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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你不是错>


 传说

    “洋鬼子”一词，实非空穴来风。

    1271年，年仅十七岁的马可波罗与爸爸、叔父，启程前往东方。

    彼时，西方众人传说着东方乃是一片阒阴诡界，居住着妖魔鬼怪无数。

    事实上，真正的妖魔鬼怪并不在东方，而在马可波罗这队冒险旅行团里。他们押解着被教会用咒法制伏却无法杀死的四名吸血鬼，悄悄地进入了蒙古帝国，准备随地丢弃这些不被神所接受的黑暗灵魂。

    谁知道，就在他们一行人踏进东方土地的那一刻，咒法立破。

    这二男二女吸血鬼，顿时从四具美丽木偶人儿，一变而为璀璨不凡的活色生香姿态。四人华丽羽翼一张，妖丽双眸一瞅，在马可波罗一行人还不知道发生何事之前，他们便已消逝无踪。

    从此，靠着无往不利的魅力，他们开始在东方开枝散叶，形成“黑暗家族”。

    之后，完成了丢鬼任务的马可波罗，在中国停留的二十多年里，曾经见识过这群“洋鬼子”颠倒众生的魅力。于是，马可波罗偷偷地在他口述的四卷“马可波罗游记”中暗地藏下线索。

    可惜，没人发现这事。大家只记得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回了意大利面，却没人知道加了大量香蒜的浓浓意大利SAUCE，其实是他对吸血鬼的心生警惕……

    所以，“洋鬼子”一词，实非空穴来风啊！

    不信？

    你往后瞧瞧吧！

    嘿嘿嘿嘿……

 第1章

    江丰睿讨厌黑夜。

    对于黑夜，他有个惨痛的回忆，所以他最恨那样漫无边际的黑暗。

    偏偏自从那夜后，他便无法昂然自信地在白昼中行走，因为他脸上多了一样记号。

    魔鬼的记号。

    江丰睿望向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孔，半边脸俊帅如天神，另外半边，却从眼周以下，纠结着一颗红紫色的五芒星。那不是胎记，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他十六岁那年，某个夜晚，某个神秘男子，留下的记号。

    据说这是一个封印恶魔的记号，教会称之为“恶魔的纹章”，十九世纪曾在英国伦敦横行一时的杀人魔开膛手杰克，在案发现场的墙上，留下的就是这样的血印。

    谁都没办法除去这个记号，包括他身为第一流整型外科医生的父亲，以及掌管一间生物科技企业的母亲。

    两人因为一场空难意外去世后，他继承了母亲的公司，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持续研究，经过多年，依然找不出除去他脸上这片记号的方法。

    他想，或许自己必须认命了，这魔鬼的烙印注定跟随他一辈子，他必须永远承受人们异样的眼光……

    “可恶！”江丰睿蓦地迸出一声低咒，握拳狠狠击向玻璃镜面，镜子裂出一道痕迹，他的指节也渗出鲜血。

    他感觉不到痛，只感到强烈的愤怒。他恨自己，恨自己拥有这张受诅咒的脸，恨周遭人表面对他假装恭敬，其实心里都暗暗批判他。

    他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是魔鬼之子，最好离他远一点，千万不要得罪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在他手下工作，遵从他每一个命令，却不是出自真正的敬意，而是恐惧。

    就连他从小当成亲妹妹疼爱的若悠，偶尔看着他的脸的时候，眼神也会不自觉流露一丝惊惧。

    他们都怕他，大家都怕他！

    问题是，他除了脾气暴躁一点，财富权势比一般人多一点，并不可怕，他不想杀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让谁吃不了兜着走，他甚至固定捐款给慈善机构，大量赞助慈善活动，但人们依然把他当恶魔看待。

    这是命吗？

    不，他不相信这样的命，不愿屈从！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想办法……”他喃喃自语，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

    “总裁，开会时间到了。”秘书来敲他书房的门。

    “知道了。”他点头，整装完毕，才示意秘书打开视讯会议的设备。

    因为脸上这记号，他很少在公开场合现身，通常是透过电话或网络遥控公司业务。

    今天开会主要是为了检讨公司上半年度的营运情况，并修正下半年度的财务预测，研发部顺便也报告新药开发的进度。

    很无聊的会议，他却还是开得很认真，因为他生命里几乎没有其它更有趣的事了，管理公司，让公司不断地成长、扩张、赚大钱，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当然，还有若悠，在她难得不跟那些狐群狗党狂欢，愿意回家陪他吃一顿晚饭的时候，他也是快乐的，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幸福。

    除了若悠，这世上大概没人有能耐令他开心了，只可惜若悠本人对自己这个天赋似乎不太感兴趣，很少使用。

    江丰睿咬牙，忍住不争气的叹息。若悠年轻又漂亮，自然会向往外头多采多姿的世界，陪他这个阴郁又无趣的“哥哥”，是委屈她了。

    “……请问总裁还有其它指示吗？”

    会议进行到尾声，研发部主管战战兢兢地询问。

    他看得出来，对方很担心他会追问关于除去他脸上记号的研究进度，他也知道，想必是没有任何进度。

    不用问了，问了也只是徒增怒气，没意义。

    “散会吧！”他粗声宣布，关掉视讯屏幕。

    秘书起身，瞥了他阴暗的神情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么总裁，我现在就去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

    “不用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下班吧，明天再整理。”

    “是，那我先告退了。”

    目送秘书离开后，江丰睿瞥了眼手表，才八点多。

    若悠说要参加一个好朋友办的睡衣派对，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他得一个人打发这漫漫长夜。

    平常他会看书或处理公事，但今夜不知怎地，心情特别烦躁，怎么也定不下来，好不容易熬过午夜，他决定出去走走。

    这些年来，他养成了白天尽量少出门的习惯，总在最深的夜里出没，戴着帽子，帽檐压低，让夜的阴影掩去他丑陋的半边脸。

    这样，就不怕路人对他投以惊吓的眼神了。

    一念及此，江丰睿自嘲地撇唇。

    明明是最讨厌黑夜的人，却只能在黑夜里行走，真是够讽刺了。就算他一向傲慢倔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样活着真是个笑话。

    他踽踽走在街头，夜很深，万籁俱寂，只有月亮安静地照拂大地，今晚的月色很诡异，亮白的银牙里隐隐浮着一片红色淡影。

    这样的月夜，倒很适合魑魅魍魉作怪。

    他嘲讽地想，念头才刚晃过，眼角便意外攫住对面大楼屋顶，迅速飞掠过两道人影。

    不会吧？

    他愕然，看着两道影子一下窜高、一下伏低，在黑夜里追逐争斗，接着，其中一道黑影电光石火地开了数枪，另一个大腿受伤，跪倒在地。

    前方的黑影见自己得逞，并不恋栈，急如旋风地朝他的方向窜来，在即将与他相撞时，紧急煞车。

    那是一个男人，全身罩着黑色斗篷，戴着面具，面具后，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

    那双眼，似乎是……红色的。

    江丰睿忽地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记忆中，他也曾见过某个拥有红色眼睛的男人，就在他十六岁那年……

    男人乍见他，似有些惊讶，接着摘下他的帽子，仔细打量，认清他的脸后，眼神变得兴味，红光迸亮。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谜样的言语震撼江丰睿，他一凛，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当年那个男人？

    “这里……会痛吗？”面具男彷佛看透他的思绪，伸手抚摸他烙印的脸颊，问话的口气听来十足危险。

    江丰睿警觉地往后退。

    面具男淡淡一笑。“说实在的，我很想有机会跟你叙叙旧，不过现在有人在追杀我。”说着，他脱下斗篷，罩在江丰睿身上，伏在他耳畔低语：“就麻烦你暂时顶替我一下，接受她的死亡之吻吧！”

    死亡之吻？那是什么？江丰睿直觉不妙，想追问，面具男一个起落，已经远离他。

    他惊异地瞪着那如蝙蝠般在天际翔的背影，是他看错吗？还是那男人背后真的长出一对黑色羽翼？

    他是不是在作梦？

    有几秒钟时间，江丰睿只是茫然呆站在原地，思索着这不可思议的情景，直到一条金属锁炼破空射来，强悍地卷住他脖子。

    他瞬间窒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逃不掉了。”那是一道女性的嗓音，说着英文，每个字都像一颗冰珠，冰冻他胸口。

    他皱眉，忍住颈部的疼痛，僵硬地转过俊帅的半边脸。

    一道纤细的倩影站在高达三层楼的屋檐上，背对着月光，居高临下俯视他。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衣袂飘飘，亭亭玉立，说不出地潇洒帅气。

    然后，她轻盈地飞坠而下，落定他身前。

    心跳，霎时停止。

    他怔怔地望着她，不能想象人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容颜，艳红的朱唇，比瓷娃娃还白皙的肌肤，黑如乌缎的长发迎着风，在夜色里轻盈飞扬。

    她美得不像寻常人，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优雅又清冷的气质，强势地吸引他目光。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或许也是最可怕的女人。

    因为她魔魅的眼，同样泛着红光——

    “你是谁？”他也用英文问。

    她闻言，秀眉一挑，好似很奇怪他竟会这样问。“装傻吗？”

    装什么傻？他是真的不认识她，这么美的女人，他见过肯定有印象。

    “听着，我想你应该是认错——”

    她没让他有说完话的机会，玉手一收，铁链更加卷紧他脖子，他被掐得透不过气。

    “喂，你——”

    如果他没看错，她刚刚应该被那个面具男打伤了不是吗？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江丰睿勉力落下视线，望向女人的大腿，那里果然染上一滩血，还有一道深圆的伤口，伤口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愈合。

    不会吧？他眨眨眼。这太诡异了！他一定是在作梦吧？

    但颈部的痛感强烈地暗示他这绝对不是个梦，他真的让一个绝世美女擒住了，而她正一寸一寸地逼近他，朱唇暧昧地游移在他颈侧。

    他僵住，本能地嗅闻那属于女性的馨香。

    她想干么？

    他迷惘地瞪她，也不知是因为缺氧让自己感到晕眩，还是她的魅力太慑人。

    “受死吧！”她诡魅地低语，倏地张唇在他颈侧咬破一道口，毫不容情地吸吮。

    这是在干么？这女人……吸他的血？！

    江丰睿惊骇，脑海一片空白，他该反抗的，但不知怎地，他只觉得懒洋洋的，血流在体内沸腾着、欢唱着，简直是渴求着对方的侵犯。

    原来这就是死亡之吻。

    这一刻，他感受到极度的欢愉，飘飘欲仙，只想彻底臣服。

    太糟糕了……

    他在昏沉迷离间，试着找回残存的理智，他不能蠢到任由这个女人夺去生命，但，就算死了又如何？反正他活着也毫无乐趣，死了也不错。

    他迷糊地想，在该不该放纵自己为这个致命的享受而丧命的念头之海沈沦，正当他以为自己会就此窒息而死前，女人却主动松开他。

    “你、你……”她收回铁链，仓皇地指着他。“你不是罗伯特（Robert）？”

    他看着她沾染残血的唇角，神智顿时清醒，防备地后退两步，抚住脖子吃痛的伤口。“就跟你说你认错人了。”

    她悚然睁大眼，这才看清他掩在斗篷帽下的另外半张脸，那脸上有五芒星的记号。

    罗伯特脸上没有那样的记号。

    “你、你是……”她忽地软倒跪地，手抚胸口，唇色发紫，冷汗涔涔，像是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喂，你怎么了？”他没好气地瞪她。他被吸血的人都没怎样了，她干么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

    “你是……人类。”她这句话，听来像是指控。

    他不是人，难道是鬼？他哼。“是又怎样？”

    “我不能……跟人类……”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痉挛，看来痛苦不堪。

    虽然她不久前意欲取他性命，他仍是对这个异样女子起了怜悯之心。“喂，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行，不可以……”她娇喘地拒绝，挣扎地起身，想走，却走不动，倒向他怀里。

    他很绅士地接住她。“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行……”她伸手揪住他衣襟，眼睛已不再泛红，而是呈现一种极深邃极悠远的墨色，虽然因气弱显得有些无神，仍是无法言喻的美丽。“找个地方……让我躲起来。”

    这意思是要他收留她？收留一个莫名其妙吸他血的女人？

    江丰睿不悦地抿唇。他不是那种会因美色而昏头的蠢蛋。“你不会把我当成那种白痴滥好人吧？”

    “你……”她痛楚地望着他，看出他毫无相助之意，只得跟他谈条件。“你想知道……你脸上为什么有……这个记号吧？”

    他震住，眉宇霎时揪拧。“你是说你知道它怎么来的？”

    她点头。

    他阴沈地瞪她，犹豫着，蓦地，远方的天空传来一阵嗡嗡鸣响，他没听见，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拜托你，他回来了……”她沙哑地恳求。“我不能让他找到我。”

    江丰睿知道，她指的“他”是罗伯特，如果让那家伙发现现在的她，她肯定逃不过对方的魔掌。

    他终于下定决心，展臂将她纤弱的娇躯横抱起来——

    “放心吧，这里我很熟，我不会让他找到你。”

    那个人类说到做到，抱着她东奔西走，穿越一条条狭窄的暗巷，平安将她带回家里，还借给她一间宽敞的卧房，将她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他救了她一命，她很感激，但也不得不提高警觉，毕竟彼此很陌生，都不了解对方是何方神圣。

    他随时可能翻脸危害她性命，她必须小心。

    关妮薇躺在床上，一面休养体力，一面静静思索。她现在还很虚弱，不宜乱动，但发信回总部，应该还做得到的。

    她卸下通信手表，输入信息，告知总部她的猎杀任务失败，然后传送出去。

    她知道，总部很快便会收到消息，并藉由发信电波锁定她现在的位置，他们会找到她，至少她不必担心自己若是客死异乡，会没人收尸。

    “你还好吧？”一道男性嗓音忽然响起。

    关妮薇一凛，迅速戴回手表，望向走进房里的男人。他自称是江丰睿，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害她变得如此病弱的罪魁祸首。

    “我很好。”她提防地坐起上半身，挺直背脊。“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他讥诮地撇唇。“你应该很清楚，我可不是出自善心才带你回来。”

    他是为了想弄清脸上的五芒星记号。

    关妮薇凝望眼前的男人，他的五官跟她奉命猎杀的对象几乎如出一辙，若不是右边脸颊多了那道记号，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对双生子。

    或许正因为如此，罗伯特才会不爽地在他脸上留下印记。

    “你长得跟罗伯特很像。”她喃喃。“所以我才会认错人。”

    江丰睿讶异地挑眉。“你说我跟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长得像？”

    “嗯，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江丰睿冷哼，他并不乐意听到这世上有另一个男人跟自己长得神似，而且，还是那人在他脸上留下这恼人的符号。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他要在我脸上做这个记号？为什么这个记号会消不掉？”他一连串地追问。

    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瞅着他。“我叫关妮薇（Guinevere）。”

    “我知道，这个你刚刚已经介绍过了。”他显然认为她的名字毫无意义。“我要知道的是你的身分。”

    问题是，她该不该冒险告诉他。关妮薇蹙眉。

    “别告诉我，你因为身体太弱，不能说话。”他不愉地瞪她。

    她不吭声。

    “好吧，你不想谈。”他讽刺地瞪她。“或许你想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你想吃什么？我可警告你，别太挑嘴，我这里只有微波食品。”

    微波食品对现在的她毫无帮助，她需要的是血，偏偏不能是人血……

    关妮薇不着痕迹地叹息。“谢谢你，不过我不饿。”

    “真的不饿？”他似笑非笑地望她，星眸闪烁某种奇异的光。“还是你需要的不是食物，是血？”

    她骇然一震。

    “不必这么吃惊的样子。”他看出她的震惊，知道自己猜对了，薇薇一哂。“我不是傻瓜，从你一下红一下黑的眼睛，以及锐利到足以咬破我脖子的牙齿，还有刚刚那个男人，如果我没看错，他是飞走的吧？别告诉我，普通人眼睛会变色，背后会长翅膀，你们应该——不是‘人’吧？”

    “……”

    “虽然我很难相信，不过看来你们好像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她不说话，闷然咬唇，像在思考着是否该跟他坦承真相，许久，才悠悠开口：“我们不会那样称呼自己。”

    那么，她果然是吸血鬼。

    江丰睿瞠眼。这真的太夸张了，超越他的理智所能理解的程度，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收留了一个……女吸血鬼？

    若是在几个小时前，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非人族群的存在，但经过方才那些奇诡的经历，由不得他不信。

    他面对的真的是一个吸血鬼，而且不久前还咬破他脖子，企图吸干他的血。

    一念及此，他不觉地全身发冷，戒备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很美，也绝对很危险，但说也奇怪，为何他被她吸了血，除了脖子留下一道小伤口，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是她好像差点去掉半条命？

    该不会是他的血不新鲜吧？

    江丰睿冷哼，没想到自己的脸受诅咒，连血也受到诅咒。

    他收回阴暗的思绪。“你刚刚说，你们不叫自己‘吸血鬼’？”

    她点头。

    “那你们叫自己什么？”

    “长生种。”

    长生种？江丰睿讶然，但不一会儿，便迅速领悟，据说吸血鬼拥有比人类更长的寿命，至少能活个几百年，所以他们才如此自称吧？

    “我很好奇，那你们又是怎么称呼我们人类的？”

    “短命种。”

    真是简洁有力，一目了然。

    江丰睿嘲讽地想，吸血鬼是长寿种，人类是短命种，高下立分。

    所以这女人虽然看起来很年轻，说不定已经活了几百岁了，以人类的眼光看，早就是不折不扣的欧巴桑。

    “你几岁了？”他试着问问看。

    “二十五。”

    “才二十五？”他不信。“这么年轻？”不对，应该说以吸血鬼长生不老的外貌来看，她二十五岁就长这样，应该算“苍老”了吧？

    “我是例外。”她看透他的思绪，自嘲地牵唇。“事实上，我不能算是‘长生种’。”

    “你是说你不是吸血鬼？”他怎么愈听愈胡涂了？

    “我是……混血种。”

    “混血种？”江丰睿咀嚼这个新名词。“意思是？”

    她直视他，眼眸犹如宝石，莹莹透光。“我是人类跟长生种的混血。”

 第2章

    她是混血种。

    拥有长生种迅速再生的复原能力，却与人类寿命相当，大约只能活过百年。

    她是吸血一族的异类，虽然也需要吸血来延续生命，但跟其他生长种不同，她什么血都能吸，偏偏不能吸人类的血；若是吸长生种的血，则有令长生种丧命的能力。

    并非所有的混血种都具有这般能力，根据研究机构的科学家报告，他们是因为基因产生突变，才有此异能。

    终结者。

    长生种以这样的名词称呼他们这群变异的混血种。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一直以来，终结者只能躲在幽暗处，谁也不敢接近他们，他们孤独、寂寞，除了少数同病相怜的同类以外，交不到朋友。

    为了在充满敌意的环境求生存，他们的领袖决定与人类的政府高层合作，共同铲除在世界各地为非作歹的长生种，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终结者，令长生种闻之色变。

    “……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电影？”听完她的解说后，江丰睿慢条斯理地下结论。

    关妮薇薇薇蹙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像讽刺，这男人好像很习惯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

    “不，我不认为你有必要骗我。”江丰睿否认她的推测。“只是我觉得奇怪，你似乎也没必要这么坦白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是吗？”

    他锐利地盯著她，试著从她眼神读取她思绪。她是吸血鬼、是异类，会这么好心把事实真相全告诉他吗？

    她是否在耍什么心机？

    但她的表情却很坦然。“既然你已经发现我不是人类，我再隐瞒也没意义。”

    好吧，他就暂且相信她的话。

    江丰睿意味深长地点头，继续探问：“你说你是混血种，那么你爸爸或妈妈有一个是人类？”

    “嗯，我妈妈是人类，不过我五岁那年就离开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喜欢我。”她解释。“听说我五岁那年发生一场意外，被一辆轿车撞，伤得很重，结果隔天便完全复原了，我妈妈吓坏了，认为我是个怪物，她不敢跟我在一起，要我爸带我走。”

    “你妈跟你爸不住在一起吗？”

    “是。”她点头。

    也就是说，她的父母虽然在一夜激情后生下她，却没有白头偕老的打算？他皱眉寻思。

    “我妈妈并不想靠吸血维生。”她淡淡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所以你是你爸带大的？”

    “不，也不是。”她摇头，他注意到她双手揪紧了被单。“我爸带我离开没多久，就发现我是‘终结者’，只要吸一口长生种的血，就会令他们丧命，所以我爸也不敢让我跟著他。”

    爸爸妈妈都不要她，那她是怎么长大的？

    “我有家人。”她仿佛看透他的疑问，嫣然一笑。“我们这群‘终结者’就跟家人一样，住在一起。”

    那能算是家人吗？只能说是一群被社会遗弃的异类，聚在一块儿互舔伤口吧？

    江丰睿嘲讽地想，却没将这想法诉诸于口，他固然愤世嫉俗，却不至于坏心到这样打击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可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好心，迳自啜著他刚刚送上的番茄汁——他猜想她是把它当成血的替代品——她看来表情平静、眼神澄澈，并无一丝情感受伤的迹象。

    “你不怨吗？”他忍不住好奇。

    “怨什么？”她不解地问。

    江丰睿哑口无言。

    通常一个人遭受到这样的待遇，不该如她一般淡然以对，至少在提起这伤痛的过往时，会哀怨难受，甚至有些忿忿不平。

    但她好似完全没有诸如此类的情绪。

    “难道吸血鬼……没有感情吗？”他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江丰睿轻哼，不觉得质问一个吸血鬼是否冷血无情是聪明的举动。

    她眨眨眼，看了他几秒，然后将空杯递给他。“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什么？”他一愣。

    “这个很好喝。”她微笑。“我想再来一杯。”

    她想再喝一杯番茄汁？

    他愣愣地瞪她，再多给她一杯是无所谓，不过她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这是她放纵自己大啖美食的时候吗？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快点厘清状况吗？”他质问。“至少应该想想看，万一那个叫罗伯特的吸血鬼回来找你，该怎么应付？”

    “你怕吗？”她凝望他。

    不怕才怪。

    他冷笑。“我可不想连左边脸上也多一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记号。”

    “喔。”

    “喔什么喔？”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不觉得应该是时候，告诉我为什么我脸上会有这种鬼玩意了吗？”

    “嗯，这是罗伯特留下的。”

    “非常谢谢你的告知。”他冷嗤。“虽然我被他做记号的那天晚上，并没看清楚他的脸是什么模样，不过我想，应该跟今天晚上的是同一个人没错——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做？”

    “我猜是因为他生气吧。”

    “生气？对我吗？”

    “对啊。”她直视他。“因为你长得跟他太像了。罗伯特非常自恋，而且以身为长生种为傲，恐怕不能忍受有个人类长得跟他那么像。”

    “因为这样，他就要毁我的容吗？”江丰睿气恼地锁紧下颔。没想到纠缠他多年的痛苦竟是源自于一个吸血鬼的自恋情结，他该为自己总算弄明白原因感到高兴，还是为这实在有够无聊的理由感到悲哀？

    “你是在生气吗？”她想弄懂他的情绪。

    “当然！”他低声吼。“难道你认为我在被人毁容后，还能笑嘻嘻以对吗？”

    “这样算是毁容吗？”她困惑。

    “难道不算？”他十六岁以前，也是个翩翩美少年，自从那夜后，便成了受诅咒的魔鬼之子，连他最疼爱的妹妹，也经常不愿直视他——一念及此，江丰睿倏地皱拢眉宇。“那家伙害得我变成丑八怪，谁也不敢靠近！”

    “这样会丑吗？”她眨眨眼，歪头打量他。

    他不愉地回瞪她好奇的目光。“别跟我说，你觉得脸上多了道这样的疤痕会好看。”

    “我没想过。”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好似真的想像如果自己脸上多了一道疤会是何模样，几秒后，她摇摇头，显然想不出来。

    当然想不出来。江丰睿嘲讽地想。听说吸血鬼们一个个都是俊男美女，就算偶尔脸上受了伤，也能快速愈合，在他们的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丑陋吧？

    “可是我觉得你不丑啊。”她凝视他，轻快地扬嗓。“我觉得你跟我看过的其他人类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啥意思？

    江丰睿愕然片刻，跟著领悟她话中涵义，眼角薇薇抽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一个欧洲宫廷小故事。有天，某个公爵对法皇抱怨，说皇帝最新任的情妇出身低微，只是个厨师的女儿，不配出入宫廷，皇帝却只是淡淡扫了公爵一眼，说自己不清楚一个公爵跟厨师的女儿有何分别，因为他们都远远在他的皇位之下。

    “……反正不管我们人类长得多美多丑，都远远比不上你们，是吗？”他低喃。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

    “没什么。”他轻哼，忽地笑了，笑里满是浓浓的自嘲。

    关妮薇不懂他为何这样笑，却能看出他心情很不好。这男人仿佛注定了阴郁。她默然凝睇他覆著夜的阴影的脸庞，不知怎地，忽然很想知道他是否曾经爽朗地笑过。

    “说真的，你不用这么在意这个记号，它是可以除去的。”

    “什么？”江丰睿惊愕，倏地紧握双拳，努力克制因喜悦而翻腾的心海。“你说这记号可以消除？”

    “嗯。”

    “怎么做？”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却缓缓摇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他瞪她。“你说你现在……”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他嘶吼，眼眸燃起怒焰，有股冲动想砍人。

    “等我体力恢复了，我会说。”她跟他讨价还价。

    他懂了，她这是在自保，只要她一天不告诉他这个秘密，他就不能冒险让她遭受危难，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护她周全。

    原来这吸血鬼并没有单纯到毫无心机，必要的时候，也很奸巧。

    江丰睿不悦地冷嗤。“我真不晓得你怕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有办法对你不利吗？我就算拿刀砍你，你的伤口也一下子就复原了，反而应该是我怕你吧？要是你忽然口渴，又发作起来吸我的血——”

    “我说过，我不能吸人类的血。”她打断他。

    “就算你不能吸人血，等你体力恢复了，你还是有其他八百种方法可以做了我。”他叨念。

    “我不会伤害你。”她保证。

    “我不会蠢到相信一个吸血鬼的诺言。”

    “你可以相信我，我说话算话。”她看著他的眼神，坦荡荡，澄澈透明，真诚到令他汗颜。

    该死！

    他干么汗颜？干么因此动摇？他没错，本来就不该轻易相信一个非我族类的“怪物”——不，不是“怪物”，江丰睿修正自己心里的用词。不知怎地，他不愿跟她的母亲一样，用这种字眼批判她。

    “好，我就信你一次！”他近乎恼怒地声明。“你最好别唬我。”

    “我不会骗你。”她再次保证，顿了顿。“不过你这人好像脾气不是很好。”

    是啊，他的脾气是糟透了，那又怎样？他眯起眼，威胁似地瞪她。

    她只是甜甜地弯唇。“我还要再一杯番茄汁。”

    他闻言，不禁绝倒，败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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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明显，她爱上番茄汁了。

    隔天早上，她坐在窗台边，穿著他暂时借给她的白衬衫，摇晃著两条超级性感诱人的长腿，樱唇衔著杯缘，一口一口啜饮番茄汁。

    她该不会真的把那个当血喝吧？

    江丰睿皱眉，站在厨房流理台前，一面准备早餐，一面窥视她。

    瞧她喝得那么尽兴又心满意足，不时还咂咂嘴唇，像个小孩子。

    奇怪的女人，真是怪透了，瞧她现在天真的模样，他实在很难把她跟昨夜那个眼泛红光的冷酷吸血鬼联想在一起，尤其她还坐在窗边，大胆地沐浴晨光。

    “你不怕吗？”他忍不住扬声问。

    “什么？”她回过眸，不解地望著他。

    “我说太阳。”他指了指窗外，虽说现在阳光不强，但总是白日。“我听说吸血鬼怕日光，不是吗？”

    “嗯，长生种是不喜欢阳光。”她自在地解释。“所以他们从来不在白天行动。”

    “那你呢？”

    她耸耸肩。“阳光只会让我们觉得有点刺眼而已。”

    “看来带有人类基因的混血，还是不错嘛。”他习惯性地讽刺。

    “你又这样说话了。”她叹气，跳下窗台，盈盈走向他，歪著脸打量他。“你这人真的很愤世嫉俗耶。”

    是啊，他就是愤世嫉俗，她现在才看出来吗？

    江丰睿下颔抽凛，瞥了眼她握在手中的番茄汁，不怀好意地扬唇。“你从昨天到今天，喝个没完，难道不怕我在里头偷偷掺上我的血吗？”

    “嗄？”她吓一跳，玻璃杯自手中滑落。

    江丰睿抢先一步，眼明手快地接住杯子。“笨蛋！在我还不晓得怎么消除脸上的记号以前，你以为我会笨到害死你吗？”

    他没好气地瞪她。

    奇怪，她把他当成罗伯特追杀时的很劲哪里去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大小姐。

    “幸好。”她松口气，粲然一笑。“我就知道暂时不告诉你是对的。”

    “是啊，算你还有点小聪明。”他收回玻璃杯，放进水槽里冲洗。

    她在一旁好奇地张望，指了指他刚煎好的培根炒蛋。“那个，我可以吃吗？”

    “你要吃？”他愣了愣。“你不是只喝血？”

    她翻白眼。“喝血是为了修复我们的免疫细胞，如果不是必要，我们还是比较喜欢吃真正的食物。”

    他挑挑眉，快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人类还是吸血鬼了。

    得他允许，她端起盘子，开心地吃起培根炒蛋，一面赞不绝口。“你手艺不错耶，比我们员工餐厅煮的好吃。”

    “员工餐厅？”

    “嗯，我们住在研究机构里，机构里有餐厅。”

    “你开口闭口都是研究机构，到底那个伟大的机构是什么样的组织？”

    “那是隶属于美国军方的机构，是训练我们的地方，也是收容所，我们从小都是在那里长大的，他们会开发我们的潜能，告诉我们该怎么样才能有效地猎杀长生种。”

    猎杀。

    听到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气道出这样的字眼，江丰睿不确定自己该感到毛发悚然，还是跟著淡漠以对。

    听起来那个所谓的研究机构跟培养职业杀手的组织并没太大分别，难道他们这些“终结者”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吗？

    “因为我们没其他地方可去。”看出他的疑问，她淡然耸肩。“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长生种并不喜欢我们，其他的混血种业希望我们愈远愈好，只有人类愿意跟我们合作。”

    所以他们就傻傻地成为人类消灭吸血鬼的工具了吗？江丰睿皱眉。

    “我们的领袖曾经说过，也许上天创作我们这些‘终结者’，就是要我们成为兵器，我们只要负责铲除那些为非作歹的长生种就好了，这样人类跟我们吸血族就可以和平共处。”

    上天创作他们，是为了促使人类与异族和平相处吗？

    好沉重的使命，这些笨吸血鬼，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何必把自己的人生搞得这么悲哀？

    问题是，他们好像并不觉得悲哀，仿佛还很坦然，甚至可以说……乐观。

    因为吸血鬼没有感情，所以也不懂得怨天尤人吗？

    江丰睿阴郁地寻思，他实在搞不懂他们的想法，而面对在品尝番茄汁时，仍能感觉到乐趣的关妮薇，他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愤世嫉俗。

    “吃完了。”她迅速扫完一盘培根炒蛋，将空盘递给他。“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吗？”

    她是把他当成员工餐厅的厨师了吗？

    江丰睿蹙眉，看她眼巴巴地瞧著自己，那样祈求可爱的眼神，不禁让他联想起小时候曾经养过的柴犬，有一瞬间，他竟然想笑——该死！他从不随便乱笑的，那太有违他平常待人处事的原则。

    他努力板起脸，接过空盘。“你等等，我烤吐司给你吃。”

    “吐司？可以抹奶油吗？”她又露出那种柴犬表情了。

    他咳两声。“自己去冰箱拿。”

    若悠小姐？那是谁？

    关妮薇微笑，用流利的华语与她应对。“你好，我是关妮薇。”

    “关妮薇？”秘书呆滞地眨眼。

    瞧她一脸震惊的神态，该不会把关妮薇当成他的女人吧？

    江丰睿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林秘书，这位是……我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林秘书眨眨眼，眸光从关妮薇绝美的容颜扫到她曼妙的身段，以及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胴体。

    她完全不认为这位美女会是老板的亲戚，两人肯定有奸情……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见人怕、从不亲近女色的老板居然会有情人。

    对于江丰睿声称自己是他远房亲戚，关妮薇也颇为讶异，朝他瞥去疑问的一眼，换来他警告的一瞪。

    好吧，亲戚就亲戚。

    “我一直住在美国，这次是回来台湾度假的。”她自作主张地为自己这个亲戚身份添加可靠的来历背景。

    “喔。”林秘书才不信，但为了给老板面子，还是很配合地点头。“那就祝关妮薇小姐在这里玩得开心。”

    “咳咳！”江丰睿在一旁清喉咙。“我看你今天就替我把所有的行程都取消吧！”

    这个工作狂居然主动说要取消行程？

    林秘书讶异，她跟在江丰睿身边两年了，总是见他没日没夜地工作，这还是第一次他弃责任于不顾。

    看来这个关妮薇小姐魅力超群……

    “对了，还有件事请你帮忙。”江丰睿继续吩咐。“因为……呃，关妮薇的行李被机场搞丢了，她现在又不方便出门，麻烦你帮她去买一些换洗衣服以及女性用品之类的。”

    就算行李搞丢了，至少身上的衣服没丢吧？

    原来如此，所有他们算是同乡？

    江丰睿寻思，愈来愈搞不清楚怎么定义眼前这个“女性生物”了。

    “喂，你觉不觉得你那个秘书很奇怪？”关妮薇忽然问。

    “哪里奇怪了？”

    “她刚刚从一进来，一直不敢看你耶，你平常是对她很凶吗？”

    他一凛，眼色沉下。“她不敢看我，是因为我的这张脸。”

    “嗄？”她一愣。“你的脸又不奇怪啊。”

    “我知道。”他嘲讽地抿唇。“对你来说我的脸一点也不奇怪，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反正不管怎样，我们人类都远远比不上你们吸血鬼的绝世美貌。”

    他干么又用这种口气说话了？

    关妮薇重重叹息。“喂，你是在闹别扭吗？”

    “什么？”他震住。她说他……闹别扭？

    她却自顾自地继续念。“人类真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自己的长相？这是基因注定的，又不是自己能掌控。”

    “问题是，我脸上这记号可不是基因遗传的。”所以说，他绝对不是在闹别扭，她别搞错了。

    江丰睿慎重地以眼神警告她。

    她也不知有没有看懂，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啦。”她顿了顿，放下冰淇淋，伸手抚摸他脸颊。“会痛吗？”

    他整个人震住，她在做什么？

    “这种疤痕，就跟伤口差不多吧？”她一寸一寸，仔细又轻柔地抚触他脸上的五芒星，像在确认什么。“是不是很痛？”

    他全身僵硬。“你受伤的时候，不会痛吗？”

    “也会痛的，只是我受伤，都是一下子就好了。”她回答，看著他的眼，清透澄澈。“可是你却伤了这么多年，每天都会痛吗？很难受吗？”

    从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从来没人问他痛不痛，就连千方百计想替他除去这道疤的父母，也不曾在乎过。

    江丰睿紧紧抿唇，冷硬的心壳，有某处，裂开一道痕……

    “还会痛吗？”她执著地问。

    “不会了。”他嗓音沙哑。只有偶尔天气变化剧烈时，会隐隐刺痛，但他不认为那值得一提。“毕竟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会好的。”她柔声低语，用那冰凉又温暖的手指抚慰他的伤。“等我体力恢复，我会帮你除去这道疤，交给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暗哑地问。

    “因为你救了我啊。”她微笑。“所以我应该报答你。”

    “可是你不也是因为吸了我的血，才会变得这么虚弱吗？”

    “是我自己咬错对象了，我活该。”她丝毫不怪他。

    他却总是怨天尤人。

    他凝望她莹灿美丽的明眸，一时失神。“你曾经咬过多少‘人’——呃，长生种？我是说，你常常送出那种……‘死亡之吻’吗？”

    她扬眉，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半晌，才点点头。“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做，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她只当那是任务吗？

    江丰睿盯著她，回想起昨夜遭她吸血那一刻，体内的血流又是一阵奇异奔窜，他勉力自干涩的喉咙挤出嗓音。“那种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她不懂。

    像做爱一样，极致的欢愉，至高的喜悦，令人虚脱无力，只想彻底投降。

    她咬他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吗？或者只有被咬的对象才会如此？

    江丰睿很想问，却问不出口，话说回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意这件事，她有没有与他同样的感觉，干他鸟事。

    “你怎么不说话？到底哪里奇怪了？”她追问。

    “算了。”他不想说。

    “为什么要算了？你说清楚啊！”她很不识相。

    “我说算了就算了！”他蓦地粗声低吼。他不想问出那种蠢问题，搞得自己好像没性经验的青少年。“喝你的番茄汁吧！”

    他忿忿然又替她倒了一杯番茄汁，企图堵她的嘴。

    她没察觉他的用意，只是很快乐地接过她新发现的绝妙饮料，喝一大口。

    “瞧你兴奋成这样。”他？她。“你以前是没喝过番茄汁吗？”

    “是没有啊，我们的饮料通常是血——”她看他脸色一变，急忙声明。“不是人类的血啦，是研究机构研发出来的人造血，我说过，主要是为了修复身体。”

    他蹙眉。“那你现在不喝血可以吗？体力能恢复吗？”

    “我想应该会有人送过来给我。”

    有人？谁啊？

    江丰睿正想问清楚，客厅内忽地卷进一道强烈阵风，一个诡魅的阴影迅速朝两人逼近。

    该不会是那个罗伯特追来了吧？

    糟糕！现在的她恐怕没能耐应付……

    他神智一凛，直觉就往前扑，将关妮薇压倒在地，利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第3章

    怎么回事？

    感觉到背部压了个男人的身躯，关妮薇一点也不觉得讨厌或沉重，只感到极度错愕。

    他这是做什么？为何要这样压著她，还伸出一只大手护住她的头？

    他这是……保护她吗？

    “你没事吧？”

    低哑的嗓音，拂过她耳畔，带来一股奇妙的暖意，她心脏跳漏一拍。“我没事。”

    “好像有人进来了。”他低语，依旧维持戒备的状态。

    “我知道。”

    两人同时转过头，望向那个不知从何处窜进室内的黑影。他是个男人，一袭黑衣，俊秀挺拔，比江丰睿高几公分，眼眸迸射锐利的红光，站姿狂妄。

    他不是罗伯特。

    江丰睿皱眉，警戒地打量陌生男子。照关妮薇所说，罗伯特长相应该与他十分相似，但这个男人的五官却与他大不同。

    “贾维斯（Jarvis）？原来是你。”关妮薇认出男子，弯唇一笑。

    贾维斯见她神情平静，脸部线条亦和缓下来。“你没事吧？这家伙是谁？”

    “是我的救命恩人，昨天我猎杀罗伯特时，出了一点麻烦，是他帮了我。”她轻快地回应，示意江丰睿扶她起身。“贾维斯，怎么会是你来？”

    “我刚好在这附近出任务，总部要我来支援你。”

    支援？这么说他们不是敌人，是伙伴了。

    江丰睿稍稍松开紧绷的神经，视线与贾维斯交接，惊愕地发现他原本泛红光的眸子已沉静下来，如今是深不见底的黑。

    黑发、黑眸，古铜色的肌肤，原来也有这种走健康路线的吸血鬼，他还以为他们的肤色都是异常苍白。

    但出类拔萃的五官，倒是很符合吸血鬼俊美无涛的形象。

    “到底怎么回事？”贾维斯不理会他，直视关妮薇。“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罗伯特伤了你吗？”

    “不是，是……”关妮薇有些窘地摊摊手。“是我判断错误，咬错人了。”

    “咬错人？”贾维斯寻思，蓦地惊愕地挑眉。“你是说你吸了这个短命种的血？”

    “嗯。”

    “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他责备。“这不像你。”

    “我承认我一时大意，不过他长得实在太像罗伯特了。”

    “什么”贾维斯讶然，瞥向江丰睿，仿佛这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江丰睿自嘲地勾唇。对这些美丽无敌的吸血鬼而言，他们这些寻常的“短命种”恐怕都长得一个样吧？

    “原来如此。”贾维斯仔细观察他，眸光若有所悟地一闪。“这么说来，他脸上的记号是罗伯特做的吧？”

    “我想应该是。”关妮薇同意他的推测。“这种记号，凭人类的科技是无法除去的，所以我答应要帮他。”

    “什么意思？”贾维斯愕然转过头。“你是说……”

    “我要帮他消除这个记号。”

    “你发什么神经啊？干么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不麻烦啊。”

    “你不知道帮他只是让自己更危险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他救了我嘛。”

    “他那能算救你吗？要不是你咬到他，也不需要他帮忙。”

    “那他总归还是帮了我啊。”

    “你——”贾维斯辨不过她，深深拧眉。

    一男一女，凝重地对峙。

    “我可以插个嘴吗？”江丰睿慢条斯理地介入。“我想你们在讨论的应该是关于我的事吧？能不能请谁跟我这个当事者说明一下，为什么帮我消除记号会很危险？”

    没人回答，两个终结者以目光在空中拔河，他被漠视得很彻底。

    太好了，看来他在他们眼底跟大型废弃物没两样。

    江丰睿手握成拳，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做，才能正确地对吸血鬼表达一个人类的愤怒。

    “你现在这样子，不能继续出任务了。”经过一番僵持，贾维斯明白无法改变伙伴的心意，转开话题。“把罗伯特的资料给我，我帮你解决他。”

    “不用了，他是我的任务。”关妮薇婉拒他的好意。“而且我相信，只要我留在这人类身边，很快就能再见到他。”

    “为什么？”

    “这些年来罗伯特一直待在监狱里，这次越狱成功，哪里都不去，偏偏往台湾逃，我想他就是为了回来找他。”

    “这么说来，你是想把这家伙当诱饵了？”贾维斯沉吟，若有所思地望向江丰睿，眸光冷冽，毫无感情。“不过你有没想过，万一罗伯特在你体力还没恢复前就出现，你该怎么对付他？”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躲著。”关妮薇显然已有计划。“而且我想，你应该带了人造血给我，对吧？”

    贾维斯闻言，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左手一扬，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金属盒，里头冷冻著四十管血液。

    “这些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了。”他将冷冻盒交给关妮薇。“你要记住，这次我虽然是在香港出任务，但要是你遇到什么危险，我可能也赶不及来救你，所以你一切还是只能靠自己，懂吗？”

    “这我当然懂啊。”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不懂？关妮薇接过救命的血液，微噘起嘴，甜甜地笑。

    贾维斯并未回以微笑，事实上，他虽然眼神闪过担忧，却仍坚持戴上一张冷酷无情的面具。“短命种，你听著！”他转向江丰睿，黑眸射出警告的锐光。“这阵子你就乖乖听关妮薇指示，要是让我知道你扯她后腿，我保证你这条小命也活不久！”

    非常清楚明了的威胁。

    江丰睿冷笑，纵然面对贾维斯杀气腾腾的眼神，也不容许自己有丝毫退缩。

    贾维斯讶异，眼底不觉闪过一丝赞赏，离去前，他朝关妮薇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好好保重，别侮辱了你‘胜利女神’的外号。”

    语尾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阵旋风卷离，消逸无踪，只有室内扬起的沙尘，暗示他曾经来过。

    江丰睿与关妮薇站在原地，各自沉思，半晌，才往对方望去。

    “我是诱饵？”江丰睿一字一字，从齿缝凉凉逼落。

    她听出他的不悦。“唉，你别生气嘛，我保证不会让你有生命危险。”

    “你顾好自己，别让那家伙说我扯你后腿，我就很感激了。”他的语气十足讽刺，顿了顿。“他到底是谁？”

    “贾维斯啊，应该可以算是我学长吧！”她笑笑地解释。“在训练中心的时候，他经常被分配跟我一组，负责指导我，我的技能大部分是他教我的。”

    这么说来，他们关系还算亲密，怪不得方才那家伙会那样撂话警告他。

    江丰睿不愉地抿唇。

    关妮薇瞟他一眼，忽地嗤声一笑。

    “笑什么？”他眯眼。

    “谢谢你。”看著他的眼莹亮有神。“刚才你把我扑倒在地，是为了想保护我吧？”

    “什么？”他愕然，俊颊瞬间窘热。“谁说我在保护你？我那是……”是怎样？他一时找不到借口。

    她浅浅微笑。“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做过。”

    “为什么？”他粗声问：“难道你们这些终结者伙伴之间，感情不好吗？”

    “不是那样。”关妮薇摇头，薇薇垂下眸。只是他们习惯了各自独立作战，而且都有迅速复原生理的能力，就算受伤也不打紧，所以谁也没想过要保护谁，方才贾维斯不也警告她一切只能靠自己吗？

    从小，他们便是以“终结者”的身份被教育长大，终结者是强悍的、有力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谁也不能依赖谁。

    可是她昨夜，却依赖这个男人带她逃离现场，刚刚也是他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她……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危险的。”她再次喃喃保证，心弦莫明地牵扯。

    “你想说这种大话，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再说吧。”他不以为然地冷嗤，指了指她搁在桌上的冷冻盒。“你不先打一管吗？”

    “对喔。”她这才警觉，打开盒盖，取出一管人造血，俐落地往自己静脉里注射。

    苍白如雪的容颜，渐渐地，染上一丝血色。

    江丰睿注视她的动作，原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但奇怪的，他却没什么感觉，如果把那管血液当成番茄汁，好像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他会连一点恐怖或嫌恶都没有呢？是因为他完全无法把眼前这女人看成是传说中那种妖异的吸血鬼吗？

    “你干么一直看著我？”她察觉他的视线，望向他。

    他尴尬地迅速收回视线。“谁在看你了？”从喉咙滚出的嗓音，粗哑地令他汗颜。

    他见鬼的在害臊什么啊？

    “对了，我可以说这个吗？”她注射完，抱起之前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淇淋，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简直跟一般女孩没两样。

    他有些茫然地盯著她。“当然可以。”

    “那我吃喽！”她打开盒盖。“唉呀，都快融化了啦，好可惜唷。”

    他看她懊恼的表情，忍不住好笑。“拿回去再冰不就得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她坚持。“这种焦糖布丁的口味，我最喜欢了。”

    “奇怪，你们女生怎么都那么爱吃甜的？若悠也是……”江丰睿顿了顿，忽然想起这桶国外进口的冰淇淋，是他特地买回来给最疼爱的妹妹吃的。

    “若悠是谁？”关妮薇好奇地问，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她……”江丰睿顿时有些惘然，该怎么解释他跟若悠之间的关系？“算是我的……亲人吧，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那是什么意思？”关妮薇漫不经心地问，一面拿汤匙舀冰淇淋吃，心满意足地品尝那浓郁的甜香味。

    “原来你不懂啊……”江丰睿意有所指，凝视她的眼眸很深，隐隐亮著幽光。

    关妮薇怔住，不知不觉停下吃冰淇淋的动作，迎视他奇异的眼神。

    那是同情或是讽刺？

    她无法分辨，只觉得胸口忽然空空的，舌尖尝到的甜味也瞬间淡了许多，变得……有些涩。

    “丰睿，这是若悠，你丁叔叔的女儿，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若悠，来，叫睿哥哥。”

    “睿哥哥。”

    他不喜欢她。

    这是江丰睿第一次跟丁若悠见面时，心里的想法。

    那年，他十岁，小女孩才四岁，长得粉妆玉琢，像个洋娃娃似的，人人都喜欢，只有他嫌烦。

    因为她老爱缠著他，成天睿哥哥长、睿哥哥短，不停唤他，教他想安静片刻读书都不能。

    不错，她妈妈因为生她而难产过世，爸爸过几年也因为癌症走了，丢下她一个无依无靠，是很可怜，但那又怎样？不代表她可以那么厚脸皮地住进他们家，住进来也就算了，还拿他当哥哥看，整天巴著不放。

    他从小就习惯了孤独，爸爸妈妈工作都忙，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得其乐，看书、游泳、打电玩，他喜欢一个人就能做的事，就连在学校，也常是独来独往，没交几个朋友。

    但自从她来了之后，他井然有序的生活忽然乱了套，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平静悠然，生活里无缘无故多了一个爱哭爱撒娇的小女生。

    一开始，他真的很讨厌她，直到某一天，他生病发烧，爸妈依旧忙著工作，管家盯他吃过药后就去忙家务，留他独自寂寞地躺在床上。

    他睁著眼瞪天花板，头很晕，偏偏睡不著，胸口满满地堵著某种酸楚的滋味，怨著什么。

    然后，若悠进来了，咚咚咚咚地迈著两条小腿，攀到他床上，用那张像苹果般红润可爱的小脸蛋对著他。

    “睿哥哥，你生病了，会不会痛痛？要不要我帮你吹一吹？”

    “吹什么？”他没好气地瞪她。

    “以前我爸爸跟我说，只要吹一吹，痛痛就会飞走不见了。”她认真地说著童言童语。“睿哥哥哪里痛？我帮你吹走。”

    他瞪她。“你是笨蛋吗？”

    “若悠才不是。”她嘟起嘴。

    不是的话怎么会说那种傻话？

    他想骂她，想赶她下床，但不知怎地，看著她眨著清灵大眼，泪花在眼眶里闪烁，忽地一阵不忍。

    “睿哥哥，我陪你一起睡觉好不好？”她细声细气地问，也不等他同意，便自顾自地在他身边躺下。“我讲故事给你听。”

    “不用了。”他又不是小孩子，还得听童话故事才能入睡。

    “我说给你听嘛！”她坚持。“说白雪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会被一个陌生巫婆哄骗吃下毒苹果的公主简直蠢透了，他讨厌不聪明的人。

    “那小红帽呢？”

    “？”大野狼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岂容人钻进肚子里，傻瓜才相信有这种事！

    “那、那、那……”若悠拼命从小脑袋瓜里挖掘仅知的几个童话故事。“三只小猪好不好？”

    “这个不错。”小猪来说猪故事，很合理。

    “好，那我说了喔。”终于得到他允许，若悠很开心，努力说故事，但她年纪实在太小，拼拼凑凑、断断续续，怎么样也没法把故事说完整，听得他好笑又好气，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真的睡著了。

    醒来后，他发现小女生就躺在他身边，憨憨地熟睡著，小脸白白嫩嫩，甜美可人。

    他不是一个人，原来还有个小妹妹愿意陪伴他。

    从那以后，他不再排斥她，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多了一个她，他爱听她不聪明的娇言软语，爱看她围著自己转，做些天真的傻事。

    他知道，这小女孩把他当世界的中心，就像月亮绕著地球转，那样崇拜景仰著他，他虽然偶尔会觉得别扭，大部分时候却是洋洋得意。

    他乐于当她最仰慕的大哥哥，更乐于把她当最亲爱的妹妹，用尽所有手段宠溺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融洽而亲密，大人们甚至曾经取笑过，干脆两人长大以后结成一对夫妻也不错。

    那年，他十六岁，听著父母这番戏言，心悄悄蠢动。

    若是若悠真能成为自己的妻……

    但很快地，这幻想便被现实消灭了，因为他脸上被人烙下一道魔鬼的印记。

    那夜，当他茫然疲惫地回到家，急急奔出来迎接他的若悠一见到他，便惊恐地放声尖叫，然后当场晕去。

    当她再醒来时，他渐渐发现，两人的关系起了化学变化，虽然她还是口口声声喊他睿哥哥，虽然她还是经常甜甜地对他撒娇，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再用那种眷恋迷蒙的眼神揪著他，跟他独处时，也少了自在，多了几分迟疑。

    数年过去，她出落得楚楚动人，追求者众，于是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这可爱的妹妹离他愈来愈远。

    他还是她的睿哥哥，但，也只是睿哥哥了——

    何谓最重要的人？

    比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重要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重要程度，会有分别吗？

    关妮薇努力深思这样的问题，但不论她怎么想，还是不懂那差别究竟是因何存在。

    当然，对她而言，这世上也有重要跟不重要的人。

    与她同为终结者，又一起受训的伙伴，很重要，至于其他长生种或人类，跟她的生活没什么交集，所以不重要。

    对重要的人，她会友善以对，不重要的，就不必多加理睬了。

    那么最重要的人呢？

    贾维斯、芬妮、丹尼尔、糖心……

    关妮薇的脑海一一扫过伙伴们的影像，但每一个，对她而言都无分轩轾，谁也不比谁重要。

    他们都是她的伙伴，如果有必要，也会相互支援，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了。

    所以她想像不出丁若悠对江丰睿的意义。

    “想不通的话，就不要想了啊……”她对自己喃喃，昏昏欲睡。

    她是该睡了，错吸人类的血液令她几乎成了个废人，充足的睡眠有助于她尽速恢复体力。

    她迷迷糊糊地入睡，睡过白天，又睡了半个黑夜，等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夜了。

    她揉揉眼皮，一面翻身下床，一面伸懒腰，室内静悄悄的，她猜想江丰睿应该睡了，放松步履，走到客厅，打算从藏在冰箱深处的冷冻盒里取出一管补充能量的血液。

    “你醒了？”粗哑的嗓音，幽幽地飘向她身后。

    她吓得惊呼。“哇！鬼啊！”

    “你才是鬼。”江丰睿没好气地瞪她。

    她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不开灯，从窗外洒进的月光映出他半张脸，带著魔鬼印记的那半张。

    “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在等人。”

    “等谁？”话才落下，她倏地恍然。“你那个若悠妹妹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他没回答。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开冰箱取出一管血液施打，然后抱出那桶早上没吃完的冰淇淋，自在地在他身边坐下。

    “又吃冰淇淋？”他蹙眉。“你这样肠胃不会出问题吗？”

    “我们的肠胃才没有人类那么虚弱。”她甜甜一笑，拿起汤匙挖一口送进嘴里。“她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一直期待能见到她呢。”

    “你干么要期待？”

    “我好奇嘛。”很想看看他所谓最重要的人，长得是何模样。

    “你可不许在她面前露出马脚。”江丰睿警告。“她要是知道你是吸血鬼，会吓坏的。”

    “知道啦，我没那么没sense，好吗？在她面前，我会乖乖当个普通人类。”她许下承诺。

    “最好是这样。”他轻哼，也没什么心情跟她斗嘴，瞥了眼握住手中的手机，脸色阴郁。

    她注意到他目光的焦点。“你没打电话给她吗？”

    “打过了，她没接。”

    “为什么不接？”

    “你这女人管那么多干么？”

    “只是问问，也不可以吗？”

    “吃你的冰淇淋吧！”

    “好吧。”她耸耸肩，听话地又将一匙冰淇淋放进嘴里。

    江丰睿瞪著手机，寻思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按下重拨键，但这一次扔是没有回应，转接进语音信箱。

    他听著冷淡的人工语音，剑眉一拧，挂了电话。

    “还是没人接？”关妮薇轻声问，含著汤匙，嗓音模模糊糊的。

    他倏地撇过头，用锐利的眸刃射她。

    好凶啊。

    她坦然迎视那冷厉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含著甜甜的汤匙，桃红色的舌尖灵巧地来回舔舐，无意间流露出一种纯真的性感。

    他蓦地气息一窒，近乎懊恼地瞪她。

    月光轻抚著她，在她微乱的长发上晕出美丽的光泽，而她身上仍穿著他的白衬衫，轻率的坐姿拉高了下摆，几乎遮不住臀部，两条丰盈玉润的长腿足以将任何男人的理智逼至崩溃的临界线。

    偏偏，她还不晓得自己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歪著绝色脸蛋，好奇地凝望他。

    “你干么一直看我？”

    这该死的……女人！

    “去换衣服。”他粗声命令。

    “什么？”

    “新买的衣服就放在你房间里，现在马上去换！”他掐握掌心，极力压下窜上腹部的暖流。

    “干么换？我身上这件穿得好好的——”

    “我要你去换就去换！”他快疯了。“以后不准你再穿我的衬衫。”

    原来是为了她穿他的衣服在生气啊？小气鬼。

    关妮薇对他吐舌头，没想到人类是这么别扭又爱斤斤计较的生物，她领教了。

    “换就换。”激动什么啊？“等我吃完冰淇淋——”

    “现在就去！”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啊？”

    “现在！”

    欸，这人真的很麻烦耶。

    关妮薇无奈，寄人篱下，也该给主人三分面子，她放下冰淇淋，不情不愿地起身，走没两步，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跟著，一道纤纤倩影摇摇晃晃地飘进来。

    “若悠！”江丰睿倏地站起身，急急奔向刚进门的女孩。“你怎么了？又喝醉了？”

    “睿哥哥。”丁若悠眨著迷蒙的眼，噗嗤一笑。“我回来了，我们……玩得好开心喔。”

    “你看你，连路也走不好。”江丰睿又急又气。“快过来这边坐下。”

    “不用了，我想先回房洗澡。”丁若悠挥手拒绝他搀扶，坚持自己走，可才走两步，她身子便往前一晃。

    关妮薇连忙神出手，稳稳地接住。

    感觉自己撞进一个柔软的胸怀，丁若悠一怔，两秒后，错愕地抬起头，望向眼前绝对陌生的女子——

    “你是谁？”

 第4章

    她是谁？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似乎是个令他措手不及的炸弹，而且还是原子弹级的。

    关妮薇闲闲地坐在窗台边，看客厅里江丰睿和他最重要的“妹妹”相对而坐，两人都是面容严肃。丁若悠纵然喝醉了酒，此刻的眼神也颇为清醒，看向关妮薇的目光凌厉带刺。

    看来这个女孩很不喜欢她啊——

    关妮薇自嘲地弯唇，又舔了一口冰激凌。

    “嗯，她呢……”江丰睿摆出镇定冷漠的神色。“基本上，她可以算是我的远房亲戚。”

    “睿哥哥什么时候冒出远房亲戚来了？”丁若悠问得一针见血。

    “在美国有个阿姨——”

    “美国哪里？哪个阿姨？”

    “呃……”江丰睿迟疑，舌头像打了结。

    显然，这个男人不擅长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说谎。

    关妮薇叹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这男人陷入苦恼，决定挺身而出。“其实呢，我是江丰睿先生的保镖。”

    清脆的嗓音一响，马上引来其他两人注目。

    丁若悠蹙眉。“保镖？”

    “没错，保镖。”关妮薇表示慎重地点头。“但为了避免麻烦。对外江先生会宣称我是他的远房亲戚。”

    “为什么睿哥哥需要保镖？”丁若悠可不是生有的灯，转向江丰睿，打破沙锅问到底。“有人要对你怎么样吗？”

    “别担心，若悠，没什么。”怕她吓着，江丰睿连忙摇头，先以微笑安抚，再配合关妮薇演出。“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公司做生意，难免得罪一些人，以防万一而已。”

    “所以她真的是……保镖？”

    “嗯哼。”

    丁若悠狐疑，视线在睿哥哥与突然冒出来的女保镖身上来回交错，她不喜欢这个女保镖，就算真的只是保镖，也长得太……漂亮了，美得教一向自负美貌的她也不禁自惭形秽。

    “你叫什么名字？”

    “Guinevere，关妮薇。”

    “你是外国人？”

    “一半一半吧。”关妮薇俏皮地眨眼。“我是混血儿。”

    黑发黑眸的混血美女，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身上只穿着睿哥哥的白衬衫。

    若不是丁若悠很清楚睿哥哥一向对其他女人毫无兴趣，她会怀疑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她，对他有信心。

    “睿哥哥，你这个保镖……很漂亮嘛。”她故意试探。

    “是吗？”江丰睿耸耸肩。“我没什么感觉。”

    不愧是她的睿哥哥。

    丁若悠满意地笑了，抬手拨了拨柔亮的秀发，朝江丰睿睐去妩媚且充满诱惑的一眼。

    他顿时愣住，眸色一沉。

    关妮薇轻轻咬唇，旁观一男一女目光胶着的一幕，即便她钝感，也能隐隐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某种暧昧。

    她直觉想打破这样的暧昧。“要吃冰激凌吗？”

    丁若悠闻言，望向她，收敛微笑。“那是我的冰激凌。”口气接近指责。“睿哥哥知道我喜欢，特地买回来给我吃的。”

    所以是她在无意间夺人所爱了。

    面对丁若悠的不满，关妮薇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反应。她该道歉吗？但这是个家的主人许可她吃的啊！

    “若悠，你想吃的话，我会再请人进口。”江丰睿主动缓和有些僵凝的气氛。

    这意思是要她别跟客人计较了吧？

    丁若悠不快地嘟嘟嘴，盈盈起身。“关妮薇小姐，既然你是保镖，就请你尽好本分，保护我的睿哥哥。”

    “没问题。”关妮薇一口应允，俏皮地比个万事OK得手势。“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他一根寒毛的。”

    丁若悠轻哼一声。“这样最好了。”然后，她仿佛要对客厅里的陌生的“客人”示威似的，可以走向江丰睿，弯腰亲匿地抱了下他一下，甜甜地笑。“睿哥哥，我头痛，先去睡喽。”

    “嗯，你去睡吧。”在江丰睿还未来得及有反应前，她已迅速退开，他只能目送她回房。

    客厅里，一阵静寂，过了好片刻，江丰睿才转过头，望向关妮薇。

    她正看着他嘴里含着汤匙，水眸清透莹亮，薇薇弯着，似笑非笑。

    他目地一窒。她在嘲笑他吗？

    “看什么？”嗓音粗哑。

    她没回答，耸耸肩，悠哉地吃冰激凌，一口一口地舔着，像舔在他胸膛上，激发一阵强烈的震颤。

    他狼狈地清清喉咙。“你刚刚好大的口气，不让人伤我一根寒毛？有这么厉害吗？”

    “？你不相信吗？我这人说道做到。别小看我喔，我可是终结者里的‘胜利女神’。”她强调。

    含汤匙的胜利女神？他还真没见过呢！

    江丰睿冷哼，正想再讥讽几句，视线一落，见她在窗台上交叠起一双窈窕美腿，衬衫下摆再次危险地拉到翘臀边缘，兮地倒抽口气——

    “关妮薇，你马上给我滚回房里换衣服！”

    这男人脾气真的很差耶！

    动不动就对她吼叫斥骂，一出口就是讽刺，她真的是自他苦吃才决定待在他这里休养身体，环境是很舒服啦，但精神可就不太放松了。

    幸好她这人天生神经就大条，他骂归骂，她还是逍遥自在地在他屋里晃，拿他家当自己家。

    他的秘书可就没那么好过了，这几天她旁观两人互动，总觉得他是太严格又太紧绷的老板，在他手下做事一点也不轻松。

    “你对员工都这么挑剔吗？”有次，她忍不住问他，换来他冰冷的一瞪。

    她识相地闭嘴。

    但忍不了几分钟，她又问；“喂，你这样整天足不出户，连开会也只透过视讯会议，不觉得很难受吗？”

    “有什么难受的？”这回，他总算肯回话了，虽然口气不善。

    “透不过气啊。”关妮薇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光在屋子里待了几天，就觉得呼吸困难了，你不会吗？”

    “你是嫌我屋里空调系统不够好吗？”

    “我是说，难道你都不会想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不需要。”

    “你是人类耶。”

    “那又怎样？”

    怎么能比他口中的吸血鬼还像吸血鬼？关妮薇翻白眼。

    江丰睿注意到她的表情，面色沉下，更显得阴暗了。

    不行！他再这么闷在屋里，会变成一只阴沉鬼的。

    关妮薇决定拯救他，强势地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去哪儿？”

    “出去走走！”

    他骇然甩开她的手。“你发什么神经？”

    “我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她笑嘻嘻地回应。“人类应该很爱阳光的，不会像你整天躲在屋子里。”

    “你对人类又了解多少？”他反驳。

    “至少我在研究机构看到的那些人类是这样没错，他们总是整天嚷嚷着要去度假，去海边游泳或者去爬山旅行。”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还不懂吗？江丰睿愤慨地瞪着她。“因为我的脸！”

    她一愣。“你的脸怎么了？”

    他怎么忘了？这个女吸血鬼根本不认为他脸上的记号算得上什么恼人的烙印。江丰睿自嘲的冷笑。

    关妮薇凝视他表情变化，忽然懂了，这男人非真如此自闭，只是对自己与众不同的半张脸感到不自在。

    “你自卑吗？”她轻声问。

    “你说什么？”他凛然提高嗓门。谁允许她指责他自卑了？

    “你瞧不起自己，对不对？”她偏还不识相地追问。

    “你这女人，再多说一句话试试看！”他警告地钳握她纤细的肩。

    她嫣然一笑。“如果你不是自卑，也不是瞧不起自己，那就跟我出去，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证明？”他撇过头。“话说回来，你的身体已经全好了吗？万一遇到那个罗伯特怎么办？”

    “放心吧，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是白天，不会遇到他的，我应该跟你提过吧？长生种不喜欢在阳光下行动。”

    她的确这么说过，但……

    “走吧。”她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柔夷握住他的手，绵软的掌心凉凉的，让人感觉很舒爽。

    有一瞬间，江丰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奇异地发热。

    他很讨厌这类似青少年的窘迫反应。

    但他装作不在乎，板起漠然的脸，跟她出门，临走前，他抓了一顶鸭舌帽戴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户外，阳光灿烂，暖风流动，吹拂她细长的发丝，有几根不听话地飞来他脸上，瘙痒他颊畔。

    他伸手拨开那发丝，恰巧触及自己脸上的疤痕，纠结突起，想必丑陋地能教所有看到的人心生惊惧。

    他直觉地低垂头。

    “你干么一直看地上？”关妮薇好奇的嗓音扬起。“地上有什么好东西吗？”

    这女人——真懂得如何惹恼一个男人！

    江丰睿懊恼地拧眉。“别跟我说话。”

    “为什么？你又在生什么气吗？”

    “闭嘴。”

    “我不要，除非你告诉我你在气什么。”她很坚持。“为什么你老对我生气？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你——”江丰睿猛然抬起头。

    “哇啊！”某个路过的年轻女人看到他的脸，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其他人听到她惊骇的尖叫，跟着将视线投过来。

    江丰睿僵立原地，绷紧下巴，告诉自己他不在乎那些惊恐的指点，也不需要谁的同情，他无所谓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你流汗了。”在他心情最阴郁的时候，她却对他明朗地笑，扬手抬高他帽檐，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干额前的冷汗。

    他怔住，瞪着她灿亮的笑颜，他很清楚这画面落入他人眼底会是怎样一幅景象——美女与野兽，路人们肯定都这么想。

    可她显然毫不在意，神态自若地那双手扇风。“天气真的好热，对吧？唉，台湾比美国温度高多了。”

    “那当然，我们是亚热带国家——”他喃喃地应，不知怎地，看她笑容如此明媚，他忽然觉得自己阴沉的毫无来由。

    她凝睇他，像是看透了他脑海的思绪，忽地凑近他，在他耳畔低语：“你说，如果路上这些人知道我是吸血鬼会这样？会不会引起一阵骚动？我猜刚刚那个尖叫的女人，说不定会当场晕倒，呵呵。”

    她怎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又怎能笑得如此开心？

    江丰睿瞪眼，看关妮薇歪着脸，调皮地对自己眨眼睛，他紧抿的唇慢慢松弛了，更在不知不觉间，扬起微笑的弧度。

    是美女与野兽也好，是吸血鬼与人类也罢，就算他们俩都是怪胎好了，那又怎样？谁有资格来论断他们？谁又能保证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别人真正的形象？

    江丰睿忽觉胸海热血汹涌，冲动地摘下帽子，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了，要尖叫要晕倒他都不在乎，随他们去吧！

    “这样就比较凉了吧？”他拿自己的帽子，替关妮薇扇风。

    她先是讶异地愣了愣，接着，樱唇甜美地弯起——

    “我想吃冰激凌，买给我吃吧！”

    好美的女人！

    一群上班族男女躲在角落，对着站在窗边的女子指指点点。

    她有一头乌黑的秀发，扎成马尾，俏丽地在颈后摆动，齐眉的刘海将鹅蛋脸烘托得更精致，身穿白衬衫，利落的黑色西装长裤，同款式的外套服帖地拉出她完美纤挺得肩部线条，全身上下散发迷人韵味。

    她穿的像个特勤人员，站姿超帅气，五官却端巧精致得像个顶级瓷偶，乍看之下很不真实。

    可她绝对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据说，是他们总裁特意聘请的保镖。

    今天一早，许久不曾在公司现身的总裁乍然出现，已经够令人惊讶了，没想到他身边还跟了个美女保镖，大伙儿更是震撼不已。

    没人有心思在工作岗位上奋斗，一个个找各种机会溜班，偷看这位绝色美女。

    这样的大美人，竟是个为他人出生我入死的保镖？会不会太浪费了？

    “如果是我，才舍不得要她抛头露面，一定把她养在家里，好好疼爱。”一个男员工哑声低语，色迷迷的表情很欠扁。

    旁边的女员工鄙视地撇撇嘴，可其他男人却感同身受，频频点头。

    “没错没错，这种女人当保镖实在太浪费了，万一弄不好，身上留了疤痕，就可惜了。”

    “我说你们几个！在、擦擦你们嘴边的口水好不好？好恶心！”女员工犀利地批评。

    “哈哈，你嫉妒了，对吧？你们女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漂亮。”

    “谁说我嫉妒了？我是看不惯你们这种色狼样！小心大老板看到了，把你们痛骂一顿。”

    “说的也是。”提起那个阴暗严苛的总裁大人，男员工们纷纷举手擦口水，赶紧收敛不正经的表情。

    “说真的，你们觉得大老板跟那个美女保镖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实说我不敢太相信两个人只是单纯的雇主与保镖耶。”

    “你问过大老板的秘书了吗？”

    “问了啊，可她什么也不说，叫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林秘书口风很紧的，所以大老板才会那么信任她。”

    “唉，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啊@至少告诉我这种美女是从哪里来的呀，家里有没有姐妹之类的？”

    “就算有，也轮不到你，醒醒吧！阿宅。”

    “什么宅？我一点也不宅！”

    “？每天只会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还不够宅？”

    “你这女人……”

    争论声越来越大，惊动了窗边的美女，转过头来，美眸在众人身上流转一圈，露齿微笑。

    一群男人顿时被迷得东倒西歪，连女人也觉得她笑得炫目。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大老板天天跟她在一起，形影不离，真有艳福啊。”

    “什么艳福？”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她只不过是个保镖而已。”

    “啊！”众人惊吓，同时回过头，一阵尴尬。“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丁若悠冷淡地应，明眸不屑地朝关妮薇瞥去一眼。她难得来公司，就撞见这情景，实在大不爽。“我睿哥哥呢？”

    “总裁在跟客户开会。”

    “要开多久？”

    “不知道耶，才刚进去不到半小时，可能还要一阵子吧。”

    她可等不了了。丁若悠蹙眉。“我进去找他。”

    “不可以！大小姐。”某个女员工想拦她。“现在这个事机密会议，只有最高阶层得主管能参加，总裁不准任何人打扰，连林秘书也不能进去呢。”

    林秘书只是个秘书，而她是谁？她可是睿哥哥最疼爱的妹妹。

    丁若悠用力瞪那名女员工，不必吭声，对方也明白她的意思，只得摸摸鼻子往后退。

    “大小姐请。”

    丁若悠微抬起下巴，以一种高傲的姿态来到会议室门口，正欲开门，关妮薇及时闪身挡住她。

    “丁小姐，江先生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丁若悠神情一冷。“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拦我？”

    “我是江先生的保镖。”关妮薇淡淡一笑。

    “既然是保镖，尽好你保镖的责任就好。”

    “我是在尽我的责任啊。”

    “你的责任，就是当不识相得看门狗吗？”丁若悠不客气地讥讽。“你看不来吗？我等于也是你的主人。”

    是这样吗？关妮薇扬眉。

    “看来你还是没搞懂。”丁若悠冷笑。“不管睿哥哥把自己关在哪里，这个世上，只有我进得去，我可以到他在的任何地方。”

    “你的意思，这世界上只有你能任意待在他身边吗？”关妮薇试着弄清她话中涵义。

    “没错，就是这样。”丁若悠高高在上地丢出一记白眼，迳自推开会议上的门。

    室内立即起了一阵骚动，在未看清来人之前，江丰睿勃然大怒，已准备狂飙脾气，但一见是丁若悠，怒火顿息，脸上严酷的线条迅速和缓。

    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关妮薇旁观江丰睿的神情变化，看丁若悠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他不情愿似地拉拉嘴角，要笑不笑，却是点点头。

    跟着，他亲自送丁若悠出来，反手带上门。

    “你要小心，记住，别太晚回来。”他低声叮咛。

    “知道了，睿哥哥。”丁若悠撒娇，倾身在他俊美的那半边脸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一面斜眼望向关妮薇，眸光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关妮薇懂得她的挑衅，但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丁若悠轻快地离开后，江丰睿转向关妮薇，见她唇角薇薇勾着笑，气息一凛。

    “怎么？”

    “为什么？”关妮薇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江丰睿不解。

    “为什么她不一样？”她定定地看着他。“你脾气那么坏，对每个人都凶巴巴的，为什么只她能够违背你的命令。而你却拿她没辙？”

    这是抱怨吗？江丰睿皱眉。

    “我只是想请你解释一下。”她坦然求教。“因为我真的不懂。”

    他凝视她清澄见底的眼眸，心弦突地薇薇牵动。“我不是说过了吗？若悠事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呢？她继续楸着他。

    他知道她还不懂，苦涩又自嘲地扯了扯唇。“人不能孤单地活在这世界上，就算我小时候曾经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其实，那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傲慢？”她眨眨眼，努力咀嚼他话中深意。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若悠等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对她好，还能对谁好？”

    抛下这番意味深长的言语后，他转身回会议室开会，留下关妮薇独自站在窗边守候。

    人，不能孤单地活在世上。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重复这句话。

 第5章

    “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一整天，关妮微都安静地跟在江丰睿身边，善尽她身为“保镖”的职责，知道傍晚，他准备离开公司时，她才提出请求。

    “要去哪儿？”江丰睿讶异地问，按下电梯按钮，从眼角瞥见几个男员工在附近迷恋地偷窥他的美女保镖，很不爽地以两道锐利的目光一一将那些痴迷的视线挡回去。

    “跟我来就知道了。”电梯门开启，关妮微翩然走进去，根本不讲周遭人的爱慕放在眼里。

    八成在就习惯了吧？

    江丰睿嘲讽地勾起嘴角，跟着她走进电梯。

    两人来到地下停车场，坐上江丰睿那两已经开了好几年的奥迪轿车。先去店里买了某样东西，然后再关妮微的指示下，九弯十八拐，来到郊区一栋小巧可爱的砖造平房前。

    这栋房子有三层楼。位于隐僻地山间。屋外种着好几棵树，株株苍劲挺拔，颇有些年岁。

    关妮微轻盈一跃，坐上其中一株大树，几片树叶随着她的动作飘然坠落。

    江丰睿仰望她在树间的倩影，一时傻了。她是怎么跳上去的，他完全没看见，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就已经安坐于彼了。

    “你到底想干嘛？”他奇怪得问。

    她不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是人家屋外，万一屋主以为我们不安好心呢？”他可不希望自己被误认为是那种偷鸡摸狗的盗贼。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她总算回话了，嗓音很轻，他几乎听不清。

    “看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江丰睿皱眉，无奈，只好跟着爬上粗壮的大树，相较于她的灵活，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许多。

    但他还是成功爬上去了，扶着树枝，站在她身旁，跟着她眸光望过去，他看见那栋平房，亮着暖暖的灯，几个人在屋里活动。

    有个中年男子半躺在沙发上，懒懒地看电视，有个小男孩，坐在地上玩遥控车，有个青春少女，握着落地窗边地横栏杆练习抬腿，还有个女人，系着围裙，在厨房与餐桌间来回忙碌。

    几分钟后，那女人拍拍手，似是唤众人吃饭，于是一家人在餐桌上集合。

    女人不停为丈夫及两个孩子夹菜，脸上笑盈盈的，满是慈爱。

    关妮微一直静静注视着屋里的情境，樱唇若有似无地牵着微笑，似乎看得很快乐。

    “你到底想做什么？”江丰睿再也忍不住好奇。“看别人家吃饭很好玩吗？”

    “嗯。”她点头。

    他翻白眼。“哪里好玩了？”

    “那些菜……看起来很好吃。”她喃喃低语，目光人擒住屋内温馨的画面不放。

    “想吃的话，去餐厅，我点给你吃。”说着，他扯住她臂膀，试着把她拉下树——实在太糗了，他江丰睿怎么会沦落到陪一个女人在这边看别人家餐桌上的食物流口水？

    “不一样的。”她轻轻挣脱他的手。

    “哪里不一样？”

    “不是那个人煮的，就不一样。”

    那个人？谁啊？

    江丰睿不解，打量关妮微，淡淡的月光晕染着她的脸，眉目之间，似是隐隐拢着一般难以言喻的忧郁。

    是真的忧郁，或者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江丰睿不禁仰头看月，今夜的月，是一把银色镰刀，残酷又温柔地勾在天际。

    他胸口一紧，也不知是月色或是她令自己薇薇的心痛。“走吧！”

    她摇头。

    “你不走，我走。”他不想陪她在这里发神经。

    “在座一会儿嘛。”她嗓音暗哑。“一会儿就好。”

    可这一会儿，就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坐到人家一家四口都吃完晚餐了，少女帮着母亲收拾餐桌，提着一袋厨余来到屋外，丢进厨余桶。

    关妮微轻飘飘地跃下树，对少女打招呼。“嗨。”

    “喔，嗨。”少女吓一跳，转过身来看她，一下便入了迷，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天仙美人。“请问……有什么事？”

    “你喜欢芭蕾舞吗？”关妮微没头没脑得问。

    少女一愣。

    “我刚刚看你在练习抬腿。”

    “喔，对啊。”少女回过神。“我有在学芭蕾舞。”

    “我就知道。”关妮微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这个送你。”

    “嘎？送我？”少女迟疑地接过。“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少女犹豫几秒，终于拆开包装，里头是一个水晶音乐盒，掀开盖子，一个美丽的芭蕾舞娘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少女怔住。“为什么送我这个？”

    是啊，为什么呢？江丰睿在一旁也看的很费解，他跟着跳下树，来到关妮微身后，很想弄清楚她到底在唱那一出戏。

    “这是我刚才在店里买的，我很想把它送出去，所以就送给你吧！”关妮微有回答等于没回答，少女还是不了。

    但她没在解释，只是绽开一朵入莲的微笑。“我很高兴能跟你说话。”

    “嘎？”

    “你进去吧。”

    “……”

    “再见。”

    在关妮微的催促下，少女带着满腔迷惘，道过谢，转身回屋里。

    结果江丰睿依然没弄懂。“你究竟在搞什么？你认识刚刚那个女孩吗？”

    “嗯，算是认识吧。”关妮微低语，一面往车子的方向走。

    江丰睿跟上去。“她是谁？”

    “她是——”关妮微浅浅杨唇，正想回答，一道女性嗓音匆促地在她身后响起。

    “小姐，请你等一等！”

    她顿时全身凝住。

    空气，好像结冻了。

    明明是那么好听又温柔的嗓音，为什么她会觉得身子被冻住了，动弹不得呢？

    关妮微自嘲地叹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自己回过头，迎向少女的母亲。

    “我女儿说你送给她一个音乐盒，请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认识吗？”

    关妮微没有回答，动也不动的，迎视对方不确定的神情。她竟然不认得自己了……也对，都过二十年了，的确很难相认。

    “你不用太介意，那个音乐盒是我多买的，所以才想……送给谁都好，不一定非得是你女儿，只是刚好遇见她而已。”

    “刚好遇见？在这种地方？”妇人不相信。“除了本来就住在这附近的人，很少外人会特意来这里。”

    “嗯，我们只是随便逛逛，偶然逛到这里而已。”关妮微回避妇人的眼神。“我们现在就要走了。”

    说着，她弯身开车门，长发一落，在月色下划开一个美妙的弧度，妇人看着那绝美的发泽，心念一动。

    “你……你该不会是……薇薇？”

    关妮微倒抽口气，心跳漏了一拍。

    “是薇薇吗？是你吧？”妇人追问，嗓音却像半困在喉咙里，很沙哑。“我应该认出来的，除了你，还有谁长的这么漂亮？头发这么黑，皮肤这么白……是薇薇吧？”

    薇薇。

    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有人如此唤她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这样亲昵的称呼只是她一个深藏在心底的梦。

    关妮微缓缓旋过身，与少女的母亲正面相对，少女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

    她颤然微笑。

    “真的是薇薇！”方婷震撼，自从二十年前，她送走亲身女儿年后，从未想过有一天两人能重逢。“你怎么会来？为什么来？你……相对茜茜做什么？你送她那个音乐盒，是不是有鬼？”

    她一连串的问，一句比一句问话尖锐。

    关妮微傻住了，望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母亲——她就这么害怕自己吗？经过二十年，她还是怕？

    “因为她也喜欢芭蕾，所以我才送的。”

    “你这么会知道茜茜喜欢芭蕾？你一直在监视她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想怎么样？关妮微茫然凝立原地，她没想怎么样，只是送个音乐盒，也不行吗？

    “茜茜也算是我妹妹，不是吗？”

    “她不是你妹妹！”方婷惊悚地呼喊。“她跟你不一样，她是正常人！”

    所以，她是异类？

    原来在母亲眼中，她一直是个怪物。

    关妮微苦涩的牵唇，胸口空荡荡的，好似被挖去了一大块血肉。

    “拜托你，别来缠着茜茜，你如果有什么不满，针对我来就好，放过茜茜吧！”方婷祈求。

    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关妮微感觉胸口更空了，空到好像有点发疼。“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因为你们……是亲人，所以……”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当年赶走你吗？”方婷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我也有苦衷的，我也和想爱你，可是……可是……”

    可是她真的太怪了，她是妖异的吸血鬼，不是正常的人类。

    关妮微苦笑，她很清楚母亲怎么想。她闭了闭眸，脑海幽幽浮现童年回忆，虽然她那时候还很小很小，但已足够成熟到记得许多事——

    “薇薇的五岁生日就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呢？”

    “我想要芭蕾娃娃！”

    “为什么？”

    “薇薇想学芭蕾，幼幼班上有个女生会跳芭蕾，好漂亮，薇薇想跟她一样。”

    “傻孩子，你已经比任何孩子都漂亮几百倍呢！”

    “可是薇薇想跳芭蕾，妈咪，薇薇如果学会跳舞，一定会更可爱，对不对？”

    “你现在就很可爱了，妈咪好爱你呢！”

    “薇薇也最喜欢妈咪了～～”

    是啊，她好喜欢妈咪呢。好想好好喜欢，因为妈咪最疼她了，每天都会替他编头发，帮她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

    她最喜欢妈咪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妈咪会以为她恨她呢？

    “拜托你不要恨我……不，要恨我也没关系，但请不要针对我的孩子，茜茜还有她弟，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求求你放过他们……”

    不是的，她不恨妈咪，谁来替她解释一下？她真的不恨——

    听着母亲声声哀泣，关妮微不知所措，她想解释清楚，但言语却卡在喉咙，吐不出来，她只觉得卡得好苦好痛，却无可奈何。

    “你这女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在她最难受的时候，江丰睿挺身而出，为她辩白。“你怎么会以为关妮微是来找你小孩麻烦的？她不能来看自己的弟弟妹妹吗？”

    “那不是她的弟弟妹妹，他们没关系！”方婷惊恐的嘶喊。

    “怎么会没关系？”江丰睿痛斥。“难道关妮微不是你生的吗？”

    方婷愣住。“可是她——”

    江丰睿瞪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胸口怒涛汹涌，他咬紧牙关，压抑着想痛扁她一顿的冲动。

    “不要把她当怪物。”他一字一句、冷冽地撂话。“她也是你亲生孩子，作为一个母亲，你对待她的方式很失格，你知道吗？”

    “我……”方婷被教训得不知所措，仓皇地抚住胸口。

    江丰睿不理她，迳自牵起关妮微的手。“我们走吧，这个女人不值得你来探望她。”

    关妮微没反抗，愣愣地由他将自己带进车厢，看他坐上驾驶席，风驰电掣地将车子驶离现场，接着猛然在路边停下，握拳用力捶打方向盘。

    “你这笨蛋！”他募地转头朝她怒吼。“干吗来这种地方自取其辱？你不知道那女人会那样对你吗？”

    她怔住，看着他勃然大怒的脸庞，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是你说的，人不能单独活在这世界上。”

    他闻言，顿时哑然。

    “所以我才想，我应该去看看她，毕竟是她把我生下来的。”她涩涩地解释。

    江丰睿怔望她，许久，沙哑地开口：“就算她生下你，你明知道她会怎么对你，还去看她，只会令自己更受伤，不是吗？”

    “受伤？怎么会？”她惊讶。“她又伤不了我。”

    “我不是指身体，是这里。”当他再说什么天方夜谭。

    她顿时懊恼，不悦地咕哝。“我就不相信你刚刚一点都不心痛。”

    心痛？那是什么感觉？关妮微怔仲地抚摸自己心房，这里真的会受伤吗？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吧。”所以她的心不会受伤，感觉不到痛，因为她不是母亲口中的“正常人”，所以……唉，她今夜究竟为何要来找母亲呢？反正她又不是人，就算孤单，也能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不是吗？

    她跟人类不一样，就像母亲说的，不一样……

    “就算你不是单纯的人类，还是会心痛的。”江丰睿突如其来地低语。

    她一震。“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流眼泪了。”他意味深长地瞧着她。

    她愕然，这才惊觉自己颊畔正缓缓划过一道湿润的水痕。

    “你都没发现吗？”他话里，含着不忍意味。

    她心口霎时揪紧。

    她真的哭了吗？五岁那年，母亲将她丢给父亲，父亲又将她送往研究机构，她哭了好几个月，之后，泪水便像是流干了，就算之后的训练多苦多艰辛，她都不在掉泪。

    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原来，她还是会哭……

    “擦一擦吧。”江丰睿抽出面纸，很粗鲁地丢给她。“不要哭了，我买冰激凌给你吃。”

    泪水再度盈眶，她觉得有点心痛，可是又甜甜的，想巧克力融化。“你……把握当成五岁小孩吗？”

    “你真的是个笨蛋，你知道吗？”

    江丰睿望向旁边的女人，她正握着甜筒，小狗似的舔着，唇角除了有点冰激凌的碎屑，还噙着一抹甜笑。

    她真的像个孩子，回想初次见到她的那晚，他曾惊为天人，觉得她又美又酷，但现在看她，却只是个天真的孩子。

    “我哪里笨了？”她对他的评论还很不服气，转过头来瞪他。

    他几乎有股冲动，想伸手揉揉这傻孩子的头，好不容易忍住了。“明真的你那个妈会怎么对你，还特地跑去找人家替你‘洗脸’，这样还不笨吗？”

    “什么叫‘洗脸’？”她听不懂这句台湾话。

    “就是被人家羞辱，给你难看的意思。”江丰睿似笑非笑地解释。“你小时候不是也住过台湾几年吗？好歹也学几句台湾吧！”

    “好吧，‘洗脸’，我记起来了。”她嘟起嘴，对他的嘲讽一点也不生气，只是那么不情愿地嘟着嘴。

    真可爱。

    江丰睿募地感觉心旌动摇。是因为她天生脾气好吗？还是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情绪？这么一想，他不觉有些怜惜，嘴角笑意收敛。

    他曾经以为她没有感情，不懂得人类的喜怒哀乐，或许她不是不懂，只是被迫学会遗忘。

    否则，她也不会因为听到他的一番话心有所感，就像去见见自己的母亲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真的你妈已经结婚了，还住在那么偏僻的山区呢？”他好奇地问。

    “我好几年前就知道了。”关妮微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时候我也是被派来台湾出任务，就顺便回去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是房东告诉我的。”

    江丰睿听闻她的解释，神智一凛，禁不住瞥望她一眼——这么说来，她心里其实一直挂念着母亲，她自己究竟晓不晓得？

    瞧她依然自在地舔着冰激凌，或许就如同方才她无意间留下的眼泪，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份牵挂吧。

    唉，真是个傻孩子。

    不知怎地，江丰睿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他静静地望着关妮微，看她舔完了冰激凌，咬光甜筒，似是意犹未尽，吸允着自己的手指。

    “还吃不够吗？”他将自己手上半融的甜筒也递给她。“这个给你。”

    “真的吗？”她眼眸乍亮，却迟疑着没立刻接过。“可是你呢？”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爱吃这种甜死人的东西？”他自嘲。“要不是答应请你吃冰激凌，我才懒得买。”

    “那我就不客气咯。”她兴高采烈地接过，笑眯眯地又开始进攻。

    他纵容地凝望她毫不秀气的吃相，“奇怪了，你那个组织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以前都不准你吃冰激凌吗？”

    “没有不准啦，只是我们的饮食都是由专属营养师特别规划的，规矩很多，好烦呢。”

    “你们有专属营养师？”他讶异。

    “嗯，健康是很重要的，我们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这样那个可恶的组织才能榨光他们身上每一份值吧？

    江丰睿嘲讽地想，不明白她为何能坦然接受自己必须成为杀手的命运，但仔细想想，却似乎又不难懂。

    因为他们是‘终结者’，遭到同类排挤，如果不依附组织，就只能天涯独行，不管对人类或吸血鬼而言，这种孤独的滋味，都不好受。

    他暗暗叹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身边这女孩，很接近……

    “你在想什么？”绝色容颜突如其来地凑近他，还真的跟他很接近，近的他能轻易地嗅到她身上的馨香。

    江丰睿心跳乍停，狼狈地往后退一步。“你干嘛？”

    “我才想问你。”她丝毫没擦觉自己对他造成性感压力。“你刚刚是在发呆吗？”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都不吭声？”她问得好认真。

    这种无聊事，不必那么认真探究好吗？

    江丰睿翻白眼。“我只是想，该不会就算因为平常被营养师管太紧，所以你出任务的时候都这样乱吃东西吧？”

    “才没有呢，我很乖得。”她慎重声明。

    “是吗？”他不信。

    “真的！我一直很遵守饮食规则，只有这次……才比较放纵而已。”说到后面，她似是心虚，音调放松。

    “为什么这次例外？”

    “因为……”她尴尬地眨眨眼，脸颊晕染玫瑰色泽，更像个漂亮可爱的洋娃娃了。“嗳，我也不知道啦，说不定是因为吸了你的血的关系吧？”

    “这跟吸我的血有什么关系？”他讶异得问。

    她语塞，打不出来，半晌，懊恼地撇过头。“总之我最近如果变的奇怪，都该怪你。”

    “意思是我的血有问题？”他自嘲。

    是不是他的血有问题，她不确定，但自从遇到他后，她确实有些改变了。至少，她从前绝对不会对组织隐瞒自己的健康状况，明明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她却还说自己需要多一点休养时间。

    或许只是引文，她希望在这男人身边久一些。

    关妮微愣愣地注视江丰睿，他被她看得有些窘迫，“算了，不研究了，吃够了冰激凌，我们就回家吧！我跟你一样，不能靠这种甜食就喂饱自己的胃。”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才能吃饭？我们现在就可以买东西来吃啊。”她提议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这个美好的夜晚。“就在这河滨公园里，一边赏月一边吃，好不好？”

    她倒挺浪漫。

    江丰睿苦笑，他顶着这张脸在公园里闲逛，已经吓坏一干路人了，还要继续留下来吓人吗？

    “那边有人卖热狗，你等等，我去买。”她又嗑完一支甜筒，利落地拍拍双手，轻快地往摊贩的方向走去。

    她一离开，留江丰睿独自站在原地，他忽的感到不自在，躲进树下阴影处。

    在她半强迫的鼓励之下，他傲然走出户外，走进人群，他以为自己对群众异样的注视免疫了，但其实他还是介意。

    只是因为以偶她在身边，他才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现在她走了，一股诡异的凉意立时席卷他全身上下。

    是怎么回事？他怎会如此依赖一个女人？她在与不在，竟带给他如此极端的感受。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非常不好，他必须离她远一点……

    “我回来了！”她翩然回到他面前，笑容犹如清晨的阳光，脸天边的明月也失色。“哪，一人一份热狗，我还买了可乐喔。”

    “我们回去吧！”他僵站着，不肯接受她递来的食物。

    “为什么？”她失望的蹙眉。“不是说好了在这边赏月吗？”

    “我没答应。”江丰睿板起脸。“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若悠答应我今天会早点回来，我不想她到家时看不到人。”语毕，他也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走。

    关妮微凝望他孤挺的背影，奇怪自己又感到心房空空的，为了不让他最重要的人感到寂寞，所以他才赶着回家吧，这样的心态可以理解，不是吗？

    但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难受？仿佛之前吃进肚子里的冰激凌都变酸了，在她胃里放肆地作怪。

    真讨厌的感觉。

    她蹙眉，默默走在江丰睿身后，月光拖长了她与他的影子，偶尔会交错，但大部分时候只是两道平行线。

    她不甘心，刻意移动身子，让那两条影子能亲密纠缠。

    忽的，她看见第三条影子，迅雷不及掩耳地从附近飞越而过，当她抬眸寻找时，已不见那人踪影。

    她心念一闪。已猜到那是属于谁的影子，神色一沉，匆匆走向江丰睿，握着他的肩膀。

    “你做什么？”他一愣。

    “你听着，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她凝重地嘱咐。“尤其是晚上的时候，一定要让我跟在身边。”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保镖啊！”她粲然甜笑。

 第6章

    “真不晓得我睿哥哥为什么要请那个女保镖？简直莫名其妙！”

    灯光迷离的迪斯可舞厅里，响着摇滚乐，丁若悠跳累了，回到沙发上坐下，喝了杯酒，又开始抱怨。

    “够了没啊？”她的朋友都听腻了。“你今天一整个晚上，几乎都在抱怨那个女的，是有这么讨厌她吗？”

    讨厌、讨厌、讨厌透了！

    最讨厌的就是她美到不可思议的容貌，偏偏还融合着女性少见的英挺帅气。

    从没见过如此特别的女人，睿哥哥真的能够丝毫不被她吸引吗？

    一念及此，丁若悠更闷了，霍然起身。“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死党们讶异。“现在才十点多，真正热闹的还没开始呢！”

    “我答应过睿哥哥今天早点回家。”丁若悠找理由。

    “少来！你那个哥哥每次都嘛这么说，你哪次听他的？还不是跟我们玩到爽才甘愿？而且今天是Andy生日，大伙儿说好了要狂欢到天亮的。”

    “不行，我真的得走了。”丁若悠难得坚持。“我这个月卡都刷爆了，如果不是睿哥哥答应替我提高额度，我今天根本没钱出来玩，也买不起Andy的礼物。”说着，她转向懒洋洋躺在沙发一角的公子哥。“哪，我先走可以吧？”

    “你想回去当你的乖妹妹，谁敢拦你？”Andy邪笑，顺手揽来她细腰，亲她脸颊一口。“今天放你一马，以后可得报答我。”

    “知道了。”丁若悠娇睨他一眼，笑嘻嘻地推开他，提起名牌皮包。“那我先走喽，改天见。”

    “Bye~~”

    踏出酒吧后，丁若悠招来一辆计程车，直接奔回家门外，进屋前，她刻意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醒醒微醺的脑，嗅了嗅自己，身上全是酒味跟烟味，有些伤脑筋。

    睿哥哥闻到了，一定不开心，她该怎么掩饰呢？喷香水有没有用？

    正犹豫着，一辆黑色轿车蓦地风驰电掣地飙过暗巷，直直朝她冲过来，她闪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啊——”她骇然尖叫，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这下自己死定了，幸而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臂自她身后钳握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闪电抱离。

    两人滚落在地，总算躲过了疯狂的轿车，呼啸声逐渐远去，周遭又恢复宁静，丁若悠却是惊魂未定，软卧在出手救她的人怀里，起不来。

    “小姐，你没事吧？”那人，说着好听的英语，身上飘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可以起来了吗？”

    是个男人。

    丁若悠连忙挣扎地起身，不知怎地，她光听到这声音，便感觉有些羞涩。“对、对不起，我压痛你了吗？”

    “痛是不痛，只是这么柔软的女性胴体抱在怀里，对一个男人来说，总是不好受。”

    这人讲话怎么这么放肆啊？他们素不相识呢。

    但，人家毕竟救了她一命。

    “谢谢你救了我。”丁若悠回过眸，映入眼底的是一张端俊出众的男性脸孔，她看着，不禁倒抽口气。“你——长得好像我睿哥哥。”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型，同样端正的五官，只除了他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眼睛则是青翠耀眼的绿，而且，他脸上没有疤，完美无瑕，简直就是上帝的杰作。

    “睿哥哥？是谁？”他沉声问。

    “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她愣愣地解释。“他是台湾人，眼睛跟头发都是黑色的。”

    “可是五官跟我长得很像，是吗？”男人似笑非笑地勾唇。“这么就来，我倒想认识认识他呢。”

    看着他若有深意的笑容，丁若悠脸红了，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其实你们……也没那么像啦，你比他……帅多了。”

    他挑眉，俊脸接近她，像是要辨认她眼神的真诚度。“我真的比你那个哥哥帅吗？”

    “嗯。”她点头。

    “太好了。”他笑。“听美女这么称赞，可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荣耀呢。”

    他认为她是美女？丁若悠的脸更红了，不敢看他清亮异常的眼眸，垂下眼睫。

    “请问小姐芳名？”

    “我的英文名字是Lily。”

    “Lily？不就是一朵清纯的百合花吗？”他微笑。“真是人如其名。”

    她害羞地咬唇。“那你呢？你叫什么？”

    他用单手抬起她下巴，魅惑的绿眼直勾勾地盯住她。“Robert，在此为美丽的小姐效忠。”

    他看起来很烦燥。

    从河滨公园回家后，他就一句话也不说，吃过晚饭便一个人关进书房里，与他的电脑和工作相亲相爱去，但没过多久，他又走出来，独坐在阳台喝闷酒。

    八成是在担心他那个若悠妹妹吧？

    在淡白的月色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关妮薇看着，胸口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刻意笑着接近他。“干么一个人喝酒？找人一起喝不是比较有趣吗？”

    他身子一僵，缓缓回头。“我以为你睡了。”

    “本来是打算睡的。”她在他身旁坐下，背靠落地窗。“只是好像睡不太着。”

    “怎么会睡不着？你不是说自己身体刚好，很需要睡眠吗？”

    “是很需要啦，不过……”

    “不过怎样？”

    在他一个人独自忧郁的时候，她睡不着，只想陪着他，就算他懒得跟她说话都好。

    关妮薇淡淡地微笑，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笑里，渗进几分无法言说的惆怅。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她问，拉开啤酒拉环，灌一大口。

    “为什么这样问？”他也喝一口啤酒。

    “从在河滨公园那边，你就怪怪的，回到家后也都不说话。”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叽叽呱呱说不停吗？”他揶揄。

    她微嘟嘴。“我有那么多嘴吗？我觉得自己还挺会看场合说话的啊。”

    他白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你如果懂得察言观色的话，现在就不会来吵我了。”

    “我才不是想吵你。”

    “那你这是干么？”

    “只是想让你开心而已。”她咕哝。

    “什么？”他一愣。

    “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闷，想陪你喝喝酒，这样不行吗？”她认真地问，看着他的眼好清澈，透明见底。

    江丰睿觉得自己瞬间不能呼吸，急忙撇过头。“你管太多了。”

    “啊？”

    他抿唇。“我们……又不是朋友，你不用这么关心我。”

    “那我们就当朋友啊！”她热切地凑过来，拿着啤酒罐与他的相碰。“哪，我们干一杯，从此就是朋友了，好不好？”

    她怎能如此单纯？他近乎气闷地瞪她。“你都是这样随随便便交朋友的吗？”

    她摇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又愣住。

    “从小，组织就告诫我们，终结者是没有朋友的，我们只有一起战斗的伙伴。”她凝睇他，笑容浅浅的，像只开了三分的莲，却依然清丽动人。“所以你得教教我，朋友之间应该做些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

    “为什么……要为我做？”他胸口揪紧。

    “因为你对我好啊！”她的答案很简单。“你知道吗？你在我妈妈面前替我说话，我好感动。”

    他瞪着她坦率的笑颜，一时无语，心脏咚咚咚咚地猛烈撞击胸膛。

    “你不要……太笨了。”他困难地移开视线，勉强地从喉咙吐出嗓音。“我说那些话，都只是人之常情而已，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恩惠。”

    “什么是‘人之常情’？”她不懂。

    他怔了怔，不禁苦笑。

    “我问得很好笑吗？”她看出他的无奈。

    “算了。”他摇头。

    “什么算了？你说清楚嘛。”她坚持问到底。

    江丰睿语塞，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女人真怪，就她无情，又看似有情，说她懂情，却又常常表现得状况外。

    她很矛盾，而他对她的感觉，更矛盾……

    “喝酒吧。”他不想面对自己复杂的心情，转开话题。

    关妮薇摸不着他的思绪，只好跟着喝，看他喝完一罐又开一罐，仿佛借酒浇愁似的，忍不住开口。“你如果这么担心，就打个电话给她嘛，催她早点回来不就得了？”

    “打给谁？”他问。

    “还有谁？”她翻白眼。“你那个最重要的妹妹啊。”

    他一凛，不吭声。

    “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你在担心她，对不对？既然这样，干么不直接打电话问她回不回来？”

    “若悠答应过我，会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是多早？过了午夜还算早吗？”

    是不早了。江丰睿下意识地瞥望手表，虽然他的确有点担心若悠，但似乎也习惯了她经常性的彻夜不归。

    “我不想害若悠扫兴。”他涩涩低语。“今天是她一个好朋友生日，他们一定是玩得太开心了，她才会忘了回家时间。”

    “你啊，就是太纵容她了，她才会不把跟你的约定放在心上。”关妮薇吐槽。“就算她是你最重要的人，是唯一的亲人好了，你有必要这么宠她吗？”

    “你——”江丰睿懊恼。“我怎么管教若悠，不干你的事！”

    “你称那个叫’管教‘吗？你根本是放纵她。”关妮薇跟他杠上。没错，这的确不干她的事，但她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他全心疼爱丁若悠，对方却轻率地视若无睹。

    简而言之，她为他抱不平，她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对待，丁若悠应该好好回报他，至少偶尔回家陪他吃顿晚饭。

    她住进来将近十天了，丁若悠几乎夜夜在外狂欢，好像不曾想过自己该多陪陪这个寂寞的哥哥。

    虽然他总是装一副酷样，但她感觉得到，他害怕寂寞，很希望身边有人相伴。

    “你啊——”

    “别再说了！”他喝止她，嗓音异常沙哑。

    关妮薇凝视他阴郁而紧绷的侧面，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有人指责自己最宠爱的妹妹。

    在他心里，丁若悠就是一切吧？她的撒娇就是圣旨，她的笑容就是他赖以维生的氧气。

    是否就是因为她对他而言太重要了，他怕她一气之下离开自己，所以才不敢也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还说她笨呢，他自己才是好笨好笨……

    一念及此，关妮薇心弦拉紧，心房满满地胀着某种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情感，她痴痴地望着江丰睿，禁不住倾过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啾一口。

    他怔住，有半晌，只是僵在原地，然后才震惊地转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亲你啊。”她盈盈地笑。

    “你……疯啦？”他斥责。

    “哪有？”她蹙眉，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想安慰他，所以亲亲他，这有哪里不对吗？

    但他显然感觉非常不对，骇然瞪她，像瞪着某种怪物。

    “干么这样看我啊？”她不觉感到委屈。“我有这么奇怪吗？”

    “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是不能这样随便亲吻一个男人的？”他气急败坏。“这代表什么意义，你懂不懂？”

    “怎么会不懂？我喜欢你啊！”她坦然表白。

    他再次僵住，眸光与她相接，缠住了，分不开。

    “你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好半天，他才勉强找回说话的声音。

    “我才没你想的那么笨呢。”她扁嘴。“喜欢就是喜欢啊，难道我不能喜欢你吗？”

    不是不能，而是……

    江丰睿思绪混乱，瞪着关妮薇绝美出尘的容颜，片刻失神。她的唇，像颗对切的红樱桃，水润而诱人，而那么可口的一张嘴，对他说喜欢。

    她喜欢他……

    “你讨厌我吗？”她靠近他，距离近得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馨息。

    “你……别傻了。”

    “不喜欢我吗？”她执意追问，又逼近他一分。

    别再接近他了，他是男人，不是圣人，抗拒不了这翻天覆地的诱惑。

    “喂，江丰睿——”

    他猛然攫住她无辜的朱唇，右手按压着她后颈，迫她全然臣服于他霸气的吻。

    他啄吮她柔软的唇瓣，舔进她唇腔里，汲取每一滴芳香，身体发热着，脑子晕眩着，心跳不由自主。

    这就是死亡之吻的滋味吗？宁愿死，明知不该，也想夺取她的唇，占有她的全部。

    他想要她，想要她，发狂地想要……

    他搂过她的腰，要她窈窕的女体紧紧贴着自己，坚硬的胸膛挤压着她丰盈的胸乳，唇舌贪恋地烫过她每一寸莹白柔润的肌肤。

    欲火在体内燃烧，恣意翻腾，他将她压倒在地，四条腿热烈交叠，而他勃起的阳刚，透过长裤，顶摩她女性的柔软处……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尖锐的斥喊，浇灭了两人的情欲。

    “若悠！”

    江丰睿仓皇跳起身，望着忽然回到家的“妹妹”，见她表情惊骇，充满不屑，既尴尬又狼狈。

    “你要我早点回来，就是要让我看到这个吗？”丁若悠嘶声指控，眼神迸出恨意。

    “若悠，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们俩都倒在地上了！”丁若悠尖声打断他，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关妮薇，见她上衣前襟微敞，风情万种，又妒又怒。“你还说这女人只是你的保镖，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结果……好恶心！睿哥哥，你真令我恶心！”

    他令她……恶心？

    江丰睿震撼，从小到大，若悠不曾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就算偶尔跟他吵架，她也是撒娇居多，从不曾如此严厉地批判他。

    “亏我一直那么尊敬你，那么……喜欢你，结果你跟其他男人根本没什么不一样，一样都是见到美女就精虫冲脑了……”丁若悠哽咽，泪眼盈盈。

    若悠哭了？他竟让她……哭了？

    江丰睿焦灼万分，这辈子从未如此自责，他握住她肩膀，试着安抚。“你听我说，若悠，听我解释——”

    “我不听！”丁若悠用力甩开他。“不听、不听、不听！”她瞪他，眼里的嫌恶令他心惊胆颤。“你骗我，睿哥哥，你说你跟这个女人没关系，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们是真的没关系！”他急切地强调，不愿最重要的妹妹对自己失去信心。

    “骗人！你明明就喜欢她……”

    “我没喜欢她，真的没有！”江丰睿焦急地辩解。“我跟关妮薇……我跟她根本不可能！她可是吸——我是说，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不可能！”

    是这样吗？他不可能喜欢她？

    关妮薇旁观两人争论，听江丰睿的澄清，只觉得一颗心纠结，喉咙梗塞，吞吐着一股浓烈的酸涩。

    脑海里，幽幽响起母亲的怒喊——

    她不是你妹妹！她跟你不一样，她是正常人！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他们都跟她不一样，他们是正常人，而她是异类。

    虽说他曾在母亲面前正义凛然地替她说话，说她不是个怪物，但其实他潜意识里，还是拿她当异类……

    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吧？

    关妮薇深吸口气，强睁着酸楚的眼，命令自己冷静，冷静地扬起笑。“我说丁小姐，你可别误会，我跟你哥之间真的没关系，我们——”

    一记有力的耳光甩回她来不及出口的话。

    关妮薇呆住了，江丰睿也呆住了，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出手打人的丁若悠。

    “你滚！不准你再勾引我睿哥哥。”

    “丁小姐，你——”

    “闭嘴！”丁若悠歇斯底里地怒吼，眼看她又要朝关妮薇甩去一巴掌，江丰睿抢先一步挡住。

    “若悠，你冷静一点。”

    “你护着她？”丁若悠不敢相信。“你竟然护她？”

    “不是我护她，是你太过分。”江丰睿皱眉。“你不该动手打人。”

    “为什么不能？她勾引你，她下贱——”

    “若悠！”江丰睿厉声喝叱。“说话节制一点！”

    “你骂我？”丁若悠受伤地瞪他。“你居然骂我？”

    “我不是骂你，我是——”江丰睿上前一步，想解释。

    “走开，不要碰我！”丁若悠尖锐地抗议，泫然奔出家门。

    这是怎么回事？关妮薇不知所措地瞪视这戏剧化的一幕。

    “你没事吧？”江丰睿回头望她。

    她摇头，右手抚上薇薇发疼的颊。“只是有点痛。”

    他凝望她，眼底闪过一丝歉意，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转开头。“这么晚了，若悠一个人在外头很危险，我去把她追回来。”

    语毕，他也不等她反应，迅速转身离去。

    她怔怔地目送他背影，好半天，才收回迷惘的神智，悚然大惊。

    现在是午夜！他不能独自在外行走，很危险——

    一念及此，她不再迟疑，以最快的速度追出去。

 第7章

    暗夜。

    新月高挂天空，亮着银白色的光，银牙一角，却隐隐浮着一抹淡红。

    若是平常，江丰睿会注意到这样诡魁不祥的月色，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念都挂在丁若悠身上——她生气了，她受伤了，独自在暗夜里行走。

    他担心她，怕她有危险，怕她一时不注意，遭到什么意外。

    “若悠、若悠！”他扬声呼喊，打她手机，她却怎么也不接，最后索性关机。

    他更急了。

    从小到大，她不曾这样反抗过他，纵然仗恃他宠爱，脾气娇了点、倔了点，只要他板起脸，她还是肯听话的，这是第一次跟他吵架。

    就是因为她看到他跟关妮薇在阳台上暧昧地纠缠……

    你好恶心，睿哥哥，你真令我恶心！

    她尖刻的怒斥至今仍在他脑海回响。

    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如此嫌恶，他不禁因此而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他极力地疼爱若悠，给她所有他能给的一切，保障她生活无虞，逗她开心，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

    他喜欢看她笑，只要她开心，他灰暗无趣的人生仿佛也添上了几许明亮的色彩。

    若悠是他唯一的亲人，对他很重要，但今夜，他却重重伤了她……

    “对不起，若悠，是我不好，你千万不能有事。”江丰睿喃喃自语，找遍了家里附近的巷弄，仍不见丁若悠踪影，他正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眼前忽地飘飘坠下一道黑影。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高大男子，挡住他的去路。

    他脊背一颤，全身汗毛竖立。“你是——”

    “不认得我了吗？”男人缓缓走向他，语气亦是悠悠慢慢的，噙着一丝邪恶。“呵，真令我伤心，毕竟我可是费了千辛万苦在你脸上做了记号呢——”

    果然是他！

    江丰睿悚然睁眼。“罗伯特？”

    “你果然知道我。”罗伯特冷笑，拉下斗篷帽，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孔。“是关妮薇告诉你我的名字吗？”

    江丰睿没回答，肌肉紧绷，看着面前几乎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鬓边不觉坠下几滴冷汗。

    “我一直在找你呢，本来还想该怎么接近你才好，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罗伯特瞥望四周，满意地勾唇。“看来关妮薇真的不在你身边。”

    “你究竟想怎样？”江丰睿戒备地瞪他。

    “我想怎样，难道关妮薇没告诉你吗？”罗伯特抬手，抚向江丰睿被烙印记号的半边脸。“她没跟你说，我做这记号是什么目的吗？”

    “她说你想毁我的容。”江丰睿咬牙切齿。

    “毁容？”罗伯特扬眉，半晌，笑了。“也是啦，这也算是一个附加的好处，不过我真正的目的不只如此。”

    “那你到底想怎样？”

    “这是格杀令。”罗伯特宣称，眼神蓦地冰冷，眼眸迸出慑人的红光。“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我？”

    “没错。”

    江丰睿骇然凛息，脑海霎时一片空白，但不过几秒，他立即寻回理智。“既然这样，你当年就可以杀了我，为什么等到现在？”

    “你忘了当年的事吗？”罗伯特冷哼。“我不是不想杀你，是来不及杀你。”

    “来不及？”江丰睿愣了愣，努力回忆十六岁时那个迷茫阴暗的夜晚，但想起来的，却只是记忆的残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也对，你是应该记不清楚了，因为那天晚上你被我催眠了。”

    那天晚上，他被催眠了？江丰睿茫然。

    “那天，同样有个终结者在追我，要逮捕我入狱，我却在街头偶然遇见你。你跟我实在长得太像了，我真的很震惊。”罗伯特解释当时的来龙去脉，嘴角噙着嘲谑。“不过那个终结者很快就追来了，我来不及做什么，只好暂且先用我的血在你脸上留下记号。”

    “这个五芒星是用你的血烙印的？”

    “这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当我们长生种想除去某个不识相的人类时，就会在他身上做这种记号。”

    如此说来，他早就该死了，只是因为这个吸血鬼遭逮捕入狱，他才能苟活到现在。

    江丰睿总算领悟事情真相。“所以你一逃狱，就赶来台湾想除掉我？”

    “不错，你反应很快嘛！”罗伯特表示赞许。

    被一个想除他而后快的吸血鬼称赞，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光荣的。

    江丰睿自嘲地抿唇。

    “现在想想，你脑筋这么灵活，直接杀了你好像太可惜了，还是把你带回去做研究吧！”

    做研究？什么样的研究？解剖？刑求？凌辱至死？

    江丰睿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念头，每一种，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想像，他表面装作若无事然，眼角已开始瞥望周遭，规划逃生路线。

    凭他一个人类，是斗不过战力强大的吸血鬼的，看来三十六计，唯有走为上策。

    问题是，该往哪里逃？

    “看着我。”罗伯特下命令。

    开玩笑！怎么能随便乱看？他敢打赌，只要自己与这个吸血鬼视线接触，马上又会被催眠。

    “我要你看着我！”罗伯特提高声调。

    他只得抬头，拖延时间，在目光即将触及对方的眼时，转身拔腿就逃。

    他听见身后传来罗伯特狂肆的笑声，似是笑他愚蠢，竟妄想自己能逃过追杀。

    就算蠢，他还是想逃。不久前他曾想过自己死了也无所谓，但现在，他忽然很想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不愿莫名其妙地死去，这世界毕竟还是有些美好的事物，比如说，在凉风吹拂的夜晚，与好朋友在河滨公园散步。

    比如说，看着某个可爱的女孩一口一口地吃冰淇淋，听她在耳边聒噪，说些言不及义的傻话。

    还有若悠，他还没向她好好道歉……

    他不能死！

    “你真以为自己逃得了吗？”罗伯特追上他，笑着伸手掐握他后颈，只是微一使劲，便逼得他无法呼吸。

    他眼前一黑。

    罗伯特附在他耳边撂狠话。“我警告你，别惹恼我，否则我就当场杀了你！”

    他吸不进氧气，意识逐渐昏迷。

    “放开他！”一道清冷的嗓音落下，跟着，一串铁炼急如星火地破空而来，圈卷罗伯特臂膀。

    他吃痛，不得已松开了手。

    江丰睿重获自由，努力吞吐新鲜空气，眼前迷蒙的景象慢慢回复清晰。

    他看见关妮薇，如同他初见她那夜一般，亭亭玉立于屋檐上，墨发飘飘，在夜风中肆意张狂。

    然后，那美丽的倩影往前飞坠，犹如一只展翼的白鸟，一个美妙的旋弧划过夜色。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他。

    他怔忡地摇头。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眉目弯出浅笑，可转向罗伯特时，立刻转成凛然，两人在月下互斗。

    江丰睿几乎看不清他们是如何过招的，动作实在太快，他只看见两道黑影穿梭来去。

    忽地，静夜里数声枪响，血花飞溅。

    他神智一凛，睁大眼，想看清是谁受伤了？

    受伤的是罗伯特。他胸口与右腿同时中弹，屈膝跪倒，地面漫开一片鲜红。

    血的味道。

    江丰睿深吸口气，清楚地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静静洒下的月光，仿佛也在此刻染红。

    一串冰冽的笑音逸落。

    江丰睿惊骇地抬眸，赫然发现这笑声竟是出自关妮薇之口，她的唇比平常更红，宛如染血的蔷薇，眸色亦转成妖异的红。

    他倏地倒抽口凉气。

    这个女人，不像那个会舔着冰淇淋对他笑的天真女孩，甚至比两人初遇的那夜显得更加魔魁——是因为血吗？是血的味道激发了她的魔性吗？

    他看着她飞快地窜到罗伯特面前，以铁炼卷住罗伯特颈脖，就像那夜她圈锁他一样。

    葱葱玉指点向罗伯特胸膛，挑起一抹血，舔进嘴里。

    “你的血，好像不怎么好喝。”她冷淡地评论。

    “拜托你，饶了我……”罗伯特痛楚地求饶，努力从铁炼的钳制中寻出呼吸的空隙，虽然右腿与胸口的伤口几分钟后便会痊愈，但他不能没有氧气。

    “我接到的是格杀令，不是逮捕令。”她言语无情。“你既然落到我手里，就乖乖受死吧。”

    “拜托，请你饶过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做什么。”关妮薇冷笑，直截了当地拒绝罗伯特与自己谈条件。

    眼看她的唇愈来愈逼近自己，露出亮晃晃的白牙，罗伯特心生恐惧，禁不住出声哀号，凄厉的呼号划破黑夜，令人不忍卒闻。

    江丰睿只觉得透不过气，他不想看，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吸干罗伯特的血，这太可怕了。“关妮薇！”

    发自内心的呼喊，震动了关妮薇，她转头望他，秀眉一蹙，泛红的双眼在无意间渐渐敛去魔光。

    她动摇了，嗜血的本能在听见他的呼唤后，退缩了。

    趁她犹豫之际，罗伯特拼命挣脱束缚，开展双翼潜逃，她没有追去，怔怔地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凝。

    她在他眼里，看见一丝藏不住的惊惧，右手颓然垂下，铁炼脱坠于地，铿锵的声响，撞击彼此胸口。

    好片刻，她樱红的唇，才扬起涩涩的笑。“我很可怕，对吗？”

    他惶然不语。

    这样的沉默，更加揪紧她的心，薇薇地发痛。“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不同类，在你眼里，我毕竟……是个怪物。”

    就像母亲说的，她不是正常人，她是异类，是怪物。

    关妮薇酸楚地想，眼眸隐隐刺痛。见到方才失去理性的她，想必他一定也这么认为。

    他会讨厌她吧？会不会像母亲一样，只想远远地躲开她？

    她低下头，心口一阵阵地揪痛。“不要讨厌我，好吗？”像猫咪般的低微嗓音，是对他的求救。

    江丰睿听出来了，上前一步。“薇薇。”

    她扬眸，望向他。

    “我不讨厌你。”他哑声澄清。

    但是也不喜欢，是吧？她看着他的眼，那里头仍深深内蕴着阴郁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不可能喜欢她，他喜欢的，是丁若悠，是对他最重要的人。

    真羡慕丁若悠，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对他撒娇，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宠爱。

    真羡慕她……

    关妮薇涩涩地盯着地面，地上，仍流动着罗伯特未干的血，她心念一闪，急忙蹲下身，以双手捧起一滩血。

    “你做什么？”江丰睿震惊地瞪着她的举动。

    他吓到了吗？她苦笑。“别怕，这可以帮你。”

    她伸出手，轻轻地将血抹上他被烙印的半边脸，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将血涂抹均匀后，她又柔声叮咛，接着勾下他肩颈，樱唇贴上他脸颊。

    他震撼。

    “别动。”她温软地低语，在他脸上绵密地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这是在做什么？

    他顿时感到头脑晕沉，全身忽冷忽热。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死于欲望的折磨时，她放开了他。

    她对迷惘的他微笑，牵起他的手，带领他抚摸自己的脸颊。

    “感觉到了吗？你的记号消失了。”

    消失了。

    纠缠他多年的丑陋烙印，人称为魔鬼的记号，消失了。

    从此以后，人们看他，会是一个长相英俊的普通成年男子，再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了，人们看着他时，眼神再也不会流露出恐惧。

    他自由了。

    一直遭受束缚的心灵，终于自由了。

    “为什么你能做到？”江丰睿怔忡地抚着自己脸颊，不敢轻易相信。“究竟是怎么做的？”

    “很简单。”关妮薇微笑解释。“这个记号是罗伯特用刀子在你脸上留下的伤口，因为刀上附着他的血，所以伤口很快凝结了，却会留下除不去的疤痕，只有利用他的血，才能让这道疤消去。”

    “所以你刚刚才会沾他的血涂在我脸上？”

    “嗯。”

    他怔望着她，心下仍有疑惑。“那为什么……你要吻我？”为何要用她的唇，温柔地亲过他脸颊？仿佛是呵护着他的伤口，不让他感觉疼痛。

    “因为除了他的血，也需要我的血，把我们的血融合，便能在你脸上产生化学变化，抚平伤口。”

    “你的血？”他惊愕。“这么说你也受伤了？”清锐的目光迅速梭巡她全身上下。“是哪里？你哪里流血了？”

    “这里。”她指向自己的唇。

    他愣了愣，这才发现她粉嫩的唇凹着一道似月牙的印。

    “伤口如果太浅太小，很快就会愈合，我必须持续咬着，血才会不断流出来。”

    所以她方才吻着他的时候，其实一直咬着自己的唇，当他享受着那温馨甜美的滋味，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不该想的事时，她正承受着阵阵痛楚。

    他简直……太可耻了，他不值得她如此待他。

    “对不起，薇薇。”他抬起手，拇指颤抖地擦过她唇上的月牙印。“痛吗？”

    “你干么向我道歉？”她眨眨眼。“这种伤口对我来说根本是小意思，一点也不痛。”

    “真的不痛吗？”他狐疑。

    “真的不痛。”她用力点头。“你忘了吗？我是吸血鬼，不是人类，这点伤不算什么。”

    “别这么说话。”他皱眉，不喜欢她称呼自己“吸血鬼”，她不是说过，长生种从来不会如此自称？

    “因为我不是长生种。”她仿佛看透他的想法。“也不是人类，我什么……都不是。”

    她别过头，嘴角勾着笑，脸色异常惨白。

    于是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笑，那并非出自欢悦的笑容，而是自嘲，苦涩的自嘲。

    她什么都不是，同时被人类与吸血族放逐，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不被任何一方接受。

    这就是她的命运，他曾以为她已坦然接受，但他错了。

    即便她表面上显得乐观无谓，但内心最深处，还是隐约痛着的，只是从前的她不明白那样的痛。

    “薇薇……”他喃喃唤她，胸口澎湃着连自己也捉摸不定的情感，他好像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抱抱她、安慰她。

    但她不知他的心思，侧过身，躲开他。“我们走吧。”

    “去哪里？”他一时茫然。

    “找你妹妹啊。你不是很担心她吗？”

    对了，若悠。

    江丰睿这才恍然忆起，自己是出来找妹妹的，若悠被他气走了，一个人迷失在黑夜里。他必须找到她，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他不会原谅自己。

    “那我们去对面公园找找看！”他仓促地提议，率先跨过空荡荡的马路。

    关妮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四处搜寻，完全能感受到他的焦虑，他是真的很关心丁若悠，她看得出来。

    如果有一天，是她不见了，他也会如此焦切地寻找吗？

    大概不会吧？不，应该说，绝对不会，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对他而言，她一点也不重要。

    喉头呛着一股她捉摸不透的酸味，而她不懂，这就是吃醋。

    “江丰睿。”她沙哑地扬声。

    “嗯？”他回过头。“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她欲言又止，很想表达心头泛滥的情感，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问什么？”

    “我想问你——”话语未及落下，他突然举手阻止她。

    她一愣。“怎么了？”

    江丰睿不说话，指向公园喷水池旁，一个抱膝而坐的人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似在哭泣。

    他心一紧。“若悠！”

    满溢关怀的呼唤，震动了丁若悠，抬起蒙胧泪眼，朝这边望来。

    “睿哥哥……”她颤声唤，见他找来了，满腔委屈陡然汹涌，正想起身奔进他怀里，好好痛哭一场，却又瞥见站在他身后的关妮薇。

    她神色一沉，怒了，转身就跑。

    “若悠，你等等，别跑！”江丰睿急着追上去。

    她不理，飞也似地狂奔，胸臆夹杂着怨与恨。

    可恶的睿哥哥，他为什么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既然这样，就别想她再理会他，她要躲开他，让他见不到，看他会不会心痛，后不后悔……

    她要惩罚他！

    丁若悠恨恨地想，为了报复，为了让一向疼爱自己的睿哥哥感觉到痛苦，她失去理智，盲目往前奔，连自己闯上马路都没察觉。

    一辆载货的大型卡车急驰而来，司机连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倦得差点打盹，完全没注意到转角处意外窜出的人影。

    “若悠！小心！”江丰睿嘶声狂吼，眼看卡车就要撞上丁若悠，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丁若悠这才惊觉自己即将命丧轮下，骇然冻立原地。

    电光石火的瞬间，关妮薇飞快窜来，展臂推开他，自己却来不及躲过卡车的撞击，娇躯飞到空中，落下，最后，惨遭失控的后车轮辗过。

    江丰睿失神地瞪着这一幕。

    空气中，再度充满血腥的味道，这回，是关妮薇的血，是她受了重伤，倒在艳红的血泊里。

    那姿态，既残缺又绝美，犹如一朵零落的血蔷薇。

    “啊——”

    他肝胆俱裂，如野兽般地嘶嚎、狂吼，踉跄着步伐来到她身前，怆然跪倒。

    “薇薇、薇薇……”

    天哪，他该怎么办才好？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被车子辗过，怎么可能破败得像一具被折断手脚的棉布娃娃？

    她还活着吗？她不能死，不能死……

    “薇薇……”他从血海里，颤抖地捞起她脆弱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薇薇……”

    “我……没事的。”她强忍剧烈的痛楚，勉力睁开眼。“这点小伤，我睡一觉……就会好。”

    真的会好吗？真的可以吗？

    江丰睿六神无主，愣愣地望着她。

    “会好的。”玉手轻抚他脸颊，她笑着，淡淡的、令人心痛的微笑。“所以……让我睡吧，晚、安……”

    语落，她闭上眼，弯密的眼睫在月下，晕着迷离色泽。

 第8章

    “妈咪，好痛……薇薇好痛……”

    “薇薇别怕，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妈咪带你去看医生，医生会治好你的，不会让你痛的，你别怕，别怕……”

    “妈咪不要哭，你哭，我也想哭……”

    “你不要再说话了，薇薇，你伤得很重，不要再说了……妈咪求你，保存一些体力，一定要撑下去。”

    “好，我不说了。”

    她不说了，乖乖闭上眼睛休息，为了妈咪，她会努力撑下去，一定会好起来。

    她睡了。起初，她全身剧痛，睡不安稳，后来疼痛渐渐散去，她睡沉了，睡得很香，梦里听见妈咪温柔的歌声。

    她想，妈咪是在安慰她，在鼓励她。

    可是过了不就，歌声忽然变调了，妈咪不唱了，她在雾茫茫的梦里迷路，没有人指引她回家的方向。

    妈咪，你在哪里？

    她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好急，好惊慌，不停冒冷汗，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走出迷雾，睁开眼。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孤单单的躺着。

    妈咪不见了！

    她仓皇下床，满屋子寻觅，终于在厨房找到蜷缩在角落的母亲。

    “妈咪，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在跟我玩躲猫猫吗？”她天真的笑问。

    而她的母亲，抬起苍白的容颜，惊骇的瞪着她，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可怕的怪物。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别过来！”

    她迷惘的望着母亲。“妈咪？”

    “走开，离我远一点，走开！”

    妈咪……

    “我会走开的，你不要怕，我会走开……”

    她在梦里，昏乱地呓语。

    是梦见了谁，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眼角会噙着一颗伤心地泪？

    江丰睿望着昏睡的关妮薇，胸口跟着闷痛。自从她昏去后，他便将她带回公司，为了方便使用医疗仪器，他让她睡在实验室里，锁住门，不让任何人进来，独自照料她。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不需要任何手术，只需要睡眠便能自动复原，可这一天一夜，她却睡得极不安定，脸色惨白，身子忽冷忽热，阵阵发颤。

    她的血凝固了，伤口也逐渐愈合，的确是有再生的迹象，但很明显，这过程令她痛楚难抑，就算在梦里，也不断秒冷汗。

    这点小伤，我睡一觉就好。

    她说的仿佛这只是小菜一碟，没什么大不了，好像她根本感觉不到痛，完全无所谓。

    她骗人，为何要这样对他说谎？

    江丰睿沉郁的皱眉，拧了一条干净的冰毛巾，替她擦拭脸上的冷汗。她还在发烧，体内的免疫修复系统仍在作战。

    擦干汗后，他怔仲的望着她，半晌，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

    关妮薇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墙面也是白的，她躺在一间装潢单调的室内，周遭全都是医疗仪器。

    这里是哪里？实验室吗？

    难道她又被高层住去做什么研究吗？

    关妮薇疲倦的闭上眼。自从五岁那年加入组织后，高层每年都会定期安排他们这些终结者进实验室，美其名是“健康检查”，其实是研究它们体内基因组成与变化的相关数据。

    老实说，她很讨厌这种感觉，每回躺在实验室床上，她都觉得自己像一条死鱼，任人宰割。

    好累，好想逃……

    她无奈的想，昏沉之际，脑中忽的念头一闪。

    奇怪，她明明是在台湾出任务，怎么会到美国呢？

    不对！

    关妮薇猛然警觉，这里不是组织的实验室，而是……她倏地张开双眼，往身旁一瞧，一个男人趴在床沿，安静的打盹。

    他的手还与她相握，传来一股温馨的暖意。

    是江丰睿？

    为什么……他会守在她身边？

    她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他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霎时惊醒，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几秒后，眼神才恢复清明。

    “薇薇？你醒了？”他惊喜的低语，嘴角扬起笑意。

    她愣愣地望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出车祸受了重伤。“我睡多久了？”

    他敝了眼手表。“将近五十个小时吧。”

    “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嗯。”

    她不敢置信。“难道你……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他讶异。“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手术就能复原，因为即使她伤得那么重，仍然可以完美的复原，看不出一丝曾受过伤的痕迹。

    她是一类，是人类眼中的怪物，就连她的母亲，当年亲眼见她复原的过程，都惊讶吓得歇斯底里。

    “你不害怕吗？”她嗓音发颤。

    “当然怕。”他点头。

    果然！她胸口一凉，芳心往下沉。

    他果然讨厌她了，接下来，他会不会开口咆哮，要她远离他？

    关妮薇敛眸，无助地等待他发落，她好怕好怕，怕他说出决绝无情的话，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承受……

    他说出口的话，却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你知不知道车子辗过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怕？”

    她惊颤的扬眸。

    他怕的，不是她迅速再生的复原能力，而是目睹她发生车祸？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做？”他深沉的望她，伸手替她拨去湿透的发缕。“你舍得救若悠的时候，难道就一点都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失笑。“我说过了，受这一点伤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还会痛，不是吗？”他捧住她脸蛋，不许她用玩笑打发自己。“你难道从没想过，为了救她，你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吗？万一罗伯特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找上你，你该怎么办？说不定会因此丢了一条命！”

    所以他不是害怕，是生气吗？可是他为何生气？

    “你……干么？”她不解的看他愠怒的表情。“我救了若悠，难道不好吗？”

    “你－－”

    “为什么要生气？”她真的不懂。

    “我不是生气，我是－－”江丰睿蓦地感到焦躁，起身背对她。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生怒意，照理说她救了若悠一命，他该谢谢她，他也确实很感激，但想到当时她不顾自己安危的举动，他就是忍不住气恼。

    她怎能如此忽视自己的生命？就算她拥有不同于人类的绝佳复原能力，那样的行为，仍然是置自己于危险之地。

    她没想过万一吗？这傻瓜！

    “喂。”一双小手，从他身后轻轻扯他衣袖。“你到底怎么了？”

    他回头，迎向关妮薇清丽的容颜，瞧她一副迷惘的表情，眼眸水汪汪的，由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柴犬。

    她明明是强悍又帅气的，可以毫不犹豫的终结一条生命，但在他眼里，他总觉得她像个孩子，一个傻气又无辜的孩子。

    江丰睿叹息。

    她误解了他的忧郁。“是不是你的若悠妹妹怎么了？她没事吧？”

    “若悠很好。”有事的人是她！江丰睿懊恼地抚额。“你知道吗？我实在搞不懂你。”

    搞不懂？关妮薇眨眨眼。“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是的，是你－－”

    一道诡异的狂风蓦地袭来，玻璃碎裂，江丰睿心念电闪，抢在碎片割伤关妮薇前搂过她，以自己的身躯保护她。

    背后，一股呛的压力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勉力在狂风中睁眼觑视，看见一个黑衣男子破窗闯进。

    那是一道连子弹都穿不透的强化玻璃，男人竟能轻松击破，而且窗外离地十几层楼高，他却在空中来去自如。

    男人衣袖一卷，自江丰睿手中抢过关妮薇，接着立即展开背后的羽翼，带着她漂浮至窗外。

    他顿时心慌意乱，追至窗前。“你要带他去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抱着关妮薇，在幽蒙的月色掩映下，轻盈地往上飞。

    “贾维斯，拜托，放我下来……”关妮薇细声低语。

    她虚弱的嗓音，听得贾维斯眉宇一凛，相当不悦，飞到屋顶后，才轻轻放下她。

    “你又让自己受伤了。”他瞪着她纤弱的倩影。“为什么自从你遇见那家伙后，老是在受伤？”

    “我没事。”关妮薇费力地牵唇，浅浅一笑。“你没看我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吗？”

    “你这样叫好得差不多了？”贾维斯不以为然的打量她。“瞧你，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这样不正好符合我吸血鬼的形象吗？”她嬉笑的自嘲。

    可惜贾维斯一点也不欣赏她的幽默，坚持皱眉。

    她暗暗叹息。“你怎么会知道我受伤的？”

    “总部发现你失去信号，派我来查看，我才晓得你受伤了，还被那男人关在实验室里，他该不会是把你当成白老鼠了吧？”

    “不是的，不是那样。”她着急为江丰睿辩解。“我想他应该只是想利用实验实力的医疗仪器吧？因为他不方便带我去医院，而且这两天他一直守在我身边照料我。”

    “你就这么信任他？”贾维斯冷哼。“都没怀疑过他对你不安好心？”

    “他不会的。”关妮薇很肯定。

    这样的肯定，再度气恼了贾维斯，不屑的撇撇嘴。“你怎么受伤的？是罗伯特干的好事吗？”

    关妮薇摇头。“他不但没伤我，我还差点终结他呢。”她幽幽解释来龙去脉。

    “……所以你是为了就那家伙的女人才受伤的？！”贾维斯火大。“你白痴吗？为什么要那么做？”

    关妮薇没立刻回答，双手撑在楼顶的水泥围栏上，迷茫地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因为我不想他受伤。”

    “什么意思？”贾维斯不解。“那辆卡车又不是往那家伙身上撞，他怎么会受伤？”

    “我指的不是她的身体。”关妮薇涩涩地扬唇。“你知道吗？贾维斯，人类的这个地方好像很脆弱，很容易受伤。”她指指自己左胸口。

    贾维斯挑眉。“你是指心脏？”

    “是啊。”她点头。“他跟我说过，丁若悠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很疼这个妹妹的，如果丁若悠有个什么万一，我想他的心，一定会很痛很痛－－我不希望他那么痛。”

    贾维斯盯着她恍惚的神情，大感不妙。“关妮薇，你……该不会爱上那家伙了吧？”

    她一震，半晌，回眸望他，眼底的脆弱令他心惊。“贾维斯，我们……可以爱上人类吗？”

    “为什么不能？”

    “我是说，我们跟人类不一样？我们好像不动的人类所谓的爱，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我甚至想不到，谁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说着，她眼神越来越暗淡。

    贾维斯脸色跟着阴暗。“你想这些做什么？有个最重要的人，一点也不有趣。”

    “啊？”她一愣。

    “你会因为他笑，因为他哭，你的喜怒哀乐不再有自己主宰，他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一个终结者，不需要有个最重要的人。”他冷淡的宣称。

    她心一沉。“所以我们……真的不懂的爱？”

    “我不是说你不懂，是建议你最好不要。”价位是面无表情。“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在爱了，这绝对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真的在爱吗？”她迟疑的问，心跳薇薇加速。

    贾维斯阴郁地瞪她。“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嗯。”她点点头，唇瓣如花绽开。

    “你真笨，这没什么好高兴的。”他泼她冷水。“爱一个人一点也不有趣。”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在爱吗？”

    这问题似乎狠狠击中了贾维斯，他狼狈地撇过头，故作潇洒。“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待在那家伙身边吗？”

    “嗯，既然罗伯特想杀他，就一定会再来找他。”

    “所以你坚持守株待兔就是了。”贾维斯语带讽刺。“我看其实你只是想找理由跟他在一起吧？”

    关妮薇闻言，脸颊尴尬地发热。

    她不吭声，贾维斯更确定自己推论无误，很不爽。“你真的很笨耶！你不是说那家伙已经有深爱的女人了，你还待在他身边做什么？”

    她别过眸，许久，唇畔忽的漾开笑意。“刚刚我醒来的时候，心里本来很慌。”

    “什么？”贾维斯愣住，不明白她怎会突出此言。“你慌什么？怕他趁你身体虚弱石伤害你吗？”

    “我是怕他会跟我母亲当年一样，被我的再生能力吓到，我怕他会讨厌我，把我当成怪物，急着躲开我……可他没有，反而一直留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很高兴。”她凝睇远方，眉目含笑。“真的很高心。”

    她真的陷进去了。贾维斯不忍地望她，清了清喉咙，粗声提醒。“你以为组织会放任你跟一个人类在一起吗？”

    “我知道不会。”她嗓音低微，明眸仍是直视着前方，不怨不悔。“我自是想多更他相处，就算多一天也好－－”

    他必须找道她！

    见关妮薇被另一个男人带走，消失在自己眼前，江丰睿只觉得自己急得快发狂了，顾不得现场一片混乱，急忙往外冲。

    虽然知道带走她的男人不是敌人，是她的伙伴，应该不至于伤害她，但他还是很紧张，焦虑万分。

    不是怕她有危险，是怕她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如果从此以后，他不能在见到她，该怎么办？

    江丰睿越想越慌，就连手机铃声响起，听进他耳里，都像是催魂的召唤。

    他懊恼地接电话。“喂！”

    “睿哥哥！”电话那头，传来丁若悠埋怨的嗓音。“你总算接电话了，为什么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你都不接？你这两天人都在哪里？”

    “我在公司。”他一面回答，一面按电梯按钮。

    “你在公司干么？怎么可以丢我一个人在家？”丁若悠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好怕好怕－－”

    “我在照顾薇薇。”他打断她。

    她倒抽口气。“又是那个女人！”语调满是怨恨。

    江丰睿蹙眉。“她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

    “我知道，算我欠她一个人情。”她不情愿的轻哼。“不过欠她的人是我，你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我可以去看她，不用你替我报恩。”

    他不是在报恩。江丰睿不愉快的抿唇，深吸口气，强逼自己耐住性子。“没关系，那天的事你一定也被吓到了吧？你这几天就呆在家好好休息。”

    “我不要！”丁若悠任性地反驳。“除非你回家陪我。”

    “你听话，若悠－－”

    “我说了我不要！你为什么还不回来？非得要一直陪在那个女人身边吗？”

    “什么那个女人？她有名字！”江丰睿觉得自己脾气即将失控。

    “你……又对我凶了。”丁若悠觉察他的不耐，好委屈。“为什么你那么挺她？她到使用什么方法勾引你－－”

    “若悠！”他恼怒地吼。

    她吓到，不敢再吭声。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你的善良，很懂得体谅别人的，为什么现在会说出这种话？薇薇可是救了你一条命，你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他怒斥。

    “我……当然很感谢她。”丁若悠嗫嚅。

    “既然这样，就表现一点成熟的样子，别耍脾气了，行不行？”

    “睿哥哥，你……干嘛这么凶啊？”丁若悠哽咽。“你这么讨厌我吗？”

    江丰睿一愣，半晌，口气缓和。“我不是这个意思。”

    “瑞哥哥，你好过分……”丁若悠在电话那头哭泣。

    江丰睿听着，只觉心烦意乱，电梯门开启，他急着到屋顶一探究竟，也没什么心思出言安抚。

    “你别胡思乱想，等我回去再说吧。”

    他挂电话，跨进电梯，直奔最高楼。幸好如他所料，贾维斯带关妮薇飞上屋顶，两人身子靠得很近，不知在交谈些什么，姿态亲密。

    他胸口顿时打翻一坛醋，急忙奔过去，拉住关妮薇的手。“你不准离开我！你不是说要利用我引诱罗伯特现身吗？那就继续利用啊，不许跟他走！”

    她见到他，眼眸一亮，很开心，可他没头没脑的命令却令她莫名其妙。“你说什么？我没打算离开啊。”

    “嘎？”江丰睿怔住，眼见关妮薇跟贾维斯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瞧自己，顿时感到大为窘迫。

    方才他那番发言，简直像个乱吃醋的幼稚小孩，馐毙了。

    他死撑住面子。“那家伙……带你来屋顶干什么？”

    “贾维斯只是的担心我，问问我的情况而已。”关妮薇微笑。“我告诉他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才怪！你根本还虚弱得很。”贾维斯吐槽，转向江丰睿，眼眸闪过一丝阴狠。“我警告你，这阵子你最好尽心尽力照顾她，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说，关妮薇还会留在他身边？

    江丰睿狂喜，表面却季璃压抑，摆出傲然表情。“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保护她。”

    贾维斯似笑非笑地撇嘴，一双犀利的眼紧盯着他，仿佛想看透他内心深处。“，你脸上的记号消失啦？是关妮薇帮你的吧？真不晓得你这交货哪点好，值得关妮薇为你做这些？”

    他抿唇不语，贾维斯也不再嘲弄他，伸展黑色羽翼，在空中翱翔，片刻，便隐没于苍茫夜色。

    江丰睿望向关妮薇，她正对他笑着，眼波盈盈，勾动他不安定的心。他察觉自己还紧握着她的手，尴尬的松开，她身子忽的一阵摇晃。

    “你怎么了？”他大惊，连忙扶稳她。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而已。”她俏皮的吐舌。“我很好，你放心。”

    要他如何放心？

    他蹙眉瞪她，双臂一展，拦腰横抱起她。

    她吓一跳。“喂，你干么？快放我下来，我……我很重耶。”

    “又不是第一次抱，你有多重我还会不晓得吗？”他粗声咕哝，将她紧扣在怀里。“闭嘴，别说话，乖乖睡觉。”

    她睁大眼，傻傻的望他，见他申请凛然，下颌勾着霸气的线条，忽然觉得他好帅，帅得她芳心悸动，好害羞。

    她低眸，不敢看他。“我睡着的话，你还会陪着我吗？”

    “废话！动不动就有人想劫走你，我不看着你怎么行？”

    唉，他说话的口气，一定要这么冲吗？

    关妮薇弯唇，心房甜甜的融化。“那我睡了。”她安心地闭上眼。“晚安，睿。”

    听她如此唤他，他的心，竟在胸口无助的震颤。

    “……晚安。”

    “睿哥哥，你好过分，怎么可以不理我？好过分……”

    深夜，丁若悠独自来到酒吧，要了一瓶烈酒，一杯接一杯，期望用酒精麻痹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好喜欢你……”

    她是真的喜欢他，从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他，她小小的心便沦陷在他身上了，当时她眼中的他，好英挺，高大威武，绝对是能保护她的骑士。

    就那一眼，她便知晓，自己这辈子赖定他了。

    若不是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被某人毁了容，他们说不定早就正式交往了，不会是现在这种暧昧的兄妹关系。

    她知道自己不对，她有意无意地逃避，一定很伤睿哥哥的心，但她没办法啊，每当看到他的脸，她就忍不住害怕，总觉得自己会被那恶魔般的印记带进某个阴暗的世界。

    她不敢直视他，怕自己眼底会流露出嫌弃，更伤他的心，所以宁愿远离他，在不知不觉中，交了一群坏朋友，流连于酒馆舞厅。

    “这些年来，你是不是很怨我？”丁若悠握着酒杯，对不在眼前的男人说话。“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呜咽着，泪水一滴滴滑落。

    直到她差点发生车祸那晚，她看见他抱着那个伤重的女人痛苦哀鸣，这才行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是很爱他。

    她真的好嫉妒那个能令睿哥哥如此伤心欲狂的女人－－

    “睿哥哥，你爱上她了吗？以后不会再疼我来吗？我不要，不要这样……”她嘤嘤哭泣，又猛灌一杯酒。

    酒精迷蒙了她的神智，却无法抹去在她脑海浮现的人影－－她最亲爱的睿哥哥，不知为何，他脸上的记号消失了，又恢复了从前的俊美。

    不对，他比以前更好看、更有型，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气概，迷得她心发慌……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心情不好吗？”一道粗沉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她蓦然回首，心头一震，以为自己看到睿哥哥，过了几秒，她才认清不是同一个人。

    “是你？你叫……罗伯特，对吧？”她醉得连话都说不清。

    “真荣幸你还记得我。”罗伯特邪肆地微笑。“那天晚上你急着回家，不肯留下来陪我多说说话，我还以为你对我印象很差呢。”

    “对不起。”她迷蒙地道歉。“那天晚上，我是急着回家看睿哥哥。”

    可是早知道，她就不那么急着回去，也不会撞见那令她震惊的一幕，发生后来一堆鸟事。

    “早知道，我就留下来跟你聊天……”说着，她又开始哭泣。

    “怎么了？”罗布特挑眉。“发生什么事了？”

    “都是睿哥哥啦！呜……他骂我。”她双手攀着他衣襟，像即将灭顶的人抓住海上浮木，哭着对他倾诉一切。“……从小到大，他没跟我说过几句重话，现在居然为了那个女人一再责备我，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的确很过分。”罗伯特同仇敌忾地点头。“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那女人算什么？”

    “对啊，她算什么？”丁若悠难过的抹泪。“也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偏偏睿哥哥好像很喜欢她。”

    “他喜欢她吗？”罗伯特诡异地扬唇，目光一闪，望向丁若悠。“你想不想让那个碍事的女人永远消失？”

    “消失？”丁若悠茫然。

    “就是除掉她。”

    “什么？！”

    “别吓成这副摸样。”罗伯特好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难道你不想将她赶离你睿哥哥身边吗？”

    “我是很想这么做，可是……”丁若悠一阵惊颤，忽然觉得面前着金发男子看到她的眼神很黑暗，很恐怖，她直觉撇多脸。

    他一凛，不悦地眯起眼。“怎么？你怕了？”

    “我……不是啦。”她强笑着甩开他的手，为自己又倒一杯酒。“我是很讨厌她没错，但说要除掉她，这也太严重了吧？”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抢走你喜欢的男人？”罗伯特挑衅。

    丁若悠一怔。

    “你看着我。”他下令。

    “啊？”

    “看我的眼睛！”他提高声调。

    她扁嘴，转过头。“你干么啊？”

    “听着，不管我等下说什么，你都要照我所说的去做。”魔魅的眼紧盯着她，放出慑人的红光。

    她心跳暂停，怔怔看着那红光。

    他捧起她的脸，语气一样温柔。“答应我，你会听话，嗯？”

    “……嗯，我会听话，照你说的去做……”

 第9章

    江丰睿在公司造成一阵旋风。

    经过三天修养，关妮薇几乎已完全痊愈，他终于能放下心，走出封闭的实验室，重拾公司业务，结果一群等待他主持会议的高阶主管们，见到他现身时，都吓一大跳。

    这个俊美帅气的型男是谁啊？

    众人窃窃私语，看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他们那个脸上带着丑陋疤痕的总裁大人。

    天老爷，他是什么时候好的？虽说这些年来，公司实验室一直在研究帮他消除疤痕的方法，但从没听说过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啊？

    到底是哪个整形医生这么有办法，在他脸上施展这种魔术？

    还有啊，没想到他原来的相貌竟如此端正英俊……

    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视线整个移不开，会议结束后，江丰睿巡查整间公司，更是见一个‘杀’一个，魅力无敌。

    “天哪！没想到我们家总裁这么帅！”女同事们纷纷祭出仰慕的眼神，有这么一尊型男总裁坐镇公司，就算要她们天天加班到三更半夜都心甘情愿。

    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以为他只是个其貌不扬，把不到妹，只得无奈寄情于工作的可怜工作狂，可现在，当他手术成功后，可以去拍电视上那种超级大变身的行销广告了。

    现在的他，跟新聘的美女保镖站在一起，显得郎才女貌，熠熠生辉，简直是天生一对。

    “好令人羡慕喔！”众员工哀怨嫉妒，口水流一地。

    “她们为什么一直瞪着你？”关妮薇觉得奇怪，悄悄问江丰睿。

    “你不懂吗？”

    “不懂。”

    “笨蛋。”他笑望她。“因为我的脸啊！”

    “你的脸怎么了？”她认真地问，认真地打量他的脸，却仿佛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禁放声大笑。

    也对，对别人来说，他消去了脸上记号，或许是变身为顶尖帅哥一枚，但对她而言，他跟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他，就是江丰睿。

    “喂，你看，她们又在看你了，而且表情超怪的。”察觉到周遭异样的视线，关妮薇附在他耳畔低语。

    “那是因为我在笑。”他也小小声地回她。

    “你笑起来，有那么奇怪吗？”

    不是他笑的样子奇怪，而是这些员工从未见过他开怀大笑，从前的他，总是摆一张阴沉的脸，像被倒了几十亿的债。

    看关妮薇满脸迷惑的可爱表情，江丰睿不觉伸手揉揉她的头，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举动充满宠爱意味。

    “你跟我进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丰睿将关妮薇带进私人办公室，紧闭门扉。

    “有事吗？”她眨眨眼。“我以为你等下还要见客户。”

    “是要见，不过不急。”他将她按坐在沙发上，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管人工血液。“该打针了。”

    “喔。”她恍然，意欲结果针筒。“我自己来。”

    “我来。”他坚持为她服务，拿酒精棉花擦拭她手臂肌肤，利落地为她进行静脉注射。

    “你打针的技巧进步很多了耶。”她赞叹。

    “淡然，这几天每天都替你打针，怎能不进步？”他抽出针头。“痛吗？”

    “怎么可能？只是打针啊。”她笑。

    他注视她灿烂的笑颜，心弦一动，又摸摸她的头。

    她没有躲开，享受着这温馨受宠的滋味。“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前两天在屋顶上，你不是追过来找我吗？”她薇薇侧脸，星眸回斜，似有几分羞涩之意。“你那时候要我不准离开你，是真心的吗？”

    他听问，俊颊微热。“当然。”

    “你不希望我离开你吗？”

    “是又怎样？”他粗声反问。

    “如果我离开你，你会有点点想念我吗？”

    他更窘了，赏她一记白眼。“干么问这些？”

    “我是说，”她停顿片刻，仿佛正在凝聚勇气。“当我准备‘终结’罗伯特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其实是有一点害怕吧？”

    他蹙眉，开始有些明白她想问什么了，清清喉咙。“老实说，是有一点。”

    她脸色一变。“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怪——”

    “不是！”他打断她，不赞同地瞪她。“我说过了，别那样说你自己。”

    她楞了楞。“不是我说的，是我妈咪……”

    江丰睿叹息，倾身握住她双肩，深眸坚定地望她。“我知道你母亲伤你很深，忘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好吗？不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我承认，我不想看到你吸干罗伯特的血，不想亲眼目睹你杀人，但那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他顿住。

    “因为什么？”她追问。

    “因为……”他窘迫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好半天，好不容易低声吐落。“喜欢。”

    “啊？”她不理解。“什么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他嗓音又变粗了。

    “喜欢什么？”她还是不懂。

    败给她了！他抚住额头。“这样你还听不懂？”

    “啊？”无辜地睁眼。

    “你这女人！真的很迟钝。”

    “什么嘛，我哪里迟钝了？”关妮薇不满地瘪嘴。“在组织里，我的任务达成率可是百分之百，大家都叫我‘胜利女神’，我啊——咦？喔。”这回，换她噎住了。

    “喔什么？”他翻白眼。

    她凝望他，半响，小心翼翼地求证。“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喜欢我吧？”

    “……哼。”

    “哼是什么意思？”

    “就是……”江丰睿快抓狂了，这女人就是要逼一个大男人放下他最在意的面子就是了。他起身背对她，“对拉，你猜对了！”

    她不敢相信地瞪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喜欢她，喜欢她！这是真的吗？她可以相信这是真的吗？

    她的心飞起来了，眉眼弯弯，嘴角擒笑。“你喜欢我，有比喜欢丁若悠还多吗？”

    “嗄？”他怔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我说过，她是——”

    “你最重要的人。”她轻声接口。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神微蕴忧郁，像是不忍伤她的心。

    为何要忧郁？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啊。

    关妮薇嫣然一笑。“不过对你来说，我也有点重要，对不对？”虽然还比不上丁若悠。

    他盯视她许久，默默点头。

    这样就够了。关妮薇满心喜悦，明眸点亮灿光。“我也喜欢你喔！”她快乐地表白，态度比他干脆百倍。“而且一定比你喜欢我还多很多、很多、很多！”

    干么用力强调啊？像个幼稚园小鬼似的，她就这么喜欢他吗？

    江丰睿很想扮出嘲讽的表情，胸臆却满满胀着某种欢悦的情绪，嘴角忍不住扬起。“你……是笨蛋吗？”这话，也带着宠溺的成分。

    可惜她听不出来，大声抗议。“我才不笨呢！我笨的话，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对啊，他究竟为何喜欢她？

    江丰睿叹息地微笑，倾过身，手指从她柔顺的发瀑溜过，最后，停在她莹白的耳际，暧昧地抚弄耳垂。

    她屏住呼吸，脸红心跳。

    “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个笨蛋啊。”他可恶地逗她。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那个金发绿眼的美男子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丁若悠已经忘了，但她知道，自己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她得掉包一管鲜血，虽然她不明白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总之，掉包就对了。

    她等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江丰睿带关妮薇回家休养，隔天一早，她起床后，趁家里没人在，打开冰箱。

    冷冻库深处，果然藏着一个金属盒，盒子里，还有六管血液。

    她颤着手，取出其中一管，换上自己手上这一管。

    然后，她关上金属盒，愣愣地瞪着冰箱，许久、许久，才站起身，犹如梦游一般地在屋内飘。

    直到林秘书开门进屋，跟她打招呼。“大小姐。”

    她神智一醒，眼神转瞬清明——奇怪，她刚刚在做什么？

    “林秘书，我睿哥哥好像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喔，他有打电话给我，说他跟关妮薇小姐出去了，要我帮他取消今天的行程。”

    “他们出去了？”丁若悠愕然。那个女人不是伤得很重吗？怎么这么快就可以四处趴趴走了？

    *******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里。”关妮薇指着旅游手册。“感觉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江丰睿凑过去看，发现她指的是一家游乐园的照片。“你想去这种地方？很幼稚耶，那是小孩子才去的。”

    “会吗？”她瘪嘴。“可是这上面说，这家游乐园很受情侣欢迎耶，是恋人必游的圣地。”

    “那是广告词。”

    “可是我想去。”关妮薇开始耍赖。“你自己答应我的，我说要去哪里，你都会带我去。”

    “是这样没错啦。”江丰睿搔搔耳际，半无奈地瞥她一眼。“不过你在急什么？想玩的话，等你身体好一些不行吗？你现在这样到处跑，真的撑得住吗？”

    “可以，我没问题！”关妮薇拍胸脯保证。

    “真的没问题？”

    “真的。”关妮薇猛点头，像小狗似的，闪亮着期盼的眼神。

    江丰睿发现自己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

    就算他仍担忧她的健康情况，就算公司里其实还有一堆公事要忙，他还是不由得尽力满足她的愿望，这几天带她上山下海，跑偏附近哥哥景点。

    她说，她想知道人类平常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谈恋爱的时候，会去哪些地方、哪些事情，她都要一一体验。

    问她为什么，她只用一句话，便狠狠打动他的心。

    “因为我想跟你谈恋爱啊！”

    当时，他整个人愣住。

    “我知道，你只是喜欢我，并没有爱我，不过我还是想试试谈恋爱的感觉。”她笑得好甜，好美。“你就帮我这个忙好吗？我想留下快乐的回忆。”

    回忆——

    他们的相遇最终只能成为回忆吗？

    听到她如此说时，他的胸口莫名地泛开一股酸涩。理智上，他很清楚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回总部报到，情感上却似乎无法接受那一天的来临。

    只希望那天，越远越好……

    “好嘛，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逐渐掌握了对他撒娇的诀窍。

    他叹息，只能点头。

    “YA！”她喜悦地呼喊。

    而他看她笑盈盈的表情，只觉得心跳加速，有股冲动想捧出任何他能够送给她的东西，只要她能乐开怀。

    他想看她笑，她笑起来真可爱。

    他带她来到游乐园，她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玩的都是最刺激的游戏，高空三百六十度旋转，倒吊空中，以令人惊吓的速度往下直坠……每一样，都挑战他心脏的忍耐极限。

    “够了没？”才陪她玩过几个游戏，他已经快吐出来，脸色铁青。

    “你这样就不行了啊？”她调侃。“好逊！”

    他闻言，白眼瞪她。这些高刺激的游戏对她这个总是高来高去的‘终结者’当然没什么了，但对他这个几百年才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类而言，可不好受。

    “玩就玩，谁怕谁啊？”他死撑大男人面子，不认输。

    “好，那接下来玩那个！”她指向一个会在空中快速旋转的游乐设施，他光看到就昏头。

    他最怕晕了……

    “走吧！”她拖他坐上去，在上头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他极力忍吐。

    下来后，他假装若无其事。“好热，要不要喝点什么？”

    “嗯，我想和可乐。”

    “OK，你坐在这边等我。”

    他摇摇晃晃地往饮料摊走去，买了两杯可乐，拿回来时，不知不觉洒了半杯。

    她噗嗤一笑。

    “笑什么？”他蹙眉。

    “笑你啊。”她欢快地回答。“明明就不行了，还逞强！”

    明知道他不行，还故意整他？江丰睿瞪大眼。

    “好啦，别起了。”她捏捏他脸颊，接过可乐。

    被她捏过的那块肉，不痛，却热得隐隐胀红。

    啧，他脸红什么？真丢脸！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

    江丰睿暗恨自己，在她身边坐下，闷闷地喝可乐。

    微风吹起她乌亮的发丝。“好舒服喔！”她赞叹，瞟他一眼。

    那一眼，妩媚得令他呼吸一凛。“看什么？”

    她没答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粉颊淡淡染上红晕。

    “怎么了？”

    “没事。”她撇过头，正襟危坐。“只是忽然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他好看？

    江丰睿讶然挑眉，他以为在她眼里，所有人类应该都长得一个样，没什么分别。“你觉得我帅吗？”

    “嗯，很帅。”

    他轻哼。“你懂得什么叫帅？”

    “为什么不懂？”她懊恼地回眸。

    他忽地玩心大起。“好吧，那你说说看，我跟贾维斯谁比较帅？”

    “当然是你。”她毫不犹豫。

    他楞了楞。“从哪里看出来的？”

    “哪里呢？”她蹙眉，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诚实地摇头。

    “这样你还敢说我比较帅？”

    “你就是比较帅嘛！”她娇嗔。“我看贾维斯的时候，心跳不会乱七八糟的，可是看你的时候就会。”

    他懂了，原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江丰睿凝望关妮薇的侧脸，心脏咚咚咚咚地猛烈撞击胸膛，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她如许垂青？

    “你干么一直看着我？”关妮薇转过脸，见他紧盯着自己，黑眸深邃，宛如神秘的磁石，强烈地吸引她。

    一个路人经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往江丰睿身上偏。

    他连忙展臂扶稳她，将她定在彼此相距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太近了，近得两人都能嗅到彼此身上的气味，近得令他们面酣耳热，同时忆起在阳台上激情的那一夜。

    “睿。”她无助地轻唤，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些什么。

    但他却仿佛懂得她未出口的言语，盯着她犹如樱花粉嫩的两瓣唇，一股野性的渴望强悍地席卷而来，支配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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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贴近她，轻柔地吻住那楚楚可怜的嫩唇，怜惜着、呵护着。

    他在她唇上，尝到可乐的味道，令他心动的味道。

    她柔顺地回应他，与他交换一个又一个绵密的吻，贪恋地想永远留住这温存的时光。

    好想、好想，一直留在他身边。

    好想能这样，一直亲吻着他。

    好想每天都见到他，就算他眼里看的是另一个女孩，只要偶尔能出现她的倒影，她就甘愿不悔。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这就是人类约会时，会做的事吗？

    好棒，好美妙，她真希望能一直这样爱他……

    “妈咪你看，他们在玩亲亲耶！”一个小男生夸张地扬声喊。

    两人震住，尴尬地推开对方，视线往旁边瞥去，才惊觉已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咳咳！”江丰睿窘迫地清喉咙。“我们走吧！”

    *******

    白天，他和她到处出游，但在日落前，他们便会及时赶回家。

    因为黑夜，是属于长生种的出没时刻，关妮薇暂时还不想与罗伯特正面冲突——或者应该说，她并不像太快重回执行任务的岗位。

    任务一旦完成，她便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台湾，如今的她，想尽办法拖延那一刻的来临。

    虽然她很清楚，那一刻终究会来……

    “你累了吧？要不要先睡一觉？”

    这天，两人回到家，江丰睿发现关妮薇脸上似有些倦意，关怀地问。

    “不要。”关妮薇摇头，长夜漫漫，她才舍不得拿来睡，她要把握跟他再一起的每分每秒。“我们来打电动好不好？”

    “好啊。”他含笑应允。

    电玩游戏是她新发现的乐趣，自从她晓得原来人类宅在家里都爱玩这个，试打了几次，便迷上了。

    “今天要玩什么？”

    “玩这个好不好？”她兴高采烈地挑起一片赛车游戏。“我们来比赛。”

    “想跟我比？”他挑眉。“你不晓得我是记录保持人吗？”

    “什么记录？”

    “就是积分啊。”

    “嗄？”她还是不懂。

    “算了，直接玩比较快。”他将遥控杆递给她。“哪，我先讲解规则给你听……”

    进行过基础教学后，他先让她试玩几次，才正式开始比。起初，他还抱着礼让的心态，不久后便惊觉这女人的实力不容小觑，进不得很快。

    “你再不打起精神，小心被我超过。”她得意洋洋地呛声。

    “？，想赢我？你再练八百年吧！”他卯起劲迎战。

    两人玩得疯狂，互有领先，但结算积分，仍是江丰睿赢了一大截。

    “不行不行，再来一次！”关妮薇不服输，不停地要求重玩。

    江丰睿也乐得陪她，眼看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关妮薇忽地一凛。

    “对了，你若悠妹妹怎么还没回来？”

    “八成又跟朋友们出去鬼混了吧？”对丁若悠的夜不归营，江丰睿已经很习惯，暗暗叹息。

    关妮薇观察他凝重的脸色。“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看？”

    “算了，她玩到尽兴，自然会回来。”江丰睿摇头，站起身。“差不多该是帮你打针的时候了。”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管血液。“剩下最后两管了，会不会不够用？”

    “没关系啦，其实我现在身体情况挺好的，不打也OK啊。”关妮薇不以为意。

    “不行。”江丰睿不赞同。“你这几天到处跑，一定耗费不少体力，该补充的时候还是要补充。”他拿酒精棉替她擦拭手臂肌肤，拿起针管。

    “啊，好痛。”关妮薇轻呼。

    他白她一眼。“我都还没打下去呢，痛什么？”

    “嘻。”她吐舌头。

    “而且你不是说，只是打针不会痛吗？”

    “因为我想要你摸摸我的头嘛。”她坦率地道出自己的用心。“跟你喊痛，你就会摸我的头，对不对？”

    他一愣。“你喔！”

    “人家想要你疼我嘛。”她娇笑。

    怎么会有女孩子如此厚脸皮的？江丰睿好笑，可是偏偏又令他好心动。

    “好，你先忍忍，我待会儿再秀秀你。”说着，他利落地下针。

    她等他抽出针头，仰起娇颜，作势迎接他的宠爱。

    还真像他以前的宝贝柴犬。

    江丰睿噗嗤笑了，刚伸手要揉她的头，她忽地痛楚地惊呼，双臂环住自己，卷缩蹲地，一阵阵地打颤。

    “怎么了？”他骇然望她。

    “我……”她勉力抬头，脸色苍白异常，鬓边冒冷汗，牙关颤得合不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薇薇！你怎样？到底怎么回事？！”他焦心欲狂。

    她努力咬紧牙关，迷蒙地望向他还拿在手上的针筒，方才他替她注射的，不是贾维斯替她带来的人工血液，是人类的血。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人类的血？

    “薇薇……”

    是他吗？是他故意替她注射的？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会这么做，他没理由陷害她。

    关妮薇昏乱地想，强忍着体内忽冷忽热的折磨，她全身都痛，血液在体内不听话地流窜、沸腾。

    “睿哥哥……”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机械化的呼唤。

    关妮薇转过头，瞥见刚回到家的丁若悠，她呆呆站着，眼神呆滞，隐约透着一线红光。

    是她！

    关妮薇蓦地恍然，暗责自己太粗心大意，为何她竟没想到罗伯特会找江丰睿身边的人下手？

    丁若悠一定是中了罗伯特的催眠术，掉包了血液。

    这下事情不妙了，他感应到自己计谋成功，一定会马上赶过来……

    “睿，你听我说……她努力从齿缝中逼出虚弱的嗓音。“你走，带丁若悠一起，在天亮以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为什么？”江丰睿惊问：“是罗伯特吗？他要来了吗？”

    “嗯。”关妮薇点头，用尽全省力气，慢慢起身。“我必须跟他作战。”

    “那我留在这边陪你！”他激动地握住她双手。“你看起来很不对劲，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我……没事，只是因为感应到他，一时有些……不舒服。”她逼自己展露镇定的笑颜。“你快走，我没办法分心照顾你们。”

    他面色一变。“你的意思是我会拖累你？”

    “没错。”为了不让他跟自己一起涉险，关妮薇狠下心点头。“这个给你。”她将手表脱下来给他。

    “这什么？”江丰睿疑惑。

    “是通信器，贾维斯可以透过讯号找到你。”贾维斯应该会了解她的托付，替她保护他不受罗伯特所伤。“快走。”

    “薇薇……”

    “快走！”她厉声催促，已经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异样的风声。

    江丰睿无法，只得牵起丁若悠的手。“那你自己要小心。”

    “嗯。”她目送他背影，忽地感到好不舍，忍不住扬嗓。“睿。”

    他担忧地回头。“怎么？”

    她淡淡一笑。“我觉得自己那时候咬错认，真是咬对了。”

    “什么咬错又咬对的？”他蹙眉。“你在说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一脸地凝视他，但愿能将他伟岸俊朗的形影刻进基因里，伴随自己投胎到来世——

    睿，再见了。

 第10章

    一定有问题！

    江丰睿领着丁若悠来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冲出大楼，一面阴郁地沉思。

    关妮薇那苍白至极的脸色，以及不自然的态度，在在显示她隐瞒了些什么，她突如其来发作的痛苦绝不是因为感应到罗伯特的到来，而是其他原因。

    会是什么原因？这些天来，他每天替她注射人工血液，她都没怎么样，怎么今天反应特别奇怪？

    有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自己那时候咬错人，真是咬对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仿佛……是在向他告别似的……

    一念及此，江丰睿蓦地打个冷颤。

    就是这里最不对劲，关妮薇最好留给他的微笑，太清淡，太飘忽，令人捉摸不定。

    那是个不祥的微笑。

    “睿哥哥，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里？”

    离开家门数公里后，一直处在恍惚状态的丁若悠忽地恢复神智，惊愕地望着他。

    他蹙眉。“你刚刚没听到薇薇说的话吗？”

    “什么？她说了什么？”丁若悠茫然。

    江丰睿一凛，这才警觉一路上她的表现太沉默，像是梦游似的，魂不守舍，直到现在才醒神。

    他紧盯她。“你刚才在发呆吗？”

    “发呆？没有啊。”丁若悠迷惑地眨眼。“我只记得我回到家，看到那个女人蹲在地上，然后就……”

    “就怎样？”

    “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丁若悠顿了顿，惊慌失色。“睿哥哥，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记忆好像中断了？”

    因为被催眠了。

    江丰睿回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遇见罗伯特时，记忆也呈现破碎的片段，若悠很可能也是同样的遭遇。

    “你是不是遇见一个金发绿眼，长得跟我很像的男人？”

    “对啊，你怎么知道？”丁若悠讶异。

    果真被他料中了！

    江丰睿眉宇纠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叫我不要跟别人说，而且……”丁若悠停顿，又陷入茫然，她依稀记得那男人似乎交代过她一些重要的事情，只是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江丰睿观察她表情，心下了然，若悠肯定被罗伯特催眠了，只是罗伯特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呢？

    这一切，跟关妮薇方才无预警的发作有什么关系吗？

    他愈想愈慌，飙车来到附近一栋旧公寓，林秘书就住在这里，他按铃进屋，将丁若悠交给她。

    “林秘书，麻烦你照顾若悠，天亮以前千万别让她出门。”

    “喔，好。”林秘书莫名其妙。“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对啊，睿哥哥。”丁若悠也觉得不对劲，拉扯他臂膀。“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要去哪儿？”

    “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乖乖留在这里。”

    “我不要！”丁若悠直觉异样，含泪摇头。“我不要你丢下我，我要跟你在一起。”

    “若悠，听话。”

    “不要嘛，睿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丁若悠急得哭出声。

    江丰睿无奈地望她，若是以前，他肯定舍不得若悠掉眼泪，她要他陪在身边，他绝对义不容辞，但如今，他虽然感到抱歉，一颗心却早已远走，飞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必须赶回关妮薇身边，她有危险。

    “对不起，若悠，你在这里等我。”他只能对从小最疼的妹妹说抱歉，毅然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目送江丰睿离开后，关妮薇这才允许自己不支倒地。她跪在地上，努力凝聚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爬向冰箱。

    冷冻盒里，还剩一管血液，她颤着手取出来，仔细嗅闻，确定不是人类的血液。

    她力气太微弱，已拿不住注射管，只好咬开盖口，用吞的。

    她很清楚，这一管人工血液只能勉强替她争取一些时间，暂时压抑体内人血的作怪。

    她必须想办法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制伏罗伯特。

    喝过血后，她趴在地上，调匀气息，窗外诡异的风声逐渐逼近，终于，撞破了玻璃。

    他来了！

    关妮薇深吸口气，在狂风漫卷中缓缓起身。

    罗伯特飞在窗外，远远地与她对峙，似乎是决定她的身体状况前，别太冒险躁进。

    算他聪明。

    她在心里，嘲讽地下评语。

    “只有你吗？”他尖锐地扬声。“那个胆敢复制我的脸的男人呢？”

    “他不在这里。”她冷冷地回应。“我不想他碍我的事，把他赶走了。”

    “是吗？”罗伯特飞进屋内，却还是警醒地与她保持距离。“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对吧？”

    “你是指我误打了你掉包的人血？”关妮薇从容地扬眉。“没错，我是挺不好受的，不过幸好我及时发现，只打了几cc，顶多就是觉得身体有点热而已。”

    “只是身体发热？”罗伯特冷哼，怀疑地打量她。“我得到的感应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刚才你应该痛苦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了吧？”

    “我看是你感应错了吧？要不就是——”一股强烈的恶心过涌上来，关妮薇一时止不住，唇角逸出暗沉的血滴。

    “你吐血了？”罗伯特眯眼，跟着，放肆地大笑。“你果然打错针管了，太好了，这下我可不必顾忌了！”说着，他伸长手，飞快地朝她窜来。

    她已有准备，一个旋身，躲过他的追击，几个轻盈的纵跃，逃到屋外。

    江丰睿是往楼下逃的，于是她决定往楼上走，来到屋顶。

    罗伯特很快便追上来。

    两人在屋顶上起伏窜跃，伶俐地斗开，罗伯特双手握双枪，朝关妮薇猛开枪，枪口装了灭音器，但在寂静的暗夜听来，仍是清晰。

    乌云遮去明月，夜色更深沉了，关妮薇乘机躲进水塔后的阴影。

    “在哪儿呢？”罗伯特在附近兜转，一面阴恻恻地喊话。“你不是号称‘胜利女神’吗？这样畏首畏尾的，很难看喔——”

    关妮薇屏住气息，探头窥望，发现罗伯特背对着她，心念一动，扣住掌间的锁链徒然往前延展，卷住他颈脖。

    罗伯特大惊，激烈挣扎。

    关妮薇手一使劲，让反作用力带领自己的身躯飞越，落定罗伯特面前朱唇一启，露出莹白贝齿。

    罗伯特骇然睁眼，惊恐地看她银亮的白牙。

    “受死吧！”她嗓音冰冽，明眸绽放妖艳红光。

    罗伯特惊呼，发狂似地拉扯卷住自己脖子的铁炼，争取呼吸的空隙，关妮薇冷眼看着他的举动，指尖掐住他颈侧……

    一波排山倒海的热浪突如其来地席卷她全身，她再次呕血，脑子一晕，站立不稳。

    罗伯特赶紧抓住机会，争取束缚，几个纵跃，离她远远的。

    但她已无力阻止他，甚至无法撑住自己虚软的身子，跪倒在地。

    “终于不行了吗？”罗伯特冷笑，在一旁观察片刻，确定她不能反击，手臂一举，枪口对准她。

    他连开数枪，弹无虚发，关妮薇双手撑地，强忍剧烈的疼痛。

    鲜血在地上蔓延，预告着死亡。

    罗伯特逼近她，伸手探向她胸口，她昏蒙地注视他宛如剪刀的手，知道只要自己的心脏被取出，生命便会就此终结——

    她才二十五岁，就这么死了吗？

    已经够了，她尝过爱的滋味，这样就够了。

    关妮薇合落羽睫，安然等待死神的降临……

    “住手！放开她！”野兽般的咆哮倏地划破静夜，充满惊慌与愤怒。

    罗伯特愣了愣，不觉停下动作，关妮薇也愕然睁眼。

    她看见江丰睿握着一把刀，不顾性命地奔过来，用力捅向罗伯特。

    他一时措手不及，后背划开一道口，但这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伤口，几秒后，便开始愈合。

    江丰睿也很清楚自己杀不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抱起关妮薇，躲到阴暗的角落。

    “你怎么回来了……”她迷离地睇他。“我不是要你快点逃吗？”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他只有这句话。

    “但你过来……也只是送死啊！”她焦急不已。

    “那就一起死吧！”江丰睿拥进她，将她冰凉发颤的娇躯护在怀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睿……”她心弦震颤。

    “都是我不好。”他嗓音暗哑。“自从遇到我以后，你一直在受伤，如果你那时候没咬到我就好了，现在你也不必受这种罪。”

    她摇摇头，伸手捂住他的唇，不忍他如此自责。“我不是说过了吗？咬到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可是……”

    “我爱你喔，睿。”

    他闻言，猛然一震，深郁的眸锁住她。

    “你不要说我们不懂得爱，我们也会爱的。”她真诚地表白。

    他看着她澄净的眼，只觉得胸口拧痛，喉间涌上酸意。

    “我很高兴自己能爱你，爱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她含笑低语，每个字句，都震撼他的心。

    他深情地凝视她，正欲开口，身后忽然飙来一道狂风，他警觉地抱紧关妮薇，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攻击。

    他中了一枪，后背血流如注。

    “睿！”关妮薇惊慌失措。“你快走、快走……”

    “我说过，我不能丢下你。”既然她的身子已经虚弱得不能逃，他愿意陪她一起死。

    他下定决心，毫不动摇。

    “睿……”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江丰睿闭上眸，臂膀缩紧，将心爱的女人圈在怀里。

    至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已爱上她——

    当江丰睿再度挣开眼，他发现自己被送进医院，躺在病房床上。

    丁若悠坐在他身旁，焦灼地守候着他，见他总算清醒，松了一大口气。

    “你醒了，睿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她眼眶泛泪。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愣了愣，神智一醒，马上想起关妮薇。“关妮薇呢？她怎样了？”

    “有人把她带走了。”

    “谁？是谁把她带走的？”江丰睿惊骇，挣扎地起身。

    丁若悠连忙压下他。“你别激动，睿哥哥，是她的朋友，一个叫贾维斯的人。”

    贾维斯？他怔住。

    “你要我留在林秘书那边，我就乖乖待着，天亮以后，我回到家，发现我们家一团乱，他就在客厅等我。”丁若悠解释。

    “所以……是他救了我跟关妮薇的？”

    “是他把你送来医院的，还要我留话给你。”

    “什么话？”

    丁若悠瞥他一眼，似是犹豫该不该说。

    “你说就是了。”江丰睿催促。

    “他说你没有遵守承诺，好好照顾关妮薇，所以他带关妮薇回美国了。”

    这意思是……他永远不能再见到她了吗？

    江丰睿惘然，一颗心直往下沉。

    半年后，美国，纽约。

    天空下着细雨，天色灰蒙蒙的，路人们踩过地上一个又一个水洼，行色匆匆。

    江丰睿抬起头，仰望对街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阴冷灰暗的外观恰巧与今日的天色相衬。

    在大楼地下某层，藏着某个外人不知晓的神秘单位，就是关妮薇口中那个研究机构的总部。

    他调查了半年，好不容易查到总部所在，这还是多亏关妮薇留给他的手表，经由他聘请的科学团队进行讯号解析与反追踪，才找到一丝线索。

    如今，他总算能够来找她了。他不惜千里迢迢，也不在乎自己可能会遭遇危险，无论如何，他非得见她一面不可。

    他必须见到她……

    江丰睿下定决心，迈开坚定的步履，穿过马路，取出事先复制的识别证，刷卡进大门，警卫检查他的证件。发现他是新来的研究员，微笑颔首。

    他进电梯，按下六位数密码，电梯往下，直达地下六楼。

    出了电梯，迎面是一道金属安全门，他凑上左眼，让仪器检验瞳孔，资料核覆后，门打开，他站上空荡荡的长廊，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儿走。

    忽地，瞥见某个西装笔挺的男子朝他走来，急忙转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似是通往居住区，每一扇门都有编号，他心念一动，想起关妮薇手表上也刻有一串数字。

    或许那就是她的编号。

    他按照编号，经过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来到目标门前。

    “你做什么？”一条手臂由他身后伸来，闪电般地攫住他肩头。

    他身子一僵，在脑海迅速复习事先模拟的借口，微笑转头。“嗨，我是——”

    他蓦地顿住，惊愕地瞪视来人。

    “没想到你居然有本事找到这儿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贾维斯，俊唇似笑非笑地勾着。“你好大胆，你知道如果你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吗？这世界上可能会多一条失踪人口。”

    “我想见关妮薇。”江丰睿不理他的嘲讽，直截了当地要求。

    “你没资格见她。”贾维斯懒洋洋地挑眉。

    “我要见她！”江丰睿坚持。

    两个男人四目交接，气势凛然，谁都不肯相让。

    最后，是贾维斯先笑了，他低下头，瞄了一眼江丰睿挂在胸前的识别证。“算你行，为了闯进来，连这种东西都弄到手了，不过你恐怕是白费功夫了，因为关妮薇不在这里。”

    “什么？”江丰睿一震。“那她在哪里？”

    “她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

    “她不在……这世界上？”

    听闻贾维斯的宣言，江丰睿只觉得脑海瞬间空白，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整个人呈现冻结状态。

    为了见她一面，这半年来，他砸下重金，召集最优秀的科学家，聘请最专业的情报员，甚至连电脑骇客高手都延揽了，镇日只挂念着追踪今读，公司业务也差点荒废，若悠看不惯，还曾经与他争吵多次。

    但他依旧我行我素，为她废寝忘食，尝尽相思之苦。

    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而已……

    “不可能！你说谎！”他猛然揪住贾维斯衣领，眉宇皱凛，郁红着眼，神态近乎疯狂。“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我要找到她，一定会找到她——”

    “你冷静点。”面对激动的他，贾维斯显得极为优雅，闲闲扯下他的手。“我只说关妮薇不在这世界上，可没说你不能再见到心爱的人。”

    他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贾维斯没解释，迳自将江丰睿带离总部，两人坐上他的爱车，穿过纽约大街小巷，最好停在一栋花园洋房钱。

    庭院里，张灯结彩，几个男女在一顶帐篷下搭起炭火炉烧烤，肉香四溢，热闹非凡。

    “这是怎么回事？”江丰睿跟着贾维斯下车，愕然瞪视这一幕。

    贾维斯回头瞥他一眼。“不得不说你还真会挑时间，刚好选在我们替她庆生的时候来。”

    “庆生？替谁？”

    “她啊。”贾维斯指向角落一扇落地窗。

    窗内，一个女人正弹琴给大家听，她穿一件金色古典宫廷礼服，滚着华丽花边，长发飘逸，气质出众，坐在钢琴前的姿态宛如女王。

    “她是方薇薇。”贾维斯介绍。

    “方薇薇？”江丰睿怔然重复。

    “没错，那个名叫关妮薇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在总部的资料上，她在半年前因公殉职。”贾维斯顿了顿，幽默地眨眼。“为了说服总部我们的胜利女神殉职这件事，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为了不露出蛛丝马迹，这半年来她都躲在某个隐密的地方，直到今天才正式重生。”

    江丰睿痴痴地凝望白衣女子。

    她叫方薇薇，从她母亲的姓，这意思是——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终结者’了。”贾维斯仿佛看透他的思绪。“她是方薇薇，只是个普通女人。”

    只是……普通女人？

    江丰睿震撼。

    “那天，你抱着她为她挡了一枪，后来我救了你们，她虽然伤重，一心一意还是牵挂着你，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离不开你了。”贾维斯叹息。“她跟我说，不管是当你的保镖或是朋友都好，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们才会想办法，让组织以外她已经殉职身亡。”

    这一切，只为了留在他身边——

    江丰睿感动又感伤，游魂般地走进屋内。虽然这半年来，他一直想见到她，但在见到她这一刻，他竟感觉犹如梦幻，他的心狂跳，不由自主。

    “薇薇？”他颤声唤她。

    她停下弹琴的动作，回首望他，眼眸莹莹发亮。“你真的来找我了——”

    “他怎么能确定？”他傻问。

    “他说，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死的男人，绝对会想尽办法寻找我的下落。”她笑了，笑容甜美而纯净。“对不起，睿，这半年来没有给你一点消息，因为我不能让组织发现我还活着。”

    “没关系的，只要你或活着就好了，只要你活着……”他蓦地哽咽，紧紧握住她柔软的双手。

    两人彼此相望，都在对方眼里，看见缠绵情意。

    “睿，你应该……很喜欢我吧？”否则不会愿意陪她一起死。也不会不辞辛苦来寻她。她含羞敛眸，粉颊淡淡染上红晕。

    “我爱你！”他用手捧住她嫣红的脸蛋，真挚地表白。“这句话我半年前就应该对你说了。”

    “那丁若悠……”

    “她只是妹妹。”

    “可是你说过，她是你最重要的人……”

    “曾经是。”他纠正。“现在是你了，薇薇，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一阵轻颤，扬眸望他，陷溺在温柔的眼眸里，接受满满的爱意眷宠。

    “恭喜、恭喜！”欢呼声响起，有人狂拉礼炮，彩屑如星火，缤纷地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成为目光焦点，都不太好意思。

    “他们是谁？”江丰睿轻声问。

    “他们啊，是我的家人。”薇薇甜笑，拉起他的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芬妮，这是丹尼尔，贾维斯你见过了，还有这个可爱的美少女，她叫糖心，搞怪得很呢……”

    她一一为他引介“家族成员”，他们一个个都是俊男美女，有的热情，有的冷若冰霜，但共同点是，他们在看着薇薇时，眼神都很温暖。

    江丰睿心念一动，忽然领悟她用“家人”来形容这些与她亲近的“终结者”并不是毫无道理的，他们也许不太懂得表达感情，但彼此之间，确实有感情联系。

    他们甘愿一身犯险，联手瞒天过海，欺骗组织，只为了替薇薇争取成为平凡人的幸福。

    他们的确是一个家族，一个有情有义的黑暗家族。

    “好了，现在我宣布庆生会正式开始，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歌吧！”年纪最小的糖心拍拍手，引导大家唱歌。

    歌声与欢笑，响彻屋内。

    屋外，雨也停了，乌云散开，阳光破云而出，暖洋洋地照拂大地，而两位男女主角在亲友的祝福中，相偎相依——

    可惜可贺哪！

    【全书完】

 后记

    当阿编打电话来，说这回想邀请我写一本关于吸血鬼的主题书，小芯子第一个反应是尖叫。

    哇——吸血鬼耶！

    我真的可以写这么怪异的东西吗？

    本来是打算开新系列的，可吸血鬼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我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决定让这个故事插队。

    阿编问我，想写男生还是女生？

    起初我想，好像电影小说里那些迷人的吸血鬼都是男主角，女吸血鬼或许没人想看吧？

    于是，决定写男生。

    但不过一个小时，这想法便被我自己推翻了。

    因为浮现在我脑海的吸血鬼形象是个女的，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她有冷若冰霜的容貌，内心却是个可爱的小女生。

    她跟一般吸血鬼不一样，吸了人血就会晕倒，但她并不软弱，应该说相当酷，超杀，她是坏蛋吸血鬼的终结者，惩奸除恶。

    哗！这个了不起的女生是谁啊？我一定要把她写出来！

    就这样，关于关妮薇的一切，逐渐在小芯子脑海里成形，我快乐地想，也快乐地写，最后写出这样一个故事。

    不晓得大家对吸血鬼的认知是什么？

    阿编说我的吸血鬼设定有些非传统，更接近动漫设定，我自己想想，似乎的确是如此。

    不过在爱搞怪的小芯子看来，吸血鬼这种“优越的”生物本来就不是咱们寻常人类所能完全理解，所以呢，在某些细节上与众不同，说不定还比较符合吸血鬼的本性呢。

    对吧？

    哈哈哈~~重点是，这是一个不懂感情的吸血鬼，学会爱与被爱的故事，所以设定什么的不重要，爱情最伟大啦！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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