，显然不在男子的意识概念了。
　　
　　被唤作阿莫的女子左顾右晃的在大街上走着，看似漫不经心的逛着街，实质却是在找刚才的那几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阿莫终于在城外一个小酒肆看到了这四人。
　　
　　她装作不经意的从他们背后绕过，坐在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最普通的米酒，托着下巴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瞥一眼楼下。
　　
　　从她的位置，只有那个年纪很大的婆婆是对着她坐着，那个令她痛恨的公子哥正背对她坐在那儿说话。底下的声音并不清楚，不过她只是要弄清对方的居住地，对他们交谈什么并无兴趣。只是偶尔瞥见那个满嘴油腔滑调的男人对着身旁的女子说些什么时，她只觉得满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阿莫也觉得很奇怪，凭她的阅历，这个公子哥儿的气质怎么也该是个富家子弟，怎么会看上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要说这女子不好也不尽然，只是以阿莫的眼光，这女子却过于小家子气了，该放开时不放开，该矜持时不矜持，笑容虽然甜美，却有半分做作，举止虽然有礼，却无镇定的风度。总有那么些怪异在里面。再看另外两人，也是不同寻常。男子周身正气中带着些微煞气，虽然沉默不语却常留神旁边的老妇。而这老妇，虽然苍老可见一斑，举止却并无老妇的气质，若说是易容，在阿莫的眼前显然不可能瞒混过去，究竟是什么，阿莫猜不透。
　　
　　越想越觉奇怪，阿莫忍不住多看了老妇两眼，突然，老妇抬头向楼上望来，阿莫连忙扭头看向窗外，心中一惊。
　　
　　“婆婆，怎么啦？”李三正应付着凌平儿无聊，见到婆婆的举动，连忙借机转移话题问道。
　　
　　常乐一愣，没再去看二楼，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没什么。”
　　
　　李三失望的暗叹一声，凌平儿却已经又问起钱塘的风土人情，无奈只好再继续应付。
　　
　　而江麒不着痕迹的抬眼看了看二楼，没有说话。
　　
　　约莫将近黄昏，他们四人离开返回船上，二楼坐着的阿莫亦返身下楼。走出酒肆，却见不远处的柳树下，那人靠坐着树干，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24点前应该还有一章，二更将至，留言在何处，你们在哪里~泪眼汪汪




夜袭

　　入夜，本该行驶的船因为翁冉冰和其他几人的未归而不得不暂延一晚。李三知道这个消息后，冷冷一笑，便关门回房，江麒亦无话，行了一礼也折身回房。常乐在更早的时候就托了借口回了底舱，只剩凌平儿对封子如抿唇笑道：“封公子，明日启程后，还需多久到达淞江？”
　　
　　封子如微笑着答道：“若是没有什么意外，两日便能抵达，小姐若是闷得无聊，可以四处走走，江上的夜景，亦能一观。”
　　
　　凌平儿走前几步，看着日落后的璨江，渔舟点点，烛火微明，船梆子一声声的敲着，带着欢快的节奏，想必敲着的渔夫也有着愉悦的心情。凌平儿看着这一切，顿时觉得寂寞起来，就像这广阔的天地只剩她一人站在那儿，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怀，始终冷冷清清寂寞无助的一人。
　　
　　凌平儿突然回头，叫住了正欲回舱的封子如，柔柔一笑，她婉转的恳求道：“封公子，能稍留片刻吗？”
　　
　　封子如微觉诧异，却马上有礼的答道：“小姐邀请，岂敢不从，这是在下的荣幸！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
　　
　　凌平儿一愣，似没想到该说什么，只是莫名不想一个人独自站着，眺望着江面，凌平儿神色渐生迷茫。
　　
　　封子如见状，试着建议道：“小姐若不介意，在下倒可以为您介绍一下这附近的景致。”
　　
　　凌平儿回过神来，婉柔一笑道：“如此有劳封公子了。”
　　
　　封子如含笑颔首，不失礼节的开始介绍这周围的湖光山色。对于常年出游在外的封子如来说，介绍这四周的景致，宛若自己家乡一样熟悉，侃侃而谈，趣味而生动。
　　
　　就这样一直聊着聊着，直到夜色低沉，华灯初上，封子如才以夜露更深为由，告辞作罢。
　　
　　凌平儿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她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听着，像一个专注的听众，可是，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才发觉，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面，她胡乱的抹了抹，蜷起脚埋头低啜。
　　
　　夜色又深了几许，当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两条黑影无声的在树与树的阴影里飞跃，突然，在离船舶约百步的地方，黑影停下。一高一低的人影对视低语，只见他们连手带比划的细说了许久，像是终于达成了某样共识，分散而行。
　　
　　小个子的人影绕过了船头，向船尾奔去，而高个子的人影跃上船头，悄无声息的窜进了船舱。
　　
　　走道壁上点着煤油灯，照亮着昏暗的室内，然而当黑影掠过，仿佛一阵风来，灯一盏盏都被熄灭，悄无声息。高个的黑衣人打量四周，寻找此行的目的地，而小个子的黑衣人也已经上了船，脚步轻飘的在甲板上寻找舷窗打探。
　　
　　今夜他们来的巧，船上有一半的侍卫都随了主子进城，两个巡逻的守卫也在打盹，他们的侵入没有一点难度。
　　
　　正巧，小个子的黑衣人在走过第三扇舷窗时发现了李三所在，按照计划，这人用青蛙的声音作为信号，连叫三声，便打算撤退。
　　
　　谁知人还未走，隔壁舷窗突然被震碎，一练银光直逼过来，这人连忙倒退，却躲不开直指眉心的锋利剑刃。
　　
　　小个子的黑衣人神色并不慌张，虽然退的仓促，略有不及，但还能堪堪躲开一寸之距。
　　
　　也就这几步的功夫之间，已退到了船尾的地方。眼看已无路可退，而剑锋就在眼前，小个子的黑衣人翻身一跃，蹲落于尾端，被削落几缕发丝，堪堪避开一击。
　　
　　江麒的剑很快，一击未中便改横扫，眼看小个子的黑衣人避无可避将遭惨剧，横空出现的一柄剑鞘打断了江麒的攻势。
　　
　　江麒身形一顿，剑尖指地，微侧身子迎待来敌。
　　
　　敌人的剑亦很快，攻势鬼魅而迅速，江麒无法分心阻止那个被逼困到船尾的黑衣人，眼看着对方沿着栏杆几个起落窜入船舱，心中更是忧心，出剑越发毫不留情。
　　
　　黑衣人挡着江麒的攻势亦是一惊，如此修为的年轻人可说不多，虽然隐隐觉得对方还未尽全力，但仅他的左手剑便打的与自己不相上下，这么多年下来，的确鲜为少有。
　　
　　两人剑对剑，招拆招，以快比快，以险斗险，闻声赶来的李三看得惊险万分，但沉浸于此的两人却是越打越激烈，越打越爽快。好久未曾全力出击的两人似乎都忘记了打斗的目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快点，再快点，要超越他！
　　
　　突然，江麒在一击过后抽身一退，落于栏杆之上，黑衣人亦不进攻，立于甲板持剑而待。
　　
　　李三站在远处，并未上前打扰，因为他发现江麒将剑插于甲板，便知接下来会是如何。
　　
　　果然，江麒换了右手从腰间抽出软剑，眼神更为冷冽，戾气亦更是浓重。
　　
　　黑衣人眼中难掩惊愕，但见江麒随手一挥软剑，便知这并非玩笑，而是绝招上手，不得已也端正了态度，双手一合一开，手中长剑竟暗含玄机，一分为二，成了双剑。
　　
　　李三刚开始还觉轻松，但见黑衣人亦藏招在剑，心中一沉，怕是不轻松了。
　　
　　而这甲板上斗得如火如荼、轰轰烈烈，那边船舱内，小个子的黑衣人却在李三房里四处翻遍，却始终不见要找的簪子和双钗。心中不安渐渐滋生，黑衣人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亦是一惊。
　　
　　黑衣人没有时间犹豫，想了想便转身朝下舱奔去。按照黑衣人白日的观察，能让那个剑客分心的，似乎只有那位好似下人的老婆婆，事以至此，黑衣人亦不顾什么规矩，亦不想什么原委，径直去下舱寻那位老婆婆。
　　
　　下舱的动静不大，亦无舷窗探察，但黑衣人隔着门一闻便能凭着气味得知里面住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走至尽头，却还是未找到要找之人，黑衣人满脸纳闷，驻足最后一间，犹疑之色更重。因为这间屋子虽有气味，但黑衣人竟无法分辨此人是老是少，只是那感觉，显然是个女人。
　　
　　不想太多，黑衣人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护住胸前，迅速拉开房门。然而，房内的景象，却十足让黑衣人一怔。摇曳的烛火，美丽的女子，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候，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常乐听到开门的声音，亦是一惊，手里握着的尺八应声跌落于地。看到黑衣人手中握着的匕首，常乐忍住惊慌，强作镇定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黑衣人回过神来，将匕首随意掷于桌上，拉下面罩，亲善的笑笑道：“别慌，顺路经过而已，哈，见到你这样的美人，谁忍心拿刀子对着，来，这乐器还你！”
　　
　　拉下面罩的黑衣人是一个清秀的女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满含笑意，仔细辨认，亦能发现她正是白日的小贩。
　　
　　常乐犹豫的接过对方递来的尺八，没有说话。
　　
　　女子倒不见生，拍拍常乐的肩让她坐下，道：“我叫莫某，大家都唤我阿莫，我很喜欢你，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常乐不语，却难掩惊讶好奇。
　　
　　阿莫挠头笑道：“哎，别这么防备我，我知道你就是白日那个老婆婆，只是凭我伪装妙手阿莫的眼力，居然还发现不了你有伪装，真是失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师承何派，叫什么名字？”
　　
　　常乐哑然，明白过来，这个女子发现她，却只往伪装方面想，的确会无法理解，可是这样的事，她又如何能说呢？
　　
　　阿莫见常乐沉默，亦不生气，只故作亲切的拉着常乐的手臂，道：“你不说就算啦，不过现在有个忙可得你帮，之前我还不懂为什么那个剑客老关注你，现在一看，哈，若是没人注意，那才真是他们瞎了眼了！哎，姑娘，美女，来，帮阿莫一个忙啦！”
　　
　　常乐被她拉着就要出房门，顿觉不对，连忙止住脚步警惕的问道：“什么事？”
　　
　　阿莫笑嘻嘻的解释道：“我和吴名来讨回一样东西，可谁知那个剑客那么厉害，吴名估计赢不了他，所以，得借你一用啦！”
　　
　　常乐一惊，连忙道：“等等，我不能出去，阿，阿莫，你不可以让我被他们看见！”
　　
　　阿莫脚步一停，奇怪道：“为什么不行，他们都不知道你这个模样吗？”
　　
　　常乐别开脸，点了点头。
　　
　　阿莫沉默，叹了声气道：“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了，估计你也不会说，不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吴名受伤，你有没有其他办法阻止他们继续？”
　　
　　常乐苦思良久，看向手里的尺八，犹豫着递给阿莫道：“吹响这个尺八，也许会有人来打断这场打斗……”
　　
　　阿莫惊疑的接过，道：“吹这个就行？”
　　
　　常乐点了点头，道：“吹响它，也许会有个手持软剑的男子出来解开这场打斗，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来……”
　　
　　阿莫不敢迟疑，运足内力吹响手里的尺八，一个单音响彻整艘船，当然，甲板上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正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被乐声打搅，黑衣人吴名到并未受多大影响，但江麒却似整个人一僵，动作慢了半拍，露出空门。吴名趁此时机一剑刺去，江麒连连躲闪，只避了要害，肩上仍被划过一剑。吴名至此知道这乐声不是凭空而来，想必是阿莫的功劳，亦不敢恋战，一脚勾起剑鞘抓住，几下翻腾便跃出船去。
　　
　　李三虽然对乐声满肚子的疑惑，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问这话的时候，连忙过去询问好友道：“你怎么样，伤势如何？”
　　
　　江麒收回软剑，摇了摇头道：“无妨。”
　　
　　李三担心的看着衣上渗出的血迹，追问道：“真没事？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江麒不耐烦的大步走回房间，道：“无事，你快去解决其他麻烦！”
　　
　　李三苦笑，暗道，又是善后，好友，每次都要我帮忙善后，若是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啊！虽然是这样想，但该做的还得做，比如今夜的事，有好些人听到了动静，总得给个说法吧！
　　
　　等李三好不容易解释完今晚两个宵小闯入而被江麒击退的真相，再回房间，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走至隔壁好友的房间，李三敲了下门打开房间，正欲关心好友的伤势，可是，空空的房间并无人影，李三对着空房纳闷，却想不出好友此刻会去哪儿，关上，返回自己房间，李三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情。
　　
　　而江麒此时，或者说，在他踏进船舱后，就不曾回自己房间，刚才的乐声让他极为担心，因为那样的声响，绝不是一个不谙武学的人能吹出的响度，用乐声警告自己，这显然是意有所指。然而，当江麒赶到底舱，却未见有任何的动静，轻轻拉开那所房门，依旧是那别样的黑暗。
　　
　　“恩公，是你吗？”依旧是温柔动听的女声缓缓响起，熟悉的语调，让江麒大为安心。
　　
　　“嗯。”
　　
　　常乐松了口气，虽然看不到对方的样貌，可是仅凭声音，就格外让人心安。常乐淡淡笑着道：“恩公一直都在附近，所以听到乐声便赶来了，对吗？”
　　
　　沉默不语是一贯的答案。
　　
　　常乐轻轻笑着，似乎已经习惯了恩公的沉默和安静。突然，手被轻轻的捏了捏，常乐知道旁边藏于暗处的此人的急切，连忙问道：“恩公从外面进来，可曾注意有人打斗，有何输赢？”
　　
　　一阵怪异的沉默让躲藏着的莫某更是压低了自己的呼吸，过了会儿，对方才开口道：“已经结束，无输赢。”
　　
　　常乐和莫某都松了口气，常乐突然闻了闻空气，疑道：“恩公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像是……血腥气？”
　　
　　对方没有作答，回避道：“既无事，告辞。”
　　
　　还未等常乐挽留，一阵疾风过境般，人已离去。
　　
　　等了会儿再无动静，常乐才开口道：“好了，他走了，你放心了吧！”
　　
　　阿莫这才大大吸了口气道：“呼，幸好没被发现，好厉害的高手呢！谢谢你，作为感谢，这个给你，你记住这个标记便能找到我，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效力，哈，我走咯，美女，最后最后，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真的很想知道哎？”
　　
　　常乐看着黑暗里的人影，无声的笑了笑道：“常乐，我叫常乐。”
　　
　　阿莫故作认真的点点头道：“好名字好名字，知足常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常乐迟疑了下，还是答道：“先去淞江，最后到钱塘。”
　　
　　阿莫眼睛一亮，可惜黑暗的地方无法看到她此时的表情，只听她呵呵一笑道：“有缘自会相见，再会了，常乐美人！”
　　
　　常乐道了句再见，只觉得这凭空冒出来的女子，来与去都如此诡异神秘，可是凭直觉，却无敌意，反倒是那份直爽让人心生好感，不自觉的去相信她的话。
　　
　　只是，刚才，恩公似乎受伤了，不知伤的是否严重，常乐忍不住为此担心起来。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的，不止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咳，双更哪，留言，你们在哪里~




疑虑

　　第十六章 疑虑
　　
　　山林破庙，避风的角落里，篝火噼啪作响。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握着一根木枝，拨弄火堆，而手的身旁，正大咧咧的躺着一个黑衣女子，手枕在脑后，一点也不为所处的地方破败而嫌弃，十分惬意自乐的哼着曲子。
　　
　　“阿莫，在想什么？”男子好奇的看着犹自乐着的女子，忍不住问道。
　　
　　阿莫仰起头，看着男子气色苍白，笑道：“想你为何会败？”
　　
　　男子手一顿，放下树枝，敲了女子一下，佯怒道：“谁说我输了！要不是你用乐音打扰，我早打赢了，哼！”
　　
　　阿莫笑嘻嘻的侧过身，以手撑地支起头，斜眼看着男子道：“喔，是这样呀，那没关系，我们明天就去淞江，等到他们后再打一场就能分出胜负了，放心，肯定会满足你的愿望的，哈！”
　　
　　男子恼着忍不住咳了声，别过脸去。
　　
　　阿莫脸上略有担心，软了语声道：“血气上涌了吧，那么拼命干嘛，拿不回就算了，那么大年纪还像小伙子这么热血，岁月不饶人啊！”
　　
　　男子反应极大的回过头来，怒道：“我才二十八岁，都还没过而立，你居然嫌我老！阿莫，你太伤我心了！”
　　
　　阿莫伸手抚抚男子，习惯性的安慰道：“好啦好啦，我不是也二十六了，都老啦，别气别气，说说别的，你觉得对方怎么样？”
　　
　　男子不屑的快速答道：“不值一提！”
　　
　　阿莫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勾起地上的长剑打开，勉强认真点的问道：“那你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打干嘛？很久没见你用双剑了哎，让我算算，三年还是五年？”
　　
　　男子一脸无奈的应道：“四年三个月！”
　　
　　阿莫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道：“是哦，那时候荷花刚开，我还眼巴巴等着莲子，到被你一剑全毁了去了。”
　　
　　“他家的有什么好，你还敢提！”男子这次是真的有一丝丝生气了。
　　
　　阿莫知趣的转了话题，一脸神秘的嘿嘿一笑道：“对了，你猜我刚才在那船上看到了什么，太不可思议了！”
　　
　　男子余怒微消，有口无心道：“看到美男子，你眼热了？”
　　
　　阿莫轻捶了男子一下，笑骂道：“答对一半，不过不是美男，是美女，你可不准动心喔！”
　　
　　男子一听，立马保证道：“吴名此心只挚情阿莫一人，此心可表日月，若有亏负，天打雷劈！”
　　
　　阿莫眼中带笑，嘴上却道：“好了好了，甜言蜜语就别对我说了。不过……”阿莫坐起身来，两眼放光的说道，“那个叫常乐的美女，真是美得没话说啊，连我都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哎！”
　　
　　男子狐疑道：“那白日怎么没见到，难道一直躲在船里不出来？你怎么见到她的？”
　　
　　阿莫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眯眯的看着男子道：“你猜啊！”
　　
　　男子瞥了眼阿莫，思索着道：“你是在她房里弄出的声音？那个剑客听到声音就乱了方寸，难道是……很关心她？”
　　
　　阿莫一怔，打断道：“等等，等等，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着，你让我想想！”
　　
　　男子奇怪的看向阿莫，却见阿莫嘴里念念有词，低头整理着思路。男子不想打扰，安静的坐在一旁守着篝火。没多久，阿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对不对！吴名，跟你打的那个剑客，是不是右手使软剑，后来被你左肩刺伤的？”
　　
　　男子点点头，追问道：“怎么了？”
　　
　　阿莫大笑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那个剑客白日对老婆婆那么重视，但是常乐说没人知道她的秘密……剑客明明和你在打，最后还被你一剑刺中，可是我吹响那个乐器的时候，常乐说是会有另外一个人赶来阻止你们，而那个人，也正好是右手使软剑。最关键的是，当时我来不及逃走，躲在常乐房里，那个人出现，左肩带伤，哈，绝对不会错的！”
　　
　　男子听罢，总结道：“你是说，那个剑客知道那位老婆婆就是你口中的常乐，但常乐不知道她求救的神秘人就是剑客？”
　　
　　阿莫赞同的点头道：“就是这样，哈，太有趣了，剑客喜欢常乐，可是常乐好似更喜欢她那个神秘人，真想知道他们揭破真相的时候会怎么样，嘿嘿！”
　　
　　男子了然的笑笑，道：“所以你想去淞江，揭破这个秘密？”
　　
　　阿莫一脸鄙夷的看着男子道：“这种好戏，能这么快就说破吗，笨！嘿，我们跟着看就好了，肯定很有趣！”
　　
　　男子无辜被骂，洒脱一笑，便也作罢，柔声道：“阿莫，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有我守着！”
　　
　　阿莫见此，神色也渐渐柔和起来，拍拍男子道：“我睡两个时辰就好，到时候叫我，你内伤也要调养，跟我还装什么！”
　　
　　男子干笑，却见阿莫倾过身来，对着他的额头轻轻一吻道：“晚安，大傻瓜！”
　　
　　还未等男子反应过来，阿莫已调整了位置背对男子躺下，男子见状，无奈失笑，手触上额头，似乎还留有她的温度，让人既眷恋又渴求。
　　
　　——————
　　
　　早晨的雾气，曼延了整个璨江。雾影重重，几步外的甲板都只能看个大概，船缓缓行驶，船头站着一个船夫有节奏的瞧着船梆警告周围，大红的灯笼也在船头高高挂起，作为标记。
　　
　　然而，在相反的方向，安静的船尾栏杆边，一个背影正在雾气的遮掩中若隐若现。
　　
　　常乐手扶着栏杆，眺望远方。眼眶里露出几缕血丝，银白的发丝今日似乎也格外憔悴，明明是一片雾气什么也没有的视野，常乐驻足在此却已是许久。
　　
　　一夜并未安睡，明明合着眼想要入眠，可是常乐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刀光剑影的可怕，满身都是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她很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一想到恩公也许每日过着都是这样生死一瞬的日子，她就没来由的心惊肉跳，她似乎又闻到了那令人恐惧的血腥气，带着杀戮的血腥和绝望。
　　
　　尽管，她也有些好奇，为何恩公昨夜匆匆而去，为何会有血腥气，为何恩公不问自己什么事叫他前来，可是不论有多少个为何，常乐直觉的，若是一直追根究底，结果并非自己所乐见的。下意识的逃避这些可能的答案，逃避问题，常乐此刻觉得自己可笑却也可叹。她甚至常常问自己，恩公知道自己白日的模样吗，他若是知道，能从心底里真正接受吗？如此身受诅咒的自己，真有资格渴求一份真爱？
　　
　　一切，也许只是无稽之谈。
　　
　　突然，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常乐回头，却见迷雾中恰有一个人影淡淡飘远，常乐迈前一步，想仔细辨认，奈何雾气大的连那个人的轮廓都渐渐看不清楚了，是谁站在那儿，亦或只是路过，常乐愣愣的站在原地，思绪莫名。
　　
　　然而，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李三刻意的留心，正欲走出船舱的李三，恰恰看到了这一幕。为此纳闷了一晚上的他，在第一刻便闪身掩蔽了自己的踪迹，从他的角度看去，只看得见好友凝神而视的专注，那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怜惜，李三不懂，究竟是谁让好友如此上心，迷雾里，他看不到船尾的人影，却能感受到，那里有人在。
　　
　　江麒回转身离开的刹那，李三敢确定他是发现自己的，可是，另他意外的是，他回避了。张口欲换好友两字还未出口，江麒已从他眼前离去。李三有些难受，过去的他们，从不会相处的如此尴尬，他能感觉到好友有事瞒着自己，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对他，好友都不再信任了！
　　
　　懊恼的，李三也不想去知道是谁站在那里，折身回房时，却惊见那位“小姐”站在另一边的甲板上，正是与刚才江麒的位置相对的地方，失落的转身离去。
　　
　　算了算了，李三走回船舱，狠狠捶了下自己的房门发泄，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就不会心烦了，管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与他何干，既然都不肯说，那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回到自己房间，李三仍是一肚子气，然而，当他瞥见床头放着的木盒时，神色变得柔和起来。伸手拿起雕花的紫檀木盒，打开，柔软光滑的白绸垫在盒内。李三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绸包，缓缓解开，将那支松绿色的发簪拿在手里，珍惜的看了又看，轻轻抚过每一处雕琢的痕迹，终是轻叹一声，将其放入盒中。
　　
　　雾气在巳时前后就已散去，秋日天清秋爽，江上景致虽大致相同，但山林丰富的色彩，仍是宜人。可是，今日的船上却格外的安静。
　　
　　今晨一早才回来的一干人等都还在房内补眠，各怀心思的几人也独留房内不出，只有作息规矩严谨不变的王寒霖，一如既往的负手而立，站在船头看着江岸景致，面无表情。
　　
　　下人们躲在远处干活，悄悄看着这位王公子，心里总莫名生出些畏惧，就是对着自家的主子，偶尔也敢嬉皮笑脸的下人，对着这位王公子，却从不敢露出一丝丝的不敬来。下人们对这位王公子，总是好奇又害怕的，也许是自幼家教严苛，作为王阳县令家的大公子，王寒霖极少表达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怒自威的五官，就像城府极深的高官酷吏，让人无法揣摩其意，投其所好。可是，明明是这样一个与周围年轻人格格不入的官家公子，却总会被应邀参加这样那样的聚会。即使他总是这样只带一人前来，总是板着一张脸难有笑容，其他人却仿佛习以为常的一同视之。
　　
　　也有自认为受宠的下人悄悄问起过自己的主子为何，奈何不论是谁，都只会神秘一笑，或是随口敷衍，找了明知是借口的理由来打发好奇的探问者，这让下人们更是好奇，却也更知道这样的秘密不是他们该知晓的。
　　
　　突然，被大家关注的王寒霖动了，他缓缓走前几步，对站在船头的船夫低语了几句，只见船夫恭敬的点了点头，将一截缚船的绳索向右后的方向抛了出去。下人们好奇的在船侧探出头去，只见一袭轻舟正疾驶而来，轻舟上的船夫牢牢抓住绳索，稳住船身，而船夫后的一人，纵身一跃，踏着绳索便轻轻松松的跃上了大船。
　　
　　下人们正暗自惊叹着来人绝好的轻功，可定睛一瞧，这不就是王寒霖身边唯一的仆从，被他唤作阿七的那个人么，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竟没有人知道。
　　
　　王寒霖站在原地不动，那叫做阿七的中年人大踏步上前对他拱手行了一礼，才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您要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王寒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率先转身回房道：“回房再谈。”
　　
　　阿七应了声，却犹豫着未动。王寒霖似有察觉的回转身以眼神询问。阿七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解释道：“属下在途经永安时，遇到封大管家，他让属下务必把这封信交给封公子。
　　
　　王寒霖看着阿七手里未密封的信函，沉思了会儿，道：“你去交给子如，再回来详细说明。”
　　
　　“是！”阿七再行一礼，拿着信函匆匆而去。
　　
　　王寒霖微蹙眉头，拂袖回房。
　　
　　直到人都进了船舱，在甲板上的下人们才敢小声谈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为何阿七要当着大家的面拿出信函，是怕王寒霖会扣下信函，还是担心信函之事太过重大，欲让主子撇清干系？
　　
　　下人们议论纷纷却终究不得真相，而阿七此刻已经到了封子如的门前，眼露迟疑，手却还是执着的敲响了房门。只听里面传出一声温文尔雅的回应：“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谢谢大家的发言~中肯的留言是我码字的动力，大家觉得有什么欠缺的都直言好啦，我会虚心接受，文也会越写越好的，\(^o^)/~
晚上还有半章更新~




误会

　　不知是否是有心而为，当封子如在午时召集众人时，也没忘把凌平儿和常乐请来。只是等常乐随着秋灵到达，房内只剩封子如、王寒霖、李三、江麒以及凌平儿了，常乐安静的站在了边上，并不出声。
　　
　　封子如见到常乐和秋灵，点了点头道：“婆婆，在下家中有事，须得即日返回，不能将您二人安全送到钱塘，是在下的失职。今后路上，在下已托浩生帮忙，一定让您二人平安到达！”
　　
　　常乐一愣，还未答话，已听见李三在那边皱着眉道：“子如你别婆婆妈妈了，快点回去，她们两位要去的正是我家，放心吧，我全权负责！”
　　
　　封子如勉强笑了下，却不解忧虑，轻叹一声道：“在下这东道主当的太不是模样，一路都劳各位迁就了，这半途先走，实是无奈，改日定当补偿！”
　　
　　“走吧走吧，别让那些宵小在家中闹腾，封伯父的身体已经不如往日，经不起折腾，子如你快回去主持大局吧！”李三催促着，一脸不耐。
　　
　　“嗯。”封子如拿起已经收拾好的简单行礼，欲拱手告辞。
　　
　　“我与你同去！”突然，一直不吭声的王寒霖开口道。
　　
　　封子如诧异的侧过头，只见王寒霖眼睛扫过凌平儿与常乐一眼，神色不变的说道：“我也是时候该回了，与你顺路，便同走吧！”
　　
　　封子如抿唇淡笑，感谢道。
　　
　　一路送至甲板上，见他们正等着让船夫靠船上岸，李三看着秋灵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出声道：“子如，我有个不情之请。家父一直把秋灵当作半个闺女看待，数年不见，十分想念，可否请秋灵回我李府小住半月，到时候我自当派人送回！”
　　
　　封子如一愣，看向秋灵道：“秋灵，既然李伯父思念，不如随浩生回李府一趟，以全孝心。”
　　
　　秋灵古怪的看了眼李三，却见李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无奈暗叹一声，点头道：“少爷一路多加小心，秋灵便随李三少回李府小住几日。”
　　
　　封子如赞同的颔首，船已靠岸，下人牵出三匹青骢马，封子如、王寒霖以及那位中年的阿七接过，拱手告辞，便上了岸骑马离开。
　　
　　船缓缓驶离，仍留在甲板上的五人一时无话，却听一声轻笑打破沉默，秋灵杏眼笑睨李三，道：“李少爷，您硬是留了借口把我留下，意图如何呀？”
　　
　　李三瞥了眼江麒，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道：“我爹是有念叨过你，说怎么秋灵不在啦，芙蓉莲子羹谁都比不上秋灵的手艺……哎呀，反正，秋灵你就回李府住几天哈！”
　　
　　秋灵一脸的不信，谁都知道李家老爷一年有大半年都不在家，就算去李府，也不见得看得到李家老爷，更何况，当年秋灵都是伺候夫人的，而那时候，老爷和夫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怎么可能会对这么个小丫头上心。秋灵眼珠子一转，掩嘴笑道：“秋灵已不是李府的人，李少爷可没有资格使唤我咯！”
　　
　　李三连忙笑呵呵的应道：“那当然，你是客人嘛！”
　　
　　秋灵也知道适可而止，看李三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知道是套不出什么私密了，便托了借口回房，顺势，凌平儿和常乐也托辞离开。
　　
　　李三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留意到江麒也在注视着她们，也不点破，绕回封子如的话题道：“这次子如可是麻烦了！以子如的个性，肯定摆不平，幸好寒霖也答应帮忙。”
　　
　　其实，封子如那么急着赶回，正是因为那封家信的缘故。封家虽然是单传三代，但封老爷年轻时的风流债，却也是不少。这次，正是一个私生子带着亲母的骨灰闹上门来，誓要封老爷给个交代。若只是一般人家也就是小事，打发些银子即可，可是谁知这孩子今年恰中举人，算是天子门生，前途大好，这可就不是一般能奈何的了。更糟糕的是，从前两年开始，封老爷的病大大小小不断，早已卧病在床静养，这人一恼，势必要闹出麻烦来。
　　
　　封老爷怕告诉子如惹他生气，便有意瞒着强撑，可是大管家实在看不下去，早有打算偷偷差人送信过来，正好见到王寒霖的随从阿七，便托了他将意思送到。封子如虽然不爱见这等烦人之事，奈何身为封家嫡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
　　
　　封子如个性都好，却不够强硬，别人进一步，他就退一步，谦逊有礼的让人无法理解。李三最先得知此事后还担心子如回去只会更加麻烦，怕是退让的连自己的位子都要拱手让人，但一听王寒霖同去，他心中的大石立马放下了。
　　
　　王寒霖此人不可小觑，虽然他父亲只是一个小小县令，可是他母家却是御史中丞的次女，京兆尹的表妹，与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有交情。若不是他父亲坚持留在安阳不肯升迁，恐怕早已是京中一方大员。而王寒霖更是大有其外祖父风范，将来必是官场中的青年才俊。江南一带的世家都知王阳县令家的关系，刻意的亲近自然也是为了一些私底下的方便。就算王家不苟私情，但人情在，到必要时，别人也会给个面子。这不，有王寒霖的陪同，至少，封子如的事不会太难解决。
　　
　　思完封子如之事，见四下无人，李三忍不住道：“你刚刚有注意到寒霖的神情没，我敢肯定，他让阿七去查的，肯定是关于常家的事。而且，以他的分析，恐怕已经能肯定这小姐是真是假。”
　　
　　江麒心不在焉的问道：“是真是假？”
　　
　　李三故作神秘的摇了摇手指，靠在栏杆上道：“别急别急，过两天就知道了，我的人还没回来呢！”
　　
　　“我回房了！”
　　
　　“耶，那么快就走……”李三惊讶道，却见江麒没再回头，脚步稳健的回了船舱。李三手搭在栏杆，偏头偷笑，小声把刚才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说出，“好友呀，我把美人留下，就看你把握不把握时机了，可别怪好友我没帮你哟！”
　　
　　走道上，常乐正欲步下楼梯，却听身后凌平儿轻声唤道：“乳母！”
　　
　　秋灵暂住了封子如的房间，早已进了房门，走道上，只有这对“主仆”莫名的停顿了脚步。常乐没有回头，只站在了原地，淡淡问道：“小姐有事？”
　　
　　凌平儿看着常乐的背影，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低下头纠结着手绢，微带苦楚的说道：“您在试图疏远我！”
　　
　　常乐身子一震，佯作轻松道：“是小姐多心了。”
　　
　　凌平儿踏前一步，看着常乐的背影，想要上前却又僵住，眼中徒生雾气，“有什么事不能说呢，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常乐沉默许久，才缓缓答道：“是你多心了。”
　　
　　话音即落，常乐便消失在楼道中，只留凌平儿傻傻的站在那儿，一脸的伤心失落。
　　
　　——————
　　
　　晨曦照耀到羊肠小道的那一刻，一骑绝尘而来，火红的披风高高扬起，远远看去，宛若初生的太阳之子。这人在一处茅草亭子前勒马跃下，亭子里等待已久的数人纷纷起身回应。
　　
　　茅草亭就名茅草亭，毗邻璨江，只是一处供行人暂歇的便宜之地。今日江中雾气未歇，亭中并无旁人，只得这数人聚在一起讨论。
　　
　　年纪稍长的一人率先对来人说道：“小师弟，你打听到了吗？”
　　
　　来人正是江家小师弟轻言，他点点头，快速答道：“今天就会到，估计在午时过后，从万俟滩上岸。”
　　
　　万俟滩，位于淞江北面，离此地不过相距五里。二师兄轻风心中一思量，决定道：“先回淞江城准备一下，巳时前务必到达万俟滩，我们在那里会合。”
　　
　　“是！”一众师弟纷纷抱拳应下。
　　
　　上马疾走，轻风心中只觉沉甸甸的压力。上次瞒着师父来围堵大师兄，已经被师父察觉了点动静，传了飞鸽速令自己带师弟们回去。可是看着师弟们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咬咬牙找了借口拖时间不回去，若是这次再没法让大师兄松口，不止他自己，就是师弟们恐怕也免不了皮肉之苦。他作为二师兄，岂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后果产生！轻风紧皱了眉头，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
　　
　　船到达万俟滩，正是午时三刻时分。刚停靠在岸，以翁七为首的年轻人便纷纷下船离开，常乐和凌平儿站在边上，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翁七一脸怒气冲冲的脸色就能猜到一半，而另一半，显然，不嫌话多的李三肯定会说清楚。
　　
　　果然，李三慢慢晃过来，微微一笑道：“两位不用担心，翁七家在南阳，离这里就半日路程，反正子如已经离开，这次游玩到此算是结束，这是大家的共识，他们从这里回去最方便。”
　　
　　李三只字不提翁冉冰的脸色，只解释为何他们先走，凌平儿和常乐知趣点头，也只能当做不见。
　　
　　等人走远，李三才笑呵呵的邀请两人下船，还特意让江麒陪着秋灵，假意说是尽地主之谊，不能冷落了她，而实际是怎么回事，李三的以为，显然，也只是他的认为。
　　
　　打发了仆人先去淞江城打点住宿，这五人以秋游漫步的姿态说说笑笑慢慢而行。可还没走多少路，一处茶摊里，让李三和江麒万分眼熟的七人却坐在那儿等候着他们，避无可避，李三只能干笑着上前道：“哟，好巧啊，各位轻字辈朋友。”
　　
　　小师弟轻言最是急性子，立马站起来上前几步道：“大师兄，上次是我们不对，我们知道错了，可是，师父真的很想你，大师兄，跟我们回去吧！”
　　
　　江麒轻哼了声，没有理会。
　　
　　轻言见状，机灵的看向笑嘻嘻的李三，央求道：“李三少，你也帮忙劝劝大师兄嘛，师父六十大寿，怎么能没有大师兄在场！”
　　
　　李三心中一叹，这小子，话不投机时就张口闭口李浩生李浩生的叫，有事相求了，话到跟沾了蜜似的好听不少，真是让人又气又无奈，若是其他时候，李三便也劝上一句给个面子，可是现在，李三心底里还有思量，可不能叫他扰了。于是也只打着哈哈道：“江麒打算如何，我也不好干预嘛，你们也知道他的脾气！”
　　
　　轻言脸色一变，嘀咕道：“就是知道才要你帮忙么，说好的居然不算数，过分！”
　　
　　二师兄轻风此时也站出来，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让他安静，拱手后诚恳的对江麒道：“大师兄，父子之情，做子孙的，怎能罔顾！我们实是不忍您和师父将来后悔莫及，您就退让一步，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江麒拂袖，看也不看一眼，冷冷拒绝道：“不必多说，我不会再回去！”
　　
　　“大师兄！大师兄！”其余几人也纷纷嚷出声来，更有人急道：“大师兄，我们偷偷出来，是二师兄违了师父的命令才成功的，若是您不回去，二师兄铁定要被师父打死，您就看在二师兄和我们几个师弟做到这样的份上，回去一趟吧！”
　　
　　“对啊，回去一趟吧，就去一次吧！”其余人也非常激动的附和道。
　　
　　李三见这势头，瞧瞧观察着江麒和秋灵的神色，微微有些动摇。可见江麒一脸不为所动的神情，他又实在没法劝说。
　　
　　“不……”江麒话刚欲出口，只觉得杀气在侧，立即抽剑凝神看去。
　　
　　只听不远处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带着公子哥独有的调侃道：“哟，要打架咯，那么多人，紧张什么？这位兄台，左手既然受伤了，为什么不换只手，哎呀呀，旁边的公子别瞪小生嘛，小生怕怕哟！哎，对手呢，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就小生在说话，哎哎，兄台别盯着小生，小生可无缚鸡之力，你的对象可不是小生，小生还是跟那几个姑娘站在一旁看看吧，哈！”
　　
　　碎碎念的俊雅小生摇着羽扇便往凌平儿和常乐这边躲，李三刚欲阻止，只听这小生一脸熟络的对常乐道：“哟，婆婆，好久不见，还记得小生不，那晚，我们在一起聊了许久呢！”
　　
　　常乐一怔，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俊俏公子，看着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突然醒悟过来，惊道：“是你——”
　　
　　小生羽扇掩嘴，微微倾身道：“正是小生。”
　　
　　李三见此，不解道：“婆婆，你认识他？”
　　
　　常乐斜睨了眼扮作小生的阿莫，笑道：“老身与这位小公子的确有数面之缘，李三不必担心，他并非坏人。”
　　
　　李三听到常乐如此说法，也不好再怀疑，点了下头便转过去看江麒的动静。
　　
　　而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那边已斜靠着墙站着一个黑衣打扮的年轻人，抱着一口剑，眼神微露挑衅的看着江麒邪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好的差不多了，\(^o^)/~
今天刚回学校，有些忙，更新可能会稍微慢些，但争取至少两日一更，嘿嘿，当然，我最大的动力就是大家的支持，谢谢，撒花~~╭(╯3╰)╮




万俟

　　江风夹带着潮湿的气息刮来，带着数日未雨的尘土，迷乱了众人的视线，只见刚才还相距甚远的两人，在下一刻，剑锋已交织在了一起。那样的速度和反应，让观战的众人忍不住心中一惊，再看及交锋中招式的凛冽和不留余地，更是让人佩服又担心。
　　
　　虽然好似不相上下的交锋，但在江麒左肩暗红的血渍中却是落了明显的劣势，高手过招，相差一分便输赢已定。李三早已清楚江麒伤势未愈，此时虽故作平静，实则暗中担心不已，奈何他自己武功平平，帮不上忙，亦晓得好友个性不敢插手，不得已只能束手一旁着急对策。然而那轻字辈的七人却是相反。他们刚开始只觉得挑战者必然遭大师兄战败，便轻松的站在一旁观战，可这交手后发现情形有变，大师兄更是负伤在身，七人立刻又两眼通红要加入战局，誓要为大师兄讨回一程。
　　
　　七人里最鲁莽的便是小师弟轻言，此时只听他大喝一声，出剑已入战局，轻风来不及阻止，无奈只能随师弟一同加入战局。
　　
　　交手的两人被这些人打扰，已知无法继续，黑衣的年轻人轻叹了声，一个翻身退于五步外站定，依旧是笑的挑衅找打。江麒左手执剑，不为所动，眼睛仍时刻盯紧黑衣人的举动。
　　
　　站在这刚才交战的两人中间的七人，此时皆一脸凝重，只见为首的轻风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剑礼，朗声道：“这位兄台，为何突然出手伤人，这当中……可有误会……能否让我们弄个明白。”轻风话带犹豫，见此情形，虽无话即打，亦不敢肯定一定是对方的过错，毕竟，他了解大师兄的固执和坚持，若是当中得罪了谁，也是极有可能的。只不过，不管是不是大师兄的错，他们铁定是帮着大师兄的。
　　
　　那黑衣的年轻人拽拽的笑着，道：“我喜欢，干卿何事？”
　　
　　“你……”轻风话到嘴边强忍住怒意，锁紧眉头想着解决办法，可是他却止不住几个师弟的暴躁脾气。
　　
　　“小子你说什么？”
　　
　　“敢挑衅我们大师兄，不想活了？”
　　
　　“居然看不起我们，太过分了，大师兄你不用出手，今天就看我们几个怎么打跑这个嚣张小子！”
　　
　　……
　　
　　轻风心中苦笑，却不敢回头去看大师兄江麒的脸色，只能强作镇定的站直身子手握长剑道：“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想要跟大师兄打，先过我们七人这关！”
　　
　　七人长剑直逼黑衣的年轻人，然而那人却完全不把这些看在眼里，仍是笑得玩味轻蔑，手中随意握着长剑，看似毫无防备，却是全无破绽。
　　
　　常乐和凌平儿她们站在稍远点的地方，趁着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战局，常乐小声问身旁的俊俏公子道：“你不担心？”
　　
　　那白面小生轻摇羽扇，眯着眼笑答：“不担心，不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都有藏招，又不是绝招上阵。”
　　
　　常乐皱眉，偷看了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的李三，想了想，没再出声。
　　
　　而这边，战局又开。
　　
　　这次，七人围攻一人，却并没有如常乐所料的，立刻分了胜负。那黑衣的年轻人在七人围攻中频频出招，游刃有余，看那姿态神情，似乎只是在逗着他们玩耍。但围攻的轻字辈几人却心中明白，他们的合攻并非这么好破，那人困于阵中看似轻松，其实不见得能突破阵局，如今是他们伤不了他，他也出不了阵的僵持局面，只看谁先露了破绽。
　　
　　“哎，婆婆，帮个忙如何？”一直安静观看战局的俊俏公子突然出声道。
　　
　　常乐听到身旁的人出声，心中刚觉不妙，手腕已被制住，颈侧也多了样东西，只听身旁的轻松声音大声对战局中的人说道：“哎，诸位打够了吧，打够了就停手，小生可不想惹上官差。”
　　
　　“你……放开她！”一直冷眼看着战局的江麒终于出声命令道。
　　
　　俊俏公子莞尔一笑，拉着常乐谨慎的退了几步道：“小生这可不是乘人之危喔，谁让婆婆离小生最近呢，哎，你可别过来，小生手不好使，要是不小心伤到婆婆，那可赔不了你，哎，哎……不用说什么条件了，就放了那个谁谁就好了，小生要求可简单了！”
　　
　　江麒冷哼一声，道：“一个有骨气的剑客，会愿意这样狼狈脱逃？”江麒回头看了眼仍在阵中却似有所觉，含笑看来的黑衣人，继续说道，“但，不管你想要玩什么把戏，先放了她！”
　　
　　俊俏公子完全不把江麒的气势放在眼里，笑呵呵的答道：“这可说不定，骨气值多少玩意儿，大男人怎会执泥这种东西，他又算哪门子的剑客，哈！”
　　
　　只见困于阵中的黑衣人轻笑一声，长剑挥毫之间，逼退三人，轻跃出阵，方才说道：“不用放，我自己出的来，这阵势以前没见过，玩玩而已！”
　　
　　俊俏公子怒瞪了对方一眼，拉着常乐又退了几步，与其他人都隔了十步以上的距离。而黑衣人轻功疾步，三两下便到了俊俏公子的身边，一脸痞笑道：“嘿，居然这么关心我，我好高兴！不过，你也该相信我的本事，天下哪有困的住我的地方！”
　　
　　“哈，前科尚在，我可没忘！”俊俏公子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说道。
　　
　　这两人低声谈笑，完全忘了还劫持着人质，常乐虽然听得到，却无法动弹，不过，在明知这俊俏公子是女子改扮，对这两人的谈话倒是多了份好奇和乐趣，至于惧怕，却是一点也无。
　　
　　也许是对这古怪的女子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常乐没有半点作为人质的担心。可是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本来因为被黑衣人轻松逃脱而遭受打击的心情，在看到此刻完全无视他们的亲密谈笑，更是怒火横生，心中抱着哪怕打不过这个人，也要给点颜色看看的念头，纷纷提剑欲袭。
　　
　　江麒剑锋一划，拦住这些师弟们，沉声隐怒道：“放人！”
　　
　　俊俏公子羽扇掩面一笑，在常乐耳边轻语一句，便朗声道：“小生这兄弟性好比斗，误会一场，还望诸位海涵，不打不相识，我们有缘再见，告辞！”
　　
　　话音即落，人已远去，轻功虽不似多快，却足不沾尘，端得上乘。而他身边的黑衣人亦是环剑一礼，返身追去，几下起落便赶上了对方。
　　
　　众人目光追随着两人而去，各有心思，却未见常乐低着头神色异样，江麒最先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看向常乐，却见常乐恰好朝他瞥了一眼，江麒心中一怔，仔细看去，常乐却已调转了目光，状似如常，而凌平儿和秋灵正纷纷表示关心，李三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神游天外。江麒甩了甩头，没再多想，眼角瞥见目光灼灼有神的七人，无奈又是一叹。
　　
　　而刚才的两人，此刻边走边聊，好生惬意。
　　
　　吴名心中对刚才阿莫的举动始终不解，忍不住问道：“最后为什么要对那女子说这些？”
　　
　　阿莫依旧摇着羽扇，晃着身子故作沉吟道：“佛曰，不可说。”
　　
　　吴名无语，瞥了阿莫一眼没再吭声，却见阿莫手一停，横了他一眼道：“不想知道？”
　　
　　吴名心中了然，大乐，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无所谓。”
　　
　　阿莫郁闷，又开始摇扇子，慢慢解释道：“你爱听不听，反正他们总要知道的，我让常乐注意那个冷面剑客，不过是推她一把，她身在局中，想不明白，我点上一点，也是为她好！”
　　
　　吴名乖乖点头表示明白。
　　
　　阿莫斜睨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点快点，别磨蹭着，今天没打过瘾是不是，以后有的是机会！”
　　
　　吴名故作委屈的瞥了眼阿莫，道：“难得有个好对手，还被搅局了，以后哪里还有机会，你又敷衍我！”
　　
　　阿莫拿着羽扇狠狠敲了吴名一下，佯怒道：“居然敢不信我！该打！该打！他是钱塘江家大公子，去钱塘还怕找不到跟他打架的机会？”
　　
　　吴名嘿嘿一笑，哄道：“那我们去钱塘，最近无聊，你也想看看好戏，这不正好！”
　　
　　阿莫摇着扇子哼了声，大步踏出，并无拒绝。
　　
　　私心里，她也的确，想看看接下来会如何，就像一场好戏，怎能不看到□就走，这不符合她的人生目标，哈！
　　
　　而万俟滩上，此刻，众人暂在茶摊里歇脚。只是因为刚才的打斗，茶摊的客人都已避走逃离，只有可怜的店小二诚惶诚恐的上了茶，便也躲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坐了两桌子的人，各怀心思。轻字辈的七人仍不放弃劝说，不停的对江麒进行语言骚扰，奈何江麒始终以冷淡相对，不予理会。而李三自从下了船后，神思便一直不在此地，常乐和凌平儿不懂缘故，缄默不言，秋灵眼中笑意盈盈，却知趣的保持安静。
　　
　　突然，李三好似回过神来，放下茶杯，惊异的对喋喋不休的轻字辈七人道：“耶，你们说了一个时辰了，还打算说多久呢，天色不早，我们还得先到淞江落脚。”
　　
　　轻风脸上一阵尴尬，抬手阻止还欲再言的师弟们，对李三抱拳道：“浩生，你也不希望大师兄和家师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吧，请你也劝劝大师兄，我们……”
　　
　　话还未完，只听江麒哼了声，拂袖离开，轻风脸色更白。
　　
　　没去理会江麒的离开，李三摆摆手，不怎么上心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瞧好友这个样子，也不能急于一时嘛！反正后天就能到钱塘，你们就跟我们一道，路上再说吧！”
　　
　　轻风无奈暗叹了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话虽这样说，李三其实也有想劝劝江麒的意思，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好好谈谈。对着这些江家轻字辈徒弟，李三并无当做自己人的意识，所以这些，他自然也不愿告诉他们，估摸着好友只是嫌烦出去散散心，李三打算晚上再去找他探探口风。
　　
　　喝完茶，多了七人又少了一人的十一人，徒步向淞江城走去。
　　
　　万俟离淞江很近，徒步也就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只是众人都没什么好说的，一路只剩下沉默的脚步声。
　　
　　刚到淞江客栈，早先打点的仆人已经迎了上来，领了众人去各个房间入住。因为淞江位于江海交界处，贸易繁华，客栈并无许多空房，所以，众人被分散在诸个不相邻的房间，一人一间。至于后来的七人，因为之前不曾安排，只能无奈去别处找地方落脚。
　　
　　李三与两位姑娘和婆婆告辞，随着引路的仆人进了自己的房间，不等仆人离开，随口问道：“江麒住哪？”
　　
　　这个仆人正巧不识字，只知方位，想了想凭着记忆答道：“南楼第二间。”
　　
　　李三点头表示明白，便挥退下人，静待夜幕降临。
　　
　　夜色总是来得无声无息，就像是一眨眼的过程，当李三闭目假寐了会儿，再睁开眼睛，屋内屋外已是一片漆黑。
　　
　　唤人来点亮灯火，梳洗打理一番，李三推门出屋，独自走去南楼。
　　
　　南楼有东西两条通道可以抵达，顺着出去的东廊，李三发现第二间房的窗户正好透射出微暗的烛火，心料江麒已经回房，走至门口不假思索的敲了下房门便推门而入，口中唤道：“好友！”
　　
　　伴随着一样东西跌落的响声，屋内背着门而坐的人霍然起身，下意识的回转身看来，面露惊愕。
　　
　　李三亦是一惊，甚至是手足无措的，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心跳快的像是要跳出咽喉，好不容易挤出几个音，颤着声唤道：“乐……乐娘……”
　　




老天

　　在秋夜凉风的吹拂下，在烛火飘摇将灭未灭的气氛里，愕然相见的两人，都无法掩盖心中的震惊和无措。
　　
　　李三的脚恰好一只跨进门内，一只遗留门外，僵住的动作，是惊喜到极致的无法顾全，他的意识，只剩下了眼前的此情此景，此人此物。
　　
　　李三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恩惠，他活了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感谢上苍的厚爱，让他在几乎绝望的要将这无可寻觅的爱人埋藏心底时，将心中所思所念的人儿再一次的，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李三还很感谢那个指错路的小仆，若非如此，他又怎能遇见挚爱。
　　
　　这沉默的氛围一直僵持到李三回过神来，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收回还在门外的一只脚，温柔而礼貌的对常乐笑了笑，问道：“乐娘，小生可否方便进来？”
　　
　　常乐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刚才的她正在思考白日那女扮男装的阿莫说的话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还未思出头绪，却听脚步声接近，来不及吹灭蜡烛，门已敲响推开，那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的回头，瞧见李三的神情，常乐便知，这一晚，难过矣！
　　
　　若说第一次的撞见，是自己的鲁莽，怨不得别人，那这一次，只能说是那次相遇遗留下来的麻烦，避无可避。虽然明知即将要到的目的地便是李三他的家族，可是在常乐的心里，族长和李三，却是分外不同的两个人。常乐不愿将自己的秘密诉说给外人听，哪怕是李三也不行。能拖一天便是一天，在这上面，常乐从未有过周全的思考，她只盼着不知情的众人对她能多一天的平等以待，即使认为她是一个年迈卑微的老仆，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这时听见李三的问话，再瞧李三已经踏进门来不愿离开的趋势，常乐也只能顺着话道：“……请进。”
　　
　　李三得了许可，心中大定，轻松了许多，他施施然走近常乐，弯腰欲拾刚才常乐跌落的东西。可在绕过常乐，看清东西的刹那，李三神色还是变了数变，半把木梳意味着什么，显然，李三十分的清楚。不着痕迹的起身，将木梳递给常乐，李三没有多言，只声音柔和的说道：“乐娘，刚才可是惊吓到你了，小生在这里赔罪。”
　　
　　常乐神色复杂的接过木梳，强作镇定的答道：“公子不必介怀。”
　　
　　李三的笑容温润儒雅，举止仪态正如时下描述里最流行的翩翩佳公子，没有半点惹人不快的地方，与常乐平时见到的李三简直判若两人。常乐不敢露出破绽，只能选择少言敛神，以平静相对。
　　
　　此刻，李三倒了杯热茶，双手递给常乐，口中仍是说着歉意的言语，实则不过是拉近两人之间生疏的关系，常乐又岂是不知，但情势如此，以常乐的个性，也做不得什么强硬的改变，只好接下热茶抿上一口表示接受。
　　
　　李三待常乐喝了茶，才与常乐一同落座，忍了再忍，开口还是忍不住表达自己多日思念的心情，说道：“乐娘，自那夜一别，小生魂牵梦萦，一直盼望能与乐娘再见一面，却始终找不到乐娘的芳踪，今日是小生三生有幸，在这淞江城又遇到了乐娘，全了小生的相思之情。”
　　
　　常乐轻蹙眉头，对李三的意思大致明白，但想及自身的隐瞒和心思，只能直言婉拒道：“小女福薄，当不起公子盛情！”
　　
　　李三皱眉佯怒道：“乐娘如此才华美貌，世间少有，只有小生配不上，岂有乐娘之过错。莫不是乐娘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常乐见李三如此坚持又试探，誓要追根究底的模样，心中一叹，摇了摇头，无奈道：“公子言重了，小女确有难言之隐，如今时机未到，不便告于公子，等到来日小女能够将秘密坦白说出，公子再作选择吧。”
　　
　　回绝的意思如此明显，李三哪里听不出，但是痴心的人总爱忽略一切不利的言语，他只道乐娘脸薄，需要考虑，便也不再强求，反从怀中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木盒，在常乐面前打开，说道：“这支绿松石发簪，还请乐娘不予推辞。在小生眼中，只有乐娘这样的女子，才能让这支发簪显示它真正的价值。”
　　
　　常乐没有接手，她看着躺在白绸软底木盒里的发簪，想起那日清晨李三的兴奋，想起他的痴情和执着，一时无语以对。
　　
　　李三没有在意常乐的神思游离，他将木盒放在桌上，亲自拿起发簪起身走至常乐身后。
　　
　　常乐的长发大多都披在脑后，只有前面的头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没有任何发饰。李三小心翼翼的拿着发簪横插进发髻之中，左右瞧了瞧勉强认可自己的杰作，才返身坐下。直到这时，常乐似才惊觉李三的举动，脸上是止不住的诧异，两颊飞红，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冒出一个“公子”两字，便住了口。
　　
　　李三佯作抱歉却又诚挚的说道：“小生一时激动，若有冒犯，还请乐娘莫要介怀。”
　　
　　常乐还能说什么，只好别开眼去看向窗外。
　　
　　然而，这随意一瞧，却惊的常乐猛然起身，抬步欲出房门。
　　
　　李三微觉诧异，也起身随着常乐的目光看去，屋外黑影重重，树影婆娑，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乐娘？”
　　
　　“……没什么……”
　　
　　常乐缓缓坐下，没再瞧一眼窗外，抬手为李三和自己倒茶，神色镇定如初，到让好奇的李三瞧不出什么端倪。
　　
　　然而常乐虽能镇定面对李三，心中却掩不住一番波动。刚才她随意望去，却见对面树影之中站着一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常乐知道对方的视线是朝着自己这边，没有来由的，常乐确定对方就是恩公。
　　
　　她的一番心思都在想着恩公为何而来，为何又霍然而去，想着刚才自己羞涩的模样可是都被恩公瞧见，被他误会，常乐便觉得难受，说不清的委屈和无奈。对于面前的李三，却是分了心神。
　　
　　李三借着喝茶的动作没有吭声，但是他看得出刚刚必然有什么事发生，如今坐在他对面的乐娘显然神色不定，心有所想。李三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今夜注定是无疾而终了，只能托了借口告辞，顺便问道：“小生斗胆相问，乐娘家在何方，意欲何地，两次偶遇，小生十分好奇！”
　　
　　常乐还未回神，不经思考脱口而出道：“小女江阴人氏，意欲……”话音至此，常乐猛然回神，连忙止住，不敢再泄露什么。
　　
　　李三没什么神色变化，明知对方意有隐瞒，也只是照着礼数告辞，离开。常乐送至门口，便合门返身。
　　
　　走在长廊停步的李三，其实有满肚子的疑问。虽然他对再见乐娘十分的激动欣喜，但不代表他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没了正常的思考能力。他很清楚，乐娘瞒了许多的秘密。从之前别庄花园巧遇，到如今客栈相逢，时间居然丝毫不差，路程也如此巧合，这样的可能性，小的微乎其微，而今发生了，便值得怀疑。甚至刚才乐娘提及自己是江阴人氏，也让李三留了心，莫名的，他想起那位“小姐”和婆婆也是江阴人氏。
　　
　　不过，哪怕疑点再多，李三也不会转变自己对乐娘的情意。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李三理智上思考的再多，也敌不过心中的一点感性和真情，他是真的，疯狂的爱上这个神秘女子了。
　　
　　正自思考着，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三蓦然觉得夜风偏寒，身子泛起冷意，欲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而这个声音，让他猛然回头看向刚才出来的房间，神色惊愕不已。
　　
　　那是一缕乐音，低柔婉转，却又生涩青嫩，那是早年流行的梅花落，曲调略微忧伤缠绵，却又暗含铿锵之气，将梅的傲骨和花谢的情殇交融在一起，十分别致。然而李三震惊的并非是乐曲的内容，而是乐器的材质，再熟悉不过的乐音，是他无须多想便能准确把握的乐器，那支桂竹制的尺八，他赠予好友的尺八。
　　
　　早先没有在意的对话又浮现于眼前，李三清楚记得，他问江麒尺八何在，而江麒答送人。他以为送人不过是借口，却没料到，真是……送了人，还是送给了他心心念念的乐娘。
　　
　　没有再去求证的必要，如此独特的音色，世上找不出第二支相同的来。李三胸闷难抑，只觉得一口郁气盘桓心胸得不到释放，他从未想过，原来，乐娘心有所属，而这人，恰是他的好友，可是，他却毫不知情，甚至还傻傻的以为好友喜欢秋灵，而放低姿态的牵线搭桥。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而真相，那么的让人难堪。
　　
　　李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房，即便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还是无法停止尺八乐声的演奏，那生涩的曲调明明滑稽可笑，可是他只觉得心酸和悲伤，像是被老天爷愚弄了把，却无处发泄。
　　
　　——————
　　
　　同一时间，城郊荒地，月未生，满天繁星普照大地。方圆数里都无人烟之地，一人一剑，星空下的剑舞，摄人心魂。
　　
　　舞剑的人剑法优美华丽，舞出银光闪闪，黑衣长衫，夜风飘飘似仙，然而在这样美丽的剑法下，却始终残留着一股煞气，隐隐环绕此人四周，硬是在这正气之色里透出些鬼魅来。
　　
　　江麒并非刻意跑来夜中舞剑，奈何此刻他的脑海里一直残留着刚才常乐头戴绿松石发簪，两颊飞红羞涩的情景，不可否认，这样的她极为美丽动人，阅尽世间无数美人，恐怕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可是，这样动人的神情，却是为了别人，甚至这个别人，正是自己的好友，那就不得不另当别论了。
　　
　　江麒从小到大，除了和父亲外，从未与旁人争过什么，他的如许岁月里，只要有朋友的情景，必然是李浩生此人，只要想及趣事，谦让的必然也是李浩生此人。他甚至找不出一个例子来反驳这样的观点，似乎从小到大，他都受李三的照顾和体谅，从未改变。
　　
　　而今，江麒见到李三与常乐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闷闷不乐，却是争不愿争，让不愿让，闷着一口气，只好以剑来抒发。
　　
　　左肩的伤势还未好转，他便右手持剑舞动，剑舞累了，便换腰中软剑，换了阴柔鬼魅的套路，烦了厌了，便再改招式。他出生武学世家，从小学习的剑术便不下百种，如今除了江家剑法，尚有十几种精通剑术，一一舞来，却是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直到下弦月爬上天空，直到启明星在东方升起，江麒都未将剑停下，天渐明，行人在远处已依稀可见，直到这时，江麒才踉跄的收回剑，施展轻功返回城内客栈。倒下床，头一沾枕，江麒便熟睡过去，甚至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一夜未睡好的李三在问清江麒的房间后，走至门口才惊觉昨夜仆人并未说错，只是这第二间应该是西廊方向数来的第二间，而非东廊。虽有心打探乐娘所住的房间是谁安排，身边可有人照顾，可是一想及深思了一夜的问题，他便忍不住将这些都推后再言，此刻只想找好友江麒好好谈谈。
　　
　　推门进屋，一如好友多年不愿锁门的习惯，李三走至床榻，才注意到江麒竟未醒来，一时惊诧不已。
　　
　　“好友？”李三小声唤道。
　　
　　江麒依旧熟睡未有作答。
　　
　　李三一阵无奈，长叹一声，觉得自己想了一晚上，想要说的话都在这声叹息里消失殆尽，看着江麒不设防般熟睡的身影，李三站立半刻，终还是带上门离开，没有打搅。
　　

作者有话要说：爬来更新..爬去睡觉...




惊雷

　　
　　堂前方桌，三女一同用餐。虽说主仆有别，同坐一桌与礼不合，但常乐是长辈模样，秋灵又算是被邀请来的客人，再加上这落魄的“小姐”，到也不算太过勉强。
　　
　　李三从里侧走进大堂，还未与三人打上招呼，便见门外疾步走来一人，眼熟的紧。
　　
　　来人正是早些天被他派出去调查的随从，那人看见李三连忙拱手行礼，口中直呼：“三少！”
　　
　　李三抬手阻止了他欲说的话，淡淡转身边走边道：“随我来。”
　　
　　那人下意识的朝三女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垂眉低目，快步跟上。
　　
　　仍坐在大堂的三人，各怀心思，却都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白日梦，人走，梦便忘却。然而，真正的心思，却始终徘徊在心头，满腹疑惑，无人解答。
　　
　　这边，李三等那人合上门，便一扫前态，神色间略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查的如何？”
　　
　　随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稍显犹豫，但抬头便见李三一脸急躁，不可耐烦的模样，不敢拖延，连忙答道：“属下去江阴查过常家，听常家尚在的仆人说起，他们一家的确在早些时日整装离开了江阴，但不知去向，只道是江南一带。”
　　
　　李三皱眉，催促道：“其他呢？”
　　
　　随从不怎么确定的开口道：“就属下在江阴了解，当地见过常家小姐的几乎没有，不过就常家的下人描述，应为上乘之姿。只是……”
　　
　　“只是什么？”李三反问。
　　
　　随从摇了摇头，随口道：“在常家隔壁有个姓王的书生据说看见过常家小姐，不过邻里乡间都知道这人是个疯子，他的话……恐怕不足为信……”
　　
　　李三没怎么在意，顺势问道：“他说什么？”
　　
　　随从答道：“那疯子一口咬定那位小姐是妖怪变的，还说他被迷惑，爱上了这个妖怪，后来识破真相，这妖怪就逃走了！他逢人便说，疯疯癫癫，一看到白头发的老妇便要追打，看到黑发的少女便大声哭泣，别人根本拦不住，只好把他丢进大牢关着。”
　　
　　李三神色凝重，思考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那你可查到这位小姐的闺名？”
　　
　　随从摇头，尴尬答道：“属下查不到，江阴一带，几乎无人知道这位小姐叫什么名字，世人只知道她有倾城之姿，容貌不逊于她的母亲，其余便就是人云亦云，没有什么价值的谣传了。”
　　
　　李三叹了一声，又随口问道：“那你有没有查到这位小姐身边有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随从想了会儿，肯定的点点头道：“有，他们当中常提到一个叫凌平儿的丫鬟，是常家夫人凌氏从娘家带来的小婢，据说很懂得察言观色，很得常家人的欢心。”
　　
　　李三反复呢喃道：“凌平儿……凌……平儿……平儿……”
　　
　　突然，李三一拍桌子，惊道：“难道是她！”
　　
　　随从好奇探问道：“三少说的是谁？”
　　
　　李三收敛了神色，摆摆手道：“只是猜测，等我确定了再说。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再来问你！”
　　
　　随从瞧了李三一眼，非常知进退的告辞，没有多问一句不该知道的秘密，尽管他十分的好奇。
　　
　　李三围着桌子走了数圈，锁紧的眉头渐渐松开，突然，他停下脚步，想到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不禁失笑出声。就算这小姐是丫鬟，那谁是小姐呢？难道说这丫鬟和婆婆串通谋害了小姐，再让丫鬟改扮小姐骗取别人的同情心？说起倾城倾国之姿，难道还有人比得上乐娘？还是说……就像戏文里唱的，乐娘，只是一个无法瞑目的冤魂？而自己夜里见到的，并非是人？
　　
　　越想越是玄乎，却又越想越觉得可能，李三被自己的想法折腾糊涂了，甩甩头，倒在床上闭目养神不再思考，反正两日之内便能到达钱塘，到时候再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直拖到巳时，这一行人才打点好一切从淞江出发，改坐马车前行。不过三辆马车也只有三个女子占了一辆，其余都堆置着生活杂物，由下人打理。而江麒等人，照旧骑马而行。
　　
　　李三故意拖点距离，落在后头，缓缓驭马而行，然而那眼神，却始终落在前面好友的身上。并非是他故意如此，而是那几个轻字辈的年轻人缠着他们的大师兄不放，李三为自己找着借口不愿与他挑明，说他逃避也好，胆怯也罢，他实在不想听到那最有可能却又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过瞧着江麒的神色似乎不佳，对待师弟们的态度也更是冷淡强硬了许多，李三不清楚昨夜好友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何事，只是隐隐觉得，好友今日，也不对劲。若是往常，像他这样刻意而为，好友虽不会质疑什么，但必定会接近他了解情况，可是今日不知是不是仅仅因为那些同门师弟们的打扰，好友像是忽略了自己的异状，没有询问的意思，也不作出任何反应，就像是和平常一样，不，也许，这样是最不一样的状况，可是他与好友，谁都不想打破。
　　
　　漫长的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接近傍晚刚到达下榻的客栈，一场暴雨骤然而至，雷电交加，十分可怖。
　　
　　秋灵用手遮着头，小步快跑过天井，一躲到屋檐下立刻开始掸身上发上的水珠，心中无比愤懑的埋怨着这突然而至的暴雨。
　　
　　虽然名义上她是李府的客人，不过她晓得自己的身份应该如何，一些小事，她不去看一眼心里就不踏实，仍要悉心关照一番才会心安。刚才，她就是去了趟厨房对这客栈里的厨子叮嘱好李三少的忌口和喜好，刚出了门要返回自己房间，这突至的暴雨便淋的她措手不及，好不容易躲到屋檐下，仍是被打湿了大片衣衫。
　　
　　她蹙着弯弯的柳叶眉，似怨似嗔，手上动作利落的掸去自己衣裳的水渍，又低着头轻轻拍去发髻上的水珠，一边打理，一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正瞥过身后合着的窗户，她蓦然一愣，返回细看，连忙两手捂住自己的嘴避免惊呼出声，然而那双眼睛，却是睁得极大的，惊愕的无以复加。
　　
　　也许是秋风将未上锁的窗户推开了条缝，让秋灵这样恰巧的，看见了真相。
　　
　　那只是一个背影，惨白的墙壁旁，披着苍白头发的人影，在闪电的光亮下透露出一丝鬼魅的气息。接着，伴随着一声惊雷，微风拂动的发丝，由白逐渐变黑，那看似垂暮年老的身躯，也神奇的变得年轻朝气，那就像神仙的妙术，返老还童的奇迹，可是在这雷电交加的傍晚，完全没有仙术清雅高洁的感觉，而只能与恐怖妖咒联系起来。
　　
　　秋灵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作不出任何反应，她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看到了平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自己面前上演，而她，只会呆呆的捂住嘴巴，不敢惊扰，是怕是惧，亦是不敢相信屋里的人，正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的婆婆。是的，在这一刻，像是身体略有不适，屋里的人缓缓坐了下来，那个侧面，秋灵此刻感觉不出美丽，只觉得难以置信，那份韵味，衣着，和刚才的白发，不会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人已点燃烛火，把玩着不知何地来的乐器。而屋檐下躲雨的秋灵终于回过神来，仔细观察了女子的模样神态，视线移到那乐器上时，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像是认出了这支乐器的来历，最终，她轻轻溢出一声叹息，悄悄离去。
　　
　　走至李三的房门前，秋灵仍是犹豫的，她不知该不该将这些告诉别人，这显然是婆婆一直坚守着的秘密，若不是巧合，她也不可能发现。可是不说，她也无法心安，这样的鬼魅景象，若是害的身边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后悔莫及。
　　
　　徘徊在房门前许久，终于，秋灵下定决心般的敲了敲房门，听见里面的回应，她推门进屋。
　　
　　李三背对着房门而立，远眺窗外夜雨朦胧，似在沉思。听人进屋，淡淡问道：“何事？”
　　
　　秋灵踌躇的低着头，有些紧张的道：“三少，是我……刚才，我路过婆婆的房间，看到……”
　　
　　李三没有回头，随口应付道：“看到什么？”
　　
　　秋灵张口欲言，却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人相信，她见到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让一向口齿伶俐的她也有了这样结结巴巴不干不脆的时候，沉默了会儿她终于组织好言语，刚要细说，却听脚步声匆匆而来，一个仆人捏着信走至门口在她之前说道：“少爷，家信！”
　　
　　李三这时到没了心思去想别的什么事了，他转身快步走到仆人面前拿过信件，挥退来人便急急拆信欲看，秋灵见状，只好闭嘴不语。
　　
　　待李三看完信，神色似乎凝重了许多，秋灵瞧着李三的神色，下意识的问道：“三少，出什么事了？”
　　
　　李三似这才发觉还有人在房间，神色一变又恢复如常，将信叠好收回，摇摇头道：“无事，催我们早些回去而已，呵，兴许是老头子等不及吃你煮的美食了！”
　　
　　秋灵掩嘴含笑，眉眼佯作嗔怒道：“三少就知糊弄人，等明儿回了府，秋灵倒要探探老爷子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
　　
　　李三哈哈一笑，没再解释。
　　
　　秋灵虽知这封信里必然写了什么让他郑重以对，但如今她已是外人，李三既然转移话题含糊过去，她自然也落得个不知为好。这边刚一走神，只见李三抬步欲走，秋灵下意识的唤道：“三少！”
　　
　　李三停步侧过身，询问似的看着秋灵道：“什么事？”
　　
　　秋灵咬唇沉默，突然，她想到了个借口，期待的问道：“三少还记不记得送给江公子的尺八，最近怎不见你们二人吹奏？”
　　
　　李三神色一僵，别过脸去，闷闷的答道：“他的尺八送人了。”
　　
　　果然如此，秋灵想到自己刚才并没看错，想了想又故作好奇的问道：“三少可知道江公子送谁了？”
　　
　　李三沉默，过了会儿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小丫头，好奇就自己问他去，别来烦我！”
　　
　　秋灵惊愕，愣愣的看着李三离开，才一跺脚懊恼的嘀咕道：“三少混蛋，害我最要紧的事没讲，算了，我明天再告诉他！”
　　
　　李三走出房门，心中略觉烦闷，敲开好友江麒的房门，却见他一脸冷淡，依旧不阴不阳的样子，忍不住怒道：“江麒，别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你以为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闻不问，事情就不会发生吗！”
　　
　　江麒挑眉，吐字反问：“什么？”
　　
　　李三话一出口，心中已起悔意，此刻听江麒反问，平复了情绪顺着话道：“你老爹上我家闹着了，大哥来信逼我压你回江家，否则你跟我这辈子就都不必回去了，你说该怎么办？”
　　
　　江麒冷冷一哂，拂袖道：“荒唐！”
　　
　　李三自然知道他的荒唐指的是他父亲的举动，不过他大哥信中也只是一面之词，李三大致猜到伯父是对自己兴师问罪来的，毕竟江麒离家，生活方面都是自己在帮他，若不帮，也许江麒早就回去了，当然，这也只是伯父单方面的想法罢了。想了想，李三只能苦笑着对江麒道：“不管你怎么想，明天我们先去你家，你要怎么由你，但一定得去一趟，把事情了结了再说！”
　　
　　江麒没有做声，李三只当是默认了，心中轻叹一声，想到刚才秋灵的问话，一阵别扭，犹豫了下还是说道：“那支尺八，我知道在哪里了……”
　　
　　“你……”
　　
　　李三别开脸，没去理会江麒的神色，返身出门道：“她值得这支尺八，你……没送错人……我有事先走了，你……唉……”
　　
　　飘散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的叹息，李三人已走远，话音却像是仍回荡在江麒的房内，江麒蹙眉沉思，没有出声，然而眉宇间，却也多了丝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ㄒoㄒ)/~~新搬的地方上演大战巨型蜘蛛，敲碎一柄扫帚得以告终。某球平生只在探索奥秘之类的节目里见过如此巨型蜘蛛，心情受到无比的惊吓，于是暂缓更新，今日开始恢复生机，\(^o^)/~




江宅

　　
　　次日午时，众人终于到了钱塘。
　　
　　未曾来过此地的常乐和凌平儿二人，对此地十分好奇。这里不似传说中的繁华，却胜在湖光山色宜人，红枫漫山，金桂飘香，湖面轻舟几许，画舫丝竹叮咚作响，江南之美，尽收眼底。
　　
　　抵达了钱塘，一众仆从连带着秋灵先回了李府，只余下李三、常乐和凌平儿三人，拖着不怎么情愿的江麒，先去江家。轻字辈的一众同门兄弟已由轻风带领先回江家请罪，自然，也是将江麒要回去的消息先行通知了江家老爷，在旁勉力调解一二。
　　
　　马车停在江府门口，轻风出来接应，只见他低声与李三说了许久，李三不住点头，接着便扬声对江麒和常乐等人道：“你们先去院内稍作休息，我去拜见江老爷子！”
　　
　　常乐与凌平儿自然毫无疑义，江麒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反对，径直进了大门去偏厅等待，常乐与凌平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偏厅没有外人，凌平儿好奇的看着墙上壁画，一时兴趣浓厚的样子，常乐没敢坐下，只好站在门口驻足遥望。江麒静默的靠着梁柱站了会儿，似觉无聊，走至门口随着常乐一同看向正厅的方向，突然出声询问。
　　
　　常乐心中有些惊讶，她与江麒在这一路上并没有说过什么话，唯一的一次长谈，也是她受伤所致。说实话，她对江麒此人，并不算十分熟悉，只是常听李三挂在嘴边，不会太过陌生而已。
　　
　　“你还记得那日的谈话吗？”江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常乐一愣，醒悟到江麒所言是那日他送她去城里时一路的交谈，遂点头道：“老身尚有印象。”
　　
　　“你说，持剑者的心，是最重要的，对吗？”
　　
　　常乐不解，却还是缓缓点头道：“老身的确如此认为。”
　　
　　“只要心正，剑便是正义的，对吗？”江麒说了半句，却也隐了半句，哪怕世人皆不认同，哪怕要与这世上的规则作对，只要那半句的坚持，便都不是困难。
　　
　　常乐疑惑之色更甚，仔细琢磨着话中含义，并未察觉到什么问题，于是还是点头道：“老身是这样认为。”
　　
　　江麒听到这话，神色似乎略有轻松，还未多说些什么，正厅里的仆从已经走了过来，恭敬的迎三位一同过去。
　　
　　常乐和凌平儿本有些犹豫，至少浅显看来，常乐面露迟疑，而凌平儿脚未动半步。只是当走出几步的江麒回过身来，淡淡一笑道：“两位请一起作个见证吧！”凌平儿只好婉然一笑答应，常乐亦只能同允。
　　
　　这三人并未发觉有异，不过前来通知的小仆却诧异的瞧着江麒，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大公子极少言笑，此刻虽然笑意浅淡，却是难得而真实的笑容，十足稀有。
　　
　　当常乐和凌平儿踏进正厅大门时，骤然听见一声低而短促的闷响，还未察觉出是何方出声，便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朗声道：“梁上的朋友，我江家行事光明磊落，与其躲躲藏藏，何不下来一会！”
　　
　　四周毫无动静。
　　
　　那中年声音冷哼一声，警告道：“朋友，我江某有礼在先，阁下若还是选择龟缩在那里，休怪老夫不客气！”
　　
　　又过了会儿，在众人以为江老爷子会按捺不住出手时，一个声音从众人头顶的梁上传来，嬉笑声已让常乐有了略微熟悉的味道。
　　
　　“嘿，我们只是不小心在梁上睡了个午觉，老爷子您是不是太小气了，连这点地方都不给我们待！”
　　
　　屋内除了江老爷子，李三、常乐、凌平儿、江麒和轻字辈的七人在此，便再无外人，此刻听见梁上动静，纷纷抽剑提防，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梁上之人是谁，那两人便轻飘飘的落下地来，刚才说笑的那人一拱手便道：“江老爷子，我们只是顺道经过，并无恶意，您瞧，就我和他两个人！”
　　
　　中年人微微一哂，说道：“擅闯江府，偷听江家办事，两位可真是顺路的巧！不过老夫也不怕你们知道，今日江家要办之事，便是这个逆子，你们要留便留，要走快走，老夫今日没心情理会你们的目的！”
　　
　　之前笑嘻嘻的少年拉着身旁沉默的青年一拱手，退到角落摆摆手道：“老爷子不用管我们，嘿嘿，不用管我们……”
　　
　　中年人对这两人深瞧了几眼，便没再多言，转而看向进了屋便神色淡漠毫不理会自己的逆子江麒。
　　
　　常乐和凌平儿站在李三身边，没敢说话。李三虽欲言，但看着老爷子一脸不快的模样越来越重，亦不敢多嘴。
　　
　　其实虽称呼江其跃，也就是江家家主为江老爷子，但观其面貌，听其声音，却仍会误以为他才刚过不惑之年。若非之前轻风有言是为了一甲子的寿辰而请江麒回去，常乐很难想象江老爷子的岁数。
　　
　　江其跃面貌硬朗端正，眉宇间隐含锐利之气，不怒自威，长袍飘飘，负手而立，更显高手风范。他此刻一脸漠然的看着站在底下的长子江麒，不怎么高兴的开口道：“终于肯回来了？”
　　
　　江麒虽站在厅中，却丝毫不为父亲的气势所动，抬眼淡淡一扫，同样没什么愉快语气答道：“嗯。”
　　
　　江其跃脸上又黑了几分，沉默了会儿突然怒骂道：“逆子，你这模样摆个谁看！你惹的祸事还不够多吗，连李家都得帮着你善后，你这脾气……你这脾气……”
　　
　　话重复了几遍却是没说下去，李三见机连忙打圆场道：“伯父，这事不怪江麒，您先息怒，别和他生气，他就这模样，哈！”
　　
　　干笑两声，李三一边说一边不停的给江麒打眼色，奈何江麒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没有任何反应。
　　
　　江其跃对李三点点头，表示明白，自找了台阶下，不显尴尬。当然，他也没太生气，毕竟二十多年下来，江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若是一直生气，他恐怕早就被这小子给气死了。稍作调整，他换了稍微缓和的口气，再次开口。
　　
　　“李三公子一路对吾儿关照有佳，老夫不胜感激，不过，今日老夫处理家事，还望李三公子莫要说情！”江其跃先做出警告，再转向江麒一脸强硬的道：“你小子还打算坚持所谓的原则？”
　　
　　李三不便说话，看着江麒神色，一阵无奈，两个人的脾气都是这么倔，哪里能好好谈，今日恐怕又是麻烦。不经意眼角扫到角落站着的两人，头皮又是隐隐跳动，都是麻烦！
　　
　　江麒一脸倔强的直视自己的父亲，一点也不松口的答道：“决不改变。”
　　
　　江其跃不怒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是决绝的坚定，他对身旁的轻风命令道：“去把江吟剑拿来！”
　　
　　轻风惊讶的低呼道：“师父！”
　　
　　江其跃冷哼一声，道：“轻风，难道还要为师亲自去拿吗？”
　　
　　轻风尴尬，不敢再言，转身去里面取剑。
　　
　　江其跃没再说话，负着手脸色不悦，李三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劝解，都被他凛冽的眼神逼退下来，心中焦急万分，但看江麒一副不理不睬悉听尊便的模样，懊恼之色更重。
　　
　　没多久，轻风取回剑来，却仍是面露迟疑，不愿交予，江其跃伸手握住剑身后轻轻一震，轻风踉跄的退了一步，面色苍白，柔声劝道：“师父，大师兄罚不当此罪啊！”
　　
　　常乐和凌平儿以及一旁看好戏的两人并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李三对这把剑似乎有所耳闻，见江其跃抽剑出鞘，脸色一变，急道：“伯父！”
　　
　　江其跃抬手阻止李三继续，剑尖指着江麒道：“我江家，不是你江麒一个人的江家，你爱坚持你的原则，杀再多的人，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我岁数大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今日，我废你一臂，从此你与江家再无瓜葛，你我，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父子关系！
　　
　　江麒听到这话，终于变了变神色，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却突然释然般的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动手吧！”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一不变了脸色，李三连忙踏前一步急道：“伯父，您只有江麒一个儿子，血脉亲情，您怎忍心一刀两断！江麒就是有再多不是，他也是您的孩子，您就再饶他一回，小侄保证以后一定看牢他，决不让他再做错事！”
　　
　　“李浩生，不必多言，这是我的决定！”江其跃还未说话，江麒却先阻止了李三的求情，李三脸一僵，回头刚欲脱口而骂，却见江麒一副郑重的表情，心中顿时一片清明，了悟江麒的决定，只好强忍住感情上的不愿，沉默下来。
　　
　　其实，若江麒一直坚持自己的做法，只凭心中的正义杀伐不羁，迟早会惹上麻烦，不管是权贵还是律法，都无法完全摆脱干系，他一人可以走的潇洒从容，但江家却留在钱塘无法改变，若不撇清两者的关系，江家哪怕在江湖上声望口碑再好，也必然是遭罪的代替品。江其跃正是为了整个家族考虑，对这个固执不愿回头的独子，也只好咬咬牙狠心断绝关系，以绝后患。但这当中，江其跃又何尝没有网开一面。只废一臂，而非废除武功，这当中，又有多少作为父亲的挣扎和难受。只是立场不同，再多的犹豫，也不过徒劳。
　　
　　江其跃挥剑疾刺，却听一声清脆碰撞之音，剑尖一偏，剑身低吟，江其跃冷哼一声，剑锋骤变，手腕舞动间，剑尖之处宛若银白雪花漫漫散开，辨不清剑锋究竟在何地，江麒不闪不避，平静的看着父亲剑气袭来，心中暗自感叹道，虽年岁不小，父亲的剑法依旧精妙无双，望尘莫及，自己，的确不及父亲。再想及刚才的碰撞之音，他头一偏，看向角落的两人，却见那青年手拢袖中，对身旁的少年面露无奈。
　　
　　在两个女子的低呼之中，江麒只觉得左臂一疼，一眨眼的功夫，江其跃已收剑回鞘，背转身去，压抑着情绪道：“你们可以走了，轻风，送客！”
　　
　　江麒的左袖上印出点点血迹，在墨色的衣服上，不甚明显。他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只单手行了一礼，便转身出门，没有一丝留恋的意味。李三见状，皱眉腹诽了几句，上前和江其跃告辞，带着常乐和凌平儿追着江麒而去。剩下的两个不速之客，相视一笑，那个子矮小的少年看着江其跃的背影，好奇道：“江老爷子，你只废他左手，可放水的太多了吧！”
　　
　　江其跃转过身来，掷出一物，青年人伸手在少年面前接下，微微不快道：“江老爷子，刚才插手是我们不对，但您也不必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两个小辈吧！”
　　
　　江其跃轻哼一声，道：“暗器伤人，老夫怎比得上岐月峰传人妙手摘星的吴名公子，你们二人到江府，究竟何事，开门见山吧！”
　　
　　……
　　
　　屋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李三已追上了江麒，看着他受伤的左臂，小心问道：“好友，左手感觉怎样？”
　　
　　常乐和凌平儿因为误以为江麒是左撇子，所以都觉得江老爷子的心太狠了，只有李三知道，江其跃话虽强硬，实则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做个样子给外人知道，留他右臂完好，便是证据。
　　
　　江麒动了动左手，看着不远处一脸愧疚的替他们牵马的轻风，低声道：“父亲并未下狠招，虽然不能握剑，但日常生活无碍。”
　　
　　李三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否则……唉，我不该劝你回来的，若是你不回来，伯父也许就放过你了，可是这样上门，他势必得做点什么澄清立场，都是我的错！”
　　
　　江麒低叹一声，淡淡说道：“总该作个了结，我剑气太戾，与江家剑术格格不入，时日一久，江家必受我牵连，父亲这样做，我能理解……”
　　
　　李三苦笑着摇摇头，拍了拍江麒的右肩，道：“算了，先回我家再说吧！”
　　




点破

　　回到李家，热情程度显然与江家成了最鲜明的对比。一众仆从纷纷上前行礼问安，李三环顾四周，有些诧异的问面前略微年长的一个青年道：“晓管家，大哥他们呢？”
　　
　　全名叫做李晓的青年不卑不亢的行礼，然后答道：“三公子，大公子今日赴赵太守之约，捎信回来说午时后回府，请您勿急，二公子前日去了江陵，约半月返回……老爷昨日回府，正在听雨阁作画，让您稍后带客人过去。”
　　
　　李三点了点头，又道：“其余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吧！”
　　
　　李晓微微躬身，语速平缓答道：“是的，江公子依旧安排在虹霓楼，这位小姐和婆婆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在了流月小榭。”
　　
　　李三听到这话，侧过身对江麒道：“这里你也不算生客，我就不招待你了，有什么需要找晓管家就行！晓管家，给他准备伤药，若有必要，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这后半句话是对着李晓说的，不过李晓早已发现江麒左臂的伤痕，只是抱着对方不说便不得好奇的原则，一句不提，此刻见李三公子提起，自然是立马应下。
　　
　　接着，李三才对常乐和凌平儿欠身道：“怠慢两位了，小姐和婆婆随我来吧！”
　　
　　李晓注意到李三挥手令退的动作，以眼神示意身边的仆人退下，自己则亲自去准备伤药待会儿送去虹霓楼。
　　
　　走在青砖模样的小道上，李三边走边为两人介绍周围布局风景，凌平儿走在李三身旁，含笑聆听，时而表露出少许对这里赞美之词，恰到好处，李三面色愉悦难掩。而常乐刻意的落后两步，慢慢走在后面，虽然也在观察四周的景致，却比前面二人更为小心和压抑，脸上的表情更是被刻意压了下去，只透露出微微的新奇之色。
　　
　　“这边就是流月小榭，朝东百步，那芭蕉遮掩的院落便是在下的陋舍。三刻后，在下会在这里等两位，一同去见家父。”
　　
　　“多谢李三公子！”凌平儿柔柔谢道，神色却莫名有些不安。
　　
　　李三早已发觉“小姐”的心神不宁，但只将疑团放在心中，并未说出，笑着点了点头，便暂作告辞离去，可是在走回自己居所的路上，他的脑海里却一直停留着转身那一刻瞥到的，婆婆与小姐对视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和纠结，她们，始终藏着秘密，属于她们彼此的秘密。
　　
　　李三神思飘去想着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却未察觉一个藕色裙装少女正站在自己的蕉叶居门口，眉眼带笑的瞧着自己。
　　
　　“三少！三少！”秋灵无奈的出声唤道，心中稍觉郁闷，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李三面前，他居然能无视自己直接进屋，这实在太过分了！
　　
　　李三听到耳畔声音响起，才反应过来，瞧着秋灵打扮得体的站在那儿，一脸嗔怒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俏生生的小美人，我还当是哪家调皮的小姐乱跑，原来是秋灵妹妹，失礼了！”
　　
　　秋灵掩袖轻笑道：“三少嘴真甜！秋灵不过一个婢子，当不得妹妹之称，三少可别在人前说了，秋灵可不敢惹了众怒。”
　　
　　李三笑着进屋，道：“耶，像秋灵这样聪明乖巧又漂亮迷人的少女，大家喜欢还来不及，怎会生气？秋灵你可别自贬身价，在我们李家，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秋灵眸中含笑，跟着进了屋，才道：“三少你那套油嘴滑舌的调调，还是留着讨好别人吧，秋灵可不吃您这一套！秋灵过来找您，是有要事详说！”
　　
　　李三回转身，瞧了眼秋灵，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心中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嘴上却还是说道：“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秋灵没有保留，将那日看到的一切细细说来，只见李三的面色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堪……
　　
　　——————
　　
　　江家大门处，轻风面色不豫的送两位不速之客到门口，转身欲回，却听那个少年模样的嬉笑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哟，走的那么快做什么，刚才你大师兄受伤怎不见你有这速度，现在倒是利落的很么！”
　　
　　本来就对大师兄的事抱着极大负罪感的轻风身子一僵，脸色沉沉的转过身来，隐忍着怒气抱拳道：“刚才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但我江家私事，还请勿要干涉！”
　　
　　“哟，好一个尊师重道中规中矩的好徒弟呀，同门手足之情，显然不及师父的青睐重要对吧，牺牲一个大师兄，这师门里，可不就是你最大了么！”
　　
　　那少年不屑讥笑的模样，饶是轻风再好的脾气也被激怒，他没多想便拔剑道：“休要胡言！”
　　
　　“哟，说不过便动武，你以为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赢的了我们两个人吗？”
　　
　　轻风听到这话，顿时冷静下来，此刻江家门口已有路人好奇看来，轻风知道自己既打不过他们二人，又不能给师门惹事，强忍着怒气道：“两位对大师兄几次三番出手，如今又来此煽风点火，究竟有何见不得人的目的？”
　　
　　“哎呦，你这话可真笨，若是见不得人，怎么会告诉你呢？要是能告诉你，还轮的到你问？哎，瞪我作甚，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再说，谁规定打过几次就一定是仇人，我们和你师父也打了一架呢，你师父还不是让你乖乖送我们出来，哈！”
　　
　　少年语气十分的让人不快，不过此刻轻风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听到这话，也只是心中冷哼一声，没再逞口舌之快，收回半开的剑身，拱手道：“告辞！”
　　
　　少年见轻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正欲开口再戏，却觉手臂上一紧，被这一阻，再观轻风已是走远，遂只能放弃，少年郁闷的偏头看去，身旁一直沉默的青年翻了个白眼，催促道：“走啦走啦，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江老爷子就算放水，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现在不跑，等他迁怒，我们就麻烦啦！”
　　
　　少年揉了揉手臂，蹙着眉跟着青年边走边道：“好啦，我刚才只是有点不爽，现在舒服多了，走吧走吧，回客栈再说！”
　　
　　青年和少年并肩而行，正是吴名和女扮男装的莫某，他们昨日到的钱塘，因为打算守株待兔的看好戏，所以直接翻墙进了江家等这一行人到来，可是他们一没料到江其跃的耳力如此惊人，发现他们躲藏的地方；二没料到江其跃一剑欲废江麒左臂，毫不留情；三没料到吴名只出一招便被江其跃识破身份。这三点的疏忽让莫某无比郁闷，好像一直在自己掌控中的事突然都变了模样，措手不及。
　　
　　在阿莫眼中，虽然对江麒了解不多，但就那份剑客独特的气质和对常乐的体贴关爱，便让她稍稍生出了些好感。虽然嘴上总说着要讨教讨教，其实，心中亦是为常乐高兴，阿莫在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常乐这个姑娘，连带着，对江麒也讨厌不起来，拖着吴名跑到钱塘，暗中也存了若有必要，帮帮常乐的意思，哪知才见面，江麒便被废去一臂。刚才偷偷瞧着常乐一脸惊愕担心的表情，她就莫名的觉得内疚。
　　
　　对于剑客来说，手臂当然是十分重要。虽然江麒是拿左手做掩饰，右手才是真正杀招，但一臂毁去，实力暂时减去两成是至少的，若是无法适应，后果更是严重，阿莫觉得江老爷子弃车保帅的做法非常过分，但是，显然，她也只能想想，对这么个固执老头，她可不敢惹。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常乐就是婆婆呢？”期盼的少年追着青年要个答案。
　　
　　“或许，马上就知道了……”青年迈步向前，敷衍的回答着。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敷衍的答案，就在此刻，即将成真。
　　
　　——————
　　
　　沉默的芭蕉簇拥在外，安静的听着屋内的秘密，它们不理解人的复杂，不会惊愕，不会好奇，所以，亦无法明白屋内的人此刻的表情代表的意义。
　　
　　李三此时已听完了秋灵的叙述，再回顾之前所有的迹象，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已有了七分的相信。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靠在桌案，他仍觉得一切都是匪夷所思的巧合，即使心中已有判断，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秋灵，这件事你对旁人提起过没？”稳定了下情绪，李三眼神扫向秋灵问道。
　　
　　秋灵垂下眼，摇摇头道：“没有，秋灵什么人也没说过。”
　　
　　李三手敲着桌案，沉默着，过了许久，他似乎想起了之前与那两人的约定，抬步出门。还未跨出门槛时，他似有所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对秋灵叮嘱道：“这件事，先放一放，你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秋灵抬头，有些担忧的看着李三的背影。
　　
　　“秋灵，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别惹我生气……”李三语气严肃的说完这句话，脚步不再停顿，走出门去，只留秋灵仍站在原地，纠缠着手里的绣帕，一脸忧愁。
　　
　　而在同一时刻，流月小榭里的气氛也格外的凝重。
　　
　　相邻坐着的两人已经沉默了近两刻钟，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明明只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却好似隔了天涯海角。
　　
　　常乐也不知道为何会沉默，可是借着这个时机，她想了很多很多，她想到了过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凌平儿，虽然朝夕相处了多年，可是自己似乎并不了解她，也想到了一夜丧亲，劫后余生的彼此慰藉，想到了这一路走来，有意无意的疏远和渐离，想到今后……她不知道该如何想象，形同陌路，这个词从她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却格外的心酸。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音乍起，常乐身子一颤，却又恢复镇定，低眉垂目，当作不知。而她身旁的凌平儿不知将什么东西丢在了茶几上，接着依旧看着莫须有的前方，故作平静的开口道：“小姐，你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常乐的手藏在衣袖里，握着拳，指甲嵌进了肉里，又松开，留下深深的指痕，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到凌平儿的控诉，依旧沉默。
　　
　　凌平儿好似习惯了常乐的态度，自嘲的笑了笑，道“当然，小姐怎么会错，错的永远是我这样不知满足的丫鬟，不是么？”
　　
　　“平儿，你太激动了。”常乐忍了忍，还是小声说了句话。可是这句话，却让凌平儿的情绪更是激烈。
　　
　　凌平儿轻笑着，并不矜持，也不扭捏，这样的笑容常乐最近见多了，可是一回想起从前待在家里与凌平儿相处的时候，她仍觉得不可思议。
　　
　　凌平儿笑了会儿，骤然停下，似是觉得无趣，或者说，与身边这样苍老的声音谈话，她仍有着不舒服的感受。她皱了皱眉，开门见山的道：“我累了，不想陪你继续演这出戏，不管过去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你救我一命，我助你一路，如今，我们算是两清了！”
　　
　　“平儿，你为什么这样说？难道你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是我有心算计吗，你……”常乐心中难掩伤痛，忍不住出口反驳，但侧头见到凌平儿那双清冷的眼睛，她欲再说出口的话却戛然而止。
　　
　　凌平儿瞧着常乐如此神情，冷笑一声，起身背对着那无辜又可怜的神情道：“是啊，你都是无心的，你又何曾有过心来注意旁人？或许你忘了吧，当年因为你的出生，我凌平儿便因此改了命运。我没有怨过凌家，小人物的命运总无法自己做主，这点我有自知之明，不过，你为何要这样待我！哈，让我假扮小姐，你躲在后面做老仆，是觉得新鲜，还是为了躲避麻烦？难道我凌平儿就注定要受此折磨才算还你那救命之情？”
　　
　　常乐听着一愣，看着身躯微微发抖的凌平儿，嘴里小声反驳道：“我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平儿，你误会我了……”
　　
　　可是，也因为凌平儿的话，让常乐蓦然想起，凌平儿的身份。凌平儿从小就伴在自己身边，长久到常乐早已忘记凌平儿也算是她的表姐，凌大伯的庶出女儿。只因为凌家早已败亡，再无亲眷可忆，常乐从未觉悟凌平儿亦算是个名门小姐的身份。如今想来，让凌平儿扮作自己，真是莫大的讽刺。
　　
　　常乐心中顿生悔意，正欲解释，却听凌平儿接下去道：“小姐，你一直是个心思特别敏感的人，你不会说，却总爱在心里想，想出的结论是什么，你便认定这是什么，可是你有想过，你认定的那些都只是你的偏见吗？为什么不将心里想的说出来呢，如果，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或许我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常乐想起凌平儿几次三番欲和自己说话，却都被自己回避了去，心中顿觉惘然，神色黯淡，抿唇不发一言。
　　
　　凌平儿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平复心中不安定的情绪，她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小姐，我最后称呼你一句小姐，从今日起，我凌平儿不再是你常家的人，我何去何从，你都不必再问。倘若李家的人问起，你权当说我凌平儿贪慕虚荣，不愿再做回丫鬟的身份，红尘翻滚，也是甘之如饴。”
　　
　　常乐不知什么样的描述才能形容此刻的心乱如麻，虽然隐隐料到她和凌平儿之间势必会有一个正面的冲突，可没料到这一天到的是那么的快，那么的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对于她来说，这样的事情，都是第一次遇到。见到凌平儿有要走出门的意思，常乐下意识的起身，脚才跨出一步，却见凌平儿停下脚步，最后说道：“有一个忠告，信不信由你。你身上的诅咒，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让人厌恶……包括你的父母……”
　　
　　常乐震在当场，听到这话，脚再无法迈动半步，脑中只余下凌平儿的声音回荡着，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刺激自己，眼看着凌平儿平静的离开，她却无法迈动脚步追去，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追，为什么要追……
　　
　　她做错了什么，她不明白，却又隐约明白，她觉得内疚，却不知在内疚什么，她满脸茫然，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孤零零的站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不懂为什么明明觉得委屈的是自己，可是到头来，却是离开的那一方有理……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O(∩_∩)O~




回绝

　　三刻的约定早已过去，约定的路口却无一人伫立。李三神思迷惘的走到路口，才似回忆起刚才一路走来，数个女婢对他行礼却被他视若无睹的行径，心中闪过一丝歉疚，却又在看到远处走来的蹒跚身影而将一切抛之脑后。
　　
　　李三远远的看着常乐走来，始终无法将眼前的耄耋老人与记忆中美丽的少女联系在一起，或许，只有那份矜持和优雅，是如何改变也无法磨灭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将两人联系在一起？李三心中略带自嘲的笑了笑，却是连与常乐对视的勇气都消失了，见常乐走近，亦没多问，甚至都忘记注意那位“小姐”并不在她身边，只移开了视线边走边道：“这边走！”
　　
　　常乐亦是魂不守舍，心中一直苦苦思索着凌平儿离开前说的那一番话，她有许多的委屈迷茫，却无人可问，无人可答，虽然人走在李三身边，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李三的异常。
　　
　　各怀心思的两人，一路并无说话，亦并无觉察到这此中对方的感受，因为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然而这并不代表别人无法察觉，那远远注目的视线，平静而似暗潮汹涌，那竹林摇曳的背景，更衬得一身黑衣的他，忧郁而寂寥。
　　
　　“江公子！”抄近路的小婢低头走路，突然见到拐角处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那人没有应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居所，唯余淡淡的血腥味残留竹林叶尖。
　　
　　小婢好奇的瞧了眼对方离去的背影，暗道这江公子脾气还真是万年不变的古怪，但这一念头稍纵即逝，她还有别的事需做，自然没有心思多想这些莫名之事。
　　
　　“三少，老爷和大公子都在里面，正等着您呢！”李晓此时已候在听雨阁门前，见李三和常乐，连忙行礼说道。
　　
　　李三神情一愣，抬头看去，却见匾上听雨阁三字轻盈灵动，好若细雨飞舞，柔而不妖，形疏而神凝，恰是大哥当年所提之字，他神情顿时一振，敛去了杂乱的思绪，推门进屋。常乐落后半步，抬眼瞧了墨黑字迹匾额一眼，亦觉这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瞧上一眼，却好似秋雨凉风吹拂洗礼全身，神智顿时清明了许多，她暗暗压下那些烦恼之事，恢复面上的平静，跟在李三身后进门。
　　
　　屋子并不如外面所见这么封闭，朝南面湖的一面全部敞开，摆放在两端花几上的香炉，袅袅青烟随风飘散，带着沁人的清香。湖里残荷伶仃，鸳鸯戏水，自得其乐，而阳光在湖面反射出无数波痕，连带着也隐约映在了靠湖附近的这部分墙面上，微微晃动的光点，十分的精致妙趣。然而这些都不是常乐所要关注的，在踏进门的第一刻，她的视线就被屋内的两人给吸引住，再无法注意其他。
　　
　　这是怎样的两人呢？
　　
　　在常乐的眼中，那位提笔作画的富态中年人，明明普普通通没有什么惊奇之处，也没有看着自己，然而她却觉得那位侧朝她低头作画的中年人将视线锁定在了自己身上，那感觉就犹如芒刺在背，丝毫无法动弹。而这个中年人身边站着的年轻人，明明只是那样随意的站着，看着中年人作画，虽面朝他们也并未抬头，可是那无形的压力却从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仿佛他这一站，是站在了无数人的面前，威严而不可忤逆。
　　
　　李三和常乐进屋后，门早已被再次合上，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提笔作画的声音，微弱而清晰，却与这个空间，微妙而融洽的汇聚在一起，让人觉得，打破这样的气氛是十分不智的。然而李三毕竟不是像常乐这样初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又都是熟悉的亲人，自然而然的上前作礼拜道：“父亲，大哥，浩生回来了！”
　　
　　中年人，也就是李家家主李然兮，听到小儿子的声音，并未有任何反应，仿佛全身心都还沉浸在作画的意境之中，对身边事情听若惘闻。不过，他身边的年轻人，也就是他的长子，李浩念，此时已抬起头来，朝李三和常乐这边微微颔首，低声道：“浩生，请客人稍等，父亲的画即将完成。”
　　
　　这话并无商量或是歉意的味道，俨然是常年发号施令的掌权者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李三似已习惯这样的口吻，点了下头便侧身请常乐入座。然而，常乐身子却是僵硬无比，十分的紧张，她堪堪坐下，却仍透露出不安的意思，李三此刻却已定下心来，面对常乐，竟能平静道：“大哥性情如此，你不必紧张。”
　　
　　常乐勉强点了点头，依旧沉默，眼睛悄悄瞥向李三大哥的方向，又垂了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猛看，心中却仍记得刚才他大哥那一眼瞧来，仿佛什么都了然于胸的镇定和傲然，那样的让人胆颤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在常乐觉得十分漫长的等待后，落笔的声音终于响起，常乐抬眸，见那位家主正拿着一方小印在画纸的右下角按下，心知画已完成，当下手一紧，低眉垂目，不敢做声。
　　
　　突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略显粗犷的声音开口道：“念儿，你来瞧瞧，这画如何？”
　　
　　李浩念低沉稳重的声音答道：“这幅鸳鸯残荷图，泼墨写意绘枯荷，鸳鸯工笔精雕琢，一动一静，一枯一荣，如同生命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大好！”
　　
　　“得你一句赞，可真是难得，哈，为父瞧这画也的确不错……”李然兮笑呵呵的瞧着画，竟似没有注意到屋中尚有另外两人存在。
　　
　　李三轻皱眉，起身再行一礼道：“父亲，浩生回来了！”
　　
　　李然兮笑容一减，顿了顿道：“我听到了，怎么，我把你晾在那儿觉得不舒服是吧！你说说，这一趟出去，惹了多少麻烦！江世伯亲自上门问罪，你把为父的面子往哪里搁！”
　　
　　“那时你明明还没回来……”李三小声嘀咕着，见李浩念视线扫来，连忙闭嘴，朝他干笑两声，突然想到旁边的常乐，连忙道，“这位是我信里提到的，在路上救下的常家……常家……人。”
　　
　　常乐在李三起身的时候已经跟着起身，这时听到李三对自己的介绍，微微蹙眉，却听对面的粗犷声音打断道：“芝兰公子早先捎信过来，为他妻女求治，老夫早就清楚，只可惜令尊令堂不幸亡故，李某十分遗憾。”
　　
　　常乐身子一颤，抬眸看去，只见李然兮目光柔和看来，显然已是十分清楚自己是何身份，当下心中一阵酸楚涌上，眼眶一热，垂下眼睑，一福身道：“李大人，请受常乐一拜。”
　　
　　李然兮受了一礼，却似怪罪的瞧着常乐道：“贤侄女怎叫的这么生疏，唤一声李世伯就好，来来来，走近些，瞧瞧世伯这张画，你出身名门，眼光不俗，别像这小子官样话说说，谈谈你的感觉。”
　　
　　常乐稍露迟疑，唤了句李世伯，移步上前，看向桌案上的画作。其实常乐虽在诗书世家，却并不甚懂画作的欣赏，没有人规范的教过她这些，所学的知识，不过是些前人赏画的书籍点评，想到这儿，她对父亲的埋怨又多了几分，只是此刻没有多余的时间抱怨其他，她只好凭借着自己微薄的学识来说些什么。
　　
　　刚才李浩念的评价并不像李然兮说的那样空洞敷衍，常乐稍加斟酌，道：“世伯这画，笔墨挥洒自如，残荷留白，别具意境，鸳鸯戏水栩栩如生，十分娇俏可爱，动静相得益彰，小女觉得，的确堪称佳作。”
　　
　　李然兮听到此话，呵呵笑道：“贤侄女好口才，真讨我欢心，伯父这画，就送你作为见面礼！”
　　
　　常乐一惊，连忙道：“多谢世伯。”
　　
　　明明是如此苍老的容颜和声音，奈何屋内的两人十分淡定，仿佛眼前的不过是个妙龄少女，并无丝毫介怀之意，常乐心中虽觉诧异，但想到先前父亲已说明原因，便也略微释然。
　　
　　李三站在一边没有吭声，瞧着常乐和兄长父亲等人的视线，却说不出的古怪。只是三人好似都未注意到他，径自说着话。
　　
　　客套了几句，便回了正题，常乐试探着问道：“世伯，家父曾说世伯家族能解小女身上的诅咒，不知……”
　　
　　李然兮面色一僵，沉默下来。
　　
　　常乐心中一沉，却又听到一旁的李浩念略微抱歉的说道：“常乐小妹，你身上的诅咒，我们家恐怕无能为力。”
　　
　　常乐低着头，眨了眨眼睛，过了半晌抬头微微一笑，道：“没关系，世伯和李大哥不必歉疚。这诅咒伴着常乐近二十年，小女，小女早已习惯了……解不了，没关系……”
　　
　　李然兮见状，心中隐隐一疼，试图解释道：“早先收到你父亲书信，对你母亲的症状，伯父尚有五成把握，只是你身上的诅咒，已非直接施为，能成功的几率实在太小，如今亲眼一见，请恕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话至此，李然兮竟施了一礼，徐徐拜去，常乐急忙侧身避开，勉强笑道：“世伯不必如此，常乐能接受这个事实……”
　　
　　李然兮重重的叹了一声，对长子道：“念儿，你先陪贤侄女出去走走。”接着又对常乐道，“虽然解不了诅咒，但伯父还是希望贤侄女能在李府常住，不必这么快回绝我，过几日再说吧！”
　　
　　常乐默默叹了一声，随着李浩念出门。
　　
　　屋内仅剩李然兮和李浩生父子，李然兮背着手面朝南湖，不发一言。李三沉默了会儿，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说道：“父亲，你知道方法的，为什么要拒绝她！”
　　
　　李然兮侧过身来，看着神色严肃的么子，摇了摇头，叹道：“不，我不知道。”
　　
　　“那你在信中为何只字不提！”李三声音略大的质问道。
　　
　　李然兮诧异的看了看李三，沉默了会儿回过头去继续看着湖水风景道：“常芝和凌妍夫妇，一个是书香世家，一个是江湖名门，当年是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只可惜常家三代单传，到常芝这代虽然凭借自己的才华名气甚大，世家却已没落。而凌家，唉，江湖血路，到头来，也只剩凌妍一人脱逃在外。他们二人既已亡故，独女常乐身怀这等诅咒，还有何处可去？我年轻时曾与常芝有过几面交情，如今帮不上忙，但他孤女，我力所能及，定当护了周全。”
　　
　　李三哑然，的确，他也知道，常乐的身份，若是没有这诅咒，以她容貌才华和身世背景，江南各大世家，谋名谋声望者，必当踏破门槛迎娶，只可惜，这诅咒，断了这女子的普通人生……李三是见过常乐的真面目的，想到此，更觉得老天是如此的不公，如此才华横溢气质绝佳的女子，却不得不一生与这可恶的诅咒纠缠在一起，如何的可悲可叹。
　　
　　“唉，只是，为父又能护她多久……”
　　
　　李然兮莫名的轻叹让李三警觉，他回过神，反问道：“此话何意？”
　　
　　李然兮转身，没有回答。
　　
　　李三心中着急，追着问道：“父亲，刚才的话，您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能护她多久？难道我们李家不能一直照顾她吗？”
　　
　　李然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的么子一脸执着的追问，暗叹一声，道：“儿时让你好好学家传之术，你不肯，如今你又能做什么？这诅咒名曰半生绝，你自己好好查去吧！”
　　
　　李三一愣，眉头紧锁，转身快步离去，甚至都忘了与父亲告退。李然兮看着如此急躁的么子，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又回转到桌案前，看着笔迹干透的画作，莫名低语道：“生死反复，无常，无常啊……常芝贤弟，红颜祸水，你怎就堪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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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

　　
　　沿墙而行的廊道上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女婢对两人匆匆行礼而去，不知何处传来的桂花香弥漫了整条通道，常乐下意识的抬头，视线所及，却无一株桂树，眼中流露出片刻的茫然。她身边的男子并未刻意观察，却像是明白常乐的不解，淡淡解释道：“左侧是家母生前住的桂苑，母亲一生最爱桂花，园内种了十余株桂树，在母亲过逝后园子封存，但桂花，依旧年复一年的盛开着……”只是却没有了赏花之人，李浩念心中默默低叹，却未将话说出口。
　　
　　常乐侧头看去，却只窥见青草长满的屋檐，她沉默了会儿，突然轻声问道：“你很爱自己的母亲？”
　　
　　李浩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转瞬间恢复平静，点了点头道：“为人子，对母亲不仅是爱，还有感恩和尊敬，是她赋予了我生存的机会……若说爱，恐怕无一人比得上家父对母亲的爱，就是我们三兄弟的名字，也是取自母亲，念，平，生，这是家母的名字，亦是我们三兄弟的名字……”
　　
　　李浩念，李浩平，李浩生，常乐默念道，心中涌出的是少许羡慕的情绪，她垂下眼，勉强笑了笑道：“的确如此。”
　　
　　李浩念眉头轻皱了皱，又不着痕迹的舒展开，状似随意的问道：“听浩生说，你身边还有一个叫平儿的女子，不知为何没有一起过来？”
　　
　　常乐身子一僵，犹豫了会儿道：“她，出去了。”
　　
　　李浩念不动声色的看着常乐道：“喔？初到钱塘就独自出门了，不知她是常乐小妹的何人？”
　　
　　常乐脚步停下，抬头看了眼李浩念，又迅速垂下眼去，迟疑的答道：“凌平儿是一直陪伴我长大的……朋友，是……我的表姐。”
　　
　　说完这话，常乐明显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只是淡淡的忧郁仍徘徊在脸上，挥之不去，那对留下发钗，藏在怀中，竟觉得隐隐发烫。
　　
　　李浩念平静的看着常乐，那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常乐额上微微泛出些冷汗，眼睛始终不与李浩念对视。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眨眼工夫，李浩念移开视线，继续边行边说：“你很怕我？”
　　
　　常乐跟上脚步，沉默了会儿小声答道：“有点。”
　　
　　李浩念微微柔和了声音道：“我们家族这一辈没有女孩，我又一直忙于仕途，不太和女孩子打交道，如果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但请说出来，不必那么小心翼翼。”
　　
　　常乐摇摇头，小声说道：“没，我只是，还未习惯，李大哥不必介怀……”
　　
　　李浩念抿唇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介绍起府中的景致和居所。
　　
　　常乐看到李浩念的笑容，不知不觉想到，虽然他与李三是亲兄弟，模样也十分相像，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是完全的不同。即便只是笑容，李浩念只是小幅度的微笑，客套而礼貌，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而李三的笑容，却是阳光的多，温暖的多，也亲切的多，哪怕多数时候，他的笑容总是带着幸灾乐祸和不怀好意的戏弄之情，却仍让人生出些许好感。
　　
　　而就在李浩念带着常乐四处介绍时，一处偏僻的藏书阁里，一个人正不停的寻找着书籍翻阅，虽然屋子和书籍都有时常被打扫整理的痕迹，但年轻人的头发衣裳依旧沾满了灰尘，显然，他已在此忙碌了许久，并且，带着少许难得的认真。
　　
　　李三一刻不停的翻着过去最为厌弃的古籍，他的脑海里始终徘徊着父亲说过的话，心中带着隐隐的担忧和不安，他觉得，父亲说的诅咒，半生绝，显然不只是容貌的问题，他必须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有了！
　　
　　太阳西沉，伴着红光余晖，李三阅读着相关的资料，看着看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啪的合上书籍，他霍然起身，脚步飞快的向屋外而去。
　　
　　半生绝，半生之命数，以血祭施行的诅咒，以命抵命，必须在先天的限制下进行，此子诞生后，半生岁月逆转，一日耗两日之命，活不过半。李三默念着这些如同生死判官一样残忍的字句，心中生出无限愤慨，是什么的仇恨，要让一个人在对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进行诅咒，是多么疯狂的人，才会用自己的生命下达如此残忍的诅咒，誓要对方以半生的可笑人生来偿还自己的血祭。
　　
　　李三飞快的走向听雨阁，然而却被告知父亲已回屋休息，他皱眉，低斥，却无济于事，转折去大哥的居所，他心中抱着一丝希望，一丝渺茫的希望。
　　
　　“大哥！大哥！”李三人还未进屋，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李浩念从里屋出来，看见略微狼狈焦虑的三弟，心中已有所觉，却依旧神色平静的问道：“浩生，什么事？”
　　
　　李三皱眉，令正在布置碗筷的女婢回避，才拉住大哥急急问道：“大哥，那个诅咒，有解的法子没？”
　　
　　李浩念不动声色的抽回被抓住的衣袖，故作不解的反问道：“什么诅咒？”
　　
　　李三虽知道大哥是有意回避，却只当做不知，开门见山道：“父亲说常乐身上的诅咒是半生绝，我查过资料，这是血咒，既然知道施咒的方式，那一定有解咒的法子对不对！”
　　
　　李浩念神色无奈的摇摇头道：“并非所有的血咒都可解，常乐小妹身上的诅咒，我们并没有办法解决。”
　　
　　“不可能，不是说只要家里的书籍上有记载的诅咒，都是有可解的方法的吗，大哥你为什么要瞒我，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的看着常乐只有一半的生命可活？”李三满脸的不信。
　　
　　儿时如此这般逃学，不愿学习这枯燥的术法，却记得父亲当年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李浩念暗叹一声，瞧三弟的神情，恐怕是对那女子生了情愫，此刻不宜过于强硬，只好婉转着劝道：“浩生，你别急，也许还有解决的办法，我抽空再去藏书阁查查资料，你先别告诉别人。”
　　
　　李三眼神专注的盯着李浩念，似乎想要从中寻找任何的一丝敷衍或者是欺瞒的神色，李浩念平静的与三弟对视，波澜不惊。
　　
　　李三退让，别开脸闷闷的说道：“大哥，我信你一回，不管是什么办法，我不想她那么早就离开人世。我，先走了，抱歉，打扰你晚餐……”
　　
　　李浩念平静的道了句没关系，目送李三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却又转瞬消失踪迹。
　　
　　——————
　　
　　夕阳落下，星星依旧亘古地闪烁着它们的光芒，迷人的夜色下，是寂寞的身影，抬头望月，心中却只觉得更加的孤凉凄寂。
　　
　　终于能如正常人般的伫立在外，可是小小的院子里，却只有她一人。
　　
　　虽然李家并无怠慢之处，女婢仆从也无意见，但敏感如她，又怎会注意不到那些人眼中的好奇和厌恶，她左右不了别人的思想，却也不愿这样的眼神始终陪在自己身边，或是打发了，或是佯作入睡骗的她们也去休息，如今夜半无人，她独自伫立院中，只闻夜风如哀如诉，心中一时竟也平添了无数的愁怨。
　　
　　她隐约明白凌平儿离去的决心，却无法理解为何如此，之前李浩念的询问，她下意识的选择了隐瞒，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明日，或者是后日，他们发现凌平儿始终未归后，采取的措施。
　　
　　她想一如过往的微笑，用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心情，可是此刻，她却觉得，划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却也是一件让人厌烦之事。
　　
　　低眉垂目，她披着外衣，沿弯弯曲曲的水道而行，静静的听着水声，一时，心慢慢回归宁静。
　　
　　忍不住，她想要拿出尺八吹奏，可是，捏着手里的尺八，她犹豫着，还是选择了放下。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视线袭来，抬眸望去，心中一喜，轻轻道：“是你吗？”
　　
　　那人掩在竹林之后，看不清面容，只有模糊的轮廓，是记忆中深刻的印记。
　　
　　常乐站在竹林外，被月光照耀的她，与掩在竹林阴影里的他，恰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常乐低问道，不知不觉的带上了少许的怨意。
　　
　　对方沉默着，过了许久才压低声音答道：“我不敢。”
　　
　　常乐哑然，上前一步，却见对方后退一步，她只好止住脚步，轻问道：“那你为何要在我身边？”
　　
　　对方又继续沉默。
　　
　　“你在生气吗？那天夜里，我看见你了，为什么不愿意听我解释，那只是一个误会……”常乐软了声音，低声解释道。
　　
　　那天，正是自己在淞江被李三夜里撞见的那天，她记得窗外站着的人影，她吹了一夜的尺八，却唤不回他的归来。
　　
　　常乐微微有些懊恼，却不知懊恼的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是对方的沉默。他与她始终相见在夜色里，夜色的朦胧，夜色的迷离，正如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暧昧中带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突然发觉，自己甚至不曾看清对方的面容，不知对方的身份，只是这短短的几次相逢，她的心，却已逐渐偏离方向。
　　
　　常乐等了许久，却始终等不到对方的回答，她垂下眼，努力眨去眼角的泪痕，才故作平静道：“原来，我对你，其实什么也不了解，你的容貌，你的模样，你的身份，你的故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却还茫茫然的以为，我们是……”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了夜风中，阴影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许你该寻找的，是真实，而不是只能躲藏在阴影里的我……”暗哑的声音有一种沧桑的魔力，却也透露出一种放弃挚爱的忧伤。
　　
　　常乐抬眸，牢牢盯住这个身影，一字一句质问道：“恩公，你把自己当做什么，又把我当做什么，轻言放弃，便是你的原则吗？也许，当你发现真实的我，你会选择离开，可是，你怎知道我看见真实的你，会选择放弃？为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不知何时走入竹林的常乐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男子，她知道自己的心不如面上平静，却不知对方是否也是同样。
　　
　　男子像是在思考常乐的话，并未注意到常乐的靠近，待警觉到异样时，女子的暗香已飘在身边。他欲退，常乐却先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同样隐在阴影处的常乐知道此刻自己的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可是她心中还有更大胆的念头在催促自己。
　　
　　不停的暗示着自己不会有旁人得见此景，常乐踮起脚尖，轻轻在男子唇上落下一吻，才道：“真心，并不需要太多的顾忌，这或许是我平生最大胆的举动，但我并不后悔……”
　　
　　话还未尽，却见男子眼神灼灼的看来，迅速托起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再多的犹豫不解，徘徊迟疑，在此刻都不管了用，彼此的眼中，只剩下唯一。夜风习习，竹林瑟瑟，残叶飞舞的夜色里，紧紧相依的两人，是谁也无法分开的浓情炙意。
　　
　　第一吻，常乐觉得他是凉的，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冰冷，肃杀，黑夜里的无情剑客，而第二吻，她却发现，自己的认知，并不全面。即便他是无情剑客，但她能感觉的到，他的真情，他的热意，他是血性方刚的有情人，外冷内热的痴情子，她，开始慢慢懂他。
　　
　　宛若狂风暴雨的侵略，诉说着内心的压抑和欲望，漫长的几乎窒息般的长吻，在彼此的喘息里结束，常乐轻轻靠在男子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却平复不了此刻纷乱的心情。
　　
　　男子的手僵了僵，却还是将刚才托住常乐后脑的左手下滑下来，却未料手臂稍显僵硬，碰落了常乐头上随意挽着的发簪。
　　
　　练武的敏捷让他迅速抬起的右手接过了还未落地的簪子，然而常乐和男子此刻都是一阵出奇的沉默。
　　
　　发簪依旧是那支绿松石发簪，然而，它在此刻的含义，却让刚才还热情拥吻的两人，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男子并未说什么，而是平静的将发簪交还到常乐手中，可是常乐感觉的到，他的回避和挣扎，正透过发簪的温度传递过来。她缓缓接过发簪，直起身注视着男子的眼睛道：“我并非有意，这只是碰巧，明日我便将发簪还给他，你……”
　　
　　男子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别——”常乐神情焦急，上前一步，欲抓住男子的左臂，却被男子轻轻晃了开去，空气中忽然弥漫了什么味道，顿时，常乐似有所悟，颤着音唤道，“江麒，你是江麒，对不对，对不对！”
　　
　　男子停下了脚步，却未回头，也未答话。
　　
　　常乐没有追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声唤道：“是你，对吗，江麒，你是江麒。”
　　
　　联想到他们的相遇，相知，联想到旁人不经意说出的细节，联想到这诸多的巧合因缘，常乐的肯定更为坚持，她并未猜错。
　　
　　男子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认，他提气一跃，几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常乐怅然的站在原地，心中纷纷乱乱无从理起。
　　






坦诚

　　
　　第二日一早，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平静的没有任何征兆。常乐沉默的坐在石桌前，看着落叶飘零，神色平静，而这一坐，便是一个上午。负责照顾的丫鬟上前询问了几次无果便也聪明的选择了无视。空寂的院落里，只有安静的一人，沉思，抑或是神游。
　　
　　当李三怀揣着沉重而压抑的心情到达流月小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沉默而孤寂的老人坐在石桌前，凝望着枯黄的落叶凋零，神色迷离而沧桑。
　　
　　李三心中一痛，放轻脚步上前，还未出声，却听见老人平静的声音淡淡传来：“坐吧！你来，是有事要说，对吗？”
　　
　　李三对上那双苍老的双眸，堪堪移开视线，强忍住心中呼之欲出的秘密，勉强笑了笑，在常乐对面坐下，道：“也没什么，来看看你，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常乐笑容淡淡，点头道：“都很好。”
　　
　　李三尴尬的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常乐，半是解释半是真切的说道：“抱歉，常乐，我到现在，还是无法将白日的婆婆和夜晚的乐娘联系起来，你别生气，我不是讨厌，只是，只是我过去一直把婆婆当作长辈敬爱，突然变成了乐娘，我一时无法接受，哎，过几日习惯就好了，就是这几日若是惹你不快，还要请你多多包涵。”
　　
　　常乐看着面前真情流露的李三，心中生起几丝暖意，笑着摇摇头道：“无妨。”
　　
　　李三左右环顾，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岔开话题道：“今日怎不见你身边那位姑娘，她是你的朋友还是……”
　　
　　常乐脸色一黯，垂下头道：“凌平儿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表姐，只是，她昨日便离开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李三一愣，没料到那位“小姐”竟然这么干脆离去，想了想问道：“那常乐可知道她去了何地？还会回来吗，可需要派人去找？”
　　
　　常乐摇摇头，神色迷惘，说道：“她昨日只说了离开，并未说去哪里，我不知道她还有何地可去，而且……而且……”常乐从袖中衣袋拿出一个布包，递到李三面前道：“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包括这个。”
　　
　　李三迟疑的接过，放在石桌上打开，脸色顿时一僵。
　　
　　布包里躺着的，赫然是一对翡翠双钗和一支绿松石发簪，只见常乐低声解释道：“平儿将双钗留下，当日既然是你送的，我想还是还给你比较适合，至于那支发簪，我想……它将来一定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存在，我，并不适合它。”
　　
　　李三沉默许久，才苦涩的说道：“它并不要求太多，只希望待在它认定的人身边，你不愿意给它一个机会吗？”
　　
　　常乐视线停留在发簪身上，苦笑着答道：“抱歉，有些事情，无法两全……我既收了尺八，就不该贪恋竹笛……音色虽美，常乐的心却太小，做不到兼顾。”
　　
　　尺八与竹笛，正是暗指两人。常乐今早拿出尺八把玩时，恰巧听伺候的仆从提起，江公子的尺八，李三少的竹笛，都是极为有名的乐器。仆从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常乐手中的乐器，常乐没有解释，此刻，却是拿来婉转的摊牌。
　　
　　李三神色黯淡，低叹了声，过了许久才道：“凌平儿我会让人留意，一有消息即刻告诉你，至于，至于这发簪，它认准的主人，即便不要它了，它依旧只愿意为主人而活，‘松林逸风’簪，有它的傲气和执着，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它的主人。你若，一定不愿意收留，我……可以替你保管，但它依旧只属于你……”
　　
　　常乐低头，没有吭声。
　　
　　李三看着那对双钗和发簪，出神许久，才恍然回神，佯作轻松的笑说道：“哎，我一回家就浑身不自在，常乐你若觉得闷，可以四处走走，你是我们家的贵客，想去哪里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用客气。”
　　
　　李三毕竟是世家子弟，为人处事总能收敛不必要的情绪波动，此刻在常乐面前，哪怕心中再是郁闷尴尬，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时的表情，只是，多了那么的一丝不自然，以常乐的敏感，自然也是有所察觉。
　　
　　常乐笑笑，起身漫看四周，水榭楼台，花开叶落，曲水低流，此地此景，必然算得上府中上乘院落，她尽量维持着平和微笑的表情，看着这秋景道：“这里的景致，常乐看着已觉得十分欢喜，若有瑶琴一张，月下漫弹，常乐别无他求。”
　　
　　常乐并不知道如何安慰，但是她知道自己伤透了李三的心，故作坚强的人，给予怜惜只会让人反感，常乐想了想，还是让一切都看似平常，仿佛一切不曾发生那样，淡淡的要求，不至于让此时的话题再陷尴尬的沉默。
　　
　　李三抬眼看去，常乐的侧影在他的眼里，平静而带着微微的疏离感，他心中苦笑，面上却顺势点头道：“府里有一张瑶琴收自前朝遗族，琴不算有名，但胜在音色俱佳，一会儿我让晓管家送来。”
　　
　　“谢谢。”常乐回眸淡笑，眼中只余平和宁静之色。
　　
　　李三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被阳光拂照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朦胧而温和，苍老年迈的身躯，在此刻，又恢复到了他印象中的自然，是啊，是什么模样有何关系，常乐，依旧是他认识的常乐啊！年老的她，年轻的她，都是她，只是，那个诅咒……李三心中一痛，起身掩饰道：“那我这就去吩咐……你身上的诅咒，我会想办法，你别担心……”
　　
　　“嗯，我相信你。”常乐淡淡笑道，并没有泄露太多的情绪。
　　
　　李三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收起那个布包，说了句告辞便匆匆而去，仿佛再留在此地，他就会控制不住将秘密说出来。
　　
　　然而出了流月小榭，李三却不知道该去何地。昨日傍晚追问大哥，却得不到肯定的答案，今早再去，大哥也不可能如此快速的回复自己，甚至，他不敢此刻前去，回复的越快，得到的结果，越有可能并非自己期望，他不敢。
　　
　　想了想，他只停留了半刻的犹豫，便转道去了虹霓楼，有些事，他和好友，是该认真谈谈了。
　　
　　——————
　　
　　虹霓楼，一排高耸笔直的水杉，落了满地的树叶，那落叶像纷飞的羽毛，徐徐飘落，轻盈而美丽。平整的土地因为树叶而显得松软起来，踩在上面，带着轻微的莎莎声，低低诉说着客人的到来。
　　
　　青色的衣袍轻扬，云纹飘逸，沉稳的脚步徐徐而来，不带半点迟疑。脚步在最后一棵水杉树前停下，来人微微仰起头，看向树后的二层小楼，不自觉的轻叹一声，唤道：“好友！”
　　
　　风乍起，吹起漫天的落叶，纷纷扬扬中，仰着头的男子，看见屋顶上的好友纵身跃下，踏空而来。玄色的衣袍带来黑夜的寂静和冷意，风稍寒，来人微微一笑，像是要驱散莫名的疏离感。
　　
　　“手臂上的伤怎样了？”
　　
　　“并不影响活动，只是无法握剑……”淡淡的声音无悲无喜，只是陈述事实。
　　
　　随着江麒走到一旁的假山，见他挑了块面朝屋子的大石靠坐下来，李三也如过去的习惯，在另一侧席地而坐，靠着大石仰头看那落叶缤纷，轻轻一叹。
　　
　　“为何叹气？”江麒突然发问。
　　
　　“因为不知道如何跟好友坦白……”李三轻轻答道。
　　
　　“坦白什么？”江麒不解。
　　
　　“……”李三沉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道，“好友，你的尺八，我在一个人的手里看到了。”
　　
　　“你知道了。”这句并非疑问，而是肯定，江麒自然知道这事情瞒不了多久，只是，能瞒到如今，他也有少许意外。
　　
　　“是啊，我一直没有认真想过，你就是她口中的恩公……”李三淡淡自嘲道，“那夜你未归，我只当你避讳风月之事，不屑与他们为伍，怎料到，你竟真是救下她们的神秘人，唉……好友，你对我，太不坦诚了！”
　　
　　“最初，我也不知她就是她……”江麒开口解释，带着一丝无奈的味道。
　　
　　李三轻轻笑道：“的确，即使我生在这样特殊传承的世家，都没有察觉出一二，更何况当时的你……”
　　
　　江麒眯着眼看着屋檐一角被阳光反射出的光辉，视线始终不离光辉的耀眼，神思已飘远道：“我最初以为那是易容，但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两个都是本质的她……”
　　
　　李三听着江麒略微飘渺的声音，心中苦涩，面上却故作轻松说道：“哎，那夜，你知道我遇见她，为何不告诉我你的怀疑，好友你是害我不浅啊！”
　　
　　江麒沉默，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李三又岂是不知江麒会选择隐瞒，以江麒的个性，若是说出来，反倒是件稀奇的事情。只是想来，李三竟发觉自己才是后来者，一味的自以为是的追求，害苦自己，又哪里不是给好友增添困扰。想着想着，李三突然感慨道：“好友，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
　　
　　“……我明白。”江麒默然答道，只是答话的声音，略微沉闷。
　　
　　李三长长的叹息了声，伸出手，接下一片飘落在手心里的树叶，凝视着犹如羽毛般的水杉落叶，他轻咳一声，落叶被气流吹动，在手心飘走，他凝望这片落叶在风儿中打转飘远，终于决定将秘密说出来。
　　
　　江麒敏锐的觉察到李三再开口的声音多了丝不稳的颤音，还未明白是何缘故，便被李三接下来要说的话震的再无暇顾及其他。
　　
　　……
　　
　　话尽，李三留给江麒半刻思考时间，才低声说道，“倘若你犹豫了，我便将她的心抢过来，那时候，别怪我不讲兄弟之情……”
　　
　　江麒依旧稳稳的靠坐在大石上，然而闭上的双眼和握紧的拳头，却显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浩生……”江麒的声音十分的郑重严肃，李三心神一凛，静听下去。
　　
　　江麒眼睛依旧望着那处屋檐，然而，他的神情却格外认真，他静靠在大石上，徐徐说道：“我以此生相陪，倘若她只有一半的生命可活，她生，我半步不离，她……死，我也绝不离她而去……至于无法生育也并非大事，我既然已被逐出江家，这些，与我何干……”
　　
　　李三像是早就料到江麒的答案，却又像到这时才终于说服自己该死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心神一定，平静问道：“那你的江湖，你的正义呢？你的剑，依旧锋利吗？”
　　
　　江麒略微失神，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执着，自己的坚持，只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他无声一笑，说道：“我给不了她富贵人生，但至少，我可以给她安定和宁静的家园，我会退隐江湖，江麒此剑，已找到最匹配的剑鞘，我只想守在她的身边……”
　　
　　李三仿佛感觉到那个血腥戾气的好友已在承诺中随风飘逝，虽然那承诺中依旧有细微可察的遗憾和坚持，但说出口的话，一言九鼎，李三知道好友的准则，心中最担心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若是归隐而去，对她，对好友，以及对自己，都是最好的吧！李三心中无声说道，看着落叶飘零，心中隐隐伤感，却又生出一种放心的感觉。
　　
　　学着冷静，学着以成熟的方式思考，李三刹那间觉得，在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能这样平静的和好友交谈，能这样平静的放弃心中所爱，只有真正遇到经历了，才会明白，此中的感受。
　　
　　“也许这就是父亲所说的真爱，那时我始终不明白为何父亲宁愿苦等三年，日日守着那几株桂树，却不敢亲自上山见母亲一面，接她回来……而今，我想我明白了，因为珍爱，所以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决定，哪怕只是守候着她的幸福，也足够了……好友，你决不可辜负她！”李三笑的无奈，无声的笑容中，一滴泪水悄然落入衣襟，消失不见。
　　
　　李三的父母，李然兮和念平生，他们恩爱的故事，李三听了许多许多。然而那一段离奇的过去，李三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时他正值年幼，并不懂大人之间的感情。但他知道，母亲为了一个男人，抛夫弃子，三年不归。那时他是恨母亲的，即使后来逐渐明白原委，依旧无法原谅母亲的不告而别。直到母亲过逝，看到李三的偏执，父亲才将真相说了出来。
　　
　　念平生与李然兮，年轻时并无交集。那时念平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人人称羡。然而正当彼此适婚决定嫁娶，一纸官文急召，她的恋人身为将门子弟，奔赴战场挥剑御敌。盼了一年又一年，两年后，得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衣冠冢。念平生伤心欲绝，神智不清，家中遍寻神医救治无果，才请到了刚到此地的李然兮家族，而也正因为这样的机缘，让李然兮有此机会认识念平生，并且，最终以真诚打动她的芳心，下嫁李家。只是，当念平生重新开始生活，并生育了三个孩子后，却偶然得知，当年她的恋人并未在战争中死去，而是流落到了敌国，历经坎坷才终于得以回国，却已是满身成伤活不久已。或许有过争吵矛盾，但这些都已不得而知，李三只知道，那一日，母亲离家而去，这一去便是三年。那三年，母亲守在她过去的恋人身边，直到他过逝，母亲才回李家。父亲没有苛责，没有怒言相对，他只是平静的接受母亲的离去与回归，不发一词。
　　
　　那时的李三觉得父亲的表现太过软弱，太过冷漠，也正是因为在他对双亲又爱又恨的矛盾里成长，造就了他偏激而放浪形骸于外的性格。而今想来，他竟突然悟了。
　　
　　“好友，多陪陪她吧，常乐是个敏感的女子，你不喜多话，莫让她误会了。”李三收回思绪，站起身略微感慨的说道，漫步走回水杉树下，他的声音渐渐飘远的道了句告辞。
　　
　　江麒依旧靠坐在大石上，没有对李三的离去做出回应，然而，苍白有力的手指却是紧紧的握成了拳，久久不曾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口气写了近五千字o(︶︿︶)o乃们不可以霸王喔~




墙角

　　红枫如火，艳似骄阳。尚在二八年华的少女们正围着枫树追逐，嬉笑打闹，突然，跑在前头的少女停下脚步，跟在后面年龄较小的女孩没有料到，猝不及防的撞了上去，顿时哎呀声响起，夹杂着少许娇嗔般的抱怨。
　　
　　最先停下脚步的少女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示意她莫要说话，只是那女孩没什么心思，只一个劲的拽着少女的手臂娇笑道：“我可抓住你了，枫姐姐，还不快把那定情信物交出来！”
　　
　　“休要胡说！”少女低斥了句，才转过头俯身行礼道，“三少爷！”
　　
　　女孩听到前半句话，还想嚷嚷些什么，话未出口，听到后半句，惊的全忘了，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去，那边赫然站着的是府里的三公子，女孩脸薄，此时红的更胜枫叶，用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低唤道：“三，三少爷！”
　　
　　李三微微一笑，没有直说来意，反而顺着女孩的话接道：“枫，什么定情信物，对我，你可不能见外哟！”
　　
　　枫脸颊飘了两朵可疑的红云，声音却是一本正经答道：“三少莫要听小寒胡诌，只是大少今早随兴写了一首词，当时书房只有枫职守，便交予我处理，并无其他意思……”
　　
　　李三笑睨着反问道：“是吗，那枫何不让小寒看看，说个明白？”
　　
　　小寒在一旁连连附和道：“是啊是啊，枫姐姐，你就拿出来嘛！”
　　
　　“这……”枫犹豫不定，看了眼小寒，又看了眼李三，暗自叹了一声，从袖袋里拿出一方布巾，道，“大少只是写了首柳耆卿的名作，枫私底下极喜欢这首词，便偷偷收了起来，三少您瞧便知。”
　　
　　李三伸手接过布巾，展开草草扫了一眼，点点头道：“这的确是柳耆卿的名作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枫，大哥今早还有什么举动？”
　　
　　李三自认为清楚他大哥李浩念的个性，他大哥绝不是伤春悲秋平白无故抒发什么感怀之人，写这首词，必然有什么目的，或是当时，有什么事影响到他写这些玩意儿……李三皱起眉头，心中略微一沉。
　　
　　枫想了想，摇摇头，答道：“大少并没有哪里和平时不一样，写完这首词就离开了，也没要下人跟着。”
　　
　　李三追问道：“那大哥去了哪里你们可知？”
　　
　　枫低着头摇了摇表示不清楚。
　　
　　这时，一旁的小寒又粗神经的插嘴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少去了藏书阁，平儿刚才有说起过，枫你不记得了？”
　　
　　枫脸色一僵，勉强笑道：“随口之言，听过也忘了，三少，你若寻大少有事，不妨就在这里等等，大少就快回来了。”
　　
　　李三细瞧了枫一眼，温柔的笑笑，将布巾还给她，道：“枫，你真不适合帮人做这种事，好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我先走了！”
　　
　　枫还欲说什么，却见小寒拉住她的衣袖，踮起脚附耳道：“枫姐姐，三少明显是要找大少，你拦又拦不住，还是别让三少起疑了！”
　　
　　枫哑然，想想也的确如此，瞧向小寒的目光，多了丝古怪和诧异。
　　
　　小寒两手捧着脸，小退数步，佯作害羞道：“枫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小寒，小寒哪里说错了？”
　　
　　枫别过头，甩去心中古怪的猜测，珍惜的叠好布巾放回衣袖内袋，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而这边，李三走在去往藏书阁的路上，心中不断思考着枫和小寒如此表现的目的，猜测着大哥奇怪举动的涵义。
　　
　　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大哥究竟在指什么？是他的仕途，还是暗指别的？留了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吗？李三不怎么确定的猜测着，却并没有把今日撞见枫和小寒的事当作偶然。
　　
　　行至藏书阁附近，远远便见晓在屋外空地上站着，见晓似乎有朝这边看来的意图，李三下意识的躲进小路，不让晓发现。待发现自己奇怪的举动，李三自嘲的暗笑了笑，也不再返回大路，绕过几处假山屏障，自去了藏书阁后门。
　　
　　藏书阁本就偏僻，这后门靠着北面围墙，更不会有人路过。李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做，但他凭直觉的选择了听墙角的做法。
　　
　　靠在石柱上，身旁便是开启了四分之一的窗子，李三调整呼吸，纹丝不动，努力捕捉着任何关于里面的动静。不过显然，并不需要太费精力，因为里面的声音，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后面。
　　
　　“念儿，你不记得我说什么了，为什么还留个念头给生儿？”这是父亲的声音，李三并没有太多诧异，因为晓在外面守着，这种方式，在父亲在家时，十有八九。只是，听父亲的口气，却是这些年来少有的严肃，这到让李三微觉诧异。
　　
　　“浩念不敢，浩念只是觉得三弟或许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暂行缓兵之计。”大哥的声音依旧平静的让人生畏，不过，在此刻对上父亲，还是稍稍有服软的趋势，李三心中暗自评价，接着听下去。
　　
　　“不要给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不是我赶过来阻止，你是不是真打算把那个告诉生儿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如此生气的样子，有多久未见到了？李三暗自思付，一时竟想不起来。
　　
　　“父亲息怒，浩念并无他意，来此地一是为了应付三弟嘱托，二是浩念自己对这些术法的兴趣，过不了多久官文抵达，浩念就再无这等闲暇来此读书，所以趁此机会，浩念想多了解些家传术法。”大哥的声音平稳的让人不自觉的信服，只是站在外面的李三，越是相信他说的话，心中越是感觉不快，感情他的嘱托，竟成了大哥看书的借口。
　　
　　一阵沉默后，父亲的声音稍显缓和，却依旧不怎么愉快，道：“念儿，你觉得为父做错了吗？”
　　
　　“……浩念能够体会父亲这么做的原因，三弟一直对父亲心有芥蒂，父亲是不希望他做出遗憾终生的决定。”大哥为何要这样说……李三握紧拳头，心中闷闷。
　　
　　“唉……”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接着，是翻书的声音，伴随着父亲略显沧桑的声音道，“念儿，你们都是为父心中最在乎的孩子，就容许为父自私一回……那个孩子的事，将来九泉之下，为父会亲自向常芝贤弟告罪。”
　　
　　“父亲！”
　　
　　“不要再说了，念儿，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而牺牲另一个孩子，一切，就由为父承担吧！你去好好劝劝生儿，他也就相信你说的话，唉……”父亲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是……”
　　
　　随着大哥的应声，脚步声离去，房门开启合上，一时又寂静无声。然而躲在屋外的李三此刻已靠着石柱滑落在地，心中纷乱难解，竟什么也顾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骄阳在天空已无处可寻的坠西而去，里面突然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浩生，你还在吗？”
　　
　　平淡的询问，却透露出笃定的自信，李三身子一震，一时竟无法出声。
　　
　　里面的声音似乎也没有等待的意思，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父亲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不想劝你，不过，我希望你好好体会父亲的苦心，他从不曾亏欠过你，却因为你的偏激而纵容你这许多年，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再给我答案……”
　　
　　依旧沉默。
　　
　　屋内，李浩念就靠窗坐着，手里的书卷虽然已经握了许久，却始终不曾翻页，此刻一直听不到屋外的回应，一时，他竟凭空生出些惆怅。他知道自己这弟弟的固执，就像过去因为母亲的事而对父亲的激愤，如此多年下来，虽表面平静，心中却一直怀有芥蒂。如今弟弟对那个身受诅咒的少女怀有好感，会做出什么，他也无法估料，只是下意识的希望，他在坚定自己决心的同时，莫让家人为此伤心欲绝。
　　
　　“大哥……你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吗？”闷闷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李浩念惊愕，手上的书卷轻轻一颤，他强作镇定的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柔情，轻轻答道：“有过。”
　　
　　“那她现在在哪里？她也喜欢大哥吗？”追问的声音，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李浩念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像是在回忆过往的片段，沉默半晌才平静答道：“她已经过逝了。”
　　
　　“！”外面像是被惊住了，一时没有了声音，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抱歉，大哥，我不知道……”
　　
　　李浩念释然的笑了下，仰头看着房梁的一角，略带苦楚的说道：“都已经过去了，她是我一生最爱的女子，只是……她爱的……只有她的易学术数和天下苍生……”
　　
　　“……大哥……那她还有她的家人……为何过去一直不曾听你提过……”
　　
　　“她是孤女，我遇见她时，她已是一方小有名气的奇门遁甲高人，她也是个傻瓜，妄想改变天命，阻止千里水灾之难，却反噬己身，因此亡命……她生时，我少有机会陪伴，死后，既无名分，便该清清白白……”说到此处，李浩念终于难掩平静，泄露出一丝悲痛的情绪。他并非圣人，挚爱之人离世，他岂是轻易可以忘怀。但是他知道，那个女子并不爱他，离世前甚至不曾知会一言，既如此，他又岂可在她死后坏了她的清白名声。他甚至连埋葬着女子的墓地也仅去过一次，这之后，他便将这一切埋藏心底，不再与旁人说起。如今，再开口，本以为已经能平静面对，然而那满满的悲痛离殇竟再次袭来，迫的他无法自制。
　　
　　“……大哥……”窗外的声音透露出浓浓的关切之情，李浩念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浩生，大哥并非不懂男女之情，但一个人，不能只陷于男女之情，我希望你能明白，亲情，责任……你都必须去面对。”
　　
　　“我……”窗外的声音停顿片刻，才像是决定了什么，说道，“给我两日时间，我会告诉大哥答案，到时候，不论我是何决定，都希望大哥不要阻拦。”
　　
　　“好。”李浩念允诺，听见窗外的脚步声离去，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似乎十分疲惫的合上眼，久久没有动静，然而那眼角泪滴，却还是克制不住的滑落下来，悄悄没入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诗词为柳永的蝶恋花。
蝶恋花·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问剑

　　夜幕不过一层黑纱，罩的身在其中的人们看不清彼此，然而，缺乏自信的人们却乐的在黑夜里相见，用那朦胧来增添彼此相对的信心。
　　
　　江麒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选择了这时候去见她，似乎习惯了在夜色里相见，白日踌躇良久，依旧迈不出步伐。虽然昨日李三一番话让他做出了肯定的承诺，但真到需要面对之时，仿佛只有黑夜才能增添他的勇气，去正视所爱之人。
　　
　　然而，当他正欲踏出自己的小院时，忽闻风声急袭，他警觉的偏头一避，寻了暗器落地方向定睛看去，依稀辨得地上一粒尚在滚动的细小石子。
　　
　　“谁？”他转过头沉声看向林木的阴影里，右手已悄悄扣在腰侧。
　　
　　“是我。”水杉高耸的枝桠上跃下一人，借着月光，江麒已辨出来人正是那个几次三番与他对剑之人，一时不解其来意，江麒没有即刻出剑，而是警惕问道：“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吴名，他轻笑了声，抽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了上去，嘴里一边说道：“看你不顺眼，特来教训教训！”
　　
　　“你不用双剑？”江麒一直留意着对方的举动，此刻堪堪抽出软剑荡开袭来的攻势，脚步不退反进，竟似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
　　
　　吴名蔑视的笑道：“老子可不想被人嘲笑说以强欺弱，你废一臂，我让一剑，待会儿你输了也别哭爹喊娘……”
　　
　　江麒没有吭声，回敬吴名的，却是更猛烈的打法。
　　
　　吴名心中暗道这厮怎今日这么极端的打法，看这剑势已经有些同归于尽的疯狂，不过吴名也不是那种沉稳的个性，此刻心中一动，竟也放弃防守，以攻对攻，以招拼招，打的是心惊肉跳却也是极致的酣畅淋漓。
　　
　　两人的剑气所致，水杉叶在夜风里落得更是激烈，纷纷扬扬，犹如漫天飞絮，只是对剑的两人不管不顾，只一心沉浸在超越对方的境界里，无法自拔。
　　
　　只是，江麒毕竟几日前废去一臂，行动间隐约会受左臂牵制，这一破绽虽不明显，但凭着能与江麒打的不相上下的吴名来说，又岂会不知。刚开始还出于自尊不去攻他左臂破绽，但见相持不下，心中又挂念着阿莫，时间一久吴名也就顾不上其他，长剑剑花一挽，专攻江麒左臂，一时江麒狼狈的频频变招，落得下风。
　　
　　这一变化，吴名顿时觉得轻松许多，想起自家女人今日去见了常乐后对自己的吩咐，暗叹了声，一边攻势不减，一边还拿语言刺激道：“刚才瞧你的方向，是终于打定主意要去找那女人吧！白天磨磨蹭蹭那么久，看来你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言下之意，江麒和其他男人一样，只爱女人的容貌，所以对常乐，只敢在晚上相见。
　　
　　“住口。”江麒脸色苍白，挥剑避招的同时，心中竟渐起烦躁之感。
　　
　　“怎么，还由不得别人说了，将来见到她模样的人，说的话可比这要难听的多，你有本事杀上几个，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吴名讥笑的声音在江麒听来，格外刺耳。只是此刻他已没有空暇来反驳，吴名狠辣的攻势虽未让他见红，但衣衫已被剑气划破了数道，若再不思改变，下场必然不利。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么？除了外貌和她的秘密，你还知道什么？”吴名声音依旧清晰传来，言辞间像是在故意激怒江麒，但话中质问，却又只是陈述事实。但也正因为这是事实，反倒更难让人接受。
　　
　　江麒脸颊染红，竟是被愤怒激上面来，对着吴名可恶的语气声调，心中不定，剑法也渐趋凌乱。
　　
　　吴名见状并未狠下杀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舞剑进逼，却又在关键时刻晃了开去，留给江麒一丝喘息的空间，只是质问的声音依旧不停道：“最初你发现她的模样便是在晚上，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才注意到她的吗？你爱的不过是那张举世无双的容颜……”
　　
　　“你给我住口！”江麒忍无可忍的吼了出来，剑势骤停，不待吴名惊愕收剑，他软剑一荡，再次出击，却是犀利无比势不可挡。他的自尊不容许别人如此戏弄，他的真心也不容许别人如此讥讽。江麒这一剑，已抱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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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名见此势头知道不可硬拼，连忙脚步一错侧身闪过，接着又连退数步，才提着剑神情严肃的指着江麒道：“刚才说的话，都是代人转达，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的，你给我听清楚了，江麒！”
　　
　　江麒眼中仍不减戾气，却未再出招，似乎是被眼前男子的神情所迷惑，动作迟疑了片刻。
　　
　　吴名见江麒不再动手，心中却仍时时抱着警惕心态，严肃说道：“你的剑，听到它的低鸣了么！身为剑客，你却要抛弃等同于性命的剑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做到何种田地，隐居？封剑？那你的人生意义何在？”
　　
　　江麒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神色渐渐茫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吴名说的话。
　　
　　吴名瞧着江麒神色不假，终是松了口气，轻轻收剑回鞘，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待他理解思绪。
　　
　　秋夜沁凉，风中寒意越来越重，突然，吴名瞧见江麒身子一动，竟是缓缓的收起软剑，吴名不知江麒思考的如何，却也不想听他答案，这时弯下腰提起树下的东西径直走过去，像是完全不记得先去打的你死我活又出言相激的场面，平静的将手里的一坛酒递到江麒手上道：“琼碧佳酿，南安郡王府的私藏，尝尝看。”
　　
　　江麒深深看了吴名一眼，像是始终不明白这个人的多变，复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酒坛，竟也没有犹豫，拍开封坛，径直向嘴里倒去。那姿势，豪放的不像在品酒，而是喝着最普通的浊酒。
　　
　　只是，佳酿毕竟是佳酿，几口下肚，那烈酒的劲道才反应出来，逼的江麒紧闭上嘴忍住那几欲出声的咳嗽。
　　
　　吴名自是当作不见，取了手里另一坛打开，挑了假山旁的地上坐下，也学了江麒仰头喝酒，却像是早就习惯烈酒的力道，没有半点不适。
　　
　　江麒注意到吴名坐的位置，眼神一挑，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那块能够靠在假山的大石上。只是夜深霜凝，比及骄阳在顶的闷热，此刻竟是刺入骨髓的冰冷。
　　
　　同一地，不同的人，不同的感觉，江麒手里抓着酒坛，思绪飘远。
　　
　　打了一架，喝了一夜的酒，次日看着朝阳爬上屋檐，江麒才似察觉到，坐在另一边的身影早已不见，地上，只有霜露的水迹，昭显着曾有一人，挥着剑质问他的爱情，质问他的人生，又陪着喝了一夜的酒……
　　
　　清晨，客栈里一片安静。吴名轻轻跃过围墙，翻上二楼客房，一切都轻的没有一丝声音。可是当他打开窗子，心中骤然一紧，抬起手下意识的一接，果然，擦脸而过的是一枚精致的袖箭。
　　
　　“你还知道回来？”屋内冷冰冰的声音透露出不耐烦的味道，吴名自知理亏，跳进屋子后，干笑两声，道：“阿莫，你起的好早。”
　　
　　阿莫斜睨了故作糊涂的男人一眼，伸出手来。
　　
　　吴名连忙把袖箭还了回去，还不忘说道：“你交代的话，我都说了。”
　　
　　阿莫接过袖箭，突然皱眉道：“你喝酒了？”
　　
　　吴名心中暗叫糟糕，脸上却一派无辜道：“我怕他脑子转不过来，做出什么后悔的事，就先用点酒糊弄着。”
　　
　　“你就不怕他酒后乱性，错的更多？”阿莫一拍桌子，横眉冷对道，“是你又贪杯了吧，这次是哪里私藏的好酒？”
　　
　　吴名干笑两声，心中暗道两个大男人怕乱什么性，就算有意外凭自己武功应付这么个半残之人也是绰绰有余，绝对不会殃及无辜。想归想，人却是施展轻功绕到阿莫身后搂住讨饶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说好马上回来的，却到现在才回，害你担心了一晚上，你罚我好了，别气了，别气了，阿莫——”
　　
　　阿莫头疼的揉着额头，却对男人这样的撒娇没辙，脸色缓和下来，却依旧没好气的道：“还不放开，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吴名笑呵呵的松了手，嘴上仍占着便宜道：“阿莫你几时变的那么扭扭捏捏了，听说怀孕后女人会性情大变，莫不是……”
　　
　　“吴名你……”阿莫恼羞成怒道，“酒还没醒是不是，便宜占到你莫大爷头上来了啊……”
　　
　　“我听人说，让女人消气的最好办法就是这样……”吴名突然冒出这样半句话，趁阿莫被话吸引了注意，托起她的后脑俯身迅速吻了下去。
　　
　　温柔的眼神牢牢锁住阿莫的双眼，完全不顾那有如实质的对视眼神，吴名单手托住她的脑袋，逼得她后退不得，另一只手完美的格挡住飞快袭来的数波攻击，直到阿莫颓然放弃了反抗，嗔怒般的瞪了吴名一眼，开始慢慢回应，吴名才终于觉得松了口气，可以专心致志来享受这般的亲密。
　　
　　待一番顺势而成的云雨过后，躺在床上的两人合了眼却都并无睡意。突然，阿莫侧转身伸出手在吴名颈间游移，一边恶狠狠的盘问道：“刚才你说的话，是听谁说的？”
　　
　　吴名干笑道：“什么话？”
　　
　　阿莫冷笑道：“让女人消气的最好办法，你听谁说的，还想糊弄过去么？”
　　
　　吴名小心翼翼的抓住阿莫那只危险的游移在自己颈侧的手，转过头去干笑道：“你那些兄弟以前高论不断，我不过偶尔记心了几句，你不至于为这种小事生气吧……”
　　
　　阿莫自然不会对这种事生气，她气在吴名居然耍伎俩对付她，虽然她一直栽在这个男人手里，但她从没有服气过，这次自然也不会。她不爽的躺平了，突然脑中闪过常乐沧桑却带着笑容的容颜，心口一疼，急急问道：“你去找江麒，到底如何？”
　　
　　吴名低声嘀咕道：“人还在床上，三句就提别的男人，我就不会受伤么！”被阿莫狠狠踢了一脚，他连忙妥协，事无巨细的把他与江麒的经过道了出来。
　　
　　“你是说，他其实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真心喜欢常乐还是仅仅爱慕她的容貌么？”阿莫眼中透露出若有所思的意味。
　　
　　吴名偷偷瞧着，连忙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剑法散乱，心绪不宁，明显是心中有所动摇，而且我拿话激他，他立刻发飙，没有之前沉稳。”
　　
　　“你还说了什么？”阿莫怀疑的追问道。
　　
　　吴名吱唔了两声，低声道：“我就顺便问了问，他执剑到底为了什么……”
　　
　　“喔？”阿莫好奇的反问道：“他没答，那么你呢，你是为何？”
　　
　　吴名一副伤心委屈的模样道：“阿莫你还不知道么，我执剑，除了为你，还能是什么！”
　　
　　“哼，你恐怕最享受的是游戏里的乐趣，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贴，执剑执剑，你那对剑，出鞘的机会可是越来越少了！”阿莫毫不留情的痛斥事实。
　　
　　“阿莫，你是想起我当年的英俊潇洒了么！”吴名故意曲解其意，笑嘻嘻的感叹道。
　　
　　“我是想起你当年被困阵中衣衫破烂仓皇出逃的模样！”阿莫冷笑着说完，面色却是一沉。
　　
　　吴名听到此话脸色亦是一僵，像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一时默然无语。最终，还是他轻叹一声，正经了神色道：“祸福旦夕皆是命数，别多想了！”
　　
　　“我知道……只是想起他（她），有些感触罢了。不提这些，我现在只想帮帮常乐，我喜欢这个女孩！”阿莫神色柔和，提起常乐，她是真的怜惜心疼的。
　　
　　“我知道你喜欢，只是总得给时间让江麒想清楚，他的剑煞气太重，人又执着，恐怕不是这么轻易能够放下。”吴名略微担心的说道。
　　
　　阿莫冷笑，不屑道：“他若放不下，就别想得到常乐，我可不想常乐整日活在提心吊胆又时刻会遇上无数仇家的日子，常乐虽然与众不同，但她就是她，容貌什么的，真爱上了，又怎会意，我到没想到江麒原来也是这种人！”
　　
　　吴名听着阿莫愤愤之言，忍不住小声反驳道：“总得有个适应过程，看一眼就能接受，这也太不可能了。江麒知道秘密还打算去见她，至少说明他还在意。”
　　
　　“喔？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阿莫支起身，瞪着吴名道。
　　
　　吴名连忙摇头道：“哪里哪里，阿莫你一针见血，我不过是胡乱猜测。”说着说着，又似懊恼道，“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时候讨论别人的事，阿莫，你脸色不好，再躺会儿！”
　　
　　这般命令式的语气，虽强硬，却又透露着十分的关心，阿莫就着吴名的手缓缓躺了下来，心中并无不舒服的感觉，脑袋枕在吴名胸前，耳朵听着心跳的声音，竟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和他慢慢同步。她闭上眼，嘴角划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渐渐沉去。
　　
　　吴名此时却认真在想着，自己执剑，是为何？想了会儿，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太可笑了，他就是他，他肆意享受人生，剑，随心所致，又需何理由！只不过，这个问题会不会困扰江麒，就不得而知了。
　　
　　




答复

　　——为什么总要那么小心翼翼，笑也克制，悲也克制，压抑的人生，不觉得难受吗？
　　
　　——我已是这般模样，又岂能做到随心所欲，笑也失真，悲也失真，自小如此，习惯了，又怎还会觉得难受……
　　
　　——习惯又并非就是接受，何苦自寻束缚！
　　
　　——习惯了，又怎还能找到束缚……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不甘，你的不愿，你……
　　
　　——阿莫，你的眼力让我害怕，在你眼里，我无处遁形。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人生苦短，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别辜负了你父母对你的期盼，知足常乐，你的名字赋予的意义，你可明白？
　　
　　——他们……我……
　　
　　——为何委屈，他们对你不好吗？
　　
　　——我……
　　
　　一连串的音符在手指的拨动里产生，奈何弹琴之人并无心琴音，她的心思尚停留在昨日的对话里。当时，她心中有着一股冲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看得懂自己的人，无法克制倾诉的欲望，她的委屈，她的伤痛，她将一切一切都说了出来，然后，听到对方的分析，迷惑了。
　　
　　阿莫说，父母也许是因为深爱着她，所以不愿她按照礼俗教化失了纯真，让她有机会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生活。
　　
　　阿莫说，父母也许是怕她自卑，所以不让外人知道她的秘密，不让外人有任何非议的可能。
　　
　　阿莫说，父母也许是触景伤情，所以再不种昙花，再不会宾客，怕的或许只是自己的消逝。
　　
　　阿莫说，父母危难时绝情的话，也许是一种拖延，也许是为了保全她，并非一定如她所认定的这么残忍。即使亲眼看到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相，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却从未想过会真正出现在她面前。
　　
　　阿莫还说了很多很多，只是当时常乐始终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对方的判断，心中一片茫然。
　　
　　难道她恨了那么久，都是错的？难道她伤心了那么久，都是自怨自艾？难道她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过是一场误会？她迷惑了一日一夜，如今，又是白日，她依旧不记得自己想通了什么。
　　
　　“常乐姑娘？”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常乐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去，只见一身宝蓝色长裙的秋灵正端着一盘东西放在桌案上，浅浅一笑道，“姑娘可愿意尝尝，这是我做的芙蓉莲子羹，若是不合胃口没关系的，几年未做，这手艺的确是生疏了不少。”
　　
　　常乐茫茫然的端起碗，拿着勺子舀了舀，小小喝了一口，脸色一片惊愕之色如何也掩不住。
　　
　　秋灵不知缘故，以为是食物的原因，连忙解释，却见常乐缓缓摇了摇头，牵强的笑笑道：“谢谢秋灵，我很喜欢这味羹。”
　　
　　秋灵虽然看得出常乐有事瞒着她，但作为一个体贴知心的女婢，她非常清楚此刻自己该如何做，见常乐没有说话的意思，当下托了借口离开，忍了好奇埋在心底。
　　
　　常乐独坐在院子里，端着碗，手不动，眼泪却莫名的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儿时，母亲每日送来的糕点羹汤，自己怎忘了？儿时，父亲四季送来的新装，自己怎忘了？儿时，病榻缠绵，母亲悉心的照顾，自己怎忘了？儿时，痴爱读书，父亲不时增添在书阁的书籍字画，自己怎忘了……为何记忆里，只将那疏离的眼神牢牢记住，为何只记得父亲的威严冷漠，只记得母亲的伤痛愁怨？不对的是自己才是……绝情的是自己才是……
　　
　　手指的温度在脸颊上轻轻抚过，常乐诧异的抬头，一时竟哽咽的说不清话，“你……”
　　
　　一身玄色长衣的江麒立在常乐身前，他微弯下身，单手拂去常乐脸颊上的泪水，低声说道：“别一个人伤心，有我陪你。”
　　
　　接过去的碗被放在了石桌上，常乐听到江麒的话，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江麒，眼泪流的更凶，声音却依旧死死压抑着。
　　
　　江麒初时神色间略有局促，接着逐渐柔和了神情，反手搂住常乐，轻轻在她背上抚摸安慰。他并不清楚常乐为何伤心，也不打算询问，他觉得，若是她愿意说，自然会说，他该做的，只是陪伴在她身边，让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昨夜清晨，漫长而短暂的思考后，江麒依旧选择了来见常乐，或许他还没有办法理清自己对剑的执着和对她的感情如何取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他江麒真在乎容貌这种肤浅的外在吗？在他看到常乐垂泪伤心时的神情，他就知道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在看到的那一刹那，心就为之疼惜起来，即便是老人的容貌，他也没有异样的感受，满满的，都是怜爱之情。
　　
　　院外，听到秋灵报告而匆匆赶来的李三，脚步停留在了原地。他神色苦涩的向旁边移了半步掩去身影，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那两个相拥之人身上。
　　
　　不甘，伤心？他自认为没有这种情绪，他该高兴才是，他的好友终于也沦陷在爱情里，他在意的女子，也终于找到美满的归宿，他有何好伤心难过的？然而他的脑海里却像是故意滑过那些诅咒的只言片语，他指尖尚能闻到的纸卷焦味，也在提醒着他，好友当年做下的命案，终于有人起了关心。
　　
　　“我像是老好人么？”李三想起秋灵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心中苦笑着低喃出口，“罢了，既然是心甘情愿，就再做回好人吧……”
　　
　　转身离去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坚定，然而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发现，来而归去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当日，正看着手中刚到的官文沉思的李浩念，见到一脸面无表情的三弟，心中就已有了三分的了然。
　　
　　“你决定了？”李浩念淡淡问道。
　　
　　李三点了下头，说道：“父亲那边，希望大哥能先瞒着……”
　　
　　李浩念放下官文叹了一声，看着几日不见更显成熟的三弟，说道：“最多五日，我必须回京城复职，这之后，你自己去和父亲周旋。你二哥我已捎信让他五日内赶回，若有他在，危险会少上一成……”
　　
　　“谢谢，大哥。”李三低下头轻声说道，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总是由哥哥们顶着，一时李三心中涌出不少歉意。
　　
　　李浩念起身走到李三面前，想要说什么，犹豫许久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拍了拍李三的肩道：“跟我来。”
　　
　　李三是三兄弟里对家族术法掌握最少的一个，让他在短时间内掌握并付诸实际，李浩念并无十分的把握，但法术反噬的后果，他已不想再见第二次。
　　
　　跟着李浩念进入藏书阁，李三没时间注意其他，随着大哥径直上了二层阁楼，在布满灰尘的一个靠墙的书架前停下，只见大哥轻轻抹了抹书架侧面的灰尘，使劲力气移开书架，露出后面的暗格。李三从不知道原来书架后面还有这等名堂，那虽说是暗格，却只比前面的书架小了一圈，格子里堆满了无数泛黄的书籍。李浩念走近暗格，快速的浏览过书籍上的名字，从中挑选了几本，神色严肃的交给李三道：“这几本是秘术的原理和基本方法，三日之内你若能完全掌握，我便教你如何做。”
　　
　　李三接过书，下定决心道：“我明白。”
　　
　　李浩念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三弟，劝说的话终是梗在了喉间未开口，他又转身将书架移了回去，才带着李三离开藏书阁，分手前，他仍不放心的嘱咐道：“若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问，这几日我都待在府里。”
　　
　　李三抓着手里的古书，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用力的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蕉叶居，秋灵又站在了门前，李三将书收进怀中，脸色凝重的迎了上去道：“又有信来了？”
　　
　　秋灵略微不解的瞧着李三，点了下头道：“刚到的信，三少，出什么事了吗？”
　　
　　李三脸色稍作缓和，接过信展开迅速看完，合起信，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子如已经摆平家里的事了，你大可安心。”
　　
　　秋灵微微松了口气，但见李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依旧不放心的追问道：“信里可还说了什么？”
　　
　　李三笑睨的看了秋灵一眼，打趣道：“才几日未见子如，担心成这样，看的我好不是滋味呀！”
　　
　　秋灵嗔怒的瞪了李三一眼，隐隐觉得不安，却没再追问。
　　
　　打发走秋灵，李三返回屋子又细细看了遍信上叙述的事情，抽出火折子点燃，直到信纸全化为灰烬，才拂了衣袖转道去流月小榭，有些事，虽然自己能帮他们，但也该给他们提个醒才行。
　　
　　如他所料，好友仍在常乐这边并未离开，看着他们二人，一人专心抚琴，一人以尺八和之，那默契温馨的场面，让李三的脚步迟疑了片刻，但既到了此地，断没有再次返顾的犹豫，他脚步声不减，神色故作平静的走了过去。
　　
　　江麒耳力不弱，李三刚进院内便被他察觉，他侧过头发现来人是李三，手中的尺八一颤，吹破了一音，见此，他也干脆就放下尺八不再吹奏。常乐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发觉来人，脸色稍露尴尬，手停了弹奏。
　　
　　李三淡淡带笑走来，毫不见外的坐在最后一张石凳上，看着他们二人说道：“怎这般看着我，我李浩生英俊到能看呆的地步么？”
　　
　　常乐抿唇一笑，移开了视线。江麒也不置可否的移开视线，隐隐觉得异样，问道：“怎么了？”
　　
　　毕竟是多年好友，感觉总格外敏锐，李三心中一叹，面上却不露纤毫，只点了下头道：“刚才子如来信了。”
　　
　　封子如？常乐抬眸，有些好奇的等待李三下文。
　　
　　李三也不拖沓，继续说道：“子如家里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摆平了，给了那个人和他母亲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名分，算是封家承认了此事，其余什么也捞不到。这也是子如个性谦和，不愿纠缠，以退为进，若是普通世家遇到此事，断然不好这么好说话。不过幸好有寒霖在，那人吃了暗亏也不敢嚣张。”
　　
　　常乐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但在她印象里，文秀书生般谦和有礼的封子如，是让人担心的，听到他已解决麻烦，心中也同样为之一喜。
　　
　　然而江麒并不十分在意这些，他似乎能感觉到好友还瞒了什么未说，当下只是沉默，等待后续。
　　
　　李三见好友如此神情，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事，寒霖托子如告诉我们，已有人执意将一年前的婺州悬案与今次的月湖剿匪联系起来，意欲详查。好友，你可得小心！” 
　　
　　江麒听到此事，脸上露出少许诧异，却只是沉默的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李三本来就不指望好友会有何反应，见他点头也就作罢，毕竟其余事情，还需他联系寒霖等人周旋，好友什么也帮不了，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莫要惹是生非，显然，如今有了常乐，他也不会乱来。想了想，又记起怀里尚在的古书，故作平静的说道：“这几日我有些事要忙，就不过来了，你们若有事找我，跟秋灵说便是。”
　　
　　“嗯。”
　　
　　话已说尽，李三不想再多做停留，便找了借口告辞，离开两人，却未见，远处林木深处，宝蓝色长裙的少女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久久静默。
　　
　　

作者有话要说：怨念的呼唤潜水的鱼儿们，快出来啊快出来，再不出来，俺就完结咯~




告密

　　约定的三日过的飞快，当李三答完最后一题，看见大哥勉强点头认可的动作，终于是松了口气。
　　
　　这三日，李三一边忙着将过去丢弃的术法重新捡回来学，一边还得与人来往通信努力周旋好友之事。虽然他结交的狐朋狗友里并无实权在握之人，但多多少少世家关系，影响也不可谓之小，再者，他也不管过去坚持的避讳，强求王寒霖的助力，再让子如一旁说些好话，到是终于在台面上压下了这事。至于那些人情，李三暂时还不了，也只好先欠着了。
　　
　　但这段时间，台面上不见，可暗地里若还有状况，他可真是已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好友和江家的人都能谨言慎行，莫让人抓了把柄才好。对着这样的好友，李三习惯性的皱皱眉，把事情办妥了，再出言提醒，便也不愿多说。倒是听着秋灵每日对常乐和好友之间的报告，按捺不住，今早趁与大哥的约定尚未到点，匆匆去了趟流月水榭亲眼见证，看着那两人相处比过去更自然默契，心中多了些涩、苦之外，到也真是死心了。
　　
　　其实他死心不死心又能如何呢，这终究就是他一个人的事，就像大哥问他为何要瞒着常乐关于他要设法解开她的诅咒这件事，他也只好故作洒脱的笑笑说，只是不愿她因为还情而让自己多生了不可有的期待，这话是自欺还是欺人呢，他不愿深思。诚然，他如今还做不到真正放下，但一边是自己的挚友，一边是……两情相悦，自己又何苦硬插一足，他骨子里的傲气，不可能因为爱情而冲昏头脑。
　　
　　“浩生，浩生！”
　　
　　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李三的思绪，他下意识的看向大哥，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关切的意味，他笑笑，别开眼道：“既然大哥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不是该让小弟知道半生绝究竟该如何解？”
　　
　　李浩念看着故作轻松的三弟，想要再劝的话终是忍住未说，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古老的旧书，拿在手里紧紧捏着，像是要拼命抓住弟弟那未知的命运，沉默许久，他终于将书递了过去，说道：“这本诡奇录里详细记载了半生绝的咒法和解法，你……你必须完全掌握了才可行事，这种咒法，是咒术里最极致的一种，一旦出错，你……”
　　
　　李三淡笑着接过书，神情认真的看着大哥，出声打断道：“大哥，这是我的选择，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完成！”
　　
　　李浩念深深注视着自己的弟弟，过了许久才点了下头道：“好……等我到了京城，我希望能接到你亲笔写的家信！”
　　
　　李三侧过脸，笑道：“那是自然。”
　　
　　……
　　
　　沉默围绕着两人，之前话虽说的轻松，但两人都知道，这当中若有一个闪失，恐怕就是生死相隔。想到这样的结果，心中百般滋味环绕，却又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办法，当真是无奈的让人无可奈何。
　　
　　在这边待久了，李三怕李浩念还有别的什么念头，静了许久没有可说的，当下便找了借口告辞，可还未走出房门，却见房门自外忽然打开，一个身影飞快的冲了进来。
　　
　　李三脚步一顿，却见逆光而来的人风风火火的从他身边经过，突然停下，惊咦了声，明朗的声音奇道：“小弟，你也在大哥这里，好巧！”
　　
　　李三一愣，待他停下才看清这一身红衣的男子是自己的二哥李浩平，微微一笑唤了声道：“二哥！”
　　
　　李浩平随意的摆摆手，应付了句便又急冲冲的快走两步到李浩念面前，开门见山的问道：“大哥，这么急叫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信里不说清楚，害我担心了一路，累死了两匹千里马才赶回来，你如果没有让我觉得重要的事情，可得赔我这些损失啊！”
　　
　　李三又是一愣，没想到大哥并未将事情告诉二哥，但随即释然，心中又带了点感动，他记得那日他给大哥答复时，大哥曾说已捎信让二哥尽快赶回，这显然是在他做决定之前，大哥就已经猜到他会选择什么了，明明大哥并不希望自己这么做……李三心中暖暖的，只为了大哥的这一份尊重和支持。
　　
　　不过此刻，李三并不打算继续留下来，他找了借口告辞，与大哥对视一眼，果然，大哥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郑重的点了下头。
　　
　　慢慢走回自己的蕉叶居，李三心中仍在思考待会儿如何面对二哥的问题，想的过于出神，到忽略了和他打招呼的一抹宝蓝色身影。
　　
　　“三少！”明亮的少女声音在耳畔响起，李三顿时一惊，尚停在门扉上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头却转向声音这边，看清此人是秋灵，便也就敷衍的应了声，推门进屋。
　　
　　秋灵没料到李三就这样点了下头便不再理会她，再联想到这几日的担心，也就不顾礼节，径自跟着进屋唤道：“三少！”
　　
　　李三这时反应快了许多，他将书放在里屋，边走出来边好奇问道：“秋灵今日是怎么了？”
　　
　　秋灵轻蹙眉，神色略有担心，眼睛一瞬不眨的看着李三，反问道：“秋灵还想问问，三少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三笑的无辜，摊手道：“秋灵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秋灵低低呻吟一声，飞快说道：“三少，秋灵好歹在李家待了这许多年，您真以为秋灵什么都不知道吗！您这几日躲在房里看书，那些，明明就是那个，您那时候还发誓说再不碰这种东西，可是现在，您又是为了谁，忘了誓言。”
　　
　　李三替两人各倒了杯水，站在桌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到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的摩擦着杯沿，声音平静的说道：“秋灵，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变相的承认，反倒让秋灵身子一颤，扶了桌子才稳住身形，惊愕道：“三少，您真的……真的要……那可是以命抵命的血咒啊！”
　　
　　李三脸色一变，抬起头来，眼神锐利的看向秋灵，不顾那躲闪的眼神，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秋灵别开头咬住唇不肯开口。
　　
　　李三看着看着，轻轻叹了口气道：“秋灵，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秋灵脸色煞白，固执的反驳道：“秋灵不能眼看三少犯糊涂！”
　　
　　李三略微诧异的看着不肯退让的秋灵，那双坚持的眼眸里流转的是什么，他忍不住移开视线，掩饰似的说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
　　
　　“三少！”秋灵急急唤道。
　　
　　李三拂袖而去，再没瞧身后的秋灵一眼。
　　
　　秋灵眼中带忧，轻跺了下脚，迅速转身离去，像是决定了什么。
　　
　　——————
　　
　　“你说的是真的？”
　　
　　“是，秋灵所说，句句属实。”
　　
　　“……他为何要这样做，这……值得吗？”
　　
　　“三少认定了的事，便无后悔之说。”
　　
　　“你……”
　　
　　“秋灵不过是个下人，但秋灵也是个有感情的下人，十多年的相识，秋灵眼睁睁的看着，做不到继续沉默！”
　　
　　“……谢谢你，秋灵姑娘，这件事，我会阻止他的……”
　　
　　“对不起，是秋灵的私心，害您解咒的机会……”
　　
　　“不必如此，生死有命，更何况，我还有一半的人生可以度过。若非秋灵姑娘相告，待解咒成功，常乐虽能正常生活，却注定愧疚终生，常乐担不起！”
　　
　　“谢谢……”
　　
　　托起秋灵欲下拜言谢的身子，常乐眼中只余平静。
　　
　　从震惊到感动，在秋灵的述说里，常乐百感交集，李三瞒着她打算解咒，她未曾料到。虽然在听说自己的诅咒有办法能解时，心中曾升起过一丝激动，但若代价是另一个人的生命，常乐自知她无法接受，她不能为了自己，而罔顾他人，尤其是，李三的性命……她垂下眼，掩去心痛之色，低喃的声音只有自己听的见。
　　
　　“傻瓜……”
　　
　　秋灵离去，常乐依旧站在原地，突然，一个熟悉的温度靠了上来，搭在肩上的手，是无声的关怀。
　　
　　不用问却自然而然的知道，刚才的话身后之人已经听到，常乐抬起手，在肩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肩头的手微微一颤，反握住常乐，没有丝毫的迟疑。常乐侧过眼看去，年轻有力的手掌握着的，是一只苍老斑驳的手，然而，还未等她有所感伤，身子已被扳了过来，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犹如亲吻着最在乎的珍宝。
　　
　　“……傻瓜。”这一次，饱含深意的两个字，带上了浓浓的眷恋之情。
　　
　　——————
　　
　　两日后，李浩念整装去京，一行人送至长亭，喝了饯别酒，便欲分手。
　　
　　离去前，李浩念缓缓看向送别的一行人，看到江麒站在常乐身边，而自己的小弟一脸平静的站在最前头，微微叹息了声，对李三说道：“浩生……”
　　
　　李三眼神一变，打断李浩念的话道：“大哥且安心去京，小弟半月内定会寄家书于大哥！”
　　
　　李浩念见李三坚持，深深看了眼李三，没有应声，转头对二弟吩咐道：“浩平，一切有劳你了！”
　　
　　李浩平敛去脸上的嬉笑之色，正经的应道：“大哥放心，家中有浩平在！”
　　
　　李浩念最后再看了眼众人，道了句告辞，踏上马车，由车夫驾车离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李浩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常乐和江麒，微微一笑，还未开口，却听常乐率先说道：“李三，我有事要与你谈！”
　　
　　李三一愣，神色如常的笑道：“我也有些事要和你们谈，回去再说吧！”
　　
　　“嗯。”
　　
　　行出二里平路，坐在马车上的李浩念正闭目养神，突然听到车夫一声高喝，紧接着马车骤然停下，李浩念睁开眼，神色镇定，出声询问：“什么事？”
　　
　　车夫抱歉的声音迅速传来：“大公子，前面有位公子拦路。”
　　
　　“何人欲阻李某去路，请直言来意！”李浩念朗声道。
　　
　　“有事请教，请李大公子下车一叙。”年轻的声音平静答道。
　　
　　李浩念神色一凛，明白对方是特意来找自己，并非误会。但之前不登门拜访，却用这种方式见面，不能不让人起疑心。然而，李浩念并无惧怕之色，他撩开车帘，跃下马车，正色以对。
　　
　　马上的青年也在同时下马走来，彼此看清对方的容貌，俱是一惊，异口同声道：“是你！”
　　
　　李浩念神色一变，没有料到竟然会在此地遇到多年前曾有几面之缘的故人，但一想及当年相遇，伊人已逝，神色一黯，竟未再出言询问。
　　
　　年轻人正是吴名，被阿莫指使着过来问李浩念几个问题，但他之前并未见过李浩念，不知他竟然就是当年的那个人，脸色变了数变，才略微平静的点了下头道：“李大公子，久违了！”
　　
　　“久违了。”
　　
　　心不在焉的答话并未引起吴名的不快，因为瞧着李浩念的神色，吴名便知对方想起了什么，沉默许久，李浩念恢复如常，沉稳的视线看向吴名，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拦住李某，有何事要谈？”
　　
　　吴名见状点了点头，侧开一步道：“是关于血咒之事，此地不便长谈，请李大公子移步一叙。”
　　
　　李浩念略微诧异的看向吴名，但见吴名神色平静，无法探出什么，想了想对车夫吩咐将马车停在路旁等候，他便随了吴名走向荒地。
　　
　　待走到一条废弃的水渠前，断了路，吴名才停下脚步，回头等李浩念驻足，便略微嘲讽开口道：“想不到当年跟在先生身边死皮赖脸讨好巴结的小生，居然是李府的大公子！”
　　
　　李浩念眉毛一抬，并不动怒，同样反唇相讥道：“李某也未料到，当年屡屡被困阵中，狼狈不堪以求得先生心软的小贼，竟又出现在李某面前。”
　　
　　先生一词，让李浩念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那人，虽是女儿身，却让人由衷的敬一句先生，而仍觉失礼。她是让人敬佩的高人、贤者，是他心中最珍视的一切，他由不得别人的一点点污蔑和无礼。
　　
　　吴名冷笑一声，背上长剑“铮”的一响，出鞘半寸，人却未动，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威胁之意。
　　
　　李浩念虽无武功，神色却十分镇定，他双手皆拢于衣袖之内，气势不减，直视对方。
　　
　　吴名似乎深知李浩念的能耐，僵持片刻，他始终未靠近半步，闷闷的收剑回鞘，自嘲道：“与你相斗，实在太无乐趣，我今日来，不是和你算旧账的！”
　　
　　李浩念淡淡一笑，却仍保留警惕的将双手背于身后，道：“血咒？为何提起这个？”
　　
　　吴名见李浩念这般举动，愤愤的又退了三步站到上风向才道：“常乐这个小丫头，我家那位很在意，所以找我来向你问个清楚……本来我还担心你会不知道，不过，既然是你，一定知道这血咒如何解！”
　　
　　李浩念神色平静的看着吴名，开口道：“我的确知道，但为何要告诉你？”
　　
　　吴名心中咒骂着，这个男人，和他就是不对盘，都快七年了，这种厌恶感还是一分都没有减少，他冷着脸不去理会李浩念的拒绝，威胁道：“你不说，我就去毁坟！”
　　
　　“你敢！”李浩念神色骤变，踏前一步。
　　
　　吴名退了一步，脚抵在了水渠边的石块上，他故作镇定的邪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在那里，做点别的什么……”
　　
　　李浩念未在发言，左手不着痕迹的一动，嘴唇微启，却无声音。
　　
　　吴名见状，连忙侧身闪开三丈，却仍觉危机尚存，身体似乎还记得过去吃过的苦头，他也不管面子问题，口中连连直呼道：“开玩笑开玩笑，你当什么真，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草菅人命！”
　　
　　李浩念拂袖作罢，眯起眼看着离了十步开外的吴名，气定神闲的说道：“几年不见，轻功到有长进！”
　　
　　吴名长剑再出鞘，右手指地一划，全没了刚才的狼狈，冷声道：“虽然我不是你对手，但别忘了，我可以毁了你的马车，拿了你的官印，杀了你的车夫……你护的了自己，救不了别人！”
　　
　　李浩念莫名的含笑看着吴名，直看的吴名头皮发麻，才淡淡道：“你不是要听血咒的秘密么，走那么远作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妙手摘星竟如此惧怕？”
　　
　　被道出名号，吴名冷哼一声，并未听言走近，依旧离的远远的道：“和巫咒高人站在一起，吴名可没这胆子，你愿说，就这样说！”
　　
　　李浩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意，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可惜……”
　　
　　“你说什么？”吴名没有听清，见李浩念微低着头说了什么，皱了眉头下意识的走近了几步，突然，心中一悸，连忙后退，微颤着声控诉道：“你又使诈！”
　　
　　李浩念抬起头来，眼中暗含笑意，徐徐向吴名走去，道：“得罪了，李某也是不得不出此下策，血咒之事，李某会详细说来，不过，作为交换，也请妙手摘星帮一个忙！”
　　
　　吴名冷着脸看李浩念走近，身子却一动不动，眼中激愤之色渐重，冷嘲道：“堂堂李大公子也有要小贼帮忙之事？”
　　
　　李浩念面色如常，只点了下头，肯定道：“此事虽也可另求他人，但李某如今一一想来，最方便的还是能有妙手摘星公子的相助，毕竟，这是公子你的老本行，不是么！”
　　
　　吴名一脸诧异，道：“你要什么？”
　　
　　“淮南侯府的起死回生。”李浩念淡淡答道。
　　
　　吴名想也未想，断然否定道：“不可能。”
　　
　　李浩念神色鄙夷的斜睨吴名道：“你怕他？”
　　
　　“谁说我怕的！”吴名顿时火起，率然答道，“不就是淮南侯那小子，老子七年前就看他不顺眼，要不是……要不是……”
　　
　　“那就好，三日为限，取了起死回生交给李浩平，再来京城大理寺寻我。此咒发作在一个月后，别耽误了时间。”李浩念没兴趣听七年前的旧事，他在吴名身上故作熟稔的轻轻拍了拍，却见吴名脸色更加惨白。
　　
　　不去理会吴名的腹诽，李浩念十分守信的将血咒之事一一道来，说完一切，他整了整没有折痕的衣衫，对仍站在原地的吴名轻声道：“李某告辞了，一刻钟后，君可自由行动，但切莫动怒，更别指望对先生墓地发泄，那里的阵法，不是君能自由进出的。”
　　
　　吴名愕然，顿时料到这一切均是李浩念的算计，心中更是郁闷的吐血，手中长剑犹在，插在地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步履沉稳的离开。
　　
　　太阳当空，马车声已远的微乎其微，空旷的荒地上，吴名一人僵硬的伫立着，额上却一直冷汗直流。
　　

作者有话要说：O(∩_∩)O~




灭门

　　
　　到了李府的众人正欲各自散去，一个小厮悄悄对李府二公子说了几句话，只见李浩平点了下头，挥手让小厮离开，接着便神神秘秘的拉了正欲和常乐、江麒说话的李三到一旁。
　　
　　李三不解，问道：“二哥，什么事？”
　　
　　李浩平左右望了望，很没形象的勾住李三的脖子，压低声音道：“今早老头子去过藏书阁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糟糕……我想，你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李三脸色一变，正欲直起身，却又被二哥扯了回来，只听他继续说道：“好啦，大哥既然说要帮你，我也不会见死不救，我现在马上去拖住老头子，正好昨天有张请帖，算来也是老头子的故交，估计能拖个一两日的，之后再看着办吧！”
　　
　　“多谢二哥。”李三由衷谢道。
　　
　　李浩平状似用力的拍了拍李三的脊背，借势推了开去，笑道：“兄弟之间还说这干嘛，我先去了，你决定好时间，一定要告诉我！”
　　
　　“恩。”李三站在原地保证道。
　　
　　在两人说话时，站在一旁的常乐和江麒各有所思。
　　
　　常乐脸上虽无特别的情绪，心中却难掩好奇。这李家的三兄弟，她算是都见着了。大公子一脸正气，严谨稳重，似乎称得上不苟言笑，而今日见到的二公子，却嬉皮笑脸全没定性，说他是接掌商号的巨贾，真是一点也看不出。至于相熟的李三，揶揄说笑中状似风流，相处久了却不难察觉其中的真诚之意。这三兄弟，除了相似的面容，性子就如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常乐忍不住淡淡一笑，心中多有羡慕之情。
　　
　　这时，他们好似谈完，李浩平在原地举止轻浮的向他们拱手告辞，而李三正脸色凝重的走了过来。常乐见状，不由对刚才这两人的谈话有了点好奇，下意识的偏头看向身边的江麒，却见他紧锁眉头。
　　
　　常乐抬起手抚上他的眉头，见他回过神来，关心道：“一直皱着眉头，是在想什么事，那么出神？”
　　
　　今日一早开始，江麒就觉得心绪不宁，平白无故的也找不到缘由，他看着常乐关切的眼神，不想让她担心，便敛去忧色，摇了摇头道：“没事，别太担心。”
　　
　　常乐张了张嘴还欲说些什么，但看着江麒回避的神色，终是忍住未再追问，这时，正好李三走了过来，常乐心中轻叹一声，转身看向李三。
　　
　　李三对着两人微微一笑，脸上的凝重之色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略微夸张的招呼道：“请两位移步在下陋室，让李三也做一回真正的东道主。”
　　
　　本来就是有事要谈，去李三那儿也无不可，常乐稍作一想，侧目看了眼江麒，应了下来。
　　
　　走进蕉叶居，并无仆从伺候，甚至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他人，这让常乐有些诧异，李三怎么也算是府里的三公子，偌大的居室连个女婢都没有，这太不合常理。李三像是看懂了常乐的疑惑，一边泡茶一边笑着解释道：“两个小丫头被二哥借走，剩下我一人，他嫌弃不肯要，所以我只好继续留在这里咯！一个人也挺好，难得这里那么安静，若是那两个丫头在，你肯定会觉得心烦，不信问问好友，他最清楚了！”
　　
　　常乐偏头去看江麒，江麒脸上露出无可奈何之色，似乎确有此事。
　　
　　李三在一个杯子里放了些干燥的菊花，其余两个杯子放了上等的绿茶，待炉子里的水开后，神情自如的将水倒入三个杯中，提壶间，靠着遮挡不着痕迹的自衣袖里滑落一物，悄无声息的落入放有菊花的杯子里，顷刻间便溶于水中消失。李三淡淡一笑，将三个杯子放到桌上，特地将菊花的杯子放在常乐面前，道：“这是来这里的女子享有的惯例，临安的白菊茶，尝尝看。”
　　
　　常乐看着李三，却看不出任何端倪，端起茶杯，微微侧过头看向江麒。江麒刚才似乎又在走神，他看了眼李三，对常乐点了点头。
　　
　　见李三和江麒也各自端了杯子品茶，常乐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散去，小小的抿了口，一愣，吹了吹热气，又喝了一口，顿时，花独有的香气流连在口中，妙不可言。
　　
　　李三见常乐喝了下去，神情一松，放下杯子道：“好了，茶喝了，咱们就该谈正事了！”
　　
　　常乐心中顿时一紧，猜想着李三若说要给她解咒，她一定要强硬的拒绝，不能让他再有这种牺牲自己的想法。可没料，李三却是对着江麒开口。
　　
　　“好友，五天后是什么日子，你没忘了吧！”
　　
　　江麒抬眼看了看李三，一脸沉默。
　　
　　常乐没听明白，不解道：“五天后是什么日子？”
　　
　　李三轻哼一声，斜睨的瞧着江麒，对常乐答道：“五日后，就是这个小子最不孝的日子，老爷子年近四十才得这独苗，一甲子寿辰却连个招呼的人都不见，真是可怜可叹啊！”
　　
　　“啊！”常乐一惊，顿时想起当时那些少年要江麒回去的目的，想不到时日不早，已近在眼前，瞧着江麒依旧沉默的模样，常乐刚激动起来的心情又慢慢沉淀下去，被逐出家门的人，也许心中的痛苦根本是外人无法体会的。常乐伸出手，紧紧的握住江麒的手，感觉到最初的一丝颤栗，她更不愿放开。
　　
　　江麒终于抬起眼来，正视李三，也是正视这个问题道：“他不希望我去，我便不能去！”
　　
　　李三一脸懊恼道：“那你就打算再不回去了？老爷子的气话你还就当真了，好友你真是……真是……哎……”
　　
　　话未说完，突然，一个凌乱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李三偏过头去看向屋门，只听门外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焦急喊道：“三少，三少，您在屋里吗？”
　　
　　李三一愣，走过去拉开屋门，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像是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正巧看到屋内的两人，神色顿时一变，欲言又止。
　　
　　李三心中一沉，对里面道了句稍等片刻，便返身合了屋门，与青年走到一边角落，才略低了声音镇定问道：“什么事？”
　　
　　青年也跟着放轻了声音，却仍掩不住一脸的激动，急急说道：“三少，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这事整个钱塘都传开了，太可怕了！”
　　
　　李三皱眉，声音镇定的问道：“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青年夸张的拍着胸口，声音止不住便提高了许多道：“据说今天一早，有人发现，江府被灭门了！”
　　
　　李三一惊，瞪了青年一眼，示意他小点声，仍强作平静道：“哪个江府，你说清楚！”
　　
　　青年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小声说道：“自然是江公子府邸，听说……”
　　
　　李三脸上难掩震惊之色，待青年说完离开，他仍留在原地，紧闭的眼睛里是强作镇定的掩饰，他在这一刻想了很多，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情况，好友会如何做，自己又会如何做，思绪纷纷扰扰向他袭来，还未理出头绪，心中反倒更添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脚步略微僵硬的走回屋子。
　　
　　推开门的刹那，江麒似有所觉的抬头，对视的一瞬间，李三眼中的不安让江麒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起身走前几步，却又堪堪停住脚步，故作平静的看着李三问道：“出事了？”
　　
　　常乐此刻也起了身，留在原地的她看着无言对视的两人，他们面上的表情都过于沉重，让常乐心中也渐渐滋生了不安的感觉。
　　
　　李三并没有沉默多久，他直视着自己的挚友，心念一转间已想了无数的措辞，却始终无法将之付诸于口，最后还是一狠心，牢牢盯住江麒的神色变化，简略将江府之事道了出来。
　　
　　……
　　
　　“等等，江麒，你……”李三话还未落，江麒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劝阻的声音，阻止的动作都拦不住这个此刻已心神俱裂的好友，李三愣愣的看着屋外消失的背影，亦是神色一黯，幽幽一声悲叹间，却听身后苍老的声音悲伤的说道：“李三，这件事，是真的吗，江家，不是武林世家吗？为何，为何……会落得灭门的下场……”
　　
　　李三神情一顿，转过身看向已泪流满面的常乐，心中又是一痛，他苦涩的解释道：“江湖上混的，哪有找不出一个仇家的，江家虽作风硬朗，但……唉，现在说这些亦是无用，跟我来吧，去那边看看，这时候，他最需要的，应该是能抚平他心中戾气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江麒的性子，李三就一阵后悔，这样放他过去，若是他控制不住丧失理智做出些不当的举动，到时候，该怎么掩盖解释，想想就觉得忧心，毕竟江麒也算是有前科的，大开杀戒也并非不曾有过，李三越想越不敢拖延，对常乐道了句在门口等候，自己已飞奔去后院驾了马车过来。
　　
　　待疾驰到江府正门，还未下车，李三坐在车驾上便远远看见正从里面走出的三人，当中一人面色苍白冷峻，年约三十，与他尚算有几面之缘。当下，李三对车内的常乐招呼一声，便跳下马车径直向那三人走去。
　　
　　为首的苍白男子早已注意到李三，见他迎上来，停下脚步，稍作点头道：“李三公子，久见！”
　　
　　李三皱眉，朝里面望了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心中不安的试探道：“崔总捕头，江府里是不是真的如传闻所言那样……那样……”
　　
　　李三下意识的拒绝说出那两个字，此刻常乐也已走至李三身边，崔剑淡淡扫过一眼，转向李三道：“不瞒三公子，江府上下诸人的确已中毒身亡，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李三紧追着问道。
　　
　　崔剑摇了摇头，似想起什么关键之处，稍作沉默后说道：“尚有三人不在名单之中，江府大公子江麒，已失踪多时，另一个名叫阿兰的小厮，也并未身亡……”
　　
　　李三一愣，脱口而出：“阿兰，江府何时有这么个人？”
　　
　　崔剑神色镇定的答道：“半年前，此人经介绍在江府厨房打杂，今日搜遍江府，并未见到他的尸体。”
　　
　　李三神色一变，想道：刚才说是中毒，难道是这小子下毒！看情形崔剑尚未见到好友，若是被好友知道这件事是一个小厮所为，恐怕会杀之而后快……但愿好友莫被这总捕头捉到什么把柄，此人对律法的固执，已近疯狂！就算自己，也不敢招惹这个男人。
　　
　　“三公子在想什么？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崔剑眼神锐利的看着李三，虽不是审问之意，却难掩探究之色。
　　
　　李三连忙回神，苦涩的一笑道：“抱歉，我只是想到前些日子世伯刚逐了江麒出门，本想劝好友过两日等世伯寿辰赔罪和好，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咦，刚才总捕头说三个人，不知还有一人是谁？”
　　
　　崔剑神情不变，说道：“最后一人，尚在府中，正是江府当家江其跃宗师。但江前辈也已昏迷不醒，身中剧毒，崔某早前已派人去请大夫，稍后便为其诊治。崔某尚有要事，不能详谈，三公子若有疑问，可到官衙一见。”
　　
　　“有劳总捕头。”李三抱拳一礼，看着三人匆匆而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边走边对常乐解释道，“崔剑是个厉害人物，这次他管这件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得拦着好友点，崔剑平生最恨私斗相杀，好友千万不可犯在他头上！”
　　
　　常乐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却并未听进几句，她此刻整颗心都在担心着那个男人，越是看不到他，心中的焦急和担心越是滋长，她无法想象一夕之间，家族灭门的惨痛，哪怕她也曾亲眼目睹双亲亡故，也曾伤心欲绝，却也及不上这里的死气和悲凉，寒彻入骨。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好冷，抖~~阴风阵阵啊~~




殇逝

　　
　　偌大的江府空空荡荡，那日所见的仆从女婢都已不在，绕过前厅，中间的大院里放了几辆平板马车，两个官差正在将最后两张草席搬上马车，沉甸甸的草席遮盖下是什么不难想象，饶是李三见到此景亦是眼眶一红，而常乐早已潸然泪下。
　　
　　“他们……”常乐说了两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李三脚步不稳的走了过去，那两个官差见到二人，并未说什么，只是赶着最边上的两辆马车离开。
　　
　　李三的位置与他们隔了几辆车，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车子而去，眼睛又是一酸，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他小心掀开面前草席的一角，见到那熟悉的面容，手轻轻一颤，眼泪终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常乐站在李三身边，看见草席下那个师兄弟里排行最小却最热情单纯的江轻言，此刻冷冰冰的躺在马车上，泛青的面容和皱成一团的眉目，再无往昔的灵动生气，捂着的嘴也无法止住喉间的哽咽。
　　
　　李三用力眨着眼睛，试图掩去泪水，放下草席手却还是不自然的颤抖着抹去脸上那残余的泪痕，才哑着声道：“别看了，这些，都别看了，我们，应该先去找到好友，对，先找到江麒再说！”
　　
　　颤抖的声音与那强作镇定的表情就像是鲜明的对比，常乐不敢再看，胡乱抹了抹满脸的泪水，用力的点点头。
　　
　　李三对江府还算熟悉，凭着记忆，他绕到后院主屋，正欲敲门试探，却见门自内打开，好友一脸煞气的站在门口，身上沾了不少血迹。
　　
　　李三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感觉，他见好友不说话，急急问道：“老爷子情况如何？”
　　
　　“麒……你……”常乐关切的呼唤也在同时响起。
　　
　　江麒的眼中一片空茫，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李三和常乐的声音，然而那身上的煞气却是越发浓厚，李三见状，忍不住伸手去拉好友。江麒直觉的侧身一避，神智终于稍稍有了丝反应，空茫的眼中却瞬间流露出痛苦之色，他看了眼李三，看了眼常乐，眼中流露出挣扎之意，却又转瞬间被压下，衣袍轻振，他施展轻功不理会两人劝阻的声音，跃离江府。
　　
　　“好友……”李三愣愣的看着离去的江麒，心中亦是同样的悲伤，突然，他像是醒悟到什么，快步走进房内，看到眼前的情景，喃喃道，“果然是这样，果然……好友，你……”
　　
　　常乐跌坐在地上，感觉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刚那悲痛的眼神，只一眼，就让她的心疼痛的宛若刀割，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是悔恨到极致的自责，是……她难以描述这许许多多的感情，却在那一眼里，深深感受到了。
　　
　　听见李三里面的低喃之语，常乐扶着门框站起身，脚步虚浮的踏进房内，却仍被眼前早已料到的真相哀伤不止。
　　
　　印象中健朗正气的家主，此刻已脸色灰白的躺在床上，不再动弹，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床榻、地板上也残留着为数不少的污血，紧闭的双目再也无法睁开，浑厚的声音再也无法用慈爱又严厉的语气叮嘱后辈，躺在床上的老人，已离世而去。
　　
　　常乐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难以支撑的身子摇摇欲坠，李三瞥到这一幕，连忙旋身相扶，心中懊恼着忘记注意常乐的状况，一边强作镇定的劝道：“逝者已矣，老爷子走时尚有江麒陪着，只要抓到凶手，绳之以法，我相信老爷子能够瞑目。常乐，别伤坏身子，我们还得寻回江麒！他的状况很糟糕，我怕他……”
　　
　　怕他什么，李三未再说下去，然而常乐已然听明白言下之意。江麒一定是此刻最痛苦之人，亲眼看见从小到大的师兄弟都中毒而亡，又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吐血离世，已他的个性，会做出什么，不难想象。常乐心中只盼着他能快些寻回理智，不管如何，该面对的，始终必须面对。
　　
　　李三扶着常乐走到屋外台阶上坐下，看她脸色已略有好转，心中的担忧稍稍轻了些，环顾四周，看见远处向这边急急走来的两人，一人官差模样，身配长刀，一人郎中模样，身背药箱，想必就是崔剑口中所言请来的大夫。没多久，那两人已到面前，李三还未说话，那年轻的官差已率先开口道：“你是何人？”
　　
　　李三略觉诧异，却还是拱手道：“在下李浩生，得知江府噩耗，故来探访。”
　　
　　那年轻人像是已忽略了常乐的存在，径自打量着李三，眼中犹有怀疑，正欲盘问，却听身边的老者唯唯诺诺的说道：“官大爷，可否让小的先去看看江老爷子的情况？”
　　
　　年轻人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李三身上，并未离开。
　　
　　李三看这年轻人像是真不认识自己，正欲解释，见大夫绕过自己想要进屋，忍不住开口道：“江世伯已故，大夫你来晚了……”
　　
　　那大夫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脚步停了下来。年轻官差见状，冷冷打量着李三，却对大夫道：“你进去检查一下，看看江老爷子究竟是因何亡故！”
　　
　　大夫小声应了句，推开门进屋检查。而那官差依旧死死盯着李三，眼中怀疑之色，更是直白的认定李三便是嫌疑犯。
　　
　　李三一脸沉默，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的冒失，倒是趁此机会时不时的留意着常乐的情况，虽然她依旧蜷缩着坐在台阶上，但能看得出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就好……李三心中默默念叨着。
　　
　　没多久，那大夫哆嗦着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出来，年轻的官差立马问道：“江老爷子是因何原因死亡？”
　　
　　那大夫身子轻颤，话音也如这般断断续续的答道：“小的检查，检查了江老爷子的……尸体，那个，的确是中毒身亡……”
　　
　　“没有其他致死的可能？”官差不死心的追问道。
　　
　　大夫连连摇头，道：“不太可能，江……江老爷子身上没有外伤，而……而且，那污血的确是中毒发作的……东西……”
　　
　　常乐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抖，像是又想起了刚才所见。李三见状，皱起眉头，不欲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打断道：“大夫所言极是，在下到达时，所见也与大夫一样，江世伯已经亡故。这位官爷如此怀疑李某，难道竟以为江世伯是在下所杀？”
　　
　　官差理直气壮的看着李三道：“鬼鬼祟祟在江老爷子门前徘徊，若非你举动异常，怎会遭人怀疑！就算是中毒身亡，也不排除其他诱发可能，尸体我要带回衙门让仵作检查，在这之前，你仍是嫌疑犯！”
　　
　　李三被这固执的年轻人搅得心烦，当下横眉喝止道：“江世伯的遗体，谁都不准动！”
　　
　　官差嘲讽的看了李三一眼，像是在讥笑一个普通人怎敢和官府作对，径自用行动表示对他的不屑。
　　
　　李三在他擦肩而过的刹那身手极快的扼住他的脉门，眼神中带上了不常有的冷冽，盯着年轻人一字一句清晰的在他耳畔警告道：“在下说了，江世伯的遗体，谁都不准动，就算现在来的是易啸天，也别想踏进此门！”
　　
　　口中直呼钱塘县令之名讳，毫无礼敬之意，年轻人却并未察觉其中的深意，反倒更添怒火，鄙夷的看着李三道：“我今天还就是要进去，你能拿我如何？阻挠官差办案，我可以马上送你进大牢！”
　　
　　“你……”李三眼神一变，正欲发作，却突然听见数个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在耳畔，心中的烦躁之意更甚。
　　
　　“浩生，还不住手！”
　　
　　“姜岩，还不住口！”
　　
　　同时响起的两声轻喝让仍僵持的李三和年轻人俱是一愣，下意识的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矮胖男子正拿着手帕抹着额上冷汗，见他们看来，只对着李三示好的笑了笑，便小心翼翼的对站在他身旁，与李三略有相似的年轻人道：“李二公子，实在很抱歉，年轻人做事莽撞，冒犯了李三公子，还望您看在他也是热心办案的份上，别和他计较！”
　　
　　“大人！您怎可……”姜岩见到易啸天如此讨好身边的年轻人，眼露不甘的插嘴道。
　　
　　“还不闭嘴，你可知你阻挠的是何人！他是大理寺卿李浩念大人和江南巨贾李浩平公子的亲弟，凭钱塘李家子弟的德行操守，李三公子怎可能是凶手！”易啸天大声责骂道，至于这其中有多少是借势讨好，就不得而知了。
　　
　　李浩平也只装作不知，顺势说了几句李三的过失，便止了话题，接着佯怒的对李三道：“浩生，还不放开，成何体统！”
　　
　　李三眼中的怒火在此刻已压了下来，他平静的放开姜岩，走至已能克制自己情绪的常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眼神却是看着二哥，对他的出现提出了疑问。
　　
　　李浩平不予理会，他微微扬起丝笑容，客套而疏离的看着县令道：“易大人应该知道李江两家的交情，如今江家有难，李家岂能坐视不理。家父命我全权处理此事，即日便会开设灵堂悼唁，死者已矣，不该再有亵渎，江世伯和其他师兄弟的遗体，恕我等不能交出。……还望易大人能早日抓到真凶，给亡故者一个交代。”
　　
　　易啸天皱眉，心中似乎略有微辞，片刻后却还是顺着李浩平的意思道：“那是自然，既然都是中毒身亡，下人的尸体带回去也可查证案情，江家后事，就劳李家费心了！”
　　
　　以眼神止住年轻官差的非议，易啸天在此刻到有了那么点官威，见事情已没什么好说，当下托了借口告辞。
　　
　　李浩平自然也乐得见人离开，等外人都已离去，才对跟来的几个下人吩咐准备布置灵堂的事宜，再等这些人也都各自离开，剩下的只有他与李三、常乐三人时，才皱起眉头神情沉闷的开口：“我刚接到消息，正好易啸天也在场，就一同赶来了。父亲他……唉……”
　　
　　李三一愣，追问道：“父亲怎么了？”
　　
　　李浩平摇了摇头，叹气道：“父亲得知噩耗，旧病复发，我让人先送回去了。”
　　
　　李三脸色一沉，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李浩平见状，安慰道：“别担心，父亲的旧疾没什么大碍，只是得劝着他点，别伤坏身子才是。”
　　
　　李三认同的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一事，急道：“二哥快加派人手寻回江麒，他情绪很不稳定，我怕他冲动行事，闹出大乱子！”
　　
　　李浩平一惊，道：“那小子刚才也在这儿？哎呀，我早该料到，这下麻烦了！浩生你先带常乐回去，我马上找人去寻回江麒，必要之时，也顾不了太多了！”
　　
　　常乐见两人神色俱是凝重，心中已对情况有些数，除了担忧江麒之外，心中也是一喜，毕竟有这样两个为江麒考虑的朋友，这是江麒的幸运。
　　
　　回到李府没多久，便有消息传来请李三去衙门一会。
　　
　　常乐忐忑不安的等候在李三的蕉叶居，直到黄昏将逝，灯烛渐明，容颜褪变之后，才盼到了那自风中归来的身影。
　　
　　常乐起身快步迎了上去，颤着声问道：“怎……怎么样了？”
　　
　　李三拍了拍身上沾落的枯叶，抬头看向常乐的眼神微微露出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轻叹一声道：“凶手是谁已经确定，只是，又牵扯出一桩麻烦事来！”
　　
　　常乐面色一白，蹙起眉问道：“牵扯出了什么？”
　　
　　美丽的容颜因为那担忧的神色而更添风采，李三侧过头，暗中自嘲着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掩饰似的引了常乐落座，沉声道：“你也知道些好友的往事吧，这次江府出事，便是因那而起。那名唤作阿兰的小厮，原名叫做兰伊，是去年婺州悬案里其中一个灭门家族的养子，他这次下毒，就是为了报复江麒和袒护他的江家。”
　　
　　这个兰伊甚至不曾隐瞒过他的作为，药铺里买的砒霜，简单一查便能得知，他这样方式的复仇，不仅害得江家灭门，也连带着让那件案子再次浮出水面，李三对此是头疼万分。
　　
　　常乐却在听完后微微垂下头，听不出什么语气的轻声问道：“那这个叫兰伊的，他的家族，也是无辜被灭吗？”
　　
　　李三一愣，听明白常乐的意思，连连摆手道：“自然不是，婺州兰家是出了名的恶霸，勾结官府，杀人掳妻，无恶不作，好友是实在看不下去才动的手，只是没料到竟被逃脱一人。不过杀人总难解决官府追查，江老爷子也是不得已才将他赶出家门，又断绝父子关系。”
　　
　　原来如此……常乐心中略松口气。虽然知道江麒不会无故杀人，但心中担心仍在，见李三如此解释，对于官府追查，倒是没再在意。
　　
　　“哎，总之，常乐你先回去好生休息，也许好友会自己回来也说不定，明日我要去帮二哥处理江家后事，你若有什么要紧事，找人来传话就好。”
　　
　　“嗯，我……不会有事的，李三你自己多保重，常乐告辞。”
　　
　　“我送你。”
　　
　　“……好。”
　　

作者有话要说：挠墙...都弃坑了吗，都弃坑了吗....

怒指你，对，就是你，为什么霸王....

呜~~~泪奔着离去~~o(>_




红尘

　　天色晦暗，乌云满天，看不出时辰的天气，犹似夜晚。
　　
　　然而，常乐却比谁都清楚白日的到来，有时候，想起这个，她也会自嘲着自己身上的诅咒，准确追随太阳的朝起夜落，可笑它比日晷都更为精确。
　　
　　此刻的她已是老人模样，一身淡色长裙，不施粉黛，草草束起的发髻，垂落少许白发，面色不佳的脸庞，看得出心事重重。她走在前往蕉叶居的路上，沉默而哀伤。
　　
　　一夜难以安睡，辗转反侧，脑中犹是白日的情景，常乐心中除了怒火，更多的则是悲伤。然而，在这感伤之中，又忽然想起之前秋灵的嘱托，想及之前的变故，她心中略生歉意，几日过去，她犹未找准时机开口。
　　
　　待过辰时，思量着李三也许尚未出门，常乐决定早些与李三说清楚，也可了却自己的一份担忧。
　　
　　正自斟酌着见面后的措辞，却听前方有人声交谈。常乐隐约听到了平儿的名字，心中一惊，想到李三始终未给她消息，下意识的躲在了暗处停下脚步。
　　
　　只听一个男声道：“你可确定？”那声音恰是常乐所熟悉的，李三的声音。
　　
　　常乐面露惊讶，正欲现身，却听另外一个男音答道：“属下确定，凌平儿姑娘的确化名娉姈，栖身翡翠阁，如今已是阁中十二美人之一。”
　　
　　李三沉吟许久，道：“此事暂且不提，等过几日事情结束，我再处理，你且去寻江麒，不必阻拦，见到他即刻回递消息，去吧！”
　　
　　“是，属下告退。”
　　
　　……
　　
　　等常乐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走出墙角，刚才的地方早无人影，常乐怅然一叹，无奈走回来路。正巧一个常来流月水榭送饭的丫鬟途径此地，上前行礼，常乐随口问道：“你可知翡翠阁是个什么地方？”
　　
　　少女一愣，面露羞意道：“您怎会问那地方，那是，那是男人们寻欢的青楼。”
　　
　　常乐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少女一惊，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不过听说翡翠阁算得上钱塘小有名气的伎馆，虽然都是风尘女子，但也有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常乐没再听下去，身子已恍恍惚惚的向别处走去，少女小脸一皱，唤不住常乐，跺跺脚，转道去找她们最信服的姐姐秋灵姑娘帮忙。
　　
　　常乐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此刻已被这消息惊的想不到其他，满脑子的为什么，却无人可解。
　　
　　她记得凌平儿也跟着她习得书法，记得她也陪着自己通读乐谱，记得她也会配合着自己吹几首洞箫曲，可是她从未料到，她竟会凭着这样的本领，堕落红尘。
　　
　　为什么？常乐好想这样当面问出这三个字，她不是自己最亲密的闺蜜好友吗，就算自己做错了，惹她生气了，她也不该，不该自贬身份至此地步！常乐心中压着无数个为什么，欲返回流月水榭的脚步停下了，明知不该，可是她还是想要亲自去见她一见，问她一问，她这一次，不想再凭自己的想法误会他人了！
　　
　　下定决心，常乐也就不再犹豫，光明正大的走出李府，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拦。
　　
　　行了许多路，穿过数条街道，常乐茫于桥头，才惊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而她，甚至连翡翠阁在何地都完全不了解。
　　
　　想要询问路人，奈何时日尚早，一脸忙碌的行人，行色匆匆，她犹豫许久，才忍住尴尬上前询问一个雕刻石印的老伯道：“冒昧打搅，敢问老丈可知翡翠阁在何地？”
　　
　　那老伯抬头看了常乐一眼，眼露古怪之色，未有作答，继续低下头刻着手中石印，像是方才完全没有听见常乐的询问。
　　
　　常乐脸色更是尴尬，道了句抱歉，不得不再寻一人相问，待这样反反复复问了数十人，才终于有人给出准确答案，常乐道了谢，也不顾路人的侧目，连忙按照所说路线走去。
　　
　　钱塘说大不大，但李府位于城东，而翡翠阁却是落座临湖的城西地界，常乐徒步走了近两个时辰，绕了几次弯路，才好不容易找到那烟花之地。
　　
　　时已过午，阁门大开，已有少数客人出入于此，倚门卖笑的浓艳女子媚眼流转，对进门的客人不乏一番调笑之语，引得笑声连连。
　　
　　常乐踌躇不前，抬头望着那妖娆的翡翠阁三字，心中忍不住一痛，握紧拳头，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走向阁门。
　　
　　“咦，老婆婆来此作甚？这里可是翡翠阁，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哟！”倚在门口的女子见常乐上前，抬手拦住阁门，娇笑道。
　　
　　常乐垂目低声道：“我来找人。”
　　
　　女子耳尖，听清话语，却越发放肆的笑道：“婆婆您若是要寻来此风流的儿子，奴家可不能依您。这里是翡翠阁，男人们寻欢的地方，您要训自家孩子，也该回家等着，这里可不接待女客喔！”
　　
　　女子说完，正见客人出门，招着手娇媚的说道：“哟，赵公子，您怎么才出门呀，红袖姑娘这回肯定又要向奴家们炫耀您的厉害了！”旁边正出门的客人一阵轻笑，揶揄了几句笑着离开。
　　
　　常乐脸已绯红，深居闺阁之内，她从未听过女子如此放浪调笑之语，此刻已心生后悔之意，可是想到平儿之事，还是忍住逃跑的冲动，小声说道：“这位姑娘，老身来找的，不是客人，是，是一位叫凌平儿的女子……”
　　
　　女子一愣，略有不耐，却还是笑着应承道：“这里可没有您家的闺女，入了红尘，便再无姓氏名字，这里的姑娘，都是属于翡翠阁的人，您还是回去吧！”
　　
　　常乐见状，低头退了一步，突然响起先前听到的名字，连忙说道：“老身是想找娉……娉姈姑娘，麻烦姑娘传个话，就说是常乐……”
　　
　　女子眼露不耐，挥手打断道：“这里自然是常乐……不思蜀的美人窟，婆婆休再无理取闹，娉姈姑娘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看您年老，奴家不与你计较，若再纠缠，别怪翡翠阁不客气！”
　　
　　常乐话哽在喉，还欲说什么，女子却已不再理会她，视若空气。常乐无奈，却又不甘就此离去，只好在翡翠阁附近徘徊，希望能见到平儿。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空再度一点一点变暗，常乐惊觉时候不早，正欲离去，才发现自己已走至翡翠阁旁的一个死胡同，返回原路，迎面却走来三个醉汉，东倒西歪的霸着整条小道，让常乐一时难以出去。
　　
　　那三个醉汉已醉眼朦胧，神志不清，见胡同里有人，也没看清是谁，便欲扑上去道：“钱，快把钱交出来，老子还要喝酒，喝酒……”
　　
　　常乐一惊，连连后退道：“我没有钱。”
　　
　　“别，别骗人了，这么好的衣服，怎么可……可能没有钱，还不快点把钱交出来……”另一个醉汉架在刚才那个人身上，口齿不清的命令道。
　　
　　常乐脸色更白，小声答道：“我，我真的没有带钱出来。”
　　
　　“你说什么？怎么声音那么小，谁在老子身边嗡嗡嗡的叫，唔……快点，没钱就脱衣服，看你身上的外袍，怎么也能换个三斤！”靠在墙壁上的男子打了个酒嗝，胡乱挥着手，像是要赶走耳边莫须有的声音，不耐烦的说道。
　　
　　常乐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连连后退，只能咬着唇不敢答话，对着醉汉讲道理，显然不可能。此刻，她更是后悔今日的私自行动，李三关照过她有事就找人帮忙，可她竟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办到，没料人未见到，却还被三个醉汉困在此地，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常乐更怕的是夜幕降临后的遭遇，想及此，更是祈盼着有人能来救她。
　　
　　“啊，放开，快放开！你们要钱，我带你们去拿就是！”常乐退无可退，抵着墙角，犹自试图转移醉汉的注意。可是醉汉醉的神志迷糊，眼中只有所见之物，并未听清常乐的话语。其中一个醉汉已抓住了她的衣袖，欲强扯下来。
　　
　　常乐另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衣袖，奈何对方有三人，另几只手也纷纷向她袭来，她身子轻颤，满面惊惧之色，却怎么也反抗不了三个大汉的压制。
　　
　　“住手……求你们住手……呜……”常乐语声哽咽，声音竟是越来越轻，眼睛似乎也不再愿看自己此刻遭遇，死死的闭着，泪水却缓缓流了下来。
　　
　　突然，常乐心中一悸，熟悉的感觉自身上席卷全身，她惊悟到将要产生的变化，本已放弃挣扎的身体再一次猛烈挣扎起来。
　　
　　“放手，放手啊——”常乐声音急促，感觉到即将要到的变化，脸上惊惧之色更重。
　　
　　几个醉汉一时没压制住，衣帛撕裂的声音清晰的在胡同里响起，常乐犹在挣扎，仿佛此刻衣服的完好已无法让她在意，她满心的恐惧着即将要到来的事实。
　　
　　突然，几个醉汉纷纷松开手软倒在地，常乐紧闭着眼神色凄厉，犹在挣扎，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怀抱，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紧张的在头顶响起：“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别看，求你别看，别看我……”常乐听到声音的刹那，身子一僵，接着依旧微微颤抖着，恳求而绝望的声音在这人怀里响起，越发清亮，却更是凄楚。
　　
　　李三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犹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惊惧，尚未明白她话中的涵义，却在见到眼前的变化时，眼神再无法移开。
　　
　　因为刚才挣扎而散乱披在背后的白发正一点一点变黑，被扯落的衣袖下，苍老的手臂也一点一点恢复弹性和美丽，虽然此刻女子的头死死埋在他的怀里，但不难想象，此刻的她，一定在一点一点恢复年轻。
　　
　　李三并不觉得厌恶，相反，见到此刻蜕变的常乐，他竟觉得这是如此的美丽，感觉到身子犹在颤抖的常乐，他轻轻安抚的拍着她的背，眼中更添几许怜惜之情。
　　
　　“没事了，别怕，别怕，是我来迟了……”李三一边安慰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女子，一边打量着四周，待抬头看到翡翠阁一角翩然站立于窗口的身影，竟莫名的露出一丝冷笑。
　　
　　那身影与他对视一眼，竟对那异象毫不惊异，沉默的拂袖离去，李三仿佛隐约听见环佩叮铛，像是昭示着此刻主人的烦躁。
　　
　　待常乐结束变化，轻微的挣开李三的怀抱，李三没多做表示，只脱下一件外袍，罩在常乐身上道：“我们回去吧！”
　　
　　“嗯。”常乐低着头，似乎不敢看李三一眼，紧紧抓住身上的外袍，快步离开这个让人后怕的胡同。
　　
　　李三走前环顾四周，没有对倒地的醉汉再看一眼，反而不自觉的抬头看向那处阁楼，却再未见刚才的身影，想来，她也不会再有留恋，她已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不是么！
　　
　　马车就等着胡同口，直到常乐和李三都已进了车厢，马车徐徐离去，那阁楼的身影，幽然的又出现在原地，那张沉默却十分熟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
　　

作者有话要说：咳...报告一声，此文，就快完结...




凶手

　　车轮轱辘轱辘的声音在马车里回响，没有人声的车厢内听得格外清晰。常乐自上了车后就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散落的乌发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两只手交叉着死死扣住披身的外袍，□在外的手指骨节分明，犹在颤抖。李三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如此的她，虽不愿打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眼中担忧的神色不减反增，踌躇着还是决定开口。
　　
　　“常乐！”李三低声轻唤。
　　
　　常乐身子一颤，默然无语。
　　
　　李三前倾了身子，靠近了些，微微仰起头看着常乐，抬起的手稍作犹豫，还是缓缓抚上了常乐的乱发，柔声道：“已经没事了，我在这儿……你如果要找凌平儿，我可以帮你，下次不要一个人跑出来好吗，我会担心！”
　　
　　常乐吸了吸鼻子，依旧没有抬头，小声道：“对不起。”
　　
　　李三淡淡一笑，见常乐并未回避自己的碰触，心中除了疼惜之外，也多份愉悦，不自觉的便忘了收回那抚着青丝的手掌。
　　
　　常乐顺从地低着头，身子已停止了颤抖，然而那手指却依旧苍白僵硬，她犹豫着，一直犹豫着该不该问，时间一点点流逝，沉默让她此刻变得焦躁起来，终于，她下定决心，小声问道：“刚才，你看到我……看到那个……”
　　
　　明明鼓起了勇气，话已出口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常乐眼露痛苦之色，竟觉得下一刻的答案是如此的可怖，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平静的接受。
　　
　　李三眼露了然之意，明白常乐在担忧什么，眼中柔情更甚，他将常乐的乱发用手指一点一点梳理整齐，一边说道：“别忘了我是李家之人，你的诅咒，在我看来，并无什么大碍。你依旧是你，年老的你，年轻的你，都是同一个灵魂下的常乐，不是么？在我眼里，我看到的，依然是纯粹的常乐！”
　　
　　“可是你没有见过清晨的样子，我……我……”常乐抬起头想要反驳，然而那张精致的脸庞犹有泪痕，伴随着动听却痛楚的声音，忍不住让人为之心碎。
　　
　　李三心疼万分，轻轻抹去泪水，柔声说道：“那你可愿意让我见见那番经历，好让你相信，我的话都是真心的！”
　　
　　常乐似是才发现李三逾越的举动，惊的往后缩了缩，见到李三一瞬间受伤的表情，逃避似的又垂下了眼，小声道：“抱歉，李三，我……”
　　
　　“我明白，没关系。”李三笑着打断，努力克制着自己露出不介意的表情，心，却一寸寸的叫嚣着痛不欲生。
　　
　　他明白，当然，他自是最清楚明白不过。在此刻，待在这里，甚至是刚才，救下常乐的，都不该是他，该是他那好友才是，可是此刻，好友身在何处，而常乐身边陪伴的，又是谁？他帮着好友家族处理后事，帮着好友解决官方追查，难道，连好友心仪的女人，他都得如此帮忙吗？他李三何德何能，毫无私心任劳任怨，他难道就不能自私一回，哪怕，只是一回……
　　
　　甩甩头，李三为自己突然升起的邪恶念头一惊，他收回手，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车门轻叩，车夫的声音自外传进来道：“三少，刚才老朽看到一群官差向南面去了，听过路的人说，那个下毒杀害江府上下数十条人命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李三眼露诧异，常乐低着的头也猛然抬起，眼中神色复杂。
　　
　　李三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常乐的反应，叹了一声道：“肖伯，先暂不回府，去那边看看。”
　　
　　“好的，三少。”车外的老人应了声，挥动马鞭吆喝着。
　　
　　李三看了眼常乐，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也许可以见到好友，到时候你可一定得劝劝他！”
　　
　　常乐别开眼，像是不愿与李三对视，语声极轻道：“我会尽我所能。”
　　
　　一时，车内又陷入沉默的尴尬状态，幸好路途不长，没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在外叩门道：“三少，到了！”
　　
　　李三率先推门下车，接着再扶常乐下来，等两人都站在地上，环顾四周，李三却惊异的发现，此地正是半年前天火烧尽的小宅，废弃许久，天色已暗，火光照耀下，此刻却仍围了不少人，朝着里面指指点点的小声说着什么，而官差正阻止着旁人的靠近。
　　
　　李三回过头担心的看了眼常乐，见她拢紧衣袍静静的跟着自己，心中略微放心，挑了个人最少的地方走向官差。
　　
　　正巧，这阻拦人群的官差之中，有一个是上次跟着崔剑一起的年轻人，他见到李三，毫不迟疑的让开路道：“三公子，总捕头在里面，正欲差人通知您呢！这位是……”
　　
　　借着火光看见后面的美丽少女，年轻人话音戛然而止，这女子乌发披散，泪带愁容，披着明显是李三公子的外袍，神色惊惶而无助，让瞧着的人忍不住心生出想要呵护疼惜的念头，却又同时懊恼是谁惹得美人哭泣至此，必要他好看。她只是那样静静站着，微微低着头，却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年轻人显然没有见过如此出色的女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竟忘了带路。
　　
　　李三侧移半步挡住年轻人火辣专注的视线，低咳一声道：“这是我的义妹，今日受了点惊吓，心情不是很好。”
　　
　　那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绯红，借着转身的动作拼命点头道：“原来是四小姐，真是，真是跟仙女一样的漂亮，咳……三公子，四……四小姐，这边请！”
　　
　　年轻人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偷瞧，李三神色淡淡，却始终挡住年轻人的视线，常乐走在李三身边，低着头不发一言。
　　
　　没几步路，火光红亮，蹲在地上的人正借着火光检查地上的尸首，年轻人敬畏的唤了句总捕头，只见那人起身朝李三这边看来，看到常乐时，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却又迅速恢复如常，对李三说道：“三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李三点了下头，也客套了句，便直切正题道：“听说尸体已经找到，就是这个人吗？”
　　
　　崔剑让开几步，提起正事，神色十分严肃的道：“正是此人——本名唤作兰伊，找到他时，已经死亡。他身上只有一处致命剑伤，据初步观察，应该为细薄锋利的兵器造成，不知李三公子可知晓有何人擅长这样的兵器？”
　　
　　崔剑眼神灼灼，然而李三并无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是略微惊讶道：“细薄锋利的兵器？李某惭愧，只略学了些剑术皮毛，并不通江湖之事，也不知此地有何人会用这样的兵器，崔总捕头见识渊博，心中可有初步的猜想？”
　　
　　崔剑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地上的尸体，然而那转头的刹那，瞥到女子脸上担忧的神情，心中留了意，却不点破，想了想道：“曾听闻，婺州兰家灭门之案，凶器也是细薄锋利的兵器，这当中，想必定有关联，李三公子觉得呢？此处曾是兰伊未入江府前居住的房子，当时不知因何走水烧毁，如今看来，恐怕他早有长期打算。只是这兰伊为何要灭江家满门，不知这当中，有何干连，李三公子，你觉得呢？”
　　
　　两句反问，李三的脸色徒然白了下来，他勉强笑了笑道：“光凭猜测推断只怕与真相相差甚远，李某不敢干涉官府办案，只是还望崔总捕头找到确切证据，才可不冤枉他人，给江府上下一个交代……常乐，你怎么了？”
　　
　　李三说话时，眼角瞥到常乐身子轻晃，似欲倒下，连忙伸手相扶关切道。
　　
　　“没事……”常乐小声辩解。
　　
　　李三却仍声音不减，十分担忧道：“夜风清寒，你的身体不好，当早些回去休息。”接着又转头对崔剑道：“抱歉，小妹今日受了惊吓，不便久留，崔总捕头若还有什么进展或疑问需要李某效劳，请明日再说！”
　　
　　崔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看着一脸憔悴的女子和情急如焚的李三相伴离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跳上马车，李三才呼出一口气，又蹙起眉头，借着车里的油灯亮光撕下衣服一角拿焦炭迅速写了几行小字，折叠了交给车夫道：“待会儿路过江府，你去把这个放在灵堂棺木之上。”
　　
　　车夫应允，到了江府迅速跑进灵堂，一会儿又马上出来，赶着马车回李府。
　　
　　常乐一脸担忧的咬着唇，小声道：“那位总捕头，是不是发现了？”
　　
　　李三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道：“不会，他刚才只是试探，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唉，好友还是动手了……别担心，我已留书于他，若是他回江府看到书信，一定会回来！”
　　
　　李三信誓旦旦，常乐却没有真的放心下来。
　　
　　他真的会回来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常乐不敢去期待，只怕等到的，是失望。
　　
　　李三嘴上安抚着常乐，说的平平淡淡没什么大碍，心中却是忧急如焚，看刚才崔剑的意思，明知江麒被废左臂，依旧怀疑如初，恐怕已猜到好友仍可使剑，若是再被他发现好友腰藏软剑，这事情就难办了。唯今之计，只能盼好友立刻归来，带上常乐离开江南，天南地北皆随他去，缺了人证，他才方便完结此案。但好友最初设想退隐一路，暂时已不可能。又想起自己留下的字句，李三坚信好友若是看到，定会回来，因为在那上面，他写了明早将为常乐解咒，不管是他还是常乐，李三相信好友都不会坐视不理。
　　
　　明日也是计划里的最后一日，昨日给常乐喝下的药引，必须在三日内解咒方才有效，李三想起这两日的纷纷扰扰，顿时觉得这些凑巧的让人忍不住要埋怨老天。若非江家出事，他也不至于如此担心挂虑，若不是好友不知所踪，今日常乐也不会遭遇这等险境，至于明日，多了些未完之事的挂念，李三不知这是喜是忧，既想要求生，又无法集中精神，他烦躁，却又不敢让常乐知道他在烦躁什么，只好死死闷在心里，等着马车抵达。
　　
　　临分开前，见常乐欲走，李三忍不住唤道：“常乐！”
　　
　　常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李三笑了笑，道：“明早我会过来，你说的话，一定得算数喔！”
　　
　　常乐哑然，正欲辩解几句，却见李三已挥挥手，信步离开。
　　
　　李三独自走在回屋的路上，嘴里仍小声嘀咕道：“该去知会二哥一声，还有……”
　　
　　“还有什么？”突然，一声清脆的女音在李三身侧响起，李三一惊，倒退两步，才看清，阻路的少女，正是秋灵。
　　
　　“秋灵，还未歇息？”李三故作平静的转移话题。
　　
　　秋灵皱眉，眼中怀疑之色徒增，打量着李三此刻的神情，突然神色严肃的猜测道：“难道，三少你打算明天为常乐姑娘解咒？”
　　
　　李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脚步又继续向前迈去，仿佛视秋灵为空气。
　　
　　秋灵心中顿觉不妙，连忙跟上前，一边劝阻道：“三少，你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你用生命解除血咒，常乐姑娘，她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你这么做，对她而言，只有愧疚和自责，你忍心吗？”
　　
　　李三脚步一顿，又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说道：“我不会死。”
　　
　　秋灵以为李三只是敷衍之词，眼中顿时泪花闪烁，泣然质问道：“三少，你就不能少固执一点！你难道不知道……除了常乐姑娘，还有别人……也会伤心的吗？”
　　
　　李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拂袖而去道：“不用你管，秋灵，你如今已不是李家之人！”
　　
　　秋灵身子一颤，竟似被这话狠狠中伤了心扉，她握紧拳头，眼神坚定的看着远去的李三，大声道：“三少，如果你打算这么做，秋灵一定……一定会阻止你！”
　　
　　李三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在秋灵期盼的眼神中，缓缓走了回来，直到站在秋灵的面前，才神色复杂的开口道：“秋灵，这就是你的决心吗？”
　　
　　秋灵仰着头，一脸决不改变的神情，肯定道：“绝不反悔！”
　　
　　李三淡淡说了句好，正在秋灵以为李三被自己说动时，突然颈后一痛，眼前一黑，栽倒下去。李三眼疾手快的接住秋灵，轻叹一声，抱起她走回蕉叶居，一边低喃道：“傻丫头，你阻止的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算着，大概还有两章，外加两到三篇的番外。下次会写吴名和阿莫的故事，那两人欢喜冤家，比较轻松搞笑。

另，煞风景的说一句，虽然小文儿很冷，但还是请高抬贵手别转载，更别制成TXT，阿沐在这里先谢过。




解咒

　　
　　天色将明未明，一夜西风乌云散尽，朝霞点缀苍穹，耀眼的启明星在东方俯瞰大地。古城悄无声响，街道少有人烟，唯有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快的在巷陌间穿梭，而这身影之后，尚有数人急追而去。
　　
　　“总捕头，我们追不上江麒，他速度太快了！”一个气息急促的声音焦急说道。
　　
　　崔剑皱眉，他们在江府门口埋伏了一晚，为的就是逮住江麒询问，果然被他们等到了江麒出府，但不知为何，他疾奔南去，自己连话都还未来得及说。这当中必有什么原由，崔剑稍作思量，突然命令道：“你们二人继续追，其余人随我去李府！”
　　
　　“是！”众人齐声应道。
　　
　　江麒脸色凝重，脚步不停。这两日他一直在寻找下毒的凶手，所有的心思都在报仇与回忆的纠缠当中，痛苦难当。昨日终于亲手结果当年的幸存者，也是今日的复仇者，他深夜回江府守灵。独坐一夜，心绪逐渐稳定，正欲告别父亲师弟们独自去别地避上一阵子，等追查他的人都散去了再回来，却没料见到棺木上的一方布巾留言。
　　
　　他未料好友如此打算，不管是好友还是常乐，他都不可能不闻不问，这以性命为赌注的凶险之事，他岂能不去阻止。明知身后尚有追逐他的人，但此刻江麒没打算理会，他只希望自己赶到之时，一切尚未开始。
　　
　　——————
　　
　　蕉叶居内室，秋灵悠悠转醒，睁开眼透过花格的门扉看到天际一连白光，脸色霎时苍白如纸，她急急的下地跌跌撞撞的向房门跑去，却惊觉房门自外锁住，她拼命的摇动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她努力的大声呼救，寂静的蕉叶居却再无他人。
　　
　　“来人啊，来人啊……三少他……会死的……”秋灵跌坐在地，手拍着门扉，声嘶力竭。
　　
　　“三少，三少……你怎可如此对秋灵……”秋灵痛哭出声，却如何也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
　　
　　“喂，速度再快一点！”
　　
　　“哎呦，你也心疼一下夫君，你看伤口又裂开了！”
　　
　　“少啰嗦，你死不了，他可不一定，去晚了，你还指望李浩念会给你解咒？”
　　
　　城郊，两骑并行疾驰，其中一人衣襟带血，气色不佳，正是被迫去窃药的吴名，而一身男装的阿莫此刻一心只担忧着城里的状况，对身边的男子，状似毫不关心。但他们皆知，若救不回李三，不仅仅是内心的自责和愧疚，吴名身上被下的咒术，也别指望京城的李浩念会解除了。
　　
　　眼看拂晓将至，城门即将开启，等候在城下的两人，内心是同样的焦急。
　　
　　——————
　　
　　流月水榭，软倒在地的女子犹是少女模样，石桌上放着的热粥，仍在徐徐冒着热气，却只让被欺瞒的少女更是心惊难堪。
　　
　　“为何您要这样做！”常乐有气无力的声音，控诉着眼前蹲在地上平视她的李浩平。
　　
　　李浩平嘴角扬起一个不羁的弧度，拍拍常乐的肩道：“安心啦，不会有事的，你只要乖乖的待在这儿就好了。”
　　
　　“可是李三他……”常乐抬头看向远处正在布置什么的李三，一脸焦急。
　　
　　李浩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过头来小声道：“浩生决定的事，我可没有资格反对，总归，我会护着他的，常乐小妹，你就放心吧！”
　　
　　“可是万一……万一……”
　　
　　“若真有万一，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了别人，哎，别去想万一的事，浩生他会成功的！”李浩平肯定的说道，接着便站起身，向李三走去。
　　
　　“二哥！”李三拿着朱砂画着什么符号，一边对走来的李浩平唤道。
　　
　　李浩平看着李三的动作，点着头道：“你且安心去做，时辰快到了，父亲那里，我会顶着。”
　　
　　“谢谢二哥。”李三放下手中的笔，将一叠符纸捏在手心，神情专注的看着李浩平道。
　　
　　李浩平笑了笑，拍着李三的背脊道：“傻小子，别婆婆妈妈的，决定的事情就快去做！”
　　
　　李三也笑了，哪怕看着常乐悲伤的神情，他依旧浅浅的笑着。他走到常乐面前，仿佛没有听见常乐的劝说，专心致志的将手里的符纸按照一定方位摆好，才退后一步俯下身来，抹去常乐脸颊上的泪珠，柔声道：“不会有事的，一会儿江麒肯定会来，别犹豫，跟他一起离开吧！”
　　
　　常乐还欲说什么，却惊觉到身体里将要产生的变化，一时面色仓惶的低下头去。
　　
　　李三仰起头看了眼东方天际，又回过头去轻轻抚着常乐的发丝道：“这次会是最后一次，有幸能看见完全的你，是我李浩生的荣幸。”
　　
　　常乐咬着唇，无力的撑着地，却仍能看见垂落的发丝在一点一点变白，手背上的肌肤在一点一点的苍老，然而，今次却不同以往的漫长，甚至是凝固在了某一点。常乐听见李三嘴里念着什么，抬起头来，却发现李三此刻已面色苍白的半跪在地，手指仍在地上画着什么，并非朱砂却鲜红如火，一点一点渗入地下。常乐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能动弹。
　　
　　突然，远处围墙上跃下一人，正疾奔而来。李浩平见状，伸手阻拦，一边喝道：“江麒，不准过去，此刻打搅，他们都会死！”
　　
　　江麒身子一颤，脚步踉跄的停了下来，恰好站在了李浩平面前，然而那视线，却始终牢牢的盯着空地上的两人。
　　
　　此刻，李三已在地上画好了印记，然而这看似简单的画符，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支撑不住的跪坐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念着听不太懂的语句，一丝鲜血滑落嘴角，他却浑然不知。
　　
　　初升的骄阳，最先的一缕光已经照在了流月水榭的飞檐之上，然而此刻的常乐，却并没有如往日般完全改变，她的发，上半段依旧乌黑如墨，而下半段，却银白如雪。
　　
　　李三嘴里的词越念越快，嘴里的血也越流越多，常乐一直低着头，瞥见地上不停滴落的血水，忍不住向上看去，看到的却更让她自责和心痛。
　　
　　“他不会有事吗？”江麒虽然站在远处，却也能清晰看见李三的模样，忍不住问身边的李浩平。
　　
　　李浩平若有所思，犹豫着答道：“或许吧！”
　　
　　“你……”江麒转向李浩平一脸怒意。
　　
　　李浩平摆摆手不予理会，眼睛始终盯紧李三的状态，想了想解释道：“这术法几辈人都不曾用过，谁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更何况浩生他……咳……如果一刻钟后还是没有办法解咒，我会出手阻止。”
　　
　　李三毕竟没有像李浩念和李浩平这样的基础，对咒术的了解，这几日看的书，恐怕比他过去所有看过的书都要多，凭这样一个初学者解此咒，风险的确不小。但这毕竟是李三决定的事，李浩念与李浩平也不方便出手代替，更何况此咒本就凶险，就算是他们，也不敢轻易犯险。
　　
　　听到李浩平这样说，又见李三不停的吐血，江麒心中焦急万分，想要打断，却又怕害得两人亡命，此刻的时间分外漫长，期盼着一刻马上到来，却又担心着诅咒无法解除，矛盾的心情，竟是江麒从未有过的激烈。
　　
　　骄阳在慢慢爬升，屋檐一角已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而此刻此地，每一个人的心中，只有对时间流逝的焦急和担忧，淡淡的血腥味在以常乐和李三中心蔓延，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肺之间，宛如黄泉将至。
　　
　　没有声音，李三的念词也已轻微的听不真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无声的风吹落树叶，只有血滴落的声音，亘古不变。
　　
　　突然，站在远处的李浩平打破了禁锢的时空，他一步一步走向两人，皱着眉，嘴里低声呢喃：“不行了，必须阻止他！”
　　
　　江麒听见李浩平的声音，身子一颤，急急追了过去，却不知是为了阻止，还是为了相助。
　　
　　也就在这一刻，许久没有动静的两人突然起了变化。
　　
　　无风自动的衣袍，轻微扬起，半白的发丝在一点一点恢复乌黑，□在外的手背，脸颊，也一点一点恢复了之前的细腻光洁，常乐惊愕的扬起头，却看见对面李三欣慰的笑容，还有那刺眼的鲜艳血色。
　　
　　常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李三似是知道原由，只淡淡一笑，抬起沾血的手，忍不住伸过去，轻轻抚上常乐的脸颊，出神似的自言自语般说道：“乐娘，能见到阳光下，真正的你，李三，此生无憾……”
　　
　　那每一个词，便是一口血涌出，常乐身子轻颤，泪眼朦胧，想要开口阻止他再说下去，却一个音也发不出，只能看着他手掌渐渐无力，身子往前倒下，哪怕最后，他的眼睛里，依旧带着喜悦和欣慰的笑意。
　　
　　李浩平此刻已迅速接过李三的身子，搭着腕脉检查，神色凝重。江麒轻轻搂住常乐的身子安慰，神情同样关注的看着李浩平和已昏迷了的李三。
　　
　　常乐的脸颊犹带血迹，但此刻焦急的心情已无暇顾及其他，她努力了许久，终于发出细微的声音道：“李三，他怎么样了，他……”
　　
　　江麒紧紧搂住常乐，给她支持，眼神却依旧盯着李浩平，等待他的答案。
　　
　　李浩平皱眉，低头看着尚在吐血的李三，摇了摇头，痛心的说道：“除非……”
　　
　　话未尽，突然前院一阵喧哗，两骑径直冲了进来，后面仍能看见一干家丁的喝阻拦截。
　　
　　三人同时皱眉看去，李浩平满脸不解，常乐和江麒却是一阵愕然，眼前到他们面前才控马停步，跳下身来的，不正是几次三番见面的阿莫和吴名。
　　
　　只见他们二人下了马便径直走来，阿莫一身男装，衣着狼狈，吴名衣襟尚残留着不少血迹，好似之前有过一场打斗。只见走到近处的吴名一脸不爽的从怀里掏出一白瓷小瓶递给李浩平道：“你就是李浩平吧，这是你那大哥叫我带给你的！”
　　
　　李浩平单手抱着李三，腾出一只手接过瓷瓶，皱眉反问道：“这是什么？”
　　
　　吴名哼了声，没有回答。倒是阿莫看见常乐哭泣的模样，心中怜惜之意甚浓，连带着也十分合作的解释道：“这是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顾名思义，光听名字便能猜到几分这瓷瓶里东西的用处，常乐和江麒不知药为何作用，但李浩平走南闯北岂会不知，只见他听到这东西的名字后，脸上瞬时一喜，单手推开瓶塞倒出两颗药丸便往李三嘴里送，一边说道：“这下浩生有救了！”
　　
　　药丸并不容易吞咽，不过有江麒出手，一切到也好办。只见他在李三颚骨咽喉轻轻拍了几下，药丸便顺势咽了下去。
　　
　　这时那一干家丁也都到了流月水榭，虽是要禀报擅闯入府的两人，但看见倒地不醒的李三公子，甚至还吐了满地的血，一时都惊愕慌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下去吧，这两位是客人。”李浩平此刻心神稍松，便得应付这连带的诸多麻烦。
　　
　　“可是，二少，门外……”一个年轻家丁仍要开口说话。
　　
　　李浩平皱眉，一贯嬉笑随意的脸上露出不耐烦之意，挥手制止道：“都先下去，有事按下，稍后再言。”
　　
　　“……是。”那家丁被同伴拉住衣袖，想了想还是顺了李浩平之意。
　　
　　李浩平托住李三的身子，环顾场中四人道：“我要先带浩生回房，虽然服下起死回生，但效果如何，还难以猜测。”
　　
　　“一起！”常乐此刻依偎着江麒站起身，脸色苍白，却一脸坚持。江麒也同样点了下头。
　　
　　李浩平又看向另外两人。
　　
　　阿莫笑笑，摆手道：“不用理会我们，快点过去，也好让我们看看这辛苦得来的东西值不值得！”吴名并未作答，但见他模样，显然阿莫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浩平见此，不再多待，背起李三便向离此处最近的蕉叶居而去。四人一起跟随，然而落后的吴名，下意识的望向门外的方位，若有所思。
　　
　　待踏入蕉叶居，刚放下李三，众人便听见一个干涩暗哑的女声阵阵急呼，那声音，由侧面的偏室穿来，尤为可疑。
　　
　　吴名被阿莫瞪了一眼，左右看了看，无奈低叹一声，音未落，人已寻声而去，没多久，吴名回，接着便见秋灵满脸焦急的冲了进来，她被困许久，眼圈红肿，声音沙哑，完全没有了往日镇定自如的模样，她踏进房门第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李三，刚止住的眼泪便又开始不停的往下掉，边走向床边，边用那干涩的声音一声声唤道：“三少，三少……”
　　
　　李浩平此刻已大致了解了李三的状况，虽不能确保一万，但想来性命该是无忧，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却惊见秋灵如此，一阵愕然，身子还是十分自觉的让开了位置。
　　
　　秋灵走至床前，满心担忧焦虑之中，早忘了该有的主仆之仪男女之别，她出神的看着合着眼静静躺着的李三，满腔心思，到如今，竟只余下这久久的凝视和沉默。
　　
　　在这突兀的寂静之中，仓惶的脚步声逐渐传来，除了秋灵，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看向门外，却见那李晓管家一脸忧色，看见李浩平便急急说道：“二少，官差围住府宅大门，说要寻江公子前去问话。此事已传入老爷耳中，老爷正带病赶往正门与人交涉。”
　　
　　李浩平神色犹疑，却听吴名也在旁出声道：“我和阿莫前来之时，的确看到数十官差围在贵府门口，不过只是围着，并没有过分举动。”
　　
　　李浩平神色凝重，看了眼江麒常乐两人，果断道：“你们二人从后门走，晓会帮你们准备马匹银两，带上常乐姑娘避上一阵子再说。浩生已无性命之忧，现在重要的是江麒你不可被官差缠上，他们没有证据，尚不能追捕你，这里有我在，秋灵也能照顾浩生，你们且安心离去！”
　　
　　“可是……”秋灵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三，眼露迟疑。
　　
　　李浩平神色焦急，十分担忧前门的状况，已无耐心劝说。吩咐了管家引他们前去后院，便不再理会。
　　
　　常乐还欲言，却只见李浩平已大步远去，眼中忧色不减，正两面为难之际，却听身旁的阿莫催促道：“一起走吧，待在李府，会给他们添麻烦的，常乐美人，病人随时可以回来看，但惹上麻烦，可就不是一会儿就能摆脱的了，我和吴名正好要去京城，可愿同往？”
　　
　　常乐侧过头看向江麒，江麒沉默会儿，认同的点了下头。
　　




尾声

　　
　　江南的冬日，真正到来时也少不了风雪侵袭。
　　
　　昨日的一场初雪，给整个钱塘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袍，结了冰的湖面，少了平日摇曳的小船，却多了鸟儿嬉戏追逐。一群虎头虎脑的孩子悄悄来过岸边，手里捏着一团雪球，迅速向冰面丢去，一时惊起无数飞鸟，那嬉笑打闹的声音传了老远老远。
　　
　　湖的对岸，柳林不及尽头，无叶的枯色，疏落单调，快要垂地的枝条随风摇摆，隔岸的西风即使带来了远处的欢笑，在此地，又皆归于宁静。
　　
　　柳林深处，风声伴着枝条相撞的声音格外清晰，好似了无人迹的林木深处，两行脚印却在雪地里分外清楚，新留的痕迹，或许，就在刚才。
　　
　　再进去，柳林已绝，沿着略微倾斜的山坡上去，环山的背风处，一块平整之地上，约莫有十几座新坟，静静伫立在那儿。雪已被扫去成堆，新坟也打理干净，碑前泥地各有些湿意，仔细闻，尚能感觉到空气里淡淡的酒香。
　　
　　驻足的人已不在此地，环顾四周，依稀可见，远处山脚，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
　　
　　日过午后，暖阳斜挂，微风少许。
　　
　　小小的院落芭蕉成林，树阴满地。唯一的一方照阳之地，此刻正被一人一榻霸占，熊皮成了垫毯，蚕丝制了薄被，躺在榻上的男子闭目小憩，脸上犹带一丝浅笑。
　　
　　少女自远处而来，见了安详自在的男子，柳眉倒竖，竟是一恼。然而走向男子的脚步，却轻了又轻，像是极不愿意打扰了小憩的男子。
　　
　　奈何雪地做不到无声，男子听见响动，微微睁开眼。
　　
　　少女来不及收回恼怒的表情，干脆瞪了男子一眼，快步走来，往上拉了拉滑落少许的薄被道：“您就在这儿午睡，若吹了风受寒该如何是好！刚缓过劲就这么胡来……”
　　
　　男子支起上半身，拉住少女还欲掩被的手，略带无奈的笑道：“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怨不得秋灵数落，这就回屋去，可好？”
　　
　　秋灵脸颊绯红，抽回手，低着头绕开男子，一边说道：“我先去屋里收拾一下。”
　　
　　李三掀开薄被起身，看着秋灵急急离去，眼角含笑，似是十分趣味。突然，他似若有所觉的转过身，见到院门外站着的一人，眼中瞬间流露出欣喜之色，佯怒道：“什么时候这么客套了，好友，还不进来！”
　　
　　江麒一直看着李三，看着那白衣如雪，却瘦若枯槁，更衬得他脸色苍白，病若不济。三月未见，那日昏迷不醒的李三，如今，也只是比亡逝者多了一丝生气，再看不到昔日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他就这样远远的站在院外看着，直到李三回转身，发现自己。
　　
　　听着李三的催促，江麒却摇了摇头，没有进门，看见李三失望的神色，他犹豫着还是解释道：“她在等我。”
　　
　　她是谁，李三自然知道。在第一眼只看见江麒一人时，李三便猜到大半，他笑了笑，犹带着一丝遗憾，却又点了下头，道：“不见也罢……你见了我，她也该放心了。这次，就别再回来了！”
　　
　　“……嗯，你……”江麒难得的迟疑起来。
　　
　　李三笑着拢了拢披肩的外袍，斜睨着道：“犹犹豫豫真不适合你，走吧，她在等你……我不会有事的！”
　　
　　话落，恰听见屋里传出声音道：“三少，外面风寒，快进来吧！”
　　
　　李三应了声，回过头看向江麒，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若还记得我这个好友，偶尔留封信到当地的商铺就好，你该还记得的吧！”
　　
　　江麒点了点头，那些个李家的铺子，虽取了不同的名号，却都有一样共同的特征，他自然十分清楚。
　　
　　李三得了保证，笑笑，挥挥手转身边走边道：“回吧！”
　　
　　江麒默然看着李三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去。
　　
　　秋灵在屋内生着暖炉，留意着李三自进来便一脸放下心事的神情，好奇道：“三少，发生什么事了？”
　　
　　李三坐在床沿，下意识的掩嘴低咳了数声，见秋灵满脸担忧，连忙忍住不适，故作无碍的笑了笑，歇了会儿才道：“没什么，刚才，兴许是站的久了。”
　　
　　秋灵一听，早忘了李三没答刚才的问题，连连关心着李三的身体状况。
　　
　　李三笑着应对，心里仍念记着那两人之事，心中竟复归平静。
　　
　　——————
　　
　　江麒悄无声息的出了李府，绕进一处废巷，巷内不显眼处停着一辆普通马车，车旁一人，见到江麒，眼露期待。
　　
　　“为何不去车里等，这里风大。”江麒往下拉了拉女子身上连帽的披风，担心道。
　　
　　常乐摇了摇头，柔声解释道：“我一直等不到你，怕……”
　　
　　江麒伸手止住了常乐未尽的话语，想及刚才见到李三的样子，他敛了忧思，平静答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常乐抬起头看着江麒此刻的神情，犹觉不安。
　　
　　“他不会有事的！”江麒郑重的又道了一句。
　　
　　常乐这才略微放下心来，上了马车，见江麒欲关门，连忙抬手阻止道：“麒，走之前，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江麒不解，却还是应下，按照常乐所指的地方缓缓驶去。
　　
　　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留下两条印迹，街上行人不多，马车悠悠，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常乐所指的地方。
　　
　　扶住常乐下车，江麒已猜到一二，顺着常乐的视线看去，果见远处飞阁有一人静静朝这边看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机缘。
　　
　　常乐拉下帽子，仰起头注视着远处的那抹身影，静默不语，而那处人影，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径自沉思。
　　
　　胡同刮过一阵寒风，常乐垂在身后的发丝顺风扬起，她却像是因这回过神来，开口道了三字，虽无声响，然而，那远处的身影，却仿佛听到了近在耳畔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人嘴角划过一丝笑容，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她别过身去，逃避似的离开窗口，不愿让人看见此刻的难堪。
　　
　　常乐静静的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却始终不见人影再来，想了想低下头落寞的叹了口气，江麒适当的伸出手抚了抚常乐的背脊，替她带回帽子，轻声道：“走吧！”
　　
　　常乐点了点头，返回马车，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身上跌落一物。
　　
　　江麒自然看得清楚，却没有出声，牵着马将马车倒回胡同外，跃上车驾便挥鞭而去。
　　
　　听得马车离去，阁里的身影复又走回窗口，眼眶含泪，却不减眼中坚持。
　　
　　而方才的胡同里，躺在雪地上的木梳，已再无温热的体温拂照。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番外...

【这文应该不会V】

O(∩_∩)O




番外 飞阁之上

　　
　　……平儿，对不起……
　　
　　凌平儿倏然睁开了眼，呼吸急促，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下只是愣愣的看着眼前纯粹的红，绯色纱帐，虽然看着不怎么愉快，但她看见这熟悉之物，回过神来，呼吸渐稳，仍是松了口气。支起身，唤了外屋的小丫头服侍，她试图做些什么来忘记那不知第几次闯入梦中的声音。
　　
　　平儿，多么遥远的称呼，如今，她已是娉姈，翡翠阁十二红人之人，再不是那个虚伪做作又自怨自艾的表妹身边的丫鬟……
　　
　　“姑娘，娉姈姑娘，水放这儿了！”尚未及笄的瘦小丫头踮起脚努力将半盆子水放在盥洗架上，唯一还算出彩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站在窗外沉思的姑娘，满脸的羡慕之情还没有学会遮掩，一如那黑亮的眼睛闪烁的纯粹。
　　
　　回过神，平儿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一如既往的无视了小丫头一脸满足开心的表情，她继续做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梳洗妆扮。
　　
　　“姑娘，昨儿睡的可好？”坐在梳妆桌前，由着小丫头给她梳发，对着古铜平镜，看着那镜子里照出来的自己和身后一脸关心的小丫头，随口应了句，平儿不自觉的又走了神。
　　
　　“姑娘可真美，昨儿晚上您和另外十一位姑娘的合奏，到今儿早上还有不少客人流连着不肯走呢！”小丫头说的骄傲无比，仿佛昨夜演奏赢得满堂彩的十二位姑娘，便有她一份似的。
　　
　　平儿听见称赞，嘴角勾起一丝自嘲，自言自语般的呢喃道：“美？有江湖第一美人作姑母，岂有不美的道理，只是比起她，我又算得了什么？”
　　
　　“姑娘？姑娘说什么呐，您今儿打算梳个什么髻，同心好呢还是飞云好呢……”小丫头没听清她说的话，好奇的问道，脑子里却纠结的想着眼前的头发该梳成什么样式。
　　
　　平儿没有搭理她，不知为何，她今日竟仍想着梦里的那一幕，明明厌恶，却忍不住去想，刚才站在窗口也是，无意识的就站了过去，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日，看着远处的她，无声的口型。
　　
　　“啊，对了，梳成那个好了！”小丫头突然想起什么，满脸欢喜的行动起来，平儿没有理会，对于这些，她早已没了兴趣好奇。
　　
　　那时候说完一切离开，是何等的爽快，看着她受伤又无辜的表情，心中又是何等的讥讽，她厌倦了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厌倦了被人当做玩偶戏弄，却搞得反倒像欺负了主子，罪大恶极的女仆的样子，她平生第一次这样洒脱的离开，不再作为别人身边的丫鬟，而是自由的自己，漫无目的的游走街头，直到看见这里。
　　
　　是什么理由让她沦落风尘呢？她曾经编造过一顿凄惨的往事，当然，也并非完全捏造，只是将出生背景详细道来，装作未曾去了常家便是，凌家早已败亡，她的身世，也只剩她自己清楚。然而，整个翡翠阁，甚至是来此的恩客都完全相信了她的故事，甚至，仅仅靠着这些说辞，那些浮想联翩的人，便构架出了一个完美而可怜的孤女沦落至此的悲凉人生。可是呢，她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
　　
　　她还记得，那一日，她还在某个街头游荡，然而，那个比别处都高了半许，却总是落入视野的飞阁让她起了好奇，她随手问了旁人那是何地，心中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她要住在那里，住在这座城最高的地方，不论用什么代价，她都要站在最高处，俯瞰这可笑的世间百态。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入了翡翠阁，住进飞阁，成了娉姈。
　　
　　一切道德伦常，与她来说，算得了什么……
　　
　　“瞧，娉姈姑娘，这木梳配您正好，合了您今儿衣裳的图案，真巧！”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唤回了平儿一丝注意，她的视线落入了镜中女子的发髻上，一把看上去十分熟悉的木梳正装饰在发髻上，那个款式，那个花纹……平儿眼神一变，伸手就将木梳拆了下来，不去理会小丫头的惊呼，仔仔细细拿在手里辨认，声音忍不住起了一丝颤抖道：“这梳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丫头眼里满是失落，精心梳好的发髻又散了回去，也不知道待会儿还能不能做出同样漂亮的发髻来，嘴上便也无精打采的答道：“前几天在外面捡到的。”
　　
　　“可是在那处就隔了一堵围墙的死胡同里？”平儿声音急切的追问道。
　　
　　小丫头迷糊的挠着头发，想了想才不怎么确定点了下头道：“好像是那里来着，都快大半个月了，记不清了……”
　　
　　“哈，真是她的……”平儿轻笑呢喃，将梳子丢给了小丫头，道，“扔了。”
　　
　　“可是这梳子看上去……真的很漂亮……”小丫头不敢大声说，双手接过梳子，脸上却挂满了不舍。
　　
　　“扔了去！既然别人不要了，也没道理要我来保存，不过是一把梳子，你若喜欢，赶明儿去街上挑一把，记我账上。”平儿一脸不耐。
　　
　　小丫头瞧着姑娘的脸色，不敢拂逆，只好将梳子收进怀里，默默将手里的头发束了一个飞云髻，左右瞧着没别的事，乖巧的离开。
　　
　　平儿起身，不自觉的又走回窗口，眺望着远处的胡同，她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出神的呢喃道：“你都放下了，我呢？我为什么放不下……”
　　
　　——————
　　
　　歌舞丝竹，长夜奢靡，氤氲之气浓烈的让人作呕，平儿与人合奏了一曲洞箫，终是忍耐不住的离席而去。
　　
　　花园幽暗，远处顺风还能听见几声嬉笑呢喃，交织在一起的身影暧昧的隐在树阴里，更添几分迷离。平儿厌烦的转了道，走至一块空地，由着月光洒下银辉，仰起头，闭上眼，身边再无杂音，深深吸气，猛烈的心肺都隐隐作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至于窒息而死。
　　
　　“小……姐？”儒雅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平儿睁开眼朝身后看去，朦胧的月光里，曾经的记忆在此刻又一次清晰起来，一年未见，他，依旧如此风华雅致。
　　
　　白衣墨玉冠，永远不变的干净装束，即使身在此地，也恪守着自己的准则。平儿神情不变的注视着面前的男子，看着他局促的移开视线，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封公子说笑了，这里何来小姐，奴家只是娉姈。”
　　
　　封子如眼睛飞快的一抬，又不安的游走开去，嘴里却仍坚持道：“在下，在下并未认错，小姐难道不记得子如了吗？”
　　
　　平儿听着小姐二字，皱了皱眉，没了兴致戏弄，直截了当道：“子如难道不清楚常乐之事，此地正是钱塘，难道您的好友李三公子没有说过这些个原委，如此相称，是在嘲笑娉姈的不知廉耻吗？”
　　
　　“在下，在下并无此意，姑娘何苦这样自嘲，在下这就给姑娘赔罪……”封子如作揖赔罪，丝毫没有对一个青楼女子做出这般举动的难堪和不屑。
　　
　　看着封子如这副真诚的模样，平儿反倒气不起来，静静的等他起身，没再看他，只缓了口气道：“封公子是有身份的人，不必对奴家如此，奴家今儿身子不适，说话多有得罪，还望您莫因为奴家坏了玩乐的兴致，堂中稍后还有戏法绝技表演，十分精彩，您莫错过。”
　　
　　封子如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顺着平儿的话接道：“嗯，在下这就回去，不打搅姑娘休息了，在下十分抱歉，告辞。”
　　
　　平儿回礼起身，注视着那个纯粹白净的背影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终于挪动起不听使唤的脚，一步一步走回飞阁，月光里，没有人看见，那晶莹的一粒泪珠，悄然滑落。
　　
　　——————
　　
　　自那夜的巧遇后，一切又恢复平静。平儿曾经以为生活会变得不太一样，就像她扔了那把木梳后曾有的期待，可是数月过去，她却发觉，一切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唯一变化的，只是不断增多的岁月痕迹和那越来越需要靠妆扮来支撑的年轻美貌。她的心依旧如此，即使夜夜歌舞靡丽，她却像即将燃尽的火焰，一点一点失了温度和光亮。
　　
　　“姑娘，娉姈姑娘，有位恩客送来这个，说是要给您的！”穿着翠绿新衣的小丫头终于长高了许多，稚嫩的声音却还保留着青涩和纯真，明明身在污浊混杂之地，她却纯粹的犹如一抹白色……就像那个男人……平儿失了神去，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封子如，那个家世显赫却始终白衣玉冠谦和有礼的世家公子。
　　
　　“且放在桌上吧，我要午睡会儿，申时三刻前别让人打搅。”平儿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兴致的说道。
　　
　　“可是那位恩客……”小丫头欲言又止，看着里屋的纱帐垂下，知道姑娘并没有意思相见，只好将东西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的掩了房门回去答复。
　　
　　“她不愿见我吗？”温柔的声音因为拒绝而染上了失望的痕迹。
　　
　　“不是不是！”小丫头连忙挥手解释，“姑娘好像身子不太舒服，已经睡下了，公子您如果不介意，可以晚上再来。”
　　
　　“她的身子经常这样吗，可有请大夫看过？”失望的痕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关切之意。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沮丧的说道：“大夫看过，说姑娘这是心病，治不了。”
　　
　　“……在下明白了，可否请姑娘给在下一个休息的地方，在下在这里等她回音。对了，这块玉佩，烦劳姑娘再送一趟，只须与之前礼物放在一起即可。”谦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坚持，还有那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小丫头接过男子递来的玉佩，信誓旦旦的保证了一番，又自作主张的引了男子前去飞阁一楼小坐，自己偷偷上了二楼将东西放上。接着，知会了男子娉姈姑娘申时三刻才会起，想起还有许多事要忙，小丫头一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男子在一楼坐了会儿，视线总是游离在楼道附近，一杯热茶喝尽，他暗想着只是看一眼便下来，终是按耐不住鼓足勇气的上了阶梯。
　　
　　平儿在床上刚欲睡去，就被小丫头冒失的开门声吵醒，等到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她再无睡意。起了身，披了件外罩的纱衣，她赤着脚便往外厅找水喝。
　　
　　初夏时节，喝杯凉茶，只觉通体舒爽，平儿一连喝了三杯，只觉得水从咽喉一直凉到脾胃，才觉痛快。放下杯子的刹那，视线不自觉的移向了桌子上放着的两样东西，伸手随意的拿起了纯白的玉佩，想到又是白色，忍不住自嘲的一笑，却在翻转时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隽秀的墨色字迹刻着子如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平儿思维停滞了半刻，才颤着手放下玉佩，打开一旁的礼盒。
　　
　　礼盒里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然而看见这小小的木雕人偶，她立刻想起了当年的一句戏言，眼泪再止不住的汹涌而出。
　　
　　那不过是当年船上的一句戏言，谁都没想过有成真的一天，那只是假扮小姐的她，和作为东道主的他，在一个午后的一次闲聊，谁曾料，他还记得……
　　
　　不敢去碰礼盒里的东西，平儿踉跄的倒退了两步，突然想起小丫头之前的话，连忙转身欲开门唤人。
　　
　　门开的刹那，话还未出口，平儿却僵立当场，而她对面的男子，同样的一脸惊愕无措。
　　
　　“抱歉！”封子如率先侧过身去开口道歉。
　　
　　平儿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合上门，头抵在门扉，颤抖的手指抹上脸颊，犹是泪痕连连。
　　
　　“姑娘！”门外的声音一如继往的温柔，然而平儿却不敢回应，她抹着脸上的泪迹，低下头又惊觉身上只披了件纱衣，□的脚此刻也变得碍眼起来，她不敢想象看到这一幕的他会如何认为，只后悔的想要一切重新来过。
　　
　　“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这当中有些误会，可否请姑娘容在下解释……”门外的声音略带焦急，却掩不住那一丝关切的味道。
　　
　　平儿却怕极了，她不想面对，一点也不想，强忍着语中的哽咽，她故作镇定的开口道：“子如，回去吧！”
　　
　　“姑娘可是恼在下数月毫无音讯，当年应下之事，子如尚且记得，与姑娘一别后，在下上京述职，沿途找到当地最有名的师傅刻了这一个木偶，姑娘，姑娘？”
　　
　　“多谢子如。”平儿轻轻谢道，心却逐渐冷静下来，他已成了官吏，他是封家的大公子，他是那样纯粹白净的一个人，他……是自己期冀的一个念想和寄托，可是，却不是自己该有交集的人，而自己，更不是……掺入他生活的人。
　　
　　“封大人，我朝官吏不得流连声色场所，大人趁早回去吧！娉姈不过无名乐伎，当不得大人厚爱，更何况，大人家族世代清誉岂可毁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封大人，请回去吧！”平儿声音平静的说完这一段话，即使指甲已掐的手心出了血，她依旧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舍和哀怨。
　　
　　封子如站在门外，愣愣的听着里面平静的回绝，没有一丝回绝的余地，他惨淡的笑了笑，掩去眼中的心疼和不舍，对门口作了一揖，道：“娉姈，子如明白了。在下明日便回永安，往后，不会再到钱塘，你，多保重！”
　　
　　封子如说完这些，再次环顾四周，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深深记住，然后，离开，却始终未等到里面的再次回应。
　　
　　马车在翡翠阁门口缓缓驶离，倚靠在窗台的女子沾血的手掌紧紧握着方寸的木偶，沉默的注视。
　　
　　一个惟妙惟肖，如她模样的缩小木偶，还有那枚白玉佩，将会是她仅存的回忆。而封子如这个名字，她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她，凌平儿，如今翡翠阁的娉姈，只会是一个红尘烟花女子，一个住在飞阁之上，笑看世间百态的青楼乐伎罢了。那个曾等待过，期冀过，做梦过的女子，早已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过两天还有最后一章，\(^o^)/~




番外 单影成双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可你的眼里，容纳了天地，却唯独没有自己。
　　
　　当李浩念再一次回忆起过往之事时，对于那一段情愫，竟只得了这一句评。
　　
　　年少轻狂在如今而立之年后，竟恍若隔世，淮南之城，再未涉足，除了不愿再忆起过往，更多的是怕涌起独自面对黄土的情伤，只有他一个人的伤。
　　
　　他甚至不知她的芳名，只晓了一个姓氏，澹台二字，从第一次见面，便深深刻在了心头。
　　
　　澹台先生，隐居淮南最神秘的古术传人，在当年初出茅庐又身为咒术世家这一辈最有才华的自己，听闻这些，怎会少了比较高下之心。
　　
　　亲自去了淮南，亲自找到城郊之宅，鲁莽而眼高的自己，丈着对阵法的一些皮毛，私自闯了门前之阵，若非阵局无意伤人，又留了退却之路，自己，只怕更添狼狈。
　　
　　似乎没有什么是她算不到的，脱出阵来，不愿丢脸的想要返回，沿途却见到了她身边的侍女，恭迎在侧。
　　
　　为这一口气，也要亲眼见见澹台先生的模样，然而，他这一见，却是再没了脾气。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澹台先生并非“先生”，也不曾料到这位女子年轻的与他相差无几。羞愧之情曾也有过，但与她攀谈几句后，字里行间的差距，只让他心里直叹佩服。
　　
　　最初的记忆，的确，只有敬佩之情，不曾有他，然而，随着相谈日久，在那些术法领域里的一点点深入，他的眼和心，全全被那神彩般的双眸和探讨时的激情所沦陷。那是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她，光彩夺目，激情澎湃，她在那时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和张扬，仿佛是俯瞰天地的帝王，傲笑苍穹的王者，指手挥舞间，那万物的法则，都在她的周身显现。
　　
　　李浩念在那一刻便知道，他已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样的美丽，纯粹的，为了知识而痴迷的美，也就在同一刻，他也绝望的意识到，他爱的人，只爱着她的知识，绝不可能，有所回应。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依旧义无反顾，留了三年。
　　
　　“浩念，你此刻该去京城，功名利禄，你躲不了，便该顺其自然。”
　　
　　“你希望我去吗？”
　　
　　“为何这样问？我喜欢你留在此地与我探讨术法，但我不能阻你天命所得，你可明白？”
　　
　　“天命？浩念不在乎早晚之事，但与先生相识，浩念便不愿就此离开！”
　　
　　“……好吧，三年为期，切不可再推迟。”
　　
　　……
　　
　　三年之期，与他来说，是幸福也是煎熬。
　　
　　他没有留住城郊，然而每每去她小院，总能见到候在门外引路的侍女，不论几时几日，都不曾失误。他曾以为那是她给予的关怀，却未料，这只是她希望学术的交流不会因为阵法而延误了时辰。他与她交谈，除了少有的几句客套关心，剩下的，便只有术法的交流，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方言，不同的效果，她都好奇而痴迷，亲身尝试。而眼见着如此的她，李浩念也只能迎合的将一切所学细细道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他却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沉迷学海，他没有等到哪怕一次的，她的回眸凝视。
　　
　　是可悲还是可怜，李浩念不愿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答应的离开，终归是要离开。只是他不曾料到，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不过短短一年，当他再去淮南城郊时，穿过早已熟悉的阵法，见到的，却只是废弃了的宅院，以及，院子后，那静静伫立的青冢。
　　
　　他想过无数相逢的可能，他以为会像往日一样见到侍女迎接，会在院子里看到闲坐石凳手持书卷的女子，他甚至无奈的想到，他到时，女子一定仍沉浸在书本里，而总是忽略了周遭。却没想过，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他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不能理解那样神秘而强大的她，为何会躲不过灾祸，他还来不及再见一面，她却香消玉殒。
　　
　　他枯坐了一日，正巧见到了她生前的侍女徐徐而来，本以为是巧遇，却不料，连这，都是她算过了的。侍女简单说了缘由，只道先生终前是怕公子一蹶不振而误了一身本领，才特意让侍女在今日前来说明。
　　
　　李浩念却再难自持，对着那沉寂的青冢，一身怨气愤意，竟无处发泄，只余叹息。
　　
　　这的确是她的作法，为了所谓的世道苍生，她不惜逆天改命，却对他，只有一句可惜。她的眼里，从未有过一个男子的身影，她所见，不过是一个能与她交流的学术友人。她所为，不会知会任何人，哪怕下一刻亡去，她也淡定如初。她不会愧疚，不会感伤，不会遗憾，而伤心痛苦的自己，却只是徒留笑柄。
　　
　　她的世界里，只有知识，而他的眼里，只看见了她。哪怕努力的想要亲近，想要多看一眼，到如今，也只是奢望。
　　
　　青冢之下，她，依旧是她。单影，永远成不了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就容我多说几句呵~
写这文最初只是看了一部电影后的触动，现在回过头去看，很多地方，还是背离了最初的构想。
这是一个不太成熟的尝试，写得不怎么顺畅，拖了半年，才将这16万字完结，算是我写的最慢的文了。
不过，终于，也算是完结了，松口气，笑~
这篇文不会V，也不会包月，谢谢一路跟着这篇文的朋友们，如果愿意继续支持，请等待下个星期的新文《偷香窃玉》，关于吴名和阿莫七年前的故事，轻松文。

200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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