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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引风流》


 楔子

    传说在天地尚未形成的远古时代，浩瀚宇宙不过是一团混沌之气，而盘古则在这片混沌的宇宙沉睡了一万八千年。

    有一天当他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伸展四肢后感觉空间十分狭隘、闷热难耐，于是他奋力站起身，拿起身旁的斧头用力一砍，随后只见光亮干净的气直往上升堆成了天，而阴沉混浊的气就往下降铺成了地，从此天地形成。

    在盘古终于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之后，他决定牺牲自己的生命，将身体转化为天地间的景物，因此盘古被后人喻为天地万物的始祖。

    这个古老的神话深植人心，而且传说盘古在开天辟地、创造天地万物的同时曾打造十二面能镇邪祈福、趋吉避凶的镜子，而这十二面历史久远的古镜也在坊间流传着许多无从查证的传闻。

    据说十二面古镜采集阴阳精气、吸收日月明光、通晓鬼神行意，能防止魑魅幻影、修整残疾苦厄，不但具有灵性，而且即使历经万年仍不减其法力。

    黎民百姓对于这个传言深信不疑，更何况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众人无不想将古镜占为己有好杜绝妖魔鬼怪近身，冀望能永保安康。

    或许是得不到古镜之人存心造谣，也或许是曾有人亲眼目睹古镜神奇的法力而饱受惊吓，总之这个流传已久的“古镜传说”在经过众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之后，本是象征吉祥的古镜不但蒙上一层诡谲面纱，更成了百姓口耳相传的“邪镜”：

    夜镜——只有在夜晚可以显像。全镜漆黑如墨，镜面亦然。它只会显现作古之人的影像。

    凶镜——是一面由黄金打造的镜子。它的外观看来价值连城，可一旦得到它便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玄镜——一般人无法由此镜照出影像，传说可由此镜照出影像的人，一年内必定难逃死劫。

    幻镜——会显现影像。不过，显现出的影像真假皆有、难以分辨，容易引起众人的猜忌心，有“预知镜”之称。

    梦镜——能映照梦境，也就是能让拥有者窥见他人所做的梦。

    卜镜——能占卜、预见未来，拥有它的女子可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炎镜——又称“火镜”，过火才会显现影像。不过，自古以来凡是想点火看它会显现何种影像的拥有者都会莫名惨遭祝融焚身，因此至今无人知道它究竟可以显现出什么影像。被后人称为“未知镜”。

    心镜——可映照人心，拥有它的人可以藉由它读心、洞悉他人真正的想法。

    风镜——有风之处才能使用，会将流言化为文字显现于镜面上。

    光镜——只有女子能够拥有它。它能帮助拥有者的相公飞黄腾达，但拥有者本身却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水镜——传说只有十六到二十岁的女子拥有它才能许愿，故别称“女镜”。从外观看来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若是用手摸镜面却会穿透。虽然拥有它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不过，当第一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的头发会变白发；第二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会快速老化成老太婆；第三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便会死去。

    发镜——由女子的发编成。传闻很久以前有一名负心的江湖术士曾经欺骗许多女子，让她们愿意为他剪下一头秀发，制成具有法力的镜子。或许是这名江湖术士太过负心，这面包含众女怨恨的镜子便成了教训负心汉的利器。自此，只要被抛弃的女子剪下头发绑在镜子上，便能诅咒负心汉。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尽管邪镜神秘的传闻让许多贪生怕死之徒担心受到迫害，不过，它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却让更多人亟欲窥探其中的奥秘，甚至不计后果只为一睹邪镜的庐山真面目。

    据说现在拥有十二面邪镜的，个个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至于邪镜会如同古老传说般为主人消灾纳福，或是如同后人所说的会为主人招来横祸，至今仍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够预测……

 第一章

    唐长安

    春光明媚，春色旖旎。

    在长安城郊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是当今皇上所赐的八王爷府。

    而今，正是初春来临、鸟语花香，只要是在这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莫不在自家里头摆开赏春宴，唯独八王爷府中不闻丝竹悦耳，更不闻客套矫情的嘘寒问暖声，冷冷清清的一点都不像是喜好摆筵的王爷府。

    这为的是哪桩？

    只因王爷府里上上下下全忙得人仰马翻。为了就要生产的王妃，王爷府里的下人个个是战战兢兢、严阵以待，生怕出了什么自己担待不起的差错。

    “哎哟！”

    移到侧房等待生产的八王妃断断续续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让在外头等待的八王爷吓出一身冷汗。

    “都过了一个时辰，怎么还没生出来？”八王爷怒吼一声，紧握的双拳透露着说不出的烦躁。

    “王爷息怒。”

    听主子这么一吼，在外头的一干奴婢立即跪在地上。

    “起来、起来！”

    八王爷不耐地吼了一声，走下回廊，双手在背后交叠紧握着，无心去看满园绽放的艳李桃红，只是一步走得比一步还急，像是要甩掉在心底深植的忧虑似的。他来回走了几圈，不禁叹了口气的在庭里的凉亭内坐下。

    春风夹带醉人花香，浓郁地扑上他的脸，却抚不平他蹙紧的眉头、遏抑不了他急躁的心。

    也莫怪八王爷会如此急躁，他已年届不惑却仍膝下无子；八王爷府妃妾众多，却没有一人能为他保住一子。

    倘若不是早年夭折便是胎死腹中，像是被诅咒似的，这座八王爷府邸自落成至今，不曾传出孩子的哭泣声；也莫怪八王爷老是爱摆筵，不管是春夏秋冬，皆会宴请地方名外或朝中大臣到府中一叙。

    而今，他的王妃即将为他产下一子，他岂能不激动、紧张？

    他担心王妃的身子，又怕她腹中的孩子受不住折腾……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否则老天爷怎么会让他无子？

    当他一得知王妃有孕，便多加呵护，调派宫中的御医为她调适身子，只希望能够保住她腹中的孩子；孰知在这当头，腹中的孩子却不愿出世，不旦折腾着王妃，也折磨着他。

    老天爷啊！

    八王爷蹙紧眉头望着粉浪花海，却突地嗅到过份浓郁的花香，他猛一抬眼，望见远处的天际像落霞般绚烂殷红，在叠幛云层中迸射出数道光芒，穿越眼前的艳花疏叶，筛落在偏房前。

    这是怎么着？

    当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又瞥见数群野鸟自四面八方翩然而至，停歇在树梢、回廊上，沿着偏房围成一个圈。

    这是……

    “哇”

    一声洪亮的婴孩哭声破空而至，猛地震回他错愕的心神。

    “王爷、王爷，王妃生了！”

    自偏房夺门而出的奴婢喜不自胜地说，而守在门外的奴婢则泪流满面地窜到他面前，只为王府第一个降生的孩子。

    “生了？”他喃喃自语着，瞪大的双眼环顾周围诡谲的异象。

    这花香、野鸟、霞光，岂不是祥兆？王妃生下的这个孩子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他快步走向偏房，甫踏进花厅，稳婆便将孩子抱了出来。

    “贺喜王爷，是一位小公主。”

    “是吗？”语气中有微微的失落，他以为见着了这异象，必定是生男娃，孰料竟是女娃。“这娃儿长得……”

    不知是否是他看走了眼，这孩子的眉宇间像是有一团祥气，小小的瓜子脸上五官分明，是张教人移不开视线的粉脸，娇娇嫩嫩的直教他怜惜，令他露出欣慰的笑。

    “好、好！”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他第一个孩子，而这满室的异象，即使是冲着一个女娃来的也无妨；只要这孩子将来可以平安长大，其余的他都不在乎。

    “乖女儿，你在此日降生，爹便替你娶名为李祯，感谢这些赶着为你庆生的异象，让你能够平安降世……”

    ***

    七年后

    “咦！这是什么东西？”

    小小的李祯在王爷府里的“天宝阁”里窜来窜去，小小的身影在藏满珍宝奇玩的里玩得不亦乐乎，却突地被脚下物绊倒，很狼狈地跌了个狗吃屎。

    她回头一看

    “镜子？”可是为什么照不出东西？

    李祯拍了拍自个儿沾污的丝缎裤子，顺手捞起小巧的镜子。

    她一双晶亮的水眸睇着和自己的小手一般大小的镜子，伸手抚摸着镜面。

    怪了，这是什么东西？材质不像铜、不像银、更不像金子，反倒有点像石头，而且是磨得很光滑、有点像玉的石头。

    小小的李祯在喜好收藏珍物的八王爷身旁，也练得一身赏玩的本领，天天最爱上的便是这天宝阁；就如今儿个，外头摆着赏春宴，她却不愿意到外头赏花，反倒跑到这里窝着。

    “找爹说去，要爹把这块石头赏给祯儿。”她扬唇粲笑，漾出一脸勾心摄魂的美，随即往后院跑去。

    “祯儿，你要到哪里去？”

    李祯才要踏进后院的回廊上，便听到爹轻柔的低唤声；她小小的脸突地往上扬，止住脚步，冲着他露出一脸无邪的笑。

    “爹，这块石头可以给祯儿吗？”她举起手中像是一面镜子的石头问。

    “哎？”八王爷微皱起眉睇着她手中的古镜。“祯儿，你是到哪里翻出这块风镜的？”连他都忘记这东西是摆到哪里去了，他已有多年没见到它。

    “在天宝阁里。”李祯睇着爹，这才看见他身后跟着身怀六甲的三娘，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一下。“爹，可以给祯儿吗？”

    “当然可以。”八王爷笑道。

    “王爷，这不是块珍宝吗？就这样赐给一个小孩子，妥当吗？”在他身后的三娘不禁挑起眉睇李祯她手中的风镜。既是天宝阁的珍物，想必价值连城，要不至少也比她满头的簪子还值钱。

    她向来不喜欢李祯，不只因为她是八王爷唯一的子嗣，更因为她长得过份艳丽；那张脸这几年来出落得教人心惊、那双眼聪颖犀利得教人不寒而栗，压根儿不讨喜。

    “这面古镜听说是盘古开天时所造的十二面镜子中的一面，称之为风镜，不但有镇邪祈福之用，更有着极高的玩赏价值；祯儿对这些古物向来爱不释手，既然她这么想要，给她又何妨？”八王爷说着，不禁宠溺地轻抚女儿的头，眸底是说不尽的疼爱。

    李祯喜孜孜地瞅着手中的风镜，浓密如扇的眼睫适时遮去三娘投射过来的阴狠目光。

    “王爷会把她宠坏的。”三娘冷不防地射出冷箭。

    “不，祯儿是个知分寸的孩子。”对于自个儿的女儿，八王爷可是信心十足。

    “但我瞧她古怪得很，说不准王爷一直无传香火的子嗣是与她有关。”三娘轻挑眉，冷艳的眸底是无情的计谋。

    “胡说什么？”八王爷突地转身看着她。“别在孩子面前嚼舌根！”

    “我说错了吗？”三娘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自从王妃生下她后，就一直无法再受孕，而王爷其他的妾不也都如此？”

    七年来，八王爷的众多妃妾竟连一个子嗣都生不出来，未免古怪得教人疑猜。

    “那你今儿个有孕该怎么说？”八王爷指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问。

    “我不一样，我可是经过国公指点的。”三娘不怀好意地睇着一脸戒慎的李祯，看着她手中的风镜，心里更是不舒坦。“国公也提过，王爷这个女儿有点问题，说不准是……”

    “住口！”八王爷敛去笑，冷凝着一张脸。“别同本王提起国公之事，本王没兴趣听那江湖术士的满嘴胡言乱语。”

    六年前因为国公一句话，皇上竟将一对双生公主丢弃，如此狠心的作为，他无法苟同，即使当今皇上是他的亲侄子亦同。

    “我说的都是真的！”哼，一提起他女儿，他随即同她翻脸。三娘的眼凌厉地扫向正偷觑着自己的李祯，瞧她那张举世无双的美颜，风在她身后吹拂着，吹起了她檀木似的长发、丝缎的儒衫，突见她手中的风镜闪动着光芒，隐隐约约浮现了几个字。

    她探手想要拿起来看，却被李祯推开，狼狈地跌在身后的黄土上，随即发出慑人的鬼哭神号。

    “王爷！”三娘颤声凄唤，一张脸惨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八王爷走到三娘身旁，生怕她腹中的孩子不保。

    “她推我，她……”三娘正视走向自己的李祯，突地发现她的神态冷鸷得吓人，犹如妖魅般摄魂的美，令她骇惧不已。一阵风突地刮来，她见着风镜……“妖孽啊……”黝黑的镜面上浮现如血般的两个大字：妖孽。

    “妖孽啊……”她喃喃重复。

    八王爷抬眼睇着那一面风镜，再见女儿敛笑后的寒鸷面容，心猛地漏跳了两下，此时，身旁的三娘突然又惨叫了声，拉回他的心神。

    “王爷，好痛啊！”她颤声喊着。

    “来人、来人啊！”

    望见三娘腿间淌下的血，八王爷随即一把抱起她踏上回廊，来不及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余李祯一个人傻愣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李祯喃喃自问。

    自己不过是推了她一把，为什么她说自己是妖孽？

    ***

    十年后

    长安城热闹依旧，尽管城外仍有乞儿随处行乞。

    而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在玄武门外的城北大街，一眼望过去，是数不尽的摊贩商家，此处不乏食、衣、玩、乐之地，只要你脑袋里想得到的，在这条大街上大概都可以找到。

    这条街走到底，则是接近驿站的“无忧阁”，是骚人墨客最爱流连之地。

    为的不只是里头卖笑的莺莺燕燕，更为里头数位琴棋书画皆能精通的曲倌艳伶，还有一手撑起无忧阁的衣大娘。

    瞧，不及掌灯时分，无忧阁里已经坐满了人，阵阵喧哗犹如浪潮似地往外推，更凭添无忧阁的魅力无边，不过，在二楼东厢房里，却只传来静静的闲聊声，仿佛是刻意压低音量似的。

    “贝叶，你到底看出了个端倪没？”

    东厢房里透着晕黄的烛火，映照出三抹浅浅的身影，发出询问的人是凭窗而坐的李诵；他微敛下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睇视正在矮几上涂涂写写的石泫纭，饶富兴味地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等了半晌，石泫纭仍埋首在白纸黑字中，仿佛置若罔闻。

    “喂，你这小子到底算好了没？你以为大姐我是吃撑了没事，陪你在这儿瞎搅和的吗？”席地坐在一旁的衣大娘不免发火。这也怪不得她，毕竟石泫纭自下午便一直保持这个动作，倘若不是见他眼睛是睁着的，她可能会以为他睡着了；要不然便是忘了呼吸，直接见阎王去了。

    衣大娘虽已年过三十，仍是风韵犹存，一双大眼毫不客气地瞪着他，娇俏的瓜子脸是令人难忘的绝艳；而由她微敞的纱衫外，还可见到她丰满的浑圆包裹在粉色的肚兜下，是令男人垂涎三尺的妖娆身段。

    “衣大姐，我不都说了我还在算吗？”石泫纭抬起一张俊脸，嘴角噙着一抹放荡的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最近看起来又老了一点？”

    “你！”

    衣大娘岂受得了石泫纭这般无礼的嘲讽，一转身，她轻移莲步离开厢房，下楼招呼客人去了。

    “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大姐知道的？”李诵靠到他身旁问。

    这天底下，他不敢说自己最懂得石泫纭的心思，但也算是他的知心好友了，知道他行事的风格。

    “让那只母老虎知道的话，依她捺不住性子的脾气，怕是会冲去揪住国公那个老贼，然后毁了咱们的计画，况且她的年岁大了，我也不想让她冒险，免得无忧没了娘。”石泫纭呷了一口酒又道：“我算过整个天下的运数了，但这里头有一大半的事情，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那岂不是白搭？”李诵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你也以为我天天都闲得很吗？”

    贵为太子，他一天要做的事多到没有时间睡觉，其中八成是忙着逃过暗杀。

    “倒也不尽如此，能说的我自然会说。”石泫纭噙着淡淡的笑，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有着一抹妖诡的气息。

    由于大唐兴佛，遂他自小便依着双亲的要求研习经文。然而习完经文后，他却在石府书库里头翻出一本自西域传进的星术抄本，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懂得其中奥妙，才懂得所谓星则是象征着每一个人的天命，配合日月以及周遭的星辰便可以算出人的命运。

    如今，他正是以此解李诵的疑惑。

    他方才在矮几上涂涂抹抹的便是昨儿个观星的结果，他得一边画，一边将结论给解释出来。

    倘若不是与李诵的交情不错，倘若不是国公荒唐左右朝纲，他也不愿献上此法；毕竟为了习得此法，让他在幼年时倍受伤害。

    “那到底有什么是可以说的？”李诵挑眉等待着。

    “一好一坏，不过我只讲好的。”这是他的原则。

    “既然是好消息，那我可得仔细听。”李诵正襟危坐，定睛睇着他，想要自他口中听到最利于自己的消息。

    “据星象的位置看来，国公大运已停，由盛转衰，属于他的那颗星正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配以大红凶星的接近，表示他的气数已尽，这几日正是你动手的好时机。”石泫纭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一派悠然。

    这是他观星所知的好消息，另一个不祥的预兆得在多年后才会发生，现下他不想告知他这件事。

    “哦？”李诵挑高眉。“这可真是一大喜讯，如此一来，我就不用日日夜夜要贴身侍卫在我寝宫里翻出一些不入流的符咒了。”

    仿若是千年不变的道理，被挑选为东宫太子的人，在就任太子之前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与自个儿的智囊团商量国策和保住太子的位置，而是得先学会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有防止他人的恶言中伤。

    而这恶意的中伤历代以来最常见的不外乎为暗杀与下符咒，要不然便是敌对者将诅咒物放进他寝宫中，以待他日可以以此为罪，逼迫他让出太子之位。

    他上头的两个哥哥都是如此，遂他才能得到太子之位；而他较幸运的是，身边有个星术大师石泫纭可以或多或少替他挡去一些灾厄。不过这并非是长久之计，纯粹只是抵御罢了，治标却不治本。

    现在开始，该是他反击的时候了。

    “那你现下打算怎么做？”整个气势的转变他都告知他了，其余的他得靠自己努力，他可是一点都帮不上忙的。

    “还是得靠你的帮助。”李诵说得理所当然。

    “我？”石泫纭苦笑着。“我不过是一介文生，手无缚鸡之力，亦无官职在身，你要我如何帮你？你还是去请教自个儿的东宫师傅吧，我相信他可以给你的建议会多过于我，自然帮助也会比较大。”

    “不，这件事非你不行。”李诵可是一点都不准他拒绝。“你也知道我手下那群智囊团皆是有官职在身，而且至少都有正三品以上，他们在宫中太过于显眼了，要他们去帮我办事一点都不恰当；反观你，虽有个兄长在朝为官，但你本人可是无官职在身，让你去不啻为最好的选择。”

    他说得理所当然，压根儿都不准石泫纭反驳，摆明了吃定他。

    吃定他又如何？他可是太子哩，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你是摆明了阴我？”石泫纭仍是谈笑自若，然而遣词用字间却显露出他的不悦。“你明知道我不爱管这回事，我既无官职在身，为你占星观象已算是破例，而今你却食髓知味了不成？”

    “放肆！本殿下对你客气，把你当成先生看待，你倒是忘记本殿下的身分了，是不？”

    李诵突地轻斥一声，惊动了守在厢房外的贴身侍卫；只见他用眼神一示意，门外的贴身侍卫立刻又退回原位。

    “不过，这是你欠本殿下的，因为你三年前拒绝了本殿下的邀请，不愿成为本殿下的幕僚；遂现下你绝不能违抗本殿下，就算本殿下真要阴你，你也得笑笑地给本殿下接受！”

 第二章

    石泫纭睇着李诵，简直是哭笑不得。

    所谓伴君如伴虎。君王若是欣喜便罢，倘若不悦的话，怕他会落得尸首不全的下场。就是明白这个道理，他才会不愿求得一官半职，宁可待在石府当个吃闲饭的米虫。

    唉！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如今也只好认了。

    “殿下，那现在你决定怎么做呢？”叹了口气，石泫纭仍是笑道。

    李诵满足地笑着，又倚近他一些，几近耳语地道：“我听闻国公最近在寻找一样法宝。”

    “法宝？”石泫纭微挑眉，不甚在意地问。

    “我听说是一面古镜，一面可以指引未来成道的邪镜。”听闻这面古镜，连他都想一探究竟，想知道国公亟欲得到的古镜，是否真拥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听他这么一说，石泫纭益发嗤之以鼻。“虽说我看过的宝物可能不如殿下多，但我记得即使是西域来的观月石、浴日镜都无法看见过去未来，一面古镜怎么可能有此神力？依我的浅见，那不过是国公荒谬的错认罢了。”

    他与国公虽非对立，但却对国公的所作所为不屑至极。

    国公是在十几年前让皇上带回京城的流浪术土！人人皆说他是用古怪的法术迷惑了皇上；依他所见，不过是皇上无能罢了，才会让懂得察言观色的国公牵着鼻子走，还以为他真拥有神力，可以看透过去未来，让国运益发兴隆。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倘若皇上一日不觉醒，永远不会发觉自个儿有多么愚蠢，甚至为了国公的一句话而抛弃一对双生公主！

    原本他是可以不理会国公到底要在大唐掀起怎样的混乱，也不在乎大唐的国运可以持续多久，但是十多年前，国公突然献上一名女子成为皇上宠妃。而后她产下一子，如今那孩子也已经十多岁了；想来国公是有心想拱这个孩子为太子人选，遂自几年前便开始对太子们下手，挑拨皇上与太子间的感情。

    如此周而复始，太子立了又废、废了又另立他人，转眼间不知道已立过几位太子、又废过几位太子；而今入主东宫的正是堪称他好友的齐王李诵，逼得他也一并被拖累了。唉！早知道他就不该结交他这等显贵之辈，逼得自己进退两难。

    他对国家兴亡没有兴趣，对荣华富贵更是不屑一顾，观象占星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雅兴罢了，想不到现下却变成被拖累的原因。

    “听说那面古镜是盘古开天时所打进的十二面古镜中的一面，名为风镜，不但可以观过去未来，更可以指点迷津。”倘若这是真实之说，也莫怪国公会想将此物占为己有。

    “国公自称为五斗米道之后人，然依我所见，那不过是他的说辞罢了，他所说的话没有半点能让人信服。”石泫纭嗤笑道。

    虽说他与国公无怨无仇，但之前他曾陷害大哥，这一次还将念头打到李诵身上，欲加害李诵，连带的害他也被拖下水；新仇旧恨凑在一块儿，让他心里不悦到了极点。

    “暂且不管那面古镜是否有预见未来的邪力，重点是我不想让国公得到那面古镜，所以我想在他得到之前先行得之。”李诵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有的不过是一观究竟的好奇罢了。

    “那你定是知道那面古镜此时在何方了？”石泫纭又叹气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打一开始便被设计了，只有他才会傻得相信只要帮他占星观象便会无事；瞧，现下不是惹祸上身了？

    “听说是在八王爷府中。”

    “八王爷府？”石泫纭轻呼一声，觉得有点纳闷。“我倒以为此等神物应是在大内禁地。”依皇上如此笃信五斗米道，他岂会放过如此神物？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李诵轻吟着。“我曾经听父皇说过，那面古镜不过是一块漆黑的石头，没有半点功效，他原本是想将之丢弃，但又听闻传说此物是盘古开天所造，遂转赠给喜好收集古物的八王爷。”

    “原来如此。”石泫纭轻挑起眉。如此说来，风镜不过是块无用的石头罢了。

    “我要你去为我带回来。”

    “我？”石泫纭蓦地瞪大眼，俊秀的脸上有着一丝惧色。“恕我无能，这种差事我可办不牢，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我听说你与八王爷在十多年前便有过数面之缘，也陪着我一道上过几次八王爷府，八王爷还挺欣赏你的翩翩风采，你不可能与他有过节吧！”李诵不解地睇着石泫纭脸上难得的惧色。

    “以我一介布衣平民，怎么可能与八王爷交恶？”石泫纭实在不想告诉他真实原因，但倘若不说，怕他不会放过自己。“我不过是怕了八王爷府中的莺莺燕燕罢了，我压根儿不想再踏进八王爷府。”

    一踏进八王爷府，他仿佛成了上等的稻米，无助地任由府中的莺燕化为足可遮天的蝗虫，将他吞食殆尽；况且，他还听说八王爷有个其貌不扬的公主，倘若哪日让八王爷想岔了，硬是要把公主下嫁给他！那就可怕了。

    “原来如此。”李诵饶富兴味地笑着。“那可是王爷府中的婢女瞧得起你。”

    八王爷府中的婢女都是由宫中撤下的秀女进驻，每个皆有过人之姿。

    “我用不着她们瞧得起我。”别把他给吓死就谢天谢地了。“我只要能天天到这无忧阁闲坐，听着丝竹弦乐、看着娉婷舞姿，有美人在抱共吟诗词、呷酒对弈，此生便足矣，犯不着再锦上添花。”他不及而立之年，且身无官职，有的是大把时间荒唐，还不想那么快被锁进红绡帐内。

    “啐！大丈夫岂能如此颓废？”李诵借题发挥，“你倒不如转到我的阵营里，他日我若是登基了，你至少也能得个一品丞相官职。”

    够诱人了吧！他既无参与科举便可得到官职，这可是史无前例。

    “不，我宁可醉死在温柔乡里。”石泫纭轻笑着，放浪而慵懒。

    他无心在官场上大放异彩，尽管他已遇到伯乐亦一般；倘若他真是有心求得官职，早在多年前，便会应允李诵的邀请。

    “你啊……”李诵大叹了口气。“罢了，只要你想个法子替我把风镜取来便成，其他的他日再议。”

    他明白石泫纭是难得的人才，却不懂他为何不愿求得官职，那他也犯不着待在石府，可另置宅邸。不管他说好说歹同他商谈了多时，仍不见他点头应允；罢了，此事暂搁下，还是先处置国公之事要紧。

    “八王爷府啊！”唉，真是不想再踏进八王爷府……

    ***

    踏着夜色在漆黑的城北大街走着。

    正值夏令，然在这子夜时分却不感燥热，甚至还有几分微凉。

    带着几分醉意，石泫纭口中轻吟着小调，迎着沁凉的风走往城外的渭水份流。

    站在河岸边，看着天上的繁星映落在暗沉的河面上，仿若数不尽的星辰化为人形陷落在这狂虐的世道中，接受轮回转世之苦；而他……河面映照不出他的脸，却映出一双在河面上微微发亮的眼眸，像是一双不带人性的兽眸般，正饥饿地寻找着猎物。

    他是妖孽吗？这一双眼眸，压根儿都不像是一般人类会拥有的；有时候，他都不禁要自问，自己真的是人吗？

    酒气在他体内流窜着，他缓缓坐在河岸边，凝目睇着水中模糊的倒影。

    月光迷茫，星辰寥落，照在河面上的光淡淡的，像是扑上一层银色的光痕，随着飘荡的水面激起灿烂的光波，煞是美丽。

    倏地，远方传来悠扬揪人肺腑的笛声，恍若破空而至，霎时震慑石泫纭的心神，他抬眼循声望去。

    “笛声？”是谁这么好兴致在这夜半时分吹笛？

    笛声悲怨，声声泣血，仿若揉尽了多少血泪，在风中倾诉哀戚，令他的心情也不由得随着笛声起落。

    时如愁云覆顶，低声饮泣；时如悲雨飘落，如泪直下，恸人肺腑，哀戚顿至；时又如波涛起伏，意气凌人；时更如拨云见日，海阔天空，声扬清脆，不复忧思。

    “这吹笛之人真是不俗，压根儿都不输无忧阁的曲倌艺妓。”

    或许他该去会一会吹笛之人，瞧瞧到底是谁在这深夜吹笛诉悲曲，但既会选择这时刻在外头流连的人，八成也是不想让人打扰的，是不？

    就此打住蠢蠢欲动的心，石泫纭缓缓倒卧在河岸边，闻着草香、听着笛声，嘴边的笑痕不禁勾得更深了，一双慵懒放荡的眸子也享受地合上，听着时而切切悲泣，时而风发凌云的曲调。

    这吹笛之人必定有满腹的忧绪，不过倒又挺懂得如何调适自己的心情；或许他真应该去会一会对方，否则岂不错失了结交好友的机会？

    这笛声听来有点熟悉，似乎曾经在哪儿听过……

    他思忖着，才翻起身便听到笛声乍止。

    “这么巧？”仿佛真是无缘似的，他才打算同对方叙叙，他便打算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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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妨，笛声甫停，即使他真的离开了，应该也尚未走远才是。

    或许真是有点醉了，石泫纭站起身，还来不及挥去身上的草屑灰尘，连忙朝方才发出笛声的方向走去。

    怪了，脚程这么快？

    他走到自个儿估计的地方，却看不到人，前后张望了会儿，始终见不到人影。难道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啐，即使是鬼怪也无妨，他还想同对方讨教一番哩！

    夜愈深沉、暑气渐散，迎面而来的风微凉，几乎将沉淀在体内的酒气吹散，令他清醒了几分，连带着周身的感官也清晰了，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传来水波拍击的声音。难不成……

    石泫纭眯起魅眸睇着距自己几丈远的河岸，缓缓地踱向岸边。

    “这么好雅兴，吹完笛后便跃入河中泅游吗？”趁着几分微晕的月光，他看见搁在岸上的衣衫。

    虽说天候是有点热，但这河水可是沁凉得很哩！

    他沿着被激起的浪花看去，浪花早已化为一片平静，他心里顿觉古怪。

    莫非是潜到下头去了？可这时辰潜到水底下去，岂不是太危险了？尽管是一个极谙水性的人，这样的举动也稍嫌太过古怪。

    石泫纭缓缓地走着，看着置在河岸边的衣衫，突见一旁放了一双翘头履，上头还绣着一对戏水鸳鸯。

    他弯身捡起，瞪大一双魅眸，这不是姑娘家的翘头履吗？

    难道方才吹笛之人是个姑娘家？

    他霎时转眼瞪向平静的河面，在黑暗的河面上寻找泅水的痕迹，却发觉河面上并无半点涟漪起伏。

    “该不会沉下去了吧？”他喃喃自问。

    沉吟了半晌，他突地褪去自个儿的外袍，随即跃入河里。在黯沉不见底的河底搜寻着掉落河中的姑娘。

    浪不急不涌，却隐晦而透不出半点亮光；甫潜入河底，他几乎分不清楚自个儿的方位、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之别，只能凭藉着模糊的亮光告知自己，头顶上便是河面，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河底，直至转身也见不到光亮的深处。

    可恶，到底在哪里？还是他误会了？说不准那位姑娘压根儿没有跳下河，但岸边的情况极为诡异，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先在河底搜寻一番，以防万一。

    石泫纭在心底思忖着，难得蹙紧的眉头也揪起几个结，连带的眯起琥珀色的眼眸，以他绝佳的眼力梭巡着河底的一景一物。

    可恶！头有点晕了。倘若再不上河岸换口气，怕自个儿会在找到人之前先昏厥；可一上河岸再下来找，又怕时间一拉长，姑娘家会在顷刻间香消玉殒……

    突地，在幽暗的河床上乍现一点赭红色的光痕，他立即如一只鱼，直向发出红光的河床游去，却发觉发出红色光痕的东西竟是一根笛子，而在玉笛旁的则是一具在河水中飘荡的身子。

    石泫纭见状，立即二话不说地捡起笛子，同时一手捞住随波飘浮的身躯，直往河面上游去。

    破出水面的刹那，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后，立即缓缓地将她拉上岸，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她戴着铁面具的脸，心里疑惑万分。

    “这是怎么回事？”他轻喃着，手指抚过她苍白的粉唇，顿觉冰冷得吓人；再触及她鼻息间，登时发觉她早已没了生息。

    尽管心里疑问丛生，但既然已把人给拉出水面了，好歹也要将她救回来不可，否则岂不浪费了她的好笛技，更浪费自己特意救她。

    可，要怎么救？

    他凝睇着她，俊脸上不复以往的放荡不羁，而是深沉的思忖。

    救溺水之人的方式，他是知道几种，怕会唐突了姑娘，但若是不救，怕这姑娘是撑不过一刻了。既然如此……

    “失礼了。”石泫纭轻喃了句，俯身接近她，缓慢地、不火不徐地触及她失温的唇，将气息进入她口中，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她突地吐出一口水，虚弱地咳了几声后，他才停止这动作。

    “嗯，脉动正常多了。”他替她把脉。

    真是失礼了，他向来不碰她这种良家妇女的，如今不小心碰了她，实在是逼不得已；不过反正她也昏迷不醒，该是不会知道的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还有他自个儿知道。

    只是，她脸上为何会戴着铁面具？

    是因为脸上有可怕的伤吗？还是另有原因？

    石泫纭拿起手中的笛子，随即知道这根笛子的笛身是由西域的血王打造而成的，而且这还是十几年前他从西域带回来，绝无仅有的一根血笛，上头还刻着他的名字哩！他想要假装不知道都难。

    不过，他记得他在十年前把这根笛子送给了八王爷，而今这位姑娘却带着这根血笛出现，实在古怪得紧。

    见她女扮男装，又遮住了脸，由身上的穿着也很难猜出她的身分；而且，她为什么会掉进河中？

    揣测可以有很多，但是每一种都不是事实，倘若要知道真相，也只能等她醒来了。横竖都已经把她拉上岸了，他也不在乎再多发一点慈悲心。

    但是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呢？

    这个时辰，倘若自个儿全身湿淋淋地抱着另一个湿透的美娇娘回石府，势必得接受他的严刑峻罚；而且自个儿身上的酒味也还未散，倘若让他闻到，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

    唉，该怎么办才好？

    石泫纭盘腿坐在她身旁，凝睇着她原本苍白的唇瓣渐渐泛上玫瑰色，他不禁探出长指轻抚着；但没一会儿，他随即又缩回长指，像是被电流击中似地，心猛地狂颤一下。

    “阿弥陀佛。”他连忙念着佛号，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像只恶狼似地把她给吞了。“姑娘，唐突你了。”

    先不管她是什么身分，横竖他喜欢她吹笛的技艺，待她醒来，定要她再吹上一曲，以报他的救命之恩。

    不过，她脸上为何会戴着铁面具？

    或许是瞧见了她脸上的面具，让他联想成是与自己一般残缺的人，遂对她有一股怜惜的冲动；不过只是怜惜罢了。

    ***

    “你现下是怎么着？把咱们无忧阁当成了家不成？”

    一见石泫纭踏进无忧阁的门槛，无忧阁当家的衣大娘随即移身幻影飘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是一顿恶骂。

    “大姐，你要骂我，我倒是不在意，但等先救了这姑娘再骂，好不？”石泫纭完全不以为忤，一张俊美的脸上漾着甜死人不偿命的笑，线条迷人的唇扬起勾心摄魂的笑痕，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淡淡的算计。

    “这是怎么回事？”衣大娘睇了他抱在怀中的姑娘一眼，又瞪向他。“你这个免崽子该不会是喝酒乱事，把人家清白的黄花大闺女给……”

    “大姐！”石泫纭真是哭笑不得。“你怎么不瞧瞧我身上也湿透了？”

    难道他真是恶名昭彰之徒吗？难道她真以为他的风流会让他干下丧尽天良的事？那她也未免太瞧得起他了吧！

    “咦？”衣大娘拨尖了嗓子。“这是怎么着？你该不会是姑娘不从，你就把人家推进河里，然后再一逞兽欲吧？”

    衣大娘怒目瞪视着他，压根儿没发觉整个大厅堂的客倌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俩，甚至连向来景仰石泫纭的歌妓和曲倌都投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哄堂的嘈杂霎时化为鸦雀无声，令石泫纭欲哭无泪。

    老天啊，他是不是在无意中得罪衣大娘了？

    “大姐，别玩我了，咱们先到里头去吧。”他差点就要跪下沉重的双腿了。“我是挺身强力壮的，即使全身湿透了也不打紧，但我怀中舍命救来的姑娘家，可就不如我这般健壮了。”

    他都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她能不能别再损他了？

    天晓得他不只是湿透了，甚至连靴子里都积满水，站在这里还可以感觉到沁凉的河水一滴一滴的滑落在石板上。

    “原来是这样。”衣大娘挑起一道霸气的柳眉，笑得可狡猾了。她看了石泫纭怀中的姑娘一眼，又道：“走吧！把她带到无忧阁后头的别院，免得她待会儿因为某人造孽而死。”

    不等他反击，衣大娘一旋身，迎着满堂的客倌飘着一双妩媚的美眸，令在场的客倌全都迷失了心魂，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石泫纭连忙走到她身旁，不忘狗腿地道：“大姐风韵依旧，瞧这满堂的客倌全都被你这双勾魂的桃花眼给迷得忘记要赏舞听曲了。”

    “唷，小伙子今儿个是吃了蜜糖不成？”衣大娘轻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老娘的年纪不小了，可不会因为你一两句敷衍的甜言蜜语，就像阁里的姑娘们那样给迷得忘了心神。”话语中，她特地强调了自己的年纪。

    石泫纭闻言，总算让他知道陷害他之人是谁了。

    真是可恶！想不到李诵那小子居然出卖他，这兄弟之情可真是薄弱得可以，比外头姑娘所穿的薄纱还要令人感到绝望。

    “大姐，小弟是舍不得你抛头露面。”事到如今，除了再谄媚一点，似乎已没有其他解决之道了。

    “是这样吗？我听到的可不是如此。”衣大娘冷哼一声，步伐更是加快，让后头的石泫纭险些跟不上。“李诵告诉我，你分明是嫌弃我，嫌我会碍手碍脚。”

    “没的事，大姐武功盖世，倘若有大姐出手必定是马到成功；如今不愿让大姐出手，实在是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而之前这些简单的事交给小弟来办便成。”石泫纭只差没弯腰作揖了。

    衣大娘尚未到长安城之前可是江湖女侠，性子直爽而豪气，他很怕她一个不经意的掌风扫过来，他便会无痛无觉地去见阎王。

    “是吗？”衣大娘仍是有点不信地引他进入别院，走进一间小厢房里。

    “当然。”他连忙将怀中浑身湿透的姑娘置在床榻上。

    衣大娘疑信参半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好，今儿个我就暂且相信你。你现在先出去，让我替这位姑娘更衣。”

    “需要我帮忙吗？”知她气已消，石泫纭放荡的性子又跑了出来。

    衣大娘挑起唇笑道：“给我滚！”

    语气淡淡的，却是威力十足。

 第三章

    “这是什么东西？”

    石泫纭在外头等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已经喝了几巡酒、听了多少支迷魂的曲乐，却见衣大娘捧着一样古怪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

    他盯着那东西半晌，才动手拼凑着。

    “你猜呢？”衣大娘眸一凝，小厢里的曲倌立即识相地离开。

    “脚镣？”石泫纭看着这副被解开的脚镣，不禁敛去眼中的笑意。

    难怪方才他抱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她腿上好似被铐上某种奇怪的东西，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脚镣。

    “这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她脚上居然会铐着一副南蛮冶炼出来的脚镣？”衣大娘怒拧着一道柳眉，在他面前坐下，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真是可恶，那些人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难不成她脸上的面具亦是……”石泫纭突地想到她脸上古怪的面具，只能看见一双眸子和一张唇。

    “全都是南蛮古族冶铁术所制。”衣大娘将酒杯就口一饮而尽，却浇不熄正沸腾的怒火。

    “这太可疑了。”他虽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由她身上的皮肤瞧来，应该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家，然而这么年轻的姑娘家怎会被铐上脚镣，甚至粉脸上还戴着诡异的铁面具？看来她并非是脸上有残缺，而是身分上问题。

    “我才不管什么可疑不可疑的，这般对待一个小姑娘，未免太过份了！”衣大娘可是十分为她打抱不平。

    她来自五湖四海，连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在哪里出生，只知道自她有记忆以来，便不断随着爹娘四处流浪，遂瞧过许多受欺凌的女子；但在她的记忆中，还未曾见过如此不人道的事。

    “不过，这南蛮的冶铁术，听说极为刚硬，只有特制的钥匙才打得开，否则哪怕是拿刀剑也斩不断。大姐，你到底是怎么把这副脚镣取下来的？”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石泫纭得涎着笑脸，拐弯赞美她的武学。

    “啐，是南蛮所制又如何？”衣大娘傲然挑起笑，“那种破铜烂铁，我只要费一成功力便能震断。”

    “大姐的功夫果然了得。”石泫纭拱手狗腿道。

    “那是自然，哪像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要你多学点保身的武学也不肯。”对于自个儿的功夫，衣大娘可是相当引以为傲的。“不过，这副脚镣会被我扯成这个德行，也实在是因为我太生气了。”

    像这种东西，还不如扯烂算了。这种脚镣，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用来铐住牛羊的，如今居然拿来铐在一位小姑娘脚上，简直是可恶透顶！

    “此话怎解？”

    “倘若你看到了绝对会比我还火。”衣大娘怒不可遏地又灌下一杯酒。“方才我瞧她身上全湿透了，便打算替她更衣，孰知这衣衫一褪下，便见着铐在她脚上的脚镣，而被铐上脚镣的部位皆泛着惨不忍睹的瘀血。”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这么盛怒难消。

    “是吗？”石泫纭沉吟着。

    “不过，这姑娘你到底是打哪里找回来的？”衣大娘凑近他身旁，压低了嗓音问，“该不会真是你……”

    “大姐，你这番理论要是再这么推敲下去，往后我就再也走不进无忧阁了。”

    石泫纭是又气又笑的，全然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之前同李诵谈完话后，我便打算要回府，孰知走到城外河岸边时，却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迷得我不禁在岸边坐下来聆听。”

    “你便吃了熊心豹子胆地强欺她？”衣大娘瞪大了眼，恶声恶气的。

    “大姐，我话还没说完哩！”石泫纭苦叹三声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后来我便想会一会她，孰知笛声便断了；然后我在岸边见到她的翘头履和衣衫，立即跳下河去寻她，将她给捞了上来。”

    “难不成她是见到你才往下跳的？”

    “大姐！”他是鬼吗？否则为啥见到他便要跳河？

    不是他自夸，他的长相在京畿里可是无人能出其右；俊若潘安、俏若宋玉，走在长安城里总有大堆的姑娘拜倒在他的裤裆下；这其中包括贵族千金，更不乏乡野村姑、小家碧玉。否则在无忧阁里，他怎能畅行无阻？

    有此容貌，女人巴住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闪避他？

    “得了，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那么认真作啥？”衣大娘不禁啐了他一口。“不过，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倘若你把她带回石府，依你大哥的性子，肯定会误会你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强这你娶她入门的。”

    “知我者，大姐也。”石泫纭掏出扇子轻扇着。“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她的身分，也不知道留下她是否会招致危险。”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失足落河的小姑娘，如今得知她脚上铐有脚镣，身世可能不如他想的那般单纯，怕将她留在这里，会替衣大娘和李诵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若是要他置之不理，似乎又显得有些无情。

    不过，他似乎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了，毕竟他也不想带她回府，免得节外生枝；况且他也不想让大哥知道他在替李诵办事，免得将来东窗事发，会牵连到大哥。遂这件事，可真是有点麻烦。

    早知道会惹上麻烦事，他就该让她自生自灭。

    “将她留在这里，不管有什么事，本大娘我全扛了。”衣大娘义薄云天地道，只差没有拍胸脯保证。

    “大姐，我不想节外生枝。”说他无情也罢，说他残忍也好，横竖在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必须以李诵和大哥的安全为优先考量，他不能因为一个小姑娘而连累他们。他并不清楚她的身世，无法得知她是否会给他们惹上麻烦。

    “给我住口，你这个没血没泪的狼心狗肺！”衣大娘哪里管得了他心底的事。“你既然救了她，就没道理这样放着她不管，否则你何必救她？”

    “我是因为她的笛声”

    “那不就得了！待她醒来，再要她为你吹上一曲当作报答。”在大娘不由分说地为他作解释，而且不容许他拒绝。“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她留在我这儿，倘若你怕惹祸上身，可以滚远一点。”

    “大姐，我不是怕她给我惹祸，我是怕她……”望着衣大娘一脸的鄙夷，石泫纭简直无言以对。难不成在她眼里，他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吗？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有那么愚蠢吗？”衣大娘不禁又啐了他一口。“这事儿我担，不管这姑娘到底有什么问题，也是找我不是找你，遂你可以放心地去做你该做的事；如此一来，你岂不是无后顾之忧了？傻小子。”

    石泫纭瞪着衣大娘绝艳的笑脸，不禁也跟着笑出声。“我啊，一辈子也比不上你这只老狐狸。”原来她根本就是还记恨在心，才会不断地逗他，而他居然还傻傻地被她玩弄，实在是……

    “你叫我什么？”衣大娘拨尖了嗓音吼道，纤纤玉指在他闪避之前已经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地揪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姐，我不敢了！”石泫纭哀号着，却挣不开她劲道十足的手，只能很丢脸地被她以这个姿势给揪进后院，而小厢房外的窃窃私语更是让他无地自容，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唉！这女人悍得很，他是反抗不了的。

    ***

    唉！这到底是怎么着？

    无忧阁后院厢房里，传来几声深沉的叹息声。

    天大亮，眼看就快要晌午了，却不见这失足落河的姑娘醒来，让坐在床边的石泫纭不禁叹声连连。

    他坐在小圆桌前，以手掌托着俊脸，一双琥珀色眸子不含笑意地瞅着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姑娘。

    瞧这时分，他该回石府了，否则大哥要是发现他已多日未回府，想必又免不了一阵痛骂；但他偏放不下她，放不下身世诡谲、谜团重重的她，再加上她手边有这根血笛，他更是不能不管她。

    唉，有什么法子呢？他偏对这种身有残疾的姑娘情有独钟，舍不得看她们受苦，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替老天爷弥补这些姑娘。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动作逾矩了，才会让那些姑娘误会他的用心，总以为他是有心追求，谁知道他不过是舍不得她们受苦罢了，单纯的只是希望她们的身世别如他一般。他所受过的苦，总舍不得她们也走这么一遭。

    啐，怎么又想到这上头了？

    重点是眼前这个姑娘。原本他只是想救她上岸，再听她吹上一曲，贪图她的报答罢了，可偏偏情况却是他无法掌握的。

    到底是谁如此狠心？竟将她戴上这种面具，还铐上脚镣，难道她是囚犯吗，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光是她置在河岸边的那件衣衫，便可知道不是一般人家有能力穿的。

    只是她会在夜半时分掉落河中，倒也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是因为她脚上铐着脚镣？

    大姐说她脚上有着严重的瘀伤，或许是因为走动间磨疼了，才会一个不小心跌落河中？

    石泫纭挑起眉，缓缓走到她身旁，稍稍犹豫了会儿，便轻轻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带点罪恶感的微拉起她的襦裙。

    “你是谁？”

    清脆如润玉敲击般的嗓音，让石泫纭不禁抬眼瞪视着声音的主人，随即又自我厌恶地垂下尴尬的俊脸。

    天！她什么时候不醒，偏要挑这个绝佳时机清醒吗？

    “你到底是谁？你想对我做什么？”躺在床榻上的姑娘瞪大一双明亮的水眸，倏地像是见到什么凶神恶煞似的，把整个身子缩进床榻一隅。

    “我……”完了，他现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不过是想看看她的伤口，想知道大姐是否有替她上药，想从她的脚伤得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他现在的行径却像极了令人发指的采花大盗；不过看她那如玉脂般的肌肤，指尖在上头流滑肯定仿若徜徉在精致的缎布上……

    啐！他在想什么？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轻问着，带点悚惧和不安，未被面具遮住的水眸惊骇地张望着。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她应该是在河边吹笛……

    “你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救上岸的。”石泫纭慢慢地接近她，但一发觉她缩成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刺猬后，随即又识趣地退到一旁，远远地站在门边的窗棂旁，心里懊恼不已。

    他已然许久不曾见人用如此骇惧的眼神看自己了，历经多年后，这种感觉仍旧令他感到不舒服。

    “救上岸？”闻言，她惊诧不已。是啊，她是掉进河里了，不过她是故意走进去的。

    她好不容易逃离开家，想要一死百了，才会走进河里，但现下她却躺在这里，倘若让爹知道，那岂不是……

    不成！她得赶快走，她得离开这里，否则爹会更讨厌她的。

    她连忙爬起身，才跨出一步、登时发觉自个儿身上的脚镣不见了，不禁傻愣愣地停下脚步。

    “躺着吧，你的身子受了点风寒，还得多加调适。”石泫纭仍是站在窗棂边不敢逾矩一步，怕自己一接近，她会拨腿就跑。

    “你是……”她傻愣愣地抬眼，一双摄魂的眸子直盯着他，而后不解地敛下水眸，伸手探向自个儿的脚，不懂脚上的脚镣怎会不见了？

    那副脚镣跟着她十年了，以往不管她用什么办法，不论是刀还是剑，总无法弄断它，为何现在脚镣却被取下了？难道是爹来了？钥匙只有爹才有，倘若不是爹来了，这脚镣怎么会被取下来？

    “是我救你上岸的，在下石泫纭，这儿是长安城最富盛名的无忧阁。”他顿了顿，想了半晌，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省得她一副随时准备要逃的模样。“在下不知道你为何会落河，但在下想再听姑娘吹奏一曲；倘若你不想回家的话，不如先在这里住下吧！”

    倘若她真是被人凌虐，要她回家，岂不是逼她去死吗？

    “我……”他喜欢自个儿吹奏的曲吗？她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可是不成，依她的身分是不成的，倘若她在这里待下来，到时候一定会累及他。她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她而受伤害了。

    不能待下，她绝不能待下；一旦待下，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倘若他是坏人便罢，但他既然愿意救她，表示他是个好人，她怎么忍心伤了舍命救自己的恩人？

    不成，她一定要走！

    打定主意，她随即直往门外窜，失去脚镣束缚的双腿轻步如飞，刹那间已跑出门外。

    石泫纭见状，连忙跟在她身后。

    啐，这儿可是三楼，瞧她像在避洪水猛兽似的，脚步跑得如此凌乱；倘若一个不小心失足往下掉，可枉费他自伸手不见五指的河底将她捞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都怪他一张烂口，话未说出口，便见到事情已如他脑海中所想像的发生。

    该死！

    石泫纭突地一个纵身飞跃而出，挺拨的身形扑出楼阁的栏杆外，拥住她飞坠的纤细身躯。

    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了，石泫纭向来邪肆的眼眸迸射出一道寒光，咬紧了牙根，在空中翻转身，以自个儿的身躯为垫，将她整个人纳于怀中，而后两人狠狠地跌落在地上。

    “呃！”石泫纭闷哼了声，感觉刺麻的痛沿着自己的背脊，自五脏六腑里迸裂出令人痛不欲生的椎楚。

    这种难以忽视的痛楚并非跌落地面所引起，而是……到底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忘了，只记得只要自己一使劲，体内便会涌出一股力量，而后身体内部便像被一把火残虐地烧灼着。残余的力量而今还在他体内作祟着，仿佛要涌出什么他无法掌握的灾厄，令他几欲迷失心神。

    此时，他耳边隐约听到怀中姑娘的轻吟声。

    “公子、公子？”那声音听起来担忧极了。

    啐，倘若她真担忧的话，又何必狠心地往下跳？他甚至连血笛的事都尚未向她提起哩！

    “我没事……”可他就是无法对个姑娘家发火，甚至还怜惜她……唉，有一天他真会如大哥所说，死在女人手中。“你就别再逃了，在这里待着，无忧阁的当家衣大娘会好好地照顾你的。”

    她若是再来一遭，他肯定要没命了。

    “我……”她想自他身上爬起，脱离令自己羞惭的姿势，却发觉他将她抱得死紧，仿佛真怕她又跑了般。他一连救了她两回，若她还想逃走，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了？况且真要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逃出家后，往后她是归不得了，倘若这里可以收留她，那真是救了她一命；或许是老天注定要她遇见他，留她这条作孽的小命在此。

    而他的拥抱……基于礼教，两人现在的举止是十分不合宜，但不知为何她却贪恋着他的温暖。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拥抱她了，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般在乎她的生死，她甚至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为她伤心，没有人会为她流下一滴泪……

    “这儿厢房多的是，不差你一个人，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不想待为止。”感受着她纤细的背不断透露出的彷徨，令他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连蛰伏在体内的痛楚都遗忘了。

    “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待下来吗？”她颤巍巍地问。

    “当然，只要我在这里，你也可以一直待下去，直到你想离开。”石泫纭的手仍将她拥得紧紧的，盛着满满的不舍。

 第四章

    “哎呀，谁要你们这群丫头片子全给我聚到这儿来着？”

    在大娘拨尖的嗓音在她尚未踏进后院的阁楼之前，便已经响透了整座阁楼，吓得聚在里头的曲倌飞也似地逃命去了，笛声也戛然停止。

    “祯儿，你也真是的，她们要求你吹奏一曲，你还真的为她们吹上一曲？”走进房内，见李祯穿得单薄，衣大娘不禁气得眸子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你这丫头，都同你说了要先搭上一件衫子，你怎么每次都把我的话给当作马耳东风哩？真是……”她已是气到不知所云了。

    然而，李祯却只是一径地看着她，唇角淡淡地扬起笑。

    “你是怎么着？我可是在骂你哩！”衣大娘灵敏地替她取来一件衫子帮她搭上，见她笑得挺开怀的，不禁微蹙起眉在她面前坐下。

    “可已经许久不曾有人骂过我了，所以……”李祯腼腆地笑了笑。

    好久了，真的已经好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从此被人遗忘，所有的人都会忘了八王爷府中有个驭祥公主李祯。

    “你这丫头……”

    听她一席话，就连心性豪爽的衣大娘不禁也叹起气来。

    唉！瞧她女儿不过是比她小个两岁，一副对她这个娘爱理不理的模样！还动不动就顶嘴，哪像她被她骂了，居然还一副感谢她的模样。

    她可以体会为什么她明明身子不适，还愿意为那群丫头片子吹奏血笛了。

    她的身分依旧是个谜，她不想问她，石泫纭也不想问她，倘若她自个儿不说的话，即使就这样过一辈子，她也无所谓。

    横竖这个月就这样过了，也没瞧她做出什么令人发火的举动……呃，偶尔啦，就像方才，她压根儿不懂得照顾自己，便会让她有点发火，有点像是又多了个女儿。

    “大姐，我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瞧衣大娘不语，李祯突然取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我在这里住，一定给你添了很多不必要的花费，这个镯子给你，倘若拿去当，定可以换不少银两的。”

    她是真的爱上这里了！但若要她什么都不做地待在这里，她会良心不安的，毕竟她和她们非亲非故；然而她们这般用心地对待她，却令她感动，令她变得更奢求，更走不开了。

    “你现在是瞧不起我吗？”衣大娘微蹙紧柳眉。

    听懂她的意思后，李祯忙不迭地解释：“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担心……”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衣大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甚至知道自己脚上的脚镣亦是她取下的；她对自己的好，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衣大娘睇了一眼她手中精致的金镯子，略略审视着她。“得了，不过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罢了，哪里能花费我多少？你尽管在这里给我待着，倘若我真是撑不下去，至少还有个石泫纭可以帮我撑着，你压根儿不用担心。”

    说到石泫纭，她的火气又上升不少。真不知道那兔崽子这阵子到底在忙些什么，居然个把个月没晃到无忧阁来，这真是太失常了。

    以往不爱他来，是不爱看他过份放浪形骸、学文人卖弄风骚，不过今儿个不同，他身上可是有要事在身，却不见他天天回报；况且现在阁里还多了个天天引颈企盼他的人，他怎么能不来？真是可恶！

    “呃，那个……”李祯欲言又止，无措地咬了咬自己丰嫩的下唇。

    “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我可不爱人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衣大娘豪气惯了，哪里受得了她的支支吾吾。

    李祯沉吟一会儿，澄澈的水眸飘过一抹羞涩。“石公子他不是待在无忧阁的客人吗？”

    或许是太久不曾有人那般温柔地拥住她，遂对他，她总是有一份强烈的想念，想要再见他一面；但是事隔一个多月了，他却不曾再到无忧阁来……该不会是因为她而让他遭到什么不测吧！？

    在王爷府，下人们都说她是妖孽、是带着不祥出世的人，任何人只要一接近她便会发生不测，那他呢？是不是也会跟那些人一样？

    她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让他陷于危险之中。

    “他？他是长安城内二品中书石大人的弟弟，身无官职、家累，天天都晃到我这儿来，只因他爱听曲、爱喧哗、爱赏舞、爱丝竹；不过倒也奇怪，他已经有多日未来了。”

    这几日都没听到什么风声，李诵也没到无忧阁来，真不知道石泫纭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是吗？”经衣大娘这么一说，李祯的眉蹙得更紧了。

    一听及他无家累，心底不由得泛起令她不解的涟漪，然得知他爱上这儿风流，心不由得又沉了。

    这是什么滋味？仿若是当年爹不要她时的感觉……

    衣大娘不以为意地道：“男人总爱往花街柳巷走，那一点都不用睬他，横竖玩累了，他自然会回到这儿来，你犯不着担心他。”

    唉！不过他也真是罪过，没事救了个姑娘，偏又惹上一身风流债。

    不管他了！反正不干她的事。

    “我、我不是担心他，只是想问他怎么找到这根血笛的，我记得我是为了寻这根血笛才跌入河中的。河底那么暗，他怎么找得到？”她否认着，敛下一池被吹皱的眼波，睇着手中紧握的血笛；不知怎地，一听到他常往那烟花之地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像她这样的人，倘若多与他接近，只会累及他罢了，他不到这儿来，或许对他会好一点，可她偏是想念他的笑脸。

    走出王爷府，她仿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有人疼爱的世界里；但仍是有点不同的，毕竟爹再也不会对她笑了，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她是不是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婢女们所说的，世道正差，出了她这种妖孽，大唐就要灭亡了。

    据说自她出生至今，祸事不断、战火连绵……

    她真是妖孽？

    “八成是他侥幸找到的，毕竟他不懂武功，没那本事在河中找到血笛的。”衣大娘讪笑着。

    “他不懂武功？可那日我跳下阁楼时，是他纵身飞跃抱住我，以自个儿的身躯做肉垫子护住我，我才得以……”依他那样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怎么可能不懂武功呢？

    “那是他拼了命要救你。”要不然还能怎么解释？“他要是肯习武的话，我就犯不着那么担心他了。”

    “怎么说？”李祯愈听愈是迷糊。

    “因为他……”呃，该不该说呢？怕是说溜了嘴，坏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是谁在说我的坏话？”

    石泫纭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霎时便见他走入房内，一身白袍玉树临风，俊美的脸上是飒爽的笑。

    “唷，我道你是死到哪一家勾栏院去了，竟然个把个月都见不到人。想不到你今儿个倒是出现了。”衣大娘嗤笑道。

    “我这不是又死来了吗？”石泫纭笑得灿烂，在衣大娘身旁坐下，抬眼看着李祯，突道：“祯儿，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李祯错愕地抬眼睇他。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衣大娘不禁疑惑，毕竟自那一日起，他便不曾踏进无忧阁，怎么今儿个才走进来，一些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问她的名字便耗了她三天的时间哩！不是她爱管闲事，倘若要她问她的身世，她还懒得开口呢，问她名字不过是图个唤人时方便罢了，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哩，真是口风紧得很。

    “才刚踏进无忧阁，阁里的姐妹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告诉我这件事，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十恶不赦的采花大盗，变成一个功德无量的深情公子了！”石泫纭讪笑着，挑眉睐着衣大娘。“这一切可都是托大姐的鸿福哩！让我在无忧阁的名望又上升了一点。”

    可不是他自夸，以他的外貌和家世，在无忧阁可是畅行无阻，无奈一个月前因为衣大娘特意造谣生事，才会坏了他在众位姑娘心中的地位；不过无妨，毕竟他向来喜爱败部复活战，这样一来，人生才有趣一点。

    只是，没想到再见到她时，藏在心底的怜爱又涌上几分，只因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要是她脸上的笑意能更深一点，再把那张面具拿下来，想必她的模样一定会更迷人。

    “大姐，你既然能拿掉祯儿脚上的脚镣，为何没办法除去她脸上的面具？”他转眼睇着衣大娘。

    “那个面具就贴在她脸上，我怕万一力劲没控制好，会伤到她。”

    她不是没想过要这么做，只是要取下面具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除了怕伤及她的脸之外，可能还会揭露她戴上面具的原因；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不愿让外人得知的秘密，而她深知此，达不愿贸然行事。

    就像她亦在等她，倘若有一天她能对她敞开心胸，必定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这样吗……”石泫纭低喃了句，抬眼瞅着低头不语的李祯。

    “不劳费心，我……我是因为脸上有疤，所以才戴上面具的。”李祯直视他温柔如水般的琥珀色魅眸，“而我的脚……”

    看着他，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十年前戴上面具，实非她所愿，但每个人都说她是妖孽，一见到她就怕。想必她的长相肯定极为丑陋，否则为何大家都要离她而去呢？

    倘若他看到她的长相，会不会害怕？

    “不打紧。”石泫纭截断她的话，转向衣大娘。“大姐，这几日有无见到李诵？”

    “十多天前见了一次面，再来就没消息，不过他要我带话给你，要你赶紧行动，因为国公也开始行动了。”衣大娘说道，流转的眼波偷觑着李祯的反应，心里思忖着该不该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是吗？”石泫纭叹了一口气。

    唉，真要他进王爷府吗？天晓得他是多么不愿意踏进那里。

    “在祯儿面前提这些事好吗？”衣大娘突地凑近石泫纭耳畔小声问道。

    “无妨。”石泫纭压根儿不认为她会是其他王储所派来的奸细。她不像，一点都不像，她就像一朵在悬崖边上的百合，生存在危境中，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奸细；倘若他真是看错人了，也只能怪自己的眼力差。“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石府半步未出，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这可是破天荒的哩！石泫纭蓦地抬眼，突见李祯正凝眼睇着他，那双澄澈明亮的瞳眸正隐隐地闪烁着。

    没来由的，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为了什么？”衣大娘没发觉他的异样，开口问道。

    “嗄？”石泫纭蓦地回神，有点恍惚。

    “你在想什么啊？”衣大娘不禁吼着。

    “我……”他转不回眼，目光停留在那双教人爱怜的眸上、那两瓣抹笑的唇上，然而他现下不能如此放肆。“我大哥找到皇上下令寻找的双生公主中的李宸了。”

    “那对双生公主？”

    “这几日我待在府中便是在确定她的身分，也乘机了解了她的命盘，得知了国公的诡计。”很勉强的、很努力的，他才不着痕迹地调回视线。

    “什么诡计？”怎么听得她一头雾水？

    “原来国公要皇上寻回双生公主，确实是为了要灭大唐。”石泫纭有点难受地咽了咽口水，不让自己的目光又瞟向她。“我算过李宸的命盘，倘若真将这对姐妹找回，足以克死皇上和诸位王储。”

    “那到底该不该把双生公主找回呢？”衣大娘是知道情况的。

    既是皇上下旨给中书令大人，倘若中书令大人未能完成使命，不但自个儿会遭殃，就连身为他亲弟弟的石泫纭也逃不过这一劫的。

    “这事先按下，横竖离向皇上交人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眼前最重要的是先入八王爷府，将风镜取出献给国公，以讨好他，再谋定而后动。”目前也无更好的办法了。

    这应该是很重大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偏不在乎，甚至逃不过那双清澈水眸的注视。

    他应该注意她的神色，并从中读出她是否与八王爷府有关；然而望着那双眼，即使她的神色真的有异，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样吗？”

    “我先走了，明儿个还得去八王爷府一趟。”

    事到如今他只能逃了，再待下去，怕他待会儿会失态。

    “这么快！”

    衣大娘尚不及问出话来，李祯已早她一步站起身，失望的眸凝视着他，仿似即将遭人遗弃的孩子。“我……”

    千万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受不住的！

    “呃，阁里还有些事要忙，我先走了。”衣大娘见情势不对，忙不迭地逃出房间。房里的情况过于诡异，令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而聒噪的衣大娘一走，氛围更显诡谲。

    发觉自己不小心问出口的李祯不禁羞涩地敛下水眸，没想到自己竟未经大脑便将问题给问出口，仿似她极需要他似的。

    他会不会误以为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她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并不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令人着迷的俊脸、且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坐在她面前；她知道他的俊美，也知道在无忧阁里，他仿若被众星环绕的醉人明月。

    然而最吸引她的，却无关于他的外貌，而是他的笑……

    “坐下吧！我改变主意了。”唉，他就是无法漠视她的羞赧，无法漠视藏在面具下的那双明眸。倘若他的心可以再硬一点，倘若他可以做到漠视一切的话，或许他会快乐一点。

    否则有一天他真的会死在女人手中，唇边还带着笑。

    “你不走了吗？”李祯羞涩地问。

    过了十年远离人群的生活，她早已经忘了人与人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倘若不是个把个月来，阁里的姐妹老是跑到她这儿串门子的话，她肯定也忘了该怎么说话。可不知怎地，面对他，她却艰涩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想再多看他一眼，贪恋着他飒爽的笑。

    心里明明有许多事想问他，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只剩二人的房里，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可是听了他方才与衣大娘的对话，令她不得不试探他。

    “倘若你希望我离开，我现下马上走。”石泫纭只手托腮，妖诡的魅眸斜睨着她，审视她眸底的真实。

    他不想过问她的过去，更不想知道她为何会在那时出现在河边；不过她手中有他意想不到的血笛，让他对她的身分起了兴趣。

    “你不是想听我吹首曲子吗？”

    琥珀色的眸子锁住她的眼，藉由他炽烫的凝视，在她的粉颊上熨下他看不见的红晕。

    他怎会如此瞧她？

    光线透过窗棂筛落在他琥珀色的眸底，乍然一看，反倒有点像是透明的，仿佛可以潜进人心探窥一切似的；他有一种魔性的美，让人悚惧却又甘愿被俘虏。

    然而让她凝眼不放的，却不是他的俊美，而是他漾在唇角淡淡的笑，温暖如煦阳，让她移转不开视线。

    “哦，你愿意吹首曲子给我听吗？”经她这么一说，石泫纭的眉挑得更高，迷人的唇角笑痕勾得更深了。

    救起她自然是为了能再听一次那令他着迷的笛声，不过若是她不开口，他肯定又要把这事给忘了；毕竟近日来事情太多，他实在无法分出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公子想听什么曲？”李祯怯怯地问，一双水眸无惧地迎视他，丝毫不愿放过他凝在唇边的笑。

    原来还有人愿意对着她笑、对着她说话。

    只要离开那个大宅院，她就可以逃脱那可怕的咒语！她就可以被温柔对待；那个家太冷，冷得让她不惜用命相搏得到自由，为的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归宿。倘若就这么认定他是自己的归宿，会不会太一厢情愿了？

    对自己而言，他不过是个初识，且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人，而她身上还带着可怕的咒语，倘若接近他，有一天定会伤到他的。

    可是她不想走了，这个地方有她想要的一切，有她渴望了十年的温柔，让她舍不得离开。

    要她怎么舍得？倘若可以待在这里，她愿意抛去一切，抛去她的家族和地位，什么都可以不要。

    “那么，就为我吹奏一曲‘将进酒’吧！”石泫纭俊脸上漾着的笑意更浓，修长的手指更是跃于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等待她的笛声。

    事实上，他真的不在乎她是谁，他要的是她出神入化的笛技，佐以他十多年前自西域带回来的血笛，想必韵味十足。

    他简直是等不急洗耳恭听了。

 第五章

    李祯怯怯地点了点头，将通体血红的血笛凑在唇边，尖锐地吹奏出摄魂的乐章。犹如黄河暴躁急涌，铿锵赫然，再狂然如疾雨，吹奏出放荡不羁的音符；而后化为忧郁的秋风轻拂面，仿若低声饮泣，令人不由得随着她的笛声起伏，先是潇洒放荡，而后却又满腹忧绪。

    石泫纭瞪大眼眸看着忘我的她，霎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一直傻促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灵活的葱白纤指在血笛上游走，谱出教人难以忘怀的乐音，仿若天籁般。

    他以手轻托着线条刚毅的下巴，全身弥漫着难以解释的惊栗和赞叹。

    她将这首乐府表现得可谓淋漓尽致，他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如她这般吹出醉人的诗篇；只可惜手中握的是玉瓷杯，口中呷的是温润的茶水，不然就更能应和这乐曲的情景了。

    一曲渐歇，纤白的玉指在血红色的笛身上游移，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赶紧敛下魅眸，掩去自个儿的失态；甫一抬眼，却见着窗棂边有几抹阴影，登时发觉窗边居然排满了鸟儿和蝶儿，而自那些模糊背光的影子身后，竟然浮现晚霞所绽放的绚烂浮云，自浅蓝的天边投射土橘黄色的光芒，令他震愕不已。

    这是怎么着？

    难不成她吹奏出的乐章竟可以吸引万物共鸣？

    倘若不是，又要如何解释这一切？

    石泫纭瞪视窗外诡异的景致，突地想起大哥曾经同他说过，八王爷府的驭祥公主出生时，锦霞密布、万物共呜，遂皇上才会赐爵为驭祥。难道她是八王爷府的驭祥公主！？

    听说她其貌不扬，倘若真是如传言那般，那她脸上的面具定是用来遮丑的，而她手中拥有血笛一事，便一点都不奇怪了。

    只是她为什么要离开王爷府？

    八王爷性喜开宴，不管是春夏秋冬，日日皆有名堂摆筵，他也拜访过王爷府数次，然在记忆中，他未曾见过驭祥公主，因为八王爷总推说公主爱好古物，性子羞赧、不喜喧嚷，遂总是关在闺房中。然而，这是真的吗？

    倘若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她为何会在午夜时分出现在河岸边，脚上为何会有脚镣，又为何待在无忧阁里不回府？

    这其中有着不难猜测的联想，不过都得经过证实才知道真相。

    对她，他开始有点兴趣了。

    以往他只对上等容貌的女人有兴趣，但现下不同，他想知道她到底有多丑，丑到非得戴上南蛮特制的铁面具不可。

    然，最吸引他的，是她的笛技。

    “公子？”

    一曲终了，发觉石泫纭瞪着窗外出神，李祯不禁有点受挫。

    她不敢自夸自己的笛技堪称一绝，但只要她一吹笛，府里的人对她再如何冷漠，也总会在那一刻露出一抹神往的笑脸，甚至连爹也不例外；但为何他竟是盯着窗外出神，连一曲终了都不知道？

    难道要她吹奏一曲，纯粹只是他对自己的同情？

    “你吹得真好。”这是出自他最真心的赞美，现下，他打算再了解她一点。

    “不过，今天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再待下来陪你了，实是有点对不住，还请你别在意。”

    语毕，他随即起身；而他一起身，才发觉窗外凑热闹的蝶儿和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飞走了，甚至满天霞彩的异景也已恢复成原本澄朗的天空。

    “你要去八王爷府吗？”李祯急匆匆地问，没想到他才坐一会儿便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石泫纭淡淡地勾笑，魅眸也盈着连他自己都不自觉的笑意，浓浓地凝在他的眸底，狠狠地攫住她的心魂。

    “不，我……”发觉自己答得太快，李祯不禁又道：“我只是听你说起风镜，我……曾经听人说起风镜在王爷府里，而你方才也提起王爷府……”

    要说吗？他会起疑吗？

    她真是太笨了，太久没同人说话，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定会让他看出端倪；倘若他真识破她的身分，那要如何是好？

    他会愿意让她再待在这里吗？

    “哦？你听过风镜吗？”石泫纭勾起浅笑，饶富兴味地睇着她。

    他心里已有了底，但在尚未获得证明之前，只能算是揣测罢了。

    他没有探人隐私的嗜好，如同他藏在心底的事，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一般；她不说，他也不问，但现下的他想逗她、套她话，想从她身上找到一些证实他揣测无误的铁证。

    “呃，我曾经听人说过，那面古镜是盘古开天所造的祥物；但我认为那面古镜并非祥物，而是一种煞器，一面可怕得会教人迷失神智的妖镜。”李祯敛下水眸，掩去藏在眸底的酸涩。

    或许她说的不是真的，或许她是在毁坏古镜的存在价值，但她真是如此由衷的希望。

    “哦？可我所听到的似乎和你的见解有点出入。”看来鱼儿是上钩了。“听说风镜是一面可以观今纵古的宝物，只要得到它，哪怕妄想得到天下，也不过是探囊取物般简单。”这是国公的说辞。至少李诵是这么告诉他的，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不过最起码他不会傻得相信这些荒唐的传说。

    “我……”李祯粉色的唇瓣微颤着。

    为何每一个人说的都一样呢？

    倘若真如他们所说，难道自己真的是妖孽吗？

    她永远记得十年前，风镜上头浮现的血红字样，写着妖孽两个大字；三娘便因此而病倒了，腹中的孩子亦失去。从那一刻起，王爷府像是走进永远跳脱不开的恶梦里。

    王爷府只有她一个子嗣，下人们开始在她身旁窃窃私语，只有一些较不信邪、同她较亲近的下人才敢接近她；然而风镜总会不预期地显现文字，世事便会依着风镜上头的预言进行……

    在她十岁那一年，爹不再来看她了，将她囚在府中最北隅的小厢房中，不准她再踏进厢房半步，甚至为她戴上铁面具、铐上脚镣。

    没有人敢接近她，即使是送膳食的下人，也是在放下膳食的瞬间落荒而逃。她仿佛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妖孽，连她也开始相信自己是妖孽；否则要怎么解释风镜上的预言？

    再也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再也没有人会摸她的头、对她笑，甚至是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被彻底隔离了。

    终于到了那一天，她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于是带着爹赠给她的血笛和风镜一起离开王府。

    多可笑！她原以为外头会戒备森严！孰知根本没有人看守她；他们连接近她都不愿意，怎么可能守在她房外？

    说不准，假使自个儿死了，他们还会觉得轻松一点，再也不用面对一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鬼怪了。

    然而抱着万念俱灰的念头投河时，没想到却被他救起……

    “怎么了？”

    感觉到李祯的异状，石泫纭不禁走到她身旁，想轻轻地拍拍她的肩头，却又突地觉得这个动作并不适宜，随即又缩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待在这里？”李祯不解地问。

    她不过是个再陌生不过的人罢了，为伺他愿意救她？而且还一连救了两次。

    “你又为什么愿意待在这里？”石泫纭反问。

    尽管隔着碍眼的铁面具，他仍看得见她清澄的眸底蕴藏着太多悲伤、太多他无法理解却很想了解的哀恻。

    在她身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

    即使是现下，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脱离了那个梦魇，而她瘦弱的模样只会更加激起他的不舍和怜惜。

    “因为你愿意让我待在这里。”李祯抬眼与他对视。

    是啊！因为他的一句承诺才卸下她的心防，让她在无忧阁里日夜盼望着他的到来，只为了再见他一面。

    “你……”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反倒让石泫纭怔愣住。

    倘若她是一般被推入火坑的姑娘家，他可以一笑置之；倘若她是一个寂寞的女人，他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倘若她是一个找不到倚靠的失意人，或许他可以为她编造一个美梦，但是……

    她不一样。

    她眸底有太多苦涩，该是清澄见底的眸底却带着一抹晦暗。

    仿佛是雏鸟见到第一眼看见的人，便已暗许终生的期盼。她是他所见过的女人当中最惹他怜爱的，只因她是与他最相似的人，他几乎无法置之度外。

    可眼前的情势理智地告知他，倘若他再不走，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迷障了，然而他却有点荒唐地甘愿被束缚……

    ***

    八王爷府

    经下人引入八王爷府正厅，石泫纭有点意外地见到常常宾客满门的百花院居然不见人声鼎沸的宴会。

    这是怎么着？此时正是莲花盛开之季，依八王爷的性子，硬是会邀地方名绅和朝内官宦共赏花宴，为何……

    难道是因为八王爷在寻找驭祥公主的下落？

    这念头一起，猛地震得他又想起那一日……

    那天，他几乎可以说是用逃的离开无忧阁后院，只因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抗拒不了她。遂他像个鼠辈般逃了，倘若能让她更厌恶自己一点也无妨。

    真是闷透了，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瞧见她那双希冀的眸，是多么热切地渴望自己留下，然而看透了她，他更是要逃。

    她的眸子太多变，仿佛处处在防备他人，仿佛在注意着他人的目光；贵为八王爷的公主，她居然放下皇族的身段，如此地仰承曲意，仿佛十分惧怕着在他人的眼中找到惊惧或是厌恶的目光。

    以往的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为何会把她变成这个样子？

    好歹她也是个公主，尽管其貌不扬，也不至于会遭到不好的对待，所以这其中绝对有隐情，而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答案，于是便来到八王爷府。

    其实也是为了李诵托付调查风镜之事，亦是为了大哥石泱漭和李宸之间的事，然而最主要的却是为了祯儿。

    他想证实她的身分，想知道她的过去。

    倘若他知道驭祥公主的名讳便犯不着这么麻烦了，不过知道名字又如何？他亦无法得知她究竟是失足落河，还是蓄意投河。

    无论如何，他要知道王爷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依他所知，八王爷的性子绝无可能囚禁自己唯一的女儿，他既会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探一探他的口风，应是可以略知一、二。

    “石公子这边请。”

    石泫纭突地放眼，下意识地勾起淡淡的笑敷衍围绕在他身旁的婢女们。

    他几乎要忘了她们的存在，倘若她们不出声唤他的话，说不准他会径自走入王爷府的大厅。

    “王爷今儿个怎会没有举办宴会？”石泫纭不着痕迹地问。

    何苦要自个儿想破脑袋？直接问这群婢女岂不是简单多了？他相信她们会很乐意告诉他。

    “王爷烦都烦死了，怎么有办宴会的兴致？”

    让他叫不出名字的婢女轻回道，身子不断地往他身上靠来。

    “怎么说？”近来朝政并无大事，尽管有，亦与八王爷无关，有什么事值得他烦的？

    “因为……”

    “你走开，让我同石公子说。”

    站在另一头的婢女哪里容得了她再多嘴、讨石泫纭欢心，一把将她推到一旁去，随即占领了她原本的位置。

    “你才走开，石公子是同我问的。”可被推开的婢女哪里容得了自己占到的好位置被霸占？

    虽说石公子并无官职在身，但他气度不凡、俊美如神祗，而且对待每个下人都是一样温柔；这份温柔，更是轻易地掳获了王爷府里的婢女们的心。

    况且，石公子鲜少到王爷府，倘若错失这一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

    因为如此，只要石泫纭一踏进八王爷府，府里的婢女便把他当成沾了蜜的花朵，直往他身上飞扑，甚至不惜演出全武行，只为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哪怕只是他随意的一瞥。

    “住口！这个王爷府还轮不到你们开口，给我闪到一旁去！”另外一个婢女见状，随即乘机靠到石泫纭身边来。

    “太可恶了，公主的事是我第一个得知的，你们怎么可以跟我抢功劳？”被狼狈推开的婢女忍不住吼着，压根儿忘了昔日的姐妹情谊，在见到石泫纭后，已成为互不相让的仇敌。

    “你说那是什么浑话，我认识公主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哩！”

    婢女们一句杀过来，一句砍过去，杀气腾腾，俨若忘了站在她们身旁的石泫纭正愕然地瞪视着她们气质渐失、仪态渐乱的庸俗。

    唉！就是因为这个样子，他才会不想到八王爷府来；不过，倒也让他听到一些蛛丝马迹了。

    “你们说到公主，到底公主发生了什么事？”他试着在聒噪的漫天舌战中，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声音。

    尽管音量不大，但钟情于他的婢女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其中一人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道：“石公子，王爷是因为公主不见了，遂没兴致办宴会。”

    “她失踪多久了？怎么没派出宫内的骁骑兵到处搜寻？”见她们乐意答话，石泫纭倒也问得理所当然。

    “个把个月了，王爷不愿意调宫内骁骑兵，八成是因为公主丑得见不得人，怕吓到过路之人。”话落，失笑声此起彼落。

    “胡说！”府内最老的婢女开口了，挑眉睇着愕然的众人。“才不是因为公主丑，王爷才不愿意调出宫中的骁骑兵。”

    “此话怎说？”石泫纭直觉这是问题的症结。

    “我到王爷府时才十岁，正是公主出生那年，我还记得公主出生时，锦霞蔽天、万物齐聚、异象丛生，谓为魔障，而后随着公主不断长大，王爷府便不断发生令人无法理解的事，远在下人房里，大伙儿都说公主是妖孽。”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有点胆战心惊地又道：“不过我曾经目睹过一次，我永远忘不了那情景有多可怕……”

    “到底是什么事？”石泫纭尚未问出口，一旁的婢女已经等不急得替他问了。

    “王爷为了抑止下人们造谣生事，便将公主迁到后院一隅，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且全无下人伺候，只有在用膳的时候才差人送去。”仿似回想到那时，她又惊惧了起来。“我那时候走到后院，见到……”

    “什么？”石泫纭敛眼勾笑。

    “公主身旁有一堆飞禽走兽正在啄着府里的一名长工，那名长工的死状简直是惨不忍睹，可是公主却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名长工被群飞禽走兽咬死……好可怕！我现下回想起来，还觉得浑身不断地打颤。”

    “不会吧！”在场众人立即一片哗然。

    石泫纭微蹙起浓眉睇着她，思忖她话中的可信度。

    “是真的，所以王爷才会把公主关在房里，铐上脚镣、戴上面具。”她是这群婢女中，唯一曾经和公主接触过的一个。“或许王爷是因为公主的不祥，所以公主失踪了，也不调出宫中的骁骑兵去寻，让她就此离开王爷府。”

    “怎么可能？依王爷的性子，不可能这么对待公主的。”

    众位婢女再次议论纷纷，一句接一句，刹那间此地成了街尾的市集，嘈杂得让人头昏脑胀。

    “外头在吵些什么？”

    一道洪亮的嗓音带着威严吼出，众位婢女立即噤若寒蝉。

    石泫纭微勾笑，隐去眸中的疑惑，而后走上前弯身作揖。“八王爷。”

    “泫纭贤侄？”八王爷仿佛有点意外见到他似的，睨视着外头一群造谣生事的婢女，随即又对石泫纭道：“进来吧。”

    石泫纭在走进大厅前，又意味深长地回头睇了方才那名婢女一眼。

    他从不知道八王爷府里有这么多秘密，也没想到她的身分竟是如此特殊，更不知道八王爷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到底是真是假，看来还得从八王爷口中证实。

 第六章

    “到底是什么风把贤侄刮进王爷府的？”

    八王爷洪亮的嗓音里难掩一丝苍凉的味道，石泫纭定睛瞧箸他，突然觉得他苍老许多，尽管他们已有一年未见，但他应不至于会苍老得如此快速。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公主失踪了？”石泫纭也不回答他，开门见山地问。

    “是那些碎嘴的婢女们同你说的？”八王爷迳自呷了一日茶，显得有点老态，原是炯炯的双眸显得有点无神。

    “公主失踪，必定让王爷担忧了。”

    瞧王爷的神色，压根儿不似无视公主生死的模样，反倒像是为了她而寝食不安，双颊瘦削不少，身子骨也单薄了些。

    八王爷抬眼睐着他不语，半晌突道：

    “方才在外头，你定是听到了关于祯儿的谣传，是不？”

    “祯儿？”石泫纭微愕地重复念道。

    真是她！如此一来，证实了他的揣测果真不假。

    “你不知道她的名讳吗？”八王爷有点无奈地笑道：“知道祯儿名讳的人不多，毕竟想娶一名其貌不扬的公主的人不多，所以会打探她消息的人自然少之又少，你会不知道她的名讳一点也不奇怪。”

    石泫纭想了想，会意地笑了。

    以往他四处串门子，总是会听及哪家的千金相貌如何、姿态如何；可是听了百余位千金的消息，却未曾听过驭祥公主的。

    想必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只纯粹因为公主貌不惊人，毕竟在这长安城里的千金，也不是每一个都拥有傲人美貌；驭祥公主的消息会被断绝得如此彻底，必定是王爷的特意安排。

    “你真信了婢女所说的事？”八王爷欣赏地睇着他睿智的眸。

    “不，以小侄对王爷的了解，小侄不认为王爷会如此对待公主。”石泫纭也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看法。“王爷会特地放出公主奇丑无比的风声，必定是为了保全公主的安危；而会如此缜密地保护公主，必定是为了防范国公。”

    倘若他没猜错，事实必是如此。

    “不愧是奕全的儿子，你就是如此聪颖，才会深得本王喜爱。”八王爷一扫阴霾，拍桌大笑着。

    “是王爷看得起小侄。”

    八王爷与他爹亲原为义交，两人交情甚好，也因如此，他才能以一介布衣的身分在八王爷府来去自如。

    “你过来。”八王爷笑着，领他往大厅旁的长廊走去，走进一间书房里。“本王拿一幅画给你瞧瞧。”

    石泫纭不语，睇着他自一幅挂轴后取出一幅画，缓缓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

    画上头出现一抹浅影，那神态、那粲笑，仿若神祗般令石泫纭看傻了眼。

    摄魂的杏眸里有着一股王室的傲岸气息，微挑的柳眉带着一抹恣狂的淘气神韵，那五官压根儿不以这世间的俗人儿，反倒像极了虚拟的天人。

    “这是祯儿十岁那年，本王清宫内画师替她画下的。”八王爷极满意地睇着他傻眼的模样。“你说，本王的公主真的会丑得上不了台面吗？”

    石泫纭戒备地看着他道：“王爷该不会是要小侄帮忙找回公主吧？”

    该死！这画中的女娃分明就是他救回来的女人，尽管她脸上戴着面具，但那对杏眸偶尔流露的傲气是骗不了人的，虽说这一趟来八王爷府是证实了他的揣测，但他一点也不想和王室有什么关联。

    八王爷不让任何人得知公主的相貌，反倒让他见着了，这岂不是代表他，想将公主委身于他？

    “只要你把公主找回来，本王便让公主下嫁于你。”八王爷不是在询问或征询他的意见，而是强硬且单方面的压迫。“你已瞧见公主的容貌，别以为本王会就此放过你。”

    “可是……”他是喜爱美女，更欣赏多才多艺的美人，但那不过只是欣赏罢了，他压根儿不想成家立业。

    “本王知道你的性子就同你爹亲一般，压根儿受不了拘束，但他却在见到你娘后一见倾心，甚至不惜将她自西域掳回，本王不认为我的公主比不上你娘亲。”八王爷刚柔并济地利诱威吓。“本王最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太子殿下有意将国公张咸暗中处理掉；而且，你不正是为了寻风镜而来？”

    “王爷？”石泫纭倏地敛笑。这件事情只有殿下、他和衣大娘知道，绝无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但瞧他的神色是恁地确定，压根儿不像在试探他。

    他鲜少过问政事，怎会知道这些？而且殿下与国公间并无龃龉，谁会猜到殿下想将国公除掉？

    必定是八王爷布下不少眼线，否则他绝无可能得知此事。

    “况且，令兄中书大人近日来也为李宸公主惹上麻烦，是不？”八王爷淡淡地笑着。“倘若你可以帮本王这个大忙，本王亦可以保令兄不死。贤侄，不知你意下如何？”为了保住女儿，他不在意他人将如何看待他。

    “王爷亦是受国公所害不浅，自应与小侄和殿下同一阵线才是。”石泫纭苦笑着，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用霸王硬上弓这一招，逼得他进退两难。“小侄相信王爷不会如此逼迫小侄。”

    他不想娶妻，即使公主美若天仙亦一般。

    他注定无法与人同处，注定孤寡一身，遂他绝对不会惹上这尘世情缘。

    “你错了，在极必要的时刻，本王会不惜动用权势保全祯儿的安危。”八王爷敛去笑意，一脸冷凝地瞪视他。“本王亦不想如此，但祯儿却在这非常时刻逃出王府，处境实在堪忧。本王就这么一个女儿，即使要用本王的性命换取，本王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王爷，你怎么会以为小侄护得住公主呢？”

    唉！早知道到这里来绝对没好事，这一次真是被李诵给害惨了。

    不过，又有谁知道看来宅心仁厚的八王爷，其实骨子里亦是只老狐狸？姜终究是老的辣啊！

    “你会的，你一定会保护她。”至于为何他会如此肯定，原因他还不打算告诉他。“况且，在本王如此担忧之际，你偏巧在久违一年后踏进八王爷府，本王认为这是天意。”

    天意？

    石泫纭苦笑着，一双魅眸无可奈何地往窗外睇去，却突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飞掠而过，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他过人的眼力已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泫纭，难道你是信了婢女们所说的话？”见他失神地睇着窗外，八王爷着急的追问。

    “不，小侄向来不信那些捕风捉影、荒诞不经之事。”石泫纭想也没想地回答。“更何况，下人们聚在一起，总爱找些话题闲聊，不足以采信。”

    “那么，公主的事就交给你了。”闻言，八王爷总算是放心了。“本王要下人把谣传放大，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国公有机会伤害她。”

    但他没有告诉石泫纭风镜上确实显现了妖孽两个大字，而且王府内亦发生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那又如何？祯儿是他的女儿，即使她真是妖孽转世，亦是他的女儿。

    即使要他耗尽一切，也要保住她。

    “王爷一厢情愿的作法，实在令小侄大伤脑筋啊！”

    叹了口气，石泫纭真是不知该如何回绝他。可当他一提起祯儿，总是会让他想起她那双怯怯的眼眸，跟画上那双熠熠生辉的水眸简直大相迳庭；仿佛这几年来，已不知不觉改变了许多。

    他可以体会王爷替她戴上面具是为了防止她的美色被觊觎，但王爷是否想到这样的方式亦伤害了祯儿？况且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她定会以为自己真成了妖孽。

    从天之骄女变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孽，她的心境会如何变化？也莫怪她的眸子总是戒慎地观察着身边的人，仿佛怕被人厌恶似的。

    “可风镜在她身上，倘若你不找到她，又要如何对付张咸？”

    石泫纭抬眼看着他，难以置信听到的这个消息。

    他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将祯儿送回八王爷府，但现下……

    看来他只能将计就计了，尽管他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但为了李诵、为了大哥，他也只能咬牙接受。

    拿着八王爷亲手交给他的免死金牌，石泫纭带着苦笑走出大厅。

    说真的，他有种把自己给卖了的感觉。

    这面巴掌大的免死金牌，听说是先皇赐给八王爷的，如今八王爷却要他拿着这面免死金牌来解救大哥的性命。

    仿佛拿这面免死金牌当订金似的，让他无法违约。

    不过，他倒没想到过自己会如此值钱，居然值得一面免死金牌，真是承蒙八王爷瞧得起他。

    一旦将免死金牌拿在手中，便表示他定要完成八王爷托付他的事，但是他却不认为自个儿办得到；倘若可以，他不想再接近李祯，不想再看她那双教人难以遗忘的水眸。

    说起来，他与她像极了相反的对比。

    他的相貌承袭自娘亲，而娘亲原本是西域一族，性子野烈如炽阳、相貌美艳如魔魅；而他，则是个真切的魔。

    大哥曾在狂怒下驾驭不了脾性，失手杀了元配广平公主；而他，则是在莫名其妙中杀了自个儿的爹娘……十多年前他和爹娘一起回西域，但他却不记得到底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当他清醒过来时，爹娘早已断气多时。

    像是恶梦般，那些腥红的场景紧咬着他不放，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而后回到石府，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令他几欲疯狂。然每一次的动怒总会让他失去理智，总会让他不知不觉杀了人。

    他根本就不懂武，但他却可以感觉到在盛怒之际，体内不断涌出令他骇惧的力量，而且愈是怒，他愈是驾驭不了那股莫名的力量；一旦发泄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后，只会让他痛苦得站不起身，让他曾有几次想自我了断，却又不愿就此放弃自己。

    可这么多年来，他仍是找不到原因，难道……他真的是魔？

    他不相信八王爷府中的谣传，反倒信了自己府中骇人的谣传。

    李祯的遭遇看似与他相似，然而却又大不相同，至少她是在八王爷的安排下，才会落得如此命运；可他不一样，他甚至在毫无理智的情况下杀了自己的爹娘。

    “公子？”

    清幽的香气伴随着焦急不已的声音传入石泫纭耳中和鼻息间，令他不禁睁开赤红的眼眸睇着身旁的人。

    李祯！？

    “公子，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李祯纤细的手揪着他的袖角，却无法拉起他跪倒在黄土上的挺拨身躯，只能焦急地凝着清澈的水眸看着他。

    原本她是不打算出现在他眼前的，毕竟只要她在八王爷府出现，不管她再多说什么，都会让他对她的身分起疑，可她却没有办法无视于他的痛苦。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可从他踉跄的身影看来，她直觉他病了。

    可现下瞧起来，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石泫纭蓦地闭上魔魅赤红的眸，再睁开时已不着痕迹地掩去残留在眸底的椎楚，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他习于表露在他人面前的放荡不羁。

    她终究忍不住跑了出来，是不，

    那么，他方才见到的人影果真是她了。一个未曾习过武的人怎会像他这般拥有绝佳的眼力？甚至在黑暗中，他仍可以在暗沉的河底找到昏厥的她，这些事又该怎么解释？

    可恶！他不该在这当头还紧抓着这个思绪不放，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让她看出端倪的；可他偏偏无法遏抑这澎湃的思绪如洪水般向他袭来，控制不了这蚀心化魂的椎楚。

    她仿若神祗般令人不敢亵渎，而他则像极了在水面中的倒影，是光的另一面，是躲在神祗下的魔魅。

    “我……你先别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反而是你……”李祯早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倘若真顾虑那么多，她又怎么会跑出来？“你到是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还是病了？”

    还好她够聪明，得知他要上王爷府，这几日便守在王爷府里；要不然她怎能发现他的异状。

    “你别管我……”石泫纭近似呜咽地吼着。

    力量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着，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在这当头爆裂出这股力量！但他却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宣泄这无以解释的力量，他痛恨他人用诡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想必她亦是一般，是不？

    因为遭遇太过相似，遂对她，他有一份难以厘清的怜惜；可是不能再放任这份怜惜衍生出其他的感情，否则……

    “公子？”

    见他的脸色倏地变成吓人的苍白，李祯随即四处张望，而后奋力地拉起他，拖着他松软无力的身躯掩人更隐密的角落里。

    “你放开我！”石泫纭微恼地吼曝。

    为何她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他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异样，更不想让她发觉他的狼狈，可悚惧却不断地伴随着体内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心；他惊惧倘若再这样下去，有一天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怕有一天，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不能娶妻，尤其是她。背负这样的宿命已是一种悲哀，倘若他日真让她死在自己手中，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的！

    “公子，你别挣扎，先让我带你到我房里休息一下，你一会儿就会好了。”

    李祯哪里放得下他？只见她使出全身的气力，倔强地拖着他往后院走；尽管气喘吁吁，她仍是执拗地拖着他。

    “你……”

    石泫纭才要斥责她一番，却发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在霎时消失无踪，那种几欲令他窒息的悚惧也不知何时停止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石泫纭突地站起身子，瞪视着自己的双手，虽仍有点微颤，但他可以感觉到如岩浆滚滚而来的诡异力量又退回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他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也从未成功地压下那股力量。

    瞬地，他想起自己自从遇上李祯后，曾经发作过两次，但两次却都没有释放过力量，而且他已许久不曾发作过了……难道这是因为她？

    “公子，快，到这边来！”

    李祯未发觉他已可以行动自如，仍是死命地拉着他往后院去，丝毫未察觉他正睁着一双疑惑不已的眸子盯着她，不断思索着。

 第七章

    “公子，你好点了吗？”强行将石泫纭推倒在自己的床榻上，李祯像只忙碌的麻雀在房里四处走着；一会儿抱出被子，一会儿又倒茶水，一并递到他面前。

    可是当她终于停下忙乱的脚步站在他面前时，却发觉他只是一迳地瞪她。

    半晌，石泫纭仍是不语。

    李祯有点羞赧地敛下水眸，不懂他为何要这样看着自己，却又突地想到他方才才拜访过爹，而这儿是王爷府，她却带着他理所当然地走入无人看守的后院……她不禁思忖他是否看穿了她的身分。

    倘若他知道自己是妖孽，他会不会和他们一样远离她？

    念头甫上心头，随即夹带着难喻的椎楚袭上，痛得她无措地闭上眼眸。

    她是个妖孽，怎么要求他伴在她身边？他一定会逃的，是不？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了，没有人会愿意待在妖孽身旁，他终究会在发觉她的真面目后离开她的，可他是她在被人冷落了十年后，第一个遇见的人、第一个对着她笑的人、第一个拥抱她的人……或许是移情作用，或许是被这深锁的后院给逼疯了，但她真的不想离开他。

    这念头是恁地强烈，而她却不愿意阻止。

    “公子，你怎么了？”李祯怯怯地试探问他。

    “驭祥公主，随便带个男人进你的闺房，难道你不觉得不妥？”石泫纭淡笑着，却带点嘲讽，不似往常的温柔。

    她是一个被关在后院十年的公主，可以说是独自过了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在她挣脱这个牢笼往外飞之际，任何一个对她好的人，她都会如初睁眼的雏鸟般认定了母鸟，一辈子不离开。

    她太青涩了，所有的情绪都反应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让人很难不猜出她的心思；但他却怕了她的单纯，也不能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不管她对他抱持着什么样的情感，他全都不能予以回应。

    虽说这样的作法违背了他和八王爷之间的约定，但是他宁可毁约，也不愿意他日自己失手杀了她。虽说他方才成功地压抑了那股力量，但难保哪日不会再发作，而且他也不知道体内的力量到底是不是因为她而躁动，抑或是因为她而平息。

    最好的办法，是让两人再回到尚未相见时，但必须先让他把大哥救出来，完成李诵的霸业。虽是利用了她，但在这世道下，人往往是身不由己的，希望到时她能够体会他的想法。

    “你知道了……”李祯愣愣地睇着他，泪水不自觉地盈眶。“不要讨厌我，请你不要讨厌我……”即使所有人都讨厌她，她也无所谓；可他不同，她不希望他讨厌她，一点都不希望。

    “你……”望着她剔透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铁面具上，他的心犹如被她的泪水给困住了般，满嘴尖酸刻薄的话语只能化为无奈的轻叹。“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认为我会讨厌你？”

    他正用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温柔语气安慰她。看着她落泪的模样，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抹去她低落在唇边的泪滴。

    “你一定知道我的事了，知道我是个妖孽……”李祯泪流满面地道。每个人都讨厌她、都恨不得她离开；倘若她再待在他身边，他是不是会觉得很烦？

    “谁说的？”他想喝一声，长臂一伸将她纳入怀里。“那些谣言不过是空穴来风，何以采信？”

    “可是……”李祯微愣了半晌，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没有可是！你是在祥气中诞生的，怎么可能是妖孽？”像是要说服她似的，他怒不可遏地吼着，恼怒上天为何要这样折磨她。

    为何世上会有如此颠倒乾坤的说辞？她明明仿若天仙，为何要将她说成妖孽？

    “那，你是不是不会讨厌我、不会赶着要我离开？”她贪婪地钻进他怀中，汲取那份她奢求已久的温暖。

    蓦地，炽雷狂然落下，打在石泫纭身上，令他猛地回神。

    他在做什么？他该要让她离自己远一点的，为何却情不自禁地安慰起她来，甚至还贪恋着与她的温存？

    石泫纭不及多想，突地将她推开。

    “公子？”仿若由天界掉落地狱，他的态度愀变得令她不知所措。

    石泫纭避开她眸中的问号，咬牙道：“公主，石某受不起公主如此看重，还请公主自重。”不能看她的眼，一旦看了，怕他会走不出她惹人爱怜的泪水。

    他以往向来不过份接近女子，怕的是对方情难自禁的接近，终有一天会让渴望有人陪伴的他随之陷落。

    她的心情他懂，只因他亦是如此。可情况是不同的，她不是妖孽，而他是。

    “可你方才不是说……”她有点乱了，听不出他话里的真伪，更不明白他的拒绝到底是为了什么；倘若他打一开始便不愿意给她温暖，又为何要接近她？

    为何老天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凌她？

    倘若她真是妖孽，倘若她真不容于世，为何要让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无负天地，为何天地竟是如此欺她？

    “石某承受不住公主的盛情，还请公主别靠石某太近，免得……”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清楚地要她别再靠近他，然而……

    “那又如何？”李祯霸道地说着，泪水再次盈眶。

    她走近他，淬不及防地扑倒他的身体，将他强压在床榻上。

    “公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倘若你压根儿不怕我，倘若你压根儿不讨厌我，倘若你想要我的身体，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在王爷府里，她早看多了荒诞之事，压根儿不在乎自己的清白。

    倘若用自己的清白可以留住他，又有何不可？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怕她的人，想要紧紧地将他留住，难道这也有错吗？

    沉重的氛围笼罩着两人，石泫纭眯起一双妖诡的魅眸直瞪视着她，难以置信她竟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留下。

    “原来大唐腐败的不只是朝政，就连道德也跟着沦丧了。”

    石泫纭嗤笑着，想要将她推开？反倒被她擒得更紧；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被一个女人如此放肆地钳制，而且她还是当今皇上的堂妹。

    “你要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了！”挂在灯亮眸中的泪水不断地落下粉颊，滴落在他脸上。“当初我会逃出王爷府，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因为我受不住这种无人理睬的生活，遂在河边吹完一曲。我是要投河自尽的，不是失足落河……”

    没有人同她说话、没有人愿意看她一眼，甚至连爹也不准她踏进内院，将她深锁在后院厢房里，这一切只因为她是妖孽；可是她不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刻上这样的印记？

    她是个人，想像平常人那般活着，想无忧无虑地笑，想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的存在，不要像是把她遗忘了，然后把她埋葬在这座萧瑟的后院里。

    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不过是一段无关痛痒的对话，难道这样的要求亦是她奢求了吗？

    “公主……”石泫纭蹙紧眉头，睇着她的眸，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痛楚。

    她的苦，他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他也曾经打算轻生、他也曾经抱持着和她一样的想法，可比她幸运得多的，是他还有一个大哥，大哥无怨无尤地接受他。比起际遇，他也比她幸运多了，至少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必须绞尽脑汁地掩去自己的光彩。

    八王爷处心积虑地保护她，甚至不惜将她锁在后院的心情他懂；但懂归懂，伤痛却一样是存在的。别这样睇着他，他会情不自禁地……

    “我什么都没有，自从十年前被爹关进后院里，我便已经失去一切了；可若是你要我，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

    倘若一开始她都未曾踏出后院，或许她会以为这个世界便是如此静谧；但现在不一样了，在遇上他之后，她再也受不了无声的世界、受不了喃喃自语的自己。

    他的温柔养大了她的贪婪，他的笑脸培育出她的贪恋；仿若在十年后的今天，再一次让她看见十年前的美好世界，让她对空白的十年痛恶深绝，她再也不要过那种生活了。倘若要她再活下去，她便要他的一生陪伴。

    以往想要轻生，是因为无声的世界太过冷清，但现下她发现这个世界是恁地热闹缤纷，不只有乐声，更有人声喧哗，她再也割舍不下这灿烂的人生，遂她想要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他。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是不？”光是想像，便令人心碎。

    她到底是怎么在这座后院里，过着无声无息的十载春秋？也莫怪当她离开这座寂静得教人发狂的后院后，会是多么地向往着喧扰的街坊。

    他还记得在铁面具下的那一双眸子，是多么雀跃地注视着街坊，是多么欣喜地往视着喧嚷的人潮；他可以想像，她是多么想要离开这座后院，甚至不惜用生命、用清白换取。

    可这不过是份执念罢了，她只不过是傻得想用自己的双手抓住这月绚烂繁华的景致罢了。但用清白换取这一切，未免太不值得了。

    她可是贵为公主哩，清白是非常珍贵的；可会让她愿意用清白来换取自由，是不是有点可悲？

    “再也没有人会像你这般对我好了。”李祯突地勾唇笑着，泪水却沿着她的唇角滑落。“利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倘若你爱听笛声，我可以天天为你吹上一曲将进酒；倘若你要风镜，我也可以为你双手奉上……”

    要她失去一切都无妨，只要他给她想望许久的生活，她不在乎放弃一切。

    “你不过是适巧遇上我罢了，倘若今儿个救你的人不是我，你也会这般对待他，是不？”多么令人心疼，她贵为公主，生长在王爷府里，只要是她想要的，应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然而她却……

    为了李诵和大哥，他现下应该答应她，藉以得到她身上的风镜，但是……要他如何忍心欺骗她？

    “不一样的，我知道没有人会像你这般全然地接受我！”她声嘶力竭地吼着，苦涩的口吻仍是夹带着王室特有的骄矜。“你不怕我、你不会讨厌我的，是不？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我不是妖孽，我一点都不丑，你不要不理我……”

    她可以抛弃一切换得自己所想要的人生，尽管她不认为风镜是个祥物，但只要他想要，她愿意双手奉上。

    一双魅眸忧愁地睇着她泪流满面的姿态，令他不舍地心疼。

    她像个执拗而被宠坏的孩子，用着霸气的口吻说出教他鼻酸的命令。自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大略猜到她不是失足落河；第一眼见到她身上的血笛，他便知道她的身世必定不凡；第一眼看见她的眼，他便知道大事大不妙了……

    他知道倘若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溘满心臆间的同情会转化为男女之情；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刻意地不往无忧阁去。可照眼前的情势看来，似乎有点来不及了，心头刻意封死的闸口一旦迸裂，蕴藏在心底渴望爱人的情愫便会乘机暴动，届时连他自己都遏抑不了。

    他不能爱人，但面对她如此炽烫而不懂隐藏的热情，他很难不动心；他没有成熟到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毕竟他亦是恁地寂寞。

    “祯儿，你应该要推开我，你……”他叹了口气，发觉愈来愈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我不要推开你，我怎么会推开你？”她抬眼睐着他，眸底皆是不安。

    她凑近他，冷不防地吻上他的唇，羞涩而惶恐地摩挲着他的唇，纤纤葱玉般的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笨拙地游移着。

    深锁后院，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她更知道自己可以以清白要挟他就范；王爷府里的婢女都是如此，她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回了，只是……心跳如擂鼓，让她有点紧张和不安。

    “祯儿……”石泫纭不禁苦笑着。“放开我……”

    夜晚时分，他爱上花街柳巷寻欢，爱不羁地与花娘调情，爱放荡地同曲伶买欢，可他从未碰过她这般羞涩却又大胆的女人。

    不能碰她，一旦碰了她，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然而她却是恁地惑人，尽管她脸上戴着铁面具，尽管冰冷的面具杀风景地摩挲他的颊；但他仍可以看见面具底下的她，有着一双勾心摄魂的眸、有着一张仿若神祗般的美颜，而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更是令他舍不得推开。

    她像个掳人心神的妖孽，魔性的诱惑几欲令他沉沦。

    蓦地，停留在她背后犹豫不决的手将她拥紧，狂然地将她反压在身下，带着溃堤的爱欲侵袭她。

    他的吻深浓而多情，夹带着欲念的舌如骤雨般挑诱着她，置于她身侧的大手被她曼妙的体态所勾引，像是失去自己的意志般在她身上游移。

    他的爱念深沉得连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欲望灼烫得连自己也惊骇不已。因为是她，他才敢如此放肆；因为是她，他才会难以抗拒，尽管要他献上生命亦无妨。

    “泫纭……我可以唤你泫纭吗？”李祯娇羞如艳霞，星眸半睁半掩地睇着他。

    石泫纭听及她用如润玉般清脆的嗓音唤着自己，无疑更加牵动他体内的情欲，令他不禁暗咒了声。

    “该死！”倘若再这样下去，他会……

    倏地，他拉回神智，猛地以双手撑起被欲望占据的身躯，怒目瞪视着她不整的衣衫里头露出的雪脂凝肤、瞪视着她丰挺的浑圆正微微地战栗着；他粗喘一声，仿佛见到毒蛇猛兽似地站起身。

    尚未铸成大错，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不是妖孽，只要将国公擒住，八王爷便不会再把她深锁在后院，亦会替她觉得好郎君；而他，不过是她暂时的避风处罢了。

    “泫纭，你怎么了？”

    背对着她，他可以听到她的整衣声，他可以想像她是用多么骇惧被人遗弃的眼神鞭笞着自己，然而他不能回头，一旦回头……

    层层忧思袭上心头，石泫纭一咬牙，随即大步走向门外，一步快过一步，仿似要将李祯的声音抛在脑后、将自己赤裸裸的欲望任风吹淡。可甫走入后院的园子里，却又听及不知何时赶到他身后的她，椎心泣血地嘶喊着：

    “石泫纭，你若是敢离开这里，我就跳进这座池子里！”

    他倏地停步，微怒地回眸瞪视着她视死如归的神情。她是说真的，毕竟这不是她头一次轻生。

    不愧是王室的一员，悠地霸道、恁地狂肆，仿佛他要真是违逆了她，她便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池子，好让他背负着一辈子的愧疚。

    “祯儿……”她究竟要他如何？

    “你要风镜是不？倘若你要风镜，就得来找我，否则你一辈子都得不到风镜；倘若得不到，你便完成不了你的计画！”李祯泪如雨下地吼着，霸气的语调带着卑微的乞求，是恁地讽刺，然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别做傻事！”石泫纭咬牙怒道。可恶！为什么要这样逼迫他？

    这份蛰伏的感情来得太过猛烈，令他措手不及。他从不知道自己体内居然会蕴藏着如此骇人的情感，仿佛他是多么想要找个人来爱，仿若她是用他心底的渴望在回应着他。

    大唐虽国风开放，倒也未开放到可以任公主自行求爱；然她却为了他抛去身为公主、身为女人的矜持。

    终究不一样啊！她要的不过是一处可以让她逃脱这里的栖处，和他要的不同；而且他也不能要，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要她一同陪葬。

    “倘若你不要我，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要我了，那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这是她的肺腑之言。说她卑鄙也好，说她无耻也罢，倘若用死可以逼他回头，她绝对会二话不说地去做。

    “祯儿，你根本不是妖孽，你甚至可以说是天仙下凡，你知道吗？”石泫纭一步步慢慢地走近她，冷峻的眸直瞪视着她不断靠近池边的身躯。“八王爷是为了保护你，才会任那些谣言被恣意散播，你根本不是妖孽。”而他才是真正该躲藏在黑暗中的妖孽。

    “可是王爷府里确实因为我而发生了数桩命案，那些全都是真的！”她惊惧地睇着手中通身黝黑的风镜，又抬眼看向他。“但是你不怕我，你不会怕我的，是不？你会答应留在我身边的，是不？”

    只要他愿意留下陪她，她便愿意留下自己诡异的性命活下去；可倘若他不要她，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以这种见不得人的姿态存在。

    “我……”两人的距离的莫两丈远，看到她再次挪近池边，石泫纭不敢再贸然前进，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紧盯着她。

    她的以死相逼令他心痛如绞，是因为她的厌世、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其实你只是在利用我，是不？”李祯突地扬起笑，感觉风在林梢间滑过，吹起了她的发，亦吹动风镜上的波纹，缓缓地浮出文字。她呆滞地将风镜拿高，让他可以看清楚上头的字。“风镜上头写得很清楚。”

    石泫纭在微风中瞪视着风镜上浮现“虚情假意”四个大字，仿似蘸血涂上似的。难不成风镜真可以预言、可以探古观今？

    可……不对！他对她的感情怎么会是虚情假意？他没有单纯到错把同情当成爱情看待！可是风镜上的字……那些字到底是怎么显现的？

    “十年前，在一场赏花宴上，三娘小产了，因为我讨厌她，遂我不断地诅咒她，而她真的应了我的诅咒小产；那时风镜上头，清楚地显现妖孽两个血字……”

    这不正意谓着她真是妖孽？

    她不知道风镜为什么会显现文字，更不懂为什么会显现这些字；许久未曾见过风镜显字，如今风镜上头却显现着如此伤人的字句……

    无妨，只要他肯要她，尽管只为了利用、尽管只是虚情假意，她也不在乎。

    “祯儿！”

    见她的身形踉跄地倒向池畔，石泫纭体内突地涌出一股噬魂的力量，他向前一跃，在她落入池子前捞起她纤弱的身躯。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风镜上的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第八章

    无忧阁

    石泫纭坐在阁楼后院的栏杆上，手上的扇子潇洒地摇着，一双无神的魅眸直盯着手中黝黑的风镜。

    这玩意儿压根儿不像是传说中的祥物。

    倘若这块看似石头的风镜真是十二面古镜之一，怎么会显现那种诡异的字眼？倘若这只是一块极为平常的石头，又怎么能显现出字句呢？

    可怪得很，现下他拿在手中，这块风镜却又恢复成原本的石头，压根儿看不出它到底是怎么显现出字句的。

    这其中定是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远古时期所流传下来的古物，通常会在以讹传讹下被人渲染夸大，流传到后世，神物经常会被扣上神奇的功能。说不准这面风镜根本没有任何功用……

    “唷，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本殿下托付给你的大事忘了，想不到你倒有时间在这儿忆美人。”

    李诵不识相的声音随着微风传送到石泫纭耳中，令他没好气地睇向他，大有一股想将他掐死的冲动；倘若他不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他肯定会先杀之而后快。

    “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将手中的风镜丢给他，压根儿不管他是不是接得到。

    原本已经把李祯的倩影藏入心底深处，如往常一般，只要是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全都一并抹煞掉；可他的一句话，又轻易挑起他掩藏不了的思念。

    “这是什么？”李诵身手俐落地接住风镜，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要的风镜。”他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把她忘了，可李诵的一句话，令她的倩影又破茧而出，满满地充塞在他的胸臆之间。

    那一日，他把她留在王爷府，不知道当她醒来后，会多么恨他。

    但，恨又如何？他宁可要她现下恨他，亦不要他日在黄泉底下让她怨他。

    “风镜？”就是这么块平凡的石头？

    “是八王爷亲自交给我的，绝对假不了。”

    “那么，时机已成熟，该是咱们行动的时候了，只是……”李诵看着他问：“这风镜到底要怎么探古观今？”

    “天晓得！连八王爷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石泫纭有点微恼地走入房内，压根儿不想理睬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使用，他现下满脑子全是李祯的身影，眼前全都是她该死的泪眼。

    “怎么着？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光火。”李诵微愕地跟在他身后。“难不成就因为被你救起的姑娘离开了，再加上八王爷要你娶他那个丑八怪公主，遂你光火了？”

    石泫纭向来极爱美物，要他娶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即使是身为公主，怕亦会令他退避三舍吧！也莫怪他会臭着一张脸。

    “你在胡说什么？”对了，衣大姐不知道祯儿便是驭祥公主。“这全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要我去找风镜，八王爷怎么会以此事要挟我？”

    “要挟？依我看不是这样吧！我听说那日在“太央殿”上，你大哥可是拿着八王爷的免死金牌逃过一劫的。这人情是你欠下的，可不是我。”李诵狡黠地笑着，丝毫不认帐。“不过，娶驭祥公主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她还是个公主。”

    哎呀！说起这件事，他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你懂什么！”石泫纭突地暴喝一声。“我……”倘若可以，他定不负她，但他也是身不由己，他没有办法为了一己之私而毁了她，他做不到啊！

    “唉，既然你不想娶她，我倒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瞧他那么痛苦，仿佛要他娶驭祥公主，便要他去死一般，他不如大发善心说出来，让他往后犯不着再这么痛苦了：“昨儿个八王爷把驭祥公主送进国公宅邸，这下子你就不用再烦恼驭祥公主的事了。”

    “八王爷把驭祥公主送进国公宅邸？”石泫纭怒目欲裂地揪住李诵的衣襟。

    怎么可能？八王爷口口声声要他保护祯儿，怎么会把祯儿送到国公那老奸臣的宅邸去？

    “你到底是怎么着？”李诵错愕不已地瞅着他阴鹜的脸。

    “你别管，只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恶，这几日来，处理完大哥和李宸的事后，大哥的眼线发现了李宓的踪影，遂又带兵出城去寻李宓；而他一直待在石府里，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国公占天象，说大唐颓靡必出妖孽，而妖孽即是王爷府中的公主。”虽说他不明白石泫纭到底是怎么着，可自他鲜少动怒的温儒性子看来，他会如此怒不可遏，必定是和驭祥公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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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几天的光景罢了，他是怎么攀上驭祥公主的？

    那感觉仿佛他投注了极深的情感似的；但听说驭祥公主貌不惊人，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况且衣大姐方才同他说，泫纭和那位被他救起的姑娘之间相当暧昧，倘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么会对驭祥公主……

    “可恶！”石泫纭松开他的衣襟，狂然仰天暴喝一声。

    整幢楼阁为之颤动，令李诵不禁傻眼。

    不会吧！他不是个不曾习武的文人吗？怎么会……

    ***

    夜正深。

    石泫纭身着劲装，一身比黑夜还沉的黑，隐身在黑夜中潜入国公宅邸。

    他一双妖诡摄魂的魅眸戒慎地瞪视着守卫森严的宫内校尉兵，身形如诡魅似地飘进通往寝房的回廊。

    听李诵提起，张咸将李祯囚在他的房里，说是要在明日子时用她的血开祭，祈求大唐运势亨通。

    哼！那全是他的片面之词罢了，他知晓张咸确实是懂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但在皇上跟前，他靠的不过是舌粲莲花的本事罢了。

    而今，他居然把念头打到祯儿身上来！

    一闪身，避开巡逻的校尉兵，他随即潜入寝房里。登时发觉张咸早已睡死在里头，却不见祯儿的身影。

    “祯儿呢？”石泫纭不禁喃喃自问着。他心急地往前又走一步，才发觉在这间寝房还有一间小房间，他随即掀开布帘。

    望见一抹纤弱的身影趴伏在地上，石泫纭一跃到她身旁，将她拥入怀里，探着她的鼻息，发觉她尚有气息后，他心头的不安总算平息了些。

    “祯儿、祯儿！”他轻拍她瘦削的下巴。

    “泫纭？”李祯幽然转醒，轻眨着如羽扇般的眼睫，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却听清楚了令她魂牵梦莹的声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打算弃她于不顾吗？为何在这个时候他会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答应进国公宅邸，难道你不知道一旦进入这里，你是不可能再离开吗？”石泫纭微恼地吼着，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我能不来吗？爹为了帮你大哥的忙，在皇上面前进言而惹恼了皇上，偏巧张咸又适时地进谗言；倘若我不来，不就让皇上有抄王爷府的理由了吗？”李祯虚弱地道，几欲睁不开的水眸在面具底下贪婪地瞅着他。“你不是早已经不管我的死活了吗？即使我真会在这里死去亦不干你的事，是不？”

    “你在胡说什么！我……”石泫纭欲言又止。

    他不能说，一旦给了承诺，可容不得他再毁约了；但倘若不说，不趁这个时候将她带走，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李祯虚弱地推开他，趴伏在地上，连想要站起身的力量都没有。

    “我不能让你待在这里，我带你走！”不管那些心烦事了，横竖先把她带离这里，不管要说什么，往后多的是时间可说。

    “带我走，好让王爷府被抄吗？”她无力地抬眼瞅着他，微弯的唇角上带着一抹苦涩的笑。“带我走，你会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他根本不愿意陪在她身边，那为何还要如此残忍的待她好？

    她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里等死，让自己的命还可以为爹奉上一些棉薄之力，以回报爹的恩情；至少在她进国公宅邸之前，爹已同她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亦知道过去爹是为了保护她才会这么做。爹不在乎她是不是妖孽！只是想保护她，可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妖孽。

    “我……”他无语。他没有办法给她保证。

    “既然如此，不如让我自生自灭，反正人是要死的，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既然答案如她想像一般，她也不想再强求了；那一日，他把她留在王爷府，她已经知道他的用意了。

    好歹是个公主，她不会真的厚着脸皮对一个男人乞怜。

    “张咸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石泫纭一把抱起她，顿觉她消瘦许多，又惊觉她纤白的肌肤上横着数道血痕。

    “放心！国公喜好男色，不会对我不轨，顶多是给我几鞭、饿我几顿罢了。”她到底有多久没吃东西了呢？算不清，她也不想算了，她不过是待在这里等死的。

    “他居然这样对你！”火焰在体内恣情狂燃着，由点点星火慢慢地转变成慑人的大火，烧得石泫纭几乎失去理智。

    “罢了，你快走吧！能在临死前再见到你，也算是老天待我不薄了。”李祯勾出一抹教人心碎的笑，泪水却由冰冷的面具上滑下，落在微弯的唇畔。“你快走，这里很危险……”

    石泫纭蹙紧了眉，握住她手的力道益发强劲。

    他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居然连保护她的能耐都没有。

    国公不过是个无用的人罢了，他不过是靠着一张嘴蛊惑了皇上；而他拥有魔的力量，难道他会杀不了他吗？

    像那种人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他要杀了他！为了永绝后患，一定要杀了他！

    倏地，远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恍若是震天价响的吵嚷。

    李祯不禁推着他。“你走，快走！”

    “咱们一起走。”抱着她离开这里，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

    因为知道自个儿体内藏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所以他试着压抑自己的脾性，不愿参加任何一方的幕僚；为的是想安静地过一生，遂他不愿过问政事，即使是大哥的事他也不愿插手。

    如今，见一个年过半百的江湖术士竟搅得朝政大乱？往后他不会再压抑自己了，他会导出藏在体内的力量，尽管那会把他吞噬、尽管到最后他会忘了自己是谁也无所谓，他绝对不准那种人渣存留于世！

    “我不能走，一旦发现我不在这儿，皇上会马上下旨抄了王爷府的。”

    她不能逃，一旦逃了便会酿成大祸，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她宁可一个人撑起这一场祸患；倘若可以以她一条命换回王爷府上下百余条人命，她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可是……”他敛眼瞅着发觉她，她的唇苍白得教他心惊。他怕，说不准只要他一离开，国公便会假借任何理由把她给杀了；毕竟他要杀人，还怕找不到借口吗？他不一定非要假借血祭之名，才能要她的命，是不？

    “快走！再不走的话，连你大哥都会有事的……”李祯瘫软无力地喃着，泪眼却是贪婪地瞅着他，仿佛要将他深深地烙进自己的脑海疈，好让黄泉路上可以有他的形影相伴。

    “不会的。”

    倘若他真要带她走，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她走，甚至还可以顺带将国公府邸付之一炬，只是很难逃过皇上的追查；他是无所谓，但大哥在朝为官，且李诵更是当今太子，他不能莽撞行事。

    可他亦不愿意放她一个人待在这种令他不安的地方啊！

    “走吧，倘若你真要救我，可以在明儿个子时来救我，横竖我这个上等祭品，绝对可以活到明儿个子时的。”知道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救她，她真的很感动，但倘若要他就此陪她走上黄泉路，她即使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石泫纭睇着她好一会儿，冷不防地在她唇上烙下一吻，而后又在她耳畔低喃了句，随即在脚步声赶来之际闪身离去。

    李祯怔愣地看着他跃出窗外，不禁疑惑着，他不是不懂武吗？为何他的身手会如此矫健？为何他偏要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等他？

    难道他不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

    翌夜。

    “国公的宅邸真可以媲美皇宫内苑，小辈可以到此一游，是小辈的福气。这面风镜是殿下要小带来赠与国公的，还请国公笑纳。”

    位在皇宫内的国公宅邸里，传来石泫纭不带情感的奉承话。

    张咸敛眼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子，可真是识货，又懂得讨我开心。走！我带你到里头看看真正的宝物。”

    见石泫纭一脸钦羡地环顾着宅邸内的摆设，他随即一手接过风镜，又带着他往碧丽辉煌的大厅走去，将苑里的一干人等丢在那儿。

    “可是将这些王公大臣丢在外头……”石泫纭皮笑肉不笑地睇着苑里多若蝼蚁般的人潮，心中不禁赞叹国公的魅力不凡，办个小小的宴会居然可以将朝中各部大臣引来，更何况今儿个子时还有一场血祭。由此可以得知，他在皇上身边，可是令人不敢忽视的存在。

    最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皇上居然会相信国公所说的话，要求八王爷交出祯儿，好让国公以她的血祭天。

    那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哪！皇上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真把祯儿当成妖孽，把祯儿出生时的祥景当成是妖孽转世；皇上居然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不惜诛杀自己的堂妹。如此世道，简直令人发指，

    有此能言善道之鼠辈，也莫怪满朝文武不敢拂逆他了。

    今天趁着国公发放宴帖，他随着李诵的亲信入国公宅邸，提早实行计画。只是计画有点改变了，他不想轻易放过一个想要置祯儿于死地的孽臣，他要先看到祯儿的处境，再决定该怎么回报他；而非只是像李诵所说的，将一些咒术的草人砂纸放在国公寝房，再派宫内都尉搜国公宅邸，让皇上以为国公有造反之预谋。

    不过，国公原本便打算造反谋位，放那些草人砂纸，不过是想让皇上看清事实真相罢了。

    “无妨、无妨，你随我进来便是。”

    国公一脸的佞笑，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一双令人作呕的老鼠眼直盯着石泫纭看，大手牵着他走进大厅，再转进入后头的寝房。

    石泫纭不以为意地勾起淡笑，阴鹜冷凛的魅眸直瞪视着他的背影。

    果然如李诵所说，国公真是爱极了长相不凡的男人和娈童，他还真是来对了，只是……令他有点想吐。

    “我只给你一个人瞧。”张咸喜孜孜地笑着，指着在床榻边双手被吊起、衣衫不整的李祯。

    石泫纭怔愣在原地，感觉心正狂乱地紧缩着，唤起他体内沉睡的力量，随着呼吸益发的沉重，他几欲控制不了自己。

    他居然这样对待祯儿，他居然敢凌虐她！？

    “既然殿下派你送风镜来给我，我就顺便让你看看这面邪镜的功用。”张咸压根儿不觉得他有异，迳自走到昏厥的李祯身旁，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往李祯雪白的皓腕割下，立刻淌出一地的血水。

    石泫纭霎时瞪大妖诡的琥珀色眸子，一时间天摇地动，大地发出衰号，泼墨般的夜空打下落雷，邪谲丛生……

 第九章

    “天雷地动，这是异兆！”

    张咸兴奋地看着李祯腕上不断淌落的血，接住它抹在风镜上头，而后拿起风镜摇动着；不一会儿，便见到风镜上显现出“弑君夺位”四个大字，令他益发亢奋。

    “这是天意，天意啊！”

    想不到就在今夜，他便可以得到他觊觎已久的王位。

    只要他杀了守护大唐的降世星，让大唐再无人可以延续鸿运，那么即使他不用刻意谋得，一样可以坐上王位。

    一想到这里，张咸忍不住放声大笑，把现下的异状当作是他欲得到天下的异兆。

    石泫纭痛苦地眯起魅眸，紧盯着被吊在床榻边的李祯，瞧她粉嫩的杏唇惨白得教他心惊，体内的血液益发沸腾。

    他转眸瞪视着疯狂的张咸，望着风镜上头的四个大字，突地明白了真相，明白风镜为何被称为妖镜，为何又被称为祥物了；只因风镜上头所浮现的字全都是凭空捏造、无凭无据的。

    但人们却自以为是地认定风镜可以探古观今，自以为是地认定只要拥有风镜，便可以掌握天下，以为自己可以凭着风镜而得到自个儿的欲望，却不知道自己已沦为风镜试炼的对象；一旦受不住试炼，便会因为这些显现的预言而疯狂，甚至迷乱了心智。

    而他，居然为了得到这东西而要祯儿的命？

    为什么为了这些无聊的东西，他却非得杀了祯儿？

    他明明已经拿到风镜了，为何还要伤害祯儿？

    石泫纭周身蕴藏着一股怒焰，缓缓地走向血流不止的李祯，在她身旁跪下，解下绑在她手上的丝带。

    昨个儿他就应该把她带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走，然而他却在一念之间做了错误的选择，以为张咸不至于伤了她，可他却该死地伤了她，该死地想要杀了她，他的一念之间，险些让他差点见不到她。

    “你过来，只要你愿意服侍在我身边，待我一坐上王位，我会给你许多好处的。”张咸迷醉在风镜显现的预言上头，压根儿没发觉石泫纭的异样，甚至还将手中的匕首交给他。“来，这把匕首给你，你帮我把她脸上的面具取下，我花了很多时间都取不下来，你来帮我取下；但是记得别伤到脸，我还要将她的脸割下来祭天。”

    石泫纭目皆欲裂地斜睨着他，紧抿的唇不禁微颤着，俊美的脸庞漾着教人不寒而栗的冷鹜。

    割下她的脸？他居然告诉他，他要割下祯儿的脸祭天？不只要祯儿的命，还要她的脸祭天？

    沸腾的血液在体内恣动着，鼓噪着杀气掩住他的脸，琥珀色的魅眸化为深沉的赭红色，在晃动的天地间绽放出妖诡的光痕。

    这种畜生，留在世间又有何用？

    “待我得到王位，我可以封你为宰相！”

    张咸无神的眸子里有着贪婪的光芒，全然感觉不到自己已站在生死的边缘，更听不到门外传报的声音。

    “国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唐皇帝一走进妖诡的房间里，不禁露出惧色。

    张咸傻愣地转过脸，对他笑道：“怎么回事？把双生公主这一对祸星召回灭你的龙身，再杀了李祯这个转世的降世星，好灭你的龙位；大唐便会落入我手中，就连风镜亦是如此预言！”

    “你……”大唐皇帝难以署信他的大逆不道，居然胆敢当着他的面告知他，他要抢他的王位！

    “大胆！”李诵窜到皇帝面前喝令。

    “来人，把国公拖下去斩了！”

    李诵倒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只是这房里头，似乎隐隐约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而石泫纭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张咸被殿前护卫拖往门外，双手还不断地挥舞着风镜，直到风镜掉落在地面，滚到石泫纭身旁。

    李诵不禁纳闷地走到石泫纭身旁。

    石泫纭只是将李祯抱得死紧，在她耳畔喃喃自语着，用着自己最后一分理智遏抑住体内的力量。

    “祯儿，风镜之所以为妖镜，是因为它会显现谣言，显现出不实而荒唐的预言，然而既是上古时代所打造的东西，又怎么会是妖镜？说穿了那不过是一面试炼人心的祥物罢了。

    念由心生、谣随风行，风镜不过是面谣传之镜，不过是用来试探人心的良善。上头显现的文字，是持镜人的欲望和念头；只要欲念过深之人见了上头的预言，必定会被迷乱，就像张咸一样。所以，祯儿，你不是妖孽，真的妖孽是我；而我这个妖孽却情不自禁地爱上你了，祯儿……”

    “泫纭，你在胡扯些什么？”李诵走近石泫纭，轻拍他的背，却突觉他身上像是着火一般，惊得他连忙缩回手。“泫纭，你到底怎么了？”

    不过是要他配合自己的计画罢了，为何事情却像是出轨了？

    “殿下，把祯儿带下去，赶紧撤退，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石泫纭痛苦而低嗄地轻喃着，将怀中的李祯推到一旁去，却见她幽然转醒。

    “泫纭？”李祯浅喘着气。

    “快走！没有时间了！”石泫纭目皆欲裂地暴喝着。

    他从未如此盛怒的压抑不住怒火，倘若体内的力量再滋长，他不知道自己会爆出什么样骇人的力量……

    “你到底怎么了，”李诵身为习武之人，自然懂得他体内凝聚可怕的力量，仿佛要把他吞噬一般。

    “别问了，快走！”石泫纭邪美的脸庞扭曲，怒视着他，却在他身后见到石泱漭。“大哥，叫他们快走，快！我快要控制不住了，快点！”他痛苦地缩紧身子伏在地上。

    石泱漭见状，立即遣散底下的兵将，走到李诵身旁。

    “殿下，请快退下。”

    “泫纭到底得了什么病？”李诵往外走，仍是不住地问。

    “那不是病……”石泱漭与李诵退到门外，登时发现李祯还在里头，立刻又对里头喊着：“驭祥公主！”

    石泫纭回头睇着抱住自己的人，不禁怒道：“快走！难不成你想死吗？”

    体内压抑已久的力量化为万蚁似的咬啃着他恍惚不清的神智，腐蚀着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

    “倘若你都活不成了，又为什么要我独活？”李祯使出全力，紧紧地抱住他，尽管炽烫的感觉仿佛火焚似的，她仍是倔气地不放手。

    她全都听见了，在混沌之时，便是因为他低柔的声音传来，她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来救她了，他真的来救她了，这一定代表着他对她有意，尽管要她与他同生共死又如何？活着是为了他，倘若这个世间不再有他，为何还要残忍地强迫她一个人独活？

    “快走！”石泫纭发出呜咽般的哀号声。

    “不走！”李祯倔气地闭上眼。

    刹那间，石泫纭身上迸射出刺眼的红光，对着四面八方发射而出，阵阵化为凌厉的刀火；整个国公宅邸立刻应声而倒，处处火焰弥漫……

    ***

    几个月后。

    “我要回西域了，你同大哥说一声。”

    水道岸边，石泫纭突地这么说，毫无预警地让他身旁的李宸吓了一大跳。

    “喂，你这是做什么？”李宸不禁大吼着，全然无公主仪态。“你大哥好不容易带着咱们到洛阳一趟，让我瞧瞧姐姐，你一定要在回程的路上给我捅这种篓子、坏我的心情吗？”

    几个月来，国公一事已告一段落，皇上也无心过问那一夜的荒唐祸事，遂无人被降罪；庆幸的是，石泫纭在几个月的休养后，也已经痊愈。

    “我以为你见过李宓后，心情必定好多了，才敢同你提起啊！”石泫纭笑得放荡，却多了一份愧疚。“我不敢当面跟大哥说，你就帮我传话吧！不然他会恼我的。”

    “我才不管你，有事自个儿同他说去。”李宸两手叉在腰上，水灵灵的眸子倨傲地瞪视着他。“不都跟你说了，你根本就不是妖孽，只是身上隐藏着一股习武之人皆爱的上乘功力，因为调适不了，才会走火入魔，你要我讲几次才听得懂？”

    “所以我才要去西域找解药啊！”这个理由十分有力。

    听大哥说，他体内之所以会有一股自个儿无法驾驭的气，是因为十多年前回西域时，他不慎被西域毒蛇咬伤，爹和娘为了救他，在他体内贯注了两人的功力，两人因而丧命；然而这一阴一柔的内劲虽是成功地克住毒性，却在他体内窜成致命的力劲，只要他稍一动气，便会逼得力劲四射，倘若没控制好，说不准连他自己都会没命。

    这样的他，留在长安实在太危险了。

    “不只是因为这样吧！”李宸笑得不怀好意。“有一半是因为李祯，对吧！”

    石泫纭不语，只是默默地睇着她。

    “托你的鸿福，反倒把她脸上的面具打掉了。你也不瞧瞧八王爷有多感谢你，但你却想一走了之，你该不会把婚约给忘了吧？”李宸很好心地提醒他，眸底却透露出一丝狡黠。

    “那婚约也是为了救你和大哥所定的！”石泫纭有点无力地反击，又幽然叹道：“这一次我只伤到面具，倘若她没戴面具，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况且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发作了。”

    光是想到这里，他便会浑身打颤。他再也不想遇上这种事了。

    倘若有一天，她真的死在他手中，他不只会自责，更可能会发疯，于是他说了，他绝对不要再见她。

    “你不爱她吗？”李宸索性蹲在岸边，用着很难看的姿势。

    “爱，就是因为爱，我才选择离开。”石泫纭琥珀色的魅眸睇向河中的画舫，回头又对她道：“大哥就拜托你了。”

    “我才不管，你自己同他说去。”李宸摆了摆手，懒得拦他，更不想派身旁的护卫将他强押下，只因自有人会留他，还轮不到她出马。

    石泫纭笑了笑跳上画舫，江水缓缓地流动，却见一艘画舫迎面而来。

    突地，幽扬的笛声响起，仿若掀开满天愁云，直上云霄，再俯而落入他耳中，令他震愕不已。

    将进酒？血笛之音？

    血笛仍在祯儿手中，难道……

    对面的画舫中突地走出一抹浅影，身穿纤白的儒衫配以缀着金线的曳地长裙，手上拿着一根全体通红的笛子，完全映入石泫纭琥珀色的魅眸里。

    “石泫纭，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弃本宫而去，难道你不怕本宫拿你治罪吗？”清脆如润玉般的嗓音响起，不似以往的畏缩卑微，反倒添了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势，一双勾心摄魂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粉唇正不满的噘高。

    “祯儿……”石泫纭错愕不已。那神态、那气韵，就是那日八王爷拿给他瞧的画，而且她现下的模样更比那时多了几分惑魂的美，一身的白更衬托出她的出尘。

    “回答本宫的话！”李祯娇斥了声。

    两艘画舫总算平行在河中，两人面对面地睇视着，石泫纭却呆愣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吗？那个卑微乞怜的祯儿？

    “祯儿，我不能娶你。”他勾出一抹苦笑。

    自那件事后，他没再见过她，总是尽可能地回避她，没想到她倒是自个儿找上门来了；他总会忘了她贵为公主，拥有的权利可以让她很简单地找到他。

    她现下的气色看起来真是不错，双眸也显得有神多了，原来这才是她原本的面貌。有着王室的贵气和傲岸，一种令人不容忽视的存在。

    “放肆！难道你不怕本宫要皇上抄你九族？”李祯眯起一双晶莹的水眸。

    “石氏并无太多族人，倘若公主真要抄家，亦只剩下我和大哥两人。”石泫纭倒是不以为意地道。“大哥有李宸这个天成公主护着，相信皇上是不可能下令杀了他们；而我，倘若公主要我的命，我岂能有二话？”

    李祯突地瞪大水眸。“你的意思是说，你宁可死也不愿娶本宫？”

    “我……”

    “难道你忘了本宫曾经说过，倘若你不要本宫，本宫也不要活了！”李祯恶狠狠地道，随即撩起长裙，毫无预警地跳下画舫。

    石泫纭见状大惊失色，立刻毫不犹豫地随着她跃入河中。

    他闭气在湍急的河中搜寻她的身影，不一会儿便见到血笛正缓缓地往河底沉，他一把接过，随即转眼梭巡着附近；突地看到李祯笑开一张粉嫩的脸，自河的另一头游来，并紧紧地将他抱住。

    石泫纭见她抱紧住自己，随即往河面游，出了河面，还来不及贪婪地吸上一口气，却见她的红唇已凑了过来，纤白的小手还环住他的颈项。

    她的舌轻涩地挑诱着他，小手也不安分地在他背上游移，半晌，他闷哼了声，转而霸气地抢走主导权，狂烈地攫住她羞怯的丁香小舌，汲取她芬芳的甜蜜，不禁令她羞红了粉颊。

    良久

    “这下子你就不能再弃我于不顾了，你明明说过你爱我的，怎么可以弃我而去？”李祯气喘吁吁地趴在石泫纭肩上喘气，掩住烧烫的脸，在心底暗惊自己的大胆。

    石泫纭搂在她纤腰上的手未放，只是突地叹了声。“我不想再伤到你。”他真的怕有那么一天。

    “如果你不要我，才是真的伤了我；身上的伤会好，但被你伤在心底的伤是永远都不会好的。”她有点撒泼地槌着他的肩。“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只要你离开我，我保证绝对和你天人永隔！”

    以死相逼是卑鄙了点，但偶尔还满好用的，尤其是用来对付他这种老顽固。

    “可是……”石泫纭苦笑连连。

    “你没发现我唤你泫纭吗？”李祯扬起他手中的血笛。“上头刻着你的名字哩！倘若殿下不同我提起，我肯定永远不会知道；而我在发现之后，更加肯定了你我之间的缘份。”

    “缘份？就像现下这般落河吗？”石泫纭简直无言以对。

    “不，这根血笛是爹赏给我的，住在后院的那十年，就只有这根血笛伴着我；而这根血笛是你献给爹的，你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管是与不是，反正她缠定他了。

    “卸下面具后，你的性子变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戴着面具，让她和人之间有了距离，对人产生了戒心，以至于变得畏首畏尾；而卸下面具后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就算我真的变了，亦是为你而变。”李祯定睛睇着他，眸底仍旧着羞涩。

    “那么，看来这趟西域之行，我是少不了你的作伴，是不？”倘若这真是老天爷安排的，他为何要固执的推辞？

    “你愿意带我去了？”李祯突地瞪大双眸，逸出银铃似的笑声。

    石泫纭瞧得有点失神，却又突地想到，“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域？”他记得自己没告诉任何人啊！

    “是泱漭大哥同我说的。”李祯笑着，继而伸手指着他身后的岸边。“你瞧，他不就在那里吗？”

    石泫纭突地转身看着岸边两个狼狈为奸的恶人，气得牙痒痒的，随即将李祯拉上画舫。

    “天凉了，不赶紧换上衣衫的话，会着凉的。”可恶，待他自西域回来再同他们好好地算帐。

    “我不介意你用身体温暖我。”李祯褪下自个儿湿透的外袍，露出紧贴着曼妙曲线的湿濡内衫。

    “你……”石泫纭瞪大眼，开始往篷里退，直觉自己快喷鼻血了。

    她一定要这样逼他吗？难道她不知道身为一个男人，面对这情景，压根儿不像是在天界，反倒像下地狱一般的痛苦？

    “泫纭？”

    “等我先把篷帘放下。”他粗嗄地道，有些急躁地拉下篷帘，再转头凝视着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遂，他来了……

    “泱漭，他们进去了啦！真是杀风景，居然连篷帘都放下。”李宸仍是保持不变的姿势蹲在岸边，连带的她可怜的相公石泱漭也得陪着她一起蹲。

    “我们也该回去了。”

    对这个对任何事都极有兴趣的妻子，石泱漭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以对；倘若让人知晓蹲在这儿偷窥的两人为当今天成公主和驸马爷，他可真是无脸见人了。

    他站起身，便打算拉李宸回长安，却见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手中的黑色石块。

    “这是什么东西？”

    “风镜，殿下哥哥给我的。”李宸微蹙起眉瞪视着镜面上的字句。“泱漭，这是什么字？好乱，我看不懂。”

    石泱漭叹了口气，凑眼看去，突地脸色大变。“无能！？”这是什么意思？

    他听说风镜上显现的字句皆为凭空捏造的不实预言，但也可能会因为持镜人的心思转化为相反的字句，或者出现持镜人心中的想法……

    “嗄？”李宸闻言，立刻脚底抹油，准备逃为上策。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石泱漭跟随在后。

    可恶！该不会是他的亲亲妻子，真以为他是个无能之辈吧？

    “不要，你一脸凶样，比堂姐夫还可怕，我才不等你！”李宸身手敏捷地直跃上石泫纭所处的画舫。

    “你给我站住！”石泱漭大喝一声，跟着跃上画舫，却见李宸掀开篷帘便往内窜；连忙将她揪出来，却又听到她不住地喊救命。

    “救命啊、救命啊，谋杀妻子啊！”

    石泱漭还来不及捂住她的嘴，便见篷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晶亮又带着杀气的水眸，冷声道：“找死啊！”而后又进到里头，响起另一种温润的嗓音，嗲声嗲气地道：“驸马……”

    石泱漭见状，立刻抱着李宸跃上岸边，连袂逃命去。

    大伙儿都忘了，在八王爷尚未将驭祥公主与众人隔离之前，驭祥公主的骄蛮任性可是出了名的，倘若惹恼了她……

    卸下面具的李祯，总算恢复了本性；但现下石泫纭却犹豫着该让她戴上，还是卸下……

    这讹传的邪镜，却缔造了一段美好良缘；自此，人们不再唤它“邪镜”，而是姻缘镜。

    —全书完—

 伤脑筋

    嘿，很高兴又在大型套书里与各位看倌见面了。这一次的题材更是别开生面，特别得让丹菁伤透了脑筋，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题材怎么办才好。

    唉！风镜，一面会显现流言的风镜……

    老天，这要怎么写啊？

    这是第一时刻，当丹菁听到育贞那甜得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时的第一个感觉；不过，正当丹菁在哀号时，又突地想起一个被丹菁遗忘的人物石泫纭。

    咦？没人记得？

    有啦，再努力回想一下，他曾经出现在两本书里啊……想起来了，是不？

    其实，丹菁打一开始便想了些石泫纭这个痞子的故事，不过实在是写不进系列里，而且大纲也一直未能成形，便一直放着，直到现在；有点算是被丹菁给捞到了，不用再重新设定，直接把人物套进去便成。

    不过，这一面风镜真的不怎么好写，遂很懒的丹菁只好用最朴实的方法写风和流言算是很有关系的，是不？

    所谓捕风捉影、风吹草偃！论语颜渊篇：“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一动一静之间很有意思，换个方向想也很好玩。

    丹菁猜想，或许正是如此，才会用风镜配流言吧！（猜错就算了，不过是个故事。）

    好了，那就不多啰唆。

    P.S.希望可爱的看倌们不要再写信来求丹菁把序文写长一点，丹菁的序文能深得看倌喜爱，在此献上十二万分感谢；但不要再要求丹菁把序文加长了，因为丹菁不喜欢写序文，下次再逼丹菁的话，小心丹菁放狗咬人。（呜……难道看倌们比较喜欢丹菁的序文，不喜欢丹菁的故事吗？好过份……）

    以上为戒，请各位看倌自行斟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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