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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钟GG和静MM如何历经千辛万苦，生离死别，最后终成正果的血泪史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主角：钟羽，姚静好 ┃ 配角：江显舟,倪凯文 

【正文】

　　一个人的动物园番外---归宿
　　作者：Jazz 


　　重生

　　2年后。
　　钟羽打入最后几个字，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点燃了空气里飞扬的灰尘。光与影纵横交错，舞着一个它们自己的旋律。
　　这是他的世界。
　　“放弃主任的位子，可惜吗？”同事问过。有点吧。钟羽还记得刚上任时的春风得意。他当时雄心勃勃，认为自己有更大的空间来实现他为那些边缘人群所追求的平等。
　　他自嘲了一下。 2年前B县采访改变了这一切。
　　那次，钟羽遇见了一位瘫痪在床的民工，为了讨回自己该得的工钱罢工示威而从工地上4层楼跌落下来。从民工眼里他看到了哑巴那因卑微而燃烧的目光，他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路--他究竟为这些人做了多少？也就是几篇催人泪下的报道，最多给读者饭后旅程一些津津乐道的题材。而这些人呢，还在为生存苦苦挣扎着，更多的已被贫穷磨光了意志，如哑巴那样，惟有等死。
　　被泥石流困住的那段日子里，他和当地人一起挖泥，固堤，救人，开路。虽然每天累得筋疲力尽，还饥一餐饱一餐的，但他却从未如此踏实过。就像又回到了从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苦并快乐着。
　　后来洪水冲了出来，漫过脆弱的河堤。他为了救一位困在房中的老人，被洪水卷了出去，很快就没了顶。水底下奇妙地安宁，寂静，犹如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拥抱在怀中。他看到了他的一生，电影那般一幕幕地闪过。身体一直下沉，下沉。
　　在生与死的那一刹那，一个邪恶的声音在他耳边放肆地笑着：“看吧，这就是你追求公平的后果。看看他们的下场，哑巴，岁安，还有你最心爱的静好。没有你，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好。”
　　“不!"他摇头抗议，四肢突然找到力量，奋力地摆脱着，混乱中抓住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解放军的救生艇。上去后，他才知道洪水竟把他带到20多里的下游。
　　得救后他思想上挣扎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果断地决定离开A市。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该重新开始，为这些边缘人做点实质上的帮助。他想到了与B县人并肩抗洪的日子，回味了那段时光中充实和满足的感觉。也许，这应该是他的归宿。
　　他没有回T报，也没有联系任何同事关于自己得救的消息。他低调地离开那个让他又迷恋又伤心的城市。就让人们当他死去，让从前的钟羽随着洪水消失吧。
　　那时柳絮已联系到S大去读研究生。把父亲送回老家后，钟羽找到了中国扶贫基金会，从他们那里联系上Z农信。从志愿者开始做起，到如今项目管理的一个小头目，路走得坎坷而曲折，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得靠自己以前的积蓄维持生活。但看到贫民们在他的帮助下脱胎换骨，重新找回自信与自尊，他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手机突然叫了起来。钟羽掏出一看，是王佑。
　　“哥们儿，收到照片了吗？我上午发的。”王佑是位业余摄影师，是钟羽在那次D城活动里认识的。每次宣传部需要什么宣传资料都来找钟羽，介于他以前的新闻背景正好用得上。钟羽想起了王佑发的活动照片，很欣赏他准确抓住人物心理表情的能力，就请他帮着拍了些钟羽监管区的受益者们。一来二往，也就熟了。
　　“看到了，照得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拍的。怎么样？应该能赚到不少泪水吧，是不是……”王佑是个北京人，嘴贫得能把人给弄趴下。
　　钟羽一边把照片从电脑里提出来重新阅览一遍，一遍跟王佑乱侃。
　　“哎，对了，还记得那次D城活动里的大美女姚处吗？“
　　“怎么了？”钟羽阅览照片的手顿住了。
　　“嘿，听说马上就要结婚了，要嫁一小白脸，害得我还相思了这么多年，以为她多有内涵呢,那么众星捧月的招待还不亢不卑。你说说，现在的女人怎么就不能抛开外表，看看我们的内在美呢？真他……”
　　钟羽突然觉得有点闷，呼吸不过来。他走过去把窗户拉开，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苦笑，他的‘内在美’，是导致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
　　王佑还想继续着他愤世嫉俗的倾诉，钟羽却突然有点不耐烦了，三下五除二地结束了通话。他点燃根烟，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窗外。熟悉的尼古丁味刺激着他，使他差一点就感觉不到胸前那钝刀割着似的痛。
　　这2年来他无时不刻都在想着她。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美丽的身体。他把这些回忆订成一本书，深藏在脑海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慢慢回味，细细品尝。
　　他还记得她拒绝他时的样子，雨滴嗒嗒地从她发梢落下，被她长长的睫毛拦腰截断，化为一道抛物线，沿着她的脸颊勾出完美的弧线。她的眼睛也水盈盈的，似乎随时也能滴出雨来。但她的眼神坚定，神态淡然。
　　她说：“回到单秘书长身边，她是你的责任，而我不是”
　　“我不想为一个热情的拥抱付出灰飞湮灭的代价”
　　“到此为止，永不再见。”
　　自2年前和单晓燕的那个电话，他一直在寻找着晓燕。但她象人间蒸发了，毫无音讯。他询问了孔季夏的单位里，拜托了以前的熟人，还厚脸去拜访了晓燕的母亲，没有一人能帮助他。直到上周，广州以前的同事才把拐弯抹角得到的信息转交给他，钟羽立即请假去找晓燕。她欣然应约，很让他吃了一惊。当看到她略微蹒跚地走向他时，钟羽一切都明白了。
　　“你真的不需要这样做”他静静地说。
　　晓燕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腹部，懒懒地说：“跟你无关，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可能更多的是感动与愧疚吧。
　　晓燕当时坐在阳光下，嘴角带着微笑，好像在享受暖暖的春日。他发现她变漂亮了，也说不出来哪里。整个人就好像突然柔和起来，更有韵味了。
　　钟羽意识到自己给不了那位使她美丽的人能给她的幸福。
　　他发现她在笑着打量他，于是他也笑了：“晓燕，你更漂亮了。”
　　晓燕畅怀大笑：“钟羽，你更黑了。”钟羽微笑不语。
　　随后晓燕收起笑容，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刚开始，我知道你生活得辛苦，不想连累你。后来，我跟孔季夏和好了，不久就要结婚。这次相见，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很幸福。”
　　钟羽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晓燕于是用单秘书长的语气：“钟羽，放下吧。即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别人。”
　　说完她就招手点了一桌让他后来看得瞠目结舌的一顿丰宴。
　　想起晓燕狂吃豪饮的模样，钟羽的嘴角上扬了一下。此时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漆黑给窗玻璃衬了个底，将他烟雾缭绕的脸反射回来。
　　他夹着烟，学部门总管指着自己的倒影说：“钟羽，成全自己。”
　　第二天钟羽请了假，借了公司的车连开十几个小时去A市。一路上他仔细推敲了他该说的话，如何解释这2年的消失，如何说明晓燕的情况，还有，如何告诉静好他爱她。
　　进入A市暮色已浓，星星点点的路灯亮了起来。只有那一抹猩红的夕阳还做着垂死挣扎，紧紧地抓住天边不放。
　　A市在短短2年变化很大，路边经常看得见正在新建的楼房。就像中国很多其它城市那样，不断地摧毁，重建。
　　开到她宿舍门口停好车，钟羽走到楼梯拐角处，脚步缓慢了下来。他有些忐忑，毕竟她一直认为他已遇难，现在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会接受吗？一抬头就看见静好和一个瘦高的男子从楼上下来。他们没有发现钟羽，因为他正好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静好没什么变化，也就瘦了些，更显得眼晴幽深明亮。身边的男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两人站在一起犹如金童玉女，赏心悦目。
　　男子提着静好的外套，细心地帮她穿好，末了还轻轻地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就像宠惯了孩子的父母。静好微微仰着头，嘴巴微嘟着，娇憨可爱。钟羽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从来没有。
　　他冷笑，他只配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对别人撒娇。

　　重逢

　　回家的路上，静好坐在江显舟的车里看着窗外。一个个路灯迅速地掠过去，一闪一闪的，衬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
　　“也许，这就是人生”她想：“突兀地出现，又飞快地离开。留下的，不过是短暂的一刹那，如流星一般，绚丽地令人不堪回首。”
　　那是一段灰色的日子。她的回忆犹如残旧泛黄的老影片，支离破碎。很多场景人物一片空白，只留下撕心裂肺的痛感，刻骨铭心。在那些零散残缺的片断里，她只隐隐记得发现弄堂脚步声为陌生人和”我回来了“是垃圾短信的失心落魄，以及周正义夫妇同赴美国时的黯然神伤，还有她寻找柳絮音讯的绝望无助。
　　“是那句‘永不再见’将他推入绝境了吗？”她当时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反复回想分手时的一字一句，直到脑袋停止转动，头痛得如同山崩地裂。
　　后来她开始去重游他们曾经相处的地方，诗会的山顶，A大的书店，D城的小镇……每次回来她都能带回一件小纪念品，一片树叶，一块石子……好像这样她可以抓住他的一丝一缕，犹如古时恋人交换的发丝，为自己的心织了一个密密实实的结。
　　“有心事？”江显舟温和的问话侵入了她的沉思。静好立即直起身，惊愕地发现脸上凉凉的，嘴角竟有丝丝咸味。
　　“唔？我刚才打了个哈欠，可能今天太累了。”她慌乱地找了个理由，心虚地用手盖住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故意松了口气说：“就是，和我结婚没那么可怕吧。”
　　她转过头看着江显舟，嘴角勾了勾。他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温柔地抚慰她。
　　静好是迷路时相识江显舟的。那天她凭着记忆去寻找当年钟羽打工的书店，到了地方才发现整条街已变成一排排教学楼了。她当时踌躇不安，因为她早已忘记书店名字，不知如何去问路。正在犹豫回程与否，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迷路了吗？”
　　她回头发现一位瘦高英俊的男人低头注视着她，绅士地微微含胸，她只需稍稍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眼睛。
　　“其实我在寻找一个书店，十几年前就在这里，但现在不知踪迹。可惜的是，我已忘记书店的名字了。”静好难堪地笑了笑。
　　“你今天非常幸运，因为我曾经在A大上学，当时经常来这个书店买书。而今天我也正好去那儿，我能带你去。”男人微笑着说。
　　到了书店，静好发现里面面目全非，已找不到当年的任何痕迹。失望之际，她胡乱抓了本《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就往出口走。他们在收银台又见面了。男子看到她手中的书，笑着说：“看来我们真有缘了。来，认识一下，我叫江显舟，在A大哲学系教书。”
　　她回握了他伸出的手，也介绍了自己，随后他们聊了一下各自的读书心得。静好发现江显舟的知识远超出哲学方面。他幽默而博学，和他聊天，有着趣味相投的乐趣。
　　从那以后，江显舟时不时会发短信给她，大多是些从幽默中能悟出的哲理。他也会邀请她一起赴朋友的饭局。几次下来，可以开互相的玩笑了。
　　一次在饭局上，静好一句话逗得江显舟手足无措，她一个忍俊不禁，笑得打起嗝来。
　　江显舟却看着她在笑，好像忍不住似的，伸手在她头上抚摩了一下。
　　她立即像被电击了一样，18岁那晚大哥哥搂她睡觉的感觉蜂涌而至。她仓促地低下头往嘴里塞东西，好像自己洗澡被人撞见似的，脸红得可以滴血。
　　她能感觉到江显舟对她的心思，但一直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因为她心中有道坎一直越不过去。
　　直到7个月前，姚教授又一次中风住院，不能说话了，只能抓着她的手，两眼盯着她，老泪纵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有父亲这一个亲人了。作为他唯一的孩子，她还担当着做儿女的责任。这几年来，姚教授没有要求她做任何违背她心意的事，包括婚姻。但她能从父亲和许姨的旁敲侧问感觉到他们的担忧与焦虑。她开始谴责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利用父亲对她的愧疚来放任自己感情上的纠结，而完全忽略了当儿女的责任。
　　静好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将收集的所有纪念品放在一个盒子里，埋到诗会山顶他们曾经爬过的树下。她点了根蜡烛，默默地在心里说：“永别了，钟羽。”
　　父亲出院后，静好与江显舟开始正式交往。江显舟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友，深情专一，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父亲和许姨都对他十分满意。而她，也从最初的躲闪，到如今的依恋，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她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她曾犹豫应不应该对他说出自己的过去，但她胆怯了。往事不堪回首，她与三个男人的纠结太过复杂，太过隐私，这是她自己的动物园，她害怕将自己这样□裸地暴露给江显舟。就让历史成为过去吧，锁入一个厚厚的，沉沉的箱子里，扔掉钥匙。
　　一个月前，双方的父母见了面，一拍即合，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她曾问过自己是不是太快了点，但随即摇了摇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坏，她没有太多时间可等了。
　　静好让江显舟把自己送到公交车站，想一个人散步走回宿舍。春天的夜晚轻风缭绕，如情人的手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耳根发梢。月光如影似幻，缥缈不定，将一切点缀得犹如梦境。
　　她听着自己“嗒嗒”的脚步声，心中半期待着半伤感着，好像身后也会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不离不弃。
　　她不由自主地停在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下，上面一对情侣交颈缠绵，女子的嘴唇微微张开，引诱着男人的目光。静好仰头地看了一会，突觉口干舌燥，惊恐地发现她正在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她的脸烧了起来，赶紧暗骂自己，抬起脚步，飞也似的逃往宿舍。
　　楼道里又黑又暗，她摸索着皮包找钥匙，心乱如麻。当她终于抓住了熟悉的钥匙挂饰，腰突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一如多年前的抱法。
　　她全身紧张，还未张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静，是我。”
　　她开始颤抖起来，手中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她伸出手在黑暗里寻找着他的身体，发出的声音犹如梦呓：“钟羽，是你吗？”
　　随即她的身子被扳了过来，牙关被强行开启，他的唇舌长驱直入。
　　久违的草药味呼啸而来，如毒药那样带着毁灭的快感，而她就是那沙漠里干渴已久之人，饮鸩止渴。
　　他的唇缓缓地沿着她的脖颈下移，好像醉了酒，喃喃低吟：“静……静……”
　　自己的名字就这样撞入她的脑海，变成了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将这窒息的暧昧划开了一道口子。愤怒随即趁虚而入，将她早已绷得紧紧的身体，熊熊地燃烧起来。
　　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一时间黑暗中只有两人沉重的喘气声，在小小的楼道里显得突兀而贸然。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到气息稳定了后才道：“如果想听我的解释，跟我来。”
　　她感觉到他的掌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但并没有拉着走的意思，好像在等着她决定去否。
　　她犹豫，刚才的一幕太过胆颤心惊。于是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笑：“放心，反正不会吃了你。”
　　她点点头，又马上意识到他看不见，就说：“先让我把钥匙找到。”她摸索着找回钥匙，随他下楼。其间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掌心粗糙而温暖。
　　他牵引她来到一辆标着《中国扶贫基金会》的面包车前。她盯着醒目的标志，问：“你现在的单位？”
　　他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她留意了一下他的职称：Z农信项目监管经理。

　　解释

　　他开车来到当年诗会的山顶，找到他们曾经站着念诗的石头。他们爬上坐下，像当年那样观望中心场地。月光在山顶上似乎明亮了不少，把场所装扮得象一张舞台，犹如当年的朗诵主席台，他们似乎能听到当时乱哄哄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央场地，好像那里有他苦苦寻找的答案。
　　“还记得这里吗？”他问。她沉默着，没有看他。
　　他继续，嗓音低沉而长远：“当年我和你坐在这里，看着他们，很羡慕。想参入他们的圈子，却没有胆量。只能站在这块石头上，将自己的诗朗诵给对方。然后，一起看他们狂欢。”
　　“就像现在这样，就你我二人，并肩在一起。”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她还是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他说下去。
　　他垂下头：“我曾经多么渴望能融入这样的圈子里，可以说是历尽千辛万苦吧。后来挤入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看见了更多站在圈外的人。他们很多比我还不济，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努力，也没有人来帮助他们创造机会。”他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咳了几下。
　　“而我呢，我一直打着追求公平的旗帜，但究竟为他们做了些什么？几篇催人泪下的报道是不会带他们进入这个圈子的。”
　　他拿出一支烟，得到她的允许后点燃，深吸了一口：“2年前的灾区访问里，我接触了许多贫民。当时的感受只有震撼。他们过着比我以前还苦的生活。在贫穷的蹂躏下，他们不知所措，更不懂得如何把自己解脱出来。更可悲的是，他们失去了希望，因为他们的努力起不了作用，有的甚至还不如以往。 所以很多人只有日复一日，等待死亡。”他停顿了一下，开始提起烟一口接一口地猛吸。
　　“被泥石流困住的那段日子里，我想了很多，几乎回忆了所有发生的事情。我当时才意识到，我错了，错得那么离谱。”
　　她听到此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好像不相信刚才的话从他口中说出。
　　他看到了她的轻微举动，自嘲：“惊讶了吧？出自一个从未向你道歉过的人。我曾想过，我是不是连岁安都不如，他起码试着用他的方式来弥补他所谓的过错。”
　　他弹弹烟灰：“被洪水吞没后，我差一点死去，我当时认为，这就是我应得的报应。没有我，哑巴可能还活着，你也会像同龄的少女一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哑巴曾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荣幸地不需要付出代价’。我的，只是来迟了而已。”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把烟按灭：“但是我活了下来。我想，这是上天给我的一次带罪立功的机会吧。”
　　“那时我很颓废。A市对我来说，是一个深刻的标志。它代表了我做人的失败，工作上，生活中，还有爱情。我想，就让从前的钟羽死去吧。这样我才能从废墟中站起来，置之死地而后生。”
　　“于是我悄悄地回到A市，打点了一切，又悄悄地离开，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又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她。
　　她还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他抬起头看向月亮：“以前一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我追求公平有什么错，为什么我的追求带来的是不可挽回的伤害与死亡？重生后我才意识到，追求公平没有错，我错就错在方式。就像报仇一样，报复来报复去，最终只能打成个死结，永不解脱。而这个洪水之劫，对我来说，是一把利刃，斩断了我的死结。”
　　“与灾区人民并肩抗洪的日子给了我启发--我的报道可能带给他们衣物食品，但是在他们身边固堤开路是在救他们的命。这是一种本质上的提高。追求平等也是同样的道理，帮助他们得到公平待遇不是靠威胁报复，或曝光报道，而是给与他们所需要的知识，机会，与资助，提高他们的生存能力，他们才能真正地融入我们的圈子。”
　　“于是我找到了中国扶贫基金会。Z农信是它属下的非盈利型企业。我在那里做了一年多，已经帮助了二十多位受益人脱贫致富。日子虽然没有以前优越，但是能看到自己的努力能带给这些人一生的幸福，心里的满足与成就感是无法逾越的。”
　　静好不是没有深受感触。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月亮很明亮，将他笼罩在银色的光芒里，平添了一种圣洁的光辉。他比2年前瘦了许多。原来轮廓分明的五官显得更加突出，高耸的颧骨犹如刀削一般，双目深沉而遥远。
　　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她记得他以前是那么阴鸷邪恶，咄咄逼人。逼得她无处可逃，毫无办法，只能直视自己的隐私，承认对他的爱。当时的他就像鸦片，明知致命，但还是无法抵抗地吸引着，诱惑着她。 而现在的这个他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他好像更容易接近了，就似他们之间的障碍突然消失，她一伸出手，就能捉住他。
　　她开始不安，突然想抓着什么东西，于是问：“那晓燕呢？”
　　他眯起了眼：“自2年前最后的那个电话，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这些年没有停止寻找她，一直放心不下。直到上个星期，我才找到了她。她马上要和孔季夏结婚，已经怀孕了。她说她很幸福，还劝我要成全自己。”
　　稍停片刻，他转头深深地凝视着她：“静，2年前分手，你说‘永不再见’。我一直以为，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但是我忽视了，没有你，我活得不好，犹如行尸走肉。”
　　“听说你要结婚，我再也忍不住了。”
　　“静，我们能不能从新开始。”他的嗓音沙哑，低沉，致命地诱惑着她。
　　她冷笑：“我是不是应该鼓掌，多么完美的好莱坞结局。男主痛改前非，改头换面，与女主冰释前嫌，最后抱得美人归，大家皆大欢喜。但是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我三个月就要结婚了。我就这样抛弃江显舟，让他情何以堪？你口口声声说追求平等，那好，你说，这对他公平吗？”
　　他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眉头紧皱。良久才说：“静，你心里还有我吗？”
　　她瞬间被点燃。这一夜好像过山车似的情绪起伏，一天下来的疲惫不堪，通通混淆一起，形成一具强烈的炸药，“轰”地一声，让她不管不顾地爆发了。她站起来指着他们曾经爬过的那棵树，神情激动，手指微微发颤：“你看见那棵树了吗？”
　　“在我以为你失踪的日子里，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T报熟人，岁安父亲，柳絮。你知道绝望的感觉吗？”
　　她转过头，哽咽：“后来我去了所有我们相处的地方，带回纪念品放在盒子里，埋到那棵树下。我对它说：永别了，钟羽。不是再见，是永别。我们已经永别了。就好像那对失散的个体，在无法抗拒的拥抱中失去了各自的方向，只能渐行渐远，直至永不相见。”
　　这时眼泪已经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先是一滴一滴，接着就决了堤，犹如千军万马，有万夫不挡之势。她突然被紧紧抱住，紧得使她窒息而沉醉。她再也顾不上矜持，将自己遗失在这情感倾泻之中。
　　末了她用他递来的纸巾擦眼泪，两眼通红。他腾出手来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动作缓慢悠长。
　　他低低地说：“静，如果我知道这些，我……”
　　“你能如何？”她此时已平静下来，打断他。随后身体硬了硬，后退一步，走出他的怀抱。
　　钟羽咬紧牙关，脸转向了一边，猛烈地咳了起来。随后又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静，我爱你。”
　　她从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火苗，引诱着她飞蛾扑火。她闭上眼睛，命令自己转过身去，握紧拳头，不让自己颤抖：“钟羽，我真的很高兴你还活着。真的。听了你的经历，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你现在的工作生活都很有意义，我相信你会更成功地实现你的理想。”
　　“这次见面，我很欣慰。因为见到你，我终于可以对你说永别了，可以真正地为我们之间划上句号。”
　　她转回去面对着他，神态淡定坦然，从容自若。
　　如果她现在将他五马分尸，可能他还会好受一些。

　　诱惑

　　回程他们都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的咳嗽好像变得严重了，到了宿舍停了车，他又被咳嗽袭击，赶紧走到一边去。
　　回到车旁发现静好还等着他。她淡淡地说：“我宿舍里有感冒咳嗽冲剂，先喝点吧，免得再加重了。”
　　他点点头，温顺地跟着她上楼。她将水壶装满，放在炉上，转身进自己的卧房去找药。
　　钟羽站在门边，眉头微皱地看着她。她欲与他侧身而过，双肩却被紧紧地抓住。
　　他的手烫得吓人，好像要在她的肩上烙下他的掌纹。她被迫停下脚步，呼吸开始凌乱。
　　“静，你爱他吗？”他在她头顶上问。
　　不等她回答，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缭绕着她的颈边，扰得她心烦意乱。
　　“他触摸你，你会颤栗吗？”他含住她的耳垂。
　　静好疲倦的大脑瞬即罢工，一片空白，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她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已被他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指腹随即碰触到炽热的皮肤。
　　“你喜欢抚摸他的身体吗？”他像魔鬼那样引诱着她。
　　手指下的肌肤柔韧结实，肌肉轮廓分明。触抚之间，那炙热化为一道道电流，从指尖瞬间传至全身。
　　她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
　　“他吻你时，你会沉醉吗？”钟羽的唇游到了她的嘴边，带来了他独特的烟味和草药味，熏染得她如痴似醉。
　　她感到他坚硬地顶着她的腹部，那滚烫的温度从衣层间延伸过来，在她身体中央撕开个口子，让她从所未有地感觉到中间的空虚。她微微扭了下腰。
　　“你渴望他的充实吗？”他丝毫不放过她，手指缓缓下沿。
　　静好猛得咬住嘴唇，痛感和充足感同时袭击了她。她紧紧夹着他的手指，呻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哧……”尖厉的哨叫声破空而至，如汹涌的潮水将俩人强行分开。
　　他们各自喘着粗气，像野兽一样瞪着对方。
　　钟羽举起右手，中指湿沥润泽。他紧紧地盯着她，慢慢地将中指含入口中。
　　她的眼睛已不受控制，无助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抽出中指。她的身体能感受到他的每一个动作。
　　直至“啪”的一声，中指跳离嘴唇。
　　静好如梦初醒，慌乱地低着头整理衣物，手却抖得厉害。
　　“他会永远记住你的味道吗？”他继续进攻。
　　“够了，钟羽，显舟是我的未婚夫，不管怎样，我们三个月就要结婚，请你自重。”她忍无可忍。
　　水壶的尖叫声继续嚣张着，提醒着它的存在。她借机跑过去关掉炉子，再回到房间里开始找药。
　　钟羽已退到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她忙碌。
　　静好打开抽屉，但想不起来她要找什么药。她翻来翻去，心乱如麻。
　　“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吗？”他静静地说。
　　“……”
　　“我爱你。”
　　静好再也受不了了，“砰”地关上抽屉，转向客厅，准备与他战斗到底。
　　客厅已空空如也。
　　她慢慢地走回卧房，坐在床上，将脸埋在两手之中。她怎么会误认为他已不再邪恶？岁月只是让他更加完善了他的战略。他仅仅隐藏了自己的咄咄逼人，只等恰当时机，一击取胜。如果2年前的她还能道貌岸然地拒绝，指责他，那现在的她早已溃不成军，不堪一击。
　　第二天静好就大病一场，头重脚轻，全身疼痛。许姨心疼地接她回家，细细地熬了汤给她补身子。静好看着许姨劳碌的样子，隐隐有些心酸。自从和姚教授结婚，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许姨这几年也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但乐观的她无怨无悔，依然一如既往地专心照顾父女俩。静好感叹父亲的明智，在晚年没有错过许姨这么好的人。
　　江显舟每天都来看她，每次都要看到她吃完药才走。许姨总是啧啧称赞，连说静好命好，结婚后是会享福的。静好只是付之一笑，没有多放在心上。
　　病假结束，回到单位当天，她正好拿到了他们的婚纱照。同事们都嚷嚷着要欣赏俊男美女。翻完后，新来的小余快嘴快语地说：“哎呀姚处你怎么没有一张看着你们家江显舟啊？看把他给急得。”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边连连解释：“哎这照相馆也太不专业了，摆姿势都不会。”一边偷偷地看静好的脸色。静好也就淡淡一笑而已。
　　婚礼越行越近，许姨似乎比静好更急。她忙碌着帮静好挑请帖，带回了一大堆样品。静好只是心疼许姨照顾父亲之余还要忙自己的事，听得许姨直摇头：“孩子，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儿啊。你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姑爷，就让我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吧。我从来没有个亲闺女，你可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了。 这次能帮得上什么忙，我开心还来不及呢。”静好除了感动以外，还深深地觉得愧疚。她于是更积极地打点着婚礼事宜，不让许姨操太多心了。
　　婚礼前一个月，静好和江显舟一起在外面吃晚餐。他们这几个星期一直忙忙碌碌的。现在一切准备基本就绪，就等婚礼那一周的运行了。
　　“总算尘埃落定，只欠东风了。”江显舟笑着说，脸上显出疲惫的神色。
　　静好点点头，抿了口茶。那香淳的味道还围绕齿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尘埃落定了吗？”
　　她呆了呆，神色开始恍惚。半晌才意识到江显舟一直唤着她的名字。她看了看还端在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江显舟一脸的怜惜担忧，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辛苦了，静好。”
　　她柔和地看他一眼：“你也是啊。”
　　江显舟吻了吻她的手背，眼神意味深长:“如果我能把所有都担当，只要你能幸福快乐，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她笑:“我倒是真想看看你试婚纱的样子。”
　　江显舟却无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好像想钻进她的心里看个究竟。
　　她垂下眼帘，移开视线：“还没看够啊，马上就是老夫老妻了。”
　　他这才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顶，双目温柔宠溺：“我很期待和你成为老夫老妻的日子。”
　　第二天静好上班，新来的女同事们围着她，一定要向她请教怎样钓到一位上天下地绝无仅有温柔深情博才多学的大帅哥。她正寻思如何讲得不让她们太失望时，手机响了，是父亲。
　　她刚接通，许姨的哭声就传过来：“静好，快，快过来。你爸……”
　　静好突然觉得浑身失重，只能一边紧紧抓住椅子支撑住自己，一边心急如焚地问许姨：“我爸怎么了？你们在哪里？”
　　许姨抽抽嗒嗒地说：“我们在人民医院里，快点……”

　　挑衅

　　静好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在急救室里动手术了。许姨见到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只是不停地重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静好一边安慰着哭哭啼啼的许姨，一边询问医生父亲的状况。医生也没能说出具体情况来，只是强调因为要开颅，手术后才能知道真正的病状。
　　她好不容易才把许姨安抚下来，从她断断续续的陈述中了解个大概。原来姚教授在阳台上锻炼，没留神摔了一跤，砸了头部。当时许姨正在里屋，没听见响声。等她看到姚教授躺在地上，父亲已经不省人事了。
　　江显舟也赶到了医院，迅速地帮她处理好手术与住院手续。许姨几乎把他当作救命恩人，什么事情都仰仗他，而静好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放。两个女人依赖着江显舟，惶惶不安地等待着手术结果。
　　6个多小时之后手术才结束。主治医生疲倦地告诉他们颅内淤血已去除，但姚教授陷入昏迷，醒不醒得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医生最后暗示他们做好去世的思想准备。听到此，许姨又重新痛哭起来，静好却如泥塑木雕，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静好和许姨一起陪着父亲在医院里，第二天一大早静好回单位里请了假，就又赶回医院，替换了疲惫不堪的许姨。
　　父亲的单独病房朝阳。阳光暗淡，如旧日的黄昏，照得人眯起眼睛，一片恍然。
　　她一遍遍地回忆着父亲与她在一起的日子，甜蜜的，酸涩的，愤怒的，开心的，只要能记得起来，她都慢慢地说给他听。
　　她对父亲说：“爸爸，我早已不介意你与柳絮了。我也不在意你和妈妈的离婚。”
　　“过去是我不懂得你的爱，不知如何来面对你的感情纠葛。现在我明白了，不管你有何爱恨情仇，你永远会爱着我，你的女儿。”
　　“许姨现在对你多好。我也马上要结婚了。”
　　“你能醒来看看我吗？”
　　父亲还是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的插管线路犹如毒蛇一般缠绕着他，好像随时都会卷他入万劫不复之路。
　　她仿佛又回到钟羽遇难的日子里，伤心而无助。
　　到了傍晚许姨来接替她时，静好已经一日一夜没有持续休息了。她双眼通红，面容憔悴。江显舟心疼地搂着她，细心地劝她吃下一碗粥，送她回家休息。她倒床就睡，一会儿就失去知觉。
　　半夜里电话催命似的尖叫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拿起来“喂”了一声，是许姨的哭声：“静好，你快过来吧，你爸不行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就夺门而出。
　　天黑漆漆的，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穿行。她一直催着计程车司机开快点，心里不停地说：“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住……”
　　奔到医院，迎面而来的是悲痛欲绝的许姨，和蒙着父亲那惨白得刺眼的床单。
　　她脑袋立即“轰”的一声，一片混乱。
　　许姨扑过来在她身上嚎啕大哭，静好被她的冲力退得踉跄了好几步，直至顶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那是刚赶过来的江显舟，轻轻地抱住她，低声安抚：“静好，节哀顺便。”
　　她的背微微后仰，靠在他的怀里。前面是痛哭流涕的许姨。夹在二人之间，她却只是想：“为什么我不能像许姨那样哭出来呢？”
　　处理完去世手续后已是晚上了。把许姨送回家后，江显舟陪着静好回宿舍。
　　他担忧地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慰一个失去心爱朋友的小孩子。
　　静好依偎在他身上，喃喃地说：“显舟，我是个孤儿了……他们都离开了我……”
　　江显舟轻柔地拍着她：“还有我呢，静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事情的。放心吧。”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睛却没有聚焦：“显舟，你也会像他们那样离开我吗？”
　　他立即安慰她：“我爱你，静好。我决不会离开你的。你想赶我走都赶不了。”
　　静好的眼睛这才定在他身上，双目异常明亮，好像一位发高烧的病人：“那你要我吗？就现在。”
　　江显舟一怔，略显笨拙地又拍了拍她：“傻丫头，我当然要你了。等丧事完毕，我们可能要等……”
　　静好极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是指结婚。”
　　她抬起头盯着江显舟，直到他开始站立不安。她伸开双臂勾下他的脖子，将嘴唇送了上去。他略僵一下，似乎有些吃惊，但这也是片刻时间，随后他就温柔地回吻着她。她于是加深了这个吻，只想将自己沉入其中，越深越好，深得让她无法去想任何事情，最好就这样晕过去，不省人事。
　　她感觉到江显舟缓缓而坚定地拿下圈着脖子的双臂，在她唇边轻言：”静好，你累了，该休息了。”
　　她没说话，将头靠在他肩上，在他的耳边呼着气。半晌，才低低地笑道：“你已经有反应了。”
　　江显舟身体僵硬着，呼吸略微缭乱。
　　她稍稍离开，盯着他，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扣，双目一瞬也不离开他。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她的手，几乎哀求似的说：“静好，别……我不能这样对你。你今天受了刺激，我如果现在占你的便宜，我还是不是人哪？”
　　她淡淡地说：“如果是我占你的便宜呢？”
　　江显舟转身背对着她，深呼吸了几下，才转过身来：“不早了，你忙了一天，真得该休息了。”
　　静好无语，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目光灼灼，眼底一片茫然。
　　他于是上前，搂着她，柔声道：“如果你睡不着，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她冷笑：“但是不能□，是不是？”
　　江显舟又僵硬了:“静好，不要像个小孩子……”
　　她打断：“我是个成年人，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静好的双瞳在他脸上挑衅地停留了一阵。两人僵持着。江显舟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垂下眼帘：“你说得对，天色已晚，我该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难堪地说：“静好，别这样……”
　　她挑起眉：“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江显舟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样。半晌，才垂下手臂，开门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葬礼

　　接下几天过得飞快，遗体火化，发布讣告，准备。静好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任何其他事情。她与江显舟就当姚教授去世当晚的事没有发生，两人相敬如宾。江显舟的父母也坐火车赶过来，帮助他们处理好最后的事宜。
　　葬礼的前天晚上，静好站在窗边，望着夜空。天空干净得像洗了一遍，无云无雾。星星如钻石一般向她眨着眼睛。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她问星空。
　　手机响了起来，静好瞄了瞄号码，不是本地的。这几天经常有陌生号码打进来向她致哀，全是她父亲的朋友。她也没多想就通了话：“喂？”
　　“静，是我。”
　　只有一人才叫她“静”。她闭上眼睛，摸到床沿坐下，没有回答。
　　“我听说你爸……对不起……你一定很伤心……我应该过来……”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好像信号不强。
　　“钟羽，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江显舟和他父母都在，他们帮了我很多忙。你很忙，就不用过来了。”她终于找到了声音，很流利地回绝了他。
　　他再没说什么，但也没有挂掉。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再见吧。”说罢，她轻轻地按了挂电话的键。
　　第二天的葬礼人来得很多，父亲生前的学生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五个人忙得团团转，直到快结束时，人才稀少一些。静好稍舒了口气，走过去帮助许姨接待最后几位吊丧的客人。她瞄了瞄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柳絮。
　　柳絮带着墨镜，脸上还有眼泪的痕迹，哽咽地问她：“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静好心软了一下，摇摇头，轻轻地说：“爸爸走得很快，没有太多痛苦。”
　　柳絮点点头，侧首擦了擦腮边的泪水，递给她一份丧礼：“这是我和小羽的心意。”说罢向礼堂后面看了看。
　　静好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礼堂东侧角落，钟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显得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见到她，他稍点了一下头，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惜，有询问，有心疼，还有深情。
　　静好收回面部表情，双目疏远而戒备。
　　他眼中的火苗开始熊熊燃烧，越烧越旺。火焰放肆地穿过礼堂，似乎要把一句话牢牢地烙在她的脑海里：“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吗？”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蜇了一下，眼前立刻模糊起来。
　　“静好！”许姨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她眨了眨眼，看向许姨。
　　许姨疼爱地看着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孩子。”
　　静好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许姨，眼泪刷刷地汹涌而泻。许姨也深受感染，开始抽抽嗒嗒。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尽情地痛哭起来。
　　末了江显舟搂着她，轻轻地擦着她的眼泪。她微微挣脱了他的怀抱，看向礼堂东角，钟羽和柳絮已经毫无踪影。
　　父亲入墓后，静好和江显舟决定推迟婚礼。静好回到单位继续上班，但人已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同事们纷纷过来向她表达哀意。叹息之间，她能捕捉到他们怜悯的目光。静好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继续着她的兢兢业业。
　　过了一个月，她接到了岁安的电话。岁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使她深深地感觉到隔在他们之间的太平洋。
　　“静静，我听说你爸去世了，挺难受的。小时候姚叔叔还教过我唐诗呢。对不起不能及时回来参加他的葬礼。”
　　她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你的心意我领了，相信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很高兴你的这份心思。”
　　沉默片刻，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静静，你，还好吗？”
　　静好笑笑：“我挺好的。放心，我坚强着呢。生离死别，我都经历过了，此生也无憾了。”
　　他的语气不无心酸：“静静，我想来看看你，没什么别的，就看你一眼，我这样也放心……”
　　话没说完，背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但很快声音就被掐断了，岁安那边一片寂静。
　　静好知道他用了静音，也没点破，只静静地等他接着说下去。
　　他的声音一会儿又传过来：“静静，对不起，刚才那里太吵了。我准备定下个月的飞机回国，回程定下后我会通知你。”
　　她柔声道：“岁安，你已经有了家庭，我再过一段时间也会有的。下个月我可能要着手婚礼的事情。”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岁安半天没说话，只听到他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静好继续：“我们现在这样，遥遥相望，彼此记着对方最美好的时刻，挺好的。”
　　“你送给我的水晶瓶，虽然已经碎了，但它一直用另外的方式永存在我心中。我很珍惜我们的友谊。”
　　“就这样吧，岁安。不用飞过来了。接到你的电话，我很欣慰。”
　　半晌，岁安才一字一句地说：“静静，你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岁安。”
　　他们又聊了一会才挂电话。她是听到他挂断后才放下手机，心中有一丝茫然。
　　日子渐渐归回正轨。静好时不时地去看看许姨，陪着她默默流泪。江显舟却比往常更频繁地来找她。她笑他现在除了工作和睡觉，两人几乎都在一起。江显舟只揉了揉她的头，温和地说怕她寂寞。

　　本我

　　静好学会了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十几分钟，看着窗外，一动也不动。她做事开始心不在焉。好像以往的工作兴趣突然“穿越”了似的，只留下她空空荡荡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有一段时间静好迷恋起原创小说来，企图从他人的文章里找到共识与共鸣。她乐在其中，和书中的人物一起颠簸流浪，为了他们的喜而乐，他们的悲而泣。好像只有这样，她能暂时借一个灵魂来填满自己。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找到了乔叶写的《打火机》，读后只觉得震撼。里面女主人公和她的遭遇太相似了。同样被□，同样在度假时找到同类，并被他诱惑。而且，她马上要嫁给一个和女主丈夫同样的人，而女主在文章最后背叛了自己的丈夫。
　　静好开始恐惧起来，她想到了钟羽和她重逢的那晚。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慢慢品味每一个细节。这是一篇关于遗失和找回自我的文章。其实，她认为文中同类的诱惑和女主的背叛都是次要，重要的是这些只是个工具，一个让女主找回自己的途径。
　　作者自己评价写此文的意图是：“我想要表达人最本真的东西，被社会扭曲的一个过程，是一个从本我到他我的过程。”
　　从18岁开始，她一直以‘他我’的形式苟且着。
　　静好不禁问自己：“我的本我呢？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找回自己？”
　　她隐隐察觉到了一种宿命感，好像这篇文章就在一直等着她，为她指引一条道路。
　　一旦一个想法产生，就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策划寻回自我的方式：是故地重游，寻找同类，还是投奔未知？
　　她很快就打消了故地重游的念头。她已经在‘故地’生活多年，‘故地’只能让她更加巩固她的‘他我’。
　　那么寻找同类呢？她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钟羽的眼睛，那黑瞳中熊熊燃烧的火苗。“不行”她的头脑当即否定，她现在不能见他，那一次诱惑已经让她后悔了。
　　那就只剩下投奔未知了。如何实现呢？她对尝试另一种生活有些畏惧，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折腾了。但是如何才能将她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使她唯有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呢？很快她就找到了答案。
　　那是她曾经为蜜月所联系的旅行社。婚礼推迟，本来计划好的旅途也取消了。但这个旅行社不屈不饶，一直坚持发email来试图挽回她的生意。那天她又收到一封旅行社的email宣传下个星期的云南之旅，她眼睛一亮。没有比旅游更能提供陌生的环境了，每天都可以接触到崭新的人和事物，是个寻回自我的好途径。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定下了下周的云南之旅。
　　请假易如反掌。她的领导一直担心她近来的情绪。本来2周的假领导批了2个月。他拍拍静好，鼓励她：“好好散散心。这几年你的成绩我们都放在眼里。家里出事了，你也应该趁机调调心情，回来更好地工作。”她有些感动，又受宠若惊。
　　其他的事项都一帆风顺，唯有面对江显舟时她斟酌了一阵子。自父亲去世那晚，她觉察到两人之间的隔阂。本来认为婚姻的磨合可能会将他们拉近，但读过了《打火机》，她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她能扪心自问与钟羽的蛊惑就会到此为止吗？有什么可以制止他们重逢那晚再度发生？
　　她想得一身冷汗。
　　静好又重温了一下《打火机》，才下定决心，约江显舟出来到法国餐馆吃饭。
　　她这次打扮得别有用心，找出了她买了已久但从未穿过黑色反光重缎礼服裙。裙服样式简洁流畅，后背陷得很深，衬托着雪白的背脱颖而出，犹如黑夜里盛开的昙花。走起路来，丝缎像水一样滑过她完美的曲线，就像月光下起伏的水波，令人浮想联翩。
　　见到江显舟，他略微吃惊，但马上又笑着说：“你今天打扮真特别。”
　　静好笑了笑，拿起菜单。
　　两人默默地吃着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肴。江显舟的目光一直在静好身上，若有所思。
　　吃完甜点，静好搅着咖啡沉思。江显舟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显舟，你不觉得我今天和以前不一样吗？”她歪着头问。
　　他点头：“是有点。”
　　“你喜欢吗？”她挑眉。
　　“还好吧。多看几次就习惯了。”他略显难堪，好像不舒服她这些问题。
　　静好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许久，坚定地抬起头，直视着他：“显舟，你需要一个合适你的妻子，而不是个你来适应的妻子。”
　　江显舟彻底说不出话来，惊讶的眼睛里带着受伤。
　　她解释：“还记得我父亲去世那晚吗? 其实那时我就应该意识到我不适合你。显舟，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需要一位真正了解欣赏你的女人。而我，不是她。”
　　江显舟咬着牙，一言不发。
　　静好再接再励：“你温柔体贴，专情多才，是一位难得的好男人。我相信你会很容易就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
　　他苦笑：“但是我再怎么好，还是不入你的眼？”
　　她叹气：“和我在一起，你不觉得辛苦吗？你明明可以找到比我好百倍千倍的人。”
　　他摇头：“静好，我承认你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我一直看不透。但，给我时间，让我来更好地认识你。我相信，只要努力，以后我们能学会了解对方的。”
　　静好怜悯地看着他：“显舟，你觉得要多久？五年？十年？不是什么都能靠努力就成功的。”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老婆婆和老公公在对一堆撕成两半的纸钱。对来对去，到后来硬是剩下两个纸钱对不起来。他们翻呀翻，终于翻到了另一对不般配的纸钱被粘在了一起，别别扭扭的，但是怎么样也分不开了。老公公说：‘你看，这像不像婚姻？如果一对没对好，那么就必定有另一对对错了。这一错，就耽误了两对婚姻。’”
　　江显舟凝视着她：“静好，你的心中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告诉我吗？我怎样才能走入你的心？”
　　静好侧首盯着桌上幽幽的烛灯，那闪烁的火苗倒映在她黝黑的双瞳，摇摆不定。
　　她能把自己那黑暗放纵的一面暴露给他吗？一个她自己都未能释然，未能接受的一面。一个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一面。
　　除了钟羽。
　　良久，她轻叹一声，伸手取下订婚戒指，放在他的面前：“显舟，趁现在还来得及，去找你应对的那一半吧。不要耽误她了，她会比我更适合你。”

　　老师

　　静好的旅途开始得热热闹闹的。整个团有五十来人，声势浩大，走到哪里都令人侧目。静好却渐渐受不了。
　　她希望这次旅程是随意的，看看这段经历能带她到哪里。但每次等人，赶时间什么的，将她的心情磨灭得快见了底。到了大理之后，在她又一次等了将近45分钟后，她决定脱离旅游团。
　　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以往的她都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即使心有不满，忍忍也就过去了。但这次她突然没有耐心去忍受下去，她想尝试一下抗拒的滋味。
　　和旅游团协调完，她回房开心地旋转了一圈倒在床上。叛逆的感觉真不错，她从未如此痛快过！她认为应该去喝点什么庆祝一下。
　　静好选了件低胸的黑色连衣裙，一双淑女式半拖，来到洋人街上的一个酒吧。酒吧里熙熙攘攘，音乐震耳欲聋。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异，或恣意打量着她，或窃窃私语，或旁若无人地摇头晃脑。她从未孤身一人到酒吧里，有些后悔自己冲动的决定，但不想就这么回去，就紧挨着门找了个空座坐下。
　　她向调酒师要了杯马提尼，一边轻轻地抿着，一边缓缓地搅着杯中青色的液体。
　　“美女，一个人啊。得，爷来陪陪你。”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人坐下她身旁。
　　她皱了皱眉，起身离开。
　　“哎，别走啊，这么急着出去要开房啊？”一阵猥亵的笑声。
　　静好转过身，抓起未喝完的马提尼，泼在那人脸上，夺门而出，身后一片哗然。
　　一出门就感到微凉的风迎面扑来。她拍了拍气得发烫的脸颊，融入人群。
　　洋人街临近半夜了还热闹非凡。人群，音乐，各色小吃气味就像鬼子一样包围了她，将她肆意地甩来甩去，很快她就迷失了方向。
　　静好毫无目标地走了一段，终于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这时才听到潺潺的水声。
　　她伸出手，让那沁凉彻骨的流水滑过指间，那凉意一直钻到她的心底，使她深深感受到那里苦涩的寂寥与惆怅。
　　静好安排下一站去丽江。刚进入古城她就喜欢上这个地方。小桥，流水，人家，莫过于此吧。
　　她住进一家传统的四合院里，每天在城里肆意转悠，玩得不亦乐乎。
　　她喜欢去融入当地纳西人的生活里，体会着他们悠闲的节奏。她会流连于古香古色的老屋里，聆听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走累了，她就随便买一份丽江粑粑，坐在哗哗的流水旁，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惬意。
　　没过几天，她发现她经常会碰见一位高大魁梧的小伙子。弯弯的棒球帽沿遮住半张脸，扛着一堆可与专业摄影师相比的照相器械，穿着一件上面写着“我真的不会说中文”的T恤衫。
　　当他们第三次碰面的时候，小伙子走过来，咧嘴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Hi, 我们这么多次见面，真是……”说到此他举起右手打着响指，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静好忍住笑，帮助他：“缘分？”
　　他停住响指，指着她说：“yes。”随即伸出手：“我叫倪凯文，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静好回握：“姚静好，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又指了指他的T恤：“你就不怕被宰了？”
　　凯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不好意思地又露出了白牙。
　　静好忍不住逗他：“我就叫你小凯吧。”
　　凯文急了，掏出自己的驾照给她看：“我21岁了，不小了，已经过了可以喝酒的age(年龄)(注）。”
　　静好笑得前仰后合。真是个大孩子。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凯文与静好兴趣相投，两人都喜欢同样的景点和体验。几天下来，他们索性结伴同游丽江。
　　凯文外表看似彪悍，其实骨子里是个绅士。入餐时，他会帮静好拉开椅子后才坐下来。进入任何地方，他都会打开门，让静好先行，自己才跟着进去。那“谢谢”和“对不起”就像呼吸一样，从不离口。
　　静好越来越喜欢这个可爱的大孩子。
　　这天凯文拉着静好到附近的泸沽湖去见识摩梭族母系文化。凯文极其欣赏摩梭族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认为这应是现代婚姻的模式。
　　静好斜着眼看他：“你不认为这是男人追求一夫多妻的理由吗？”
　　凯文大笑：“嗯，我承认这个方面很attractive（诱人）。但男人的responsibility（责任）更多了。他要raise(抚养）他relatives(亲戚)的小孩，还要fund(资助）自己小孩的生活。还有，他们要accept(接受)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date(交往）。Wow，真是太伟大了！”
　　静好讽刺：“你觉得这样的模式现今社会能接受吗？”
　　凯文吃惊：“Why not（为何不）? 他们不是already(已经）被现今社会接受了吗？”
　　静好笑他：“他们是少数民族！”
　　凯文耸耸肩：“So （那又怎样）？他们不需要管别人怎么想，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静好张张嘴，但想不出来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她若有所思，这孩子也能说出些深沉的东西。
　　回到丽江，凯文一定要请静好吃饭。他们每次一起吃饭都AA制，所以静好有点好奇。
　　等到快吃完，凯文闪起了他的招牌白牙：“Jean, 丽江后面你要去哪里？”Jean是他擅自给她取的名字。
　　静好想了想：“可能去九寨沟吧。”
　　他欢悦：“太好了，我也是要去那里。”
　　她挑起眉，怀疑：“真是太巧了。”
　　凯文低着头往嘴里塞盘子里剩下的调味品。
　　她柔声问：“是不是怕中文不好？我可以帮你安排。”
　　凯文帽沿下露出的眼睛可怜兮兮：“那九寨沟以后呢？”
　　静好从此发现她助人为乐的同情心远远超越了她自我保护的能力。
　　她对自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吧，你跟着我吧。但是，一，我得叫你‘小凯’，二，你不能……”
　　就这样，她的单人游成了双人游。

　　箴言

　　和小凯一起出游其实挺轻松愉快的。他会主动背俩人的东西，买票排队的重活他一人包掉，无聊的时候还会用他半英半中的语言讲笑话。
　　九寨沟人山人海。静好看着小凯每次都被人流挤在最后面，拍出的照片都人头攒动，连连摇头。
　　她问他为何不挤到前面去。他苦丧着脸说：“我从小被老师教育要排队，be considerate of (顾及）别人，哪里知道怎样去挤啊？”
　　她怀疑：“难道美国景点就没有人多的时候？”
　　小凯乱叫：“当然有了，但是大家都take turns(轮流拍照）!这里我一点都等不到我的turn(机会)！”
　　静好只得万般无奈地看着这个披着中国人皮的美国佬。
　　经过卖纪念品的摊位时静好看中了一条项链。小凯对她眨眨眼：“Watch（看我的）”
　　他装模做样地皱眉打量着项链：“这些石头是假的，不是真的。”
　　摊主立即极力争辩，小凯转头对她偷笑，然后回头不耐烦地说：“别人要10块，你为什么要25块？我最多出10块。”
　　摊主一把抢回项链：“谁会要这么低的价。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找她。”
　　小凯拉起静好：“走，我们找别人去买。”
　　刚走两步，摊主就叫：“15块。要不要？”
　　小凯闪出他的白牙：“Got'cha(上钩）。”与静好一起回到摊位，最后以12块成交。
　　吃晚餐的时候，当小凯第N次向服务员要东西时说对不起，静好忍不住了：“小凯，说你是美国人吧，你今天讲起价来一点也不含糊。”
　　小凯咧了咧嘴，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这里是美国人。”又指了指心脏：“这里是中国人。”
　　静好逗他：“那你不就得人格分裂症了。”
　　待静好解释完人格分裂症后，小凯说：“我就是你们说的叫什么不像的。”
　　“四不像？”她问。
　　小凯点头，反常地严肃起来：“我whole life(一辈子)都被人笑话。白人笑我太Asian（亚太型），Asian (亚洲人）笑我太白人。我从小就很frustrated(苦恼)。”
　　“直到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对我说：‘Why bother?(为什么要烦恼）I like the way you are (我就喜欢这样的你）’，我才明白，我就是我，我是个unique(独一无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care(在意)别人怎么想的？”
　　“So（所以）这就是我，世界上最unique(独一无二)的人。”他举起茶杯，向她敬了一敬，一口喝完。
　　在这种时候，静好一点也不觉得小凯是个孩子。
　　但在第二天，他又让静好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下午，黑压压的乌云满布，隐隐能听到闷闷的雷声。小凯硬拉上静好去看长海的一个景点，说是从旅馆当地人打听到的，是看长海最美的一处。结果半路上雨就下来了，虽然带了雨衣，但还是感觉湿漉漉的。山上的能见度极低，被雨洗过了的栈道倾滑难走，他们要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前行。静好暗暗叫苦，只有反复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被这家伙给害了。
　　到达景点，雨停了。静好正忙着抖雨衣上的雨水，小凯却拽着她只叫：“Come on（快点）！看！”
　　她抬起头，只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息。
　　一束金色的阳光从天而降，在若有若无的浅灰雾色中，将湖心辉然点亮。那光芒犹如一颗眩目的钻石，衬托出四周湖水里深浅不一的碧绿，就像一幅绝美的水彩渲染画，层层叠叠地从湖心蔓延开来。远处轻纱弥漫的云雾妖娆地抚摸着青翠欲滴的山峦，一道彩虹隐隐约约，懒懒地挂在天边。
　　“你看，如果我没有insist（坚持）我们来这里，我们就会miss(错过）这么美的风景。”小凯得意洋洋。
　　静好转头看向兴奋无比的小凯，唇角上勾。这个孩子总会在她最不如意的时候，带她发现一些她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游完九寨沟，他们转西直奔拉萨，这个神秘而又神圣的宗教圣地，静好仰慕已久。她不厌其烦地拜访大大小小的庙堂寺院，学着教徒们转着转经筒，进入寺庙里点上一盏盏酥油灯。
　　寺里的青石板微微下陷，在教徒五体投地磕等身头的洗礼下磨得光滑可鉴。四周不绝于耳的念经声此起彼伏，回响在庄严华丽的庙堂里，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小凯学着教徒五体投地磕长头，引来旁边游客们低低的笑声。而被摹仿的教徒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继续着他们虔诚的礼拜。他们浑然忘我的精神深深地打动了静好，她想：“这就是一种能将本我与外界融合一体的最高境界吧。”
　　在拉萨的第三天静好例行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庙里。佛堂里昏暗凝重，一位满脸皱纹的喇嘛喃喃念经，手中一柄细长的木棍时不时地击着一只铜钲，那清脆的声音好像能一直敲到人的心底。
　　静好拿了几株香，点燃后插入佛前的香炉里，跪下膜拜。
　　这时老喇嘛停住念经看了看她，深邃的双目似乎一直能看到她的灵魂。他施了一礼：“施主，莫惧黑暗，无暗则无明，暗且引明也。”说罢继续念经。
　　如一枚利箭，喇嘛的话直直地刺入静好的心脏。她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她久久不能释怀的隐私，她苦苦严守的秘密。为何这位老喇嘛能如此轻易地一眼看穿她，她不由想问个究竟。
　　于是她讷讷上前，诚惶诚恐地行了个礼，轻轻地唤道：“喇嘛师傅……”
　　怎知老喇嘛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径自念着经，对她的呼唤不闻不问。她无奈，只得向功德箱里塞了几百块钱，又向喇嘛施了一礼，悻悻离去。
　　从此老喇嘛的箴言就停在她的脑子里，久久不能散去。为什么他劝她容纳心目中那阴暗的一面？难道她对钟羽那种罪恶的感觉是可以见光的吗？什么是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为何黑暗能指引她到光明？
　　她思索得头昏脑涨，老喇嘛的话绕圈似的在脑海里回响着，让她茶不思，夜不眠。
　　小凯见她郁郁寡欢，试着劝她去散心：“要不要一起去爬药王山？”
　　静好刻意地望了望远处黑漆漆的乌云：“又要去淋雨啊？”
　　小凯瞪眼：“上次不是后来挺好的吗？”
　　她头脑里突然一阵电光石火，老喇嘛的话回到脑海里，清晰得犹如玻璃一般。“无暗则无明，暗且引明也”。
　　身旁的小凯慢吞吞地说：“不是所有坏的事都一定是坏的，也有它好的一面嘛。”
　　静好缓缓地进一步补充：“只有经历了挫败，才会取得和珍惜后来的成就。”
　　小凯大笑，对她举起右手：“Hallelujah (哈利路亚，美俚，赞同的意思）。”
　　静好举手在空中与他的右手击了一下，满脸笑意融融。

　　分合

　　西藏过后他们决定北上去敦煌。小凯流连于辉煌的壁画前，连连称奇。静好也暗暗赞叹祖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壁画里衣裙飞袂的飞天拈花微笑，轻盈婀娜的身姿柔若无骨，曼妙怡人。她们敞胸露乳，眉梢指尖透出来的是入了骨的妩媚，摄人心魄，就好像她们恣意玩弄的琴弦，一波一波地挑撩着她，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深浅不一起来。
　　静好急忙垂下眼帘，脸微微发烧。小凯瞟了她一眼：“你embarrased（害羞）了？”
　　她没理他，径直前行。这孩子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她强加于他的外号。
　　小凯笑嘻嘻地跟上：“这不算什么。在美国我们还有nudist camp（天体营）呢。”
　　静好停住脚步：“你去过？”
　　小凯打住笑容：“没有，不过我的朋友去过。他们说太boring(没意思）了，很多老人和小孩。没什么美女。”
　　她倒：“小孩都有？！”
　　小凯耸耸肩：“是啊。Nudity (人体)没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是born with it(与生俱来的）。”
　　静好沉默片刻，思考着他的话。过会又问：“那些老人呢？他们肢体已衰老，他们就那么大胆地暴露给别人看？”
　　小凯嘿嘿地笑：“这有什么？他们都不care(介意)。我想他们认为变老是人生natural progression(自然规律), 没什么可ashamed of(羞耻的）。”
　　她久久不语。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无法想得透彻呢？她的‘本我’，那阴暗羞愧的一面，何尝不是与生俱来的？为何她就不能像这些老人们一样坦荡地接受这一面呢？老喇嘛的话又响在耳边，莫惧黑暗，莫惧黑暗……
　　小凯又大笑：“再说，they've got nothing to lose (他们没有什么可丢却的）。”（注）
　　静好怔怔地望着壁画，思潮澎湃。是啊，她还有什么可以丢失的？大哥哥，岁安，钟羽，显舟……很多她早已失去了。她还有什么能留下来的呢？
　　他们最后一站是西安，之后小凯要同一位附近的网友会面。分手前，他们一道去了老城墙。城墙上有租自行车的点，小凯马上租了一辆，也鼓动她给自己租一辆。
　　因为是淡季，城墙上游人寥寥无几。小凯领着她骑得飞快，一会儿就把人烟抛在脑后。
　　她跟在小凯后面，感觉着身下自行车给予她的速度。小凯在前面欢笑着，回头叫她：“Jean, 你应该试试，it's exhilarating!(好刺激）。”
　　他将手完全放开，让车子随着惯性带着自己滑行，张开双臂，拥抱着风。
　　他的笑声纯粹而自然，完全抛却了任何担忧与苦恼，就这么随心所欲地，毫无顾忌地，向前驶去。
　　静好学着他耸耸肩，Why not （为何不）？
　　她渐渐松开车把，将双臂伸开，手指分离，感觉着风穿过指间的凉意。自行车平稳地向前滑行，两只轮子忠诚地沿着一条直线行走。她的心不由地轻了起来。
　　她越行越快，快到腿都跟不上脚踏的旋律，快到她觉得自己要飞了起来。就这样，她双臂开展，双腿伸直，抛弃积虑，抛弃思想，让风携着自己，品尝着自由的味道。
　　在长途车站里他们告别，互相交换了联系的方式。小凯反常地沉默着，静好也打不起精神。
　　当广播里最后一次传出小凯长途车即将发车的消息，他站起来，两指微屈，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低哑地说：“Jean, you are gorgeous (你是美丽的）。”
　　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眷恋：“Just be yourself (永远做你自己）。”
　　说罢后退一步，两指相并，在额侧行了个礼：“さよなら（撒哟那拉，再见的意思）。”
　　静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为他的不伦不类莞尔，也为他的用心良苦而黯然。
　　她的微笑停留在唇边，一直看着他提起行李走出去，渐行渐远，终于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
　　她眨了眨眼，眼前人来人往，嘈杂如旧，但她已觉浮生移世，转眼物是人非。
　　她慢慢渡着步子，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候车室。阳光混合着尘土闯入了她的眼帘，刺得她眯起眼睛。假期还剩一个星期，该回A市吗？
　　耳边突然刺入女人高昂的叫卖声：“H市，H市了，马上发车了，赶快上车啊。”
　　H市，这不是……静好找到皮包，翻出钟羽的名片，地址上写着，S省H市市政府大楼。
　　她没想到他工作的城市离西安这么近。
　　这时女人已经注意到静好，精明地向她打招呼：“要到H市吧？就差你一个了，上来就发车。”说后不等静好同意与否，指示着身边的司机搬她的行李。
　　静好还未意识到什么，她的行李箱已经放入车厢里了。她微微皱眉，正要抗议，车里早已等得不耐烦地人们叫嚷起来：“上车上车，妈的都等了好久了，还不开车。”
　　女人殷勤地对静好笑：“上车吧，还有座位呢。现在就开车。”
　　静好凝视着车前鲜红的H市二字，心里有一个声音纵容着：“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她叹了口气，即来之，则安之吧。于是抬腿上车。
　　一路上丘陵层层叠叠，嫩绿的颜色星星点点地覆盖在石灰岩的断层上，给这略带苍荒的地段增添一丝生机。树丛不多但还是零星可见，一般都抖抖擞擞地聚集在一起，好像被大片大片黄澄澄的田野给圈养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静好沉思：“这与他郁郁葱葱的老家殊差太大，他会习惯吗？”
　　她发现原来她对现在的钟羽可谓一无所知。
　　到达H市已至傍晚，待她找到合适的旅馆,解决晚餐后，已近半夜。她疲惫不堪，早早就冲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已近中午，她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将她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她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静好慢悠悠地选了条休闲的米色丝麻连衣裙，垂坠的布料懒懒地勾勒出她胸前及后方的浑圆，柔软的裙摆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腿。她配了一条猩红滴血的宽式皮带，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出门而去。
　　走到电梯前她才意识到应该上前台去打听如何去市政府大楼。她打开皮包去翻钟羽的名片，听到电梯‘叮’地一声，随即电梯门滑开的声音。她还低头寻找着名片，连忙说：“等等，我马上就好。”电梯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绅士地帮她挡着门。
　　静好终于找到名片，赶紧道谢，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钟羽拦着电梯门，深深地凝视着她。

　　重识

　　静好看着满满一桌的菜，摇了摇头：“你不会是想把我给养肥，卖了？”
　　钟羽笑：“以你现在的状况，还得一阵子。”
　　她也乐：“你是拐着弯子夸我苗条呢。”
　　他开了瓶饮料，刻意地瞄了瞄她血色皮带下的纤腰：“不用夸，明摆着。”
　　气氛不知为何暧昧起来，她稍稍偏了偏头，把话题岔开：“你今天怎么会到这个酒店？”
　　他取出根烟，得到她的允许后点燃：“刚送完一位财神爷，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办公室的。”
　　静好有些歉意：“那我打扰你的工作了。”
　　钟羽吐出烟雾，唇边带笑：“你来了，我还顾得上工作吗？”
　　他的话意味深长，她垂下眼帘，思考如何继续转移话题。
　　他没给她机会：“既然你有这份心，要不今天下午就一起去看看我监管的一些项目吧。”
　　她惊讶地微睁了睁眼，但很快就掩盖了表情，点头微笑说：“好啊，能支持你的工作是我的荣幸。”
　　他只是笑着招呼她动筷吃菜：“来，先增加点能量。”
　　下午他们一共去了5个项目点。静好暗自庆幸中午那餐大宴和换过来的旅行衣鞋。她不可思议地想：“这人难道是铁人，每天都这么大的工作量？”
　　“这不算什么，项目刚开始的时候，那才是忙。除了白天要到项目点去指导管理，晚上还要回来写报告准备第二天与总部交流。有时凌晨3-4点还要接国外资金管理人员打来的电话询问项目细节。”钟羽边开着单位的面包车，边回答她想的问题。静好才意识到她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微窘，忙岔开话题：“今天巡视的项目是最困难的受益者吗？”
　　他笑：“哪里，我们还没去山沟里呢，那里才叫真正的贫困。”
　　她扬眉，回想着下午看到的破旧房屋。于是问：“你们没担心过你们的投资回不来吗？”
　　钟羽立即回答：“其实，有时候受益者越穷回报越好，因为他们会更珍惜我们给与的一分一毫，懂得这些是多么来之不易。他们纯朴，善良，懂得什么是涌泉相报。这样的投资我们是非常愿意花功夫和财力去帮助他们成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使她深深地体会到他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与激情。她看了看挡风玻璃反射回来的他，眼神专注，眉头微皱，眼睛里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她微笑，难怪俗话说热情工作中的男人是迷人的。
　　车里一片沉寂，只有车外呼呼的风声陪伴着他们。静好试着调整一下气氛：“对了，说起涌泉相报，你的受益者们今天可把我当靶子使了。”说罢苦笑着看了看后座上高高堆起的土特产：“这些足够我送好几个办公室了。”
　　钟羽只是嘿嘿地笑。
　　她想起他当时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就来气：“你怎么也不拦着他们一下？”语气竟隐隐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他还是笑：“我们平时不允许收礼品，今天他们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我能制止地住吗？”
　　他瞟了眼她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哄她：“好了，就算支持我的工作行了吧？”
　　她正准备继续她的怨言，他却说：“到了。”
　　前方是一个单独的民间院落。此时天色已黑，附近只听见一片蛙虫鸣叫之声，远处稀稀疏疏地传来几声狗吠。一副闲逸的农家风光。
　　院子里灯火通明，前面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车，几只鸡嘀嘀咕咕地找食，被他们的车惊得拍着翅膀扑腾地飞走。院子里一直趴着的狗警惕地站了起来，看到车，又失望地躺了下去，耳朵耷拉着。一个9，10岁的小姑娘飞快地跑出门外，睁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车，然后咧嘴笑了，用她尖尖的甜美嗓音向屋里喊：“妈妈，钟叔叔来了。”
　　钟羽和静好已下车。他笑着走向她：“带你来尝尝这里的民家菜。”说罢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向屋里走去。她没有挣脱，跟着他，静静地感觉着他手中的温度。
　　一位中年妇女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出来，看到钟羽就露出温和的笑容：“小钟来了，饿坏了吧，快进去，菜一会儿就好。”她留意了一下他们牵着的手，嘴边笑意更深，伸手抓住正睁大眼打量着静好的小姑娘：“去去，把桌子准备好。”
　　小姑娘还愣愣地盯着静好，她母亲于是轻轻地推了推她：“快去啊。”小姑娘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饭菜上得很快，不一会就堆了满满一桌。静好为难地望着丰盛的菜肴：“太多了，我们两人吃不了这么多。”
　　钟羽满不在乎：“我一个人来他们也会上这么多。”看了看她难怪如此的表情，笑：“别担心，还有我呢。你就当支持我的工作吧。”
　　她瞟他一眼：“支持你的工作应该不包括大吃大喝，然后被迫减肥吧？”钟羽只笑不语。
　　话虽至此，他们倒是把菜消灭不少。吃完，静好抿着农家自制的香茶，感觉异常充实。
　　钟羽此时陪着农家主人到后面果园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静好和清理碗筷的小姑娘。静好试图帮一帮小女孩，但小鬼笑了：“我来吧，阿姨，我收得快。”她言副其实，不一会儿就把桌子收拾干净，还端上一盘新鲜的枣子给她尝鲜。
　　静好招手示意小姑娘坐下一起吃枣子，问她的名字和年龄。小女孩一点儿也不认生，叽叽喳喳地回答她，两人一会就混熟了。
　　小姑娘盯着静好：“阿姨，你是钟叔叔的女朋友吧？”
　　静好脸上一热，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从来没见过钟叔叔带年轻的阿姨一起来这里吃饭。”她眨了眨眼：“阿姨，你真漂亮。”
　　静好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小姑娘真会说话。”她拍了拍女孩的头顶。
　　小女孩得意起来：“嗯，来这里吃饭的人都这么说。我带他们去附近的S山上玩，他们都说我能说会道。我长大以后要当导游。”
　　这时钟羽回到房中，听了小姑娘的话就逗她：“你要是当导游，我们可能在山里转了好几天都转不出来。”
　　除了小姑娘撅着个嘴，大家都哈哈大笑。

　　伴侣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车前漫延的黑暗。
　　‘你现在人看也看了，连他的工作也了解个透，应该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吧？’一个声音懒懒地问静好。
　　她皱起眉，思索着这个问题。
　　‘they have nothing to lose（他们没有什么可丢却的）。’小凯的话就这样闯入了她的脑海。
　　‘是啊，我已失去了太多，我还有什么留得下来的？我是不是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来追求我向往的自由？’静好抬眼凝视着挡风玻璃上反射的他，眼神变得幽深明亮。
　　他变了很多。2年前的他是带着愤世嫉俗的一腔热血，现在的他却有蓄势待发的克制沉着。能感觉到的是他处处散发的自信，犹如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利剑，锋芒毕露。
　　对她来说，如果2年前的他是不可抵挡的诱惑，那么现在的他是致命的在劫难逃。
　　“想什么？来，分享有功。”他的眼睛在挡风玻璃上与她对视。
　　“我听说附近有座S山？”她慌不择言，说罢暗暗地鄙视了自己一下，这什么跟什么啊。
　　“哦，对，离H市不远，上去看日出可比华山。怎么？想去看看？过几天我带你去。”他轻松地回应。
　　静好突然有了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太荒唐了。她咬着唇，有点犹豫不决地看着他。
　　她敢吗？挑衅他现在就带她上山，看看他究竟对她了解多少，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劫难逃，看看她值不值得来把握这个机会。
　　‘归根结底，你今天晚上想跟他在一起，这是个乱找的理由吧？’那个声音取笑她。
　　‘Why not(为何不）？’小凯的声音笑着纵容她。
　　“挑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静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她尽量把语气变淡，说罢却又咬唇，好像这样可以掩饰她怦怦乱跳的心。
　　他惊讶地转头看她，有点担心：“你今天饭量倒是够了，但你体力能行吗？一天下来还不累？”
　　她歪着头，用2年前的话激将他：“有你在，我还怕什么？英雄何时派用场？”
　　他回头大笑，想起了在D城她的高跟鞋困在石缝时的窘迫。想起了之后她提出与他同回老家的贸然要求。想起了他们那勾魂摄魄的一夜。
　　她这是在试探他吗，还是在暗示他们之间可能的一个契机？那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吧，盛情难却，我今晚舍命陪君子。”他笑着摇头，将车转了个方向。
　　她的心跳得更快更激烈，唇边的笑却止不住地漫溢出来，凝聚在她的眼角眉梢。
　　他们先回他的宿舍拿了些登山必备的用品和一些毛毯，然后又回到她的旅馆里让她换上登山的服装鞋帽。等一切准备就绪来到S山下，已经晚上11点了。
　　钟羽将所有的东西装进包里背在身上，转身严肃地检查了她的一切装束。她只是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笑意盈盈。
　　尽管是夏天，山上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钟羽皱眉瞄了一眼她中看不中用的登山服，递给她一个毯子：“披上吧，山上更冷。”
　　毛毯上熟悉的青草混合中药的味道撩拨着她的嗅觉，她不觉地将毯子拉到鼻下，索性闻个痛快。
　　他看着她哆哆嗦嗦的样子，便牵起她的手，打开手电，开始专心地择地而行。
　　今夜月亮偷懒，不知躲到哪里睡觉去了。他们在一片漆黑里高低不平地默默行走，前方只能见到电筒照出来巴掌大的地方，再往前黑暗就更深邃辽阔，好像他们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空间。而他们经过的一石一草却飞快地被黑暗吞没着，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静好却一点也不恐惧忌惮。相反，她沉醉其中。
　　他的脚步坚定，沉稳，一如6年前那个弄堂里的他，让她倾心依恋。他的手紧紧地牵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像她身上披着的毛毯一样包裹着她，令人坦然心安。与6年前不同的是，在这个不见五指的夜晚，与他一起并排走着山路，她第一次没有那种又羞愧又刺激的感觉。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互相信赖的朋友，在人生的旅途上搭伴同行。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于他的引道下，希望他们就这样永远走下去，没有止境。
　　S山没有预想中那么高，他们凌晨3点多就到达山顶。
　　钟羽领她到一间简陋的茅屋里，放下背包：“这是看山人巡山时用的落脚地，我们可以在此稍微休息一下，还有2-3个小时就天亮了。”
　　他们将毯子铺在地上驭凉。钟羽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捧回一堆干树枝。他熟练地升起一团火，火焰噼噼啪啪地响着，很快就将小小的空间变得温暖起来。
　　静好坐在毯子上，从背包里翻出水和零食递给钟羽，但瘾君子摇头拒绝了，在她的默许下点燃一根烟，坐到她的身边。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对着火堆想着心事。
　　到现在为止，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她来找他的原因，仿佛那是一张都不愿捅破的薄纸。
　　她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给他个解释？
　　‘你就这么想当抬头鸟啊？也不怕被他一抢打死？’心里那个声音又来作怪。
　　‘为何不可？他了解我。’她试图与自己讲理。
　　‘他有吗？你现在对他又了解多少？’声音嘲笑着。
　　‘他不是一起来同我爬山了吗？’她又立即反驳。
　　正在激烈争论中，钟羽打破了沉默：“你这次是来旅游的？”
　　静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从他的胸怀荡出，低沉而悠扬。
　　他的笑放松了她，也鼓励了她。
　　她想起小凯的话：“Why not（为何不）？”
　　于是她用胳膊圈住双膝，将头搁在上面：“我本来的意图是寻找我的‘本我’。”
　　“噢？”他有些惊讶，也好奇起来。
　　“‘本我’是一个人的本质，心目中最基本的东西，自出生以来就有的本性。”她补充。
　　“我本来以为我丢失了我的‘本我'，应该将她找回来。但这两个月的经历告诉我，其实我需要的，是另一种领悟。”
　　这时她仰头揣摩地看着他，似乎在掂量应不应该对他说下去。
　　钟羽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吸着烟，明亮的双目透过弥漫烟雾凝视着她，喉结随着吸烟的动作一上一下，性感之极。
　　6年前弄堂里那荡人魂魄的感觉电流一般袭击了她，成功地堵上了一直反驳自己的声音。
　　她紧紧搂住自己，闭上眼睛，这是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一个和她同样有着心结，略带邪恶，但充满渴望的同类。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理解她的心思，非他莫属。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出来：“你对我的吸引，我一直认为，是见不得人的，我最黑暗的一面。”
　　她睁开眼，定定地瞧着小屋内某个地方：“或许这种蛊惑是与生俱来的，是‘本我’的一部分。只是我从未觉察到，直至我18岁那年的晚上。
　　“就好像我站在明处，看一面镜子，在镜子里看到的却是暗处的我，那么邪恶，那么羞耻。于是我用一块厚厚实实的布将镜子包得严严密密，眼不见为净。从此我就是光明下的静好，一个‘他我’，呈现于市。”
　　她又转过头来看着他：“6年前在弄堂里，你让我第一次将布扯开，让我变成了镜子里的她。我才发现，我竟然这么自甘沦落，沉溺于那近似吸毒的滋味。但恰恰因为你与我本质相同，所以我才能和你一起毫无顾忌地放纵自己。但，这只能在黑夜的保护下。白天里，我还是道貌岸然的‘他我’。”
　　她闭眼：“2年前我们的相识又一次揭开了盖上镜子的布，但这一次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当时又困惑又恐惧。那个黑暗里的我不是世俗能接受的，是一种异类，是经不起阳光下众目睽睽的审议。我不能再如此纵容自己。”
　　“这种恐惧让我将你推开，让我相信我需要的是一种纯粹的感情，而不是添加了这种不为人认可的□。但你的遇难将我彻底击溃，让我真正地意识到我对你用情之深。”
　　听到此，他垂下头，略微挫败地苦笑：“那么说如果我当时回来找你，我还是有机会的。”
　　她眯起眼：“不一定。我们之间还是障碍重重。你没有回来，倒让我为你守了1年的寡。你回来了，只会让我更心安理得地去寻找纯粹的感情。”
　　他吐出几个烟圈，若有所思。
　　静好继续着她的倾诉：“父亲的中风促使我又一次封上了镜子，变回‘他我’，与显舟交往订婚，原以为此生如此定下。”
　　她苦笑：“你的出现，再一次打乱了我的轨道。你强迫我发现我不能满足于‘他我’的生活方式，而这隐秘的‘本我’就是枚定时炸弹，随时让我作出后悔的事，就像我们重逢的当晚。”
　　“我接受不了，实在是接受不了。我的‘本我’我不能容纳，我又不能妥协于我的‘他我’，我实在是矛盾之极。有一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似的，沉溺于文学之中。”她皱着眉，回忆那段荒谬的日子。
　　他探身上前用手指抚平她的额头。而她怔怔地看着他，不能把自己的眼睛移开。
　　“为何想起来找我？”他轻轻地问。

　　归宿

　　静好缓缓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肢体：“我读了一本书，发现里面的女主和我有同样的经历，她在书末找回了自己的‘本我',所以当时我也认为该去找回我的自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才知道我又想错了。我的‘本我’从未离开过我，她一直在那个镜子里，只是我不愿意接受她。而且，虽然我不能妥协于我的‘他我’，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是不可能抛弃的一面。可我，根本不知如何让我的‘本我’和‘他我’和平共处。”
　　“这段旅程教给我很多东西，可以说就像你在B县的经历一样，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相当幸运地结识了一位非常可爱的小老师，他总能不经意地给我灌输一些为人的道理。”
　　她娓娓地向他描述着她的旅途，说到有趣之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像极了她少女时带他去听她父亲上课的神态。他默默地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品味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分享着她的每一份快意，每一份疑惑，每一份领悟。
　　“小凯带我看到了另一个生活，一种我从未想过能拥有的心态。从天体营里的老人小孩身上，我意识到我的‘本我’是天生的，是很自然的东西。不管她有多么地羞耻，我不应排斥她。我应该学会如何将她融入我生活的一部分。从小凯本人的经历，我认识到我可以做个独一无二的我，无须顾忌他人对我的定义。从摩梭族的走婚我看到了一种可以抛开世俗观念的束缚，自由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小凯让我尝到了自由的滋味，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境界。”她转向了他，双目亮晶晶的，好像两颗最璀璨的钻石。
　　“在拉萨，我极其侥幸地遇见了一位很低调的高僧。他送给我一句箴言：“莫惧黑暗，无暗则无明，暗且引明也”。小凯帮助我认识到，我的‘本我’是可以被接受并容纳进我的生活中。人本身就是个复杂的生物，有好也有坏的一面。这种坏不是彻彻底底的坏，好的方面也同样。所以不能以纯粹的坏或好来做评价，很多方面是看人如何处理人性中这些复杂的因素。像２年前的你，本意是为了追求平等，一个很好的意图，但你选择了用偏激的方式来争取，后果我们都很清楚。另一个例子是小凯硬拉我在九寨沟雨天观景，天气环境恶劣透顶，但我们选择继续走下去，于是看到了我这一辈子见到的最美丽的景色。”
　　“人生就是一种选择。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困惑，迷茫，苦恼的挣扎之后，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不能尝试去接纳我的‘本我’，试图找到‘本我’与‘他我’的平衡？也许，这个平衡能带给我那种渴望的自由，一种脱离世俗束缚的自然随意的生活。也许这样，我才能找到属于我的幸福。”
　　这时静好已走进他身边，低头注视着他，一瞬不瞬。
　　钟羽仰头揣摩地回视她：“你做出你的选择了吗？”
　　她点头，俯身坐在他身边：“我选择接受自己的建议。”
　　他侧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恭喜，你已经走出许多人一辈子都出不来的困境。而这些人还在苦苦挣扎，困惑在自己制造的监狱里。你的决定是明智的。”
　　他温热的呼吸撩得她心痒，她于是反问：“噢？你就这么确定？”
　　他用手指将她的下巴轻轻拨向自己:“因为我了解你，也经历过自己的困境。”
　　她的眼瞳变深：“你了解我吗？”
　　钟羽低笑：“就像知道我自己。”
　　然后自信不疑地：“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来邀请一个能和你一起寻找那个平衡点的人，去共同创造自由的生活？”
　　静好拿起他的右手，伸出舌头，在中指上舔了一下：“你说呢？”
　　她抬头发现他满眼笑意昂然，那志在必得的欢愉一直延伸到他的嘴角。
　　他弹掉烟头，一撑臂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利落，一气呵成。
　　他的双手开始利索地脱去衣物，两眼仍抓着她，让她有随时制止他的权力。
　　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躺下，眼帘微垂，透过睫毛欣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皮肤被火光染成金黄。轮廓分明的肌肉在摇冉的火光中如夕阳下的浪涛起伏，让光与暗的影子在胸前腹部轮流交换。修长的双腿结实而有弹性，上面□怒张的青筋暗示着内在的力量。
　　静好不禁舔了舔嘴唇。他比2年前更有男人味了。
　　末了钟羽站在她的面前，双腿稍稍岔开。她于是摸索去解自己的衣扣，但他探身握住她的手：“让我来。”
　　她妥协，闭上双眼，把主动权交给他。他的手很轻，如羽毛一般抚掠过她的肌肤。凉意开始一片一片降临到她的身上，靠火的一边则更贴近火焰的炙热。她的身体就这样，一半是冷，一半是热，冷暖交替，随着他若有若无的抚摸，荡起了一涟又一涟的春波。
　　待她完全赤/裸，他却久久没有再碰触她。她睁眼发现他在用眼睛膜拜着她的身体，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就像一位最虔诚的教徒。
　　她半撑起自己，头微微后仰，浓密的黑发丝绸般滑过肩头，无语地邀请着他。
　　他伸出手，俯身让她躺平，然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知道现在的你有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她摇了摇头，勾下他的身体，将自己的唇贴上：“这不重要，关键是现在，这里，你和我，一起。”
　　他的唇瞬间袭击了她，身躯紧贴着她的身躯，好像从未分开过。她从所未有地感觉到他们的不同，他的坚硬，她的柔软，他的粗犷，她的纤秀。但两个人却嵌合得那么完美，就像分成了两半的纸钱，现在才对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蜻蜓点水般的划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电流似的轨道，然后毫无防备地找到了他，轻轻地握住，细腻的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好像在掂量他的尺度和长度。他急切地需要空气，将头埋在她如瀑青丝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呻吟着：“静，杀了我吧，痛快点。”
　　她略迟疑了一下，好像有一丝不确定。但很快就轻吐一声，好比如释重负，迎上自己的身体。
　　两人同时大声叫了出来，那水乳交融的刺激几乎将他们击垮得溃不成军。
　　静好随即被卷入强大的龙卷风中，全身的细胞嘶叫着，喧嚷着，努力地去迎合那疯狂的旋律。
　　那是摩梭族篝火群舞的热情奔放，那是九寨沟山峦间的疾风骤雨，那是西安城墙上追风的潇洒狂妄。
　　她已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只能依靠本能，让那旋律托着自己，飞翔起来。她的身体开始轻盈飘逸，犹如婀娜多姿的飞天，一直上升，上升，升到一个从未抵达的高度，高到好像她略微伸手，就能碰到那炙热的太阳。
　　他突然停了下来，但只给她一瞬短暂的恍惚，那旋律就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她瞬间被推入一团炽热的白光中，毫无招架之力，身体刹那分解，一粒粒分子跳跃而出，欢快地游离在那个销魂的空间。
　　她远远地听见他呼唤她的名字：“静……静……”声音眷恋迂回。她的怀中，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激烈战粟。
　　她不禁变得柔情似水，化为一阵春雨，纵身投入大地海洋，被欢爱的余潮怂恿着，托浮着，回到那适意的港湾，钟羽温暖的怀抱，她的归宿。
　　“静，起来，天快亮了。”钟羽将静好吻醒。她揉着眼睛，呻吟地抗议了一声，全身还沉浸在浓郁的睡意中。
　　她艰难地坐起，只有时间穿上鞋子，就被他拉起来往外跑。
　　他们每人仅仅披了个毛毯，里面□，像两个刚偷了苹果得逞的小孩子，手牵手，嘻嘻哈哈地一路飞奔到日出景点。
　　这时四周已变亮，太阳却还在犹抱琵琶半遮面，迟迟不出。山上的风呼呼作响，身边的草丛沙沙地抗议着，被风压得弯下了腰。
　　钟羽拉过她，将两人的毯子合在一起，披在他们身上，然后以熟悉的姿势从后面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静好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背微微后仰，在毛毯的覆盖下，他的热量绵绵不断地从身后传来。这个姿势他们已演练多次，以至于现在二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它。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两人赤身裸体，犹如新生的婴儿，等待着太阳的洗礼。
　　眼前的天空不停地变化着，天边的蓝色渐渐变浅，随即漂成了眩目的白色，之后一眨眼的工夫，太阳就从山峦中跳了出来。
　　她微眯着眼，被金色的阳光刹那射中，只觉那光芒一直从她的眼底延伸下去，速度飞快，瞬间直至她的脚掌，把她全身每一个角落都充实，照亮，包括她心目中最黑暗的一处。
　　静好拿起钟羽的手，放在她心脏的上面，让他感觉到她平稳而强壮的心跳。
　　她抬起眼帘，迎上他深情的目光，轻声说：“羽，我爱你。”

　　恶搞

　　挑衅登山 -- 3大帅哥大PK
　　岁安：
　　“挑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静好淡淡地说。
　　车晃悠了一下，岁安吃惊地看了看她：“开玩笑吧，你以为S山跟华山一样啊，缆车一拉，10分钟到顶？”
　　她激将他：“有你在，我还怕什么？英雄何时派用场？”
　　岁安急了：“静静，姑奶奶，您行行好，绕了我吧，咱今晚回酒店好不好？让我做牛做马，您尽管吩咐，保证给您服侍得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欲仙欲死。”
　　这厮越说越不正经，她斜瞟他一眼：“你就这点能耐？”
　　他这下完全不顾开车，转头盯着她，头点着，咬牙切齿：“好，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这点能耐。”
　　他噌地一下把车停在路边，还未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爬到她的座位上去。
　　静好又惊又气：“你疯了。这是在路边上。”
　　岁安两手忙碌着：“再疯也比不上您啊。我今天不把你弄趴下，我不姓周。”
　　她气急败坏，手脚并用挣扎着：“周岁安，你冷静点，你停……唔唔……”
　　（10分钟后）
　　岁安：“宝贝，再来一次，就一次……”
　　静好：“你还有完没完？唔……”
　　（20分钟后）
　　岁安：“最后一次，保证……”
　　静好：“……”
　　（30分钟后）
　　岁安：“累不累？”
　　静好：“累”
　　岁安：“还想不想爬山了？”
　　静好：“不想了。”
　　岁安：“乖”
　　显舟：
　　“挑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静好淡淡地说。
　　车速突然降了一下，但很快又返回原速。显舟皱了皱眉头，担心地问：“静好，今天去了这么多地方，你肯定很累了。S山没有缆车，是要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她歪头看他，撒娇：“还有你呢，我放心得很。”
　　显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和地说：“静好，你对我的信任让我极其欣慰。但，也提醒着我的责任。你现在体力已经不是最佳状况，不是爬山的时候。再说，我们一没有山区地图，二没有充裕的准备，一旦迷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是深更半夜里，如何去寻找援助？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对你已逝的父母，我如何交待？还有，我们……”
　　（在此省略约500字）
　　“静好，听我的劝告，今晚就算了吧。如果你真的想去，明天我会向宾馆打听好有没有我们可以参加的团，这样就能以防万一了。你说好吗？静好？……静好？……”
　　他转头发现她已睡着，头倾向窗户，手微握着。
　　显舟温柔地笑了，回头继续专注开车。
　　小凯：
　　“我听说nearby(附近）有座S山，看日出is as awesome as（比得上）华山。”小凯小心翼翼地说。
　　对面的静好吃着晚餐，面无表情。
　　“我在想，反正今晚没活动，那就go up there (爬上山)去看看。怎么样？ Say yes(说可以），晚饭我请你。”他两眼发光，白牙贼亮贼亮的，就直差摇着个尾巴了。
　　看到她熟悉的皱眉，他赶紧补充：“我会准备好所有的地图和equipment (装备)。Including (包括）雨衣。”
　　静好挑起眉：“谁背这么多东西。”
　　“我”小凯毫不犹豫。
　　“我现在很累，要是在半路上走不动了怎么办？”静好又指出一条。
　　“呃，我可以背你。”小凯开始扭捏起来。
　　“这深更半夜的，如果我们迷路了怎么办？”静好很有耐心。
　　“呃，我们可以边走边做mark(记号)。”小凯开始冒汗。
　　“那就不会迷路了？”静好直摇头。
　　“呃，if（万一)迷路了，我们就等天亮……”小凯的声音越来越低。
　　静好拿起买单，拍了拍小凯头上的棒球帽：“别再难为自己了，这买单我来付。”
　　总结：
　　猪八戒：岁安版
　　唐僧：显舟版
　　孙悟空斗如来：小凯版

　　幸福

　　9个月后
　　静好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滴冲击着自己，闭上眼睛，感觉着温暖的湿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肌肤，抚慰着她酸软的身躯。
　　刚才做得太激烈了点，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医生说前三个月是关键。
　　她的手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还好，她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应该不会有事吧。
　　起码这一次他们是在床上完事的。她苦笑。
　　结婚后这6个月来，每次钟羽不要命地连夜开车回来看她，他们都火急火燎地在进门的过道上解决，最远的一次要数客厅的沙发，但从未抵达到卧室那么远。
　　这次她死活要他抱她到卧室里，他还以为这是她想出来新的折磨他的方式，边走还边笑，她当时也根本没精力或功夫向他解释。
　　一旦欲望袭击他们，两人就总是不管不顾的，不分场合，时间，地点。
　　就像他们创造她腹中的孩子一样。
　　那是在商场里，钟羽正在试一件牛仔裤，拉链有点奇怪，操作有些困难。他让她进试衣室里帮他看看。
　　那时他只穿了一件男士内裤，标准的三角形身材，长手长腿，身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不由地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
　　她应该想到这个举动对钟羽来说是不可抵挡的诱惑。他当时就把她抵在墙壁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记得当外面的人敲门问有人吗，他们瞬间同时□。
　　现在想起，静好都觉得脸滚烫滚烫地烧了起来。
　　仅仅1年前，她根本想不到她能活得如此称心如意。
　　她享受着这般随心所欲的生活，没有谴责，没有羞愧，大方坦然地纵容自己的□与冲动。她发现，一但抛开对‘本我’的顾忌和‘他我’的苦恼，她对自己性情行为的把握却加深了。她能选择什么能纵容，什么要协调，什么可以不顾一切，什么需要三思而行。她还在努力地寻找那个平衡‘本我’和‘他我’的一点，但前途是乐观的。
　　而钟羽，她的伴侣，她的爱人，一直支持着，指点着她，一如他在S山顶上对她的承诺。
　　她是幸福的。
　　冲完澡，她精心地做了几道菜，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吃饭了，就走回卧室去叫醒钟羽。
　　他还在沉睡着，轮廓分明的五官被睡眠柔和下来，但还是隐不住下陷的双颊。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为了能争取调到A市工作，他又在拼命，也不知每天吃喝都怎么打发的，人又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睛还闭着，只是把她的掌心放在唇上，让她感觉到他嘴唇扬起的弧度。
　　“羽，吃饭了。”她抽出手，站起来。这是经验之作，如果再待下去，两人又要滚床单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饭，静好都觉得自己的手艺提高了，不免有些成就感。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才把医院的化验单轻轻地推到他的面前。
　　她一瞬不瞬地看他的眼睛睁大，停留在化验结果上。随即抬头盯住她，神情跑马灯似的转换在眼底：惊讶，狂喜，困惑，担忧。
　　他紧张地观察她：“刚才我们那样，你？……”
　　“我没事，没有异感，不过以后要注意了。”她微笑。
　　他舒了口气，开始疑惑：“什么时候怀上的？我们不是作了措施吗？”。
　　“在商场的那次。”她尽量不再脸红，毕竟是含有历史意义的一次。
　　他了然，点头，然后郑重地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我不放心，等会我就打电话给我爸，看看他能不能过来。”
　　静好摇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孃孃，就是我的奶妈，会过来照顾我的。许姨也会来帮忙的。有两位有经验的老太太，还比不上你爸吗？放心好了。再说柳絮的孩子还小呢，他也走不开呀。”
　　他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稍稍安下心来，但还是为自己不能在她身边而担忧。
　　这时她才开始责问他：“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想法呢。”语气却没有预算那样的严厉，且带了一丝娇呢的味道。
　　他这才笑了起来，笑声从胸口一直冲越而出，那是出自心底的，最纯粹，最实在，也是最泌人心肺的喜悦。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紧紧地从后面抱住她，是他们熟悉多年的姿势。他的右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缓缓地抚摸着，脸上温柔向往。她的笑容也从心中荡漾起来，低头柔视着他张开的手掌，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地盖在他的手上。
　　2年后
　　房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身边的夜夜噌得一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欢呼一声：“爸爸回来了。”立刻翻被起床，两只小腿争先恐后地奔跑着，像一枚子弹直冲向进门道，嘴里大叫：“爸爸，爸爸”。
　　静好悻悻地想：‘一晚上哄着睡觉的功夫就这样白费了。这小祖宗要是见到我也这么积极，也值了。’
　　她随便地在吊带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出卧室迎接风尘仆仆的钟羽。
　　这次他出差到东南亚为期三周，应该是出差时间最长的一次。自一年多前他说服总部，给A市属辖的乡镇圈为一个项目区，以A市为办公点，他就当上了项目区主管。这一年来他可谓白手起家，从他一个人做起，一直到现在的小有规模。他已渐渐地把手里的项目转移给手下，自己主要跑筹资宣传以及与总部合作的一些工作，出差不断。
　　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还好，就是晒黑了点，人没有瘦。
　　夜夜正在钟羽怀里玩着坐飞机，咯咯地笑个不停。静好略带酸意地说：“怎么样，这欢迎够热烈吧。”
　　钟羽回头笑着看她，故意将目光移下，头侧到她耳边低哑地挑戏：“我更喜欢你的欢迎。”她随着他的眼光向下看，发现自己的外套裂开，露出胸前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乳沟若隐若现。
　　静好脸一红，把外套整理好，将夜夜从他身上扒下来：“宝贝，乖，爸爸刚回来，要休息了，咱们睡觉去，好不好？”
　　小人儿立刻嘴一扁，眼一挤，大有不哭得天昏地暗不罢休之势。钟羽见状连忙抱起他，一边抛在空中接住，一边往夜夜卧室方向走去：“走罗，我们睡觉去罗。”小祖宗才又咯咯乱笑起来。
　　静好除了再一次感叹小孩变脸之快之余，也有些无可奈何。钟羽在儿子面前就是比她有手段，想想儿子如此的个人崇拜，她企图接近他在儿子心目中地位任重道远。

　　心事

　　静好返回卧室躺下，睡意全无，索性开了灯，拿起放在桌上的红色信封。
　　那是封婚礼请柬，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江显舟先生与黎喻莼女士 于XX年XX月XX日喜结良缘
　　静好笑了起来，终于，他们俩修成正果。
　　对江显舟，她一直是带着歉意的。与钟羽的婚礼，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给他发请帖，毕竟她还是希望能维持他们的友谊。但显舟没来参加，只是托别人递上一份贺礼。收到他的礼物，她有些茫然若失。
　　后来很偶然的一次机会，静好和A大同学聚会。她拉上了刚刚转到单位里的小师妹黎喻莼，意在帮她物色几位精英，十分意外地，她发现江显舟也在场。
　　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有些难堪，但良好的教养很快地让他们礼貌地向对方打招呼，好像两人是才认识的朋友。
　　喻莼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笑话八卦哲理她都能跟人侃一侃。略显孩子气的圆脸可爱极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她就有一个毛病，就是粗心大意，毛手毛脚的，打倒茶杯，碰翻调味料那是家常便饭。
　　当时喻莼就坐在显舟身边。静好看到显舟不止一次地帮她扶正险些打翻的酒杯，或拾起落在地上的纸巾，其耐心叹为观止。静好就暗暗地对自己说，这个媒她做定了。
　　从此后她都会暗自安排他们“偶然”的碰面，一来二往，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些名堂。喻莼老早就对静好坦白自己喜欢显舟，但显舟却没太多的表示，只是每次见到静好的眼神多了丝耐人寻味的神情。这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不冷不热地交往着，喻莼越来越失去信心。
　　后来喻莼出了车祸，她的父母不在A市，所以静好对这个小师妹格外关心，知道后就直奔医院去照料。在病房里，极其意外地，她看见了显舟，正搂着喻莼，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静好赶紧闪出病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从那之后，喻莼上班就开始时不时地出神。有好几天，这丫头竟然上班迟到，眼圈黑黑的像国宝。静好帮她遮掩了几次，最后忍不住拍着她的肩膀开玩笑：“年轻人，纵欲过度是劳命伤神的，要注意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为国贡献啊。”谁知喻莼听了后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飞也似的落荒而逃，留下静好一个人莫名其妙。
　　一直到两人向所有人宣布朋友关系后，静好才知道那几天喻莼上班迟到是因为她在显舟家里过夜了。静好的惊讶程度可想而知，实在是想不到显舟这样的圣人会在结婚前发生关系，这简直是她无法想像的事情。
　　当然她更无法想像的事情还在后面。1年后，两人正式同居一起。她于是提醒自己，世界上的事没有最想不到，只有更想不到。
　　她尽量地没有去参与喻莼和显舟的两人世界，况且喻莼已开始疏远她，明显知道了他们的历史。为了不失去两个朋友，静好考虑再三，决定把自己和显舟的故事全盘托出告诉喻莼，说完后劝她：“我了解显舟，他是个极其理性保守的人，他不会轻易做出格的事。对你，他已经远远超出我所认识的他。所以，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比过任何人。给他点时间，好好把握机会，我相信，你会找到你们的幸福。”喻莼听后泪流满面。
　　静好当时一直与显舟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在6个月前，他们偶然碰面在一间餐馆里，显舟拦住了正从洗手间出来的静好，对她郑重地说了声：“静好，谢谢你。”眼神真诚而由衷。她报以一笑，知道他心里已经释然。
　　现在他们四个人倒是成了朋友，喻莼也恢复了对她以往的亲热。每次钟羽出差，她需要办事，许姨又介于自己家事走不开的时候，他们还能帮她看管一下夜夜。
　　静好听见钟羽走进衣橱里脱衣准备冲浴，想起他进门时的挑逗，于是将请帖放回桌上，脱下睡衣，去给他一份自己式的欢迎。
　　静好翻了个身，暗自呻吟了一下。全身骨头都在抗议，腰酸背痛。看来年龄大了，想玩刺激的也没多少本钱了。
　　她感觉到钟羽的手在她后背粉红处轻轻划着圈。随着岁月的流失，原先的粉红已经淡然，只剩下浅浅的一圈淡红来显示它的存在。钟羽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无意识地抚摸她那里。
　　这深更半夜的，会有什么心事呢？她的睡意立刻退却，好奇起来。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脯上：“有心事？说出来，分享有赏。”
　　他只是垂低眼帘看了下她，一言不发。
　　她于是撒娇：“告诉我嘛。”一边用手指缓缓地临摹他的胸肌。
　　钟羽一把抓住她的手：“真的有赏？”
　　她一笑：“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他把玩着她的手，皱眉研究着每只纤指，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今天我接到爸的电话，他过两个月会回国来看夜夜，而且……”
　　他停了一下。静好知道他说的“爸”是哪个父亲。他的养父永远是“我爸”，而生父则是简单的“爸”，如同她对周正义的称呼。
　　“岁安一家也会一起回来。”他说罢又皱了皱眉。
　　静好翻过身，不以为然：“岁安前几天就打电话告诉我了。你不会还是介意他吧？这么多年了，累不累啊？”
　　钟羽“哼”了一声：“我？介意我弟弟？有这功夫，还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说罢就翻身压了上来。
　　周正义夫妇回来一个星期后他们才看到岁安。那天夜夜刚打完预苗针，正闹人的时候。钟羽去机场把岁安接回周正义的家，到家后就直奔厨房帮助周夫人。周正义在书房里和以前的同事叙旧，客厅里只剩下静好，夜夜，和岁安。
　　夜夜一直把小脑袋埋在妈妈的怀里不肯叫叔叔，静好怎么哄也哄不来，她正准备请‘偶像’出驾，岁安却止住她：“让我来。”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高度与夜夜平行：“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夜夜闷声闷气地回答：“夜夜。”
　　岁安故作惊讶：“哎呀，这个名字可了不起，那不是所有人都得叫你‘爷爷’了吗？”
　　小人儿这才施舍地露出一只大眼睛，嘴角开始有了笑意。随即他发现名副其实的爷爷放下电话，笑嘻嘻地朝他们走来。夜夜是个极能识时机的机灵鬼，立刻挣扎着从静好身上爬下，飞奔到爷爷怀里：“爷爷，爷爷，刚才叔叔告诉我一个新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她苦笑着瞟了一眼偷偷乐着的岁安：“这下可好，这小祖宗会要求所有人叫他‘爷爷’”
　　岁安毫无同情心：“你这‘祖宗’都叫了，区区‘爷爷’还说不出口？”
　　两人相视大笑，一如多年前，当所有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他们两小无猜的年代。
　　笑声减退，岁安凝视着静好：“静静，你变胖了。”
　　她详怒：“这是给一个已生育，正往中年妇女进军的女人说的话吗？”
　　岁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吧，我就只能说实话了，你现在更有女人味了。”
　　她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所以只有转移话题：“芣苢呢？怎么没见她和你女儿一起回来？”
　　岁安淡淡：“她们会在北京多待几天，月月和她的小舅舅玩得太开心了，死活不肯来A市。”
　　小舅舅？静好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是晓燕的儿子，应该跟岁安的女儿年龄相当吧。
　　静好还准备继续问下去，周夫人就从厨房里出来宣布开饭了。于是大家都站起来帮忙摆桌椅。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尽兴，特别是夜夜在所有人哄着叫他‘爷爷’的鼓舞下，主动地又唱儿歌又跳舞。饭后小祖宗就沉沉睡去，被所有的表演折腾得疲乏不堪，静好和钟羽都暗松一口气。
　　周正安夫妇看夜已深了，再把夜夜弄回去也不方便，就提出让他们留下过夜。静好看了看钟羽，他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样子，也就答应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等桌子收拾完，岁安就拍了拍钟羽的肩膀：“走，咱哥俩出去喝几杯去。”
　　周夫人正要阻拦，静好却挡住她：“妈，他们见一次面不容易，肯定有些话要谈，就让他们去吧。”

　　释然

　　两人走得不远，也就在A大门外随便找一家还开着门的小饭馆里坐下，要了几瓶啤酒和下酒菜。
　　钟羽递给岁安一支烟，岁安摇摇手：“被‘不管’给戒了。”
　　钟羽也苦笑：“我也就出了门才能抽，静好以二手烟对夜夜有害为由，勒令我戒烟。”
　　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接了一下，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妻管严的同病相怜。
　　他们放松下来，东扯西拉地闲聊了一会，主要谈的是岁安在加州的生活。
　　“爸他们住得习惯吗？”钟羽点燃第二只烟。
　　岁安喝了口酒：“还好，整天逗逗月月，打打太极，种种菜，也习惯了。”
　　钟羽点点头，吐出烟雾。
　　岁安拿起酒瓶倒酒，斜眼看钟羽：“你愿意叫他爸了。”
　　钟羽一怔，垂下眼帘，没说话。对周正义，钟羽一直不知如何在心目中定位他。
　　当年他从B县死里逃生，曾想过他的‘死’就能了结他们之间的纠结，从此不相往来，一了百了。可是养父却一直反对，坚持要他告知周正义，说他同作为父亲，太理解失子之痛。钟羽不置可否，但最后还是说不过养父，同意给周正义打了电话。当时周正义已经到了美国，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得到电话号码。
　　在电话里他第一次听到一位曾经在官场上呼风唤雨的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压抑的抽泣声能从话筒里隐隐传出。钟羽就只得一个人报告自己从失踪以来的工作生活，企图疏解那沉重的气氛。他以为他的独角戏会一直演到谢幕，但到了最后，挂电话之前，周正义连连重复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钟羽心中的硬壳就这样裂了条缝。
　　一个月后，钟羽就在他们的传达室里看到了周正义，钟羽几乎认不出他了。周正义的头发已经全白，老态毕露。唯一不变的是他慈祥温和的眼神，在钟羽身上久久地流连着。
　　周正义是一个人回来看他的，待的时间不长。他对钟羽工作上的选择没什么意见，只说没有危险就好。临走时一定要钟羽定期给他来个电话，即便3个月一次。钟羽心一软，答应了。但，他还是从未叫他一声父亲。
　　结婚后，静好一开始就喊周正义‘爸’，钟羽也没阻止。久而久之，私下里，他也跟着静好称他为‘爸’。结果有一次通话，他让静好来接电话，一不小心说了句：“爸要跟你说话。”说完就意识到了，正后悔呢，听到电话那边的周正义激动地连说“好”，心里五味俱全。从那以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爸’喊了下去。每次听到周正义像回应夜夜喊‘爷爷’那样回应他：“哎”，他就哭笑不得。
　　钟羽弹了下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意识拉回现时。
　　岁安一笑，带了点嘲诮：“他听你喊爸那开心劲儿，那得瑟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找到了再生父母，哦，不，老年得子。”他独自呵呵地笑着，好像对自己的比喻非常满意。
　　钟羽盯着他：“你想说什么吧？痛快点。”
　　岁安咚地一声把酒瓶重重摔下，啤酒末溅得满桌都是：“知道几年前我从机场接他们的时候爸是啥样？他头发都快白了！他不到六十的人，看起来快七十了。你想过他知道你死去的消息会有多伤心吗？你想过没有？还是这是你的方式来继续惩罚折磨他。你真他妈是人吗你！”
　　钟羽额头上青筋暴胀，双手紧握又分开。
　　岁安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喝完：“看到他那样子我心都碎了，不知该怎么劝他。多少次我犹豫了又犹豫，应不应该把你威胁我的事告诉他，让他看看他心尖上的儿子是怎样个卑鄙无耻的人，说不定他就释然了，不会再被心理上的谴责而痛苦。可我胆怯，实在是不敢，生怕他有个什么想不开的，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摇头，眼神在酒精的渲染下显得有些狂乱：“有时候我实在是想不通，我这是为谁呢我？为一个曾卑鄙威胁过我的人？为一个可能会致命打击我们家的人？为一个从未关心我爸是死是活的人？我他妈容易吗我？”
　　岁安红着眼，一把抓住钟羽的领口，酒气喷了他一脸。
　　钟羽也红了眼，但没有推开岁安，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一边的店老板心惊胆战地走过来：“我们只是小本生意，二位有争议，请到外面解决去，我们实在是赔不起啊。”
　　岁安松开手，吊儿郎当地瞟了店老板一眼，取出钱包里的一摞现金，“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这够不够？够了就给我滚！”
　　店老板抓住钱，立刻消失在店后的小屋里。
　　钟羽狠狠地弹掉烟头，满脸鄙视：“知道我以前为何威胁你吗？就是受不了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凭什么？就凭父母有权有势？哼，权势是父母的，又不是你自己辛苦得到。你堂而皇之地拿来作威作福，不觉得丢脸么？还不如一个掏粪的人，起码他的生活是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他虽然又脏又臭，但是内心比你们这种人干净百倍！”
　　岁安冷笑，伸出手指着钟羽：“好，这个我认了，我年轻的时候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我再怎么着，也不需要你来教训我，用那种恬不知耻的方式。你就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吗？恭喜，你成功了，你开心吗？终于让自己的亲弟弟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了，够满足你变态的平等观了吧？但你想过没有，不说静静，如果爸爸知道了你录下你们的对话，还想去揭发他，他的打击会有多大？你就不怕这会要了他的命？！”后来的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钟羽闭上双眼，撇开头，在内心与自己斗争。岁安的话正中他的心结，是他一直以来苦苦挣扎的困惑。对周正义的感情他是复杂的，这份感情他从未征求过，也不想得到，但是就这样砸到他的头上，还这么沉重的一份感情。他有点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对周正义，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是他的极限了，再往深处走，他心里的坎，那个载着母亲一生的委屈和养父的养育之恩的坎，是不容他越过去的。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填膺义愤的岁安，缓缓地说：“其实爸当时知道我想告发他，你即使告诉他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岁安狠狠地在桌上“啪”地一拍，大叫一声“我靠”，直接拿起酒瓶往嘴里灌。
　　钟羽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触及了他的痛处，自己亲手创造的，岁安与周正义之间那脆弱的，饱受风霜的父子之情。想起刚才岁安提起钟羽在周正义心尖上那股酸味，他连忙抓下酒瓶不放：“岁安，他更是你的父亲，他从未在我面前发过脾气，他难道不想吗？”
　　岁安“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去继续灌醉自己。只是红着眼瞪着酒瓶，好像要将它碎尸万段似的。
　　看到岁安幽怨愤怒的样子，钟羽不禁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吧。钟羽的是他偏激的性格，就像静好镜子里的‘本我’，他的心魔是一只蠢蠢欲动的野兽，一直关押在他心底的最深处。他曾经以为在生活的淫威下他的野兽已经磨灭得毫无踪影，但它时不时会出来耀武扬威地提醒一下它的存在。随着岁月的成长，他已经懂得如何来控制这只野兽，能冷静地选择什么该坚持，比如说，吸烟，什么该妥协，比如说，周正义。
　　钟羽暗自叹了口气，老了，妥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在亲情下面，他从未胜利过。
　　他拿回已遗弃的两只酒杯，盛满，把一杯推到岁安面前，举起自己的那杯：“岁安，我也承认，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有点轴，觉得自己的追求如果是真理的话，达到目标可以不择手段。但那次静好的遭遇，你，以及所有牵扯的人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我意识到任何举止都牵带着沉重的责任，有些形成的后果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罪过。在我遇难的那段日子里，我深刻地反省过我的这些做法，确实感到愧疚。我现在的工作也是我企图挽回这些过错的一种方式。”
　　“对爸，对你，我对我所造成的伤害负责，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极点。其他的，我问心无愧。”说罢将手中的酒一干而尽。
　　岁安却并没有拿他面前的酒杯，只是冷笑：“好，我们先不谈爸。那静好呢，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和她结婚是为了弥补你的罪过吗？你……”
　　钟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爱静好，比你爱得还深。”
　　岁安哈哈大笑，笑声干涸而讽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钟羽，咬牙切齿：“你就这样爱她？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她被人□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钟羽只觉一团火焰直冲头顶，全身像注了兴奋剂似的跳跃起来，一拳挥了过去，正中岁安的正面。
　　岁安头一歪，身体向后直直倒下。身后的桌椅被撞得噼里啪啦，一只调料瓶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光荣地牺牲在岁安手边。
　　店主闻声赶出来，看到一片狼藉生气地大嚷：“要打你们出去，出去。”
　　钟羽双手抓住岁安的领口将他拖了出去，刚迈出店门，岁安的拳头就冲了过来，钟羽立刻倒在路边。
　　就这样，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在人行道上打得个不亦乐乎。深夜的街道上人迹罕至，只有店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时不时传来几声车喇叭陪伴着他们。哥俩好像要把欠了一辈子的架一次打完，每一个招式都是奋不顾身，全力以赴。直到每人都精疲力竭，才大大咧咧地并排躺在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岁安边喘息，边咬牙切齿地问：“那个……下流……无耻的……混蛋……是谁？……要让……我他妈……抓到他……我把他……给阉了。”
　　钟羽试着平息自己的呼吸：“他……已经死了……算了吧。”
　　岁安像受伤的野兽叫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狂吟：“算了？……我的静静……那么纯洁……就这样被玷污了……你能算了吗？……我那么爱她，一心……想与她结婚……我都想好了，大学恋爱，毕业结婚，就在……A市安家，离爸妈近……她的第一次……是给我的……”
　　岁安再也忍不住，两手捂住脸，全身颤粟，喉咙呜咽着，泪水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为被夺去的豆蔻年华，那永不能实现的少年梦想，以及无比痛心却无法挽回的创伤。
　　钟羽只是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刚才的恼怒早已随消耗的体力流失地不知所终，留下的只剩下身上热辣辣的疼痛，心底却只留下一片怅然。他不知如何来安慰岁安，毕竟他们还没有熟悉到那一步。唯一可做的，只是平静地陪着他发泄心中的悲愤，来祭奠这充满遗憾与伤感的过去。
　　岁安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就默默地躺在人行道上，透过头顶上的树枝，仰望夜空。一切都那么安详寂静，静到能听得见的，只有自己蓬蓬的心跳。
　　岁安闭上双眼，他太失态了。方才的发泄带走了他的愤怒和憎恨，让现在的他可以像第三者那样冷静地审视自己。
　　他是有备而来的。他一直想要钟羽对他当年的威胁道歉，最好像他当时那样卑微地忏悔。但为何他得到了钟羽的歉意，反而失态的是他自己？
　　针对静好的那些问题，不光是问钟羽吧。更多的，是问他自己。就像一把沉锤，重重地砸在盘踞在他心头的那颗毒瘤，鲜血四溅。
　　对静好的愧疚，对自己的失望，对父亲的幻灭，对失去一切的怨恨，这几年像一枚疯狂滋长的肿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狠狠地拉扯他的心弦，生疼生疼的。
　　他以前可以把这一切都怪罪于钟羽和那个□犯的身上，为了今天的兴师问罪，他曾在脑海里演练多次。他是得到了钟羽的道歉，但另一个目标的失去，却使他如同一只失去统帅的军队，溃不成军。
　　他现在不禁要问自己，值得吗？这么执着下去，当身边的所有人都已释然。他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他的执着能把所有的一切复原？能把失去的童真拾回？能使梦想实现？
　　更进一步来说，即使所有的一切都归回他们原有的轨道，他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退一步海阔天空。
　　岁安觉得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裂开，脱落，随即化为乌有。留下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痊愈。
　　四周的城市已经睡着，旁边的店铺全都关门，街道空荡荡的，被夜幕覆盖地无声无息。身边钟羽的气息带着深夜的宁静抚慰着他，他的心也随着沉寂下来，变得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哥”他突然低呼一声，转向钟羽。钟羽愣住了。
　　岁安咧嘴一笑，但马上疼痛地龇牙：“拉我一把。我全身骨头就像被架上烧烤了。”他缓缓地伸出手。
　　钟羽艰难地爬起来，将岁安拉起。整个过程两人都呻吟不已。随后哥俩勾肩搭背，互相支撑着，摇摇晃晃地朝家移去。夜风凌凌地掠过，带来两人零零碎碎的对话。
　　“你丫手脚比以前利索多了，把我给扁的……咝……”
　　“嘿嘿，知道你要回来，赶紧报了拳击班”
　　“我靠”
　　“……”
　　“岁安，我真的很爱静好”
　　“知道，看得出来”
　　“你，想开了？”
　　“有什么想不开的？肥水又没流外人田。”（注）
　　“靠”
　　……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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