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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新嫁娘 （一）

　　天是忧郁的澹青色，云层压得低低的，雨丝纷飞。墓园的草地和树木经过一夜夏雨的润泽，鲜绿照眼明。一队十数辆黑色的长身车子鱼贯驶入榆树合围的广场，泊好。
　　少顷，送葬的孝子贤孙与亲朋故旧下车来，簇拥着一具镶黄铜的栎木棺材，缓缓向墓地走去，送董氏太夫人菊馨走过人生最末一程。她于1953年6月死于脑溢血，时年七十三岁。
　　扛棺材的是菊馨与丈夫董怀祖的五个儿子和三个成年的孙子。尽管是华裔，他们的相貌仍显示出很浓的混血儿特质，身材颀长，皮肤白皙，清癯的面容因哀悼而略显憔悴。随后是董氏的女眷，素面黑衣，鼻子哭得微红，牵着年幼的子女。排在队列之尾的则是应邀前来的姻亲，世交，老仆，生意伙伴，以及政府要员。
　　紧邻怀祖的长眠之地，菊馨的墓穴前一日已经掘好，旁边堆着湿漉漉的一堆黄土。董氏子孙们围着墓穴站成一圈，交握双手，默然看墓园工人发动机器，将棺材降入穴内。菊馨唯一的女儿，与她相貌酷似的伊迪丝抽泣着，不停地擦鼻子。
　　家庭牧师打开圣经，为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妇，做最后的祈祷。雨丝落在他的银发，圆圆的眼镜，与庄严的黑袍上，晶晶闪亮。之后，董氏子孙们一一上前，将手中的白玫瑰投下墓穴，和母亲或祖母告别。菊馨第三子，也是董氏这一代兄弟中的领袖少翁代表家人发表简短演讲，称颂太夫人不朽的一生，听得众人泪花四溅。伊迪丝索性放声大哭。少翁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少康，用沙哑的嗓音道：“伊迪丝太悲伤了，扶她回车里休息吧。”
　　少康明白，接下来就是填土仪式。作为父母生前最爱的子女，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姐姐，都听不得黄土落在母亲棺木上的声音。这是少翁的体贴之处。他搀着哀哀欲绝的伊迪丝往停车的广场走，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高跟鞋声。回头看，是四哥少膺的续弦妻子丽珠。
　　“少康。”丽珠朝他微笑，搀住伊迪丝的另一只胳膊。
　　少康的心忽地跳失一拍：“哦，丽珠。”
　　她是素碧的妈妈。母女俩相貌并不很像，但总有一丝重影。
　　将伊迪丝送入汽车内，丽珠对他道：“少康，我有事求你。”
　　少康微微扬起眉毛：“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他们信步朝植满百合的花圃走去。丽珠撑起一把黑绸伞。树枝间滴下的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帛声。
　　“不是为我，是为素碧。”
　　“素碧。”少康喃喃重复。沉淀多时的记忆被重新搅起，心中五味杂陈：“她在哪里？怎么没看见她？”
　　“她在玛奇。你知道，她今年夏天毕业，正忙着做论文答辩，所以无法参加葬礼。”
　　“哦。”少康漫应，语气里充满情绪，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素碧，有意地躲着她，尽管她无时不刻不占据着他的思想与回忆。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他问。
　　“她毕业之后准备结婚。”
　　这对他无异于当头棒喝：“这么快？”这么快她便属于另一个男人！他清楚地记得，素碧曾孩子气地向他勾勒自己的职业规划与远大前途。那么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为了一个乔治?约书亚，竟然将这一切全盘打翻。显然，她真的爱他。
　　那一瞬，他的脸上写满失落。丽珠尽收眼底，深切同情的同时，对他的好感也加深。对于一切真心爱护素碧的人，她都有好感。
　　“他们非常相爱。”她喃喃地解释：“乔治一定要结婚，素碧给他磨得没有办法。”
　　“恭喜。”少康澹澹道：“约书亚参议员是女孩子真正的如意郎君。”
　　“谢谢。”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末。”
　　“我会出席，我要亲眼看她成婚。”
　　“那最好不过。素碧一直说，董家的叔叔伯伯里，你最疼爱她。她很愿意你亲自将她送到新郎手中。”
　　“她是这样说的？”少康听得心中惘然。
　　“我知道，她做了许多令你伤心的事——”
　　少康飞快地截断她的道歉：“没有，她是我心中至爱，但凡是她给我的，哪怕是痛苦，也是甜蜜的。”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丽珠道：“有时显得任性，自私，你不要见怪。”
　　少康笑：“丽珠，你告诉我，乔治真的会让她幸福吗？”
　　丽珠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回答会刺伤少康的心，却不得不实话实说：“素碧爱他爱得发疯。她说，这是唯一能给她幸福的男人。少康，说老实话，我信不过乔治。他太英俊，太活泼。我更希望素碧嫁一个成熟稳重的人——”
　　少康再次打断她：“不，只要素碧觉得开心就好。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开心。丽珠，你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七月的毕业典礼之后，素碧回到紫厦，妈妈把少康的许诺告诉她，听得她一阵心酸：“妈妈，我对不起他。”
　　丽珠抚着她的头发道：“感情上的事无法勉强。他答应在皮热米德为你操办婚礼。”
　　“你就是为这个求他？”素碧有些懊恼：“何必呢。我不想大事张扬，低调一点好。”
　　“那怎么行？”她妈妈强烈反对：“这是女孩子一生一世唯一的一次，怎能潦草？素碧，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过去，你跟着妈妈吃了那么多苦。这一切我都要补偿。”
　　“哎呀，妈妈，你又来了。”素碧不耐烦道：“你含辛茹苦抚养我成人，没有任何对我不起的地方。你不要总是自责。”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难过。你的少膺伯伯简直就是禽兽，自己的女儿都不当一回事，更谈不上照应你了。少康公子是真心疼爱你，所以我请他为你操办婚事。只有他才会像你生身父亲一样尽心尽力。素碧，妈妈没有别的理想，就不希望在婚事上委屈你。”
　　“啊，妈妈！”素碧把手中的新娘杂志往地毯上一抛，抱住妈妈的脖子撒娇：“你对我最好了。”
　　少膺夫人却竖起耳朵，静静倾听，忽然道：“英志在哭。”
　　素碧诧异：“怎么会？我什么也没听到。”
　　丽珠已经嘀嘀咕咕地站立起来：“该死的护士，一点儿用也不顶。小孩子哭成这样，也不管管。”
　　她急匆匆往育婴室赶。素碧跟在后面，穿过好几间屋子，才听到隐约的婴啼，不禁佩服妈妈的好耳朵。
　　育婴室的墙壁漆成蒲公英色，有一排落地窗，悬着浅绿色的蕾丝窗纱。正中摆着张婴儿床。从空中吊下许多细绳，绳短垂着细柳条编成的袖珍摇篮，里面睡着各种发色肤色的婴儿。英志胖嘟嘟的小手抓着床栏，声嘶力竭地大哭。
　　他妈妈一拍手，嗲声嗲气道：“哎呀呀，我的小宝贝，这是怎么啦？”
　　英志暂时止住哭声，怔怔看她一眼，大概觉得一言难尽，又嚎啕起来。
　　丽珠赶紧抱起他：“乖宝宝，妈妈在这里呢。哎呀，看你哭得满头大汗，值得吗，啊？”她用鼻子蹭蹭儿子湿漉漉的小脸，不好意思地看了素碧一眼。
　　董英志1953年复活节出生，马上就满一岁半。他继承了董家人的白皮肤，分明的轮廓，与丽珠清秀的眉眼，乌黑的头发，是个少见的漂亮小男孩，少膺的命根子。少膺虽然薄情，对于这个四十岁上才得来的儿子，还是满心疼爱的。
　　素碧乍一见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罗马打掉的孩子，也是个男孩，要是生下来，与他相差不过几月。
　　少膺夫人见女儿脸色大变，异常沉默，还以为她不喜欢新添的弟弟，抱歉地解释道：“这孩子可磨人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既然生下他，总得对他负责。”
　　素碧赶紧道：“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英志是你的儿子，我的弟弟，是我们的亲人。我们要好好爱他。我不是早和你说过，我想要一个弟弟。”
　　丽珠听了很欢喜，把英志递给她：“来，让素碧姐姐抱。”
　　素碧把这嫩生生的小男孩抱在怀里，轻吻他无暇的面孔。她妈妈见姐弟情深，更加开心：“素碧，你真是懂事。”
　　素碧心想，她还以为我会吃小弟弟的醋。老天爷！
　　护士拿着奶瓶赶来：“夫人。”
　　丽珠愤然道：“刚才小公子哭成那样，你跑到哪里去了？”
　　护士嗫嚅：“我去冲牛奶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是睡着。”
　　“保姆呢？”
　　“她在洗衣房给公子熨尿布。”
　　素碧把英志递给护士：“给他喂奶吧。”然后，笑着对妈妈道：“妈妈的耳朵好尖，隔着几间屋子，就听得见小弟哭声。”
　　她妈妈得意道：“这是做妈妈的特异功能。素碧，你小时候睡在我卧室的隔壁房间里。晚上躺在床上，我总是半抬着脑袋，这样就可以听到你房间里的声音。你一哭，我就及时赶过去。我的颈椎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周末，乔治从华盛顿搭火车回来，约素碧到他的父母家吃午饭。素碧满心不情愿，她和准婆婆斯蒂芬尼娅的关系一如既往地糟糕。当初，乔治甫一宣布和素碧的婚事，斯蒂芬尼娅就跳出来反对。她不能接受小儿子的女朋友忽然变成大儿子的未婚妻这戏剧性的事实。
　　“这种丑事传扬出去，人家要笑死了。况且，你这样会做让托尼伤心。”
　　乔治满不在乎：“是他提出和素碧分手。”
　　“你明知道托尼一直都爱她。今后，他们怎么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妈妈，”乔治道：“我们又不像是老式的意大利家庭，一家祖孙三代都住在一起。他们极少有见面的机会。”
　　老安东尼奥?约书亚也觉得不妥，怕乔治的政治前途受影响。但后来看到媒体对乔治这位光彩照人的未婚妻称赏有加，像报导电影明星一样对她穷追不舍，又觉得素碧是难得的珍宝，也许对推进乔治的事业大有裨益。
　　当然，素碧要感谢托尼的嘴严。出于绅士风度，他没有告知父母和素碧分手的具体原因。倘若斯蒂芬尼娅知道素碧为少康怀孕堕胎的往事，她宁可从六层楼上倒栽葱跳下去，也不愿意看到素碧进约书亚家的大门。
　　乔治开着白色敞篷车，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搂着素碧的纤腰，多少有点儿心猿意马。素碧轻轻移开他的手：“专心。”
　　乔治道：“我想吻你，现在就想。”
　　“乔治！”
　　“亲爱的，我已经忍了一个礼拜。”他在华盛顿上班，每逢周末回纽约和素碧见面。他总是抱怨见面的机会太少，饱受相思之苦。
　　“你还说自己不是色情狂。”
　　他有点儿得意忘形地问：“你猜最近一个向我献身的女孩儿是谁？”
　　“谁？”
　　“李普曼参议员的女儿霭罗伊思。她在乔治敦大学上学，跑去国会山看爸爸。”
　　“天哪！”素碧大叫：“李普曼知道了一定恨死你了。你还嫌你树的敌不够多吗？”
　　“是她自己主动的，你知道我们约书亚家男人对待女色的宗旨是来者不拒。”
　　素碧语带嘲讽：“你在华盛顿的生活如此多姿多彩，为何还要装出一副饥渴的样子来？”
　　他哈哈大笑。乔治这个人非常爱笑，大笑的时候总是把头往后一扬，非常快意的样子。
　　素碧抬手把他一头金发揉的乱蓬蓬的：“真讨厌！”她其实喜欢看他笑，喜欢触摸他的身体，更喜欢被他抚摸。不知不觉地，她又倚在他身上，和他谈董家分家的琐事。
　　“这么说，你的少康叔叔又是大赢家喽。”
　　作为晚生的幼子，照理说少康在分家时得不到什么好处。但太夫人非常恤顾这文静谦逊，与世无争的小儿子，怕他强势的兄长们借机欺负他。在医院，她本已昏睡数日，连医生也猜测她有可能在睡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谁知，她竟奇迹般地醒来，一醒来便闹着要回家。儿子们照例拗不过她强硬的意志，只好将她，连同大套的医疗设备，医生护士一同搬回峨眉山庄。
　　安顿好之后，她先命令格蕾丝夫人去厨房，请大厨为她做她素所钟爱的家乡名菜扁豆焖面，随即召来几名家族律师，将遗嘱及相关法律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修改了若干细节。少翁是当之无愧的最大受益者，这是由他的能力决定的，无可改变。但少康得到了太夫人大部分的不动产，艺术品收藏，珠宝收藏，以及另外11%的家族股票，两千万美元的信托基金等等。
　　格蕾丝夫人用银盘端来焖面，心里很怀疑已有几日汤水不进的太夫人是否吃得下。菊馨笑眯眯地用叉子像吃意大利面一样卷起一团，放入口中，闭上眼睛。许久，不见她动作。
　　少翁夫人怯怯上前唤了声：“妈妈。”
　　太夫人毫无反应。
　　少翁夫人轻轻摇了摇她的身体。
　　太夫人手中的银叉叮当落在盘子里，她本人肥胖的身躯重重倒在羽毛床垫上，深深下陷，不知何时魂魄已归离恨天。孝子贤孙们一拥而上，围着遗体嚎啕，心情各异。真正做到哀毁逾恒的也只有少康，伊迪丝，与服侍她多年的老仆格蕾丝。
　　乔治听了一笑：“真是个彪悍的老夫人。我真的以为她会长命百岁。”
　　素碧话锋一转：“她和你妈妈是一类人。”
　　“你们之间有误会。”
　　素碧叹息：“真有误会就好了。误会是可以澄清的。事实是，她不喜欢真实的我，这我无法改变。”
　　乔治忽然道：“忘了告诉你，托尼和柳德米拉也在。”
　　“也就是说，我得和旧情人共桌而食喽。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会打退堂鼓。”
　　“怎么会？”素碧笑：“我怕你们尴尬。现在，你是否觉得娶我是件麻烦事？”
　　乔治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鬓角：“不。”
　　素碧搂紧他的腰，他绝望地呻吟：“亲爱的，我得专心开车。”
　　老安东尼奥的贴身男仆在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边迎候，向素碧微笑着点头，然后对乔治道：“夫人在二楼起居室。”
　　乔治搂着素碧的肩上楼，不动声色地支持她。素碧最感激他这一点：他总是能体察到她的柔弱，暗中给与她支持和庇护。
　　这是一间装饰非常古典的屋子，悬着紫红色丝绒帷幕，铺着同色地毯，金漆雕镂的木质沙发上铺着墨绿的丝绒垫。乔治的妈妈，斯蒂芬尼娅夫人和一位身材微丰的少妇坐在三人座沙发上，逗弄着一个黑发小婴儿。托尼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郁金香，在婴儿眼前晃，吸引他的注意。
　　“妈妈。”乔治唤。
　　室内人的目光同时投下他怀中的女孩。素碧镇定地面对，自问妆扮无懈可击，无懈可击的装扮给她强大的自信。她穿牛奶色宽身棉布裙，鲜艳的葱绿布面平底袢扣鞋，乌发垂腰，素面如莲花般清丽。
　　“你们好。”她笑着招呼。
　　托尼定定地看她，目光复杂难辨。
　　柳德米拉觉出丈夫的失态，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站起身，微笑着回应素碧：“你好，是素碧吧？我是托尼的妻子柳德米拉。”失败的恋爱给了托尼莫大的刺激。和素碧分手不到三个月，他就和青梅竹马的玩伴柳德米拉成婚。
　　“见到你很高兴。”素碧道。
　　两个女孩子热情地拥抱。
　　“之前听说过你。”柳德米拉话中有话。
　　素碧笑着瞥了托尼一眼：“我想，你亲爱的丈夫对我颇有微词。”她的语带娇嗔，听得托尼心中一荡，乔治则不高兴地撅起嘴巴。
　　柳德米拉巧笑连连：“怎么会？托尼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如今一见，我觉得你比他描述得还要美。”
　　素碧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她的笑声中有种尖利。
　　柳德米拉貌仅中人，刚生完小孩，身材略显臃肿，与苗条娇艳的素碧站在一起，难免会感到自卑。尤其她的丈夫还在场，两下一比较，她心中更忐忑，不知托尼作何感想。
　　素碧弯腰摸摸斯蒂芬尼娅怀中的黑发小婴儿的脸：“柳德米拉，这是你的儿子吗？真是太可爱了。”
　　斯蒂芬尼娅的脸上露出祖母慈祥的微笑：“他叫斯蒂芬。你看，他像不像托尼？”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的话题围绕小婴儿斯蒂芬，处得相当愉快。一点钟，老安东尼奥?约书亚抵家。
　　他还是那个声如洪钟，魁梧昂藏的老人。在约书亚家，除了乔治，他和素碧最为亲近。老安东尼奥大笑着和素碧拥抱：“我的小仙女，你今天真是太美了。你的名字为什么是素碧呢？你应该叫妮芙。”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故事与史实严重不符，敬请忽略。小说而已。。




壹 新嫁娘 （二）

　　午饭时，他一再劝素碧努力加餐：“你太单薄了，女孩子不能太瘦。”
　　柳德米拉道：“素碧的身材真让人羡慕。我生完斯蒂芬，体重足足长了三十磅，也不知何时才能减掉。”
　　老安东尼奥摇头：“她这个样子怎么生孩子呢？”
　　托尼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便道：“她当然能生孩子。”
　　乔治在桌下握住素碧的手，微笑道：“我们很快就证明给你们看。”
　　饭后，一家人在露台上乘凉，喝茶，吃荔枝和葡萄。斯蒂芬站在婴儿车里牙牙学语。他长得很像托尼，小小年纪眉毛浓黑，典型的约书亚家的短促鼻子，笑起来时鼻梁上皱起一窝纹。他不认生，一逗便笑，没牙的小嘴里淌出一条口水来。
　　他妈妈大叫：“哎呀，真恶心。”
　　素碧笑：“不怕。”欲腾出手来掏手帕，斯蒂芬拉住她一根手指头，说什么也不松手。
　　众人大笑。
　　闪光灯“啪”地一亮。
　　素碧惊讶地抬首。类似的偷拍她已经不陌生。乔治?约书亚是合众国最年轻有为的参议员，一举一动都受热情地关注。素碧作为他的未婚妻，也是公众好奇的焦点。但此刻，她是在约书亚家里。
　　看到她的表情有些僵，老安东尼奥笑道：“素碧，放松一点儿。”
　　乔治指着突然出现的两个记者模样的男子问：“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老安东尼奥道：“这是《外交风云》杂志的记者莫里斯和唐尼。我请他们来为我们拍几张家庭照片。”
　　“会发表么？”素碧问。
　　“当然。素碧，说老实话，你是此次拍照的主角。我们打算趁此机会将你作为乔治的未婚妻正式介绍给美国人民。”
　　“可是我不觉得把私生活展示给公众看是个明确的决定。”
　　老安东尼奥哈哈大笑：“素碧，公众希望看到。我们正是在迎合他们的好奇心。你看，乔治如此英俊，如此年轻，如此成功，如果再拥有一位像你一般美丽聪慧的妻子，他的生活就完美无缺了。”
　　素碧看看乔治，他也很不安。显然，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情。
　　托尼在旁道：“这对乔治的事业有好处。素碧，请你配合。不然，我们为何相聚于此呢？连小斯蒂芬都参与了。一切都是为了乔治。”
　　素碧无力地点头：“一切为了乔治。”
　　按照摄影师的吩咐，她绽开笑靥，和约书亚一家老少拍了无数粉饰家族繁荣景象的照片。的确，她是一件可资炫耀的装饰品，之于乔治如同戒指上的宝石，锦缎上的刺绣。老安东尼奥甚至要求她和乔治接吻，被她断然拒绝：“我会吻他，但不是为了拍照。”
　　这是她第一次在乔治的家人面前发脾气。
　　乔治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素碧轻声道：“对不起，乔治，我不是有意要你难堪。只是，这好像在演戏，我做不到。”
　　“没有关系。”他道，温柔地吻她的发心。
　　老安东尼奥示意唐尼。机灵的摄影师赶紧抓拍下这动人的一幕。
　　乔治抬起下巴，冷冷道：“到此为止吧。”
　　两个摄影师收拾好照相器材，并不急着走，走到素碧身边道：“金小姐，您是董少膺公子的继女，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有没有同你继父或者董氏其他显要人物的合影，我们需要刊登在杂志上。”
　　素碧诧异地问：“为什么？这和董氏有什么关系？”
　　唐尼笑了：“当然有关系，这说明你的名门闺秀的身份，说明你与约书亚参议员的结合是一桩王子公主的完美童话。”
　　“对不起，”素碧冷冷道：“我只是董少膺公子的继女，一介贫儿。董氏的显赫地位和财富与我无关。而约书亚参议员肯娶我，也不是看中我董少膺继女的身份，是不是？”
　　乔治笑着刮她的鼻头：“亲爱的，你太尖利了。”
　　莫里斯道：“素碧小姐，您真是太谦虚了。上流社会谁人不知，董少康公子对你宠爱有加。他的新闻发言人已经正式宣布，他将在皮热米德为你举行盛大婚礼。前不久，他在索菲亚拍卖行以两百万美元的高价竞拍一件古董婚纱成功。据说，那正是为你的婚礼准备的。”
　　素碧微笑：“你忘了，董少康公子也已订婚，他有自己的新娘要照顾。”
　　摄影师离开后，老安东尼奥以不容置疑地口气对素碧道：“我们需要那样一张照片，请你设法弄到。”
　　素碧问：“你不是很讨厌董氏吗？”
　　他冷冷道：“此一时，彼一时。素碧，我一直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柳德米拉笑盈盈问：“素碧，你们的婚礼真的要在皮热米德举行吗？”
　　素碧答：“少康叔叔有意如此。”
　　“你的少康叔叔真的很疼爱你啊。”她的语气酸酸的，好像在暗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提到董少康，斯蒂芬尼娅和托尼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素碧忽然觉得很累，她拉着乔治娇声娇气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乔治有些歉意道：“我和爸爸还有事商量，你多陪妈妈和柳德米拉聊一会儿。”
　　男人们去了书房，露台上只剩三个女人以及昏昏欲睡的小婴儿。斯蒂芬尼娅对柳德米拉道：“斯蒂芬倦了，你送他回育儿室休息。”
　　柳德米拉知趣地回避，推着婴儿车离开。
　　然后，斯蒂芬尼娅一双严肃的眼睛望向素碧：“亲爱的，我们散散步，随便谈谈。”
　　约书亚家的花园里种满了澹粉和雪白的玫瑰，在温暖的午后绚烂地绽放。阳光金黄如蜜，微风将一蓬蓬的花香卷入空气中。斯蒂芬尼娅撑起一把宝蓝色丝绸阳伞。她的肌肤莹润柔嫩，若不是眼角有细碎的皱纹，根本看不出她已经年过五旬。
　　两个美女子在园中漫步，浅色的裙裾随风飘舞，绝美的画面。
　　“您喜欢白玫瑰？”素碧搭讪。
　　“我喜欢它纯洁娇艳。”每看一眼素碧，斯蒂芬尼娅都在心中暗暗感叹，她怎么可以这样美丽？
　　素碧想，她在影射我的不贞。
　　“你不要误会，”斯蒂芬尼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忙道：“我并不介意你的过去。我担忧的是将来。”
　　“将来？”
　　“你难道没有看出？托尼依然爱你。”
　　“这是他的问题，我无能为力。”
　　“他已经成婚，有妻有子，必须收心，承担起责任。”
　　“我保证不勾引他，您满意了吧？”
　　斯蒂芬尼娅止住步子：“亲爱的，你不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我对你毫无偏见。你这么漂亮，倘若我是男孩子，我也会为你疯狂。现在的难题是，我的两个儿子同时爱上了你。我怕他们因此伤害彼此。”
　　素碧记起方才托尼痛苦的神情，也隐隐担心：“我该怎么办？”
　　“你不能给他任何希望。”
　　“我记住了。”
　　斯蒂芬尼娅握住她的手，紫罗兰色的眸子里蓄满泪水：“素碧，你有没有注意到，托尼憔悴了许多？自从你们分手，他就开始不快乐，和柳德米拉的婚姻也没有改善他的心情。我明知这会伤他的心，还要你对他绝情。我真是一个冷酷的妈妈。”
　　素碧默然。
　　“他的伤痛也许永远也不会平复。素碧，这不是你的错，可究竟因你而起，我做不到不恨你。”
　　“妈妈！”
　　她们同时转身，看托尼快步追上来。
　　“你来做什么？”斯蒂芬尼娅警觉地问。
　　“我有话同素碧讲。”
　　“她马上就要成为你哥哥的妻子，你要注意身份。”
　　“我会的。您可否回避？”托尼不耐烦道，炽烈的目光扫向素碧。
　　“什么私密话非要背着人说？”
　　“妈妈，我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素碧。给我机会再和她说几句话，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决不再打扰她和乔治的生活。”
　　“托尼，”斯蒂芬尼娅爱怜地抚着儿子的手臂，轻声道：“我知道你很痛苦。可世上不只她一个女孩子。想想柳德米拉，想想斯蒂芬，想想你的事业。男人的天地广阔，不要为儿女私情所囿。”
　　托尼道：“五分钟，五分钟好吗？”
　　不忍心再为难自己的儿子，斯蒂芬尼娅向素碧使了个眼风，才慢慢走开。
　　素碧抬头看托尼。他的身后是古老的橡树，蓬勃苍翠。阴影笼上他的面孔。他一手扶着树身，微笑着问：“素碧，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是不是？”
　　素碧颔首。
　　“如果那天在罗马，我没有责怪你，而是像乔治一样抚慰你，你会不会嫁我？”
　　“不会。我爱乔治，我只嫁心爱之人。”
　　“我不是你心爱之人？”
　　“从来都不是。”
　　“素碧，你真狠心，一点余地也不给我留。”
　　“托尼，你已经为人夫，为人父——”
　　他不耐烦地挥手：“不要再重复我妈妈那一套，我很清楚我身上的责任，也不会失去理智做出伤害柳德米拉，斯蒂芬，或者乔治的事来。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了解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素碧微笑，想起斯蒂芬尼娅的话：不给他任何希望。
　　“我的心里只有乔治。”
　　“可是你在我心里，”他忽然拉起她的手，按在左胸：“永远。”
　　清晰地感受到他激烈的心跳，素碧的身子一颤。
　　“不管你怎样对我，我会一直站在暗处守护你的幸福，不许任何人欺负你，哪怕是乔治。”
　　“乔治不会欺负我。”
　　“他会！”托尼激动道：“他惯于猎艳，直到现在也不收手。”
　　素碧听了一笑：“忠贞不是美德，而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束缚男人，也束缚女人。”
　　白色的敞篷车像一只矫健的豹子在公路上飞驰。素碧的头发被汹涌的风吹得像怒浪卷起的海藻，四散飞扬。
　　“乔治，你这样迟早会出事的。”
　　“因车祸而死也是不错的归宿。”
　　进入市区，路上车辆明显多了起来，交通极为缓慢。已经是下午五点钟。按照预先的打算，他们准备去乔治在纽约的公寓幽会。而为了防止他们的这种打算，少膺夫人规定素碧晚上八点钟之前必须回紫厦，严禁她在外过夜。
　　眼看美好的构想就要泡汤，乔治灵机一动，驶入了电车道。
　　素碧听到后面的电车司机在大声咒骂，推了推乔治：“我们还是出去吧。”
　　乔治也破口大骂，回敬电车司机。
　　素碧掩住他的嘴巴：“他会认出你。”
　　电车司机已经在威胁：“参议员先生，你小心！”
　　到公寓已经是六点钟，他们相视一笑，匆匆进卧室，相拥着倒在床上，做那种已经温习了无数次的游戏。




壹 新嫁娘 （三）

　　素碧在乔治的公寓放了睡袍和拖鞋。乔治是最温柔的情人，对她做 爱极其小心，像是侍弄一件精美的瓷器。偶尔，素碧也会问：“你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也是这样吗？”
　　他笑而不答。
　　最初，因为害羞，素碧总是阖目静卧，任他摆布。慢慢地熟悉了，她有时会偷偷睁开眼睛观察乔治。即便情 欲勃发，他的面色依然沉静自若，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身下的女孩，留心她的反映。
　　每逢欢洽的顶峰，素碧会激动地搂住他的脖颈：“哦！哦，乔治！。”
　　乔治含笑退出她的身体，吻吻她，替她整理好睡袍：“喜欢吗？”
　　素碧的两颊如海棠般娇红，意态酥软娇慵。那电流般的快感仍然在体内汹涌，久久不息：“我非常快乐，谢谢你。”她抱住乔治一只手臂，娇声道：“我要睡一会儿。一个小时后，你叫醒我，不要误了回家。”
　　乔治待她眠熟，才悄然下床，回到书房工作。
　　她在半夜醒来。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壁灯，窗外是暗沉沉的夜。她旋开台灯看表，已经是十一点钟。
　　“呀，糟了！”她揭开被子，跳下床：“乔治，乔治！”她一路喊着出了卧室。客厅里也只点着壁灯，略显昏暗。唯有厨房灯火通明，听得见碗碟相击的声响。素碧好奇地走进去：“你在做什么？”
　　“你还没有吃晚饭，肚子一定饿了吧？”乔治问。他在做她最喜欢的青瓜煎蛋三明治和红茶。
　　素碧笑着从后面搂住他的腰：“饿死了，几乎想吃掉你。”想起已经是十一点钟，又问：“我不是让你七点半喊醒我吗？”
　　“我看你睡得那样好，不忍心。”
　　“现在好了，这会儿回紫厦，妈妈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那就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行？就算妈妈不说，少膺伯伯也要生气的。”
　　“我们是未婚夫妻，怕什么。”
　　他用托盘把三明治和茶端到餐室：“亲爱的，来尝尝你老公的手艺。”
　　素碧听话地坐好，忽然觉得抱歉：“乔治，本来应该是我给你做饭。”
　　乔治给她斟茶：“何必分得那么清？我喜欢照顾你。”
　　吃过晚饭，素碧进浴室冲凉，换了新睡袍，上床和他又戏弄了一回，心恬意洽，香梦沉酣。
　　夏日天亮早，他们五点钟就起床。乔治要赶回华盛顿上班，用车将素碧送到紫厦便匆匆离去。
　　少膺穿着晨衣在露台上看报，看见素碧进来，冷笑一声，道：“小姐，你可真早啊。”
　　素碧澹澹说声“早安，”便往门厅里走。
　　他忽然道：“你且留步。我有话讲。”
　　素碧停在他的柳条椅边，含笑道：“少膺伯伯，我知错了。下不为例。”
　　他却不依不饶：“别以为我愿意管你，我是太倒霉，居然做了你的继父。你一出情况，我若甩手不管，人家还是要怪我。小姐，你实在太放肆，昨晚居然一夜未归，可想而知做了什么好事。虽然要出嫁了，这几天究竟还住在我的屋檐下，还是收敛些好。我们董家可是清白人家。”
　　素碧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少膺还是因为她拒绝罗塞蒂的旧怨借题发挥，却也只能忍着赔不是。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董家是清白人家，他那些侄子侄女们的所作所为打量外间不知道？偏一到她金素碧身上，就是放肆了。
　　一阵高跟鞋响，她妈妈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救驾。自从生下英志，少膺夫人有恃无恐，讲话的声气壮了许多。一不高兴就和丈夫大吵大叫，知道他看在儿子的面上，不会同她计较。
　　“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管，要你教育？”
　　少膺真是怕了她，卷起报纸站起身要逃：“好心不得好报。”
　　“好心？”他妻子冷笑：“你有什么好心？”素碧早已将他的阴谋告知妈妈，少膺夫人想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种没头脑的女人，我懒得和你讲话。”少膺怕她翻旧账，恨不得堵上耳朵，快走几步进了门厅。
　　少膺夫人看女儿。
　　素碧感到抱歉，是她害妈妈理亏。
　　谁知她妈妈却一把拉住她，脸上满是心疼：“素碧，他又说你了。”
　　“没关系。”素碧赶紧安慰她：“我不怕。”
　　“我捧在手心顶在头顶的宝贝女儿由得他羞辱！”
　　“妈妈，真的没事。”素碧不想妈妈因为自己的缘故和继父起争执。毕竟他们已经做了夫妻，还有半辈子的路要携手走过。
　　“他自己的女儿又是什么好货？”少膺夫人继续叫骂。
　　早上天清气朗，空气里充溢着青草芳香。有几个工人正驾着机器修剪草坪。园丁则忙着补种花园一角被阿娉的拉布拉多犬刨死的玫瑰。玉兰树下拉着长长的晾衣绳，趁着天气好，瑞兹夫人指挥女佣把客房的地毯拿出来清理灰尘。他们都是好听众。
　　素碧替她妈妈脸红，赶紧把她拉进大宅。回到自己房间的小起居室，她才道：“少膺伯伯是少膺伯伯，你又扯阿娉做什么？”
　　少膺夫人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就受不了人家对你一点点好。那个阿娉表面上和你要好，背地里不知什么打算呢？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算看透了。”
　　“妈妈，你对阿娉有偏见。她是非常纯良的女孩子。她对你一直都非常尊敬，你也对她好一点儿。其实，她怪可怜的。少膺伯伯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哎呀，我的傻姑娘，你还心疼起她来。”她妈妈又好气又好笑：“她有爸爸，有外公，有表哥，还有一大帮的叔叔伯伯疼她，小小年纪就继承了几百万美元的遗产，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疯就怎么疯，她哪里可怜了？可怜的是你，我的乖宝宝。你哪一点不如她，要跟着我受这许多腌臜气。”
　　“妈妈，富贵在天，我不妒忌阿娉。她马上就要回美国了，你千千万万不要带出怨气来。佣人看见了会搬弄是非。”
　　“放心，”少膺夫人盈盈巧笑：“表面功夫我还是会做的。”
　　素碧无奈。她晓得在妈妈心中第一位是素碧，第二位是英志，永永远远不会有小董娉的位置，血缘使然。即使董娉表现得再乖巧，也无济于事。
　　一周之后，董娉搭飞机从伦敦飞来。她未必是最勤奋的学生，但因为家世显赫，进名校读书不成问题。1953年，她进入牛津圣凯撒琳女子学院，开始了大学生活。牛津是一座美丽的城，圣凯撒琳学院坐落于彻韦尔河畔，许多建筑临河而起，如诗如画。她学习文学，暇时参加合唱团和舞会，过得十分惬意。
　　车子一驶进紫厦花园的雕花铁门，以娇安娜为首的一群拉布拉多犬就兴奋地冲上来，围着汽车狂吠。董娉笑嘻嘻地下车来，娇安娜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肩头，用粉红的舌头舔她的面颊。她开心地娇笑。
　　看到素碧，她张开双臂：“好姐姐！”
　　1954年的夏天，董娉将满十七岁，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浑身上下散发出诱人的少女甜香。先前，素碧晓得这继妹穿衣完全没有品位，便力劝她冬日穿黑，夏日穿白。她很听素碧的话，这天穿一件白色丝绸长袍，衬着她玲珑修长的身姿，欺霜赛雪的肌肤与秾艳的红发，愈显娇媚。
　　抱了素碧，她又抱少膺夫人：“新妈妈。”学着法国人的样子，在她两颊各一吻。
　　少膺夫人记得她方才还和狗亲密接触，颇觉恶心，面上笑容有些勉强。
　　“小弟弟呢？”
　　董娉非常喜欢新生的小弟弟英志，但少膺夫人却觉得她虚情假意。英志未出生之前，董娉是少膺的第一继承人。而今，因为这小男孩，她失去了巨额财富。无论如何，少膺夫人不相信她心里毫无芥蒂。
　　去年夏天，休假的董娉帮忙照顾英志，误将温度不适当的牛奶喂给他喝，烫得他哇哇大哭，被少膺好一顿训斥，丽珠更觉得她意图谋杀。
　　“他在睡觉。”丽珠笑道：“你爸爸在书房。”
　　“爸爸在家吗？太好了，我非常想念爸爸。”她一阵风跑进房子，后面跟着一群狗。
　　瑞兹夫人指挥男仆给她搬行李，看着心爱的小主人的身影，脸上挂着宠爱的笑容，对素碧道：“阿娉小姐这次回来，看上去已经像个大姑娘了。”
　　看到女儿出落得玉立亭亭，一向挑剔的少膺也难得一见地喜笑颜开。午饭时父女俩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阿娉的两颊升起红晕，宝光烁烁的瞳子像是溶化了，眼波宛转流动。
　　“阿娉，这几个月下来，我看你没别的长进，唯酒量见长啊。”少膺评论。
　　“爸爸，我的导师对我的评价可比你要高啊。”董娉不服气道：“我是他的得意门生。”
　　“不管怎样，在外面你可要收敛些。我听说牛津的男孩子坏透了，最喜欢占你这种傻妞妞的便宜。”
　　“可是少康叔叔不是也在牛津上过学吗？他可是公认的君子。”提到少康，董娉不禁看素碧：“素碧，你的婚事真是意外啊。”
　　“有什么可意外的？”素碧问。
　　“我以为你是职业女性。”
　　“呵呵，”素碧笑：“我只是凡俗女子，追求与一般女孩子无二，水晶鞋，婚纱，英俊的丈夫。”
　　“不过，”董娉又道：“少康叔叔和斯皮尔斯小姐订婚就更是意外了。他们曾来牛津看过我。我觉得斯皮尔斯小姐亲切和善，和少康叔叔很般配，但她显然不是少康叔叔钟爱的女孩子类型，是不是？”
　　餐后，素碧邀请董娉去看她的新房子。老安东尼奥?约书亚送给她和乔治一座房子作为婚后的居所。素碧曾考虑要不要在华盛顿定居，但乔治觉得华盛顿的官场气氛并不适合素碧，劝她留在纽约，和亲友们往来更方便。
　　素碧去过华盛顿，也参观过国会大厦。乔治的办公室在底下一层，非但没有她想象中的华丽庄严，甚至有些寒酸，潮气很重。乔治刚进参议院两年，资历尚浅，当然占不到好位子。
　　“来日方长，”他安慰素碧：“我会努力向地上奋斗。”
　　他们一起去游白宫，望着椭圆形办公室的方向，乔治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里的主人。”
　　见素碧面对他的豪言壮志一无反应，他补充道：“到那时，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素碧笑：“这座房子又破又旧，非得花大力气装修一遍才能住人。做这里的女主人有什么荣耀？”
　　乔治听了哈哈大笑：“素碧，素碧，你真是！”他一开心就吻她，不管身在何方。即使不当众接吻，他们仍然是耀眼的一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素碧站在纯白空旷的房间里，眼睛微闭，回忆起乔治的吻，心里总是甜蜜蜜的。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空闲下来，没别的事可想，她就回忆和乔治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暗自沉醉。
　　




壹 新嫁娘 （四）

　　董娉拍拍她的肩膀：“哎，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别骗我，你以为我猜不到？”她调皮地眨眨眼睛：“在想你的乔治吧？”
　　素碧顾左右而言他：“我带你去看育儿室，在二楼。”
　　“已经准备好育儿室了吗？”董娉有些吃惊：“你们还没有结婚，已经在计划生子了。”
　　素碧的脸微红：“我想生一个男孩。准确地说，复制一个小乔治。阿娉，等你也爱上一个男人，你就能理解我的想法了。”
　　这座房子为黄色砂石砌成，只有两层，共十三个房间，每间房都装着白色的百叶窗。对于一对新婚夫妇来说，十三间房已经绰绰有余。育儿室的墙壁被砌成纯净的天蓝色，典型的男婴的颜色。
　　“万一是女孩呢？”董娉顽皮地问。
　　素碧倒没想过这个：“应该不会吧？我喜欢男孩儿，我不认为会生女孩。”
　　她说得如此自信，以至于董娉觉得上帝也不敢违拗她的意思，硬让她生女孩。
　　房间里空空荡荡，家具照例由女方提供。但从少膺目前的态度可以推知，他绝对一个子儿也不想出。她妈妈果然有先见之明，跑去求少康为素碧操办婚事。再没有比少康更慷慨的叔叔了，就算自己的亲侄女出嫁，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丽珠一提起乔治的爸爸已经准备好了房子，少康便道：“我来挑选家具，相信我的眼光。”
　　当然，钱也是他出。离婚期不到一个月，他飞去了威尼斯，那里有他熟识的木艺家。布兰奇留在皮热米德处理细务。婚礼将在杉木镇的天主教堂举行。闲置多时的舞厅重新被启用。从法国定的香槟酒，从意大利请来的厨子，纷纷来到皮热米德。温室里的鲜花不够用，特地从荷兰定了三千朵百合和白玫瑰。少康珍藏多年的水晶，瓷器，和银器都被拿出来，由佣人擦拭打磨，预备用于五百人的盛宴。
　　看过房子，她们一起去影院看当年夏天上映的大片《罗马假日》。末尾时，安妮公主和记者依依惜别，董娉看得眼圈发红。
　　出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影院对面有家冰室，点着浅蓝色的灯，非常清爽。她们上二楼吃冰激凌。董娉吃满满一盏榛瓤巧克力。素碧考虑到不久之后的婚礼，怕长胖，只点了一盏蓝莓奶昔。
　　“公主为什么不跟记者走呢？”董娉感叹。
　　“她是王储，重任在肩。”
　　“可是，遇上喜欢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这样放弃，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素碧，”她问：“如果你是公主，你会怎样做？”
　　素碧想了想：“履行与生俱来的使命。”
　　董娉撇嘴：“你这个人长了一副浪漫小说女主角的面孔，骨子里却一点儿也不浪漫。”
　　“是呀，”素碧笑：“所以，浪漫的人千万不要爱上我。”
　　说到浪漫的人，董娉叹了口气：“上次在牛津看到少康叔叔，他说很想结婚，因为想要一个小女孩，像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他真是中了你的毒了。”
　　G&G北美部的经理小玛丽?眉在她位于金瓯大厦二十一层的办公室约见素碧。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她表现得比素碧还要兴奋，令素碧深感愧疚。
　　“素碧，我们准备了十二套礼服套装。作为G&G的签约模特，你有权利享用本公司提供的免费服务。”
　　对于她的慷慨，素碧既没有喜出望外，也没有感激涕零：“可是，关于礼服，我另有打算。”
　　“什么？”小玛丽?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请鞠斯塔夫?马丹先生为我设计礼服。”
　　小玛丽?眉不屑地笑：“真是荒谬！你知道，他是被G&G弃用的设计师。”
　　“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们之前有过约定。”
　　“你知道，这世上有无数的少女梦想穿上G&G礼服。而我们为你准备的礼服出自我的姨母，也就是G&G创始人姬姬夫人之手。这是王室公主也享受不到的待遇，你应该珍惜。”
　　“我很抱歉，但我答应过马丹先生，怎么能反悔呢？”
　　“素碧，你真让我失望。”
　　素碧也觉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因为礼服，她得罪的不止G&G一家。
　　自从1952年夏天为素碧设计初入社交舞会的裙子，昆汀?卡萨诺先生便喜欢上了这美丽的女孩子。每逢重要的舞会或酒会，素碧总是向他借衣服，而他也总是拿出最好的设计供她挑选。
　　眼看着素碧像一颗新星，在纽约社交界冉冉升起，他心中更是欢喜无限。他清楚素碧在纽约富家女中的影响力。尽管这些女孩子对她妒忌得要死，但不得不佩服她的着装品位，模仿她的装扮，甚至把头发染成乌黑。
　　卡萨诺已经听说董少康公子为素碧购置了古董婚纱，但她在婚礼上还需至少四套礼服套装。这是他的用武之地。素碧的选择让他伤透了心。
　　陪她去巴黎购衣的有她妈妈丽珠，布兰奇，和董娉。鞠斯塔夫?马丹在他的工作室接待这四位客人。
　　工作时，马丹先生像医院的大夫或者实验室的科学家一样穿白色的制服。他带着客人们参观制衣间。在铺着浅栗色木地板的大厅里，和素碧身材相仿的模特们穿着他设计的礼服做了一场临时的表演。
　　素碧暗自庆幸，她的选择没有错。相比姬姬夫人和卡萨诺先生奢华凝重的风格，鞠斯塔夫的设计简洁明快，完全合乎她的理想。昆汀?卡萨诺先生刚刚创立了一个鞋子品牌，她小心地问马丹她可不可以在婚礼上穿卡萨诺设计的鞋子，也算给老人家些许安慰。马丹完全没有同行相妒的概念，大方地答应，并且说：“你是新娘子，一切由你决定。”
　　古董婚纱同时运抵巴黎，送入马丹先生的工作室，由他参照着设计伴娘，新郎，伴郎等人的礼服。
　　按照当时的风俗，素碧共有六位伴娘，除了布兰奇和董娉，基本上都是她的大学同学。婚礼前一周，她们齐聚皮热米德。素碧的房间里礼物堆积如山。女孩子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拆盒子，叽叽喳喳地评论。
　　“幸亏你选在九月结婚，素碧，”弗洛伦斯笑道：“还可以凑齐六位伴娘。要是十一月的话，恐怕寻找伴娘都是个难题。”
　　她说的没错。到了四年级，班里半数的女孩子都已退学结婚。素碧能坚持到毕业，对于校长来说是个奇迹。弗洛伦斯即将嫁给哥哥的同学，哈佛毕业生杰瑞米?麦克纳马拉。米兰达和耶鲁学生乔?唐尼的恋情已经得到双方父母的认可。懒散如宝林，对于父母为她选定的结婚对象，另一位外交官之子约翰?贝斯特也不排斥。
　　米兰达也笑：“原本以为你会在职业领域大展身手呢，结果你却是第一个披上婚纱。”
　　宝林道：“不要说素碧了，就连布兰奇不也和董家公子订婚了吗？她可是我们学校最有可能在学术上作出成就的女孩儿。”
　　所以，素碧想，坚持独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尤其当你身边的女孩子一一出嫁，夫婿前程远大之时。对于答应乔治的求婚，她深感庆幸。乔治在这一班天之骄子中仍然算是翘楚。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抢手过。因为我是金素碧的未婚夫，女孩子们争着和我上床，把将金素碧的未婚夫勾上床当做是了不起的成就。”
　　素碧哭笑不得。
　　他在床上的表现显然让那些女孩子不十分满意。有个女孩对记者大吐苦水：“他非常粗鲁，毫无教养。一关上门就动手动脚，嬉皮笑脸的，讨厌死了。而且，他只顾自己快活，从来不顾及女孩子的感受。嫁给他？谁嫁给他谁倒霉！”
　　素碧把报纸拿给乔治看。
　　他皱着眉头问：“你看这些做什么？”
　　“你对她们真的那么粗鲁吗？”
　　“对于那些整天无所事事，一心想勾引别人未婚夫的女孩子，给她们一点儿小小的教训不为过吧？”
　　素碧叹息：“我是怕你像其他的政客，真的变成玩弄女孩的坏蛋。”
　　乔治微笑：“你放心。”
　　他非常讨人喜欢，就连一向苛刻的董少翁夫人也为他着迷。有一次不无惋惜地对素碧道：“多好的小伙子，为什么要和那些肮脏的政客在一起混呢？让他及早抽身吧，你的少翁伯伯会在家族企业中给他安排一个好位子。”
　　素碧笑着婉拒：“从政是他的理想。”
　　“这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是只考虑自己的得失，而是致力于造福美国人民。这听请来有点儿夸张，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乔治曾经给素碧讲述1933年的一幕。那时金融危机肆虐美国，民众贫苦无依。被战争摧毁了身体又在危机中失去工作的一战老兵拖家带口来到华盛顿，在首都扎下帐篷，向政府讨说法。胡佛总统却下令军警用催泪瓦斯驱散游行的民众，烧毁他们的帐篷，荷枪实弹将他们强行驱逐出京，数人中弹身亡。
　　“我虽然生在中产阶级之家，生活无忧，不代表我不理解劳苦大众的艰辛。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悲惨的一幕。同样是这个自由民主国家的国民，有些人生活并不快乐。素碧，我不是一个硬心肠的人。最能打动我的，不是别有用心的女孩子的妖娆身段，而是苦难者淌下的绝望的眼泪。”
　　少膺和少翁虽然不愿出钱为素碧操办婚事，抢功和卖乖却一点儿不含糊，在广座间挥舞着雪茄向来客吹嘘他们多么钟爱素碧，为她操碎了心。少翁甚至提出由他将素碧交到乔治手中。对于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少康隐忍不发，但坚决捍卫他这一项权利。素碧是他最爱的侄女，他要亲手将她交到可靠的人手中。
　　少翁的儿子雅言也是伴郎之一，他对素碧笑道：“爸爸走到哪里都想当主角，立志成为所有婚礼上的新娘，所有葬礼上的死者。”
　　婚礼前夜，少康在书房约见素碧。从罗马回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素碧赫然发现，他的鬓边已经有银灰的发丝，顿觉酸楚：“少康叔叔，你的头发——”
　　少康微笑：“人总会老，爱情常新。”
　　“可你一点儿也不老，你还不到四十岁。”
　　“你才二十岁啊。”少康低头凝视她可爱的面孔：“多么年轻。素碧，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的绮年玉貌注定不属于我这老头子。”
　　素碧紧紧偎在他怀里，娇声道：“不许你这样妄自菲薄。”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滚烫。
　　少康吻吻她的头发：“别哭啊。开心的日子，不作兴流眼泪。我有好东西给你。”
　　他从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只椭圆的桃木匣。
　　素碧从匣子的形状上就判断出里面装的是珠宝。
　　“不，少康叔叔，别再为我花钱，我已经很不安了。”
　　“素碧，这是最后一次。”
　　“少康叔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你和妈妈一样，想要我风风光光地出嫁。可你知道，约书亚家只是中产之家，他们消费不起这些贵重的东西。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也不想享受本不属于我的财富。”
　　少康一笑：“素碧，我不是向你炫富。但是有一点你需明白，一朵百合和一颗钻石在你看来价值有天渊之别，对我则完全没有分别。况且，这不是什么贵重的珠宝。你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心形水晶坠，因年代久远，略微发黄。




壹 新嫁娘 （五）

　　“最初，我的确有意为你买一枚绝世珍宝。我曾遇到苏格兰玛丽女王的红宝石项链，玛丽?安东瓦内特的钻石发卡，奥地利伊丽莎白皇后的赤金镯子。可你知道，这些王后或者女王的婚姻生活都不快乐。这枚水晶坠是道林?格雷的亨利先生在印度达卡城寻觅到的。之前，它属于一位印度土邦公主。这是她丈夫赠她的订婚礼物。他们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五十年。素碧，但愿你和乔治的爱情像他们一样幸福长久。”
　　素碧接过桃木盒，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面颊：“谢谢你，少康叔叔。也祝愿你和布兰奇平安喜乐。”
　　少康握住她的手：“别为我担心。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况且，布兰奇是值得我珍惜的好女孩，是我在尘世最好的伴侣。”
　　这一夜，她只睡了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钟，天光微微亮。窗外传来和悦的鸟鸣。素碧赤脚下了床，隔着落地窗望出去，皮热米德湖的银波里荡漾着星辉，澹青的中天印着一弯梨花白的月。湖对岸的峰峦像巨人黑森森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中。晨风吹拂着她纯白的睡袍与垂腰的卷发，清凉静谧。
　　她妈妈和布兰奇捧着修长的衣匣悄然步入：“素碧，发什么呆？还不赶快洗漱。”
　　从浴室出来，素碧在妈妈和布兰奇的协助下更衣梳妆。
　　这是十八世纪末期的古董婚纱，是素碧最喜欢的帝国线款式，领口开得很低，公主袖才及肘弯。布料为象牙晕黄掺金丝的丝绸，裙裾上用小珍珠拼成玫瑰花图案，镶着水晶片，在灯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乌发高高挽起，梳成光洁的髻，用纯金冕状发箍箍上曳地的头纱。她的肤色原本纯净无暇，敷上玫瑰紫的腮红，唇上点樱桃，愈显娇艳。少康送她的水晶坠在锁骨之下闪烁着晶莹华彩。
　　董娉冒冒失失地撞门而入。她已经换上了伴娘的礼服，白色曳地长裙，头上戴着白色玫瑰花蕾编成的花冠。红滟滟的波浪发披于身后，使她看上去宛如提香笔下的中世纪意大利少女。
　　“啊，素碧！”她双手交握，脸色的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真是太美了！”
　　素碧笑着和她拥抱：“亲爱的，你也是。我真害怕乔治会迷上你。”
　　董娉笑：“你对他如此患得患失。”又对布兰奇道：“米兰达她们在隔壁房间化妆。就差你一个了。”
　　布兰奇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换装。
　　一会儿，六个伴娘齐聚素碧房间的小起居室，一样的装束，一样地清纯可人。女佣为她们送来热牛奶，饼干，和水果沙拉做早餐。
　　她妈妈喜极而泣，泪水涟涟，一口东西也吃不下。
　　“素碧，你爸爸要是还活着，不知会有多开心。”
　　素碧搂住妈妈的脖颈：“好妈妈，大喜的日子别想伤心事。”
　　她撒娇的时候仍像个小女孩。
　　女孩子们也围上来劝慰，夸奖乔治是素碧的理想夫婿。
　　她妈妈道：“素碧其实还是孩子，我真舍不得她。”
　　素碧的眼圈也红了。多年来，母女俩相依为命，今日却要分离，忆及往昔，不胜唏嘘。
　　七点钟，少康来敲门：“女孩子们，你们准备好了吗？”他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钻石领带扣熠熠生辉，永远那么颀长优雅。
　　饰着玫瑰花环的银色长身汽车停在大宅之前的广场上。少康挽着素碧上了头一辆。已经将近十月，草地上落满了秋露，像白汪汪的珍珠璎珞。早上的阳光虽烂漫，空气里寒意逼人。少康命露莎回大宅为素碧拿了绣花丝缎披肩，才下令启程。
　　教堂里的宾客越聚越多，绅士淑女俱着正装，压低的谈话汇成嗡嗡一片。
　　白色玫瑰和百合簇拥的圣坛之上，黑袍微胖的神父恬然而立，胸前垂着紫色的圣带。
　　乔治则不改毛毛躁的性格，不停地看表。大喜之日，他的金发照旧蓬蓬乱，像个顽童。马丹先生精心设计的海军蓝双排扣礼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仍显宽大。因为紧张，他的鼻翼起了许多红色的疹子，两颊亦泛起潮红。
　　他不停地问伴郎阿尔伯特?肯尼斯：“我看上去是不是很滑稽？”
　　肯尼斯诧异地问：“为什么？”
　　“看我这鬼样子，会给素碧丢脸的。”
　　肯尼斯善良地笑：“不，你在她眼中永远可爱。”
　　说话之间，风琴大作，婚礼进行曲奏响，华丽嘹亮的旋律回旋在教堂巍峨的穹顶。彩绘玻璃门缓缓打开，早晨浅金色的阳光瀑布般泄入，铺满了坐席之间的甬道。让人想起一句话：通往天堂的路是金色的。
　　提着小蓝的四个花童最先走入，两男两女，俱是金发，男孩穿海军蓝长身外套，女孩穿粉红色格子短裙，将篮中的玫瑰花蕾撒在甬路上。
　　然后，是素碧，他可爱的新娘。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头纱曳地，在六位白衣伴娘的陪伴下，挽着少康叔叔徐徐走来。宾客们纷纷起立，向她喃喃道出祝福。她微笑点头回应。晨光中，她的笑容缥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乔治的心一下子被幸福灌满，喉咙几乎哽住。快乐的烟花在胸中爆炸。
　　素碧踏上圣坛，与他相对而立。隔着薄如水汽的面纱，乔治看到她的嘴角弯成可爱的弧度，立刻有吻她的冲动。
　　神父宣读完夫妻之间的义务，问：“乔治?华盛顿?约书亚，你愿意娶面前的女孩为妻，永远呵护她，尊重她，无论贫贱富贵，不离不弃吗？”
　　“当然。”乔治的声音有些颤抖。
　　神父又问：“金素碧，你愿意嫁给面前的这个男人吗？”
　　按照惯例，素碧须拒绝三次，但她马上答道：“愿意。”
　　神父一怔。
　　“愿意。”她又重复。响亮的声音像白鸽悠悠回荡在教堂上空。为了乔治，她甘愿放弃少女的骄矜。
　　观礼的嘉宾们齐声笑。伴娘们也微微笑。
　　神父宠溺地望着这情投意合的一对：“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乔治笑着撩起素碧的面纱，亲吻她的芳唇，接过伴郎递过的戒指，为她戴上，吻她的每一根手指：“素碧，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们深情对望，紧紧相拥，甜蜜地亲吻。
　　素碧拥抱少康，依依不舍。少康动情地吻她的额头：“亲爱的，我为你高兴。”说这话时，他的眼角有泪花闪动。
　　然后，乔治对少康道：“谢谢你为素碧所作的一切，我非常感激。”
　　少康澹笑：“请你照顾好素碧。”
　　“我会的。”
　　男人间的握手十分用力，心照不宣。
　　少康的眉毛扬起，开玩笑道：“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找你算账。”
　　素碧笑道：“乔治，你可听到？”站在两个爱她如珍宝的男人中间，她从未如此幸福过。
　　乔治轻轻搂过她：“我珍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今天站在这里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妒忌我的好运。”
　　“没错。”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深沉的男音。
　　素碧的心一颤。
　　但丁?罗塞蒂从暗处翩然走来。他一身黑色礼服，魁梧昂藏，气宇不凡。尽管笑容满面，目光却阴寒如匕首。他走上圣坛，仿佛乌云蔽日，这金色的早晨顿时笼上一层阴影。
　　自从上次在他罗马郊外的庄园分手，素碧再没有收到他任何音讯。乔治在参议院的事业蒸蒸日上，并未受到阻扰。显然，罗塞蒂没有实施他的威胁。暗中，素碧以为罗塞蒂已经放弃了她。毕竟，这世上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子，他面临的诱惑多多。
　　“约书亚先生，祝贺你娶到素碧小姐这样令人心仪的美人。”他朝乔治伸出手。
　　乔治纯真如孩童，正沉浸在极度的快乐中，丝毫没觉察到他语气中的酸气，热情地和他握手：“你看我的新娘，你还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儿吗？”
　　罗塞蒂深邃的双目注视素碧，欲望在深处闪光：“没有，我简直妒忌得发疯。”
　　“呵呵，可惜你没有机会了。她只属于我。”乔治骄傲地宣称。
　　罗塞蒂笑而不言，那样子像是说“何以见得？”
　　“你在怎么在这里？”素碧问，两颊的粉红色霎时褪尽，只剩那两抹突兀的玫瑰紫。
　　“你的继父给了我请柬。素碧小姐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我怎能错过？”他答得从容不迫。
　　素碧抓住乔治的胳膊：“亲爱的，我们可否离开？我头晕。”
　　皮热米德还有盛大的舞会等着他们。马丹为她设计了纯白的抹胸式跳舞裙子，裙裾呈莲蓬状，上面钉着水晶片。配上泥金色的高跟鞋，她看上去娉娉袅袅。
　　乔治关切地问：“你不累吗？要不要休息？”
　　素碧摇头：“我要跳舞，一直到天明。”
　　今宵有酒今宵醉，且将忧愁付明朝。在锦绣烂漫，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素碧和乔治相拥起舞，万种风情如春日柳丝，缠绵不断。舞了多时，害怕她累坏，乔治将她强行拖到舞池边，在棕榈树下觅得一个双人座，替她拿来一杯柠檬水。
　　素碧喝了一口，便吻上他的唇。
　　她为人一向矜持。每次在公共场合亲昵，她都感到不安。乔治不明白，她今日何以如此热情。
　　“素碧，”他边回吻她边问：“你没有喝酒，怎么就醉了呢？”
　　她笑：“你让我沉醉。”将杯子掷到百合花丛中，她站起来：“我们再去跳舞。”
　　“亲爱的，你会累坏的。”乔治的手指拂过她蔷薇色的颊，爱不释手。
　　“我可没那么娇气。我要跳舞！”
　　“明天还有蜜月旅行，你得保留些体力。”
　　“你是害怕耽误了今晚的游戏？”她调皮地低声问。
　　乔治道：“小心给人听见。”
　　她咯咯娇笑，道：“你不肯的话，我去和他们跳舞。”
　　她又和少康跳了两支曲子。然后，是少膺，托尼，雅言，轮椅上的少君，连木讷的阿尔伯特?肯尼斯也被她拖入舞池。当素碧舞过董娉身边时，听见她道：“素碧真是高兴得发疯了。”
　　和董娉跳舞的罗塞蒂扬起眉毛：“是么？”
　　“你一直在看她。”
　　罗塞蒂问：“你在观察我？”
　　董娉笑：“你的舞跳得太不专心，一个劲儿踩我的脚。”
　　她的白色缎子鞋面上已经有污痕。
　　“对不起。”
　　“没有关系。”她忽然低声道：“你没有发现么？其他的男人也在看她。所以，你无须感到难为情。”




壹 新嫁娘 （六）

　　罗塞蒂皱起眉头。
　　董娉格格笑：“不要恼羞成怒。”
　　罗塞蒂一言不发，搂着她朝舞池深处旋去。他认真跳舞的时候，姿势十分优美。
　　董娉微昂起头，欣赏他如刀削般轮廓分明的面孔与罗马式的直鼻子。感到腰间他的手臂收紧，倒吸了一口气：“老天！你想勒死我？”
　　他阴险地笑：“能勒死你才好，你这多事的小东西。”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为她着迷呢？我的意思是，难道我不够漂亮吗？为什么你和我跳舞的时候，眼睛盯着别的女孩看？这是对我极大的不尊重。”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纤白的手指抚弄着他的蓝宝石领带扣，覆着长睫毛的眸子一闪一闪，波光晶莹，桃粉色的唇微微翘起，仿佛邀人一吻。罗塞蒂怦然心动。是的，除去素碧，董娉是这素莲花吊灯点亮的大厅里另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而且，在一般人眼中，她比素碧更夺目。
　　十七岁的她已经长成，腴洁玲珑的胸脯裹在带裙撑的浅金色抹胸式雪纺长裙中，双腿修长，足踏十寸缎面高跟鞋，一头火红的卷发随着回旋的舞步飘扬，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自她的双乳间逸出。
　　罗塞蒂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圆润的面颊：“阿娉，不要诱惑我。”
　　“还记得两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和你说过什么吗？”她轻声问，眸子里闪过调皮的光。
　　怎么会忘记？但丁?罗塞蒂笑起来：“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莽撞的小女孩。”
　　“我请你帮我终结处女生涯，你置之一笑，还威胁要告我的状。”
　　“当时的你一定觉得我是个不解风情的蠢物？”
　　“不，”她坚定地摇头：“相反，我觉得你高不可攀。非得像波旁小姐那样举世瞩目的女孩才入你的眼。”
　　“阿娉，拒绝你也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想问，假如我不是董家的千金，你还会拒绝吗？”
　　“当然。你那时还是一个小女孩。我怎么能——”
　　董娉微笑：“我明白了，你的道德操守不允许你对未成年少女产生不纯洁的想法。那是罪过。但是，亲爱的罗塞蒂先生，对有夫之妇产生不纯洁的想法是否就恰当呢？素碧已经嫁给了乔治。”
　　罗塞蒂在心里笑，原来她在这里等着他呢。小董娉当然没有她外表看上去那么胸大无脑。
　　“那么我也问一句，今晚你千方百计引诱我，是为了和素碧较量吗？”
　　“你可以这样想。就当我是妒忌吧。大家都是女孩子，风头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占。”
　　她夜半来叩门，罗塞蒂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他放下手中的杂志，披上睡袍下床，亲自为她开门。
　　董娉刚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西风香水气息。薄薄的月白棉布睡袍裹在身上，红发垂到腰际。她活泼的眼睛马上注意到他赤 裸的前胸，呈橄榄色，宽阔而结实，生长着狰狞的黑毛，蜿蜒直至小腹。
　　与一般的女孩子不同，她一点儿也不害羞，颇有兴趣地伸出手掌摸：“让我来研究一下男人的构造。”
　　她清凉的手掌甫一接触他的身体，罗塞蒂便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汹涌。
　　“阿娉，”他按住她的手掌：“女孩子的第一次很重要。你要想好，我真的是你要托付的人吗？”
　　董娉偏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见过的男人里，我最喜欢你。用我爸爸的话讲，我不安于室已经好久了，总要找一个男人，总要做这一桩蠢事。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你是名门闺秀。”
　　“哦，我明白了。素碧不是名门闺秀，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欺负她。”
　　罗塞蒂澹笑：“你可以这样理解。”抱她上床，然后当着她的面，脱去身上的睡袍，将男性的雄伟的身躯展露于她眼前，安心要吓一吓她。
　　董娉睁大眼睛端详他，纯真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然后用被单蒙住自己的头，在底下吭吭哧哧地笑。罗塞蒂上床来，揭开被单，问：“你为什么笑？”
　　“原来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很滑稽吗？”
　　“惭愧！请原谅我没有见识。”
　　罗塞蒂又好笑又好气，狠狠地压住她，吻她，拉扯她的睡袍，心想，等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她甜美得像刚熟透的苹果，香气馥郁，令他情 欲勃发。
　　在他吻的空隙，董娉娇喘着道：“和拍电影一样。”
　　他悍然侵入。
　　董娉低呼一声，紧咬双唇，不再作声。
　　看到她的脸色转苍白，身体因疼痛而颤抖，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几乎要酿出泪珠来，罗塞蒂笑着问：“还觉得好笑吗？”
　　董娉眨眨眼睛，问：“你也疼吗？”
　　“我快活得很。”
　　“真是活见鬼！”她愤愤不平地骂道。
　　她在午夜醒来，抱膝坐起，浓密的长发像斗篷遮住她白如石膏的娇躯。台灯亮着，罗塞蒂披着蓝黑竖条纹的睡袍抽雪茄，空气里飘着澹蓝的烟雾。
　　“怎么不睡？”她问。
　　“有你在身旁呼呼，我睡不稳。”
　　“不会是在想素碧吧？这是她的新婚之夜，你一定妒忌得睡不着觉。”
　　“那我该怎么办？”他笑着掐掉烟头，俯过身来捉她。
　　她赶忙推拒：“不要！”
　　被他压在身下，她蹙着眉道：“我的伤处疼得很呢。”
　　罗塞蒂原本也只想吓吓她，这时便放开她，笑问：“后悔吗？”
　　“不。”她孩子气地说道：“明天以后，人家可不能说我对此一无所知了。”
　　罗塞蒂笑：“明早记得和素碧要避孕药。”
　　“我会怀孕吗？”
　　“可能性很小，但不能不防。女孩子放荡一点儿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对男人寄予太高的希望。不负责任的男人只顾自己取乐，根本不管你的死活。我知道有个女孩这方面做得不够好，吃了很大的苦头。你要引以为戒。”
　　董娉问：“这是一夜风流之后，你给我的忠告吗？”
　　罗塞蒂轻抚她柔软馨香的身体，闲闲道：“你把你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我总得有所回报。当然，也许你不看重贞操，但那仍是社会舆论公认的宝贝。”
　　董娉叹了口气，躺下继续睡。天明起床，不再觉得疼痛，想到昨晚发生的重大事件，忽然兴奋起来。知道新娘子不敢贪睡，一定会早起，她匆匆洗漱过后便去敲素碧的门。
　　素碧才沐浴过，正站在更衣室的梳妆台前梳发，女仆把她今日要穿的澹粉色套装放在一旁的乌木架子上。卧房的门半开，晨光洒在雪白的大床上。董娉隐约瞥见乔治那颗长着乱蓬蓬金发的头与露在被外的白皙赤 裸的手臂，感觉像是偷窥到了素碧的私生活，心中愈加兴奋。
　　留心到她鬼祟的目光，素碧微笑，点点她的额头，将卧室的门小心阖上。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多见啊。”素碧边问边打开电吹风，一络一络地吹头发。
　　董娉坐在她的妆台上，得意地翘着鼻子问：“你猜。”
　　“给个谜面。”
　　“她进门时是个女郎，出来时成了个妇人。”
　　素碧的手一颤，放下电吹风，皱起眉头问：“阿娉，这是真的？”
　　董娉点头。晨光中，她的笑容纯真无邪。
　　“和谁？”
　　“但丁?罗塞蒂先生。结果还是他，这大概就是命运，是吧？”
　　素碧怔怔地看她。
　　“素碧，你别这样，没什么大不了。女孩子都有这一天。我都十七岁了，你的第一次不也才十八岁？”
　　“可是，阿娉，你的心智还是个孩子。”
　　董娉不以为然：“你这么想？那你就错了。我选择以单纯的眼光看待生活，并不代表我心智简单。”
　　“他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不，他是。我喜欢他。你当然不能理解，你的眼里只有乔治。可我喜欢罗塞蒂，喜欢他的强势霸悍，喜欢他的公牛作风。”
　　这代表什么呢？素碧想，董娉一直都渴望男人，尤其是她爸爸董少膺的爱。她爱上罗塞蒂是因为他的威严形象给她一种父亲的感觉，他甚至比她的父亲更阳刚。
　　“他要我和你讨避孕药。”董娉又道。
　　素碧一拍脑门：“糟糕，我怎么忘了。”几步跑进卧室去拿来避孕药，亲自监督她服下。
　　董娉嘻嘻笑道：“我本来不打算吃这个的。想着万一怀孕了，生个小孩也蛮好玩的。就像你说的，复制一个小但丁。反正我有钱，足够养活它。可是我在上学，爸爸也不一定答应。”
　　素碧冷笑：“岂止不答应！他要是知道你和罗塞蒂先生上了床，估计会从六层楼上倒栽葱往下跳。”
　　多滑稽！就在前不久，少膺还谋划着把素碧往罗塞蒂的床上推，现而今，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向罗塞蒂贡献初夜。这算不算天道好还？想到董娉究竟是她心爱的妹妹，素碧赶紧打消这自私恶毒的想法。
　　“没有关系，”董娉道：“反正我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
　　“我说了我喜欢他，当然不止一夜情了事。我要把他彻底搞到手。”
　　“他是有妇之夫，你是董氏千金，难道要给他当情妇吗？”
　　“他可以离婚啊。”
　　“你们都是天主教徒。”
　　“老天爷！我忘了这个。”董娉马上愁眉苦脸。
　　素碧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好阿娉，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们是好姐妹，无论何时，都不能为男人反目。”
　　董娉搂住她的脖颈，吻她的额头：“这还用说？不然，但丁那么迷恋你，我早该妒忌得发疯了，可我没有。”
　　乔治边穿衬衣边走进更衣室：“素碧。”
　　素碧马上朝董娉使了个眼色：“嘘。”
　　乔治茫然地看她们：“有秘密瞒着我？”
　　董娉神秘地笑：“这是我们姐妹间的秘密，不告诉你。你就好奇吧。”
　　乔治大笑着走进浴室，抛下一句话：“我和素碧夫妻间也有秘密，也不告诉你，你也好奇吧。”
　　素碧拿起架子上的套装走进更衣室里间，在董娉和女仆的协助下换衣。这是一套嫩粉色花呢套装。上衣短短的，胸部微微蓬起，缀着一排三只象牙大扣，钟形袖刚及肘弯。她的头发梳成精致的芭蕾舞女髻，露出光洁的额头，明眸灿若晨星，看上去清纯优雅。
　　董娉看看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素碧，我们谁更美丽？”
　　




壹 新嫁娘 （七）

　　晨妆完毕，素碧套上桃粉色口红的盖子，在镜中对着董娉微笑：“承认你更美对我可没那么困难。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男人，其余俗世的虚荣与攀比全都让你，又有何妨？”
　　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七点钟，上午的计划是拍婚礼照片。素碧赶忙催着董娉回房更衣。她亲自从衣橱里拣出一件鸽灰亚麻衬衣，一条海军蓝棉布长裙请董娉换上，把她的红色卷发编成粗粗的麻花辫。董娉的身段足够高挑，实在不必穿高跟鞋，一双平底白色小山羊皮鞋足矣。
　　打扮停当，董娉看上去就像个书卷气十足的牛津女生。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很满意：“素碧，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把你魅惑男人的绝招也传授给我好不好？”
　　素碧似没听见，笑着道：“让我想想，你涂什么颜色的口红好。”
　　乔治探头进来，衬衣领子敞着：“素碧，给我系领带。”有了素碧，他好像回到了儿童时代，整天嚷嚷着素碧给他做这做那。
　　订婚之后，素碧才发现，乔治对于着装真是马虎到一定程度。他虽瘦，但颀长挺拔，若是装束得当，相当出挑。可搜检一下衣橱，他连一件合身的西装也没有，衬衫和领带的颜色搭配毫无章法，皮鞋的款式也很老土。最骇人的是，他根本不会系领带。
　　服侍完妹妹，素碧又匆匆赶回房间服侍丈夫。这天，乔治穿深灰色的西装。素碧替他配了一条墨绿条纹领带，别上绿宝石扣子。
　　“之前你是怎么解决的呢？”素碧禁不住问。三十几岁的男人不知道怎么系领带，也真是咄咄怪事。
　　他答：“有妈妈，有阿尔伯特，有伊芙琳。”阿尔伯特?肯尼斯从中学到大学和他一直是同学，两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而伊芙琳?克莱尔夫人，一位可亲可敬的中年妇人，担任乔治的秘书已经六年了。
　　“现在，我有你。”他低头吻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颊。素碧给他系领带时，他的手亦不老实，摩挲她的上衣上缀的象牙扣子，尝试着解开。
　　素碧打掉他的手：“不许胡闹。”
　　早饭后，参加婚礼的宾客们陆续辞去。素碧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满头狮鬃一般浓密的银发，脸膛红润，爱德华?布朗看上去精神依然矍铄。他俯身吻素碧的额头：“好孩子，日后来华盛顿，别忘了来看我们。”
　　素碧答应，又和他长着鹰钩鼻的胖夫人拥抱。布朗夫人是前总统克利夫兰的晚生女，华盛顿社交圈的举足轻重的沙龙女主人。到目前为止，对素碧还算友好。
　　“亲爱的，华盛顿正需要你这样的新鲜空气。我敢说，你会成为约书亚参议员最宝贵的一笔政治财富。”
　　自行过婚礼后，公爵夫人对素碧的态度骤然转冷，这时借口天气变化身体不适，闹着要离开。少康劝道：“好歹拍了照片再去吧。”
　　他的面子，梅兰妮不能不给。十分倨傲地站在镜头前，清瘦的脸上一丝笑纹也没有。她的装束无瑕，仍然算得一位美妇人，可究竟上了年纪。一旦严肃起来，神情便显得僵硬。
　　董娉悄悄附在素碧耳边道：“她在妒忌你。”
　　素碧悚然：“为什么？因为昨晚？”昨晚的素碧秾艳动人，倾倒一厅宾客，风光独占。公爵夫人习惯做最受瞩目的女子，当然会不高兴。可那是素碧的婚礼啊。
　　“不，因为罗塞蒂先生。”
　　素碧记起两年前在皮热米德，她和波旁小姐晚上曾遇见公爵夫人夜奔但丁?罗塞蒂，却被他拒绝。这大概是梅兰妮情场上最为屈辱的一幕。在婚礼上，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罗塞蒂先生对素碧有意。梅兰妮因此迁怒素碧。
　　公爵夫人曾经那么疼爱素碧。在欧洲的时候，每逢路过罗马，都邀素碧到居停之处小聚，赠她无数少女想往而得不到的礼物。鞠斯塔夫?马丹离开G&G后，事业发展艰难。素碧请公爵夫人光顾马丹先生的工作室，订购他设计的礼服。梅兰妮欣然答应。
　　那时她宠溺地对素碧道：“亲爱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值得这样的疼爱。”
　　失去她的好感令素碧深感遗憾。素碧无意伤害任何人，但时常身不由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董少康，托尼，但丁?罗塞蒂，那么多的男人对她爱慕有加，他们身后的女人，像布兰奇，柳德米拉，波旁小姐，乃至董娉，对她怎会毫无芥蒂？大概也是敢怒不敢言吧。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女人们的公敌。这样的处境可以一笑置之吗？她想起美因公爵曾对她道：“同性的妒忌缘于你的优秀，要懂得享受这些妒忌。”
　　耳畔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她妈妈抱着哇哇大哭的英志走过来，宝蓝套装裙子湿漉漉的，煞是尴尬：“没见过这么可恶的孩子，尿了我一身。”
　　素碧赶紧接过弟弟：“妈妈，你去换衣服，我来照顾英志。”
　　英志穿月白双排扣长身外套，从羊毛袜子一直湿到鞋壳。怕弄脏自己的衣服，素碧小心翼翼地举着他，与自己身体隔开相当的距离，往四楼的育儿室走。一岁半的英志的体重已近二十磅。没走几步，素碧就觉得手臂酸痛。
　　她在楼梯转角处放下英志，打算换个姿势抱他。但一双手抢在她之先抱起了婴儿。
　　“育儿室在哪里，带路吧。”那魁梧昂藏的男子对她露齿而笑。
　　素碧惊得倒退一步，险些跌下楼梯。罗塞蒂及时出手揽住她的腰：“小心，多危险。”
　　站稳之后，素碧连忙甩开他的手：“不好意思，还是把弟弟交给我吧，小心他弄脏您的衣服。”
　　“你抱不动他，我身为男士，理应效劳。”又低声道：“在这里闹是不明智的。我不怕人误会，但是你怕，是不是？”他一手抱着英志，一手拉着素碧上楼。
　　育儿室里空荡荡的，保姆和护士不知去向。英志抽泣着，小手乱抓挠。素碧给他衔上橡胶奶嘴儿，总算让他安静了下来。她从橱柜里找出干净的婴儿底裤，羊毛袜，尿布，外套和鞋子。然后，在浴室里调好温水，给英志洗屁股。
　　“你真像个小妈妈。”罗塞蒂靠在门上，笑着评论。
　　素碧把英志放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方台上，给他拍痱子粉，裹尿布，穿衣服，回头道：“谢谢您的帮忙，现在，您可以离开。”
　　罗塞蒂扬起眉毛：“这么急着下逐客令吗？素碧小姐，多时不见，我有许多衷情要和你倾诉。”
　　“您讲话要注意身份，”素碧忍住气，道：“我已经结婚了。”
　　罗塞蒂走到她身后，轻轻抓住她的肩：“我偏爱有夫之妇。”
　　素碧欲挣开，却奈何他不得，只得埋头给英志套羊毛袜，忿然道：“你这无赖，快放手！”
　　罗塞蒂自身后拥住她，轻吻她的后颈，她的锁骨，直至她气得粉红的颊：“你这样子真可爱，我发现我越发被你吸引了。”素碧终究是素碧，独一无二，无可取代，哪怕美艳聪慧如董娉，也不能遏制他对于这女孩子的渴望。
　　“我丈夫就在这所房子里，你怎么敢如此？”
　　“约书亚夫人，和你相比，你丈夫对我友好多了。你不知道？我和他可是精诚的合作伙伴。他顺利进入参议院，有我一份功劳在。不信，你可以去问你的公公。单凭董氏的力量还不足以将他送入国会。”
　　素碧抱起英志，像是抱起一个屏障，将这危险的男人隔开。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微笑：“我说，我可以扶助乔治的事业，让他青云直上。只要你满足我一个愿望。”
　　素碧顿时满面羞愤，不暇细问，便道：“休想！”
　　她抱着英志欲离开育儿室，罗塞蒂伸手挡住她：“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真是不知羞耻。就在昨晚，你引诱了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今天一早，你又和她的姐姐说这样的疯话。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小姐你呢？你先和弟弟恋爱，又嫁给他的哥哥，这样浪漫的故事时常发生吗？我羡慕那些能够一亲素碧小姐芳泽的人，也希望自己能有如此的运气。”
　　素碧扬起手，一掌掴在他的脸上。
　　她的巴掌纤小，力道不足，但声音很响。
　　罗塞蒂一怔，怒气渐渐浮上他的眉宇。
　　英志吐掉口中的奶嘴儿，呱呱而泣。素碧赶紧哼唱着哄他。
　　罗塞蒂猛地抢过婴儿，随手掷在方台上，然后将素碧紧搂于怀中。
　　素碧奋力挣扎：“你疯了？我弟弟在哭呢。”
　　“我是疯了，”他道：“你让我发疯。眼看着另一个男人拥有你，我无法忍受。我要得到你，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手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素碧越挣扎，他抱得越紧。婴儿床旁有一张堆着金绿色织锦靠垫的三人座木榻。罗塞蒂抱起素碧，将她放在木榻之上，重重地压住她，扯开她的澹粉外套，吻她柔软的胸脯。
　　英志在方台上哭得声嘶力竭，听得素碧心中凄惨，又担心会有人闻声闯进来。门忽然打开，素碧想：是谁呢？乔治，少康，她妈妈？最不堪的情景总会被最不恰当的人撞见。
　　“天哪！”董娉大叫：“罗塞蒂先生，你在做什么？”
　　罗塞蒂离开后，素碧虚弱地坐起来，整理好上衣，抱过英志：“好弟弟，莫哭莫哭，没什么大不了。”
　　董娉倒了一杯温水给她：“素碧，你还好吧？”
　　素碧默然。
　　董娉拥住她：“好姐姐，他伤害你了吗？”
　　素碧摆首：“没有。可是更可怕，他威胁我，拿乔治的前途威胁我。阿娉，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真的可以像他所吹嘘的那样操控这个国家的政治吗？”
　　董娉悲悯地望着她：“对不起，素碧，我想，他可以。罗塞蒂家族在意大利南部臭名昭著，从十八世纪起，就开始经营整个欧洲的博彩业和娱乐业。本世纪，在拉斐尔?罗塞蒂的领导下，这个家族开始涉足航运业。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你知道，董氏就是因交通业发家致富。在缺乏法制的意大利，罗塞蒂家族使用暴力和阴谋侵占市场，并且将势力伸向国外。什么赚钱他们做什么。
　　“拉斐尔?罗塞蒂车祸身亡之后，但丁?罗塞蒂接掌了家族生意。现在，他是整个罗塞蒂家族的族长。比起他阴狠独断的叔父，但丁的行事要含蓄低调得多。战时，罗塞蒂家族在意大利南部的崛起令墨索里尼惶惶不安，他将但丁的几个堂兄弟关进监狱，企图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可但丁却晓得，法西斯独裁者大势已去，便联络盟军，彻底摧毁了墨索里尼政权。盟军投桃报李，在但丁的授意下组建意大利政府。这样，整个国家事实上就掌握在他手中。”
　　“可那是在意大利，这里是美国。他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呼风唤雨呢？”
　　“罗塞蒂家族生意的另一领域是军火。他和美国的大军火商都有联系，包括董氏——素碧，你知道，单凭交通业，董氏在美国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少翁伯伯和少君伯伯涉足军火业由来已久。这些军火商财雄势大，是国会的主要捐款人。现在坐在国会大厦里的参议员，有一半受他们的资助，替他们代言。乔治能够顺利当选参议员，他的竞选团队显然和这些军火商达成了妥协。”
　　“素碧，”董娉温声道：“他早就在注意你。我听说乔治已被选为外交事务委员会的领袖。他那么年青，进参议院不过两年多，却有如此好的发展，背后一定有人推动吧？”
　　素碧接着道：“他在暗中扶助乔治，将他推上高位，然后对我说：‘你不顺从我，我就把他摔下来。’是不是？”
　　“素碧，”董娉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其实，换个角度想想，罗塞蒂先生也是不错的情人呢。”
　　素碧想起他方才的粗暴无礼，一脸的嫌恶：“真恶心。”
　　“乔治应该也不限制你找情人吧？为什么不是他呢？你怎么忽然贞烈起来？”
　　“不，”素碧决然道：“自从有了乔治，和任何男子有亲密关系都让我觉得污秽。”
　　董娉明白，适才发生的事令素碧对罗塞蒂深恶痛绝，也不好再说什么。
　　素碧将英志递给她：“我得回房间换衣服，你抱弟弟去找我妈妈吧。”
　　董娉抱着英志出了育儿室，并没有回拍照的方厅，心里琢磨着但丁?罗塞蒂去了哪里。他的房间在四楼东翼。董娉小心地推开厚重的木门，起居室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烟。婴儿被呛着，发出娇嫩的咳嗽。
　　罗塞蒂坐在圈椅上，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我很生气。你刚才严重冒犯了素碧。”
　　“这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的姐姐。”
　　罗塞蒂不以为然地笑：“你是为素碧不平，还是妒忌她得到了我的青睐？”
　　董娉倒是坦白：“两者兼而有之。我只是想提醒你，倘若你认真想得到素碧，施暴是最糟糕，最为人所不齿的手段。和乔治?约书亚的谦谦风度相比，你的行为和野兽没什么两样。她现在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恶心得想吐。你做惯了巧取豪夺的事，大概不曾想过，一个女孩子是有心的。你可以强迫她对你奉献出肉体，你却无法强迫她对你产生爱情。”
　　说完了这番话，董娉气呼呼地离开，留下罗塞蒂在雪茄的蓝烟里思索。午饭前，素碧的女仆给他送来一张澹紫便笺。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请给我时间。
　　下午，素碧和乔治告别皮热米德的亲友，坐汽车前往波士顿，从那里搭船去大西洋上的墨西哥属圣吉奥瓦纳岛度蜜月。想到将有两个月不能见面，丽珠潸然泪下。
　　乔治开玩笑道：“在意大利有些地方，丈母娘的确可以陪着新婚夫妇去度蜜月。您要是实在舍不得素碧，不如和我们一起上路吧。”
　　丽珠啼笑皆非：“我跟去做什么？”
　　素碧跟妈妈告别，吻她怀中的英志弟弟，又和少康，布兰奇，董娉等吻别。她已经换上了旅行装，围着瓦蓝丝绸小圆斗篷，头上戴着二十年代颇流行的钟形帽，俏皮可爱。汽车缓缓驶出皮热米德枫树遮翳的车道许久，丽珠等仍可以看到素碧挥动的戴白手套的手，她的笑声飘荡在秋日肃清的空气中。




贰 素碧?约书亚 （一）

　　米色的蕾丝窗纱瑟瑟飘荡，清凉的海风灌满卧房，浅金色的阳光渐渐移上大床。乔治睁开了他湛蓝的双目。他从枕下摸出腕表看：六点钟。悄悄地把手臂从素碧身下抽出，他移身下床，拾起落在地板上的浴袍披好，进浴室冲凉。早起是他在格雷顿高中和海军时养成的习惯。
　　沉睡中的素碧翻了个身，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不由得一惊。她坐起来，揉揉眼睛：“乔治？”
　　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
　　她释然，抱过乔治的枕头来贴在脸上，呼吸他残留于其上的气息。有点懊恼夜晚为何这样短暂，早晨来得这样快。才阖上眼，转瞬就是天明，快乐的日子像长了翅膀，飞一样流逝。越是珍惜，越留不住。
　　乔治光着脊背从浴室出来，男孩子气十足的拖把头湿成一络络的，垂在眉心，白皙而结实的手臂上尚沾有水珠，闪烁着大理石般的光辉。见素碧已经醒得双目炯炯，惊讶道：“还早呢。你怎么也醒了？”在床边坐下来，隔着薄薄的睡袍，轻抚她如丝般光洁的背。
　　像一只猫陶醉在他的爱抚下，素碧惬意地叹了口气，伏在他的怀中：“没有你我睡不着。”
　　乔治笑着问：“想吃安眠药？”
　　每次□之后，素碧都如饮醇酿，醉意朦胧，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她戏称乔治是她的安眠药。
　　“想！”素碧挽住他的脖颈，唇轻轻地拂过他的睫毛。她的吻像蝴蝶触须一样轻柔。
　　乔治以同样的柔情回吻她，然后道：“不行。素碧，你得好好休息，调养身体。”
　　“这是蜜月啊。”
　　“我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在一起，不争这一刻。我不想因为我的贪婪损害你的健康。”
　　素碧不高兴起来：“我还没娇弱到连□也不能的地步。”
　　乔治抚弄着她的肩胛骨，无限怜惜：“你不晓得你看上去多单薄。每次和你同床，我都有罪恶感。”
　　顺着他的目光，素碧观察自己的手臂，苍白纤细，隐现澹蓝色的经脉。自己也诧异，她怎么变得这样瘦？忧郁伤身？
　　“素碧，你快乐吗？”乔治问。
　　“快乐得有些心虚。凡人怎么可以这样快乐？要遭天谴的。”
　　“可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在担忧什么？可否告诉我？”
　　“我——”素碧望着他关切的蓝眼睛。亲爱的，她在心里道，多希望你可以分担我的忧愁！可我不能。你这样天真，纯洁，不懂得世道的残酷与龌龊。生命里的这一十字架注定只能让我一个人背负。
　　“我怕失去你，怕这一切不能长久。”
　　“怎么会？”乔治像抱婴儿一样将她抱在怀里，给她看无名指上的婚戒，初生的太阳照亮了那颗璀璨的钻石。
　　“只有死亡能把我们分开，你永远是我的。”
　　素碧吻他的戒指，又吻他的唇：“你不要笑话我，女孩子就是喜欢感伤。”
　　乔治晓得她没有说真话，但不愿逼迫她道出实情。他相信，素碧不会欺骗他，除非出于善意。可是，困扰她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谁会让如此可爱的女孩背上如此沉重的心事？
　　美国的报纸到圣吉奥瓦纳岛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星期，无论是《纽约日报》还是《华盛顿邮报》都成了“晚报”。乔治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四仰八叉躺在藤椅上看报纸。
　　素碧走到他身后，俯身问：“有什么新闻呢？”她的下巴正搭在他的头顶。
　　刚浴过，她周身散发着清甜的芬芳，像新割过的草地的气息。
　　“新闻？”乔治笑：“还是称之为旧闻更恰当。”
　　“那就告诉我你在关注什么？”
　　“算了吧，我不敢拿这么枯燥的问题烦你。素碧的小脑瓜是为时装和香水而生的。”
　　素碧瞥见黑体字标题中的“拿波里航运”一词，想起这好像是但丁?罗塞蒂的家族企业，便问：“和拿波里航运有关吗？”
　　乔治笑着看她：“你知道什么是拿波里航运吗？”
　　“一家公司。”素碧有些生气了，他把她当不知世事的蠢女。
　　“是世界上最大的航运公司。它属于意大利的罗塞蒂家族，垄断了大西洋两岸60%的货运。”
　　“哦，它出事了吗？”
　　“最近它霸主地位在意大利国内引起了争议。意国的监察部门已经正式向国家最高法院起诉拿波里航运垄断世界航运业，进行恶意竞争，威胁到了众多小公司的生存，要求将这个公司拆分成小公司，消除其垄断地位。”
　　素碧知道会遭他嗤笑，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叫垄断？”
　　“就是一家公司在某一领域占据绝对优势，说一不二，其他对手完全无力与之抗衡，只能接受由它制定的行业规则。”
　　“倘若拿波里公司被拆分了，它的实力会被削弱吗？”
　　“当然。好比人的手，攥成拳头才有力，十指叉开就脆弱得多了。”
　　“那拿波里航运被拆分的概率有多大呢？”素碧又问。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乔治觉得好笑：“素碧，你真的感兴趣吗？这不像你们女孩子关心的话题。”
　　“你告诉我嘛！”素碧撒娇。
　　“你知道罗塞蒂家族在意大利举足轻重。拆分拿波里航运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我想，但丁?罗塞蒂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一运作。他最近正在华盛顿活动。”
　　“华盛顿能帮上他什么忙呢？”
　　“去年意大利国内选举，代表右翼势力的国家社会党人费立波?凯撒出任内阁总理。他刚好是罗塞蒂家族的死对头，之前一度效忠墨索里尼政府。拆分拿波里航运的诉讼正是在他的授意下提起的。”
　　“也就是说，要拆分拿波里航运的其实是意大利总理。但丁?罗塞蒂在和他们的总理叫板。”罗塞蒂艰难处境让素碧很是幸灾乐祸。
　　乔治却不合时宜地给她泼冷水：“不错，费立波?凯撒是总理，但你知道，位高未必权重。罗塞蒂在国内国外的势力远胜于他。二战之后，意大利国内经济崩溃，这些年一直靠马歇尔计划支援。而这项支援计划在欧洲各国之间的划分每年由国会制定。罗塞蒂正运用他在美国国会的影响削弱马歇尔计划对意大利的支援。这样，他的对手会面临艰难的经济环境。”
　　素碧叹息：“他可真坏。”
　　乔治评论：“这就是政客。”
　　“我希望费立波?凯撒赢。”她孩子气道。
　　乔治微笑：“为什么？因为你和他的儿子交往过？”
　　素碧吓了一跳：“胡说！我和他只是认识而已。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我为你疯狂，变态地搜集与你有关的一切信息，妒忌每个和你说话的男人。不过，亲爱的约书亚夫人，你最好还是站在但丁?罗塞蒂一边。他是你丈夫的主要赞助人。”
　　“如果罗塞蒂的势力受挫，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乔治嘲讽地眨眨眼睛：“也许。”
　　素碧的眉头皱起来。
　　乔治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别怕。即便拿波里航运真的被拆分了，对于但丁?罗塞蒂也只是九牛一毛的损失。罗塞蒂家族生意涉及的领域及其广泛，航运业虽然是它的起步行业，但早已不是重点。他不过是要争一口气而已。”
　　觉出她的心跳得厉害，便问：“素碧，你怎么了？”
　　素碧抱着他的脖颈：“哦，乔治，为什么是这样？”
　　乔治敲敲她严肃的小脑门：“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这和你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不管怎样，素碧想，有这一桩大官司牵绊着但丁?罗塞蒂，他至少不会有时间来纠缠她了。
　　“这官司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对于但丁?罗塞蒂这样的人，打官司是家常便饭，到他进棺材的那一天也处理不清的。”
　　素碧暗喜，那就让它长长地拖下去吧。她的心情忽然大好，给乔治一个甜甜的吻。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呢？”素碧在早餐桌上问。尽管这是墨西哥，他们仍然吃熟悉的英式早餐：红茶，鸡蛋，和烤面包。素碧还会吃下一大盘热带水果，有芒果，菠萝和木瓜。
　　他顿时兴高采烈起来：“我和岛上的采珠人商量好，去观摩他们的工作。”
　　圣吉奥瓦纳岛上共有三千常住居民，绝大部分以捕鱼为业。少数人家则靠祖传的潜水绝技采集天然海水珠。乔治喜欢的作家斯坦贝克曾经写过一篇短篇小说《珍珠》，里面提到采珠人采到一颗罕见的绿珍珠。一听说岛上有人从事此业，乔治马上央求旅馆老板介绍他认识。在海军服役的三年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热爱大海。
　　“你不会亲自下水吧？”素碧担心地问。乔治天性喜欢冒险。
　　“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呢？”
　　素碧马上握住他的手：“亲爱的，那太危险了。请你为我着想，不要涉险，那会让我担心。”
　　乔治不以为然地笑：“没你想得那样可怕。现代的采珠人早已配备先进的潜水设备，不再使用过去的闭气方式。可以的话，我要亲自下海给我的素碧采一颗小珍珠。”
　　旅馆老板的黑头发女儿进来收拾餐具，当着素碧的面对乔治微微笑，腰肢款摆，尽展妩媚风情。她对这年轻英俊的美国参议员颇有些意思。敏感的乔治立刻觉察到，每次都不忘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和她调笑几句。
　　素碧无可奈何地摇头：“乔治，你真是不可救药。”
　　“这是竞选后遗症，总不忘讨人喜欢。素碧，你今天做什么呢？”
　　“我？也许会和米利安?加纳去海边游泳。”
　　“对不起，”乔治有些歉意道：“蜜月里我本该陪着你，可我只顾自己玩。”
　　素碧赶紧道：“只要你快乐，我就快乐。”
　　远离华盛顿，远离国会大厦，远离会议与辩论，远离政治与俗务，乔治恢复了顽皮的本性，好像一个放暑假的小男生，抓紧时间疯玩儿。而他热衷的冲浪，帆船和潜水都不是素碧可以参与的活动。大部分时间，素碧只能和旅馆里其她的寂寞妻子一起聊天游泳打发时间。
　　感到内疚时，乔治会自责几句。但结识的采珠人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在门外喊他的名字时，他欢天喜地跑了出去。映着碧海青天，滟滟的阳光，他的白色亚麻半袖衫被风吹得鼓胀。素碧隔窗望着他的背影，纵容的微笑渐渐澹去。
　　乔治以为他们会天长地久，有漫漫无尽的岁月可以共度，却不知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祝福，如今更是忧患重重。在童话里，凡是磨难都有尽头。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可以摆脱继母的虐待，携着王子的手奔向新生活。而金素碧和她的王子的缘分——天可怜见——也许只有区区数月。罗塞蒂不会给她太长时间。
　　素碧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的女孩。每次好运气到来，她都惴惴不安。彩云易散琉璃脆。从乔治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瞬起，她就隐隐感到，上帝不会如此厚待她。先予后夺会让她痛彻心扉。
　　离开乔治？他之于她是空气，水和面包，不可或缺。可留在他身边，素碧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但丁?罗塞蒂毁掉他的人生和事业？向罗塞蒂屈服意味着背叛乔治。素碧的贞操观念极其淡薄，但自从和乔治定情，她的身体和思想已经无法再接纳任何其他男人。
　　




贰 素碧?约书亚 （二）

　　起居室里有一架白色小钢琴。沉思中，素碧的手指拂过琴键，肖邦的夜曲如清泉涓涓淌出。不知何时，米利安?加纳出现在她的身后。素碧扬起头，在金漆镜中瞥见她，微微一笑，朝她点头：“早。”脸上的忧郁之色一扫而光。
　　米利安道：“别停下，继续。”
　　她年约三十岁，长手长脚，深棕色卷发，胸脯结实丰满，穿白色紧身连衣裙。和素碧一样，她也来自纽约。丈夫唐纳德?加纳是医生。在来圣吉奥瓦纳岛的轮船上，两对新婚夫妇一见如故。
　　一曲终了，米利安问：“这是谁的曲子？”
　　“肖邦。”
　　“甜蜜妩媚，宛如你和你的生活。”
　　“是吗？”
　　米利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嫉妒：“别装傻，素碧，你和乔治般配得好像罗密欧与茱丽叶。”
　　“那你和唐纳德像麦克白夫妇。”
　　米利安捶她的肩：“你真可恶。我好言奉承你，你却把我形容得那样不堪。”
　　“谁都知道罗密欧与茱丽叶下场很惨。”
　　“好好，你们的爱情会天长地久。”
　　素碧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发出一串和悦的音符，更像得意的笑声。
　　“你丈夫呢？”
　　“他和采珠人雷吉纳出海了。”
　　“新婚蜜月，他怎么舍得丢下你这小娇妻？”
　　“乔治在华盛顿的工作非常枯燥，难得出来放松一下。我希望他尽情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不觉得受冷落吗？”
　　素碧顽皮地笑：“他晚上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这个我肯定。”
　　“你知道，今早我在旅馆餐厅吃饭，那个熟识的女侍应生瓦伦蒂娜准备结婚了。”“天哪！”素碧问：“新郎是谁？”
　　“采珠人雷吉纳。”
　　“哦，就是那个黑脸膛的小伙子吗？他真是帅极了。乔治和他已经成了朋友。”
　　“岛上的精奇嬷嬷说，这是一段天作之合。”
　　“他们很迷信啊。不过，最好这预言灵验。”
　　“应该会。”米利安道：“瓦伦蒂娜说，这位精奇嬷嬷操此业已经五十几年了。她家祖祖辈辈是巫师，被岛上人奉为神灵。每逢婚丧大事，都会请她做预言，无不灵验。”
　　“真的？”素碧忽然有了兴趣。
　　“岛上从来没发生过离婚案，渔人和采珠人遭逢不测的事故也比附近诸岛少。”
　　“我们也去算命。”
　　米利安微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素碧回卧房换上苹果绿棉布裙，将头发统统朝后拢，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露出白净的额头。两颊略打一些腮红，涂上桃粉色的唇膏。在米利安眼里，她怎么看都像一个中学女生。
　　十一月份，纽约已经霜雪飘飘，这热带小岛上却是一派夏日景象。旅馆门前二百米外就是沙滩，广漠而平坦。穿着艳丽泳衣的游客懒洋洋躺在藤椅上做日光浴。蔚蓝的海像是睡着了，波澜平静。
　　“你之前算过命吗？”米利安问。
　　素碧摇头：“没有，我不相信这套。不过，刚上大学时，从南韩来的同学朴淑梅教我们玩笔仙。你听说过吗？”
　　“又是你们东方人的神秘发明。”
　　“那阵子，请笔仙风靡玛奇，是女孩子们最热衷的游戏，我也玩得不亦乐乎。放假后，我和我妈妈在家里请笔仙。她的手直发抖，很紧张。因为朴淑梅同学说，预知未来会损人寿命。你知道，我们中国人最敬畏鬼神。”
　　“你妈妈问什么？”
　　“当然是寿数，上了年纪的人都关心这个。最终，笔仙在90的数字上面画圈。她才长舒一口气。不过，我可不想活那么大岁数。人老珠黄，鹤发鸡皮，有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笔仙灵验吗？”
　　“它说我会嫁给黑头发男人，可你知道，乔治金发碧眼。”
　　两个女孩子同声笑。
　　“你呢？想问精奇嬷嬷什么？”素碧问。
　　米利安嘲弄地笑：“婚姻。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我想知道，我和唐纳德的婚姻到底可以维持多久。”
　　素碧诧异道：“你们才结婚。”
　　“我还想知道，假如我不和唐纳德结婚，还能否遇上更称心的男人。”
　　“心术不正啊。他不称你的心吗？”
　　米利安哈哈大笑：“素碧，你真幼稚。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乔治那样因爱结合。有些人结婚仅仅是出于权宜之计。唐纳德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岁了。他的事业还算有成，人也正派，以后，也许不会有如此优秀的男人看上我，我只能抓住这个机会。可我心里知道，他不是我心爱的男人。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像所有女孩子一样渴望在适当的时候，一位英俊多情的罗密欧走进我的生活。可一直到我的花样年华结束，他也没有出现。现在，我终于成功摆脱了老处女的命运，却发现无爱的婚姻真是一场噩梦。”
　　圣吉奥瓦纳岛上的这位人间神灵像普通居民一样，住在圆形稻草顶的泥筑小屋里。室内光线极其昏暗，空气里掺着暧昧不明的气味。初进来，素碧被熏得一阵阵地恶心，出于礼貌，极力掩饰。
　　精奇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草药茶，示意她喝下。这茶的气味亦不好闻，素碧拿在手里，思虑再三，没有勇气喝下。
　　精奇嬷嬷顽皮地笑，波光晶莹的眼睛在素碧脸上逡巡，有惊奇之意。她约七十岁上下，一副亚洲人的长相，干枯瘦小，皮包骨头，背几乎驼成九十度，灰白色的头发编成麻花辫，从鲜艳的头巾下垂下来。她穿黑色的短上衣，橘红色的棉布裙，围着墨绿的围裙。
　　米利安用西班牙语和她道明来意。
　　她神秘地笑笑，点起一根粗蜡烛，放在原木方桌上，请尊贵的女客们在她对面坐下。
　　烛火跳跃，在黯淡的房间里划出一个光明的弧，衬得人脸上的明晦好像油画的光影效果，素碧看着精奇嬷嬷核桃皮似的脸与深陷的小眼睛，与她不经意扫过的探究的目光，忽然觉得隐隐不安。
　　米利安和精奇嬷嬷聊了几句，对素碧道：“她要金币。”
　　素碧笑：“哪里去找金币？不过，吉普赛人好像有这个传统。”
　　米利安从连衣裙上扯下一颗金纽扣，递过去：“这个可以么？”
　　精奇嬷嬷托在掌心，鉴定完毕，将金纽扣投入一只羚羊的头骨里。然后，拉过米利安的手，仔细观察她的掌纹，用西班牙语絮絮而谈。
　　米利安翻译给素碧听。
　　“是的，你们会白头偕老。”
　　“不会有意外发生？”
　　“不会，非常稳固的一桩婚事，五十三年朝夕与共。”
　　“听听，”米利安对素碧道：“我要和那个乏味的男人一起过五十三年！早知道就不算命了，至少还可留有一点幻想的空间。”
　　“那么，有什么浪漫的插曲呢？”
　　精奇嬷嬷摇头，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也没有艳遇。”米利安叹息。
　　轮到素碧，她笑：“我没有金币。”
　　精奇嬷嬷指指她的耳朵。她戴了一对金珠耳钉。
　　素碧只好摘下：“你是个胆大心细的强盗。”
　　米利安翻译给精奇嬷嬷听。她笑得合不拢嘴，门牙上黄渍斑斑。她和男人一样嚼烟草。
　　素碧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
　　“小姐，听完我的话，你会觉得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尽量拣悦耳的说，我只喜欢听好话。”
　　精奇嬷嬷撇着嘴摆首：“那我无话可说了，你还是收回你的耳钉吧。”
　　素碧来了兴趣：“怎么，我的命运坏到极点，没有一点儿可称道之处吗？”
　　“是的，你的命相极惨。假如我告诉你细节，你也许会马上痛苦地了断残生。”
　　素碧澹笑。
　　“你就是那种百年一出的妖孽，来到世上祸害苍生。”
　　素碧笑着反驳：“您的控诉有点儿过分了。我只是个女孩子，地位卑微，无权亦无野心，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凭什么祸害苍生呢？”
　　“绝美的容颜，用来魅惑男人还不够吗？”
　　素碧想起红楼里说：秉风情，擅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男人们纷纷奔你而来，仿佛飞蛾扑火，浑然不觉自己会被你的烈焰吞噬。”
　　素碧想起玛琳?黛德丽的歌：男人们扑向我，好像飞蛾扑向灯火；如果翅膀被烧糊，那可不是我的错。
　　“你会得到万千宠爱，而你回报爱你的男人的，却是灾祸。凡是和你产生情感纠葛的男人，最终都将遗恨终身。”
　　“好了，”素碧忽然站起来，冷冷地看精奇嬷嬷：“我之前并不认识你，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冤仇，你为何要用这般恶毒的言语诅咒我？”
　　“孩子，我告诉你的是命运的真相。”
　　“你胡说！”素碧断然斥道，然后问米利安：“我们可以离开吗？我下午要做柔软体操。”
　　精奇嬷嬷幽幽地一笑：“小姐，我还有最后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素碧已经走到门口，不由得止住步子，扬起眉毛冷问：“什么？”
　　“凡你渴望的，必错过；凡你珍视的，必失去。”
　　素碧走得飞快。米利安赶上来拉住她：“玩笑话，别当真嘛。”
　　“换做是你，你会开心吗？”
　　“我倒情愿做个祸害男人的妖孽呢。”
　　夜幕四垂，岛上灯火明灭，大海里荡漾着星辉，成了一座璀璨静谧的夜之城。素碧等着乔治回来吃晚饭，他却迟迟不现身。
　　八点多钟，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乌云自海上汹涌而来，像天方夜谭故事里从魔鬼铜瓶里喷出的黑烟，迅速弥散。狂风吹过园中花木，遍地落英。
　　旅馆老板的女儿忽然来敲门：“约书亚夫人，约书亚夫人！”
　　“怎么啦，佩内？”
　　女孩子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哦，约书亚夫人，暴风雨快来了，约书亚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他和雷吉纳出海了。”
　　“采珠人应该早收工了，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素碧也有些惊慌，努力平定心绪：“也许雷吉纳留他吃晚饭。”
　　“是的，也许。”佩内洛普喃喃道。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约书亚夫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父亲在楼下大喊：“佩内，你在哪里？快出来收花园里晾的桌布！”
　　少时，暴雨倾盆而下。隔窗望出去，天地间暗沉沉一片水世界，直径两尺的桉树被风吹得弯腰，断枝残叶乱飞。轰隆的雨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上去还是那么震撼。
　　大风挂断了电线，旅馆里霎时变得漆黑。素碧蜷在卧室沙发上，茫然不知所措。佩内洛普给她点上两只银烛台，宽慰她道：“等一会雨停了，可以让爸爸派车去接他。”
　　雷吉纳家里没有电话，就是有，电话线怕也不通，素碧心急如焚。
　　他在哪里？
　　“约书亚夫人，你要吃点儿什么吗？”佩内洛普问。
　　烛光里，素碧的脸色苍白：“不，谢谢，我不饿。”她常开玩笑说自己是自杀型人，一遇上大事就食不下咽，别人还没把她怎么样，她自己先把自己饿死。
　　“那怎么行呢？我去给你拿牛奶和玉米酥卷。”
　　素碧却拉住她：“佩内，平常这里经常有暴风雨吗？”
　　“很少。不过大海的脾气难测。”
　　将近十点，乔治仍然踪影全无。雨却越下越猛。
　　素碧跑下楼去找旅馆老板：“阿隆索先生，可不可以派车子，我要去找我丈夫。”
　　阿隆索先生一脸的骇怪：“怎么可能，约书亚夫人，没看见外面在下雨吗？”
　　“可是我丈夫，他可能有危险！”
　　“您要是这时候出去，那才有危险呢。好啦，约书亚夫人，您丈夫是个聪明小伙子，危险来了自会躲开。您还是安静地等待吧。”
　　唐纳德?加纳医生碰巧也在，问素碧：“约书亚参议员出门了吗？”
　　情急之下，素碧抓住他的手：“他在外面，说是要出海，这样的天气，我——真的很担心！”
　　她像一只惊惶的小鸟，苍白娇弱，仰望着他，充满了期望与信赖。
　　加纳医生从心底生出怜惜来：“别担心，不会有事。”
　　“我怎么能不担心，除非我能确定他平安无事。”素碧痛苦道：“阿隆索先生，求求你，给我派辆车子吧。”
　　阿隆索先生无奈地摊手：“约书亚夫人，就算我愿意，这样的天气里哪个司机敢驾车出门呢？”
　　




贰 素碧?约书亚 （三）

　　素碧转向唐纳德?加纳医生，她很清楚自己楚楚可怜的姿态在他眼中有多动人。通常，男人的虚荣和自尊不容他让这样一位可人儿失望。这个理论在加纳医生身上奏效吗？
　　“加纳医生，您会开车吗？”她双手交握，抬头凝视他，目光虔诚，仿佛在看一位深得她信赖的父兄，一位情人。
　　加纳医生犹豫地看看窗外，暗夜沉沉，风雨如晦，电闪雷鸣，大自然释放着它的愠怒，神威难测。此刻逞英雄？是的，约书亚夫人美丽可爱，这是唯一一次可以给她深刻印象的机会。假如今天他答应为她效劳，那一定可以博得她的好感与崇拜。
　　“当然。如果您不介意地话，我很乐意载您去采珠人雷吉纳家。”
　　他忘了妻子米利安也在餐厅里，捧着咖啡杯子冷眼旁观。
　　“唐纳德，你疯了？这种天气出去，简直是色令智昏！”她愤愤然道。
　　“约书亚参议员是我们的朋友。他现在可能出了危险，我不能不管不问。”
　　“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的龌龊想法。你以为你这次拼死卖命，她就会感激你吗？她纯粹是在利用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这种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呵，”米利安看了一眼素碧，鄙薄道：“我不是那种装可怜的小绵羊，百计千方勾引男人为己所用。你想出去找死尽管去，出了事别指望我给你收尸。”她怒气冲冲地出了餐厅，跺着高跟鞋往楼上跑。
　　“对不起，约书亚夫人。”加纳医生丝毫不顾及自己妻子的情绪，忙着对素碧道歉：“她经常性地歇斯底里。”
　　此刻，素碧也顾不上检讨自己的良心，微笑道：“不好意思，我害得你们夫妻争吵。我想，您还是去安慰您妻子为好。”
　　加纳医生道：“不用理会她。外面现在一定降温了，您最好回房穿件外套，然后我们出发。”
　　精明的旅馆老板亲眼见证这一幕，撇着嘴摇了摇头，命令侍应生去给加纳医生拿汽车钥匙。
　　“您可要小心啊！”
　　旅馆老板派给医生的是一辆结实的吉普。岛上的公路坑坑洼洼，积水很深，雨中光线又暗，车子开得十分颠簸。路过树林时，参天古树在剧风的撼动下，狰狞得像发威的魔鬼。医生想，万一要是哪一棵倒下，砸在汽车上，那可全完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好在半路上雨势渐渐收住，他的怕死之心渐渐为好色之心取代，不时扫一眼身边的佳人，目迷神炫。素碧裹着外套坐在前排乘客位上，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仍然未干，弯成妩媚的月牙。她的眼睛半闭，似乎在强忍痛苦。
　　“约书亚夫人，您还好吧？”
　　素碧冲他甜甜地笑：“我在想，也许暴风雨马上就过去了。”
　　“应该是。我们马上就到采珠人村了，您马上就可以见到您丈夫了。”
　　“真是谢谢你了，医生。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永难忘怀。”
　　她温情款款的道谢令加纳医生热血沸腾：“瞧您说的，约书亚夫人。没有男人愿意看到你受苦，我向你保证。谁站在我的位置上，都会帮您的。真的！”
　　吉普车停在雷吉纳的泥屋前，他的母亲和姐妹们跑出来看：“天哪！原来是约书亚夫人。我们还以为是劳尔和约书亚参议员他们回来了。”
　　素碧焦急地问：“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雷吉纳夫人拉着她往屋子里走：“看您身上都快淋透了，进屋子里说话吧。”
　　她家里还没通电，客厅里点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雷吉纳夫人和女儿们脸色苍白憔悴。看着弱不禁风的素碧，雷吉纳夫人煞是惭愧。
　　“您还这样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约书亚参议员要是出了事，简直是作孽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早收工了吗？”
　　“他们倒是早早回来了。约书亚参议员还摸到了一颗紫色的小珍珠，高兴得什么似的。他说您最喜欢紫色了。收工后，劳尔请他来我家喝我酿的甜酒。七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来了暴风雨。我的另两个儿子路易和加西亚正在海上捕鱼。他们的帆船被剧风刮出了航线，撞在了暗礁上，船身受损漏水，四个小时内就有可能沉没。他们通过无线电给村公所发来消息，请求支援。劳尔带着他的小弟弟保罗准备驾船去救他的兄弟们。参议员先生却说，保罗只有十四岁，此时出海太危险了。我说，除了自家兄弟，还有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呢？参议员先生说，他愿意跟着劳尔去。如今，像他这样勇敢无畏的年轻人真是太稀有了。上帝会保佑他的。”雷吉纳夫人激动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现在岛上的暴风雨已经减弱了，海上是不是也一样呢？”
　　雷吉纳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暴风雨可能已经过了圣吉奥瓦纳岛，可是海上情况就不一样了。路易和加西亚的船很可能被剧风刮着跑。劳尔和参议员先生的船也可能被剧风卷进去。”
　　相对于波澜壮阔的海，力拔古树的风，两艘小三桅机动帆船何其孤弱渺小？
　　素碧听得心往下沉。乔治就是这样，骨子里带着英雄主义，关键时刻爱冒傻气。二战期间，他的驱逐舰被日军飞机炸沉，他用牙齿咬着一位战友身上的救生衣，带领着另外五个幸存的战友游了五个多小时到达菩提岛，成了全国知名的英雄。到现在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了，一有时间还会捧着超人或者蝙蝠侠漫画书看，梦想着拯救世界。
　　你倒是不怕死，可为什么不为我想想？
　　雷吉纳的妹妹给她端来热牛奶：“您的脸色真是糟糕透了，快喝一口吧。”
　　素碧接过，细细饮下。她必须保持体力，等待乔治平安归来，或者噩梦般的结果。
　　加纳医生帮着雷吉纳夫人调无线电，想收听天气播报，无奈信号太差。雷吉纳家的女孩子们则握着念珠，对着墙上的耶稣基督喃喃祈祷。
　　素碧忽然问：“明知道暴风雨可能吞噬劳尔和乔治的船，您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出海呢？现在可好，他们救不了路易和加西亚，还有可能搭上自己的命。”
　　雷吉纳夫人抹了一把眼泪：“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路易和加西亚死啊。他们是我们的亲人，骨肉相连。约书亚夫人，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去女孩子们的卧室歇歇。一有消息，我就叫醒你。这样干坐着太受煎熬了，睡着了会好受些。”
　　素碧晓得自己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急需休息，可乔治生死未卜，她怎么可能睡得下？
　　“有安眠药吗？”在雷吉纳家女孩子们简陋而拥挤的卧室里，她拉住马尔塔问。
　　那女孩子粗粗的黑眉毛皱了起来：“那是什么？”
　　素碧无奈，脱下外套，和衣爬上了古老的大床。马尔塔为她放下绣花锦缎帷幕，四围霎时昏暗，她觉得有些气闷。覆去翻来，听窗外雨打桉树，一时急一时缓，疲倦和睡意像潮水渐渐涨起，淹没了她的意识。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钟。客厅里有人说话。她蓬着头就跑了出去：“他们还没有回来？”
　　雷吉纳夫人道：“海上风暴总算停了，村长已经带着小伙子们出海去找他们了。马上就会有消息。”
　　素碧注意到客厅里坐着一位戴红头巾的老妇人，幽幽笑着看她。定睛一看，正是昨日拜访的那位精奇嬷嬷，顿时觉得不舒服。
　　“她在这里做什么？”
　　“我请她来为小伙子们祈祷。”雷吉纳夫人答。
　　素碧冷笑：“您还是向上帝求助更靠谱些。”
　　精奇嬷嬷笑道：“约书亚夫人，这场暴风雨过后，您还是不相信我吗？”
　　素碧问：“您的意思是，我害得乔治身处险境？”
　　“命运不可违。”
　　“真荒唐！”素碧道：“假如乔治因救人而遭逢不测，那我就诅咒上帝。”说完，她马上又后悔。情不自禁地在胸前画十字。哦，上帝，无论如何，请你保佑他！我知道，您不会计较凡人的愚昧与无知。
　　下午一点钟，村长带着他的船员们回来了，带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是路易?雷吉纳。
　　“您一定要节哀，雷吉纳夫人。”他不知如何安慰这老妇人。
　　雷吉纳家的泥屋里充满了哭声。
　　素碧嘲讽地问精奇嬷嬷：“您的祈祷好像没发生作用。”
　　精奇嬷嬷道：“你带来了这场灾难，还幸灾乐祸！”
　　村长介绍，他们在附近的珊瑚岛海滩上发现了路易?加西亚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海岸上还有帆船的一些碎片，但不见船体，想来已经沉入了大海。而劳尔和乔治的船则杳然无踪，应该被风吹向了北方。他们已经向美国海岸警卫队发去了求援电报。约书亚参议员在国会举足轻重，美国方面应该会不遗余力地搜救他们。
　　素碧问村长：“他们获救的概率有多大呢？”
　　村长脸上充满了同情：“我真希望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能平安归来，可我不能。夫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幸好有加纳医生在。他和村长去了村公所，和美国海岸警卫队用电报和电话联系，并且将乔治出事的消息通知了他的父亲安东尼奥?约书亚先生及弟弟托尼。托尼特别要求和素碧通电话，尽管信号不稳，他的声音模糊飘移，素碧仍然听得辛酸落泪。
　　“素碧，无论如何请保重自己，我马上赶去。乔治不会有事的。”
　　晚间，加纳医生载她会旅馆。那里有另一出悲剧等待着医生。
　　不及回自己的房间，旅馆老板将唐纳德?加纳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医生，”他搓着手，万般同情与为难：“有个坏消息我必须通知您。请您务必节哀。我知道，您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请您千万不要自责。”
　　医生悚然：“发生了什么事？”
　　“您的妻子，”旅馆老板吞了一口唾沫，艰难道：“自从她昨晚回房后，始终没有露面，早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负责打扫客房的女仆去敲门，也没人应。直到下午，我们觉得不对劲儿，强行打开门，发现她已经去了上帝那里。真是抱歉！”
　　可怕的事实如雷霆在加纳医生头顶炸响。他懵懂半晌，忽然冲上楼，跑到自己的套间。旅馆的医生和镇上来的警官正在忙他们的。米利安脸朝下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毛毯，橄榄色的肩半裸。加纳医生伸手去触摸，尸体已经冰凉。
　　旅馆医生从床头小柜上拿起一只白色药瓶：“自杀。安眠药。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五点。”
　　警官问：“您是她丈夫？”
　　“是的。”
　　“听说你们是新婚夫妇，正在度蜜月。”
　　“是的。”
　　“昨晚你们之间发生了争吵？”
　　加纳医生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警官。
　　“我很抱歉，我不该和她争吵。米利安的脾气一向不好，我们结婚之后，她变得更加，嗯，暴躁了。我想，她对我们的婚姻并不满意。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走上这一步。”
　　旅馆老板送警官下楼，对他道：“加纳医生这辈子估计都要在愧疚中度日了。”
　　米利安的死让素碧原本灰败的心情雪上加霜。她也没想到刚烈的米利安行事会如此决绝。当然，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女人都受不了丈夫如此的冷遇。她的卖弄风情毁了一桩婚姻，害得一个年青女孩子绝望自杀，害得一个善良的男人遗恨终身。即使跳进大西洋，也洗不清她的罪孽。
　　精奇嬷嬷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妖孽。沾上她的男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是她害得乔治生死未卜。
　　次日中午，托尼搭海军的直升机飞来圣吉奥瓦纳岛。
　　顾不得叔嫂有别，他把素碧紧紧搂入怀中：“别担心，素碧，有我呢。”
　　“是我害了他。”素碧哭道。
　　“简直是胡说！他是去海上救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祥之人。”
　　“你太累了，精神过度紧张，才会这样胡言乱语。”托尼拥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海军已经派出军舰和直升机去搜索乔治的船，还有罗塞蒂先生的船队帮忙。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乔治。”
　　“罗塞蒂先生？”素碧惊问。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托尼身上，竟没注意到和托尼一起进屋的还有另一位黑衣绅士。
　　“约书亚夫人，我在这里。”但丁?罗塞蒂向她微微一躬，温声道：“能有机会为您略尽绵薄之力我深感荣幸。我向您担保，约书亚参议员会平安归来。”
　　素碧嘲讽地想，你真的这样盼望吗？
　　“假如乔治平安归来，我会离开他。”她望着罗塞蒂先生道。
　　他只是微笑，未置可否。
　　托尼却气愤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是夫妻，生死与共，岂可轻言别离？”
　　薄暮时分，海军在圣吉奥瓦纳岛以北三十海里处发现了劳尔?雷吉纳和乔治的三桅机动帆船。船上的三个人，包括加西亚?雷吉纳都还活着。当劳尔和乔治驾着船竭尽全力驶入路易和加西亚触礁的海域时，路易的船已经没入大海。路易本人被巨浪从救生艇上卷下，只剩加西亚一人独自搏命。
　　乔治请劳尔掌舵，自己穿上救生衣，绑好绳索，缒下海面，将加西亚救上船。而此时，暴风雨依然猛烈，三个人轮流掌舵，不仅要和风浪搏斗，还要提防水底的暗礁。因势利导，顺风而行，直到偏离圣吉奥瓦纳岛七十余海里，才逃出了剧风的影响。
　　船上的无线电通讯装置已经被破坏，船体也饱受重创，且喜没有漏水。风暴过后，热带毒辣的太阳重新恢复了统治，很快，乔治等就觉得口干舌燥，腹内唱起空城计。和飓风搏斗了一夜，三人筋疲力尽，却没有淡水和食物。离最近的陆地也有七十余海里，想要继续航行，他们急需补充体力。
　　到底是渔民，劳尔和加西亚自制了简易钓竿，钓海鱼充饥。生食海鱼味道可想而知，但乔治等人却可以从中获得所需的水分和营养。在海军服役期间，乔治也曾有过类似的训练。他很高兴又有机会重温那段岁月。对于这种困苦，他毫不介意，大谈日本人就有吃生鱼的传统。
　　劳尔和加西亚兴致要差很多。毕竟，他们失去了好兄弟路易。一路上，想起就泪水涟涟。之前，他们一直当乔治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子弟。关键时刻，他居然有如此英雄义举，他们又是惊异，又是感动。
　　“我妻子会为我骄傲。”乔治站在甲板上得意洋洋道，完全想象不到素碧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海风吹着他乱蓬蓬的金发和褴褛的衬衣，他的蓝眼睛眯起。
　　接到乔治平安的消息，素碧如释重负，忽然觉得起居室里的阳光一下子变得无比灿烂，耀眼，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听见托尼惊呼：“素碧，你怎么了？”她想说“我没事”，却不知怎的，总也说不出口。
　　托尼接住她软绵绵倒下的身子，抱进卧室。罗塞蒂跑下楼去找医生。
　　感觉到有冰凉的银匙触唇，素碧睁开眼睛，罗塞蒂正在给她喂柠檬水。
　　“约书亚夫人，可觉得好些？”他一脸的关切。
　　素碧推开他的手：“我没事。”
　　“约书亚参议员已经平安，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你放心，”素碧道：“我会信守诺言，离开乔治。”
　　罗塞蒂笑着看她，目光复杂难辨：“你确定？”
　　托尼和医生在隔壁房间。
　　“刚刚四周，胎儿情况极不稳定。女孩子的身体非常虚弱，这个时候怀孕太危险了。”
　　“会影响她的健康吗？”
　　医生点头：“以她的体力，根本无法孕育一个孩子。”
　　“那如果拿掉胎儿呢？”
　　“她之前有过流产史，拿掉孩子对她极为不利。”
　　“看来只能保胎了。”
　　“另外，”医生又补充道：“她怀孕初期情绪波动过大，对胎儿产生了不利影响。”
　　“您是说——”
　　“即使悉心保胎，也未必能保证这个孩子会健康出生。”
　　想到素碧和乔治得知这个事实会有多痛苦，托尼心如刀绞。当他推开素碧卧房的门时，却笑容满面：“素碧，恭喜。你怀上了乔治的孩子。”他握住素碧的手：“想想乔治知道了会有多开心。”
　　悲欣交集，素碧的手搭上自己的小腹，尝试着感受在她体内萌芽的小小生命。一个孩子——她和乔治的孩子——在此刻——她决定离开乔治的时刻——到来，仿佛是为了挽救他们的婚姻。难道是上帝听到了她的渴望，才派来这个天使让她安心？




贰 素碧?约书亚 （四）

　　一觉醒来，乔治坐在晨光里，笑意朦胧。
　　“哦，乔治，乔治。”素碧伸手抚摸他憔悴的脸与被日光漂成浅黄色的卷发，真实的触感：“真的是你啊。”
　　乔治捧住她的手吻：“对不起，素碧，让你为我担心了。”
　　“你平安就好。”
　　“我有礼物给你。”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翡翠色的小盒子，打开，是一颗澹紫的小珍珠，散发着幽静的光华。
　　素碧把珍珠托在手心观察。
　　“这是那天我下海捞来的。劳尔?雷吉纳说，紫色的天然珠不多见呢。喜欢吗？”
　　“非常喜欢。但是，乔治，下次不许你再冒这种傻气了。”
　　“我这是冒傻气吗？”乔治听了很不高兴：“你看报纸上写的可是‘参议员暴风雨中舍身救渔民，二战英雄海上再度显身手。’你该为你的丈夫感到骄傲。”
　　素碧晓得，此时的乔治仍然陶醉于自己的英雄壮举，像个小孩子，最愿意听到别人的赞扬，便笑道：“托尼作证，那一刻我可是骄傲得昏过去了。乔治，”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肚皮上：“我也有礼物给你。”
　　乔治懵然：“什么？”
　　“珍珠。”
　　“在哪里？”
　　素碧笑：“我就是那只蚌。”
　　乔治不是傻子，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哦，真的吗？”轻轻地抚摸她尚平坦的小腹，呵呵傻笑：“素碧，你这样小，里面居然还装着个更小的孩子。它多大了？”
　　“才四周。”
　　乔治又是欢喜，又是懊恼：“也就是说，我们要有好几个月不能同床了。”
　　素碧娇嗔：“你只关心这个吗？”
　　怕素碧有心理负担，托尼并没有将她的真实身体情况告诉她，只说胎儿发育很好，鼓励她多吃东西，多休息。怀孕的喜讯驱散了笼在她心头的阴霾，满心憧憬着要给乔治生一个儿子，素碧从没这般快乐过，甚至连怀孕会破坏体型的顾虑也一扫而光。
　　在圣吉奥瓦纳岛的海滩上，托尼和哥哥大吵一架，乔治才晓得自己妻子脆弱的健康，直冒冷汗。但托尼对素碧超乎寻常的关心又让他醋性大发：“别告诉我，你对素碧仍未忘情。”
　　托尼的脸立刻绯红：“我只是提醒你，既然娶了她，就好好珍惜。”
　　“我会的。也提醒你一句，作为柳德米拉的丈夫，斯蒂芬的父亲，你还是多关心他们为好，不要总是围着别人的妻子打转转。”
　　吵架时虽然痛快，过后却觉得痛苦。两兄弟一向亲睦，从未反目过。当晚，乔治翻来覆去，一宿未眠。第二天爬起来就跑去向托尼道歉。他还未开口，托尼先抱住他：“对不起，乔治，我是爱素碧，但因为她是你的妻子，我对她的爱更深一倍。”
　　“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之间出现隔阂，那比世界末日还可怕。你和素碧对我同等重要。”
　　“没有人能妨碍我对你的忠诚和爱，素碧也不能。”
　　兄弟俩相视而笑。
　　余下的时光里，乔治吸取教训，陪伴在素碧身边，寸步不离。素碧晓得他顽皮好动，忽然被拘于斗室之中，一定会闷坏，苦劝他去玩帆船。他却道：“我要守着我的妻儿，像个丈夫的样子。”
　　他读丘吉尔的《第二次大战回忆录》，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诗，超人漫画，翻译过来的毛泽东选集。他喜欢一切大气的，英雄主义的作品。漫漫长夜，他给素碧背诵弥尔顿的《失乐园》。
　　“中国也有这样的诗吗？”他问。
　　素碧给想起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
　　他听了兴奋得从床上爬起来，找纸笔记录。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素碧，他写得多好，恰是我的心声。”
　　美国各大报刊争相报导他勇救墨西哥渔民的事迹。有施瓦茨报业集团的暗中推动，这位二战时就以舍命救战友而闻名全国的英雄再次以其无畏的品质获得了国民的好感。乔治并不谦虚，也无意掩饰自己的得意，总是献宝似的，把报纸上有关他的报道拿给素碧看。
　　素碧笑嘻嘻地接过：“哦，又是关于我的乔治吗？”
　　报纸下方的一条新闻忽然吸引了她的视线：意大利总理费立波?凯撒失踪前所乘汽车已找到。她急急看下去：
　　“美联社罗马讯：十日，意大利总理府宣布，凯撒总理失踪前所乘黑色康斯坦丁轿车已在罗马郊外找到。同时发现两具尸体，分别是司机法比奥?邓南哲及总理办公室秘书弗雷德里克?卡纳瓦罗。总理本人去向不明。
　　“九日夜，凯撒总理赴友人皮尔罗府为其庆贺生日，十一点钟离开，之后便不知去向。其家人于次日报警。罗马警察局在全城范围内进行了搜寻。
　　“新闻发布会上，凯撒总理之子乔其奥?凯撒愤然指出，他父亲的失踪是一桩阴谋，是某一利益集团在背后下的黑手。他强烈谴责这种无视国家法律和民主制度的行为，并且呼吁匪徒立刻释放他的父亲。
　　“费立波?凯撒现年五十六岁，出身于历史悠久的政治世家，是意大利右翼势力的主要代表。因曾在墨索里尼政府任职，他在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一度沉寂，近年来方才东山再起。1953年，他当选意大利总理。他任期内的主要大事就是今年二月发起的对拿波里航运集团的反垄断诉讼。”
　　乔治好奇地探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凯撒总理失踪了？”
　　“是的，显然是绑架。看样子他至少还活着。”
　　“一国总理也会被绑架？”
　　“在意大利那个鬼地方什么离奇事都有可能发生。”
　　“是谁干的？出于什么目的？”
　　乔治澹笑：“鬼才晓得！”
　　不可避免地，素碧想到了但丁?罗塞蒂。会不会是他？采取这样决绝的行动有害无益。他再有权势，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威胁整个国家。恐怖分子实施犯罪行动之后，一般都会发表声明承认责任，列出自己的妥协条件。而接下来的几天，罗塞蒂却一再否认与此事有关。
　　离开圣吉奥瓦纳岛的前一天，她终于见到了有关绑架事件的最新报导。
　　“意国总理惨遭杀害，案情扑朔迷离
　　“美联社罗马讯：十二月二十日，罗马警方在距首都二十公里的一所空置别墅中发现了一具男尸。经相关人员确认，这正是此前失踪的总理费立波?凯撒的尸体。
　　“此别墅为罗马地产商保罗?加里亚尼所有，正在挂牌出售。地产经纪人在导引买主参观别墅时发现尸体，随即报警。经法医鉴定，凯撒总理的死亡时间为十八日夜，死因为枪伤导致的大出血。
　　“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凯撒总理身中三十余枪，只有一枪命中心脏。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杀害，而是彻头彻尾的虐杀。总理先生是在饱受巨大的肉体痛苦之后，才离开人世。
　　“罗马警方已经成立专案组负责此案的侦破。同日，总理府宣布，由副总理克里斯多夫?塔里奥接任总理一职。塔里奥总理表示将不惜一切代价将杀害凯撒总理的凶手捉拿归案，严惩不贷。”
　　素碧放下报纸，双手发抖，浑身血冷。这恐怖的杀人案清楚地告诉她，罗塞蒂做事如何不择手段，违抗他的旨意或者和他作对是何下场。
　　原定的蜜月计划只有两个月，但因为素碧怀孕，为保胎计，直到圣诞节前，他们才回到纽约。去圣吉奥瓦纳岛之前，素碧托妈妈给她装修房子。回来时，少康送她的意大利古董家具已经粗粗摆好，小房子已经很有家的感觉，只是布艺的选择不是很恰当。素碧忙着跑百货公司，联系海外的布艺公司。少膺夫人知道了把她狠狠地训了一顿。
　　对于素碧的怀孕，她的妈妈和婆婆反应两样。
　　少膺夫人觉得这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必须小心应对。她索性住到素碧的房子里，每日给女儿炖鸡汤和骨头汤，调制其它的补品，把一应家务都揽过去。
　　1955年4月，托尼和柳德米拉的第二个儿子安东尼奥?法比诺?约书亚三世出世。斯蒂芬尼娅已经有了两个孙子，所以不是很期待素碧的孩子。做例行拜访时，她总是批评素碧的瘦弱是因为节食，怪她为了追求美丽不惜牺牲自己和孩子的健康。
　　少膺夫人听了火冒三丈。
　　素碧自己虽然也很窝火，却还要劝阻妈妈不要和婆婆起冲突。
　　六个月的时候，她的体形变化已经相当明显。原本不十分丰满的乳房越来越圆润，在浴室的灯光下发出澹澹的珍珠光泽。肚子凸起，所有女孩子时的衣服都不能再穿。因为体重增加，小腿开始起浮肿。走路时呈外八字，滑稽得要命。
　　医生体谅女孩子的爱美之心，劝慰她道：“越早生孩子，体形恢复得越好。你才二十一岁，不必过于担心。”
　　可是，他说盆骨也会起变化。那么，即使是恢复得很好，她的身体也永远不能回归纤细青涩的少女模样了。
　　乔治爱她美丽纤秀，此时却要面对一个身形臃肿的孕妇。素碧的自信像沙漏里的沙，几乎流逝殆尽，尽管乔治一再表示，他很喜欢她圆滚滚的肚子和脸庞，觉得非常可爱。华盛顿的名媛对他仍然青睐有加。所以，在不能和素碧同房的日子里，他倒没吃多少苦头。
　　一有机会，素碧对鞠斯塔夫?马丹大吐苦水。一月后，她收到从巴黎寄来的一只大包裹，装满了马丹先生为她设计的精致的孕妇装。有了漂亮衣服，她出门的兴致也来了。育儿室的窗帘尚未选定，百货公司送来的十几种布料她都不十分满意。
　　这一天，英志出疹子，她妈妈回家了。乔治在华盛顿。素碧决定去逛一逛小店。五月鲜花怒放，气候温和，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在久不出门的素碧眼中尤其如此。出了宾斯百货，她去经常光顾的中国餐馆吃饭。
　　侍应生领着她上楼，忽听有人唤：“素碧小姐。”
　　素碧回头一看，是克里斯蒂娜?波旁小姐。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圆圆脸，满头黑色的卷发，蔚蓝的大眼睛，煞是可爱。自从怀孕，也许是感同身受，素碧变得特别喜欢小孩子。当下，也顾不上波旁小姐可能对她有怨怼，便过来逗这小男孩。
　　“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
　　“但丁?波旁。”
　　是她和但丁?罗塞蒂的孩子。
　　“你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七月。”
　　“很幸福吧？”
　　“快要溢出来了。”
　　“乔治?约书亚参议员真可谓如意郎君了。人人都说有朝一日他会成为美国总统。”
　　“这话你应该同他讲，会把他高兴坏的。”素碧笑道，一眼瞥见托尼和柳德米拉坐在窗边，正在朝她招手：“我丈夫的弟弟在那边，我得过去了。”
　　她急急往前走，不提防脚下绊上了什么东西，身子直直朝前摔。
　　那边托尼大声呼唤：“天哪，素碧！”
　　跌倒的一刻，素碧的神志还清醒，艰难地爬起，腹部剧痛，耳边是托尼的咆哮与柳德米拉失魂落魄的尖叫，殷红的恐惧急速地蔓延。她却于混乱之中，看清了克里斯蒂娜?波旁眼中如霜的寒意与她嘴角渐渐浮起的一丝冷笑。




贰 素碧?约书亚 （五）

　　二十一年的生涯里，素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苦楚。肋骨像是根根断折，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处，几乎溺毙在疼痛中。
　　“妈妈，妈妈！”她喃喃地唤，马上又想起，这种事不能让妈妈知道，她会气坏的。
　　半寐半醒中，她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记忆与时空交错。仿佛还在罗马，三个多月的身孕终于让她为自己的不规矩付出了代价。肉体的痛楚之外，她更痛惜自己未见天日的孩子。她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平。
　　已经落胎了吗？她问布兰奇。
　　一只女性慈柔馨香的手轻抚她的脸：“没有关系的，素碧，你还这么年青，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我罪孽深重。”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只是不小心跌倒。”
　　素碧的唇微颤，两行泪蜿蜒淌下，坠落枕上。
　　托尼悄悄进来，问柳德米拉：“她醒了没有？”
　　柳德米拉轻轻摆首：“她一直在哭，在梦里哭。”和其她女孩子一样，柳德米拉也不是很喜欢素碧。但此时，素碧的虚弱悲伤却激起了她的同情。
　　托尼几乎不忍心朝床上看。素碧娇小的身子深深陷入病床的羽毛垫，鸭蛋青的毛毯一直拉到颌下，皮肤呈苍白的半透明，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呼吸轻微，几不可闻。
　　仿佛知道他在看，素碧缓缓睁开了眼睛：“嗨，托尼。”声音嘶哑得吓人。因为失血过多，她的头晕得厉害。
　　“素碧。”
　　“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那他是兆泽?金?约书亚。抱来给我看看。”
　　“素碧，”托尼迟疑着，不知如何告知她这个悲剧：“你生下的是死婴。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呼吸。”
　　她沉默，呆呆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我给乔治打了电话，他现在在火车上，马上赶来。”
　　“我妈妈呢？”
　　隔壁房间的喧哗清晰传来，有妇人且哭且诉，情绪十分激动，另一个操掺异国口音英文的女子柔声柔气地为自己辩护，几乎要哭了。中间夹杂着护士的劝说。
　　柳德米拉道：“克里斯蒂娜?波旁小姐也在隔壁，你妈妈大概是在责怪她。”
　　克里斯蒂娜?波旁。这名字锋利得像一把刀，足以割痛素碧的思绪。她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让她离开，请我妈妈进来。”
　　看到自己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的女儿，少膺夫人泪如雨下：“素碧，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居然着了那个女人的道？”
　　“妈妈，她不是故意的。是我趟到了她的裙裾。这只是意外。”
　　孩子看上去约有四磅，皮肤澹粉，头发呈漂亮的浅棕色。他了无生气地趴在冰冷的金属盘里，生命还没开始，先已结束。乔治轻轻勾起他儿子的纤细的手指，悲伤像汹涌的浪在胸中澎湃。
　　“哦，哦！”
　　他捂住自己的脸，哽咽难语。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他曾埋葬过心爱的小狗，为慈爱的祖父送过葬，亲眼看着并肩作战的战友被日本飞机炸成碎片。可没有哪一次经历敌得过这一次，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死别。
　　按照素碧的意愿，死婴被命名为兆泽?金?约书亚，以纪念他的抗日名将外祖父。
　　整整一个月，素碧卧床休养，把兆泽?金的葬礼交给乔治和她妈妈去操办。她甚至没有去过墓地。当乔治把在婴儿墓地拍摄的照片给她看时，看到那镶铜的小小棺椁，看到澹粉大理石墓碑上“爱子兆泽?金?约书亚 一九五五”的铭文时，素碧伏枕痛哭。
　　已经布置好的育儿室被一把锁拴住，所有和婴儿有关的物件被移出了她的视线。为防她触景生情，少膺夫人将她接回紫厦照料。
　　八月，董娉回美国来过暑假，像一缕绚烂的阳光，照亮了素碧灰冷的心绪。
　　得知素碧早产的事故，她叹息：“波旁小姐一定恨死你了。可我实在想不到，她会使用这么卑鄙的方式。”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得罪那么多女孩子，素碧想，哪怕是董娉，那么爱慕但丁?罗塞蒂，心里对她怎么会没一丁点儿的芥蒂？
　　“阿娉，你恨我吗？”
　　董娉笑着掐她的脖子：“我也恨死你了。可就算掐死你，有什么意思呢？罗塞蒂先生不会因此忘记你，也不会因此多看我一眼。哎，素碧，你想不想报复克里斯蒂娜?波旁？是她害得你失去孩子。”
　　“怎么报复？”
　　“把她最珍视的男人抢过来。好像是成吉思汗说过，羞辱一个男人最佳的方式莫过于在战场上打败他，摧毁他的尊严，夺取他的土地，占有他的牛羊，将他的妻妾女儿搂在怀里。对于女人，这同样适用。”
　　“去勾引但丁?罗塞蒂？”
　　董娉呵呵笑道：“你只消晃晃手指，他会乐不得跑来。”
　　她们又恢复了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一起游泳，逛街，看电影，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素碧发现，董娉已不像从前那么依恋紫厦，依恋爸爸。圣凯撒琳学院取代了紫厦，但丁?罗塞蒂取代了少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她非常喜欢牛津的学术气氛，巴黎的时尚风韵，也喜欢在罗塞蒂别墅和游艇里度过的旖旎时光。
　　“你知道，罗塞蒂先生新近又买了一艘游艇。据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游艇，有一百七十多米长。上面有二十一间客房，两个游泳池，一座网球场，一座直升机升降坪。简直奢华到无以复加。他正在做环加勒比海旅行。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搭他的游艇回英国。”
　　“你不怕克里斯蒂娜?波旁也对你下毒手？”素碧笑她。
　　“少康叔叔十月在罗马结婚，你肯定是要去欧洲的。为什么不搭他的游艇去呢？还可以在海上散散心。”
　　素碧骇笑：“上他的游艇？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话是这样说，费立波?凯撒绑架事件之后，素碧已见识到但丁?罗塞蒂的权势与手段，和他搞好关系非常必要。他的邀请一发来，她便欣然答应。这痛快的态度令他几乎受宠若惊。
　　罗塞蒂声称这次环加勒比海旅行是一次纯男性的活动，并没有带上克里斯蒂娜?波旁。他近来频频借故远离她。克里斯蒂娜并不敢生怨望，害怕一句不经意的抱怨会招来他分手的决定。事实上，他对她早已失去兴趣。迟迟不提分手，只因顾及到三岁的但丁?波旁。
　　九月演出季结束之后，克里斯蒂娜原计划搭乘男友的游艇回欧洲，却被告知，罗塞蒂先生已经为她买好了飞机票。起航之前，他带走了但丁?波旁。没有了儿子的陪伴，克里斯蒂娜知道自己会更加寂寞，但看到他如此疼爱小但丁，又颇觉安慰。
　　可以想象游艇上的衣香鬓影与歌舞繁华。他邀请了一大群名流上游艇，其中包括美国现任总统本杰明?克莱曼，资深美国国会议员，董少君兄弟，意大利总理克里斯多夫?塔里奥，数名好莱坞当红女明星，华盛顿知名的交际花。克里斯蒂娜后来看《绿野仙踪》时，才晓得原来素碧约书亚也在船上。
　　她站在甲板上，紫色丝绸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胀，飘飘欲仙。罗塞蒂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像是害怕她会被风刮倒海上去。他的衬衫领子敞着，留着隔夜的胡子茬，看上去非常有男子气。克里斯蒂娜的手指他的脸上流连。
　　忽然，她发现，素碧怀里还有个长着黑色卷发的小脑袋，几乎被她的围巾遮住。原来她抱着小但丁在看海鸟。克里斯蒂娜觉得脊骨发凉，额头上泌出一层冷汗。是她害的素碧早产失去孩子，素碧会不会在小但丁身上实施报复？
　　下午，素碧抱着小但丁进了餐室。董娉在喝茶，看《安娜?卡列尼娜》。小但丁看见她便要糖吃。董娉笑嘻嘻地把糖罐推到他面前，让他放开肚皮吃。
　　素碧道：“他会吃坏肚子。”
　　“又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心疼。”
　　她说完又笑：“不过呢，如果这小家伙当真被糖谋杀，你可是头号嫌疑人。他妈妈会认为你是在报复。”
　　听到“妈妈”二字，小但丁忽然有些伤感，嘴里含着糖，含糊道：“我要妈妈。”
　　素碧问：“你妈妈是谁？”
　　“蒂娜。”
　　董娉笑：“他居然记得。”又问：“要妈妈的话，就不给你糖吃。还要妈妈吗？”
　　两难的抉择。
　　小但丁思索多时，道：“不要。”
　　“妈妈不给你糖，我给你糖，是我好，还是妈妈好？”
　　“你好。”
　　董娉哈哈大笑：“看，多有良心。”
　　素碧摇头：“这样离间人家母子，要遭天谴的。”
　　董娉不理她，继续和小但丁说话：“妈妈是个老妖婆。等你下船见到她，别忘问候她。问候她什么？”
　　小但丁奶声奶气道：“妈妈是老妖婆。”
　　“一定要记住啊。忘记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素碧受不了了：“阿娉，你真是太坏了。”
　　“我在替你出气啊。”董娉抱过小但丁：“现在，我带你去驾驶舱玩。听我的话，好处多多哎。”
　　素碧目送她，恰看到本杰明?克莱曼走了进来，一手整理着领带，脸膛红红的，笑容有些尴尬狼狈。
　　“您好，总统先生。”
　　“你好，素碧小姐。”
　　他还记得素碧。
　　“您为什么不去游泳池呢？”
　　女明星，交际花和其余的绅士们都在那里戏水。
　　“那里太热闹了，我想安静一下。”
　　大概是场面太香艳，老人家的心脏受不了，才逃到这里来。素碧在心里笑，对这老人添了几分好感。侍应生拉开椅子，克莱曼总统在她身旁坐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他道。
　　“为什么？”素碧问，一边给他倒茶。
　　“这里太污浊，不适合你。”
　　“那您为什么在这里呢？”
　　“1956年即将到来，我想竞选连任，但我必须赢得某些权势人物的支持。”
　　本杰明?克莱曼已经六十八岁，对于一位总统候选人来说，年纪有些偏大。在他的任期内，他一直致力于发展国内经济，兴建公共工程，完善国民福利，消除种族隔离，在外交上作为不大，更没有发动一场战争。这让支持他上台的大家族们很是恼火。他们一直在商议转而支持另一位年富力强，更听话的候选人。
　　素碧为他感到遗憾：“可是，有必要这样勉强自己吗？”
　　克莱曼笑道：“我并不是留恋权利，而是因为在这一任期内，我的许多工作都只开了一个头，还需后期投入。如果交给继任者，很可能会背离我希望的方向。我必须把这些工作做完。”
　　素碧握住他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您是一位可敬的君子。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会一直支持您。”
　　晚间，沐浴完毕，她坐在床上晾头发，无聊地翻杂志，卧室里的另一扇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习惯出入那扇通向起居室的门，却从未使用过这扇门。它通向哪里呢？
　　她跳下床，轻轻推开，象牙白的厚重木雕门做得非常精巧，推动时声息全无。她走进了一间狭长画廊。幽暗的灯光下，一个个欧洲古装女子从墙上凝视她。素碧踏着厚厚的金碧交映的地毯走到画廊另一端，推开那边的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间宽敞的卧室。柚木地板，白色窗纱，素白的大床上有澹巧克力色的枕头，上面叠放着一套衬衫式睡衣。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他在沐浴。
　　空气里有浓郁的他的气息，单是这气息便有种侵略性与压迫感。她本可以逃离，但犹豫之后，她选择在床上坐下，等他出来。
　　




贰 素碧?约书亚 （六）

　　您可以想象，但丁?罗塞蒂走进卧室时会感到多么意外。
　　素碧的表现没有她预想的镇定。乍见罗塞蒂，她惊得跳起来，下意识地往门边移动，停下，指着暗门的方向道：“我从那里来。”
　　罗塞蒂有些窘：“这是个意外。最初安排房间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真的吗？”素碧当然无法相信：“你真的没有从那扇门进过我的卧室？”
　　罗塞蒂笑：“我看过你睡熟时的样子，更加卑鄙的事就没有了。”
　　素碧听了脸绯红，转身伏在窗台上望外看。这晚有一轮好月亮，金甸甸的，照得海通透得像蔚蓝的水晶宫，水底有树状的暗影，素碧想，是水藻，还是珊瑚？
　　她幽幽叹息：“你就是做更加卑鄙的事，我亦无力反抗。”
　　脖颈后拂过温热的呼吸，罗塞蒂走至她身边，以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你不必委屈自己。我说过，我会给你时间。倘若现在你还不想，大可以回去。”
　　可是能拖到几时？素碧想，或早或晚，总有屈服的那一天。有一点可以确定，时间不是感情的说客，无法说服她对罗塞蒂动心。
　　克里斯多夫?塔里奥身为一国总理，曾经信誓旦旦要将但丁?罗塞蒂绳之以法，为惨死的费立波?凯撒总理报仇，现在呢？他居然在罗塞蒂的游艇上与金发美女戏水作乐。金素碧只是一介弱女，面对强权时选择屈服，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恶。
　　“不不，就是现在吧。”她主动投入他怀中。
　　罗塞蒂抱起她，边往床边走，边吻她纷披的秀发。素碧的身子微颤，不是不害怕。脸紧紧贴在他胸前，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罗塞蒂强托起她的脸，吻她的睫毛和唇。将她安置在白色的大床上，然后站在床边脱下浴袍。
　　瞥见他脱衣，素碧立刻移开目光。她的羞涩令罗塞蒂感到有趣。体贴她的紧张，他关上了天花板上的灯和壁灯，又拉上银色的窗纱。室内只剩从窗口泻下的漉漉月光。月光下素碧的侧影美极了，那柔和的线条，缥缈的姿容，仿佛一枝亭亭的水仙花。
　　待他靠近，她才迟疑着瞥了一眼他雕像一般完美雄健的身躯，笑着阖上眼睛，在床上徐徐倒下，道：“请你务必要温柔啊。”
　　近乎撒娇的语气令罗塞蒂心中一荡，温声道：“我会的。”侧躺于她身旁，轻抚她的脸，脖颈，胸脯，吻上去，呼吸她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欲望的火焰在他体内渐渐燃起。
　　素碧亲手宽去自己的睡袍，将无暇娇躯呈现在他的眼前。才从七月的早产中恢复过来，她的较平时略显消瘦，腿和腰肢单薄纤细。罗塞蒂的手抚上来的时候，她的身子一僵，情不自禁地退缩。乔治的面孔像一轮月，在脑海里浮起，顿时酸楚无限。
　　等了许久，也不见罗塞蒂有进一步的举动。素碧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缕希望，也许罗塞蒂看她太单薄，会怜悯地放过她。他平时相与的都是丰腴女子。直到他最终压上来，素碧才放弃这一不切实际的幻想，努力在他身下伸展，迎合他的动作。
　　和这样纤柔的女孩子□，罗塞蒂的确心存顾忌，尽量温柔地对待她。这样一来，他从她身上得到的快乐有限，更多是占有她后的精神上的满足。
　　习惯了乔治蝴蝶触须般轻柔的亲吻与欢爱，罗塞激烈的动作对素碧不啻一种折磨。她悄悄地睁开眼睛，正瞥见但丁?罗塞蒂布满□的脸，狰狞得令她吃一大惊，不敢再与之对视。
　　欲望的潮渐渐高涨，罗塞蒂已失去自制，重重地压住她，双手紧握她的腰肢，与她紧紧契合。素碧担心自己会窒息而死，惊恐地唤：“罗塞蒂先生，你答应——”他果断地以吻封住她的口。
　　乔治同她□时，害怕压伤她，总是用双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或者让素碧伏在自己身上。他总是那么体贴。
　　一曲终了，罗塞蒂狂喜地吻她：“素碧，好素碧，你终于是我的了！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素碧想，我又不是妓女，用不着这么急着付账吧？当然，这种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罗塞蒂先生，你喜欢吗？”她问。
　　他将她紧紧搂于怀中：“美妙至极。”显然，很认可她的服务。
　　素碧想，至少苦头没白吃。伏在他怀里小憩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整理睡袍，下床。
　　罗塞蒂诧异：“你要回去？”
　　“我不能在这里过夜。阿娉早上随时会闯进我的房间。看到我不在，她会起疑。”
　　罗塞蒂笑：“这种事你瞒不过她的。”
　　“所以，罗塞蒂先生，我很乐意和你交往，但请你务必小心，务必为我着想。我知道，你不害怕别人的议论。可我害怕，女孩子的名誉关乎生命。尤其，我害怕所爱之人知道了会痛苦。中国人有句古话，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这一夜欢愉的份上，你会体谅，是吧？”
　　“你还是爱他。”
　　“当然。这是我的软肋。您尽可以用他要挟我，我是不敢反抗的。这不好吗？”
　　回到房间，因为疲倦，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反省自责，头一落枕便沉沉睡去。次日醒来，房间里满是浅金色的日光，非常光明清洁的早晨，仿佛天堂。她在浴室镜前端详自己，寻觅一夜堕落可能留下的痕迹，无所收获。
　　董娉进来时，素碧颇有些惴惴不安，害怕被她看出端倪。
　　“十点钟我们到锡兰，可以上岸去看看。你知道，锡兰盛产宝石。”
　　她们在港口城市的市集里买了白色印度绸纱丽，锦绣饰流苏的披肩，镶珍珠的夹趾木底凉鞋。在市中心的珠宝铺子里，董娉订购了大颗大颗的绿宝石和红宝石，深紫和黄澄澄的猫眼儿石，珍珠项链，赤金脚镯。
　　素碧道：“真羡慕印度女子，也只有她们全身上下披金戴银，镶珠嵌宝却不显得俗艳。”
　　“你没有什么喜欢的吗？”董娉问。
　　“亲爱的，我现在是主妇，有限的钱应用于家务。”
　　“对自己不要太苛刻。没有女孩子不喜欢宝石，是吧？”
　　“女孩子也要知足，你不能样样得意，是吧？”
　　乔治做参议员的年薪只有区区两万美元，甚至不够董娉一次海上旅行的花费。用这些钱维持相对高水平的生活，需要一些智慧，更需要自制。素碧已经改正了婚前乱花钱的毛病，不到万不得已不添置新衣服，更别提买珠宝了。
　　幸好有昆汀?卡萨诺和鞠斯塔夫?马丹这样的好朋友，每逢大典借给她礼服应急。乔治送给她的澹紫色小珍珠她拿去镶在了胸针上，是她最爱的首饰。妈妈和少康叔叔固然疼爱她，有求必应，为了维护乔治的尊严，素碧对他们过于贵重的馈赠一概谢绝。
　　她在电话局拨通了乔治办公室的电话。
　　“素碧，是你？”那边传来他惊喜而模糊的声音。信号很差。
　　“亲爱的。”想到自己的背叛，素碧的眼泪簌簌滚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素碧，出事了吗？”他听出妻子语音中的哽咽，焦急地问。
　　这其中的苦痛岂可对人言？
　　“没有，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你，非常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也很想你，后悔放你去欧洲。你现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哈哈大笑：“那就快回来吧，我想和你生小孩。”
　　素碧破涕为笑：“乔治，你还流鼻血吗？”
　　乔治一激动就容易流鼻血。有时他在书房看书，看到精彩之处，鼻血淌出来，舍不得放下书，就用手帕捂着，继续看。素碧半夜醒来发现他仍未回房睡觉，跑到书房一看，他趴在桌上睡，脸下一泊血，恐怖至极。
　　“没有，格丽塔按你的偏方给我煮冰糖雪耳粥吃。”格丽塔是她们的智利小女仆。
　　和一般的中国人一样，素碧认为乔治流鼻血是因为血热，故而煮这种清肺火的粥给他吃，食补胜过药补。
　　“好好保重自己。”
　　“你也是，素碧，好好享受。你快乐就是我快乐。”
　　“谢谢你，乔治，你是我生命的根基。”
　　她恋恋不舍地挂上电话，脸上还挂着泪珠。
　　董娉笑道：“至于这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罗塞蒂的车子在约定的街口等她们。
　　缠头巾的当地司机帮忙把大大小小的包裹放进后备箱。
　　素碧的眼睛微红，他也没问。
　　船开到红海，罗塞蒂做生意时认识的阿拉伯人上来做客。盛宴之后，素碧和董娉换上在锡兰买的纯白色纱丽，踏着靡艳的异国曲子，和男宾们跳舞。素碧的舞伴照例是本杰明?克莱曼。
　　“总统先生，您的进展如何？”
　　克莱曼轻轻摆首：“很糟糕，孩子。”
　　“会有转机的，我向你保证。”
　　老人慈霭地一笑：“借你吉言。”
　　“可否冒昧地问一句？”
　　“别客气。”
　　“您对我的丈夫印象如何？”
　　“他是个正直，善良，有抱负的小伙子。”
　　“够不够资格做您的副总统人选呢？”
　　克莱曼吃了一惊：“素碧小姐？”
　　“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
　　“那您真该考虑一下。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我才在您面前夸奖他。我认为乔治和您一样，是这个国家不可多得的清廉正直之士。只要有机会，他愿意和你并肩携手，为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他——真的太年轻了。”
　　“明年他就三十五岁了。”
　　“刚刚够法定年龄。”
　　“那有什么关系。总统先生，请您原谅，有一点我不得不提，您已经六十八岁。作为总统候选人，似乎有些老了。当然，在我眼中您年富力强，但旁人不这么认为，是吧？”
　　克莱曼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年龄正是大家族们放弃他的重要理由之一。
　　“但是，假如你选一位年轻的搭档呢？您的经验和智慧加上乔治的青春和朝气，简直是最完美的组合。”
　　克莱曼笑：“素碧小姐，您真是位雄辩的好妻子。假如您丈夫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非常感动。”
　　“你答应吗？”
　　“我不认为大家族们会接受如此年轻的副总统候选人。”
　　素碧澹笑：“您去试一试，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支舞跳完，素碧朝他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朝休息室走去。一个女孩子忽然抓住她的手臂：“约书亚夫人。”
　　素碧讶异地看她。
　　这是个娇小丰腴的女孩子，金发碧眼，秾艳可人。年纪最多有十八岁，在影坛崭露头角。方才，素碧看到她和但丁?罗塞蒂跳舞。
　　“露露?蔻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素碧问。
　　蔻小姐快要哭了：“约书亚夫人，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贰 素碧?约书亚 （七）

　　她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注视着素碧，那样子好像在说“求求你了”。素碧不忍拒绝，又想不出自己能帮上蔻小姐什么忙，便浅笑道：“请随我来。”
　　她们穿过走廊，几间敞厅，来到素碧的卧室。
　　素碧请她在孔雀蓝的圆沙发上坐下，按铃请女佣送柠檬水进来。
　　“这里不会有旁人进来，你可以放心讲出你的秘密。”
　　蔻小姐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约书亚夫人。”
　　“你像是遇到了麻烦。”
　　“是的，我的处境非常糟糕。也许，只有你可以帮助我了。”
　　素碧笑：“我不敢保证，不要对我寄予太多希望。还是先告诉我你的麻烦吧。”
　　“你知道，罗塞蒂先生是塞壬影业公司的主要股东。我能在好莱坞出名，全靠他的提携。”
　　素碧倒不晓得但丁?罗塞蒂在电影业也有投资。
　　“现在呢，他要求回报了吗？”她顽皮地笑着问。难道罗塞蒂的猎物不只金素碧一人？
　　“是的。他要把我送给阿卜杜勒亲王。这位亲王马上就要当上沙特阿拉伯的首相了，罗塞蒂先生想和他交朋友。当他问起亲王最想要什么礼物时，他说‘露露?蔻’。刚才罗塞蒂先生和我跳舞时，告诉我必须留在阿卜杜勒亲王身边，做他第四位妻子。”
　　“这样不好吗？阿卜杜勒亲王富可敌国，嫁给他，你将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在好莱坞打拼了。”
　　“哦，约书亚夫人，我在和您谈正经事，把你当成我的救星，请不要嘲笑我。我不想嫁给亲王，不想留在海湾。我在好莱坞的事业刚刚起步，舍不得放弃那里的一切。”
　　“那就告诉罗塞蒂先生你的真实想法。”
　　蔻小姐骇然：“约书亚夫人，我要是对罗塞蒂先生说不，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所以，你想让我去帮你求情？”
　　“倘若你肯，我将不胜感激。”
　　素碧的脸霎时覆上一层严霜：“你凭什么认定他会听我的话？”
　　“他喜欢你。”
　　“蔻小姐，考虑到我有夫之妇的身份，你讲话要小心。怎么，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吗？”
　　寇小姐慌忙解释：“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是凭女孩子的直觉看出他喜欢你。请你不要误会。”
　　为防物议，素碧在公开场合一直和但丁?罗塞蒂保持距离。倒是董娉不避嫌疑地与他耳鬓厮磨，外界对此议论纷纷。露露?蔻的话吓出了素碧一身冷汗。倘若她们姐妹俩同时和一个男人传出绯闻，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约书亚夫人，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起此事。”露露?蔻又一次保证。
　　同为女孩子，又同是被逼迫，素碧也不想过度为难露露：“我可以试一试，但不能向你保证结果。”
　　如释重负，喜悦瞬间点亮了蔻小姐娇艳的面孔。
　　“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的。谢谢你，约书亚夫人，上帝保佑你。”寇小姐感激地拉起素碧的手，吻她的手心，又鞠了一躬，匆匆离去。
　　素碧看自己的手心，上面有蔷薇红的唇印，一个女孩子蔷薇红的命运掌握在她的手中。去洗了手，她回到舞厅找但丁?罗塞蒂。他正握着一杯浅金的酒，站在舞厅的落地窗前和一位身材高大，穿白袍，裹白色头巾的阿拉伯男子谈话。
　　瞥见素碧，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阿拉伯男子顺着他的眼神看过来，目光落在一个身形娇小的东方女子身上。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岁，披着纯白的纱丽，头发挽成十九世纪英伦女子那种额发中分的髻，眸子碧清如晨星，一举一动优雅无匹。
　　“她是谁？”阿卜杜勒亲王饶有兴趣地问。
　　素碧朝他行了一个活泼的屈膝礼，嫣然笑语：“您好，亲王阁下。”
　　“也是女演员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亲王问罗塞蒂。
　　他流露出的浓厚兴趣已经令但丁?罗塞蒂勃然变色。他强压怒火道：“这是我的一位非常尊贵的朋友。”
　　“为什么美丽的女子都是你尊贵的朋友？”阿卜杜勒亲王稍稍收敛了他轻薄的态度，向素碧还礼：“你好，夫人。可否赐告芳名？”
　　“素碧?约书亚，我的丈夫在美国国会任职。”
　　“哦，那个幸运的男人！约书亚夫人，我敢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当然，董娉小姐也很美。你们两个不分伯仲。”
　　素碧听了笑得愈发妩媚，脉脉含情地仰望亲王：“谢谢，你也是我见过的最英武的男子。在你的国家，你一定深受众多女子的爱慕吧？”
　　“一万个女子的爱慕也比不上素碧小姐一人的青睐。可惜，你已经有了丈夫。这真是太遗憾了，是不是，罗塞蒂？”
　　罗塞蒂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恼火地看素碧，搞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和这个相貌粗俗，谈吐无趣，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香水味道的老男人调起情来。
　　素碧不理他，继续勾搭阿卜杜勒亲王：“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听说你看过《夜莺下的莎乐美》之后，一直嚷嚷着能和露露?蔻小姐共度良宵死也甘心。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女人一冠上电影明星的名号，在你们眼中就性感十倍。”
　　“哪有的事！你一定听错了。如果有的话，你也把她从我的心里赶走了。素碧小姐，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倩影。”
　　听了这肉麻的表白，罗塞蒂忍无可忍，示意乐队奏乐，朝素碧微微一躬：“约书亚夫人，我可否？”
　　素碧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纱丽的裙裾，含笑向亲王道：“我盼望和你共舞。”被罗塞蒂拖入舞池之后，她还听见亲王在身后信誓旦旦：“我也是，我会等着。”
　　罗塞蒂的脸铁青：“你在冒什么傻气？”
　　素碧笑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不该对他友好一些吗？”
　　“下次再对别的男人那样笑，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对谁笑，怎样笑是我的自由，你不是我的丈夫，无权干涉。”
　　罗塞蒂看看周围，确定不会有人听见，低声道：“对我如此无礼，晚上我会给你教训。”
　　素碧还是笑嘻嘻地：“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的情话如此僵硬？一个好的情人应该让我对夜晚的到来无比期待，瞧瞧你是怎么做的。”
　　然而，这一晚，她成功地用女子的温柔化解了他的钢铁攻势。当心恬意洽的罗塞蒂终于放开她时，素碧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整衣离开，而是坐在他身边，轻抚他胸前丛生的黑毛，他两颊的胡子茬。
　　罗塞蒂捉住她的手吻：“你真是个冷酷的小女巫。”
　　“我冷酷？我又没打算把一个正值青春妙龄，前途远大的女影星当成不成敬意的小礼物送给阿拉伯亲王尝鲜。”
　　罗塞蒂半晌不语，然后笑道：“原来如此。”又问：“你怎么关心起露露?蔻来？我以为美丽的女孩子都是互相妒忌的。你应该巴不得她倒霉才对。”
　　素碧低头道：“我和她同病相怜，怎能再互相践踏？你说过你会满足我的愿望，是不是？”
　　“是的，但我以为你会为乔治?约书亚求我。”
　　“我委身于你，就是为了乔治。你当然要扶助他的前途，这没什么可商量的。现在，我要你放过露露?蔻。”
　　游艇抵达拿波利，波旁小姐上船来接自己的儿子。
　　董娉抱着小但丁，邪恶地笑道：“看哪，你妈妈来了。”
　　小但丁的脸上是一种暧昧未明的表情，害怕，愧疚，焦灼，痛苦交织在一起，对于一个三岁小男孩来说，委实太过复杂。
　　克里斯蒂娜把黑色手袋交给保姆，向儿子伸出双手，温柔道：“亲爱的。”
　　小但丁怔怔地看她，忽然大哭起来：“哦，妈妈，哦，妈妈！”
　　据董娉后来推断，这小男孩在船上为了换糖吃，说了不少诋毁他妈妈的话，良心一定备受折磨，在见面的一刻来了个总爆发。
　　克里斯蒂娜带来一个坏消息。少康已经在当地的鹮羽定好了房间，等她们吃午饭。在游艇上胡闹太多，晓得少翁和少君会告她的状，董娉有点儿害怕见他。思来想去，她决定逃之夭夭。
　　“素碧，告诉布兰奇我爱她，告诉少康叔叔我祝他幸福。为了不破坏他们婚礼的愉快气氛，我还是不露面为好。”
　　“人家一辈子才结一次婚，你会让他失望的。”
　　董娉调皮地吻了她一下：“对于他，我可有可无，你才是不可或缺。”
　　罗塞蒂的游艇将继续向前航行，出了直布罗陀海峡后，去往英国。没有素碧的打扰，她将和罗塞蒂享受纯粹的二人世界。
　　于是，素碧只得单独面对少康。
　　拥抱之后，少康低头端详她，不由得责怪她：“你看上去好憔悴，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素碧笑道：“好叔叔，你倒是朝气蓬勃啊。布兰奇怎么没来？”
　　“她的爸爸妈妈刚刚飞到罗马，布兰奇得留下招待他们。而且，”他轻轻地笑起来：“你得恭喜我，布兰奇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不想她太过劳动。”
　　“真的吗？”素碧惊喜交加：“哦，少康叔叔，心愿达成，你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吧？”
　　“布兰奇和我都很快乐。”
　　“你值得的。”
　　少康搂着她往餐厅走，道：“素碧，兆泽?金的事我为你难过。这对你是个打击，是吧？”
　　“这是上帝在惩罚我。我杀死一个孩子，他就让我失去另一个孩子。少康叔叔，我终于能体会你当初的心情了。”
　　少康吻她的额头：“可怜的素碧。”
　　用饭时，少康问起董娉。素碧如实相告。
　　“她像是爱上罗塞蒂了，真要命。”
　　少康倒是蛮理解的：“小女孩子刚开始恋爱，不可能一下子就遇上合适的对象，总得慢慢试过，好比我之于你。”
　　素碧立刻放下刀叉，握住他的手：“不，少康叔叔，能遇上你是我的幸运。我可没把你当试验品。”
　　少康微笑：“我又没怪你，不要总是说对不起。你已经给了我许多，我很知足。”
　　素碧忽然问：“如果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叔侄关系，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他捧着酒杯沉思，笑意朦胧：“也许不会。素碧你不知道，那些记忆对我何其珍贵。有人鄙视肉体关系，但肉体的结合确实可以升华感情。”
　　素碧想，他已经和布兰奇有了肉体关系，他们的感情升华到了何等地步呢？又笑自己太无聊，明明已经嫁为人妻，却还那么关心前任情人的感情趋向。




叁 副总统先生 （一）

　　在拿波利停留了一日，他们搭飞机前往罗马。婚礼将在少康位于罗马郊外的私宅碧琉璃苑举行。匹热米德之外，这是少康最得意的一所宅子。碧琉璃苑建于十九世纪中叶，前任主人痴迷日本文化，聘请一位曾游历日本十年的建筑师阿奎拉尼设计了这所别具一格的大宅。
　　主建筑仿照京都附近的寺院，为木制结构，有高高的铺着黛青瓦片的屋脊，四面有宽敞的乌木柱廊，铺着水磨石地砖。窗棂漆成深紫色，图案繁多精巧，糊着雪白的桑皮纸。庭院里布置有枯山水，点缀着太湖石，种着菩提树，元宝树，槭树，枫树，桦树等，秋来经霜染，翠绿嫣红赭黄，五色绚烂，百鸟飞翔其间，静谧妖娆。
　　生性低调，少康和布兰奇只邀请了至亲好友三十余人参加。少翁和少君在罗马有自己的住处，此次来欧洲本有生意需要料理，直到婚礼前一日，才驾临碧琉璃苑。之前因菊馨遗产而起的不快已成过去，少康究竟是他们的小弟弟，看着他娶布兰奇这个好女孩过门的，两兄弟还是满心欢喜的。
　　妈妈去世后，少康对哥哥们也多了几分依恋。男仆端来樱桃白兰地，他们各拿了一杯，坐在藤椅上谈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妈妈走的太不是时候了，”少君感慨：“她要是活到现在，看着你结婚，不知有多开心。”
　　少翁道：“好在她已经见过布兰奇，知道你要娶的是个品貌无缺的好女孩，总可以含笑九泉。妈妈说你大事不糊涂，倒是没错。”
　　少君笑道：“少康不是糊涂，他是天真。有心计的女孩子就是看他天真，才耍手腕戏弄他。”
　　少翁不屑：“那样的女孩子机关算尽，到头来只会害苦自己。”又向少康笑道：“你知道你那个宝贝素碧？”
　　少康知道他们两个对素碧无好感，逮着机会就要诋毁她，闲闲地问：“素碧又怎么了？”
　　“她在船上勾上了但丁?罗塞蒂。”
　　少康的心跳失一拍：“怎么会？我听说是咱们的阿娉小姐被那个意大利人迷得七荤八素呢。”
　　“阿娉那只呆头鹅，”少君一脸的讽刺：“只会给人家当烟雾弹。真正和罗塞蒂夜夜春宵的可是素碧。真看不出这瘦骨伶仃的小妮子居然这么招男人喜欢。先是你，接着是乔治?约书亚，如今又添上个但丁?罗塞蒂，前仆后继往她的套子里跳。”
　　他以轻蔑的语调缓缓道来，听得少康凛然变色：“三哥，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素碧是女孩子，名誉至关重要。”
　　少翁笑嘻嘻地和少君交换了一个眼风：“你看他，还是护着她。”
　　少君自怀中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打开，拣出一只雪茄，夹过后，点火，悠悠地吸了一口，才道：“你以为我们是贫嘴聒舌，无事生非的老太婆吗？没有确凿根据就凭空造她的谣，我们哪来的闲心闲情？”
　　少翁也道：“你忘了素碧婚礼上罗塞蒂那不阴不阳的神情？他早就在觊觎她。”
　　少君接着道：“你知道，罗塞蒂有意入股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一直在暗中扶助阿卜杜勒亲王夺权，过去七年，已经下足了本钱。现在，亲王马上就要接任首相，合作事项有了眉目，他们却闹翻了，因为亲王对那女孩子起了兴趣，说了几句没轻重的话。筹备了好几年的一笔大生意就这样泡了汤。”
　　少康笑：“那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怎么能怪素碧呢？素碧那么可爱，有男人觊觎她是很正常的事。”
　　少翁无奈地摇头：“好弟弟，她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药，你这样无条件地维护她？我们和你说这个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让认识一下她的真实面孔，不要再受她蛊惑。不过，不要说你了，就是但丁?罗塞蒂，多么精明冷酷的一个人，为了她不也白痴得可笑？临下船之前，他和我们说，他会继续捐资支持本杰明?克莱曼竞选下一任总统——”
　　少康不耐烦道：“你知道我对政治毫无兴趣。”
　　“你听我说完嘛，他的前提是克莱曼必须选择乔治?约书亚作为副总统人选。如果没有素碧在背后教唆，他怎么会冒出这么荒诞不经的想法？利用情人的财富势力为丈夫谋福利，素碧这女孩子，我真佩服她。”
　　少康失神地站起来，踱了几步，回身问少翁：“这是真的？”
　　他苍白的脸色下了吓了少翁一跳：“少康，你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实在不值得为她难过。”
　　少康迈步往外走：“我去找她，我要亲自问她。”
　　少君摇着轮椅截住他的去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马上就要和布兰奇结婚了。那个女孩子想堕落叫她堕落去，关你什么事？”
　　少康苦笑：“三哥，你没有恋爱过，你不明白。这一辈子，她注定是我心爱之人。无论何时，我都要守护她。她本质纯良，就算真的如你们说的那样，也必定有她的苦衷。我了解她。”
　　他来到素碧的房间，她的寝室女仆告诉他：“约书亚夫人在图书室。”
　　图书室的布置别具一格，朝南的一侧装有一排落地窗，可以望见园中森郁秀色。顶篷没有装天花板，抬头可以清晰地看见屋顶的苇编草席的花纹。座椅为藤编，呈秋千状，从巨大的橡木梁上吊下。素碧坐在临窗的一只秋千上，膝上搭着苔绿色毛毯，哼着《卖花女》中那只著名的曲子，看最新发布的巴黎秋冬定制时装手册，有点儿心不在焉。
　　抬头瞥见少康进来，她甜甜地笑：“少康叔叔。”
　　素碧已在碧琉璃苑住了半月有余。少康特地请了医生和营养师为她调养。效果不错，她的体重长了五磅，皮肤恢复了迷人的象牙晕黄，两颊粉红若鲜桃，眸子里也多了神采，和刚到碧琉璃苑时相比判若两人。
　　素碧往边上移了移，空出位子来给他坐，又把毛毯搭着两人腿上：“这样多好。”
　　少康笑着摸摸她的颊：“刚才在琢磨什么？”
　　“好叔叔，我想剪头发。你说，我剪短发好吗？”把杂志上的女模特指给他看：“这女孩子的发式多好看。我先把头发剪短，然后染成澹棕色——”
　　不等她说完，少康就截断她的话：“不可以，我不允许。长长的乌发是素碧的标志。”
　　她笑：“就知道你们会反对。等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们又会说好看。”
　　少康道：“我希望你永远保持我们初相识时的纯真美好，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人总是要变的。总有一天，纯真的小女孩会变成狡诈的小妇人。”
　　“那你现在变了吗？”
　　素碧警惕地看他，眸子冉冉而动，看得出她的脑筋在飞快地运转。
　　她会对我讲实话吗？少康暗想。
　　“少康叔叔，我会努力为你保持纯真。可是有时，我身不由己，也请你体谅。”
　　“为什么会身不由己？”
　　“请你不要再问，真相太丑陋。”
　　“告诉我，素碧。我想帮你。”
　　“不，你帮不了我的忙。那只会让你更痛苦。”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丁?罗塞蒂能做到的，我也能。”
　　素碧哀求：“好叔叔，别再逼我。给我留一点儿尊严，好不好？”
　　“素碧，”少康沉痛道：“他会毁了你。”
　　素碧靠在他胸前：“这也许就是命运吧？”见他如此难过，她心中觉得温暖，轻声劝慰他道：“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和他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和他调情——真的——他是一个绅士——”
　　“真的？”
　　“我现在是有夫之妇，至少要为乔治守贞。”
　　“这种纯真的局面会持续多久呢？他迟早会对你提要求的。我是男人，我懂得男人丑陋的一面。”
　　素碧顽皮地笑：“到那时，我就跑到你身边寻求庇护。”
　　少康无奈：“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孩子气。”
　　“那么我说点儿严肃的。好叔叔，有些人别有用心，对我并不友好，可能会跑到你跟前说我的坏话。无论何时，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布兰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们叔侄俩又在说什么私房话？”
　　素碧赶紧跳下秋千：“不要误会哦，布兰奇婶婶。”
　　布兰奇对少康道：“爱德华?布朗先生到了。”
　　少康赶去接待。
　　素碧才要解释，布兰奇把手指按在她的唇上：“亲爱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我相信你，更相信少康。”
　　素碧感激地抱她：“布兰奇，你真是太好了。”
　　“马上就要为这个男人生孩子了，难道我还会质疑他的人品？”
　　说到孩子，素碧的目光扫向布兰奇的腹部：“少康叔叔最喜欢小孩子了。”
　　布兰奇道：“我会给他生个漂亮的小女孩，比素碧还要漂亮，让他彻底摆脱你的蛊惑。”
　　素碧笑：“那好啊，我等着接受她的挑战。”
　　布兰奇的妊娠反应很强烈，行婚礼时因为紧张，好几次当众干呕。她尴尬得不得了。她本来就瘦，两个月的身孕并不明显，穿着宽身礼服完全可以遮过去。这一来，人人都晓得发生了什么，了然地微笑。
　　她的预产期是1956年四月，临别的时候，她对素碧道：“你和乔治也要加油啊，生个小孩给我们的孩子做伴。”
　　为了让布兰奇安心养胎，少康决定将蜜月旅行推迟，整个冬天都在罗马度过。未来，他们打算定居美国，少康已经委托哥哥少翁帮他在纽约找房子。研究生毕业之后，布兰奇接受了玛奇女子学院的教职。生下这个孩子，她将会母校担任艺术史教授。少康全力支持妻子的事业，自告奋勇照顾即将出生的婴儿，暇时著书自娱。他们夫妇志趣相投，才智相当，是天然佳偶。
　　在罗马住到十月末，素碧搭少翁少君两兄弟的专机回纽约。1956年的总统大选即将来临，民主共和两党内已经开始候选人初选。民主党这边，现任总统本杰明?克莱曼宣布竞选连任，而资深佐治亚州参议员约翰?李普曼，犹他州州长理查德?扬也先后参选。
　　在飞机上，素碧问少君他会支持哪个候选人，少君顾左右而言他。素碧又问同机的爱德华?布朗，他哈哈大笑，反问：“小姑娘，你支持谁呢？我听从你的意见。”
　　“当然是本杰明?克莱曼。”
　　少君和少翁相视而笑。




叁 副总统先生 （二）

　　为了给乔治一个惊喜，素碧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准确的抵家日期。晚上八点钟，少君的车子将她送到格林威治村那座覆满翠绿藤萝花的小白房子门前。司机帮忙将行李送入门厅，便告辞而去。
　　素碧悄悄上楼。
　　乔治书房的门半掩，留声机里放着巴赫的钢琴曲，那是素碧自己灌的唱片。晕黄的灯光下，他穿着白衬衫，海军蓝西装马甲，坐在宽大舒适的皮椅上伏案书写，神情专注得可爱。
　　素碧放轻步子，无声地移至他身侧，忽然捂住他的眼睛。
　　“谁？”他吓得浑身一抖，试图扒开素碧的手。
　　素碧柔软的身子紧紧贴住他的后背，清甜的气息如熏风，拂向他的鼻端。
　　他微微笑，将她的素手拉到唇边：“素碧。”转过身来，将她抱到膝盖上，轻吻她的面颊：“回来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我想侦查一下，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是否有女客留宿。”素碧舒玉臂挽住他的脖颈，用自己的琼鼻摩挲他那孩子气的短促的鼻子。
　　乔治佯装庆幸：“还好今晚没有。约书亚夫人，旅途劳顿，要不要休息一下？”
　　素碧依恋地伏在他怀中：“不要。”
　　“要吃些东西吗？”
　　“要。”
　　“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安眠药。”
　　乔治大笑，这也是他心中所愿，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卧室走。素碧不安分地扯下他的领带，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吻他的耳根和胸膛，感觉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格格娇笑。忍受了两月的分离，乔治对她充满了渴望。在她有意的挑逗下，体内更是情潮涌动。将她放在床上，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先冲个凉。
　　素碧柔媚的眼波却融化了他残存的理智。
　　乔治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身子，以他惯有的温柔抚摸她，吻她，褪下她一层层罗衫。素碧娇羞地迎合着他的动作，两颊酡红，如饮甘酿，陶醉在他有力却体贴的攻势下，发出昏晕的娇吟。
　　这一晚的欢爱较往日缠绵持久，温馨畅美。待呼吸调匀，乔治坐起身看表，自床头小柜的抽屉里拿出纸笔做记录。
　　素碧换上干净的纯白睡袍，凑过头来看：“你在写什么？”
　　“刚才真是太美好了。我敢说，我们一定造出了一个孩子。我得记下它准确的生日。”
　　红晕重又蔓上素碧的面颊：“哦，乔治，你真是太坏了。”
　　“你不相信？那走着瞧吧。”
　　到了1955年12月，素碧发现自己又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细一推算，极有可能就是那一夕欢愉的结晶。这一次的妊娠反应极其严重，她从早到晚吐个不停，体重不升反降，整日病仄仄的，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这么能折腾人，”乔治道：“一定是个男孩。最好是个男孩，将来，我可以教他踢英式足球。”
　　周末聚会时，他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告诉素碧，乔治从上学时起就是个天然的领袖。他的体型太过瘦削，美式足球中的身体对抗让他完全吃不消。于是，他说服伙伴们陪他玩更注重技巧的英式足球。他在校队的四年，耶鲁的英式足球队曾三次夺得全美大学联赛的冠军。乔治?约书亚是闻名遐迩的明星球员，而他那一大帮肌肉发达，原本可以在美式足球场上一显身手的伙伴们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从乔治竞选参议员开始，阿尔伯特?肯尼斯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肯尼斯曾任职于福特汽车公司副总裁，年少有为，却乐意把自己的智慧和才干贡献给乔治，陪伴他在政坛打拼。
　　乔治上大学时的室友比尔?贺拉斯刚刚三十五岁，已经是詹姆斯?布朗?贺拉斯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小安东尼奥?约书亚也在同一家事务所工作，贺拉斯对他照顾颇多。他们是乔治的法律顾问。
　　林登?考尔白和乔治从格雷顿高中开始就是同学，亲密如兄弟。他现在在华盛顿一家政治杂志《国会山》担任执行总编。和乔治一样，是现任总统本杰明?克莱曼的忠实支持者。曾经，他因为公正客观地报导佐治亚州的种族歧视事件遭到白人至上分子的大肆攻击，有暴徒甚至往他的汽车里投手枪。为了保障他的孩子们的安全，他不得不将之送往国外念书。他的正直和勇气令乔治敬佩不已。
　　每逢周末，他们或者来乔治夫妇位于格林威治村的小白房子聚会，或者邀请乔治夫妇去他们家里。素碧喜欢和乔治这些朋友们来往。他们和乔治一样，充满理想主义，乐意为正义事业奋斗，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努力纠正这个社会的种种不公。这些聚会的气氛与罗塞蒂游艇上的宴饮有着本质的区别。那些富商巨贾的话题自始至终充满了阴谋与自私。
　　最初，肯尼斯等人并不喜欢素碧，觉得她太漂亮，不像一个贤妻良母，帮不上乔治的事业，反而会给他添麻烦。随着时间的推移，素碧凭低调和谦虚赢得了他们的好感。她和他们的妻子一起购物，组建女子俱乐部，交流育儿经验，向她们传授化妆穿衣心得。就连托尼的妻子柳德米拉对她也友好起来。
　　1956年3月，她的身孕已经有五个月。民主党内的候选人初选则拉开了帷幕。但丁?罗塞蒂又一次来到纽约，约她在鹮羽旅馆见面。罗塞蒂行事低调神秘，许多人并不晓得这位魁梧高大的异国男子的真实身份。他在鹮羽旅馆顶层有长期的包房。
　　下午四点钟，素碧准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竟有种少年人的兴奋。待服务生阖上橡木门，他把她拉到怀中，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帮她脱下纯黑的羊毛外套。 
　　素碧臃肿的身形让他十分意外：“你又怀孕了？”
　　“是的，五个月了。”素碧答。高腰线的丁香紫娃娃装衬衫不掩她凸出的小腹。她的面孔倒是精致一如以往。
　　罗塞蒂有些懊恼：“你怎么老是怀孕？”
　　她澹笑：“已婚女子不都是这样？”
　　那时，天主教徒仍不提倡避孕。她周围的已婚女子，像柳德米拉，几乎每年生一个孩子，一年中总有半年大腹便便。
　　“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呢？”他摊开手，嘲弄地问。
　　素碧笑道：“聊天？”
　　“纯粹的视觉盛宴？”
　　素碧拿起他的手，轻吻一下他的手心：“有什么办法呢，罗塞蒂先生？不过，我很奇怪，与其纠缠我这个老是怀孕的有夫之妇，您为什么不找个未婚女孩子做情人呢？我的床上表现真的让您那么满意吗？”
　　罗塞蒂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不会放弃你。”
　　“哪里！能得到您的垂青，我受宠若惊呢。您的帮助对于乔治的前途至关重要。我正想问问，罗塞蒂先生，您觉得克莱曼总统能否获得提名？”
　　“一切会朝着你的愿望发展。”
　　“那真是太好了。你一定为此付出了巨大心血。我很感激。”
　　“希望你尽快把这感激落实到行动上。”
　　素碧踮起脚吻他。他的嘴巴总是那么苦，有浓烈的烟草和白兰地气息。当这个吻圆满结束时，他又道：“不过，我们的支持不是没有条件的。如果克莱曼那个老头儿不好好干，我不保证董氏或者布朗家族会不会掉头。”
　　“他是个好总统，人所共知。”
　　“对老百姓来说是如此，但他能为我，董氏，或者其他大家族做些什么？”
　　“你们希望他做些什么？”
　　“重振美国的国威，在军备上力压苏联，介入阿富汗，巴勒斯坦，南美，北非等地的地区冲突，在这些地区发挥美国的作用，不要总是幻想着消除种族隔离，为穷苦大众谋福利。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有些人生而贫贱，无可改变。”
　　“你认为他会这么做吗？如果他这样做了，他还是本杰明?克莱曼吗？”
　　他笑起来：“如果他不愿意，对不起，我们只好换个更听话的人选。好啦，明明是约会，谈这些做什么？难得见一次面，你好好陪陪我。”说着，展臂抱她。
　　素碧担心孩子，颇为忐忑，挽着他的脖颈温声道：“请你小心一些。”
　　罗塞蒂抱着她在摇椅上坐下，笑道：“接个吻该不会伤到孩子吧？”
　　素碧给他抚摸亲吻了个够，又陪他吃过晚饭，直到九点钟才离开旅馆。在大堂里，她遇上了一个穿珠绣薄罗晚礼服的金发女子，有些面熟，她也未留意。
　　那女子倒是唤了一声：“约书亚夫人？”
　　素碧止住步子：“你是？”
　　“露露?蔻。您不记得了？在罗塞蒂先生的游艇上我们见过面。”
　　“哦，是的。最近过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我刚和克拉克?盖博拍完一部片子。”
　　“不可思议，他是我的偶像。”
　　“呵呵，真的吗？不过，要是我告诉您他有口臭，您怎么想呢？”
　　“那真是太糟糕了。”
　　“您来这里做什么？”
　　“看望一位友人。”
　　蔻小姐挑起一根眉毛：“是吗？您知道，罗塞蒂先生住在这家旅馆。”
　　“哦，真的？不过，是另外的友人。”
　　寇小姐颇有风情地笑起来：“就是他一声召唤，我从洛杉矶不辞劳苦地飞来。”
　　素碧心中暗笑：“祝你们过得愉快。”她看看腕表：“时候不早了，我们改日再聊吧。”
　　蔻小姐递给她一张名片：“上次的事我非常感激。有空的话，请光临舍下，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电影界的人物。”
　　乔治不在纽约的时候，素碧很是寂寞。她妈妈召集了一帮贵妇人在紫厦打麻将，也鼓励女儿加入。从前经济拮据的时候，丽珠打肿脸充胖子，麻将照打不误，给素碧心里留下了阴影。她一直没有学会打麻将。
　　民主党内的初选中，理查德?扬因竞选资金不足，最先退出。局面变成了本杰明?克莱曼和约翰?李普曼二人之间的角逐。
　　起初，李普曼因其强硬的保守观点占尽优势。但过了五月，几位党内元老，包括爱德华?布朗，和几位前总统都宣布支持本杰明?克莱曼。同时，董氏和梵?德?米尔家族先后在克莱曼的筹款大会上慷慨解囊。克莱曼后来居上。
　　顽强的李普曼不肯轻言失败，继续负隅顽抗。直到六月，《纽约日报》刊出了关于李普曼妻子的专访。在这篇新闻里，李普曼夫人宣称，她和丈夫之间早已无爱，只是碍于丈夫的政治前途，才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关系。李普曼对她既粗暴，又不忠，和另一个女子同居已有十载。消息传出，举国哗然。同样隶属纽约报业集团的几家小报更是爆出李普曼曾经招妓的丑闻，某华盛顿著名的鸨母声称，李普曼参议员是她的常客。在持续的负面新闻轰炸下，李普曼终于不支，于七月初宣布退出竞选。在七月中旬的民主党大会上，本杰明?克莱曼被正式提名为总统候选人。
　　七月三十一日，素碧在格林威治村家中产下一个四磅重的女婴，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几天。
　　护士将小女婴抱给乔治看，笑道：“袖珍妈妈，袖珍娃娃。”
　　乔治轻轻抱过女儿，怜惜自胸中涌起，几乎哽住喉咙：“她怎么这样小？”
　　他的丈母娘听了很不高兴：“婴儿块头太大了蠢相，瘦一些秀气。”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婴儿有点儿太秀气了。她的脑袋只有苹果大小，耳朵半透明，哭起来像小猫。她不会吸奶，最初的几天，素碧给她喂奶时只能用吸奶器吸出乳房里的奶水，然后用滴管滴到她唇上，让她一点一点抿进去。
　　看到女儿如此虚弱，素碧又是难过，又是担心，哭着问妈妈：“她不会夭折吧？”
　　




叁 副总统先生 （三）

　　“怎么会？”她妈妈胸有成竹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比她重一点点儿，嘴巴小得连乳 头都塞不进去，还不是照样长这么大？”
　　老安东尼奥和斯蒂芬尼娅来看孙女，这明显比一般婴儿小一号的女婴让他们很是诧异。
　　“也不知养得大养不大。”斯蒂芬尼娅禁不住担忧。她说这话本无恶意，少膺夫人还是瞪了她一眼。她们两个由来不和。
　　谈起女婴的名字，老安东尼奥笑着建议：“小猫似的，叫凯蒂最合适不过了。”
　　乔治听了哈哈大笑。他第一次做爸爸，觉得这除了哭就是睡的小东西好像一件精巧的玩具。
　　素碧自是大大不高兴：“多俗气。”
　　安东尼奥道：“俗气？不会吧。我妈妈就叫凯蒂。”
　　“素碧，你觉得叫什么好呢？”乔治问。
　　这个素碧一时还没想好。她没想到自己会生女孩，之前在脑子里转的都是男孩名字。乔治——乔治安娜——不行，董娉的拉布拉多犬就叫乔治安娜。
　　“我们也叫她素碧，好吗？”乔治建议。
　　母女同名，差强人意。
　　老安东尼奥道：“那她的中名总该叫凯蒂吧？”
　　不忍心伤害他的感情，女婴最终被命名为素碧?凯瑟琳?约书亚。为了和她妈妈区分开，平时，他们叫她小苏比。
　　在素碧和妈妈丽珠的悉心照料下，小苏比一天一个模样，体重很快赶上了同龄婴儿。肌肤莹白如雪，头发却像她爸爸，乱蓬蓬地打卷，只是发色呈深红色。刚出生时，她的眼眸是明澈的海绿色，慢慢地变为茶褐色，些微带一点儿翠绿斑点。
　　她出生一个半月，本杰明?克莱曼总统邀请乔治?约书亚夫妇到白宫做客，特别嘱托素碧一定要带上这小婴儿。
　　这是小苏比出生后第一次出远门，丽珠奶奶还有点儿不放心呢。
　　他们提前一天坐火车到华盛顿，在那里的公寓里住了一宿。次日，白宫派司机开着漂亮的宝蓝车子来接。素碧给小苏比换上鞠斯塔夫?马丹专为这小女婴设计的纯白蕾丝裙，打着蝴蝶结的缎子凉鞋，在她藕节一般娇嫩的小胳膊上套上少膺夫人送的金镯。之后，将她放入一直带蓝格子布遮阳蓬，边缘饰有荷叶边的柳条婴儿篮里。
　　产后身材还未恢复，素碧自己只穿一件宽身姜黄撒咖啡色圆点的绸裙，足蹬银色高跟鞋，头发挽成低低的髻，上簪一支羊脂玉钗。久不见日光，脸色有些苍白，她用玫瑰紫腮红和深红色唇膏，才把肤色调亮。
　　乔治替她提着婴儿篮，走在前面。才出公寓楼门，便有闪光灯亮起。有记者问：“约书亚参议员，您是否已接受副总统候选人的提名？”
　　乔治澹笑：“无可奉告。”
　　司机拉开车门，乔治扶素碧上车，自己也坐上来。
　　素碧见小苏比在篮中吃手，笑着移开：“乖乖，这有失淑女风范。”
　　车子开得快且稳，很快那熟悉的白色建筑已经在望，上面飘着星条旗。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翠的草地上，枫叶已经转红。阑干外是成群的记者。
　　乔治一下车，他们就围拢过来，照相机响个不停。嘈杂之声惹恼了小女婴，她不客气地大哭，脸红得像富士苹果。素碧赶紧抱起女儿哄。乔治气愤道：“你们吓着我女儿了。”
　　记者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小苏比身上：“老天爷，好可爱的孩子！约书亚参议员，这就是小苏比?约书亚吗？”
　　“约书亚夫人，看这边！别挡着孩子的脸。”
　　“约书亚参议员，能否站到您夫人身边？”
　　几个身形高大的特工把记者强行隔开，护送着素碧和小苏比进入大宅里。乔治则留在草地上回答记者的问话。
　　二楼的起居室里，总统夫妇已经在等候。克莱曼总统的夫人玛夏比丈夫年长一岁，已经是六十九岁高龄。她个子不高，微胖，头发银白浓密，蓝眼睛总是笑成一条线。由于朴素亲民，她在国内广受爱戴。一见小苏比，她马上抱过去，爱不释手：“真是个小可爱。”
　　小苏比“啊啊”地发出呓语，吐了个泡泡，逗得玛夏大笑。
　　总统和素碧拥抱，吻她的脸颊：“亲爱的，做妈妈的感觉怎样？”
　　素碧答：“好极了。”
　　“很累吧？”玛夏问：“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没有经验，被折腾惨了。”
　　“哦，我女儿很懂事。只要我把她喂得饱饱的，她通常不找我的麻烦。”
　　乔治进来后，总统请他到办公室谈正事。而玛夏则带着素碧参观白宫。那时的白宫基本上还是罗斯福时代的布置，简朴的维多利亚风格。素碧很奇怪，玛夏在这里住了三年多，居然没想过重新装修一下房子。
　　当然，玛夏夫人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前辈女杰。一年之中，她有大半时间在外旅行，替她的丈夫考察民情。总统在完善福利制度，创造就业机会，消除种族隔离方面政绩突出，玛夏夫人功不可没。人人都说，她是总统最亲密的助手。
　　十一点钟，她们回到林肯套房。素碧从手袋里取出奶瓶，适度加温，喂给小苏比喝。小女婴很快就抢过奶瓶去，侧身抱在怀里吸，憨态可掬。
　　“她很独立。”玛夏道。
　　素碧笑：“她的脾气可大了。你用她不喜欢的奶瓶给她喂奶，她会气得绝食。”
　　“哦，是吗？不过，她早晚是公众人物，最好随和一些。”
　　女秘书过来报告，总统和约书亚参议员的谈话还在继续。玛夏夫人对素碧道：“也好，亲爱的，我有话同你讲。”
　　素碧心有灵犀地笑道：“如果有疑问的话，最好在此刻澄清。”
　　她们在一张小圆桌边坐下来，女秘书为她们斟上咖啡，小苏比的篮子就放在桌上。
　　“你知道，董氏支持本竞选连任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让乔治出任副总统。众所周知，你是董少膺公子的继女。”
　　素碧微笑：“我不明白董氏为什么会提这么奇怪的要求。但乔治不是他们手中的牌，也不代表他们的利益。和总统先生一样，他从政是为了服务国家和人民。”
　　玛夏握住她的手：“亲爱的，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本做事极有原则。如果确实不能连任，他宁愿放弃，也不接受魔鬼条约。”
　　素碧向她保证：“乔治不会让你们失望。”
　　“乔治是个好小伙子。上次马修?弗里曼博士被捕，我听说他给弗里曼夫人打过慰问电话。这可见他的正直勇敢。”
　　马修?弗里曼博士是当时最著名的黑人民权领袖。1956年6月，白人极端分子在佐治亚州的黛德丽小镇教堂纵火，造成十三名黑人小学生丧生。为此，弗里曼博士率领黑人民众走上街头，大声疾呼，抨击政府对这个悲剧的漠视，随即被捕。乔治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弗里曼夫人，托尼则表示愿意为免费弗里曼博士提供法律服务。
　　午饭之后，本杰明?克莱曼总统在白宫草地上宣布，正式提名乔治?华盛顿?约书亚为他的副总统搭档，参加1956年的总统大选。按照美国宪法规定，总统如在任期内死去，由副总统接任。比如，1901年，刚刚履新的麦金利总统遇刺身亡，副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继位。罗斯福当时年仅四十二岁，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了。1956年，乔治三十五岁，刚达到法律年龄要求，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总统候选人。
　　和民主党内的激烈竞争不同，共和党早早推出了他们的候选人亚历山大?施莱格尔。施莱格尔出身南方世家，是著名的保守派人物，脾气乖戾而嚣张。对比双方的候选人，1956年的选民们发现，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政治家，对治国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但都不是偶像人物。克莱曼提名乔治作为他的竞选搭档为这枯燥的选举添了一笔亮色，也最终成为他制胜的一笔。
　　提到乔治?约书亚，媒体用的最多的定语除了“最年轻的”就是“最英俊的”。他才三十五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十岁。他甚至还留着青少年式的拖把头，晒久了太阳脸颊上会雀斑爆发，爱吃糖和巧克力，工作累了会和他同样年轻的幕僚们跑到大街上去玩美式足球。
　　他最近一次上报纸是因为在国会为马修?弗里曼博士辩护。之前，他曾在蜜月旅行时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一个墨西哥渔民的命。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救人于危难。早在二战时期，他就因勇救战友而荣获紫心勋章。
　　他的妻子美艳绝伦，名满纽约，打扮起来矜贵得像一位欧洲公主。不久之前，他们刚刚迎来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小家庭生活甜如蜜糖。
　　无论形象，能力，品质，魅力，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竞选搭档了。《纽约日报》的评论文章认为，凭着副总统这一张牌，克莱曼已经赢得这场选举。当然，我们都晓得这家报社的背景。
　　九月初的民主党大会正式通过了关于乔治?约书亚副总统候选人的提名。随后，他投入到了紧张的选举之中。
　　十月，少康携妻女回到纽约，赶着来参加小苏比的洗礼。素碧请他和布兰奇做小苏比的教父母。小苏比出生前两月，少康如愿以偿地得了一个女儿。他为女儿取名董嫒。平时，他们叫她碧拉韦（BELOVED）。
　　一场秋雨之后，气温骤降。小苏比的洗礼临时改在家里举行。宾客济济一堂，包括总统夫妇在内，共同见证美好的一幕。布兰奇身着黑袍，抱着穿白缎子礼服的小苏比接受教父的祝福。
　　之后是温馨的茶会。两个小女婴苏比和碧拉韦最受瞩目。碧拉韦继承了她爸爸的栗色头发，象牙晕黄肌肤，与妈妈灰绿色的眸子，漂亮极了。她的脾气也比苏比随和，见人总是甜甜地笑，一点儿也不认生。
　　人人都看得出少康爱极了他这女儿。闲谈的时候，每次碧拉韦哭闹起来，或者要换尿布，女仆都会来叫少康，而不是布兰奇。
　　“布兰奇什么都不懂。”少康道。
　　他妻子无奈地笑：“除了喂奶，他事事抢着做，根本轮不到我插手嘛。”
　　不是每个新爸爸都像少康这样乐意照顾婴儿。乔治第一次看到小苏比拉的便便，跑到洗手间狂呕。
　　素碧在为少康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失落。显然，碧拉韦已经取代了她在少康心目中的位置。
　　“碧拉韦给了我希望和寄托。”少康私下对她道：“有时候，我会想象，她就是我们在罗马失去的那个孩子。上帝让她重返人间，慰藉我的寂寥。”
　　斯蒂芬尼娅给小苏比介绍了一位保姆，名叫杜尔西纳。托尼小的时候，她就曾在约书亚家帮过佣，算是老人了。这位老太太独断专行，把照顾婴儿的事全揽了过去，每天只允许素碧和小苏比玩一个小时。
　　素碧抗议时，她会说：“夫人，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怎么能整天呆在婴儿房呢？”




叁 副总统先生 （四）

　　结婚两年，素碧两次怀孕，大部分时间都在待产，没有机会规划自己的职业。她其实并不想做纯粹的主妇。受布兰奇执教玛奇的启发，1955年从欧洲回来，她曾经去一家幼儿园应聘钢琴教师。将要谈成之际，她却发现自己怀上了小苏比。
　　现在，女儿已经顺利降生，并且被照顾得好好的，素碧觉得是重新拾起这份工作的时机了，又一次拨通了幼儿园园长的电话。
　　桃乐丝?宾利夫人这次却有些犹豫：“约书亚夫人，你认真想做钢琴教师吗？”
　　“当然，我很喜欢小孩子，自问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一旦约书亚参议员当选，您作为副总统夫人会有许多荣誉性职务，那样的话，您还抽得出时间教小孩子吗？”
　　这倒是个问题。她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妻子，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不考虑乔治。
　　素碧叹了口气，放下电话。格丽塔欢欢喜喜地跑进来：“素碧小姐，我刚才看见杜尔西纳出门了，她一定是去斯蒂芬尼娅夫人那里了。趁着她不在，你可以去看小苏比小姐。”
　　午后的阳光透过梅青窗纱射进育儿室，金黄如蜜，几乎不似冬日。小苏比身上搭着一条澹粉的毛毯，趴在小床上呼呼大睡。一看见女儿的可爱面孔，素碧觉得自己的喉咙直发紧。轻轻撩开轻罗帐幕，她将这小小肉身抱进怀里。
　　尽管她的动作很轻，小苏比还是被惊醒了。她睁开茶褐色的大眼睛，诧异地看了一眼妈妈。闻到妈妈身上特有的香水气息与奶香，她的小手立刻抓挠起素碧的胸脯。素碧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衬衫和胸衣，给她喂奶。
　　在杜尔西纳的坚持下，小苏比不吃母乳已经有一星期。最开始，无论是素碧，还是小苏比都不能适应。喂奶是母女俩最亲密的交流方式。每当小苏比像只小猪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吧嗒吧嗒吃得香甜，素碧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格丽塔在楼下望风，看见杜尔西纳提着满满一篮婴儿食品下了出租车，立刻狂奔上楼来：“素碧小姐，快，她回来了！”
　　素碧试着移开乳 头，小苏比说什么也不依，吭哧着要哭。素碧只好让她继续吃。杜尔西纳上楼来，看到这情景，不满意道：“素碧小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小苏比小姐该断奶了。”
　　“可是，我的乳房胀得很。”
　　“你要是停止给她喂奶，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回奶的。”
　　“她还不到三个月，现在断奶太早了吧？”
　　“一点儿也不早，当初托尼公子就是这样。”
　　“我记得我小时候吃奶到三岁呢。”
　　杜尔西纳不屑地笑：“那是你们中国人的做法，所以你看上去才那么瘦弱。仅凭母乳怎么能提供婴儿所需的全部营养呢？况且，喂奶会破坏你的胸形。”
　　素碧无话可说。
　　格丽塔跑来解围：“素碧小姐，安东先生的电话。”
　　素碧拿起话筒：“喂，爸爸。”
　　老安东尼奥?约书亚问：“素碧，你可有时间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好的。”
　　室外寒风凛冽，素碧穿上厚厚的羊毛外套，又加了一条披肩，搭出租车赶往她公公位于第五大道的办公室。
　　老安东尼奥在外间等她，替她脱下外套，交给女秘书拿去衣帽间挂好，随口问：“我的孙女还好吧？”
　　素碧顽皮地答：“很好，只是有点儿想您。”
　　老安东尼奥哈哈大笑：“她懂得想我的话，简直是天才婴儿了。”言归正传，他道：“素碧，我有事请你帮忙。”
　　素碧接过女秘书端来的咖啡，道声谢谢，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知道，现在距大选只有一个月，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当然，也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刻。二十六日我们会在华盛顿召开一次全国选民互动大会，为竞选做最后的造势。由于南方富翁匹克承诺的捐款至今未兑现，我们的资金周转暂时出现了困难。”
　　一部分民主党人对克莱曼竞选连任反应冷淡，甚至公开表示反对。因此，除了董氏，布朗，和梵?德?米尔等家族的大手笔，克莱曼筹集的竞选资金远远低于共和党候选人亚历山大?施莱格尔，经常面临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
　　“需要多少钱呢？”
　　“五十万。”
　　素碧苦笑：“爸爸，我到哪里去弄五十万美元呢？卖掉我也不值啊。”
　　“你真的没有办法？”老安东尼奥皱起他的浓眉毛，似有深意地问：“董氏那边——”
　　“我不是真正的董氏千金，怎么好意思向他们提要求？”
　　“董博士不是很疼爱你吗？”
　　“不，”素碧道：“我不能朝他要钱，我从未拿过他一分钱。”
　　“为了乔治也不能吗？”
　　素碧低下了头。她不是发过誓要竭尽全力扶助乔治的事业吗？现在，乔治正需要她出力。假如他娶的是眉亘?布朗，那布朗家族一定会大大方方地拿出五十万美元来助他竞选。
　　“我想想办法。”她这样回复老安东尼奥。出来时，日色依然明媚，寒风依然刺骨，将一点点暖意吹得荡然无存。素碧站在街头等出租车。正值下班高峰，大厦门童招了半天手，也没喊住一辆车子。
　　忽然，一辆黑色长身汽车停在素碧身边，后座车窗徐徐摇下，露出但丁?罗塞蒂的面孔来：“约书亚夫人，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素碧犹豫之际，他已经下车，非常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来，外面冷。”
　　素碧只得上车，对司机道：“格林威治村三十一号。”
　　车子平稳前行，开得并不快。因为有司机在场，罗塞蒂并没有表现得亲密，与素碧隔开适度距离，目光直视前方。素碧抬起头，恍然明白，他在反光镜里打量她。见已被素碧发觉，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纹：“听说你生了个女儿？”
　　“是的。”素碧暗中盘算，该怎么和他谈起那五十万的事呢。
　　“她长得像你吗？”
　　“还是像她爸爸多一些。”
　　“哦，那多可惜。”他澹澹道：“她本可以继承你的美貌。”
　　“女孩子长得太漂亮容易惹麻烦。”
　　他无声地笑起来，问：“你丈夫在家吗？”
　　“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在家呢？他在华盛顿忙的脚朝天了。”
　　“那简直好极了。明天晚上来鹮羽旅馆见我，好吗？”他轻快地说道。
　　素碧愣了一会儿，才答：“好。”
　　次日，素碧如约来到鹮羽旅馆。电梯在顶层停下，素碧走入一条点着镂花壁灯的短廊。尽头便是罗塞蒂套房的门。按铃后，罗塞蒂亲自开门，将她迎入。还是那套房间，轩敞明亮，墙上镶着玫瑰木壁板。
　　素碧在门厅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无肩带黑白细条纹亚麻布裙。生完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她的身材已经恢复得少女一般苗条，纤腰盈盈一握，唯胸部丰盈了些。脸上脂粉未施，亦没有佩戴珠宝，只涂了深红色唇膏。大概是因为还在给女儿哺乳，她的身上有种好闻的奶香，与青青草香水的芬芳丝丝缕缕缠绕，愈发撩人。
　　欲望的闪电在罗塞蒂黯沉的眸中掠过，他俯身在她肩上一吻：“巫女，今晚你就是喂我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素碧笑着躲开：“你这个人百毒不侵，我屡试屡败。”
　　餐室里点着烛台，光色滟滟，将银质餐具照得雪亮。晓得素碧不喝酒，罗塞蒂为她准备了鲜榨杏子汁，自己则斟满白兰地，对着美人，一杯杯饮下，心恬意洽。转眼间，已经灌了半瓶，他面不改色，酒量真好。
　　“你丈夫的选举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最新的盖勒普民意调查显示，本杰明?克莱曼的支持率为57%，领先施莱格尔十三个百分点。”
　　“很大的优势啊。”
　　一提到乔治，素碧的面孔不由得就亮起来，眸光闪闪，语笑嫣然：“在选乔治做搭档之前，他的支持率仅为51%。”
　　“也就是说，是你丈夫帮他拉开了同施莱格尔的距离。”
　　“就是这样。我想，从现在的情形看，即使乔治竞选总统，也应该有很大的胜算呢。”她骄傲道。
　　“不急，他才三十五岁，大可一步步来。素碧——”他唤。
　　“嗯？”
　　他以指托起她的下巴，凝视她：“这其中也有我的功劳，是不是？”
　　素碧甜甜地笑：“当然。”
　　罗塞蒂吻她绯红的颊：“我这都是为了你。”
　　“我非常感激。”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顺从我。”
　　“真的吗？”她抓住时机问。
　　他坐直身子，收敛起方才荡漾的情怀，冷静地审视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素碧大大地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事相求？”
　　他笑：“你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而且，你今晚妆扮得太美了。你很少为我妆扮，除非有求于我。”
　　素碧赧颜。
　　“你对我可有一点真心，还是完全的利用？”
　　“罗塞蒂先生，你怎么忘了？是你一直在逼迫我，逼我和你吃饭，接吻，上床。这种情形之下，谈什么真心呢？”
　　他的眉头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也是。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老安东尼奥说，克莱曼需要五十万美元的捐款。”
　　“好，明天下午你请他去一趟董氏兄弟大厦。少翁公子会为他开支票。”
　　“谢谢。”
　　他笑着站起身：“不用客气。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要求最好在上床之前提出。不然，我会有种付嫖资的感觉。”
　　素碧浑身的血为之一冷：“你当我是妓女？”
　　“我从未给任何妓女付过如此高价。”罗塞蒂大笑着抱起她，在她玲珑的锁骨间印上一吻：“亲爱的，我简直迫不及待。”
　　这不是素碧第一次领略他激烈的性 爱，却从未有过如此煎熬。酒后的罗塞蒂变得异常兴奋，动作粗鲁而莽撞。素碧紧咬双唇，剧痛之下，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待到罗塞蒂精疲力竭，沉沉睡去，已经是深夜。素碧悄然下床，进浴室沐浴，之后，裹上自己的外套，在起居室沙发上度过余下的夜晚。




叁 副总统先生 （五）

　　换了一般脆弱的女孩子，遭到如此凌 辱，也许会起轻生的念头。但素碧天性乐观，擅做自我安慰。她是丽珠的女儿，乔治的妻子，小苏比的妈妈，哀毁之际，一想起他们，想起自己若是死了，他们该有多难过，她总能鼓起生活的勇气，为至亲至爱之人珍惜自己。
　　但丁?罗塞蒂一觉醒来，发现素碧不在身侧，立刻跳下床，拾起睡袍披上，一边束带，一边寻出房来。
　　“素碧！素——”看到沙发上熟睡的她，他猛地噤声，静立移时，才放轻脚步，悄然靠近，借着从玻璃天花板上泻下的熹微晨光，凝视她绝美的容颜。她一定累坏了，蜷在沙发上阖目而眠，苍白憔悴，有很重的黑眼圈。空气里暗香浮动，满是她的气息，清甜幽凉。
　　即使是恶魔，也有心软的一刻。罗塞蒂抬起手，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发，暗自为自己昨晚的粗暴懊悔。
　　感受到他的爱抚，素碧微蹙的眉渐渐舒展，笑意浮现于唇角。她叹息一声：“哦，乔治。”语气中含着幸福与委屈。
　　罗塞蒂俯身吻她。
　　迷迷糊糊地，素碧只当他是乔治，挽住他的脖颈回吻他。他的嘴巴那么苦，像儿时吃过的中药，那浓烈的酒精气息令她起疑。她惊醒，瞥见与自己唇齿交流的男子，想要挣开，却被罗塞蒂按回沙发上。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听任他所为。
　　待他欲望平息，素碧坐起整衣，看了一眼腕表：“我得回去了。”
　　“你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那样的话，家里人更要起疑了。就是现在，我都不知如何解释为何夜不归宿。”
　　罗塞蒂微笑：“你就说大学同学来纽约，约你在旅馆见面，叙旧到深夜，已经雇不到出租车，只好留宿。”
　　素碧听了顽皮地一笑：“是个好借口。你真是撒谎高手。”
　　“明明是为你解忧，还要被你看低，我多冤枉。”
　　“小小玩笑，请勿介意。”
　　“只因为我不是乔治?约书亚，只要我对你做些什么，就是冒犯，无礼，恶棍行径。”
　　“罗塞蒂先生，你误会了。对于你的厚爱，我一直心存感激，真的！”
　　她真不记得类似的话她已说过多少次，从前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少康叔叔”，现在是“罗塞蒂先生，我的感激难以言表，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他们的恩重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幸亏她没有嫁给他们，不然，每天把这些话重复上无数遍，累也累死了。
　　罗塞蒂脸色阴沉，室内空气顿时如山雨未降之前，紧张凝重。为了缓和气氛，素碧笑着问：“您要不要来看看我女儿，人家都夸她是见过的最可爱的婴儿。”
　　“我对婴儿不感兴趣。”他冷冷道：“尤其是乔治?约书亚的女儿。”
　　“哦，我想起来了。”素碧佯作恍然大悟：“你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爸爸，肯定早就腻烦透了婴儿。”
　　“不过，”他忽然笑道：“你若是给我生一个孩子，我会很喜欢。”
　　素碧吓了一跳。给他生孩子？
　　罗塞蒂促狭地问：“可以考虑吗？”
　　素碧的嘴唇都白了：“我是有夫之妇，我不能。”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罗塞蒂先生，你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而且，波旁小姐还给你生了那么可爱的小男孩，我想，这已经够了吧？”
　　看到她如此惊慌失措，又想起从昨晚到今早，她已受够了折磨，罗塞蒂亦不打算再逼迫她：“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怕。”
　　素碧长舒一口气，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您最喜欢吓我，迟早我会得心脏病。”
　　她穿好外套，戴上小圆帽和丝手套，拿起澹绿色手袋，向他告辞：“再见。”
　　“我派车子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叫出租车。”
　　罗塞蒂亦不勉强，送她到电梯间：“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她澹笑：“适当的时候。”
　　电梯门缓缓合闭，终于走出了他的视线，素碧靠在电梯镶板上，绷紧的神经为之一松。这个男人喜怒无常，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钟，素碧都小心趋奉，唯恐他不喜。想到五十万元已经有了着落，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然而，这样的代价太过高昂，她决定以后除非万不得已，决不再和他要钱。
　　回到家中，素碧也顾不上休息，换了家常的深紫棉布裙和咖啡色针织对襟衫，便直奔育儿室。格丽塔和杜尔西纳问起，她照但丁?罗塞蒂所教的撒谎，轻松将她们骗过。杜尔西纳正在喂小苏比吃蛋羹，小女婴一看见妈妈就推开杜尔西纳的银匙，张开手臂要她抱，满怀期待地看她的胸脯。那种憨态逗得格丽塔哈哈大笑。
　　“素碧小姐，你还是离开吧。你在这里她是不肯吃东西的。”杜尔西纳道，拿起手帕擦拭落在婴儿床上的蛋羹。
　　素碧笑道：“不，杜尔西纳，让我和她呆一会儿吧，求求你了。我保证不给她哺乳。”
　　这一次，她的坚持取得胜利。
　　她在育儿室呆了足足两个小时，给小苏比喂了蛋羹，菠菜泥和蒸苹果，又做鬼脸逗她玩。小苏比非常有幽默感，一逗就仰天大笑，笑得透不过气来，乐极生悲。素碧赶紧换另一种鬼脸，她又转哭为笑。素碧抱起女儿，吻她的小脸：“小宝贝，你是我生命的根基。”
　　十月二十六日，民主党在华盛顿组织了大型集会活动。克莱曼和乔治的竞选经理极力怂恿乔治让素碧出来助选：“她那么漂亮，简直像个公主，选民们会为她疯狂的。”
　　出于对素碧的保护，乔治坚决拒绝。
　　老安东尼奥也有此意，悄悄把素碧叫到办公室谈话：“我知道你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可是现在乔治需要你。看看人家玛夏?克莱曼，无论是坐出租车，还是进餐馆吃饭，只要遇上什么人，她就会递上名片：‘你好，我是玛夏?克莱曼。本杰明?克莱曼是我丈夫，正在竞选连任。他在总统任上干得不错，人所目睹，再给他四年，他会做得更好，请投他一票，谢谢。’素碧，你为什么不能学学她呢？”
　　玛夏专程来纽约见素碧，约她在参议员妻子俱乐部吃饭。
　　“亲爱的，除了英语，你还会讲几种语言？”
　　“汉语，法语，还有一点点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
　　“简直太好了。你会用这些语言演讲吗？”
　　“演讲？”
　　“在大会上。你知道，二十六号在华盛顿有大型集会，为本和乔治的选举造势。我们从全国总共邀请了七万名妇女来华盛顿，包括华裔，法裔，意大利裔和西班牙裔。假如你用她们的母语对她们做演讲，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乔治并不晓得妻子已经来了纽约，他忙于竞选，已经半个月没回过纽约的家。而且，他每次抓起电话打给素碧，阿尔伯特?肯尼斯都不耐烦地批评他：“乔治，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二十六号晚在林肯纪念堂广场有一场十万妇女集会，按计划克莱曼总统会发表关于团结妇女选民的演讲。七点钟赶到会场，下车便有全副武装的国民警卫队人员护送着登台。强光灯骤然亮起，落在身着深色西装雍容整洁的克莱曼和乔治身上。他俩拿着礼帽朝支持者挥舞，四面人山人海欢呼高歌，声如鼎沸。
　　随后，克莱曼总统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喉咙，妇女们很快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尊敬的诸位，我的美国同胞们，
　　“今日，能在此看到你们的身影，感受你们声势浩大的支持，我由衷地感激。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为人妻母，每日都要相夫教子，为家务操劳。而今日，当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却甘愿放下自己的天职，不远万里从全国各地赶来，和我们一起为真理的胜利而斗争。这一壮举真正体现了我们美国妇女的勇气和责任感……”
　　后台，素碧紧张地背诵她的讲稿。
　　玛夏夫人递给她一杯热巧克力，宽慰她道：“亲爱的，这样就很好。”
　　“要是忘词的话可就糟糕了。”素碧不无忧虑。
　　玛夏笑道：“你这样的女孩子最能激起人们的怜爱，无论犯什么错误，她们都会原谅的。”
　　素碧抿了一口巧克力，感到自己的心还是怦怦跳。之前，她也有过演讲经验。1954年的毕业典礼上，她曾作为毕业生代表讲话。但那时玛奇的礼堂里只有区区一千人，而今天的广场上足足聚集了十万人。
　　克莱曼总统的讲话接近尾声，妇女代表们开始齐声呼唤总统夫人的名字：“玛夏！玛夏！”声浪像海潮撼动天地，在后台听起来惊心动魄。玛夏是一位出色的演讲家，在妇女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玛夏，她们期待的是你。”素碧道。
　　“不，孩子，”玛夏坚定地为她整理鬓发：“现在这里是你的舞台。”
　　“我的腿直发软呢。”
　　“心里想着你的乔治。”
　　素碧忐忑地来到话筒前。
　　坐在一旁贵宾席的乔治惊讶地站起来：“素碧！”
　　素碧回首朝他一笑，挥挥手中的讲稿。有他在身后，她的心稍稍安定。
　　聚光灯再次打亮，与会妇女们惊讶地发现，话筒前并不是她们所熟知的玛夏?克莱曼，而是一个年青女孩子，看上去最多二十岁，身形纤细，乌发松挽，穿着简洁美观的宝蓝套装，面孔精致得无法形容。她小鹿一般的大眼睛徐徐扫视会场，从话筒的杂音里几乎听得到她因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主持人介绍道：“乔治?华盛顿?约书亚夫人。”
　　素碧腼腆地一笑，开口：“大家好，我是素碧?约书亚。”她的声音略显娇怯。
　　台下妇女们悄声议论。
　　“这就是他妻子吗？倒是很般配呢。”
　　“就是看上去太小了。她有多大？”
　　“他们不是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吗？”
　　“之前，她可从来没出现在竞选中。早些把她拉出来竞选，我敢保证，所有年轻小伙子都会投民主党的票。”
　　“她女儿什么样？好想见见她女儿。”
　　“他们两夫妻长得那么漂亮，女儿也不会差。”
　　素碧又道：“今天在此与大家见面，我真是又害怕，又感激，又惭愧。
　　“害怕的是，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头一次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讲话，我这个镇日蛰伏于厨房和育儿室的小妇人，真有些拙于应对。而这么多人都是克莱曼总统和乔治的支持者，又让我由衷地感激。诚如总统所讲，妇女占这个美国人口的半数，理应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在此之前，我完全沉浸在个人家庭生活中，相夫教女，如果不是玛夏夫人的指引，我根本不晓得出来为竞选贡献一己之力，为正义事业而奔走。今日在这里看到这么多人克服重重困难，只为来此表达你们的支持，叫我怎能不惭愧？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点，你们没有看错人，以我个人对克莱曼总统和乔治的理解，他们是最合格的人选。
　　“克莱曼总统是我见过的最睿智，最正直，最无私的人。和某些职业政客不同，他竞选公职并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权利欲望，而是致力于服务国家和人民，他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你们都已看到，毋庸我多言。”




叁 副总统先生 （六）

　　“而我亲爱的乔治，身为妻子，每了解他一分，我对他的爱就深一分。他有着最清洁的灵魂，最忠勇的心。在有些人看来，他或许过于年轻，但中国有句古话：英雄出少年。美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朝气蓬勃的领导人更能把握这个国家的脉搏。乔治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他的人生之路并不平坦，大萧条教会他心存仁爱和希望，战争锻炼了他的钢筋铁骨。在经历上，他是一位沧桑老人，久经考验的战士。
　　“请大家相信我，投他们一票。你们的信任将给予他们机会，而他们的努力则可改善你们的生活。谢谢！”
　　素碧优雅地鞠躬，结束了简短的演讲。
　　在如雷的掌声中，她奔到乔治身边，顽皮地眨眨眼睛：“我做得还好吧。”
　　乔治一把将她搂到怀中，忘情地狂吻：“好极了。”
　　素碧赶紧挣开：“别这样，会给人笑话。”
　　那一刻相机的闪光灯几乎照夜白。素碧把脸埋进乔治怀里，羞得不敢抬头。
　　次日，他们在集会上激吻的照片印满大小报刊，电视里反复播放那个让素碧看了红破脸的镜头。
　　在公寓吃早饭时，素碧有些担忧：“做戏似的，妈妈和少康叔叔看见了会气死。”
　　乔治很窘地摸自己的后脑勺，万分抱歉：“我是真的情不自禁。”
　　共和党报纸的确骂他们好莱坞作风，骂素碧是政治花瓶。然而，无论他们怎么骂，克莱曼和乔治的支持率持续上涨，到三十日已达61%，领先施莱格尔二十二个百分点。在另一项盖勒普民意测验中，有6%的选民表示听了约书亚夫人的演讲之后，决定把票投给克莱曼。
　　她妈妈从纽约打过电话来，责怪素碧抛下襁褓女儿不管，跑到华盛顿出风头。素碧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得息怒。她拒绝了妈妈马上回纽约的命令，执意参加剩余的几场妇女集会，用汉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做演讲。和乔治并肩作战的感觉真好。
　　直到十一月二日，杜尔西纳打电话来说小苏比感冒了，她才匆匆赶回纽约。
　　在火车站，素碧甫一露面，站台上的人群便起了轻微的骚动。男女老幼，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逐她的身影。她听见有人道：“老天爷，那不是素碧?约书亚吗？”
　　上车之后，对面坐的是两个女孩子，显然也认出了她，装作漠不关心，却不时地偷看她。
　　素碧阖上眼睛假寐。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她俩小声议论起来。
　　“她的个子好矮呀，怪不得要穿高跟鞋。”
　　“听说中国女人裹小脚。”
　　“她的胸脯那么平，不是已经生过孩子了吗？真是不可救药。”
　　“太平公主也会出名，天理何在？”
　　素碧极力忍住，下车之后才放声笑。
　　她去马丹在纽约的工作室还衣服，鞠斯塔夫欢天喜地：“素碧，你知道，你演讲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十一个电话，全是定做你穿的宝蓝套装。”
　　素碧笑问：“我给你带来这么多生意，以后从你这里买衣服，可否给我算得便宜些？”
　　多时不联系的昆汀?卡萨诺也打来电话，表示愿意为她设计参加就职典礼的礼服（当然，前提是乔治获胜）。素碧也早就想和这位老朋友修复关系，痛快地答应了。鞠斯塔夫会理解的。
　　十一月六日的大选中，克莱曼的普选优势并不明显，但赢得了301张选举人票，多出亚历山大?施莱格尔64张。晚间，施莱格尔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失败。本杰明?克莱曼竞选连任成功。
　　七日早上，素碧正抱着小苏比在一楼玻璃走廊里晒太阳，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前。乔治提着公文包下来，笑着走上台阶，浅金色的日光照在他的金发上，灿然生辉。素碧与他相视而笑，拉着女儿嫩白的小手朝他挥动：“早安，副总统先生！”
　　乔治成功当选，素碧身为副总统夫人需承担许多礼仪性义务，继续住在纽约显得不那么合适。她托阿尔伯特?肯尼斯帮忙在乔治敦找了一座建于二十年代的独栋红砖小房子，共有三层，顶层有漂亮的山墙，带汉白玉瓶状阑干。装修完毕，已经是1957年初，一家三口迁到华盛顿。
　　就职典礼于1957年1月20日在国会山举行。那一日天色阴沉，狂风卷着雪花，纷纷扑打在人脸上。广场上挤满了观礼嘉宾，俱着深色礼服，肃穆庄严。乔治宣誓之时，素碧亲自为他捧圣经。她的手指冻得粉红。
　　回白宫的路上，他们坐的是敞篷汽车。挤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的群众太过热情，不时冲断国民警卫队组成的隔离队伍，和克莱曼总统或乔治握手，使得车队无法前行。两公里的路居然走了三小时。
　　彼时，素碧已经怀上乔琪。按照中国人的养生之道，两年间三次怀孕对女子的健康危害极其严重。为此，丽珠对乔治大为光火。全程乔治都在担心，怕素碧身体吃不消，起初紧握她的手，到后来便把她搂在怀中。素碧冷得牙齿打战，却还要保持微笑，第一次感到原来笑也这么累人。几个小时下来，脸上的肌肉都麻木了。
　　晚上白宫安排了三场舞会。素碧为安胎起见，本想拒绝，玛夏却坚持她至少应该参加第三场。就职典礼前一周，智利发生地震海啸，上千人死亡，数十万人无家可归。玛夏特地安排了一场收费舞会筹集赈灾款。素碧想到家中的小女佣格丽塔就是智利人，爱屋及乌，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乔治去椭圆形办公室参加内阁部长们的宣誓仪式，素碧则在林肯套房卧床小憩片刻。晚上八点钟，玛夏的女秘书唤醒她，帮她梳洗打扮。从浴室出来，素碧换上马丹先生为她设计的珍珠白绸裙，腰身宽宽的，饰有金色的流苏，搭配浅金色平底鞋，非常可爱。
　　参加这场舞会的来宾每人需交纳1000美元购买入场票，吃食点心另外计费，所有款项将捐给智利灾民。素碧没有想到，玛夏把素碧的舞伴资格进行了拍卖。她才走进大厅，就有一位秃头绅士笑眯眯地迎上来：“约书亚夫人，我可否——”
　　“对不起，我不方便跳舞。”素碧有礼貌地推辞。
　　“可是，我已经在玛夏夫人那里登记过了呀，您不能拒绝。”
　　女秘书在旁解释：“约书亚夫人，您每和一位男士跳舞，就可以为智利灾民至少筹集两千美元赈济款。想想多少无家可归之人将因此获益，您为什么不慷慨一次呢？”她为玛夏工作多时，也学会了她的伶牙俐齿。
　　素碧笑道：“如果每一位男士都邀请我跳舞，那我不是要累死了吗？”
　　“这个你无须担心。玛夏夫人规定，只有出价最高的五位男士有此殊荣。”
　　那一刻，素碧几乎想找玛夏算账。
　　秃头绅士又问：“约书亚夫人？”
　　素碧牵着裙子行了个屈膝礼，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非常高兴。”
　　在舞池里旋了几圈，她看到乔治也来了舞场，打着漂亮的绿领结。他兴冲冲地和身旁的新任国务卿阿德里安?奥布莱特闲谈，往这边抛了个眼风。随后，他却和玛夏的女秘书吵了起来：“怎么，我没资格和我妻子跳舞？”
　　“是的，今晚您妻子的舞伴资格已经被玛夏夫人出售给了五位男士。”
　　一曲终了，乔治走过来扶住素碧：“亲爱的，你累不累？”
　　素碧道：“还好。”
　　他的手轻抚她的腹部：“宝宝呢？”
　　素碧尚未回答，女秘书领过另一位男士：“约书亚夫人，这是三浦秀一先生。”
　　乔治惊道：“日本人？”
　　三浦先生谦逊地鞠了一躬：“我是日裔美国人，我的家族在美国已经生活了三代，日本国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所在，它在战争中所犯下的罪行也与我无关。”
　　女秘书道：“三浦秀一先生花费三千美元买下舞伴资格。约书亚夫人，在智利三千美元可以为十户人家盖房子。”
　　素碧对三浦先生道：“和您跳舞是我的荣幸。”
　　看着他们步入舞池，乔治很不高兴：“这个日本佬花大价钱和我妻子跳舞与其说是做慈善，还不如说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明天他就可以和人吹嘘：‘我和约书亚夫人跳过舞。’”
　　女秘书顽皮地笑道：“约书亚夫人这么受欢迎，您身为丈夫应该高兴啊。”
　　素碧在国民中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出了乔治的预料。玛夏夫人虽然广受爱戴，毕竟上了年纪，素碧二十三岁芳龄就走到聚光灯下，又有着绝美的容颜，注定会成为媒体的宠儿。从搬到华盛顿的那一日起，他们的房子门前就有了常驻记者，拿着相机跟踪拍摄她的所有活动。小苏比学会的第一个单词是“嚓嚓”——相机快门的响声。
　　她在就职典礼上穿的粉红色花呢套装在那个时代的美国妇女中引起轰动。时尚杂志开始密切关注约书亚夫人的衣橱。《绿野仙踪》甚至特为开始了专栏，评论素碧在国事大典上的着装。从外套到鞋子，再到手袋，一经她用过，便会掀起流行狂潮。她最常光顾的服装设计师迅速在美国走红，一种简约高贵的风格开始流行起来。
　　甚至在好莱坞，金发丰腴的女演员开始为自己的星途发愁，因为新近流行素碧?约书亚式的纤瘦身材和乌黑长发。《纽约日报》的评论员讽刺道：父母们得密切关注他们的青春期女儿，谨防其因为过度节食换上厌食症。
　　华盛顿的沙龙女主人争相和她结交，人人以结识素碧?约书亚，受邀参加约书亚家的晚会为荣。就连丽珠在纽约，因为是素碧的妈妈，也变得举足轻重。
　　每周末乔治会在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就国内外重大事件发表看法，回答记者们关心的问题。中场休息的轻松时刻，记者总会要求他“谈谈你妻子，她最近在干什么”。久而久之，这成了保留节目。三月二十四日，又逢此时，乔治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便道：“我妻子十月份会给我生儿子。”
　　记者听了两眼放光，这可是重要新闻。几个后排座打盹的也激灵灵竖起了耳朵。
　　“她怀孕多久了？”
　　“刚满三个月。”
　　老天爷，如果不是她丈夫亲口承认，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孩？”
　　乔治无辜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妻子告诉我的。”
　　记者们哄堂大笑。




肆 初入华府 （一）

　　关于这个未出世的婴儿很快出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趣闻。
　　著名推理小说家西恩?贝内特在《马耳他之鹰》推理杂志上发表一篇题为《约书亚夫人婴儿的生日》的搞笑短文。通过调查和研究约书亚夫妇1957年12月的生活细节及社会活动，采访知情人士，他推断出素碧的准确受孕日期为1957年12月21日。照他所讲，这小家伙显然不是白色平安夜的浪漫结晶。
　　英国的赌博公司则开出了系列投注项：婴儿为男婴的赔率为1：3（这大概受乔治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言论影响）；婴儿长蓝眼睛的赔率为4.5：1；婴儿沿用父名的赔率为3：5；婴儿长大之后成为总统的赔率为17：3；婴儿长大后与王室成员结婚的赔率为35：4；婴儿长大后信仰共 产 党的赔率为100：33。
　　素碧位于乔治敦的住处的电话响个不停。婴儿用品公司愿意免费为她提供婴儿床和推车；奶粉公司向她推荐最新配方的婴儿奶粉；大名鼎鼎的服装设计师宣称素碧腹中胎儿给了他灵感，将为这个小家伙设计一套酷装；《绿野仙踪》邀请她和其她怀孕的明星妈妈一道做一期“时尚妈妈”特辑。
　　另外，她还收到上百封准妈妈的来信，和她探讨育婴心得，交流孕期保持身材和取悦丈夫的绝招，甚至有家境困难的妈妈向她求援。
　　《纽约每日邮报》预言，由于素碧?约书亚的偶像效应，怀孕已成时髦之举，美国妇女中将刮起怀孕狂潮，这会间接带动证券交易所婴儿用品公司和奶粉公司股票的上扬。
　　某次素碧穿四寸高跟鞋出门，被人抓拍，马上有母婴杂志批评她“爱漂亮不要命”，并为此做了一期特别节目，教准妈妈们如何穿鞋子。
　　布兰奇和她开玩笑：“一样是孕妇，怎么没人理我呢？”
　　少康夫妇造人的效率也相当惊人。1956年夏天生下碧拉韦后，布兰奇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尽管四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布兰奇却不肯听从丈夫的建议停止授课，坚持要教完这个学期。从纽约到玛奇车程约三个小时，体贴的少康亲自接送妻子上下班。
　　七月来临，素碧应邀到匹热米德度假。布兰奇将要休一年半的产假。这期间她也不打算闲着，准备写一本关于意大利旅华画家郎思宁的传记。她丈夫就是有名的藏书家，匹热米德图书馆可供她研究的资料海量，只可惜大部分为线装中文本。布兰奇请求素碧做她的翻译。
　　素碧十来岁就来到美国，平时除了和妈妈说私房话，很少讲中文，更难得读中文书，方块字早忘了大半，何况乾嘉时代的著作全是艰深的文言文。她抱着一本《康熙字典》，天天泡在大宅六层的图书馆，查得昏天黑地。翻出的粗糙英文经布兰奇一润色，立刻变得古雅醇厚。素碧真服了她。
　　“真是才女啊。”
　　布兰奇澹笑：“我从一岁起就立志做才女。知道自己不是美女，做才女是唯一出路。”
　　“你的功名心比少康叔叔还强。如今他成了家庭妇男，你呢，反而成了笔耕不辍的学者。”素碧感慨。
　　“人在世上走一遭，总希望留下一些印记。你丽质天生，靠照片就可以流传千古，而我只能努力著书，用才学打动后来人。”
　　妈妈们做学术研究的时候，少康负责照顾苏比和碧拉韦两个小婴儿，给她们穿衣服，梳头发，吮奶瓶，用一辆双座推车推着她们去湖边散步。
　　下午茶安排在六层图书馆隔壁的小餐室，三个大人享用茶点，两个小婴儿坐在白漆围栏里，玩耍打闹，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得到处都是。
　　“你的苏比可真厉害。”少康向素碧告状：“今天在玩具房，碧拉韦刚拿起一只布娃娃，她就夺了过去，放在自己的脚下，碧拉韦又拿起一只塑料鸭子，结果又被她抢走了。碧拉韦斗胆去拿她脚边的布娃娃，她干脆打了碧拉韦一巴掌。你看。”
　　少康拉过碧拉韦粉嫩的小胳膊给素碧看，上面有一个红红的掌印，想来是小苏比的杰作。
　　素碧哭笑不得，教育女儿：“你的表现可不像个淑女哦，怎么可以抢姐姐的东西呢？”
　　小苏比仰着头诧异地看她，显然没听明白。布兰奇递给碧拉韦一只金黄的芒果，小苏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了过去，搂在怀中，得意洋洋。
　　碧拉韦泪眼汪汪地看少康：“爸爸！”伸着胳膊要他抱。碧拉韦是个有教养的小女孩，刚刚一岁半，尽管备受宠爱，却一点儿也没被惯坏。她本来很欢迎小苏比的到来，愿意和她分享一切，却没想到这位小客人如此霸悍，不禁占领了她的玩具房，还得空儿就欺负她。
　　少康赶紧抱起她：“乖乖，我们不和这个野蛮人打交道。”
　　布兰奇也觉得奇怪：“素碧，你和乔治性情都很温和，小苏比怎么这么霸道呢？”
　　在家的时候，杜尔西纳总是嘲笑素碧弱不禁风，发誓要把小苏比从身体到精神培养成健康结实的美国女孩。素碧想，这大概就是她的教育成果吧。
　　素碧得知克莱曼总统遇刺是八月六日的早上。打开电视，科里纳电视台正滚动播出这条震惊世界的消息。八月五日下午四时许，克莱曼总统出席早些时候遇刺的黑人民权领袖马修?弗里曼博士纪念塑像的揭幕仪式。当他结束致辞，走下讲台时，忽然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发男子掏出手枪朝他射击。白宫特工立刻制止了这名男子的暴力行为，但总统和华盛顿市长埃里克?欧文斯都中弹受伤，被送往医院接受紧急手术。
　　八月五日晚上十一点钟，从医院传来消息，总统的手术非常成功，医生从他的胸腔内取出了一枚子弹，离他的心脏仅有三厘米。而欧文斯市长由于头部中弹，伤情较为严重，至今仍未脱离危险。
　　由于总统需卧床养伤，白宫八月六日上午宣布由副总统乔治?约书亚代行总统职权。
　　素碧在心中道：感谢上帝，乔治平安无事。
　　布兰奇则说出了她的心声：“幸亏乔治没去。”
　　确定自己的丈夫平安，素碧又为克莱曼总统担忧起来。总统已经六十九岁，本来身体就不好，经此一难，健康肯定会受影响。
　　美国已经好久没发生过这样耸动的事件了，上一刺杀总统事件发生于1901年。这个行刺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克莱曼总统为人正直热情，在国内深得民心，尤其受下层民众的爱戴。难道共和党利益集团不甘在大选中失利，买凶杀人？这太荒谬了。
　　晚间，乔治从白宫给她打来电话。
　　“总统先生现在好吗？”素碧问。
　　“他坚强镇定，连医生和护士都被他的乐观情绪感染。”
　　“玛夏夫人呢？”
　　“她就在我身边。”
　　“什么，她不在医院吗？”
　　“她想和你说话，素碧。”
　　克莱曼总统和玛夏夫人非常恩爱。丈夫遇刺，刚刚做了大手术，身为妻子，玛夏却没有陪伴在他身边。这太奇怪了。
　　“素碧？”那边传来玛夏镇定自若的声音。
　　“玛夏，我为你难过。你一定担心死了。”认识虽不到一年，素碧和玛夏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没关系，本已经挺过来了。他这把老骨头轻易打不散。我担心的是你。”
　　“我？”素碧诧异：“为什么？”
　　“那个凶手在警察局供认，他行刺总统不受任何人任何组织的指使，是单纯的个人行为。他想哗众取宠，吸引你的注意。”
　　“吸引我的注意？”素碧越发不明白了。
　　“这个人是意大利移民，名叫乔瓦尼?索尔玛尼。从去年你参加助选起，他就开始迷恋你。他说他给你写了上百封情书，你却一封也没答复过。他觉得你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默默无闻，于是他选择刺杀总统，做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
　　素碧怔了许久，才道：“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人？”
　　玛夏又道：“素碧，我本想请警察局封锁这一事实，可是你知道，这件事影响太大了，索尔玛尼的供词迟早会传扬出去。到那时，你也许会面临很大压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素碧放下话筒，她苍白的脸色吓了少康夫妇一跳。
　　“素碧，怎么了？”
　　她把刺客的情况告诉他们，说得泪水涟涟。
　　布兰奇抱住她：“这不是你的错。”
　　“那又有什么用？”素碧道：“人家肯定会骂我是祸水。”
　　午夜难眠之际，她忽然想起圣吉奥瓦纳岛上精奇嬷嬷的预言，所有和她有关的男人都将遭遇不幸，难道连克莱曼总统这位慈霭长辈也会受她连累吗？如果预言这么灵验，那乔治会不会受影响呢？
　　她坐起来，跑到起居室拨打乔治办公室的电话。他果然还在工作。
　　“素碧，你怎么不睡？”
　　“乔治，我害怕。”
　　“怕什么？”他笑问：“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怕黑么？”
　　“你不要笑，我真的很焦虑。”
　　“对不起，亲爱的。”
　　“我觉得愧对总统和欧文斯先生，是我导致了这场悲剧。”
　　“这怎么能怪你呢？”
　　“我是不祥之人。”
　　“胡说。”
　　“我怕我会害你。”
　　“傻姑娘，怎么可能？你是我的幸运宝石。真的，素碧，人家说我的幸运宝石是翡翠——”
　　“乔治，我害怕失去你。”素碧抽泣起来。他不明白。月光落在房间地板上，白如秋霜。她赤脚站在电话机旁，落寞孤清。
　　次日，不顾少康夫妇的劝阻，她执意回华盛顿。当初，她正是为了避开华盛顿穷追不舍的记者，寻一处僻静角落待产，才来的匹热米德。布兰奇和她产期相近，苦劝她留在匹热米德生孩子。少康已经请好了最优秀的产科医生和护士在匹热米德待命。素碧也欣然答应。这会儿突然变卦，她的身孕已有八月，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
　　和布兰奇商量了一下，少康亲自护送素碧搭火车回首府。乔治脱不开身，请托尼来火车站接她。
　　和少康道了别，托尼一手提着婴儿篮，一手搀着素碧，往停车场走。
　　日色如金，落在青翠的刚割过的草地上，空气里浮着好闻的清芬。素碧精致的面孔，身上漂亮的印花布裙，与篮中的红发小女婴很快暴露了她的身份。不时进出车站的旅客和她打招呼：“早安，约书亚夫人。”另一些人则向她微笑致意。总的来说，大家对她很宽容，没有人恶语相向。
　　“可否先送我去医院？我想探望总统。”上车之后，她问。
　　托尼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看她：“抱歉，素碧，有件事我想有必要告诉你。欧文斯市长因伤重不治，今晨在医院去世。”
　　素碧抱着女儿，失神的大眼睛静静望向前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听新闻，爱德华?肯尼迪去世了。我猜很快会有很多他的传记出版，这对我的写作乃是福音。当然，对于他的离开，我也感到抱歉。像他们那样的不死神龙，七十七岁的年纪真的不算很大。




肆 初入华府 （二）

　　“咱们还是回家吧，”托尼拍拍她的脸颊，温声道：“玛夏夫人在乔治敦房子里等你。”
　　她为什么不在医院陪总统呢？素碧想，她越来越弄不懂玛夏的心思了。早报上讲，得知总统遇刺时，玛夏正在华盛顿一家小学演讲。她匆匆赶往医院，却只在那里呆了三个小时，手术一结束就回到白宫。
　　托尼像是看出了素碧的疑惑：“她不能呆在医院。那样的话，人们会以为总统伤得很重，因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素碧捧着大肚皮进门，杜尔西纳和格丽塔大惊小怪，害怕她会动胎气，逼着她卧床休养。玛夏夫人拉过一把白漆描金椅子——这本是素碧的嫁妆，少康叔叔的礼物——在她床头坐下：“亲爱的，累吗？”她穿赭色套装，略显消瘦，精神矍铄。
　　“一点儿也不。总统呢？”
　　“医生说他的情况非常稳定，大约过三个礼拜就可以出院。”
　　“谢天谢地。”素碧双手合十，想到与他同时遇刺的埃里克?欧文斯，神色转黯淡：“如果欧文斯市长的运气也这么好，就好了。”
　　“天意难测。”
　　“我听说他的妻子也怀孕了。”
　　“哈丽雅?欧文斯的确很可怜。”
　　“我本想写信慰问她，可是相比失去丈夫的痛苦，一封信能起到的安慰作用实在有限。而且，我觉得她现在一定不愿看到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哈丽雅深明大义，不会怪你。”
　　“我知道，可是我间接造成了她的不幸，让她的孩子未出生就失去爸爸。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乔治身上，我肯定不想活了。”
　　玛夏握住她的手，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素碧，心事不要太重，你还怀着孩子。”
　　托尼坐在铺着苔绿丝绒垫子的木榻上，身子前倾，托着下巴听了一会儿她们的对话，眉峰紧锁，终于不耐烦起来：“玛夏，不向外界公布真相对素碧已经很不公平了。我们至少应该告诉她真相。不然，她会永远自责下去。”
　　素碧诧异地看他：“什么真相？”
　　玛夏试图阻止：“知道这些对她没好处。你不希望她时刻生活在恐惧中吧？”
　　素碧却急切地催促托尼：“告诉我，求求你。”
　　“所谓的刺杀其实是一场谋杀，索尔玛尼的目的在于取走总统的性命，而不是所谓的吸引你的注意。那只是他为掩饰自己的真实使命而编造的谎言。事实上，你与刺杀事件毫无关系。很抱歉，素碧，”托尼的语气中充满了歉疚：“我们让你背了黑锅。”
　　“这是真的？你不是为了减轻我的负疚感故意这么说吧？”
　　托尼站起身踱了几步，面向窗外，单给素碧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背影。毕业以后，托尼迅速成熟，从男孩一下子成长为男人。他思维缜密，行事果敢，意志坚定，是乔治最亲密的助手和顾问之一。在素碧眼中，他早已不是上学时那个蛮牛小子。
　　“你知道，去年十一月马修?弗里曼博士遭暗杀后，南方的种族主义分子行径越来越猖狂，而总统以反种族歧视著称，早就有白人至上分子扬言要行刺他。为此，白宫特工处特地加强警卫工作，确保他的安全。塑像揭幕仪式在室内举行，入场人士都接受过检查，但凶手却能够携枪械混入会场。倘若索尔玛尼身后没有内应，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白宫特工里有人出卖总统？”
　　“是的，这是我们审讯的入口点。”
　　“他究竟是什么背景？”
　　托尼回身笑了一下，那与乔治一模一样的孩子气的短促鼻子上皱起一窝纹，非常可爱：“审讯还在进行中，暂时还不清楚。”他走到床边，俯身吻素碧的额头：“所以，亲爱的，你的良心可以安稳了。”
　　玛夏夫人无奈道：“你偏要告诉她这些，让她的小脑瓜里装满乱七八糟的想法，今晚她肯定睡不着觉了。”
　　她说得没错。
　　当晚，素碧侧身躺着——怀孕到八个月，她的肚皮鼓蓬蓬胀到极限，已经无法平躺，只能朝右侧身睡，整个晚上保持一个睡姿，累死人了——一个劲儿地琢磨，乔瓦尼?索尔玛尼的背景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究竟和总统有何仇怨？
　　作为个人，本杰明?克莱曼志洁行廉，光明磊落，不会有任何仇家，但作为美国总统，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组织和国家可就数不胜数了。
　　撇开国内的极端右翼势力和种族主义者不提，在南美，由于美国支持古巴政府军，菲德尔?卡斯特罗相当恼火，曾扬言暗杀克莱曼总统。在亚洲，美国在中东战争中对以色列的支持触怒了整个阿拉伯世界。在有关德国的外交和谍报交锋中，美国的政策也令苏联当局很不爽，难保他们不怀恨在心。
　　1953年，罗密?施奈德主演的电影《茜茜公主》风靡欧美。素碧记得，女主角奥地利的伊丽莎白皇后于1898年遇刺身亡，行凶者和她既没有私人恩怨，也没有国仇家恨，纯粹因为皇后是当时最著名的女子，藉此他可以名垂千古，哪怕是最为结束她生命的凶手。
　　政治是一条风光之路，也是一条血路。克莱曼总统——也许还有她的乔治——就行走在这样的路上，纵横捭阖，笑傲群雄，但总有人埋伏在暗处，不知何时枪声响起，一切归于幻灭。射中克莱曼总统的那颗子弹离他的心脏只有几厘米之遥。人家有意取他的性命，一击不成，难保会重来。乔治与总统志同道合，那些暗处的阴谋者是否也将他也列入了暗杀名单？
　　乔治凌晨回到家中，在外间脱了鞋子，赤足步入卧室。前庭惨淡的灯光透过窗纱射进来，暗影重重。本来，素碧一夜未眠，这时已经睡意朦胧，听到汽车响，又醒得双目炯炯。她吃力地坐起身，唤：“乔治？”
　　她丈夫在浴室门前止住步子：“对不起，素碧，我还是吵醒你了。”
　　“乔治，到床上来。”
　　他微笑：“我都两天没洗澡了。”
　　“我不在乎。”
　　乔治脱下外套，和衣钻进被子，摸摸她的肚皮：“它动了没有？”
　　“抱抱我。”素碧轻声道。
　　乔治当她是撒娇，笑着将她搂在怀里，小心不挤压到她的肚子。
　　“我是不是太笨重了？”素碧问。
　　“不，”乔治蜻蜓点水一般吻着她的脖颈和胸脯：“你像一只草莓苹果，芳香诱人。”
　　由于素碧怀孕，他们已经好久没亲热过了。他的触碰令素碧微微酥颤，感到由衷的欢喜：“就这样——抱着我——我睡着之前——你不许走开—。”
　　得知素碧回到华盛顿，成群的记者堵住了乔治敦房子的大门，想探听素碧对于乔瓦尼?索尔玛尼事件的想法。居然有人为她疯狂到刺杀总统，这个女孩子——他们不坏好意地想——一定得意非凡了吧？
　　他们像一群黄蜂，整日在门前吵吵嚷嚷，丝毫不顾及素碧是个待产的孕妇，而小苏比才刚满周岁。杜尔西纳气冲冲地跑到前庭隔着阑干同他们理论，素碧怕她情绪失控，口出恶言，再闹出别的事故，赶紧让格丽塔把她劝回来。
　　一小拨记者守在克莱曼总统所在的医院，想趁素碧去探病的时候阻截她。另一拨自以为聪明的则跑去埃里克?欧文斯的葬礼，以为素碧会在那里露面。假如哈丽雅?欧文斯对素碧怒目而视或者大打出手，那就有料了。可惜素碧并没有如约前去制造新闻。退而求其次，他们不顾欧文斯夫人的悲痛心情，追着她问对于间接造成她丈夫之死的素碧?约书亚她有什么感想。欧文斯夫人蒙着黑色面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挺着大肚子躲避他们的相机和话筒，一言不发。
　　素碧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一幕，倍觉心酸。乔治一回家，她就打听索尔玛尼招认出背后指使者了没有。乔治总是笑着摇头，让她别为此累坏自己的小脑瓜。
　　“可是，不找出他们，除掉他们，总统和你会一直处于危险中。”
　　乔治扯开自己的黄黑条纹领带，走到橱边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轻松笑道：“中央情报局的工作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那只是一次意外。”
　　柳德米拉却对素碧说，中央情报局习惯从黑社会和其他灰色组织招募特工，内部鱼龙混杂，这一次保卫工作出漏洞毫不奇怪。素碧听了心急如焚，恨不得跑到胡佛先生办公室去找他抗议。
　　8月末，中央情报局对于乔瓦尼?索尔玛尼的密讯已经结束，法庭开始公开审判他。媒体争相报导法庭上的进展。尽管总统已经出院，由于审判还在继续，刺杀事件被有恶意的媒体炒得火热，素碧依然蛰伏家中，不敢出门。9月4日，法庭上再度响起枪声，一位坐在旁听席的男子在休息时刻忽然站起来，拔枪对索尔玛尼射击，索尔玛尼当场死亡。
　　素碧产期日渐临近，少膺夫人丽珠已经来到华盛顿，准备伺候女儿坐月子。4日那天她正坐在阳台上给小苏比织毛线背心，琢磨着就快下雨了，大门前那些记者去哪里避雨，忽然听见素碧在起居室急呼：“妈妈，妈妈！”
　　丽珠冲进去看，吓得腿直发软。
　　素碧倒在地板上，身下一泊血，半幅杏粉色棉布长袍已经浸透。丽珠搂着女儿的上身，神经质地大喊大叫，闻声赶来的杜尔西纳比较镇定，马上拨了医院的电话。
　　素碧担心孩子会像兆泽?金那样生下来就死去，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她妈妈尽管心中没谱，也只能劝慰：“不会有事，出血也是正常的。”
　　婴儿被剖出时已经全身染血。他呱呱的哭声唤醒了昏迷的素碧。她颤抖着举起手：“让我看看他，让我抱抱他。”
　　医生忙着给她止血：“等一下，一会儿就好。”
　　护士用温水给婴儿洗澡，然后放在秤上称：“五磅，是个小绅士。”麻利地包扎好，放在推车里推走。
　　孩子的哭声渐渐远去，素碧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在下降，不断的出血令她头晕无力，腹部的剧痛一波波袭来。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劫难逃。
　　“乔治，乔治！”她喃喃地唤。
　　“已经通知了你丈夫，”医生温柔道：“他马上过来。别担心，孩子很健康。”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东西轻拂她的唇。素碧下意识地用牙齿咬，咬到了一根纤细的指头，缓缓睁开双目，正看见小苏比那茶褐的大眼睛与满头澹红的发卷。她从乔治怀里探过身来，伸着白嫩的小手抚摸素碧的脸：“妈妈。”
　　素碧吻着女儿的手，无限慈柔。
　　她妈妈和乔治坐在床边，笑嘻嘻地看她。
　　丽珠喜极而泣：“我可怜的素碧，你受了多少苦啊。”
　　乔治则俯身吻妻子，他的眼中布满血丝，隔夜的胡子茬来不及刮，看上去略显憔悴：“我以后再也不要你生孩子了。”
　　房间角落里传来婴儿的呓语声，素碧凝神听，不敢确定。
　　乔治笑道：“是我们的儿子。”
　　素碧挣扎着要坐起来，丽珠赶紧按住她：“我抱过来给你看。”
　　男婴裹在镶蕾丝褶边的白缎长袍里，颀长娇弱，小脸红彤彤，额头上有些皱纹，眼泡微肿。他张开玫瑰花蕾般娇红的小嘴，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睛，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他的头发幽黑浓密像素碧，而那短促的翘鼻子则像极了乔治。
　　素碧捏着他粉嫩的小拳头，喉咙直发紧：“儿子。”
　　“给他取个名字吧。”乔治道。
　　“小乔治，当然是小乔治。”
　　男婴被命名为乔治?华盛顿?约书亚二世。在这方面，素碧和乔治不如托尼夫妇会做人。柳德米拉生了两男一女，两个男孩分别按祖父母的名字命名，女孩则用了老安东尼奥妈妈的名字凯蒂。
　　为了和他爸爸进行区分，他们平时叫小乔治乔琪。
　　身体恢复之后，素碧抱着乔琪来育儿室看小苏比，想让小姐弟培养一下感情。
　　素碧坐月子期间，小苏比一直由杜尔西纳照顾，很少看到妈妈的面。如今见妈妈抱着一个黑头发小男孩进来，顿时睁大了眼睛。
　　“来，看看你的小弟弟。”
　　素碧吻了一下怀中的乔琪，又探过身来吻她的脸，她马上躲开，小屁股在婴儿床上一个劲儿往后退，怒容满面。
　　素碧一时摸不着头脑，问杜尔西纳：“她这是怎么了？”
　　杜尔西纳得意道：“妒忌啊。”
　　“这是你的小弟弟啊。”
　　“她才不管那一套。我之前在一户人家呆过。他们已经有了个五岁的小男孩，当妈妈的又生了一个小男孩，结果我有一天发现那个小哥哥往他弟弟的摇篮里丢积木。”
　　“孩子的妒忌心都这么强吗？”
　　“当然不是。我们小苏比唯我独尊惯了，忽然冒出个弟弟来，才觉得受不了。”杜尔西纳口口声声要严加管教小苏比，暗地里却宠她宠得无法无天，脾气越来越乖戾。一起玩耍时，托尼的两个儿子斯蒂芬和尼奥经常被她抓得满脸花。
　　为了安抚女儿，素碧请杜尔西纳抱着乔琪先躲出去，打算用奶水来诱降，小苏比从前最喜欢吃她的奶了。她抱起小苏比，她尖叫着大力抗拒。素碧解开外套和胸衣，让她吸乳，小苏比把头摇来摇去，坚决抵制。
　　素碧当时也没在意，只把这当做笑话讲给记者听。
　　多年之前，美茵公爵曾告诉她，身为公众人物一定要和媒体搞好关系。今天，她终于明白这番忠告的真正含义了。
　　记者们意犹未尽，又问：“给这个男娃娃换尿布会不会觉得难为情？”
　　素碧笑答：“我尽量闭上眼睛。”




肆 初入华府 （三）

　　1957年圣诞节，乔治一家和少康一家都回纽约过节，两家合住在格林威治村的小白房子里，虽然有点儿挤，可其乐融融。
　　素碧早产生下乔琪不到一月，布兰奇和少康也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女儿。女婴肌肤莹润，乌发乌目，有点儿像纯种的中国女孩，令少康又惊又喜。这位浪漫主义的父亲为女儿命名为妮芙（Nymph）。
　
　　（少康叔叔的大女儿和二女儿）
　　妮芙虽然可爱，布兰奇仍有些遗憾：“本以为会是男孩。”
　　少康抱着女儿爱不释手：“我只想要女孩。”
　　布兰奇对素碧道：“他有洛丽塔情结。”
　　“怎么会？”素碧马上抗议。
　　少康却笑道：“再生一个女儿，我也叫她多洛蕾丝。”
　　素碧没有看畅销书的习惯，但由于董娉的大力推荐，加上禁书的诱惑力，倒是拜读了纳博科夫这本惊世之作。除了疯子呓语，她实在没看出个所以然，不懂董娉和少康何以对这本书赞不绝口。
　　早在十月份，素碧就开始给董娉打电话，邀她圣诞来家过节。董娉答应得很痛快，还让素碧给她寄了许多小苏比和乔琪的相片。
　　1957年夏天，董娉从牛津大学圣凯撒琳学院古典文学专业毕业，并没有遵从少膺的意愿回国待嫁，而是追随一位法国文艺片导演去了巴黎。大学期间，她和表哥安德烈?施瓦茨已经有了口头的婚约。这些年来，安德烈一直耐心等待小董娉长大，眼看她如花般绽放，美梦即将成真，她却临阵脱逃，令安德烈郁闷不已。
　　晓得董娉和素碧姐妹情深，他请素碧帮忙劝说。
　　平心而论，安德烈的确是个优秀的丈夫候选人。1955年，纽约报业集团创始人卡尔?施瓦茨去世。安德烈已经在伦敦部的总编任上干得风生水起。他联合诸多早就不满洛林?施瓦茨大权独揽局面的股东，将她驱逐出董事会，正式成为这个家族企业的新一代掌门人。更难得的是，他对董娉一往情深，尽管身边美艳慧黠的女记者无数，却能保持坐怀不乱。
　　电话里的董娉却仍是一团孩子气：“终于摆脱学校，我正想好好享受生活呢。我可不想学你，才毕业就结婚，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子吗？”
　　“我喜欢做他们的阿姨，而不是妈妈。我担不起做妈妈的责任。事实上，我也不是安德烈理想的妻子。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固执。”
　　素碧笑：“我只是想提醒你抓住机会。像他这样的金龟婿，不知有多数女孩子算计垂涎呢。你以为他会一直等着你吗？错过再后悔就晚了。”
　　董娉颇有自信：“如果我让安德烈等我，他会等到白胡子长到脚趾头上。”
　　“你真这么觉得？”
　　“我了解他。”
　　素碧笑着放下话筒，心想，你了解他多少呢。董娉也许不晓得，上次安德烈去法国出差，在她那里受了冷落，一位心思玲珑的法国女雇员不失时机地上前安慰他。不久之后，这位女郎便被调到纽约集团总部做安德烈的助理。少膺得知此事气愤不已，把安德烈喊过来想要训斥一通。谁知安德烈自从当上一把手，脾气也渐长，冷冷对他道：“您有时间，还是多管教一下您的宝贝女儿吧。”扬长而去。
　　那个艺术片导演之前拍了一部片子，由于太过艳情，没能在美国上映。董娉整天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能学到什么好？
　　平安夜那晚，素碧邀请少膺夫妇来家吃晚餐，少膺临时犯了头痛病，只有丽珠携幼子英志前来。对于董娉的胡闹，丽珠一向抱幸灾乐祸的态度。晚餐前，母女俩在更衣室独处的时候，她给素碧详细描述了少膺怎样苦恼，越说越兴奋：“我看他气得快中风了。”
　　“您最好别这么盼望。”素碧坐在妆台前夹睫毛。因为是正式晚宴，她换上了一袭深紫色丝绸电光裙，头发梳得紧紧的，连眼角都吊了起来，仿佛京剧舞台上的伶人。
　　她妈妈笑嘻嘻道：“现在我有了英志，他就是马上死掉也不怕。多活一天，他就多气我一天。”
　　“妈妈，你既然不喜欢他，不如放他出去鬼混。省得两个人日日相对，你不痛快，他也不痛快。”
　　“那怎么行？我就是要他不痛快。只要他不痛快，我自己不痛快也认了。”
　　少膺已经好久不敢联系葛丽儿?嘉兰。素碧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贵妇后，她妈妈在纽约社交圈内的地位也陡然上升。少膺夫人利用这些优势在贵妇人中间孤立嘉兰夫人，终于逼得她仓皇逃往伦敦。用丽珠的话讲，“一辈子从未这么扬眉吐气过”。
　　除了斗气，少膺夫人的另一爱好是购物。她和纽约所有百货公司的导购小姐成了密友，有她们所有人的电话号码。自从英志出生，少膺每月给她的家用是从前的数倍，丽珠花个精光，有时还要欠账。一想到挥霍的是董少膺的钱，她就感到无比快意。
　　当晚，除了少康夫妇和丽珠，托尼夫妇，阿尔伯特?肯尼斯夫妇，林登?考尔白夫妇和比尔?贺拉斯夫妇也应邀来吃晚餐。
　　这是素碧婚后操办的第一次晚餐会，颇为郑重。去华盛顿之前，她绝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装修房子上，餐室和起居室的墙壁粉得雪白，镶上了米色壁板，挂着梅红底子烫金花的窗帘。金色镂花壁灯乃是从道林?格雷淘来的古董。
　
　　（格林威治村小白房子）
　　中式圆桌上铺着杏粉色意大利蕾丝桌布，银质餐具和德累斯顿瓷器为少康夫妇所赠，而丰肴盛馔——贵妃鸡，干菜烧猪肉，西湖醋鱼，菠萝古老肉，栗子蒸白菜，冬瓜羊肉汤，南瓜盅米饭——则出自她妈妈丽珠之手。
　　在起居室里喝完餐前酒，素碧和乔治领着衣华丽都的宾客们走入明烛辉煌的餐室，男士们打着领结，风度翩翩，女士们曳着长裙，妩媚窈窕。
　　乔治在她耳边问：“像不像小女孩子过家家？”
　　素碧横了他一眼。
　　男女交错环桌而坐，素碧打开一坛绍兴花雕，酒气芳洌，沁人心脾。
　　“这是茅台？”肯尼斯夫人好奇地端详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她只知道这一种中国名酒。
　　“不，是花雕。”少膺夫人微笑着答：“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种酒。”
　　她讲了花雕的典故，女士们听罢连声赞叹：“多美的习俗。”
　　贺拉斯忽然问：“你们猜这圆桌让我想到了什么？”
　　乔治和考尔白齐声回答：“亚瑟王和圆桌骑士！”
　　女客们都是年轻妈妈，素碧请她们把幼儿也带来。大人们享受美食，高谈阔论之际，小孩子们在育儿室里也举办小小的聚会。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玩具被丢得到处都是，从几个月大到几岁大的娃娃们爬来爬去，把杜尔西纳和别家的保姆们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生乔琪素碧着实吃了些苦头。做例行身体检查时，医生给她严重警告，一年之内不能再怀孕。素碧暗中松了一口气。她很享受做妈妈的感觉，可怀孕的过程太累人了。对于意大利人家来说，两个孩子仍嫌太少，可怜的素碧还得再接再厉，但有机会喘口气她也很开心。
　　到底年轻，生下乔琪才三个月，素碧的身材已经完全恢复，也重新有了打扮的心情。
　　圣诞过后，派黎思百货公司的导购小姐给少膺夫人打来电话，春装已经到店。母女两个拉上布兰奇，欢欢喜喜搭了出租车过去。从贵宾电梯直达六楼，导购小姐卡洛琳?菲尔在电梯间迎候，一见素碧惊喜不已：“约书亚夫人，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很荣幸为您服务。”非常殷勤地帮忙将婴儿车抬出电梯。
　　素碧推的是一辆双座婴儿车，顶篷为宝蓝色，非常时髦。小苏比和乔琪各据一边，吸奶瓶的吸奶瓶，叼奶嘴的叼奶嘴，这会儿倒很安静。

　　（乔琪）
　　布兰奇和丽珠是老主顾，菲尔早已熟识，和素碧倒是第一次打交道。
　　素碧和她开玩笑：“你要给我算得便宜一点，我可没她们两个那么阔气。”
　　菲尔小姐承诺：“我会给您最低的折扣。”
　　在会客室里稍做休息，菲尔小姐看到婴儿车里的乔琪，掩饰不住好奇，问：“我可以抱抱他吗？他比照片上还要可爱。”
　　“当然可以。”
　　一到菲尔小姐怀中，乔琪的小手立刻抓住了她颈上的珍珠串，往嘴里放。
　　“他可真调皮。”
　　素碧微笑：“小男孩都这样。”
　　男孩子和女孩子究竟不同，小苏比三个月时仍然柔若无骨，而乔琪一降生小胳膊摸起来就硬邦邦的。
　　听到素碧的话音，坐在玫瑰木屏风另一侧的一位女士有所触动，忽然问：“是约书亚夫人吗？”
　　脚步声响，一位黑衣女士从那边转出来。
　　“波旁小姐。”素碧吃了一惊。
　　“你好，约书亚夫人，多时不见。”克里斯蒂娜苍白瘦削，大眼睛深陷，憔悴得像只幽灵。
　　“你好。”素碧朝她微微点头，客气而疏远，并未邀她同坐。
　　丽珠脸上阴云密布，转过头看玻璃墙之外的街景。
　　面对如此冷遇，波旁小姐似乎并不介意，目光落在乔琪身上，烛焰般跳跃了一下：“这是您的儿子？”
　　“是的，”素碧答，想起早产而死的兆泽?金，忍不住道：“倘若那个孩子没死，我现在应该有两个儿子。”
　　“对不起。”她嗫嚅。
　　“没关系。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报应？”素碧微笑道。
　　波旁小姐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和罗塞蒂所生的私生子但丁?波旁上月刚因肺炎夭折。
　　看着克里斯蒂娜踉跄而去，素碧问妈妈：“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丽珠想起那个夭折的外孙，他的澹棕色的发卷与天使面孔，假如活下来，该有多可爱，眼中顿时泛起湿光：“活该，我一辈子也不想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瓶颈期写出的东西，大家将就着看吧。




肆 初入华府 （四）

　　看到克里斯蒂娜，素碧不由得便想起但丁?罗塞蒂。自去年冬天一别，她和他已经有一年不曾相会，也未接到过他的电话。这是否意味着他是否已经厌倦我？素碧有时暗自纳闷。
　　显然，他还和波旁小姐保持着情人关系。九月歌剧季节，克里斯蒂娜在纽约梵?德?米尔歌剧院主演新剧《安娜?卡列尼娜》，他就坐在二楼的包厢里，位置相当靠后，半张脸被阴影和雪茄的蓝烟遮住，宛如一尊石像。
　　传说他打算和发妻离婚，迎娶波旁小姐过门。素碧当然不会相信。罗塞蒂夫人的娘家在意大利南方举足轻重，势力足以和罗塞蒂家族分庭抗礼。她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看在孩子的面上，但丁也不会离弃她。
　　况且，意大利是天主教国家，严禁离婚。前些时候好莱坞女星英格丽?褒曼抛夫弃女，与意大利导演罗塞里尼私奔，遭到全世界媒体的口诛笔伐，演艺事业一落千丈。有她的前车之鉴，波旁小姐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胡思乱想着，素碧随菲尔小姐走过一家家店面。素碧发现，这里的高级女装比她熟悉的少女品牌价格要昂贵许多。自从当上主妇，她早已学会精打细算，当下决定饱一饱眼福即可。
　　她妈妈和布兰奇试衣服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逗婴儿玩。这是杜瓦尔纽约总店，华丽深邃如凡尔赛镜厅，墙壁漆成暗红色，悬着巨型金漆镜框。那一年流行宝石色，朱红，翠绿，澹金，银紫的霓裳映着昏黄的灯光，在镜中反复折射，绚烂非常。
　　小苏比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蹒跚走在织有瓦蓝暗纹的地毯上，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旁边是一面明亮的镜子，她朝里面一望，镜中立刻照出一个穿绿方格子亚麻布裙的小女婴，澹红卷发编成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圆圆脸布满雀斑。她咯咯一笑，唤自己的名字：“苏比！”
　　女店长从玫瑰木咖啡桌上的银糖罐里抓出一颗方糖，逗她：“过来吃糖。”
　　苏比欢天喜地往那边跑，目光朝桌下一扫，忽然捂住脸尖叫：“妈妈！”
　　“乖乖，怎么啦？”素碧赶紧抱起女儿，发觉她的小身子抖得厉害。
　　小苏比搂住妈妈的脖颈，心有余悸地往她怀里钻：“熊！”
　　素碧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咖啡桌下，那里竟然铺着一张连头剥下的北极熊的皮，四肢伸展，嘴巴狰狞地张开，像是要向谁索命。大人看见也要吓一跳，何况是易受惊的小孩子。
　　“这是真的？”素碧问女店长。
　　“不，是仿制品。不要意思，吓着苏比小姐了。”
　　“这看上去太残忍了。”
　　“可是众所周知，杜瓦尔先生喜欢使用毛皮。”
　　少膺夫人从更衣室出来，听说小苏比受惊，马上抱过孙女，摩挲她的头顶：“哎呀，吓着我们了，奶奶给你叫魂。胡噜胡噜毛，吓不着，胡噜胡噜毛，吓不着——”
　　她这迷信的把戏逗得女店员们哈哈大笑。
　　菲尔小姐走过来招呼：“真的没有喜欢的吗？”
　　“没有价格更公道的店面推荐给我吗？”素碧笑问。
　　“约书亚夫人，不要告诉我你买不起这里的衣服。您的丈夫可是副总统。”
　　“可他不是百万富翁。”
　　“好吧，我想想，对面是伯纳德?约克的店面。您有兴趣过去看看吗？”
　　素碧点头。
　　菲尔小姐托女店员帮忙照料婴儿，带着素碧走进一家陈设相对朴素的店铺。
　　“这是伯纳德?约克先生的第一家店。他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学成于巴黎，刚在纽约时装周上大放异彩。所有时尚杂志都预言，他极富天赋，假以时日会成为设计大师。约书亚夫人，身为美国的副总统夫人，你穿法国衣服穿得太多，早该关注一下本国设计师了——哦，密西，你看，这是谁？”
　　一位涂着朱红唇膏，垂着黑色卷发的艳女迎上来，惊喜地拉住素碧的手：“难以置信，约书亚夫人，真的是您吗？”
　　“你好，密西。”素碧澹笑。
　　“密西和约克先生刚刚订婚，她是为未婚夫看店。”菲尔小姐介绍道。
　　“是吗？祝贺你。”
　　密西激动万分：“伯纳德上礼拜日还说，总有一天约书亚夫人也会成为他的主顾。那时我还以为他痴人说梦。结果，您真的来了，这真是太神奇了。哦，我简直言不达意，请你不要见怪——”
　　“密西，你这里有什么宝贝给约书亚夫人看吗？”菲尔嫌她啰嗦，截断她的话茬问。
　　密西还未回答，素碧的目光已经被一袭宝石红抹胸长裙所吸引，于惊叹中悄然走近，细细打量。因为身形娇小，素碧从不敢问津长裙。但这件裙子实在太漂亮了，纱绢裁成，嫣红如鸽血，胸前打着精致的玫瑰形细褶，腰身收得极细，倘若衬上她的象牙晕黄肌肤与乌黑秀发，那简直——可惜，她不够高。这种裙子唯有董娉那样高挑的女孩子穿起来才有味道。
　　“您喜欢吗？”密西小心地问。
　　素碧先是点头，又无奈地摇头：“我穿怕不合适。”
　　“哪里，您登上四寸高跟鞋看上去很高挑的。”菲尔小姐道。
　　菲尔小姐也劝她：“约书亚夫人，求你一试，这是伯纳德的得意之作。”
　　素碧自然不会推辞。
　　宝石红长裙如同一抹霞光，辉映着她雪肤花貌，照亮了整间店铺。
　　丽珠和布兰奇刚好推着婴儿车过来。
　　小苏比惊讶得张大嘴巴：“哦，妈妈！”
　　乔琪也欢喜地摇头晃脑，呀呀呓语。
　　素碧笑着俯身给他俩各一个吻，在镜中瞥见自己的倩影，暗自得意。
　　“素碧，”布兰奇道：“你一定要买下这条裙子。”
　　“妈妈？”她询问丽珠的意见。
　　少膺夫人赞叹：“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约书亚夫人，您决定了？”密西喜孜孜地问。
　　“可否告知我价钱？”
　　“三百美元。”密西答。
　　“是折扣之后的价钱吗？”
　　“伯纳德的衣服不打折。”
　　“太贵了！”素碧惊呼：“我不可能花三百美元买一条只穿一晚的裙子。”
　　密西更加惊讶：“谁能相信约书亚夫人连三百美元的裙子也买不起？”
　　“约克先生只是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这条裙子的价钱却已经赶上G&G定制女装的最高价，未免太昂贵了吗？”
　　菲尔小姐也帮忙讲价：“约书亚夫人在时尚界的影响力尽人皆知，即使是杜瓦尔和卡萨诺那样的设计大师也乐意给她特别的折扣价，约克先生在时装行业才刚刚起步，一定不想错过她这样的主顾吧？”
　　密西却固执起来：“伯纳德的名气的确比不上杜瓦尔，可这件衣服是他的心血之作，和大师的付出没什么区别，连约书亚夫人也承认它漂亮得让人发狂。伯纳德为此耗费的天才和智慧难道连三百美元也不值吗？”
　　丽珠看不过去了：“素碧，我给你出钱。做妈妈的给女儿买衣服天经地义。”
　　“不，妈妈。”素碧赶紧阻止她：“我都结婚了，怎么好意思再花你的钱呢？不过是一条裙子。”
　　“不过是一条裙子！”密西听了十分气愤：“你还能在别家找到有它十分之一漂亮的裙子吗？这是对伯纳德天才的侮辱。”
　　“好啦，”菲尔小姐道：“我们最后再问一次，不能便宜吗？”
　　“不能。”
　　“约克先生有电话吗？”
　　“你想怎样？”密西警觉地问。
　　“我要给他打电话，他总该比你圆通些。”
　　电话接通。
　　“约克先生吗？我是菲尔。
　　“猜猜谁在你的店里？
　　“呵呵，她要和你讲话。”她将话筒递给素碧。
　　素碧特有的恬柔声音通过电话线传送到约克先生耳边：“约克先生，你好。”
　　她听到那边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约书亚夫人？”
　　“是的，我是素碧?约书亚。我刚试完你的宝石红长裙。”
　　“您觉得怎么样？”大概是紧张，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喜欢极了。就像您女朋友说的，是天才之作。”
　　约克先生被恭维得飘飘然：“那条裙子的色泽非常适合您这样白肤乌发的女子。”
　　“我也这么认为。”
　　“您会买下它，是吗？”
　　“如果您肯给我适当的折扣。”
　　“您——需要——折扣？”约克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有实力在购衣时一掷千金呢？我爸爸不是百万富翁，我丈夫年薪只有区区两万美元，我还有两个小孩子嗷嗷待哺。”
　　“瞧您说的，那么，您认为多高的价钱合适呢？”
　　素碧朝菲尔小姐抛了个媚眼，唇角浮现一丝笑纹：“一百八十块。”
　　卧室里只点着蜜金的壁灯。乔治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边吃巧克力边看杂志，木兰花图案的床单上落满了棕褐的碎屑。通往素碧更衣室的宝蓝镶白框木门虚掩着，那边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定是素碧沐浴完毕。
　　乔治赶紧坐起身，把床单上的巧克力碎屑往地上拂，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好。左等右等，足足有四十分钟，素碧才露面。晚妆耗费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不耐烦的丈夫刚要抱怨，瞥见妻子的身影，忽然怔住。
　　素碧身着一袭牛奶色蕾丝长裙，趿着金线织成的高跟拖鞋，垂腰卷发尚未干透，挟着露水清甜的香气，朝他姗姗走来，笑容娇媚如花，不像是来上床睡觉，倒像是参加什么舞会。
　　“亲爱的，你这是？”
　　素碧在床头坐下，隔着衬衫抚摸他的胸膛：“乔治，我好看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心中有数，何须问我？”
　　“我是美给你看，你说好看，我的功课才算到家。”
　　“无论何时，你在我眼中都好看。”
　　“那今晚呢？”
　　“好看得我都想一口吞下你——外面冷。”说着，乔治将她拉近被子里，紧紧抱住。想到她美丽的裙子，又讪讪松开，道：“这么娇贵的衣服，别弄皱了，你换一件家常睡袍吧。”
　　素碧懒洋洋不动弹：“没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穿它了。”
　　“为什么？你不晓得你穿上它有多美。”
　　“乔治，我说过，我是美给你看。人人都称赞我是美丽女子，究竟我可以美到何种地步，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我只把最美的容颜给你一个人看。这是你做丈夫的特权。”
　　那一年的夏天，英国国王威廉四世携王后芬妮来访。威廉四世是阿忒密斯女王的小儿子，于1954年登基。芬妮王后是希腊公主，嫁给国王时才十八岁，被誉为欧洲最美丽的王后。据说，威廉国王在电视里看过克莱曼总统的就职典礼直播后，对年青美艳的约书亚夫人大加称赞，惹得王后醋意大发，半个月不肯与他同房。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英国历史也被我改写了，注意区分。。。




肆 初入华府 （五）

　　“你一定要精心打扮，给这些英国佬瞧瞧，我们美国也是有贵族的。”在白宫喝下午茶时，玛夏给素碧出主意。
　　素碧无意挑衅芬妮王后：“会不会显得太不礼貌？”
　　“哪里！”玛夏不以为然：“事关我国国家形象，当然不能让英国佬占得先机。那个希腊小妞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早该给她一些教训。看到你以美貌和高贵打败英国王后，我敢说，全国人民都会感到欢欣鼓舞。”
　　英国专门关注王室的小报爆料，为了准备这次访问，芬妮王后召见设计大师朱利安?杜瓦尔，请他为自己设计一条一鸣惊人的跳舞裙子，而王后的寝宫贵嫔则透露，芬妮定制了十双四寸高跟鞋。
　　“我要让那个小个子中国女人像北京小狗一样仰望我。”芬妮王后傲然道。她本就以苗条著称，身高五尺七寸，体重却只有一百磅，而众所周知，素碧只有五尺四寸，穿上高跟鞋也望尘莫及。
　　在美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素碧，但受芬妮王后的挑衅态度刺激，他们像疼爱女儿一样聚拢到素碧身边，给她出谋划策。道林?格雷珠宝店表示，他们愿意借给素碧任何珠宝。而诸多美国服装设计师也纷纷联系她，给她寄商品目录。
　　受宠若惊之余，素碧也感到无形的压力。事实上，她早就感到，美丽之于她已经逐渐成为一种负担。艳名远播之后，无数人慕名而来，在她家门口，公园，剧院，超市，大街上阻截围观她，亲眼见证她是否有传说中的风华。
　　每次出门，她不得不精心打扮，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之后，才敢在公共场合露面，免得让好心的人失望，或者坏心的人看过跑回家去宣扬：“她漂亮？呵呵，你要是看到现实中她什么样，就不会这么想了。”
　　既然美国人民把打败芬妮王后的重任交给她，素碧自是义不容辞。之前，每逢大典，她一直和熟识的法国设计师借衣服。这令本国服装界人士又妒又恨，批评她虚荣，不爱国。这一次，为了尊重国民的民族自尊心，她决定选择美国设计师的作品。
　　想法固然好，实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了。素碧早已习惯鞠斯塔夫?马丹简约高贵的设计风格，回过头来看美国设计师的杰作，顿觉呆板无趣。婉拒几位美国时尚界大腕之后，她愁眉不展。
　　格丽塔给她出主意：“上次你在纽约派黎思百货公司买的那件宝石红长裙和牛奶色蕾丝裙都很漂亮，设计它们的人不也是美国人吗？”
　　素碧的眼睛一亮。是呀，伯纳德?约克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美国设计师了。如果请他为自己设计礼服，不仅自己的难题解决，还可以扶助一位崭露头角的美国天才青云直上，简直是两全其美。
　　素碧开心地吻了一下格丽塔，跑到起居室去给玛夏夫人打电话。
　　“好啊，妙极了。我会让鲁多小姐给他的工作室打电话。”玛夏在那边道。鲁多小姐是玛夏最得力的女秘书，上次就是她在总统就职舞会上把素碧的舞伴资格卖给五位男士，为秘鲁灾民筹集了两万美元的赈济款。
　　隔了一天，约克的工作室给素碧寄来一只包裹，有跳舞裙子和套装的样品。素碧非常喜欢那条法兰西第一帝国风格的蜜金色吊带丝绸裙，既高贵又性感，在灯光之下熠熠生辉。而那套墨绿花呢套装剪裁合宜，前襟上方缀着两只杏子大的扣子，也很中她的意。
　　鲁多告诉素碧，此次购衣是为国务活动，价钱的事她就不用操心了。但过了预期时间，她还是没有收到衣服。打电话问鲁多，鲁多道：“伯纳德?约克拒绝为您服务。”
　　素碧大为诧异：“为什么？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他。”
　　“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他说他只愿意为你提供最低的折扣价。”
　　“那不是好极了？要知道他从不给任何人折扣价。”
　　“可是约书亚夫人，为您服务是他的荣幸，他根本不应该收取任何费用。”
　　素碧无奈地望天：“鲁多小姐，你就是这样同他说的？”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鲁多问。
　　“他怎么回答？”
　　“他说考虑一下，然后第二天电话告知我，他拒绝。”
　　素碧冷汗直冒。我得给伯纳德?约克打个电话，她想，解释一下。用白宫的威势逼一位设计师为副总统夫人免费提供服装，要是被乔治的政敌知道了，也许会变成索贿事件。
　　密西代她的男朋友接电话：“不，伯纳德什么也不想听。他已经约见了《纽约每日邮报》的记者，专谈这件荒唐事。‘什么？你要约书亚夫人为这些衣服掏腰包吗？’您就走着瞧吧，很快全美国都会晓得约书亚夫人是如何对待伯纳德这位设计界的青年才俊的。”她用夸张的语调模仿鲁多小姐傲慢的问话，然后在得意的狂笑中挂上了电话。
　　素碧在《每日邮报》上看到了那篇采访：
　　……
　　伯纳德?约克：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思想处于激烈的矛盾斗争中。直到天明，我下定决心，对那位白宫工作人员说“不”。
　　记者：您之前见过约书亚夫人吗？
　　伯纳德?约克：圣诞节的时候，她在我店里买过两条长裙。
　　记者：那时候她付费了吗？
　　伯纳德?约克：是的，不过杀价杀得厉害。你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她原来这么吝啬。
　　记者：要知道，衣服穿在约书亚夫人身上就是最好的广告，即使她不为这些衣服付费，她会为你带来滚滚客源，丰厚的利润将远远超过那几件衣服的价格。这样决绝地对待她，您考虑过可能的损失吗？
　　伯纳德?约克：当然。但是，我的设计生涯刚刚起步，我有很重的经济压力。我在格林威治村买了房子，工作室和店铺的租金也很贵，我的女朋友怀孕了，我必须马上结婚。我已经发誓，决不免费送出任何一件衣服。给她折扣已经是勉为其难。
　　``````
　　素碧阖上报纸，无力的撑住额头。我简直成了迫害这个穷苦无辜设计师的女巫。她再次拨打约克的电话。
　　谢天谢地，这次约克从密西手中抢过了话筒：“约书亚夫人，您还想说什么？”
　　“约克先生，我想误会必须得到澄清，鲁多小姐让你为我免费提供衣服，那绝不是我的意思。”
　　“难道她不是秉承您的意愿行事吗？”
　　“您不相信我？”
　　设计师冷笑：“您让我怎么相信？副总统夫人居然宣称买不起三百美元的裙子？我晓得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怪癖。您根本不在乎那几个钱，您就是喜欢还价，讨要折扣，您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像做游戏一样，您根本不了解赚钱的艰辛，不了解对您来说不值一提的钱对我们来说可是血汗薪水！”
　　明白解释已经无用，素碧随即打电话给安德烈?施瓦茨，请他运用他在新闻界的影响力干预此事。安德烈持谨慎乐观态度：“素碧，纽约报业集团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媒体，即使我们保持沉默，别家报纸肯定还会大肆报道。”
　　如他所料，随后的一周，由于共和党的推波助澜，媒体对此事件进行了疯狂轰炸。尽管白宫发表声明，证实素碧与此事件毫无关系，素碧仍然被想象力丰富的记者们描述成一个妄图利用丈夫权势搞特权的虚荣女子，面临无休止的谩骂和指责。
　　她知道，两年来她的风头出得太足，和媒体的蜜月期也在远去，早有人看她不顺眼，但突然之间由宠儿变成罪人，这种千夫所指的境地实在太过难堪。
　　她最担心乔治的前途会受到影响。担任副总统不到两年，乔治以其勤奋努力的作风与突出的政绩赢得国民交口称赞。民主党内的领袖们甚至在考虑推举他为1960年的总统候选人。假如他的政治抱负因此搁浅，素碧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那些天，她惶惶然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害怕蜂拥而上的记者与他们毫不体恤的问话。
　　“我给你惹了麻烦，乔治。”
　　独处之时，素碧潸然泪下。她没有眉亘?布朗那般丰厚的嫁妆，也没有强有力的父兄在事业上助乔治一臂之力。她知道，为了娶她，乔治做出了很大牺牲。她竭尽全力弥补他的付出。为了他，她甚至愿意委身不爱的男子。可是，一次不经意的疏忽，这些努力都化为虚无。
　　看到妈妈哭，婴儿床上的小苏比和乔琪不明所以，也咧嘴大哭。素碧抱起乔琪，又拍拍小苏比的脸颊，温声安慰。她的睫毛上萦着泪珠，身影看上去孤弱无助。乔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别怕，事情没那么严重。”
　　“你想好对策了吗？如何才能消除此次事件的负面影响呢？”她问。
　　晚上，她蜷在床上，蒙着被单哭。乔治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肩：“我不怪你。”
　　那一吻的暖意难抵心寒。他越是宽容，素碧越自责。
　　次日凌晨，她在疼痛中醒过来，腹部滞重，以为月事将来，也未在意。天还未亮，卧室里充满熹微蓝光，院子里的树影落在窗帘上，像剪纸画，那个淡黄的模糊的影子就是月亮吧？身边的乔治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鼾声。腹痛仍在加重。怕吵醒乔治，素碧紧咬双唇，不发出一声呻吟。
　　六点钟，乔治准时起床，看素碧睁着眼睛，很是惊讶：“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我醒得早。”
　　他的眸中掠过一丝怜惜，轻抚素碧散落枕间的秀发：“素碧，我最害怕你受苦，你的痛苦在我那里要加倍的。为了我，请不要折磨自己。”
　　“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真的。”
　　“这是无心之失。更何况，谁都会犯错误，你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她点头，眉头忽地一皱，一丝呻吟自喉间逸出。
　　乔治下了一跳：“怎么了？”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
　　“多长时间了？”
　　“至少三个小时了。乔治，我感觉不是很好，你可以叫医生吗？”
　　“你怎么不早叫醒我？”乔治抱起她，她的身子滚烫，微微发颤。而床单上她躺过的地方有一泊血渍。
　　素碧的额头上泌出黄豆大的汗珠，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我怕吵醒你。”
　　乔治跳下床，光着脚跑去起居室打电话。然后喊杜尔西纳过来。
　　“乔治先生，看症状素碧小姐像是流产了。”杜尔西纳粗粗检查了一下素碧身体，做出判断。
　　“怎么会？”乔治道：“我们一直遵医嘱避孕。”
　　“百密必有一疏。您这个做丈夫的，就不能多体恤她一些，适当地管住自己吗？”
　　医生赶来，得出了与杜尔西纳相同的结论：“真是可惜了，还不到三个礼拜。她目前的情绪实在不利于保胎。”
　　“乔治，”素碧忽然道：“你看，我们的孩子在用生命为我赎罪。”
　　乔治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多古怪的小东西，父母尚未意识到，它已经来过又走了。
　　素碧流产的消息传出，一直咬住她不放的新闻界终于闭嘴。素碧纵有千般不是，失去孩子是女人经历中最大的不幸了。详究流产的原因，媒体也难辞其咎。晚些时候，素碧和婆婆斯蒂芬尼娅，弟媳柳德米拉一起去教堂给未出世的胎儿做弥撒，她蒙着纯黑蕾丝面网的脸庞清瘦，楚楚动人。
　　出于同情，阑干外没有一个记者举起相机，以沉默表示歉意。素碧和他们招了招手，便钻入汽车。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我有意要加重素碧的苦难，让她这么多次失去孩子，实在是现实生活中肯氏夫妇子女的成活率相当低。。




伍 魔婴 （一）

　　那女子白金色的秀发高高挽起，用钻石发带缚住。夜礼服的背部仅有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打成一个蝴蝶结。鲜桃一般光洁娇嫩的脖颈与背袒露无遗，成为在场男士们目光的焦点。她婷婷袅袅，仪态万方地走过宝蓝织锦地毯，手中的孔雀羽扇半掩妩媚的容颜。
　　“陛下，可以请您跳个舞吗？”行屈膝礼的时候，她的酥胸微颤。
　　威廉国王的眼睛有些发直：“当然，蔻小姐，深感荣幸。”
　　他挽着露露?蔻走下舞池，全然不顾身后芬妮王后喷火的眼睛。
　　这是1958年，露露?蔻因主演《拿破仑的波兰情人》大红大紫，成为好莱坞首屈一指的性感女星。据说，访问美国之前，国王曾和密友提及，倘若有幸见到露露?蔻，那才是不虚此行。作为地主，美国人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如今美人在怀，他乐得晕陶陶的。
　　素碧的脸上绽开一朵娇笑。
　　“你笑什么？”乔治问。
　　这晚他打扮得相当漂亮，深灰色礼服与洁白的细领结衬着金发蓝睛，雍容潇洒。
　　“王后陛下似乎不是很开心啊。”素碧一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牵着薄纱裙裾，舞步轻盈，快乐得像只小鸟。
　　芬妮王后这一晚穿的正是曾被素碧看中的蜜金色丝绸裙。在同美国艺术界人士的见面会上，芬妮王后与伯纳德?约克亲切交谈，热情邀请他去白金汉宫做客。素碧终于明白，伯纳德?约克怎么有胆子和她交恶，原来是搭上了芬妮王后这条大船，有恃无恐。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借她上位。
　　聪明的乔治看看王后，又看看与国王共舞的金发尤物，忽然明白，在她腰间拧了一把：“原来如此，你这好报复的小巫女。”
　　素碧差点儿尖叫：“哎呀，你真讨厌。对了，下一支舞你去和王后跳。”
　　“不，我还要和你跳。”
　　“这怎么行呢？人家远道而来，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接待客人是总统和玛夏夫人的事，与我们何干？我要和你跳一晚上，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我累了。”
　　“那我陪你说话。”
　　两夫妻拉着手，在棕榈树下寻了一只双人座沙发坐下，看舞池里一对对绅士淑女随着音乐翩跹。露露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威廉四世哈哈大笑。
　　“玛夏夫人应该安排蔻小姐留宿白宫，给国王一个机会。”乔治附在素碧耳边道。
　　“最丰盛的午夜点心。”素碧笑。
　　很快，鲁多来到他们身旁。
　　她还未开口，素碧先问：“不能给我们时间独处一会儿吗？”
　　“老天爷！你们整晚都黏在一块。”
　　“那我的预约卡上的下一个舞伴是？”
　　“但丁?罗塞蒂先生。”
　　这名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向她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刚才沉浸在与乔治的柔情蜜意中，素碧竟未察觉到他也在场，举目一望，罗塞蒂正站在克莱曼总统的身旁，朝她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微微笑。
　　见乔治不开心，鲁多赶忙哄他：“我替你约了蔻小姐，你难道不感到兴奋吗？”
　　乔治的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你是不是太高兴了？”素碧讽刺地评论。
　　“亲爱的，哪个男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不高兴呢？”乔治笑嘻嘻地问。素碧居然也妒忌，他觉得非常有趣。露露?蔻让他想起高中时代的一位女朋友，丰泽肉感，秾艳可人。乔治很爱自己的妻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寇小姐的诱惑力难以抵挡。
　　“约书亚先生。”露露牵着裙裾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笑容中有种澄澈的童真。
　　乔治微微一躬：“蔻小姐，你今晚看上去真是美极了。”
　　“那么我和约书亚夫人谁更美呢？”她问。
　　“亲爱的女士，你不会想逼我承认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漂亮女人吧？”
　　“那您喜欢金发女子还是乌发女子呢？”
　　“我娶了一个乌发女子。”
　　露露的眸色顿转黯淡。
　　“当然，绅士都爱金发女郎。”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犹如倾吐秘密。乔治就是这样，舍不得让任何女孩子失望。
　　露露垂首，两颊微红，再开口时，声气里有种激动：“约书亚先生，您也许不知道，您是第一个走入我视线之内的政治家。”
　　“你们在好莱坞的生活多姿多彩，相比之下政治就显得太枯燥了。”
　　“不，我认识——在报纸上认识您的时候，才十二岁，那时还不是演员。”
　　“哦？”
　　“我和我妈妈住在一起。我没有爸爸。也就是说，我是私生女。您介意吗？”
　　“你仍然可爱。”
　　“谢谢。开始，妈妈做工养活我。她在人家家里做佣人。我小的时候就很漂亮，妈妈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省吃俭用给我买好看的衣服。我十二岁的时候，她被辞退了。人家说，她的肺出了问题，老是咳血，得进医院治疗。于是，她被送进了疗养院，我则被送去她的朋友家暂住。那位收养我的女士对我不错，但是她那位毛茸茸的丈夫可就不那么像话了。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闯进了我的屋子——您介意吗？”
　　“不。”乔治摆首。
　　“我不是纯洁的女孩子。”
　　“你像百合花一样纯洁，是这世界太龌龊。”
　　“谢谢您，约书亚先生，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那之后，他老是欺负我。我不敢告诉妈妈的朋友，怕她会赶我出去。但她最终还是知道了，她歇斯底里地摔东西，打我耳光，骂我和妈妈一样只会勾引人家的丈夫。天知道，我讨厌死她丈夫了。我只想和妈妈在一起，像过去那样。可是妈妈连治病的钱也没有，马上就要死了。就在这时，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照片，您在竞选参议员，人家说你承诺要改善穷苦人的生活。您看上去那么英俊，和善，我想您也许比上帝亲切一些，更加关心我们小民百姓的疾苦。于是，我给您写了一封信，请求您的帮助。”
　　“有这回事？”乔治回忆起来。
　　“是的。您很快就给我回了信，里面附有一张支票。您还说，现在您只能给我钱，将来，等您当上参议员，你会推动法案，改革医疗福利制度，这样穷人看病就不用发愁医药费，也无需仰仗别人的施舍了。”
　　乔治微笑：“可惜，我的承诺至今仍未兑现。”
　　“我用这钱治好了妈妈的病。我们俩终于又团聚在一起。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开始拍挂历照片，收入不错。我打算还您的钱。可是您的女秘书说，没这个必要，我可以用这个钱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于是，从那时开始，我把月输入的四分之一捐给慈善组织。”
　　“你做得很好。”乔治实在想不起来他曾经帮过这个女孩子，也许是他当时手下人偶发善心，被寇小姐记在他的账本上。
　　“后来，我到了好莱坞，拍了许多不好的电影。我妈妈很生气。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像凯瑟琳?赫本那样演戏，但老板说我就适合拍这种片子，人家也就爱看这种片子。我还做了许多错事，染了一身的污垢。女人们都鄙视我，我也鄙视自己。可我做错什么了？只有上帝知道，我从来无心作恶，一直想做清白本分的女孩子。约书亚先生，”蔻小姐深情地仰望他：“如您所讲，这个世界太龌龊。可您不一样，您给我希望，您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阳光。”
　　面对如此的表白，乔治有些窘：“露露，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露露继续道：“这些年来，我眼看着您被选为参议员，然后是副总统，我一直投您的票。”
　　舞曲已经结束，舞池里的人渐渐散去，他们却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乔治朝素碧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与但丁?罗塞蒂交谈。
　　“蔻小姐，谢谢你，不过——”
　　露露笑起来：“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并不是世人眼中的放荡女子。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误会我。”
　　素碧的舞跳得有点儿心不在焉，一直用眼角留意乔治的神情，苦于音乐太响，听不到他和寇小姐的谈话。自己也觉得好笑，本来她打算让露露?蔻勾引威廉国王，气一气芬妮王后，倘若搭上自己的老公，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不放心吗？”罗塞蒂笑问。
　　素碧笑：“我有些怀疑，让乔治和寇小姐跳舞是不是出于你的授意。”
　　“算不上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是给鲁多小姐提了个建议。不然，你那位可敬的丈夫哪舍得离开片刻呢？”他轻描淡写道。
　　“您什么时候来的美国？”素碧问。
　　“昨天。”
　　“舞会的请柬可是三天前就发出了。”
　　“我的老朋友克莱曼会给我想办法。”
　　“那么，您此来有何公干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见你。”
　　素碧的心狂跳，极力保持镇定：“我以为你已经厌倦我了。”
　　“哪里，”他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近些：“通常，当女人对我产生兴趣时，我才会对她失去兴趣。”
　　素碧轻微地挣扎：“别这样，给人看见会起疑心。”
　　“我不在乎。”
　　“当然，您是不把我的名誉和性命当回事。”
　　“有那么严重？”
　　“假如乔治窥破你我的关系，我将了无生趣。”
　　罗塞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摆首：“你真傻。傻女孩！”
　　“我就是傻。”
　　“明晚能来我的旅馆吗？”他低声问。
　　“荒唐！我丈夫天天在家，我怎么能在外留宿？”
　　“不，他明天会出门，我敢保证。”
　　汽车在星辉下疾驰。素碧倚在乔治怀中，讲晚宴上发生的趣事。
　　乔治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翻阅文件，偶尔搭讪一句：“真的吗？”他的脸色凝重，眉目间隐有忧色。
　　“她的门牙中间有一道缝，害怕被人看见，讲话的时候总是尽量闭着嘴巴，声音因此极小，模糊不清。”
　　“有那么小？”
　　“博斯维尔先生就坐在王后身边。王后问他：‘您结婚了吗？’博斯维尔先生答：‘有时候。’王后又问：‘有几个孩子？’博斯维尔先生答：‘不经常。’哈哈，乔治——”素碧终于觉察她丈夫并没有专心听她的笑话。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素碧，中情局在伊拉克的特工刚刚发回消息，哈基姆国王全家遇刺身亡。”




伍 魔婴 （二）

　　萨珊王朝从1921年起统治伊拉克。前任国王阿里?阿萨德曾留学英伦，倾慕西方现代文明。1931年登基后，他开始在国内进行民主改革，提高妇女地位，提倡西方生活方式。一时间，伊拉克成为阿拉伯世界最具现代特色的国家。
　　现任国王哈基姆继承父志，利用本国丰富的石油资源，大力发展经济。由于国富民强，伊拉克在阿拉伯世界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哈基姆国王精明能干，积极参与国际事务，在中东和谈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多年来，伊拉克和邻国伊朗一直存在着领土争端。在国内民族主义分子的煽动下，矛盾有愈演愈烈之势。为避免爆发战争，哈基姆国王主张通过和谈解决问题，并在与伊朗的谈判中作出了适当的让步。这极大地触怒了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6月以来，伊拉克多省爆发骚乱。在国外流亡多年的宗教领袖利萨也返回国内，号召人民推翻国王的统治，恢复伊拉克的民族传统，重振伊拉克在海湾地区的雄风。
　　8月23日早上，哈基姆国王在花园里慢跑晨练，橘树下站岗的两名卫士忽然朝他开枪。王后在二楼阳台上亲眼目睹丈夫遇袭，吓得尖叫。卫士随即射死王后，以及从英国回来过暑假的两位小公主萨菲和卡弥尔。只有国王六十四岁的妈妈幸免于难，已经被吓得神志恍惚。
　　去年，克莱曼总统在华盛顿主持和谈，邀请哈基姆国王与以色列总理，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约旦国王和叙利亚总统在戴维营密谈数日，最终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达成停火协议。乔治说，哈基姆国王居功至伟。如果不是他说服以色列总理拆除约旦河西岸的以色列人定居点，巴勒斯坦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同于其他固执极端的阿拉伯人，哈基姆国王开明务实，主张用和平手段解决一切争端，必要时愿意做出让步。第一次中东战争时，国王曾在联合国这样道：“得到一个世界，就意味着失去一个世界。你也不让步，我也不让步，那么对峙，仇恨和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退让是我们为和平付出的必然代价。”
　　然而，这也正是他遭人仇视的原因之一。极端民族主义者认为他虚伪而愚蠢，牺牲伊拉克和阿拉伯世界的利益换取个人声名。刺杀他的卫士本是在第一次中东战争时沦为难民的巴勒斯坦人。由于国仇家恨，他们对哈基姆国王在和谈中对以色列的忍让态度深恶痛绝，最终酿成血案。
　　作为克莱曼总统在外交方面最得力的助手，乔治一直把推动中东和平进程作为自己的主要工作目标。上任两年，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取得了世所瞩目的成绩。然而，随着哈基姆国王的遇刺，海湾地区局势将发生激烈动荡，无论是中东和平进程还是两伊关系都变得扑朔迷离。
　　那晚，乔治把自己关在书房工作，凌晨时分才回到卧室。
　　素碧同样彻夜未眠。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不敢相信这种灭门惨案会发生在一国之君身上。去年哈基姆国王来美国的时候，乔治还曾邀请国王一家来乔治敦寓所做客。国王身材不高，瘦削清癯，长着非常好看的浓黑眉毛，穿英式三件套，有种学者的温文。
　　那时候，素碧对阿拉伯世界了解不多，除了《天方夜谭》和阿里巴巴，她只知道阿拉伯男人可以取四个妻子。在美国生活日久，像所有女子一样，素碧对多妻制度非常不感冒。吃晚饭的时候，她问王后：“您妒忌国王的其她妻子吗？”
　　王后一怔：“可是，他只有我一个妻子啊。”
　　“真的吗？”素碧觉得难以置信：“身为国王，他应该养活得了四个妻子吧？”
　　王后笑了：“四十个也养得活，但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个我。约书亚夫人，我们伊拉克女子的生活可没你想象得那么悲惨，我们同样享受着爱情。”
　　假如素碧知道国王为在自己家里实行一夫一妻制曾经付出的辛苦努力，她会更加钦佩国王。
　　海耶纳王后是哈基姆国王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国王从牛津毕业后，便迎娶海耶纳为妻。婚后十年，他们生了两个女儿。虽然国王觉得幸福无憾，国民们却急切地盼望王子降生。王后由于过度紧张，数次流产。随着她年龄渐长，怀孕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国内要求国王另娶他女以延宗嗣的声音越来越高涨。
　　国王却道：“我不想伤海耶纳的心。当然，她深明大义，即使我另娶她人，她也会理解我。可我知道，她会伤心，我不想她伤心。况且，我还有两个弟弟。就算我死后无子，萨珊王朝也不会后继无人。”
　　为什么？素碧暗中问，为什么那么好的人偏偏遭此厄运？那一刻上帝是否闭上了眼睛？
　　乔治俯身吻她的时候，她伸臂揽住他的脖颈：“乔治，那些刺客为什么要射杀王后和两位小公主呢？她们没有侵害任何人的利益，为什么连她们也不放过？”
　　乔治在她身边躺下，与她紧紧依偎：“倘若我们能理解凶手的想法，那就好了。幸好我们是在美国，我有能力保护你和孩子们。”
　　门上忽然响起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小狗拱门。可是两个孩子太小，他们还不敢养狗。
　　素碧吓得耳朵竖起来：“乔治。”抓紧他的手臂
　　“别怕。”乔治镇定地坐起身，侧耳倾听。负责保护他的特工应该在值夜班，有歹徒闯入的可能性小而又小。
　　门吱呀一声，悄然打开。素碧睁大眼睛看，与卧室相连的起居室只点着几盏昏黄的莲花形壁灯，满是家具的暗影，并不见有人。倒是门口的地毯上趴着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
　　“苏比！”素碧惊呼。
　　大概是拱门时累坏了，小苏比趴了好几秒中才爬起来，拍拍白色蕾丝睡袍上的灰尘，蹒跚往大床边跑：“妈妈，妈妈。”
　　跑到床边，她仰头看乔治，伸出藕节一般粉嫩的小胳膊：“爸爸抱。”她的个头还没床高。
　　乔治探身抱起她，放在自己和素碧中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东西，你怎么不睡觉，到处乱跑呢？”
　　小苏比不答，一个劲儿往素碧怀里钻。她刚刚度过两周岁生日，漂亮得像一只布娃娃。澹红色的卷发垂到腰间，茶褐色眸子里有翡翠色的斑点，明净如琥珀。她还很聪明，记得住妈妈的香水气息，素碧在哪间屋子里，她用鼻子闻一闻，马上就能找到。素碧喜欢叫她“我的小狗狗”。
　　“妈妈，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哦？”素碧和乔治对望了一眼，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做梦？
　　“梦见什么啦？”
　　“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小帽子。我说：‘妈妈，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小帽子。’爸爸说；‘嘿嘿嘿嘿。’”
　　乔治笑得岔气：“素碧，这是咱们苏比第一次做梦哎。”他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肚皮上，一本正经道：“等爸爸从巴格达回来，一定给你买小帽子。”
　　“巴格达？”素碧诧异。
　　“是的，”乔治道：“根据昨晚得到的最新消息，哈基姆国王的二弟默罕默德已经继位。他是有名的保守派，一直主张回归传统。他执政后，很有可能调整伊拉克的对内对外政策，我们必须采取措施，阻止他破坏国王为中东和平和改善两伊关系所作的努力。昨晚我和总统通过电话，他同意我今早飞往中东，访问阿拉伯世界。”
　　“可是国王刚刚遇刺，巴格达一定混乱不堪。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乔治轻松地一笑：“素碧，我以前听你说过，在中文里，危机意味着危险和机会。处理好这场危机，方能显示我身为领导者的能力。假如我畏难而退，那我还是那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人吗？”
　　素碧伏在他胸前，柔声道：“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我这都是为了你，素碧。”乔治道：“我要做真正的英雄，这样才配得上你这样的妻子。”隔着睡袍，他轻抚她柔软馨香的身体，渐渐情动。
　　素碧轻微地挣扎：“孩子还在这里。”
　　小苏比趴在两人中间，已经睡过去，发出轻轻的鼾声。
　　乔治小心翼翼抄起她：“我这就送她回育儿室。”
　　他刚下床，杜尔西纳便来敲门：“乔治先生，素碧小姐！”
　　得到允许，她冲进来，气急败坏地大叫：“有人偷孩子！我一觉醒来，小苏比小姐就不见了。”
　　乔治赶紧给她看怀中的苏比：“别担心，她在这里。是她自己跑到我们卧室里来了。”
　　经杜尔西纳这一吵，小苏比也惊醒了，揉了揉眼睛，望向她的保姆。
　　“真是淘气的小东西。”杜尔西纳抱过她，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你半夜乱跑什么？吓死我了。”
　　小苏比抱住她的脖颈，吻她的脸：“杜尔西纳亲亲。”
　　杜尔西纳转怒为笑：“小东西，婴儿床那么高，你是怎么爬下来的？不怕摔着吗？”
　　素碧也庆幸自己特地在婴儿房里铺了厚厚的长毛地毯，像小苏比这样莽莽撞撞往下爬很危险呢。
　　乔治看了一下腕表，已经是早上六点半。他披上晨衣，进浴室沐浴。素碧则替他装旅行箱，然后做了简单的英式早餐：红茶，吐司面包，煎火腿和五分钟蛋。乔治习惯早起，搬到华盛顿后，为了给他做早饭，素碧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当然，乔治上班后，她可以回床睡个回笼觉）。她发现这个大男孩丈夫一个人在华盛顿住时总是拿巧克力当早饭。
　　从厨房隔窗望出去，前庭阑干外已经有记者晃来晃去。素碧叹了口气，回卧室换了件鹅黄亚麻长袍，将头发挽成一只松松的S髻，才敢出来取报纸。她记得刚来华盛顿不久，由于不清楚首都记者们的狡猾，她大早上起来穿着睡袍披头散发就跑出去取报纸，被记者拍了个正着，放在小报上嘲笑了好几天。
　　天气很好，草地上露水晶亮，玉簪花开成雪白一片，树枝间尽是鸟儿活泼灵动的身影。邮筒钉在大门边的木兰花树干上。那个穿格子衬衫的棕发男子朝素碧招了招手，露齿而笑：“早安，约书亚夫人。”
　　素碧也回他以微笑。虽然被他打搅了生活，素碧并不觉得他讨厌。毕竟，这是他的工作。
　　吃过早饭，乔治换上一套深蓝细条纹西装，系上澹金色领带，在黑框眼镜的衬托下，表情略显严肃。离家之前，他到育儿室和孩子们告别。小苏比已经穿上紫底碎花亚麻裙，坐在儿童椅上吸奶瓶。乔琪还在睡，小肚皮一起一伏，上面有只可爱的，圆圆的肚脐。
　　乔治童心一动，在儿子的肚皮上吻了一下。
　　乔琪咯咯一笑，睁开了眼睛。他每次都是笑着醒来。




伍 魔婴 （三）

　　每次见到乔琪，乔治都要感叹生命遗传的不可思议。这小男婴分明就是素碧的微缩版，一样的略带波纹的黑发与乌溜溜的大眼睛，一样的象牙晕黄肌肤，连他那小手指端的粉红指甲也酷似素碧，微微内卷，闪着珍珠光泽。
　　瞥见素碧，他笑得愈发烂漫，伸出小胳膊：“妈妈。”
　　乔琪聪明极了，十个月大就会喊妈妈。素碧尝试教他喊爸爸：“爸爸，这是爸爸，爸——爸。”
　　乔治满怀期待地看他。
　　“妈妈？”乔琪皱起小眉毛，叫了一声。
　　乔治笑着拍拍他的脸颊：“等我从巴格达回来，你一定要学会叫爸爸哦。这是我给你布置的作业。”
　　“乔治，”素碧对他道：“再过十天就是乔琪一周岁生日，希望你能赶上。”
　　“我尽量。”乔治答。
　　杜尔西纳端进来一只装满温水的婴儿浴盆。
　　“乔琪要洗澡了，”素碧抱起小苏比：“走，我们送爸爸出门。”
　　接乔治的车子停在木兰树下，旁边站了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特工。乔治一露面，记者们便围拢过来，问他对哈基姆国王遇刺事件的看法。乔治置若罔闻，笑嘻嘻地同素碧吻别，又亲小苏比。小苏比也很抢镜，撅着蔷薇花蕾般的小嘴亲他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这小女孩一直很受摄影记者的欢迎。
　　方才乔治不回答问题略显失礼，为了安慰一无所得的记者，素碧抱着女儿隔着阑干和他们聊天。
　　“别问我对国内政务，国际大局有何看法，我对那些一无所知。”素碧先给这次非正式访问定了基调。
　　记者们相视而笑，七嘴八舌问起来。当然，他们更感兴趣约书亚夫妇的私生活。
　　“您的女儿真可爱。”
　　没等素碧说话，正在吸奶瓶的小苏比忽然松开奶嘴，一本正经地仿照妈妈的口吻道：“谢谢。”一副承蒙夸奖，鄙人深感荣幸的神气。
　　众记者都怔了，好半天才恍过神来：“老天爷！她真是太聪明了，她才两岁是不是？”
　　素碧也欣喜地亲了一下女儿：“机灵的小狗狗。”
　　“怎么不见您的儿子？”
　　“保姆在给他洗澡。”
　　“看来您很享受妈妈这个角色，想不想再生一个孩子？”
　　“暂时还没有这个计划。”
　　“可是，上周您丈夫在记者会上亲口承认，他很想再要一个孩子。”
　　“是吗？”
　　“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您不快的事，您才拒绝给他生孩子？”一个看上去很猥琐的小个子男人神秘兮兮地问。
　　素碧瞥了他一眼：“您这么讲有什么根据？”
　　“昨晚欢迎英国国王夫妇的舞会上，他和露露?蔻跳舞来着。约书亚夫人，您丈夫似乎很偏爱金发女郎。”
　　“您觉得您比我更了解我丈夫吗？”
　　“对不起，”给素碧一质问，他有些紧张：“据说——听说——约书亚先生在卧室里挂了蔻小姐的大幅性感照片——”
　　素碧微微笑：“的确有这回事，不过在我家里，我负责装饰屋子。”
　　虽然打赢了嘴仗，素碧心里仍然感到不舒服。从乔治当上副总统开始，社会上便在传他喜欢露露?蔻的流言。一个是年青英俊的政治家，一个是好莱坞正当红的性感女星，这种组合本身就够刺激，也难怪人们愿意在这个脚本上尽情驰骋想象力。可是无风不起浪，最早播撒谣言种子的人正是乔治中学时代的好友伊萨克?格雷厄姆。
　　此君是位艺术品商人，从中学起就迷恋金发美少年乔治。十几年过去了，仍然痴心不改。有一次他路过华盛顿，要在约书亚夫妇位于乔治敦的红砖小房子里借宿一宿。出于孩子气的恶作剧，乔治让秘书印了十几张露露?蔻穿比基尼泳衣的大照片，挂满客房的墙壁，想试着用这枚性感炸弹扳正格雷厄姆的性取向。
　　格雷厄姆也不含糊，第二天跑出去逢人便讲乔治迷恋露露?蔻，用她的照片装点所有卧室。在朋友圈里，大家都晓得乔治对素碧用情至深，听到这个玩笑一哂而过。格雷厄姆本无恶意，并未想到乔治的身份今非昔比。这个恶作剧到了记者那里很快就变了味，各种谣言甚嚣尘上。
　　事后，伊萨克?格雷厄姆一再和素碧道歉。素碧固然恼火，也怪不得人家。即使乔治真的和露露?蔻发生关系，她也没有理由责怪他。毕竟，素碧自己的经历不清白，即便是如今还在暗中做着但丁?罗塞蒂的情人。
　　乔治离开的当天晚上，罗塞蒂打来电话：“我说的没错吧，你丈夫出门了？”
　　他得意洋洋的姿态令素碧很是不爽：“听你这口气，我简直要以为刺死哈基姆国王的凶手是受你指使呢。”
　　“是又怎样？不要说是中东小国的国王，就是美国总统，只要他不幸进入我的清理计划，我照样有胆量送他去见上帝。素碧，”他压低声音问：“你相信吗？”
　　黑暗中，素碧仿佛听到他无声的笑，想起当年惨死的意大利总理费立波?凯撒，不禁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你真是我命中的魔障。”
　　“什么时候可以见面？”他又在那边催问。
　　“抱歉，我真的走不开。就算乔治不在家，我还有孩子。他们简直一刻也离不开我。”
　　“素碧，你越来越不听话了。想想你的乔治，你不想他有事，对不对？”赤 裸裸的威胁。
　　“求求你。”
　　“我要见你。明天。”
　　素碧放下话筒，双手掩面：“老天爷。”
　　“素碧小姐，你怎么了？”
　　素碧吓了一跳，抬头看，是杜尔西纳。
　　她满脸狐疑地问：“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杜尔西纳这个人好奇心非常重，当然，她是出于好意。自从来到约书亚家做事，她简直把乔治和素碧当成自己的儿女，把小苏比和乔琪当成自己的孙儿。对于他们，有时也愿意拿出长辈的身份来管教。
　　“哦，我的大学舍友，就是上次那个宝琳?泰尼布雷克，她不是嫁了一个外交官吗？最近她丈夫被调到英国大使馆工作，她也跟着来了华盛顿，要我过去见她。”素碧发现，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训练，自己简直是谎话连篇。幸好起居室里没开主灯，杜尔西纳看不清她的脸色。
　　“老同学难得相聚一次，不去不好。您害怕什么呢？”
　　“她——她的话非常多，一聊起大学时的事就没完没了。上次她就拉着我说了足足一个晚上。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外面过夜。”
　　杜尔西纳这会儿倒是很聪明：“你可以带上小苏比小姐。你想回家的时候，就和她说小苏比小姐必须按时上床睡觉，这样你就可以脱身了。”
　　素碧佯装惊喜：“是啊，你的主意真不错。我怎么没想到呢？”
　　杜尔西纳慈祥地一笑：“你太天真了，想不出这种狡猾的主意。”
　　鉴于她目前的显赫身份，一出门就有记者跟踪，在鹮羽旅馆私会情人已经是不可能，次日早上，素碧给罗塞蒂挂了个电话，请他另选良址并派车来接。那黑色的长身汽车载着素碧同女儿驰出华盛顿市区，拐入青翠的森林，足足有一个小时，才在林木疏朗处的一座小木屋前刹住。
　　穿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素碧抱着小苏比下来，好奇地打量周遭环境。触目尽是参天古树，碧翠如海，一眼望不到边际。小木屋坐落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漆成白色，有许多的山墙，外墙爬满了澹粉和鹅黄的蔷薇。
　　露台上的门忽地打开，有两个人大声说笑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魁梧昂藏，正是罗塞蒂本人。另一个矮胖，戴墨镜，头发朝后梳得溜光，指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瞥见素碧，他一时有些惊呆，摘下墨镜仔细辨认，恍然大悟，拍着罗塞蒂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然后哈哈大笑，眸子里有种龌龊的神气。
　　他大概不晓得素碧听得懂意大利语，才把话说得这般猥琐。见素碧的脸色转苍白，罗塞蒂笑着敷衍了他两句，便将他送上了另一辆车。然后，他过来搂素碧的肩膀。素碧厌恶地闪开：“他是谁？”
　　“不相干的人。”
　　“他认出我了。”
　　“没有关系。”
　　“倘若他出去乱讲，那我的名誉就完了。”
　　“他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
　　那是一颗子弹。
　　小苏比好奇地探头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摸。但丁?罗塞蒂拦住她：“乖乖，摸不得的。”
　　素碧仍然耿耿于怀：“没想到你也这么虚荣。你是不是有意向他炫耀，你可以强迫美国副总统夫人和你上床？”
　　罗塞蒂严肃道：“素碧，这是意外。按原定计划，他会在你来之前离开。我没想到载你的车子会这么快到。我从来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素碧凄婉地一笑：“是我自作自受。”
　　罗塞蒂接过小苏比，拉着她进房子：“相信我，不会有事。”
　　仆从摆好晚餐，鞠了一躬便退下。借着朦胧烛光，小苏比坐在高脚椅上，睁大眼睛打量桌上的美食，指指点点。素碧用银匙从松鸡翅膀上刮下一点儿冻星喂她，她吃得高兴，摇头晃脑。她的乳牙基本长全，什么都能吃点儿，素碧又喂了她一些糯软的玉米饼心。
　　看她只顾女儿，罗塞蒂劝道：“你怎么不吃呢？这是我家乡的传统炖菜，味道很不错呢。”
　　一想起那个矮胖男子猥琐的笑容，素碧就觉得恶心，胃口全无，只喝了一点儿青葡萄汁。
　　仆从端上杏仁布丁，小苏比欢快地拍手，素碧摸摸她的小肚皮，已经是滚圆：“乖乖，你不能再吃了。我们去刷牙，好不好？”
　　抱起苏比，她转头看罗塞蒂，却发现他一脸阴郁：“怎么了？”
　　“你好像忘了来此的目的，一心扑在女儿身上，整个晚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更不和我说话。”
　　“我的心情不好，只有女儿能给我安慰。”
　　“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心里明白。”
　　他皱起眉毛看素碧，释放着慑人的冷气。
　　室内紧张的气氛吓了小苏比一跳：“妈妈。”
　　素碧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抚她的小脑袋瓜：“乖乖，不怕。”
　　“回家。”
　　提到家，素碧的鼻头一酸，清泪溢满眼眶。
　　“爸爸。”小苏比又道。她一定想起了家中风趣幽默的爸爸，和眼前这个阴鸷的男子有着天壤之别。
　　素碧听在耳中，认识罗塞蒂以来所受的委屈一桩桩浮上心头，愈发难过。餐室的窗子开着，晚风灌进来，夹着林木的潮湿森凉。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小苏比——乔治的血脉——是她唯一的依靠。
　　“对不起。”素碧极力抑制住喉头的哽咽，道：“你这里有没有婴儿房？我女儿困了。”
　　罗塞蒂冷冷地看了一眼小苏比：“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带这个小玩意儿过来？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的什么？”
　　“故意让她给我们添乱，我可不想一个美妙的夜晚被婴儿的哭声打扰。”
　　“不会，她夜里可乖了，不会哭闹。在这之前，我得哄她睡觉。您这里有没有婴儿房？”她又问了一遍。
　　“有一间空卧室，她可以在那里睡。”
　　罗塞蒂站起身，带着素碧来到那间卧室。
　　也许是换了环境太过兴奋，小苏比一直不能入睡，眨巴着大眼睛问东问西，素碧漫应着。沐浴过后，罗塞蒂披着浴袍过来，见小苏比还是醒着，便有些不耐烦。
　　“她要多久才能睡着？”他靠在门上抱着手臂问。
　　素碧斜倚在床边，轻拍着女儿，回头看他：“罗塞蒂先生，你也有孩子，体谅一点儿好不好？不要逼我失去对你起码的尊敬。”
　　回到主卧室，罗塞蒂抱住她亲昵，素碧挣扎：“罗塞蒂先生。”
　　“又怎么了？”他恼火地问。
　　“那间卧室离这里太远了，我有点儿不放心。我想过去把门打开，万一她半夜醒来哭，我也听得见。”
　　飞快地跑回小苏比睡觉的卧室，素碧轻轻在熟睡的女儿脸颊上吻了一下，从手袋里取出香水瓶，在毛毯上喷了一蓬，好让妈妈的气息陪伴女儿。她将门半开，又飞快地跑回主卧室。
　　罗塞蒂在床上等她，披着金棕色的丝绸睡袍，露出胸前茂密的胸毛，神色高傲淡漠，像古代东方的君王。素碧从手袋里拿出预备好的睡袍，宽了衣裙换上，乖巧地偎着他躺下：“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罗塞蒂一言不发，扳过她的身体，狠狠地压住狂吻，大手毫不怜惜地用力抚摸揉捏她。素碧晓得自己今晚惹他不快，遭受惩罚是意料之中的事，亦不告饶。好在已经领教过他上一次的粗鲁对待，情况总不会比那更糟糕。她倔强的沉默加重了他的忿怒。
　　长夜漫漫，有段时间她痛极睡了过去，再醒来不晓得是几点钟，耳畔仍是他快乐的喘息，身体却已麻木。素碧转头看窗外，月亮照得紫色纱绢窗帘通透如水晶。时不时有飞鸟的暗影掠过，蛐蛐在窗下的草丛里欢快地鸣叫，那咕咕的叫声是猫头鹰发出的，还是杜鹃？她极力辨认，却听到门上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伍 魔婴 （四）

　　大惊之下，素碧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推开罗塞蒂坐起身，匆忙整理睡袍，抚平乱发。
　　“你这是做什么？”罗塞蒂恼火地问。
　　“我女儿在拱门。”素碧拉过被单，盖住他的裸体。
　　那边小苏比的努力有了结果，门豁然洞开，她颠颠跑进来：“妈妈，妈妈，我又做了一个梦。”
　　害怕她看到不雅的情景，素碧连忙跳下床抱起她，背朝罗塞蒂的方向：“乖乖，你怎么不好好睡觉，老是做梦呢。”
　　小苏比不答，小狗似的在她胸前闻，手指抚上她锁骨处被罗塞蒂咬出的红痕：“妈妈，疼？”
　　素碧满面羞惭：“不疼。”给小苏比一闻，她觉得自己周身散发着淫靡堕落的气息，连这间屋子也变得不洁起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罗塞蒂也下了床。
　　小苏比趴在素碧肩头往那边看：“爸爸？”她倏地睁大眼睛。那从妈妈床上走下的男子黝黑高大，并不是她熟悉的金发碧眼的爸爸。
　　素碧感觉得到女儿的身体微微一颤：“苏比。”她扳过女儿的身体，与她对望。
　　小苏比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顾素碧遮拦，仍朝罗塞蒂的方向看：“爸爸？”仿佛还要确定一下。
　　素碧的心往下沉。
　　两岁的孩子究竟知道多少？小苏比很聪明，会做梦，会描述梦境。那她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吗？假如她回家之后，把看到的情形讲给杜尔西纳，或者别人听，那足以将素碧逼入绝境。更可怕的是，素碧也不晓得小孩子的记忆力怎样。这一幕显然给小苏比极大的震动。将来她长大一点，弄明白了，她会怎么看自己这个妈妈？
　　罗塞蒂并不知道素碧的心事。他束好睡袍的带子，走过来逗弄这个白嫩嫩的小女孩：“乖乖，你打扰了我们，知不知道？”经过半宿缠绵，欲望得到释放，他的心情出奇地好。
　　他的手还没触到小苏比的下巴，小女孩就发出一声尖叫：“爸爸！”
　　素碧觉得怀中的小小肉身在激烈地颤抖，粉嫩的拳头击打在她肩上：“妈妈，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爸爸！”
　　“好好，我们回家。乖乖，不要哭闹好不好？”素碧和罗塞蒂道声“抱歉”，抱着女儿走出主卧室，穿过昏暗幽长的走廊，回到小苏比晚上睡觉的客房。床边台灯还开着，毛毯却落在了地上。
　　素碧拾起毛毯，裹在小苏比身上，在床边坐下来，搂着女儿轻晃：“乖乖，不哭。”墙壁上她拉长的影子也微微摇晃。
　　小苏比渐渐安静下来：“妈妈。”
　　“嗯。”
　　“爸爸呢？”
　　“爸爸去了巴格达。”
　　“我要爸爸。”
　　“他马上就回来。”
　　“我们去找爸爸。”
　　“好，我们去找爸爸。”
　　小苏比重又抚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妈妈，疼？”
　　素碧握住女儿的手吻：“不疼。”
　　“他咬人。”
　　“不是他咬的，是狗狗。狗狗咬的妈妈”
　　“狗狗咬妈妈。”
　　“对，狗狗咬妈妈。”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苏比的眼皮开始打架，小手紧抓住素碧睡袍的前襟，沉沉睡去。一夜未眠，素碧也觉得颇为困倦，拿过几只软枕垫在背后，靠着床栏小憩。
　　罗塞蒂悄悄推开门，他已经穿戴整齐。
　　素碧嘘了一声，小心翼翼放下女儿，踮着脚尖走到门廊里，关好门，才对他道：“她很不安。”
　　“小婴儿懂什么？”
　　“不，她反感你，一直吵着要乔治。显然，她明白。罗塞蒂先生，我很害怕，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倘若有一天被我自己的女儿鄙视，那简直太痛苦了。”
　　罗塞蒂的瞳孔骤然收缩，射出寒光：“你想甩开我？仔细考虑一下，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
　　“您小声一点儿，别吵醒苏比。”
　　他们朝起居室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听说你丈夫有意竞选下届总统？”
　　素碧警惕地看他：“我会劝说他放弃这个打算。”
　　他讽刺地一笑：“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话吗？”
　　“他还年轻，不着急。”
　　“现在显然是他一步登天的大好时机。”
　　“怎么讲？”
　　他呵呵笑起来：“听说克莱曼总统的心脏不是很好？”
　　“你这方面的消息可真灵通。”
　　“过奖。关注自己投过注的赛马的健康状况是很自然的事。”
　　“他的病很危险吗？”素碧还是忍不住问。
　　“一点点刺激就会出状况。”
　　“这和乔治有什么关系？”
　　“适当地给他一点儿刺激，那么你的乔治可以提前品尝一下当总统的滋味。”
　　素碧惊惧的看他：“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的乔治觉得这个老头很碍事，处处掣肘他大展宏图，那么——”
　　“你胡说！他们的合作相得益彰，亲密而融洽。”
　　“你可以回去问问你丈夫，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自从1957年索尔玛尼刺杀事件发生之后，克莱曼在内政外交方面的政策日趋保守，与乔治的期望渐行渐远。作为年轻的政治家，乔治有心大干一场，而克莱曼却觉得保命要紧。素碧，我现在有些后悔，假如1957年那一枪击中他的心脏，乔治已经是合众国的总统了。”
　　“是你导演了那场枪击？”
　　他不答。
　　“为什么？”
　　“简而言之，他触犯了我的利益，我给他教训。”
　　“什么利益？”
　　他笑着抚摸素碧苍白的脸颊：“亲爱的，问那么多干嘛？知道得越多，你会越恐惧。我不想你受惊。”
　　“倘若你想要乔治的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只要你听我的话，他会平平安安。而且，我会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素碧的眉头皱起来：“我讨厌你这种巧取豪夺。”
　　他笑起来：“不做狮子，就是羔羊。”
　　穿堂风吹来，素碧打了个寒战，微卷的长发与薄薄的棉布睡袍瑟瑟而动。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面容却清丽一如少女，连思考时专注的神情也充满了孩子气。罗塞蒂看了，心中忽地漾起一涡柔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要不要回主卧歇歇？”
　　“不必了，趁着小苏比睡觉，我得赶紧洗个澡。一会儿她醒了不见我，肯定大闹。”
　　“她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
　　听到自己女儿被夸奖，素碧总是快乐的：“看，连你也承认她可爱。”
　　“如果她是我和你的女儿，也许会更可爱。”
　　“是吗？”素碧嘲弄地问：“你这么觉得？”
　　他顺势提出了要求：“素碧，给我生个孩子。”
　　素碧诧异地抬头看他，他的神色颇为严肃：“我是认真的。我想要一个你生的孩子。”
　　“我可没兴趣给你养私生子。目前你我之间的交往已经很对不起乔治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
　　素碧摇头：“不。要知道，每次和你做 爱，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和撒旦本人亲热。我怕生出魔鬼婴儿来。”
　　她嫌恶的表情深深刺激了罗塞蒂。
　　“我这么讨厌吗？”
　　她无奈地一笑：“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照样得忍受？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我的堕落也是有底线的。”
　　回到家中，小苏比和杜尔西纳说的第一句话就差点把素碧吓出心脏病：“杜尔西纳，他咬妈妈。”
　　“谁咬妈妈？”杜尔西纳好奇地问。
　　小苏比看了一眼素碧，表情有些困惑：“狗狗咬妈妈。”
　　“怎么回事？”杜尔西纳问素碧。
　　素碧笑道：“是宝琳的小狗，很乖戾的小东西，一见我叫个不停。”
　　乔治回家得到了女儿的热烈欢迎。他并不是一个居家型男人，愿意逗小孩玩，可是讨厌换尿布，所以之前小苏比和他并不是很亲近。但经过六天的分别，小苏比突然发现了他的重要性。乔治甫一出现在育儿室，她就发出快乐的尖叫，奔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
　　乔治受宠若惊，抱起她：“乖乖，你还惦记着小帽子吧？”
　　小苏比闻闻他身上的气息，眉开眼笑：“是爸爸哦。”
　　“像只小狗。”乔治对素碧道。
　　小苏比像是想起了什么：“爸爸，他咬妈妈。”
　　“谁咬妈妈？”
　　小苏比想了想：“塞梯？”
　　“塞梯？”
　　素碧赶紧道：“是一只小狗的名字。”
　　“不严重吧？”乔治关切地问。
　　素碧笑着摇头。
　　乔治吻了一下女儿：“你这个小新闻播报员，我不在家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那天的经历对两岁的小苏比来说一定刻骨铭心，时不时就提起。她的记性这样好，素碧简直骇然，幸亏她发不出“罗塞蒂”的音节。
　　乔琪周岁生日，素碧在乔治敦家中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只邀请了妈妈，老安东尼奥夫妇，托尼一家，少康一家和克莱曼总统夫妇。
　　按照中国旧式风俗，乔琪还抓了周。
　　这在克莱曼总统看来十分新奇。他一一拿起圆桌上的东西，问素碧代表什么前途。
　　“尺子代表权力。”
　　“哦，有趣，”克莱曼心有戚戚然：“在我们西方，尺子（RULE）也是统治的意思。”
　　“那这个呢？“玛夏夫人拿起一只线团问。
　　“如果他抓了这个，将来也许会做裁缝。”
　　玛夏夫人举一反三：“那么抓笔的话，他将来会做记者或者作家，抓书的话会做学者，是这样吗？”
　　素碧笑着点头。
　　少康道：“听我妈妈说，我们小时候也抓过周。”
　　“少康叔叔抓的是什么呢？”素碧问。
　　“不记得了，我倒是记得少膺哥哥抓的是银羹匙。”
　　“那倒是很符合身份，少膺伯伯的确是含着银羹匙出生的。”
　　少康哈哈大笑：“可是亦方爷爷非常不高兴，骂了一声‘饭桶’，拂袖而去。”
　　众人皆笑。
　　素碧把穿着海军翻领衬衫的乔琪放在圆桌上，在他耳边叮嘱道：“好乖乖，一定要争气，千万别和少膺爷爷学抓羹匙啊。”
　　满目琳琅，乔琪先是怔了一会儿，摸摸手边的金怀表，又拿起素碧的钻石耳环看了看。
　　“小孩子喜欢光闪闪的东西。”柳德米拉笑道。
　　她这样一说，乔琪丢开钻石耳环，往桌子中心爬，布兰奇猜测：“是要抓滑板吗？”
　　结果乔琪拐了个弯，把一只制作简陋的宇宙飞船模型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乔治十分欣喜：“乖乖，你想做宇航员吗？”
　　五十年代末期正是美苏航天工业竞赛最激烈之时。由于政府的大力支持，苏联的步伐一度走在美国之先，发生了第一颗人造卫星。美国国内大为震动。不久之前，乔治还在国会发表演讲，呼吁加大政府对于航天工业的扶持，但大部分立法代表仍认为发展航天工业劳民伤财。




伍 魔婴 （五）

　　哈基姆国王遇刺之前一直在国内推行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几家美国石油公司掌握着伊拉克大部分的炼油工业。默罕默德国王登基之后便宣布将伊拉克的石油工业彻底国有化。大批外资石油公司被迫将其设在伊拉克的炼油厂以低廉的价格出售给伊拉克政府，导致国际原油市场出现激烈震荡。
　　由于美国在中东的政策偏向以色列一方，阿拉伯世界的反美情绪高涨。石油是它们的重要武器。许多阿拉伯国家都实行了石油工业公有化，并且在世界范围内组建起石油输出国组织与西方世界分庭抗礼。在这种情况下，乔治的巴格达之行未能改变默罕默德国王的决定。
　　午夜醒来，乔治不在身边。素碧悄悄起来，热了一壶牛奶，切了两片芒果蛋糕，用托盘送入他的书房。饰有苹果绿璎珞灯罩的台灯开着，照亮了乔治一头金发。他伏在桌上，发出低低的鼾声。
　　素碧爱怜地轻抚他的脖颈：“乔治。”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拿过小闹钟来看：“都一点钟了，素碧，你怎么不睡？”
　　素碧看到他的脸上和桌上的文件都染有血渍，大惊失色：“乔治，你又在流鼻血。”
　　“是吗？”他快步走入浴室洗脸和鼻子。
　　素碧跟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你要注意身体。”
　　他笑：“我最健壮了。”
　　擦干脸，他拉着素碧回到书房，夫妻两个一起享用牛奶和蛋糕。乳色的灯光洒在澹赭色的双人座沙发上，难得的温馨时刻。
　　“还在为伊拉克的事烦恼吗？”素碧问。
　　乔治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同她讨论，结果只说了一句：“他们又得逞了。” 
　　“他们是谁？”
　　“坏人。”
　　“美国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吗？什么坏人敢同我们作对？”
　　乔治把她拉入怀中，隔着睡袍抚摸，她的骨骼玲珑，较一般女子要纤细，手感非常好：“当然，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总有一天，我要给他们好看。”
　　“乔治，你要多加小心，那些人和索尔玛尼一样，都是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陶醉在他的爱抚下，素碧稍稍挪动身子，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尽管深爱乔治，素碧却不觉得乔治能够战胜那些坏人。坏人躲在暗处，行事不择手段。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乔治将头枕在她的香肩上，吻她的耳垂，呼吸自她发间逸出的青草甜香：“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和他们斗争到底。”
　　“乔治，政治肮脏而又充满危险，你真的打算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等任期届满，你何不在东部大学里谋一份教职，安安静静做学问。我们再生几个孩子，养两条狗，一家人温馨和睦，衣食无忧，不好吗？”
　　“素碧，你不喜欢华盛顿？”乔治问，又道：“对不起，我知道这里的生活太喧嚣，那些记者一直在打扰你——”
　　素碧掩住他的口：“不，乔治。那些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全。请你原谅，我这个人很悲观。我觉得上帝好像一直站在坏人那边，听不到我们的祈祷。你和他们斗争，好像拿玉石去击打瓦片，吃亏的是自己。”
　　乔治轻吻她的鬓角：“怎么可以不战而降呢？我们越是纵容坏人，他们越是得势，做的坏事越多，受他们影响的人们的生活就越困窘。唯有奋起抗争，才能医好上帝的耳聋。”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这个世界下地狱也由它去。”
　　他不由得大笑：“典型的女人思维。素碧，你刚才描绘的图景的确很美好，只要我愿意，我们稍稍花一点儿力气，就可以过上那样的生活。
　　“但你知道，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生而贫困，尽管努力奋斗，仍不能改善自己的境况；一些人利用特权和残酷手段跳出司法约束，为自己谋私利，置公共利益于不顾；许多国家的人们生活在集权统治之下，享受不到基本的人权和自由；而另一些国家执迷于领土，宗教和党派纷争，长期处于战乱中。
　　“明知有那么多的人生活不幸福，素碧，即使我们过上逍遥无忧的快乐日子，我们的良心上能安稳吗？
　　“我知道，你可能会笑话我贪恋权力和地位。但唯有身处高位，我才能拥有改变民生和世界的能力，纠正社会制度的不合理之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惩处那些理应受罚的人，推翻集权者的统治，弥合民族间的裂痕，让全人类都享受到民主和平。
　　“听起来是不是太浮夸了？但这是我的理想。素碧，我是不是又在冒傻气？”
　　素碧笑着吻他鼻梁上那一涡皱纹：“你冒傻气的时候最可爱。”
　　1959年2月，素碧接到妈妈的电话。她的继父董少膺因中风入院。
　　“阿娉知道吗？”素碧第一想到远在欧洲的董娉。
　　“她是罪魁祸首。”
　　“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你还不晓得？纽约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在欧洲演了一部伤风败俗的电影，叫什么《罗马贵妇》。据说在美国都无法上映，可见有多坏了。你的少膺伯伯在朋友那里看到拷贝，气得昏倒在地。”
　　“他现在情况如何？”
　　“醒过来了，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但整个左半身都不能动弹，说话也含糊不清。看来以后只能坐轮椅了。”丽珠以极其客观的语气描述丈夫的病情，假如还带有些微情绪的话，那就是幸灾乐祸。
　　真可惜，少膺才四十八岁。
　　紫厦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了吧？素碧尝试着拨打董娉巴黎寓所的电话，却总是无人接听。晚间再打电话，仍是不通。素碧担忧起来，想着她不要因为自责做傻事。董娉大概也没想到爸爸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乔治下班回来，素碧问他：“你听说过《罗马贵妇》这部电影吗？”
　　“当然，”乔治兴奋地答：“比尔?贺拉斯说这是欧洲今年最轰动的影片了，那个女主角好像叫拉娜?邓恩，是个红发美人。她穿着半透明的睡袍坐在男主角的大腿上，一眼就能看出没穿内衣。怎么，你想看？”
　　素碧的脸红了：“乔治，阿娉的教名就是拉娜。”
　　“不会是她吧？”
　　“他们法国人习惯把董翻译成邓恩。”
　　“老天爷！”乔治也吓了一跳：“阿娉怎么能去演那种片子？她可是名门闺秀。”
　　“你知道阿娉，她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她也许是被人利用了。她那么天真。”
　　“素碧，”乔治坦诚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未婚女孩子身上真是太糟糕了。我不知道这之后还会不会有男人愿意娶她。”
　　“可是人都会犯错，我结婚前不也是劣迹斑斑？”
　　“那怎么一样？你可没有当着全世界男人的面宽衣解带。”
　　“我要是那样做了，你还会娶我吗？”
　　“不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你当然不会那么做。”
　　“我是在想，安德烈?施瓦茨这次还会不会原谅阿娉。”素碧道。安德烈显然比乔治更保守。连乔治都认为不可救药的女孩子，他还会接受吗？
　　乔治怀疑地摇了摇头。
　　次日，素碧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告别乔治和两个孩子，登上了前往纽约的火车。
　　纽约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大早就埋伏在火车站阻截她。好在她漂亮的外套暂时转移了他们的视线。
　　“约书亚夫人，这是鞠斯塔夫?马丹本年度的新款吗？”几个时尚杂志女记者尖叫着问她，眼睛瞪得像蓓蒂?戴维斯。
　　春寒料峭，晨间的风依然刺骨，草叶上冰晶闪烁，素碧穿一件深蓝色及膝花呢外套，头上戴着镶白色蕾丝细带子的同色窄檐圆顶小帽，纯黑天鹅绒长袜勾勒出她纤细笔直的小腿，深蓝布面高跟鞋端缀着一颗蓝色小珍珠。
　　“您的旅行箱从哪里买的？”
　　她的旅行箱也是深蓝色，正面镶有白色蕾丝细带子，与帽子上的一线白押韵。
　　女记者们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实质性的问题扑面而来。
　　“约书亚夫人，您看过《罗马贵妇》这部片子吗？”
　　素碧诧异的扬起眉毛，心里想，该死的出租车怎么还不过啦？
　　记者不怀好意地笑：“是您的继妹董娉小姐领衔哎。”
　　“对不起，”素碧以她惯有的恬静语调道：“我的车来了，请让开。”
　　一位殷勤的记者替她拉开出租车门。
　　素碧朝他微笑点头，然后对司机道：“第十七街，紫厦。”
　　到紫厦时还不到九点钟。丽珠带着六岁的英志在三楼小餐室里吃早饭，紫檀木圆桌上摆着鸡茸菠菜粥，清炒笋片和红油桔梗。英志的眼圈微红，似是刚哭过。他和爸爸的感情深厚。少膺为人尽管冷漠自私，对这唯一的晚来子却是真心疼爱。少膺病得这样重，英志心里当然不会好受。
　　看到素碧大老远赶来，丽珠非但不感激，反而责怪她：“不在家好好看孩子，跑到这里干什么？”一边张罗着给她添一副餐具。
　　“我想着也许能帮上什么忙。”素碧从盥洗室出来，在餐桌边坐下。瑞兹夫人给她盛了粥，她赶忙道谢。
　　“就知道你在担心阿娉。”
　　“她究竟是我的妹妹。”
　　“八竿子打不着。”
　　“妈妈，阿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英志问。
　　“鬼才晓得！”丽珠忿忿道：“我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肯定是知道自己闯祸躲起来了。”
　　“您也打不通她的电话吗？”素碧焦急起来。
　　阿娉究竟去了哪里？
　　素碧给姬姬夫人和鞠斯塔夫?马丹先生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在巴黎寻找董娉。整个晚上，她都睡不安稳。
　　凌晨四点钟，素碧终于接到了董娉的电话。她在那边大声抽泣。背景音混杂，好像放着激烈的音乐，有人高声谈笑。
　　“阿娉。”
　　“我——爸爸——怎么样了？”
　　“别担心，病情很稳定。”
　　“他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你可以想象。阿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为什么还这么欠考虑呢？拍那种片子！说老实话，我在人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
　　“你说什么？”
　　董娉对着身后大吼，那些吵闹的人终于安静了些，她捧着话筒继续道：“素碧，我真的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你知道，弗朗索瓦在法国籍籍无名，拍的的片子从未引起过主流电影界的关注。这部片子会这么轰动，居然还在大院线上映实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素碧冷笑：“你确信那个法国导演没有利用你？他的片子也许只是三流艳情片，但假如宣传时打出‘美国名门闺秀领衔’的幌子，自然会吸引来一班看客。他可以藉此上位，你的名声可是彻底完了。”
　　“有那么糟糕吗？”董娉似乎不敢相信。
　　“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素碧，爸爸肯定不原谅我了，你原谅我吗？”
　　素碧叹息：“阿娉，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可这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娶你。你将来是要嫁人生子的，现在出了这种事，那个男人还愿意要你呢？”
　　董娉沉默半晌，忽然一笑：“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发愁有什么用呢？好在还有你。”她倒是想得开。
　　“你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当我闯祸的时候，我需要宽容和理解。既然那些人不能给与我这些，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们呢？另外，素碧，我要不要回家呢？我很想亲眼看看爸爸，又害怕回家。”
　　“你暂时还是在欧洲躲着吧，美国的记者很凶的。”
　　自始至终，董娉都未提及安德烈?施瓦茨的名字。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一）

　　女仆送进早报来，素碧匆匆扫了几眼，除去《纽约日报》，其余大小报纸都辟出了不小的版块报道“豪门浪荡女”的□银幕之旅，极尽冷嘲热讽。圈子里的人都明白，董娉是安德烈?施瓦茨最中意的妻子人选，出这种丑事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他了。
　　近年来，在安德烈的治下，纽约日报集团蒸蒸日上，先后兼并了欧洲和亚洲好几家大型新闻出版集团。同行们对他恨之入骨，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也就不足为怪了。这种情势之下，不要说安德烈本人，就是素碧也觉得颇为头疼。她思虑再三，拨通了安德烈的电话，想探探口风。眼下董娉急需安德烈的支持。
　　秘书小姐非常不礼貌地盘问素碧的身份。
　　素碧有些恼火，心想你算是他什么人呢？
　　“我是素碧?约书亚。”
　　她听得见对方惊讶地吸气，然后甜甜道：“您等一下，约书亚夫人，我马上给您接进去。”
　　安德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素碧，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好不好？有话那时再说。”
　　到了约定的山茱萸餐馆，素碧才发现，一起吃午饭的除了安德烈?施瓦茨，还有一名窈窕艳女。
　　“这是索菲?拉克罗斯小姐，我的助理；这是乔治?约书亚夫人，闺名素碧，索菲，你应该不陌生吧？”安德烈作介绍时，问拉克罗斯小姐。
　　拉克罗斯小姐挽着他的手臂，大方地一笑：“当然，约书亚夫人，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她的个子非常高挑，穿着高跟鞋几乎和安德烈一般高。浅棕色的浓发挽成光洁的髻，绾着一根扁扁的翡翠钗，与她浅绿色的眸子相映生辉。黑色抹胸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气质中有法国女子特有的妩媚幽娴。
　　他们这样熟稔，素碧的心直往下沉：“我也是。”
　　见来了老顾客，山茱萸餐馆的老板唐先生亲自过来招呼。他是个小个子广东人，枣核脸，细长的眼睛，和善亲切，最喜欢和客人聊天了。
　　“约书亚夫人，好久不见。好像您搬到华盛顿去后，就没来过。”
　　素碧也笑道：“不方便了呀，不过，我可是非常想念这里的胖头鱼汤呢。”
　　唐先生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过奖。如今您就是回到中国去，也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鱼汤了。”
　　“那也要您亲自下厨才好，别人做的我可不放心。”
　　“一定要我吗？”唐先生有点儿拿乔。
　　素碧娇声劝道：“我难得来，您就辛苦一次吧。”
　　“哎，”唐先生无可奈何：“也只有约书亚夫人您才支使得动我。”
　　“多放辣椒，再搁一点儿豆腐和荠菜哦。”
　　唐先生不等她说完，就摆摆手道：“你的口味我清楚得很，何劳细说。”他和安德烈道声抱歉，就欢欢喜喜下厨去了。
　　侍应生给他们斟上绿茶，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阖上两扇中式雕花木门。
　　“拉克罗斯小姐之前吃过中餐吗？”素碧问。
　　“这样雅致的中餐馆我还是第一次来。”拉克罗斯小姐道：“不好意思，我们法国人一向以自己的饮食文化为荣，对于舶来食品总是有些抗拒。”
　　素碧笑：“我也是。品尝过的外国食品越多，我对本国饮食的信仰越虔诚。”
　　“不过，”拉克罗斯小姐又道：“我觉得中餐的营养均衡应该是世界各国饮食都无法比拟的。约书亚夫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身材却还是这么纤细，中餐功不可没吧？”
　　“哪里！”再讨厌拉克罗斯小姐，听了这句恭维，素碧心里也是甜甜的。是的，她的身材保养得不错，但和少女时代相比终究有不同。也许别人意识不到，她自己总是明白的。不管怎样，她得到的远远多过失去的。即使用生命去换取小苏比和乔琪这两个孩子，她也愿意。
　　“索菲，”安德烈笑眯眯地对她道：“在保持身材这方面，素碧的确是你的榜样。我可不希望你一结婚腰身就变得比母牛还粗壮。”
　　这话半带调情意味，索菲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惊心。相处日久，她对安德烈?施瓦茨这样的美国上流社会男人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想要成为他们的妻子，显赫的家世并不是必须的，但你一定要美丽。除此之外，你还必须冷静智慧，通情达理，理解你丈夫的需要——灵魂的——肉体的——各个方面。
　　“但这对于一个要生十个孩子的女人来说，未免太艰巨了。约书亚夫人，”索菲转头对素碧道：“你知道，他刚刚买了一座房子，共有十间卧室，然后对我说，这十间卧室都要填得满满的。他是不是太坏了？”
　　素碧诧异地看安德烈。
　　安德烈若无其事的捉过拉克罗斯小姐的手来吻了一下，才笑道：“忘了告诉你，我和索菲订婚了。晚些时候报上会登出消息。”
　　“这怎么会？”素碧问：“你不是——”
　　“素碧，你应该明白，经历了最近发生的事情，那位小姐已经不适合我了。”
　　“可是，在阿娉深陷困境之时，你这样做和落井下石有什么两样？安德烈，你让我太失望了。”
　　“是吗？”安德烈冷冷地问：“但是显而易见，我不能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孩子为妻。我之前已经给过她警告，她不予理睬，这能怪我吗？”
　　“不管怎样，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样做，还是太绝情了。”
　　“不不，”安德烈摆首：“你错了，她根本不需要我，她从不顾及我的感受。之前，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她是因为幼年丧母，缺乏父爱才这样叛逆，以为自己有能力温暖她，改造她，现在我终于明白，她根本不可救药。她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是对一个男人尊严的最大侮辱。别以为我不知道！”
　　素碧纵然愤怒，也无可奈何。毕竟是董娉有错在先。而且，他在暗示什么？他是否知道董娉和但丁?罗塞蒂的关系？报业的人消息最是灵通。
　　“约书亚夫人，”拉克罗斯小姐忽然道：“我知道您和董娉小姐是姐妹。对于我和施瓦茨先生在一起，您一定颇有微词。但我真的爱他，就像您爱您的丈夫一样。您当初嫁给他时也不是一帆风顺吧？当我面临类似困难时，我希望得到您的理解和祝福。我出生在巴黎的底层人家，少女时代一直在贫困中挣扎，通过艰辛的奋斗才取得今日的成就。我知道幸福来之不易，我懂得珍惜。这是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富家女所不具备的，也许就是施瓦茨先生青睐我的原因吧？”
　　她说得真诚，素碧无法不动容：“对不起，我方才的话不是针对你。不管怎样，还是祝福你们。怎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礼服定好了吗？也许我帮得上忙。”
　　拉克罗斯小姐笑了：“我做梦都想披上昆汀?卡萨诺的婚纱。”
　　“那似乎不是难事，我会介绍卡萨诺先生给你认识。”
　　侍应生端上一盘白灼虾。素碧一边套上玻璃纸手套，一边对拉克罗斯小姐道：“这是一种九节虾，虾肉饱满结实，煮过之后非常鲜甜，你要不要尝尝？”
　　安德烈和拉克罗斯小姐订婚的消息是素碧亲自告诉少膺的。当时，他的话语能力还没恢复，只是点了点头，眸子里掠过愤怒，眼角坠下一滴泪。站在床边的英志赶紧吻他的脸：“爸爸，别难过，还有我呢。”
　　少膺用颤抖的手拉过英志的手，又拉过素碧的手叠在一起。
　　素碧明白了：“少膺伯伯，我会看顾好英志，还有阿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病少膺老态毕现，楚楚可怜，也不像过去那么惹人讨厌了。
　　少膺康复之后，素碧搭飞机去了巴黎。
　　董娉开着漂亮的紫色甲壳虫型小车子来接她。
　　三月天气刚刚转暖，她已经穿上了白色抹胸针织裙，外罩薄薄一件棕色嵌金丝毛线织成的外套。她本想把皮肤晒成健康的橄榄色，结果她的白皮肤坚决不就范，倒晒出了一脸的雀斑。她的忧郁期已经过去，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这个人善于自我安慰，很难做到伤心三十分钟以上。其实，我早就不为那件事烦恼了，只是全世界人都认为我应该继续懊悔和伤心，兴高采烈是不体面的，我才不得不装出一副哭丧的样子给他们看。”
　　素碧给她逗得一笑，然后问：“安德烈订婚的事对你真的没有触动吗？”
　　董娉把澹红的太阳镜往上一推，坦诚地看素碧：“不可能不难过。可他真是我要的那个男人吗？当然不是。我一点儿也不爱他，我甚至鄙视他。素碧，如果一个女孩子鄙视她的丈夫，她又怎么可能在婚姻中感受到幸福呢？”
　　“为什么鄙视他？”
　　“不忠。你说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等我，可他也没苦着自己。前前后后和他上床的女人有多少，数得清吗？”
　　“可是，男人不都是这样么？”素碧有点儿窘。
　　董娉哈哈大笑：“如果男人都是这样，我情愿不要男人。素碧，我不是你，可以容忍丈夫在外面胡闹。要怎样爱一个男人，才能做到像你这样的贤惠？”
　　素碧叹了口气：“我让你很不齿么？的确，无论他和谁上床，我都不妒忌，因为他晚上总会回到我的床上来，这就够了。”
　　“素碧，你真是傻得要命。”
　　“你是天真得要命。有些时候，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决绝了也不好。”
　　董娉腾出一只手来搂了她一下：“好啦，好姐姐，别替我担心。就算没人愿意娶我，我也不至于冻饿街头。丈夫对我来说，实在可有可无。多希望回到古代，你知道，古罗马的贵妇人可以注册做妓女的。”
　　“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再提那部片子好不好？我一听到‘罗马贵妇’这两个单词就要抓狂。”
　　董娉还是没心没肺地笑：“好歹也是我的处女作呢。”
　　车子停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棕褐砂石砌成的小楼前。前庭花园里的蔷薇已经抽出了轻黄澹粉的花蕾，映着春日魅蓝的天，妩媚动人。董娉租了三楼一套房间，因雇了专门的人打扫，倒也整洁。董娉很爱干净。
　　“要喝点儿什么吗？”董娉打开冰箱。
　　“柠檬水就好。”
　　“抱歉，我这里没有非酒精饮料。”
　　“这么说，你把酒当水喝呢。”
　　“那有什么？像你这样滴酒不沾的人才是怪物呢。不过，不喝酒也是好事。有一次我喝醉了，真被某个家伙占了便宜呢。”
　　素碧吓得从摇椅上跳起来：“阿娉！”
　　董娉赶紧按住她：“别激动，没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是处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想探听细节？我怕你的神经会受不了。”
　　“阿娉，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知爱惜自己？”素碧简直要给她气死了。
　　“你希望我怎么反应呢？寻死觅活，投井上吊，悲悼我惨遭掠夺的贞操？事实上，我醒过来时，发现他光溜溜地跪在床前，用哈姆雷特一般忧郁华丽的辞藻向我忏悔，我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我还挺佩服他的。你知道，安德烈爱了我十几年，连我的手也不敢摸一下。这个恶棍只用一瓶白兰地就放倒了我。我对他说，下一次他如果能在清醒时把我哄上床，我就更佩服他了。”
　　素碧沉着脸问：“就是那个弗朗索瓦？”
　　“你怎么猜到的？”
　　“我禁止你再和他来往。”
　　董娉耸耸肩膀：“当然不会。少翁伯伯派人去恐吓了他一番，他屁滚尿流地滚到西班牙去了。”
　　日影西斜，光线渐渐暗下来。旋开主灯，室内顿时充满乳白的光华。董娉翘脚坐在对面，一脸无辜相。
　　素碧的心一下子软化：“你饿不饿？”
　　“饿死了，你给我做顿像样的中餐吧。”
　　“附近有农贸市场吗？”
　　“牛骨头和蔬菜我都买好了，就等你大显身手。”
　　素碧先给鞠斯塔夫?马丹先生挂了个电话，请他过来吃晚餐。然后系上围裙，到厨房里忙碌。
　　“请他做什么？”董娉看着素碧把牛骨头放进锅里炖汤，傻乎乎地问。
　　素碧白了她一眼：“替你谋出路啊。”
　　“可是，素碧，我不缺钱。”
　　尽管名声坏透，董娉还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女继承人。四岁时，她就从妈妈那里继承了两百多万美元的遗产。当曾祖父亦方和祖母菊馨去世时，她又分别得到了二十万美元的信托基金。最大一宗遗产来自疼爱她的外祖父卡尔?施瓦茨，足足有一千三百万美元，还不包括不动产。即使少膺取消她的继承权，她也用不着为钱发愁。
　　素碧埋头切冬笋，刀工又快又好：“不只是钱的问题。阿娉，你有没有注意到亲戚朋友们都在回避和你来往？他们想把你剔除出上流社会。”
　　“哼！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我也不想理他们啦。”
　　素碧笑：“真是孩子气。”
　　“马丹先生能帮我什么忙呢？”
　　“他是欧美最有影响力的服装设计师。如果他肯雇你做他的御用模特，那些买他衣服的贵妇们就不敢鄙视你了。你既然喜欢在艺术界工作，那就要和最优秀的人合作。你是我最爱的妹妹，谁也不能瞧不起你。”
　　董娉欢喜地搂住她的腰：“素碧，你对我太好了。”
　　素碧煮了满满一大锅冬笋骨头汤，用鸡蛋和火腿炒米饭，又做了董娉最喜欢的红烧对虾。马丹先生叩门时，两姐妹已经布置好餐桌，换好了晚装。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二）

　　鞠斯塔夫小心地收起黑绸伞，立在墙边。
　　“在下雨吗？”董娉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大捧金灿灿的黄玫瑰。
　　“毛毛雨。”
　　“怪不得树叶沙沙响。”
　　董娉找来一只紫水晶圆肚瓶插花。马丹负手打量她。出于职业本能，他最喜欢看美女，尤其是打扮得体的美女。近年来这女孩子越来越会穿衣服了。这晚她穿一条橄榄绿绣花吊带长裙，胸前打着翡翠色蝴蝶结。秀发像是在红酒里浸过，根根饱满，浓泽艳丽。
　　马丹觉得蛮欣慰的，这其中也有他的功劳。
　　“阿娉，你真不厚道，穿那么高的鞋子。”
　　董娉身高五尺九寸，踩着四寸高跟鞋比某些男士还要猛一些。
　　她翘着鼻子笑：“我喜欢俯瞰世界。”
　　“鞠斯塔夫。”素碧从厨房里走出。她的打扮永远是那么无可挑剔。穿一件嫩粉色一字领绸裙，裙裾上镶着三寸阔的白色蕾丝边。头发梳成光洁的芭蕾舞女髻，露出饱满的额头，愈显眉目秀朗。
　　“哦，素碧。”马丹先生俯身吻她的脸颊，亲昵地问：“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素碧答：“很久了吧？我上次来欧洲还是1955年呢。”
　　“那么都快四年了。”
　　“时光催人老。”
　　马丹骇笑：“亲爱的，你可是巫女，永不会变老。要对自己有信心嘛。”
　　“我从不缺乏自信，只是想听你的祝福。马丹先生，你的话好像特别灵验。上次你说；‘素碧，你一定会嫁个好丈夫。’结果我如愿嫁给了乔治。你说；‘素碧，生个小女孩吧，我想给她做漂亮的小裙子。’结果我生下了小苏比。现在，我想听你说；‘素碧，你会永远年青，永远美丽。’”
　　马丹先生哈哈大笑，又问：“乔治好吗？小苏比和乔琪好吗？”
　　“都好。查理呢？”查理?贝宁是鞠斯塔夫?马丹的生意伙伴兼爱侣。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老样子。”
　　“我以为他会来。”
　　“不，他不在巴黎。”
　　“他去了哪里？”素碧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儿。
　　“一会儿再谈好吗？”鞠斯塔夫拍拍她的肩膀：“有点儿小麻烦。”
　　他走到桌边，揭开银质餐盒的盖子，冬笋骨头汤浓郁的香气蒸腾而起：“好香！素碧，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三人落座，董娉打开一瓶白葡萄酒，与马丹推杯换盏喝起来。她本来就是个小酒鬼，倒也不奇怪。马丹先生却明显有解酒浇愁的意思。
　　“斗酒相逢需醉倒，一生大笑能几回？”喝到畅快处，董娉笑道。
　　马丹两颊微红，叹息道：“阿娉，我要是能像你这般洒脱该有多好。”
　　“鞠斯塔夫，你和查理到底出了什么事？”素碧担忧地问。
　　“他想和我分开。”
　　“为什么？你妈妈还是反对？”素碧当然能够理解马丹夫人的心情。寄予厚望的独生子居然爱的是男人，这对任何渴望抱孙孙的妈妈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不，我妈妈的脑筋已经转过来了。她挺喜欢查理的，说他像她的另外一个儿子。是查理自己忽然变了主意。他受不了世俗的压力，想找个女孩结婚。”
　　“可你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恩恩爱爱。”董娉大为不解。
　　“我们永远也不能有小孩，永远要承受人们异样的目光。”
　　“究竟是谁定的规矩，男人必须和女人结婚？如果可以同性结婚的话，素碧，我们不也是天生一对？”
　　“你又喝多了。”素碧夺走她的酒杯，给他们各装了一盘子炒饭。
　　“你还爱他吗？”素碧问。
　　“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患难与共，猛一听说他要离开，我心如刀绞。”
　　“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不知道，这些天我真是精神恍惚。”
　　“事业上也分开吗？”
　　“这次的夏装发布会仍然是他为我筹划，但将来恐怕要靠我自己了。他已经明确告诉我，希望断绝一切关系。”
　　“可怜的鞠斯塔夫！”董娉道：“要嫁给查理的那个女孩就更可怜了。查理简直是利用她掩饰自己的性取向。这对她太不公平了。不过，鞠斯塔夫，”她忽地一笑：“要不你娶了我吧？我也可以替你遮盖一下。”
　　马丹忧郁地笑：“好啊。”
　　“阿娉，”素碧责怪她道：“别拿人家的伤心事开玩笑。”
　　“我只是想逗他开心，毕竟咱们有求于他。”
　　“求我什么？”
　　“素碧希望你在夏装发布会上用我做模特。”董娉说得直截了当。
　　马丹的脸色凝重起来：“这——”
　　“怎么？”素碧扬起一条眉毛。
　　“我很抱歉，阿娉，素碧，我恐怕做不到。”
　　“鞠斯塔夫，”素碧恳切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难得求你一次。”
　　“让你失望我也很难过，但这件事影响委实重大，我不敢冒险。”
　　“有那么危险？我是瘟疫吗？”这个时候，董娉居然还笑得出来，伸手又去摸酒瓶。素碧制止了她。尽管她表面看上去若无其事，素碧却知道，她的感情已经受了伤。
　　“你知道，我的顾客主要是亚欧的王室女子和政治家夫人。她们都非常苛刻挑剔，容不得品牌声誉上出现一点儿瑕疵。英国的芬妮王后和她的妈妈希腊皇后海伦，妹妹丹麦王后弥尔已经答应出席今年的夏装发布会，如果在现场见到董娉小姐，我怕她们会被吓到。”
　　当初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素碧和芬妮王后交恶，现在真是后悔死了。
　　“那么你觉得姬姬夫人是否能够——”
　　马丹悲观地摇了摇头：“姬姬夫人非常爱惜名声，她会毫不留情开除所有犯错误的模特和工作人员，哪怕他们为G&G出生入死工作多年。你最好还是别指望她会在董娉小姐落难之时拉她一把。”
　　姬姬夫人的铁石心肠素碧也早有耳闻，走她的路子希望渺茫。素碧把其他相熟的设计师在脑子里过了一过，昆汀?卡萨诺和朱利安?杜瓦尔也不见得会出手相助。怎么办呢？晚上，她覆去翻来睡不着。
　　与她同床的董娉劝她：“太伤脑筋容易脱发。”
　　素碧道：“姐妹如手足，比头发重要。”
　　“可想出法子来？”
　　“唯今之计只能去求一个人了。”
　　“谁？”
　　“但丁?罗塞蒂先生。我记得那年姬姬夫人曾和我谈起罗塞蒂家的男人们。她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却一提起罗塞蒂先生就发抖。”
　　“不可以，”董娉翻过身来，一双猫眼炯炯放光：“他是个恶棍。你去求他，他一定趁机会勒索你。我不想你为我牺牲太多，我还不起。”
　　素碧轻声笑：“多一次少一次无所谓，反正我早就不清白了。”
　　董娉感激地与她相拥：“素碧，你太不爱惜自己。”
　　罗塞蒂抄给她的电话号码素碧一次还没用过。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拿波里，伦敦，纽约，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的生意那么忙，一年到头在外奔波。即便是休假时，他也喜欢乘着游艇环游世界或者打捞古代沉船。素碧很怀疑，仅凭这个电话号码能否联系上他。
　　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她拨通了电话。
　　数秒之后。
　　“喂？”
　　深沉镇定，是他的声音。
　　素碧没想到是他亲自接电话，心狂跳：“罗塞蒂先生。”
　　“素碧？”惊讶中透出一丝欢喜。
　　“是的，是我。”
　　他笑起来：“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我想见你。”
　　“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们可以见面吗？”
　　“你遇上麻烦了吗？”他关切地问，自然猜到素碧找他不可能是为叙旧情。
　　“不是我，是阿娉。倘若你肯帮忙，我同样感激。”
　　“当然。亲爱的，我最近很是想念你呢。我明天会飞去巴黎，咱们老地方见。”
　　“你在哪里？”
　　“摩纳哥。”
　　次日上午，电话铃响起。素碧以为是但丁?罗塞蒂打过来的，结果却是鞠斯塔夫?马丹。
　　“素碧，昨晚忘了问你预备在欧洲呆多久，能否参加我的夏装发布会。”
　　“怎么，还嫌不够名流荟萃吗？你请到了三位王后。”
　　“可是还缺一位公主。”
　　素碧微笑：“鞠斯塔夫，我真的很害怕时装发布会呢。”
　　马丹先生很是诧异：“不会吧？你不是很喜欢时装吗？”
　　“我害怕那些青春盎然的女模特，比百合花心还娇嫩，时刻提醒我年事已高。”
　　“素碧！”马丹先生大吼：“你怎么可以这样讲？你这样推三阻四，是不是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哪里。”素碧道：“有朋友邀请我去摩纳哥，恐怕日程上会有些紧张。”
　　放下话筒，正看见董娉披着睡袍，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昨晚电视上播葛丽泰?嘉宝的老片子，她们看到凌晨三点钟才睡下。
　　“素碧，你的精神真好，我可是困死了。要不是楼下汽车响，我根本睁不开眼睛。”董娉倒了杯黑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那是罗塞蒂先生派来的车子。你快些换衣服，我们一同去鹮羽旅馆。”
　　但丁?罗塞蒂戴着墨镜在阳台藤椅上读小报，享受着春日温煦的阳光。微风簌簌拂动架上的豌豆花，蝶舞蜂喧。
　　旅馆侍应生领进两个女孩子。
　　他示意她们坐下，朝素碧一笑，便向董娉道：“小姐，我刚从报纸上了解到你做的好事。”
　　“您讲话的口吻真像少翁伯伯。”董娉嘟起嘴。
　　“您最近很忙吗？这么轰动的事这会儿才知道。”素碧问。
　　“和沙特阿拉伯的谈判正是关键时期，这几个月我一直围着那些阿拉伯人转。”
　　“阿娉现在的处境很糟，”素碧道：“您看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办法总会有，我们从长计议。”
　　“什么办法？”
　　罗塞蒂笑：“左不过是花钱。”当然不是简单的花钱。
　　他又对董娉道：“阿娉，我和素碧明天去摩纳哥，你也去吧。”
　　“去赌钱吗？”董娉兴奋起来：“素碧，你还没去过赌场吧？”
　　素碧摇头：“我不会去。我讨厌一切使人沉迷的游戏。”
　　“除去恋爱。”董娉替她补充。
　　罗塞蒂的飞机在阿丽思机场降落，这是摩纳哥王室的专用机场，以弗雷德里克大公的妈妈的名字命名。随后，他们乘车前往王宫，一座恢弘漂亮的灰色城堡，有着许多玲珑的塔楼和尖顶。
　　素碧还是第一次见弗雷德里克国王。他个子不高，微胖，一副意大利南部人的长相。三十岁不到，已经有秃顶的迹象。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国王很是忧心忡忡，对但丁?罗塞蒂倒是百般讨好。
　　“你不是也在勒索他吧？”晚宴上素碧悄悄问。
　　他仍是不动声色地笑：“是他有求于我。”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三）

　　尽管身出摩纳哥王宫，但丁?罗塞蒂表现得比弗雷德里克大公更像主人。晚宴上的宾客大多为他所邀请。除去素碧姐妹，还有几位美国石油企业的老板，以及一些沙特阿拉伯王室成员，都穿着白袍，留着大胡子。素碧觉得阿拉伯男人长相相似，分不出其中是否有那位在罗塞蒂游艇上见过的王储阿卜杜勒亲王。
　　看出她疑惑的样子，罗塞蒂给她介绍了阿拉伯人的头头：“这是侯赛因国王陛下。”
　　素碧向他行屈膝礼：“陛下。”那么，那位阿卜杜勒亲王最终没有继位了。沙特阿拉伯的王位传承实行兄终弟及制度。因为多妻，国王的子女多至千人，王位继承人队伍十分庞大，候任者往往等不到登基一日便先入天堂。
　　国王露齿而笑，阳光明媚，很有海湾风情：“约书亚夫人，久仰。”他生得十分魁梧，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异香，腰间悬着一弯好看的佩刀，刀鞘为黄金雕镂而成，镶珠嵌宝。
　　见素碧很感兴趣，他问：“你喜欢？”
　　“真是美极了。”素碧赞叹。
　　他当即解下，递给素碧：“喜欢就请收下。”
　　素碧大吃一惊：“这怎么好？太贵重了。”
　　罗塞蒂替她接过：“约书亚夫人，不要辜负陛下美意。”
　　独处时，素碧犹不自安：“我从不收人家如此贵重的礼物。”
　　罗塞蒂微笑：“在他们的国家，鼎铛珠砾，一把佩刀能值几何？他根本不在乎。”
　　“罗塞蒂先生。”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泠的女声。二人回头一看，是英国王后芬妮。
　　罗塞蒂一躬：“王后陛下。”
　　素碧也行屈膝礼：“陛下。”
　　“约书亚夫人和罗塞蒂先生好像很熟啊。”芬妮斜睨了素碧一眼，酸溜溜道。
　　罗塞蒂澹澹道：“我们是老朋友。”
　　“哦，”芬妮恍然大悟，笑盈盈地点头：“亲爱的罗塞蒂先生，你到底有多少‘老朋友’？自己也数不清吧？”
　　“不过众多老朋友里，陛下是最特别的一个。”
　　“是吗？”芬妮欣然有得色：“特别在哪里？”
　　“您是其中唯一的王后。”
　　芬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恶棍！”
　　罗塞蒂一点儿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亲爱的陛下，别惹我不开心，别忘了您求我的事。”
　　“你到底答不答应？”
　　“那可是一大笔钱。我从不做亏本买卖。我替您偿赌债，您又打算怎么回报我呢？”
　　“我，”芬妮给他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蓝眼睛里快要喷出火焰：“我什么都给了你，你还想怎样？你这不知餍足的魔鬼！”
　　“嘘——”罗塞蒂顽皮地扫了一眼大厅里其他的宾客：“您讲话太欠考虑了，给旁人听见会误会的。我本有恶名在外，不在乎被人多骂一声恶棍。你可是一国王后，玉洁冰清。别担心，只要你照我的意愿做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你想要我怎样？”
　　罗塞蒂和素碧交换了一个眼风，笑道：“待我和我的新老朋友商量一下，再回复您好吗？”
　　芬妮瞪了素碧半晌，怫然离去之前，在她耳边道：“别得意，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我的下场。”
　　她快步走开，留给素碧一个倔强的背影。水晶枝吊灯的光华溶溶荡荡，落在她浅金色的发髻与玫瑰紫丝绸礼服上，灿然生辉。素碧却于这辉煌中品出一丝凄凉。
　　音乐响起，绅士淑女们牵挽着翩跹起舞，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与大厅壁间悬挂的几十面镜子辉映着女士们的锦绣华服与天蓝色鎏金的穹顶。罗塞蒂喝完最后一口酒，将杯子掷进花丛，也拉着素碧下舞池跳舞。他其实并不热衷跳舞，只是很享受把她拥在怀中的感觉。
　　“真没想到，你和她居然。”素碧忍不住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我不是和你也居然。”
　　素碧的脸霎时绯红：“她可是王后，怎么会这样不自爱？”
　　“王后又怎样？”罗塞蒂讽刺地问：“生在现代社会，她只剩一个珠光宝气的名号与难填的欲壑。呵呵，素碧，你居然还会脸红。那位陛下可是连脸红也忘记是怎么回事了。”
　　“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羞辱我们这样的女人。”
　　他扬起一条眉毛，饶有兴趣道：“你把自己和她归为一类？”
　　“在你眼中我们不就是一类人吗？”
　　他摇头：“不不，素碧，完全不一样。我爱你呢。也许你不相信，我真的爱你。”
　　素碧困惑地抬头与他对视：“是吗？您就是这样爱我？”
　　大概不习惯谈情说爱，罗塞蒂转头看了一眼刚刚擦肩而过的一对舞伴，不由得大为振奋：“老天爷！阿娉真是个绝代佳人。”
　　素碧心想，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话。前一秒钟他还在向我示爱，转眼就称赞起另一个女孩。
　　“她究竟和弗雷迪说了些什么？他笑得那样开心？”罗塞蒂又道。
　　素碧也望了过去。
　　董娉身着斑马纹紧身短裙，露出雪白的半胸与修长纤直的一双美腿，秾艳的秀发随着舞步进退飞扬，猫眼如宝石一般皎洁灵动。比她矮一个头的弗雷德里克大公以爱慕的目光注视她，神色愉悦，晚餐时的忧郁一扫而光。
　　“看来，费雷迪陛下需要一些建议。”罗塞蒂悠然道。
　　当晚，他们留宿王宫。素碧被安排住进一套铺着紫红织锦地毯，装饰着玫瑰木家具与紫红绣金天鹅绒帷幔的房间里。木床显然是十八世纪以前的艺术品，装有三层踏板，其上有雕镂精美的木质顶篷，饰有流苏的天鹅绒床帏呈人字形拉开，用金质帘钩固定。
　　素碧坐在镶着螺钿图案的妆台前卸妆，椭圆镜中浮现她穿纯白蕾丝睡袍的侧影与微蹙的眉尖：“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在这样的房间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觉？”
　　罗塞蒂不怀好意地笑道：“那就不要睡了，我们可以做更好玩的游戏。”
　　素碧横了他一眼，进浴室。好在浴室的设施够现代化，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淋浴。出来时，罗塞蒂已经在床上等她，雪茄的蓝烟袅袅升起。
　　绞干头发，梳理整齐，素碧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白色小瓶。
　　“里面装的是什么？”罗塞蒂劈手夺过去，好奇地旋开盖子看。
　　“避孕药。”素碧道：“快还给我。”
　　罗塞蒂不理她，仔细阅读瓶身的说明：“居然还有这种玩意儿。很管用吗？”
　　“当然，我一直用这个。”
　　“我记得你结婚之前出过一次意外。”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用的是一点儿也不安全的土法子。现在回想，真是傻得可以，我那时还笑话少康叔叔傻。”上大学时，她听一位荷兰同学说吃郁金香的球茎可以避孕，信以为真。
　　罗塞蒂一笑，随手将药瓶抛出窗外。
　　素碧救之不及，恼火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罗塞蒂一把将她拖上床：“我要你给我生孩子。”
　　素碧激烈地挣扎，竭力阻止他解开自己睡袍上的小粒珍珠纽扣。罗塞蒂一只捉住她的两只手，固定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仍然在她胸前摸索，扯开那些细碎的缎结。
　　“不要，这很危险。我不能怀孕，乔治一定会发觉的。”她徒劳地扭动身体，用哀求的眼神看他。
　　罗塞蒂却不为所动，笑吟吟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你生前两个孩子都是早产，就算差上两个月，应该可以遮掩过去。”
　　褪去那层薄薄的睡袍，她玲珑纤秀的身段毕现无遗。
　　罗塞蒂重重地压上来，在她胸脯和脖颈上狂吻。
　　素碧羞赧地阖上眼睛，一滴绝望的泪自眼角滑落。
　　“可是医生呢？他会窥破端倪。”
　　“我会给你介绍一位可靠的医生。”他缓缓地进入，快感像春潮暖融融蔓延至全身，真是心恬意洽。他渐渐加快动作，不断抚摸她，试图让她放松伸展。她的身体始终紧绷着，如同她濒临崩断的神经。
　　罗塞蒂不满道：“素碧，你的情绪会影响我们孩子的健康。”
　　素碧狠狠道：“我根本不想给你生孩子！”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我不要你的孩子！”全身被他压制着，素碧根本无法反抗这个体重是她两倍的男子，唯有以言语回击：“对我来说，它就像肮脏邪恶的肿瘤，时刻提醒我自己犯下的罪恶。就算是怀上了，我也会想办法堕胎。你还是做梦吧！”
　　罗塞蒂扬起巴掌。
　　素碧惊恐地睁大眼睛，马上又佯作镇定：“你打吧。”
　　他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耳边，理顺她的鬓发：“和我相处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学会规矩？决定由我来做，你只能承受和服从。”
　　他继续动作，绵密激烈，撞击着她渐渐麻木的知觉。
　　从来也没问过乔治，素碧想，他在外面那么多情人，每次做事都那么干净利落，一个私生子也没有吗？她继续哭，泪水滚烫，源源淌入发间，软枕被打湿大片。
　　午夜醒来，她悄悄坐起身，想下床去浴室。目光扫过罗塞蒂熟睡的脸。像是忽然有了感应，他霍然睁开双目，警惕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不睡？”
　　“我要洗澡。”
　　“不行，乖乖躺着。”他硬将她压回枕间：“别耍小聪明，那会让你悔之无及。”
　　此后几天，罗塞蒂都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即使不得不离开，也必定派人监视她。到了晚上，他坚持同她欢好，不允许她拒绝。时间飞快地流逝，恐惧已从素碧的眉梢落到心底，只是偶尔溢出一丝阴影。
　　晚饭时，她问：“阿娉呢？”
　　窥破她的心事，罗塞蒂笑：“应该在赌场吧？这几天你都不会看到她。”当然，他支开了所有人。
　　素碧胃口全无地摆弄着盘中的食物，叹了口气。
　　为了逗她开心，罗塞蒂闲闲提起：“下月十五日是芬妮王后生日，受邀参加的都是小圈子里的风云人物，包括董娉。”
　　素碧大为诧异：“就算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喜欢阿娉。”
　　“我会让她喜欢。”
　　“谢谢。”
　　“姬姬夫人已经答应聘用董娉做西风少女香水的代言人。”
　　“真的？”
　　“千真万确，姬姬不会驳我的面子。”
　　素碧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她从十六岁起就为G&G代言这一款香水。直到1959年初，小玛丽?眉忽然通知她，G&G不准备再和她续约。时光荏苒，她已经二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早就不适合再代言少女香水。但她还是忍不住要伤心。
　　小玛丽?眉问她是否有意代言G&G的另一款香水露晞。她本想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她需要这笔收入。有人曾批评她着装奢侈，这些人并不晓得她参加大典的华服都是借来的。即使不得已购衣，她用的也是自己的积蓄。
　　“素碧，你的精神很差。”罗塞蒂评论。
　　“整天呆在房间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我不放心。”
　　素碧冷笑：“你不能关我到死。”
　　“我也没打算关你到死，只是到你怀上孩子为止。”
　　“恶心。”
　　“是吗？”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么要不要叫医生？”
　　作为妥协，次日他派一位意大利贵妇人陪素碧去索菲亚拍卖行一年一度的珠宝拍卖会上散心。素碧漠然看着众多珠宝爱好者竞拍一颗巨大的蓝色心形钻石，完全不受他们的狂热情绪的感染。
　　意大利贵妇人在她悄声道：“罗塞蒂先生说过，您可以随意举牌。”
　　素碧澹澹地扫了她一眼：“我没钱。”
　　“哎呀呀，当然不是花您的钱了。”
　　“我对挥霍别人的钱财更加不敢兴趣。”
　　贵妇人摇头：“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浪费。”
　　素碧笑：“您觉得罗塞蒂先生和我是什么关系？”
　　“好朋友。”贵妇人一派天真地答：“他对您可真慷慨。”
　　“请问您丈夫做什么工作？”
　　“他为罗塞蒂先生服务。”
　　“难怪。”
　　“约书亚夫人，请不要顾虑太多。没人敢说你们的闲话。”
　　素碧低头微笑。
　　傍晚，她们乘银灰的长身汽车穿过鲜花烂漫的街道回王宫，一路香风飘溢。
　　暮春时节，素碧仅着一件淡白色宽身裙，胸前打着细褶，露出可爱的锁骨。及腰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边。
　　罗塞蒂迎下台阶来，握住她的手：“可有中意的？”
　　素碧摇头。
　　她近来懒得很，连话也不肯多说。郁郁走回房间，往摇椅上一躺，闭目养神。
　　罗塞蒂亦不恼，在她身边坐下：“我倒替你相中了一件。”
　　“不要太贵重。”
　　“只要你喜欢。”他打开一只银色小盒，映得素碧眸色一亮，正是拍卖会上那颗蓝色巨钻。
　　“不，”她坚定地摇头：“我不能收下。”
　　“不喜欢？”
　　“哪个女孩不爱钻石呢？”素碧微笑：“只是这颗钻石太贵重了，足以抵过我和乔治的全部家当。假如我丈夫问起它从何而来，我怎么解释呢？”
　　“你就说是假的。”
　　“你真以为他是傻子？”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四）

　　他的脸色一沉：“我不喜欢你总是‘我丈夫’‘我丈夫’的，你把我放在哪里呢？”
　　“的确不常听到您说‘我妻子’，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致命的问话。
　　罗塞蒂气呼呼地出了房间，站在露台上抽烟。
　　夕阳西下，余晖像熔融的金彩镀上花园里的喷泉，雕像，修剪成几何形的树篱，与参差错落的大厦，凉亭和回环的柱廊。不知是谁在拉小提琴，嘶哑低徊的旋律割向记忆的深处。
　　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他第一次见到卡拉时她十七岁，穿一件薄荷色纱绢裁成的蓬蓬裙，肩上堆着浓密的澹金发卷，趴在走马楼的阑干上往大厅里望，蓝灰的眸子灿若晨星。
　　“爸爸，那是但丁?罗塞蒂先生吗？”她大声问阿尔贝托?达格斯蒂诺。
　　当时，拉斐尔?罗塞蒂刚因意外车祸死去。之前，但丁的几个堂兄弟都被墨索里尼政府以有组织犯罪魁首的罪名投入监狱。家里除了妇孺，只剩但丁一个男子堪挑大梁，接管家族生意。而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和罗塞蒂家族敌对的达格斯蒂诺家族因为与独裁总理墨索里尼关系密切，借机开始鲸吞蚕食罗塞蒂家族的地盘。
　　罗塞蒂此来正是为了警告阿尔贝托。
　　“哦，”阿尔贝托?达格斯蒂诺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身材高大健硕，面容稚气犹存的小伙子：“假如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但丁微笑：“那是秘密。届时会揭晓。但愿能给你惊喜。”
　　他们走到大厅，那里有几个达格斯蒂诺家族的保镖。但丁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法比奥?安东尼尼，达格斯蒂诺家族的刽子手，使用绞索非常在行，以阴狠狡诈著称。安东尼尼闲闲地靠在躺椅上听拿波里民歌，冰寒的黑眼睛扫过来，但丁?罗塞蒂不禁打了个冷战。
　　阿尔贝托慈祥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是个矮胖子，够不着罗塞蒂的肩膀。
　　“别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就在这时，趴在阑干上的卡拉朝父亲问话。
　　罗塞蒂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二十一岁的他俊朗得很，是纯正的意大利美少年，眉目间还没聚拢起日后的阴鸷神气。
　　阿尔贝托清晰地看到女儿的眸中像是燃起了某种火焰。客人离开后，他来到女儿房间，警告她不要爱上仇家之子。
　　卡拉坐在地板上逗小狗，笑道：“除非我遇上比他更可爱的男孩子。”
　　阿尔贝托?达格斯蒂诺并没把但丁?罗塞蒂的威胁当回事，以为他不过是说大话而已，直到生日那天收到一只扎着缎带的木匣。
　　“哦，罗塞蒂先生的礼物。”卡拉兴奋地大叫：“打开看看。爸爸，我可以打开吗？”
　　阿尔贝托没有回答，他正皱着眉头思索：里面是什么？
　　卡拉剪开缎带，将所附卡片递给父亲，小心翼翼转动把手，揭开木匣的盖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女孩子则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脸快步跑出房间。围在桌旁的其他人也骚动起来，阿尔贝托的几个儿子甚至拔出了手枪。
　　阿尔贝托拉过木匣来看，里面也有一张发黑的，半腐烂的脸孔朝他看，眼球已经鼓出来，断颈的边缘爬动着蛆虫。阿尔贝托用手帕捂住嘴巴和鼻子，腹中已经是翻江倒海，目光死死盯住朱利奥?达格斯蒂诺的人头。此君原是他的堂兄。三年前，朱利奥策动阴谋，妄图把家族控制权从阿尔贝托手中夺走。失败后，他逃脱了阿尔贝托的追捕。尽管这三年来阿尔贝托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
　　“是您想要的吗？”罗塞蒂在卡片上问。
　　阿尔贝托几乎听得见他得意的笑声。
　　“爸爸，这小子太猖狂了，竟敢这么羞辱咱们！一定要给他好看。”他的几个儿子摩拳擦掌。
　　阿尔贝托却已经镇定下来：“不，再看看。”
　　为防不测，达格斯蒂诺家族加强了对阿尔贝托的保护。他继续让拿波利市政府向罗塞蒂施压，以反垄断的借口逼他交出航运公司一半的股份。
　　阿尔贝托颈上挂有一只小小的银盒。那是他已经去世的妈妈用自己的头发给他做的护身符。他从不离身，即使是洗澡睡觉时也不摘下来。这天一早醒来，他忽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有点儿不对劲。事实上，他的护身符不翼而飞了。
　　卡拉穿着睡袍和拖鞋怒气冲冲地跑进父母的卧室：“爸爸，有人剪了我的头发。”
　　她额前的金发卷果然少了一枚，看上去光秃秃的，非常滑稽。
　　“你猜会是谁干的？我非宰了他不可。”
　　阿尔贝托的血像是凝固了，口中喃喃道：“这个人不能留——不能留。我要打电话给安东尼尼。”
　　过了交差的时间，他仍未收到安东尼尼的消息，但丁?罗塞蒂却仍是活蹦乱跳。终于，在偏僻的海边公路上警察发现一辆汽车。前座上坐着法比奥?安东尼尼的尸体，已经死去数日，颈子上有一道深陷的紫痕。
　　次日早餐时，阿尔贝托收到了但丁?罗塞蒂的一张便条：“我想，用卡拉的头发效果也许更好。”
　　另附他的护身符。银盒里雪白的头发已经换成卡拉漂亮的发卷。
　　卡拉一把抢过罗塞蒂的便条。
　　“爸爸，他真是太酷了，是不是？”女孩子兴奋得脸颊绯红。
　　“你不觉得恐怖吗？”
　　到底是达格斯蒂诺家族的女孩子，卡拉满不在乎道：“危险而充满诱惑，这才是罗塞蒂家族的男人啊。”
　　“嫁给他，你敢吗？”
　　卡拉警觉地看父亲：“爸爸，你是认真的吗？”
　　阿尔贝托点头。
　　卡拉跳起来，跑到父亲身边，疯狂地吻他的脸：“哦，爸爸！我非常非常感激。”
　　阿尔贝托代女儿向但丁?罗塞蒂提亲。
　　他敢接受这居心叵测的好意吗？
　　“我非常愿意娶您的女儿。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
　　婚礼在达格斯蒂诺家族庄园举行。穿白缎子绣花礼服的卡拉美极了。宴会上，她和罗塞蒂共用一个盘子吃饭，一只杯子喝酒。晚上，他们半宿缠绵，半宿偎在一起睡觉。假如身后有子弹射来，一定可以像丘比特的箭同时射穿两颗心脏。
　　“我知道你会赢，”卡拉道：“但那一天到来时，我希望你对我的父兄仁慈一点儿。”
　　他们有了两个儿子布鲁图斯和达斯汀诺。达斯汀诺两岁的时候，盟军解放意大利，扶植罗塞蒂认可的人选出任意大利总理。
　　一月后，阿尔贝托?达格斯蒂诺因车祸丧生。
　　白色的夏屋坐落在森翠的密林中，罗塞蒂坐在地板上和两个儿子玩耍。
　　卡拉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挂着泪珠，怒不可遏：“是你干的？”
　　但丁怀抱幼子，镇定地问：“他死了？”
　　“死了。”
　　他的眉毛一扬，露出舒心的微笑。
　　“车祸的情形和拉斐尔?罗塞蒂当年一个样，都是卡车从后面撞上来，引燃油箱。他被烧成了焦炭。你想给你的叔叔报仇，你杀了我的爸爸！你这该死的魔鬼，你杀了我爸爸！”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布鲁图斯原本在客厅里踢足球，这时停止游戏，怔怔地看父母。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浓枝密叶落在地板上，满是朦胧闪烁的光斑，有种不真实感。
　　但丁双手捂住达斯汀诺的耳朵，澹澹道：“他杀了我叔叔，让我四个堂兄瘐死狱中。血债血偿，你总该明白吧？”
　　“你答应过我要对他们仁慈。”卡拉恨恨道。
　　但丁拉她坐下：“别吓着孩子。”
　　“你对达格斯蒂诺家族一直怀恨在心。”
　　“是的，我恨达格斯蒂诺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除了你。”
　　“你爱我？”她冷笑：“我很怀疑。”
　　“卡拉，我爱你，不然我不会让你掌握航运公司50%的股份。”
　　“上帝保佑，你曾经干过这样一件蠢事。”卡拉道：“无论现在将来，我会牢牢掌握着这50%的股份。假如你在对我的家人图谋不轨，我就将它出售给你的敌人。”
　　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出了罗塞蒂家族的庄园，隐居在拿波利海边的一座城堡里。
　　从那时到现在多少年了？他在心中计算。整整十四个春秋。他见不到卡拉，也见不到两个儿子。布鲁图斯应该十八岁了吧？达斯汀诺还像小时候那样满头金发吗？他谨遵当年对卡拉发下的誓言，永远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可是他非常孤独，非常想念他们。
　　他的两个小男孩。
　　他想起克里斯蒂娜?波旁为他生下的小但丁?波旁。那也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家伙。弥留之际，小但丁的瞳孔已散，什么都看不见了，听到爸爸的哭声，他仍然用虚弱的声音安慰爸爸：“不哭，不哭。”
　　但丁?罗塞蒂的眼中忽然闪起湿光。他其实是一个易动感情的男人。当维塔莱医生告诉他素碧有孕的时候，他真的喜极而泣。
　　“素碧，你怀了我的孩子，我非常感激。”他坐在床边，吻她的手心。
　　她茫然睁大眼睛：“我该怎么和乔治解释？”
　　“别担心，他不会知道真相。”罗塞蒂给她盖好床单。
　　她侧身安睡，秀发迤逦铺满半床，缀着蕾丝花边的睡袍领口托着一颗小巧的头，容颜精致如同瓷雕。罗塞蒂把手覆在她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但一颗种子已经萌芽。她轻轻叹息一声，一滴泪滚入发丛。
　　弗雷德里克大公在那间镶着蓝色壁板，肃穆庄严的办公室里等他。
　　“罗塞蒂先生，”他道：“我已经向董娉小姐求婚。”
　　罗塞蒂的眉头一皱：“你似乎背离了我的忠告。”
　　“如果我必须娶一个妻子，我希望她至少是我真心爱慕的女子。”
　　“那个女孩子声名狼藉，她刚刚拍了一部情 色电影，全欧洲的男人都看过她的裸体，她会让公国蒙羞。”
　　“她出身高贵，心地善良。而且，她会我带来巨额财富，缓解公国的财政危机。你知道，她是一位女继承人，总共有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财产。她的家族急着把她嫁出去，对于愿意娶她的男子，也一定会给与一定的好处。”
　　罗塞蒂嘲讽地一笑：“我明白了，你是看上了她的钱。”
　　弗雷德里克严肃道：“当然，这是一个因素。但我真的爱她。谁能不爱她呢？她那么美。我都不敢正眼看她，她的光彩夺目。而且，天知道，她居然答应嫁给我。”
　　对此，董娉这样同素碧解释：“他太可怜了。罗塞蒂先生把他逼得无处可逃。如果三个月内他凑不齐一千万美元，就必须把国有的娱乐公司出售给罗塞蒂先生。我只是想帮帮他。”
　　“可是你想过没有？”素碧问：“他也许只是为了你的钱。这些钱可是你安身立命之本。”
　　董娉哈哈大笑：“你把钱看得太重了。”
　　“不管怎样，我不看好这桩婚事。”
　　“可是素碧，他是摩纳哥大公啊。嫁给他之后，我就成了王妃，和芬妮王后一样的王公贵族。这难道不值得兴奋一下下吗？”
　　“你的这位大公都快破产了呀。而且芬妮王后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要求罗塞蒂先生给她还赌债。这些所谓的王公贵族日子过得那么窘，你居然还对他们抱有幻想。真是！”
　　“呵呵，我是在想少翁伯母。她最崇拜欧洲贵族了。上次我给她打电话祝贺她生日快乐，她怕受我污染，连电话也不肯接。以后呢，她得对我行屈膝礼，恭称我王妃殿下。多好笑！而且通过这桩婚事，我也破坏了罗塞蒂先生对摩纳哥国家娱乐公司的收购。他气得暴跳如雷呢。素碧，不要烦恼，除了他谁还愿意娶我呢？你不是一直盼望我出嫁吗？”
　　“你不会破坏他们的事，对吧？”晚间，素碧问罗塞蒂。自从她怀上身孕，他不敢再碰她，但仍然要和她同床而眠。
　　“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你已经获准入股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这不是已经很不错了吗？何必强求事事如意呢？也要给别人留一条路。”
　　罗塞蒂笑着搂过她：“那我就听你一次。不过，你要给我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那你最好赶快放我回美国。再晚孩子的身份就无法掩饰了。”
　　“素碧，”罗塞蒂严肃地问她：“你保证不会伤害这孩子？我知道，你之前打掉过董少康的孩子。”
　　素碧苦笑着摆首：“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蠢事了。我一定会生下这个孩子，不管它的父亲是谁。”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五）

　　听到素碧姐妹的召唤，鞠斯塔夫?马丹马不停蹄地赶来摩洛哥。王宫侍从将他引入珠宝室。这是一间椭圆形的屋子，点着柔和的牛奶色壁灯。各式宝石和珍珠饰品像夜空中的星群，映着碧蓝的墙壁闪闪烁烁。
　　董娉与素碧挽着手徜徉其中，瞥见他，顿时笑容满面：“鞠斯塔夫，快来开开眼界。”
　　马丹先生先问董娉：“阿娉小姐，听说您参加了芬妮王后的生日会？”
　　董娉笑道：“她再三求我，委实盛情难却。你是否也打算邀我去出席您的夏装发布会呢？”
　　他局促起来，嗫嚅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势利了？我对你毫无偏见，只是这个圈子里的陋习太多。”
　　“不用解释。”董娉一摆手：“我也没有怪你。”
　　马丹先生当然也清楚，她这个人从来不记仇。
　　“真没想到芬妮王后对你这样宽容。玛格丽特公主和已婚的侍卫官恋爱，到现在都不被她原谅。”鞠斯塔夫感慨。
　　素碧与董娉相视一笑。
　　“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急急慌慌把我召来有何贵干呢？”
　　“鞠斯塔夫，”素碧笑问：“你喜欢为王后设计衣服，对吧？”身后是挂满珍珠的蓝色幕墙，她的笑容显得愈发璀璨。
　　“我喜欢为所有漂亮高贵的女子服务。”他谨慎地答。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顾客名单上又将多一名王后，你会怎么想？”
　　鞠斯塔夫疑惑地看素碧：“素碧，你不会打算改嫁费雷德里克大公吧？”
　　董娉哈哈大笑：“你还是看不起我，难道我就不够资格做王后吗？”
　　“真的？”鞠斯塔夫问，一脸的难以置信。
　　“大公已经向我求婚。消息会在一周之后发布。”董娉拿起听筒，问：“要不要我请大公过来，让他亲口向你证实？”
　　鞠斯塔夫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拥抱董娉：“对不起，阿娉，这的确有点儿意外。不管怎样，我为你高兴。你是个好女孩，理应当有个好归宿。”
　　董娉偏着头看马丹，心想，嫁给大公算是好归宿吗？他口口声声说爱我，是爱我的钱还是我的人呢？
　　素碧道：“现在我们正在筹备新闻发布会，王室摄影师会为阿娉拍摄一系列照片。你知道，公国的子民们期待一位光彩照人的王妃。阿娉需要新衣服。鞠斯塔夫，请你用你天赋打扮她。”
　　鞠斯塔夫兴奋得直搓手：“请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和大多数时尚设计师一样，马丹先生也喜欢结交王公贵族。
　　因为少膺健康欠佳，他的兄弟少翁和少康飞来欧洲和弗雷德里克大公谈判，商讨奁资事宜，敲定最后的数字。双方都觉自己吃了点儿小亏，总的来说却是皆大欢喜。媒体当然故意忽略董娉的美国豪门千金身份，极力将她描摹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灰姑娘。
　　5月4日下午，弗雷德里克大公正式宣布与董娉订婚的消息。晚间，公国子民们从各地赶来，聚集在王宫广场。大公与董娉穿上精致的礼服，在二楼阳台上向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于万朵烟花的辉映下，公国子民们第一次见证未来王妃绝世的容颜。
　　董娉的美略显妖娆，但她毕竟出身名门，骨子里有一种高华的气质。穿上马丹先生设计的象牙白抹胸长裙，再佩上摩纳哥王室世传的钻石冠，容貌风度丝毫不逊于古代传奇中的艳后。尽管之前的经历有污点，公国的子民们早已被她的艳光晃得晕眩，满意到十分。
　　卸妆之后，董娉穿着睡袍跑进素碧的卧房，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素碧暗自庆幸，罗塞蒂前一天陪侯赛因国王去了朗斯，没宿在她房中。
　　董娉甩掉拖鞋，爬上她悬着紫红绣金天鹅绒帷幕的大床，与她并排躺下。
　　“素碧，我真是太开心了。”
　　“做准王妃志得意满吧？”素碧酸溜溜地问。
　　她瞥了素碧一眼：“别装腔做调了。我知道，你也很欢喜的。”
　　素碧搂住她：“亲爱的，祝贺你平安度过危机。”
　　“爸爸会不会觉得欣慰？”
　　“一定。不过别忘了，董氏需要为你的婚事买单。为摆脱丑闻而庆幸的同时，他们也会心疼钱。”
　　董娉叹息：“是呀，弗雷德里克不知会勒索爸爸多少钱呢。我这个王妃头衔简直是用银钱买来的。”
　　一大早，女仆进来对素碧道：“约书亚夫人，您的电话。从美国打来的。”
　　素碧来到起居室，拿起听筒：“喂？”
　　那边煞是惊讶：“咦？”稚嫩的童声。
　　“喂？请问您是——”
　　小女孩像是和什么人说话：“真的是妈妈哦。妈妈在筒子里。”
　　素碧听出了女儿的声音：“苏比？”
　　“妈妈。”
　　“乖苏比，都会给妈妈打电话了。”素碧高兴得几乎落泪。
　　“妈妈，爸爸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
　　“妈妈，我非常想念你，爸爸说他也是，还有乔琪。”
　　这话说得素碧恨不得飞回家去。
　　“乔琪也在吗？”
　　“他在吸奶。”
　　素碧笑起来：“乖乖，让爸爸听电话。”
　　“唔，妈妈亲亲。”那边小苏比撅起了玫瑰花蕾般娇红的小嘴巴。
　　素碧在电话里打了个响吻。
　　“素碧？”乔治充满活力的声音。
　　“亲爱的，”素碧柔声道：“最近还好吗？”
　　“很好，如果你在身边的话，就更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知道，阿娉刚刚订婚，我必须出席多场庆祝宴会。”
　　“素碧，你真正属于我的时间太少了，我妒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人。”
　　“这次回去，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呵呵，是我再也不会放你出去了。”
　　素碧的身孕已近一月，这一次的妊娠反应不是很激烈。她先前还担心露马脚呢，这时忍不住拍着肚皮夸奖腹中胎儿体贴懂事。订婚典礼一过，她便开始收拾行李。董娉和弗雷德里克大公与她同行，去拜会美国的亲友。但丁?罗塞蒂派自己的私人飞机送她们。
　　在飞机上，素碧遇见了一位老朋友，金发影星露露?蔻小姐。
　　“约书亚夫人，”她嫣然一笑，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
　　素碧彬彬有礼地同她握手：“蔻小姐，您的电影拍完了吗？”
　　“是的。”
　　“能有机会和梅斯菲尔德先生一起拍片很幸福吧？”
　　“当然，直到现在，我都有点儿晕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和世界上最伟大的导演拍完片子。你知道，在美国人们只把我当胸大无脑的性感符号。我早就想演一部严肃作品了。梅斯菲尔德先生给我这样一次机会，我十分感激。”
　　“呵呵，我能理解。”
　　起飞后，她们在起居室坐下来，女仆端上来两杯杏子汁。寇小姐抿了一口：“呀，真酸。”
　　“是么？”素碧诧异地问：“我怎么不觉得？”
　　“大概是你们中国人口味重吧？”蔻小姐猜测，又笑道：“约书亚夫人，罗塞蒂先生真的很看重您，把私人飞机借给您用。”
　　素碧澹澹道：“他和我交情泛泛。我能搭上他的飞机，还是托董娉小姐的福。”
　　“您这一次的欧洲之行好像很长啊。”
　　素碧有点儿吃惊：“好像还不到两个月吧？”
　　“足足五十七天啊。约书亚先生，哦，还有你的孩子在家一定很想念你吧？”
　　“他在家中不会寂寞。”素碧笑起来，言语中有暗示。又问：“蔻小姐，我发现您似乎很关注我的行踪。”
　　“啊？”蔻小姐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是吗？对不起，我只是——”
　　素碧截断她的话茬：“我明白，您是关心我。哎，您的脸上怎么青了一块？”她忽然问。
　　露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颊：“在浴室跌了一跤。”
　　素碧在心中暗笑。梅斯菲尔德最爱金发女郎，越老越风流，每拍一部片子，都会想方设法把女主角拉上床。而露露的丈夫是一位脾气火爆的美式足球运动员，妒忌心极强，最看不得别人对着他美艳绝伦的妻子花痴。露露脸上的伤显然是他的杰作。
　　“您丈夫呢？听说他特地来法国探班，怎么不见他？”
　　“他有比赛，提前回国了。”
　　“哦。”意味深长的拉长了声音。
　　素碧本想乘胜追击，无奈胃里有些泛酸，道了声抱歉，便往洗手间疾走。妊娠反应就是这样，来势汹汹，一下子涌上来，眼花缭乱，双腿直发软。她迷迷糊糊撞进洗手间，连门也来不及关，就爬在盥洗台上呕吐。
　　寇小姐轻轻给她捶背，替她接了温开水漱口。
　　“您不舒服吗？”
　　“有一点儿晕机。”
　　“您确定？”
　　“当然。怎么，你以为我怀孕了吗？”素碧笑问。
　　露露也笑：“那就太神奇了。”
　　回到起居室，露露小姐不再和素碧闲聊，从手袋里摸出一本《罪与罚》，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素碧倒没想到，她看得进这种经典。又一想，露露当然不是大众印象中的金发蠢女，她很求上进。
　　机场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记者，迎接第一位美国出生的王妃荣归故里。素碧特地拉住弗雷德里克大公和寇小姐，让董娉独自一个先下舷梯，接受众人的欢呼。
　　那一天的日光非常好，蔚蓝的天像洒满了金粉，闪闪发光。熏风和煦，空气里飘满花香。带着摩纳哥王室标志的银色长身汽车载着未婚夫妇前往他们下榻的旅馆，后面追逐着数十辆记者车。
　　寇小姐的出现是另一个高 潮。众所周知，她和球星丈夫的关系日趋紧张。这一次露露和梅斯菲尔德闹出绯闻，传说梅斯菲尔德暴跳如雷，怒打娇妻。寇小姐下飞机时戴着大号墨镜，头上扎着一张花绸巾，裹得严严实实，记者们猜测，一定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了。
　　相比之下，一向是媒体宠儿的素碧倒受了冷落，难得的清净了一回。杜尔西纳领着两个孩子来接她。小苏比和乔琪一看见她就尖叫起来，小狗似的颠颠跑过来，一人抱住她一只膝盖：“妈妈，妈妈。”
　　素碧蹲下身，把他两个搂在怀中，吻他们白嫩嫩的小脸：“我的小乖乖们。”
　　乔治下班回来，看到素碧，也很欢喜。吃过晚饭，夫妻俩在起居室里逗孩子玩，谈论别后发生的事情。素碧看出乔治有点儿心不在焉，晓得他在想什么。一过九点钟，就打发杜尔西纳送孩子们回育儿室。
　　乔治抱着素碧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迫不及待地解她澹紫丝质衬衫上的象牙纽扣。
　　素碧笑着挽住他的脖颈：“亲爱的，一定要温柔啊。”
　　乔治以吻封住她的口，辗转吮吸，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轻抚她的娇躯，温柔中带着一丝霸道。素碧如一朵暗红的牡丹在他身下绽放，用温柔将他紧紧包裹。那一瞬，乔治一如往常地关注她的神色，瞥见她的眉头一皱，立刻停止动作：“疼吗？”
　　他们的配合一向水乳交融，十分和谐，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乔治煞是奇怪。
　　素碧摆首：“没有关系。”
　　他又动了一下，见她的颊上红潮褪尽，苍白得近乎透明，毅然退出。
　　素碧睁开眼睛：“怎么了？”
　　“这一次你好像很疼。”
　　她微微笑：“可能是好长时间不做 爱，有些生疏。”
　　“那等你恢复之后再来吧。”乔治从枕下取出睡袍，给她穿好。
　　“不，乔治，”素碧求他：“我们还是做下去吧，别担心我。”
　　事实上，她必须赶紧和乔治做 爱，为腹中的胎儿作掩护。可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自己是在欺骗他，就怎么也无法进入状态。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乔治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熟悉触摸她每一寸肌肤时她独特的反应，又怎会感受不到她今晚的冷淡？
　　“我最不愿你受苦。”他轻吻着她道。
　　“一点点小疼痛，我能忍受。”
　　“素碧，做 爱是享受，而不是忍受。”像拍婴儿似的拍了拍她：“睡吧。”
　　那么就明晚吧，素碧想，也许明晚情况会好些。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这是节前最后一章了。下午某鸟回家。这期间由于断网，恐怕无法更文。不过，我不会停止写文，存下来的会在节后发出。

祝大家假期愉快，多出去走走，窝在斗室之中，守着电脑过日子很枯燥的。。




陆 鸭蛋里的天鹅蛋 （六）

　　天还是蒙蒙亮，卧室门上响起了熟悉的摩擦声。乔治的觉轻，一下子醒过来，推了推素碧：“是孩子们。”
　　“哦——”素碧懊恼地呻吟。她正是嗜睡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小苏比已经养成了习惯，早上醒过来就往父母的卧室跑，怎么劝也没用。一岁半的乔琪很快也步姐姐后尘，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有些清晨乔治会和素碧甜蜜蜜地亲热一阵子，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六点钟不到，他们就必须整好睡袍仪容，迎接早起的孩子们的到访。
　　两个小东西被乔治抱到大床上。
　　“爸爸，妈妈怎么了？”苏比望着打哈流泪的素碧，惊奇地问乔治。
　　“妈妈很累。”
　　“她不是才度假回来吗？”
　　“她一看见你们两个小累赘就觉得累得要命。”
　　素碧横了乔治一眼：“不许胡说。乖乖们，妈妈先去浴室，好吗？”
　　沐浴之后，她清醒了许多。看见床上一对小玩意，乃是自己的杰作，不能不欢喜，爬上来逗他们玩。
　　“妈妈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觉得无聊啊？”
　　乔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爸爸教我们踢足球，我们玩得好开心哦。”
　　“有那么好玩吗？”素碧妒忌地问。
　　“好玩哦！”乔琪兴奋道：“爸爸请了好多小朋友到家里来，我们打比赛，好热闹哦。”
　　“什么？”素碧惊讶地问丈夫：“你还组织儿童聚会来着？”
　　乔治得意洋洋道：“当然，而且还相当成功呢。一到周末，我把托尼，贺拉斯，考尔白，董家和肯尼斯家孩子们接来，分成两队，训练他们踢五人制英式足球。”
　　“哦，乔治，你想当教练都想疯了吧？那么小的孩子，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踢球呢。”
　　“你还别说，咱们乔琪真的很有运动细胞呢。他盘带过人的时候让我想起贝利。”
　　“哪有这样夸奖自家孩子的。真好意思！”
　　“事实明摆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一个大男人，人家妈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吗？”
　　“家里不是还有格丽塔和杜尔西纳吗？她们可以给孩子换尿布和热牛奶，那种事情我做不来。不过其它方面我倒是应付自如。无非就是把他们哄得开开心心的，让他们守规矩，不打架。要是哭了呢，我就往他们嘴里塞块糖。素碧，我其实还是很有带小孩的天赋的。”
　　“呵呵，又夸奖起自己来。”
　　乔治一脸认真道：“素碧，有这么了不起的丈夫和儿子，你难道不感到骄傲吗？”
　　素碧吻他澹金色的睫毛：“我骄傲得快要昏过去了。”
　　欲望像火焰在他的眸中腾地燃起。
　　“素碧。”他轻唤一声，隔着睡袍轻抚她丝般光洁的背。素碧顺势软绵绵地倒进他怀中。
　　瞬间的意乱情迷很快被乔琪打断：“爸爸，我可以穿我的小球衣去尼奥的生日会吗？”
　　“哦？”乔治赶紧坐直身子：“不行的，乖乖，杜尔西纳已经和我抱怨过好多次了，球衣也需要洗澡和休息，你不能总穿着它。”
　　素碧也道：“乔琪，生日会是很正式的场合，你必须穿正装。”
　　乔治上班后，素碧和两个女仆在育儿室里给孩子们梳洗打扮。
　　“谢天谢地”杜尔西纳道：“素碧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家的时候，乔治先生简直气死人呢。”
　　“怎么？”素碧开玩笑地问：“他带女孩子回家鬼混吗？”
　　“那倒不是。”杜尔西纳赶紧否认。她是忠仆，因是约书亚家的旧人，对乔治比对素碧还要忠诚一点儿。就算乔治真的那么做了，她也会替他保守秘密，绝不会和素碧告状的。
　　“他把孩子们惯得没样子。孩子们想吃什么，他就喂他们什么。糖果，冰激凌，奶油蛋卷，巧克力曲奇，毫无节制地敞开供应，吃得他们天天肚子痛。”
　　“你怎么不劝劝他呢？”素碧低头偷着笑，一边给小苏比的蓝绿蓬蓬裙打上蝴蝶结。
　　“你知道，他自己也非常偏爱甜食。他说：‘我不能自己大吃大嚼，让孩子们像小狗一样，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看着。’”
　　素碧大笑。
　　杜尔西纳马上绷起脸：“素碧小姐，我在和你谈正经事，关乎孩子们健康的大事，你怎么可以笑呢？哪有这么当妈妈的？”
　　“对不起，杜尔西纳。”素碧将小苏比抱到高脚椅上，用一只细齿儿童梳子给她蓖发。
　　“你最好带孩子们去看牙医。你知道这些小孩子，闹起牙疼来整夜哭闹，到那时你就甭想睡觉了。”
　　“我会考虑的。”
　　素碧给女儿整理发卷，将她蜷曲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然后抽出手指，一根发卷就做好了。一共要做十三根。一切停当，用蓝绿缎带在她头顶扎了个俏皮的蝴蝶结。那边，杜尔西纳也给乔琪换上了一套海军蓝小西装，打上印有米老鼠头像的澹粉领带，波浪发梳成偏分，看上去一派小绅士模样。
　　小姐弟手拉手跳下门廊的台阶。
　　前庭芳草萋萋，花影重重，叫好的出租车泊在木兰树荫里。
　　“到了那里一定要听要听柳德米拉婶婶的话哦。”素碧亲自给他们系上儿童车椅的安全带，在他们颊上各吻了一下，又嘱咐了一同前去的格丽塔几句，才目送出租车离开。
　　尼奥是托尼的二儿子安东尼奥?法比诺?约书亚三世的昵称。这些年来，托尼和柳德米拉生生不息，孩子的数目已经增至五个。托尼本人非常喜欢这种意大利式大家庭，喜欢称自己为‘五个孩子的爸爸。’素碧却觉得他家里比老鼠窝还乱。
　　柳德米拉一年有半年大着肚子，脸儿黄黄，蓬头散发，在厨房和育儿室大声呵斥佣人和孩子。家里常年雇着至少两个保姆，厨子和男仆频繁更换。经常是前者刚刚卷铺盖走人，后者已经进门了。沙发上，地板上，楼梯上，台阶上，到处是孩子和狗，横冲直撞，粗野无教养。
　　素碧看不惯柳德米拉的管家方式，她自己也经常成为柳德米拉的嘲笑对象：“我做不到像素碧那样，拖地时都要摆个照相姿势。”
　　尽管私下矛盾不断，在公开场合柳德米拉十分维护素碧，不许人家说她一句坏话。这大概就是兄弟阋于墙，共御外辱。
　　送走丈夫和孩子，素碧给布兰奇打了个电话，询问联系学校的事。小苏比将满三岁，该进学校了。董家长女碧拉韦比她大两个月，做同学正好。布兰奇忙着备课写书，对此一无所知，倒是少康接过话筒，说得头头是道。
　　末了，他笑嘻嘻道：“素碧，你该恭喜我，布兰奇又怀上了娃娃。”
　　“真的吗？”素碧佯作惊喜地问。她其实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把她烦透了。
　　“预产期是明年一月。”
　　“但愿这次是个男孩。”素碧道。
　　布兰奇1956，1957和1958年三年生了三个孩子，简直叫苦连天。
　　董娉却还讽刺她：“虽然产量很高，可是品种单一。到现在还没给少康叔叔生出一个继承人来。”
　　布兰奇发誓下次一定生男孩。
　　“不然还不知要生到什么时候。”她向素碧抱怨。
　　华裔人家对子嗣的重视举世闻名。少康虽然不在乎生男生女，他的哥哥嫂嫂们却替他着急。每次家族聚会，他们都要给布兰奇各种介绍千奇百怪的生男孩的秘方。布兰奇烦恼莫名，尴尬透顶。
　　少康笑道：“我希望还是个女孩，刚好凑成四只小天鹅。”
　　吃午饭的时候，电视新闻里播放克莱曼总统在白宫南草坪接见苏共总书记塔列巴诺夫的镜头。奏国歌时，总统忽然朝后晃了一下，幸好身后的礼仪官扶住了他。随后的时事评论节目里，总统的健康和伊拉克战争的走向成为谈论的主题。
　　1957年，本杰明?克莱曼已经七十二岁。与七年前初入白宫时相比，此时的他尘埃满面，步履艰难。任期只剩下最后一年，无论外交内政，想进行改革都变得不可能。人们早已不再关注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未来。对于他亲手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前景如何，似乎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迷惑。
　　1958年伊拉克哈基姆国王遇刺之后，继位的默罕默德选择仇视美国的道路，实行石油工业国有化，将美国石油公司赶出伊拉克。随后，默罕默德国王向苏联示好，签订了长期的石油供应协议。这一事件大大刺激了美国国内的鹰派分子，叫嚣着要教训一下这个无知的小国国王。
　　万般无奈之下，总统提出支援伊朗的议案，并在国会获得通过。1959年初，美国开始向伊朗输出武器。为了对抗美国，苏联也向它的盟友伊拉克出售了大量尖端武器。可以说，两伊边境冲突正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夺世界霸权的一个缩影。
　　在乔治看来，目前的情况十分危险。两伊战争很可能演变为美苏战争。而一旦拥有核武器的两个超级大国发生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克莱曼总统同意乔治的看法，但是他显然已经屈从国内鹰派势力：“是的，此刻支援伊朗是不明智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那些人就是要打仗。不打仗的话，他们的武器销往何方呢？这就是他们资助我们竞选的条件。”
　　“可是总统先生，我们竞选的初衷是维护世界和平，而不是发动战争。”
　　总统悲惋地一笑：“乔治，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好事。我们启动了医疗改革，促进了经济的发展，提升了就业率，改善了南方的种族隔离制度，平息了东非的内乱，实现了欧洲经济复苏，遏制了共产主义在南美的发展。这四年的执政成果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完美，但在我看来，已经足够了。当然，你们年轻人都是理想主义者。你们梦想着消除一切不和谐，不完美，非正义的东西。等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你就会明白那有多么艰难了。”
　　晚些时候，素碧接到乔治的电话：“亲爱的，由于总统先生突发心脏病，我们将代替总统夫妇主持晚宴，款待来访的苏共总书记。会有车子来接你。请务必打扮得漂亮些。那位总书记据说很懂得鉴赏美女。”
　　白宫宴会厅位于红室之旁，里面有一张长达十三米的硬木雕花长桌，是门罗时期的古董，可容纳130多人就餐。按照惯例，塔列巴诺夫总书记被安排在女主人素碧身边就坐。他笑微微地同这个穿着烟蓝镶水晶条抹胸裙的女孩子谈话。
　　“总统先生的病好些了吗？”他彬彬有礼地问候。
　　总统卧床休养之后，素碧还没见过他，但也只能回答：“我想他很快会康复。”
　　“您是总统先生的女儿吗？”
　　旁边的国务卿夫人笑起来：“这是约书亚副总统的夫人。”
　　“哦，对不起。”总书记同志赶紧道歉：“您看上去像个未婚少女。”
　　素碧笑道：“您真会恭维人。”
　　“不过，您的丈夫也年轻极了，就像一个毛头小伙子。当然，我是指他的外貌，在智慧和能力上，他绝不比任何老辣的政治家差。”
　　“谢谢。”
　　“他只有三十八岁吧？”总书记同志问，叹息：“这么年轻就当上副总统，在我的国家是不可想象的。您知道我从一个普通红军士兵爬到这个位置上用了多少年？”
　　素碧问：“多少年？”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四十年。”
　　“那您可真了不起。”
　　“呵呵，我更羡慕像您丈夫那样年富力强的国家领导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实现理想和抱负。今天下午我刚和您丈夫会谈过。我非常欣赏他对于国际事务的看法。假如苏联人民也可以在美国的总统大选中投票的话，我们一定会投他一票。”
　　素碧不得不纠正他：“乔治尚未决定参加1960年的总统选举。”
　　“他一定会参加，不是吗？”
　　“您是不是觉得在一个年幼无知的总统领导下的美国会比较好对付？”
　　总书记同志哈哈大笑：“不不不，我可不敢小看他。”
　　沐浴后，素碧在更衣室落地镜前检查自己的身段。肌肤晶莹，散发着澹澹的珠华。小腹依然平坦，没有丝毫怀胎的痕迹。她打开衣橱，拣出一件梅青吊带棉布睡袍换上，将头发梳理整齐，来到乔治的书房。
　　他正在处理信件。身后香风袭来，他唤声：“素碧。”并未回头。
　　素碧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你会竞选总统吗？”
　　乔治停下书写，默然点头。
　　素碧半晌无语。
　　“我打算8月和你去缅因度假，那之后再详谈。”
　　素碧笑：“现在知道也好。”
　　“你不赞成？”
　　“乔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乔治感激地将她揽入怀中。
　　素碧笑着推开他：“你身上尽是烟味，一定是别的男人抽烟时熏上的。快去浴室，我在床上等你。”
　　不多时，他只穿着短裤爬上床，钻进粉橙色的羊毛毯子，发梢还在滴水。
　　“哎呀，还是湿漉漉的呢，可见你洗得多马虎了。”
　　他笑嘻嘻抱住她说：“我从小就不喜欢洗澡。”
　　素碧拉开床头小柜的抽屉，抽出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乔治静静伏在她身边，很舒服的样子。
　　“素碧。”
　　“嗯。”
　　“今晚可不可以？”
　　素碧愣了一下，才恍过神来：“当然。”
　　他猛地翻身压住她。
　　素碧吓了一跳，赶忙推开他：“不要。”又抱怨：“你怎么越来越粗鲁？”
　　乔治有点儿莫名其妙：“怎么了？”
　　素碧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讷讷道：“我——”
　　乔治十分理解，以指按住她的唇：“那我再小心一些。”
　　“对不起。”素碧轻声道。
　　“没什么。”
　　“是我不好。” 
　　乔治笑着吻她：“尽情享受，不要自责。”
　　这一晚平安度过，素碧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9月，他们将小苏比和乔琪送到纽约紫厦，交由丽珠照顾，然后飞到缅因海边庆祝结婚五周年纪念。素碧的身孕已过五个月，对外宣布只有四个月。好在她的腰身出名地纤细，又有意节食，倒也不怎么显怀。她的脾气却变得很难控制，时常发作，把乔治吓得像小猫走钢丝一样规行矩步。
　　乔治大概也诧异，素碧前几次怀孕时都心平气和，怎么忽然变得这样神经质？她非常在意体重，每天早晚都要过秤，有时候也问乔治：“这一次我的肚子是不是特别大？”
　　乔治尽职尽责地观察一番，然后评论：“好像的确有点儿大。你怀的不会是双胞胎吧？我们家是有双胞胎基因的，我姑姑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瞥见她脸色大变，马上住嘴。
　　度假屋建在石崖上，其下是大海，海浪拍击着岩石，激起雪白的浪花，涛声震耳欲聋。素碧走出房子，在台阶上坐下来，悒郁地眺望大海。海风呼啸吹来，她的波浪发像水藻一样飘飘荡荡，素绸衫子亦瑟瑟而动。
　　乔治跟出来，拿着一只沙发软垫，放在台阶上：“石头太凉。”
　　素碧默然移到软垫上坐。
　　乔治又给她披上丝绸外套，才在她身边坐下来：“素碧。”
　　素碧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又对你发脾气了。”
　　“这不是你的性格。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坦诚而关切的目光令素碧心酸。
　　“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承受。”
　　素碧握住他的手：“乔治。”
　　“我们是夫妻。你要明白，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原谅。”
　　“真的吗？”
　　乔治微笑：“当然。”
　　素碧回之以微笑：“那我就放心了。真的没什么，你别多心。”
　　回到华盛顿，乔治正式宣布参加1960年的总统大选。他着手组建竞选团队，请托尼出任团队经理，阿尔伯特?肯尼斯做顾问，并且将贺拉斯，考尔白等人招致麾下。一项盖勒普民意测验显示，乔治在民主党内的支持率高达61%。主要的党内竞争对手，来自犹他州的参议员罗杰?罗比特的摩门教徒身份使得新英格兰人对他心存疑虑，支持率落后乔治三十多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共和党人理查德?布兰切利和安格鲁?苏利文也于1959年12月宣布角逐总统宝座。布兰切利和乔治同一年进入参议院，只比乔治年长一岁，是共和党内的少壮派。而苏利文从1930年就开始担任参议员，在党内声望极高。自竞选伊始，两人就齐头并进，不分上下。
　　1960年1月12日，素碧生下了第四个孩子，诺曼?金?约书亚，一个整整十磅重的男婴。
　　“简直难以置信！”医生对素碧道：“真不知道他在你肚子里是怎么安身的。看这块头，简直是力士参孙转世嘛。”
　　小诺曼哭声嘹亮，响彻产房。在外焦急等候的亲人们一哄而入，欢迎家族新成员。
　　少膺夫人捧着新生的孙孙看，越看越欢喜：“素碧，他长得像金家人。你看这浓眉毛，这挺直的鼻梁，和你爸爸一模一样。听你奶奶说，你爸爸生下来时也是大块头。”
　　老安东尼奥却指着诺曼浓密的阿波罗式卷发道：“这分明是我们意大利人的头发嘛。”
　　素碧忐忑不安地抱过孩子，细细端详他的小脸。不过是个小婴儿，柔弱娇嫩，香香软软，皮肤呈鲜润的澹粉色，微微发皱，一如素碧和乔琪出生时。单看相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他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素碧暗忖，会不会越来越像但丁?罗塞蒂？他就像一枚掺杂在鸭蛋中孵化的天鹅蛋，迟早有一天要露马脚的。
　　乔治坐在她的床头，赞美道：“诺曼天生是踢美式足球的料。”
　　“你爱他吗？”素碧问他。
　　乔治反问：“他是我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我为什么不爱？” 又道：“素碧，你接连为我生了四个孩子，劳苦功高，我很感激。”
　　大批记者堵在医院门口，吵着要见识一下约书亚夫人的新娃娃。征得素碧和丈母娘的同意，乔治抱着刚刚出生三小时的诺曼亮相。小婴儿那张皱巴巴的脸登上各大报纸的头条，乔治的支持率一下子窜高了十来个百分点。
　　诺曼是个调皮的小男孩。吃奶的时候非常卖力，恨不得把素碧整个人吞下去。大概是牙床痒痒，有时他会用力噙住□。他也知道这样做素碧会很疼，总是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看素碧，观察她的反应。每逢这时，素碧便忍不住大笑，然后埋头吻他的小脸。暗想，但丁?罗塞蒂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呢？当然，他不是一出生就戴上了那张阴郁的面具。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修改一下，明天再贴吧。。




柒 1960年 （一）

　　诺曼出生的头两个月，素碧忙于照顾婴儿调养身体，并没有过多地介入乔治的竞选活动。到了1960年3月，她的身材基本恢复，心情也转好，便履行起一个政治家妻子的义务来，先后参加了十几场筹款舞会和群众集会。如果集会的规模较小，有时她会带上小苏比和乔琪。
　　三岁半的小苏比思维敏捷，能说会道，是记者们最喜欢采访的对象。
　　当被问及乔治是怎样一个人时，她这样回答：“大家都说他是个大人物。如果他真的那么重要，干嘛不呆在家里，老在外面跑呢？“
　　素碧带她去参加总统先生的生日会。克莱曼总统弯下腰和这个穿红蓝麻纱格裙的小客人握手：“你好啊，小女士。”
　　小苏比不卑不亢道：“您好，总统先生。”
　　“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吃点儿糕饼什么的？”
　　“不了，谢谢。可否赐告洗手间在哪里？”
　　总统先生笑得差点儿心脏病复发。
　　在华盛顿，素碧和斯蒂芬尼娅，柳德米拉组织了多场茶会，拉拢资深参议员的妻子们。面对这些傲慢无礼，难以讨好，年纪足可以做她妈妈或者奶奶的老夫人们，素碧开始真有点儿不知所措。
　　好在她很快发现，不管是多强悍的女人，内心都有一片柔软区域，只有孩子的小手才搔得动。于是每次茶会上，她都装成一个虚心的小学生，向她们讨教育儿之道，并且在适当的时候让杜尔西纳把妆扮得天使一般漂亮的小苏比和乔琪牵出来展览。
　　为了深入各州县，与普通选民互动，乔治的竞选团队雇了数列火车，先是在新英格兰地区拉票，逐渐扩展到南方和中西部。有时乔治需要走下矿井或者爬上脚手架和工人们谈天，或者站在卡车的后车斗里向小镇的居民们做演讲。他很快发现，人们关心他那位美艳绝伦的妻子远胜他的施政纲领。
　　“素碧呢？”
　　“她怎么不来？”
　　人们打断他的演讲，七嘴八舌地问。
　　回来总结经验时，林登?考尔白建议：“下次出去带上素碧。显然，选民们希望看到她，我们必须满足他们这个愿望。”
　　阿尔伯特有些忧心忡忡：“可是，素碧太漂亮太精致了。当她身着昆汀?卡萨诺或鞠斯塔夫?马丹设计的华服走到中西部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农民中间时，他们会怎样看待乔治？这小子过着贵族般的生活，和我们相比简直天上地下，他能理解我们的疾苦吗？他能代表我们的利益吗？他值得信任吗？”
　　“不不不，”考尔白道：“普通民众的头脑构造很复杂。有时候他们仇恨特权阶级，有时候他们又希望有特权阶级存在，以寄托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幻想。这就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英国还保留着没有实权的君主，而好莱坞每年拍出十部麻雀变王妃的电影。我们要加大宣传力度，让民众相信，乔治和素碧就是他们所盼望的美国王子和公主。”
　　乔治把竞选团队的看法告诉素碧。
　　轻摇着诺曼的摇篮，素碧问：“我真的不会坏你的事吗？”
　　“大家都认为你对我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素碧欣然微笑：“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火车驶进科罗拉多州边境小镇，素碧从车窗帘的缝隙里往外望。站台上人山人海，举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木牌和标语，卡通驴子，和乔治的画像，最大一条横幅上大书“乔治，科罗拉多爱你！”她倒吸了一口气：“乔治，万一这些人里有一个图谋不轨，咱们真是无处可逃。”
　　乔治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别怕，他们都是支持者。”
　　他先于素碧走下火车，和前来迎接的镇长及镇上的知名人士握手。妙龄女郎们发出一阵尖叫，疯狂挥动手中的旗帜。热情的镇民们潮水一般涌上来，伸出上百双手同他握。警察手拉手维持秩序的人墙很快被冲垮。
　　然后，有人问：“素碧呢？她不是一同来了吗？怎么还不露面？”
　　乔治笑道：“她还在妆扮。请大家稍候。慢工出细活嘛。”
　　和乔治下车时的轰动相反，素碧的露面令在场数千人屏息凝神，瞬间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下，素碧双手抓着手袋，怯怯走到乔治身边。这些偏远小镇的居民们，包括镇长在内，之前只是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素碧，如今她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唐尼先生吗？”素碧有礼貌地问，朝他伸出手。她穿一件无领无袖的小黑裙，戴着齐肘长的鸽灰蕾丝手套，秀发松松挽起，佩着两叠紫色珍珠项链，朴素而不失身份。
　　唐尼镇长赶紧握住素碧的手：“哦，约书亚夫人，您的光临令小镇蓬荜生辉。”
　　“哪里，贵镇居民的热情好客才叫我们有宾至如归之感。”
　　按预先的安排，乔治将在镇公所里做一次演讲。在镇民的簇拥之下，乔治挽着素碧步行前往村公所。素碧亲切的笑容很快驱散了镇上主妇的自卑和疑虑。她们自发聚拢到素碧身边，询问她旅途上的见闻，对小镇的感想，出来旅行是否挂念家中的孩子们。
　　“约书亚夫人，您用母乳喂养小孩子吗？”一位穿花裙的少妇问。
　　素碧笑答：“我努力这样做，尽管家中保姆不赞成。”
　　“医生说，母乳可以提高孩子的免疫力。”
　　“我的医生也这么讲。”
　　“我很想给我的孩子喂母乳。可是您知道，我在镇上的纺织工厂上班，工作非常紧张，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孩子喂奶。”
　　“我丈夫一直主张改善职业妇女的劳动福利。在工作时间内为她们预留一定的哺乳时间体现了国家对于母婴身心健康的关怀。如果你投他一票，你会看到你所期待的改观。”
　　一位叫维罗妮卡的中年女子邀请她到家中喝茶：“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我的生活。”
　　素碧和她握手：“非常乐意。”
　　维罗妮卡住在镇边的一座独栋小房子里。下午两点钟，素碧叩响了前庭的门。
　　“哦，约书亚夫人，您非常准时。”维罗妮卡欣喜地迎她进门。她已经换上了最好的连衣裙，妆化得很浓，与其说俗丽，倒不如说折射出她对生活的热爱。
　　“让人久等不礼貌。”
　　花园里种满了金色的郁金香和大红的茶花，像维罗妮卡本人一样活泼俏丽。
　　“事实上，整个下午我都在担心您会取消这次约会。名人的日程紧张，也可以理解。”
　　素碧笑着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不会那么做。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庭院里浮动着奶油糕点的甜香。
　　“我闻到了您高超的厨艺。”素碧道。
　　起居室收拾得非常整洁。看得出，主人并不富裕，但是非常有生活情调。壁炉上摆着几张家庭照片。
　　维罗妮卡介绍道：“那个大胡子男人是我丈夫萨姆，在铁路公司工作。那个瘦高的男孩是我的大儿子罗伊，刚上高中。”
　　“很漂亮的男孩子。”素碧恭维。
　　“是么？”维罗妮卡笑容满面：“他是我的骄傲。你知道，他的功课非常好，也很有运动天赋。而且，他充满爱心，非常关怀我和我的小儿子。喏——这是我的小儿子，也叫萨姆。”
　　小男孩胖墩墩的，不像他那个颀长挺秀的哥哥，倒有点儿像他的铁路工人爸爸。
　　“他是我和现任丈夫所生。”
　　原来维罗妮卡之前还结过一次婚。
　　餐室是一间有落地窗的小房间，靠窗摆着一只小圆桌，几把藤椅。桌上是茶壶和一笸箩点心。维罗妮卡和素碧坐下来，刚好面对园中花木。
　　“奶油松饼，但愿您会喜欢。当然，想要保持身材的话，吃甜食不是个好主意。”
　　素碧笑道：“那您可就错了，我钟爱甜食。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吃一大块巧克力。甜食给我好心情。”
　　“同时还能保持这样完美的身材？”
　　“背负着沉重生活压力的女子通常不需要节食保持身材。”
　　维罗妮卡大笑：“这倒是箴言。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的生活压力很大吗？”素碧诧异地问，又道：“我以为你很幸福呢，住着这么漂亮的房子，丈夫有稳定的工作，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维罗妮卡道：“这只是一层美丽的外衣。我花了很大精力打扮我的生活，使它看上去不那么千疮百孔。”
　　“千疮百孔？”
　　“我的第一任丈夫去世时，罗伊还没有出生。他是遗腹子。”
　　“很遗憾听到这些。”
　　“没关系。”
　　“你很爱他吗？我是说，您的第一任丈夫。”
　　维罗妮卡笑着摆首：“他死的时候我痛苦得死去活来，要不是怀着孩子，我简直要追随他而去。可是后来，我陆续收到他的其他亲人的信件，包括他的母亲，妹妹，前妻和现任妻子。”
　　“重婚？”
　　“不，我们还没来得及结婚，他就死于车祸。当然，如果我们结婚的话，那就是重婚了。我以为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其实，他只是个骗子，恶棍。”
　　“还好您遇上了现任丈夫。上帝从您那里拿走了什么，他会以另一种形式补偿。”
　　维罗妮卡嘲弄地一笑：“您那么相信上帝吗？请看。”她捋起衣袖，手臂上尽是殴打之后留下的淤青和伤痕。
　　“是你丈夫干的？”
　　维罗妮卡点头：“不过，他不总是这样。不喝酒的时候，他的脾气很好，工作勤恳，像亲生父亲一样爱护罗伊，早早就为他存好了大学学费。每次打过我，他都会感到羞愧自责。”
　　“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维罗妮卡笑：“约书亚夫人，我只是个普通女子，不漂亮，也不聪明，你以为离开他我就能遇上一个比他强的男人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孩子们呢？会不会受影响？”
　　“有时候萨姆闹起来，小萨姆吓得连哭也不敢哭，蜷缩在角落里，可怜极了。那一刻，我也想过离婚。可是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抚养两个孩子呢？孩子们总是需要父亲的，一个酗酒粗暴的父亲胜过没有。好在罗伊长大了，才十六岁已经有六尺高，他常常保护我和小萨姆。”
　　“维罗妮卡，我为你难过。”
　　她微笑：“我讲这些不为乞求您的同情，只是想找一个适当的人倾诉。”
　　素碧扬起眉毛：“你觉得我是适当的人？”
　　“也许我们的经历有相似之处。”
　　“不不，维罗妮卡，很遗憾地讲，我比你幸运一些。”
　　“您难道没有伤痕吗？”维罗妮卡咄咄地问。
　　素碧想了一下：“当然。只是我的伤痕在心上，更容易隐藏。”
　　“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吗？”
　　“我暂时不想倾诉。”
　　“那么多痛苦堆积在心底，会不会觉得闷？”
　　“有时候是。但生活中毕竟还有美好的东西。和丈夫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尽力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逐出脑海。”素碧看了看表：“对不起，我恐怕得离开了。”
　　维罗妮卡也不挽留：“谢谢您来我家。”
　　“这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谈话。还要谢谢您的奶油松饼。”
　　“我为您装了一篮，您可以带给您丈夫吃。”
　　“您真是太好了。”
　　“另外，我还给您的小女孩准备了一份礼物。”
　　“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小苏比姐弟在普通民众中的受欢迎程度丝毫不逊于他们的父母，每天都会收到全国各地好心的选民寄来的各种新奇的玩具。现在，他们乔治敦寓所的玩具已经堆积成山，不得不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每隔数月，素碧就需做一次处理，将其中的大部分捐给孤儿院或慈善组织。
　　维罗妮卡的礼物是一只碎布拼成的布娃娃，头发用大红粗绒线制成，两颊有芝麻点似的雀斑，很别致的小玩意儿。
　　“我记得您的女儿是红头发，对吧？”
　　“是的，谢谢，她一定非常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更新恢复正常，仍然是每周一，三，五。祝阅读愉快。




柒 1960年 （二）

　　随着竞选局势的演变，或因经济原因，或因丑闻，乔治的党内对手先后退出角逐。到了1960年夏，只有罗杰?罗比特还在苦苦支撑。不出意外的话，乔治将稳获党内提名。
　　相比之下，共和党的情况则不那么乐观。两位候选人理查德?布兰切特和安德鲁?苏利文势均力敌，支持率一前一后咬得死死。尽管安德鲁?苏利文稍占下风，但他并不打算听从党内元老的建议退出竞选，以免分流党内的选票，而是宣称他将坚持到7月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届时，共和党将投票选出他们的总统候选人。
　　关于这两位候选人，共和党内人士看法各异。一部分认为，安德鲁?苏利文年高德勋，经验丰富，正可以吸引那些对乔治的年少心存疑虑的选民；而另一部分则认为，朝气蓬勃是乔治广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有推出一个同样年轻化的候选人，才能彻底击败他。
　　7月初，罗杰?罗比特的团队由于严重的资金短缺，不得不退出竞选。乔治自动获得党内候选人提名。7月中旬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理查德?布兰切特以微弱的优势击败安德鲁?苏利文，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随即，他提名苏利文为副总统候选人。
　　在东部大财团的斡旋下，乔治成功争取到了美国铁路公司和几家大型石油公司的捐款，但作为交换条件，他们要求乔治必须接受约翰?李普曼为副总统候选人。李普曼是资深民主党参议员，在党内声望极高，选他作为竞选搭档显然可以为乔治争取到一些保守白人选民的支持，但李普曼在黑人民权，公共福利改革和外交方面的强硬态度与乔治非常不合拍。
　　托尼建议哥哥拒绝。即使成功当选，李普曼的阻扰也势必掣肘乔治在各个领域推行的改革。但老安东尼奥却极力劝说儿子接受这一条件。在他看来，副总统更多只是一个礼仪性的职位，其权力大小取决于总统的信任程度。只要乔治牢牢控制住手中权力，将李普曼排除出决策圈之外，即使他坐上副总统的位置，也很难起到作用。
　　当然，你不能期望事事如意。权衡再三之后，乔治采纳了父亲的建议。
　　参选以来，乔治从没为资金发过愁。他的团队筹款效率一直是最高的。而同一时期，理查德?布兰切特筹到的资金只有乔治的三分之一。有充裕的资金做后盾，乔治的团队在电视和广播上大做广告，将宣传触须伸向偏远地区。
　　他的筹款舞会上总是明星云集，多名好莱坞影星出面为他助选。作为约书亚夫人的继妹，即将嫁入摩纳哥王室的名门闺秀董娉小姐几乎每一场都参加。露露?蔻在采访中宣称：“乔治?约书亚是我心中最性感的总统候选人，投他一票是最性感的决定。”
　　支持共和党的报纸讽刺地写道：“她以为自己是谁？约书亚夫人吗？”
　　当然，也有记者不怀好意地揣测乔治与蔻小姐的关系。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寇小姐都非常欣赏副总统的英俊风度。而面对这样一位美貌佳人，哪一个男人不动心呢？
　　寇小姐与足球明星丈夫1960年2月离婚。现在，她正和一位青年作家热恋。有传言他们会结婚，但蔻小姐却道：“我的前几次婚姻都是为的便利，结果我深受其苦。这一次，不遇上称心如意的人，我是不会考虑结婚的。”
　　那么乔治?约书亚是合适的人选吗？
　　她不否认。
　　小苏比在电视上看到这一段访谈大为惊讶，跑进更衣室问素碧：“妈妈，爸爸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为什么蔻小姐还在谈论嫁给他的可能呢？”
　　素碧翻了翻白眼：“天知道。”继续翻衣橱找出门要穿的裙子。
　　育儿室里传来诺曼的哭声，紧接着杜尔西纳拎着乔琪的胳膊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素碧小姐，您真该管教乔琪公子了。他老是故意抢新娃娃的奶瓶，气得他哇哇大哭。”
　　素碧板起脸：“乔琪！”
　　小男孩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乔治一模一样：“妈妈，我只是想教教他什么叫幽默。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婴儿，诺曼太严肃了吗？”
　　被抢走奶瓶时，诺曼的暴怒倒是很有乃父的风范呢。
　　“等你爸爸哪天闲下来，我会让他狠狠抽你一顿。”
　　这样的威胁毫无效果，乔琪当然明白，爸爸不会打他。每当诺曼含着奶嘴一脸严肃地思考时，乔治自己也很喜欢逗弄他呢。
　　电话铃声响起。素碧抓起话筒：“哦。好的。马上。”挂断电话，她对杜尔西纳道：“贝斯特夫人邀我见面。她想看看新娃娃，麻烦你给他换上那套海军翻领连裤衫。”
　　杜尔西纳问：“你还有时间送苏比小姐上学吗？”
　　素碧摇头：“恐怕也要麻烦你了。”
　　小苏比拉拉素碧的裙裾道：“妈妈，我不想上学。”
　　素碧立刻头大：“亲爱的，求求你。”
　　“我心情不好。”小女孩一本正经道。
　　“哦！”
　　“明天再去可以吗？”
　　“你确定明天你的心情会好转？”
　　苏比忙不迭地点头。
　　“好吧，我帮忙向萨曼莎小姐告假。”素碧无奈地向女儿妥协，从衣橱里拿出一件轻粉泡泡袖麻纱裙，以及搭配的外套，鞋子和手袋，做了个手势请他们全体退出。
　　九月的阳光金黄如蜜，微风吹拂百叶窗，日影晃动。妆台上插瓶的一束兰花昨天还是花骨朵，今天颗颗绽放，发出清馨的芬芳。
　　素碧心情大好，掐了一朵簪入发髻。米白的花儿衬得她的肌肤腻白如瓷，无须再傅粉。她从小抽屉里拣出一管紫红的唇膏涂上，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顾影自怜。对于自己的美貌，她一向心里有数，经常沾沾自喜，尽管美貌为她招祸远远多过造福。
　　诺曼安恬地躺在婴儿篮里，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素碧摸摸他胖乎乎的脸颊：“乖乖，表现好一点儿，妈妈带你去见一位重要人物。”
　　但丁?罗塞蒂的黑车子停在前庭门外的木兰花树下。素碧上了车子，他才取下墨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婴儿看。
　　八个月大的诺曼长得非常结实，圆圆脸，乌溜溜的黑眼睛上覆着浓密卷翘的睫毛，满头卷发。他若有所思地吸奶瓶，像他爸爸吸雪茄时一样酷。
　　“这就是我的儿子？”平淡的语气里暗藏着惊喜。
　　素碧气乎乎道：“这次你险些害死我。十磅重的早产儿，说来谁会相信？”
　　“你现在不是平平安安吗？”罗塞蒂掐灭烟头，抱起诺曼，细细打量，吻他的小脸。一大一小两颗长着阿波罗式卷发的脑袋紧挨着。诺曼好像不习惯他刚硬的胡子茬，两只小胖手拼命地推开他，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气。
　　素碧抱过儿子，在心里发誓，以后决不能让他和诺曼同时在公共场合出现。他们父子俩真是像极了。
　　“那多亏我丈夫无条件信任我。越是这样，我越不想欺骗他。罗塞蒂先生——”
　　“嗯？”
　　“现在到了终止游戏的时间，不是吗？”
　　他微笑：“约书亚夫人，现在是提出分手的最佳时机吗？你丈夫的选举正处在关键时刻。”
　　“我实在不能明白，你这样强迫一个不情不愿的女人，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乐趣？”
　　他挑起素碧的下巴，澹澹道：“把人家的妻子搂在怀中，那种快意真的无法言传呢。”
　　素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两颊烧起红云。
　　“你已经为我生子。你不能拒绝你孩子的生父。”
　　“他姓约书亚。”
　　“自己的孩子被冠以别的男人的姓氏是我忍耐的极限。”
　　“那有什么办法呢？”素碧嘲讽地问：“谁让你把蛋生在别人的窠里呢。”
　　看到他被气得脸发白，素碧抱着诺曼得意地笑起来。
　　罗塞蒂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当真以为乔治?约书亚对你忠贞不渝吗？”
　　素碧警惕地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又问：“你知道联邦调查局有关他和女人关系的卷宗的厚度吗？”
　　素碧缓缓摇头：“不。”
　　“几乎每个月，他都会和其她女子上床，每次都是不同的对象。你想知道细节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金发的，还是黑发的？乖巧的，还是热辣的？丰满的，还是苗条的——”
　　“住口！”素碧大声道：“我不想听。”
　　他却仍然继续：“你真的不在乎？不妒忌？哦，我听说在中国，妻子必须容忍丈夫的花心，有的甚至鼓励丈夫去逛妓院，甚至用自己的私房钱为他纳妾。你大概就是这种贤淑妻子的典范吧？”
　　素碧扬手打过去，一记清脆的耳光在他脸颊上响起。
　　车子骤然停止。
　　诺曼的手紧紧抓住素碧胸前的衣襟，惊恐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素碧轻抚他的卷花头：“乖乖。”然后对罗塞蒂道：“我要下车。”
　　他阴险地一笑：“我们的约会才刚刚开始，不是吗？”吩咐司机道：“去格瑞木豪斯别墅。”
　　素碧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乔治敦寓所，怀抱用米黄外套包裹的熟睡的诺曼。乔治正坐在乔琪的围栏小床边，给他读凡尔纳的《神秘岛》。乔琪穿着印度睡袍盘腿坐着，听得聚精会神。父子俩都喜欢凡尔纳。乔治每晚都要给儿子念上一段。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读完了《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海底两万里》。
　　匆匆吻过他们父子，素碧小心翼翼将诺曼放到他的小床上。
　　“亲爱的，你看上去很疲倦。”乔治关切道。
　　素碧勉强一笑：“是么？也真奇怪。你每天在外奔波，工作那么繁重，到了晚上仍然精神抖擞，我呢，除了一点儿家务，没什么正经事做，反倒累得不行。”
　　“一点儿都不奇怪，你的身体那么娇弱，却接连生了四个孩子，哪里吃得消呢？”
　　素碧不以为然：“胡说八道。”回卧室橱柜了拿了干净的睡袍，便进了浴室。
　　育儿室里。
　　“乔琪，说话要算数。这一章读完了，快躺下睡觉。”乔治阖上书，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乔琪听话地躺好，由着爸爸给他盖上毛毯：“爸爸，我觉得史密斯工程师不会死。”
　　“哦，为什么？”
　　“他是主角啊。主角不会在开头就挂掉，是吧？”
　　乔治得意地拍拍乔琪的肚皮：“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聪明。”
　　沐浴后的素碧坐在床上，一边喝牛奶，一边翻看杂志。她穿的是一件古典式睡袍，裹得严严实实那种，长袖覆到手背，钉着白色蕾丝的圆领一直扣到下巴底下。
　　乔治爬上床，凑过头来看：“什么文章？”
　　素碧念给他听：“这是乔治?约书亚中学毕业时填的一份俱乐部问卷：最崇拜的英雄：亚伯拉罕?林肯；最喜欢读的书：《海底两万里》；最希望从事的职业：美国总统；最喜欢的度假地：古巴；最看重女人什么地方：胸脯丰满一点儿，皮肤一定要好——”
　　乔治从她手中抢过杂志：“不要看了，都是些孩子话。”
　　素碧伏在枕上笑：“你现在还喜欢大胸脯的女人吗？”
　　他的手不规矩地探入她的睡袍：“嗯——也许——还是适度一点儿为好。”
　　素碧按住他的手，问：“乔治，你真的爱我吗？”
　　乔治温柔地吻她：“我爱你，当然。我爱煞你了。”
　　“那么，倘若今晚我想休息一下，你不介意吧？”她微笑着问，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她的身体隐隐作痛，仍未从下午的疲累中恢复过来。
　　乔治一怔，仅仅一瞬，随即微笑：“当然。”眼看着她整理好睡袍，将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麻花辫，背朝他的方向睡下，身子微蜷，哀伤的姿势。素碧曾经告诉他，小动物通常以这种姿势死去。那时他对她说：“你只能以一种姿势死去，那就是躺在我怀中。”
　　“那样的话最好。可是乔治，我觉得上帝没那么仁慈，他不会让我们得偿心愿。”
　　“你为何总是这样悲观？”
　　“也许是因为我看到的恰恰总是人性丑陋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匀净，应该是睡着了。乔治悄悄坐起来，观察她的脸。她的睫毛上缀着一颗泪。他小心地用手指蘸了，放入口中品味。
　　苦涩。
　　一如她隐秘的哀伤。
　　痛苦不断膨胀，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爆炸了。紧紧拥住素碧，他柔声问：“亲爱的，告诉我，你为什么悲伤？”
　　她只是摇头：“乔治，人人都有秘密。”




柒 1960年 （三）

　　“别问那么多，给我开一些抗抑郁的药就行了。”
　　医生无奈道：“可是，约书亚夫人，您必须告诉我导致您抑郁的原因。”
　　“您无须知道。”
　　“那我也无法给您开药。”他拒绝得干脆：“您得明白，我这样做是为了对症下药，而不是探听您的隐私。”
　　素碧笑：“您也必须明白，有些事委实难以启齿。没有通融的余地吗？”
　　医生摇头。
　　“那么，再见。”素碧拎着手袋往门边走。
　　“约书亚夫人。”医生忽然喊住她。
　　素碧转过身：“您改变主意了？”
　　“抑郁症不尽快治疗后果严重。我想，您应该和您丈夫谈谈。”
　　“不，”素碧道：“我不能。”
　　“也许我可以和他谈谈。”
　　她顿时沉下脸：“您答应过要替我保守秘密。”
　　医生马上保证：“别误会，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此事。”
　　隔着百叶窗，他看到素碧上了出租车，随即拿起话筒：“约书亚先生。治疗毫无进展。她什么也不肯吐露。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乔治放下话筒，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眉峰紧锁。
　　半小时后，秘书伊芙琳夫人敲门进来：“约书亚夫人在接待室等你。”
　　他拎起外套，快步走入接待室。
　　素碧奔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乔治，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几个三K党。”将他拉到窗边。办公大楼下果然有几个邋遢的男子走来走去，手里举着横幅，上书几个血淋淋的字母：“乔治?约书亚：狗娘养的黑鬼爱好者”。
　　10月10日是已故黑人民权领袖马修?弗里曼的生日。在乔治的推动下，国会已经通过一项法案，将弗里曼博士的生日定为法定假日，以纪念他为争取种族平等所作出的贡献。按照计划，乔治这天下午将在纪念弗里曼博士41岁冥寿的集会上发表演讲。
　　素碧问：“要不要通知安全部门？”
　　“这种无知的抗议者天天有，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怕他们会有不轨意图。”素碧抬头看他，眸子里满是担忧。
　　乔治笑着安抚她：“你太看得起他们了。尽管宣称誓死捍卫白人的优越地位，但我敢保证他们舍不得为自己所信仰的主义流一滴血。”
　　“乔治，你总是拿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摩疯子的想法。阿尔伯特不是劝过你，不要去参加那个集会。你会因此得罪南方的选民。”
　　乔治还未来得及回答，门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他非去不可。”
　　“托尼，”素碧快给他气死了：“你只会鼓动他冒险。万一他在选举中因此失利，你就好受了。”
　　托尼满不在乎地一笑：“乔治宁可失去总统宝座，也不愿错过任何向弗里曼博士致敬的机会。我说得没错吧，哥哥？”
　　乔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你最了解我。”见素碧气乎乎的，又赶忙劝慰她：“好素碧，我晓得你是为我好。”
　　素碧偏过头不理他。
　　乔治拉起她的手，吻她的手心：“亲爱的，我这也是为了你。”
　　素碧不明白了：“为了我？”
　　“你也是有色人种，我们的孩子也是。弗里曼博士正是为了给有色人种争取权利而蒙难，我们难道不该向他表示敬意吗？你和孩子是我的挚爱，我不愿你们受到任何形式的歧视，我要竭尽全力消除这种歧视。”
　　素碧沉默了良久，才忿忿道：“我真没出息，又被你的花言巧语感动了。”
　　乔治笑着拧她的鼻头：“傻妞妞。”
　　“我和你一起去。”
　　乔治和托尼对望了一眼，然后对素碧道：“还是算了，那里太乱。晚上还有筹款晚会，你只需打扮得漂漂亮亮，把来客全都迷倒，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你是不是觉得那里很危险？”
　　“对于男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女人来说确实有点儿危险。好素碧，你去了会让我分心。”
　　“乔治，求求你带我去。我要亲眼看着你。”
　　托尼也帮着劝：“素碧，听乔治的话呆在家里，这样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次日的电视新闻里报道，乔治的民意支持率骤降三十个百分点，仅为31%，落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理查德?布兰切利八个百分点。他在南方几个州的表现更糟糕，支持率连布兰切利的一半也不到。参选以来，乔治一直被认为是最有希望问鼎总统宝座的候选人，民意支持率一度高达65%。现在，由于“一场不合时宜的愚蠢的演讲，他毁掉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联合有线电视评论）。
　　乔治和托尼两兄弟各捧着一杯卡布奇诺咖啡——托尼和他哥哥一样，嗜好甜食——坐在沙发上看《时事评论》节目的主持人和两位哈佛大学政治学教授哀悼乔治的大好前途，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
　　素碧用托盘给他们端来新出炉的椰奶饼干，嘲弄地问：“是不是觉得虽败犹荣？”
　　托尼拈起一枚饼干：“亲爱的嫂子，选举还没有举行，你怎么就知道乔治失败了呢？”
　　“看看他的支持率还剩多少。”
　　“那些民意测验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
　　“呵呵，当乔治的支持率是65%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民意测验是骗人的玩意儿呢？”
　　托尼对乔治道：“她的嘴巴厉害得像黄蜂。”
　　“可是吻起来像蜜糖。”乔治道，又问素碧：“孩子们呢？”
　　“在看电影。”
　　“什么片子？”
　　“《杀死一只知更鸟》。”
　　托尼赞赏道：“真是好妈妈。不过，他们能看懂多少？”
　　素碧把头一扬：“这个并不重要。”
　　“爸爸，爸爸！”乔琪兴奋地跑进起居室：“你可以在花园里吊一只轮胎吗？像电影里那样，很好玩。”
　　乔治笑向素碧：“你看。”
　　晚上，约书亚夫妇与副总统候选人约翰?李普曼夫妇共进晚餐。
　　李普曼的不高兴写在脸上：“情况比预想得还糟糕。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集会？你触怒了整个南方。看着吧，他们会在选举时狠狠地羞辱你。早知道你这么意气用事，我根本不会答应做你的搭档，在自己的政治履历上再次添上失败的一笔。”
　　“很抱歉，李普曼参议员。”乔治完全口不对心：“我没想到时至今日，南方人的思想还这么狭隘。”
　　“你知道同一个晚上理查德?布兰切利做了些什么？”李普曼又道：“他和蒂姆?福瑞斯特一起吃饭。福瑞斯特又追加了两百万美元的捐款给他。”
　　“简直是耻辱！”乔治愤然道。蒂姆?福瑞斯特是美国钢铁业大亨，以反犹和歧视黑人著称。
　　李普曼撇着嘴笑了一下，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神气看乔治：“你步入政坛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是学不会圆通呢？”
　　乔治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因为有良心在这里。”
　　“参议员先生，”素碧缓缓开口，表情有些困惑：“乔治向马修?弗里曼博士表示敬意，他做错了吗？”
　　和一般傲慢的男子一样，约翰?李普曼也认为女人智力低人一等，而约书亚夫人充其量是个精致的小傻瓜。
　　“没有，只是不恰当，不合时宜。”他尽量和蔼地答。
　　“那么怎么做才恰当呢？为了取悦选民和某些头脑顽固的大人物，故意缺席一位伟大公民的纪念集会？为了争取政治捐款不惜背离自己做人的原则？如果作为参议员，你只会回避和无视这个社会的种种不公和弊端，那么我们还能指望你当上总统之后着手改变一切不合理的现状吗？你竞选的初衷是什么？只是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吗？”
　　李普曼用餐巾擦了擦嘴，团成一团掷到桌上，冷冷道：“我终于明白你们为什么是夫妻了。真是绝配！”
　　乔治拊掌大笑：“亲爱的，一旦我当选，你来给我写就职演说稿吧。”
　　私下，素碧也为乔治的竞选前途担忧。作为妻子，她深知乔治对总统宝座的渴望。
　　“只有做那个拍板的人，我才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乔治这样说。
　　但丁?罗塞蒂还在美国，密切关注华盛顿的形势。他已经把大部分生意转移到美国来，未来四年谁做总统对他来说很重要。除了生意上的考虑，聪俊的小婴儿诺曼也是促使他留在美国的重要牵挂。
　　“我为诺曼在美国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又一次约会时，他将一个存折交给素碧：“你可以用里面的钱抚养诺曼。”
　　素碧没有接：“谢谢。我已经把G&G付给我的薪水存起来，足够抚养诺曼之用。你的钱还是留给你的婚生子吧。”
　　“你的薪水！”罗塞蒂不以为然地嗤笑：“我可不想我的儿子缺吃少穿。我是他的父亲，照顾他是我的天职。”
　　“法律上，他是乔治的儿子。”
　　“呵呵，”他以最平淡的口吻道：“你看看他的相貌，体格，气质，哪一点像你那个文弱的丈夫。用不了多久，乔治?约书亚自己也会怀疑起来。”
　　一语说中素碧的心病。她的脸霎时苍白。
　　乔治曾于无意中提起：“诺曼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你妈妈说他像你爸爸。也许吧。”
　　“你知道，”罗塞蒂又道：“蓝眼睛的男子最愿娶蓝眼睛的女子为妻。那样，他们只会生下蓝眼睛的孩子。所以，你应该庆幸你生了一双黑眼睛。”
　　素碧凄凉地笑：“是的，总有一天他会发觉。每次他和诺曼在一起，我的心都悬起来，战战兢兢，生怕他看出端倪。那就是我的死期。你经受过这种煎熬吗？你知道我的痛苦吗？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彻底结束一切的折磨。可是我舍不得他，舍不得孩子们。上帝对我好像特别苛刻，每一点幸福都那么来之不易。”
　　她伏在暗红的皮沙发上无声地哭泣，只见香肩一起一伏，孔雀绿绸裙迤逦拖到地板上。
　　罗塞蒂掏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有清幽的兰花香，手指轻轻摩挲其上繁复的烫金标签，许久，又放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道：“除了放手。”
　　情绪平复下来，素碧到浴室洗脸补妆。发现眼睛哭得红肿，不免又添一段烦恼。
　　深秋，园中木叶金黄嫣红赭黄，映着白色大理石外墙的古典式建筑与湛蓝的天，鲜明照眼，风吹来时，萧瑟地飘落，滑过素碧的鬓发。她拉紧开司米披肩，以抵挡肃杀的寒气。罗塞蒂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纯黑的羊毛外套厚而沉，散发着浓烈的男子气息。素碧想要拒绝，他却固执地用外套裹紧她，拖她上车。
　　一路上，素碧倦怠而沉默。
　　“你丈夫最近好像遇到了麻烦。”他忍不住搭话。
　　“嗯。”
　　“也许我能帮上忙。”
　　素碧冷冷地看他：“然后呢？我该怎么报答你的善意？”
　　他有些尴尬：“你太敏感了。我只是想帮忙而已，别无他求。明天我会去南方，联络一些老朋友，为你丈夫助阵。”
　　她不为所动地轻声笑：“又是一笔还不完的孽债。”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在看 陆观澜 的 青青陌上桑，一边工作一边偷偷看，情节扣人心弦，而且是完结文，强烈推荐。




柒 1960年 （四）

　　电视辩论那天，如往常一样，她亲手给乔治打领带，别上镶钻领带扣，折好亚麻布手帕放入他的海军蓝细条纹西装的胸袋内。乔治忽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神秘兮兮地问：“素碧，你感觉得到我心跳的节奏吗？”
　　“节奏？”
　　乔治轻轻地揽她入怀，让她贴耳细听。
　　他的心跳沉着有力。
　　他笑：“是‘素碧，我爱你。我爱你，素碧。’”
　　“冒傻气。”素碧笑着欲推开他。
　　他却不肯放手，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温存，又蜻蜓点水似的吻她的睫毛，鼻头和樱唇。
　　“别弄乱我的头发。”她挣扎。
　　“你别动就不会。”他吻得益发温情款款，手悄悄探入她抹胸裙的领口，抚摸揉捏。随着他的触碰，一阵阵麻酥涟漪般荡向全身。迷惘中，素碧觉得更衣室的天窗似乎已被打开，盎然春光泻下来，笼在二人身上，金灿灿暖融融的。
　　“你好像换了香水？”
　　“这一种叫露晞。”
　　“里面一定加了鸦片。”
　　“何以见得？”
　　“让我上瘾，总也闻不够。”
　　“滑嘴。”
　　门外响起杜尔西纳的讲话声。
　　她挣开他的拥抱，跑到镜边整理被他弄乱的鬓发。乔治跟过来，用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欣赏她在镜中的倩影。她的粉橙色帝国线亚麻布裙简单别致，胸前有两枚布包纽扣，非常适合她幽娴的气质。
　　“亲爱的，你真是越来越美了。”
　　“呵呵，三个孩子的妈妈，黄脸婆一个。”
　　“谁说的？你看你的腰。”
　　素碧低头看。
　　他的双手合拢，刚好握住她的纤腰。
　　“这样细。”他感叹。
　　素碧澹笑：“我不敢发胖，不敢变老，害怕你会失望。天知道你给了我多大的压力！”
　　“你也给我压力。”他道：“做一个配得上素碧的丈夫可不那么轻松。好素碧，你等着看我今晚的表现。”
　　那是一局定乾坤的一晚。
　　乔治以他英俊的相貌，翩翩风度与迷人的男中音再次征服了整个美国。他侃侃而谈自己的施政纲领，巧妙地提问，机智地回击布兰切利的挑衅。相比之下，一向不修边幅的理查德?布兰切利在荧屏上显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不时陷入理屈词穷的沉默。
　　每逢此时，镜头便沿着乔治的目光被切向素碧。她端坐在观众席前排偏右的位子上，抱着最小的诺曼，容色沉静，唯耳垂上的钻石钉璀璨生辉。两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坐在她身边，穿一式的月白长外套，聪俊乖巧。
　　“青春年少，美丽高贵，让人想起昔日的弗兰西斯?克利夫兰。”次日的《纽约日报》这样称赞素碧。弗兰西斯?克利夫兰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统夫人。1885年嫁给克利夫兰总统时只有22岁。
　　世事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就在电视辩论之前，全国上下的媒体还在惋惜哀悼乔治的政治前途，认为林肯纪念堂前集会演讲所激起的南方选民对他的普遍敌视足以导致他败选。而一夜过后，它们又开始提前为他奏凯旋歌。
　　《华盛顿生活》周刊的专题评论抒情地写到：“他将像一股清泉注入国家的政治生活，冲开一切栓塞，涤净所有污垢，为我国带来清明前途。”
　　支持理查德?布兰切利的《纽约每日邮报》酸溜溜地评论：这与其说是一场辩论，不如说是乔治?约书亚的专场演讲。全体国民都被他潇洒帅气的外表迷倒，没心思去关注辩论的实质内容。连主持人都偏向约书亚一方。每次提出一个棘手的问题，他都要求布兰切利参议员先回答，而给副总统足够的思考时间。
　　理查德?布兰切特的夫人阿黛儿哀叹：“我不认为乔治?约书亚副总统的表现好过我丈夫。事实证明，那些通过收音机了解这场辩论的人都认为我丈夫更具优势。他凭的是自己的才智和满怀热忱，而不是好莱坞明星似的作秀。可惜的是，有谁能透过浮华看本质呢？全国人民都迷上了年轻英俊的副总统和他年轻美丽的夫人，全然不顾总统选举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顾他将把这个国家带往何方。”
　　布兰切利本人道：“对不起，他的夫人很美吗？我不觉得。”
　　刻薄的媒体随即嘲笑他：“也许只有那个长得猫头鹰的阿黛儿在他眼中是美丽的。”
　　谁能否认约书亚夫人的婉约可爱呢？人们迫不及待看到她成为白宫的女主人。
　　一切朝着明朗的方向发展。乔治的支持率迅速回升，到了大选前夕，已经与布兰切利持平。多位国家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如前总统，国会领袖，军事统帅，大州州长先后宣布对他的支持。之前南方的选举人曾表示不违逆本地区选民的意愿，这时也改变了主意，把推动国家民主进步看做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素碧禁不住喜气盈腮：“乔治，我们肯定会赢。”
　　乔治比他妻子冷静：“亲爱的，不到结果揭晓的那一日，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投票于11月8日正式开始。
　　电视台全天候转播全国各地的投票情况，逸闻趣事和统计数字。据联合有线电视报道，年轻化的候选人成功激起了年轻人对政治的兴趣。25岁以下年龄段的投票率增长了12%。而老年人也不遑多让。纽约电视公司采访了一位96岁高领的老妇人。当乔治还是参议员的时候，她就开始关注他。
　　“我亲眼看着他成为参议员和副总统。我知道他会更进一步。本来我可以委托他人替我投票，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还是请养老院的医生开车送我来投票站投票。”
　　“我该给这位老奶奶寄张卡片表示谢意。”素碧道。
　　柳德米拉笑道：“最好是乔治的签名照片。她一定爱上乔治了，可怜的老奶奶。”
　　东北部和西部的投票结果最先统计出来。两位候选人的得票咬得死死的，一直没能拉开距离。而从选举人票数上看，布兰切利略胜乔治一筹。随着更多州选举人票归属的揭晓，素碧由最初的期待和兴奋转为隐隐的担忧。
　　按照大选前的估计，南方各州受种族主义情绪影响，注定是理查德?布兰切利的自留地。想要拿下选举，乔治必须最大限度获得东北部和西部的选票。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乐观。随着德克萨斯州的选举结果出炉，乔治已经落后布兰切利十一张选举人票。
　　此时此刻，乔治在做什么呢？素碧恨不得飞到乔治身边去。她往他的竞选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阿尔伯特?肯尼斯：“素碧，你真是忙中添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看电视好不好？天不会塌下来，地球还在转。”
　　“我想和乔治讲话。”
　　“有什么好讲的？”
　　“情况似乎对他不利——”
　　阿尔伯特马上严厉地打断她：“我禁止你这样说。”
　　“对不起，阿尔伯特。事实如此。”
　　“胡说！还有一半的州统计数据还没出来，你怎么可以说这么丧气的话。”
　　“可是你知道南方——”
　　“素碧，与其做这种悲观的猜测，不如积极行动，尽你最大努力扭转乾坤。倒下时也要像个英雄。”
　　素碧觉得他说得很对，可还是忍不住问：“乔治呢？”
　　阿尔伯特?肯尼斯最看不惯他们夫妻之间的情意绵绵：“他到投票站去与选民做互动了。”
　　素碧的眼睛一亮：“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了。”
　　她放下话筒，跑进更衣室找衣服。
　　“你要出门吗？”柳德米拉问。
　　“我去投票站。”
　　“现在去巴结选民不是太迟了吗？”
　　“迟到总比不做好。”
　　她刚走到门厅，柳德米拉又喊她回来听电话。
　　是但丁?罗塞蒂。
　　“素碧，别担心南方，有我在这里。”
　　特工亲自开车送她，一脸的无可奈何。事先她并不晓得乔治在那个投票站，但一下车，就有人认出她来，大叫：“是约书亚夫人！约书亚夫人来了！”
　　素碧含笑同他握手：“你好。天很冷，是不是？”
　　傍晚的天呈铅灰色，空气寒烈，细雪簌簌飘落。人们来去匆匆，脸都冻得通红。
　　“是的，”搭话的是一个穿风衣的白发老人：“明天还会有雪。”
　　“可以告诉我，您把票投给谁了吗？”素碧问。
　　老人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那个恰当的人。”
　　素碧笑，也不再追问。
　　“您丈夫就在那边，快过去吧。”
　　真的有这么巧？心有灵犀。
　　特工们护送着她穿过人群。热情的选民们纷纷聚拢到她身边，同她握手，鼓励她。她步履维艰的朝着乔治的方向行进。终于，她看到了乔治那颗长着乱蓬蓬金发的头。他的身高足有六尺二，在人海中十分显眼。
　　“乔治！”她大声唤。
　　乔治机警地四顾寻觅，目光落在素碧娇小的身影上，微微笑，沿着人们为他让出的狭窄的甬路往她身边挤。
　　天边升起一弯霜花似的月，清冷的月光下，两夫妻在人海中相拥。
　　“素碧，你怎么来了？冷吗？”他关切地问，一边脱下自己的羊毛外套往她身上披。
　　“一点儿也不。乔治，别这样，你会冻感冒的。”
　　“你冻坏了才麻烦呢。”乔治摸了一下她嫣红冰凉的颊：“素碧，你真不该出门。”
　　“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感动得一笑：“不害羞吗？大家都听到了。”
　　素碧耍赖地往他怀里钻，不敢再看人。
　　旁观的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
　　在这个落雪的寒夜，他们拜访了一个接又一个的投票站，和选民们交谈，听取他们的想法和呼声。回家的车上，素碧伏在乔治怀中，累得连眼睛也睁不开。
　　“对不起。”
　　她听见乔治满怀歉意道。一记温暖的吻落在她的耳边。
　　“夫妻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如果我败选，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不，你不会败选。”
　　她听见他轻声笑。
　　“就算你败选了，我也不会少爱你一分。”
　　“听我的话，素碧，今晚好好睡觉，不要再为竞选结果操心。”
　　素碧猛地睁开眼睛：“你呢？还要出门吗？”
　　“我得回办公室，等待最终结果。无论是胜是败，我都必须直面。”
　　他笑得沉静。
　　在门廊与他分别后，素碧只喝了一杯热牛奶睡下了。
　　次日，她被孩子们的欢叫吵醒。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于熹微晨光中，她看见小苏比和乔琪撞开卧室的门，穿着睡袍地又跳又叫跑到她的床头：
　　“早安，总统夫人。”




柒 1960年 （五）

　　杜尔西纳和格丽塔也跟着走了进来，喜气洋洋地看着孩子们爬上素碧的床。
　　“我们真的赢了吗？”素碧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赢了！”两个女仆齐声答。
　　“乔治先生呢？”
　　“怕吵醒你，去客房浴室洗澡了。”
　　素碧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鸽灰波尔卡点窗帘，光线很暗。床头点着一盏薄荷绿的台灯。乔治穿着印度睡袍坐在床头读报。尽管一夜未眠，他看上去仍然很有精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微笑：“亲爱的。”
　　素碧靠着他的床头坐下，笑嘻嘻地打趣他：“恭喜，总统先生。”
　　“不许取笑。”他故作严肃道：“我不仅是一家之主，马上就要成为一国之主。”
　　还未说完，两人先笑成一团。
　　乔治拉她上床：“陪我躺一会儿。”
　　素碧摇头：“光天化日之下，夫妻双双卧倒，成何体统？”
　　“十分钟。”他又开始讨价还价。
　　“五分钟。”
　　“五分钟就五分钟。”
　　素碧钻进被子，伏在他胸前汲取温暖。她何尝不贪恋他的怀抱？
　　“你在干什么？”她轻声问。
　　“看表。”
　　“冒傻气。”
　　“时间过得好快，还剩三分钟。”
　　外面传来女仆和孩子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素碧听来惊心动魄。这短暂的依偎好像是偷来的，越发难得。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时间到了没有？”
　　“已经过了两分钟。”
　　她立刻爬起来，下床找拖鞋：“怎么不早说？”
　　“偷得一分是一分。”
　　素碧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颊：“好好睡，你一定累坏了。”
　　走到门边又被他喊住：“素碧。”
　　“嗯。”
　　“喷一下你的香水，我要枕着你的香气入睡。”
　　上午，素碧在起居室的方桌上给乔治熨衬衫。电视里还在回顾昨日的选举和乔治?约书亚的奇迹逆转。尽管在普选中仅以0.2%的优势领先理查德?布兰切特，乔治赢得了南方所有州的全部选举人票，这使得他以303对219完败布兰切特，而赢得选举只需269票。
　　南方全部的选举人票！
　　听起来简直难以置信，可事实如此。素碧实在不明白，南方人的脑筋怎么这么快就扭过来了。难道真是但丁?罗塞蒂利用其威势所致？有些南方人傲慢而顽固，就算拿枪抵住他们的脑袋也无法使他们屈服。罗塞蒂是怎么做到的？
　　素碧更关心的是，他这样做目的何在？当然，他帮乔治赢得选举不是为了讨好美人。昨天听柳德米拉讲，乔治的爸爸老安东尼奥?约书亚也去了南方。这应该不是巧合。尽管是父子，尽管老约书亚鼎力支持儿子竞选，他和乔治在政治上的观点迥异，常常发生矛盾。素碧最怕他和但丁?罗塞蒂达成了有悖乔治意愿的秘密协定。
　　祝贺的电话源源不断地打进来，有当权者，有阿谀者，有电视和报纸媒体，也有自家亲友。素碧忙于接电话，熨斗未放好，差点烫糊了衬衫。
　　杜尔西纳买菜回来，秉道：“素碧小姐，我买到了鲈鱼和豆腐，你要给乔治先生炖汤吗？”
　　“先把鱼杀了，刮鳞去骨刺，等我熨完衬衫，就去厨房。”
　　接连几天夙夜工作，乔治明显消瘦。素碧打算炖鱼汤给他补脑。有新鲜的荠菜，她做了一锅荠菜虾仁蒸饺。十一点钟乔治醒来，告诉她已经约了托尼夫妇来吃饭。素碧心中抱怨他不早说，又临时烤了牛排做添菜。
　　洗衣店来人取要洗的窗帘和桌布。素碧忙着拆窗帘，坐在地毯上看电视的乔琪忽然大叫：“爷爷，妈妈，是爷爷。”
　　老安东尼奥正在接受联合有线电视的采访：“是的，我希望他提名他弟弟担任司法部长。任人唯亲？我不觉得。托尼是恰当的人选。他有这个能力，而且非常正直。”
　　然后是托尼，被一群记者簇拥着，有些震惊的神情：“不，我哥哥还没有同我谈起此事。对不起，我暂时无法表态。”他拉着穿戴整齐的柳德米拉上了汽车。显然，他们正在来乔治敦寓所的路上。
　　乔治刚刚接受了一次电话采访，又跑回浴室刮胡子。
　　“你真的要提名托尼做司法部长？”素碧追进去问。
　　“难道不合适吗？”他反问。
　　镜中现出他□的上身，白皙瘦削。肌肉虽不像美式足球运动员那么夸张，却也十分结实，随着他的动作在皮肤之下滑动，十分性感。已经做了六年夫妻，素碧仍不习惯看他的裸身，目光有些飘忽。
　　“是不是爸爸要求你这样做？”
　　“不，是我的决定。”
　　“让自己的亲兄弟做司法部长，等于你一下子掌握了司法和行政两项大权，肯定会引起公众的非议。”
　　“只要我们不以权谋私，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
　　收拾好刮胡刀，他打开水龙头洗脸。
　　素碧回房换上牛奶色平针毛线裙，深蓝色高跟鞋，胸前别上钻石胸针，头发用一只竖卡斜斜束好。出来一看，乔治已经胡乱套上了一件深红格子衬衫，马上气急败坏：“哎呀，你怎么穿上它了？”
　　“你不是说我穿它很好看吗？这还是你给我买的呢。”
　　“可是它和我的衣服不搭配。”
　　“什么？”乔治很惊讶：“还要和你的衣服搭配？”
　　“亲爱的，穿衣也是政治公关学的一部分。”
　　素碧翻衣箱给他找出一件暗蓝衬衫。
　　乔治一边看她给自己打领带，一边道：“我忘了你是时尚专家。”
　　素碧抬头横了他一眼：“你的讽刺最好还是留到国会辩论时用。”
　　门外有汽车响。
　　乔治握住她的手：“要有心理准备。”
　　下了一晚上的雪，大地白茫茫一片。苏比和乔琪姐弟穿着羊毛外套和高筒小靴子，站在雪地里喂鸟。铁篱笆外黑压压的挤满了记者，对着他俩狂拍。好在生为素碧和乔治的儿女，他们从婴儿期起就习惯了闪光灯，不慌不忙，应对自如。
　　素碧挽着乔治一出门，镜头便转向他们。这是乔治当选之后素碧第一次露面。
　　记者七嘴八舌地问她当上总统夫人有何感想。
　　“不比做约书亚夫人感觉更妙。”她笑答。这些年来活在公众视线中，微笑已经成了她的固定表情。
　　特工帮忙打开门，托尼夫妇挤进来。
　　“不好意思，劳你们久等。”素碧忙不迭地道歉。
　　柳德米拉的脸冻得通红，心情倒是蛮不错的，欢天喜地地抱住素碧：“亲爱的嫂子，我太高兴了。我没想到我们会赢。真的。”
　　“我也是。”
　　她们手拉手进屋子，留下乔治兄弟回答记者提问。
　　乔琪和苏比跑过来：“柳德米拉婶婶！”
　　“乔琪，”柳德米拉摸摸他冰冰凉的小耳朵：“你怎么不戴帽子？”
　　“我不怕冷。”
　　“不怕冷？你的耳朵快冻掉了。”
　　乔琪大惊失色：“真的？”
　　“你看，还有知觉吗？”
　　在户外呆得太久，耳朵的确冻得有些麻木。乔琪看着素碧泫然欲泣：“妈妈。”
　　素碧有点儿反感柳德米拉和孩子开这种玩笑，也不好明说，拉过儿子来安慰：“柳德米拉婶婶在和你开玩笑。”
　　小苏比翘着鼻子道：“我就从来不上这种当。”
　　柳德米拉称赞她：“你比他聪明。”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食物。柳德米拉以专家般挑剔的眼光检查了一遍，放下身段给出好评：“素碧，我妈妈以前说你中看不中用，有点儿过分了。你做饭和布置屋子都是一把好手。当然，三天两头装修房子可不是好习惯。乔治有一次和托尼抱怨，说家里到处是装修材料和工具，连个安静看书的地方也没有。”
　　“他真这么抱怨过？”素碧恼火起来。做丈夫的当着外人的面说妻子的坏话，实在不应该。
　　柳德米拉又不确定起来：“托尼说的。”
　　说话之间，托尼已经进来：“我说过什么？”
　　柳德米拉一挥手道：“没什么。准备吃饭吧，尝尝素碧的好手艺。”
　　鲈鱼豆腐汤呈牛奶色，炖得极其鲜美。乔治和托尼赞不绝口。素碧甚至往诺曼的奶瓶里装了一些。他吸得津津有味，高兴得摇头晃脑。小苏比和乔琪都喜欢吃鱼肉。小孩子的喉咙嫩得很，怕鱼刺扎。每次吃鱼，都是素碧亲自给他们择刺。这样一来，她自己就没有时间吃饭了。做女孩子的时候，素碧从未想到自己会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如今只要一看到孩子们天真而期待的面孔，她觉得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乔治在劝托尼接受司法部长的提名：“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托尼斟酌着说道：“但是，外界会怎么想？你又给了你那些政敌攻击你的借口：任人唯亲。”
　　“是举贤不避亲。”
　　他笑着摇头：“你太瞧得起我了，乔治。”
　　乔治说得真诚：“你道德高尚，连我也望尘莫及。美国人迟早会发现这一点，欢迎这项任命。”他从心底佩服弟弟。
　　“现在他们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
　　“你知道我的理想和计划，你比爸爸，比阿尔伯特，林登他们更理解我。我们是亲兄弟，心灵相通。我需要你坐在司法部长的位子上，确保我在司法方面的改革动作无阻碍。我知道你对于扫除有组织犯罪很感兴趣。这样一来，你自己也可以大干一场。不，是我们兄弟联手。”乔治越说越兴奋：“怎么，你不想吗？”
　　托尼微笑：“乔治，我已经帮你竞选成功，尽到了做兄弟的义务。现在，我得为自己努力了。你知道，我也有事业。”
　　“对不起，我不是要你做我的附庸。”
　　托尼赶紧摆首：“不，乔治，我不是和你计较这个。只是——”
　　“等我顺利完成任期，我会像你帮我那样帮你，助你登上总统宝座。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即便我取得连任，我最多只能在在这个位子上干八年。而改革是一项长期的努力，八年时间显然不够。等我退下来之后，你马上顶上，继续完成我未尽的事业。那时候，你为主，我为次。这不是爸爸希望看到的吗？”
　　托尼低头沉思片刻，做了个决定：“乔治，我会尽我所能，决不辱没你的信任。”
　　两兄弟激情地握手。
　　柳德米拉含笑看了素碧一眼：“总有一天，我的托尼也会当上总统。”
　　素碧却觉得这前景美好得不真实。
　　之后的两个月，乔治忙于组阁，对竞选团队中的骨干论功授勋。在一片喜庆祥的气氛中，新政府已经初具规模，而1961年也在纷纷瑞雪中来临。
　　




捌 裂痕 （一）

　　乔治于1961年1月20日宣誓就职。有25万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在新英格兰的冰封雪飘中见证这一历史时刻。仪式结束之后，他和素碧坐上黑色长身敞篷车，通过宾夕法尼亚大道返回白宫，向夹道欢呼的人们挥手致意。终其一生，他都钟爱敞篷车。
　　当晚共举行了十三场就职舞会，新总统夫妇出席了其中的五场。为此，素碧请昆汀?卡萨诺先生为她定制了一条深紫色丝绸舞裙，衬着她象牙晕黄的肌肤十分出彩。然而，那晚留在人们记忆深处的却是露露?蔻的绝艳惊人的亮相。
　　灯火阑珊之时，寇小姐穿着夜蓝轻罗珠绣礼服出现在乐队边，微昂着头，梳成高高的髻，袒露出天鹅般秀长的脖颈与一痕雪白的酥胸，分外撩人。1960年是露露事业最辉煌的一年，她接连拍了四部影片，部部卖座。此外，她还出演了百老汇音乐剧《小娇妻》，展示了自己不俗的歌唱天赋。
　　“蔻小姐将为总统先生献上一曲：《我的真爱》。”主持人兴高采烈地宣布。
　　在场男客爆发出欢呼和口哨，惹得他们的夫人们侧目而视。
　　露露走到话筒边，那双在银幕上俘获无数影迷的纯真的蓝睛脉脉含情地凝视乔治，用娇滴滴的娃娃音道：“这首歌唱给你听，我的总统，祝贺你梦想成真。”
　　音乐响起，灯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一轮月似的聚光，笼在寇小姐身上。她的星眸半眯，如同她夜礼服上缀的珍珠一般熠熠生辉。轻柔的歌声自她的唇边涓涓淌出，甜如蜜糖：
　　我的真爱，
　　我的真爱，
　　终于，我找到了你，
　　我的真爱。
　　
　　唯有你的双唇，
　　唯有你的臂膀，
　　才能将我，
　　引向天堂。
　　
　　为了真爱，
　　我踏遍天涯，
　　我知道我会遇见你，
　　从你的吻中认出你。
　　
　　你的吻中，
　　充满了柔情蜜意，
　　我永远属于你，
　　我的真爱，
　　我的真爱……
　　满室皆陶醉在露露忧伤的歌声和炫目的风采中，包括乔治本人。他看露露的眼神中满是柔情与怜惜。这可怜的女孩子，他想，真的爱上我了呢。她吃过那么多苦，终于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却仍懂得感恩，仅仅因为我曾给过她一点点帮助，就将我视作 爱人。
　　一股愤懑涌上素碧的心头。
　　这个女人在明目张胆地勾引她的丈夫。在乔治政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晚，当着满室尊贵的宾客，让她蒙羞。
　　宾客们窃窃私语，不时瞟向素碧，观察她的反应。她没事人一样微笑，像是戴了面具。
　　“她很美，不是吗？”乔治低声称赞。
　　怎么，他听不出她心碎的声音吗？
　　“是的。”素碧的回答简洁干涩。
　　当掌声爆发时，她悄悄退到洗手间补妆。鼻子酸得要命，一关上门，眼泪便放肆地淌下来，滚烫，几乎灼伤脸颊。
　　身为这个国家最年轻，最耀眼的政治家，他一直都是女人们觊觎的对象。对于自动送上门来的女子，他也乐于笑纳，但每次提及都是一脸的轻蔑。这是第一次，素碧看到他对别个女子流露出如此的温情。危险的信号。
　　蔻小姐比她年轻，比她秾艳，胸脯洁白丰盈，是乔治少年时代梦寐以求的美女。在她面前，素碧对自己毫无信心。事实上，素碧一早发现露露对乔治有非分之想，却未料到她竟有如此大胆的举动，完全不顾及公众舆论的反应，完全不顾素碧曾有恩于她。
　　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蔻小姐穿着半透明的蓝罗珠绣长袍向新任总统以歌传情，就在贤淑的总统夫人的眼皮底下。
　　走出盥洗室，她惊讶地发现少康在走廊里等她。
　　“少康叔叔。”
　　少康一脸的愤慨：“乔治这样做太不应该了。”
　　“您指的是？”素碧故意装糊涂。
　　“那个金发女子。”
　　“节目不是他安排的。”
　　少康坦白道：“他本该阻止。”
　　“他也许想，可是已经晚了。”
　　少康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要替他辩护。我晓得你很伤心。”
　　素碧扭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不，你想错了。”
　　“是你错了。”少康轻抚她的脸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刚才一定哭过。素碧，你真的幸福吗？那个男人这样对你。”
　　“我不允许任何人批评他。”
　　“无论你什么时候后悔，都还来得及。”他信誓旦旦。
　　素碧惊讶地看他：“少康叔叔，你说这样的话对得起布兰奇吗？”
　　“我见不得你受苦。”
　　素碧摇头：“少康叔叔，我不会离开他。我爱他。因为爱他，我容忍他肉体上的不忠，便如同布兰奇容忍你精神上的不忠。这大概就是报应，我害得布兰奇不幸福，露露?蔻又害我不幸福。”
　　他们一起回到大厅。布兰奇马上迎上来，带着探究的神气：“素碧，少康，你们刚才去了哪里？”
　　素碧笑着解除她的疑心：“别担心，少康叔叔又一次抵住了我的诱惑。”
　　布兰奇苦笑。
　　“你看到乔治了吗？”素碧问，目光扫过舞池内交错的人影，不见他，也不见露露。
　　“刚才还看见他和寇小姐说话，一转眼就没了踪影。”布兰奇笑答，有种报复的快意。
　　他们去了哪里？素碧暗自纳闷。
　　“约书亚夫人。”有人唤她。
　　她了无反应。
　　“约书亚夫人。”声音提高了。
　　素碧转头看。
　　一个矮胖的意大利裔男子冲着她微笑，神色猥琐，看上去有些面熟。在哪里见过呢？她蹙眉细想。
　　“您忘了在格瑞姆豪斯。”男子提醒她。
　　一段不愉快的记忆渐渐苏生。
　　那时第一次和但丁?罗塞蒂在格瑞姆豪斯别墅幽会，她曾经见过这个男子。
　　“我是佩特罗?达格斯蒂诺，但丁?罗塞蒂先生的妻舅。”他自我介绍道。
　　“哦。”素碧微微点头，并未伸出手给他握。
　　觉察到了她的冷淡，达格斯蒂诺的脸上掠过一丝怒色，却又阴险地笑道：“约书亚夫人，请放心，您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素碧怒视他。
　　“我向您保证。”他得意洋洋道：“毕竟，我不想破坏与您丈夫之间的友好合作。”
　　“合作？”
　　“是的。我有很大部分生意在美国南方，因此很关心美国政坛上的一举一动。这一次选举中，我可是鼎力支持您丈夫的。怎么，您的公公没谈起过我吗？”
　　素碧摆首，又问：“您做什么生意？”
　　他未明言：“意大利人的祖传生意。”转头一顾，正瞥见露露牵着裙子朝这边走来。
　　“那不是蔻小姐吗？”像每一个好色的男子，他顿时露出垂涎之色：“她真是天生尤物，让我的脑子装满了不纯洁的想法。哈哈哈！”
　　露露显然听到了他的话，两颊的红晕更深一重：“这位先生是？”
　　达格斯蒂诺贪婪地握住她的素手，送至唇边亲吻：“佩德罗?达格斯蒂诺，您忠实的影迷和仰慕者。”
　　“您就是达格斯蒂诺先生？”露露吃了一惊。
　　“千真万确。”
　　露露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得向您道歉。上次我并非有意回绝您的邀请，实在是因为——”
　　达格斯蒂诺不待她说完便道：“没有关系。我晓得您或者有些人对我有误会。其实，我只是个本分生意人，奉公守法，敬天畏神。”
　　露露的声音中仍有浓浓的惧意：“当然，您是我见过的最和善的先生了。”
　　达格斯蒂诺顿时春风满面：“您真的这样认为，蔻小姐？我敢说咱们之间有缘分，命运女神好像很期待我们的会面，又一次把您送到我跟前来。这一次我可不会让您轻易走开了。我要向您奉上我这颗卑微的心，里面充满了对您的情意。”
　　露露的脸霎时红潮褪尽：“这——达格斯蒂诺先生，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达格斯蒂诺毫不在意：“我会和他公平竞争。除非您明确表示对我不感兴趣，否则我就有机会，是不是？”他说得真诚，亲切，谦卑，但即使是身为旁观者的素碧也嗅出了其中的威胁，不禁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露露自问：“在我刚刚感到一点幸福的时候。”
　　




捌 裂痕 （二）

　　素碧笑道：“听他吹嘘，这位达格斯蒂诺先生可是个权势人物，能得到他的青睐你不感到荣幸吗？”
　　露露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十分不屑道：“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攀附权势吗？”
　　素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指责，饶有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露露靠近她，轻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约书亚夫人。纸包不住火，没有纯粹的秘密。你根本不爱乔治，嫁给他不过是贪图政治家夫人的虚名。”
　　“哦！”
　　“一旦你发现他的地位和财富无法满足你的虚荣心和欲望，你就——背叛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尽管心如撞兔，素碧面不改色：“蔻小姐，没有真凭实据的臆测是诽谤。”
　　“凭据？”露露巧笑：“据我所知，您怀孕七个月就生下了您的小儿子。”
　　“我的几个孩子都是早产儿，这并不奇怪。”
　　“早产儿不奇怪，奇怪的是十磅重的早产儿。你当人都是傻子吗？”
　　“至少我丈夫没有怀疑。”
　　“他不怀疑不代表此事不蹊跷。”
　　“您的意思是，”素碧笑问：“我背着丈夫养私生子？那真是罪该万死。”
　　“我真的不明白，”露露的表情的确有些困惑：“他为什么那么爱你，对这明显的欺骗视而不见。”
　　素碧微笑：“我可能虚荣拜金，可能下贱无耻，但这有什么关系？你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是他唯一深爱的女人。他永远不会爱你。”
　　这残酷的断语令露露一震：“别得意，我会帮他擦亮眼睛，帮他认清你的为人。”
　　素碧体贴地帮她将散落的秀发挽回耳后，温声道：“亲爱的，我等待那一天到来。我的淫妇面目被揭穿，在十字街头被人乱石砸死。”
　　尽管是在角落里交谈，身为舞会上最耀眼的两个女子，她们仍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刚才寇小姐为乔治献唱情歌已经引得人们纷纷猜测，如今她又站到了素碧身边，。虽然听不到谈话的内容，但从寇小姐的表情判断，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争执。
　　新任国务卿过来邀舞，素碧若无其事地挽着他下了舞池。在人人都认为她应该不开心的时刻，尽情地享受夜晚的美好，发出一串串愉快的笑声。
　　寇小姐究竟太天真，以为凭借一副美丽的容颜与爱情至上的信仰就可以击败金素碧——乔治的合法妻子。不要说乔治对素碧情深一往，就算他移情别恋，为政治前途考虑，他也不可能离婚另娶。那无异于自杀。
　　在丈夫保卫战中，素碧握有绝对的胜算。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开心。
　　真的不开心。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妒忌心有多强，好像永远也无法原谅乔治投向寇小姐的目光中那一抹怜惜。和乔治上过床的女子不计其数，素碧从未放在心上。她知道，男人都有兽性的一面。正是因为爱她，乔治在与她做 爱时总是极力压抑自己，害怕索求无度伤害到她的健康。也正因为此，他选择在其她女子身上宣泄过剩的欲望。
　　可这一次不同。他对露露像是动了真感情。
　　素碧回忆起当年在罗马，她刚刚和少康分手，容颜憔悴，萎靡不振，乔治万里迢迢赶来安慰她，疼惜她。乔治是非常有同情心的男子，见不得任何弱小生物受苦，无论是小猫小狗，受歧视的黑人，还是孤弱无依的女子。露露大概就是凭借早年不幸的生活经历打动了他吧？
　　当钟敲十二点时，乔治与托尼兄弟从偏厅里出来，像是刚刚争吵过，互不理睬。
　　托尼尤其怒气冲冲的。他径直走到寇小姐身边，问：“时候不早了，您要回家吗？我可以送您。”
　　露露有些诧异。十二点钟不算晚，她早已习惯午夜狂欢。但托尼毕竟是约书亚总统的弟弟，不好回绝。况且，她听说总统和弟弟感情很好，也许总统有私密话不好意思当面说，托他转达，当下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汽车驶离白宫，去往寇小姐下榻的旅馆。托尼坐在露露对面，托着下巴像是在想什么，两道浓黑的眉毛拧到一起，酷似乔治的短促的鼻子上皱起一涡纹，显得有些孩子气。他比乔治小八岁，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司法部长。兄弟俩都是这么年青，英俊，能力出众。露露在心里感慨，只要能得到一个，于愿足矣。
　　想到这里，她一个媚眼儿抛过去。
　　托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停地搓手。
　　他很害羞呢。露露笑了，朝车窗外望去。
　　一轮圆月呈莲子形，悬在黑漆漆的树梢，照亮了路旁与树枝上皑皑的白雪。冬天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可是她的春天即提早到来。回忆起舞会上乔治对她的款款情意，露露的心里甜蜜蜜的。
　　“寇小姐，”托尼终于开口：“我觉得你今晚所作所为有些不妥。”
　　露露原本是一副娇羞模样，听了他的话不禁大惊失色。
　　托尼继续道：“你当众向我哥哥示爱，害他被素碧误会。”
　　“我是真的爱他。”
　　“我哥哥已经有了妻子。他们非常相爱。请你自重，不要在介入他们中间。”
　　露露满面羞愤：“是你哥哥要你和我谈这些？”
　　“不，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乔治有时候会犯傻。我不会眼看着他伤害素碧，伤害自己。他身为一国总统，一言一行都处在公众监督之下，发生婚外恋情有损他的政治形象和前途。”
　　露露冷笑：“素碧，素碧！你们在乎的都是她。你可知道，她真值得你们这样的呵护和信任吗？”
　　“你无权批评她。”
　　露露被他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眼圈登时红了：“可我有权爱乔治。我才是真的爱他，纯粹地爱他，没有任何目企图和欺骗。一样是女子，凭什么她可以任意践踏你们的感情，而我连付出爱的资格也没有？天地生人何其不公？”
　　她用双手捂住脸抽泣。
　　托尼一下子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慰她，只是徒劳地拉开她的手。她的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用手帕擦过后露出的素颜倒是楚楚动人。
　　“对不起，”托尼局促地道歉：“我讲话的语气也许过重，但我实在是为你好，为乔治好。你不愿意看到乔治的名声因你受损，是吧？”
　　“我是——真的——爱他。”露露抽噎着道：“从十三岁起，我就——爱上了他。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一想到他，我就——总能鼓起生活的勇气。我并不是蓄意破坏他的婚姻。如果金素碧真的爱他，真的像你和他认为的那样纯洁无暇，我会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祝福他们。可是我知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她欺骗他！她让乔治蒙羞！你再仔细观察一下她的小儿子，看他是不是乔治的种——”
　　“够了！”托尼大叫：“为什么你们这些女人都喜欢诋毁素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诽谤素碧不会影响我对她的评价，却会降低我对你的评价。”
　　露露无奈地摇头：“你和他一样，就是不肯面对事实。”
　　“你在乔治面前也讲过素碧的坏话？”
　　“当然没有。他把素碧当命呢，又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和他提起这些，只会让他怀疑我的动机。”
　　托尼长舒了一口气。
　　车子在鹮羽旅馆前停下时，已是后半夜。空气冰寒刺骨，街上行人寥寥。
　　露露和托尼握手道别。
　　托尼道：“我再次警告你，真的爱乔治，就离他远一点儿。”
　　露露微笑：“我也再重申一次，我不会放弃乔治，总有一天我要取代金素碧，成为乔治最爱的女人。”
　　她转身上台阶，蓝狐皮袍下露出一双雪白饱满的小腿，娉娉婷婷远去，志得意满。
　　那一瞬，托尼有些走神。寇小姐真是难得一见的尤物，难以对付的红颜祸水。
　　回到家中，柳德米拉已经上了床。这些天她一直嚷嚷着自己又怀孕了，从她的尖酸言语中判断倒像是真的。有的女人怀孕时脾气暴躁，有的情绪低沉，柳德米拉却是变得尖酸刻薄。
　　“我眼看着你和寇小姐登车远去。”他刚从浴室出来，她就阴阳怪气道。
　　托尼套上衬衫式睡衣，钻到被子底下：“老天爷！你该不是怀疑我在和露露?蔻搞吧？”
　　“重要的不是事实真相如何，而是人们怎么认为。现在，他们就认为你们兄弟俩都迷上了那个金发娘们。她在舞会上对着乔治搔首弄姿，人人都看在眼里。你和乔治吵架，大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然是争风吃醋了。而舞会一结束，你就自告奋勇送她回旅馆。都那么晚了，孤男寡女能有什么光明勾当？”
　　她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大众心理是很龌龊的。一想到日后谣言纷纷，托尼心烦意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晚与寇小姐的交谈不时重现在脑海中。
　　“哎，”他捅捅柳德米拉：“你觉得诺曼长得像谁？”
　　柳德米拉本来已经睡熟，被他吵醒十分不快，但一听清他的问题顿时清醒，阴险地笑起来：“怎么，你也怀疑了？”
　　“怀疑什么？”
　　“从那孩子一落生，我觉出不对劲了。他的父亲绝不可能是乔治。”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愉快哦。。




捌 裂痕 （三）

　　震惊之下，托尼沉默了许久。
　　“怎么，”柳德米拉笑问：“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妒忌才诽谤素碧吧？”
　　“我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德米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一定要给她找个理由吗？一个养私生子的正当理由，好使她免于淫 荡失检的指控？”
　　“别这样，柳德米拉，”托尼轻轻地将她搂到怀里，抚摸她因为多次产育已经变得微微下垂乳房，试图用这温存的方式缓和她的情绪：“我不喜欢你这酸溜溜的腔调。”
　　“我也不想这样！”她不耐烦道：“都是你逼我。托尼，活在另一个女子的阴影下很辛苦，你能理解吗？”
　　“对不起。”他道。
　　很快被柳德米拉打断：“我也不喜欢你这愧疚的腔调，简直会让我发疯。”
　　“她早就淡出了我的生活，真的。”他艰难地保证，自己也晓得言不由衷。
　　接着是一段难堪的沉默。
　　然后，她道：“知道吗？有时半夜醒来，我会观察你的睡脸。很忧伤的面容，那种想往而得不到的忧伤。那时候，你是在想她吗？”
　　他紧张起来，暗自思忖，是否哪一次睡梦中他喊出过素碧的名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记忆正在被时光一点一点侵蚀，曾经有过的深情的凝视，温柔的依偎，甜蜜的亲吻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每次想起恍如隔世。唯一真切的只有那种想往而得不到的痛苦，午夜梦回时再次凌迟他的心。
　　“托尼，”柳德米拉坐起来，抱住他的头颅，手指温柔地插入他的发卷里：“我可怜的托尼，不要再为她伤心，我更受不了。”
　　他拉过她的手来，吻她的手心：“我爱你。”
　　“我也是。”她道。
　　一大早起来，柳德米拉穿着宽大的墨西哥花布家居服在厨房忙进忙出，伺候（用她自己的话讲）他们几个已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吃饭，忙里偷闲还要抱一抱摇篮里的小黄毛。晨曦透过朝南的一排法式落地窗射进来，照得餐室一片光明，宛如天堂。
　　“爸爸，早安。”孩子们七嘴八舌向他问好。
　　“早安，乖乖们。”他吻了一下柳德米拉怀中的小黄毛娜嘉的头，又捏了捏坐在婴儿车里的优沙的脸蛋，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上坐下来。女仆给他端过来煎鸡蛋和咖啡。他边吃边听长子斯蒂芬大谈即将到来的校际美式足球比赛。斯蒂芬八岁，是校队的主力四分卫，托尼的骄傲。
　　“爸爸，你会来给我加油吗？”
　　“我得查一下日程表。”
　　“这场比赛对我很重要。”
　　“当然，乖乖。”
　　“一定要来。”
　　“不是还有你妈妈吗？万一我脱不开身，她会去看的。”
　　“那怎么一样？”斯蒂芬不满地大叫：“她什么都不懂。我需要个懂行的观众。”
　　柳德米拉听了讽刺道：“当然我不懂，那么野蛮的比赛，明明是斗殴，却偏偏被冠以运动的名称。”
　　“爸爸，求求你，一定要来。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没有你的关注，这场比赛将失去它全部的意义。”斯蒂芬简直是在哀求。
　　托尼不能不动容，摸摸儿子那颗与自己酷似的黑色脑袋瓜：“我会的，就算是亚历克斯?伯纳斯越狱了，也无法将我拴在办公室。”亚历克斯?伯纳斯是当时赫赫有名的连环杀人犯，刚刚被判处终身监禁。
　　吃过早饭，柳德米拉已经给他拿过公文包，对小娜嘉道：“走，咱们送爸爸上班去。”
　　出门时，孩子们又齐声道：“爸爸再见。”
　　“再见，乖乖们。”
　　夫妻俩一起穿过前庭。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柳德米拉。
　　“我和布兰奇约好去朱利安?杜瓦尔的店里定衣服，为参加董娉小姐的婚礼做准备。”
　　说到买衣服，素碧当然是最在行的了。她们为什么不约上她？托尼暗自思忖。
　　“你一定又在疑心我和布兰奇故意孤立素碧了，是不是？”到底是夫妻，柳德米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不笑地问。
　　“哪里！”托尼大窘：“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和布兰奇走得这样近。”
　　“相同的遭遇让我们俩惺惺相惜。”
　　“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老实话。我们俩嫁的都是素碧的旧情人，都在她的阴影下苦苦挣扎，都在拼尽全力克服妒忌心喜欢她，都觉得有时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因此，时不时的，我们需要暂时躲开素碧，找个偏僻角落互相安慰一番，给对方打气，以应对这充满了遗憾的人生与无所不在的素碧。”
　　她的幽默里夹杂着苦涩。
　　托尼不禁皱起眉毛，拉开车门：“你我之间，‘素碧’真该是个禁忌词汇。”
　　上午总统召集内阁部长们开会。等待的间隙，乔治的秘书伊芙琳夫人将托尼叫到一旁。
　　“托尼先生，有件事让我很烦恼，不知如何处理。”
　　托尼心想，难道昨晚乔治和素碧吵架了？不会闹到工作区来吧？
　　“关于什么？”
　　“那个露露?蔻，”时提到这个名字，伊芙琳的脸上现出嫌恶的表情：“哦，就是在总统就职舞会上卖弄风情的那个女明星，她早上打来电话。”
　　“你给总统接进去了？”托尼问。
　　“当然没有，我不确定让他与这个讨人厌的女人通电话是否合适。”
　　托尼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伊芙琳。”
　　“她好像有麻烦了，六神无主。她说她的公司老板很生气，因为她未经许可就离开片场，跑去给新总统唱歌。现在，他嚷嚷着要解雇她。所以，她打电话到白宫，希望总统能为她求情。要我说，她就是活该嘛。放着好好的电影不拍，跑来华盛顿勾引人家的老公。托尼先生，你觉得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总统？”
　　“不，一个字也别和他提起。”托尼略加思索，答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了。你去帮忙查一下寇小姐的电话号码。”
　　伊芙琳答应了，才要走开，托尼又问：“今早你见过素碧小姐吗？”
　　伊芙琳点头：“她和总统一起吃的早餐。两个人其乐融融，一点儿异象也没有。”
　　“她脸色怎样？”
　　“挺好的。当然，她气色一直都好。就算不好，她也会用化妆遮盖。托尼先生，她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换了另外一个妻子受此大辱，肯定会被气得卧床不起。她呢，还是嘻嘻哈哈的，和仆人们开玩笑，领着孩子们熟悉白宫，跟来参观的游客打招呼，没事人一样。”
　　托尼叹了口气：“真难为她了。”
　　“就是啊。要是真闹起来，总统的脸往哪儿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总统干傻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大概都习惯了。”
　　一提到乔治，托尼仍觉得恼火。他早已发过誓，不再同乔治为素碧起争执，但昨晚他们还是在绿室大吵了一家，乔治那死不悔改的样子大大激怒了他。尽管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乔治还不打算与他和解，会议中冷着脸只谈公事。
　　托尼忍不住又想起了诺曼。他难道真的不是乔治的儿子？乔治是因为素碧产下这血统不纯的孩子，才故意出轨伤她的心？
　　然而，当乔治送部长们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素碧推着婴儿车站在台阶下发愁。乔治马上跑过去，搬起婴儿车上台阶，让素碧抱着诺曼跟在后面。在门廊里，他抱过诺曼来逗弄，笑容灿烂，充满父爱。乔治为人坦诚，不善伪饰，显然不是装给人看。
　　托尼想，也许自己多虑了？乔治当然爱素碧。瞧他看素碧的眼神，哪个丈夫在结婚六年之后还用如此眷恋，如此渴望的眼神打量妻子？他又忆起昨晚的情形，朦胧得像澹金色的梦。穿珠绣蓝袍露露?蔻实在太美了，简直让人无法抗拒。一瞬间的迷失也不为过吧？
　　直到次日下午空闲下来，他才拨通了蔻小姐的电话。
　　“喂，乔治吗？”她急切地问。
　　当托尼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后，她大失所望：“我以为会是总统。”
　　“当然不会是他。”
　　“可我给他打过电话，因为很紧急的事情。按理说，他不会置之不理。”
　　“是的，他会帮忙的，请你耐心等待。”
　　“他不方便给我回电话，所以才托您转告，是吗？”
　　“没错。他还要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往白宫打电话，这会陷他于不利。”
　　“可是，电话号码是他给我的。他说如果遇上什么困难，我随时可以打电话向他求助。”
　　“蠢货！”托尼在心里暗骂，对露露道：“倘若你真的在乎乔治，就停止干此类让他瞧不起的蠢事。”
　　“我会注意的。”露露急切地保证：“真的。”
　　电话那边只剩一片盲音。
　　露露放下话筒，重新躺回床上。一上午笼罩她的阴霾一扫而光。乔治会帮她的忙的。当然，他不会丢下她不管，任她被那个老混蛋穆雷欺负。说不定等不到明早，穆雷就会跪着爬着跑来找她续约。拥有总统情人的感觉太妙了！等她把金素碧赶出白宫，当上总统夫人，那就更妙了。
　　可是，她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除非掌握确凿的，能制素碧于死地的证据，她就无法说服乔治，让他相信素碧对他毫无感情，嫁给他只是贪图他的地位和权势。不，更重要的是杀死他对素碧的爱。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大的耻辱莫过于绿帽子。谢天谢地，金素碧恰恰就犯了这样一个错误。不仅犯了错，还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据——那个长着阿波罗式卷发的小男孩诺曼。如今，她要做的就是设法证明诺曼非乔治亲生。
　　这个念头令露露心花怒放。她懒洋洋地按了铃。
　　女仆很快敲门进来。
　　“夫人。”她谦卑地施礼，安静地看过来，没有任何震惊的神色。仿佛她的女主人是穿着精致考究的蕾丝睡袍横卧在白色软床上，而不是一 丝 不挂地展览她上帝恩赐的绝美胴体。
　　“帮我倒杯酒。”
　　女仆没有动：“您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少罗嗦，快倒！”
　　窗外响起汽车声。
　　露露竖起耳朵：“那是谁？”
　　“应该是马歇尔先生。”女仆答：“他来搬东西。”
　　“该死！我上礼拜不就让他滚了吗？”露露一口饮下杯中物，开始嘟嘟囔囔地咒骂。
　　像是受到了召唤，被咒骂的主角很快上楼来，推门而入，先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
　　“我还以为升温了呢。”他阴阳怪气道，悠闲地走到床边：“亲爱的，你不冷吗？”
　　露露拉过一条羽毛织成的白毯子盖住自己，轻蔑道：“谁许你进来的？”
　　他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笑嘻嘻道：“好歹相与一场，我怎么也得和你道个别，顺便祝贺你终于钓上了大鱼。又是这副醉醺醺的样子。难道连总统先生的爱慕也无法让你少喝几杯吗？”
　　露露听了大怒，把杯子往他脸上掷过来，打掉了他的黑框眼镜：“你敢讽刺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我？”




捌 裂痕 （四）

　　波希?马歇尔吓得跳起来，拂了拂白色亚麻西装上淋漓的酒液，又趴在地上找眼镜。
　　这滑稽丑态看得露露哈哈大笑。
　　“你这个疯女人！”他骂道：“现在还是尽情地笑吧。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就只剩下哭了。”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只会笑得更开心。”
　　“是吗？”他阴险地笑问：“当你接到穆雷的解雇通知的时候？”
　　“我现在正当红，穆雷怎么敢解雇我？他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摇钱树吗？”
　　“他最近和甄妮娜搞上了，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今早，他刚刚召开记者会，宣布甄妮娜将取代你出演《红粉春秋》中的女主角。”
　　露露像猫儿一样警觉起来：“他胆敢这么做！”
　　“他还在记者会上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敬业的女演员，自从出名之后，一直与酒精和安眠药为伍，耍大牌，不思进取，和各种各样的男人睡觉。”
　　“胡扯！”露露愤然道，忽然想起：“哦，对了，你是这部电影的编剧。你也一定参加了那场记者会。”
　　马歇尔笑眯眯地点头。
　　“他诋毁我的时候，你也没少附和，是吧？”
　　马歇尔又点头：“我告诉他们，这就是我和你分手的原因。我无法和一个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时时刻刻忍受你的歇斯底里和不忠。”
　　露露抓起枕头丢向他。
　　他频频躲闪。
　　露露不解气，忘了自己还是赤身裸体，跳下床去打他，抓他的脸，扯他的头发：“你这个卑琐的男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我把你从失业救济所领出来，我供你衣食，鼓励你写剧本，介绍你认识名导演和制片人，我给你进入好莱坞的机会，到头来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马歇尔左躲右闪，瞅准时机，捉住她的两只手臂，往背后一拧，将她推倒在地，悻悻然走到妆台前照镜子。脸上被她抓了好几道血痕。
　　他顿时怒气往上冲：“你只记得你给我的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帮助，就忘了你对我的精神上的折磨，对我的男性尊严日复一日的践踏。你什么时候当把我当男朋友看过？要不是有成功的信念支撑着我，我早就去撞火车了！”
　　倒地时，露露的头撞到了床柱上，血涔涔淌下。女仆尖叫着扶起她，从床头小柜的抽屉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捂住她的伤口。
　　“夫人，要不要叫医生？”
　　“去叫警察，把这个忘恩负义之徒赶出我的家门！”
　　波希?马歇尔见势不妙，夺门而逃，临走时不忘丢下一句威胁：“最迟明天，穆雷的律师就会上门来和你清算。”
　　女仆将露露扶上床，用羽毛毯盖住，然后找来清水和药物给她清洗包扎伤口。
　　“夫人，真的要叫警察吗？这种事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真便宜他了。”露露哼哼道，不停地咒骂马歇尔，直到睡过去。
　　她醒过来时是次日凌晨三点，也不看表，就按铃招唤可怜的女仆。
　　女仆穿着睡袍，顶着一头发卷进来，眼睛都睁不开：“夫人，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白宫的电话？”
　　女仆用手掩住自己的一个哈欠：“没有。”
　　“那司法部长办公室呢？”
　　“也没有。”
　　她随便披上一件睡袍，跑到起居室去拨电话。第一个念头是拨乔治的电话，想起托尼的警告，终于还是忍住了。
　　女仆也跟了过来：“夫人，现在总统肯定在睡觉。谁都在睡觉。”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那有什么办法？”
　　“我该怎么熬到天亮呢？”
　　“您是想吃安眠药还是喝酒？”女仆依据以往经验问，也顾不上再关怀主人的健康。
　　“两样都要。”
　　她希望自己八点钟就醒来，但由于药力作用，直到下午六点才爬起来。
　　“这是上午六点还是下午六点？”她问女仆。
　　“下午。”女仆安静地回答：“您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您都二十四小时不曾进食了。”
　　露露用力地掐了掐太阳穴，头晕得厉害，胃里也翻江倒海，也许她真的饿了：“给我拿点饼干来。哦，还有今天的报纸，我要看关于昨天记者会的报道。”
　　女仆在她的床上架起一张矮脚小桌，摆上牛奶杯，一盘软饼干和几份报纸。
　　露露一边喝牛奶一边打开《纽约日报》。
　　“我讨厌这份报纸，”她道：“它专门为金素碧唱赞歌。”
　　头版宣布，应加拿大总理马拉奇?奥哈拉的邀请，总统夫妇下周将访问加拿大。这是惯例。新总统上任之后出访的首个国家通常是美国的友好邻邦。
　　露露评论道：“我喜欢加拿大，喜欢爱德华王子岛。等我嫁给乔治，我们可以再去访问一次。”
　　侍立床头的女仆暗中琢磨，她的酒到底醒了没有？
　　“该死，他真的这么做了！”露露忽然大叫，一脚蹬翻矮脚小桌，躺在床上握紧拳头：“穆雷这个老混蛋！居然敢这么对我！我给他赚了多少钱？他居然解雇我。他难道不知道我和总统的关系吗？我会让乔治教训他。是的，乔治会替我教训他。”
　　女仆弯下腰收拾满地狼藉，心想，总统真该来欣赏一下她现在的尊容。
　　发作了一阵，露露渐渐冷静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她现在丢了工作。她不确定自己有多少积蓄。平素，露露很少为钱操心，总是让身边的男人帮她打理财务。每和一个男人分手，她就损失一笔银钱。那时候，她不在乎。她的电影那么卖座，很快又会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又一个男人离开了她，而她却丢了工作。
　　再找一份工作？
　　她绮年玉貌，大红大紫，是风靡世界的性感女星，好莱坞一定有数不清的电影公司争抢着和她签约。她何愁没有下家？也许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选择其实相当有限。好莱坞的大型电影公司只有那么几家。
　　黄金时代是她出道时的签的第一家公司，为培养她出了不少力，结果暂露头角，她就被伊登公司以高薪挖走，伤透了黄金时代老板们的心。现在，她遭伊登解雇，当然不能再指望黄金时代重新接纳她。
　　长久以来，特纳公司的当家花旦丽塔?埃文斯一直是露露事业上的竞争对手。丽塔无论容貌演技都不逊于露露，而职业操守则有过之。当年露露曾与女星安琪拉?杜尔竞争特纳公司老板皮埃尔?特纳的爱情，拥有大学学历，气质高贵的杜尔最终胜出。有这段前嫌，杜尔当然会极力阻止丈夫与露露签约。
　　剩下的小公司纵然有心聘用露露，也开不起顶级女星的薪水，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露露最担忧的是乔治会怎么想。
　　这几天关于她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被解雇，酗酒，嗑药，淫贱，每一桩罪名都是那么不可饶恕。苦于不能见面，她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而素碧就在他身边。天知道那个贱女人会给他灌什么迷汤！不然，明知道她处境艰难，乔治怎么连个问候的电话也不打一个？想到这里，她不禁幽怨满怀。
　　经纪人消踪匿迹好些天，才给她联系到。谈到找新工作，他明显很不乐观。
　　因为她事业滑坡，周围人的态度由殷勤转冷淡，也令露露备受煎熬。那段日子里，乔治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照在被人情冷却的冰山上，分外洁白耀眼。有好几次，她都想飞到华盛顿去找她，却又因强烈的自尊心而打消念头。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落魄沮丧的样子。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日，媒体却不肯放过她，采访她的冤家对头和前男友，连篇累牍刊发一些耸人听闻的报道，以她的名誉为代价，吸引公众眼球。波希?马歇尔扬言要写一本书，揭露蔻小姐不为人知的糜烂生活。露露恨不得杀了他。
　　她简直是心想事成。
　　次日，波希?马歇尔身中五弹，横尸街头，身下的黑血冻成了冰。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电话，仿佛魔鬼的召唤：“怎么，小姐，你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露露吓得浑身发抖：“是你干的。”
　　“如果你需要，枪声一响，一切不愉快的人或事都可以消失。”
　　“你不该这样做。只有上帝有权决定人的生死。”
　　“我一直都在和上帝打交道，他的立场并不比美国总统更坚定。”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笑：“一个卑微的请求，露露。让我来照料你的生活。”
　　她有权拒绝吗？
　　歌剧之夜，他们第一次约会。
　　在去往剧场的车上，达格斯蒂诺送她一只银质珠宝盒。然后，熄灭了车厢内的顶灯，含笑期待。
　　露露心不在焉地打开，盒内溢出的熠熠宝光霎时照亮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条璎珞式项链。白金链索串联着数百颗的蓝钻，每一颗都有十克拉左右，其间饰有小粒翡翠。而处于璎珞顶端的那颗心形蓝钻大得惊人，通透明澈如春日的湖水，不见一丝杂质。搭扣处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金叶子，上面镌刻着‘LC’，是露露?蔻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认得它吗？”达格斯蒂诺问。
　　露露点头：“这是‘蕾可’，世界上最大的蓝色钻石，1959年在摩纳哥索菲亚拍卖行被一位匿名的卖家拍去。”
　　“你可知那神秘的卖家是谁？”
　　“你？”
　　他笑着摆首：“我还做不到为讨好女人一掷万金。”
　　“那个被讨好的女人是谁？”
　　“乔治?约书亚夫人。”
　　露露的眸中射出愤恨之光：“那么，买下这颗钻石的男人一定是但丁?罗塞蒂先生了。”
　　“没错。罗塞蒂先生晓得约书亚夫人最爱钻石，花费10万美元巨款为她拍下这颗钻石，她却不肯接受。”
　　“她没有接受？”
　　“当然。不然这钻石怎么会落到我手中？她害怕被丈夫识破私情。”
　　“狡猾的女人！”
　　“是呀，狡猾的女人。”
　　露露看他：“你是什么意思？”
　　达格斯蒂诺大笑：“亲爱的寇小姐，你装什么？全世界人都知道你觊觎总统夫人的宝座，想把金素碧取而代之。”
　　露露满面绯红：“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约会我？”
　　达格斯蒂诺以指抬起她的下巴，借着珠宝的光华端详她玲珑完美的脸：“全世界男人都渴望得到你，我也不例外。”
　　“男人的虚荣心。”
　　“你千方百计吸引总统的注意，是否也可以理解为女人的虚荣心？”
　　她当即抗议：“你错了，我是真心爱他。”
　　他却道：“不管怎样，你想得到他，是不是？”
　　露露不语。
　　“那其实很简单。真的。”
　　充满诱惑的语气。
　　“你想知道吗？”他问。




捌 裂痕 （五）

　　“我不明白，”露露困惑道：“你没有理由帮我。倘若我如愿嫁给总统，就无法再和你交往。”
　　“为什么不能呢？”达格斯蒂诺笑：“罗塞蒂先生和约书亚夫人不是相处得很好吗？我们可以仿效他们。”
　　露露立刻觉得自己受到侮辱：“我才不会那么做。”
　　他也不逼迫：“那是你的选择。”
　　露露把珠宝盒还他。
　　“这个还请你收下。你不觉得蓝钻很配你的眸色吗？来，我给你戴上。”
　　她的脖颈白皙修长，双臂圆活纤细，与高耸的胸脯形成优美的弧度。墨绿抹胸式绸裙映着蓝钻璎珞式项链，愈衬托出她的姣好。
　　扣上搭扣后，达格斯蒂诺的手不舍沿着她的脖颈滑下来，轻轻罩住她的左乳：“看来流言是真的，你不穿胸衣。”
　　露露极力压抑住厌恶。
　　剧院经理亲自出迎，引着他们走上铺着金色地毯的百级台阶。达格斯蒂诺足足比她矮了一个头，可是气派十足，叼着粗粗的雪茄，趾高气扬。他的粗俗与露露的秾艳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出现代歌剧的首演，来宾都是知名人物。尽管如此，露露的出现还是惹来众多惊讶的目光。很久不见她如此光彩照人的亮相了。看样子她已经走出了阴影，还找到了新男朋友。这位矮个子绅士又是何方神圣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悄悄向她丈夫道：“我猜是阿拉伯王子，或者希腊富翁。那些人喜欢勾搭女明星，女明星也喜欢上他们的床。”
　　他们的包厢正对舞台，可以俯瞰剧场的全景。落座之时，第三幕已经开场。为了永远摆脱身份微贱的女友，高攀另一位对他表示兴趣的富家女，男主人公带着怀孕的女友去公园划船，趁人不备，将她推入湖中。
　　克里斯蒂娜?波旁饰演纯真无辜的女友，在轻轻荡漾的小舟上放声歌唱。她的歌声清澈，浸透了忧伤，有着奇异的感染力。露露不懂古典音乐，但从不放过任何欣赏波旁小姐表演的机会。仿佛杜鹃泣血，这支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从克里斯蒂娜心灵的深处飞出。
　　在素碧之前，波旁小姐是但丁?罗塞蒂的情人，曾为他生过一个儿子。遭遗弃后，克里斯蒂娜沉寂多时，最近才复出。想到这里，露露对波旁小姐又多了几分怜悯和钦佩。金素碧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等演出结束后，我要去后台祝贺波旁小姐。”她对达格斯蒂诺道。
　　“你们是朋友吗？”
　　“不，但我希望和她交朋友。”
　　在波旁小姐的私人化妆室里，剧院经理将露露介绍给她。
　　和一般的歌剧演员不同，克里斯蒂娜身形纤细，相貌清秀，尽管面庞略显苍白疲惫，眼角皱纹隐现，却非常有风韵。她微笑着和露露握手：“在台上时我就注意到你了。我心里说，老天爷！露露?蔻在听我唱歌。”
　　“这不奇怪。”露露道：“我是你忠实的歌迷，我从不错过你的任何演出。”
　　“谢谢。”
　　“你今晚的演绎是我听过的最棒的。达格斯蒂诺先生，你也这样认为，是吧？”
　　达格斯蒂诺这才走上前来，对克里斯蒂娜微微一躬：“波旁小姐，好久不见。”
　　波旁小姐一怔：“是你。”
　　“我和露露正在约会。”
　　波旁小姐看露露的眼神充满了担忧：“我很意外。”
　　达格斯蒂诺又道：“露露希望和你做朋友。”
　　波旁小姐笑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作为回应，露露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然后对达格斯蒂诺先生道：“亲爱的佩特罗，为了庆祝新生的友谊，我今晚想和克里斯蒂娜一起吃晚饭，你不介意吧？”
　　达格斯蒂诺借机撒娇：“只要你答应把以后的时间都留给我，我不介意牺牲今晚。”
　　她们在剧院顶层的餐厅用饭。
　　玻璃屋顶上钉着星星似的密层层的小灯，与夜空真的星星掺在一起，看上去几乎分不清孰真孰假。座椅被设计成百合花形，外面料为米色鲸鱼皮，极其柔软。为了保持身形，她们吃的是清淡的日本菜：豆腐和淡水鱼。
　　克里斯蒂娜毫无食欲地用银叉拨弄着玻璃碗中的鱼丁沙拉，一脸隐忧地望着蔻小姐：“露露，你怎么搭上了佩特罗?达格斯蒂诺？你不知道他多危险吗？”
　　“比但丁?罗塞蒂更危险？”露露不以为然地问。
　　“他没有但丁的雄才伟略，但比但丁狡猾，疯狂，不择手段。你知道，他在南方臭名昭著。最近还有传言说，为了帮约书亚总统在南方拉选票，他使劲手段，贿赂不成便恐吓，恐吓不成便下毒手。”
　　“他帮乔治拉选票？”露露惊讶地脱口而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借帮助乔治?约书亚登上总统之位，他希望换取总统上任后减轻司法部对南方有组织犯罪的打击力度。”
　　“乔治不会那么做。”
　　“政界的人都有两面。”
　　“不，我相信乔治只有光明一面。”
　　“露露，你陷得太深了。乔治?约书亚不爱你，更不可能娶你。这种单恋有害无益，还有可能被达格斯蒂诺利用。”
　　她冷静的分析刺痛了露露的心：“不，不是那样的。你不明白。”
　　波旁小姐澹笑：“你就不愿意从我的遭遇中吸取一点教训吗？”
　　露露缓缓摇头：“我才不相信金素碧那么不可战胜。”
　　“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露露笑着按住她的手：“别劝我，亲爱的。你知道，一意孤行的女人听不进任何忠告。”
　　“那么你至少向我保证，今晚过后，就离开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然后，我告诉你一个让金素碧在乔治?约书亚面前原形毕露的秘密。”
　　露露忙不迭答应。心里却想，我不是有意骗你。如果你摆脱不了但丁?罗塞蒂，又怎能指望我轻易逃脱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追猎？
　　“你知道，我和但丁?罗塞蒂生过一个儿子，一个黑发小男孩。我给他取名为但丁?波旁。那天我在报上看到素碧儿子诺曼的照片。老天爷！他和我的但丁长得一模一样。” 
　　露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仅仅是长得像而已。这并不能证明诺曼也是但丁?罗塞蒂的私生子。”
　　克里斯蒂娜道：“你听我讲下去。刚过三岁生日，小但丁忽然发起高烧。当时我和罗塞蒂已经分手，联系很少。请来的医生以为他患的是肺炎，只当做普通的儿童肺炎医治，结果病情越来越重。当罗塞蒂闻讯赶来时，最佳的治疗时机已经错过。那时我才知道，小但丁患的是罗塞蒂家族的遗传病。从二十世纪初开始，这个家族每个男丁在三岁左右时都会发病，但如果发现及时，经过精密的大脑手术，病灶是可以根除的。”
　　“诺曼也会发病吗？”
　　克里斯蒂娜微笑：“如果他真是但丁?罗塞蒂的儿子。露露，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静静等待。”
　　露露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你也恨她。”
　　克里斯蒂娜并不否认：“她夺走了我的男人，我怎能不恨？”
　　露露悲哀道：“我以为你真的想和我做朋友，原来你只是想借我之手报复金素碧。”
　　克里斯蒂娜接过侍者递来的结账单签字，抬头笑道：“我早就不再相信女人之间的友谊。”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一个月，这一篇就可以完结了。我现在在筹备新文，是一篇古言，心里很忐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周末愉快。




玖 悬崖上的舞蹈 （一）

　　董娉与摩纳哥弗雷德里克大公的婚礼定在1961年5月21日。4月初，大公租了一艘豪华邮轮，派来美国接她的亲朋好友。
　　有史以来，董娉是第一个成为欧洲王后的美国女孩。为此，美国社会也小小激动了一番。好莱坞专门制作了一部有关摩洛哥公国的纪录影片，向美国国民介绍这个以赌场和海滩闻名于世的袖珍小国。时尚媒体怀着浓厚的兴趣关注婚礼筹备的细节，从婚纱到露天舞会。当然，也有深知内情的人士指出，公国政府早已陷入财政危机，大公娶董娉为妻更多是看中她那笔千万美元嫁妆。
　　人们纷纷猜测，约书亚总统会不会出席这场世纪婚礼。
　　晚些时候，白宫发表声明，苏共总书记塔列巴诺夫将于4月16日到4月23日对美国进行为期一周的访问，与约书亚总统会晤，商讨日益紧张的西德问题。这样一来，总统势必将缺席婚礼。
　　素碧起初只打算带上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但丁?罗塞蒂却坚持要在欧洲见儿子。她一个人当然无法照看三个孩子，保姆的协助必不可少。杜尔西纳和格丽塔都没去过欧洲，虽未明言，心里都很向往即将到来的王室婚礼。素碧不忍心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失望，最终决定两个都带上。
　　小苏比和乔琪头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团团转。素碧给他们每人买了一只儿童旅行箱。整个晚上，他们指挥保姆帮忙把衣服和玩具装箱子，然后拖着在起居室里跑来跑去。
　　“他们这一代人比我们幸运。”素碧感叹：“出身显贵，衣食富足，前途无忧。我们忙碌一生，就是在为他们创造条件。想想多冤枉。”
　　乔治笑道：“这就是社会进化论。第一代人种地经商，第二代人当律师从政，第三代人学艺术，办慈善。我们刚好处在中间位置，不上不下。”
　　“我最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
　　“你总是发愁吗？”
　　“当然。有的时候缺钱，有的时候渴望爱，有的时候没有安全感。乔治，这样说或许可笑，但事实上我受的苦比你想象得多。”
　　“那么，你觉得自己不够幸运喽？”
　　“一般般啦。”
　　“有很多女人羡慕你呢。”
　　素碧哈哈大笑：“羡慕我嫁了总统丈夫？”
　　“我不够好吗？”乔治很委屈。
　　素碧溺爱地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你很好。”
　　“你和我在一起不幸福吗？”
　　“上帝的天平总是平衡的，一端有多少幸福，另一端就有多少痛苦。”
　　乔治坐在地毯上抱膝沉思。
　　素碧想，他一定以为我在暗指他那些女人。
　　小苏比和乔琪跑过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爸爸！”
　　乔治伸手一拉，两个孩子同时倒进他怀中。他亲亲他们的小脑袋瓜：“玩儿够了？”
　　“爸爸你坐过船吗？”
　　“没有，所有我很羡慕你们。”
　　乔琪问素碧：“妈妈，为什么不带爸爸去欧洲呢？他也挺可怜的。”
　　素碧笑道：“他是装可怜。”
　　“我们都走了，爸爸会很寂寞。”小苏比道。
　　素碧笑着瞥了丈夫一眼：“我敢打赌，我们走后，他的生活会更加多姿多彩。”
　　乔治张牙舞爪，出其不意地朝她扑过来，将她压倒在地毯上。素碧吓得尖叫，小苏比和乔琪则兴奋地大叫。
　　“恼羞成怒。”素碧试图爬起来。
　　乔治按住她不许她动：“让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八道。”
　　那晚，他们照例做 爱到深夜，尽情享受只有彼此才能给予的极致快乐。有的时候，乔治在兴奋关头过于深入，素碧疼出一身冷汗。他便翻个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纤腰上下运动。见她双眸紧闭，乔治喘息着笑问：“这样好吗？”
　　“我不习惯。”
　　“更习惯被压迫着？”
　　她笑：“我不是女权主义者。”
　　高 潮来临时，眼前缤纷烂漫，好似金色的阳光中下了一场樱花雨，落红成阵。
　　乔治温柔地吻她，炙热的唇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素碧，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老这么说是不是很唠叨？”
　　素碧回吻他：“这句话永远也听不厌。”
　　“就是听厌了我也要说。我把每一次同你的分离都当做生离死别。那么，哪天意外真的发生，来不及和你说，你也可以明白，我永远爱你。”
　　这话听得素碧皱起了眉毛：“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会白头偕老，你也答应过会看着我死去。”
　　次日，她带着孩子和保姆，以及小苏比执意要带上的约克夏小狗，乘车浩浩荡荡向纽约进军。
　　邮轮在一周后起航，乔治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早就动身。
　　素碧解释：“每月总有两天，我觉得自己不如平时漂亮，不想被你看到。如今，那两天快到了，我得赶紧躲开。”
　　乔治哭笑不得。
　　时间很充裕，乘客又大多是游手好闲之辈，因此邮轮走得很慢，直到5月11号才抵达摩纳哥港。
　　董娉欢天喜地跑来迎接：“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就知道你会来抢我的风头。”
　　素碧佯怒：“好心没好报。”
　　董娉抱起小苏比和乔琪亲吻，又从素碧怀里接过诺曼：“这个小傻冒是你回美国后生的吧？好大的块头啊。”
　　诺曼一岁零四个月，看上去像两周岁的孩子，粗壮结实。
　　董娉凑到素碧耳边，轻声问：“真的是乔治的种吗？”
　　素碧狠狠瞪了她一眼。
　　少康一家原本在米兰过夏天，第二天也坐火车过来和素碧见面。布兰奇的抑郁症有所好转，因为医生说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否则于健康不利。
　　“就像赦免令一样。”她对素碧道：“让人长舒一口气。不然，还不知要生到什么时候。”
　　董娉却是毫不体恤：“那样的话，少康叔叔再也不能有儿子了。不管怎样，还是让人觉得挺遗憾的。”
　　布兰奇回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中国人和犹太人，最重视子嗣的就是王室。总有一天，生不了男孩也会把你搞得焦头烂额的。”
　　的确如此。摩纳哥现行法律规定，只有男性王室成员有继承权。按一项历史约定，一旦国王无子，这个国家将失去主权，并入法国。因此，董娉出嫁后的首要任务就是为公国诞下一名男性继承人。
　　见气氛有些尴尬，少康讲了一个笑话：“最同情我和布兰奇的莫过于米兰一家中餐馆的老板了。婚后第一年，我们带着碧拉韦去，他欢喜极了，说‘先开花，后结果’。第二年，又添了妮芙，他说，‘好事成双’。第三年有了多洛蕾丝，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悲悯。第四年，当他看到婴儿篮里的路易莎穿的也是裙子，终于爆发了，他对我说；‘你已经得到了四条桌子腿，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一张桌子面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少康爱四个女儿若珍宝，喜欢称她们为四只小天鹅。
　　在董娉的婚礼上，除了刚会走路的路易莎，其余的三只和小苏比一样，都被选作拉纱的小女孩。礼服总设计师鞠斯塔夫?马丹给她们设计了素纱莲蓬裙，配上白玫瑰花蕾编成的花冠。乔琪等男孩子们则穿海军翻领的白色衬衫和短裤。
　　董娉的婚袍曾为弗雷德里克大公的曾祖母所着，原本是素白蕾丝裁成，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变成微醺的象牙黄，低胸的设计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鞠斯塔夫另给她设计了一条五米长的蕾丝拖地头纱。
　　王室收藏的王冠式样都很陈旧。董娉和素碧商量了一下，聘请道林?格雷的老匠人为她定做了两顶王冠。一顶成怒放的兰花形，镶嵌着三十六颗澹绿色宝石，行婚礼时戴；另一顶设计相对朴素小巧，白金架上用小颗钻石镶成一只婀娜的天鹅，露天舞会时戴。
　　弗雷德里克大公把此次婚礼当做向世界介绍摩纳哥的良机，将婚礼的拍摄权以两百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好莱坞伊登电影公司。出席婚礼的各国王室成员和政要多达百余人。长长的车队穿过五月鲜花盛开，旗帜招展的街道，向教堂进发，让来此观光的游客大饱眼福。
　　从教堂出来，董娉和身穿海军制服，佩戴华丽肩章，绶带和勋章的大公改乘马车，以便向道路两旁的国民挥手致意。马车为船形，漆成夺目的蓝色，侧身嵌有王室徽章。穿着金蓝相间条纹上衣，戴金色鸟羽装饰的高帽的车夫也很出风头。
　　在当晚的露天舞会上，素碧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老情人但丁?罗塞蒂先生。
　　“诺曼呢？”他劈头便问。
　　“在房间里睡觉。”
　　“他好吗？”
　　“当然，又结实又漂亮。”
　　“很健康？”
　　素碧不高兴起来：“我又不是第一次当妈妈，连一个小孩子也照顾不好？”
　　他微笑：“别介意，我是太关心他了。乔治?约书亚对他好吗？”
　　又是一个恼人的问题。
　　“乔治非常爱他，从未怀疑过。”
　　“这么傻的男人，真不知你看中他什么。”
　　“你对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到头来还这么说他。真是无耻透顶！”
　　“现在仍然觉得对不起他？你想为他守身如玉，他却当着你的面和女明星眉来眼去。”
　　“住嘴。”
　　知道素碧拿他没办法，罗塞蒂依然喋喋不休：“如此良辰美景，你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吗？不怕蔻小姐乘虚而入？你知道，最近美国流行起很有趣的谣言来，说总统和蔻小姐在司法部长办公室的阁楼里幽会。”
　　素碧冷冷地看他：“我发现你只要一提起乔治，就唠叨个不停。”
　　“有什么办法呢？”罗塞蒂自嘲：“我妒忌他妒忌得要命呢。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他死，这样就可以把诺曼和你抢回我身边来。”
　　她笑起来：“就为让你失望，乔治也会长命百岁。”
　　他回之以微笑：“那你得劝他小心佩特罗?达格斯蒂诺，别逼得太紧，狗急会跳墙的。”
　　想起就职舞会上达格斯蒂诺吞吞吐吐的暗示，素碧疑惑起来：“我记得选举当日，你在南方。”
　　“帮老安东尼奥联接洽达格斯蒂诺。在那种颓势下想要扭转乾坤，唯有采取非常手段。”
　　素碧的脸霎时苍白：“达格斯蒂诺双手沾满血腥，和他结盟无异于和魔鬼订条约。此事要是传扬出去，必定是盖世丑闻。你想害乔治？”
　　他仍是笑容满面：“要怪你还是怪他爸爸吧。我本不想插手，可是你公公来求我。为了把儿子推上总统之位，他可是不择手段。”
　　“也就是说，乔治根本不知道安东和达格斯蒂诺的秘密约定？”
　　罗塞蒂耸了耸肩膀：“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让托尼对达格斯蒂诺在南方的势力穷追猛打。素碧，素碧，你怎么了？”他扶住摇摇欲倒的素碧，将她带到紫藤花架下的藤椅上。
　　她捂住脸，烦恼到了极点：“老天爷！”
　　“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我了解乔治和托尼，他们不会和达格斯蒂诺妥协的。”
　　第二天，她卧床不起，对外当然不能宣称忧愤成疾，只说感染了风寒。但丁?罗塞蒂在大西洋中拥有一座小岛，景色秀丽，远离人间。他大方地将此岛借给董娉夫妇度蜜月用。素碧在摩纳哥王宫养了半个月的病，倒给了他与诺曼享受天伦之乐的时间。
　　看得出小苏比非常不喜欢他。每次他出现在素碧的房间中，无论保姆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肯离开，让妈妈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素碧因此惴惴不安。上一次见罗塞蒂，小苏比只是个两岁的女婴。三年过去了，难道她头脑中还存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由于这个小女孩的顽固阻扰，加之素碧体弱，罗塞蒂计划中的鸳梦重温并未成真，只和来此出席婚礼的芬妮王后叙了一下旧情，聊作补偿。
　　6月中旬，素碧接到白宫通知，乔治将于7月初访问欧洲四国，届时需要她的陪同。与其一月之内横跨大西洋两次，不如在欧洲等他。素碧让杜尔西纳和格丽塔带着孩子们回国，自己则留在摩纳哥继续调养身体。老朋友鞠斯塔夫?马丹也在此度假，朝夕相伴，颇不寂寞。素碧请他为自己设计了十几套新衣服。
　　7月5日，阔别三个月之后，夫妇俩在伦敦重聚。灯下相偎，恍如梦寐。素碧迫不及待要问他达格斯蒂诺的事，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乔治见她沉默，以为她听信了谣言，先解释道：“素碧，我和露露?蔻之间什么也没有。”
　　素碧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说，”他有些艰难道：“关于我和露露?蔻的那些谣言不足为信。”
　　素碧道：“乔治，我并不反对你和别的女人上床，除了露露?蔻。不是因为妒忌，而是怕你出危险。”
　　“危险？”他不以为然地笑笑：“她是红颜祸水吗？”
　　“她就是祸水。”素碧盘腿坐在床上，严肃道：“她现在正和佩特罗?达格斯蒂诺打得火热。你身为总统，怎么能和黑手党头子共用一个情妇呢？就算你不在乎，达格斯蒂诺阴险狡诈，绝不会允许你动他盘子里的骨头。”
　　乔治笑着搂过她：“好，我听你的。明天一早还要去白金汉宫，我们先休息吧。”
　　躺下后，素碧忍不住又问：“爸爸和你提起过达格斯蒂诺吗？”
　　“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爸爸了。他老是说有事和我商量，可我根本抽不出时间。”
　　“你还是见见他为好。”
　　乔治索性抱过她来吻：“好素碧，我全听你的。看来你不是很困，要不咱们做游戏吧？”
　　素碧没好气地推开他：“我在和你谈正经事。”
　　他大笑：“亲爱的，你的正经事就是穿衣打扮，和芬妮王后一争高下。”
　　素碧和芬妮王后从来都不是朋友。她们刚刚在摩纳哥冷战过一场，又不得不在伦敦为国事活动会面，也够戏剧性的。午间的正式宴会上，国王拼命地向素碧献殷勤，故意气王后。王后呢，也极尽所能地对乔治卖弄风情，要素碧好看。乔治偷偷向素碧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咱们成了人家夫妻吵架的工具了。
　　芬妮一定气坏了。次日宫中便传出谣言，国王夫妇前一晚分房睡的。接下来的几天，乔治和首相会晤，向他转达苏联人的态度，商讨西德问题解决方案。而素碧则在首相夫人的陪同下参观博物馆，幼儿园和养老院，出席伦敦上流社会一些无聊至极的聚会。
　　和芬妮又一次会面是在五天后，也是他们离开英国去往法国的前一天。
　　天气一改往日的明媚和煦，下起了冷雨，气温骤降。素碧进来时，王后傲不为礼，裹着一张雪白的羊毛披肩，病仄仄蜷在藤椅上。她的身边坐着两位贵妇人。素碧认出，乃是她的妈妈，流亡中的希腊王后海伦以及妹妹丹麦王后弥尔。
　　“陛下，您身体不适？”素碧搭讪。
　　芬妮得意道：“我怀孕了。”
　　“恭喜。再过几个月，英国又将迎来一位王子或公主。”
　　“可我丈夫并不开心。”
　　素碧佯作不懂：“为什么？”
　　芬妮笑道：“你猜。”
　　素碧心里好笑。但丁?罗塞蒂播种的效率蛮高的嘛。芬妮把她叫来，就是为了炫耀肚子里的孩子吧？
　　“猜不到。”素碧摇头：“我每次生下孩子，我丈夫都欣喜若狂。”
　　“包括最近一次？”
　　“是的。”
　　“他可真宽容。”芬妮巧笑一声，换了话题：“你知道，今年怀孕生孩子简直扎堆呢。我妹妹弥尔怀孕已经四个月，玛格丽特公主则是六个月。最近有传言说，好莱坞影星露露?蔻小姐也怀孕了。你猜，谁是那个幸运的父亲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已经写了近四十万字，尽管有大家的鼎力支持，仍然算冷文。如果以冷热程度衡量我近一年来的写作，可以说是非常不成功了。我想尝试着改变一下，毕竟，写文是极度孤独的旅程，有的时候，非常渴望鲜花和掌声。

这篇故事会有结局，只是暂时搁下。




玖 悬崖上的舞蹈 （二）

　　出来时雨还在下着，素碧茫然走下台阶，冰凉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男仆快步追上来，替她撑开一柄黑绸伞：“约书亚夫人，您慢些走。小心！前面有积水。”
　　已经晚了。
　　她一脚踏上去，溅起的水花弄湿了她米白的丝绸长外套。
　　素碧停下步子，从手袋里拿出一方手帕，没去擦外套上的泥水，而是掸了掸眼角。
　　“约书亚夫人。”那个秃顶而优雅的中年男仆焦急地望着她。
　　“对不起，”素碧朝他抱歉地一笑：“花架上的雨水滴到了眼睛里。”
　　“哦。”男仆会意：“这里的蔷薇早该修剪了。晚些时候我会和花匠提起。不好意思，给您添了麻烦。”
　　“您太客气了。”
　　回到下榻的旅馆，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棉布睡袍，便爬上了床。看表才四点钟，乔治估计会留在唐宁街吃晚饭。她思来想去，还是打了电话过去：“请约书亚总统结束会谈后马上回下榻处，我生病了。”
　　睡着之前，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孩子。
　　露露?蔻居然怀上了乔治的孩子。乔治居然让她怀上了孩子。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信誓旦旦，撇清自己同寇小姐的关系。
　　多么讽刺！
　　素碧觉得自己像是当众挨了一耳光。
　　朦胧中，乔治轻轻摇她：“素碧，素碧。”
　　她猛地爬起来，冷冷地看他。
　　他煞是诧异，笑着在床边坐下，松开领带：“怎么，做恶梦了？”
　　“乔治，我有问题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好啊。”他脱下外套，往椅子上一丢，又弯腰解鞋带。
　　“寇小姐怀孕了，你可知道？”
　　他的背影一僵：“真的？”
　　“是你的孩子？”
　　乔治将两只鞋子并排放好，头对头，脚对脚。
　　“是或不是？”素碧催问。
　　“我不确定。”
　　素碧的心往下沉。她也是女人，当然明白露露?蔻的想法。如果这不是乔治的孩子，露露根本不会留下它。
　　乔治爬上床，钻进被子，将她搂在怀中：“素碧，对不起。”
　　素碧勉强一笑：“应该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我不能接受这个孩子。”
　　乔治眉头微皱：“它不一定是我的。”
　　“一定是。”她断然道，再次重复：“我不能接受，乔治。除了我，任何女人都无权给你生孩子。”
　　“素碧。”乔治现出痛苦的神情：“那是一条生命。”
　　“要么你让她打掉孩子，要么我离开。乔治，这些年来我不过问你的风流债，可能给了你错觉。实际上，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露露很可怜——”
　　素碧厌恶地打断他：“这一句话就能让我猜出她勾引你的全过程。”
　　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她道：“乔治，今晚我想一个人睡。”
　　在去法国的飞机上，人人都觉出了不寻常。这对年轻的总统夫妇向来如胶似漆，连看报纸都是比翼双飞式，依偎着各拿住报纸一边。此次旅途中，约书亚夫人却冷着脸，极少和总统讲话，更是刻意避免身体接触。
　　冷战持续到下飞机之前。
　　夫妻俩手拉手走下舷梯，向前来接机的法国人微笑致意。
　　夏菲总统先是和乔治握手，然后拥抱素碧，热情地吻她的脸颊：“小女士，你像鲜柠檬一样清新。”
　　他的夫人是位端庄的银发小妇人，观之可亲。
　　“我喜欢你的小裙子。”她说。
　　这一声夸奖令素碧的心情大为好转。她的一字领紫灰绸裙短过膝盖，腰部打着活泼的褶，在国事活动中穿是相当大胆的尝试。
　　两位总统先生检阅仪仗兵时，夏菲夫人又附在素碧耳边问：“是马丹先生的作品？”
　　“当然。”
　　“你的鞋子呢？劳伦斯?奇奥达诺？”
　　“没错。”
　　“手袋也是？”
　　“千真万确。”素碧不由得惊讶起来：“夏菲夫人，你太让我吃惊了。”
　　夏菲夫人得意地笑：“你知道，我和全世界所有女人一样，闲暇时最喜欢猜你下一次在公开场合亮相时穿什么衣服。”
　　“那些时尚杂志老是这么做，可它们一次也没猜准过。”
　　他们乘着漂亮的宝蓝敞篷车前往爱丽舍宫。街道两旁挤满了欲一睹约书亚夫人风采的法国人。司机特地放慢了速度，好让人们看个清楚。
　　盛夏的日光极其酷烈，晒得素碧头昏眼花。
　　“素碧，摘下墨镜。”乔治低声道。
　　素碧纵然不悦，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当一天的国事活动终告结束，两人在空旷而华丽的卧房里独处。
　　素碧自顾自地沐浴，更衣，上床，装睡。
　　乔治坐在沙发上研读明日会谈的资料。
　　座钟滴答的声音好像分外响亮。
　　素碧悄悄翻了个身。
　　乔治起身走到床边宽衣。
　　素碧睁开眼睛看他。
　　“人家只给我们安排了一张床。”他笑道：“你总不能让我整晚睡沙发吧？”
　　她裹着毛毯往右边蜷缩，给他让出地方。
　　他得寸进尺，一上床就贴过来，摩挲她的肩：“还在生气？”
　　素碧心中陡然火起：“你以为这就算了？”
　　“孩子长在她肚子里，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逼她去打胎。”
　　“只要你想，就会有办法。”
　　“素碧，”他无可奈何：“你怎么变得这样固执？”
　　“是你太过分。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她欠身熄掉台灯。
　　好久也不见她动，不知是否睡着。床很软，乔治自己也不敢动，怕打扰她。夜风吹帘栊，空气里充满了露水清香，非常像素碧的体香，撩拨着他的感官。他的体内又开始躁动，非常难熬的灼热。素碧近在咫尺，却又拒人千里之外。
　　他情不自禁地忆起露露?蔻。她洁白丰腴的身体像水蜜桃，而床上的大胆奔放是素碧远远不能相比的。他已经好久没享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性 爱，那种全身心的投入与无限制的释放所带来的极致满足。然而，这一切都是无法同素碧谈论的。
　　乔治叹了口气，悄悄下床，到起居室给托尼打电话。
　　“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他讲完事情经过，道。
　　托尼冷笑：“我早就警告过你。”
　　“逼露露去打胎太不人道了。况且，倘若孩子真是我的，我等于是杀死自己孩子。”
　　托尼沉吟片刻，道：“一切交给我。之后，你不要再插手，也不要理睬她。我会告诉她。”
　　“对她温柔一些。是我对不起她。”
　　“乔治，优柔寡断只会坏事。”
　　托尼挂上电话时，眉毛皱成一团。
　　他身旁的柳德米拉也被吵醒了，见状问：“怎么，是乔治？”
　　“露露怀上了乔治的孩子。素碧吵得厉害。”
　　“哈！”柳德米拉觉得非常好笑：“她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乔治的情人怀孕她如此大动干戈，她自己的私生子可都一岁半了。”
　　托尼不耐烦道：“两回事。”
　　“我只是同情蔻小姐。她注定要被牺牲了。这就是无足重轻的女人的下场。”
　　托尼简直害怕见蔻小姐。尽管不喜欢她，他也并非铁石心肠。况且，他上次把她害得够惨。正是他压下露露的求助电话，才导致她被伊登公司解雇，被迫做了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情妇，一步步走下坡路。
　　然而，同情归同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素碧和乔治因露露决裂，尤其当他得知露露?蔻给在意大利访问的素碧打了电话，大肆炫耀腹中乔治的孩子后。如今，全世界的目光都在追踪素碧的身影，为她的美丽和优雅倾倒。她是乔治的最爱，也是他最宝贵的一笔政治财富。露露即使修炼一万年，也休想将她取而代之。
　　托尼并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请联邦调查局长派了几名特工去露露那里施压。
　　露露正沉浸在胜利幻想中，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猝不及防：“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腹中的孩子是总统的。”
　　特工的语气平淡而坚决：“总统不希望它出生。”
　　“我不信！他不会不要他的孩子。”
　　“蔻小姐，请你配合。”
　　“我要见总统，我要当面问他。”
　　“总统不会见你。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露露潸然泪下：“他怎能如此对我？我明白了，一定是金素碧，是她派你们来的，是她想杀死我的孩子。”
　　“寇小姐，现在你怀孕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正是堕胎的大好时机。如果你肯做出牺牲，总统将不胜感激。”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露露哭道：“我早就盼望为乔治生一个孩子。有了它，即使再也见不到乔治，我的后半生至少有了寄托。我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它生父的身份，不会给总统添任何麻烦。求求你们，让我生下它。”
　　特工不再理会她的哭诉，转身打开起居室的门，请进来几个医生模样的人。
　　露露尖叫起来，张皇四顾，想要逃离。人高马大的特工一左一右挟持住她，向医生道：“镇定剂。”
　　她从昏迷中醒来，麻药的效力已经散去，浑身痛得像被钉上了十字架。
　　女仆啜泣着用热毛巾给她擦脸：“谢天谢地，夫人，你终于扛过来了。”
　　“我的孩子。”
　　“真是不幸。您流产了。医生说，您喝酒太多，不利于养胎。”
　　“血债血偿。”露露艰难地抚摸自己的腹部，眼神顿时变得阴狠：“我绝不放过她。”




玖 悬崖上的舞蹈 （三）

　　发誓归发誓，养伤期间寇小姐难免意气消沉。每次想起失去的孩子，都心痛不已。康复以后，她又从医生那里了解到，她再也不能生育。对于一个渴望爱情和家庭的女子来说，没有比这更沉重的打击了。
　　佩特罗?达格斯蒂诺一直都没露过面，但蔻小姐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照料她的生活。得知她厌倦了疗养院单调沉闷的气氛，他立刻将她送到自己位于萨梵那的海滨别墅红雀庄园。患难之际，还有这样一位蓝颜知己不离不弃，也是她的幸运。
　　这天黄昏，寇小姐散步归来，发现达格斯蒂诺站在露台上抽烟，等她。
　　“怎么不告诉我你要来？”露露一步步走上台阶。
　　“我喜欢突然袭击。”他答。
　　别墅的地势很高，从露台上可以看到茫茫的橡树林与更远处波澜壮阔的海。夕阳余晖中掠过海鸟幽娴的身影，白色的帆船悠悠驶过。
　　女仆端来酒和水果，又上楼替露露拿了一张猩红的披肩挡寒。
　　寇小姐陪他在藤椅上坐下来。
　　许久。
　　他静静地吸烟，静静地看她。
　　“我才发现，”他终于道：“你原来是棕发女子。”
　　“是么？”露露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长时间不打理，长了不少，新长出的部分呈深棕色。
　　“很少有纯正的金发美女，我也不例外。”
　　“你比天然的金发美女更有韵味。”
　　“谢谢。不过，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考虑，选择做金发美女是否值得。”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倾倒众生的滋味不好吗？”
　　“男人们，包括你，会娶金素碧那样的乌发女子为妻，然后找我这样的金发女子做情人。换句话讲，我们只是玩物，永远拿不上台面，永远不能登堂入室。”
　　“你很羡慕金素碧？”
　　“当然。她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男人，孩子，地位，名分。”
　　“那你还爱乔治?约书亚吗？”达格斯蒂诺问。
　　露露看了他一眼：“也许你会觉得我没出息，下贱，可我还是要承认，我爱他，至死不渝。”
　　“倘若他想留下你的孩子，金素碧是不会得逞的。”
　　“所以，我更恨他。每爱他一分，我就恨他两分。走着瞧吧，我会让他痛不欲生。”
　　自蔻小姐被强迫堕胎后，乔治再没同她见过面。然而，他不可能不关注这个与自己有过露水情缘，甚至还为他孕育过孩子的女子。从道德角度看，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闯了祸却设法逃避责任，让纤纤弱女独力承担痛苦。如果露露?蔻因此堕落消沉，他绝对难辞其咎。尽管无论感情上还是利益上，素碧是他唯一必然的选择。
　　这是他第一次见证素碧的冷血作风。当她在他身下承欢时，当她身怀六甲时，当她在灯下逗弄孩子时，总有一种温柔恬静的光辉笼罩着她，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同那个对情敌痛下杀手的冷酷女子联系起来。
　　露露流产的消息传来，乔治感到自己的良心备受谴责，而素碧却是欢欣鼓舞：“乔治，我就知道为了我你什么都肯做。“
　　“可是我的心很痛。”
　　她踮起脚来吻他：“努力忘记。以后我会给你生更多的孩子。”
　　“那并不能减轻我们的罪孽。素碧，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愧疚吗？”
　　她诧异地挑起眉毛：“我为什么要愧疚？是你对不起她。作为一个遭背叛的妻子，我维护自己的权利有何过错？”
　　乔治无言地揽她入怀。
　　私下里，他悄悄吩咐托尼替他关注露露的近况。看到她重返影坛，领衔出演黄金时代影业公司的年度大片，接拍G&G公司的电视广告，事业重现生机，他的负疚感稍稍减轻了一些。6月4日蔻小姐生日那天，他寄去一张不署名的卡片祝福她。不久，便收到她的回复卡片，上书：谢谢，吾爱。没有抱怨，指责和泪水。
　　1961年的圣诞节后，在与次子托尼发生争执后，老安东尼奥突然中风入院。当乔治赶到父亲的病床前时，他已经丧失语言能力，只是望着儿子流泪，眼中流露出焦急和绝望。看到一向强势的父亲忽然病弱至此，乔治禁不住心酸，俯身吻他的额头：“爸爸，放宽心，有我呢。”
　　老安东尼奥哆哆嗦嗦地抱住儿子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却苦于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乔治拍拍他苍白的脸颊：“我明白，我都明白。”
　　父亲病情稳定之后，乔治与托尼来到另一间闲置的病房密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同爸爸争吵？”乔治问。
　　尽管也为父亲的健康担忧，托尼却毫无悔意：“他要我停止追查红雀庄园事件，我当然不能答应。”
　　1961年5月，在萨梵那市某街区执勤的一位警察发现，街区内一向门庭冷落的红雀庄园大门前忽然停满了豪华汽车，而且还有更多的贵客源源驾到，号称是来参加别墅主人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生日聚会。这些客人们有一些共同点，都是意大利裔，事业有成，大型企业的领导者。并且，他们都曾被指涉嫌南方的有组织犯罪。
　　这位警察先生深感蹊跷，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几经辗转，落到了托尼手中。上任之初，托尼就把打击肆虐南方各州的有组织犯罪当做自己任期内的主要工作，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红雀庄园事件终于让他找到了突破点。他亲自着手组建调查组，对参加达格斯蒂诺生日聚会的客人逐个排查。到了9月，已经有四位客人被认定为有组织犯罪头目并送上法庭审判，三位锒铛入狱。
　　“我晓得，”托尼道：“我的调查已经将某些犯罪分子逼到墙角。气急败坏之下，他们通常会对我们的家人发出威胁。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老把戏，用不着害怕。”
　　乔治却道：“爸爸不是胆小之人。他觉得有危险，一定有他的道理。你问过他吗？”
　　托尼摆首：“当然，可他不肯说。只是反复强调，如果不是他向你建议，我根本当不上司法部长。他千辛万苦为我谋得这个位子，我却一点儿也不听话。”
　　“你收到过恐吓电话或信件吗？”
　　“有过几次。”
　　“托尼，我们还是小心为妙。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让柳德米拉和孩子们当心。”
　　托尼笑道：“我很放心柳德米拉。她的性格刚强，反应灵敏，遇事比男人还冷静。倒是素碧容易受惊，你最好别告诉她，省得她担忧。”
　　有人敲门，乔治起身打开房门。是妈妈斯蒂芬尼娅。
　　“乔治，你爸爸给你写了张纸条。”
　　便签纸上字迹潦草，写着一个名字：佩特罗?达格斯蒂诺。
　　乔治问妈妈：“你以前听爸爸提起过这个人吗？”
　　“从来没有。”
　　兄弟俩对望。
　　斯蒂芬尼娅知趣地退出房间。
　　“爸爸还在忧虑。”乔治道：“待会儿见了他，你向他保证不再追查红雀庄园事件，让他宽心。反正他现在既不能看报纸，也不能看电视，无法了解最新的新闻。”
　　乔治在纽约停留了一周，在父亲病床前尽孝。有了托尼的保证，老安东尼奥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变得多愁善感，非常依恋妻子和儿孙。有时候托尼的几个孩子在他的轮椅边跑来跑去，他会淌下眼泪来。
　　1962年1月，白宫通知总统速回华盛顿，军方人士有紧急情况报告。
　　乔治抵达白宫时，国防部长和几位将军已经在地图室等候，个个眉峰紧锁，面色凝重。
　　“不要告诉我，核战已经打响。”为了缓和气氛，乔治开玩笑道。
　　柯斯达将军勉强一笑：“还没有那么糟糕，不过也不远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托尼问。
　　柯斯达从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拿出一叠照片，在桌面上摊开给他们看。
　　“我们的侦查飞机在古巴上空进行例行巡逻时，拍到了这些照片。”
　　从高空拍摄的黑白照片影像十分模糊，乔治和托尼兄弟横看竖看，只辨认出了一座仓库式的建筑，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是什么？堡垒还是秘密基地？”托尼讽刺地问，觉得这些将军们又在故弄玄虚，无事生非。好像只有强调苏联的威胁，让美国人生活在核战的恐慌中，才能体现他们存在的价值。
　　柯斯达将军沉下脸，从他手中夺过照片，朝着同伴们撇了撇嘴，像是在说：瞧这些毛孩子，什么都不懂。你还能指望他们领导得好美国吗？
　　乔治虽然也心存疑惑，但比弟弟沉静，客气地问柯斯达将军：“您能解释一下图片内容吗？”
　　“苏联人正在古巴建设秘密核导弹基地，明显针对美国。”
　　“您确定这是导弹基地？”
　　他的语气惹恼了柯斯达将军：“当然，难道我们神经错乱了，跑来和您开玩笑吗？从9月份开始，我们就发现有苏联民用舰艇源源不断访问古巴。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在给古巴政府提供粮食援助。现在才搞明白，他们运输的是建设导弹基地的设施。现在根据照片推测，该基地至少已经部署了十枚核导弹。总统先生，美国正处在苏联人的核威胁中。这些导弹到华盛顿只需八分钟。”
　　“您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呢？”
　　“出动战斗机进行轰炸，先发制人。”
　　“苏联人会怎么做？”
　　“他们会还击。不过，我们比他们强。”
　　乔治笑：“是的，我们有更多的核弹。可是只要他们投十枚核弹，就足以毁灭美国。我们那多出的核弹意义何在呢？也许上帝会给我们朝他们投二十枚核弹的机会。可那样做的结果不是我们的胜利，而是全世界的毁灭。”
　　柯斯达将军扬起雪白的浓眉：“您不会是害怕了吗？”
　　乔治平静道：“您不该这样质问一位九死一生的二战老兵。最重要的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和平安定。我们生活在核时代，战争的性质已经被改写，一旦发生核战，结果注定是双方的毁灭。”
　　“苏联人就是算准了我们会瞻前顾后，才有此举。”
　　“我们的恐惧也是他们的恐惧，不是吗？”
　　“依您之见？”
　　“谈判。我会马上召见苏联驻美大使。”




玖 悬崖上的舞蹈 （四）

　　和其他美国人一样，素碧也是从乔治的电视讲话中了解到美国所面临的威胁。电影和小说中反复演绎的末日危机就这样真切地化为现实。乔治已经召见苏联驻美大使，就苏联人的公然冒犯和铤而走险提出严重抗议。莫斯科方面还没有回应。
　　凌晨十分，乔治才回到卧室小憩。
　　尽管有些疲惫，他看上去并不像处在压力中，冷静而沉着。仔细观察的话，还有一点兴奋，像是即将在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或足球比赛中大显身手，充满了期待和表现欲望。
　　为了不打扰素碧睡眠，他通常在起居室就脱掉皮鞋，光着袜底进卧室，蹑手蹑脚开柜子找睡袍和拖鞋。这一次，他一推门，素碧就爬了起来，旋开床头的台灯。
　　“还没有睡吗？”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拉起她的麻花辫把玩。她的头发乌黑浓密，长至腰间，平时都挽成优雅的芭蕾舞女髻，睡觉的时候则编成麻花辫，以免翻身时压伤头发。
　　素碧的神情像个被吓坏的小女孩，急需安慰：“发生了这种事，我哪里还睡得着。我看今天晚上，没有一个美国人能睡踏实。”
　　“哦，”他笑得愈发轻松：“是怕死所以睡不着。”
　　素碧不悦地横了他一眼：“这是人之常情。我活得很幸福，很惬意，一万年也不想死。乔治，我不明白苏联人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明知挑衅可能导致战争，明知一旦核战打响，大家一起玩完，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你不能指望所有国家的领导人都像你丈夫一样睿智英明。”
　　“乔治！”素碧恨不得掐他的脖子：“正经一点儿好不好。什么时候了，你还嬉皮笑脸？”
　　“因为我知道，我们会安然度过危机。”
　　“苏联人答应撤走核弹了？”
　　“没有。”他笑着摇头：“不过，那是迟早的事。你要相信你丈夫的外交能力。”
　　他从浴室出来，素碧仍然醒着。
　　“看来我的安慰没起作用。”他自嘲道：“明天将军们会说，连约书亚夫人都不相信你能和平解决危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
　　素碧勉强一笑，钻入他怀中。冷峭的冬夜，没有爱人的怀抱更温暖的所在了。
　　“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苏联人。你确定他们会认同你关于世界和平的主张？”
　　“毁灭这个世界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只是想通过这一步险棋获取一些好处。我所要做的，就是努力阻止他们目的的达成，同时确保危机不致失控。”
　　听了他的分析，素碧心里踏实了许多，忍不住问：“乔治，你怎么就能做到如此冷静呢？你不怕死吗？”
　　他低头衔住她的睫毛，含糊道：“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所谓的危机只是假象，我们并没有真正面对死亡的威胁。哪一天真正的威胁来临，我也许会像你一样，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
　　素碧恼火地捶他的胸膛：“我什么时候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了？”
　　他大笑，抱紧她一阵狂吻，吻得她晕乎乎的，才放手。
　　“素碧，”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可能是唯恐天下不乱。可是说老实话，我真有点儿期待此类的事件发生呢。”
　　“不会吧？”素碧道：“我刚才还在想，你可真倒霉。才当上总统，就摊上这么棘手的事。万一处理不好，竞选连任也没戏了。”
　　“林肯和罗斯福都因成功带领美国人民走出危机而名垂青史。我也把这次事件当做是上天赐予我的成为伟大总统的机会。你知道今天会议中那些将军们有多傲慢？他们根本不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次危机。我敢说大多数美国人也一样，认为我太年轻，太花花公子，当和平时代的点缀还凑合，一旦遇上大事就傻眼了。我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刚才我提到这次危机只是假象，将军们可不这么看。他们以为苏联人真的活腻烦了，想吃枪子呢。一旦他们冲动行事，后果不堪设想。今后几天，我不仅要和狡猾的苏联人斡旋，还要约束住家里这些热血冲动的老家伙们。”
　　素碧同情地吻他的耳根：“我可怜的乔治。”
　　乔治翻身压住她，热烈地回吻，摸索着解她睡袍上的珍珠纽扣。
　　“别，”素碧轻喘：“就快天亮了，你还是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你是我的力量之源。”
　　温柔地褪下她的睡袍，温柔地抚摸，温柔地侵入，他模仿希曼的经典台词：“给我力量吧，我是乔治！”
　　接下来的一周，华盛顿和莫斯科激烈地对峙，全世界则带着焦虑的情绪围观。苏共总书记塔列巴诺夫的亡命徒作风比乔治想象得还要顽固，似乎认定乔治不敢首先发动战争，东拉西扯地狡辩，回避主要问题。五角大楼的将军们恼火不已，日夜赶制作战计划，派柯斯达将军到白宫劝说乔治采取军事行动。
　　“再给我一些时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动武。”乔治恳求。
　　柯斯达勃然大怒：“在这个时候示弱只会助长苏联人的肆无忌惮。”
　　阿尔伯特?肯尼斯朝托尼使了个眼风。
　　托尼把乔治拉到另一个房间里：“我觉得，有必要让苏联人知道五角大楼的想法，让他们明白，美国政府虽然主张采用和平手段解决危机，美国军方可是早就不耐烦了。他们不是真的想打仗，是吧？”
　　乔治沉吟片刻：“说的也是。塔列巴诺夫的特使今晚抵达华盛顿，应该有个人去向他表明立场。派谁去好呢？”
　　托尼往上推了推眼镜，羞涩地笑道：“有谁比你的亲兄弟更值得信赖呢？”
　　这一年年乔治已经四十一岁，在政坛老手眼中仍然是年幼无知的毛头小子。塔列巴诺夫胆敢铤而走险，多半也是看准乔治年轻无经验。在维也纳会议上，他就曾气焰嚣张地压制乔治。托尼才三十三岁，更要被他轻视了。
　　“最好带上哥德史密斯将军。他和柯斯达一样强硬，但比柯斯达灵活清醒，最适合扮演黑脸角色。”
　　托尼欣然点头。
　　他离开后，乔治又请来阿尔伯特?肯尼斯和林登?考尔白帮忙拟定讲稿。
　　“这是一次面对全世界人民的讲话，我要让世人知道苏联人做了些什么，会有怎样的严重后果，美国政府的立场怎样，一旦事情恶化，哪一方应负主要责任。争取国际舆论的支持很重要，同时也可以向苏联人施压。”
　　尽管托尼和苏联特使的交涉不很顺利，乔治的电视讲话却成功地向世界揭露了苏联人无理取闹的真面目，将国际人士的同情争取了过来。尽管塔利巴诺夫还在负隅顽抗，他的政治局委员已经开始分化，出现不同意见。
　　五角大楼还在喋喋不休劝说乔治动武，维护美国军方的尊严。乔治默许他们开记者会，阐明立场，炫耀武力，向苏联人示威。
　　到了礼拜四，苏联人仍未给出明确的说法，乔治终于下达最后通牒，限苏联人在三天内撤走布置在古巴基地的核弹，否则美国将采取军事行动。全世界舆论为之哗然，假如苏联人拒绝，那么战争一触即发。两个拥有核武器的超级大国间爆发战争，后果可想而知。
　　整整半个月，素碧几乎见不到丈夫的面。偶尔，他会从办公室打过电话来，问候她和孩子们，宽慰她不要害怕，说不上三五分钟就会挂断。尽管他就在同一座房子里，素碧在他工作繁忙的时候从不往他的办公室跑，怕给他添麻烦。
　　给苏联人设定的最后期限到来的前一天，他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卧室。彼时，素碧已经睡着，被他吻醒后惊喜地抱住他的脖颈：“乔治。”
　　“好素碧，这几天我不在身边，你一定吓坏了。”
　　“怎么会？我知道你就在近处。你很累吧？”
　　“我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快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笑：“现在可不是时候，我还得回办公室。”
　　“哦！”她煞是失望。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太长时间不见，非常想念。”
　　“我也是。”素碧轻抚他多日不刮，已经长满胡子茬的脸颊，甜蜜蜜地吻上去。
　　乔治一边贪恋地回吻她，一边试图挣开她纠缠的手臂：“好素碧，我得离开了。”
　　“不。”素碧不肯放手。
　　“听话。”
　　素碧索性往下移，拉开他的衣领，用舌头舔他的胸膛，调皮地问：“你不需要汲取力量吗？”
　　乔治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艰难地推开她：“不行，会误事的。”强行把她按回床上，手脚摆摆好，盖上毛毯：“乖乖地睡吧。”
　　素碧眨巴着大眼睛问：“乔治，要是苏联人今晚不撤走核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可能性不存在。”他扣好衬衫纽扣，推门离去。
　　有了他忙里偷闲的看望，素碧心情大好，这一晚睡得香甜沉酣，直到浅金色的阳光落满一床。光线太过明亮，但见她睫毛颤动有时，才最终睁开。多么明媚的早晨！她赤脚跳下床，跑到窗边往外看，乔治正领着三个孩子在南草坪骑马，瞥见她的身影，兴奋地招手。
　　起居室的电视里则在报道苏联人撤走古巴核弹，美国大获全胜的新闻，白发苍苍的老播报员念到总统名字时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崇拜。凭着这一关键一役的胜利，乔治让那些怀疑他能力和经验的美国人永久性闭嘴。
　　之后的几个月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顺利的时光，挟着成功化解古巴核导弹危机的余威，他提出的医疗改革，结束南方种族隔离制度，税务改革，以及航天计划都在国会获得了通过。1962年夏天，有鉴于这年初的核战危机，他访问英国和苏联，提出签署限制核武器条约的建议。8月，苏共总书记和英国首相曼斯菲尔德终于在条约上署下他们的大名，承诺在未来三年内逐步削减核武器规模。
　　当乔治为国事外交奔波操劳之时，素碧也不忘助心爱的丈夫一臂之力，访问全国各地的养老院，医院，幼儿园，学校，煤矿，工厂，了解民生疾苦，给弱者带去总统的关心和祝福。人们津津乐道他们与约书亚夫人的不期而遇，她的美丽与风度，她精致的马丹花呢套装与卡萨诺连衣裙。她对于奢华服饰的热衷非但没有拉远她与普通民众的距离，反而使他们看了倍感自豪。他们的总统夫人比欧洲王后更漂亮，更有品位。
　　当然，也有人不买素碧的帐。她的母校玛奇女子大学曾经计划邀请她去做一次演讲，却招来学妹们的一致反对：
　　“她不是居里夫人，没得过诺贝尔奖；不是德兰修女，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不是洛林?施瓦茨，没有令世人瞩目的事业。非但没有事业，她甚至都没工作过。没靠自己的双手赚过一分钱。她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穿着漂亮衣服到处炫耀，最大的成就就是嫁了个总统丈夫。作为一个独立的女人，她庸庸碌碌，毫无建树，凭什么跑到这里来指导我们怎么规划人生？她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成功经验和指南？”
　　素碧听了一笑置之，婉拒了校方的邀请。
　　晨妆未竟，杜尔西纳来敲门，忧心忡忡道：“素碧小姐，你得去看看，诺曼公子很不好。”
　　“他怎么了？”素碧用一支长发簪固定住发髻，从镜子里问。
　　“昨天夜里他醒了好几次，哭闹个不停。今天早起仍是烦躁不安，每次我给他喂奶，他总是气急败坏地推开奶瓶。”
　　“我去看看。”素碧披上一件花呢外套，随杜尔西纳去育儿室。
　　小苏比和乔琪认为自己已经长大，需要更多的隐私空间，素碧只好给他们各布置了一件卧室。如今的育儿室里只剩诺曼一个。对这个小儿子，素碧一向很上心。尽管不知底细的乔治当他是亲生子一样疼爱，素碧却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诺曼。
　　素碧抱起儿子，柔声问：“乖乖，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
　　诺曼攀住她的脖颈，头无力地枕在她肩上。他的小身子滚烫，圆圆的小脸绯红，想哭，又哭不出来，那样子难受极了。
　　“他在发烧。”素碧对杜尔西纳道。
　　杜尔西纳道：“是的，我昨晚就发现了，给他喂了退烧药，可是不见效。”
　　乔琪在旁问：“妈妈，诺曼是不是想喝汽水？”
　　素碧不耐烦道：“诺曼不想喝汽水。你如果想喝汽水的话，让格丽塔给你拿。”
　　“要不要叫医生？”杜尔西纳提议。
　　素碧点头。
　　医生仔细诊断后，眉头微皱：“是小儿肺炎，很严重，须住院治疗。”
　　素碧的脸苍白起来：“有危险吗？”
　　“且放宽心，这是小孩子的常见病。虽然有些凶险，但治疗得当的话，一般都会痊愈。”
　　情况并不像他估计的那么乐观。诺曼入院一天一夜，仍是高烧不退。素碧守在床边，眼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备受煎熬，食不下咽。
　　乔治见她彻夜不休，劝她：“你去睡一觉，我来守着他。”
　　素碧疲倦地摇头：“我怎么放心得下呢？况且，你还有工作，不能熬夜。”
　　到了第四天，她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约书亚夫人，听出我是谁了吗？”一个女音娇滴滴地问。
　　素碧的脸霎时覆上一层严霜：“蔻小姐。”
　　“我都告诉他了。”
　　“什么？”
　　露露?蔻轻声笑：“你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玖 悬崖上的舞蹈 （五）

　　诺曼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妈妈，妈妈。”
　　素碧的心一下子被揪起，俯身轻抚他满头的卷发，手掌搭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好乖乖，妈妈在这里呢。怎么办，医生？”
　　医生回避着她求助的目光：“按照以往的惯例，他早该退烧了呀。”
　　素碧抱起儿子，脸贴脸，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他烧得像只小炭炉，呼吸急促。
　　一只瘦削的男子的手探过来试诺曼的体温，手背上生有澹金色的汗毛。
　　“乔治，”她伤心道：“他难受得要命呢。”
　　“素碧，我想和你谈谈。”他的声音非常冷静。
　　素碧抬起头，诧异地看他。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眸子里有种压抑的痛苦：“你先把孩子交给医生照顾。”不待她回答，便抱过诺曼，递给医生，然后拉着她走进一间空置的病房，关上门。
　　“乔治，出事了吗？”素碧在床边坐下来，惴惴不安地问。
　　他站在窗边往外眺望，双手插在羊毛外套的衣兜里。
　　“乔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素碧，诺曼是我的孩子吗？”
　　沉默。
　　“是谁对你说了些什么？”她试探着问，脑筋则飞快地转动：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我该怎么办？继续隐瞒？万一被他揭穿，那就彻底不可原谅了。倘若承认，他会原谅我吗？没有乔治的生活？简直不可想象。
　　“你只需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是露露?蔻吗？”
　　“与她无关。”
　　“是你一直在怀疑？”
　　“素碧，”他几步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如果你之前一直在欺骗我，那么到此为止，好吗？这关乎诺曼的生命。”
　　她紧张起来：“如果诺曼不是你的儿子，你会对他怎样？”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罗塞蒂家族的男丁都患有一种遗传病，会在三岁之前发作，症状类似肺炎，如不及时治疗，会有危及生命。”
　　“真的？”
　　“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吗？”
　　“那诺曼岂不是很危险？”她跳起来，欲往诺曼的病房跑。
　　乔治拦住她：“别慌。我已经联系了但丁?罗塞蒂。他会派医生过来给诺曼看病。时间还很充裕，诺曼会痊愈的。”
　　素碧无力地跌坐回原处，双手捂住脸：“对不起，乔治。”
　　阳光中，尘埃如野马一般飞扬。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很幸福。原来都是错的。”
　　“我很爱你。”
　　“那你为什么背着我和他私通？”他失控地大声吼道。
　　“私通”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印上她的心房，剧烈的疼痛反而唤醒了她的神志。
　　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乔治还在质问：“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你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素碧忽然扬起头，微笑地直视他：“乔治，我很抱歉。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我本想做一个好妻子，和你快快乐乐度过此生，可是身不由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只想重申一句，我爱你。真的，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站起身，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他，触到他冷漠的目光，又畏缩了。
　　“我得去看护诺曼。尽管在你眼中他是一个孽子，他究竟是我的儿子。”
　　那之后，素碧一直住在医院，乔治却再也没来探望过。她却并不感到有多痛苦。这些年来，她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乔治发现端倪。一切真相大白之后，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但丁?罗塞蒂带着他的医生飞来华盛顿。在这位医生的细心诊治下，诺曼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
　　素碧的麻木状态引起了罗塞蒂的注意。
　　“很累吗？”独处的时候，他问。
　　“有一点儿。等诺曼康复了，我得好好睡一觉。”
　　“你丈夫一次也没露过面，他知道了吧？”
　　她点头。
　　“他不肯原谅？”
　　她烦恼地皱起眉：“那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会离婚吗？”
　　她笑：“你忘了政治家不离婚。”
　　乔治不会同她离婚，可是也不会再爱她。失去了爱情的温度，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
　　“我可以带走诺曼。”
　　“不。”她断然否决：“那等于向天下人昭告你是诺曼的父亲，让乔治情以何堪？”
　　也许，只能将诺曼托付给妈妈了。
　　想到妈妈，一股悲酸涌上心头。丽珠一生坎坷，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好容易过上安定无忧的生活，又将蒙受丧女之痛。她还能坚持得住吗？幸好还有英志和三个外孙。他们会代替素碧向她尽孝。
　　趁乔治外出，她带着诺曼回白宫。
　　格丽塔看见她惊叫连连：“素碧小姐，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是么？”她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镜中浮现一个苍白荏弱的身影，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
　　“您真是太不当心自己了。”格丽塔忙着给她放洗澡水。
　　“乔治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九点钟以后。孩子们五点钟放学，杜尔西纳去接他们了。”
　　“哦。我今天会早早上床，请你叮嘱他们不要进我的房间。”
　　格丽塔出去后，她缓缓褪下衣裙，折叠好，抬腿进浴盆，心里想着要不要再见孩子们一面。那意味着她还需面对乔治，面对他冷漠轻蔑的目光。那是她无论如何无法承受的。
　　她用吹风机吹头发时，格丽塔给她端来晚餐：热牛奶，鸡肉和水果沙拉。
　　素碧冲她笑笑：“我记得小厨房柜子里有一瓶花雕，去给我倒一杯来。”
　　格丽塔煞是惊奇：“您从来不喝酒的。”
　　“我想喝一杯搪寒气。”
　　格丽塔给她端来酒。
　　她拿起酒杯，凝视其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对女孩子道：“你可以出去了。”
　　门阖上后，她拿出一只药瓶，倒出几枚杏仁味道的药片，投进酒杯。酒掺安眠药可致人死亡。小的时候，有一位阿姨就曾以这种隐蔽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报复负心的丈夫。不知情的人会当做是偶然的事故。
　　她晃晃杯子，眼见药片在酒液中融化，消失无踪，一饮而尽。
　　乔治回来时，小苏比和乔琪还在起居室玩耍。他指指手表：“该睡觉了。”
　　乔琪兴奋地报告：“爸爸，妈妈回来了，还有诺曼。”
　　“哦。”乔治望向素碧卧室的方向。
　　“她已经睡下了。格丽塔说，她很累，不许我和苏比去打扰她。”
　　乔治亲自送他回房休息，然后在书房看了一会儿文件。司法部刚刚批准逮捕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弟弟阿尔贝托。审判将在1963年初举行。如果罪名成立，阿尔贝托将被判处死刑。据说，佩特罗?达格斯蒂诺为此愤恨不已，扬言‘一命偿一命’，如果阿尔贝托被处死，他绝不放过约书亚兄弟。
　　老安东尼奥不知从何处得知佩特罗的威胁，忧心不已，特地将乔治和托尼召回纽约，用纸笔交流，劝他们放过阿尔贝托。托尼满口答应，私下却对乔治道：“达格斯蒂诺家族太危险了，竟妄图干涉司法审判，甚至控制总统的父亲，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教训了。阿尔贝托必死无疑。接下来，我将全力对付佩特罗。”
　　钟敲十一点时，乔治起身回卧室。素碧的卧室就在对面，他踟蹰一阵，终于推开了门。室内空气里照例飘着她的香水气息，清凉幽甜，令人沉迷。乔治轻轻走至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细细端详素碧。
　　她侧躺着，睡得极熟，姿势娉婷可爱。呼吸微不可闻，带着一丝酒气。
　　酒气。
　　乔治有些讶异。
　　素碧从来不喝酒。
　　床头有一只酒杯，乔治顺手拿起来，暗想：借酒浇愁？
　　他的目光又转向床上的女子，忽然发现她穿的其实不是睡袍，而是一件洁白高腰线蕾丝舞裙，头发也梳成了芭蕾舞女髻，耳垂上甚至佩着钻石耳钉。这不是她惯常的睡容，而是参加舞会时的装束。
　　乔治陡然心惊，轻声唤：“素碧。”
　　她毫无反应。
　　恐惧如洪水袭来，他边摇她边提高声音：“素碧，素碧！”
　　她仍是一动不动。
　　乔治绝望地抱起她，悲怆地唤她的名字，吻她的唇，真切地感受到她生命力的消褪。他即将失去她，在拥有了她十年之后。时间过得多快，已经十年了。她的容颜与他们初相见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娇媚可人。她曾经带给他那么多甜蜜和骄傲，却又给他锥心之痛，让他男性的尊严蒙受羞辱。
　　尽管如此，他无法停止爱她，明知她曾委身另一个男子，明知她为那个男子诞下私生子。
　　他的呼喊惊动了女仆。
　　杜尔西纳和格丽塔跑进来，看到的是目若泣血的乔治与昏睡不醒的素碧。




玖 悬崖上的舞蹈 （六）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有一次照片子，医生惊喜地告诉她：他看到了四只小手小脚。尽管乔治提起过约书亚家有生孪生儿的基因，素碧仍然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她欢欢喜喜跑进乔治的办公室，向他道出这个喜讯。
　　高兴之余，他自是万分庆幸：“你现在不后怕吗？那时万一抢救不过来，可是一尸三命了。”
　　素碧横了他一眼：“乌鸦嘴！”
　　那晚被送到医院，她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才脱离危险。当她醒过来时，乔治和孩子们围在床边，看样子都吓坏了。
　　“妈妈知道吗？”她问。
　　“没敢通知她。”
　　她长舒一口气。
　　小苏比好奇地问：“你们瞒了丽珠奶奶什么？”
　　乔治摸摸她的小脸：“你妈妈又怀上了小娃娃。”
　　小苏比和乔琪一齐欢呼：“那么，一辆汽车都装不下我们一家人啦。”
　　乔治笑道：“爸爸正考虑买一辆巴士呢。”
　　有孩子们在场，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素碧和他们说笑了一阵，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杜尔西纳带着孩子们外出吃意大利面，病房里只剩乔治。
　　“抢救的时候，我执意留在病房，亲见你在昏迷中握住医生的手，说‘谢谢，不用抢救。’”
　　“我不记得了。”
　　“为何那么决绝呢？”
　　“我很疲倦，乔治。爱你是非常辛苦的事，我坚持不下去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她讥讽地重复：“不，我不想做任何解释。你原谅也罢，不原谅也罢。”
　　他无奈地笑：“你总是这样倔强。对不起，素碧，是我不好。那些天我只顾自己伤心，忘了设身处地为你着想。面对但丁?罗塞蒂的威胁和强迫，多少意志刚强的男子都要畏缩，何况是你纤纤弱女？”
　　“不要再提他好不好？”她有些不耐烦。
　　“听我说完。”他坚持道：“唯一让我生气的是，你应该一早就告诉我，而不是独自承担。那样，罗塞蒂不会得逞，你也不会受那么多的委屈。我是你丈夫，你的依靠。应该是我保护你，而不是你保护我。”
　　素碧的眸中泛起一层水光：“我害怕给你添麻烦，害怕你会觉得自己娶了一个麻烦缠身的妻子。没有嫁妆，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清白的身子就够了，如果再给你的政治前途带来威胁，你会怎么看我？”
　　他轻轻为她拭泪：“我以为你早就明白我的心意，原来你这样傻。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点头。
　　“知道为什么还要做傻事？想让我遗恨终身？”他惊讶地问。
　　“我不想用孩子挽留你或者博取你的同情。而且，你要是问我谁是这孩子的父亲怎么办？我害怕这样的问题。”
　　他不禁默然。
　　素碧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自己生了私生子，还执意逼寇小姐做掉你的孩子？”
　　“当我知道诺曼非我亲生之时，我才真切体会到被至爱背叛的痛苦，便没有理由再指责你。不过别担心，素碧，从今以后，我还会像亲生子一样爱诺曼。”
　　虽然有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素碧却清楚，这个小男孩将是乔治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出院之后，她便把他送到纽约妈妈那里寄养，周末过去探望。
　　她一度以为这一次自杀会闹得满城风雨，但事实是，乔治运用他手中的权力彻底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素碧入院是因为出现流产先兆。露露?蔻将她取而代之，成为1963年初最轰动的自杀事件的女主角。
　　就在素碧出院的那一天，露露被女仆发现赤身裸体死于洛杉矶寓所，身边摆着一只空空的药瓶。也是安眠药。多么奇妙的巧合！
　　关于她的自杀原因众说纷纭，事业滑坡，爱情失意，年长色衰都有，莫衷一是。有人猜测她是因为嫁给乔治取代素碧成为总统夫人的希望破灭而走上绝路。更有人指出，露露的死并非自杀，而是约书亚总统和弟弟策划的一起谋杀。
　　约书亚兄弟都和寇小姐有肉体关系。先是哥哥迷上她，设法使她成为自己的情人。露露以为总统真的爱上了她，开始逼迫总统与素碧离婚，娶她为妻。乔治?约书亚当然不会这么做。他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并不想因与她的情人关系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于是，他疏远了寇小姐。
　　早就在觊觎这性感尤物的司法部长弟弟趁机填补了哥哥的空位，开始与露露谈情说爱，甚至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当寇小姐又在幻想嫁给托尼?约书亚为妻时，司法部长却开始厌倦她，先是逼她堕胎，后又提出分手。
　　寇小姐终于看清了这两兄弟的真面目。愤怒至极的她扬言要将她与他们之间的龌龊事公布于众，彻底毁掉他们的前途和名声。约书亚兄弟害怕了，运用手中权力杀人灭口。这个故事版本辗转传到素碧耳中，着实吓了她一跳。尽管有失真之处，总的来看，它的确接近事实，一定出自深知内情的人之口。
　　寇小姐出生于1937年，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短短二十六个年头。她十六岁开始拍电影，十八岁因主演《柯拉?珍珠的一生》一炮走红，随即成为好莱坞五六十年代最著名，最成功的金发女星。她结过三次婚，有过无数情人。最痴情的一位当属意大利裔南方企业家佩特罗?达格斯蒂诺。
　　尽管生前片酬过百万，露露死时银行里只剩四千多美元的存款。达格斯蒂诺慷慨地掏腰包为她偿债，并且为她购买了一块上等墓地。从那时起，他每周都要光顾她的墓地，给她献上一束紫罗兰。达格斯蒂诺说，露露是他一生最爱的女子。事实上，他们已经秘密订婚。他无法相信，这个生机勃勃对未来怀有美好期待的女子会突然以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露露的死疑点重重，”达格斯蒂诺公开表示：“我会追查出凶手，以慰她在天之灵。”
　　素碧私下问乔治：“是不是你干的？”
　　他大为震惊：“你怎么怀疑起我来？之前我已经把她害得那么惨，心里愧疚得很。”
　　“她知道太多秘密，又不知闭紧嘴巴。”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杀人。素碧，你太低估我的道德了。”他有些沮丧。
　　素碧笑着安慰他：“对不起，只是她的死的确蹊跷。”
　　下一次她去纽约看诺曼，带着他去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诺曼和一个穿鹅黄蕾丝裙的棕发蓝睛小女孩交上了朋友，玩得十分开心。一会儿她妈妈拿着冰激凌筒找过来，居然是克里斯蒂娜?波旁。
　　“这是你的女儿？”
　　小女孩看上去足有三四岁了，波旁小姐和但丁?罗塞蒂分手后一直没再交男朋友，不可能有机会怀孕生孩子。
　　“这是我收养的孩子。”她答。
　　为什么要领养孩子呢？素碧不禁想，难道她不能生育？
　　克里斯蒂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不想再结婚，也不想恋爱。但丁?罗塞蒂彻底毁了我的生活。”瞥见素碧隆起的腹部，她不禁感到一丝苦涩：“你又怀孕了。”
　　素碧忍不住炫耀自己的幸福：“是孪生儿呢。”
　　“恭喜。”波旁小姐澹澹道：“你信神吗？”
　　素碧听不明白：“这和信不信神有关系吗？”
　　克里斯蒂娜微笑，话音很低，却是清清楚楚：“露露?蔻冒犯了你，你就指使但丁?罗塞蒂杀了她。你可真狠，就不怕报应吗？你怀的也许是鬼胎呢。”
　　素碧的脸骤然变色：“你血口喷人！”
　　克里斯蒂娜轻蔑地看她：“我的话也许难听，但如果你觉得问心无愧，大可一笑置之。”
　　她牵着女儿施施然离去，诺曼很有些舍不得，拖着素碧在后追了好久。




拾 从这里到永恒

　　飞机降落在德温特机场。李普曼副总统此前一直脸红脖子粗地同乔治争执，这时忽然转过头来对素碧笑道：“欢迎你来萨梵那。”
　　素碧从《绿野仙踪》杂志中抬起头来，回之以微笑：“谢谢。”她当然不会忘记，这里是李普曼总统的家乡。
　　“萨梵那人非常友好。”
　　“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你能来我非常感激。”他说得咬牙切齿。
　　素碧笑道：“我不忍心让任何人失望。”
　　这是1963年6月11日。她的身孕已近七个月，因为怀的是孪生儿，比平常的孕妇更笨重。乔治原本不打算带她来南方，但这消息一传出去，南方人很失望。觉察到乔治的为难，素碧主动请缨陪他出访。
　　一路上乔治提心吊胆，生怕她有闪失。
　　“我在利用你。”他深感抱歉。
　　“别这么说，我喜欢出来旅行。”
　　“你是最受欢迎的名片。”
　　萨梵那市是南方历史名城，旧时代气息十分浓厚，种族主义泛滥。担任总统的两年半，乔治一直致力于消除南方的种族隔离制度，采取了许多强硬措施，如派军警护送黑人大学生入读被白人垄断的大学，得罪了许多南方人。
　　到1963年6月，他的任期已经过半，政绩卓著，备受爱戴。据盖勒普民意调查显示，有86%的美国民众支持他竞选连任。尽管如此，他在南方的支持率持续走低。许多南方民主党国会议员甚至提出让副总统约翰?李普曼取代他参加1964年的总统大选。
　　素碧可以轻易感受到李普曼的浓浓敌意。也难怪，李普曼比乔治年长20岁，比他早入参议院15年，论资历理应在乔治之先问鼎总统宝座，结果却在1960年的候选人角逐中以微弱的优势败给后起之秀乔治，不得不接受副总统的提名。
　　无论内政外交方面，他都和乔治意见相左，完全说不上话。乔治信任身旁的青年军，将副总统彻底架空。更让李普曼气愤的是，没有他的参与协助，乔治依然干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古巴核导弹危机之后，在某些美国人的眼中，他几乎成了最伟大的总统之一。照目前的形势估计，他竞选连任的成功率为100%。那也意味着李普曼还得在副总统位子上再苦熬四年，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白宫梦。
　　四年！
　　到那时他都六十七岁了。李普曼的心里充满了苦涩。原本他还可以寄希望于南方人对他的支持，那是他唯一的安慰，但从这次访问看，南方人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讨厌乔治。乔治?约书亚的确是个有魅力的家伙，李普曼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1963年乔治四十二岁，面容看上去还像个毛头小伙子，身材颀长瘦削，完全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穿着素碧请设计师专门为他定制的深色双排扣西装和精致的亚麻衬衫，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笑起来顽皮可爱。一个乔治?约书亚还可忍受，要命的是他还没忘记带上他那个美艳绝伦的妻子。她幽娴的形象和亲切的笑容有着化敌为友的神奇功效。
　　她为什么要来？李普曼实在想不明白。她该不是真的爱乔治?约书亚吧。那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股东式的合作：他利用她和她生的孩子博取民众的支持，她则依靠他的权势满足自己招摇过市，华服眩人的虚荣心。乔治的风流事层出不穷，前不久还有他和死去的女明星露露?蔻的香艳谣言传出，素碧岂会不恨？
　　尽管这里是萨梵那，李普曼的家乡，他的大本营，下飞机时总统夫妇还是得到了等候在机场的无数市民的热烈欢迎。李普曼心里酸溜溜的。总统的顾问阿尔伯特?肯尼斯临时告知李普曼，等总统夫妇走下舷梯之后再下飞机，以免干扰群众的视线。李普曼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冷眼旁观。
　　素碧露面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尽管身怀六甲，身材略显臃肿，她的面孔精致一如既往，穿一件蛋黄色帝国线薄绸及膝裙，胸前打着细碎的褶，借以掩饰她凸出的腹部。另外，她还拿了一只白色的手袋，有意地挡在身前。
　　女人们眼睛一眨不眨地定住她看，努力记住她着装的每一个细节，从帽子，胸针到平底鞋，以便日后模仿。她的真人和电视上一样美，甚至更美，周身有种流动的灵韵，那是摄影机无法捕捉的。
　　两个女中学生跑上前来给她献花，其中一个还是黑女孩。素碧和她们简单寒暄，两旁人潮如水漫金山，纷纷往前涌，警察不得不用身体组成人墙，努力往外挡。素碧走过去，和人墙外的民众握手。她的善意令在场群众十分动容，主动往后退，害怕伤到她及她腹中胎儿。
　　忽然，她瞥见了佩特罗?达格斯蒂诺的身影。他的个子原本不高，隐在工商界人士中并不显眼。与素碧目光相撞，他微一撇嘴，流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素碧心下惊慌，忍不住回头看乔治，他正和当地官员谈话。
　　就在一月前，阿尔贝托?达格斯蒂诺被执行了死刑。达格斯蒂诺家族愤慨不已。来南方之前，素碧就有些担心乔治的人身安全，也正因为此，她才执意跟来。取笑她的胆小：“不要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就算他们真的动手，你能保护得了我吗？”
　　素碧平静地注视他：“我当然保护不了你，但我至少能与你同死。”
　　“有时候我禁不住想，”他道：“我哪里值得你这般眷顾？”
　　“有些人信仰上帝比我爱你还要虔诚，你至少比上帝真实可信。”
　　到了下榻处，她妈妈打过电话来，给她推荐新女仆。等这两个孩子生下来，家里就是四个孩子了（除去寄养在紫厦的诺曼），杜尔西纳和格丽塔想起来就愁眉苦脸，逼着她再雇一个女仆。柳德米拉给她推荐了一个金发小妖精。素碧心知不妥，但碍着柳德米拉的面子，只好留用。
　　不到一礼拜，素碧就发现这女孩子惯会在乔治面前搔首弄姿，心思根本不在孩子身上。有一次，当场逮住她在素碧卧室乱翻衣橱，藉此辞退了她。柳德米拉知道了也没问过缘由。素碧晓得小妖精会怎么编排：“她疑心我在勾引总统。哪有的事！就算我有心，她像看门狗一样死盯着总统，叫我从那里下手呢？”
　　她打电话的时候，乔治就坐在床头，假装看文件，其实留神听她的每一句话。等她放下话筒，便佯作不经意地问：“孩子孩子的，是讲诺曼的事吗？”
　　素碧又好气又好笑：“瞎猜疑。”
　　“你之前和你妈妈的通话也没这么频繁吧？快赶上一天一次了。”
　　“之前也是这样，不过你没留意罢了。”
　　“素碧，”他犹豫再三，道：“要不还是接回诺曼吧？省得你老是牵挂着。”
　　素碧爬上床来，在他的帮助下躺好：“你心中当真没有芥蒂？”
　　“他都三岁多了，渐渐懂事，很快就会疑惑，为什么兄弟姐妹们都在爸爸妈妈身边，只有他由外祖母照顾。”
　　素碧许久不语。
　　他放下文件，好奇地看她，才发现她泪流满面：“素碧。”抱过她温声劝：“这样不好，你怀着孩子呢。”
　　她哽咽道：“乔治，没有用的。”
　　“我会努力爱他，不会让他察觉。”
　　“你既不爱他，做戏的话迟早会被拆穿。”
　　有些错误注定无法补救，有些伤口注定无法愈合。
　　自杀事件后，她再也没联系过但丁?罗塞蒂。大概是给她的自杀举动吓住了，罗塞蒂也没骚扰过她。原以为会是永远也不能摆脱的梦魇呢。素碧有点儿羞惭，暗想，乔治一定怪她傻，人家虚张声势，她就信以为真，白白失了身。她不知道，乔治也一直在后悔，要是不拆穿诺曼的身份就好了。素碧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神恍惚，心总是拆做两半，牵挂着纽约的诺曼。
　　次日有非正式的早餐会，本地士绅济济一堂。按预定计划，上午十一点钟乔治将在市政厅发表演讲。漂亮崭新的黑色长身敞篷车开了过来，萨梵那市长献媚地对她笑道：“总统最喜爱的车型。”
　　她和乔治坐前排，市长夫妇坐第二排。
　　才出旅馆的方庭，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么多人！
　　街道两旁，阳台上，店铺窗前，到处黑压压万头攒动，连屋顶和树杈上都是，梦魇一般挤满了人，欢呼雀跃，争相目睹总统夫妇仪容。
　　有时，乔治会命司机停下车子，站起来同他们打招呼。坐在他身侧的素碧仰头看他，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幸福。
　　离市政厅只有五百米远，车子又一次停下，成百上千只手伸过来同他握，有的还举起婴儿让他亲吻。
　　市长夫人对素碧道：“这些人简直发疯了。”
　　素碧微笑：“他喜欢这样。”四周人声鼎沸，怕市长夫人听不见，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乔治喜欢。”
　　“谁不喜欢呢？”市长夫人反问。
　　一阵风拂来，吹乱了她的鬓发。
　　乔治瞥见，弯腰替她抿到耳后。那一瞬他眸中流露出的柔情令在场人为之动容，素碧心中更是甜丝丝的。随即，他的身躯一震。第一枪击中了他的右肩。他怔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身体护住素碧，对军警大喊。
　　第二枪接踵而来，从身后穿过他的胸肺，又钻出来，击中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司机。血从伤处冒涌而出，滴到素碧的脸上。她的喉咙一下子变得嘶哑：“乔治，乔治！”抓住他的前襟，才发现，他的上衣黏腻，早被血浸透。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别怕。”嘴角淌下一线血红。
　　第三枪袭来，打中他的锁骨。他终于支持不住，临倒下前还留心不压到素碧，跌坐在她身旁的车椅上。素碧惊恐万状地用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便从她的指缝间溢出。他的皮肤原本就十分白皙，失血之后更变得惨白。他的肺遭到重创，可以想象，每呼吸一下都有血吸入，渐渐使他窒息。
　　身后的市长夫妇站起来呼喊：“救命，救命！”在场民众见状也大叫，军警和特工聚拢过来，查看总统伤情，另有一部分努力驱散人群，让出车道。十几分钟之后，一个新司机上车，驾驶着汽车往医院疾驰而去。
　　他的血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艰难。
　　素碧心底一个不祥的声音叫起来。
　　完了，全完了！
　　“素碧——”他的嘴唇嚅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没力气讲出来。
　　“乔治，坚持住！”素碧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抬起一只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总也够不到。素碧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水涟涟。
　　“素碧，”他又道：“我——”
　　素碧吻吻他的额头：“别说了，我都明白。我也爱你。”
　　他努力将唇角弯成笑的弧度：“对不起。”
　　这是他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如乌云蔽日，素碧的天空霎时昏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写了九个月，今天终于告一段落。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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