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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原是世事无常，我却望半玦成环。
但从此，朝暮相随，一生不离。

     青枫初绽的林旁，幽幽小路，白衣蹁跹。那一位公子遥望着她的离去，细细地叮嘱就在耳边：“……没关系，如果你都忘了，再见面时，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我。”
      “你忘了我？”夜湖之畔，这一位少年将军黯然静立，浓重的悲伤开遍了整个湖面，似一朵朵的睡莲，含着夜露半闭了双眼，“我叫傅琳堂……你呢……”
    若是不曾别离，若是可以长相厮守，我们相约在某一处重逢，朝云暮雨，将风景看尽。
    只是……
    那一片朝云，终究散在了何方？
    我的回忆，究竟落在了何处？
    努力去抓住的，都是过往碎片；想要记住的，却是支离残影。
    今生的风一直在吹，穿过山林，越过深涧，落在哪一处枝头，吹得落花漫天？
    幽幽花下，又是何人在安静等待…

    本文慢热。喜欢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文风的读者会失望，这里写的是人世百态、聚散离合，情节涉及到了宫庭与战场，复仇与暗算。
    【晴某喜欢以景写情，情节不免拖沓，在必要的场合小虐，在非常必要的时候大虐，但此文是正剧，坚持到底的战友们一定会看到曙光，再次欢迎大家来坐客~~】
    另注：本文以唐末之后的五代十国为基础，除相关人名外，全文架空，纯属虚构。


内容标签：报仇雪恨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珂(穆聆珂)，傅琳堂，夏淮隐 ┃ 配角：若盈、青王、季悠、付怡家、艾慕霖……等 ┃ 其它：相遇离散、家仇国恨、宫庭侯爵、相思相忆


【正文】


　　觅 朝 云
　　作者：晴雨霖

　　引：残血夕阳

　　唐，天佑二年。
　　东都城内，自昭宗之后，皇宫复建未停。龙首塬上夯土高台，正值秋风肆虐之时，漫天黄沙，久不复往昔之相。今日的天空更添了层诡异的紫红，与那洛水涛涛相互映衬，如将天地浸于笔洗之内，再用大风搅成混乱。
　　城东的大门还在开放，此刻已匆匆走出十余户人家，大都穿着简朴，随身之物不过几包。虽然出城的理由各不相同，却也引起了守卫注意，正想着截下一户问个清楚，那大街之上却瞬间静了下来，再不见有人从此门通过。
　　守卫内心诧异，却也不曾再想多事，何况此时狂风大作，此等恶劣的天气下，还是找处背风之地窝居为妙。
　　与城东门的情况相似的还有城南与城西两门。出城的人们不出一刻便聚于东面的五屯附近，稍做整顿便向东南转移。这行人舍官路挑小道，走的虽是捷径，却因山路弯蜒，个体情况良莠不齐，只行进了一个时辰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夕阳西下，林间枯色迷眼，寒气渐起。初时的紧张压抑遭遇到如此环境便成了怨怼喷发出来，脚步声与人声越发地杂乱，仿佛只有抒发了心中的愤恨，这路才能再走下去。嘈杂之中突然一声惊叫：“追兵！”
　　众人惊恐地回望去，便见山坡之上一路烟尘滚滚，似有无数骑兵追赶而来，明显可见黑甲重重，枪戟成林！阳光之下，无数的银光在黑甲之上连成一片，就如乌云之间闪电不断，隆隆的马蹄声便是震耳雷鸣！
　　人群正自慌乱间，忽有一男子短喝道：“弃路下山！”而后又有一声：“右军曹断后！”队伍中立刻跑出几十名汉子，拦路横刀。不过眨眼间骑兵已到，这时的人群却只退下山坡几米。
　　坡面平缓，虽有林木阻碍，亦有几十人拼死拦路，原本的队伍却已经散在四处！逃命的人群慌不择路，骑兵追撵其后，负责阻拦的男人们纵是全力以赴，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追兵！似是早已料到会遇见殊死抵抗，追兵所接的命令只有一个——杀！
　　逃命的人群与追杀的人搅在一处，便是场血腥的屠杀！
　　然而，这群逃命的人内虽以妇幼老者居多，却绝不是泛泛之辈！本族的血脉之间流淌的是至死不灭的斗志，又怎会将这生命白白托付了？！
　　初时的怨恨到了如今便成了满腔的怒火，带着咒骂，他们手执着武器与追兵撕杀一处，即便是半大的孩子也敢抓来武器拼死抵抗！
　　密林之间已然形似战场，短兵交接中，惨叫声不断，满眼都是残肢断体。一位妇人一手执刀，另一手牵着个女孩在矮丛中踉跄奔跑，她们的身旁原来还有四人围护，战到如今已经死去三人，仅剩下的一人仍在拼死阻拦着后面的嗜血追兵。
　　突然斜刺里蹿出一匹快马，一枪挟带着阳光猛刺而来！而她们身边的男子正与三人缠斗，有心相顾却是分 身无力。
　　“娘，小心！”女孩甩开妇人的手回了身，抄起手中的长枪横插于马前脚之间，用力一捌，马儿立刻倾身倒地！上面的骑士伏倒之时便被那妇人一刀了断！血溅得二人满身皆是。
　　女孩正要说话间，只觉得后脑一蒙，耳中嗡地一声长鸣，似乎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虚幻，眼前看到的东西枯色与血红纠缠一处。她正在怔愣，身子又被人猛地一推，翻滚之中似乎有人在这片虚幻中喊着：“带她走！”
　　“嫂子——”
　　“别管我，带她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山石上，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紧接着天地一旋，一名男子将她扛抱于肩，横冲直撞地奔向西边的密林。期间又不知几人死于他的枪下，他却毫不恋战，只要突围。
　　原先还在挣扎探出的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来，女孩重创的头部正流着粘稠的血，沿着眉眼将她半面染红，更衬得她另一边的脸上煞白如纸。
　　树影重重，枝蔓叠错，有那么一抹飘忽的蓝离她越来越远，有一张笑脸，风碎成片。
　　“阿珂，我的宝贝……”
　　女孩的双唇微张着，行如呆傻般地趴在男子的肩上，僵硬的身子保持着前探的姿势，却不再挣扎。她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切，逐渐暗红的世界并不影响她继续瞪大双眼。
　　家人，家族，家恨！
　　她持续瞪着的双眼中已然黑成一片，却执续跳跃着刀光的旋动，血舞的弧线！
　　血红，血腥，血仇！
　　刀光如雨、枪色成风！枉死前的凄厉惊飞无数鸦雀，无数的哀鸣回荡在山间上方！倒下的人如草荠般无力，飞溅的鲜血在夕阳之下喷在林木之间，犹如在枯黄的山林间绽出大片大片，暗红的花……
　　红，深红的仇恨——
　　“——”想嘶声呐喊，然而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是一线的空气，并随着狂风立刻消散。可即便是全世界都听不见她的声音，她还是不断、不断地喊着！
　　——！
　　————！

　　初遇丹平

　　背景音乐：天鹅
　　川城三月天，有这么一处叫丹平的小县城。这时日正是梅花开尽，桑树抽绿，家家户户忙蚕的时候。
　　从山城向北眺望，不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群脉名唤龙鹄，起自西南，走势向北，连绵之中既掩去北方的干燥，为这处山腹之地存了地气；也挡了北地的沙陀晋军的袭扰。
　　若隐若现的陡峭山壁上弯蜒着一条栈道，除了秦军重兵把守的关卡外，那处栈道是商旅们来往秦、蜀两地的捷径。
　　只是古道年久，蜀地又常是风云变幻，说不准就是一场阵雨来袭，在这里掉入深渊的不幸案例多不胜数。山下的丹平城内便有着专门的买卖，做着为商旅们在崖下找寻失物的营生。
　　山中湿气正甚，雾气缭绕中绿蔼沉沉，有两道身影从栈道之上走下来，仔细瞧去，却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带着个小姑娘。古栈盘横几十里，寻常人若非领不到那通关文牒，是不会冒险走这蜀道。这二位自山上而来，正是异地的装束，不免让偶遇的山夫们瞧上几眼。
　　这名男子五官端正，面色白皙，也不象个常走江湖的，到有些书生的气质。穿着件单薄的青黑色竖条长衫，背着件缠满青布的长型物件，右手牵着女孩儿的小手，步子迈的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跟上。
　　想是走了太长的山路，这小姑娘的腿脚有些蹒跚，却咬着牙还在坚持着行走。春寒料峭间，她只穿着件碎花的薄袄，也早已被山涧中的雾汽打湿。墨色的长发在身前分左右束着，更衬得她的小脸如胭脂一般涂了一层的红，却不知是为山气所寒，还是劳累过度，体虚内热所致。
　　抹了额上的汗，小姑娘遥望着眼前的山城，习惯性地开始在四下里寻找可以过夜的庙宇。下一刻，她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就在原处发起呆来。前方的叶轩身形受困，便转回头来，想要询问的话在看到她的神情时止住，便也随之望向山坡下的这处小山城。
　　但见这黄昏的县城上笼着一片的蓝烟袅袅，几树桃花傍依着桑林晚青，淋了雨的杏花微倚着房檐，团团的粉色如云般点缀着古城的沧桑，由桑园田埂回家的人影三两结伴，就象在傍晚的远山群落中随意地点了几笔，端是一幅纯朴长卷徐徐展开。
　　叶轩微微感叹，在这乱世之间竟然还能找到如此安逸的地方，真是这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幸运之事。
　　“阿珂喜欢这地方吗？”
　　阿珂怔怔的出神，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却又猛然间惊醒，慌忙地摇头：“不，没有。”说着便又抓紧了男子的手指，垂下头去再不看旁处。
　　叶轩揉了揉她的发顶，垂下眼睫轻叹一声，摸了兜中的银两，他方自笑道：“那总是饿了吧，我们去寻可租的地好好休息一晚。”
　　“哦。”阿珂应声点头，仍抓着他的衣袖，与他片刻不离的样子又让叶轩轻蹙了眉尖，只将这叹息咽了回去，抬步向着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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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的街巷上，往来的人马热闹非常。
　　日间下过了一场雨，虽是吹的凉风飒飒，却也留着梅的晚香，如解不开的丝般在街头巷尾盘旋。
　　二人就走在沿墙的路边，回避着各种与旁人接触的可能，在各条巷中巡视着租住的信息。
　　“阿珂。”叶轩忽然按住阿珂的肩，细细地叮嘱道：“你在这里候着。”
　　阿珂点头，退身在檐下，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长睫忽闪的眼内满是警惕。忽听到一阵吵嚷，她扭头望去，见着户人家内跌撞地跑出一人，其身后还有一女子紧跟着从门内冲将出来，一边挥着手中的扫帚一边谩骂：
　　“呸你个二杆子！拿个鬼画符就当自己是神仙？龟儿子，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那扫帚就像长了眼睛般，无论男人怎么躲挡，都狠狠地抽在他的腿上。
　　男人边躲边回骂着：“傅林氏，你别不知好歹，你家汉子活不了多久，哎哟——念在往日的情份，啊——”他惨叫着，终是说不出半句话，匆匆间自包中抓出一把东西扔向傅林氏，趁着东西挡了她的视线时迅速逃走。
　　那一把的东西经风一刮，却是满天的纸符。
　　“滚——！”傅林氏嘶喊了一声后，手中的扫帚也掉了下来，啪地一声清响，溅起满地的积水。黄纸纷飞间，她也象被勾走了魂儿，就愣愣地站在门口。
　　阿珂皱了下眉，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便收了回来，人生百态，各有千秋，看过便罢了。刚迈出一步，却被人猛地撞向旁边，就在她踉跄地扑向墙壁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右脚跟一旋，硬是将身子如钉般定在离墙半尺之处。
　　叶轩从药店走出时看到的便是如此情况，他迅速间左右环视一遍，见无人在意到阿珂的举动，虽是松了口气，却也深皱起眉。手中的药提了一提，终又回身到药店中又称了一物。
　　这厢的阿珂挠了头，看着墙，又看了自己的脚，比划了墙与自己的距离，还是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定在这里了？似乎她做了什么，然而再让她回想细节却是很难记起，象是凭空有什么阻断了思路。
　　她叹了口气，向巷中看去。未曾看清冲撞的那人，就听见一个男孩清亮的声音迎风扬起：“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爹又吐血了？！……我去找大夫！”说完，这孩子脚跟一旋又跑了回来。
　　这巷子深长却不宽阔，阿珂看他直眉竖眼冲过来的样子，心知他此时也顾不得旁事，便又退了一步让他过去，然而这满地的积水却在她之前挡了这男孩的路。只见他脚下一滑，一只片鞋飞扬而起，下一刻他人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上！这一跤摔得结实，痛得他呲牙咧嘴，除了倒着气忍痛外别无他象。
　　噗……一声轻笑自斜刺里传了过来，听到他的耳中就如嘲笑一般，令他浑身都不舒服，当下就这么瞪了过去——却只是个女娃儿站在旁边，掩唇的样子安静适然。
　　墙边的竹叶中探出一枝的杏花，犹挂着盈盈的水珠，有风拂过，这一株的红嫩就在万绿丛中轻轻地颤抖，纷飞了一阵绯红的烟雨，淋了她一身。
　　许是觉得这么笑他不应该，她上前一步弯下身，向他善意地伸出手，垂在身前的发就拂在他的脸上，顺滑得令他想起堂中的丝缎。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那一瞬间，他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哼！”他轻哼，以一个男子汉的气魄忍下了屁股上的痛感，拍开她递来的手，象个猴子一般站了起来，象是为了证明自己刚才那一跤只是时运不济似的，又撒开腿脚继续跑。只是那一歪一扭的姿势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傅林氏从失神中清醒，抹了把脸冲着巷口喊道：“琳堂，回来！”说完又环视着瞪了周边的邻居，那些抱着看戏心态的人便扯出了笑意，上前劝慰了几句，傅林氏却只是冲着巷口再喊了声：“琳堂，听见没有？！在外面死着做什么？回家来！”
　　此话是将周围的人都骂在其中，却也没人埋怨她。大家都晓得傅家的男人命薄，县城中的老大夫诊治了许久都没摸清脉象，这病就一直拖延着，到了如今竟象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依着傅林氏的个性，断不会任由着丈夫的病这么干耗下去，偏偏寻遍了左右城镇，却连个象样的大夫都没有找回来。到是经常有行脚的江湖郎中浑杂其中，偏方抓了一堆，许久也不见效果。更可恨的是还有些半熟之人想寻着机会的做些个下流勾当！
　　傅林氏还不曾是寡妇，门前就已事非不断。她家的二儿子傅琳堂就在蛮短蛮长中养成了强横的性格，只要让他听到家中的是非，不管对方长他多少岁、强壮多少，这场架都要打，还要非赢不可！
　　琳堂今日的样子就证实他刚刚经过一场恶仗，前几日伤到的左眼角已然泛青，今日这右眼又紫红了一片。他就用这双熊猫似的眼睛在四下里狠狠地瞪了一遍，巷上立刻少了人影，也刹时清静了不少。
　　叱了一声，他揉了揉屁股，经过阿珂身边时顺便也瞪了她一眼，她却早就扭开了视线去看别处，背在身后的手在互相揉着，想必是琳堂拍的那一掌毫不留情。手揉着揉着就移到了身前，按在了肚子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轮辚辚，近傍晚的城内飘满了炊烟，浓重的麻辣薰得鼻尖直呛，却也香得似要把馋虫勾出般地诱人，一阵比一阵浓郁。
　　腹中的怪响不断，阿珂抿着唇忍了又忍，却还是让叶轩听了去。但见他侧目看向那扇院门，将那门旁挂着的小牌细看一遍，又凝神听着里面的哭声，心下便做了个决定。
　　他低下头与阿珂的视线平行，认真道：“随我来。”
　　阿珂点头跟着，只见叶轩直行到傅家门前，正要唤门，门却已然大开，一盆脏水泼了出来。叶轩一手揽起阿珂，半旋着身子躲到一边，待再站于台阶之上时，两人的身上仍是干干净净。
　　门内，傅琳堂举着盆的姿势未变，呆站在原地，表情愕然地瞪着叶轩，下一刻这愕然就转变为敬仰，再下一刻，这敬仰就变成了赤、裸地羡慕，只差口水一道，配着一双熊猫眼便是绝佳的痴呆表情。
　　噗……阿珂忍不住又是一笑。虽然笑回了琳堂的神志，却未曾令他收回满眼的话，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要学，我要学，我要学！！
　　阿珂掩着唇偏了头，却在看到巷口巡逻的衙役时僵了满面的笑意，下意识地拉着叶轩向门内走了一步，所幸那些衙役们很快地经过了巷口，阿珂轻吁口气，紧攥的手心却已出了冷汗，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叶轩将她这神情看在眼中，眉头又是深深一蹙。
　　傅林氏从厨房打了盆热水，转过院内的那棵玉兰树时，刚好与门阶上的父女二人打了个照面。她一皱眉，先唤回琳堂再来打量他们。
　　傅家在当地虽算不上大户，薄产却还是有些，这县城里来往的净是些商户，所以治安做得一向不错，但也不能排除有那小偷小摸的做些不地道的事儿。眼前的二位看来虽不象是坏人，可这年头谁会将“坏人”二字写在脸上？
　　阿珂轻眨了下眼睛，就在门前轻轻地喊了一声：“姨……”软软的声音在傅林氏听来就如隔壁方家的二丫头练的琵琶音，干净得贴人心。
　　傅林氏就在这声音中败下阵来，也扬起笑容寻问道：“二位是赶路的？有什么事？”
　　叶轩抱拳行了一礼，就在门外站着，清声道：“这位夫人，如此打扰实属唐突，只因贵府门前有租赁的牌子。我们父女二人异地寻居，求宿一晚。”
　　耐着心性好不容易听完，傅林氏看了他一眼：“你两个是要租房对吧。琳堂，你带着他们去客房看看，要是满意了再来谈。”说完就匆忙进了主屋。
　　傅琳堂提着水桶领着二人来到客室，眼睛却一直在叶轩的身上转着，这客室的陈设很是简单，一间木门垂着帐幔就分出了主外两室。叶轩环视了一圈，向琳堂询问道：“当家的，这房如何租法？”
　　“那要问我娘。”琳堂刚想提出自己的问题，叶轩却低头对阿珂交代了两句，便出门去找傅林氏。
　　琳堂便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阿珂推开的窗正好对着正屋的侧房，院内的玉兰花不知长了多少年头，粗壮的树杆上枝丫繁茂，正结了满满一树的花苞，就待天暖时竞相开放。
　　她看着那扇窗，身边的琳堂看着她。旁院升起的灯光只照亮了院内的一角，眼中的一切都笼在雾中，如此的模糊，却挡不住琳堂满脸的好奇。
　　阿珂被他瞧得不知所措，脸便垂了下来。却听琳堂连声问了起来：“那是你爹吧？你爹是做什么的？他那身功夫好俊啊。”
　　阿珂张了张嘴，复又垂下了头。琳堂却还是兴致勃勃，接着又问了起来：你从哪里来的？山那边是什么样？那里的城大不大？那里的人都做什么？你见过当兵的吗？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好玩吗？……
　　这喋喋不休的问题直问得阿珂倒退一步，同样的问题阿珂听过很多遍，也不知她回答过多少次。只是每一次的内容都不一样，久了自己都忘了应该怎么去圆说自己的话，所以她只能沉默。不用说谎，也不用圆谎，没有交集便没有离别。
　　傅琳堂满脸的笑意渐收，皱了下眉，他奇道：“听不懂这儿的话？”将头更贴近一些，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你——”琳堂怎么说也是个小户人家的少爷，在这几条街上还是个孩子王，论打架吵架谁不对他另眼相看避让三分？
　　别家的大人在教育自家娃时都拿他当做典范：可别学那傅娃子，眉毛都横着长。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也让琳堂耀武扬威，更加地横行乡里，做了个混世魔王。
　　何曾遇到过这么拧的主儿，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
　　他的肝脾之火立刻升了起来，就偏不信这个邪，想着今日一定要将她祖上八辈子都倒腾出来不可！当下挽了衣袖准备实施强硬政策，却见阿珂抬起头向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便是她所有的回答，没有言语，却令琳堂怔在原地。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那样的笑是他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复杂到仿佛喝了一口掺杂了各种味道的水，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即使是看到都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小小年纪的傅琳堂终于学会了叹气，挠了挠头，他承认是自己的态度太恶劣，这女孩儿可能是真的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不该对着她挥拳头。
　　彼此间静默了一会儿，琳堂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再次开口问：“你叫什么？……我叫傅琳堂，你呢？”
　　阿珂张了下唇却无声息，片刻之后才回了一句话：“叶珂。”

　　俏雪求师

　　6月。绿柳拂摇，满城莲香。自县城南北相通的主路看去，沿街的店铺中早已打出了新蚕的告示，还有一幅幅精致的绣品在檐下高悬，逼真的绣图在风中飘扬，虽是店家招揽生意的手段，却也为这城内凭添了份韵味。
　　主路中间有条向东的大道名为宏济街，宏济街上有间俏雪绣庄，平日里做着城内的绣品的买卖，因着价钱比别的绣庄抬了一些，成了绣娘们主选的送货点。
　　俏雪绣庄的老板是名女子，名唤季盈。季老板虽然是个买卖人，可是为人却实在不象个热络的生意人。那样爱搭不理、高高在上的倨傲态度，若非是常来常往的客户，谁会想在她手下做一笔买卖？偏偏就是这样一位脾气古怪的女人，却是个手握大客户的厉害人物。
　　季老板为人不和善，但庄内对上等的绣品却是很大方，给出的价一般都出乎绣娘的想象。又因着平日里多是老板的表妹——那温柔娴静的季悠小姐站柜，久而久之，这里更是买卖兴隆，端得令别家眼红，只是这流言蛮语却不敢滋生。早间曾指责过季老板的商户现如今都不知何处谋生了。所以这俏雪庄虽是两位女子经营，却也有着独占丹平城的霸气。
　　此时的庄前停着两辆马车。马车旁站着四人，全是五大三粗，眉眼不善的妇人，看向周围的眼神仿佛将这丹平城当了匪窝，对于这马车及庄门防守得十分谨慎。
　　阿珂不过是对面的街上停了一小会儿，就被她们从头打量到尾，然后清晰可闻地听到那几声从鼻尖哼出的气儿。她皱了下眉，举步便往回走，迎面见着一顶绿绒小轿摇摇着自街东行来，一串银铃在轿边旋着，清脆的响声随着风声转了很远。
　　轿子停在俏雪庄前，那几名妇人见了从轿内走下的人便立刻换了态度，张张“如花”般的脸笑得无比灿烂。下轿的女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绕开她们前行一步唤道：“那是傅家的阿珂吧。来送绣品的？怎么不进来？”
　　阿珂回了头，眉眼未抬地回复道：“悠小姐，我今儿来错了，没曾想是庄内走货的日子。”走货，庄内收的货品集中起来运向别处的意思。初时阿珂也听不懂，几次被季老板拒之门外后就知道了这个日子的特殊，因再不想见季老板那不耐烦的表情，便算准了每月走货的日期，不来触霉头。
　　今儿虽然不是原定的走货期，可是季老板的怪异脾气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临时换个时间也有可能。
　　季悠看了眼庄内，满眼的不解，显然她也不知道今的临时安排，便又扭头对阿珂说：“那你明日再来吧。”
　　阿珂轻应了声，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俏雪庄内一阵的热闹。季老板的声音穿过厅堂一直冲到了街上：“回去告诉贤夫人，她要的东西本姑娘没有！别处寻去，别来我这里惹晦气！”
　　又过了一会儿，听她又怒斥一声：“没看到我这茶杯端了半天吗？还要我敬你一杯不成？”
　　话音未落，庄内匆匆忙忙的跑出两人，分别上了马车，就在车轮起动时，季老板的身影也走出了大门，在那台阶之上冷冷地哼道：“不知是谁调教出的‘好人儿’，行走的礼数都不知道，回笼蒸上几年，我再考虑要不要再见你们！送客！”
　　俏雪庄内立刻有两位仆役端着盆水跑了出来，哗地一声波到大街上。有两名未及躲闪的妇人便如淋汤般湿了满身，本是“如花”的脸，淋了水便在阳光下添了层晶亮，如此便该称得上“似玉”二字了吧。
　　阿珂心生笑意，将怀中抱着的包裹掩在口鼻前，闷声而笑的同时，对这位雷厉风行的季老板多了些好感。但见季老板的修养好得不成，就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了起来，对下人们说：“你们也是我调教出的‘好人儿’啊，哈哈……”如此大笑着走回绣庄的她真令人有种错觉，仿佛触摸到了那名为“随心所欲”的自在一角。
　　见这情景亦不象是走货，阿珂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送绣品，忽见季悠在门前朝她这方招了招手：“阿珂，回来交货吧。”
　　阿珂脆生生地应了起，举步走了过去。
　　这是个两进的院式建筑，大门之内是片亭院，原来平坦的石板面被季盈全部敲掉换成土地，平日里总是挖挖填填的种些应景的花。就比如此刻，正种了满院的莲，夜露还在莲叶上托着，犹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还未开的莲花如今只有小小的花苞露在莲叶之间。
　　一架木质的小桥在莲叶托扶之中联通着正门与正厅，阿珂每每踩在上面，总是觉得这轻颤的小桥不知何时就会塌陷下去。提心吊胆地走了上去，只见门厅处季老板正和季悠小姐商谈着什么。虽是有些争执的样子，无奈季老板忽然一甩衣袖，还是那一贯倨傲的态度道：“若事事都如着她们的意，别人就不要活了。我爹都奈何不得，她以为她是谁？小悠，你别说了，这俏雪庄的门前是做生意的，不是她的皇家后院！”
　　皇家？阿珂心内一惊，有什么深藏的记忆刺痛了她，令她一阵地心慌。脚步就停在了桥上，颤颤微微中，她进退不得。
　　季悠叹了口气，有心还要说上两句，无奈季老板已然神色不悦地步向后院，竟是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样子，她只能皱着眉回到柜前。
　　阿珂此时已打定主意要回家，说什么这俏雪庄送货的事都不能再来，只可惜她刚转了半身就听到身后季悠在唤：“阿珂？进来啊。在那里做什么？”
　　“……”阿珂嚅嗫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就垂着头走进了正厅之内。还没开口呢，季悠先唤人送上了杯茶。
　　阿珂捧着茶杯，喝了两口后，总算压下了心里的那份不适。那厢的季悠在认真浏览绣图，她的视线则移到了正厅与后院相连的那道门上，准确的说，应该是那门上悬挂的帘子。有心再去看个清楚，只是又怕季老板突然出现。
　　季老板不好接触，但季悠小姐却是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对谁都很客气，却不是对谁都亲份，虽然如此，这城内的绣娘们都愿意与季悠做生意。
　　季悠是很凉薄的人，阿珂亦是。两个凉薄的女人相处一起时，话都不曾多说，交接了绣品，领了相应的钱两后，季悠取来一本册子放在桌上：“看看，有你家可绣的东西吗。”
　　“嗯。”阿珂取来仔细看着，季悠则抱着那些绣品向后屋走去。这厅中忽然间就没了人影，独留她一人在。她从袖里抽出一条手帕，来到那门前，与帘子放在一处，仔细对比着上面的绣图。
　　说是绣图，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两只苍蝇，一个在门帘上，一个在手帕上。
　　阿珂反复比较着，终于弯起了唇，虽然还是不太一样，可她这个赝品也总算有了些相似之处。
　　要论此事便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是她替傅林氏来送货，季老板依旧懒散地足不出屋，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看见这帘子上有个苍蝇。
　　原本干净的大厅内置着红木檀香、绢绣壁图，这只苍蝇甚是碍眼，她便生了闲事。起初也不过是想将其赶出屋去，却在扇了三、四次后发现异端，待仔细察看时，竟然是一针一线绣在帘上的假物。
　　那苍蝇似在挥着两只前脚摩擦着嘴，翅膀上支脉分明，犹带着透明的光泽；两只暗红的眼睛边缘围着白线；脚子身上的支节与纹路划分地非常细致，贴在近处仔细看去，一身的细毛都根根分明。
　　当时的阿珂只能呆立在帘前，心想着要将丝线拆分到多细才能绣出这么完美的作品？又是运用的何种技巧，竟然衔接得毫无缝隙。绣此图的人，只一个苍蝇就绣得如此生动，那这满屋之中，怎么会不见了别的作品？
　　去问季老板的时候，她正灌了瓶酒，看东西都很模糊，听了她的问题也不过是笑了两声，手指着那苍蝇说：“这种小玩意你也在意？没见过世面。”
　　一口气硬生生地梗在嗓子里，阿珂的心里升了股傲气，非要绣出个相当的作品出来。这一股气提着，每次来都要带只苍蝇，前前后后来了三十多趟，她手里的帕子上也落了三十多只苍蝇，每一个都越来越接近这只原创，却觉得总有那么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此时的阿珂还在比较，忽觉一道影子罩在身边。转头看去，却是季老板季盈正端着瓷碗倚在窗边瞧着她，碗中的热气腾起，将她的面庞笼了层薄烟，她就在这烟中微微带笑：“怎么着？还对这东西感兴趣？”
　　阿珂收回手帕，点头：“嗯。”
　　季盈轻笑一声，招手唤她过去，懒懒地问了句：“要不要来当我的徒弟？”
　　“啊？”阿珂不太明了，做她的徒弟学经商？自己对经商可不感兴趣。
　　二人站在窗前，这一处雕花的木框中，映着丝缕光线，就象画了两个静止的女人，只除了那背景中的荷风徐徐。
　　“阿珂学刺绣几年了？”
　　阿珂扣着窗边，淡声回道：“很久了。”
　　为了她这谨慎的回复，季盈笑弯的眼中却写着隐匿的情绪，她向窗边一倚：“想知道那苍蝇是谁绣的吗？”季盈纤纤细指遥遥地指向门帘，适时的，有一阵风自窗外吹了进来，门帘摇摆中那只苍蝇真如活物一般，仿佛眨眼间就要飞了起来。
　　阿珂看了那门帘，又来看季盈，然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
　　“可不是正是我？”季盈哈哈大笑，“闲来无事时，我也会绣点东西解闷，比如——”她撩起襦裙的下摆，露出一双绣鞋，只见一只蚂蚱似要从鞋面上跳出去。
　　阿珂这下是真的呆住了，季盈满意地看着她的神色，又喝了口水：“怎么样，我这个师傅还是要得吧？”
　　“嗯。”阿珂用力点头，小脸上明显写着兴奋，惹来季盈的又一阵笑声，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象泼盆凉水一样，将阿珂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我的徒弟需象我一样，终身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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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静静的，吹在脸上只是一阵的湿热之气，仿佛连思想也粘在了一处，来来回回地只有那么一句话：我的徒弟需象我一样，终身不嫁。
　　知道季老板处事张扬，然而却不知张扬如她竟要终身不嫁？！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将怎么面对漫长的岁月？他日年老之时，又有谁会来照顾她？舍弃的这一部分的人生，能换回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不自觉地按上脖子，恍惚之中，这满院的空气竟然如此阴凉。匆匆地走出俏雪绣庄，迎着满世界的阳光她长吁口气，来到街上，心中难免升起一阵的悲凉，面对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城小路，她忽然笑了一声。
　　人这一生，虽然免不了是是非非，但却不能选择孤独地活着。孤独只能伴着孤独，将人越束越紧，连喘息的余力都没有。就象如今的她一样，每日每夜，清醒与睡眠之间总是一个人，而这孤独则不知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握了拳，她突然想起季老板那样开怀大笑的场景。是不是真的要舍弃了什么才会有那样的洒脱与不拘？
　　或许成了季老板的徒弟，也不错。
　　只是这想法在脑中盘旋了一阵，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时，身侧里斜来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珂姐在这儿发什么呆？”
　　阿恍惚着抬起头，见着一名学子服饰的男孩在街的对面驻足，正好奇地看着她满脸的苍凉。阿珂颇为疑惑地抬头看了天色，又来问他：“你们放学了？”
　　“今天夫子有事，早放了。”男孩子咯咯一笑，“珂姐快去找傅老大回家吧。我刚看着他在西边，好象和镖局的人呛上了。这会儿保不准已经动起手了。”
　　一听到琳堂打架，阿珂的头立刻变做两个大。匆匆地向他道了声谢，她脚不沾地儿地向西跑去。
　　琳堂脾气虽臭，若是不触他眉角，平日里也可称得上随和。他不能容忍的事有两件：一是不能欺负家里人；二是不能欺负他兄弟。若是旁人非要逆鳞而上，即使再强悍的对手，他也要打上一架。赢与不赢先不说，祖祠罚跪也是小事，他打架时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最要命的事，更何况他还和她爹学了一身的功夫，出手更是狠厉，通常会把对方打到在床，月余不能下地。当然，他自己也不见得完好无损就是了。
　　穿过两条街，再拐了一弯，远远的似乎看到了一群人在湖边围观，她踮起脚尖望去，一眼就在其中看到了琳堂的身影。
　　阿珂刚想穿过街道跑过去，一队人马忽然自北方而来，就在街口停了下来，几匹马在她面前错步徘徊，为首之人似在犹豫什么，既不前行，也不倒退，将这路口堵了个严实。不知为何阿珂对这类骑士总是心生恐惧，下意识地择了条小弄走了进去。
　　那几人似也没看见她，目光都聚在俏雪庄的方位，又过了片刻才打马离开。

　　街头争斗

　　此时正是午后一刻，丹平城的各大主路上多得是来此采买货物的外县商人，虽谈不上人来人往，却也有各式车辆行走其间。
　　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丹平内也有一处佳酿之地，卖的品名叫“醉仙”。每日正午阳光最烈的时辰，醉仙的老板便取来一壶酒，用打酒的小舀取上满满一舀洒在门槛上。那一阵酒香就在阳光下更浓更烈，满满一条老巷都藏不住的诱人，勾得好酒之人馋虫大作！
　　有这么一队人马就是被这酒香诱惑着，寻着味道一路而来。这8匹骏马就绑在酒肆的门前，虽是普通的鞍骑，其矫健的身躯、漂亮的毛色也召显着主人的不凡。由其是那匹白马，在群黑骑之中恰如霜纨，背上白鞍溜着银边，更是漂亮得令人不忍移目。
　　这队人就在酒肆的二楼坐着，态度既不霸道也不嚣张，只占了两张桌子饮酒用餐，几盘精致小菜并不入得他们的眼，显然只有酒合了心意。6名体格健硕的随从坐于楼梯口两侧，有意无意的巡视目光，阻止了想来二楼客人。
　　临窗的公子一身银灰色长衫，隐隐绣着竹纹，阳光从窗上悬挂的竹帘处洒了下来，闪烁的光线间，衣衫轻摇，犹似竹叶婆娑。他正以小扇搭在头上，迎着阳光看向前方的街角，不知正被什么吸引，竟然满脸的兴趣。
　　对面的一位男子青重的衣服，面色却是寻常的淡漠，只端着一杯酒在细品，见同伴如此模样也不曾升起好奇心。
　　若问街的那方发生了什么，其实不过是两人在打架而已。只是这位公子才于山里跑了几天，满眼所见都是深草巨石，高林矮树，偏偏身边又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这日子过得无趣之极。现在，就是两头猪从街上跑过去，都能让他乐上一阵。
　　傅琳堂打架从来不怕拳硬的，更不怕身子比自己健硕的。他今年不过14岁，却也在丹平城的比武台上露过几次面，虽然说只是为了上去揍那几个看不顺眼的人，但也在无意中培养了一点名气。“傅老大”这尊称就是学院的孩子们送他的。
　　今天的傅老大心情本来尚可，有心想约着朋友们去后山转上一圈打点野味，却在路上听了这么一耳朵：“傅家的阿珂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提到阿珂的名字，琳堂已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人夸她漂亮，这心里原还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冒泡，可下面的话又令他捏起了拳头。
　　“她说这么一句话，哪怕叫声大哥都能让人酥到骨头里，若是能抱在怀里，亲这么几下，听几声呻——”
　　邓绍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硬拳已从背后捶了过来！饶是他这样的武师在未防备的情况下，都被揍个结实！趁他未回过神，琳堂又飞身踹了一脚，力量之大，邓绍踉跄了几步趴在了地上！他愤声叫骂着以臂撑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后迅速地拉开架势，迎面的却是傅家的小子在横眉以对！
　　傅琳堂双手关节攥得喀吱直响，姓邓的说的话他只听懂半句，却是明白那其中的恶意！这种话在城东的码头处常常听到，放工的劳力们在喝酒闲谈时，经常以某家的女子做了谈资，那样眉飞色舞的肆意哄笑，说道的从来不是好事！
　　琳堂却不知道，自己家的阿珂如今也在男人的闲话之中了！
　　邓绍吐了口痰，却是痰中带血，唇齿间火辣辣地痛，喻示着嘴内多了一道伤口。再骂一声，他指着琳堂喝道：“鬼娃子，分明是找打！叫两声爷爷，老子饶你一命！”
　　“臭嘴放干净点！”琳堂怒气未消，架势也端了起来，“你叫三声饶命，小爷心里舒坦了，许是能放你一马。”
　　“鬼娃子！”邓绍怒斥一声。场边围观的人群一旦多了起来，面子便是头等大事。这情景虽然看似大人欺负小孩儿，但他可是平地遭雷——好好地走着路都能被人揍上一拳，这理字本就该站在他这边。
　　“傅小子，你家那的事咱都心事肚明，识相的道歉几句，放你过去。不然别怪这面上不好看！”
　　琳堂见他又要扯上家事，怒气更升上了一分，话也不说，就狠狠地瞪着他。邓绍见这小子铁心要打，不由冷冷一笑，想着先要当着圈外路人压压他的气势，张口便说：“叶珂是什么人？不就是姓叶的男人留在你家的油瓶子？自家爹都要不的东西在你们家却当成了宝。还有那叶轩，他走了没多久你老爹就命归西天，你还真把他当成了神——”
　　琳堂嘴角抽搐起来，原本还竖立的眉慢慢展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视线却在四下里寻视着，看见隔壁木匠房外摆着棍子，上前抄了两个，一个甩手扔给邓绍，自己手中的这棍杆一横，只说了一句：“你找死。”
　　邓绍是名武师。镖局的规定是不准逞凶斗狠，但傅家小子比他更狠，几招棍式交锋下来，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竟然令他退败至了街口。对于傅家小子的嚣张气焰，邓绍气得脸色铁青，当下决定，对于这种不知进退的小子，就要完全地奉献出自己的全部！
　　啪地一声，邓绍手中的棍子断成两截，他本就使得双分水峨嵋刺，此时长棍一分为二，饶是不如钢刺顺手，对付这毛头小子却是绰绰有余。
　　就在琳堂的长棍刺来时，邓绍半矮下身，左手捌开来式，右手短棍单敲琳堂左腿。
　　琳堂必然抽棍起身，而邓绍的左手腕间一翻，手中短棍于掌中迅速一转，一式锦鱼摆尾争袭琳堂腰间！琳堂翻手以棍尾格开，力挫千斤之势敲向邓绍肩部！此招来得凶猛，邓绍心中有疑，虽知琳堂会武，却不知他从何处习得这手棍法。
　　邓绍不敢吃这等闲亏，早就旋身躲开，右手的短棍又贴身缠了上来，格住琳堂的长棍同时，左手的棍子砸向琳堂的右臂！
　　琳堂右腿错后，横摆长棍，虽是挡开了邓绍砸来的来式，但手中的长棍却躲不开他的纠缠。邓绍心中暗喜，有心想臊臊琳堂的脸面，手中双棍便如此交错着，一打一缠，既令琳堂无法收回长棍，又将他逼得步步倒退。
　　琳堂心中起急，长棍又被邓绍锁处，一时只顾躲闪，原有的招式竟不知如何使出，如此胶着的情况下立刻处于被动。
　　突然一个女声在旁喊到：“舍！”
　　琳堂灵台一清，立刻松开武器，错后一步转以双手拳攻向邓绍。
　　“罗汉伏虎！”
　　琳堂当即改拳为爪，左上右下，一取邓绍面门，另取他腹部，邓绍右手的短棍还缠在长棍之上，见琳堂贴身攻上，立刻以左手短棍招架，但听那女声又道：“卧龙探水！”
　　琳堂身形犹如龙蛇般弯伏而下，紧贴着地面斜向一边，右手抄起地上的长棍，一个拍地横扫，倾刻间带出满地的飞尘，重重地敲在邓绍小腿之上！
　　周围人群立刻爆出一片叫好，仿佛这不是武斗，而是在打把式卖艺。
　　邓绍膝部一阵狠痛，脸色聚然阴暗起来。虽然说，他为了煞一煞傅琳堂的气势，根本没有手下留情，但当街被一个孩子痛殴，这颜面却是丢到家了！他咒骂一声，立刻用了全力来搏。
　　醉仙酒肆上的公子横看竖看就是没见到那出声的女子，听她声音应是岁数不大，但这些招式报得却是恰到好处，场中的男孩就在她的指挥下如虎添翼，几招之后扭转乾坤，最后那脚踹得——“啧啧，这要是再往下点，那男人这辈子就完了。”公子摇扇而笑，虽然是旁观者的评论，却分明是一脸的不满，好象那男孩就该如他所说的去做才是最佳结果。
　　青衣男子却在皱眉沉思，忽然说：“那式卧龙探水应该是马上式吧。”
　　年轻公子眨了下眼，回想琳堂的身形，点头道：“不错，正是马上式。”
　　“淮隐，你再看看，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长枪的招式。”
　　年轻公子依言站起身，探出身子向前方仔细望去，却见那长棍上下翻飞的，耍得……并非利索，横看竖看，也不见长枪的影子。便摇了摇头：“三哥，你猜错了。要不就是那小子习武不精。”
　　青衣男子并不再说话，只是起身走了过来，与年轻的公子一同望去。然而此时的场中却又生了变化。
　　琳堂手中长棍微抖，刚要划个孤线一个猛刺，忽听那女声又唤了句：“琳堂，回家了。”他斗得酣畅淋漓，听到这一句时长棍一松，身子差点就伏倒在地。脸色当场变得红白相间，而周边围观的群众中他的几个伙伴已然哄笑起来。
　　概因阿珂每日傍晚都要在外寻找琳堂回家吃饭，这句话听到琳堂耳中，几乎是道催命符，令他下意识地想逃。就是这么分神的工夫，肩上就被邓绍招呼了一记，痛得他立刻变了脸色，有心回敬几招，右肩几次摇晃却吃力不起。
　　眼见着邓绍上前一步又要出招，阿珂立刻出声道：“那位大哥，你身强体壮，却当街对一个孩子痛下狠手。难称大丈夫所为。”
　　邓绍耳根一凛，连忙跳出圈，寻看过去，却见傅家的阿珂姑娘正站在一处高台上对他沉目以对。
　　阿珂看琳堂仍在场中，一脸不罢休的样子，便又唤了一声：“琳堂。”
　　“干嘛？！”傅琳堂怒邓绍对家人不敬；又怒自己斗场不专心，以至挨了一记猛招；现在肩头地痛，更令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对阿珂颇是没有好言语。
　　阿珂微一挑眉，又转脸瞧着邓绍，冷淡道：“我不知你与琳堂因何事生了争斗，但你已经伤了他。自己出手多重你应该有分寸，他的右肩怕有半月行动不便，如此，你还要继续打吗？”
　　人群中一片哗然，邓绍脸上脸青，有心辩上两句，与他一同的几人忙上前拉住他，其中一人抱拳对阿珂道：“叶姑娘莫气。习武之人互有切磋，其间难免有失手之时，但伤了琳堂兄弟毕竟属实，他日我们自会登门谢罪。”
　　“不必了！”琳堂冷冷一哼，左手提着长棍还于木匠房，又回头瞟了他们一眼，“我给你木棍可没打算让你折断，这钱你自己付。”说罢他转身就走。
　　邓绍嘴角一抽，眼着木匠房的老板抹着汗走向自己道：“邓大爷，这是冷杉木……”
　　邓绍的眼角也跟着抽搐起来，冷杉木因其长于寒冷之地，数十年才成一树，木纹纹理通直，细腻轻韧是做观赏家具的首选，亦是说——其价格极贵！
　　“若是平时，俺也不跟您太过计较，可这季节杉木难求，我就这几块木头，手头也有个佛塔雕造的重要买卖要交。您看就赔这个数吧。”说完，店老板伸出右手掌，五根指头竖得直直的，摆在邓绍面前。
　　邓绍面部肌肉连翻地抖动，直想大吼一声，又想赶上琳堂再揍他一顿，然而这棍子却是在他手里断的。几声粗气后，也只能自认倒霉，但这仇事却记了下来。
　　酒肆之中的人此时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名叫淮隐的公子又开始小扇轻摇，视线向东边一路沿伸了过去，许久才问：“三哥，要不要先和盈姐打声招呼？”
　　青衣男子以指敲了桌面，微微一挑唇：“她那个人……即便大军压境，只要没攻城，那她就会依然此守候。”
　　淮隐公子眼珠一转，恍然道：“三哥的意思是，等她自己出来？”
　　青衣男人对他的猜测不置一词。阳光移步在窗外，他坐的位置正是避光处，只有桌面上执杯的右手在阳光的直晒下，亮白得近乎透明。
　　酒杯在桌上旋了一圈，水纹于屋顶如锦鱼摇尾，偶有一两滴酒落在暗漆的桌面上，点点晶莹。
　　“待大军汇集之后，我们在城东五里之外扎营等候。”

　　奇怪香客

　　与邓绍的争斗就此结束，琳堂二话不说便向西走。伤到的右肩行动微滞，却也不见他哼上一声。
　　阿珂见他面色不善，就不打算去打扰，先向周围几个男孩子打听事情的起因。这几人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最后说：“珂姐，老大是因为你才和他打起来的。你和林姨说说，别怨他。”
　　阿珂没想到事情的起因竟是自己，说她是阿爹抛下的人有很多，若是琳堂每次听到都要打上一架，这纷争将没完没了。她怔了片刻才点头，微微一笑：“你们先回家吧。夫子应该又留了什么要写吧。”
　　这几人脸色一色，唉声叹气地点了头，几声道别之后，各自挠着头寻路向家中走去。
　　午后三刻的阳光本应直照当头，今日却是多云的天气，阳光就隐在层层云下，透明的天空如水面倒悬般清冽。虽是如此，空气却还是沉闷，山城几乎四面环山，将这闷热又多升了些温度。
　　阿珂追在琳堂身后又走了一段距离，只觉得眼前越发模糊起来，这感觉从刚才看到琳堂用棍开始时升起，到现在越来越加重，象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脑子似的。她刚才说了一些招式，然而此时若是追忆回去，却不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是琳堂却象是明白，她本有心想要问清楚，他却是越走越快。
　　阿珂张唇唤了一声，前方的琳堂皱着眉停下脚步，还以为她又要念叨自己，转头正想抗辩，却见她捂着头向青墙倚了过去。
　　琳堂忙跑了过来：“你怎么了？”刚想抬起右肩来扶她，一阵钻心地痛令他改以左手搀扶。
　　阿珂头顶着青墙，由墙面浸出的丝丝凉气令她清醒了很多，缓缓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没事。”
　　琳堂打量了她的脸色，眉头又是一皱：“多久没吃叶叔留的药了？我都说了，咱家还有钱给你治病。我也能认出一些药材，其它的只需在药店买些就成，你何必停了它？”
　　闻言，阿珂却是宛尔一笑：“不碍事。”垂头片刻她又犹豫地说，“我想不吃也许……”
　　“怎么？”
　　阿珂又是摇头，深吸了口气，努力将头中的不适搁置一旁，反而来问他的伤势：“你伤看来不轻，先去付大夫家看看吧，一般的撞伤便罢，若是骨头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
　　琳堂撇了下嘴：“就刚才那家伙？哼！再给他点力气也伤不到我的骨头。我没事。”顿了下他又铁青着脸对阿珂交待，“这事别跟我娘说。”
　　阿珂叹气：“你啊，以后不打架不就好了？外面打了架，回去又要瞒着姨，你不嫌麻烦啊。”
　　琳堂白她一眼：“少念我。我又不是想打，是他们找打。”说完他又似和谁生气似的踢了身边的墙，踹下一脚的青苔，又扭头跟她说：“以后你别和不熟的家伙说——”话到了这里又被他吞了回去。琳堂咬着唇，有心不理她，左手却一直搀扶着她。
　　阿珂不知他想说什么，只能苦笑。这孩子的脾气真是倔得狠，说不听、骂不听、打也不听，傅林氏为他没少操心，但他做事却也有套自己的原则。即便是旁人不解，他也不会多解释什么。
　　过了一条长巷，本应向右才是回家的路，琳堂却又向前直行而去。阿珂不解地问他：“去哪里？”
　　琳堂只说了一句：“找点东西。”
　　阿珂知道他的脾气，此刻他又是心情不愈，不如顺着他的意思，反正现在离回家做晚饭的时间还有段距离。
　　二人相互搀扶着，一路向西走了百米，拐进了处弄堂。阿珂虽在这城中住了三年，但平日出门不多，若非常找琳堂回家，自家附近的环境都不曾摸透。此时也只能跟着琳堂一直走，眼看着弄堂越来越弯，阴暗曲折地巷内长了一片青苔，踩在脚下，湿滑一片，这路竟不知通向何处。
　　又走了一段路程，左右青墙到了尽处，只觉得阴暗忽退，阳光重归，眼前一坐漫坡似有百米之高，一道石彻的山路呈左右两处弯折通向坡顶，与周围的竹木环拥一起，隐隐似成图形，却又看不清楚。
　　一座寺庙安坐坡顶，由此望去却是寺殿的背面，阿珂迈上台阶寻个地方坐了，那边的琳堂正在林间找着药草。
　　天空中云层团拥，阳光被剪成丝线，就在寺殿的最高处挥洒而下。白茫茫的光线中，大雄宝殿的身影如虚如幻，在这周围的绿色陪衬下，有种奇异的雕塑感。
　　看到那边的断塔，阿珂便知这是自家西南边的那处斜塔寺。
　　大雄殿的右边原有座九层高塔，是寺内的和尚们化缘多年才得以修成。但不知是何原因，此塔建成后却向东倾斜，极乐之境为西，它却向东。于是被本地人视为不详，不顾寺中和尚的意愿强行拆除，却在拆到第五层时砸死了两人，从此断塔就立在了那里，再无人敢动，也依然向东斜着。
　　寺内香火日渐稀疏，如今只剩了两个沙弥与一个耳背的老和尚在守寺，生活可算艰苦。听说最近这三个和尚也想离开，本地的府衙却不同意，因为北城也有处寺庙，但前几年却毁于雷电。那里的僧人无处可去，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如果这座寺院的和尚再走，这城中就再无信仰之地了。
　　阿珂听到这消息时只觉得有趣，丹平城是处世外之境，人们生活安定寻常，少有骚乱，即便是少了处寺庙又能如何？各人的生活还要继续，时间一样流转。何必束缚住那几个和尚的脚步，让他们投其所好，得其所需不是更好？
　　呵，也算造了处善缘呢。
　　正在想着，忽见琳堂抓着几根药草，自林间匆匆走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钻进林中隐藏了形迹。
　　阿珂不明所以，见琳堂指着前方悄悄对她说：“你看。”
　　拨开草丛向前望去，只见一个短衣打扮的男子正拿着两捆香沿着山路走上来。阿珂觉得好生奇怪，先不说这寺院有座斜塔，就是一般的香客也都是从正面进寺，怎么会有人想从寺后上山进香的？
　　眼望琳堂，只见他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便近身贴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见过他。今儿上午我们就看见他在这里转悠，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人只走了几阶就向右走进林中，一直走到棵竹前停下，从地上拿起块石板翻过来端看，嘴中念念有辞。
　　阿珂不去理会这人，只问琳堂：“你上午又逃学了？”
　　琳堂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做回答。
　　“傅少爷——”阿珂又想说什么，琳堂一把捂住她的嘴，这动作幅度太大，周围的草丛立刻摇成一片，引起一片沙沙声响。只见那人匆忙环顾四周，立刻择路逃走，慌乱中那石板被他丢到路上。
　　琳堂瞪了阿珂一眼，探头见那男人已跑得无踪无影，便跑上前去捡起石板，却见上面是仅刻着几行字。横读竖读，琳堂完全摸不透其意，不由得叹了一声，随手将其乱丢一边，郁闷道：“啧，还以为是件有意思的事，没想到就是块破石板。”
　　阿珂捡起石板看了看，慢慢地皱起眉，三皇女氏。三皇之中有女像的传说是指伏羲、女娲、神农，女像居二。
　　阿珂匆匆跑到山坡顶向下看去，便见山道两曲图形隐隐，若是看成两鱼亦成，难怪东面的竹林中明显树多于竹，原来是要做太极之象。只是背阴处做太极，不知道原意为何呢。
　　阿珂依照着石板又琢磨起来：
　　寺前寺后两条山路，前方的山路因呈直上直下之势，所以并没有平缓冲台，山旁又是竹林围绕，惟一可与三相连的就是寺内三座大殿，以及这后山的三个平台。若以三皇形容，女像不是第二座五大菩萨殿，就是后山路第二台。
　　五帝水德。与三皇一样，五帝的传说也有很多，以五行来表示的五帝的传说是：黄帝居中，具土德；太皞居东方，具木德，主春，亦称春帝；炎帝居南方，具火德，主夏，亦称炎帝；少皞居西方，具金德，主秋，亦称白帝；颛顼居北方，具水德，主冬，亦称黑帝。这石板中的水德指的便是黑帝。
　　通过这太极再来看这水德，若以八卦分布，便是坎位，坎在后天八卦中位正北。以上步推测，那五大菩萨殿却是此位南方，只能做罢。目前只能去第二个平台与坎位相交处找了。
　　琳堂一直在看着阿珂念念有辞，却不知道她在算什么，此时见她又向林间跑去，也只能糊里糊涂地跟着。却见阿珂来到一处停下，四下环视着显得迷惑不解。
　　“怎么了？”
　　“应该是这里。”阿珂点着脚下说，“不应该有错。”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琳堂耸肩，“算了吧，我的药也采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家。”
　　阿珂想了又想，叹气道：“恐怕找到这里后还应有别的线索，咱们只有这块石板，在这里多猜也是无用。”说完她摇头将石板扔下，与琳堂一道向家走去。
　　在二人走后，草丛之间慢慢站起一人，望着她们离去的地方嘀咕了两句：“老子对此一窍不通，老天却派来个丫头帮我解围，难不成上香真管用？”
　　说罢他来到阿珂站立的地方停下，从腰间取出一只短粗竹筒，由中取出一物，打开看后面色大喜，开始寻着地面找去。不稍一刻就找到一地，翻开上面的石块，只挖了两下就得到一物，打开后原本大喜的面色又是青白一片。
　　跺了几下脚，男人愤声道：“格老子的！费了这一天的工夫就为了这么几张纸，敢说夏公子不是在戏弄我，打死老子也不信！”
　　虽是如此愤慨，但他还是要将纸上所写的东西细细看过，然后又粗喘了几下，呛咳几声，脸色涨得通红后又咒了一句：“夏家的男人，都不是人！”
　　说罢就如火撩了眉毛般，匆匆向山下跑去。
　　酒肆之中，原本还是小扇轻摇的淮隐公子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由袖间抽出一只云绣手绢抹着鼻涕，他一脸委屈地向面前的人诉苦道：“三哥，看小弟如此辛苦，你就放小弟一马，让我回锦城吧。再于马背跨坐上几天，小弟我走路都要横着了。”
　　噗……几名仆役闷笑出声，那青衣男子却只是瞟他一眼，根本不把他的做派当回事。
　　淮隐公子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可真是不乐意了。人道一想二骂三惦记，打喷嚏也是有学问的，从此间学问中他就可得知，此刻定是有人在骂他！
　　掐指算了算，许是吴晧这小子在骂。
　　可是这能怪谁呢，公子他一头钻进秦州山内十余天，为了绘那些图不知挨了多少蚊虫叮咬，这等苦处总是要找人承担一下嘛。况且他只是稍稍用了点手段，一共三个提示，每个都简单得不得了，最后一个还是以图找物，更是老少皆宜。吴晧要是再找不到，那他就白活这二十多年了。
　　但不管怎么说，吴晧定是骂他了，这笔帐……过两天就跟他盘算盘算，以解公子爷心中苦闷吧。想罢，淮隐公子的小扇又轻快地扇了起来，一双眼稍微挑的眼睛如狐狸般笑弯起来。
　　青衣男子瞟他一眼，淡道：“你又耍谁了？铁骑营的事耽误不得。”
　　“三哥放心。这会儿东西应该已经送到营中了。我不过是单独耍他一下罢了。”淮隐公子以扇掩唇，却不掩其笑意：“吴晧那家伙办事拖沓，他早三日就该到唐河沿候着，却拖到今天才报上驻地位置。想必是杰王私下有了动作，无非……”挑眉看着他三哥，淮隐公子的笑意又升到了眼中，“三哥，人家毕竟是兄妹。不能眼看着妹妹进了夏府的大门。”
　　“……”对他这般看戏的无聊心态，青衣男子不为所动，只望着窗外的天空冷漠道：“5年的时间，原以为她会寻个结果，却还窝在这小城里无做所为。既然如此，不如回锦城好好做她的公主。”
　　淮隐公子却象是没听进耳中似的，小扇依旧摆着轻风，拂起肩头的长发，悠悠荡荡。他微眯着眼睛，颇似感慨的说：“吴晧那么笨，究竟是怎么当上千骑卫的呢？”只是要他去找消息，却没说一定要他本人找。这家伙怎么就会一个人跑到了丹平？
　　淮隐公子忽然向下属询问道：“俏雪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奇怪。若说杰王有心阻止，早该做了些什么，怎么会全无消息？三哥以为呢？”
　　青衣男子的唇边缓缓划出一丝笑意：“淮隐，你既然觉得铁骑营有问题，为什么不再多想一步？”
　　淮隐怔了一下，继而有些恍然大悟：“三哥是说……有人要抢功？”他摇头叹笑了起来，抚掌道，“这几位王爷，哪个都不是行军打仗的料，有这等好机会自然不会放弃。但只怕也是上面授意的。”
　　“所以。”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这军功就让他吧。”
　　“自然最好。”淮隐点头，执起酒杯敬了上来，“三哥，小弟敬你一杯，从今之后一帆风顺。”
　　青衣男子举杯迎上，两杯相撞的清脆声如瓦檐之上悬着的风铃之音，在这样的午后时分，轻快地欢鸣。
　　丹平城的午后三刻一向是静寂的，偶有犬吠也是一两声后稍纵即逝。闷热的天气中，人们多半是寻了屋中的阴凉之处小憩，谁也不曾料到这般闲适的生活即将要被打破。好似乱世之中，本就不该有这样的桃源之境，几十年的平安就象虚构的空间中生成的花，一见风雨便支离破碎。

　　静候来音

　　背景音乐：Ocaso
　　回到家中时，时辰已到未时二刻。琳堂将采来的药都晒在院内，趁着傅琳氏在别人家描绣图，阿珂忙于家事时又偷溜出了家门。
　　阿珂的双手上还沾着皂角沫，追到门前时只听到他留下的话尾：“我去医馆～”
　　她立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回望这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各项物品摆放整齐，一树玉兰，一缸小鱼，几盆花草……明明是处漂亮的宅院。她就是想不明白，这里又没有什么怪物等着要吃他，为什么他就无法安稳地呆在家里呢？每次都要她出去找，沿着街巷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叫他回家，这感觉他真喜欢吗？
　　洗净了衣服，晾晒干净后，日头已经偏西，东边的天空渐渐蒙了层灰，院内的玉兰花树斜了片阴影，将侧厢房的窗户罩得严实。阿珂躺在床上，心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傅林氏就要回家置饭，而她的日常一戏也要拉开帷幕，不由得无奈地再叹一声。
　　肚子又是一下绞痛，这感觉从早上初觉，日间偶尔有之，却不似现在这么明显，有心想休息一会儿，却又想起件事没做。从床上爬起来，她整理了下衣服，带上院门向驿站走去。
　　阿爹离开了快两年了，原来还会送些信件回来，如今这几个月却是音讯皆无，不知是出了何事。她心里有件事压了许久，只想找他问个明白，却是越急越等不到消息。
　　丹平城身处山腹，街道依坡而行，起伏转折并非垂直。6月的莲香自东边随风而来，连排的竹子种于街道两边，斜阳之间，竹叶婆娑，似一种细语说了满城。
　　阿珂快步走到驿站，临到大门处时，正遇到俏雪庄的二当家季悠小姐。她办了事正准备乘轿回府，看到了阿珂便停下了身子，微微含笑的脸在夕阳的金色中温婉怡人。
　　“季小姐。”阿珂上前打了个招呼，想着她必是有事相谈，就在她身前站定。
　　季悠向驿站里面瞧了一眼，对阿珂说：“你先去办事，我这边等你。”
　　阿珂点头：“好。”
　　通常，驿站里人来人往的非常热闹，店老板与伙计常常以大户为重，象她这样只等口信的人本属蝇头小利，能在快关门时照应到就算不错。今天亦是通常时间，站内人山人海，各种走货的商人来往频繁，登记划册的小伙子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多长出一个头两只手。
　　阿珂不指望驿站的伙计能早些注意到她，本想着排队等待，但或许是季悠小姐和她闲谈的原因，早已有小伙计跑了过来，笑眯眯地对她说：“叶姑娘又来等消息的？”
　　阿珂甚至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点头问：“可有我阿爹的消息？”
　　小伙计摇头，一脸的遗憾：“对不住了，叶姑娘。要不您过几日再来？”
　　阿珂心里隐隐有些感知，断了四个月的消息怎么可能过几日就有？只是这感知虽有，她却不肯承认它已成真。
　　握紧拳，她轻眨下眼，对着小伙计微微点头，声音飘忽得就如穿堂风般一瞬即过：“好……”
　　步出驿站时，即便是夕阳西下，阿珂仍然觉得刺眼，抬手去挡那阳光，却忍不住眨了下眼。似乎有什么东西似落不落地悬在眼角，她却因着心中那个执念生生将其忍了回去。
　　记得阿爹说：此去许是经年，待阿珂长成大姑娘时，我一定会回来。
　　如今她已经15岁了，然而城北的苜蓿坡上，至今没有他归来的身影……
　　“阿珂？”季悠轻触阿珂的手臂，看着她恍惚地转过头，一双眼内迷离着水波，却仅仅眨了几下就将所有的情绪收了回去。
　　“季小姐。”阿珂垂下头，也垂下手，任凭夕阳晒在脸上。
　　“没事吧？”季悠原本还有很多话要和她说，但见到阿珂如此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明儿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来店里一趟，有些新到的定单没准你们家感兴趣。”
　　见阿珂无声地应了，季悠抿了下唇，望了西边的天际微微一笑：“这时候也是你该忙的时候了。我不打扰你，去吧。”
　　阿珂站在驿站旁，看着季悠的小轿远走，心思却并不在她说的事上。犹犹豫豫地向街道的另一方走去，路上遇到的熟人见了她都是会心的笑。
　　悠悠长空尽染金桔之色，古城的巷道间也已是炊烟袅袅。这条通向驿站的大道上车来车往，喧闹繁华，只是走在这样的街上，阿珂无来由地感到心慌。
　　亲人不知何在，这人世便无处为安。
　　她留在这里不知要等到何时，到不如……自己去找。
　　傅琳堂11岁之前是个混世霸王，11岁后明显时运不济。无拘无束已是浮云，早已离他远去已久。现如今他想要找回昔日的自由只能逃。傍晚时分，阿珂自会在城内各大巷中转着寻他，那样声声的呼唤偶尔会得到他的回应，大多时候，他只是跑。
　　家中没有妖怪，但他心中住着妖怪。
　　阿珂虽然沉默，却并非沉默不语。只是她对于他的名字却总是含糊不清，左右摇摆。在家会和娘一起混着叫他二妮；督促他读书时会叫他傅少爷；开玩笑时会唤他：云娇……非要到寻他的时候才要叫他的名字。
　　所以……他其实就是不愿让她这么快找到。这是惩罚。
　　今天，琳堂本无意于玩这猫捉耗子的小游戏，只是从医馆出来时抬头看了天色，竟然在暮色临近时还未听到阿珂的声音。
　　无来由的，心觉得慌。
　　他在街上走了几圈，还是没有听到应起的声音。站在街口时，他迟疑片刻，突然转身向东跑去。
　　山路漫下时，灰瓦巷尽处，一片百亩桑林弯蜒向山。遥遥望去，成片的苜蓿在林下随风微动，叶浪轻绵而去，拂得漫山遍野，绿意重重。
　　琳堂的心中仍然抱着一股欲望——将这漫城之上的苜蓿全部铲平，甚至连根拔净！
　　在他的印象中，关于阿珂的声音最深的记忆停留在那一年，她哭着去追叶叔的那一天。时至今日，百亩的桑园之中每每到了雨天，似乎还会回荡着她凄凉的声音：爹，阿爹——
　　如今他已经14岁了，还能在桑园里找到她当年摔倒的地方。每每看到那一片苜蓿，每每回想起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坡，摔了一身草叶，风花之后徒留一脸的泪痕，他就觉得那些苜蓿好碍眼。
　　什么风水宝地，根本就是处妖地！琳堂加快脚步跑去，却在身后听到阿珂的声音：“琳堂？”
　　脚步停了下来，傅琳堂不知现在的心里是何感觉，五味杂陈中他咬牙转身，却见阿珂就在街口望着这边，眼神却从他身上一路跃了过去，停在更远的地方。清清淡淡的声音静静地直述道：“回家吧。别让姨等急了。”说完便要离开，却被琳堂一把抓住手臂。
　　“你去哪儿了？”
　　“我？”阿珂怔了一下，不知他为何要生气，茫然地回道：“我能去哪里？”是啊，能去哪里？阿珂苦笑一下，就在这街巷上望着他。身边有竹，竹叶翩舞，细碎的声音将两人的沉默衬托得更静寂。
　　目前两人在身高上相差无几，他的莫名怒气，她的平静茫然。青灰墙壁，绿苔斑斓，竹叶成影刻在墙上……不知为何这画面总是隐隐着压抑。
　　阿珂拉住琳堂的手，温婉一笑：“没事陪我走走吧。”
　　琳堂还有些怒气，本想甩开她的手，却又觉得自己这火发得莫名，偏偏又不想低头认错，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阿珂叹口气，又伸手揉额，低声道：“不知怎么，这头好难过，就想走一走……你要不想，那咱们就回家——”她的话未完，琳堂已经变了脸色，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走。”琳堂二话不说，拉着她向东走去，边走边念：“你也不必拿这病来唬我，你不就是想去苜蓿坡吗？”他一撇唇角，虽是知道她的伎俩，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随了她的愿，难道他傅琳堂这辈子就要被她吃定了？
　　来到这漫坡之处，阿珂站在坡上向着远方遥遥望去，粉色的衣裙飘摆不停，似在青绿的坡上抹了一片云烟，琳堂就坐在坡上望着她，想起娘对他说的话：
　　她是傅家屋里头的媳妇，长大是要给他娘的。
　　……
　　他忽尔轻轻地撇嘴，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干嘛要娶她？傻乎乎的，平时不言不语；做个饭不咸不淡；娘训他时，她不偏不倚；也就样子长的好。若非这样，他那些伙伴也不会临阵倒戈，总是把他的行踪泄露出来。
　　随手抓了一把苜蓿，低头瞪着这一手的绿色，小小的心形叶子一片片地落着，琳堂觉得越发的……不舒心。如果他有能力，又怎么会让阿珂每每来此眺望？眉头蹙得更紧，他又烦燥起来。
　　趁着阿珂出神时，他偷偷地滑下漫坡，找了棵树爬了上去，顺着阿珂的视线亦向远方望去。高高的龙鹄巍峨壮观，半山之上已是云烟缭绕，连绵的蜀道如嵌山壁，就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
　　阿珂与叶叔就是从里来的。琳堂曾相像过某天叶叔还会从那里回来，他不自觉地排斥那个场景，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夕阳在天边仅溜了一线的金边，晚风轻拂在耳旁，扬起的发丝在树枝间飘了几下又落回肩上，树叶间飞舞的光微迷了他的视线，令他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暗色中微茫。扶着树枝稳稳地坐着，心里起伏着不解的情绪。琳堂一向不是多话的孩子，只是今天这沉默更有意义，但是他岁数还小，还不能理解，便说不出来……
　　阿珂垂下头，揉了揉眼睛，吸着鼻尖的气四下望去，却不见了琳堂的身影。她忙在坡上跑了两步，出声唤道：“琳堂？”
　　傅琳堂还望着龙鹄山出神，眉头皱得比那山峦还要紧凑。阿珂又唤了一声，终于将他的神思勾了回来，懒懒地应了一声，她便顺着声音寻到了这方，抬头仰望着他问：
　　“你在那里做什么？”
　　琳堂不想回话，只是挑眉注视着她，忽然问：“阿珂，你有一天会走吗？”
　　阿珂怔了片刻，长睫忽闪着垂了下来，淡淡地说：“我不想说谎……”
　　“也就是说你一定会离开的？”
　　阿珂许久才抬起头，风拂起她脸旁的发，就在桑林之中飘成夜幕：“琳堂，我阿爹会来找我的。”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琳堂怒瞪起眼：“谁说你是没人要？！”
　　“琳堂。”阿珂依然望着他，微笑在树影中模糊，琳堂却出奇地看得清楚，“就象落叶归根一样，人从何处来就往何处去，我总有一天……”
　　傅琳堂握了满手的东西突然甩了下去！绿色的小叶子从半空飘散着，落了阿珂满头、满身，他突然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要来？！”
　　阿珂愣愣地望着他，琳堂却转头盯着远处的龙鹄山，就指着它对阿珂继续吼：“人从何处来就往何处去！你是从那里来的，为什么不去那里？！你等着叶叔来接你，可他连信都不再捎给你，你还想等多久？能不能活得真实些？！”他的眼中闪着的慌乱是阿珂不懂的情绪，不仅她不懂，琳堂吼完这一切，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总之，对阿珂这么傻傻地盼着叶叔的来信，他就是极不顺眼！
　　阿珂仰头望着他，许久都不曾言语，绿色的叶片挂在发丝中，偶尔会随着夜风飘落而下，一片、两片、三片……她忽然垂下眼睫，淡淡地说：“回去吧。”
　　“笨！”琳堂只念了这一个字。

　　桑林晚照

　　背景音乐：童年
　　“笨！”琳堂只念了这一个字。欲寻个容易落脚的地方向下跳，却见阿珂张了双臂想来接他。琳堂再一瞪眼：“你让开，别在下面挡着。”
　　阿珂犹豫了一下，只错开一小步，琳堂便象鱼一样跃了下来。待他平稳地落到地面后，她的心才踏实，刚皱起眉想拉着他回家，琳堂早已甩开她向家跑去。
　　眼见着他越跑越远，阿珂直觉地迈步追了过去，只是肚子突然又痛了一下。
　　桑林晚照间，清风徐来，犹带着一股清芬，在空气中飘散着。一前一后两个孩子就在林中奔跑着，琳堂只是一味地向前奔去，为了不让阿珂追上，他就在这桑园之中左右转着，直到再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转回头看去时，傍晚的桑园雾气渐起，树间的阴影交错纵横着，仿佛笔洗之中的墨丝萦绕，并不见阿珂的身影。
　　“阿珂？”琳堂疑惑地在四面找了一遍，竟还是不见她人影。叉腰站在原地，他的眉头皱着皱着忽然散了，笑声一起，他对林间嚷道：“快出来，我不生气了。……喂，阿珂？你要再不出来我可就真生气了。”
　　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阿珂缓慢地从棵树后走了出来，手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如雪。琳堂皱着眉走上前，扯了她一下：“这个样子？怎么了？”
　　阿珂摇了摇头，拖着步子向前走，这样又惹来琳堂的不快，抓着她的手臂又扯了回来问：“问你呢，怎么了？”她却被这一扯带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虚弱的样子总算让琳堂重视起来，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个遍，眼尖地看见她裙摆处的血迹，伸手便扯了起来：“这是磕哪儿——”
　　阿珂忙把裙子揪回来，略显局促地抬眸看他一眼，嗫嚅道：“没事。”
　　“啥没事？”琳堂又去扯她的裙子，这回却又看到她裤脚上的一抹血迹。就在他瞪眼的时候，阿珂已经退着跑开了几步，却又弯了腰停在当场。
　　还说没事！琳堂追了上去，看她痛苦得满脸都是汗，当下就拉着她的手臂搭在肩上，一弯身将她背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向家奔去。
　　“琳堂——”
　　“闭嘴。”琳堂抿嘴，阿珂比他大一岁，原先几年还比他高，近来似乎不长了，但也好象长了些肉，总之他背起她来觉得费劲儿就是了。
　　丹平是个山县，这里的路漫漫起伏，看似下坡的街面却总是在那边又升了起来。此时的天色已然渐暗，无月的暮色中，各家各户始生了灯火，幽长的巷道中，盏盏的红灯笼悬在各家的门前，烛光就在红绸的笼罩之中静寂，虽照亮不了多大的地方，却也独自悠然。
　　山雾从西边漫漫升起，路面仿佛又开始泛起水汽，踩在上面总是一脚的滑。琳堂背负着阿珂小心地选择着落脚之处，抄着小道向家里奔去。
　　阿珂的肚子很痛，琳堂的背很单薄，颠簸之间总是引来一下一下的痛，她却忍着，咬着牙忍。从这个方向看着他的侧面，还只是个孩子，这一脸的稚气未消，只有一股子倔强令人印象深刻。松散的发丝此刻被汗水粘在脸上，右耳垂上的银耳钉泛着街上的灯光，一点点的红，却显得很温暖。
　　傅家的长子早夭，傅林氏生下他后怕他又是个短命鬼，便找人替他取了个小名叫“云娇”，又为他扎了耳眼，带了块长命锁，自小就将他当个女娃儿养着，却偏偏令他的性子更野。听说他8岁的时候还穿着女儿家的裙子和一帮男娃子打架，曾令来县里收丝的商户大为感叹，说这丹平县的女人彪悍，连个女娃娃都可以将男娃子打得满街蹿……
　　阿珂没见过那时的他，只觉得或许和小时候的穿着养育有关，琳堂的长相有着女孩儿的漂亮，一双眼睛象是借来了月色，若是忽略了其中的桀骜不驯，便真是美得动人心魄。此刻的这双眼睛只是盯着前面，街边的红灯笼偶尔照亮了他的脸，也在他的眼中流下一道莹红的流影。
　　阿珂轻叹一声，气息吹在琳堂的脖子间令他回了头：“很痛？先去医馆吧！”
　　“不了。”阿珂摇了摇头，“琳堂，放我下来——”
　　“哼！”声音从鼻间带着气愤哼出，琳堂再不搭话，认真地找着没有积水的地方踏上脚步。
　　这样小小的身影，倔强的神色，仿佛就记在街头巷尾、记在墙影之中、记在青石板上，如墙影下的青苔覆霜，记着满满的情绪，沿着这条路线一路延伸了去……经年之后偶尔会回忆起来，只觉得这心暖暖的，令叹息不自觉地游出了唇边……
　　跑了半里路，琳堂开始大口地喘气，阿珂皱着眉又开始挣扎着要下来，琳堂束紧了手臂，恨恨地说：“你别乱动，不然咱们一起摔！”
　　“琳堂。我可以走。”阿珂抓着他的衣服，肯求道，“让我自己走。”
　　“你能不能闭嘴不说话？”琳堂终于停了脚步，侧头对她说，“手闲着没？帮我擦下汗，粘死了。”
　　“琳……”阿珂望着他，突然觉得鼻尖有些酸，“别说‘死’字，不吉利。”
　　“切。”琳堂不信那邪，只瞟她一眼，“快点。”
　　阿珂应了声，抓着衣袖替他轻拭去脸上的汗，又替他整理了头发，这才重趴回他的肩，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她拗不过倔强的他，终于将脸埋在他发中。
　　随他吧……
　　琳堂一脚踹开大门，这动作太猛，以至于他踉踉跄跄地前行了几步终于扑在地上。就是这样他还抽空喊了一声：“娘！”
　　傅林氏出屋的时候，阿珂正在扶琳堂起来，却被琳堂一把推到傅林氏面前，大声道：“娘，你看看阿珂咋了？”说完就去扯她的裙子，却被傅林氏一记老拳打了回去。
　　“瞅你满脸的泥，哪儿野去了？洗干净了去！”说完又来看阿珂，瞧她一脸冷汗地按着肚子和裙边的血渍，当下就有些了然，那唇边象是挑起了抹笑，待琳堂仔细看时，又被她敲了一记：“还愣着啥，快去！”
　　琳堂横着眉，满心的怪异，终于耐不住老娘的拳头，转身回了屋。傅林氏拉着阿珂返回屋子，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等琳堂在门口遇到阿珂的时候，见着她的脸红得象朵木棉花，只匆匆看了他一眼便掉头跑回屋子，任琳堂怎么叫都不出屋。
　　“好吧。我真不气了。你能不能开口说两句话？到底怎么回事？”琳堂自认很少这么求一个人，偏偏他所求的人根本不买帐！
　　气呼呼地捶了下墙，傅琳堂倔脾气又升了起来，转身宁愿去和夫子留的礼文拼命，也不再理会这房中的阿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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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的时候，当空无月，院外的那株玉兰早就败得没了花容，只有傅林氏先前做的荷包内还留着那股子清淡的香气，此时就在床帐上幽幽地向四下漫开。
　　阿珂睁着双眼无神地望手中的绣图，本该一针一针仔细去绣的银兰花到现在也不过成形了一瓣。傅林氏在院门处和人聊天的声音清晰可辩，声音中掩不住的笑意，这份开心从傍晚就不曾停过，到现在似乎已和多人交谈过，讨论的都是黄道吉日之类的事情。
　　阿珂明明听得真切，却好象讲的都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只是手中的活儿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下去。
　　“哟，这么说你们的喜事将近了？早阵子还以为你们家阿珂的身子有异呢，都这么大了还没动静。”
　　“她早年身子不好，推迟上个一两年也属正常。哎，王家的，我可先定了，到时候你家老王可跑不了。”
　　“放心吧你。我来当媒人，我家老王就是管事，保管把你家二小子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回头我去帮你张罗人去。你只要该备的备好，安稳地等着吧。”
　　“那我可多谢你了。”
　　另一个声音笑道：“你这婆婆当的可美。你可不知这城里多少男娃子看中你家阿珂了，光我就不知推了几家呢。早早的定下来也免得生事。”
　　傅林氏白她一眼，笑斥道：“我琳堂就是没人要啊，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呵呵……你家琳堂还小，过上几年，兴许还有要上门做小的呢。”
　　妇人们闲聊的笑声一阵阵地穿窗而入，阿珂茫然地听着，手中的绣图却突然被人抢走，一把扔在筐中。她抬起头，见原本坐在桌子对面写礼文的琳堂正皱着眉看她，桌上的灯光并不亮，却也将他的面部表情描得极为清楚。只见他一脸的复杂情绪，眼底更是复杂到深沉，眉头一松一紧间，明显是有话要讲，却在隐忍中一字不发。
　　阿珂被他盯得不知所措，傍晚时分两人就生过争执，现在看来他还是怒气未消，一阵沉默后，她喃喃地开口：“你——”
　　“不喜欢听就不要听，发什么呆？”说完这话，琳堂起身挑帘出门，对着傅林氏道：“娘，你和刘娘娘她们去耍啦，在门前闲话什么？”
　　阿珂在屋里听到傅林氏无奈地说：“你别推我。”虽然是这么说，却还是被他硬推出门，扭头看一眼自家的娃儿，再看着屋里还在专心绣鞋面的阿珂，傅林氏恍然地挑起眉：这也是好事嘛，刚讨论过两孩子的婚事，兴许过不上两、三年她就能抱孙子了。
　　琳堂自是不知他娘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娘挂在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怎么说——不顺眼？琳堂挠头，抛开这个不敬的词，再努把力将推出门口。刘家的和王家的两位婆姨和他笑谈了两句，也都知趣地离了院子，和傅林氏一边商量着去谁家摆龙门，一边又笑起这两个孩子。
　　眼见着雾气浓重，琳堂不忘嘱咐一句：“娘，要不打个灯笼？”
　　“不用，就在街前面。”走了几步，傅林氏又回头交代道：“二妮，记的门窗都关好了。”
　　二妮……琳堂耸肩，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到充耳不闻，随意地应了一声：“晓得了。”见傅林氏几人走远，他才关了院门回来。
　　伏回桌前，他拿起毛笔，看着写了半篇却不知都写了什么的纸，无奈地叹口气：“死老头，拿这东西难为人。我又不考状元，学这捞什子做什么。”笔在砚中沾了又沾，他终于放弃道：“烦死人。我去睡了”
　　阿珂轻笑一声，拿来他的书看了一遍，摇头道：“你这已算容易的，我当年在西鹿时看他们学的可比这深多了，老夫子讲的话有一半都听不懂。”
　　琳堂眨了眼睛问她：“你在哪里看到的？”
　　阿珂随口回道：“西鹿书院啊。”她忽然怔了下，视线移到窗外想了想，有些疑惑地开口，“西鹿是哪里？”
　　这似自语又似反问的话令琳堂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明儿起还是喝药吧。”
　　阿珂皱起眉，沉默了一会才说：“琳堂。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病。我只是记忆不清，总是把一些事搅在一处，所以很混乱。”

　　北辰星愿

　　背景音乐：火宵之月
　　无月的天空几处星光闪烁，地表升起的雾汽已经渐升至房檐，白天的闷热在夜间得到舒缓，但潮湿的感觉却仍未褪去。
　　屋内点灯如豆，琳堂与阿珂二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少有的认真交谈，也是少有的气氛沉重。仿佛傍晚的那场纠纷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只是现在或许是因夜的宁静，二人开始坦诚不公地交出了心底事。
　　“那些事物你说完后就想不清楚，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不是病吗？”琳堂翻她个白眼，淡道，“怕药苦，不敢喝就直说，别找理由。”
　　阿珂苦笑起来：“琳堂，我以前一直被……”她顿了下，神色颇僵地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喝过的药加起来没有一缸也有一半了，怎么会怕药苦。我只是觉得，也许不喝药会好些。”
　　“不喝？”琳堂的脾气又升了起来，但面对阿珂他还是强忍了，只是眉又皱上一分，“你看看你最近神志恍惚的样子。叶叔走前明明交待过不能断药，咱家前一阵有困难才停了几个月，现在我把药都找齐了，你就继续喝吧。”
　　“琳堂。”阿珂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渐渐垂下的眼睫忽闪着，是她压抑了许久的挫折与无力。
　　烛光挑如细线，烟直直地升上半空，不知傅林氏在油里加了什么，总有一股子浅香在空气中浮动。
　　似乎仅在眨眼之间，所有片段都被丝线串在一起，然而待想细看的时候却又蒙上层纱，总是这般地模糊，不知道那是谁的过往，又是谁的故事。只知道每次回想到头痛，心便如巨石重压。
　　回忆这东西并不会都是快乐，在回忆来临的时候，心里流淌着的感觉中少了份幸福，多了的情绪叫做不甘，另一个叫凄苦。阿珂只感觉到了这份凄苦的不甘，却是连为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琳堂……你有没有很想知道的事，可是知道它的人却偏偏不想让你知道，将其深深地藏了起来，任你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
　　“你是想说叶叔有事瞒着你？”琳堂望着她，随即摇头，“叶叔那么疼你，你却不相信他？你真是想多了。”这下他更坚持了原先的主意——阿珂不能停药。
　　阿珂摇头，在驿站苦等了那么久仍是毫无消息，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压抑在心里好久。她等了这么久，一次次地失望，令她忍不住开始心生怀疑，究竟阿爹是去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里？
　　阿珂绞着手撑在额前，慌乱地说：“我爹他的确是有事瞒着我。这么久没消息，他应该是出事了。如果阿爹那样的本事都会出事，那他究竟是去做什么？要做的事又该多危险？”她闭起双眼狠狠地摇头，低低地呐喊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明明藏着好多应该知道的事，可是我想不起来——”
　　“就因为他去办自己的事，却没告诉你是什么事？阿珂，”琳堂握住她的双手，认真地告诉她：“叶叔一定会回来。”
　　阿珂怔怔地望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象条脱了水的鱼般痛苦地摇头：“琳堂，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切都是你想多了。叶叔一定会回来。……”琳堂挠了挠头，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不过你这么胡思乱想根本没用。你等会儿，我去给你端碗水。”
　　阿珂苦笑一声，伸拦住他：“我自己去。你好好写字吧。”说完她起身快步出了门，然后倚在墙上望着天空出神。
　　琳堂坐在屋内也在沉思之中。他自幼生活在这处小城，基本是无忧无虑地过了童年，直到父亲重病才懂了些世态炎凉，父亲的死又令他知道生死离别的痛苦，所以他能理解阿珂为什么会这么慌乱——父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的确令人倍受折磨。
　　可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阿珂总说叶叔有事瞒着她？为什么老说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是真的？叶叔明明说是她病了，将路上看到的事情想象成自己的。她怎么就劝不听？
　　门外的雾更显得浓重，伸手之间只余了一片的模糊，抬起头时，这雾却象是流在地表，天上的夜幕却还是蓝的，隐约着几点微弱的星光。
　　“那一处叫北辰，指着北边，聆珂若是迷路了，可以寻着它找回家”……
　　阿珂怔了一下，额角突然有如针刺，她扶着墙倚了过去，一阵茫然。
　　这话明明就在耳边，她却不知道是谁在说与她听。然而这一个“家”字却终令她低下头捂住脸，她在这样的县城，即使看的见这颗星却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哪里，曾是她的家？
　　“你怎么了？”
　　阿珂胡乱地抹了脸，转身望去，见琳堂静立在门内疑惑地看着她：“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头……没事。”阿珂低语着匆匆走向厨房，琳堂无奈地耸肩，对于这个倔丫头，他真是有心无力，活动了几下肩膀，他冲着厨房的窗户叫了声：
　　“我去睡了。”
　　阿珂刚想应声，却又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出厨房对他说：“你的礼文呢？”
　　琳堂哀叫一声：“好姐姐，一篇不写死不了人的。”说完，他逃也似的钻进自己的屋子再也不出来。
　　看着他那样子，阿珂既想笑又想叹气。
　　琳堂喜欢热闹，生就是个好打不平、舞枪弄棒的武夫，要他咬文嚼字硬充个文生真是难为他，可傅家祖辈一直是书香门第，祖上和父亲也是曾参加过礼部试的举人，傅林氏依祖训定要他上县学馆，考生徒。
　　阿珂总觉得其实琳堂更适合武举，但又想到曾住过的那处官家，不过是个县官就要进行复杂的礼尚往来，与其将来变成那样的官，到不如在这县城之中做个小百姓活得自在。
　　傅林氏大获全胜地回到家中时，阿珂还在灯下绣鞋面，见傅林氏回来了，只轻声道：“姨，肚子太痛，我刚才睡了一会儿，这鞋子……”
　　“没事。这鞋子再过两天都成，先放着。”傅林氏心情极端地好，只将她绣过的鞋看了两眼就放到筐中，伸了个懒腰后又打了个哈欠道：“你身子不舒服，快去睡吧。明儿记得去买些红糖回来。”
　　阿珂应声点头，针带在布里放好后，收拾完全部东西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倦意在关门后倾刻袭来，她连束带还未解开就倒在床上，这一觉就沉沉地睡到天亮，白日里没空做的梦，在夜里却也连个影像都不留片刻。
　　满屋子的空气象水一样凝固着，她只能挣扎着睁开眼睛，嘶喊就这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只余了满眼的空洞，心里仿佛有个不能弥补的地方，缺失的那一部分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屋外只不过是晨曦，屋内还留着残夜，窗外的光到了墙边就停了下来，照不到屋内的那张床。
　　阿珂抱着毯子盯着屋顶的横木雕花发呆，生活了3年的地方，却总让她有不真实的感觉，要不是街上行走的女人间那浓重的川音对话，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流落到了何方。
　　屋外的鸟三五成群地高歌起时，傅林氏已经收拾干净，提着水桶临出门前隔着窗户对阿珂说：“阿珂，记的在面里多打个鸡蛋。”
　　阿珂在床上应了声，便听着大门吱呀一声启开，傅林氏象是遇到了街坊，互相招呼着去提水了。
　　翻身起来，洗漱如厕，阿珂又慒懂地发了呆——不过一夜，身体又回到小时候了？姨说这是葵水，是长大成人的标志，等她生日那天再给她办个及笄就真正变成大姑娘了。
　　……大姑娘……
　　“聆珂，你就当我出去玩了一趟。等你长成大姑娘了，我就会回来。也不过几年的时间，别急。”
　　手重重地垂落在盆沿，咣当一声，盆翻落在地上，水慢慢地向四下流淌。
　　阿珂怔怔地盯着水面——是不是眼花了，恍惚中竟然看见有人在水中对着她笑，一身的军服格外清晰，他的脸却模糊成波纹。
　　蹲下身，她伸手去触摸那人的脸，指尖划动处却一次又一次的破碎。
　　这……是谁？
　　捂着头的双手之上沾满冰凉的水，将她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地洗刷。思维在水面成为交错的网，她在其中奋力捕捉着某些往事，只是神经却越崩越紧。
　　窗外的黎明还未完全走进屋中，暗色的地板之上，这摊水慢慢地变成深红色，突然间许多人的脸庞在眼前跑过，耳旁是嗡鸣的嘈杂议论，恐惧和愤慨几乎在每一个人的话中流露，她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记忆原本只停在9岁之后，关于过往曾是一片的模糊，象隔着层灰，无论如何地擦拭都是枉然。现在却独立成一张又一张的图放在眼前，然而，仅仅是这样就已经令她痛得无力喘息。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有问题，明明这么想去回忆，可是……可是又不敢相信回忆带给她的那些事实。
　　记的大片大片的深红在舞动，她却很恐惧地排斥它的真相……
　　过去，究竟要不要去找回？
　　阿珂颤抖着环抱住双肩，不敢再去看那水面。摇晃地站起身，脚步却不稳地踏在水里，哗地一声，她猛地跳了起来，就象踩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脸色惨白地冲出了房门。
　　在院中停下脚步，她扶着玉兰树大口地喘气，身子还在颤抖。却觉得耳边一阵疾风扫过，枪棍拍地之声令她不自觉地扭头看去，只觉得一片的恍惚——银枪斜扫处，千层梨花雪……
　　就仿佛世界中飘满了白色的花瓣，有那么几个人在场中舞着手中的枪，翻跃的身影模糊在风中，只有枪尖之上流动着的阳光在飞舞闪烁。
　　琳堂拿着把扫帚在院中舞着，说他是扫地，到不如说是胡乱地舞着套不成章法的棍术，谑谑之声不绝于耳，也带了片风声急促。
　　“这一式不对。”
　　他正舞在兴头之上，猛听到这句话，不由停下身势转头看去，阿珂正向他走来，眼中却是焦距涣散，唇里喃喃道着：“这是马上式，青龙盘尾接剑龙钻天。你用的不对。”
　　琳堂见她状态与往常不同，刚想出声询问，她却伸手取了他的扫帚，双手横握斜着一抖，一个倾身刺探！琳堂向后一错步，堪堪躲了过去，阿珂自他身前跃过，双腿稳扎个马步，前倾的上身再矮一分，左手将棍尾向前一推，右手翻旋，扫帚顺势转到身后，就由后背向左前方刺去！
　　旋回的扫帚被左手抓带着向下一斜，身后的右手松开之时棍杆嗖地拍向前方！右手又在身前握住棍杆横向一扫，再一个疾速的前刺！
　　一套干净利落，毫无虚架的招式在阿珂不甚熟练的演练下完成，琳堂目瞪口呆地接回扫帚。
　　“好好练。”阿珂交代了一句，又拍了拍他的头。
　　琳堂看着她眼神迷茫地走向厨房，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终于无力地向天翻了个白眼。手中的扫帚随意地在地上划着，他边扫边悄悄地来到厨房向里观察——
　　阿珂还愣在灶台前，片刻之后终于回了神，开始端盆滔水，揉面擀皮。
　　琳堂扭头看了自己晒在院里的草药，眉头皱得山紧。有心给她喝药，她却不愿意。现在竟然变成这个憨憨痴痴的样子，叶叔的药看来也不能再吃了，是不是该带她去找个大夫认真看看？
　　正在想着，傅林氏已经挑水回来，见琳堂矗在厨房门前，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便上前一个爆栗：“你又哪儿野去了？大清早的就一头汗？赶紧洗洗去，吃了饭还要去学馆呢。”
　　琳堂捂着头跳到一边，那扫帚随手一扔就稳稳地落在墙角。趁着傅林氏没说话，他一股脑儿地冲回自己的房间，想是随便抹了两把脸，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跑了回来。
　　待三人都坐在桌前时，琳堂又只顾着闷头吃饭，丝毫没看见阿珂此刻的表情甚是诧异。
　　傅林氏瞧着阿珂盯着碗的表情，笑道：“发什么呆？快吃吧。”
　　“姨，这个……”这荷包蛋怎么给她了？她不爱吃鸡蛋，觉得太腥，幸好自琳堂他爹去世后，傅家也没什么家底，这每天一个鸡蛋的任务就放在了琳堂身上。在傅林氏看来这是营养品，但于阿珂就是受罪。
　　“补补身子。”傅林氏捏了捏她的胳膊，摇头道，“太瘦了。”
　　阿珂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吗？最近她似乎长肉了，襦裙上束胸的带子都放了两寸，不过要象别家的姑娘那么圆润，还是需要时间的。
　　“对了，一会俏雪那里出新告示，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小心着点儿。”
　　许是早上头痛的关系，此刻的阿珂连嚼咽都显得力不从心，听到傅林氏的交代，她只是应了一声，并无多言，筷子绕开鸡蛋只是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吃。
　　琳堂插上一句：“我陪她去，顺便——”
　　“你去书馆。”傅林氏截住他的话，白他一眼后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是逃学，你给我好好上学去。”
　　琳堂耸了下肩又埋头继续吃，傅林氏许是觉得汤味不足，起了身去厨房寻酱。阿珂就趁着这功夫将自己的碗移到琳堂的碗边，将荷包蛋递了进去。见琳堂疑惑地挑起眉望向她，便笑弯了眼睛：“你再多吃一个。”
　　“……”琳堂又将鸡蛋夹了起来，“你自己吃，别给我。”说话便要递回来，阿珂忙捂了自己的碗躲在一边，皱着眉道：“帮我吃。”
　　“为啥？”
　　“……”阿珂嚅嗫了半天才小声道：“鸡蛋有味……”
　　琳堂低头闻了闻，再次疑惑：“哪有？”见她捂着碗躲到对面，他瞪起眼，“躲什么？过来吃你的东西。”
　　阿珂使劲摇头：“琳堂，我从小就吃不了那个，觉得有味，腥味。”听见厨房传来的响动，她忙道，“你快吃，别让姨看到。”
　　琳堂扯了扯唇边：什么道理？有腥味就让他吃？他一天一个鸡蛋也是强忍着吃下去的，为什么现在还要分担她的？可看着阿珂那幅表情……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鸡蛋一分为二，自己吃了蛋黄，把蛋白又夹了起来。
　　“来，把这个吃了。”
　　阿珂努力摇头，琳堂又瞪起眼：“我都把黄吃了，你还想怎样？”
　　“味道——”
　　“你多少年没吃了，吃这一次会死？过来。”琳堂站起身，伸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揪了回来，哼笑了一声，道，“别逼着我塞你嘴里。”
　　“琳堂……”阿珂可怜兮兮地仰望着他，双眸如浸在了池水之中，琳堂看见自己的身影就在这池水中泛起波纹。
　　屋外的太阳象从云层中突然跃了出来，将一室的物品都洒了层金边，她的脸、她的肩、她的手、就连她的发丝都如贴了金薄，精细得好象易碎的幻像。傅琳堂怔了半天，又抬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头蒙蒙地，象被雷击过一样有片刻的不清醒。
　　松开阿珂的手，坐回原位的琳堂只觉得懊恼，想着自己除了和别人打架外也没做过什么错事，怎么雷就劈在自己的头上？
　　再看一眼筷子中的鸡蛋白，他又委屈起来——不过是逼着她吃这么个东西，不是罪吧。
　　又想了一下，他固执地将蛋白再分了一份，不再废话直接扔到她碗里：“吃了再吐你也得吃！”
　　阿珂刚想再努力一次，偏巧傅林氏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回了屋，阿珂也只能低下头来，直到把面全部吃完后，才叹了口气，将那片蛋白囫囵地吞了下去。
　　琳堂在那边挑着眉看她一脸苦相，好笑地道：“不也没吐吗？”
　　“快了……呃！”阿珂拍了拍胸口，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这里，站起身的时候又打了个嗝。

　　虎跃之袍

　　城内的炊烟还未散尽，视线之中仍有一抹浅蓝，就将这林林栋栋的屋落染了层烟色。晨光在云层间象一位独行的娟丽女子，浮摇的裙摆拖曳着，华丽的丝线缠在云脚边缘，流动着炫目的颜色。
　　巷边的柳树垂青，丝丝缕缕间还卷着茉莉香，就在晨风中飘飘摇摇，既扫清了夜雾，也为街面添了处旖旎的风景。
　　拐角处走来两个孩子。左边的男孩儿身形还未长开，还带着股童稚，斜挎着个背包，脚步迈得四平八稳，若不是那件青襟的蓝色长衣，真看不出他是学馆习文的生徒。一个浅粉色衣裙的女孩小跑着跟在后面，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来就又打了个嗝。
　　见她还嗝个不停，琳堂朝天际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认真地道：“你跟着我做。”
　　“唔。呃！”阿珂尴尬地以手捂唇，这嗝打得好难受，却偏偏忍不住。
　　“深吸口气。”
　　阿珂便吸了口气，又听琳堂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阿珂终于吐了口气，二人互瞪了一会儿——
　　“……好象不打了。”阿珂摸了摸嗓子，惊喜道，“真的不打了。”
　　琳堂昂起头：“那是，我的办法没有不灵的。”
　　正在说话间，忽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直接拍在阿珂的肩上，她惊跳了一步回头望去，却是个男孩，正一脸惊讶的看着她。
　　琳堂啪地一下拍去他的手：“做啥？陆小子？”
　　“不是……我还以为是三丫头……”这陆姓男孩儿满脸不自在地说，“原来不是……老大，你什么时候和嫂子——”
　　琳堂瞪他一眼，男孩儿就摸着鼻子灰溜溜地跑了，余下的二人各怀有心思。
　　嫂子……阿珂不言不语地，只是侧仰着视线看那柳枝轻拂。
　　琳堂拉她的胳膊：“愣什么？走了。”说罢便又迈起了大步在前方带着路，心里将刚才那陆小子骂了个够——也不看清楚是什么人就伸爪，明显是欠揍。
　　“傅少爷。”阿珂唤了他一声，揪着他的袖子止了他的步伐，“那边是我要去的地方，你应该往东走。”
　　“不忙，先办你的事。”
　　阿珂又将他揪了回来：“别让姨说你，去学馆吧。”
　　琳堂不耐烦地皱眉：“我说了先办你的事。”那破学有什么好上的？到不如阿珂以前讲给他的故事好听，见着她还要说话，琳堂深深地皱了眉，“你再说？再说我就不带你去听戏。”
　　“？”阿珂疑惑地歪了脑袋，“听戏？”
　　琳堂一拉她的手，先拐着走上送货的路再说别的事。眼见着这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再逼着他上学，琳堂的嘴角弯了起来：“今天晚上城南长庙那里搭台子，说是杜家老爷安排的堂戏。想不想去看？”
　　阿珂看着他那炫耀的表情忍不住抿了笑，轻缕了耳边的发，垂下的眼睫中却飘忽着复杂的情绪。其实她只不过是……是想看那些戏子的衣装。有些名角的衣服都是请人特制的，绣的花样非常的精致，在戏台上行走着就象带了满身的景色，令人眼花缭乱。
　　当她行走过那么多的路后，对戏台上唱的戏文就实在提不兴趣了，她能想应该是现在——如今的她应该怎么生活下去才是最正确的。至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真的，只是幻想。
　　她不答话，琳堂就当她默认了，只将下巴仰得更高：“晚上娘一定会出去耍，到时候我带你出去。”
　　阿珂只是摇头，轻叹一声：“虽然不是很远，可是姨若是知道你晚间了还乱跑，定是会骂你。”
　　早就被骂够了。琳堂朝天翻了个白眼，眼见着已走到绣庄门前，他瞟了眼里面才小声对她说：“你进去后看看那季老板有没有喝酒，没有便好。若是她满身酒气的话你就跑出来，今天这货就不送了。”
　　阿珂弯着唇抿了笑道：“季老板又不吃人。”
　　“切。”琳堂不友善地望着俏雪庄，对阿珂的话不予置评，只道：“既然是季悠小姐有事找你，那你快去快回。”
　　阿珂点头，刚刚踏入俏雪的大门，就看见二掌柜季悠在和人聊天，见她来了只是点了下头，示意她稍等。
　　阿珂踏上木桥，视线在院中打量着，只觉得轻风之中，幽幽莲叶清氛就旋在高墙之内，如化不开的情绪，只讲述着这个小院中，关于夏季的故事。她想季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曾觉得当她的徒弟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如果要一生都囚禁在这个院中，即使风景再好，也不过是方寸之间。
　　没有货要交，也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季老板，如果她再提出那个师徒的问题，自己应该如何回复呢？阿珂沉思着，就在这小桥之上面对着荷丛停了脚步，直到有人走上桥，颤颤微微的桥面打破了她的思绪，转头看去时，却是季悠小姐仰面望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少了朝阳的桔色渲染，今天的天空是很深的蓝，云大片大片地排列，说不出是什么形状，就在视线中不断地变幻。
　　“一院的天空仿佛就这么大。”季悠喃喃的说，“人就在这里走不出去，也不想出去。”
　　阿珂亦抬头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才接上季悠的话：“季悠小姐是劝我不要拜师吧。”
　　季悠从天空收回目光，转头来看她，表情中并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就事论事：“有时候孤独了就很想找个同样的人来做伴。我表姐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人。阿珂，你的眼中总是写着孤单，这样不好。”她轻轻一笑，这一刻竟有些俏皮，“会惹上怪人的。”
　　阿珂亦是淡淡地笑了：“比如季老板吗？我不觉得她是怪人呢。”
　　季悠眨了下眼，歪头打量着她，继而摇着头叹息：“这难道就是臭味相投吗？”
　　阿珂被她的话逗笑了，季悠又说：“其实表姐收个徒弟我并不反对，我只是不喜欢她随意地给你加个禁锢。一生不嫁，你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吗？”
　　阿珂踟蹰了片刻，终于认真的回复道：“我不明白季老板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只是喜欢刺绣，目前我能想到的养活自己的办法也只有它。而且，诚如季小姐的一样，我也许真是个很孤单的人吧……”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让季悠皱了眉，于是季悠开口问：
　　“这么说，你是想拜师？”
　　阿珂盯着桥边的荷叶想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视线就看向了那扇门，耳边回响着的都是昨晚院中的女人们聊天的内容。婚事，拜师……她有两个选择，却不知该走向哪里……
　　“让我，想想……”阿珂低垂着头轻声地告诉季悠，“我确实没有想清楚。”
　　“也好。你回去认真想想。表姐这边我会劝她。”
　　阿珂点了下头，自桥上转了身快步走出大门。身后的大厅之中缓步走出一人，提着小小的酒壶倚在门框上，眼见着阿珂在荷叶轻拂之中走了出去，此人的嘴角微微划出一抹奚落的笑：
　　“小悠，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也是这么八卦的人。”
　　季悠回身见到她手中的酒壶，立刻皱着眉翻她个白眼：“又喝酒。”
　　“呵。”季盈踉踉跄跄地坐在摇椅上，摇了几下而已，醉意就升到了头顶，“不喝酒怎么忘事？26号快到了，我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
　　季悠无语地望着表姐。以她的意思自然是——随那个男人去死，何必年年都要去看他？可是面对表姐颓废的样子，这样冷酷的话她又说不出来。
　　季盈靠在摇椅背上缓缓地摇，手里拿着只精致的小瓷杯，倒了一杯醇酿慢慢地品，仿佛一定要把自己的神志散得干净，她才觉得舒畅。
　　季悠长长地叹了口气：“快5年了。你这么守着有什么意义，又何必说不嫁？不过是坎坷一些，你总是要嫁——”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季盈打断，她将一杯酒全灌了下去，才恨声道：
　　“君若出家，我必从逝！”
　　季悠只能再次摇头，抱起一摞的绣品转回后堂。门帘拂摇间她回头望去——一池的拂摇莲叶中，那一身的白衣蹁跹着，仿佛朦胧了一身的烟雾，在檐影之下明灭可见。
　　有的人习惯将喜欢的事物守得紧紧的，不管这事物是不是有刺，是不是已经将她扎得浑身是伤，都要紧紧地护在怀里。
　　很不幸，她的表姐就是这样的人。
　　阿珂在俏雪的门前停下脚步，茫然地四下望去，却不知自己希望看到什么。然后就在青灰色的墙砖之边，于千丝万缕的柳枝拂动中找到了琳堂的身影。他正坐在湖边的石台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似是那作品总不能令他满意，只见他又以脚蹭了一阵，继而再接着画。
　　风吹皱了湖面，波光淋漓地映在学子蓝衫上，就象他将水色穿了全身，若不是发带还在风中轻扬着，他便在这湖光柳色的迷离之中隐匿了起来。
　　阿珂只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仰起头注视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她若有所思——有如天幕之中的白云终要飘散，她不知道自己能在一个地方呆上多久，以前总是会记着在哪里住了1个月，然后又停在何处2个月，再然后……记不清了……
　　但走的地方多了，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即使是年幼如她也懂得了——不得不散，不得不舍。
　　以前，总是会为了离开那些对她好的人而流泪，后来，便也学会了微笑着说再见。
　　只不过是挥挥手，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一直向前走，虽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只要能走就是活着。活着就好。
　　阿珂低下的视线又寻到了琳堂的身影，3年了……小男孩也长到如今的岁数，她也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直守着他的成长吧。这个开朗的男生，有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也许今后还将继续无忧无虑的活着……真好……
　　阳光躲在云层中，不过是辰时，天气却有些闷热，西边的天空自群山处翻起道厚重的云层，此刻正向着这方迅速卷来。阿珂急走了两步，脚下踩到碎石的时候，琳堂闻声转回头，见到是她便慌忙以脚蹭地，将所有的痕迹都蹭干净后才起了身。
　　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琳堂颇为疑惑地问：“季盈又喝酒了？她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没有。”阿珂又抬头看了眼天色，那乌云起势正猛，转眼就黑了半边的天空，琳堂也看到了，忙抓起她的手向家跑去，又到了那处分叉口时，阿珂拽住他的脚步，指着学馆说，“傅少爷，去上学吧。”见他又皱起眉，阿珂恳切地道：“算我求你，好不好。”
　　“阿珂，我真的不想……”上学很无趣，读的那些书全部之乎者也的，他只看得头大，却看不出其中的意义。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发丝卷拂间，琳堂只觉得阿珂的双眼莹若水晶，就在身边的竹影婆娑中注视着他，她微启唇瓣认真地念道：“朝出羽林宫，入参云台议。独请万里行，不奏和亲事。君王重年少，深纳开边利。宝马雕玉鞍，一朝从万骑。”
　　“……”琳堂几乎要崩溃掉，仰面朝天地叹了一声，“珂姐，能换种说话方式吗？我听着难受。”
　　“琳堂。有一天你若找来这下半首诗，我绣个虎跃袍给你。”
　　“真的？！”琳堂立刻有了精神，扬起大大的笑容，“一言为定，我这就去学馆翻书去！”说罢他立刻向学馆跑去，那浅蓝的发带就在身后飞扬着，一如他雀跃的心情。
　　虎跃袍，这可是他自小就想要的衣服。却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
　　有那么一个黄昏，一群部队由县城内借道而过，秋日的长空燃着火烧云，战车铮铮，旗风猎猎，所有的一切都笼罩着肃杀之气。
　　端坐在马背上的那位将军，长枪斜拎，铠甲之外斜罩了件银白长袍，衣襟之上绣着只斑斓猛虎，腾跃之姿就象要扑跃下来似的令人震撼！也令穿着此衣的将军充满了无可比拟的霸气！
　　自那时起，小小年纪的傅琳堂就有了个梦想——一人独骑叫阵敌前，身后随着千军万马！那将是何等的威风！他想做的不是抱着书本摇头晃脑的傻书生，他要做个将军，一骑当千的将军！
　　阿珂望着他的背影，唇边只抿了抹浅笑，转身的时候，只觉得头顶的云层更厚，空气湿粘着，呼吸到嘴里却窒在嗓子中。头有些晕，“虎跃”二字一直在心里转，却总是想不起为何她懂得绣那个袍子，就好象……她曾见过一样。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着，青灰的墙壁在这样山雨欲来的天气中又起了湿气，摸在手中是这么的湿滑，扶之不住，倚之不牢。
　　几片叶子飞旋着落了下来，就在脚边打了个转儿，又悠悠地飘远了。许是起风了吧，不然就是下了一场雨，否则这眼中的世界为何起了涟漪？
　　山城的街道开始扭曲折皱，依稀仿佛间竟化做别的街巷。茫然间，仿佛有群孩子跑了过来，嘴里唱着那么一首儿歌：骑龙马，啸银枪，穆将军，战沙场。虎跃袍，燕鸣枪，真英雄，远名扬……
　　一列部队整齐地排站在府门之前，黑衣黑甲的部队中钻出个红衣的小姑娘，乌黑的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下又钻了回去，这道红影就如此穿梭在人堆中，终于在后方的部队中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小手一伸就扑了过去：
　　“宁智！”
　　戎装的男子面相严肃地斜视着她，唇齿不动地低声道：“你来干嘛？回去。”
　　“宁智你骗人！”小姑娘抓着他的手向后拽去，名唤宁智的男子纹丝未动，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见改变，只一翻腕就逃开了她的手掌，小姑娘一个踉跄坐倒在了地上，小脸皱成包子，却没哭。只是跳起了身又来拽他：“你骗人！骗人！你说不当兵的！不去北疆的！”
　　见周围的战友们都向此方侧目而视，宁智的眉峰挑了两下，以手拨下她抓在腰带上的双爪，只怕她再揪下去自己就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再次唇齿不动地开口，只是这次加重了语气，眉头也跟着压低：“回去，聆珂！”
　　“我不，我——”小姑娘还没再叫上两句就被人提着衣领如抓猫般拎了起来。
　　只不过，她就算悬在空中也不忘紧抓着宁智的腰带，其结果就是——这腰带终于断开，某人的俊脸唰地涨红，慌忙拎起裤子，却在行例的命令之下不得擅自行动！只能这样红着脸、揪着裤腰、咬牙切齿地瞪着悬于半空的小姑娘：
　　“穆聆珂！”
　　“谁让你骗人！”小姑娘同样大小眼地瞪过去，却在下一刻被拎着衣领旋了半圈，与拎着她的人面面相对。明明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却令小姑娘打了个寒颤，刚刚的嚣张全部隐藏了起来，呢喃了半天才怯怯地唤了一声：“爹。”
　　一身银铠如水洗过般明亮似镜，外罩的银袍之上，绣着只腾跃而起的猛虎，虎眸冷如黄晶，前伸的虎爪如勾，尖利得仿佛可以在瞬间撕碎一切！
　　这，便是虎跃袍……
　　阿珂一下跌坐在地上，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身上，好痛！不过眨眼之间，世界象拉起一道水幕，所有的事物都淹在其中，如同折射在水底，任何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所以这迟来的痛只在倾刻之间就如同倒鳞逆划，体无完肤！
　　6月末的这一天，阿珂回想起一些事，却是陪着她走了3年的叶轩极力想要她忘记的，那些生离死别的苦痛！
　　那么一件虎跃袍，曾令多少人羡慕过。然而穿着它的人，不在了……

　　各有所寻

　　背景音乐：睡莲
　　雨斜潲在廊中，湿了半阶的地面，踩在脚下半湿半滑。院中的柳树在风中枝叶翻飞，象一个不懂放弃为何的人在苦做挣扎。
　　季悠猜不透表姐为何会被“爱”缠绕，挣脱不开。在她看来，这本就是不一段不可能的缘份，早就该放弃才对。
　　情之一字，伤人无数，然而这其间最怕的却是：我爱你。只是相逢的机缘，并没有选在恰当的时刻。无论多美的邂逅都抵不过一个字：错。
　　季盈的爱情，可以写到天荒地老，却只能记在她自己的心里。她爱的那一人陷在前朝的孽障中，即便是读破万卷佛经都清醒不得！
　　季悠不喜欢卫云焕，她只觉得那个男人活得窝囊。他既然是背负着他家将军的嘱托才活了下来，又为什么不好好地活，偏偏枉然地捧着本佛经，做个俗家的和尚。
　　放下绣品，季悠环视一眼这间绣室，满目飘飞的都是相同的绣画，那个不惹人喜欢的男人，就在这样素白的绢绸之上目光凝视着远方。
　　一个绝了情爱的俗僧，他的所有变化都被季盈记录在这些绣画之中。里面记录着他从迷恋到绝望，再到麻木。如今看来，他活着只剩无力。
　　季悠朝天翻了个白眼。好吧，是她不懂爱，她看不出这两个互相折磨的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是季盈应该留恋的。他就是个避开俗世的和尚不是吗？
　　可是季盈不明白，她天天看着这些画，仿佛只要这画中的人还有一丝往昔，她就不会放弃。
　　君若出家，我必从逝！
　　季盈只念着这一句，杯中的酒未曾停过，直到酒瓶流出最后一滴后碎在地上。
　　“盈，我自出生就长在寺院，本不知道何谓世间情。所以……或许回到寺院终是归宿。”
　　笑话！若不是她的身份，他又怎么会退避三尺？若不是那一场事变，他又怎么会毅然做了和尚。
　　而她已经自愿做一个民人，为什么他不给她一个机会！
　　醉了，定是醉了，否则怎么会看见桥上站着一人，雨在莲叶之上成了雾，那一身的白衣就在青伞之下、烟雾之中垂成幕……
　　酒杯摔在地上，散在地上的酒弥散了一室香，令她又醉了一分。趴在扶手之上的季盈喃喃自语着：“卫云焕，卫云焕，我若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季悠自后堂忙完事务回来时，就保持着掀帘的动作愣在当场，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却还有个静止在门边的身影。
　　手中的伞流下的水已在他的脚边汇做一摊，正顺着石缝处流下石阶。未束的长发掩了半张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站立的角度看出，他垂下的视线中正是醉倒在摇椅之中的季盈。
　　怎么会？
　　季悠讶异地望向窗外的天空：今天降红雨？！
　　这个百请不来的男人竟然放弃了他的佛经跑到这个小山城来了？
　　雨下了很久，从天色竟然分辨不出时辰，但琳堂认为现在至少到了戌时，甚至有一刻了！脚下不停歇地跑着，琳堂将熟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却丝毫没有看到阿珂的身影。再拐了个巷角，路面上的积水太多，脚下一打滑，他反应迅速地单手撑地——好在没有摔倒，手腕却有些痛。
　　边揉着手腕，边在巷口左右观望了片刻，他犹豫着向右边寻去。虽然说那边是通向城南的街道，阿珂平时也不曾去过，但此刻整个城西他都找过了，该把范围再扩大一些才对。
　　“搞什么！”琳堂咬着牙恨恨地想——下这么大的雨不回家，野哪儿去了？！
　　雨已经渐小，街巷之间水色淋漓着，在昏暗的天色之中万物都朦胧不清，琳堂瞧着对面有个粉色的身影便直觉地冲了过去，一把扯住她的手吼了一声：“野哪儿去了？！这么晚不回————三丫头？”
　　付怡家不过是在找亲戚家的大门，依着母亲的交代送点东西过来。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走在这么冷清的街道上，本来内心就有些忐忑不安，冷不防被人从后面这么一扯，吓的她连尖叫都没发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琳堂，而后身子一软——
　　琳堂忙揪着她的手臂将她扯了回来，力气之大令付怡家瞬间清醒，醒了之后便立刻清楚地感觉到手臂上的痛有多明显，想也没想的，她一个拳头捶过去：“你个憨包！做啥子用这么大的力气，痛死我了！”
　　琳堂没工夫理会她的斥责，闪身让开了这一脚后只问她：“看到阿珂没有？”
　　“你……”怡家瞪了他半天，才轻哼一声笑道：“往常都是珂姐找你，怎么今天换你了？”
　　琳堂皱眉，又问一句：“你见着她没有？”
　　“没有。”怡家揉着手腕狐疑地望着他，“珂姐会不会是找你去了？你把自己经常去的地方跑一遍不就得了？”
　　琳堂就回她两个字：“不是！”说完头也不回地沿着街跑了下去。
　　“搞什么啊！”怡家再瞪他一眼，掩起衣袖瞧着手腕——果然红了一片。“傅琳堂！”她气极地赶了两步，眼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处的身影，她恨恨地跺了下脚，“鬼娃子！可恶！欺负人！！”
　　雨虽然渐小却还在持续着，山城象下了场雾般朦胧，各家各户点起了灯，灯光隔着墙扬了出来，也堪堪照亮了街巷之间的道路。
　　琳堂仍旧在这样昏暗的街巷中找寻着阿珂，也终于明白了这几年来阿珂在城中找他的心情，为什么那样腼腆不爱说话的她会放开声音唤他的名字——这么幽深交错的巷道之间，即使是扯着嗓子喊，声音也很难传到很远的地方。
　　她究竟要喊过多少遍他的名字，他才会在偶然间听到一次？
　　也难怪她在面对他时不常唤他，这名字她在找他回家时喊得太多，已经不想喊了。
　　“阿珂！”琳堂又喊了一声，烟雨朦胧中，只看得见他的身影急急地穿行在街巷之中。
　　城南的方向传来一阵弦乐鼓声，琳堂转身望向那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下午说的话。犹豫了片刻，他迈步向那边跑去——
　　当雨终于停了下来时，云似乎也被收了回去，只有几缕残余的丝线绕在天幕上，伴着星光点点，天空就象水波轻漾的深潭，安静到幽寂。
　　阿珂搂着双肩坐着，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草棚的外面。她走了一天，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只是在这座山中打转。
　　一丝苦笑溢在唇角。她不是迷路，是找不到应该去的方向……
　　每个人都有过去，她的过去却都在叶叔的话中，她的出生、她的年纪、她的名字，她的一切都要靠叶叔告诉她。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她原以为自己真就是个普通的落难者，却突然想起她爹竟然是名武将，身上穿的是琳堂羡慕非常的虎跃袍。
　　虎跃袍在当世只有一位将军穿着，那就是前朝的穆宣，穆将军！
　　即便她当时年纪还小，现在也明白了——她的家散了。
　　可是她还有娘，有宁智哥，还有一府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她应该去找他们！无论生死，一家人总要在一起才对！
　　“阿珂，穆家现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活着。可毕竟还有你在，你要为穆家保留这个血脉，不能让穆家就这么完了。”
　　叶叔的话仿佛就在耳边，每次她跑不动，不想逃，不想再继续躲下去时，他都会这么对她说——你是穆家的孩子，不能死。
　　然而，叶叔，穆家的孩子没有逃的。无论是什么情况，无论何种生死关头，穆家的人无论男女都应该挺直了腰板活下去！她躲了这么久，竟然还改了姓氏……
　　阿珂将头埋进手臂中，不是埋怨叶叔，她只是在埋怨自己没用——她身体里流着的明明是穆家人的血，却将家都忘了，一忘就是7年！
　　头好痛！好痛！！
　　她能想起来的事情不多，然而想起来的每一件事都这么重要，都是她不可或缺的生命的一部分。阿珂捶着头，这痛从右后方似穿透般地钻进脑袋，她只能用捶打来震荡这痛苦，抽出那一点点的时间来努力地回忆当时逃出穆府的情景。
　　记的……就是那一天，府中的荷花开得正盛，她在府中的花园里……做什么？阿珂的记忆在这里卡了一下，从这里跳跃到下一段，好似有人从她眼前匆匆而过，她跟了上去，就在侧院被拦下。
　　似乎是朝中传来消息说了什么，爹和宁智哥紧闭着书房的大门与部属们谈了一段时间后，带着几名部属出了府门，留下的几人安排着府中老少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出洛阳。然后就是一队骑兵在后面追赶，那是一群着金边红衣的军队——
　　阿珂再使劲敲一下头，耳中嗡地一阵，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中流了出来，她却混然不觉，只顾着将记忆一直捋了下去。
　　——府里的人太多，大家四散而逃，却还是有不少人因为跑慢了一步死在骑兵的刀下，她身边的……那是谁？
　　阿珂努力敲头，却还是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位妇人跑不动了，被后面的骑兵追上。一把明晃晃的刀就要砍了下来，阿珂抽起木棍砸惊了马，原想着拉着那位妇人一起跑，却没想到被她推了一把。
　　这一把虽然让阿珂躲过了刀袭，却被另一名骑兵用枪杆抽中了头后，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时，似乎听见谁喊了她的名字：“阿珂！”
　　天旋地转之中只记得是叶叔抱起她穿过人群，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很温暖，然而却在中途松开了。
　　叶叔回头喊了句什么，却只听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回复：“带着她走，越远越好，别让她回来……”
　　叶叔跺了下脚，将她紧抱在怀中钻进林中，后面是连串的惨叫与哀嚎——那些尖叫嘶喊刺穿了她的耳膜……象网一样将阿珂越缠越紧，紧到无法呼吸，每一个声音都在说着：好痛！好痛！！好痛！！！
　　阿珂颤抖着环住肩头，她还记得，在临踏进林中前她曾努力地睁开眼，红色的弧线在刀光中飞跃着、喷溅着，仿佛喷洒进她的眼中，所以全世界都在暗红的颜色中流淌。那之后半月有余，她什么都看不见，睁开眼就是满天的红，刺目的红。
　　再然后，眼睛虽然好了，她的记忆却出现了问题，所有的事情开始破碎、涣散，“回忆”最终成为她最大的奢侈。
　　“阿珂，好孩子……”风送来的话萦绕在身边，有如一只手在爱怜地抚慰着她，然而她却想不起这是谁。
　　“聆珂你记着，好好活下去！”
　　“聆珂，从此之后，你只要活着便是我最大的慰藉，我不求其它。”
　　“好妹妹，我会去找你，等你长大了我就会找到你。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
　　活着，她是活着。
　　可她现在，竟是连这些话是谁对她说的都忘了！
　　头象要炸开一样剧烈地痛着，额角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由鼻间倒流出的液体更多，空气之中腥气漫延，仿佛刚刚下的不是一场雨，而是天受了伤在哭泣。
　　雾在雨后愈加地浓重，四周的一切都在灰茫茫的雾中隐匿成影，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曲指之间仿佛要撕裂天空般用力伸展着，无数个声音在替她嘶喊：还给我！把回忆还给我——
　　“还给我，我想他们……”阿珂捂着头喃喃地念着，“我想知道他们都是谁，他们长什么样，我想知道……”雨后的夜只剩下寂静，这一处园林内，只有小虫在轻轻地鸣叫，天给了她足够安静的环境去回忆，那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她却……想不起来……
　　湿寒与阴冷交错地缠在身上，阿珂无力地颤抖，只余颤抖。
　　“……珂……”
　　“……阿珂……”
　　“……阿珂！”
　　草棚的外面由远而近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阿珂的思维还在涣散，夜明明很静，这声音却象隔了道墙，听不真切。
　　“阿珂！”气急败坏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沉重的喘息，脚步声拖沓着踩在积水上，“啪”！“啪”！一下一下地敲在阿珂的耳中，放大成一个恐怖的场景。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呢，那一次叶叔带着她寄住在宛阳县的县丞家中，那位官员为了仕途竟然出卖了自己的结拜兄弟。叶叔带着她就在这样的雨天再一次逃跑，半路之上遇到围堵的军队，叶叔让她挤在石缝之中，自己则只身引开追兵。
　　紧贴着身体的山石，在雨水的洗涮之下阴寒得仿佛刺穿了骨髓，连空气都被挤压成一条细线，钻出嗓子，再吸进肺里。
　　为了在夜里逃出那个县城的管辖范围，叶叔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连杀了几个人。当他提着那杆枪回到她的藏身之所时，竟然神色复杂地回避了她的视线，只淡淡地跟她说：“走。”
　　阿珂挤出石缝，就用这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心还在狂跳，面色惨白到毫无一丝血色，她却咬着唇回复了一声：“是的，爹。”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爹。
　　叶叔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飞快地钻进树林。从那时起，阿珂知道她不可能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安逸与舒适将再不会与她结缘，她必须忘记过去的生活，走上另一条不同的路。
　　她原想做个普通人。然而她现在知道，她背负着的不是普通的命运。有那么多人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她却找不到安静地活下去的那个理由。
　　若是所有人都不在了，她就该背负着他们的祝福，这样活着吗？
　　“……阿珂……”
　　棚外的呼唤由远而近，又逐渐远去，阿珂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瞬间晕眩袭来，她踉跄着摸到搭草棚的木头靠了过去。
　　这是，琳堂在叫她。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不断地洗刷着她的思绪，想起一切什么，却在转眼间又忘了。她一直走，一直想，不断地回想。
　　不能这么逃避地活一辈子，她想着家人；想着自己的父亲那不明不白的离开；想着穆府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府中死在刀下的人冤魂不散！她突然升起了复仇的欲望，这一双手拿了这么久的绣针，她不知道能不能变成一双会杀人的手，却不能就让自己这么苟活一生！
　　若是所有人都不在了，她担负的是穆家的血脉，穆家的人，不能逃！
　　“……珂……”
　　阿珂迈出一步，草棚之外的夜色犹重，山雾就凝在身边，然而抬起头时却是一片的璀璨星图。似乎起了风，这雾就象流动的绸缎一样，向东边渐渐游去。
　　琳堂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便见着那片夜合丛旁站着一人。

　　袖舞蹁跹

　　背景音乐：神思者 妙音鸟
　　淋了雨之后的夜合花如玉般温润，似将天上的星光移到了绿叶之中，花香弥漫着，如缕抽丝的烟绕游走在四周，阿珂就在这样的雾气缭绕间向他走了几步，又抱着头蹲了下来。
　　心在狂跳！斥责的话还堵在嗓子中！琳堂将牙咬得嘎嘣直响，拳头握得指节泛白，以为她消失不见的恐惧还重压在心上！然而看到此时此刻的她之后，他却只能紧跑到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肩问了一句：“怎么了？”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侧，更衬着她的脸庞纸一般惨白，鼻尖处的血痕犹在，甚至还有不断外流的迹象。琳堂的眼睛瞪得很大，眉头又拧了起来，执起衣袖帮她拭去，他咬着牙道：“又想以前的破事了？早就告诉过你，过去了就过去了，想它做啥？！”
　　“……琳堂……”阿珂垂着头，颤着双手握住他的手，声音也颤抖着，象带着一丝凉气吹在他的手上，“我想起了一些事，我觉得我不能就这样，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对。我跑了好久，可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去找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琳堂的怒气腾地升了起来，一下打断她的话，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双眼严厉道：“要是这天下的事你都知道，你都明白，那你还活着做什么？早就成神被供起来了！”
　　阿珂摇头，头又痛了起来，鼻尖处的血再一次涌了出来，琳堂换了只袖子帮她擦，再恨恨地训道：“我不知道你以前的破事是什么。可你要记得叶叔把你交付给娘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他是你爹，你连你爹的话都——”
　　“他不是。我不姓叶，也不叫叶珂……”阿珂摇着头插上话，眼泪就在此时掉了下来，就砸在琳堂的手背上。“琳堂。”阿珂抱着头埋进膝中，悲哀地道，“我想找到我的家人……”
　　傅琳堂象被重锤砸到一般收回手去，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上的水迹，而后再盯向阿珂：“你……”话咬在牙缝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想问她：难道他和娘不是她的家人？！然而，他却只能咬着唇看着她无声地哭！
　　真是……可恨！
　　琳堂嗖地站起身，向旁边迈了两步后，冲着一丛的夜合树乱发脾气，连花带叶胡乱地抓了几把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四下瞧了一遍，他随便揪了几根柳枝在手中绕成圈，又寻了一些夜合编了起来。
　　风吹了一阵，雾气却还在四周弥漫，仿佛是从地面之上生长出来的浮萍一般，摇曳流动着，却凝而不散。
　　阿珂还蹲在地上，捂着额头，茫然不知所措。
　　“来。”琳堂的声音近在耳边，她只觉得手臂被提起，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头发被他整理了一下，一只柳编的花冠戴在头上，这香味便从头顶流了下来，即使鼻尖处还有血腥之味，却也被这夜合的馥郁香气掩了去。
　　琳堂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回草棚，轻笑了一声：“你竟然知道这有处看园的棚子。来，坐这里。”待她坐下后，又扳起她的脸道，“看着我。”
　　阿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迷茫地仰望着他，却见他取下身上的蓑衣扔在旁边，又把长衣脱了下来，从中间撕成两半。
　　“……哎……”阿珂的唇张了张，只想说那是学馆的衣服，撕了以后还要再去花钱领一套，却见琳堂不以为意地将这半的衣服下摆系在一起搭在肩上，做了个长长的水袖。
　　“你看好了。”琳堂甩了下水袖，双手一翻一卷，不知他是如何做的，竟然从袖间舞出朵朵的夜合花。
　　蓝色的天幕清透得如一面永恒的圆镜，浮云飞絮间，星光仿佛近在眼前。这林间的这一小片天地，仿若搭起了小小的舞台。傅琳堂就在这远山为幕、天象作灯、林花环绕间，采来馥郁的夜合香，为阿珂跳了一场不伦不类的水袖舞。
　　浅蓝的衣袖舞在烟雾之中，漫天扬起白色的花瓣，袖间带起的风线拂起雾丝缠绵，也带起发带蹁跹。
　　“东君回还好时节，绿竹窗外梨花雪。短墙翩飞凤尾蝶，翠纱湘裙掠秋千……
　　“长亭东风唤新柳，系兰舟，却难留，千里水云流。”
　　这声音初时还滞在嗓子中放不开，却随着长袖的乱舞越来越放肆起来，本应该唱得婉转如莺的女调清歌却在琳堂的演绎下变得英气十足。
　　“回廊暮色掩，绿苔石上砌，书舍夕阳晚，故园无人怜……”
　　真的起风了。地表的雾气突然升高，如烟般飘荡着，开到盛时的夜合花在这样的风雾之中飞舞了漫天，如盈盈无暇的美玉挥洒了满世界。
　　阿珂头上的花也在风中随着长发扬起，一瓣一瓣地散开，眼中好象又下了场雨，溶溶的雨水之中，天空中每一片花瓣都带着莹光。
　　她只是仰着头，望着琳堂在这样的奇异景象中甩着长袖，舞出一圈又一圈的重影，这些影象连在一起在她的心里种下，以后不知会长成什么样的树，开出什么颜色的花。
　　然而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水色盈盈。
　　“江上灯初画，碧波倦无华，多少苍凉旧事，都只在澄澄月下，寒窗诉痴话……”
　　她说她不爱看戏，因为戏如人生，人生于她却是太过残酷。然而，她其实很喜欢看戏，不单是为了戏服，她其实只是想从戏中看到不一样的人生，幻想着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
　　她瞒着自己这么久，却让这个表面上粗枝大叶的琳堂发现了……
　　“我道这西风萧瑟，心生忐忑，却奈何，身似江中客，向这万水千山，如波横流过……”
　　“悠悠荡荡，潇潇洒洒，这一浮一萍身，何处停下。哎，原是世事无常，我却望半玦成环，但从此——咳！”许是吊着嗓子唱了太久，这几句念白竟然破了声。
　　琳堂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再道：“我却望半玦成环，但从此——”一句未完，旁边传来一声呜咽，水袖横收在脸侧，他保持着这个非常妩媚的姿势，却用很不妩媚的斜眼挑眉看了过去。
　　阿珂眼中的水色越来越浓重，终于滑出了眼眶，从她的唇中溢出一声哭泣，只是一声之后便再也收不回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究竟要有什么样的机缘才能相遇、相识、相知，却又散开……
　　“哭什么？”琳堂蹲在她的面前，叹了口气，“就算我唱的不好，不过再练几次就会好嘛，你哭啥？”
　　风还在吹着，吹散了雾气，吹起了落花飞叶，此刻就旋在他们的周边，满满的香浸了一身。
　　阿珂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缓缓地抬起头望着他，凉夜如水却看不清彼此之间的容貌。
　　琳堂只能就着星光看到这一双盈满水色的眼睛，那双眼中的泪收也收不住，张开的唇间呜咽了许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这么伸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肩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琳堂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只有一句话——女人真难哄！想他当年，打架再痛都不会哭，顶多哼两声，女人就不成了，多说两句都会哭得乱七八糟。何况他现在只是唱了几句戏词，就算唱的不好听，也不至于吓哭吧。再说，这几句词他还是记了好久，看了好几场才背下来的，就算不好听，她也该捧个场才对。
　　哭什么？
　　突然，琳堂的耳根一动，伸手捂住她的唇，侧头向着后方听去，风声隐隐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山林的另一边走来。
　　五个、六个、七个……竟然有十一个人！
　　琳堂只觉得耳根一凛，嗖地站起身——在这样的夜里，即便是去看戏的人也不可能走这条路回家，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阿珂亦在屏息细听，甚至以前的经历更让她听出了琳堂未曾注意到的细微之处，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一把拉住琳堂的手就向城中跑去。
　　“……”琳堂刚想说话，却听到后面一声喝问：“什么人？！”
　　“……呵，这么快就遇到人了？弓箭手！”
　　只听得两声弦响，破风声急速袭来，阿珂拉着琳堂一弯身迅速拐到树后，砰砰两声，似有什么钉在了树上。琳堂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却见阿珂拉着他，驾轻就熟地在夜中左拐右拐地绕着林木向前跑去。
　　心就悬提在喉间，琳堂却不曾发出一声，暗压的眉峰下，长睫深掩的眸中只有思虑万千——那些人是什么人？阿珂为何这么善于逃跑？她的过往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琳堂侧目凝视着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曾说？
　　两人又是一个猫腰从歪树斜枝下溜过，直到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后，阿珂才松着琳堂的手，沉声道：“你先回家。”
　　见她转身要走，琳堂一把抓住她：“你去哪儿？”
　　阿珂挣脱他的手，紧盯着身后的林子回道：“我想他们是来抓我的。你回去告诉娘去亲戚家躲一躲，过了这一阵再回家。如果有人问，你就说——”
　　琳堂截住她的话，只问了一句：“你能去哪儿？！”
　　阿珂回望着他，不远处的城镇上方被灯火染亮了一片，正泛着桔色，两人的脸上模糊着这层光彩，却都显得异常地凝重。
　　“……我……躲一阵。”长睫微闪中她又将视线移开，刚迈出一步又被琳堂抓了回来，他固执地抓着她向城里跑去，却被阿珂硬生生地牵住脚步。
　　“琳堂，放开我。再拖就——”话收回口中，阿珂猛地回头，竟然能看到十几个人从林中追了出来，五六名弓箭手已经弓弦而放，羽箭直射这边。
　　“快跑！”阿珂挣开琳堂的手直觉地推他一把，却被琳堂反身抱着顺着山路的一侧滚了下去！
　　“是两个半大娃子。”有那么几人探着身子向下望了一遍，啧啧有声道，“你小子的箭法也够准的，不是说了不要死人吗？还准备靠他们传消息呢。”
　　“我哪儿知道他俩会这么背运，愣是掉下去了。”
　　“唉，算他们时运不济吧。”
　　又沿着山壁看了一圈，一行人望着城内的隐约灯光皱起眉：“头儿，怎么办？得找个方式惊动这城里的人。要不明后天的一开战，这城里的百姓即使不死也碍事，还得分兵力护送他们转移。”
　　“唉，这刚下过雨的天，树木也烧不起来，不然只要烧片林子，保证惊动满城的人。”
　　“先退回去，看看许三那边怎么样。”
　　山上，踩着碎石的杂乱渐渐走远，有人声夹杂在其中，似乎因得到了这样的任务而不愉，颇为不悦地长出口气道：“老子打仗不怕，最烦的就是折腾百姓的事，说着、劝着都不愿走，非得用粗的。”
　　“得了，咱们仁至义尽，生死就看他们自己的运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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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乱的草丛之中，刚刚还放声高歌的小虫们此时悄无声息，琳堂紧抱着阿珂又趴了一会儿，等小虫又欢叫起来时才慢慢地欠起身，从草叶的上方向山坡上看去——那些人似乎又退回到林中，并无下来寻他们的迹象。
　　琳堂轻吁口气，低头看向阿珂，看她还紧闭着眼咬着唇一声不吭，不由轻弯了唇：女人遇到这种事一定会被吓到，她却从始至终没出一声。是胆大，还是被吓坏了？
　　“阿珂？”琳堂拍她的脸，“嘿，醒醒。人都走了，咱们赶紧回家……醒醒，阿珂？”
　　不太对劲！琳堂又加重力气，改摇她的肩：“醒醒，阿珂？！怎么了？！”
　　摇了半天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抱在他肩上的手摔在地上，惊得琳堂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只觉得手里粘粘的，凑在鼻间闻了一下，又高仰起来迎着星光辩认了，他的脸色大变，抱起阿珂看向她的背——只见一只箭就在她的背上折断，只剩了一点箭杆露在外面。
　　又试着摸了一下，确认清楚这东西确实是扎进了她的背里。血瞬间倒流回心，冷如坠入冰窑一般，琳堂浑身颤抖，就连抱着她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试了几次，他才将阿珂背上肩，以那条假水袖紧缚在身上，选了条路向山上攀爬上去。
　　雨后的山石上覆着湿泥，山坡之上树木稀少，草根不稳，单人攀爬已经很危险，何况还背着一个身高差不多的人？琳堂只能集中注意力向上爬，不然就会被顺着衣领越流越多的液体扰得心魂不安。
　　琳堂喘了口气，心里又念了一句：珂儿好姐姐，等咱们上去，你说我什么都行，现在别睡了好不好？
　　额角怦怦地跳着，震得他眼前的世界都象在跳动，有几次差点因为看不清距离而抓错滚石。就这样几次滑落，几次重爬，傅琳堂这个14岁小男子汉，终于带着15岁的阿珂从山下爬了上来。
　　也不过喘息了片刻，他又背着阿珂向城里跑去，这踉踉跄跄的脚步终于震醒了他背上的人，几声咳嗽后，阿珂吐了口血，就溅在琳堂的脸上。
　　此时正跑到一户人家旁，琳堂停下脚步大喘着气，侧头借着灯光看着她，只见阿珂迷离着视线毫无焦距地望着他：“琳堂……”
　　“阿珂，你忍忍，我们就快到付家医馆了。”
　　她却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又闭上眼睛，头垂在他的肩上，如呓语般喃喃出声，琳堂分辨了半天才听清她说的是：“……是琳堂……”
　　见她又晕迷了过去，琳堂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来压住身上泛起的冷意，再吸几口气，他扶正阿珂的身体，而后向着医馆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危城之夜（上）

　　背景音乐：天空之城
　　夜已沉，小城渐渐地平息了喧闹，回复了宁静，偶尔间有一两声的犬吠，也不过是稍纵即逝。雾汽在风中渐消，雨后的晴朗天空就在挂小城的上空，搭了一方戏台。戏台之中，每一户的人家都在唱着自己的那一出戏。
　　季盈瞪着眼前这个男人，牙关几乎咬碎地又问了一遍：“你来找谁？”
　　季悠知道，聪明的男人就该在此时哄一哄这个女人，偏偏她又知道卫云焕不是聪明人，至少在应对女人方面，他一直不是聪明人。
　　所以卫云焕重复回答着一呈不变的话也在意料之中。
　　“她姓叶，目前叫叶珂。我知道她现在住在一户姓傅的人家中。”
　　季悠摇着头走出屋，边走边欣赏着厅中的夜景，忽视身后那个被引爆的火药炮仗。
　　“你给我滚出去！去找你的叶珂！滚！滚！滚——”
　　季悠叹气。无奈地揉着额角，这男人究竟是佛经读多了，还是真的没有把心留在季盈的身上？竟然可以这么负了她。
　　“若盈。”卫云焕只手抓住季盈推他的手，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我其实可以不必自己来，可是我现在来了——”
　　季盈瞪着他，改手抓着他的衣襟痛苦地问：“你想说什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来了就代表事情可以改变了？你可以扔了你的佛经了？”
　　卫云焕滞言许久，方才垂下头，低声叹了一口气：“我欠的债，我以为自己还不了。只是现在有了一个机会，我不能放弃。”
　　季盈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变得瞠目，半天才说：“你是说——”
　　卫云焕闭上眼：“是……叶轩，他的女儿在这里，他望我能找她回去。”他忽而笑了一下，苦涩道，“这么多年，他们总算想到我。老天有眼，我还能为将，他们做些事……”
　　季盈无力地半退了一步，他竟然只是为了昔日同僚而来，仅仅是为了同僚的女儿……闭了闭眼，她绞着双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听卫云焕道：“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就要带兵攻打秦州，途经此县。不过三天之内此处必遇兵乱。”
　　“什么？”季盈蓦然抬头望着他，然后缓缓地摇头道，“这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可以让这一处山城永远不遭兵乱。这是他给我的赏地，怎么会不询问我的意见？”
　　你父亲会信守承诺？如果他守的住承诺就不会背叛前朝，拥兵自治，后立成国！
　　卫云焕硬止住一声嘲讽的笑，视线从她的面容上移开，转而注视着桌上的灯光，半天才沉声道：“我已经委托别人去联系当地官府。但此处连年外治，久不食朝俸，我想县令也不会听信这些偏路的消息，你还是准备一下尽快动身的好。”
　　“我——”季盈还是不太信她的父亲会背叛对自己的承诺，刚想再问一句，大门被人用力拍响，有个女孩急匆匆地在门外唤道：
　　“季老板，季老板在吗？！”
　　季悠从里屋跑出来，见二人还立在正厅之中，丝毫没有理会门外人的意思，不由得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去开门。
　　门吱呀呀地被打开半扇，从外面钻进来个小姑娘，季悠借着廊上的灯光辩认出这是付家的三姑娘付怡家，还没等她张口询问，便听怡家急急地说道：“季老板在吗？我爹让我来借弯针。”
　　季悠回望一眼厅内的人，对怡家道：“你跟着我来吧，季老板现在有事。”
　　怡家点头跟着她步上小桥，又听季悠问她：“要多大的针？”
　　“最小号的。”怡家比划了一下，又道，“最好还有拧蚕线。爹说家里的都太粗，女人的身上不能留太大的疤，不好看。”
　　“谁家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用上针线了？”
　　季悠也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却让怡家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也颤抖起来，牙齿打着架半天才磨出一句话：“是叶珂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背上中了一箭。傅老大什么都不说，就跟傻了一样。”
　　“谁？”季悠回头看着她，重复地问了一句：“傅家的那个叶珂？”说话间她望向季盈那边，只见这话立刻引来卫云焕的注意，他急走过来，也问了一句：“叶珂？”
　　怡家没见过卫云焕，也不知道他身后的季老板为什么脸色变得那么难看，这场景让她直觉地想躲开，却被季悠握住手。
　　季悠笑道：“你去哪里？借的东西不拿了？”
　　“拿。”怡家的心思又转回救人方面，立刻反抓着季悠的手道，“快点，那箭很深，若是拨下来不赶紧缝住伤口止血，阿珂姐会没命的。”
　　季悠点着头，立刻转到后院。
　　季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卫云焕，只说了一句：“我去取药。”便也进了后院。
　　厅内的两位陌生人相互沉默着，好在季悠很快找到了东西回到厅中，随后季盈也拿着一只白瓷瓶回来了，四人匆匆出了俏雪庄直接赶往付家医馆。
　　怡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也要跟着，但她只顾着赶紧拿回东西救人，便不再理会这三个特殊的客人。医馆的内室之中，付老板正在和夫人一起忙碌着为床上的病人上药止血，就着十几盏明亮的烛光，满桌沾血的棉布格外地触目惊心。
　　付二姑娘付怡婷端了盘热水小跑过来，见着怡家带着一群人走进内室，忙将她们撵了出来：“这么一堆人围着做啥子？三妹，东西借来了？”
　　“嗯，给阿爹了。”怡家环视了眼周围，疑惑地问：“傅老大呢？他身上的伤还没处理呢。”
　　怡婷听她这么问，便将换下来的水盆放在她手里，摇着头道：“那个憨娃子。找了点药自己抹了抹就回家了，说是先打声招呼再来。”
　　怡家轻哦一声，转身去倒盆中的血水时，见到季老板正和那位陌生男人商谈着什么，那男人唤了她一声，问道：“叶珂姑娘伤到内脏没有？”
　　“唔……”怡家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箭很深，有没有伤到脏器我就不知道了。不过……”
　　卫云焕皱起眉：“什么？”
　　“听阿爹说她的头部的伤比较麻烦，这里，”她指着左后脑的地方说，“这里被撞得很重，怕是会有影响……”
　　“什么影响？”
　　“会……”怡家疑惑地问：“你是谁？问这么细做什么？”
　　“呃……”卫云焕怔了一下，唇边清晰可见地露出一抹苦笑。
　　屋内的灯光透窗而出，就在他那一身的白衣上流了道亮黄色的光彩，然而他的神色却在这片明亮中突显着凝重。
　　奇怪。怡家的疑惑更深：往常也没听说阿珂有什么家人，更没在城内见过这个人，他怎么对阿珂姐的事儿这么关心？再仰着头打量了他——一头的长发束在身后，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银色腰带外，干干净净地没有任何饰物。这是个斯文的男人，却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又是什么身份。
　　面对怡家警惕的打量，卫云焕也只有无言以对，沉默的他独自站在院中，却不曾想到要季盈来帮他解围。而那厢的季盈正沉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显得魂不守舍，根本无暇顾及到它事。
　　院内挑着两盏灯，昏暗的灯光也不过照亮了几米范围，显然抵不过内室窗格透出的亮度，几个忙碌的人影刻在窗纸上。学徒们插不上手，此刻就聚在檐下，一边张望着那窗内的情景，一边好奇地注视着院内的人。
　　内室的门帘一挑，季悠由里面走了出来，原本就深蹙的眉头在见到院内的情景后又紧上一分。她拉着卫云焕衣袖让开去路，微笑着对怡家道：“你别误会，他是叶珂父亲的旧识，也算半个朋友吧。”
　　朋友？
　　端着水盆，怡家迷惑地走向侧院，心里一片的混乱。
　　阿珂从来不与人深交，一般都在家里不出来，她步出院门的原因只有两个：为傅姨办事，或者找傅老大回家。这么多年了，怡家见过她的次数不过十几次，几乎能数出所有的场景。从这点来看，说她是躲在家里更为形象。
　　关于阿珂的事……怡家觉得就算是傅老大都未必知道的清楚。虽然说，阿珂貌似是他定下来的妻子，就等他经了成年礼后便筹办婚事。
　　热水一勺一勺地舀进盆中，腾起的烟雾正扑在脸上，怡家唉叹一声，如果叶家父女没有来到这个小城就好了。但若说到“如果”，她付怡家也有那么一个“如果”——如果她爹并不曾带着娘投奔此地，她又怎么会认识傅老大？
　　夜在忙碌中缓缓渡过，当怡家再一次从内室出来时，院内的三人还是各自分散着。季悠不知从何处捧了一壶茶，正在慢慢地品着；那边的季盈就坐在她的旁边，却是背对着她单手支膝想着事情；卫云焕盘膝于树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自在，象个和尚似地转着串佛珠。
　　季家的两姐妹一向古怪，在丹平城素以“异”闻名，似乎真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身边来往的人皆与常众不同。
　　仰天瞧了瞧夜色，怡家决定先收拾些药物去傅家一趟。傅老大说不准真是胡乱地涂抹了些药，他一向大大咧咧地凡事都不计较，然而身上的伤可不是开玩笑的。
　　与二姐打了招呼后，怡家抗着药箱出了门。傅家与付家医馆前后差着四条街，直线间不远的距离却要在山路上来回折上几道，还没到傅家时就见着他家的门外站了几位衙役，怡家忙快走了几步。
　　未到院门就听见傅琳堂正不耐烦地吼道：“我都说了，有带着弓箭的军人在城外，你们想搞清楚就自己去看！别在这里缠着我！”
　　县府的方捕头就住在隔壁，邻里关系一向很好，听说了此事后便带着人来探问，琳堂却很不合作，只想着赶紧出门去医馆看往阿珂的情况。
　　方捕头眉头一皱：“你冷静点，我们总要先知道有多少人——”
　　“十一个。”琳堂头也不回地打断他的话，刚踏上门阶就遇到了怡家。他一愣，一把抓住她的肩：“你怎么来了？阿珂呢？她怎么了？！”
　　“好痛！”怡家吃痛地皱起眉。
　　傅林氏忙拉着拉着琳堂的胳膊，将他拽了回来：“憨娃，手上没轻没重的。”
　　琳堂张唇欲言却被傅林氏抢了先，她叹口气对方捕头道：“那种情况下就是个大人也要被吓破胆，何况他和阿珂都是孩子。我家二妮不会说谎，他说有军人那就肯定有军人。你们带人去城外搜一下就知道了。”
　　就算琳堂很不合作，方捕头也只能自认倒霉，想着小孩子或许真是被吓着了，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便只得挥手对自己的手下道：“你再去叫几个人，剩下的跟我去城外。”
　　傅林氏将他们送到门外，又一把抓回琳堂训道：“你给我回屋好好处理伤口。就随便缠成这样象什么话？”
　　怡家闻言忙上前一步，紧张地问：“还没处理？刚下过雨，我看他的衣服都是湿的，伤口要是不好好处理会化脓的。”
　　“可不是。这孩子就随手缠了些布，我连伤成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傅林氏伸手点着琳堂的头道：“还不回屋去弄好了？”
　　“哪有那么麻烦？”琳堂皱着眉不耐烦地道，“不过是些擦伤，我哪有那么娇气——”
　　“你给我回去！”傅林氏生气了，抓着他的肩头向院内一转，指着屋门说，“让三姑娘帮你处理好了，不然别想出去！再说你就是去了医馆又能帮上什么忙？三姑娘既然来了，就说明阿珂已无大碍，对不对？”她转身向怡家询问，琳堂也皱着眉看向怡家。
　　这样的询问却让怡家尴尬在原处，其实她一直在打下手，阿珂目前的情况她根本不知道。迟疑一下，她微红了脸点下头：“嗯，阿珂姐目前还好……”
　　“听见没有？”傅林氏又催促着琳堂道，“好好去把你腿上和胳膊上的伤清理干净。”
　　“姨放心，我来帮他包扎伤处。”见琳堂还要说什么，怡家帮拉着他的胳膊走向屋子，小声对他说，“就别让姨担心了行不？伤口如果不处理干净会留疤的。”
　　琳堂横她一眼：“那又——”
　　怡家拦下他的话，撇了下嘴才道：“好吧，你不在意，阿珂姐难道不会自责？”
　　“……”琳堂只能咬着牙忍了下来，任由着她拉进屋里。
　　傅林氏将大门一锁也跟在后面过了屋，一时间，方才还显得热闹的傅家院落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的付家医馆内却又喧闹起来。
　　医馆的大门被人用力敲打着，拍得震天响，看门的伙计刚刚打开门，就见外面闯进几个武士打扮的男子，未及看门人过问，几人迅速扫了一眼院子后，立刻来到季盈的身边曲膝半跪道：“小姐，请随我们速离此城！”
　　季盈在看清几人后立刻站起身，惊诧道：“你们？！”下一秒她已经抓住一人的衣襟厉声问：“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我爹他真要打这里？！”
　　“属下不知。但请小姐立刻离城。”
　　“什么不知！”季盈愤然道：“说实话！”
　　“是。说实话。”此人垂头认真道，“属下确实不知。主公传信命我等速带小姐离开，其余的，属下确实不知。”
　　季盈只差一拳挥过去，还是被季悠拦了下来，婉言劝季盈道：“你消消气，他们只是办事的人，哪里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而后又转头对这几人询问着，“最后的期限是什么时辰？”
　　“两刻钟。但请小姐与表小姐尽快。”
　　“知道了。”季悠点头，又来问季盈，“庄里的东西怎么办？”
　　“扔！”季盈愤然道，“难不成还让我把他们要的东西再送去？兵乱是他们起的，要东西自己来拿！”说完，她又咬牙问，“这次是谁带的兵？”没容几人回答，她已从他们的脸上得到了答案，狠狠地一挥手，“算了，问你们也没用。去给我准备几辆车。”
　　“车马已然准备好了。”
　　“我要五辆！”季盈指着他严肃地说，“五辆大车，若是没有安排来的话，我就在这城里等他们杀进来！”
　　“回主上，外面有六辆大车在等。”
　　“……”季盈暗咒几句，咬着唇转身看向卫云焕，自嘲道，“你说的没错。什么赏地，不过是处外治的小城。我根本没那分量阻挡的了兵乱。”
　　卫云焕上前两步，唇张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在他看来，季盈的父亲已经是位开疆阔土的一国之君，那么起兵攻城便不可避免，季盈的这份自由只限于此城，她虽然是位外封的公主，但她的身份还是蜀国的臣子。
　　“云。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季盈苦笑着再次开口，“我的车上有蜀候旗，他们不敢放肆。”
　　卫云焕看了眼内室，又移回视线面对着她，无奈地摇了头：“抱歉，我必须和叶珂在一起。”
　　季盈笑意僵在脸上，突然觉得自己不能面对这个男人。长睫忽闪着，她咬唇偏开头，倔强地让自己表现得更坚强，对季悠说：“你去问下付大夫，如果阿珂能撑的住，我们立刻就走。”
　　季悠点头，挑起门帘迈步进去，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便走了出来，对季盈摇头道：“叶珂的情况很不好，付大夫说最好不要动她，如果一定要赶路，少说也要垫上五床被子，还要有大夫随身诊治。”
　　季盈滞言。带着这样的伤重患者赶路，无异变相杀人，而且她的身边哪有大夫？季盈只觉得头脑一阵的空白，一向流畅的思维突然被冻结住，怎么办？她苦笑一下，或许所有关于卫云焕的事情都会让她自慌自乱，不知所措。偏偏他……他的决定总是与她的不同。
　　正在此时，外面的街上突然喧闹杂乱起来，初时不过是几声急促的拍门，而后却是越来越多的敲门呼唤，不过是眨眼之间，哭喊、诅骂、奔跑，家畜的乱叫、狗吠、车轮、马嘶……由小渐大、由远及近，各种声音嘈杂着充斥在每条街巷间，不过倾刻间就颠覆了整个山城！

　　危城之夜（下）

　　背景音乐：flash back
　　医馆内的人早有按捺不住地跑出去询问，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神色恐慌道：“县衙伤了几个捕头，说是被城外的军人打伤的！县衙收到的消息是两股不同的部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向这里靠近，县丞已经携家向西跑了，衙役们让大家赶紧走！”
　　此话一出，院内立刻乱了起来。突然一声巨响自城南方向传来！举目望去，南城上空突然无比地炫亮，霎时间，尖叫与哭喊响遍了外面和街巷，一切都混乱不堪起来！
　　“这是双方要争城进行驻点守备。”卫云焕一撩衣摆，脚尖点地纵跃上屋顶，又几个起跳到了院中最高的树梢之上眺目望去，目测了一下距离后又跃了下来，冷声道：“先遣虽到，但大军距此应该还有十里的路程，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完，他已经迈步进了内室，室内传来一阵争吵，付大夫追赶着卫云焕跑出屋门，抓着他的胳膊急道：“这姑娘的伤太重，你要带她去哪里？！”
　　卫云焕单肩一滑便从他的手中脱离开来，见他又来抓自己便退了一步，抱歉道：“伤用物品卫某会在路上筹办，我们自然会照顾好她。”
　　“你放下她。”付大夫急道，“你这样抱着她，她腰部的伤口又会裂开，本就伤了脾肾，一定要好好养，再多的动作都有可能致命！”
　　卫云焕紧皱着眉低头望着怀中的女孩，她的面色由于大量失血而惨白，此刻正安静地睡着，轻淡的眉尖微蹙，许是被这样抱着拉扯到了伤口，她紧抿了唇，眉蹙得更深，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卫云焕微挑了下唇角——这是，穆家的女儿。
　　城内的喧闹更大，若是再不走，便会被两军封在城内逃脱不得，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左手一翻，一个竹筒顺着衣袖滑落，被他一个脚尖挑起踢向天空，尖锐的哨声在天空炸响，也不过片刻的时间，几道人影跳进院中：“参军！”
　　“嗯。”卫云焕将叶珂的面容露在灯下，让他们看清后又掩在怀中，“走！”
　　“等一下！”季盈的心攸地提了起来，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和我们走！”
　　卫云焕停住脚步，略显迟疑地问：“城西走山路，城东走水路……你准备走哪里？”
　　季盈苦笑地弯起唇角，他不过是担心她将他们带向锦城，但她哪有可能回到那里。现在的她只要出了这个小山城，等着她的便是劫数难逃。只希望那人不要太快地追来。
　　“山路有匪，水路上的船恐怕早就被抢光了。我们走南边，折道去砚州。”不及看卫云焕的神色，她扭头对着自己的几位手下迅速命令道：“将付大夫一家都带上，还有，你派个人把能用的药都带上，速度跟上来。”
　　付大夫愣了一下，慌忙道：“你们要来着我们走？！”
　　闲在一旁的季悠闻言便转了头看向他，微微一笑：“你不想逃命？”
　　“不，不是。”付大夫忙摇头，听着街上一群混乱，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很是困惑地问：“外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哦，这个啊——”季悠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爹！”付怡婷抱着三四个包裹挤进人群，“爹，外面有军队打过来了，县老爷都跑了，你还问什么啊，赶紧走！”
　　付大夫又愣了片刻，余下的人却根本不给他理解消化的机会，医馆内所有的人都在混乱之中跑出大门，付怡婷爬到车上，刚坐下喘口气，却又突然拍了下脑门：“天啊！我忘了，三妹还没回来！”
　　怡婷的母亲——付家大夫人付刘氏立刻从一堆包裹中抬起头，也不再查数着遗落了什么东西，一把抓住她，面色苍白地问：“你妹子不在？！去哪了？！”
　　“她说要去傅家为傅琳堂看伤，现在还没回来。”怡婷摇着头急匆匆地挑起车帘，“我去找她！”
　　车却在此时动了，马在街上狂奔起来，硬是将怡婷甩回车箱里，一头扎在包裹群中。付刘氏大叫一声抓起车帘喊道：“停车！停车！我家三闺女还在外面！”
　　“什么？”付大夫从前一辆车中探出头来，脸色大变地吼问：“你说什么？！”
　　付刘氏的声嘶力竭地喊道：“怡家还在外面——”
　　付怡家此时却在人群蜂涌中跌跌撞撞地向家里跑去！
　　现在的她还没有将这一切发生的事连贯起来，仿佛只是突然之间，这个城就象在一锅开水中扔进了几块砖，沸腾的水全部喷溅起来，连夜色都掩不住这空气中的骚动不安。
　　傅家大门被拍开的那一瞬间，她正在为傅琳堂包扎手臂上的最后一块伤口。他的伤处很多，还好都是擦伤，怡家原本还在担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却在此时惊闻兵乱夺城的消息。
　　傅琳堂立刻蹿了起来，嘱咐母亲收拾好东西等他回来就走，他则拉着怡家就向付医馆跑去。
　　怡家在人群之中奔力跑着，前面的傅琳堂几次停下脚步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这样的确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却不能扔下怡家不管，只是不断地催促道：“你能不能再跑快点儿？！”
　　怡家委屈地咬住唇，她已经很努力在跑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她磕磕碰碰地不知撞痛了多少处，他连问一下都没有，就知道催她快跑。
　　脚一下绊，她踉跄地差点摔倒，手腕一紧，又被他拎了起来，却不过是回头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向前挤去。
　　“你……”怡家红了眼眶，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他在担阿珂，可是，可是她就是很难过，心里闷闷的，声音哑在嗓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酸涩地眨了下眼，她吸了下鼻子，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不放，只要他还在身边，四周再恐慌她都不怕。
　　前方的人群突然如逆潮一般退了回来，琳堂暗骂一声，从墙边挤出一条路，只来得及看到前方的街道上疾速地奔驰过几辆马车，逃命的人群里骂声连成一片，人头攒动中他根本没看清那些车上坐着什么人。
　　车过之后，人群又迅速涌向城外，琳堂带着怡家终于跑到了付家医馆所在的街。这里的街面上一片狼藉，留着不少被踩掉的鞋子，还有倒塌的货架、门板、灯笼和撞坏的独轮车，琳堂踢开几个筐冲进付家医馆的大门，迎面的却是一片杂乱后的寂静。
　　好安静！
　　付家医馆来往的人那么多，学徒那么多，此刻竟然会如此安静！
　　心砰砰地狂跳，他立刻甩开怡家的手冲向内院，满地的药材乱七八糟地散落着，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在地，低头的时候却在脚边看到一朵夜合花。
　　琳堂只觉得血瞬间冲上头顶，他奔向内室踢开房门冲了进去，门帘在卷起的风中遮在眼前，被他一把扯了下来，然而内室等待他的却是满地的沾血纱布，还有那件扔在床边的衣服。即将燃尽的烛光飘摇着，光在屋内跳跃着，忽明忽暗中，衣服上的血迹被无限放大！
　　“阿，阿珂……”琳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耳中嗡地一声，身子一摇，倒退着撞在门板上，门扇又一次拍在墙上，发出重重地响声，这一声惊醒了他，也让他如疯了一般四下乱翻起来——床下、桌子下、柜中、就连门外的水缸都被他用力砸破，水流了满地，破碎的水面中是傅琳堂被焦虑和恐惧刺激到惨白的面容。
　　“阿珂——！！”
　　满院空荡荡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起了回声，一遍一遍地传播着，却在无人应答中渐成余音。
　　“阿珂！！”
　　琳堂在医馆中四下奔跑着，一扇门一扇门地踢开，却是一间一间的空寂房间，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街上的人声渐渐地少了，也逐渐地遥远且模糊不清，城南方向却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琳堂将后院翻找了一整遍，终于在廊下看到一个人影，那身粉色的衣裙让他双眼一热，立刻冲了上去：“阿珂！”然而直到他抓住此人的手才发现，她只是付家的三丫头，付怡家。
　　怡家红着双眼呆呆地望着他，张了几次唇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爹娘他们都不见了——”
　　琳堂却只知道问一个人的下落：“阿珂呢？你有没有见到她？”
　　怡家只是摇头，抓着琳堂的袖子哭道：“傅老大，我家里的人都不见了，他们一定是跑了，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我了……”
　　琳堂滞言，又一次环视这间医馆，空荡荡的医馆除了满地的杂乱弃物外，独留几盏灯笼在风中乱晃，各种影像在地面和墙上交错缠绕，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样的影像中扭曲着，包括他。
　　焦躁！发泄不出的焦虑与狂躁！
　　琳堂抹了把汗，耳边听着城南方向的鼓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临近……他的双拳握到关节泛白，额头上的汗滑进眼中，如针般刺痛了双眼！心每跳一下，太阳穴都象要炸开一样！
　　拳头狠狠地砸在墙上，他终于咬起牙关，一把拉起怡家的手：“走！大家都往城西跑，说不定她们早就跑出去了，咱们追上去！”
　　付家医馆那么多人，跑到何处都是个庞大的目标，他就不信找不到他们！
　　怡家抹着泪点头，随着琳堂跑出院门，在清清冷冷的街巷间奔向傅家，没跑出几步就看见傅林氏推着一车的东西匆匆赶来，琳堂立刻奔了过去：“娘！”
　　傅林氏跺着脚道：“可算看到你了！快走，快！”
　　琳堂拧着眉抢过车把，向着城西的方向冲了过去，傅林氏还没整理好肩上的包裹，一愣神的功夫，琳堂就已经跑出几米远，她忙拉着怡家在后面追赶，抽了个空闲疑惑地问怡家：“阿珂呢？”
　　怡家又红了眼眶，还没开口回话，前面的琳堂就喝了一声：“还有时间聊！快跑！”
　　“你这孩子！”傅林氏瞪他一眼，瞧了眼旁边的怡家，终于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紧跟在琳堂的身后跑出山城，向着西边的山脉间跑去。

　　未成诗

　　背景音乐：夜莺 雅尼
　　路就仿佛没有尽头般的无限地延伸，车轮辗在石板上，碎石就象辗碎在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记住，只有痛一阵一阵地袭来。
　　风声呼啸的耳边，恍惚中吹散了一句话：“琳堂。我想找到我的家人……”
　　阿珂你记着，我和娘就是你的家人！
　　傅琳堂咬着唇，顺着前方被人踏遍的痕迹跑下去。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流进眼中时，酸涩的刺激令他的双眼如充血般暗红。
　　你放心，无论多久，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会！
　　山城的上方，星幕犹然，那颗北辰星依旧遥遥地指向北方，它下方的人们却在失魂无措中逃离了家园。
　　奔驰的马车在山路上蹒跚摇晃，冷风亦不断地吹进车内，厚厚的被褥间，那个满头缠满纱布的女孩终于被痛苦折磨着醒来，睁开的双眼迷离地望着眼前的人，如同呓语般唤了一声：“琳堂……”
　　她唤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夜中奔跑着，心中所念的也是她。
　　只是她不知，他也不知……
　　名字被念在口中，却未曾相思。不过是青梅，或者不曾是竹马，两人之间的感觉应是“朋友之上，恋人未满”，连喜欢都显得懵懂，何曾惹来相思。然而这名字却一直念在口中，记在心里，时常地想起，时常地心痛。
　　阿珂，还有，琳堂……
　　六月的中旬，山风在雨后的夜中只余了冷冽，寒气渗透身上的第一寸肌肤，就连神志都被冻伤成冰。
　　山城一直很安静，这里的人们虽然生存于乱世之中，却过着世外桃源般的平静生活。种桑、养蚕、纺织、绣花……祖祖辈辈的避世生活令他们安逸闲散，外面的世道变得如何，当今天下为谁所主，他们并不知道。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不过一夜之间，他们的世界就被兵乱击垮。
　　山上，逃出家园的人们簇拥着在山洞中躲避风寒，茫然地等着前面打探消息的人回报战况。
　　失了家园的人们分成两方，一方想着离开这里另僻一处安静的地方生活；另一方则想等待着战乱结束，重归家园。两方争执不下，只能在山洞中分成两批，想走的聚集在洞口处，想留的守在洞内。
　　前途不可测，此刻的他们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山下，有两军正在争夺着守城之势。
　　在开疆阔土的君王眼中，占城便可固守一方，扩充军备、积粮存草，拥有一座城池便在战场上拥有守备上的优势。至于城里的百姓，活着的男人便工兵，活着的女人便是供养者。
　　百姓的活与死，不过是战事所然，在争战年代中，并不被上位者注意。
　　琳堂呆立在洞口，夜风肆无忌惮地在山石之间呼啸，吹起满天的沙尘，卷起的树叶就划在脸上，一次痛似一次。
　　怎么可能……
　　他茫然地闭上眼，精疲力竭地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没找到。
　　付家医馆那么多的人，竟然找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人。山洞不是很大，他里里外外地找寻了五遍，最深的洞腹也找遍了，没有，还是没有……
　　漫天都是星光，无数的眼睛在闪烁，它们看遍了这处山落，却看不见她的下落；山风在四处巡视着，扫遍了所有角落，无数的声音询问，却还是，找不到……
　　琳堂交握的双手顶在额前，抑制不住它们的颤抖，就象抑制不住心里的惶恐不安。
　　阿珂她，一直很不安，她的过往琳堂不知道，然而琳堂可以感觉到，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丢弃，所以她一直在等着叶叔来接她。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她却一直没有将这里看做自己的家，如果这一次失散了，琳堂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可能——
　　不，不会。琳堂狠狠地摇头！
　　我会找到你，一定会，你等着我！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摩擦着地面蹭了过来，怡家哽咽的声音由身边响起：“……傅老大……我，我都问过了，没有人看见我爹和我娘，医馆的人都不在，他们，呜……他们都不见了……”
　　琳堂猛地抬起头，烦躁地喝道：“哭什么？！哭就能找到他们吗？！”
　　“呜。”怡家被了一跳，用力捣住嘴，堵住了声音，然而眼泪却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夜色浓重，山洞里燃烧的篝火无论如何的温暖都照不亮外面的世界，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眼中的一切都只是虚妄的幻想。重重的阴影中，他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再不说任何话，就于石岩畔静止不动。
　　怡家委屈地望着他许久，终于靠着石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咬着唇无声地哭泣。
　　怎么办？怎么办？怡家一遍一遍地抹着眼泪，即便她努力地安慰着自己，想着也许明天就可以找到家人，眼泪却还是止不住。14岁的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一直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被宠在手心中，拥在怀里长大，何曾遇到过这样恐怖的事情。
　　失去联系，找不到线索，不知道天亮之后又该去哪里……
　　爹，娘……
　　你们在哪里，家家好怕，好怕……
　　这一声又一声的抽泣哽咽，终于令那方的琳堂长吁口气，扭头望着她，眉头拧出个川字，忍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你呆在这里干嘛？找个靠火的地方睡觉去。”
　　“唔……”怡家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又红又肿。以手背抹去眼泪，她抽泣着回道：“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傅老大，如，如果我找不到他们，我该怎么办……呜……”
　　“哭有什么用？”琳堂按着额角，本想出口恶气，然而这样的三丫头却让他联想到阿珂——她也是一个找不到家人的女孩儿，此时此刻身边又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她，她身上的伤又怎么样了……
　　越想越烦躁，他腾身站起来，原地踏了几步后，才对着怡家尽量好声好气地劝道：“别哭了，行吗？明天我们再往西边追一程，不是有人说先出城的那一部分人都赶向二十里外的莨城了吗？我们去那里找找看。”
　　“嗯……”怡家只有点头，脑中一片的空白，现在的她只要有人指条路她就会跟着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办法。再抹了把泪，怡家吸着鼻子站起身，走了两步似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琳堂道：“傅老大，林姨让你进去，说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了再想。”
　　“嗯。”琳堂挥手，“你去吧，我过会儿回。”
　　怡家迟疑地再次开口：“琳……傅老大，你……”话在唇边还未完全说出来，便被琳堂不耐烦地再次挥手打断。怡家苦笑了一下，落寞地垂下头，咬着唇转了身形，风扬起的粉色衣裙经不住一夜的奔波，早已划烂了裙摆，然而她本人并不曾发现，便没有旁人注意到这细节。
　　上弦月轻斜如勾，就弯在山峰之边，几树的影子乱在风中，冷冷的月光就透过这些零乱的树影倾洒在山壁的这一边。
　　琳堂捡了一只枯枝，无意识地在脚边的地上乱划着。
　　昨天他才兴起了写诗的兴趣，原想着写一首去唬阿珂，以此断了她笑称他为傅少爷的念头，只是诗未成句时，却写不出下文了……
　　丹城六月好时节，玉带成烟远山叠。
　　桑园晚照风凭倦……
　　树枝断在最后一笔，他苦笑了一声：早晚我会写出来。阿珂，你看着，傅家的少爷不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的笨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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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鹄山群。
　　这一处山头没有正式的名字，被当地人恶称为把头，也为行人商甲所恶，是一处宁愿绕上三里地也不从其中穿过的凶险之地。
　　此时却无奈于南方的蜀军拉开的阵营太长，要想到莨城就必须先过把头山。
　　丹平城的这一部分流人此时此刻就举着锄头、木棍、铁锹、菜刀之类的防身“武器”，保持着一步一探、五步为营、前防后守的队形，小心地走在山路之上。
　　前面的一小股分队是这里最年轻壮实的小伙子，好用的家伙都交在他们手上，即使个体情况相差甚远，但手中拿着这些东西好歹也增添了些安全感，了胜于无。
　　又走了一段路，沿途所见的却是青山秀水，怡人景色，就连路边指路的牌子都被保护的很好：前方是莨城，左前方是遥县，县名的下方还清清楚楚地标识着此去多少里地……
　　究竟有没有山贼？所有人都说不清，但秉持着“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作风，人们还是警惕地望着四周，生怕从哪里蹿出一路绿林。
　　“等一下！”前面有人喊了声，“车轮陷了。”
　　“怎么又陷住了？！”有人不耐烦的道，“都下来走吧，这时候了还坐什么马车，那点东西又不是提不了。分着拿不就行了？”
　　怡家皱起眉瞪着那几辆马车，心生不耐——都是逃命的，那几家城中大户却非要搞几辆车来拉行礼。那车看来豪华，走起山路却无一是处。右边是徒坡，左边是山壁，马车只要陷进坑里，后面的人便全都过不去。
　　清晨一起赶路的队伍现在分成了两拔，前面的那群人早就走的没影了，后面的她们才走到山中间，时间全部耽搁在了这几家人的身上。
　　怡家又瞪了他们一眼，拉着傅林氏的手说：“林姨，要不咱们别跟着这一群人走了，这里可都是大户人家，说不准山贼就等着劫他们，咱们跟着岂不是遭殃？”
　　傅林氏向前看了看，轻叹一声：“你看看，县里的衙役捕快们都被他们雇了当保镖，跟着他们走的话，咱们好歹也有个安全保证。要是自己走，就你这样的小女娃还不等着被抢上山去？”
　　怡家抿了下唇，心中又生了些恐惧：“林姨……我听说这里有几个不同的寨子，要是能碰到那不抢女人的寨子就好了。”
　　傅林氏斥笑一声：“你别忘了，传说中那不抢女人的寨子要钱最凶，雁过都能被拔光毛。唉，咱们这些穷人家，遇到哪个都倒霉，全看运气了。”
　　“林姨……”怡家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能不能把傅老大叫回来，这里要真是有山贼，走在前面很危险啊。”
　　“你当我想让他去？”傅林氏愤然地扬起声，“不知是谁那么缺德，非要每家都出个壮丁到前面开路，那么多汉子不去，偏要我家二妮上去凑数。缺德！”
　　旁边有人搭话：“傅家的，话可不能这么说。谁家没个小孩——”
　　“那你说话该怎么说？”傅林氏立刻反问，“谁家都有小孩子，可我家没汉子！谁家有轻壮的汉子自己别藏着掩着。让个孩子保护自己，羞不羞人？！怕死的别混在人群里走这条路！”
　　“傅林氏，你可别太过分！说的是一家出一个，你家的是人，咱们家的就不是人了？”
　　“就是。你家二妮习武的，他一个都揍倒四、五个大人。怎么着，平日可以在城里打架，如今就不能打外人了？！”
　　“别拿那些个说事！在城里打架要谁的命了？又伤过谁了？你当山贼是你家亲戚可以商量着来的？！”傅林氏冷笑着瞟着他们，“甭说别的废话，我指的就是那些怕死的，不是男人！”
　　此话一出，立刻在人群里炸开了锅，马上有人叫道：“傅家的！你说什么呢？！”
　　“哟～”斜刺里钻进个声音插话道，“说谁谁清楚，这么大的人就是藏在人群里也能看出来，怎么着，许藏着不许说？”
　　“这又碍着你什么事了，方家的你少插嘴。”
　　“怎么就不碍着我的事了？我家的桐子就不是孩子了？15岁的孩子能到前面去，那些个25、6的缩水了？！”
　　“……^&)*&#……”
　　人群里也有不少和傅家一样的——半大的孩子就被派到前面探路，这些人的心里原就愤愤不平。此刻傅林氏将事情挑明了吵起来，立刻有人接了话茬，三言五语后，一场几人之间的吵架演变成群骂。
　　怡家还不曾见过这种场面，除了惊愕别无他想，只能紧紧拉着傅林氏的胳膊向后拽，生怕她一言不和就冲上去和对方动起粗。
　　偌大的逃难人群中突然就炸开了锅，只见满场的女人拉开架式，各归一拔，卷着袖子叉腰对骂。
　　周围的鸟鸣猿啼安静下来，空荡的山涧中，只听得见一群尖锐的声音混乱不堪，却连吵的是什么都听不清。
　　前方探路的小纵队本在路边休息，等着车被推出来好再次上路，闻听这一阵热闹便不明所以地望了过来。
　　琳堂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从人群的中心发现了他娘正挽着袖子和人家脸对着脸怒嚷。
　　“搞什么。”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这么热的天，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们是在逃难不是在踏青，这种时候竟然有闲情吵架，真是服了这群女人！
　　旁边的陆小子——陆汉中忽然一揪他的衣袖，冲着人群中间仰了仰下巴：“傅老大，你看那儿，嘿！”
　　琳堂顺着他的手指横扫一眼，发现竟然还有男人在人群里面跟着吵。他立刻紧了眉头，暗骂一声：“丢人！”
　　吵骂越加地激烈，前方探路的纵队中着实有人看不下去，直着脖子吼了一声：“那边的，吵什么吵！”此声之后，人群安静了片刻，又接着几声咒骂后，参与吵架的人互相愤瞪了几眼，又归了自己的家庭组织，各拿各的东西蹲在路边生起闷气。
　　“跟在这几辆车后面走，真晦气！”
　　这话听到车主的耳中便不乐意了，城中大户杜家的二夫人从车旁探出身子，冷哼了一声：“哎，瞧这话说的，我们怎么就耽误你了？车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赶超过去，自己走，啊？”又一声轻笑，她那张浓描艳画的脸上又摆出不屑的表情，“要是没那胆量就别说大话，哼！”
　　“顾家的，你自己说说，这不宽的山路都被你们的车占满了，还非要走中间。现在前面的人都不知道走哪去了，我们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不怨你们怨谁？！”
　　“哟！那你可以换条路走啊，干嘛要我们一起？我们走中间又怎么了？兴许着一会儿来了山贼，这大车在中间一卡，还能护着你们跑呢？”
　　“你少乌鸦嘴！要是有山贼也是冲着你们来的！”
　　“呸！”二夫人一瞪眼，“你少在这里咒人，我告诉你——”
　　又吵起来了。琳堂揉着额头连叹气都很无力，若不是他娘被车卡在后面，他早就带着她走了，哪还能留在这里听这群人乱吵一通。
　　“陆小子。”琳堂寻了个地方坐下，向陆汉中使了个眼色，“去，想办法制了她们，吵得烦人！”
　　陆汉中扬着眉毛点头，嘿嘿一笑：“老大，瞧我的。”说话间跳到山壁上一棵倾倒的树杆上，大吼一声：
　　“吵个屁！都走不走？！等着被请上山当压寨夫人呐？！”
　　噗……琳堂掩唇而笑，这陆小子戏看多了，说话的时候嘴里没个把门的。就这群妇人，谁请她们上山当夫人？那还不把整个山寨搅个地朝天？
　　只听陆汉中还在那里继续吼：“别怪我们没提醒，山上可都是男人，最缺的就是女的，想在这里吵的没问题；想离开的继续走！”
　　静了片刻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了回道：“陆汉中，你给我下来，乱吼什么！”
　　“切！”陆汉中一挑眉，“你们就嚷吧，生怕这山里的不知道咱们这婆娘多是吧！吵啊，继续，顾家夫人，你穿得那么艳，等着被抢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在哄笑声中，顾家二夫人涨红了脸躲上车，甩下车帘时还狠狠地瞪了陆汉中一眼。
　　挑事的人不在了，人群便安静下来，正在此时，于一阵吱呀乱响中，马车终于从坑中推了出来。
　　“怎么样？老大。”陆汉中在树上双手叉着腰大笑道，“俺这个军师还是很管用的吧，哈哈——”他的笑声还没扬起来，就被另外一个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抵了下去：
　　“哈哈哈……好小子，有点子聪明劲儿，你怎么知道咱们村子里就缺女人？”
　　“呃！”陆汉中脚下一滑摔到树下，连揉都没来得及揉，原本细长的双眼此刻瞪得老大，紧张地向四下观望着：“是哪个？！”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哈哈……”那声音继续笑着，浑厚的笑声令琳堂暗了脸色，握紧手中的木棍，眯起双眼盯着右方的林区。树丛隐隐，听闻其声未见其人，在这山涧之中能将声音传得这么远，来的不是一般人。兴许……琳堂再捏一把长棍，兴许他应付不了。
　　环视周边——前面是开阔地，后面是这样的山崖小路，中间有车堵着后退不得。看来这群山贼是早早就等在了这里，那坑就是他们故意挖出来，用于收网的陷阱。
　　车后面的情景他看不到，但想必他们的目标就是这几家大户，若是如此的话，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到也安全。
　　陆汉中咽了口吐沫，倒退着来到琳堂身边，小声道：“老大……貌似有山贼……”
　　“何需貌似。”琳堂向右方一抬下巴，“就在那里。退。退到车附近，找个地方看看能不能到后面的人群中。”
　　“嗯。”陆汉中立刻去寻地方。
　　刚刚还散开的人群立刻拥到了一处，紧抱成团，惶恐地四下张望着。琳堂斜眼瞅了人群中那几位惊魂不定的大户人家，嘴边几不可见地挑了抹冷笑：“别担心。不是还有那几家在吗？”哼！有钱的就是怕事，窝囊！
　　“嘁。”一直站在琳堂身侧的方子桐亦是一声冷笑，“我爹也真是的，给他们保什么镖。不然咱们早就穿过这山了。”
　　“呵～”闻言，段云然轻笑着将手臂搭在他肩上，摇着手指道，“疯子童，咱们这样的流人首先要想着以后怎么活，你老爹也是想多办点积蓄，以后找个新地方也能置办间房子，免得没地方住。”
　　“段老宝。”方子桐瞪他一眼，“你闭嘴！”
　　“啧，”段云然笑道，“怎么就生气了？我说的可是事实，我大哥不也在那里当护院吗？”
　　“就你大哥那身板——”
　　“得，别提他。”段云然一摇头，“总之你急也没用，咱是乖娃子，回去好好等着。”
　　“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得二五八万。”方子桐不耻地斜他一眼，钻进人群后便将弓取到手里，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也许是人多的关系，他总想着或许能拼出个生路。
　　“切～”段云然不屑地轻笑，“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你急什么？”
　　琳堂皱眉瞪他二人一眼，这二人方才闭上嘴。忽见陆汉中冲着他们摆手，便径直退到他身边，左右一看，果然是处容易攀爬的地方。琳堂只想着若是出了乱子，他们还能照顾到后面的亲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山风就在此涧中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来来回回的山风之中却没了半点动静，就仿佛刚才听到的都是幻听似的。
　　伏壁观望了一阵，有几人开始悄悄地向后移动，或许就是等着大家这么做，也不过一拐弯的瞬间，只见那里的山路上站着一排拿刀带斧的壮实汉子，正冲着众人咧唇而笑。

　　命运交错

　　哇地一声，不知是谁带头哭嚎一嗓子，瞬间，扑天盖地的尖叫几乎轰动了整个山涧。爬山的、打探着要往山坡下跑的，这山涧内就象炸了一锅的豆子混乱起来！
　　琳堂捂着耳朵跑了几步，跃上车，再由车上跳到后面的队伍中，一把拉住傅林氏的胳膊：“娘，别跑，没用！”
　　“啊？！”傅林氏推着自家的小车，茫然地瞧着他，“啥没用？不跑等死？”
　　嘴角抽搐了一下，琳堂还来不及解释，就看见四散的人群只跑开了几米远就倒退着拥回原处。
　　山路边的石壁上，山坡的树旁，不知怎地就冒出成堆的人，正晃着手中的武器笑得异常开心。
　　面对着周边拿刀执棍的职业山贼，从丹平城逃出来的可怜人们慌乱地聚在一起，越聚越紧，就在山壁之下马车之旁挤成了圈。妇人、小孩们开始手足无措、哭天喊地，场面越发地混乱起来！
　　有一名山贼扯着脖子嚷道：“双手抱头！男的靠边蹲下，女人和小娃娃在中间！别愣着，按我说的做！听话的我们不杀，不听话的刀剑可不长眼睛！
　　“那边的车夫，把大车赶过来！嘿嘿！等一上午了，就等着你们这些大票的买卖，来得可真晚，让人心急啊！车上的都给我滚下来，什么时候了还装老爷？！”
　　顾家、张家等几门大户老爷哆嗦着从车上跳了下来，其中的顾家老爷脚下一滑，很没有形象地摔倒在地，平日里看不惯他们嚣张态度的人们偷偷乐了几声，便又沉静下来。
　　几辆大车被赶到前面的开阔地上，车上的人都被赶在车旁蹲着，面对着浓妆艳抹的众家夫人，山贼们也不过是啧啧几声表示感叹，便开始在车内数起财物。
　　“我，我……”顾老爷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家当就这么被搜刮一空，不由抹着汗，愤愤地对家丁及保镖喊道，“我花钱雇你们有什么用！”
　　方子桐翻个白眼，嘟囔道：“又没给钱呢，凭什么为你卖命。”
　　噗……段云然喷笑了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还愣什么，进人群里，别忘了咱也是半大的孩子。”
　　切。方子桐白他一眼，见琳堂早就回了人群，也只能撇着嘴跟了过来。
　　丹平的人群中喊了一声：“你们抢了他们，就不用跟我们要钱了。我们没有……”
　　“少废话，我们打劫是很公平的。他们抢一半，你们呢每人三两银子！我们也不多要！听好了！按人头过来交！谁交了谁走到那边——”
　　“三两！”立刻有人尖叫起来，“我们逃命的哪有那么多钱！”
　　此人一皱眉，继而哈哈大笑地回复：“没钱？好说啊，没钱拿命换，我们还帮你们解决生活困难了！哈哈……”
　　此话之后，刚刚安静的人群突然又一次爆发——一家人要忙上三、四年才能有三两的积蓄，何况他们此刻是些丧失了家园的流人，每一枚铜钱都是将来的希望。
　　每人三两！这与刮光钱财有什么区别！
　　混乱的人群再一次集体向后退撤，由于人多，山贼即便是挥着刀斧大声叫嚣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驱赶着人群再聚一起，而此时的人群内部却有了变化——按着最初的计划，有一队男人拿起武器开始阻拦山贼，保护着大家向后撤。
　　“快快！出这座山就安全，快！”
　　“谁他妈告诉你们出山就安全！”有个山贼骂了一句，冷不防被人从旁边击重了头，一下栽倒在地上。
　　这是第一个受伤的人，颇为好笑的是，他还是名山贼。
　　立刻，山贼堆内群情激昂，有人叫骂道，“^%$*&$村长，开杀戒了！”
　　“对！开了！削了这群穷瓜！”
　　首领大喊道：“谁要开——”
　　此话未完，早有山贼动起手来，职业与非职业立刻彰显出区别——逃难的保护队伍渐渐落了下风，他们的奋力抵抗也不过落了个被群欧的下场。方捕头（方子桐的父亲）力战三人，却不慎被人从斜刺里狠砸了一棍，立刻吐了口鲜血倒地不起。
　　人群中的方子桐见状怒吼了一声，手中的弓弦“铮”地一声脆响，离弦之箭疾速地射了出去，卟一声，那个伤他爹的男子惨叫一声，扶着胸口扑倒在地！几名山贼一怔，立刻挥舞着刀斧冲了过来，方子桐连怕字都没想到，红着眼睛抽出身后的刀跃身迎了上去，竟也让他横劈竖砍地伤了几人。
　　琳堂一提手中的长棍，脚刚迈了一步就被傅林氏抓住：“你，你干什么去？”
　　“娘，疯子撑不住多久。我去帮他。”
　　“你给我回来！”傅林氏惊恐地拉着他，努力向后拽，“那刀斧是长眼睛的吗？你找死！”
　　“娘！”琳堂一把挣开她的控制，急吼道，“我不管他还有谁管？！他是我兄弟！”说完立刻持着长棍冲了过去！
　　那边的山贼见了又有几人拎起武器准备上场，却被人瞪了回来：“做啥子？不嫌丢人？几个半大娃子，用得着你们都上？天这么热，找几个陪他们乐呵乐呵就行了。”
　　在琳堂的身后也冲出去两人，胡乱地毫无章法的拼杀下，竟然也让他们冲到了方子桐的身边，此时的方子桐正杀红了眼，手中的长刀使得霍霍有力，对面的人却如猫一般回避着他的进攻，时不时地偷袭两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刺激得方子桐更生怒火，顾不得一切，只知道挥着手中的刀——杀！杀！杀！！
　　琳堂来到场中时，见到的便是这场景，立刻向段云然便了眼色，以棍格开方子桐的刀将他逼到身后，狠狠地瞪着他道：“你疯了！”
　　“他们伤了我爹！！”方子桐怒吼着又要冲上去，琳堂挡着对方的袭击没空理他，段云然则一巴掌甩在方子桐的脸上，喝了一声：“你想死，等冲过这山随便你怎么死都行！别拉着我们一起！”
　　“不用你们管！傅琳堂，你给我滚开！”
　　段云然又甩他一掌：“你再说一句试试！我抽肿你的脸！”
　　“别跟他废话，再稳了场子再说。”陆汉中防着后方，瞧了眼周围的情景，忍不住插了一句，“咱们这边快不行了，现在场子里的也就这十几个人，撑不了多久，还是向后撤，只要出了山就行！那边有军队，这帮子人不敢明着抢。”
　　“听明白了没有？！”段云然拉着方子桐的衣襟瞪着他，“撤！明白了吗？！先撤！你再听不明白，我抽你信不？！”说完狠狠地甩开他，抽出腰中的剑也加入场中。
　　方子桐咬着牙根挤出一个字：“*！”
　　此时的场内情景亦发生了变化，山贼被重伤了下场几人后，也收了猫戏老鼠的心情，开始认真对待起这群人的顽固抵抗。
　　就象是从饭后的玩笑娱乐变成战场上的生死博斗，尘土飞扬间，人的原始野蛮全部被激发！
　　山涧之中，本来是一片的山明水秀、绿意盎然、日上三竿的好时刻，却被这一处山坳之中的打斗完全颠覆。风起的时候，山花烂漫，遍山的花香吹到这里却了无踪迹，浓重的血腥气味向四下不断地蔓延。
　　只是……还是实力悬殊吧，平日里务农养蚕的人们，哪可能抵得过靠抢劫过日子的山贼。偌大的环境下，博命的人却越来越少，这一个斗场中最终只剩下他们四人；放眼这三百多号逃难的人群，最终只有四个半大的孩子在拼着活路护着大家向后退……
　　挨了刀便有人从后面撑着；断了手臂便有人将他挡在身后，即便是被棍揍晕到眼花，只要旁边还有兄弟站着，他们就不会离开这个场子！
　　几个平日里在丹平城中横冲直撞、闯祸不断，身后背着骂名，不惹人待见的小伙子们，在今天，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下，真正懂得了什么才是生死不离的兄弟。相视一眼，拼到最后，若是能活着走到明天，这一生便金兰不弃！
　　时间在眼前不过是走个形式，这样的血腥场景，令许多人闭上眼睛垂下头，他们看不到场中已经被踹出几米的段云然，抹了把嘴上的血又冲了回去，从一把刀下拉出方子桐；他们也看不到傅琳堂为了替陆汉中格挡下一棍，左脸被对手划了一刀，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二妮！”傅林氏嘶声喊着琳堂的名字，一把抓住身旁的男人喊道，“去帮帮他们！”男人慌乱地瞅了她一眼，咬着牙走上前一步就被自家的人抱了回去！
　　“不要去，不要！你走了俺们怎么办？！”
　　“爹！”
　　那家人如此的哭求阻拦，傅林氏只能咬着唇摇头，泪水横流在脸上，她求不动这个，又慌忙去求别人，这样一遍一遍的乞求声中，那三个孩子的母亲也在人群中哭泣地求助着。
　　尤其是方家，方捕头还晕迷不醒，方刘氏抱着丈夫在人群中哭喊道：“你们还是男人吗？还是不是男人！就让几个孩子豁出命去拼，你们还是不是人——”这嘶哑的声音借着风传得很远，就象是整座山落都跟着呐喊：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吃着辣子长大的男人不会没有血性，只是他们要顾及的最终是自己的家，磨牙声一遍一遍地响起，终于又冲出去一些人，连拉带拽地将几个孩子救了回来。
　　许是刚才的场景太震撼，孩子们被拖回人群后，山贼那边只是将众人围成一圈，拖回自己受伤的人后，又叫来一批人补上缺口。阵营比例从一比二变成三比二，山贼的数目明显处于强势，他们却只是冷眼旁观着众人，再没任何动作。
　　虽然顽强抵抗抢劫的事屡有发生，但打劫打得这么讲规矩的却从没见过。
　　怡家哭到双眼模糊不清，抖着手替琳堂抹着脸上的血，药箱就在身边，她却分不清哪个是金创药。如果不好好处理，这个疤会很大很深，她得好好清理，一定要好好的……可她的手老在抖，抖得她好不容易拿出了药，却拔不开塞子。
　　“呜……”怡家终于哭出声，她真没用，真没用！
　　“给我！”傅林氏一把夺过药，以袖子狠狠地抹去泪，拔去塞子又问：“多少？”
　　“啊？”怡家抽泣着抬起头，空白的脑子中反应不过来傅林氏在问什么。
　　“我问你用多少？！”
　　“平，平铺在伤口上，止住血后再缠上纱布……”
　　傅林氏一边为琳堂抹药，一边又问：“纱布呢？”
　　“哦。”怡家在药箱中翻找，终于翻出纱布，捧在傅林氏面前，“在，在这里。”
　　“三丫头，别只顾着傅二妮。快过来看看我家娃。”旁边的方家一把揪去怡家，“还有药吗？快点帮他看看。”
　　怡家抹去泪，发现只要面对的伤者不是琳堂，她还是能冷静下来的。仔细察看了段云然的伤处后，她咽了口吐沫：“刘姨，段三哥是手臂折了，需要接骨，我，我不会……”
　　“……”段家的人复杂地盯着她。怡家就在这样的视线中垂下头，小声道，“我可以包扎伤口……”
　　噗……琳堂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被脸上的伤痛得呲牙咧嘴，旁边的段云然，那边没有昏迷的陆汉中也跟着笑了起来。
　　傅林氏眼见着刚抹好的药又被血浸湿，不由得习惯性地扬起拳头，眼泪又落了一滴：“你这娃……”
　　“娘。”琳堂尽量不牵扯到伤口地开口劝道，“哭嘛？这点伤没什么，阿——”阿珂……提到这个名字，他原本轻松的表情僵了一下，继而变得沉默。他原想到的是阿珂背后中了那么深的箭也没有哼上一声，在去医馆的路上，甚至还曾清晰地叫过他的名字。
　　阿珂她，不知道怎么样了。
　　“嘿！那边的几个小伙子不错嘛！”这声音引来众人的侧目，只见自混乱初始便一直坐在那矮树之上的男子，正摸着下巴上的茂密胡须瞅着他们，大胡子覆盖住的半张脸上，那笑容怪异得令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不过四个半大小伙子，竟伤了我九名弟兄，嘿嘿！瞅着就是练过的，就是少了点经验，可惜喽。”
　　“村长！”一直在照看重箭山贼的人中，有一人红着眼睛抬起头，“丁子死了！”
　　被称为村上的那位大胡子一愣：“什么？”
　　那人便又嘶喊一声：“丁子死了！”瞬间，十几个山贼抄起武器聚到大胡子身边，面色狰狞地狠狠瞪着方子桐，只差一声令下，就要冲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琳堂站了起来，就站在方子桐身前，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头微仰，眯着双眼迎视着对方的狰狞瞪视，冷声道：“许你们杀人，便也许我们回馈！任人宰割不懂还手的，那根本不是人！”
　　此话将很多胆小怕事的人一并骂了进去，有人皱着眉看他一眼，但在这种时刻，他们还是选择低头无言。是无颜以对，或者羞愧尴尬，他们不说便没有人知道。
　　“好小子！”大胡子仰头大笑几声，“年纪不大，挺中情义！只不过这事可不是动动嘴皮就能解决的。”他转头向四下询问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山贼怒喊道：“还有什么说的？！把命全留下，给丁子赔葬！”
　　“！”陆汉中腾地站起来，指着他们骂道，“你们干抢劫这一行的早晚等死！命早就不值钱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孙子？赔？我赔你个大头鬼！”
　　“臭小子你活腻了？找死的过来，大爷手里的刀等着你！”
　　“怕你？！有本事过来单的！”陆汉中甩开家人的拉扯，点着刚才出声的人斥骂道，“你爬过来，试试小爷手中的剑厉不厉害！”
　　此话未完，山贼群中立刻炸开了锅，一通的叫骂声中，有几人已经抄着家伙冲了上来。
　　琳堂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砰地一下戳在地上，还浸着血的伤口令他添了丝阴冷。从鼻中哼了一声，他面无表情道：“不过是群废物，连单挑都不敢。”
　　“慢！”大胡子仰起头，再次将琳堂几人打量一番，也是一阵的冷笑，“小子，人活着可以有傲气，但不能太猖狂。斌子，你去会会他！别让人看不起！”
　　段云然冷哼一声，再喝口水，将水袋交给家人后也扶着左臂站了起来，弯唇边挑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还轮不到你们一群山贼来教训我们。傲气建在傲骨上，猖狂也凭的是本事。你们一群乌合之众，占了块山头就当自己是大王，不过是窝在这山里见不得光日的，贼！”

　　路向何方

　　背景音乐：夕隐
　　“！*（）……&……%……￥”一堆三字经后，群贼怒吼道，“村长，甭废话了，旁的都可以放，这几个小子一定得死！斌子你也不用客气，直接废了他们！”
　　“哼。”不过是一个嘲笑的轻哼，却还是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浸出的血混合着药末缓缓地滑了下来，湿湿粘粘的那么得不舒服。琳堂轻蹙了眉峰，以食指蹭去流到唇边的血迹后，一脚踢起长棍抄在手中，划了个半弧后稳稳地指向对面，依旧是面无表情道：“你们放过他们，我在这里陪你们玩。生死由命，谁也不用客气。”
　　“二妮！”傅林氏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尽力气却也不见琳堂回一下头。他就那么傲然地站着，不过是个少年，却有种天塌下来他也会去顶起的铮铮铁骨。
　　傅林氏突然觉得……觉得自己当初真不该阻止他学武，更不该让他读书，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书生本无用，有身保命的本事才能活下来。
　　可是现在想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鼻子一酸，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吸了两下鼻子后，一仰头：“要杀要剐算我一个！家里就我们两个了，生死都得在一起！”
　　“娘……”琳堂回头望着她，神色复杂道，“谁说我要死？你跟他们先走。”
　　“我——”傅林氏还未开口，蓦然间一阵大笑打破了场中的紧张气氛，众人寻着笑声望过去，只见那大胡子正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力气地瘫在树身上。
　　“笑你&……”陆汉中暗骂了一句，来到琳堂身边站定，低声道，“老大，你可不要抛下我们，要走一起走！要留下来拼，我们也不怕他们。”
　　“拼什么？”琳堂横了他一眼，“哪个告诉你，要把命留给他们？你看那边。”他以眼神示意左前方的山壁，“都是山里娃，他们能翻的地方，咱们也能。我看了，那边的那个山隙也就咱这样的能过去，再壮一点儿就得卡着。一会儿让疯子跟家人走，他太壮了。”
　　陆汉中恍然而笑，不由低声笑骂道：“我就说你不可能断了自己的后路，原来早就看好去处了。”
　　“呵。”琳堂再瞟他一眼，又去看那边的大胡子。他的命断不可能交付在这里，他还有向自己许下的承诺未完成，还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他去寻找。
　　那诡异的大胡子还在狂笑，健壮的身子在笑声中不住地颤抖，连他坐着的弯树都在一颤一颤中越来越趋向地面。怎么就不断呢？琳堂恶意地想——要断赶紧断！这大胡子放肆而笑的样子太碍眼，只是看着就让人气不一处来。
　　“小子。”大胡子终于笑够了，一边伸手打理着虬髯之上的吐沫星，一边笑有余声地开口，“小子，这笑话太有趣了，哈哈……老子多久没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了。
　　“不是有句话叫：过了这村便没这店吗？我也告诉你，这把头山内有三座寨子一处村落，咱们就是那村。咱这里通常只要钱不要命，在咱这里老实地交了钱，后面那三座寨子便不会为难你们，但若是硬闯了过去，那便没一个可以活着出去。”
　　“你让我们放了他们，那不就叫我们送他们去死？哈哈……”
　　一阵山风袭来，众山贼的哄笑声就盘旋在山涧之上，带着回声轰鸣不断。陆汉中白了脸色，僵硬地转头望向琳堂，却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只是眼中的神色更暗，更阴冷。
　　第一次，陆汉中看到了琳堂这样狠厉的眼神。哪怕是几年之后熟悉了这种神态，他还是会为其中的寒意立起发根。
　　同样的岁数，也不过是一夜之间，傅琳堂竟象是超过了他们几年的岁月长大了。
　　“若是你们承认说话当放屁，我也无话可说。”琳堂微微地挑起唇角，这样讥讽的笑容令大胡子也沉了面容，琳堂继续开口，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初时还以为你们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山贼，也真以为那句‘盗亦有道’很在理。结果——呵，也不过是应了那句：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你——”
　　“慢！”大胡子拦下所有人，抖掉身上披的衣服，抄起把大刀站了起来，“小子，来。今天我来会会你！咱们的话一向是言出必行，今天我就说了——你小子打的过我，所有人我都放过去；你小子要是输了，哼哼，这里的人，所有的家当留下，净身出山！咱们也不要人命，这是山规，你放心！”
　　“村长，那丁子——”
　　“闭嘴！早就说过了，干这行早晚得遇到硬主儿，命由天定！”
　　命由天定？我偏不信！琳堂微眯起双眼，再次将大胡子从上至下仔细打量一遍后，头一抬：“给我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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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平城南去向锦城的官路已被封死。几辆马车停靠在山路边，镶着金边的蜀侯旗在车侧迎风翻卷，篆体的蜀字在暗绿色的旗帜上隐隐透着股煞气。
　　奔跑了一夜的马已被卸了辕，就在路旁的河岸边甩着尾巴吃着草，也有一些站在树下安静地补眠。车上的人早已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坐在树下低声交谈。
　　阳光正斜照在水面上，青草依风、波光淋漓、远山成嶂，若不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取这么一处优美的环境住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付怡婷感觉自己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家，更跟错了队伍。不然她也不会在照顾了病人一夜的情况下，还要辛苦地煎药。虽然挖坑垒石的活都由别人完成，可这煎药的工作她爹硬是教给了她，说的理由很简单：“咱们多用点心，她们就会更上心地帮着寻三丫头。”
　　怡婷叹口气，其实换个思路想想，她要比怡家幸福多了，至少她的安全可以保证，怡家那儿……怡婷停了手中的工作，仰头望着天——怡家现在估计跟着傅家二妮吧，那臭小子，靠得住吗？
　　季悠许是这群人中最轻松的那一位，此刻正在小火坑上煮着热水沏茶。平生她就好两件事：绣花，煮茶。这两件都是极磨性子的事，所以她虽然只有19岁，但心性沉稳得弗如那50、60的老人。
　　树下的荫凉之处也掩不去空气的燥热，仿佛吹来的风都是经过火烤般，带着灼热的感觉。
　　季悠甚是与众不同，即便是坐在火坑边，都不见她淌下一滴汗，到是身后的季盈烦闷不堪地摇着手中的扇子，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路边的马车，略显怨怼的脸上写着隐忍和不甘。
　　依着季盈的性格，那肯定是想问什么就直接上前去问个清楚，只是那车边的人却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就这么站在车辕旁守着车内的伤员，和他的部下在商量着事情。
　　再看一眼季盈，季悠无奈地轻叹——这两个人看来是真的无缘，即便曾经爱得再深，时间与距离也能把相思磨灭曾经成陌生。如今的他们就站在一起，然而心里所思所念的都是各自的事。
　　季悠一直认为他们之间缺少的是相互理解，然而看到现在的他们，她也只能叹息——理解彼此的前提是交流和沟通，然而从下午重逢到现在，这二人甚至连交谈都显得困难，又何谈再续前缘？
　　等了这么久，季盈是该清醒了——她不再是那个蜀王最小的女儿，他也不是前朝的鹰扬卫录事参军。她心思的不过是她自己的梦，梦里的人却不再是她的缘。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残酷，所以季盈一直在自欺欺人。
　　车旁的几人在商量了出蜀的路线后开始随意地闲聊起来，有人斜视一眼远处树下的季盈，一脸厌恶地转回头来，认真询问道：“此次进蜀，公子还有何安排？”
　　“安排？”卫云焕挑眉，见他又一脸嫌恶地瞟了季盈，卫云焕的眉眼间便暗了下来，“就我们几人，还能有何安排。安全出蜀才是关键。”
　　又有一人插话：“我们进蜀一次这么难，此次又遇到了她，若是跟着她到了锦城，说不定有机会取那王贼的性命，也算为将军报了仇！”
　　“没错！洋子说的对！岂能让那老贼活得痛快！”前一人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来，我就梦想着有那么一天，亲自手刃了他——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说话间，这几位铁铮铮的汉子，竟然微红了眼眶，另有一人冷酷道：“若是随着我的性子，我也会灭他满门。”此话方结，几人不约而同地盯向季盈，眼中的杀意顿起，比空气还要炽烈！
　　卫云焕浑身一颤，知道这几人会说到做到，对于蜀帝的恨他不比任何人少，可是……季盈她什么都不知道，将这恨加诸于她身上，并不公平。
　　闭上眼片刻后他才出声拦阻道：“谁不想去锦城杀他？可是你们别忘了，这车内还有一个人需要我们保护。即使不逢战乱，此次出蜀也要费上一番周折，何况她还受这样的重伤。我们不能再带着她的……回去。否则无颜见将军。”
　　一阵沉默后，有一人猛捶向旁边的树，咬牙恨声道：“王健那老贼，早晚有一天我会拿他的头祭奠将军！以报关良裕之仇！如果不是他偷走地图，将军不会被落个投敌卖主的罪名，头还要挂在城墙上示众，身体点了天灯！一代忠臣名将，死后连全尸都保不住！”
　　越说越恨，他又是一拳捶向树杆，啪地一声，树杆应声由中裂开，震落的树叶颤抖着，如雨般在身边缓缓地落下。“可恨的王贼！我恨不得拔他的皮抽他的筋，挫骨扬灰！”
　　卫云焕面色惨白地退了两步，靠在车辕之上，捂着心口，痛苦不已。
　　那几人还在咒骂，越显激动；卫云焕却心口剧痛，阻拦不得，眼看着几人准备抽刀血刃季盈等人，他却只有扶着车辕无力地摇头。
　　这一切，季盈并不知情。所以他连恨都做不到，只能一再地躲着她……那是她的父亲所做所为，与她无关，可即使是这么对自己解释，还是不能面对她。
　　幽幽的，车内一声细响，卫云焕捂着胸口转过头，已经有人掀起了车帘，入目所见的是蜷曲在车内的女孩。不知是因为伤口太痛，还是别的原因，她离开了枕头，头朝向车门，就这么蜷缩成团，抱着双肩抖如寒蝉。
　　“来个人！”部属中立刻有人冲着付家医馆的人群喊了一声，付大夫和他的大徒弟立刻走了过去，便见卫云焕依然惨白着面色，指着车内对付大夫说：“她不太对劲儿。浑身发抖，还出了这么多汗。”
　　“我看看。”付大夫探身取她的脉，沉吟片刻后说，“这是虚寒所致，毕竟失血过多，再加上一路奔波，换个汉子也受不了。我再开个方子，但这药材需要再筹集一番才能凑齐。此时，就拿那人参切片含在嘴里吊命吧。”
　　说完，他叹口气：“命大就能过，命差就……唉——”如此念叨着，付大夫摇着头走向自己的车去思考新方子。
　　卫云焕摒了耳根，沉默着闭上双眼，僵硬了许久方才转向车内。车内的人早就被痛苦折磨得不断扭动着头，却还是无法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声呓语轻散在车内，他需要摒神细听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谁……是谁……”
　　若说活着就必须拼博，那此刻的傅琳堂就是在为活着拼命。
　　他的对手……从那一丛茂密的虬髯根本分辨不出他的岁数，只能从他健壮的身材，灵活的身手来猜测，此人年纪不会超30岁。
　　琳堂学过武，从武于叶轩，叶轩是穆家军的右郎将，其武艺在战场上可以以一挡百。然而琳堂毕竟只跟他学了两套武艺，马上的玲珑枪与平地的伏虎拳。
　　这些年来，琳堂偏重于马上的枪艺，对于平地的拳法也仅在打架中用上，所以——此刻他的处境十分危险。
　　再次堪堪避过这一式横劈的刀锋，风袭过耳的时候，琳堂竟能感觉到面颊被风斩的痛，面上的伤口再次崩开，粘稠的血滑在脸上，就如同一只虫在蠕动，心痒，牙痒！琳堂狠咬牙关，单手挑枪，几串枪花虚晃后直取对方的腰间！对手横锋侧挡的瞬间，枪杆疾速后抽，再一个前刺上挑！
　　我命由我不由天，却真是要凭实力来博！
　　他傅琳堂岁数虽小，却不信自己斗不过一名山贼！
　　刀斜的时候，刀面反射的阳光正刺在他的双眼上，琳堂半眯着双眼退开一步，侧身躲过刀锋，胸口一凉，紧接着一阵温热流了下来！钻心的痛令琳堂倒抽口冷气！
　　怡家惊愕地大叫一声，被傅林氏一把捂住嘴：“别出声！”她僵硬地点头，看到傅林氏与她一样，涨红了眼眶，却倔强着不愿哭出来。
　　许是哭了，便真的输了，所以只能忍着，所有的情绪都忍下去，不发一言。
　　翻身侧跃时枪尖扫过的地面带出一溜的烟尘，草叶纷飞，杂风乱起。琳堂再躲过一刀，将彼此的距离仍保持在两步之间：他手中的兵器最佳距离便是两步，近前半步都是大刀的有利范围！即使退开是下策，他也要保证有效距离！
　　霍霍生风的大刀纵揽之时，大胡子脚下亦使了一绊，琳堂刺出的枪还未收回，只能抬腿踢出，硬生生地与大胡子对了一脚，退回来时就连踩在地上都麻木不觉，踉跄的身子再避开一刀，他刺出一枪直向对方腿部，逼着大胡子直退一步，然而那刀却已转向而来！
　　这一式不对！
　　琳堂倾斜的身子未起，点出的枪尖一挑，阳光就在枪尖之上闪烁成亮点。
　　这是马上式，你用的不对。
　　山涧的风游走得太过诡异，尘土在两人不断的错步碰撞中飞扬，又在山风的旋转中带着草叶织成网，在网的外面，众人只看得到两人的身影迅速地移动。琳堂的表情被刀光枪影模糊，略能分辨的是他眉尖的阴冷。
　　好好练。
　　她冲着他一笑，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转身……
　　琳堂大喝一声，咬紧牙关，以枪尖逼着大胡子半退一步，侧倾身时，长枪如流影一般飞快扫出，右手翻腕间，带出的枪花晃乱了所有人的眼睛，而此时的枪已从身前抽回翻到身后，一个纵探直取对方的咽喉！
　　很快！
　　琳堂的动作还从未这么快过，快得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就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臂，带着他做完所有动作！
　　大胡子的刀就在左下方斜着轻颤两下。目测之中，那杆枪尘就藏在他看不见的下巴处，微咽口吐沫都能感觉到有丝尖锐的东西擦着皮肤上下划动。他有一瞬间的错愕，神情一凛，刀尖瞬间翻起自左下疾速上挑，刀锋所向正是琳堂的左臂！
　　“啊！”观战的人群中一阵惊呼，此刻的情景，琳堂只要枪尖力刺就能要了大胡子的命，原本以为大胡子就此输了，却完全没有想到——大胡子竟然忽视脖前的枪尖，弃守为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根本就算定了对手不会杀他？无论如何，只要琳堂不下手杀人，左臂定然保不住！
　　琳堂狠狠地咬了牙根，暗咒一声，立刻错身倾向右边，左手执枪拧腕一甩，疾风之下，枪杆拍上刀背，一阵嗡鸣声中两人同时错开一步！枪式未老，就顺着身形回跃之势横扫出去，大胡子那厢伸腿伏步矮了半身，刀已从上斜劈而下，取的正是琳堂的双腿！
　　琳堂只能再次跃起，而那刀又自下挑到，枪尖翻转着与刀锋不过交错了几下，便震得他虎口发麻，未等他收回枪势，大胡子的凌厉攻势又到！就象前面的打斗全是游戏一般，大胡子在此刻才拿出了真本事，琳堂也从此刻起险象环生，躲，躲，再躲！还是躲！
　　一步退，步步退！在大胡子的猛攻之下，他的身上又不知挨了多少刀，最终被逼到山壁之处！
　　长枪在最后一阵交锋之中，被大胡子翻手拧刀沉着力气猛地一挑，噌地一声从琳堂手中如弓般弹跳而出，夹着风声砸在山壁上，又带着成串的碎石落了下来。
　　“！”傅林氏的心就停在嗓子中，堵着她的声音，也堵住了她的呼吸。大脑一片的空白，她只能瞪大双眼盯着那把刀，寒光烁烁的刀锋就横在琳堂的肩上，那些，那些鲜血……
　　怡家比傅林氏还想晕倒，然而傅林氏毕竟先她一步，所以她只能抱着傅林氏摔倒在地。头蒙蒙的，声音卡在嗓子中，除了用力掐傅林氏的人中，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山壁上的碎石还在扑扑簌簌地掉个不停，刀面就在脸侧反射着阳光，刺晃着双眼，满世界除了耀眼的白光外，琳堂他什么都看不清。
　　那边的人群炸开锅似的喧哗着，他却无法分神注意，眼前只有这个招式狠绝的对手。这是傅琳堂第一次与人实战，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会的也不过是那么一点武艺，在丹平城内横行的小霸王，其实不过是个井底之蛙。
　　“小子。”冰凉的刀面一斜，带着粘稠的血腥之气贴上他的脸，大胡子哼笑一声，沉声道：“你灵性不错，只可惜没人带过。枪法虽然套路很好，但，不成气候。我说了，人可以有傲气但不能太猖狂。你，还没那个本钱！”

　　相遇随缘

　　背景音乐：I've never been to me
　　车队继续前行，不过是拐了个弯的过程却被一队人马硬分成两部分。
　　季盈接到报告，原本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立刻瞪成圆盘，竟然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说谁来了？”
　　窗幔被一人由外挑开，那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映着阳光在窗格上炫出一片淡绿，一张笑脸出现在窗外，半眯的双眼弯笑成月：“还能有谁？盈姐，要是我们不来接你，你走得到锦城吗？”
　　“夏！夏七！”季盈显然轻松口气，紧绷的情绪松驰下来，颇为埋怨地道，“你怎么来了？呃！”想到这孩子的身边总有那么一个身影，她又觉得一阵凉风从背脊上缓缓吹过，根根汗毛炸了起来，令她一下翻坐起来，紧张地问：“就你一人？”
　　“这——”夏淮隐拖长着声音回复道：“哪有可能。”望着季盈刷白的脸色，他轻轻笑了一声，手扶着车窗，在马上探身瞅着她，波光流转的眼眸中，隐隐着戏谑的笑意，“盈姐最不想见谁，谁就在这里。名字就不用我说了吧。”
　　季盈抓着窗格的手在颤抖，沉默片刻之后，她挑起车帘跳下马车，夏淮隐轻一扬起眉：“呵……不悔是九公主，有魄力。”
　　车内有人接上一句：“几年不见，你旁的没变，这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见长。”
　　闻言，夏淮隐又将窗幔高挑一些，正对上季悠的视线，她正拿着几张绣图反复翻看着，见到夏淮隐后也只是轻瞟了他一眼。
　　“瞧悠姐说的。”夏淮隐抿唇轻笑道，“好象我多坏似的。悠姐不妨自己下来看上一眼，看看夏七究竟变没变。”
　　“你还能变哪儿去。”季悠再瞟他一眼，却为他那满眼的水波轻漾蹙了眉，一个不及弱冠的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轻佻模样？索性不再看他，伸手挑了车幔，眼前看到的是一队青色衣衫的骑士。
　　这青色在蜀国的境内属一人独享，那便是青侯——夏淮冉。
　　季悠眨了下眼，由车前探出身子向后眺望了片刻，又慢慢地退回车内，帐幔拂下的时候，只听夏淮隐又是一声轻笑：“悠姐不下来吗？”
　　她垂下眼睫，捧起一杯茶，轻吹去水面的烟雾，微挑起唇道：“我为何要下车？”
　　“自然是看戏喽。”
　　“说不准看戏不成还要被拉着当垫背，还是老实地坐在车里好。”卫云焕若是不在，季盈与夏三哥之间的关系即便是有些紧张，也能和气地说上几句话；卫云焕的出现将是一计重锤，再多的理由都说不清。
　　夏淮隐抿着笑放下窗帘，扭头向后方看去，便见那三人正成鼎力之势站着。三哥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见他的神色。另外那二人的相似白衣……夏淮隐只需扫上一眼便可以肯定——他三哥此时的心情绝对跌到极点，那张脸估计不是一般的黑……
　　淮隐整理了袖口，哼着小曲闲步到了近前，又从旁打量了那个男人：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斯文的男人。白衣与他很是般配，就这么轻松地站在车旁，一脸的温文，那气势竟也不输于三哥。
　　相较于不动声色的两位男人，那边的季盈则象只炸了毛的猫一般紧盯着三哥，好似三哥随时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一般。淮隐暗笑：夏家的男人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所有的事情在做之前就要考虑周全，不容遗漏、不容闪失，事过无痕并且滴水不露。
　　三哥对于此次的事情早就计划了许久，又哪容得季盈横生了变化，即使多了个卫云焕，也不会影响三哥的决定。
　　偶尔，淮隐会觉得季盈很是有趣，三哥给了她这么多年的时间，她都不懂得去把握，就在那小山城中闲适岁月，不知争取，又不懂放弃，这世上哪有什么事都随着心愿发展的？所以——淮隐挑唇倚上车辕——既然不曾争取过，那么此时被收回自由也是正常的。
　　那三人之间到也有趣，分不清谁是谁非，淮隐倚着车辕怀着极浓的兴趣准备看他三哥处理他的爱情故事，不想身旁的车内隐隐传来一阵动静，他转身一挑窗帘——
　　这一处的阳光自树梢上染着斑斓的绿色，丝丝缕缕地斜进车内，浅绿的窗幔荡起的时候，他看见车内那层层叠叠的厚实被褥间躺着一人。长发弯曲着盘曲在被子上，在半掩的阳光下如若浸水的墨玉，幽幽淡淡的光随着风送叶摇的光线而流动，更衬得被褥间露出的那只手毫无血色，细看之下竟然血脉清晰，近乎透明。
　　看来是个重伤之人。淮隐的好奇心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升了起来，竟然十分想看清这辆车上躺着的人。
　　又将帘掀起一些，从这个角度望去只有被纱布缠满的头，露在外面的些许容颜偏侧向另一个方向，也是苍白如纸，纤长的睫毛轻扇若羽，就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张开，无神地望着眼前的车壁。
　　淮隐移了一步，想将里面看的更清楚一些，许是这边的光线变化使然，她慢慢地转过脸来，长睫微颤的双眸黯然无光，有那么一瞬间，淮隐觉得如坠深潭。
　　风，隐隐而来，轻吹着窗幔微微晃动，飘扬的青幔之下光影交错。车内的这名女子就这么迷茫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缓缓地伸出手，而后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唇张了片刻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淮隐只觉得被她这些动作牵扯了心，很想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可她却再一次闭上眼睛。
　　……淮隐怔了半天，直到车帘被人挑起。
　　怡婷不成想车窗外竟然还有一人。她惊讶地看着车窗边的这名男子，半掩在浅绿色的窗幔外的他只是轻轻的一挑眉，眼波横来的时候便是一道风情。怡婷愣了片刻，手中的纱布药瓶全部掉在被子上，在就淮隐的注视下变出一张芙蓉面。
　　夏淮隐只是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继续望着那位被榻之间的姑娘，内心之中充满了无限的……郁闷，就象是被某件事提起了兴趣，却又戛然而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明明是个陌生人，明明是张看不清的脸，明明只是一眼迷茫的注视，却不期然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话似乎就在唇边，淮隐读着她的口型，却还是猜测不出她要说的话。
　　你？
　　来？
　　猜不透……
　　窗幔拂面的时候，淮隐低垂下的眼睫内，微闪了些莫测的情绪，而后便移开视线——相逢亦不过偶遇，转身便会忘了的人，根本不应该记住。
　　收回手，车帘倦怠地回归其位，他侧踏一步重倚回车辕，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三哥身那边，然而耳边却还是听到了车内的声响。
　　窗外引人注意的风景消失不见后，怡婷才从惊艳之中缓过神，抚着胸口她长吁口气，原以为男子生就成傅琳堂那副相貌就已经很是罪孽了，却不想还有比他罪过更大的人。
　　若是男人都长得那么漂亮，女人的尊严何在？难不成“内秀”才是女人活着的真谛？
　　怡婷一边泣叹着自己的平凡相貌，一边将药瓶放在旁边待用，回身时却发现身旁的阿珂半睁了双眼。怡婷忙探身向她低声唤道：“阿珂？……阿珂？”几声之后，不知是神志未清，还是思考着旁事，阿珂仍是双眼迷茫着望向前方，并无回应。
　　怡婷轻叹一声，为她捋去脸旁的发，揽着脖子扶起她后开始更换伤药。看着后脑这处伤，怡婷又忍不住地叹了一声。原还欣喜地以为阿珂终于闯过了鬼门关，然而此刻看来她的情况要更差一些，或许真要象阿爹说的那样——留下什么麻烦的症状了。
　　怡婷轻叹着，扶着阿珂清理着旧药和发中的血块，冷不防车外却传来季盈严厉的喝问：
　　“夏淮冉！别告诉我这次取丹平城进攻秦州是你的主意！”
　　谁的主意？怡婷疑惑地挑起一边的车帘向外看去，便见那一身青衣紧束的男子正背负着双手，并不回答季盈的问题，却反问着卫云焕道：“你要去锦城？”
　　卫云焕还未做答，那厢的季盈已经拦在他身前直视着夏淮冉，虽未说什么，那双眼中的威胁意味却不言而喻。
　　夏淮冉回视着季盈，平静的面容上竟然看不出他的心情，仍是淡然地开了口：“公主不必紧张。淮冉不过是想为卫公子提个醒——此处既起战事，道路必定难行，若有急事还是尽快赶路的好。”
　　“不劳夏侯爷费心。”卫云焕略一抱拳，沉声道，“卫某自当尽快成行。”说罢他便要转身登车，却被季盈一把抓住。回首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慌乱无措的脸。
　　季盈蹙着眉尖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乞求的目光令卫云焕不禁慢下了脚步，心中暗叹：来时曾对主持郑重而言，说他不过是为了却红尘最后一事，而后便全部放下，即使见面也不过是往事如烟，然而……还是不忍看她难过。
　　所谓的人间百苦不过心有所恋，他若是真看透了一切，又怎么还会……还会苦于无奈。
　　“别。”季盈深吸口气，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要是走了，阿珂怎么办？”
　　“？”卫云焕疑惑地眯起眼，不懂她是什么意思。这与阿珂有什么关系？
　　却见季盈不待他开口，已然急急地说了下去：“阿珂是我，是季悠的徒弟，她现在这个样子，身为师傅的我们不可以放任不管，再说，这里有付家的大夫，我那里也会找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一定会保证她安然无恙……你，不能带她走。”
　　卫云焕讶然地看着她，为她临时编出的这个理由哭笑不得。徒弟？徒……他忽然转了个心思——或许是她的徒弟更好一些。阿珂的身份太特殊，如果能依托着她的关系，到也能安全很多。
　　只是……他和季盈的这笔情债，却不得不重新再捋上一遍，这确实很伤人。
　　“还有，还有就是她的伤太重了。前面的路更难走，这样强行赶路的结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季盈咬了下牙根，认真地劝道，“阿珂不能死，不是吗？”
　　搬出阿珂这个理由实属无奈，季盈甚至非常不想提及这个名字，可是此时此景她又不得不以此来说服他。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求他回来，总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期望之后得到失望，如今既然他已经到了身边，那么任何能留下他的理由，她都不介意，只要他留下来就好！
　　她求的不多，不过是在一起而已……
　　卫云焕的表情慢慢地转变为严肃，无言地沉默许久。这一阵的沉默令季盈更生慌乱，而那边的夏淮冉则微眯起双眼，随着她的视线一起望向马车。
　　幔帘后的怡婷忙避开身子退到车壁旁，心怦怦直跳——那个着青衣男子的冷酷神情好吓人。
　　就在这时，阿珂终于出了声音：“……在哪里……”
　　怡婷扭头瞅着她，却见她双眼微闭，不知是否清醒着，然而声音却还在继续：“……哪……”
　　“什么？”怡婷低下身子回应着她，“你问谁？”
　　“爹……”阿珂缓缓地睁开眼，伸出的手摸索了许久，又力竭地坠到被褥上，许是清醒了痛便随之清晰，她深吸了几口气后才继续开口，“爹，娘，你们在哪里……”
　　“你娘？”怡婷滞言，若非是她家三妹时常提及叶珂，她对傅家的这个小姑娘根本毫无了解，更况论她的家人了。挠了挠头，怡婷决定先不理会这个问题，继续为她整理伤口。
　　却又听阿珂继续道：“爹他……唔……”她痛苦地哼了一声，引来怡婷的侧视——这是她第一次呼痛吧？睢了瞧手里的纱布，怡婷疑惑地想：难不成是自己弄痛了她的伤处？不能吧，她的医术虽然未出师，可比起三妹要好上许多，最起码这种包扎伤口的事，爹还是放心教给她来做的。
　　阿珂还在喃喃呓语着，声音却低到听不清，怡婷一边为她缠着纱布，一边细听她在说什么，却总是些“哪里”、“谁”、“等”……之类模糊不清的词语。
　　“唉，你别念了，你念的我也听不懂。”怡婷翻了个白眼，“好歹你也说些我听得懂的话好不？”不知是哪里的方言，说得又不清楚，她就是想回答都难啊。
　　阿珂还是神志不清，依旧地自言自语，怡婷便放弃了与她交流的打算，最后一道纱布固定好后，她习惯性地探向阿珂的额头测试体温，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变，立刻掀起窗幔探出头向后面的车喊道：“阿爹，快来！阿珂发热开始说胡话了。”
　　夏淮隐还在车旁未离开，冷不防旁边钻出个人来用如此大的声音在耳边喊了一嗓子，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立刻退了几步，揉着耳朵回视着她。小姑娘看来岁数不大，声音却不小。又看到被她搂在怀里的病人……淮隐的嘴角微微抽搐——她不仅声音不小，看来手劲也很大，那女孩儿一脸痛楚的样子真令人不忍再看。
　　怡婷还搂着阿珂，也顾不得旁边的俊俏小哥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见她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便将阿珂的手递了过去。
　　付大夫凝神细诊了片刻后，对着卫云焕和季盈连连摇头：“恕老朽直言，若是再这么车马奔波下去，叶姑娘恐命不保已。”
　　季盈忙看向卫云焕，那神情只差将话说了出来——你看，我说的没有错，阿珂不能再走了。
　　卫云焕顾不得看她，将车帘撩起一半向内望去。阿珂已被怡婷平扶在褥榻上，汗湿的脸更显青白，双眉紧蹙，唇间呓语着模糊不清的话。
　　卫云焕深吸口气，然而这气却梗在喉间上下不得。
　　阿珂不能有事，这不仅关乎着他对叶轩的承诺，也是他对将军的未尽之意。若是当年他能再勇敢一些，将军便不会……
　　只是一瞬间的闪神，就已经撕裂了原有的伤口。他狠狠地咬住牙根，双手就在身侧紧握成拳，却止不住满心的苦涩。每一次的回忆都是一次痛苦的折磨，而这折磨使得他入了空门也无法剃渡成佛。悔恨写成的书比佛经还要难读，他必定要一遍再一遍地翻看！

　　过往曾经

　　景音乐：天之痕
　　如果，叶轩没有找到他，他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赎罪的机会；叶轩也许原谅了他，又也许是无路可走，只能托付于自己。他还等着阿珂的消息，自己不能再带着一具尸体回去！
　　“这车里的姑娘是你徒弟？”夏淮冉突然出声询问，季盈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僵硬地回道：
　　“啊。是，啊。”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又补充道，“主要是季悠的徒弟，你知道她的绣功很好……”该死，和他解释什么！季盈暗骂着自己，脸上又摆出高傲的神态，“有事吗？”
　　夏淮冉并不介意她的态度，甚至还怀着一丝笑意轻挑了唇边：“别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你，无论是去锦城还是砚州，此去前方有二十里的山路，于她的伤势无益。”
　　“这个我当然知道。”季盈皱着眉嘟囔着，“关键是他不清楚……”她又一怔，这个夏老三怎么知道她们要去砚州？
　　夏淮冉向左移开一步，以马鞭指着左前的方向道：“蜀军在严村安了营，不妨先去营地静心观察一段时日再做打算。”
　　“呃……”季盈谨慎地望着他，猜不透他究竟是为何目的。
　　“怎么？公主还有疑虑？”夏淮冉微挑眉，面对着季盈的猜测眼神，他仅是弯了一下唇边，看着前方淡然道：“既然如此，公主也可在此等候陛下的传令军。此刻也应快到了。”
　　“他的传令军——！”季盈踉跄着退了一步，耳边嗡的一声，连思考的余力都没有，只能不断地咬牙切齿道，“老狐狸！算计我！”
　　关于季盈的父亲，在卫云焕的记忆之中只有一面之缘，却是印象深刻。那位蜀国的开国君主不仅是老谋深算，亦可称之为当世枭雄之一。只是他对季盈的父亲没有好感，完全没有。
　　如果不是他……卫云焕微滞片刻，又是一个暗自苦笑：即使没有他，自己与若盈的故事也只能走到那里。
　　真的是，恨不得别人，一切只能怨自己……
　　季盈咬牙切齿地暗咒了半天，方才昂起头，愤愤地说：“就让他的传令军四下找吧。姑娘没兴趣和他玩父女好的游戏！云！”她扭头唤卫云焕道，“阿珂的伤情不能耽误，即使你不愿意，咱们也要去营地驻扎上一阵儿。”
　　卫云焕苦笑着点头：“随你安排。”他怎么会不愿意，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叶珂出事。只是……夏淮冉既然打破了约定，借秦州之事取道丹平城，逼若盈出城，破了她与蜀皇的承诺，这足以代表他对若盈势在必得！
　　5年。
　　他卫云焕守着佛灯、守着他与夏淮冉的约定，也只能保得住若盈5年的自由……
　　临上车之前，他望着季盈的背影轻叹一声，罢了，罢了，这之后的事情发展非他所愿，也非她所愿，却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局面。
　　车队再一次起程，中途遇见的众人各怀着心事。或许谁都没有注意到夏青侯一向淡漠的面容上又添了层冷凝，有些事他纵容了许久，然此时却不得再放任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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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沿之上短兵交接，后方蜀营亦是形势紧张，前后不过二十里的山路，却需要快马加鞭才能掌握战事。营地之中战报不断，军令叠发，放眼帐外全都是整装待命的兵将，只待一只令箭指引攻守路线。
　　夏淮隐在中军帐中闲坐了很久，来来往往的军兵形色匆匆，对他最多只是句问候：“七公子。”
　　淮隐不介意，甚至小扇悠然，凉茶自备，乐得旁观这些战局实事。关于行军之事一向没有他参与之处，不，应该说夏家的事情都由三哥处理就好。他只需去看，去听即可。
　　直至傍晚十分，当天的战事才宣告结束，依战报所言，蜀军已稳占了城池，然城内也乱作一团，能用的物资几乎全部被采用。至此，丹平城除了驻军外，再不适宜百姓居住。那若盈公主除了回锦城一途外，别无它去。
　　淮隐又坐了一会儿才摇起小扇出了帐。不得不说，三哥这一步走的恰到好处。既可收秦州扩边境，多征五城的赋税；又可为蜀皇解了最后一个家庭内事；还能为自己再添个高官爵位。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呵。
　　淮隐轻瞟了东帐一眼，唇边暗暗有了笑意——那位白衣翩然的卫云焕行事太过绝尘，又出现的极不是时候，等待着他的结果不容乐观，若是聪明人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只不过，若盈公主的心思在卫云焕身上，而卫云焕的心思却全部用在那位重伤的叶姑娘身上，三哥那里……淮隐又是一个轻笑——这几人的游戏还真是有趣。
　　晚风徐来，光线已见昏暗。军营之中开始点灯起灶，麻辣的香味绕了满营。淮隐仰头深嗅，暗道可惜——早知要在外露宿，不如带个厨子随行，也就不必为难自己的肠胃去接受这军营饭菜了。
　　又向前踏了几步，拐过一处弯道便看见三哥走进一间偏帐，淮隐轻轻挑眉：那里……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卫云焕的安榻之处。
　　扇沿轻覆于唇，眸间微闪片刻，淮隐转身又退回帐后，折扇在手中拍了两下，他忽尔一笑：如此无聊之时，就东帐去寻个乐子吧。
　　夏七公子转身之后，也不过是三两步的时间卫云焕便回了自己偏帐，未到帐前就已经感觉到帐内有人。他暗抚腰间，软剑在手后才挑起帐帘，看到眼中的正是夏淮冉。
　　这两个男人自5年前一别后，就再不曾见面。5年前的约定在此刻也不知究竟是谁先行打破，如今的再次相遇，总要有一人完全退败才能将事情结束。
　　那肯定不是夏淮冉。至于卫云焕，他已经退到无处可退的境地，又将如何处理这件凡尘琐事？
　　夏淮冉正坐在桌前，神色安逸地喝着茶，见卫云焕仍站在帐门处，便一举杯：“不会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吧。”
　　卫云焕松了剑柄，来到桌前坐下。并不去碰杯，只是问道：“有事就说，你也不是来谈情叙旧的。”
　　面对他的敌意，夏淮冉只是轻抿口茶，淡然道，“你我之间也有些旧情要叙。别急着走。”
　　“走到何处？”卫云焕挑了唇边讥笑一声，“自我进了此营，你就没打算放我离开，不是吗？”尔后，他又换了神情严肃道，“我的弟兄呢？”
　　夏淮隐挑起眼帘静望着他：“无冤无仇，他们与我无关。”
　　说谎！他已经将军营走上一圈，四下都无他那几位弟兄的踪迹！也就是说，这位夏青侯早就绝了他的后路，连他的兄弟都没放过！
　　动作好快！他和兄弟之间分开的时间不过是他在东帐的那一会儿。就一盏茶的时间，有5个人就消失了——
　　心狠狠地收紧！很痛！非常痛！痛得他浑身微颤，鼻腔酸涨，双眼充血！卫云焕又握上剑柄。那几人是仅剩在他身边，还信任他的人，却死在了这里……
　　“别动粗。”夏淮冉瞄了他手中的剑，轻吹着杯中的茶氤，在一阵的雾汽中淡淡地开口道，“想都不要想，这里不是你的军营。”顿了一下，他又微弯了唇边，轻笑一声：“或者说，你读了这么久的佛经，还是没学会无动于衷？”
　　卫云焕听得出这笑声中的嘲弄之意，却只是闭着眼不去看他，剑柄在握，他的另一只手却在转着佛珠。很久才淡漠道：“与你无关。”
　　“愧心太重，怕是佛也救不了你。”夏淮冉此话刚出便得到卫云焕的横眉冷对，即便如此，他还是弯着唇道，“有些事，忘了更是罪。”
　　“你！”卫云焕拍案而起，佛珠就在桌面与手之间硌痛了他，连心都一阵地紧缩起来，他咬牙恨道，“若非是你们！”
　　“我们又如何？”夏淮冉又执起茶壶再续一杯，悠悠道，“有何人逼你？你当时想着的是鸳鸯成双，何曾注意到自己的职责，所以——”
　　“你闭嘴！”卫云焕握紧拳，牙关几乎咬碎，滞言许久才狠狠道，“出去！”
　　夏淮冉注视他片刻，才放下茶杯站起身，冷冷的说了一句：“窝囊。”
　　卫云焕跌坐在凳子上，扶额无力道：“出去。”
　　夏淮冉负起双手步向帐门，临至门前，他微微顿了一步，头也不回地道：“你若继续在深山念佛，或许还能怀着愧疚苟且一生，你却出了山门。看来，天不容你。”说罢，他挑帘而去，留下一室的静寂，还有静寂之中，那个颓然于桌案前的男子。
　　咳——
　　卫云焕重咳一声，咳出一口血，以杯水扣灭桌上的灯火。
　　自作自受！他所承受的，都是应得的，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想想，再给他点时间好好想个办法，不能让阿珂命丧于此。蜀国军营，并不是她能安全留下的地方，除非有人愿意保她。
　　再重咳一声，卫云焕抹去唇边的血，咬牙站起身。防着茶水，却没有防这灯，夏淮冉的手段越毒辣，目的便越深，这一次，他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驸马名衔。
　　扶着桌面停了片刻，卫云焕的心被狠狠地揪起拧紧，所有的事情都逃不开个“错”字！遇到若盈，爱上她，这也许都没有错，错只在于他与若盈的父亲的那次见面；错只在于那一次的交谈；错只在于他未曾防着那些边防图纸；错只在于，当时的他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最错在——他眼睁睁地看着穆将军命丧刀口，却不能救他！
　　那之前，将军或许已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所以安排家眷逃离洛阳，自己则带着几个不愿离开的部属应召入宫。
　　他卫云焕当时如何？苦笑一声——他能如何？他只是怀着侥幸心理，妄想着并非是为那件事，却也一步步地拖延着时间，不希望将军到宫中。
　　宫中的那个人一直在寻着穆将军的过错，断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临近宫门时，他才想清了这个道理！却没有勇气抓住将军的手。
　　是他的错！明明是他的错！但他却是那个人的养子，这件事就象是蓄谋已久的陷害，他当着将军的那些部属，无法说！20岁的他，不敢说。只能一步一步地拦在将军面前，摇头，再摇头！
　　“不能去！不可以去！逃吧，将军，逃吧！”
　　印象之中，即便面对着千军万马，将军的眼里也永远写着坚毅和不屈！然而此时竟也带了层忧伤，他微微一笑，淡言道：“我身为大唐护军，身兼重职。不敢违君命。君若要臣死……”

　　去之茫然

　　背景音乐：天之痕-昔影
　　印象之中，即便面对着千军万马，将军的眼里也永远写着坚毅和不屈！然而此时竟也带了层忧伤，他微微一笑，淡言道：“我身为大唐护军，身兼重职。不敢违君命。君若要臣死……”
　　“将军！”
　　“我并非愚忠。然而江山动荡，如若圣上传的旨意连我等在朝重臣都不听从，圣上又如何招安附郡，君临天下？”
　　“可是——”召你入宫的并非是皇上，而是，而是挟君子以令诸侯的梁王朱全忠。也是他卫云焕的义父……
　　卫云焕咬紧了牙关，耳根酸痛，太阳穴如擂鼓般阵阵轰鸣，话临到嘴边，最终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将军！”
　　“云焕。若是可能……”将军望着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而笑，拍着他的肩膀嘱咐道：“好好活着。”
　　那一阵的迟疑中，将军究竟咽下了什么话？卫云焕到现在都不可知。
　　好好活着。
　　许是应了这句话，他是那场浩劫中穆家军惟一活下来的卫军将领，却在千夫所指中负着背信弃义的骂名！
　　不过没关系，他都忍了下来。抢得了将军的尸体，偷回将军的头颅，拼了个全尸葬于山后。然后，朝暮添香，念经颂佛，希冀着将军来生走好……可这一切，都抵不过他看着将军被斩的悔恨与痛苦。这痛苦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他，活过一天，这痛苦就加深一次，地狱即是如此……
　　你不如死！不如去死！！
　　曾有多少人这么指着他的鼻尖愤骂，如果不是佛门清净，有住持拦挡，他的命早就被取了去。
　　其实，所谓一死百了，“死亡”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还不能！他需要留着这条命找到将军的家人，告之墓葬何处，不能让他们连祭拜都寻不到地点。
　　守着那座连碑文都不能刻的无名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悔恨交加，爱恨情仇……佛座在前，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佛道他太痴，他只道罪孽深重。
　　而如今，他这个懦夫就要完成诺言——寻到了将军的后人，保住她，为穆家留条血脉。这样很好，很好……
　　天幕在营地四周燃烧的巨大火盆上空绚红，火光中溅起的星点随着木头的崩裂之声跳跃，空气可见地升腾成波纹，他眼中的世界在一片昏暗之中重重叠叠，反反复复，有如翻浪，想看清眼前的一切，都需要用尽全力。
　　阿珂，穆聆珂……
　　卫云焕用力眨下眼，望着床榻之上的女孩，轻轻地在唇边添上一抹笑。
　　多年不见，初时的小女孩如今也已长大，依稀有了夫人的模样。真希望能等到她清醒的时候亲口告诉她——在篱南山的北边，有一株很大很老的松树，那下边的无字墓里，躺着的就是她的父母……
　　只是，他没有机会。
　　指尖轻拂着她头上的纱布，卫云焕又是无奈的一笑。叶轩应该早点告诉他，只是……只是叶轩还是不太相信他，非要到无路可走，才会来找他。如果早一点的话，阿珂便不会受这样的罪。
　　“阿珂，在篱南山的庙门后，有一条小路盘山而上，遇到山亭后右行，弯过一道山脉，瀑布之滨有一颗松树，那下面就是你的父母。
　　“将军、夫人和宁少爷都是初7生人，他一直惦记着，却难得在家过个寿辰。每月初七的时候，要记得拎上一壶青梅酒去陪他们坐坐。将军喜欢这一口，只是战时却不能常喝，如今安顿了下来，不妨喝个尽兴；
　　“墓边的草中有一种寄幽，可以避除蚊蝇，即使是夏日，在那里守上一夜也没有什么干拢，可以陪着将军他们聊上许久；
　　“若是无事，吹一曲笛箫，将军其实很喜欢丝竹之音……”
　　有一滴温热顺着唇边流了下来，卫云焕轻蹭了她的脸颊，缓缓地述道：“我一直不敢对将军道歉，总想着等找到了你们，再到将军面前向你们赔罪，现在……这个机会怕是不会有了。”
　　当季盈找不到他时，她也许会放弃，不再寻觅。只是在此之前，她还会守着所有的可能等在原地。这是她的性格，不太好，可是很可爱。
　　卫云焕轻笑一下，垂下的双眼中隐隐有了莹光闪烁。
　　“阿珂，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其实是多么沉重的一句叮嘱，背负着多少人的期望。被如此寄以希望的人，不可以后退、不可以害怕、不可以恐惧、也不可以为了某一项追求而抛却自我。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活，无形之中有那么多双的眼睛在望着、期盼着，形同将自己的生命与愿望一同压附在活着的人身上。
　　寄托得如此沉重，令人步履维艰。
　　人都要好好活着，然而活着的基础此刻却不是为了自己。
　　这是幸福，还是悲哀……
　　卫云焕蹒跚地转身而去，挑帘的瞬间，迟疑了许久。
　　这一走，真不知该去向何处，又是否还有命看到这一家人的团聚。他说的话不知阿珂听见没有，他却等不到她清醒。
　　留之不得，去之茫然，非走，不可……
　　帐帘垂下的时候，风旋着在帐内绕了一圈，灯光微闪了几下又归于平静。床上那一人还在安躺之中，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抿得很紧，眉头深蹙，仿佛承受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却说不出来。
　　屏帐之后慢慢地踱出一人，折扇负在身后，拍在左手之中，一下，轻似一下。
　　夏淮隐并非是有意偷听别人的隐私，以他的解释——只不过是没有来得及出帐而已。
　　然而，他即使听到了这许多，还是搞不清来龙去脉，只知道他现在对床上的这名小女子又有了一层新认识。
　　她，没有了爹娘，怕是连爹娘埋在何处都不知。一个人活到这份上，究竟需要经历过什么？她的过往还有什么？她经历了这些之后，又是怎样一个人？这些他都很有兴趣知道。
　　人生很无趣，生为夏家的么子，他的生活更枯燥，总是要找些事情来自娱自乐才好，目前他找到的新乐趣就是——挖掘这姑娘身上的所有秘密。
　　她是叫叶珂吧，目前看来，不过是个清秀丫头。
　　淮隐伸手在她的脸颊之上——卫云焕曾经碰过的地方一蹭，尔后移到鼻尖细细地闻，半垂的眼睫稍稍抬起，唇角微弯了起来：三哥果然动手了，这姓卫的男人怕是在劫难逃。
　　夜未央，风不静，倚山的军营内来往的火把通明，甚至如蛇般盘上了山腰。一向寂静的山林此刻人声鼎沸，只为寻找一人。
　　季盈就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白衣在夜中犹为明显。她的身侧是青侯夏淮冉，与她的焦躁不同，夏青侯依旧是负手身后，面无表情。偶尔接受来自于季盈的狠狠瞪视，他也不曾变了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过这一点时间，我就不信他能长着翅膀飞了！”季盈在接到N次找寻无果的回报后，终于发飙，“翻了整座山，也得给我找出来！”
　　接令的将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夏青侯，季盈眉尖一皱：“怎么，我的命令你不听？”
　　“公主。”夏淮冉淡淡地出声，“他们是行军打仗的部队，前方就是两军交战，此刻最需要休息。”
　　季盈冷哼一声转回头，指着他挑声道：“你现在知道麻烦了？晚了，你把他逼走的时候，就没有想到我会找他？！打仗？那是你们的问题，我现在就要人，把他给我找回来！”说话间又冲着那将军大声喝道：“你聋了！去找人！”
　　“慢。”夏淮冉拦住那位将军，侧身站在季盈的身前，俯身注视着她缓缓道，“我承陛下所托，只为安全地带你回去，在此期间又怎会横生枝节？逼他走？我不会那做。”
　　季盈瞪着他：“夏淮冉。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明白。你若不是和他说了什么，他不会抛下——”话留滞在嗓中，季盈突然转身跳下点将台，急步跑向东帐。帐帘掀开的时候，床边坐着看书的人抬起头，看到她慌乱的样子不由问：
　　“怎么了？”
　　季盈只是几步赶到床边，怔愣着盯着床上的女孩，颇为困惑地自语道：“怎么会把她留下？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以后找着方便。或许此刻他另有急事，所以走了。”季悠合上书本，淡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心急。既然他把阿珂看得很重要，就说明他不会放弃这个任务。不如等等看？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如果他真的不回来，你再另做打算。”
　　季盈怔怔地垂下头，单手抚额无措地摇了摇头，无力道：“小悠，你不明白。我只怕他这么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如你所说，阿珂这么重要他都能丢下不管，是为了什么事离开的？在他心里，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吗？小悠，我好乱……”话到最后，她竟然哽咽至不能言语。
　　季悠站起身，视线在床榻上的女孩身上停了片刻，又来望向季盈，尔后微微一笑：“怎么了？若盈公主？你应该高兴才对。”
　　季盈迷茫地望着她，苦笑一声：“小悠，别再取笑我了。”
　　“我取笑你干嘛？”季悠扬起眉，“我是头一次觉得卫云焕这男人还算有可取之处。”见季盈瞪了过来，她又是一笑，“他将最重要的事物交给你看管，你不觉得这也算某种暗示了吧。”
　　话是这么说，季悠的心里却是一张臭脸——卫云焕这家伙到很是知人善用，不愧曾是参军。以前还以为他就是个靠裙带关系吃软饭的人，没想到还有点心计。只是这心计算到了爱他的女人身上，真是个臭男人！
　　季盈双手捂脸，痛苦地弯下身子：“我宁愿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也不想这么无休止地猜测，无休止地等待。他知不知道，这样的折磨，我受够了，受够了！”一声嘶喊之后，她甩帘奔出，留下一室的冷风凄清。
　　季悠叹口气，取出火折子重新点上灯，又坐回床前看书，心里却亦是波澜起伏。所以说，她从不看好爱情，爱情这东西除了用来折磨自己，好象没有任何好处。她娘是，她姨是，她表姐也是。季家的女人，许是真应了那个咒言——一生情感无着落，花开花散总无情。
　　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做个闲情在外的女子，便很好。
　　帐外渐渐地安静下来，陷入绝望的若盈公主将自己关在帐中，任何人都不接见，所以派出去寻人的兵丁们也被青侯招了回来，毕竟军人的职责是打仗，此刻他们应该做的是休息，然后备战。
　　夏淮冉在帐外轻咳一声：“我有五十人，都在四处寻找，若是有了消息定会来通知你。”
　　帐内无回音，夏淮冉静默了一阵，才淡淡地开口：“别多想，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远后，季盈才又埋首于床上，泪水终于，忍也忍不住……

　　番外：若是不曾相遇

　　背景音乐：挚爱
　　当初夏的第一朵莲花开在云河之上时，16岁的若盈正悄悄地逃出府宅，只带着丫鬟一名，为了她憧憬的美丽人生飞奔向自由。
　　当然，做为她的贴身丫鬟，小欣觉得自己还是有理由、有必要、而且有责任向自家主子说明外界的艰苦，也必须据实以告“男人”是一种多坏的存在。
　　以自身的悲苦经历为范本，并且展示了继父在她右臂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烫伤后，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泪流满面的小欣发现——她家小主子早就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了注意力，根本不曾听到她说什么。
　　也就是说，她这么一路走来一路述苦，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久，唏哩哗啦地哭了这么久，其实都是白费力气，不仅浪费了口水，还错过了许多参与购物的机会。
　　悔……
　　可是更悔的是，她不仅错过了很多购物机会，更错过了自家小主子挨宰被黑的过程。
　　左挑右拣后，小欣发现这全是一堆……斯文一点的说法就是“眼下无用的东西”。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问：“小姐，你买这些东西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若盈眨了下眼，“你不觉得它们全都有用吗？”
　　小欣瞪大双眼，深深地倒抽口气。小主子的话其实是可以这么理解的——我也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它们能来做什么？
　　……所以说，指望着小主子带着她在府外生活根本是痴心妄想！原本以为小主子是不会被黑商宰客的，她的身边无论是吃、穿、用方面，都是民间比不上的奢侈。可是！何曾料到她对民间的用品竟然这么感兴趣！
　　“就这么一个破东西值三两？！”小欣望着那只半人高的竹篓差点晕过去，
　　“本姑娘喜欢！那它就值这么多钱。”若盈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挤圆挤瘪，一边昂着下巴道，“就是个马桶，若是本姑娘觉得好，那它就值钱。”
　　……
　　小欣知道小主子一向另类，却没想过她另类得……让身为穷人的自己很想扁人。
　　“小姐，这东西咱们根本用不到，这是渔家用的鱼篓，抓虾捕蟹用的。”
　　“哦？”若盈停下虐待竹篓的动作，瞪大眼睛，又将它重新看了一遍，立刻双眼放光道：“这么说这东西不是废物？也还有用？”
　　……唇角抽搐的小欣觉得肩头更重，未来的责任更艰巨，前途更渺茫。她家小主子明明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却偏偏拧着脾气死不认错。真是好气又好笑。
　　瘪了下唇，小欣偷偷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转回头时又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却用怯怯的声音问道：“小姐……要不咱回去吧。”
　　“少说那些没用的。”若盈一挥手，将竹篓更加接近小欣的鼻尖，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催促道：“快说说，这东西究竟怎么用？”
　　“呃，首先要找条船——小姐，我话没说完，别跑啊——”小欣跺了下脚，她家小主子听别人说话听一半的习惯究竟何时才能改了去？和她说话难道必须一口气不间断连停顿都不可以地说完她才能听进去并且听懂？若是中间有了停顿她就会马上忽略掉后面直接照着前半句的意思理解并且思考然后执行？
　　就只是这样在脑中不停顿一口气地想下来，小欣就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憋死，若是真这么讲出来，小欣觉得在小主子还没听明白她讲什么之前，她就会阵亡。
　　“小姐。首先之后还有其次，其次之后还有再次啊！你等等我——”小欣撩着裙摆一边追一边喊，一边悲哀地想：这就是命，下人的命。就得不断地、不断地追在主人的身后。
　　夜游，或者踏岸长歌，细沙慢行；或者泛舟湖面，长笛一曲；自夜月无声处赏一天一地、一湖一山，这本是最有趣的享受，但军令在身的情况下，却是件极为危险的行动。
　　杨悦骑着马飞奔在路上，明明是拼命催马想撵上前面一人，却只能在不断地吃着尘烟的情况下，离前人越来越远……
　　没办法。杨悦叹息——身为下属就注定座骑没有上司的好，况且他的上司还是宰相之子，待遇当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那匹逐鹿就是证据。
　　所以做为下属的他只能不断地、不断地追在上司的身后。并且——杨悦吐了一口吐沫，清了清满嘴的沙子——并且不断地、不断地吃着逐鹿踏起的尘烟。
　　这就是命，下属的命。
　　缠了厚皮的马蹄奔向东边，踏在路面时，既不会留下很清晰的蹄印，也不会发出太过引人注意的声音。
　　他与参军刚刚过了蜀地边界，此时正往西关而去，经过云河的支道向东时已经隐约可见西关的边守灯光。这悬提了一夜的心便放了下来，刚想长吁口气，却隐隐听见几声呼叫。杨悦转头望去：
　　云河安静如初，水波淋漓上，月影飘渺，一只摇摇驶来的小舟如在云中。
　　在这么深的夜里，竟然有小舟在关外活动？杨悦疑窦顿起，向前望去时便见他家参军已经勒停马步，静观向湖面。
　　这一生，若是不曾相遇，便不会有那么多故事留待书写。相遇，并不是错。只是相遇的二人彼此之间或许只有这一种缘……
　　若盈数着数字，一直数到五千。再一次，呃，再不知多少次地站起身，很是兴奋地提起悬于船边的竹篓。
　　小欣脸色苍白地扶着船舷，尽全力稳住船身，生怕小主子的幅度再大一些，这叶小船就会翻个底朝天！
　　蓦然间，一声惊喜的叫声直扬天际：
　　“哇！小欣你看！”若盈十分兴奋地摇着手臂，唤着小欣与自己分享快乐，“是虾，看！多大的虾啊！”
　　“小姐——”小欣惨叫道，“不要动，你不要过来——”
　　“什么？”若盈的问题还没问完，这一叶小舟就在她再向前迈步的过程中向右翻去……
　　“哇啊————”
　　杨悦一挑眉：这一阵惨叫是怎么回事？
　　卫云焕微皱着眉，跨下的座骑在河边踏步几下，又停在原处。初时他还以为是蜀军来夜探西关，后来发现这小舟歪歪扭扭的漂在河面上，根本就是失控的状态。舟上的那两个人……很可笑的，竟然是两名不懂掌舟的女子；更可笑的是，她们正在试图夜钓云河。
　　云河看似平静，其实暗涌很多。若是遇到河心的旋涡，别说是这叶小舟，就是装满货物的大船都很难控制。
　　这两个女人根本就是闲着没事才来云河夜钓。
　　卫云焕轻叹口气，我佛慈悲，总不能见死不救。他跳下马背，刚要伸手解去腰上的软剑，准备下水救人，不曾想临近岸边的水面上突然钻出一人，手臂中还拖着另一人。
　　冒出水面后，她竟然还在笑：“小欣你看，这会水也是本事，当初让你跟着学你不同意，如今就派上用场了吧！哈哈……”
　　不想她竟然在如此窘迫的时候还能笑得如此开心，卫云焕突然觉得好笑，只是一声轻笑而已，却将若盈吓了一跳。她根本不曾想过岸边竟然有人，怔了一下，立刻伸出手来：“拉我一下。”
　　卫云焕一挑眉，犹豫地探出手，未及她身边就被她一把拽住。
　　两人吃水的重量令卫云焕沉了手臂，他的左脚后错一步，手腕用力向回一带——若盈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立刻被带出水面，顺便与手臂中的小欣一起扑向卫云焕的怀里……
　　还好卫云焕反应很快。左臂迅速一挡，不仅把二名女子挡在安全范围内，更准确地磕在若盈的鼻子上。
　　若盈感觉自己就象撞在树上，酸涩的感觉还未消，就有一阵温热顺着鼻腔流了下来。还未站稳身子就顺手摸了一把，就着月光一看——鼻血？
　　若盈怔了一下，俏脸腾地涨红，以沾了血的手颤抖地指着卫云焕：“你……”
　　卫云焕尴尬地收回手：“抱歉……”随即又蹙眉问：“姑娘深夜在此做什么？”
　　“我要跟你说？”若盈一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后，问：“你是谁？”
　　“按照惯例，姑娘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按照我的惯例，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若盈又摸了下鼻子，恨意又起，“你说，我这鼻子怎么办？本来鼻梁就很矮了，你还要砸上一肘！日后若是我的脸变成门板，你负得起责任吗？”
　　明明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但是配着那两溜的鼻血……卫云焕嘴角抽搐着，徘徊于爆笑与严肃之间。忍了半天，他终于偏了头，在无人看到的情况下咧了咧唇以泄笑意，转回头时又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姑娘既然这么不配合，那就劳烦你跟我们回趟军营。自有人会向你详细询问。”
　　“不劳烦。”若盈一耸肩，接着道，“因为我没打算跟你走。”
　　这姑娘说话真是气不死人不偿命，谁家能养育出这么个骄横的小姐？只是看着她的脸……杨悦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的鼻子也好痛。
　　小欣坐在一旁用力地边呕边咳，吐出了无数次水后，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力气，又咳了两声才勉强地拉住小主人的衣袖，颤声道：“小，小姐……”她原意是想告诉她家小主人，这两位看来就不是善茬，还是不要惹怒他们的好。
　　可是若盈明显误解了她的意思，回头看向小欣的同时，脑子里蹦出的却是她那三两银子买回来的渔篓。她立刻大叫一声转身盯向河面，却只见月光之下徒余茫茫的水波，那叶翻倒的小舟早不知飘到了何处。
　　“三两银子！我的三两！我一船的东西！”若盈悲哀地念道，“我还不曾吃上一次亲手打的鱼呢。就这么没了……”
　　“何止啊。”小欣又来拽她的衣袖，引来若盈的注意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大把湿淋淋的纸卷，欲哭无泪道，“小姐，没的不仅三两银子，咱们的家底全泡了。”
　　若盈以右手拇指与食指捏起一张纸，提溜起来迎着月色仔细看，上面的油墨全部花黑一片，连个字影都看不清。眉一跳，她抽搐着唇角问：“全没了？”
　　“可不是全没了。惟一一点现钱被你买渔篓了，这下可好。小姐，咱们不用坐吃山空，而是直接一穷到底。”
　　“也就是说。”眉再一跳，若盈的眼角都开始抽搐，“没的吃，没的穿，没的用，也没的住？”
　　“是啦是啦。全没了。”小欣终于崩溃道，“一穷二白，一清二楚，全没了。”
　　若盈怔了片刻，迅速转身握住卫云焕的手，绽放了一朵大大的笑花，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明媚照人：“我想清楚了，我跟你们走！”
　　“小，小姐……”小欣傻在原地，使劲拽着小主人的袖子，使劲地拽，“小姐。”
　　“嘘，你笨啊。”若盈以脚踢她，咬牙切齿道，“我们现在是落难，先找个免费吃住的地方，再……”她小声在小欣耳边嘀咕道，“你看这家伙的衣服料子，锦绸苏绣，肯定有些家底，咱们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小捞一笔后再跑路。”
　　……小欣疑惑地瞪着她家小主人，也低声问：“小姐？你想怎么捞？”
　　“哼哼……”果不其然的，若盈轻挑起眉峰，笑得洋洋得意，“美人计。”
　　噗——
　　肚子里刚刚没吐完的水此刻全都吐了出来，小欣溃败倒地，再也无力爬起……
　　还美人计哩，她家小主人别中美男计就好。
　　卫云焕垂眸看着这双紧握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这双手的主人，唇边微微一挑：“我军虽然优待战俘——”
　　若盈大喜，优待就好！
　　然而卫云焕话锋一转：“——但不接收女人。姑娘只是随我们去军营接受盘问，不是留宿。”说完他手一甩，甩开了若盈的双手，对杨悦道，“我还有军务要报，你领着她们去一营曹参处。”
　　杨悦点头，卫云焕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若盈一眼，对她这张黑红相间的面容不曾留下任何印象。
　　红的是血，黑的就是若盈大小姐的面色。她气黑的脸上双目圆睁，指着卫云焕离去的背影深恶痛绝、咬牙切齿道：“你记着，本姑娘要是不让你乖乖地送上银两，用八抬大轿请我出军营，我的姓就倒着写！”
　　小欣眨了眨眼，疑惑地望天：王字倒着写……岂不还是王？

　　番外：若是不曾相恋

　　今天第二次卫云焕的记录工作被打断，他长叹一声：昨天走夜路没有遇到鬼，反而请了尊神回营，一尊瘟神！
　　提笔忘字这种事情何曾发生在他身上？可他就是连写了一个时辰的书稿，愣是只写了五行字，从头到尾读下来竟然不知所云！
　　耳边听得全是隔壁军营里传来的哄堂大笑，仿佛谁请来了一个戏班子，就差敲锣打鼓吆喝起场了！
　　以指敲了两下桌子，卫云焕退椅起身，迅速走到帐外唤了一声：“传令兵！”
　　“到！”一名士兵忙跑了过来：“参军，何事？”
　　卫云焕一挑眉，眼神带向西边，隐忍地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呃。昨晚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在说书……”正在此时，西边的军营里又起了一阵笑声。传令兵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心里仍然犯着嘀咕：听说带回来的是个夜游关卡的蜀地疑犯，可怎么象个走江湖卖艺的？说个没完没了，若不是个说书的，哪来的这么多段子？
　　殊不知大户人家的府里，后苑生活其实是非常无趣的。闲来无聊又不想争风吃醋时，夫人和小姐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两件：一为看戏，二是听书。若盈小姐几乎是听书长大的，再加上嘴皮子非常干净利落，即使没练过也能把她听过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令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卫云焕揉了额头，难怪这么热闹。向北方看了一眼，又问：“将军不知道吧。”
　　小传令官立刻摇头：“还不知道。”
　　那就好。这件荒唐事必须尽快结束，免得……又与他人起了争执。卫云焕遣走传令兵后，仰头望天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麻烦是他惹来的，那就得由他送走。
　　但是，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卫云焕就直接面对了这个难题。
　　成功地将审讯变为闲话家常，又将闲话演变为长谈三国演义后，若盈郡主毫无顾忌地将军营变成了茶馆。中场休息补水期间，小欣拉着小主人的袖子问：“小姐，我们为什么还要呆在军营里？要是让王，呃老爷知道你在西关，肯定会骂死你。”
　　“你笨。”若盈点她的头，悄悄环视四下，见无人理会她们便拉着她躲在角落里，小声道，“你知道咱们是逃出家的，我爹肯定会派人四下找咱们，但他是怎么也料想不到咱们会在西关的。嘿嘿……”
　　“可是老爷和西关的穆将军关系不是很好。”
　　“错。”若盈摇着手指道，“是非常不好。”具体怎么不好她也不知道，似乎是爹想守西关，但是穆将军不让。但在若盈看来，西关就是几座连城，谁守不一样？都是唐朝的地界，分这么清做什么？
　　小欣再次眨眼，又来拉扯小主人的衣袖，低声道：“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是老爷的小女儿。那可能会——”她以手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尔后与若盈一同点头，再点头。
　　“哦。那就不说。”若盈无所谓地回道，“就用季盈这个名字一路混吃混喝吧。”
　　“……”小欣对于在军营混吃混喝的未来并不抱任何希望，转而再提个问题：“小姐，是不是该和表小姐联系一下？不好让她太担心的。”
　　“过一阵。等咱们的落脚处敲定了再写信告诉她。别说，这几天我还挺想她。”
　　小欣闻言，立刻逮到机会，不失时机地规劝道：“你要是想她，咱们就回去吧……”虽然说主命难违，可最后掉脑袋的肯定是她啊。
　　“不。”若盈一摇头，满脸不耐烦地说，“别聊那些，我烦。你记着：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一切由我回答知道吗？”
　　“哦。”
　　二人商量好后，正等着新一轮的审，呃不，是新一场的长书开讲，帐帘一挑，进来的却是卫云焕。
　　虽然她们相识在夜晚，烟水朦胧中，彼此间相貌模糊不清。但在此刻若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或者说此人就是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
　　卫云焕一进来，帐内的士兵立刻哄散得一干二净，他僵立片刻后才微蹙着眉走到桌案前。
　　在梁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后，他这个梁王的养子在军中越来越不受待见。虽然穆将军待他依然如初，但背后来自士兵的指责却源源不断。他就象被人安插在穆将军身边的眼线一样，遭人记恨……
　　案纸上的审讯册中虽然登记了一些事项，却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见眼前这名女子有多么巧言善辩。卫云焕皱着眉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向若盈，却只是一眼便又想笑出声。
　　她是女人啊。竟然如此不计形象地用绷带将自己的脸缠得这么严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和一张嘴，连鼻孔处都是一层纱布，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不断。
　　卫云焕越看越乐，忙捂着嘴身子歪向一边。
　　若盈的肝火又升了起来，指着他道：“你在笑我是吧！”
　　“不。咳。”卫云焕板着脸转回头，认真道，“我没有笑你。”我是在笑那可怜的纱布！
　　“你有什么好笑的？将我重伤成这样的还不是你？！”若盈大踏步地走到他跟前，“好歹我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脸毁成这样日后怎么见人？”
　　如花似玉？抱歉，他完全没看出来，把自己包得这么严实，再美的天仙恐怕都是脸着地下凡的……
　　阿弥陀佛，他不该这么诋毁她，万一她讲的是实话，他就犯嗔念了。
　　默念片刻后，卫云焕重整了面部表情，又来看审讯记录。
　　“季盈？”
　　“……季盈？”又唤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卫云焕疑惑地抬头，“你们两个谁是季盈？”
　　若盈愣了下，回手指着自己道：“本姑娘。”回答完后她又问，“我问你的话呢？”
　　卫云焕跳过她的问题继续问：“你住哪儿？”
　　“就住家里。”若盈白他一眼，再问：“我问你，我要是脸毁了怎么见人？”
　　卫云焕额角一蹦，忍耐道：“我是问你家在哪儿？”
　　“在酆都。”若盈也忍耐道，“女人的脸毁了，很重要你懂不懂。”
　　“酆，都……”卫云焕咬牙念完，终于拍案而起，“酆都鬼域，你当我是地狱里的判官，在审小鬼吗？！你家在哪儿？！”
　　“你吼什么吼？我跟你说了在酆都！你自己愿意当判官，跟我吼什么？”若盈也拍案，“我在问你我的脸毁了，日后怎么办？！判，官，大，人！”
　　“包成这样什么都看不见，哪里毁了？！”
　　“就是毁了才包成这样！”
　　“小，小，姐……”小欣拉着小主子的衣袖，双手直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而是太搞笑了！这场面太爆笑了！
　　看着小主子怒气冲冲地吼着，缠了满脸的纱布因为面部动作越来越大而逐渐松垮，正一道一道地往下落，她却浑然不觉地继续与卫云焕大吵——小欣只能收回手捂着肚子蹲到一边，忍笑忍得肚子好痛……
　　“那你就一直包成这样吧。”
　　“什么叫一直包成这样，还‘吧’！”若盈指着自己的脸用力地吼了一声，“本姑娘脸毁了，以后怎么嫁人——”
　　这一句她吼得太响，震得卫云焕双耳嗡嗡直响，甚至帐中都不断地传着她的回声，一声接一声，不断地催促着他回答：怎么嫁人？怎么嫁人？怎么嫁人？？
　　卫云焕不耐烦地挥手，喝道：“大不了我娶你！”
　　他吼的声音更响，刚刚的回声立刻变成：我娶你！我娶你！我娶你！！
　　满脸的纱布就在这时尽数抖落！
　　若盈的一张俏脸在帐顶的窗隙中洒满了阳光。她与卫云焕保持着刚才争执的站姿，二人面颊的距离不超过一拳。在这么近的距离中，彼此连对方脸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脸毁了？卫云焕瞪着她，还不是一张完好的脸，只不过鼻头有点红肿罢了。整体看来，还是很漂亮的。
　　这家伙刚才吼了句什么？若盈松开他的衣襟向左右望去，视线降低再降底，在贴近地表的地方看到了小欣，她正瘫坐在地大张着嘴瞪着她们，满脸的震惊。从这个角度望去，若盈都能看到她小舌头后的深处。
　　若盈指着卫云焕问小欣：“他说了什么？”
　　“他……”小欣瞠目无语。
　　卫云焕立刻变卦，摇头道：“我什么都没说。”
　　“不，一定说了什么。你吼得太响，我没听清楚。”若盈还是问小欣，“他刚才吼了句什么？”
　　“他——”小欣张口结舌。
　　“我什么都没说！”卫云焕皱眉，“继续审……算了，你走吧。”他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浪费口舌。
　　若盈的倔脾气却升了上来，非要问个清楚不可：“小欣，你给我振作起来，他刚才究竟吼的是什么？！”
　　“我——”小欣哑口无言。
　　卫云焕又吼了一声：“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废话！没听清的人是我，我当然有权知道你对我说的是什么！不然我会吃不香睡不着，做梦都是恶梦！”若盈直白地吼回去，又向小欣吼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他……”
　　“我服了你！”卫云焕头大如斗般晕眩难忍，咬着牙道，“我说我娶你。这样够了吧，还问吗？！”
　　若盈则怔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小欣你听，他们还说我没人要，这不？刚出家门没两天就有人要娶我了！哈哈……”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小欣无力地抱着头埋在双膝中：好混乱……她不管了……
　　他是不是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卫云焕无力地望天，耳边飘着的全是这个姑娘不计形象的笑声……
　　***** ***** ***** ***** ***** ***** *****
　　时间如梭，当秋枫红遍了云河弯时，若盈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去了……很多个月。在西关边的这处小村子中混得风生水起，活得有滋有味，也算小有了点名气。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这里生活虽然简朴，但她很喜欢，喜欢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他。
　　若盈心想着，既然他都说要娶她了，看在他人不错——长相不错，身材不错，性格不错，声音也不错的份上，好歹就给他个面子，嫁给他吧。
　　若盈曾幻想，就在这样一个小村庄，两个人做一对平凡夫妻，养育一堆孩子也很好。每天早上挨个拍着小孩儿的屁股叫他们起床、挨个为他们洗漱、挨个喂饭、再挨个送去上学……唔，人太多就用辆车拉着吧。晚上再挨个哄着他们睡觉……谁不听话，手心朝上，小竹板伺候……
　　呵呵……光是想像着若盈就觉得乐趣横生，傻笑了半天后，她仰起头深吸口气。决定了，未来的人生就应该这么有趣才对！
　　云河之上的晚风最是凉爽，站在河边的山坡上向远处望去，一片青山远黛，峦叠成嶂，映着夕阳的长霞，真是美不胜收。
　　若盈此刻就站在山坡之上，头顶是紫霞千丈，脚下是细软绵草。轻风徐来，花香拂面，有什么比自然更美？有什么比自由更好？
　　让青侯一家去见鬼吧！
　　她双手侧于嘴旁扬着声音大喊道：“夏淮冉，要是下辈子有缘，咱俩的婚事再另谈～这辈子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一连吼了三遍，若盈觉得无比畅快，压抑了许久的恶气全都吐了出来，就连昨天晚上她亲手做的那顿难吃到极点的面条，也成为往昔，被她一并抛却。
　　接下来……就去找云焕谈谈这辈子吧。
　　若盈再揪了一些野花，在手中摆成漂亮的形状，以丝线缠好后拿在身后，只等着卫云焕骑马经过山坡下的小路时，将花抛在他怀里。
　　又看了眼夕阳，她想卫云焕也该到了。平时他都会在晚餐之后过来，今日不知为何拖延了一些时间。她有些重要的话想对他说，因为她也有些手足无措。
　　远远的，一阵马蹄声传来。若盈翘首望去，只见一道黑影飞快地驰来，并不是平时的白色长衫。若盈眨了下眼，暗自笑了——他为了来直赴与自己的约会，竟然还穿着软甲。呵呵……
　　小退一步，手中的花团悄悄扬起，只待那骑士经过坡下时，抛了下去……
　　野花在风中飘落几片花瓣，山坡下的骑士抬头望去——青青漫坡上，白裙飘摇。一大束的野花带着幽香从天而降，就落在他的怀里。
　　花瓣四散时，他轻抬起手，以指拉下口鼻处遮烟避土的方巾，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容。虽是若盈十分熟悉的相貌，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捂住唇，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只见他提起怀里的花，左右端详了一遍，又抬头看向自己。虽然距离这么远，若盈却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眼中的疑问与揣测。她忙退了两步，一转身拔腿就往山下跑。
　　山坡下的那名骑士微扬眉，野花扣在鞍旁，也策马跟了上去。临到她身边时，手一伸将她捞上马背。
　　未等若盈挣扎着骂出声，这名男子已然清清淡淡地开口询问道：“郡主还想离家出走多久？”
　　“要你管？”若盈捶他的胳膊，“夏淮冉！快放我下去。”
　　夏淮冉却只是瞟她一眼，淡声道：“我接郡主去见王爷。”
　　“——”若盈立刻不动，瞪大眼睛盯着他问，“我爹来这儿了？”
　　“自然。”淮冉淡淡道，“听说郡主有了心仪之人，王爷说要来看看。”
　　若盈立刻质问：“谁说的？”
　　“这么说是没有？”夏淮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低头看向她时依旧是面无表情。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眼睛，所有的话都会变成舌根底下翻过的沉默，若盈咬了半天牙，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就如此趴在马背上，等着他带自己见父王。
　　那一束野花就在她的鼻尖处盛放，风吹之下，片片飘零，一路疾行后只剩了些花柄……
　　若盈在目的地并没有看到父亲，却是看到了畏缩于家丁身后的小欣。
　　她一把将小欣揪到跟前，低声问：“是不是你告诉我父亲咱们在这里的事？”
　　小欣忙摇头：“没有。小姐，小欣怎么会出卖你？”
　　“那是怎么回事？！”若盈左右环视，疑惑道，“他们又没千里眼，没可能知道我在这里的生活。肯定是你。”
　　“不是。”小欣欲哭无泪道，“小姐，你自己写信让表小姐转告家里说：你不会回去了，你认识了位了不起的人，这辈子要活得很好。”
　　“哦，这是我写的。”若盈转了转眼珠，疑惑重重地自语：“可没道理他们会为了这点事往这里跑。”究竟是为了什么？想了想她又转身问：“谁看见夏淮冉了？”
　　无人应声。
　　若盈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拉来一人命令道：“你去把夏淮冉找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会做十分危险的事。
　　“郡主，这里是西关边界，我们这些人不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行动。”下属颇是为难道，“夏爷或许是去接应王爷了。郡主不必着急。”
　　我为他急什么？若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厅前，仔细地思考起来。季悠是不可能出卖她的，以季悠那小小年纪就十分冷淡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她绝对不会把自己与云焕的事情说出去。
　　那么父王来此做什么？以他蜀王的身份，来到西关这么敏感的地方，究竟所为何事？又在原地踱步一阵后，若盈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塌实，隐隐约约总觉得正发生着什么不好的事。
　　她不知道她的预测很正确，至少在卫云焕这边正在发生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在得知若盈的父亲来到军营想见他时，卫云焕首先想到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乡绅，似乎也只有这样的乡绅会养育出若盈那样易怒、易笑，翻脸如翻书的女儿，也只有乡绅生活的地方才会有那么言词干脆，行事如风的单纯姑娘。
　　当他见到她的父亲时，对方也确实是一脸慈眉善目的笑意。
　　客套寒喧之后，这一位颇为慈祥的老人对云焕说，应该找个清静的地方商谈若盈的事，再三考虑后，他约定请卫云焕去镇上喝茶。
　　卫云焕自然不肯，出于对长辈、亦有可能是未来岳丈的尊重，他将人请到了自己的偏帐闲谈。当时的他根本不曾记得一件事——偏帐内还有他刚刚登录过的地图悬挂在架，未曾收起！
　　虽然卫云焕入帐后就发现了错误，请“岳丈”入座后，即刻去收那张地图，然而——只是一眼！只需横看一遍，对于西关太过熟悉的王健就将连城的守势和军事力量的分布记的一清二楚！
　　当时的卫云焕根本没有想过这是引狼入室。也没想过无论对方是不是未来的岳丈，身为机要文书的管理者，他的偏帐都不可以让他人随意进出！
　　年少时的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若盈则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寄出的家书究竟出卖了什么消息……
　　谁也不知道，当王健接到若盈从西关边境递来的信息后是多么兴奋。他迅速分派人手调查了她的动向，以及她都与何人来往，她信中提到的“了不起”的人究竟是谁。
　　若盈或许以为她这样的描述可以为云焕增加砝码，更容易被家人接受。但在王健看来，却是一个隐晦的消息！西关那里会出现什么样的“了不起”的人物？
　　当所有的消息集中在他手里时，他甚至透过这几张纸看到了西关的未来！
　　他原先设想的计划有很多，却是最简单的那一个达成了他的愿望——这个“了不起”的参军，竟然能让初次见面的他进了偏帐。王健当时的心理真是错综复杂：穆家军中竟然有这么糊涂的人，为何他攻打了西关三次都没有将之拿下？另外，如果早就使用“美人计”的话？这西关是不是早已在他蜀王的手里？
　　他笑得越发开心，对面的卫云焕丝毫不曾注意到他的笑容根本不是为了商量女儿的婚事，而是预测到了不久的将来……
　　事情就这么一错再错下去，然后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当若盈不得不与王健回蜀，甚至还承诺一定会回来时，卫云焕怎么也想不到他等到的竟然是——蜀军外围连城，主攻西关的战事！
　　最终……
　　西关失守……
　　当云河再一次开满荷花的时候，卫云焕除了站在篱南山头遥望西蜀，怀着悲愤、羞愧、仇恨、懊恼……等等复杂的感情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一夜的相遇。
　　相遇本没有错。
　　幽幽莲畔，月影依依。她抚琴清唱，他剑影潇潇，这一个相识相恋的故事本没有错。错的或许是彼此的身份，错的是所处的环境，错的又或许只是时间……
　　我们的爱情也许会写到天荒地老，就让岁月如歌，唱一曲红尘绝恋。只是岁月的声音中满是苍凉，唱不尽的永远是爱不能，恨不休……
　　也许擦身而过才是最好的相遇。即使只是回眸，也会带来一笑的倾城。所以，本应该擦身而过的缘，就让它这么安静地错步而过吧。此生回望时，或许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不舍的事情，但波澜不惊的平淡，才是人在乱世时所最希望的那一生。
　　只是我们遇见了彼此。
　　垂眸的时候，雨便落满了这个世界……

　　人心，叠如山嶂（上）

　　背景音乐：逆伦
　　月色淡淡地晕染万物，云慢慢地行走着，身后只有寂寞的天幕。
　　安静，空余了安静。
　　偌大的军营之中，只有夜巡的士兵轻轻走动的声音。除此之外，竟然连木炭燃烧的细微之声都能听得这般清楚。
　　风穿过树林时，留下的仿佛是永久不散的叹息，一遍又一遍地吹过心头。
　　是痛吧，所以树叶在风中婆娑不停；又许是难过，所以烛泪流了满台；还有夜莺的啼叫，一声一声，撕人心肺。
　　不知归来的人，心放在何处？不曾有过的承诺，便没有守候的期望。等了这么多年，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不知道，已经不知道了……
　　若盈拖着沉重的步子徘徊在帐内，哭了很久的她已经无力再落泪，此刻的心思翻转在留守与离开之间。她信不过夏淮冉，这个姓夏的男人不如他父亲那般忠厚老实，也不如他大哥给人的感觉那么值得依赖，甚至不如他的五弟温宛，不似夏七的潇洒。
　　夏淮冉太冷静。目标总是很明确，连掩藏都不需要，直白地告诉你他很危险，然而你却不得不在防着他的同时，还必须与他合作来巩固自己的位置。所以皇室中的人对他皆是又爱又恨，却又不得不依靠他的力量。
　　可就是这个男人，向她的父皇请求宽限她5年的时间，让她去民间享受她向往的自由生活。代价是，他为兵马元帅，为父皇打下南部的德州郡。
　　德州，那是怎样难攻的地方，曾经损耗过蜀国多少军马，很多人都觉得他此去必死无疑，然而他却赢了！甚至创下了以5万完胜敌方10万大军的辉煌战绩！那之后，她得到了自由，他则被封赐青候，挂德州元帅之名。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恨他。可是，她就是知道，卫云焕一定是他逼走的。
　　拖沓的脚步终于停在账门边，迎着帐外的夜风，若盈抱着头蹲了下来。心里知道5年的时间不长不短，早晚有一天她会被带回去。可是，她又矛盾地想避开这一天。况且就在最后，她终于等到了卫云焕，然而……
　　然而，相见不如不见，见了之后更加痛苦，最终还是分开……
　　已经，不知道该去恨谁了……她颓废地环抱住双膝，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此后如何，就看命运是如何安排吧。她不想了，不再想了……
　　当所有的心事都成为景象一幕幕地重播在眼前时，很多当时没有注意到的感觉慢慢升了起来，浑浑噩噩如梦境里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那一扇小小的天窗外，除了云影偶尔流过，便只余了一道狭长的光线。依稀有杜鹃夜啼，如泣如诉，若不是浑身无力，傅琳堂真是想将手里摸到的石头扔砸出去。然而此刻，他更想砸的却是那些人！叫嚣不停！烦人无比！
　　“要是不跟人家打，兴许也就是要点钱就罢了，毕竟人家是山贼，抓咱们这些人其实也没用。”
　　“唉，你说他一个娃儿能打过谁？在咱们城里的当个小霸王就好了，做啥子跟那山贼斗？现在可好，弄了个满身是伤，又被关在这种地方，唉……”
　　“关键是连累咱们，你看看，这山里的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不犯事、不走投无路的谁来当山贼？咱们以后说不准就要被他们当成使唤的佣人。往后连个出路都没有。”
　　“我原本就说，要钱的话就给他们。不给钱的他们才会动武。这些家当总能护着咱们出了这山，只要活着，那钱还不是自己赚出来的？”
　　“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到这份上了。我说，谁去商量商量，咱们也没参与这事，让咱们出去行不？哎，多交点钱也行。”
　　“对对，找个人说说去。”
　　……身旁有个人噌地站起身，即使在阴暗的牢房间，也能看到他的面容之上写着愤怒！琳堂一把拉住陆汉中的手，缓缓地摇了头，干涩的唇里倦怠地吐出一句话：“随他们去……”
　　陆汉中红了眼睛，低着声音切齿道：“那都是人话吗？”
　　琳堂扯了扯嘴角，虽未笑出声，但眼中已有了笑意。轻吁口气，他闭上眼，依旧抓着陆汉中的手，淡淡地说：“随他们。”随他们去骂，去怨，去求情。他是太过于自负才会落得这样被俘的下场，技不如人，他认了。那些人……那些人愿意说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从此之后，与他无关。
　　陆汉中却忍不下这口气，身上的伤还在痛，这些伤不说全是为了这些乡里乡亲，也有一大半是在护着他们逃跑时受的，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埋怨？那些人有什么资格埋怨他们？！
　　最初尖叫着不愿给钱，拼命逃蹿的人都是谁？！
　　现在又说给多少钱都行，只要换条生路。
　　真是可笑！
　　太可笑了！！
　　陆汉中坐了下来，几声嘲笑后靠在墙上。阴暗的牢房之中，或坐或躺着只有几人，却都是有伤在身的那些于白日里冲锋陷阵的人。此刻的夜赋予了他们思考的时间，沉默的阴影之下，不知他们的心里是不是都充满着苦涩。
　　终究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拼得了这一身的伤，和这一身的痛？耳边听到的话，每一句都可以令他们反复地自问：值得吗？他们白天的热血沸腾，难道就为了听到夜里的这些怨骂之声？究竟是他们太荒谬，还是这世界本就疯狂到自恋，每个人考虑的首先应该是自己？再其次的还是自己？
　　这故事荒唐到可笑，然而笑只在唇边，干巴巴地几声后，象带走了全部的呼吸，心被窒息挤压得好疼。
　　不需要英雄，也不用去做英雄。
　　他们都是人，在这样的清冷牢房之中，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不自私的人，不自私的都是傻瓜……
　　锁链几声后，又有一些人被推了进来。木门关上时，随着脚步而去的，还有几声讥笑。
　　琳堂只觉得额头被人轻探，睁开眼时，看见发髻有些杂乱，脸上还有抓痕的傅林氏正怜惜地望着他。见他醒了，便递来水袋，轻轻地说：“喝点水吧。一会儿让付丫头帮你看看伤口，这丫头抱着药箱，硬是没让人夺走。”
　　怡家正在帮着其他人检查伤处，听了这话便红着脸回头看了过来，眼圈微红地小声开口：“也是林姨她们帮我护着，不然我也守不住的……”
　　琳堂不想说什么，只是微点了下头，然后又闭上眼，继续沉默。
　　那边的陆汉中却紧张地问：“娘，你们怎么来了？”这间牢房里关的可不是一般的人，出去的可能性更小。
　　陆三娘咒骂了几声后，绺了绺头发，恨声道：“没事。我们只不过是跟那群婆娘们干了一架，被赶到这里了。”
　　“要不是被拦着，看我掐不死她！”段云然的娘也愤声道，“贼婆子，就她嘴贱！”说着又来看傅林氏，唇一弯，她忍不住笑道，“你家琳堂厉害，你这当娘的也不差，瞧把那几个婆姨揍得，哭都不敢。还有那李家屋里头的，吓得直嚎，象杀猪似的！哈哈，解气！”
　　傅林氏冷哼一声：“手里没东西，不然打散了她们！”
　　哈哈……
　　牢中终于热闹了一些，不再象刚才那般寂无声息。锁链响了一阵后，牢门又是一开，一桶水和几个馒头放了进来，送饭的人瞪了他们一眼：“有那力气不如留着养伤！吵什么吵！”
　　傅林氏横视他一眼，招呼着大家把食物分了，自己拿着两个馒头，沾着水送到琳堂嘴边：“来，吃几口。”
　　琳堂微微摇头，勉强地开口，声音嘶哑着道：“娘，你先吃。我咽不下东西……”
　　傅林氏捌开头，许久才转了回来。舔了舔嘴唇，微笑道：“傻孩子，嗓子痛不早点说？来，多喝点水。”
　　琳堂又摇头，却被傅林氏硬扶了起来，认真道：“听娘的话。”
　　这要是从前，她恐怕早就一拳敲了下来，骂他鬼娃子……
　　琳堂苦笑一下，嗓子干涩涩的就象有什么东西在上下不断地划，想咳咳不出来，咽却又咽不下去。接过傅林氏递来的水袋，琳堂苦咽了一口，闭上眼睛，再喝一口……
　　人生仿佛是戏。只是属于自己的剧本在每一幕开演前都不曾看过。所以，惊喜与失望、高兴与紧张、兴奋与恐惧总是在不确定的时候发生，然后纠结于心。
　　这感觉，不好受……
　　夜未央，云隐月藏，窗中倾斜的光线里象飘起了细细的雪，一点点的晶莹，一点点的白。怡家抱着双膝，望着那一片的纯洁，又低头看了眼身旁的琳堂，再慢慢地垂下眼睫。
　　牢中很安静，处理了伤势的人们都在休息，旁边的牢中仍有不断的聊天声在各抒己见，估计是山贼没有允了他们的请求，被关了一天的人们又饿又渴，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只有这间牢中，很是安静。
　　“他们是胆小鬼，说的都不对。”怡家轻轻地开口，白日里为这些勇敢的人抱不平的话终于小声地说了出来，“你们是最棒的，是英雄……”
　　……
　　“谢谢。”
　　这么一声回答令怡家红了脸，抬头环视牢中，却不知是谁的声音，又低头看向安静的琳堂，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你是最厉害的。

　　人心，叠如山嶂（下）

　　背景音乐：逆伦
　　月，终于从云层中走了出来，山涧中凉爽的风吹散了薄雾，淡淡的松香在火焰的灼热之下愈加浓烈，不管是三十里外的军营中，还是这山涧内，松香都在弥漫，浓得令人心生了倦意。
　　东帐之内，依旧是参军偏帐的布置。只是收了地图与武器，屏风前又多置了一张简易军床。床上，厚厚的被褥中躺着的那个女孩自从移至此处后，就再没清醒过。烧已退下，也不再胡言呓语，这在付大夫看来已是很大的喜讯：“今夜不烧，明天若能清醒，她就能闯过这一劫。那就万幸了！”
　　只是觉得万幸的人没有几个。若盈留着阿珂的命，只是为了等卫云焕；季悠则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她的师傅，不得不照顾她；忙前忙后的的怡婷则是更无奈：她要靠照顾阿珂来为博得公主一笑，争取早日借助公主的力量找回失散的小妹。
　　所以，阿珂能否闯过鬼门关，似乎只对她一人有重要的意义。
　　有很多事发生之前不曾想象过，发生之后却发现它早有渊源。
　　————不曾相遇，便不曾相识；相识之前不曾期盼，相识之后却有了牵绊。
　　负责守前夜的季悠抱着书本，发呆在阿珂床前。看似想明白一切的她，其实也不过是个不到20岁的未嫁女子，原是跟随在表姐身边服侍着，还有个不嫁的理由。此番回去后却是连这个理由也没了。想想她的单身自由，季悠颇为苦恼地靠在椅中，有点无奈、也有点烦，纵使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
　　爱情是最令她却步的，她又不想随便找个人依付了终生，所以花样的年华过了，她还在踟蹰中犹豫不绝。
　　帐中的另一边安置着一张守夜的小床，上面躺着的是负责守后半夜的付怡婷，此刻的她似乎也睡不踏实。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如同面对着一堆分不清楚的药材，越急越乱。
　　阿爹刚刚和她谈及了婚事。想她不过16岁而已，却要和她21岁的大师兄先从感情谈起，再论婚嫁。这事是不是有点勉强？她要是能和那大牛谈感情，便早就看对眼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要阿爹来谈。
　　大牛，大水牛！怡婷撇了下嘴，又翻了个身，挠着床板想心事：大牛太木讷，不如二师兄机灵，可阿爹说女人要嫁还是找个老实可靠的，以后过日子不会被欺负。
　　她反问阿爹：你看我是那被欺负的人吗？
　　阿爹竟然上下打量了她后摇头：闺女啊，你只要别送上门去被人骗就好。
　　怡婷愤愤地将床板挠得更用力，凭什么认为她就是那种傻女人？！
　　若是大牛有一半象那位夏公子，她还能接受……夏七公子好象是个蛮有趣的人，总是带着笑容，说的话也很有趣……
　　那厢，风趣的夏七公子此刻正抱着凉被窝在行军床上，听着隔壁的隐隐哭声，埋怨着军营的艰苦，想着府中的美味食物，偶尔间心思还会转到卫云焕的失踪、三哥的莫测计划，或者那个伤重的女孩身上，竟有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一直就在身边，在身边却被漠视；一直喜欢，喜欢的原因早已说不出来，此刻却又新添了一个感觉，这喜欢便越来越多，多到如在心里开满了花，漫山遍野，风过留香……
　　怡家抱着双膝守在傅琳堂的身边，看着他安静地枕在傅林氏的腿上，望着他因伤而失血色的脸，竟是怎么都看不够。想想更小的时候，他也曾带着那么一堆小伙伴欺负过她，揪着她的辫子，笑她是爱哭鬼；更踩烂了她喜欢的苜蓿坡；还曾说她丑……
　　怡家摸着自己的脸，有些黯色地移开视线。她丑吗？她不过是没有阿珂长的好，在她住的那一片城区，谁不说付家的三姑娘是朵水盈盈的花，他却看不上眼……
　　也许阿珂真的比她好，可是她不服，阿珂比她强的地方只有运气。如果她也有阿珂一样的机遇，住在了傅家，他喜欢的也应该是她。
　　墙角边，段云然眯着眼睛看着怡家，这丫头的心思就象透明的一样写在脸上，什么都能被读得一清二楚。
　　她喜欢傅老大吧。
　　段云然的目光又移到琳堂身上，然后微挑起眉，傅老大喜欢的，应该是叶珂。
　　不过叶珂在哪里？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听他念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夜凉如水，在这样的夜色里或赏风月，或凭思绪蔓延，都只映了当时的心情。心里想的事情千百种，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越来越远离了年少的无忧无虑。
　　长大了，有些故事就写了开篇，尔后在岁月中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最终也会有了句号。
　　今夜的故事，由命运书写了开端，如何走下去的却是各人的选择。
　　这一个负担了那么多人期望的女孩儿；这一个被那么多人背弃伤害的男孩儿；
　　这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这几位对未来略显彷徨的贵族。
　　大家都在活着，活着的目的不尽相同，方式却千差万别。
　　她叫穆聆珂，但在傅琳堂的心中，她的名字是叶珂。目前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阿珂于第二天上午终于清醒地睁开了双眼。
　　季悠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吹着凉气。本来这也不是她应该做的事，但季盈却说：“既然说是你徒弟，你就该好好地照顾她，不能让外人生了疑心。”
　　所以这受累的活儿就落在了她身上。她又是惹谁了？苦叹一口气，季悠再向碗中吹了一下，热气漫起的时候，她看见床上的女孩动了动。
　　抬起头时，只见阿珂正迷茫地环视四周，左手撑着身体挣扎着要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倒回去。许是跌到了伤口，她伸手抚向后脑，很是疑惑地回忆起来。表情却因回忆越发地困惑，最后就定格在呆滞上，并保持着这个表情许久才缓缓地闭上眼。
　　这是什么意思？
　　季悠放下碗，以手触她的肩，轻唤道：“阿珂？”
　　阿珂复又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季悠后，她微微瞪大双眼，又迅速环视一遍周围。双眼中清晰可见地写着茫然，更有些手足无措，尔后就在季悠的注视下归于沉默。
　　怎么了？季悠以手背测了彼此的体温，觉得阿珂并没有发烧，便松了口气。端起碗问她：“吃药？”
　　阿珂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睫看着药，许久后才沙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吃药。”季悠重复一遍，见她还是没听懂，不由愣了一下，微低下头再次对她说：“吃，药。”
　　勺子向前一送，阿珂却移开头，疑惑地望着她：“你。”又是一阵停顿。
　　季悠再次等，只是这次她保持着送出一勺药的姿势，所以更显得疲惫。这位大小姐又要问什么？
　　阿珂却将所有的话都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还是疑惑，谨慎地将季悠再次观望后，才伸出手，琢磨了片刻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药，我来喝。”
　　真是倔强。季悠无奈地朝天翻个白眼，好言好语地劝道：“你没力气拿，还是我喂你的好。”
　　“我——”阿珂挣扎着想坐起身，然而努力半天后仍旧是跌了回去，下一刻她却再一次试图起身。经过一番努力后，她终于欠起了上半身稳稳地坐在了床上。而此时的她额前已浸出了虚汗，却仍是坚持着撑起身体想下地。
　　季悠怕她再将伤口挣开，忙伸手扶住她，却被她反手一把握住。很凉的手，并没有多大的力气，然而配着她此刻的表情，竟令季悠的心一次紧似一次。
　　那是一双掩着慌乱、强守着镇定的眼睛，此时略显无措的望着她，怀着想去相信、却又不知该如何去信任的复杂表情，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我娘，在，在哪里？”阿珂一字一字地说完这句话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那一脸的乞求令季悠咽了口吐沫，张了唇片刻后才回道：
　　“不知道。肯定不在这里。”季悠在心里暗叹：她确实不是很清楚阿珂的娘在哪儿。关于这件事，恐怕就是表姐都有些含糊不清。惟一了解的人又已消失不见，眼前的阿珂对于她来说，除了“丹平城住在傅家的叶珂”这一个身份外，全是未知。
　　阿珂怔愣着跌回床上，闭着眼思考了很久很久，又睁开眼，茫然地问：“那，我，是谁？”
　　季悠蓦然一怔：“你在开玩笑？”
　　阿珂呆呆地反问：“玩笑？”
　　“不是玩笑？”
　　“？”阿珂困惑地重复了一句，“开，玩，笑？……”她苦思着喃喃道，“什么玩笑？名字，是玩笑？”
　　手中的汤药终于洒了出来，苦味四散在周围，就好象强迫着大家一起喝下这药似的，苦不堪言。
　　季悠吃惊地回望着阿珂，然后更吃惊地发现她的表情竟然很认真。
　　嘴角抽搐了一下，季悠面对这种情况头一个反映是——如果她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难不成自己以后要顶着师傅的名义照顾她一辈子？
　　不会吧？！
　　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直到手被阿珂松开，那冰凉的触感消失时，季悠才回过神来。咽下惊讶，她轻咳了一声摆出认真的表情道：“据我所知，你是叶珂。”末了她又补上一句，“目前我只知道你叫叶珂，别的什么也不要问我，我不知道……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怡婷，快叫你爹来！”
　　她掀帐而出的身影后，是呆坐在床铺上的阿珂。风从帐外撩进，吹起她脸上的发，迷乱了她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的她缓缓地念了一句：“我是，叶珂……”

　　舒心居处

　　前唐，天佑元年，唐昭宗被梁王朱温谋杀，当天立太子李柷于柩前即位，是为唐哀帝。天佑四年朱温又逼李柷禅位于己，改国号梁，是为梁太祖，改元开平，都于开封。封李柷为济阴王，迁居曹州。第二年，李柷被杀。唐亡。
　　蜀王诰文天下，哀前唐，并誓不与梁朝同存。遂据蜀自立，建都锦城府。时为蜀历天复七年。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蜀国。
　　关于蜀国的传说离不开蜀道之险峻。蜀道之难，难于走，难于攻，守之亦不易。所以在此乱世之中，很少发生大规模战争，生活基本平静。很多战乱之中被迫离家的文人、世族都前往此处避难，亦为蜀皇连番加任。
　　然而看似人丁兴旺，国运昌盛的蜀国，实权却在多派争斗中几次转移，局面动荡不堪，并非当世之人所想象的那般平静。
　　锦城，一月。
　　原本很少能见到雪的锦城百姓在这一天，竟然见到了雪覆栅栏、玉雕檐壁的景色。出了屋门便是一片皑雪晶莹，浮烟欲醉画卷。
　　私塾的夫子们终于得了机会，从书中翻出关于雪的文章，依景实教。远远的便能听到生徒们朗朗念道：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飞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上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赶工的人们路过此处，听着此诗，仰首望着天际潇洒而落的雪，竟也难得地露了笑容。
　　付怡婷呵着双手避着街上成群结伴戏雪的小孩子，沿着一条清静的小道向白竹塘巷走去。蜀皇的九公主就在此巷深处建了座别苑，名唤“舒心居”，与公主府仅一墙之隔。据闻九公主时常在此居住，因此，这处小小别苑也是结交权贵的人士经常拜访的地方。门口经常来往着各式车辆，若无名贴，这道舒心居的门槛还真迈不进去。
　　付怡婷要来拜访的人是住在这里季家二小姐：季悠。一为送药，二为打探自家三妹的消息。
　　想起不知沦落到何处的三妹怡家，付怡婷只能叹气；而后又想到自己三月便要出嫁的“喜事”，又不由大大地叹了口气。家人还不曾团聚，她这盆水又要泼了出去，想一想，只觉得爹娘真是可怜……
　　正巧旁边赶来一人，也是要拍门进院，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奇道：“是付医馆的怡婷姑娘吧，来给阿珂送药的？怎么站在这里发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怡婷抬眼，看到的是季悠身边的二等丫鬟婉云，一双圆俏的眼睛正扫着她手里的药袋，自嘴角处轻斜了一抹嘲笑，转瞬即逝。
　　怡婷暗生起恼火来，也不理会她，自去拍门。反正这公主府中生了病的仆人杂役都要由付医馆派人来诊治，尤其这些帮佣的姑娘们，哪个敢说自己不会生病的？都要靠着付医馆的悦香丸来调理。
　　那药丸做起来生耗着时间，并不是每个人都足了份数，有多有少的原则只凭地位，或者有些交情在其中。因此，这些女子都怕少了自己那份，怡婷每次来时都少不得被她们热络地招待，早就养成了自己的气派，又何需在意这些丫鬟的脸色。
　　只是想来也为这苑中主子觉得憋屈。季悠小姐性子淡薄，用的姑娘们却个个灵巧。听说都是从公主府中调派过来，原是为照顾这里的阿珂，却没想到主子闲事不生的性子却娇惯了这些丫鬟，几个月下来，调派来的丫鬟没有一个愿意照顾病人，都躲在正屋里四下寻事做。
　　而那正屋里何曾有什么正事要做？无非是九公主来时接待些客人，余下的时间不都由着她们打牌混日子？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真真的。
　　怡婷仰首进了别苑，轻车熟路地走向后园。路遇的佣人们正打扫着夜雪，热络的招呼都被她熟稔地应付过去，转过了一片倾腰浮雪的竹墙就是季悠所居的偏室。
　　想来这季悠小姐还真是怪，明明是这舒心居的主子，偏偏放着正室不住，跑到侧院住这小小的偏室。
　　偏室分两间屋子，北边稍大的是季悠所住，南边那间药味浓重的便是叶珂住的地方。平日里南厢房处更显冷僻，偶然会看到叶珂捧着青石板坐在台阶上，描描画画的，不知又在记录什么。季小姐就坐在院中的金桂树下，一针一线地绣着她的九歌图。
　　偌大的舒心居里，这两个主子反而显得象是客居在此。若不是偶尔有仆佣来送茶点、更换炉碳，这一处偏院真象是独立于世的清静之地。
　　昨夜的大雪将视线中的一切事物都蒙上玉色，北房内暖香盈盈，出奇的馥郁旖旎，竟不象这院中应有的味道。
　　怡婷闭上眼，暗抚上心窝，脑子里闪过的竟是一道俊雅的影子。半年之间来往于舒心居，遇到那人不过几次，然而每见他一次，回去后几日都收不回魂魄。明明是个锦城有名的风流公子，却令人心生不了厌恶。能记住的都是他眉稍眼角侧的漫不经心，唇边偶过的慵懒笑意。
　　这样一个男子应该是被人嫉妒的，但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仅止于他的戏世态度，还有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各色美人生出的香艳故事，各个版本之中，最出色的莫过于他在白塔湖边被尚书府千金围截调戏，被迫水遁的段子。
　　生得天妒人怨是他的错，偏偏他最喜欢的还是换上水袖长衫，以黛色描眉、荷粉扑面做个戏台上以假乱真的“假妇人”*。
　　没人知道夏府的七公子为何喜欢这戏台人生，但拥护他的人却是不少，每闻七公子客串登台，锦城的贵妇与小姐们无一不前来捧场。后被好事之徒起名为：香公子。
　　据闻香公子半年来常入舒心居，便有人为他和季府小姐之间也编了段香艳故事，取名为：闻香寄幽……
　　唉……怡婷只觉得这些身在上位的闲客们好生无趣，难道是生活太过清闲，以至于需要编排旁人的故事来取乐自己？他们要是闲极无聊，还不如多关心下民生——今年的税赋又上调一分，真让人愁死。难不成她家的药材也要跟着提价？虽说这样才能保证年底还有余粮，可是一旦提了价，普通的百姓又如何来看诊抓药？难道这药店的大门今后只能为高官贵人打开了？
　　再唉一声，怡婷来到房门前，整理了衣装后，以手拍门。
　　室内，因着雪天而新换上的熊皮帘挡了屋外浸人的寒冷，伴着暖香，更让人醺醺欲睡。季悠正闲着无事，九歌图中刚绣过大司命，余下的几幅却因她觉得原图没有神韵而收针不绣了。所以目前的季悠小姐，很闲。
　　怡婷进得屋内，见着的正是季悠在整理丝线，几句客套话之后。她放下药袋，左右望了一眼，有些失望地发现那个人并不在。坐到客座后，她避重就轻地问：“季小姐，这是阿珂这几天的药。怎么没看到她？”
　　季悠头也不抬地随意回道：“夏七带着她去赏梅了。”
　　“夏七公子也来了？”怡婷轻轻地唔了一声，开始琢磨自己是该再留一会儿，还是回避了他？
　　季悠并没有发现她的心思，还在捋着绣线，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早上来的。哎，对了。”她忽然抬起头询问道，“你知不知道阿珂的生辰？”
　　怡婷茫然地摇头：“我跟她不熟……”
　　“哦。”季悠了然，叹笑了一声自语道，“夏七还说要先从她的身边事帮她回忆，这里哪有熟悉她的人啊，唉。”
　　怡婷张唇欲语，又将话收了回来，宛笑道：“夏七公子也是好意。只是阿珂的病情没有这么简单。我爹说，如果不能先巩固了记忆，那她即使想起什么，也会再忘掉的。”片刻后她又问：“阿珂已经能记住夏七公子了吗？”
　　“哪有。”季悠笑道，“她能记住的还是只有我。”
　　怡婷依言附和道：“阿珂她心里估计很明白。毕竟只有您不嫌弃，一直在照顾她，记得住您也是应该的。”
　　“别这么说。”季悠笑笑，不再继续谈论此事。
　　想当初她也非自愿照顾阿珂。无奈阿珂的记忆太差，费尽心力照顾她很久，然而每次看到她都要重新介绍自己，这是谁都无法忍受的。于是几番换人后，偌大的公主府内再无人愿意再来。
　　身为她的“师傅”，季悠责无旁贷地承担了这个任务。
　　不过，开始的时候真是受不了，未过十天季悠就感觉身心俱疲，每一件事都要重复、重复、再重复，然而阿珂她转头之后还是能忘掉。季悠苦不堪言，想着照顾一个叶珂比绣一张皇亲国戚的喜帐还难！
　　就在她想放弃不干的时候，偶然间，她发现阿珂于私下无人的时候也在努力，甚至有些强迫自己来记忆。
　　不太会写字，她就在纸上画出一个人物，上面认真地以她还能记住的字来标注特点，旁边写着名字。还准备了一块石板随身携带，遇到事情时就记在石板上，一旦旁人又埋怨她忘了什么事，她就在无人时拿出来看，然后再记下来。那个样子虽然显得幼稚可笑，却令人笑不出来。
　　季悠突然发现自己不应该太过苛责阿珂。
　　没有人告诉阿珂应该怎么解决问题，而都是一味地埋怨她笨，什么都记不住，却不曾想过应该帮助她弥补这个问题。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阿珂只是记忆有问题，但并非真是个傻子，她也能感知周围的环境，感知别人对她的态度。所以她沉默，安静地过着既不去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的安静生活。
　　当时的公主府因为若盈公主的回来而时常举办着庆典，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公主在走动，这沿墙外的小院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在努力地恢复——学字、学说话、学着记忆，并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她。
　　季悠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她当时只是想——若是她也放着阿珂不管，恐怕表姐回过神想起这件事时会来责怪她。
　　所以她就留了下来，一直照顾着阿珂到现在。有时想想，能让一个记忆残缺混乱的人清楚地记住自己，这也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可这过程中的艰苦，却只有那几个放弃不管的婢女们才懂吧。
　　季悠不想埋怨她们。本来人与人的命就不同，身为婢女是她们无法选择的可怜遭遇，那么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总应该让她们自己决定。
　　季悠不觉得自己是主人，她和阿珂一样，都是寄住在此的客人，只要不缺了吃穿，那么眼前少几个人转来转去也无所谓，还显得清静呢。
　　门帘微晃的时候，屋外的冷风吹散了薰炉之上的烟雾，屋内的香味清淡了许多，不再那么浓郁，就连光线也不再那么幽蓝。
　　季悠瞧着怡婷有些坐立不安，琢磨着她应该还有话要说，便又问道：“你家怡家有消息了吗？前几天不是托人去丹平寻访，问到了吗？”

　　弃香公子

　　背景音乐：和平之月-竹舞
　　季悠瞧着怡婷有些坐立不安，琢磨着她应该还有话要说，便又问道：“你家怡家有消息了吗？前几天不是托人去丹平寻访，问到了吗？”
　　怡婷的脸色暗了下来，长吁短叹半天才沮丧地开口：“找了。可那里的人都说再没见过，应该是随着别人去了莨城，然而我们又派人去莨城找她，遇到的人都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吱吱唔唔的什么都不说，气死了！”
　　季悠吃惊的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怡婷不由得长叹一声，无力道：“消息到是有一个。可不知是真是假，毕竟那些人顾左言右的，什么话都掖着，就好似多说一句都要他们的命似的。”
　　想到那些人的态度，怡婷又觉得心火上升，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打探到的消息，她又纠结起来，手绢在手里缠绕成团，她深皱着眉道：“这消息也不是什么好消息，都说怡家跟着傅家二小子上了山，成了那儿的山贼。听到这消息时，我娘差点晕过去。”
　　“怎么会？”季悠停了手里的活，很是诧异地接口问道，“傅家那孩子虽然有点莽撞，可也不至于当山贼。况且那山贼窝都是些没出路的人聚众搭伙的地方，他一个半大小子怎么选了那条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晓得。就是没人肯说！”怡婷十分恼火地跺了下脚，愤慨地说，“街坊邻里的，出了什么事大家也应该互相告诉一声。他傅琳堂做了山贼，我们怡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也跟着上了山？这其中肯定有蹊跷，偏是什么人都不说一句。真够气人的！”
　　“唉，这世道。”季悠首先想到的就是“各扫门前雪”这句话，不管位高位低，人们总是自私得只想照顾好自己。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谁又顾得上别人的死活？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季小姐……”怡婷犹豫地开口，却只是这一声之后就没了声音，季悠笑道：
　　“有什么事你就说，那话烂在肚子里，我也不知道啊。”
　　怡婷却卟嗵一声跪在她面前：“季小姐。”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季悠吓了一跳，忙拉着她的手欲让她起身，却被怡婷反手握住恳求道：
　　“季小姐，你们认识的人多，可不可以帮我们找人托问一下，去年官府剿匪时，那把头山上的山贼都被赶到哪里去了吗？我们，我们实在是找不到……”
　　季悠只是点头，好言好语地劝道：“要是能托问到消息，我一定帮你记着。你先起来。”
　　怡婷不住地谢着，擦着眼泪起了身，哽咽道：“怡家生的晚，又是么女，自小就被爹娘宠着，我以前一直觉得她都被宠坏了，养成个吃不得苦的娇小姐脾气。可如今，她一个14、15岁的姑娘就这么下落不明，谁知道会生了什么旁枝……若，若是……”想着也许真成了山贼婆姨的小妹，怡婷就觉得心里好痛，明明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小姐，一下子转变成那样的身份，怡家怎么受得了。
　　姐妹连心，仅是猜测的时候就觉得心如针锥。怡婷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惹得季悠也跟着蹙起了眉尖。
　　她是从没想到那丹平城中逃亡的人会变得如何。或许真是身份差异，她虽然也是独自一人留居锦城，但有这么一处安居，又有一些仆人伺候，旁边有个九公主罩着，很多事都无需她费神考虑。也许将来会被指给某位皇戚，可是，最起码现在的她活着还算安逸。
　　季悠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懒，又也许她的未来也无需猜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随遇而安其实很好。
　　所以，对于怡家的遭遇她并无太多感触，只是怡婷的眼泪着实令她受不了，只好哄着她劝道：“一定会找到的，你放心。”不过究竟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
　　自前朝灭亡后，局势一直在动荡不堪，争战的结果便是各地割据，各立其主。民人东奔西跑，只想到个可靠之所安居，然而除了那桃花源外，还有何可以避世的地方？世间的人不幸的有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或许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
　　此刻，那个遗忘了很多很多，连自己都快遗忘掉的人，正坐在锦城丽秋院的二楼雅间中。
　　丽秋院，说到底并不是一处纯粹赏风观月，歌舞升平的地方。这里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傍依着青青小丘、簇拥潺潺溪流，常有文人雅客在此间聚会，赏风观月，吟诗唱赋，在锦城也是一处出名的宴客之处。
　　帐幔旖旎的栏台外是一处天井，正是观赏歌舞的绝好地方。舞台上轻歌曼妙，一群薄衣的女子正随着音乐翩翩而舞。
　　而阿珂就捧着一盘瓜子，对着舞台上的那群艳妆女子，面无表情地持续发呆。
　　她的身边有一张贵妃躺椅，紫色的流苏罩单上摆放着松软的靠枕，牡丹纹绣的靠枕上倚着一人，翻领的貂皮大衣斜披于肩，长衫之上的云扣半解，玉冠束缚的长发弯在肩上，在银色貂皮之上如墨线轻挑。这人面色之上凝着月白清冷，却挑着一抹轻笑，正与身后的一名女子笑谈着什么。
　　“公子～”人影未到莺声先至，这一声唤得软软酥酥，醉人心肠，却令阿珂掉了一手的瓜子。她蹲下身仔细地捡，面前的木板地面上，一阵的流光莹莹，却是前方的珠帘被人挑开。
　　一位浅梳流云髻，身披彩蝶衣的女子迤逦行来，纤纤玉手中捧着一只青色瓷碗，就对着躺椅上的那位公子轻唤了一声：“夏七公子～”
　　“哦。”淮隐依声抿起笑，伸手接过碗，那女子便顺势倚来，却被他弯身扶向阿珂的这一动作巧妙地避了过去，女子哎呀一声埋怨道，“公子好生无情，怀玉取这碗汤时也曾烫了手，都不见公子问候一声。”
　　淮隐却只做了惋惜之态，吁叹一声：“看来今日不能听到怀玉的琴声了。”
　　“呃。”怀玉一咬贝齿，跺了一脚，不依道，“公子就是欺负人。夏七公子以后改名为弃香公子罢。”
　　“如何欺负人了？”淮隐失笑，环顾了四周的美人们，面做了无辜之态，“何处得罪了各位姐姐，我却不知道呢？”
　　“还说没有。”一黄衫女子横出一手，指着他身侧的阿珂道，“好端端的女子，谁会带来我们这寻乐的地方？这位姑娘一来就被吓呆了，捧着一盘的瓜子，硬是没吃一个。噗……”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而后那众人之中便笑声不断。
　　阿珂原本就搞不清世事，在这些莺莺燕燕的笑声下更是茫然无措，直觉的就想离开，却被淮隐长手一揽带到躺椅上坐下。椅垫太软，她刚坐下就陷了进去，腰磕在淮隐的膝盖上，一阵地痛。
　　阿珂皱着眉头看向淮隐，却见他坐起了身子，轻抚着她的头发，慰声道：“去把热汤喝了，一会儿我们还要去玩雪。”
　　闻言，众女子又笑了起来：“呀，你们谁见过夏七公子哄孩子的？今天可长见识了呢。”
　　“嘘～”淮隐以食指挡唇，女子们便以手掩上唇，却仍是笑声隐隐。
　　“这小家伙怕生，你们可不要吓着她。”
　　小家伙？众人互视一眼，又是一阵毫不掩饰的笑。这明明是位妙龄少女，即便看来呆呆傻傻，行为之上有些许异于常人，却仍是个姑娘，怎么会被看成小家伙？
　　“公子。都说公子风流，可这姑娘……”
　　众人打量的眼神又令阿珂垂了眼眸，揉着后腰刚想起身又被淮隐拎了回来，指着这些女人对她说：“丫头不是问怎么讨悠悠喜欢吗？来，向这些姐姐学学。”
　　不等阿珂弄明白他在说什么，立刻有人斥笑道：“夏七公子，你是让她在我们姐妹这里学什么？我们讨好的可都是男人。”
　　淮隐也不去理她们，只是挑起阿珂耳边的发顺到耳后，弯着眼睛笑道：“去，学会了告诉我，我来考查你。若是学的好，下一次我就……嗯……带你去书院好了。”
　　噗……姑娘们当场笑翻。比刚才更放肆的笑声中夹带着裙摆中的环佩叮当，就连楼下的观客都仰起头来张望，不知这丽秋院内又搭台唱起了哪出戏，竟然如此地热闹。
　　“我可算瞧出来了，香公子就是在欺负人。瞧他领人家来的地方，准是没安了好心，和我们姐妹学这讨好人的功夫，那得好的一准儿也就是他了。”
　　“可不是，可怜这位妹妹，没准儿还不知道羊入了虎口呢。”
　　说话间，又是一阵的戏笑，淮隐把玩着阿珂的头发，微挑着唇边，不声不响地瞟了这些人后，又将视线落在阿珂的脸上。
　　仍旧是张安静的脸，因为周遭女子的戏笑与打量而微显窘迫，目光在四下游移着，不知该看向何处，最终就落在了角落里一盆景观花上。
　　季悠说，阿珂其实是个敏感的人，谁对她如何她都能感知到，即使这感知或许会在明天就忘记，但她还算是个正常的人，大家并不该将她看成傻子。淮隐不以为然。她傻与不傻与他无关，其实傻乎乎的更好。
　　他身边的人都太过执于欲望，权利、金钱或者美色。他不过是想找个不懂世事的人陪着自己，逛街也好，游玩也罢，不会讲太多话，不会随便要什么，不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从根本上讲就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玩伴。
　　说是随兴而为也罢，说是不问世事也罢，这阿珂就是很好的人选。与她说任何话，她都是望着你，不反驳，不诡辩，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
　　吩咐她做任何事，因为怕忘记，她总是会第一时间就去做，做完后马上通报，然后便忘掉。
　　不言不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连件事情都记不太清，即便是教了她什么，许是过了今天她就能忘了。却对世事都抱持着新鲜感，这样的人很有趣，就象个随意可捏的玩具，捏坏了不必自己动手，一切又可以重来。
　　所以，他最近很喜欢带着她出门游玩。轻轻松松便能闲赋一天，这样的生活，很好。
　　季悠总是劝他，不要把阿珂当做一个玩具，阿珂只是容易忘记，但她心里明白。
　　明白？淮隐侧目轻瞟阿珂，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上总带着迷茫的表情，她若真能明白，又为何固执地想找回记忆？
　　记忆这东西，该忘时就忘了吧，执着才会生了憾念。

　　暗香浮动

　　背景音乐：雪拥连城
　　当太阳在云间西照的时候，淮隐才带着阿珂由丽秋院慢步出来，身后有一队的女子挥着手绢热烈相送，场景空前地热闹，因是此院少有的情景，竟惹得客人攀栏围观。认出了那位主角是夏府七公子后，便都是一个表情——撇嘴……
　　一个富贵公子不说名扬全国也该名动全城，然而他夏七公子赫赫在外的名声却与俗艳脱不开关系。
　　众人看不起他的同时，却还需要他的消息作饭后娱乐，茶馆内的闲书段子中也经常有他的“最新”消息。更搞笑的是，他夏七公子也常跑去做客，每逢新段子开场，喝彩打赏的人中必定少不了他的身影，这便又是锦城一道风景。
　　富家公子混到如此地步，能笑得风淡云轻的，也只有七公子这类的异人了。
　　雪如烟般荡在墙檐之上，飘飘洒洒地倦落下来，在阳光下如碎了一天一地的琉璃，晶莹剔透。
　　这一处小巷通幽处，正是寒梅独放之时，万千的梅花傍倚在枝雪上，馥郁的梅香婉转在身旁。不知何处转来的箫声隐隐，悠悠荡荡，倦了飞鸟停于树梢，排成两三行。
　　淮隐负着双手慢步梅间，只是随意地走着，没有目的地。长空蔚蓝，浮雪生烟，眼前的梅花瓣上还残余着夜雪，渐溶渐化间凝了一滴，成为承受不住的重量，落在积雪上留下点点痕迹。
　　转身的时候，看见两树之隔的那边，阿珂正伸出手去摘了朵宫粉梅放在眼前。花托一小团雪，犹如精致的玉雕般在阳光下折射着缤纷的光华，看得阿珂怔愣不已，竟舍不得放下似的，一直盯着它看。
　　淮隐升起了玩笑心情，随手也摘了一朵走到她跟前，在她面前转了一下手中花，诱惑道：“这个能吃，阿珂要不要尝尝？”
　　阿珂疑惑地看着他，便见他微张开嘴，那一朵花就在手心中送到嘴里，手握起来放下时，他微眯起双眼以一种非常享受的表情深吸口气，又由鼻尖呼了出来，对她弯眸笑道：“不错，很好吃。”
　　阿珂看着他，又看了眼手中的梅花，丝毫没有考虑地将手中的花送到了嘴里。凝了雪的花瓣象是溶化在了嘴里，令她打了个寒颤，连嚼都没有就囫囵地咽了下去。随后也学着淮隐——深吸气，再呼气……
　　再吸气，再呼气……阿珂的脸上一阵地迷惑，仿佛她并没有感觉到淮隐所说的那种美好。
　　于是，她便又摘了朵花，这一次决定小心翼翼地吃下去，在她还来不及整理各种信息的脑子里，根本分辨不出这个吃花的举动是善还是恶。她只知道，旁边的这个人带她出来看很漂亮的花，还有很好看的姑娘，吃很甜的点心，喝很好喝的水。
　　这一朵花刚被她含在唇边时，淮隐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实在是太有趣了！这和峨嵋山上，学人动作的小猴子有何区别？淮隐呛笑着弯下腰，乐不可支。所以说，不管她是傻还是呆，他最喜欢带着她出来玩，哈哈……摸着阿珂的头，淮隐象训练自家宠物的主人一般，以拍抚为奖赏，还是忍不住笑意。
　　阿珂手里还拿着半朵花，疑惑地仰望着他，不知他这样放肆的笑究竟为何。只是这半年来被旁人笑的次数太多，令她在面对他人的笑容时，总是下意识地生起退避的心态。想转身而去，却偏偏为淮隐按住肩头，只能这么尴尬地站在原地望着他。
　　许是他笑得太过放肆，又许是这园中梅花太诱人，正有三两位儒客踱步而来，绕园观景，忽听得这一阵的笑声，便好奇地走了过来。然而见着了这位驻于梅林之间的香公子，却都摆上了讥讽的表情。
　　“我道是何人，竟在如此清雅之境放肆而笑，原来是寻‘香’而至 的‘香’公子。”说话的那人特意将这“香”字咬重，随后便一脸鄙夷地斜视着他。竟毫不将淮隐的“夏”姓放在眼中。
　　淮隐爽朗的笑声即便是遇到这几人，听到这样的嘲讽之句也未曾停歇，悠悠地转为几声戏谑停留在唇边，瞟向他们的眼眸带上几分轻佻之意：“巧遇了，刘侍郎刘大人。”
　　对方既然如此轻视他，那他就更加放肆。无官无衔的他本应以平民见官之礼拜见，然而他却只是站着，轻轻松松，甚至面容之上更添了份揶揄的笑意。
　　刘侍郎环视梅园后，微挑双眉道：“香公子来得可不是地方，这里仅有岁寒梅香，公子的香应该去那还珠楼寻觅才是。”此言一出，他身后那几人亦是同笑起来，有一人还道：
　　“刘大人此言甚妙，香公子确是该往那还珠楼一去。”
　　他们若是取那句诗中的坚贞之意便也罢了，然而这几位文人骚客却只取了“还珠”二字，足以含沙射影地讽刺他流连风尘，甚至珠胎暗结。
　　堂堂夏候府的七公子，即便是行事上随意不拘小节，也并非是他们这种小小官僚可以批判的。但他们就是说了，而且说得如此放肆且直白，生怕他听不懂似的，还要另一人来解释。
　　淮隐缓缓地挑了唇角，原本的好心情真是被毁之殆尽，然而此刻却偏生出一种戏谑……
　　隐隐霁霾的天边，千年古寺的钟声在青松梅林的另一畔震响，晚风时来，吹散千树的雪，扬起满天的浮烟，微荡了众人的容貌，便看不清各自的表情。
　　淮隐的声音就在钟声之中悠然而来：“今天竟然没有看到张侍郎，真是可惜了这‘清雅之境’。”
　　“你——”刘侍郎攸地瞪大眼睛，牙齿咬得咯吱直响，只听得淮隐那戏谑的声音又扬了一个层次：
　　“啊，我怎么忘了，刘大人最近和这几位甚是要好，早就忽视了张大人这位，蜜，友了。”
　　“夏淮隐，你不要空穴来风！”
　　随手拍了肩上的雪尘，淮隐淡淡地开口：“风从何处来，刘大人不会不知道吧？毕竟刘大人常常捕风捉影，深谙这其中的美妙呢？”
　　“你……”刘侍郎刚要反驳，又听淮隐说了一声：
　　“这还珠楼，不如大人先行一步，夏七随后再到。总不好，呵……”淮隐轻笑一声，弯眸如新月一般扫视着他们，“总不好打扰了几位大人的雅兴嘛。”
　　那几人面色青白地散开几步，气得浑身直颤，碍于文人的自尊，又抹不开面子破口大骂，只能狠狠地斥道：“猥琐！肮脏！”
　　这真是好笑之极。
　　淮隐真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大笑一场，可是此时的他只是不急不躁地回视着他们，眼角处自带着他倾城的笑意，鬓旁的发丝随风飘荡，略显俏皮地扫着他的脸庞。
　　起了话题、给了剧本、分配了角色的都是他们，他不过是顺着演了下来，怎么就无人跟上了？无趣！做为戏子，这几个根本没有前途。
　　刘侍郎恨恨地冷哼一声，鄙夷之极地转了身，不知散在风里的那声暗骂究竟说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动听的好话。他身后的几人虽不象他那般直白地厌恶淮隐，却也随着他一样甩袖而去，那神情中的不屑即使懵懂无知的阿珂都有了些许的体会。
　　曾经有很多人当着她的面甩袖转身，留下所有未解决的事给她，她无言之余只有无措地等待，等待的结果往往是一、两天之后，才有新来的人发现这一室的杂乱。
　　再问她时，她却已经忘了是谁弄乱了屋子，于是，这些麻烦便怪罪在了她身上，再然后又是满屋的乱……
　　那些人走时都是同样的表情。阿珂说不出其中的意义，但她明白——不用人陪，一个人其实更好。
　　只是，她不懂那时为什么会觉得心很闷，想呼吸却又吸不进空气，只有不断地深呼吸才能渐渐转好。于是，她拉着淮隐的手引来他的注意，对着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对他说：
　　“这样做，这里，”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十分认真地表情道，“会很舒服。”说完，她还扬起了很是真诚的笑容。
　　她刚才吃的梅花还有一瓣在唇边，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抖，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淮隐伸手在半空接住了它，望着梅花，微怔。
　　有一段时间，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直觉地在想——她在安慰他吗？
　　他夏淮隐竟然沦落到需要一个傻姑娘来安慰？！
　　阿珂歪着头依旧在微笑，这笑容在淮隐眼中从无比的讽刺，慢慢地、慢慢地收敛为痴憨。是啊，她就是个痴憨的丫头，哪里懂得权势争夺的两派人马之间本来就难有好言相向，今日所见不过是最幼稚的童言，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但她却来安慰他。
　　“阿珂……”淮隐无力地扶着她的肩膀，想说些话却不知该怎么说，哪些话才是她能听懂的，所以他只能轻叹了一声，“傻丫头……”
　　在千万树的梅花围绕之间，衣袂轻飘，暗香浮动。有早开的花瓣终于挣脱了束缚，随风翻飞着，却又渐渐落下，落在他的银貂大衣上，落在阿珂的发间，又轻倦地飘落在两人的身旁。
　　轻散的雪浮若烟雾，梅花飘落间与之缠绵，青蓝的天空之上，纤云飞远，一两声莺啼处，晚风袭来。古寺的玲珑塔上，千铃悠扬，踏着清风，幽幽回荡。
　　淮隐从树梢上摘了一小束含苞待放的梅，左右观看了许久，才别进她的发髻之中。抬起她的下巴，轻声道：“阿珂记着，花不能这样吃，但可以这样戴着。你若是想吃花，回去后我带了给你。”
　　阿珂懵懂地点头，见淮隐笑了，便也跟着绽放了笑容。
　　当时的画面若非是很美，便不会惹人心醉。然而对阿珂而言，却可能在明天就会忘记这一切，再也记不起来。就象她曾经努力想起的身世，也在脑海中的某一处成了孤岛，飘浮不定。
　　她的笑容太美丽，夏淮隐或许是忘了，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番外：关于夏七的排行问题

　　背景音乐：欢沁 林海
　　此事还要从当年的老夏青侯（即夏七公子他的爹）年轻时谈起。
　　话说，在阳春三月，花开遍地，炮竹震天响动中，夏青侯迎娶了他的夫人。
　　挑起旖旎的红绸，映着红烛的流光，青侯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她。美人轻轻卷起面前的珠帘，怀着羞涩的心情半抬起双眸，只是这么向上望了一眼——大好的新婚之夜，青侯就在床前呆立了半个时辰。
　　从此，新婚燕尔的伉俪二人鹣鲽情深、鱼水和谐，象所有小说中写的一样，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望着娇妻的容貌，有一件事也就此在青侯的心中萌芽。回想从前，其实与舞刀弄剑相比，做名拉弦弄琴的乐师才是他童年时期的梦想……
　　悲哀的是，生为夏家的男人，他却必须习文学武以承祖业，从此远离了吹拉弹唱的艺术人生，走上了杀戮的残酷道路。
　　所以，鉴于那不幸的阴暗童年，和不幸的沙场将来，他决定要个女儿。
　　况且，如果生个象夫人的女儿，那么可以预见的将来便是——一堆媒婆踏破他家的门槛，求着他的女儿嫁出去。而不是象他与父辈那样，需要四处踏破别人家的门槛来求着女人嫁进来。
　　即便是摆出那么优渥诱人的条件，那些女人还要全方面综合地考虑，要不要冒着做寡妇的危险嫁进夏府。考虑的结果就是——甩袖而去。
　　所以他到了24岁，继承了侯位后才娶了正妻。
　　所以他想：如果他也有一堆待嫁的女儿的话，那将是夏府挑选别人，以雪前耻的大好机会！
　　正是因为这个不成原因的原因，青侯非常之诚心滴想要女儿。
　　某天，挑了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好日子，伉俪情深的二人结伴游园。
　　“夫人啊。”年轻的青候十分腼腆地开口建议道：“咱们好不好多生几个女儿？”
　　夏夫人很疑惑，按照奶娘给她讲述的故事，男人在这个问题上的建议应该是这样——夫人，为了夏府的未来，咱们好不好多生几个男孩？
　　但是相公却说要多生几个女儿。夏夫人在疑惑中左思右想：难道是想招赘女婿？
　　她想到这个答案后，立时对自家的相公佩服得五体投地：与其自己费尽心力培养男丁，倒不如等女儿长大了把别人家培养好的男丁收到家里。一来省时，二来省心，三来还有多番的挑选余地！
　　相公果然是大丈夫，不愧是侯爷啊！
　　虽然对自家相公越发地爱戴，但年轻的夏夫人面对生子的问题也羞红了脸，如一般的贤妻那样，她羞答答地点头回复：“只要相公喜欢。”
　　如此，青侯亦涨红了俊脸，与夏夫人的羞涩不同，青侯是幻想到了美好的未来。
　　常年舞刀的大手中紧握着素手纤纤，就在幽幽静静的花园中，青侯咧着开心的笑容，低头望着他的夫人。
　　梦想，就在夫人的身上。
　　结婚后的第二年，某男哭喊着降生在世上。
　　夏青侯对床榻上的夫人笑道：“男孩也不错，可以保护妹妹。夫人辛苦啦。”
　　夏夫人因生产体而体虚苍白的脸上又带了些红晕，为了丈夫的理解，她红了眼眶：“谢谢夫君。”
　　青侯挥着大手拍着这个小小男婴的屁股，很开心地笑着：“第一个当然是排行老大。夏家也应该有个男人嘛。”说完，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两下。
　　小男婴哭声更大，有力的声音吼遍全府，预兆他将来也是名杰出的武将。
　　青侯满意地点头，心想——虽然不是女儿，但这孩子才是第一个嘛。希望仍在夫人身上。
　　岁月匆匆，花开花谢，时间过了四年，又一名男婴降临于世。
　　这孩子没哭。并且十分冷静地面对着床前望着他的人，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与青侯互瞪。
　　“男，男孩也不错……”青侯眨了眨干涩的眼，回望着床上的夫人，虚弱地笑了一下，“这是老天赠送给夏家的。很好，很好……”
　　夏夫人咬着手绢又红了双眼，很感谢她家相公的体谅与宽容。但若是相公的笑容不是这么僵硬，那就更好了。
　　青侯傻笑了一阵，终于大手一挥，在这名小小的男婴屁股上很“开心”地拍了两下：“就行三吧，以后生个女儿排第二。”
　　满屋子的人都很沉默，谁也不想去考虑“若是真有了个小姐，究竟她和夏三公子谁大”的问题……
　　刚刚4岁的夏家大公子撑着小脸靠站在床上，瞪着弟弟红通通的屁屁想一件事：老爹的大手那么有力，平时只要随便打他两下都能让他痛哭流涕，但这么小的弟弟竟然没反应耶。
　　伸出小手戳了戳弟弟，大公子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很尽责地向他娘禀报：“娘，弟弟晕了。”
　　……
　　撇去鸡飞狗跳的那一天不谈，时间又过去了四年。
　　玉兰花开的那一天，夏夫人痛了很久，在青侯焦急的期待中再一次生下一名男婴。
　　满府寂静……
　　夏府知情的仆役们都躲在了前院，竖着耳朵听着后院的消息。
　　夏夫人生产之后比不生产之前还痛苦。半躺在床，她迎视着相公，欲语还休。不是她不想生女儿，但事实上就是生不出女儿。
　　闷热的产房中，目前只有四个人。
　　大公子拉着三公子安静地站在床畔，两双眼睛在他们的爹与小婴儿身上来回地转。他们的心理其实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以两人的沉痛经历作为参照，想必新弟弟的屁屁也在劫难逃。不过为什么阿爹只是在发呆？两个孩子互视了一眼，继续安静地旁观。
　　青侯瞪着这名婴儿，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挥起大手——大公子与三公子立刻双眼发亮地抬起头，眼睛就随着那只大手在半空转动——
　　挥起的大手在空中转了个半圈，落在婴孩的屁屁上，无奈地拍了一下：“夏老五。他就行五吧。”叹了一声，青侯终于向夏夫人道：“夫人啊，咱们已经欠下两个女儿了。究竟要到何时，俺们家中才会有个女儿？”
　　夏夫人泪流满面，无语凝焉……
　　两个小孩子，尤其是三公子，嘴角微微抽搐地低声向大哥问道：“你说，我当年真被爹打晕了？”
　　大公子眨了眨眼：“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当时你究竟是睡着了，还是痛晕了……”
　　……
　　抛开两位小公子互掐的场景不谈，当天晚上，夏夫人咬着唇向着月亮发誓：她一定要生个女儿。
　　于是在第二年的秋天，于夏夫人的殷殷期盼中，她再一次怀上孩子。喜事传开后，所有人的贺喜不断，众人也在私下里作着赌注，赌赌看这一次究竟生的是男是女。
　　生产的日期越近，青侯越心慌，终日思前想后的他貌似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许是他身上的沙场气息太重，所以影响了他家夫人的胎气，以至于她前三胎都是男孩。
　　于是在产期临近前，青侯被蜀王派上了战场，这一去就是五年。
　　六月的时候，正是莲花盛开的时节。青侯满面风尘地自战场得胜而归，拜见了蜀王之后就急行至家中。
　　大厅里，15岁的大公子已然承担了府中的要职，此刻正在正厅处理府中的相关事宜。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阿爹，他扬着笑声向院后喊了一句：“老三、老五快出来！爹回来了！”
　　喊声震荡着向后院播去，就连听惯了沙场吼声的青侯都不由得一怔，耳中嗡嗡作响时，由后院跑出个小小的身影，还没走几步就兴奋地扑跃到了他的身上：“爹！”
　　这是谁？
　　青侯疑惑地从肩上揪下这孩子，孩子正咧着嘴笑得异常开心，这一张形似夫人的脸令青侯激动了半天：“女儿？”
　　“他是五弟。”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旁边为他做了解释，也在瞬间令他的梦想幻灭。
　　青侯将手里揪着的孩子放到地上，再一次望了他眉清目秀的脸，心生惋惜：为嘛不是女儿？可惜了这张脸了。
　　转头看向声音发源地，青侯看到一个歪着头看着他的男孩。
　　这个又是？
　　象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这孩子微叹一声：“我行三。”
　　青侯再一次痛心：他家的娃子都很漂亮，却偏偏都是男娃子。
　　再次感叹天不予我后，他向大儿子询问：“你娘在府里吗？”
　　“没。”大公子摇头，“去庙里烧香了。”
　　“那，你娘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大公子很实诚地回道：“娘最近没生孩子。”
　　……青侯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旁边的三公子替他解释道：“爹是问，5年前娘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解释完后，看到青侯以眼询问向自己，三公子只回答了一声：“嗯。”
　　嗯啥？
　　青侯完全不理解自家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样的性格，也就无法理解他这声嗯代表什么意思。
　　转头再来向大公子询问，却没发现三公子已在暗中向大公子一使眼色。大公子会心一笑，仰头向阿爹道：“他很漂亮。”
　　她很漂亮！青侯的心提了起来，有点微微的兴奋；旁边的三公子一挑唇，与大公子再互视一眼，又附合了一句：“嗯。”
　　嗯？
　　青侯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句话理解为：自己的女儿很漂亮？
　　兴奋点再一次提高。青侯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见到小女儿。
　　夏五公子揪着阿爹的披风左摇右晃，看到了两位哥哥的眼神对视，他也将小手扬得高高的，向阿爹说：“淮隐真的好漂亮，好漂亮……”
　　青侯这次是无比地兴奋了。开心地拥抱了三个儿子后，他大踏步向内院走去，准备换好衣服后就去迎接他的夫人！
　　正院的树荫下，三位公子静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堂中，风吹着木棉花落满了三人的肩头。
　　几声大笑后，大公子向小五竖起大拇指，扬着眉毛道：“不错不错，小五越来越聪明了。”
　　“嗯。”三公子依然将同一个字坚持到底。
　　五公子眨着眼睛问：“阿爹刚才问什么？”
　　……
　　当夏淮隐坐着马车回到府中时，小小年纪的他感觉到一丝丝的不寻常。三哥一向诡异，他根本不必猜测三哥在想什么，但为什么一向沉稳的大哥也笑得很异样？
　　五哥……淮隐看着五哥悠闲地喝着茶水，完全在状态之外的样子，心中又生起了无奈。何时他家五哥才能融入在集体中？
　　夏夫人虚弱地从车上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还没想好如何向她家相公解释时，只见青侯已然眉开眼笑地从府内走了出来，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来扶她：“夫人啊。”
　　“相公……”夏夫人不太明白她家相公为何这么开心，面对着他的笑容，她却忐忑不安。有心想让夏七回避，但青侯已然发现了她身边的这个小小身影。
　　果然是非常的漂亮！
　　青侯激动地抱住了他的“女儿”，此刻内心的激动竟然带出了他的叹息：“老二……”等了很久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有女儿了！
　　老二？
　　噗……大公子掩唇而笑，俯首在三公子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惹来三公子的眉峰一蹙，很没有形象地向天翻了个白眼。
　　由于没人听到大公子说的是什么，所以众人只能猜测，究竟是什么话能让三公子破坏了以往的形象。
　　许是：你要是生为女儿，就不会有后来者排在你前面了。
　　又许是：干脆就让淮隐男扮女装安慰阿爹一辈子吧。
　　又或许是：祈祷着不要让娘再生了，万一真生了女儿，那无论小你多少岁，都会是你“姐姐”。
　　不知道那边的大哥与三哥在打着什么主意，淮隐扫了一眼那厢，又回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此人莫名其妙很是激动的面容，淮隐揪扯着娘的衣袖问：“这是谁？”
　　“呃。他是你爹。”夏夫人抚着淮隐的头低叹一声，“淮隐，乖，叫爹。”
　　“可问题是他连我行几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是爹？”
　　这句话引来正在激动中兴奋的青侯的注意，他有丝疑惑道：“你不是行二？”
　　淮隐耸肩：“我行七。”他抬起大眼睛望着青侯，丝毫不在意“阿爹”的眉眼全部都在抽搐，童声童气地回复道：“我是男的。”
　　……
　　青侯挥起大手——大公子、三公子，现在再加上个不在状态的五公子，一同屏着呼吸看向那只手：这迟到了5年的大手一挥啊！！！
　　可是青侯的这只大手在空中僵了许久才落了下来，无力地摸了摸淮隐的脸，他抬头望天。不过老天做得很绝情，长空之下一丝云都没有，连点梦想破灭的景色都没有给他留下。
　　青侯只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地不甘：不是女儿就不是吧，可为何生的比女人还要漂亮？这是老天在破灭了他的梦想后，又给予他一点安慰吗？
　　青侯泪流满面地叹息。夏夫人泪流满面地哭泣。夏府的另外三位公子，眼角抽搐地瞪着淮隐——这个惟一从大手底下逃脱的儿子。
　　淮隐不甚理解地环视众人，既然大家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那他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以示平衡？想了又想，他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青侯擦了擦泪水，看向淮隐时，还是忍不住落了滴泪。
　　难道这就是老天给他的答案？注定他们夏府无女？注定夏府一直征战沙场？注定一生不得安稳？注定与平凡无缘？？
　　他这辈子的愿望一直在破灭，从最初的“乐师”，到如今“生个女儿待嫁”，究竟何时才会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
　　许是老天爷回头时终于想到了他当初的愿望，又许是青侯对女儿的执着在夏七身上起了催化的作用。当淮隐粉墨登场，成了戏台上的“假妇人”时，如果青侯还在世，不知道他会不会依旧泪流满面。
　　这一辈子他没有女儿，然而淮隐挥舞着衣袖，唱腔婉转地扮演着女人时，老青侯肯定是气得想从坟里爬出来抽他吧……
　　以下为夏七公子的旦角麻烦：
　　战乱之中，久不知桃花为何。
　　当男人们在戏台上看到了这么一位绝色女子时，他们终于知道开在夜中的桃花更妖艳。
　　第一次有男人在戏台下拦住女装的自己，夜色中的淮隐只是微微一笑，千娇百媚的笑容中，自有人为他解决了麻烦。
　　“记住。我是夏七公子。”淮隐低斜着眉角，眼角悠悠一瞟，水袖翻卷着负在身后。在夜雾深重的街上，他笑出一口白牙：“我是男的。”
　　当淮隐再一次被人劫住调戏时，他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很多下。朝天翻了几个白眼后，淮隐再一次很好心地劝道：“我是男的。”
　　不过，对方却以奸笑驳了他的好心：“俺们知道，香公子嘛，这锦城有谁不知道？”说话间又欲对他上下其手。被淮隐躲过之后，对方掩唇笑道：“别这样嘛，香公子。虽然奴家长成这样，但奴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夏七愕然地瞪着她。当时的心里没别的想法，只想亲口问候她可敬的父母：即使世道再乱，也没有必要配给女儿这样保险的脸吧！
　　“这是尚书府的千金龚二小姐。”
　　……夏七又想问自己的可怜的父亲：如果他知道生个女儿也不一定就比男人漂亮，那他还会执着于生女儿吗？
　　“……”再一次躲开龚小姐的探手骚扰，夏七仰天叹了口气：想他堂堂夏府七公子，竟然被一群女人围堵在湖边进行调戏！情何以堪……
　　这就是夏府的七公子，夏淮隐。他行七，却是第四子。夏府的男丁以单数计位，空下的双数都为了那永远不可能生出来的女儿留着。
　　不知道夏老爷子在泉下是不是还在梦想着有一堆女儿待嫁，但可以预测的是，夏府的男丁永远不可能象他们的父亲梦想的那样：平凡、安定、快乐的活完这一生……
　　其实乱世之中，豪门权贵虽然拥有着权势，但即使是生为女子，也注定了非常的人生；或许嫁入另一府深宅；或许成为攀权结贵的手段；又或许家境败落，颠沛流离。
　　所以，夏老爷只是在做一个梦而已。
　　夏七公子，我们八卦的是他的排行问题，至于他从艺的原因，就如夏府大公子对三公子说的那句话一样，无从查证……

　　晚来婚礼

　　背景音乐：和平之月-国境之月
　　季悠的舒心居中，怡婷刚刚告辞出门，刚哭过的眼睛还受不了雪景的刺激，又泛出泪水来。就在她低头擦拭的时候，右侧的街上缓缓走来两人。泪水朦胧之间，她只看到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穿戴都十分的讲究，近前之时方才看出那娇小的女子是阿珂，身边牵着她的手的那一人，是夏七公子。
　　阿珂手执着几枝梅花，竟是难得一见的金丝绿萼，不知是谁家的宝贝，竟也容她采了回来。缓步在她身边的夏七公子，手里提着几包油纸包装的点心，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阿珂乖巧地应着，可是看她的表情，似乎也在似懂非懂之间犹豫不决。
　　不多时之间，二人便走到了近前，一番礼遇寒喧之后，这两人又一同步进院门，独留一个涨红了脸的怡婷在门前懊悔。
　　她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一见到夏七公子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甚是令人郁闷。
　　走了几步，怡婷又回头观望，满眼的疑惑不解。
　　季悠小姐刚刚还在感叹——说夏七公子只将阿珂当作个有趣的游玩伙伴，丝毫不在意阿珂是个病人，还有多方不便之处；也不在意阿珂在外会不会遭遇旁人的非视观注，硬是带着她在外四处乱转。还诡辩说：阿珂不可以总是关于家中，这样的避世生活对于她的康复很不利，他是好心才带她去玩。应该要感谢他的大公无私。
　　说到这里，季悠小姐还曾发出很长的一声叹息，摇头道：夏七就是太过于随性了，所以……唉……
　　怡婷不知道她的感叹为何，但自刚才所见，夏七公子对于阿珂却很是照顾，入院之前还为她弹去了肩上的落雪，牵着她的手也一直未曾松开。
　　或许，季悠小姐并不知道在外面发生的事吧。
　　又走了几步，怡婷也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她家怡家与阿珂差不多大，境遇却是这般不同，如今的怡家究竟在何处？为什么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沧桑陵谷，白驹过隙，即便是在战乱之时，时间也不曾在原地等候。
　　6月初6，锦城飘满了荷香。
　　敕造的九公主“若盈公主府”的大门前，红绸挽花，喜字张贴，廊下墙边皆摆放着巨大的红色宫灯。此时正值戌时一刻，府中宾客迎门，锣鼓喧嚣，甚是热闹！
　　坐在正殿之上的若盈公主，身穿绮罗裙，腰佩凤鸣环，双肩披覆的红绸之上绣着金丝缠就的富贵牡丹。双眉间的贴黄描丝成月，精致的妆容更衬得她芙蓉玉面、隐隐冷艳，面对排队上前贺喜的官臣，她只是淡淡点头，看不出她对这场婚礼有任何的感觉。
　　等候的时间太过漫长，她已经遗忘了为了什么等待，好像仅仅只是为了等待而等待似的，磨灭了她所有的幻想。
　　季悠说的对，人都是为了活着而活。那她是不是也该放轻松一些，换个角度为了自己而活？当他消失得毫无踪迹时，她已经没有理由再等了。
　　白衣换做红衣，尔后嫁做他人妇。当初说过的誓言，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的很……
　　若盈公主缓缓地伸手，旁边自有宫女递上茶杯，茶烟缭绕中，满殿珠碧，宝气成辉，这么多宾客，却只是为了她这个公主的尊称，还有他那个青王的赐衔。
　　谁是真心为她庆祝的？
　　即便是她自己也不曾看好这段婚姻。可是女人终究是要嫁的，就算是贵为公主也总是要嫁的。与其守着那个不知朝昔可到的梦，不如嫁个……呵，喜欢自己的。
　　人活一世，总是要先为自己打算，不是吗？
　　这个道理，她总算是明白了……
　　茶杯递回去的时候，若盈的手一抖，杯子落在地上，应声而碎。旁边立刻有人念道：“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若盈只是笑，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什么碎碎平安？她现在只要……只要什么呢？笑到了唇边又缓缓地收了回来。
　　殿外一阵喧哗，正是九驸马自宫中接旨领了恩赐回来，大红的衣着映衬下，新郎在人群攒动中分外抢眼。若盈低头抿了口茶后方才来观察他，原来除了青色外，他夏淮冉与这大红的颜色竟也相配。好比那新科的状元，如此的意气风发。
　　只是，这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此后，她不过是他的妻，他也不过是她的夫。她们二人自有的默契便是：互不干涉……
　　若盈微闭了下双眼，而后起身，在喜娘的搀扶下向夏淮冉走去。唇边硬扯出这一抹笑，只为了公主与青王的尊严，只为了给别人看。
　　随着她的到来，对面簇拥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夏青王淮冉便就在其间转了身，安静地注视着她；深深的，注视着她。
　　夜幕之下，红灯微摇，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翻转流连；小小的珍珠串成的帘幔挡在眼前，红光之中莹莹烁烁，犹似万千的雨丝。
　　若盈笑着笑着，笑着笑着，笑便僵在了脸上。
　　突然……很想哭……
　　垂下眼睫的时候，这一身的红裙帛披仿佛从地表升起的绯色烟雾，弥漫了整个世界。绯色如嶂，自此后便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再扬起头时，才知道牵住自己手的人，是她的夫。
　　只是他的面无表情突然令若盈很是生气，刚刚的伤感被怒蹿起的心火烧到无影无踪：明明是她嫁的很委屈，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竟好似是身为九公主的她强迫着他娶自己似的。
　　很想指着他的鼻子喝问个明白！但是碍于众人在场她又无法发泄不满，只能在声声的贺喜之中，由他牵着手走向大殿。
　　我掐，我掐，我再掐！
　　谁说脸上有笑容的时候，手里就不能带上小动作？若盈端着雍容的高贵姿态，笑得明媚动人，手里的掐人动作却是片刻不停，并且掐得很高兴！从结婚前期就开始积攒的怨怼，在今夜，就在这番小动作中得以释放。
　　我掐，我再掐！
　　再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前，青王低垂了视线瞧向眼左手，再抬起眼眸看向她。若盈扬着虚假的笑回视着他——怎么？你想说什么？这句挑衅的话生生地卡在嗓子里，她惊讶地看到，夏淮冉突然笑了。
　　一向面无表情的脸随着唇角的这个弧度不高的笑而有了生气，殿檐下的大红宫灯交错的光影投在彼此的脸上，令他的笑容更显得……诡异。若盈好想揉揉眼睛仔细看清，却觉得迈上台阶的脚下一绊，身子失控地向地面扑去。
　　围观的众人哗然一片……
　　右手被牵制，所以若盈只能用左手撑向地面，一阵的痛楚中，她在所有的注视中趴在了大红的地毯上……
　　青王还牵着她的右手，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她五体投地。
　　在众人的眼中看来，这个摔跤的动作很流畅、很迅速、很干脆、很意外，与所有的意外一样，是件无法阻拦、不可避免的事。因此，所有人都只是同情地望着她，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奥妙，就象没有人看到九公主暗咬着牙根用力掐人的动作一样。
　　夏淮冉！趴在地上的若盈，小脸涨得如同煮熟的虾一样，恨意浓浓！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一痛！只是她的想法还没有付诸于实践，身子一轻，下一刻她已被人抱了起来，青王清冷的声音并未因这个意外有所改变：
　　“公主身子不适，怨我夫妻二人礼遇不周。诸位来宾，夜宴正始，还望尽兴而归。请。”
　　他清清淡淡地说完，便抱着若盈向后院走去。身后的宾客们初时还在怔愣，随后便是一阵的交头接耳。
　　青王夫妇的关系以及这次的联姻目的再次成为议论的焦点。虽然各种猜测早就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然而也仅止于台下，场面之上鉴于皇家的威严，谁都不敢放肆。只是在暗地里更期待今夜的那场戏。
　　夜宴初始，好戏即将开始。尤其是有夏七公子参演的，好戏。
　　青王对于他的七弟也是毫无办法吧——众人虽都是如此议论，却不敢在夏青王的面前放肆，今夜之后，亦不敢在夏七面前太过放肆了。
　　回廊中隔上几米便有一盏红灯轻摇，晃出的桔红光芒连成一片，在廊下延伸而去。已经上了戏妆的淮隐就在这回廊之下漫步，轻薄的白色长衫只在腰间松跨地打了个节，外衫还未罩上，长裙亦未穿着，有风吹来便隐隐地走了胸前的风光。
　　今日是若盈公主的出嫁之日，他夏淮隐的贺礼就是参演一出戏，不过是个小小的青衣配角，却比那主角还要受欢迎，来府的女子们竟有一大半是冲着他的名号前来。不是不为人羡慕，只是那些人的羡慕都成了嫉妒，就在背后将他戳得一身疮。
　　淮隐从不理会所谓的闲人闲语，既然夏府都不计较他在做什么，旁人有何资格？
　　红纱罩的宫灯在公主府内燃着通宵，木降香焚在各处殿中，来来往往的内侍们匆匆忙着自己的工作，路遇了这位“异”人，瞠目之下仅有让道的余力，连问候都难以开口。
　　脸上画着粉彩妆容，身上穿着水袖薄衫，以这样的打扮在夜间闲逛公主府，倘若不知这是夏七公子，肯定会落个妖容惑众的罪名。
　　然而他夏七公子的“好”名声又不差这一个，便随他们去吧，他只肆意而为。漫步于府中各处，他不急不徐，只为找个跷家的小丫头。
　　其实，若季悠不是被徐贤妃匆匆唤去，他本不会得了这个差事，此刻依然在戏台之后的阁楼上，喝着凉茶、吹着夜风、赏着明月静候上场。换句话说，即便是季悠此时不得闲，他也不必做个跑腿的帮佣，在这偌大的府中，找个不太听话的小丫头。
　　只不过，想想也有一段时间未见到这小家伙了，真想知道这一次她又要如何辨认出他。呵呵～淮隐一声轻笑——由其在他上了戏妆的今晚，淮隐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看图识人的本事磨练到了什么程度，究竟能不能认出他来。
　　拐过一排竹墙，迈过一扇月门，前方就是连接青王府的侧花园，平日这里把守森严，连只苍蝇都不准进入，此刻也由着两府的主人成婚大典而开放了。
　　淮隐对这扇月门十分熟稔，毕竟他常翻过那堵墙来这公主府找乐趣。此时此刻，幽静的侧园内人迹罕至，雨后的石板路上水色犹然，一条弯曲的池渠环绕园内，浅浅的荷香悠悠荡荡，散在身旁。
　　淮隐踏着碎步，哼着戏词漫步在小径之上，两岸怪石之边，虫声低鸣，他就在这一片拂柳轻风的池畔找到了那个跷家的小家伙。

　　记忆之名

　　背景音乐：班德瑞-追梦人
　　清澈的夜空倒映于莲池之上，犹沾着水露的莲花在浮云之中摇曳，澄澄的月色在风碎的水波之上渐溶渐散。有一人独坐玉石阶，身着轻襦裙，额前的碎发于风线中轻舞飘扬，水波轻漾间，这一身的轻盈仿如流莹。
　　淮隐轻停了脚步，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描画的眉眼中依稀带笑——想不到，这小家伙梳了侧坠宫髻，穿上粉红色的宫饰襦裙后，也算个佳人。
　　只见她正在置于双膝的石板上细绘着夜月莲池，不知想到了何事而停了画笔，伸指在池中的荷上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六时缓缓停了下来，低头望着左手，曲了又直、直了又曲，一脸的迷惑。想了片刻后便又从头再数。
　　“一、二、三……十嗯十三、十三、十四，嗯，十四……十五和十六，十……嗯……”她的喃喃细语在这样的寂静园中传得很远，其中夹带的憨傻迷茫令人忍俊不禁。
　　月色自水面倒映在她身上，眉间点着的额黄令她有了些女子的娇媚，但这副憨痴的模样却将这娇媚尽数破坏，只剩下趣味。
　　阿珂伸着双手呆了一下，怕是又忘了数到何处，抿唇沉默半天后，她攸地站起身。膝上的石板卟地一声滑入水中，她亦浑然不觉，就这样伸长了手臂再次点数，似非要数个明白清楚不成。
　　固执。
　　淮隐掩唇暗笑，负手站了一会儿，又于怪石旁寻了处平台坐下，跷起二郎腿，并不自觉他也陷入了固执——想将这场景尽数看在眼中。
　　“十八，嗯，十九……二十三、二十四。”阿珂小小地欢呼一声，低头准备将这个数记在石板上，摸来摸去却发现石板不在身边。她困惑地仰起头，想了又想，又去翻包。包中自然没有。于是她就怔在当场，垂着头，咬着指尖凝神苦想。
　　就是这个姿势，淮隐笑弯了眼睛——这个姿势换做旁人便显得矫揉，于她却是种憨傻无奈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捏她的脸，呵呵……
　　想着下一刻她辩认自己时的愁眉苦脸样子，淮隐的唇边又加深了些弧度。正待上前开个玩笑，却在看到她身后那石桥之上的人时，停下来了脚步，并且缓缓倒退，将全身掩在怪石后静静地观望。
　　夏家官拜侯位的人有三位，他的父亲，大哥，还有三哥。如今父亲与大哥早已战死沙场，夏家的男人徒余三哥、左腿重伤行走不便的五哥还有他这个不成器的么子。
　　夏家在蜀国的声望无人可抵，被百姓称之为夏侯世家。如今三哥娶了九公主，不仅加爵青王称号，赐地、牲畜、绸缎、仆佣等等家产无数，在蜀国上下更是声名显赫。只不过，夏家如此风光的背后，也有自己的潜在的政敌，比如说——眼前的这个“上位”之人。
　　幽静的花园之中，目前只有三人。
　　一人在水畔冥思苦想着石板的去处；一人在其身后的玉石桥上侧立，好奇地看着她；而后就是这位夏七公子，隐在石林旁沉默不语。
　　石桥上站立的人与夏家虽谈不上仇恨，亦非融洽；在政事之上虽非针锋相对，但也有言语不合之处；私下见面更是九曲十三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夏七公子平日闲云野鹤，很少为朝中办事，但即便如此都挡不住被政事波及。
　　所以，还是能避就避的好。
　　回想永平三年的七月，原太子元膺与宠臣唐道袭因争权夺势，竟然运用了军队在宫中开战。蜀皇虽然立即发兵镇压，但元膺与唐道袭却均死于战乱之中。自此之后，太子一位虚置良久，诸王之间为争册立一直在明争暗斗，朝中局势也因此动荡不堪，横生了许多事非。
　　蜀皇对于他的孩子也有所防范，偏偏又无可奈何，以至于需要夏家来平衡各派的势力，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既让夏家坐大朝中，又眼看着诸王实权在握。
　　蜀皇，毕竟老了。
　　淮隐冷笑，一个至死都要大权在握的君主，一堆渴望龙椅的小人，这个国家的现状还真不是普通的热闹。现如今，就只看谁来接管这盘乱棋，谁，又是最后的赢家。
　　不过在时局未定前，每个人都在小心地度量着自己与旁人的距离，揣测着别人的用心，然后，思前想后、未雨绸缪。没有正式对立前，所有人都还可以做到礼遇客气。
　　他夏淮隐可叹在生于夏府，所以，即便游走在边缘，也是要记着行事的分寸，在朝野众臣间亦不能太过于随性而为。
　　今夜的公主大婚，府中所有的女子都要着装喜庆，允许编着发髻，戴环佩，修淡妆。所以沿路而来，满目都是裙带飘逸、环佩叮咛，脂香轻漫，竟似盛唐遗风。而这位郑王，便是来寻美色以填后苑的吧。
　　淮隐挑唇暗笑，郑王爷府中所网罗的美人，比蜀皇宫中还要艳丽繁多，若非是他的母亲徐贤妃受宠，这些欺上的行为早就为蜀皇罪责，又岂由得他四处逍遥。
　　而今——淮隐微眯起双眼——难道是家花太多，以至于野花亦变得香浓？这傻丫头哪点值得此人好奇，竟止步观赏了？指尖轻敲两下膝盖，复又收了回来，他挽起水袖，决定静观其变。
　　傻丫头就在池边反复回忆着，终于在波澜的水色中看到了她掉在水底的石板。她弯腰去捡，手指触水后又收了回来。迎着月色望着自己手上的水渍片刻，尔后就卟嗵一声跳了下去！
　　淮隐立刻站起来！暗咒一声——笨蛋！这池水看来清浅，也有一人之高，不会水的依然会死。但他还未迈出脚步，就见阿珂已从水里冒了出来，拿着石板攀在岸边，伸手取来碳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再然后就象解决了大问题一样，弯起唇笑了。
　　会水？还是本能？因着怀疑，淮隐的脚步微滞，看着她就这么攀着石岸浸在水中，低着头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脸上的淡妆尽数洗净，仅剩一张干净的素颜。头发湿粘在脸侧，水珠一颗一颗地滴下，落在水面之上，又是一片涟漪。
　　月光被遮挡住的时候，带来一片的阴影。
　　阿珂抬起头，顺着眼前伸来的手一路望上去：金丝纹绕的云锦袖边，浮云翻龙的罩领长衫，秋香佩环玉的腰带……这样的衣服蜀国没有几个人，只不过从阿珂的表情看来，她根本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略迟疑地望着他，又望着这只手，阿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迷茫了半天才问：“你要什么？”
　　蜀郑王——宗衍，在这声疑问中挑起唇：“姑娘此番落水，化源援手相救，但望姑娘应允。”
　　应允什么？淮隐蹙了眉峰，这傻丫头肯定不懂他的话中含义，定要被吃了豆腐。再不顾什么以下犯上的规矩，他决定就算对方是蜀皇临驾，也要过去挡了！
　　刚迈出怪石丛，就见阿珂退了一步，襦裙在水中荡如萍开，她就在这浮萍之中退向莲丛。
　　夏风在园中婉约，柳岸之边月色溶溶，竹影森森，由前院飘来的沉香薰得一园幽静。所以，这里还真是处行污秽、掩人目的好地方！郑王定是和什么人在此处约好了，碰到阿珂纯属意外，但这意外对阿珂而言，却是劫难。
　　淮隐暗斥：这小家伙去哪里不好，偏要到这里玩。
　　不知她在自语着什么，只见她转了身形向这边姿势别扭地缓游过来。
　　眼看着郑王亦在岸边跟着她走动，淮隐先一步来到池边蹲下，望着临近岸边的她，他如哄小孩子般轻声询问道：“阿珂跑到水里做什么？”
　　阿珂还在水里起伏不定，听到声音便转头望来，看到如此装束的他忽然一怔——粉彩着妆的容貌虽更是令人惊艳，但他最为阿珂注意的却是这一双白纱的长袖。长长的袖摆垂落在草地上，风吹而来，悠悠荡荡。她盯着它们在草丛上飘动的姿态，而忘了游水。手脚停顿中，她沉了下去，下一秒又立刻冒出水面。
　　胡乱地抹了两把脸上的水，阿珂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他的脸，从唇边溢出一个声音：“琳……”
　　这声音太过飘忽，在淮隐还没听清的时候就隐于水声之中。
　　只见阿珂乱拨着水花急游到岸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丝薄的水袖被她拉得长长的，就在夜风中，象羽翼般荡了起来。悠扬、缠绵，成波、翻卷……
　　迎着月色，淮隐看见她的眼中一片涟漪，不知是水波倒映，还是月光反照，这一刻水中的她看起来竟然异常的凄惶。
　　喃喃的，她低语着什么，松开手中的长袖捂着头沉了下去。
　　淮隐不及细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拖上岸，急急拍着她的背让她呛出肺中的水，尔后将她搂在怀中直视着来到他们面前的郑王。片刻未曾犹豫地在面部表情中添上微笑：“王爷是来参加婚宴的？如何走到侧院了。”
　　郑王垂眸望着他怀中的叶珂，又挑眉望向他，隐隐一笑间微扬起声音：“原来是你夏七的女人，难怪如此的‘别致’。”
　　“呵，我眼中的女人，哪有不别致的？”淮隐轻巧地将这奚落化成羡慕，扶着阿珂站了起来。
　　既然说是他的女人，那他就顺势做个样子——手腕轻翻间，长袖在空中舞了片袖花，如蛇般绕上双臂。阿珂就怔怔地望着他的袖子，毫无拒意地让他横抱在怀。
　　虽然同样流连花间，但淮隐最厌烦的却是行为龌龊的男人，眼前的郑王便是此中翘楚，淮隐本不想理会他，但场面上的礼节还是要做到。低头看了眼过于安静的阿珂，他向郑王颔首道：“先行一步，免得丫头受了风寒。”
　　“好说。”郑王依旧摆着那虚假的客气笑容，只是窥视向阿珂的眼神不见收敛。见淮隐抬臂将她藏在怀中，郑王的笑容里又多了份戏谑，微微侧身一步道，“请。”
　　淮隐见他让开了道路，便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自他身前迈步离开。
　　拐过竹墙后，阿珂才似回了心神，将一直咬在唇间的手指移到额角，用力地按着，按出一片的红。片刻后，她象是努力在回想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问：“……谁？”
　　“什么？”淮隐低头望着她，回廊的光从竹墙侧倾洒在两人的身上，一片的绯红婆娑。月从檐角而来，映在她仰望着自己的眼中，如洗墨玉。
　　“那人是谁？”
　　“你不必记着。”淮隐冷哼一声，毫不掩饰他的不屑，“不过是蜀皇的一个无用之子。”
　　阿珂似懂非懂地垂下头，手指又含在了嘴里，咬出一排的印记。
　　淮隐以为她还想着刚才的事，便温言劝道：“阿珂，以后不会再遇到他了，别想了。”
　　“嗯。”阿珂点了头，抬眸看向他时却又在眼中写满了疑惑，张唇闭唇间，隐隐约约中又是一个字飘了出来：
　　“林……”
　　淮隐的脚步微顿，再低头看向她时，她却已闭上了双眼，就靠在他的怀里紧皱起了眉头。
　　她在想什么？
　　淮隐猜不透。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将他错认成了别人，以至于回到内院时还抓着他的长袖不放。问她，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看着他，看着那双水袖，然后捂着头痛苦蹲下。
　　月光漫散，房中的帐幔犹挂于金钩之上，风吹之时懒懒地一摇一摆后又归了原处。
　　一室寂静中，淮隐单手撑腮坐于桌旁，无奈地看着蹲在足边的阿珂。就为了这个神智不清的丫头，今夜他注定无法登台，白白亏欠了那么多因他而来的女性朋友，回头想想……真是冤。
　　只是这样的阿珂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过。
　　当做个孩子哄劝一番，然而摆出了和颜悦色的笑容后，他却又不知如何去劝。
　　她，在想什么？

　　观霞郑王

　　本章无音乐
　　院内响起轻浅的脚步声时，淮隐才想起这房中不曾点了蜡烛，所以——一室黑暗，衣衫不整的他、抱头蹲在旁边的阿珂——这一切都让季悠呆在当场，怀中那一撂看来价值不菲的绸缎全数掉在地上。
　　“你——”季悠指来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令她咬牙骂了一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话虽如此，她的脸却翩飞起一朵红霞。
　　“悠姐，麻烦你看清楚。”淮隐叹息地指着桌前的阿珂认真道，“夏七即便再饥不择食，这小家伙我也不会动她。那是犯罪。”
　　季悠瞟他一眼：“你这话说的真对。饥不择食。”
　　淮隐无力，这控诉还真是令他哭笑不得。手指在阿珂身上转了一下，他忽而又轻笑道：“悠姐话中有话，莫非是遇到了何人，也生了凡心？”
　　“去！”季悠瞪他一眼，弯身捡起一地的东西扔在桌上，再不来看他。
　　如此就更象说中了她的心思，所以淮隐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惹得季悠又抓起一把的绸缎扔到他身上。丝绸滑下时，落了阿珂一身，如同梦中惊醒似的，她松开淮隐的袖子，转而抓起自己的石板开始写写画画，擦擦涂涂。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绞尽脑汁的回忆，而后又因思维的混乱而涂去重画，她捂着头用力地回忆着某些事的样子，就象有人在身边鞭策着她！
　　淮隐还从未见过阿珂因回忆障碍而显得烦躁，季悠也没见过，两人就望着这样少见的阿珂怔了许久，才聊起刚才的事。
　　“‘林’？”选择性地忽略了郑王此人，季悠疑惑地挑眉，思考片刻后恍然道，“哦，是指傅琳堂吧。”
　　“谁？”
　　“傅琳堂，阿珂曾寄宿在他们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阿珂经常帮着琳堂的娘找他回家吃饭。”想起那情景，季悠颇为好笑道，“就那么喊着他的名字，满街满巷的找，也算是丹平城傍晚的一景了。”
　　季悠说得轻松，在淮隐听来也是有趣，只是……回头细想时却并不舒服。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记忆得如此之深，即便叫不出全名，即便回忆受到了阻碍，偶然的一个刺激都能让她纠结至此？
　　而且——最令淮隐无力的是，阿珂竟然从那时起，每每见到他后就唤一声：“琳。”那声音软软的，清如琵琶铮鸣，婉若盈珠落玉。很轻，亦很美，然而唤的名字根本不属于他！
　　真是无力，浑身无力，多优雅的笑容都尽毁于这声“琳”下。不错，她是记住他了，可也为他起了绰号。想他夏七公子何时遭遇过如此尴尬之事？因此，闲来无事时他的乐趣就是——要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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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而来的金秋时节，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趁着大人的农忙时节，就在城外的空旷原野之上放飞了许多纸鸢。
　　飘着落枫的林路之上，有一队快马踏着乱红而来。为首的女子一身红装，大翻的竖领上复绣着春桃，短襟的腰间系着棕色革带，上结着金色的流苏长穗，配着马鞍上的鹿皮软靴甚是英姿飒爽。而她跨下所骑的骊马更是速如离弦之箭，不过几鞭驱赶就已将身后的队伍落下多程。
　　马队踏飞的草屑翩然而落间，有一辆马车在队伍之后悠哉行来，车形似汉风，仅以一柱撑盖，云纱之下，一卧一坐有两名女子正闲情自在地望着四周的景色。
　　阿珂打了个哈欠，将头枕在季悠膝上，磨磨蹭蹭后找了个好姿势打起瞌睡。
　　季悠抿着笑从车后取了件披风给她盖上，自己则向后靠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椅中。
　　“这丫头最近象睡不够似的。”夏七公子自马上附身过来，揪着她的耳朵坏笑道：“傻丫头，秋天才刚到就要冬眠了？”
　　阿珂却只是缩了下脖子，一拽披风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淮隐忍俊不禁地笑声连连：“说睡就能睡，真是孩子脾性。”
　　季悠的面容上生了几许的无奈，叹道：“你让她睡会吧。也许是针炙的原因，她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夜里常做恶梦。也就白天还能安稳地睡些时候。”
　　淮隐敛去笑意，又附身看着阿珂，轻声向季悠询问道：“那为何又要出来？”
　　“是谁说不能一直让她闷在家里的？”季悠瞟他一眼，“再说今儿还不是你硬拽着我们出来的？”
　　淮隐以手掩去唇角的微挑，清咳一声，向前望了一眼后小声地对季悠说：“悠姐觉得让那两人一起出来会没事吗？还是大家一起比较热闹。”说话间，他又以小鞭指向不远处的湖水，“瞧那里，水当如镜，轻舟小渡的感觉才最是惬意。”
　　然而事实是，老天也看不惯他的惬意，一场及时而来的秋雨打乱了众人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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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城百里之外的烟霞湖畔，青王府的众人正在观霞庄内避雨。
　　睡得迷迷糊糊的阿珂正跟在季悠身后，沿着庄内的长廊寻找更衣之处。穿过一处闲亭的时间也不过是前脚后脚、眨眼而已，季悠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见了。
　　阿珂怔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前面——还是一堵墙，通往左右的两条道都隐在竹林之后。那么季悠……是往哪边走了？
　　挠着头，阿珂犹豫地向左走去，绕过竹林后是一座倚着水面的小院落，并不见季悠的身影。
　　抱着肚子站在原处，原本就内急的她走了这么长的路已是极限，难不成还要返回去找季悠？可内急不等人。碎着脚步跺了片刻后，阿珂急匆匆地冲进去，不管是什么人的住处，只要有马*就好，没有的话……
　　还好这里真有。
　　或许是主人的居室空间，这里的房子布置十分雅致，但用以夜用的地方还是有些许异味的，阿珂就寻着这味道找到了解决内急的那间小屋。
　　一道石屏遮挡于内外室之间，轻幔后是一处雕花木门，门内便是缓解压力的阿珂。此时的门外却有脚步传来。
　　阿珂双手撑着下巴，瞪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却是一阵细细私语。她本就无法正常思维的头脑在接收了这一堆话后，根本无法融会贯通，所以从头听到尾后，竟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谈话声结束后，阿珂又听了一会儿，屋外毫无声响，她整理了衣裙后正想着出门，屋外却又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郑王爷。”
　　郑王宗衍自手中把玩的玉佩上抬起眸，挑唇一笑：“久候多时了，青王爷。”
　　“逢雨。”夏淮冉迈步进门时随意地在肩头轻弹两下，以示他是冒雨前来，这番动作令郑王忍不住撇嘴——夏狐狸，他根本就是站在某处看着我四下安排人手吧。
　　突然间，一股杀气毫无遮拦地涌来，却不是来于夏淮冉，而是……郑王猛然起身绕过石屏，一把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奇怪……他摸着下巴仔细回忆，进来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人，而且他派出去的守卫也不可能让不相干的人进院。还是说在……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此屋中？而且这突然而来又迅速消失的杀意又是怎么回事？
　　是身后这只狐狸在搞鬼，故意吓自己？想到这儿，郑王回头望向夏淮冉，却见他正悠闲地坐在桌前，观赏着自己原本把玩的玉器。
　　不是他？
　　不会。郑王暗自冷笑，肯定是他！
　　夏淮冉是来测他的底，没可能不出招试探于他。
　　夏淮冉挑起盘绳对着阳光观玉，余光看见郑王一直在门前静立，不由出言寻问道：“怎么了？”这平静的神态，竟也看不出他有蓄谋之心。
　　果然是只千年修行的狐狸。郑王暗咒，却在面容之上摆出一副笑容，和颜悦色道：“只觉得这屋中有些憋闷，不如换个地方谈事？”
　　夏淮冉的视线由玉器之上移到他身上，微微一弯唇边，清清淡淡地回了一声：“也好。”说罢就起了身，率先向房门走去。
　　郑王别的本事没有，用以自保的龟壳却一向是随身带着。他从来不会让别人走在自己的身后，就如同他只吃别人尝过的东西一样。胆小怕事，却极为谨慎。没有大的建树，却也不在旁人的防范之内。
　　见青王的身影已然出了房门，他急忙跟上前去，却见青王就站在屋外的廊檐之下看着院内的那渠水。
　　“怎么了？”郑王一同看着那水渠，它大得几乎占了院中一半的面积，顺着南墙向外流去，“这水通向烟霞湖。青王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一条大鱼。”青王负手向庄外望去，那一片烟雨朦胧处，勾画着重重山影，“王爷是个懂得善待自己的人，这观景之处，悠闲自在与坐拥山色相得益彰。”
　　郑王挑眉一笑：“青王是说我只懂享乐，不知进取吧。哎，宫庭之中这样的说教我可是听多了，你就不必多开口了。”
　　青王微微一笑，再不言语，转身向另一方走去。郑王在其身中暗咬牙：明明是他找的会谈之处，眼下他却要跟着这夏狐狸的身后。真是憋屈！
　　雨仍在持续不停地下。站在观霞山庄最高处向南方望去，一片云烟如障，山色渐次变幻着淋漓于烟水之中，美不胜收。
　　夏淮隐登高看远，就在这石台之上的雨阁之上，看着某个小鬼头从前方的湖水里呛咳着爬了出来，带着一身的水渍呆站在湖边。
　　她是怎么回事？淮隐将帘帐挑起，纳闷地看着她——季悠到处找她，没想到她跑湖里摸鱼去了。抬头看了天际的雨，淮隐执起伞，撩起衣摆塞于腰带间，冒着雨向台下走去。
　　雨水稀疏地落着，所有的映像都在水面支离破碎。
　　阿珂低着头静止不动，长发之上还带着杂乱的水草，水就顺着发丝湿湿嗒嗒滴成水注，鞋不知道掉在何处，就这样赤足踩在浅滩中。
　　有些神智恍惚，但更多是沉默。
　　不知静止了多久，直到头顶有一把伞挡了漫天的雨。
　　阿珂微微抬起头，犹带着雨水的脸上惨白一片，目光中除了茫然，什么感情都没有。
　　“在这里做什么？”淮隐四下巡看了一遍，又转头来注视着她，看了她踩在水中的脚，他微微一笑，刮点她的鼻尖道：“下雨天四下乱跑，还跑到水里来了。当心你师傅教训你。”
　　阿珂只是望着他，很安静，安静到什么情绪都没有。
　　淮隐朝天翻个白眼，自言自语道：“还以为你这针炙有些疗效，却也是个骗人的噱头。”说完拉来她的手握住，“走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件衣服给你。这样淋雨也不怕病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将伞都遮在阿珂的头顶，自己的半身都在雨中，湿漉漉的向下滴着水。
　　风过眼前的时候，片片的秋枫零落，那姿态比雨还要细弱。叶片中、草丛内、花木扶疏间，雨渐渐地落、轻轻地响、慢慢地流在地上、缓缓地成了一道道的水痕。
　　阿珂低垂的头微微抬起，望了头顶上的伞，又看了眼身边的男子，视线落在他淋了雨的左肩，尔后又垂了下来。呼出口的浅薄哈气覆在脸前，便是一世界的朦胧。
　　有些似是而非的事；有些模棱两可的话；有些搞不清的记忆。这一切的一切，满满地充斥在脑子里，她混乱，所以什么都想不明白。
　　天上的雨在落，一直落。身边的叶在落，一直落。落得漫天都是红色，分不清那是雨，是叶，还是她眼中充了血。
　　前方有一座九曲桥，桥那边来了几人，为首的人见了淮隐只是一哼，刚要错身而过时，却看见了他身边的阿珂。
　　阿珂侧着面颊安静地望着他，不言不语。只是湿水的衣衫缠在身上，让她看来更显得曲线玲珑，惹得那人眯起双眼，更加认真地端详起她。
　　一丝不屑自淮隐垂下的眼中闪过，紧抿的唇边有意无意地挑出近似讥讽地弧度。伸手搂住阿珂的肩将她换到自己左边，伞一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从桥边走过。
　　郑王冷笑一声，也许是笑得太不留情面，引来阿珂的回视。
　　那样半侧脸庞，微拂的发丝，轻瞟而来的视线……郑王滞了呼吸，突然又长吸口气，暗咒一声。看来还真是夏七的女人，平时被季悠护得可严，却总能让他夏七带出来溜达。
　　“那个。”他冲着阿珂的背影一抬下巴，对手下人命令道：“想个办法。本王想会上一面。”

　　番外：夏七的快乐调教（一）

　　背景音乐：森林狂想曲-徐仁修
　　夏七公子为什么对待阿珂的态度与旁人不同，事情的起因其实在这里：
　　青王当时还是青侯，并未与九公主成亲。所以即便是两家府宅挨得很近，近到只有一堵高墙相隔，两府的人还是不相往来。
　　这一天正值七月，艳阳高照，桅子花开得更浓之时。闲来无事的夏七公子摇着小扇四下闲逛，不经意间就到了公主府的墙外。这堵竖在青王府与公主府之间的墙不高不矮，很适合翻跃。所以打小练功起，它就是夏七的实体道具。
　　自上面翻来跃去已成了经年来养成的习惯。今天，他依着这个习惯再一次翻了过来。双脚落地时，看到一个女孩蹲在面前，正仰着头，瞪着双写满惊奇的眼睛望着他。
　　这小鬼不是季悠那傻徒弟阿珂吗？怎么跑到公主府了？旁边还没有人照料着，竟然不怕她跑丢。淮隐打量着她，却是越看越觉得有趣：
　　原本用丝带编在身前两侧的长辫，不知被她如何折腾的，此刻竟成了两团乱麻，衬着这一张小脸更显得幼稚。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脚边翻起了一堆泥土，身前已被她挖出了个土坑，而他此刻就站在这个坑里。
　　不晓得她是在找什么、还是挖什么，但这行为看来与挖坑埋食的小狗很是相似，
　　所以，他以折扇半掩的唇中，溢出一两声轻笑。
　　栀子花纷飞中，阳光自树梢斜倾而下，丝丝缕缕的遍洒在他的身上。这一笑间，即便是满树的花瓣如雪，飞扬似絮，也不如他眉眼间的风情动人心魄。
　　原本就怔在原处的阿珂更加呆滞，眨了双眼，她向后倾了身子。仰起头看了天上，再看了他，尔后愕然地张大嘴。
　　天空有什么？淮隐的视线从天上收回时，忽然间明白了她这一套动作中的深层含义。于是，他的恶趣味倾刻间升了上来。
　　微咳一声，收回扇面，淮隐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抬起手向天上一指，迎着她的注视再指向自己，然后十分肯定地，点了头。
　　神情愕然的阿珂便随着他的手指再次看向天空，这一次身体后倾的幅度更大，手里的树枝啪地一声断在土里。跌坐在地面的同时，看他的表情更加地愕然，嘴张得更大。然后用那剩下的半截树枝捅了捅他的腿，犹犹豫豫地问：“……人？”
　　倾刻间，愉快的笑声在偌大的公主府后园中尽情的飞扬。淮隐装扮出的仙风道骨就在她这声疑问中，土崩瓦解。笑弯了腰的同时，他看到这小家伙神情颇为复杂地从地上跳起，一边瞪着他，一边后退、后退、再后退，然后拨腿就跑！
　　在她的身后如尾巴一样掉了一袋东西，淮隐拾起了它，还未曾打开细看，掉头回来的阿珂已然迅速地将其一把抓走，紧抱在怀里又一次落跑。
　　只是这一次，仍是有一串东西掉了下来，一直滚到他的脚边。再看却是几颗水盈盈的葡萄……她不会是以为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将它们全埋进去就可以长出一堆葡萄吧。思及这种可能，淮隐的笑声更大，那小家伙便跑的更快，一转眼的功夫就隐在了月门之后。
　　这孩子，很有趣！
　　但是，这有趣的孩子其实是个谜。她的身世，她的过往，她究竟何处值得卫云焕冒险来蜀国找她？这一切都是谜。然而谜面摆在这里，谜底却无人知晓。全都是因为阿珂她有病。脑子有病。
　　淮隐曾努力想挖掘这个谜，可是一个人的脑子有病，又能指望着她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呢？所以，后来他也不再去想这件事。只是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每次见到都会带着新鲜感。
　　即便她是如此有趣，但还有件事并不令人满意。淮隐缓缓地收了笑容，摩挲着下巴又想起件事：头脑很不清楚的她一向会把人认混，如果没有认混，那就是她根本不认识此人。很不幸的，他就在这屡次告之姓名，又屡次被她忘记的人群之中。
　　郁闷已是不可言喻的，但夏七公子是何人？他是全锦城最有时间、最有空闲的人。既然她如此的冥顽不化，那么身为……
　　身为什么呢？
　　淮隐垂眸片刻，再抬起时，一丝戏谑的笑意尽带于眉梢眼角。有的时候，好戏本也是要由自己来写的。
　　阿珂是什么人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家伙能提供快乐来娱乐生活。而他，正感觉生活很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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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心居内的主人正在各忙各事。
　　淮隐的到来只得到两人的抬眸一望。阿珂在桌前依照着书本描图画影；季悠则绣着九歌图。
　　这样的冷场并不出乎淮隐的预料，所以一向自来熟的他自取茶杯，自斟自饮。
　　一杯香茗下肚后，小扇又开始微摇。锦城的夏季闷热到令人无法呼吸，但这座临着水渠，四面环树的小屋内到也清凉。纸扇轻摇处，浅香飘然，正是淮隐自配自用的“秘莲”，阿珂吸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引来他的侧目。
　　阿珂迎着他的注目又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大大地喷嚏，明显排斥地捂了鼻子向另一边移了移。
　　这香味一向清浅，若非知道他的习惯，一般人许是察觉不到“秘莲”的味道。她这丫头……这点还真象小狗。
　　淮隐悠然一笑，向季悠建议道：“悠姐。把阿珂交给我吧，我来教她一切生活的常识。”
　　季悠有个习惯，一旦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对她说话有问跟没问一样，她只会回答一个：“嗯。”
　　不过今天不一样。习惯性地“嗯”完后，她突然抬起视线望着淮隐，颇为疑惑地问：“你很闲？”夏府的公子们都闲到这个程度了吗？但是她看到青侯与夏五爷还是忙的很呐。
　　“怎么会？”淮隐“讶异”地回复，“我也是很忙的。”
　　说这话他竟然不觉得亏心。季悠暗自侧目：他敢不敢将这句话说给青侯听？
　　淮隐依旧扇着小扇，循序劝道：“不过悠姐现在比我忙。所以，你不可能总是将阿珂带在身边，毕竟有些地方是她去不得的。”
　　季悠点头。貌似通情达理，其实她只是习惯性地表示附合。因为她从来就懒得想太多。
　　淮隐继续引导：“所以，让她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是咱们的首要任务。”
　　“咱们？”季悠一向少有变化的表情变成了—_—，什么时候青王府与舒心居整合为一家了？她怎么不知道？
　　“悠姐，我家三哥与九公主的事是早晚要定的，你不觉得吗？”
　　季悠半点没有犹豫地点头，表情依旧维持在—_—上。虽然表姐在这问题上总是摇头，最近则是天天都在摇头，但大家都明白——就算她把头摇掉了，把全公主府全都摇散了，也会被蜀皇当成一盘水给泼出去。
　　小扇在彼此之间悠悠一个来回，淮隐微笑道：“所以，既然阿珂是咱家的孩子，小弟我总要为这孩子的康复略尽绵薄之力。”
　　……季悠的表情再一次生了变化，⊙_⊙地望着他——听他这么说，貌似阿珂就是他家的孩子了？竟然很是顺理成章的样子？？他还真能拐骗啊。
　　因为懒得与夏七辩论，况且以她对夏七为人的了解——他做事只是求有趣，却不会伤害旁人。所以她点头：
　　“阿珂交给你了。”
　　此话说完后，季悠又有一时的犹豫：这句话……好象很歧义……
　　于是她又想反悔，但是抬眼望去时，面前的淮隐就坐在阳光中，背后是一窗的绿荫丛丛，白花飘零，几只翠鸟在树枝上欢鸣，面带微笑的他仿如殿座之上的菩萨。甚至清风徐来之时，自花叶间照来的阳光还在他的身后斜画成线。
　　佛法大爱，万相皆容。季悠差点双手合什，伏顶膜拜了下去……
　　这样的淮隐是值得信任的吧。但为什么季悠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丝的别扭？究竟别扭在哪里？这个问题……呃，她想想也就算了。继续与她的绣图拼死拼活。
　　笑得象文殊菩萨般和蔼可亲的淮隐打发掉，呃，争取了季悠的信任后，转身面向阿珂。半弯成月的眼睛中微闪着光芒，在这转身的过程中，一路跳跃着他的好心情。
　　虽然人生陌路，但是他夏七公子一向随和，难得有了需要关照的人，不倾尽所有地提供帮助，那不是他的性格～
　　所以，无论阿珂是呆子还是傻子，就算是傻到天边，他也会好好地，尽心尽力地培养她。呵呵……
　　小扇微摇间，淮隐移步来到桌前，因为挡住了阿珂面前的光线，所以她自书本中抬起头来。
　　一双无尘无垢的眼睛，清澈见底，但除了他的倒影外，连她的心思都看不到。
　　明明是刚刚才见过面，她却真是转头就忘。淮隐微眯起双眼，扇面合上时，他倾身向前，撑在桌面上的手正巧压在她面前的书上。
　　“哟，小狗～”
　　阿珂茫然。
　　“又不记得我了？”淮隐伸了手指弹她的额头，叹笑道：“小狗，小傻瓜。”
　　阿珂继续茫然，那厢的季悠却由中搭腔：“跟你说了，她不傻。”
　　“她不傻吗？悠姐。我都跟她说过多少遍名字了，她一点都……”淮隐忽然觉得右手背上一阵的湿软。低头看去，只见“小狗”正拿着毛笔在他的手背上，认真地画狗。
　　他叫她小狗，所以她在他手背上画狗……嘴角抽搐了一下，淮隐寻思：这是不是可以归类于另一种比较恶毒的无言反击？
　　手指乱动了几下，以示这是手而非她的画纸。然而阿珂却是在完成了绘画大作之后才抬起头，依旧睁着清澈的眼睛仰望着他。
　　所以淮隐又在想：难道是他理解错误？她只是想随处画狗？
　　“那是她在给你做记号。方便辨识你。”
　　果然连习性都象小狗……
　　淮隐刚想出言戏弄，却被季悠下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堵了回去：“就是说，你在她的记忆里是‘这个’。”她指着淮隐手背上的图，指着，指着，忽然就垮了面部的表情，爆笑声随着她趴向椅背的动作扬了起来。
　　望着手背上这只明显落水的狗，淮隐的唇边隐隐带笑，但眼神却越来越犀利。这就算是结下了梁子。
　　若说他初时只是想开玩笑，那这玩笑经由阿珂的延续可就开大了。
　　“阿珂。”小扇拍在阿珂的头上时，他还摆着漫不经心的态度，“不急。”他微微一笑，“咱们有很多时间来帮你记人。比如说，先记住我。”
　　头顶的这把扇子正挡住阿珂的视线，左右歪了下头，她从扇骨间瞧着淮隐，一张小脸上仍旧单纯地保持在面无表情中。
　　既然是首先要记住他，那么他就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开始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优良品格。并在季悠越来越惊愕的视线中，不厌其烦地为阿珂讲解自己的整体特点。甚至找来纸墨帮她记录。并以此为鉴，加强她对自己的认知程度。
　　先不问阿珂有没有记住这些可以“融会贯通”的词汇，旁观的季悠已经被刺激到神经崩溃，前后不到一刻钟就捂着嘴跑了出去。
　　身后的屋中淮隐还在继续说教：“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繁体字：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編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出得门外的季悠无力地靠在墙上，捂着耳朵拼命地摇头：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厢的淮隐还在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阿珂懵懂不解地跟着念：“就是帅，就是漂亮，就是英俊，就是潇洒，就是风雅，就是隽秀……”
　　（繁体字：就是帥，就是漂亮，就是英俊，就是瀟灑，就是風雅，就是雋秀……）
　　卟——
　　季悠呛出眼泪。一边扶着墙，鞋底蹭着地面向南厢磨去。直到远离了那两人的魔音穿耳后，她才如获大赦般瘫坐在了石椅上，似被抽了筋般浑身无力。
　　从没想到，夏七竟然如此地自恋！这种程度简直不是人……
　　他确定是在教阿珂记住他，而不是在教她诅咒他？
　　如果那些话连起来说出去，谁要是听完了不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无力，她季悠跟那人的姓！
　　想到这里，季悠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即使是这么自我催眠着，这魔音却一直回旋在耳边，绕梁三日都不止：就是帅，就是漂亮，就是英俊，就是潇洒，就是风雅，就是隽秀……
　　这样的加强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此后的一个月内，她看到淮隐的头一个反应都是：呕……
　　但是这第一节的课程达到的效果却不明显。
　　过了几日的休整期，淮隐兴致勃勃地来探班，顺便检查课业。季悠很自动地让出了教室，捂着嘴，带着“见到夏七就虚弱”的后遗症挪出了房门。
　　室内一片阳光明媚，薰香缭绕，夏七公子小扇微扇，徐风阵阵中，他面带微笑地等着阿珂辩认出他是谁。
　　这厢的阿珂捧着那本图册，翻了又翻后，终于在淮隐的指引下找到了一页记录。上面以潇洒的笔态写满了字，不过大部分她都很面生……
　　在淮隐的注视中，阿珂努力地将其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间发现——咦，有的字她还是认识的耶。
　　于是，她很有自信地开始朗读：“曾之一分……嗯太长，灭之一分……太豆。”
　　扇子在指尖悬了又悬，终于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淮隐愕然地瞪着阿珂。刚刚听到了什么？
　　被他盯着的阿珂却浑然不觉，挠了挠头，她对这个“则”字完全没有印象，便全部忽略不记，继续念，“薯粉太白，驰牛太赤。眉女学习，几女白雪，要女来系……嗯……齿女骗目。一笑，肠成，米下菜……”
　　（繁体字：曾之一分太長，滅之一分太豆，薯粉太白，馳牛太赤。眉女學习，股女白雨，要女來系，鹵女騙目。一笑，腸成，米下菜……）
　　淮隐的表情从目瞪口呆的无言，转为嘴角抽搐的滞言。不知宋玉是何表情，若是还活在世上会不会抡起椅子来砸她？亦或是当场吐血而亡？反正他想做的是……
　　怪声不断地从他这边传出去。阿珂不解地瞟了他一眼，挠了挠头，她盯着下面的字继续念：“就是师，就是……高，”再一次遇到不认识的字，阿珂又一次将它们完全忽略，“就是其，就是滞，就是邪，就是焦……”（繁体字：就是師，就是高，就是其，就是滯，就是邪，就是焦……）
　　淮隐已经笑到虚脱，摇着手示意她不要再念了，再念他就要阵亡了。
　　可惜阿珂对他的手势理解错误，以为他没听懂，便又极为认真地再次复读：“……”
　　逃出屋去后的季悠正在犹豫，觉得就这么落荒而逃是很不礼貌的事，于是她决定送些茶点以表歉意。
　　然而刚端着托盘来到门外就听到了这一系列不是人话的话：“曾之一分太常，灭之一分太逗。薯粉太白，痴牛太赤。霉女学习挤女白雪，么女来系耻女片木。一条肠成米下菜，就是湿，就是高，就是奇，就是制，就是爷，就是焦……”
　　就象是怕她没听清似的，阿珂还又重复了一遍。
　　托盘上的糕点唏哩哗拉地全都掉在地上，季悠全部的五官不仅在抽搐，还接近于扭曲。对它无法理解的结果就是，她全部选择忽略。没听见，她自我催眠到——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啊！！
　　屋外的季悠捂着耳朵地自我催眠；屋内的淮隐已经笑到半瘫在椅子上，手脚发软，四肢无力，肚子痛到肠纠结。
　　初时还以为听到了天书，后来觉得是做饭的食谱，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是诗赋！好好一篇的登徒子赋能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她阿珂比他有才华～他佩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阿珂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捧着这一张纸一字一句地读完后挑着眉望着他，认真地问：“继续？”
　　……淮隐扶着自己笑到酸痛的下巴，无力答话。继续？下一篇是洛神赋，若是被她读出来，那洛水神女也要变成落水之女了。他越想越可乐，原本已经收起的笑声又一次扬了起来，面对阿珂的注视，只能不断地摆手。
　　阿珂不解其意，便又低下头仔细地观看这张纸。这一次看得更是仔细，脸甚至都快埋了进去。碎发的遮掩之下，淮隐根本看不到，也没想到要去看她的表情。他在想一件事：是不是应该先教她认字。然后再来教她借诗赋来赞美自己？
　　虽然夏七原本的打算并不光彩，但勉强也算一堂以实物鉴赏古赋课教，最终却变质到这个地步，究竟问题出在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总之，夏七的第一堂课完败！

　　番外：夏七的快乐调教（二）

　　背景音乐：水岸风堤
　　鉴于上一节课的完败，经过深思熟虑的淮隐决定重开一课，并于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虽然阿珂自己也有一本用来识图辩人的书册，但，淮隐委实不敢将那些图称之为画；更不肯承认那个被糟蹋过后、明显面目可憎的人是自己。
　　因此，淮隐于“百忙”之中抽了个空闲，就在园中的石亭之中，挥毫泼墨地画了幅很是满意的“美男图”。
　　本来还兴致高昂地想锦上添花，留下诗赋一首！但考虑到阿珂错字一箩筐的情况，他终于没有狠下心自毁完美的形象。
　　装裱好后，淮隐把玩着这卷画，来到舒心居。找到阿珂，将此画交在她手中后，他忽生了莫大的感慨。觉得既然有了这幅标准画相，那她总不会再次认错他。所以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让她记住画上之人，也就是记住他的名字便可以了。
　　“夏淮隐。”淮隐指着自己的鼻子第N次告诉阿珂，“叫我夏七公子，或者夏七哥都可以。要是听见有人叫香公子，那也是在叫我。但是我的名字是夏淮隐。乖，都要记下来。”
　　面对如此复杂的名称系统，阿珂困惑地皱起眉。嘴张了半天后，才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淮隐正拍着她的头奖励她的乖巧，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青王唤他过去有要事商谈。既然是要事，淮隐自是怠慢不得。回应了一声后，他在临走之前还向阿珂叮嘱道：“夏七公子的名字是夏淮隐。不是夏淮冉，也不是夏淮远。是夏淮隐。丫头，要记清楚了。”
　　“……”阿珂瞪着他的表情比看怪物还要复杂。
　　这个表情他还没有见过。但在时间上他却来不及多做考察，拍拍阿珂的头，淮隐临去时还在想那个复杂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迈出房门的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阿珂那复杂的表情在看到画卷时又变成了疑惑。
　　中秋前夜，青侯府的青侯与公主府的九公主首次聚会商议，起因于皇亲国戚中的大搞夜宴的不良传统。对于这种连续不断的宴会骚扰，九公主烦不胜烦，因此派人去请青侯来府商议：既然两府毗邻，不如联手设宴，一次性搞定全部皇亲国戚。既不浪费财力，又能整合人力，还可以防止别人在自家府中乱转，更可以防止喝多的人于府中滋事。多好的建议啊！
　　青侯淡笑不答。过了两天后，出借青侯府的前院大堂为九公主的宴会场地，自己这一大家子的人则在后院回避众客。
　　若盈对于他的决定表示欣慰。毫不客气地占用了青侯府的大宅院，开始大摆宴席！
　　作为国戚之一，住于舒心居的季悠于万般无奈下只能参加。但她带上了阿珂，理由很简单：一来，不会驳了表姐与青侯的面子；二来，宴中还能以阿珂不适作为理由回家。并且为了解决阿珂识人不清的问题，她还可以一晚上都待在阿珂的身边，杜绝旁人的打扰～⌒_⌒
　　季悠自认为这个办法非常的行之有效。谁说她是懒于思考的人呢？她只是懒于思考别人的事，对自己还是很善待的。
　　只是命运有时就这么奇怪，无论你怎么安排的，它总是要拐个弯向别处行去。
　　当身为宴会主人之一的若盈公主派人来传信时，季悠就知道她肯定是躲不过与那些人天南地北，胡天海地的哈啦闲扯了。本来还想带着阿珂做挡剑牌，然而公主说了——只要她过席相陪。
　　言外之意即是说：小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要见的是你，不是阿珂。
　　信使用那一脸的虚假微笑重复公主的口信时，季悠似乎看到了表姐的略带威胁意味的脸。她肯定是受不了那些八婆才会叫上自己，一同受罪。心里翻了个白眼后，季悠认命地点头，随后便将从表姐那里体会到的警告传移向阿珂：“就在这里坐着，我没回来时，任何地方都不要去，谁叫都不要理会。明白了吗？”
　　如此三令五申后，阿珂点头，再点头，扯出大大的笑容回复道：“悠悠。”
　　季悠无力地抚额。她说了这么一堆，阿珂究竟听进去多少？又听明白了多少？这不着调的回答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于是，季悠再一次习惯成自然地开始为阿珂讲解。因着对阿珂的了解，她明白一件事需要说很多很多遍，阿珂才能有些印象。所以季悠开始不厌其烦地重复、重复再重复，总之一定要阿珂明白“多说多错、多动多错、多做多错”的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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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身为人家的下属是件很无奈的事。必须要学会淡定，即使不能从内到外的淡定，也要从外表看来很淡定。
　　再其实，身为下属并不是那么忠诚的。有很多事他们也是违心地在做，最起码在面带笑容时，心里正不知道将主子诅咒了多少遍。
　　当前的这位传信使者更是将这下属的基本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努力不让自己翻白眼；努力让自己对季悠的长篇说教充耳不闻；努力记着自己的职责是传信；并且努力让自己记着这位季小姐是公主的表妹，并不是他轻意就可以惹得起的人物。
　　于是，他转而求其次，在心里将季小姐的徒弟骂了个狗血淋头：笨！傻！呆！这世上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面对着季悠的训诫，阿珂听得十分仔细，视线从信使面容上划过时却停留了一下，而后又去看同桌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皱着眉在旁观这师徒二人的互动，心里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阿珂于是垂了眼睫，再抬起时，仍是面带微笑，认真地倾听。不管季悠在说什么，她是否能听懂，这般乖巧的样子还是令季悠放宽了心。
　　时间过去了一刻又一刻，当信使努力维持的微笑开始破碎，眼角开始不自觉地抽搐时，他终于忍不住建议道：“季小姐，找个人看着她不就成了？何必这么费时费力的重复叮嘱呢？”
　　季悠摇头。她太了解阿珂了，只要告诉她“这是要照顾你的人”。那么阿珂就会傻傻的象小狗一样一直尾随着人家。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屋里到屋外，甚至连更衣她都会跟着。这样形似连体的跟人方式，哪个正常人会受得了？
　　……季悠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又有些歧义。好吧，她承认她也是不正常的那类人好了。
　　N久，最后一次对阿珂叮嘱“不能乱走”后，季悠才叹口气，迈步向表姐的主殿走去。
　　余光瞟到身边的信使，她的脚步微顿，片刻迟疑后才对他说：“你的脸……”
　　“……”信使直视着前方，无言地沉默，行走的动作……嗯，很有些舞台艺术感。
　　季悠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好心地提醒说：“你的脸整个都在抽动……是不是不舒服？”
　　闻言，信使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她，抽搐的面部更加抽搐，就差吐出白沫以表示他受到的刺激之大！苍天可鉴，他实在是很想大吼一声：那个女人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叮嘱了那么多遍后，他以为是个人就能倒背如流的，就是石头也能自动刻出这四个字吧。可是那个叫阿珂的竟然只是傻笑着回答：悠悠——
　　啪！行如走肉的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当场扑倒在地！而后便如烂泥般瘫在当场，泪流满面。就在刚才，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脚下全是棉花，而他的脑中、耳中、甚至眼前都是成堆成堆的“不能乱走”。
　　现在，他终于踏实了。摸着草坪，他觉得好欣慰……
　　这是个疯子！季悠⊙△⊙地瞪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匆忙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殊不知身后的信使看到她离开的背影更加地欣慰：世界，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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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开那边与表姐“快乐”小聚的季悠不谈，这边的阿珂很无聊地坐在宴会桌旁边。刚刚还围坐在桌边用餐的人，此刻走得一干二净。
　　想想也是，经过师徒二人的长篇对话后，能坚持到季悠离开的人已经很少。其实，剩下的人的耐力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了，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走了。缘自于阿珂用追求完美与逼真地艺术态度，用各种菜在自己的盘中摆图案。
　　看到那些图，满桌的人都目瞪口呆。不知是缘于他们的想象力太丰富、理解能力太强，还是这图形太逼真……
　　总之，当众人看到她用黑芝麻摆出兔子的便便时，皆是咬牙切齿、鼻翼扇动、双目圆睁并且横眉冷对地拂袖而去！
　　阿珂瞟一眼他们的背影，继续低头玩着自己的游戏。此刻，再没有人于她旁边交头接耳的谈论，少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少了那些她不喜欢的肆意笑声，少了那些她也感到厌烦的肆意打量，中秋的月夜其实很美。
　　目光从盘中抬起，阿珂左右看了看，然后又看向桌面——这一大桌的丰富菜肴，目前看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o∩）/
　　笑弯了双眼的阿珂在满桌的菜色中抓起一只烤羊腿，毫无形象地咬了上去。当她抬起头时，就在那边的长廊之下，月影之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想了又想，印象……模糊。下意识地念了一段话后，象是引起了什么不良反应似的，阿珂的眉眼很清晰地颤抖了片刻，而后便咬着羊腿开始翻阅自己的记事本。
　　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篇龙飞凤舞的大字处时，她瞪直了双眼。然后皱着眉拼命地想：米下菜，米下菜。可是这一缸的米都配了菜后，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依旧是，模糊。
　　再次望向廊下的影子，却见他已经摇摆着身子走远。本来已经收回记事本，想着吃完全桌大菜的阿珂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如同被扯了绳的木偶般跟上前去，口中还犹自喃喃自语道：要记住，要记住……
　　大厅之中，人影重重，人声漫起，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方少了个小女子；而匆匆离席的阿珂也完全忘了季悠嘱咐过无数遍的“不要乱走”！
　　那个人走得很慢，靛蓝色的长衫未系，长及脚裸的衣摆正迎着夜风缓缓地飘，其内的白衫隐约浮现，就象夜幕之中，有流云淡染。一头长发仅在脑后束了个辫子，与衣衫同色系的缨络垂在腰间。
　　许是听到了身后尾随而至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望来。很温柔的一张脸，唇边似乎总有抹浅笑依然。

　　番外：夏七的快乐调教（三）

　　背景音乐：森林中的一天
　　阿珂叼着羊腿瞪着他的脸，想了又想后，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从腰包间拿出一张画，于半空“哗”地抖开后，卷轴直落到地。上面坐着位姿态优美的男子，正斜倚着长栏，跷着二郎腿，对着她似是而非地笑。
　　阿珂捧着这卷画，再看着眼前的男人，再看这画。含了太久的羊腿，以至口水泛滥，顺着羊腿叭嗒一声，落在画卷上，浸了一片的油水。
　　呵……廊下站着的男子笑了，向旁侧里移了下脚步，倚靠在侧廊下的身影带了种慵懒之态，右手则移到身前停下。
　　阿珂这才注意到，他竟然住着一只单拐。
　　再仔细地瞧画，这上面的人物旁边没有拐……
　　所以阿珂迷茫了。很像啊，他和画里的人长的非常像啊，至少阿珂分不出他们哪里不像。也就是说其实是一个人吧。
　　对吧？
　　对。
　　自问自答后，阿珂终于确定这个人她认识，在眼下冷冷清清一个人的时候，有一个认识的人出现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于是阿珂又上前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卷着画轴。临到他跟前时，忽然又想到件事：他叫什么名字？
　　想了又想，她表情一直处在很迷茫，很糊涂，很困惑的状态，所以这名男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迷路了？”他的声音很象胡弦低沉，在夜色里绵绵而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听见这句话，阿珂情不自禁地就答应了一句。口中的羊腿啪地一下掉到地上，她张着嘴呆望着羊腿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了两人之间，手在袖中微微的收紧。
　　这表情好象小狗。男子含笑低头，以单拐将羊腿拔到路边，又指向她身后道：“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姐，请往回走，遇路口左转。然后等人。”说完，他就要转身而去，迈了一步后，他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现下的青侯府内人很多。放心。”
　　这声音不太熟悉。阿珂以手中的卷轴敲着头，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要记住，要记住……”似乎不记住会很惨，但她又想不起来会惨到什么程度。
　　又喃喃地念了几声后，阿珂曲起手指，还没来得及数，便看着那人已然走到前方的门旁。
　　于是，她撩起裙摆追了上去——
　　今夜气氛不错，流云飞絮中，月亮也很圆，远处的丝竹婉转，歌舞升平，正是夜宴正浓时。
　　夏五爷靠坐在长亭畔，单拐竖在一边，亭下水流潺潺，清香漫延间一池的莲花正艳。五爷的身影就倒映在这片风景中，看似赏风观月，事实上他是无力再走。抚着额，无奈地看一眼身旁的这个女人，他觉得自己今夜一定是犯太岁！
　　到底是为什么招惹上这么一个家伙？
　　这姑娘看来呆呆傻傻的，但却不是普通的固执，普通的执着。从前院就开始跟着他，一直一直跟到后院！
　　然后，书房跟；琴室跟；棋室跟；茶室跟，刚刚他走向茅厕，她竟然也跟！他走来走去的其实就是想摆脱她，偏偏他腿脚不好，根本走不快！
　　想跟她讲道理，可是天要亡他不成？这姑娘根本听不懂别人讲话。跟她说什么，都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夏五爷再叹一口气，决定最后一次跟她讲道理，若是还讲不通，那就把她扔水里好了。
　　“姑娘，再重复一遍。我确实不认识你。侯府现在人手不足，无法唤人来帮你。麻烦你自己寻路回去吧。”说完这些话，五爷没听到动静，也没听到他满意的回复。微皱下眉峰，他转身拿起单拐——
　　阿珂走累了，正倚着亭柱打盹。
　　五爷竟然有一种释怀的感觉。就趁着她熟睡之时，立刻离开，甚至为了不让单拐在地上发出声音惊醒这位活佛，他还特意地将其扛在肩上，以单腿蹦走……
　　那一夜，青侯府的晚宴闹到四更；那一夜，季悠被无良的皇戚灌得酩酊大醉；那一夜，阿珂在青侯府内的石亭中睡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早朝之前，夏七才从五爷口中听到了这件“趣事”。
　　他随后就赶向了后院，然而迎接他的是染了风寒的阿珂，以及她更加迷糊的陌生。
　　那一卷画轴就滚落在她的脚边，上面的美男笑得春风得意。而现实中的夏七，则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所以这“以画认人”的教程又是完败。
　　不幸的前两节课后，夏七公子决定不再从自身入手。记不记的住他是其次，至少她已经不排斥跟着他走，并且不再往他的手背上画狗，这也算是这段时间的一大成果吧。
　　有时，他会觉得阿珂这小家伙越看越有趣。她竟然可以完全遗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在转身后就忘了刚才听到的话；不管前一刻还受了多大的委屈，下一刻她仍会抬起双眼，傻傻地对着面前的人笑。即便是听到什么样的讥讽，她都可以充耳不闻。
　　一个人遗忘的程度到了这个层次，已经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幸运了。
　　不知是从何时起，很喜欢带着她出去。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毫不介意？还是想知道她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面对旁人形色各异的态度，哪里是她的底线？淮隐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要什么结果，他只是觉得越来越有趣。就象一个玩具一样，随手捏来，松手的时候又会回复成原样。
　　复原能力如此之强，那还有什么不可以尝试？他真是很想看到阿珂一向安静的脸色，突然大变的样子呢。在淮隐的想象中，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场景。
　　他，很期待。
　　于是，一系列的游戏就此拉开序幕，淮隐玩得不亦乐乎，这厢身为阿珂正牌师傅的季悠却越来越轻闲。不过对于季悠来说，虽然有点寂寞，但一天都不用开口说话的日子却是她的大爱！
　　因此，只要淮隐来，她也乐得将阿珂交给他，只需叮嘱一句：“不要太戏弄她。”
　　淮隐每次都笑着答应，却每次都不遵守这个约定。
　　带她去茶楼学艺，本是要享受一下她细磨茶粉，为自己升炉沏茶的快乐。她那慢条斯理，完成上一步就忘了下步的样子，甚至还打算凉水沏茶的态度，就算喝惯了功夫茶的淮隐都无法忍受。
　　带她去郊外打猎，本想雇她跑前跑后地帮他拾捡猎物，她却为了一只野兔钻进深山；
　　带她去乐坊学琴，想着女人总要懂得琴棋书画，即便不是全会，也要精通一项。但她写了满眼的惊奇，弹出的“天籁”之音真是令人三月不识茶饭滋味；
　　带她去游湖，明明当时的她玩得很尽兴，待到回府后，却又忘了。
　　所以，在茶楼中其实是他在为阿珂慢沏功夫茶。一室的明亮中，竹帘半垂于栏前，她安静地跪坐着，看着他烤茶、沸水、除沫、分茶，捧着那一小杯细品时的满足模样，就象只午睡后慵懒而醒的猫咪；
　　在郊外，其实是他在为她追赶野兔。当她灰头土脸的从土坑中爬了出来，从他手里抱过那只灰兔时，明明是张沾满了泥土的脸，却笑得如漫天遍野盛开的杜鹃花；
　　在乐坊，是他为她弹唱。筝弦轻颤时，她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象是有很多想说的话，却还是保持了静默，一直在静静地听；
　　只有在游湖时，是阿珂在随着他合念了一首诗。那清亮的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象船浆划过水面一般，起了一片的波澜，一下、一下地荡开……
　　人闲花静落，晚来竹叶风。
　　舟行芙蓉叶，鱼跃天泽中。
　　几声莺啼处，犹闻山涧空。
　　一路芳菲尽，水月两朦胧。
　　船行了很远，真的是从夕阳之下走到了月色里，两岸的风景从明媚的春季来到了烟雾的幻境。
　　阿珂已经困得吹欠连天，却还是强打着精神不肯睡。双手抱在膝上，视线就在船边的莲叶丛中凝固，并慢慢地、慢慢地阖上眼睫。
　　淮隐轻笑一声，她就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坐直了身子，大睁的双眼中映满了月色，与平日常见的茫然相比，此刻竟多了些警惕。
　　在她心里其实还是在防备他吧。毕竟他对于她来说，根本是个不曾记住的人。
　　淮隐停了船浆，指着她身边的披风道：“披上它。我们还要再走一会儿才能上岸。”
　　阿珂点头应了，披风搭在肩上时又开始困倦地打起盹。
　　那是俩人惟一的一次夜游。在他们赏尽两岸风景的时候，并不知道季悠在四处的找他们。当岸边划来一条掌灯的走舸时，淮隐才想起阿珂并不是他的家人，她只是季悠的徒弟，一个暂时交他代管的病人。
　　淮隐自己不明白，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有时带着阿珂出去，只是纯粹地游玩；有时无聊到不断地戏弄着她；最近他也忙了，已经很久不曾去舒心居，时而想起那些闲情的日子，也甚是怀念。
　　然而就算是他去了，阿珂也是将他认错为别人。
　　可是，总有一天，她会念出他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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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记当时作笑游，春菲漫漫意何幽。
　　三生短梦诸流水，一字回愁藏眼眸。
　　落魄每逢梅日雨，离魂何系木兰舟。
　　红尘冷暖堪相顾，岁华消磨成玉钩。 ——网上摘录，不知出处。

　　如此观霞（上）

　　淮隐送阿珂到厢房处，唤来人为阿珂梳洗，叮嘱她们在季悠未到前仔细照看着阿珂后，他依着出门前的交代前去找三哥。
　　苍茫茫的雨一直下，阿珂在屋内所有人都出去后才闭上双眼歪在床沿。右手坠落在地板上时一阵的凉，她抬起手在眼前细细地看。
　　一指长，一指短，一指更短……这样的手紧并起来竟然形似刀锋……阿珂眨了下眼，将双手近凑在眼前，修剪整齐的指甲缝中留了些残漆，这是她跳窗而出时在窗弦上抓留下的痕迹。
　　她即便是什么都不懂，关于杀意四起的感觉还是有的。那一刻，她慌忙地由窗口跳出，翻落在水里，浮浮沉沉了片刻后，才自水渠内一直游到庄外的湖中。
　　头有些晕，阿珂揉了额角，习惯性地唤了声：“悠悠……”却听得门外有了丝响动，有一人应了一声，推了房门走进来。
　　阿珂望着来人，刚刚松开的手又紧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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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隐就在那一处院落中找到了他三哥夏淮冉。
　　安安静静的小院内，枫叶浓重如血，却随着春雨潇潇而落，随处可见的落叶残红，媚惑了整个院落。
　　坐在房内的夏淮冉，正抚着一把古琴轻声吟唱：
　　“行远近，方寸遥。彼咫尺，九曲桥。燕南还时桑陌路，不识旧户倚门瞧……”
　　淮隐慢下脚步，这是在唱九公主吧。他摸了摸下巴，挑了高调接上：“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一顾乱人国，再顾……”
　　夏淮冉停下琴声，沉声道：“七弟。”
　　淮隐于是停下这首诗，呵呵一笑，在门前甩了衣摆上的雨珠，伞就放在檐下。
　　“三哥要是不喜欢，小弟还有别的。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夏淮冉摇头，知道他是在劝自己，便将心事放在一边，从容起身唤他到桌前叙事。
　　淮隐一挑桌上的茶壶茶杯，倒了杯茶后先向前一让，见夏淮冉摆手，他便自斟自饮，悠悠问道：“见到人了？”
　　夏淮冉点头，紧接着一声轻笑：“郑王为人还算谨慎。不知是如何想的，竟以为我会行刺他，从始至终都很紧张。”想到他那副紧张中带着愤恨，却又不得不小心应对的神情，夏淮冉又一次笑出声。
　　淮隐转着手中的杯子，噗哧一笑：“若非三哥觉得他有用处，我真不把他放在眼中，哼。”他冷冷一笑，“不过是个色胚。”
　　夏淮冉见他微有怒色，不由问：“怎么了？”
　　“没事。”淮隐一摇头，甩去心中的不舒服，开始和三哥认真地谈事：“他如何说？”
　　“没说。”
　　淮隐轻轻挑眉，疑惑道：“什么都没说？”
　　夏淮冉点头：“什么都没说。”
　　“不像他的性格。”淮隐轻哼，手中的杯子又转了一圈，“也不象徐妃的性格。我以为徐妃应该早就在策划此事才对。”
　　“所以我说，郑王行事还算谨慎，却不似杰王那般谨小慎微，也不似幽王的霸气横生，众皇子中，首选的确应该是他。”
　　淮隐即使再对郑王不满，此刻也只能沉着气与三哥一同商量将来。
　　这“将来”中必定要涉及到的郑王，此刻正享受着他的人生乐趣——调戏良家妇女。
　　阿珂初时还在发愣，但当郑王来到床边伸手挑她的下巴时，她将这怔愣转变成吃惊。接近她的人有过很多，可从来没有人让她这么恶心过。
　　从心里向外地恶心！
　　临跑到房门边，阿珂的手指仅碰到了门板就被郑王一把扯了回去：“跑这么急做什么？”他的笑声就在阿珂的耳边，嘶嘶的气息拂在脸上，令阿珂更瞪大了双眼。
　　“本王又不会吃人。只想来探问姑娘是否不适，毕竟方才淋了秋雨。但姑娘这是何意？”
　　他在说什么？阿珂回头望着他，一脸的惊恐和无措——他究竟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只觉得恶心，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郑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微微摩挲着，只觉得一手的柔嫩，又令他的笑意加深几许。
　　“姑娘似乎有些体热，不如在床上继续休息。”他向阿珂欺身而来，笑得这么体贴，却丝毫掩不住眼中的欲望，轻轻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微哑，象蛇一样游移而来，“我们去那边聊一会儿。”
　　被捉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酥痒，阿珂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在袖中攥了两下，就在郑王的手向更深的地方探去时，狠狠地抓了出去！
　　嚓地一声，郑王的脖子上现出红条几道，有一道甚至浸出血色！他痛呼一声，立刻甩开手去摸伤口。阿珂随着这劲道撞开房门，卟嗵一下磕在门槛上！腿一阵火辣辣的痛！然而她只是匆匆回望了郑王一眼，满眼都是说不清的情绪，手撑着地面后退着蹭了一段距离后，翻身爬起便向外奔去！
　　“悠——”
　　话只喊了半句，门只开了半扇，只看到一小片外面的世界，大门就被人从外用力关上！
　　阿珂扶着门板的手被狠狠地卡在门缝中，一阵刺骨的痛！令她忍不住倒抽口冷气！
　　郑王的声音就在此时，在身后阴恻恻地响起：“夏七的女人……一向是不同凡响。”
　　他说的是什么？！阿珂完全搞不懂，但这样不紧不慢走来的他，全身都散发着危险信号，她想躲开，偏偏手就卡在门中，进退不得！随着脚步声的临近，她用力掰着门框，终于把右手解救了出来，然而转身之时，郑王就站在身前。一双狭长的眼睛中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欲望！
　　“傻女人？”他伸出右手，自她的耳边按住门扇，就将她困在自己与门之间。左手仍捂着脖子处的伤口，一丝血迹沾了他的袖口，看来触目惊心，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他微低下头，表情阴晴不定地道：“我看你到是不傻。非旦不傻，而且还机灵的很。真是很清楚怎么挑拨男人的兴趣呢。看来夏七调教得很好……”
　　他的声音轻如蛇息一般挑拨着阿珂的神志，令她的眉角狠狠地跳动起来！双手紧紧握在袖中，她僵在门前，呼吸着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连他的气息都呼吸到了身体里，这样浓烈的薰香令她恶心到想吐。
　　所以她便真的吐了，刚刚喝过的姜糖水尽数吐在郑王的衣襟上，樱草色的绸缎皱起一片的暗棕，配着他薰在衣服间的浓香，象极了一颗发了霉的黄杏。
　　郑王愕然地大退几步，拈着手指提起沾了污物的衣襟，脸上的五官全部皱在一起，如同发霉的杏上又串了一颗酸臭的杨梅。
　　刚要再踏前一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语：“王爷，季悠来了。”
　　郑王随便应了一声：“拦着。”
　　随着一阵轻浅的脚步声，门外之人已然走开。所以这屋内屋外就只剩下了他与她。
　　郑王解开一枚衣扣，视线又重新回了阿珂的脸上；再解一枚扣子，刚刚皱起的眉缓缓展开，笑就在唇边，甚至眉眼间都是他藏不住的高昂兴致。
　　她惨白的面色；因呕吐而充泪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再再都让他满足了凌虐的心理！衣服上沾了污物没有关系，只需脱了即可。反正这衣服是早晚都要脱的，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情，他的笑意，更浓！
　　吐到无物可吐时，阿珂终于停下干呕。只是头更晕，原本就混乱的脑子，此刻更混乱，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要远离这个男人！偏偏郑王就挡在身前，解着他所有的衣扣。见着阿珂又要躲，他弯眸笑道：“你可以逃，可是你逃不出这间屋子。”
　　逃？！
　　阿珂突然停下脚步，扶着桌面回看向他，一双眼睛晶亮无比。
　　为什么要逃？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逃？！
　　**************
　　淮隐随着三哥回到山庄正厅时，若盈公主正在山庄上上下下的人团团簇拥中被服侍得舒舒服服，见到姗姗迟来的夏淮冉也只是挑了眉峰，并不与他计较。
　　反正今天出来为的是散心，他要去做什么基本上与她并无关系。只要不打扰到她秋游的兴致就行。
　　只不过，听这庄子里的人说郑五，也就是她小哥早在这里闲住多日了。平素里不对盘的小哥与夏淮冉这两人还是不要碰面的好。不然她也不知道要偏向哪边，毕竟这两个人的矛盾都是政治方面的，她并不想参与。
　　再抿一口茶，忽见着庄中一位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厅，在她和青王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最后决定向她禀报：
　　“公主，郑王爷受伤了。”
　　一旁陪坐的庄主听到后差点晕过去。矮胖的身子一矮，当场滑坐在了地上，虚汗直流。皇子在自家庄宅中受了伤，那可就不是福星临门，而是灾星临难了！
　　季盈顾不得他这副作态，由椅中坐正了身子询问道：“怎么回事儿？”
　　“回公主，季小姐的那位徒弟……”仆人吱吱唔唔地反复了几遍，最终绕过过程，直述结果道：“呃，不知怎么的和王爷发生了纠纷，争执之间，王爷就受了伤。”
　　若盈一听就明白了，当下冷哼了一声：“男人！”
　　近前侍女附身在她耳边，低声问：“公主，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抓什么？”若盈横去一眼，冷笑道，“那也是本宫的徒弟。还不知是谁的错，抓谁去？走。”只要牵扯上了女人，那必定是小哥惹的祸！这庄里的女人这么多，他却偏偏去惹那个傻子！傻子发起疯来，谁挡得住？！
　　受了伤？若盈冷酷地想——折进去半条命才好！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早晚都得折在此事上！
　　茶杯重重地搁在案几上，若盈一甩长袖，青着面色向后院走去。身后的厅中坐着一直未语的夏淮冉。他虽是一动不动，但是身边的淮隐却缓缓起了身，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我去看看。”
　　“嗯。”夏淮冉淡应一声，又叮嘱道：“别多事。”
　　淮隐只笑不答，离去的背影又快又疾，只是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夏淮冉摸了下巴，是他多心吗？总觉得七弟转身时的脸上带了抹阴冷，并不似往常的从容。
　　却是为了谁？

　　如此观霞（下）

　　背景音乐：竖琴天鹅
　　雨仍在下，却已渐小，微细的雨丝随着风落在身上，湿湿淋淋的，很不舒服。
　　若盈赶到后院中所见的就是一团糟——季悠象个老母鸡似的将阿珂护在身后，偏偏被她护着的阿珂仍在张牙舞爪，扯着前方的一名侍卫连踢带打！又抓又挠！那名侍卫既伤不得季悠，又躲不开阿珂的攻击，竟连招架都显得吃力。
　　“好了，阿珂。”季悠抱着阿珂连连劝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乖。”说话间她再狠狠地瞪了另一边的郑王几眼。心里愤愤地咒道：混帐男人，竟然派手下人将她引向另一院。若不是阿珂在屋里打起来，她真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阿珂仍在揪扯着那侍卫的领子，也不知她是如何生了这么大的力气，硬是将他的衣服撕出几条裂缝。季悠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冲着那名侍卫吼了一声：“你就不会把衣服脱了？！”
　　噗……
　　若盈满腔的怒气就在这声大吼中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有爆笑的冲动——这儿可真够乱的，但能看到表妹难得一见动怒，也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阿珂被季悠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喝吓得呆在当场，那侍卫立刻救回自己所剩无几的衣服逃回队伍之中，三拨两拨下，还是遮不住胸前的风光。
　　“走，悠悠，走！”阿珂反手搂住季悠向屋里退，明明刚才还是个张牙舞爪的猫女，此刻却又生了万分的紧张，连声音都在惊恐中颤抖不定，“走！”
　　季悠被她紧束在怀里拖着地向前移动，一口气呛在嗓子中，差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蹭着脚步移到门口，阿珂终于放开了她，却抱着头蹲了下去。
　　季悠捂着嗓子咳了两声，心里想做的事却是仰天长叹：真是越急越添乱，怕什么来什么。这孩子的头痛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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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霞山庄，烟雨飘零之际，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纠纷。
　　纠纷的主角中，头痛欲裂的阿珂已被季悠半搂半抱着走进屋里。饶是这样，她还抽空从门里砸出一个花瓶，碎了一地的白瓷片挡在门前，就象季悠甩门时的脸色一样，充满威胁的意味。
　　颜面青白一片的郑王衣着不整地立在廊下。他的脖上、手上以及衣衫破了一处的肩上也都有着明显可见的抓痕，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面前若盈的阻拦，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红伞之下，若盈翩然而来，毫不遮掩自己面容之上的嘲讽笑意。瞟一眼四周的侍卫，她又是一笑：“还怕闹得不够，竟然带着这么多侍卫来丢人。”
　　话音刚落，那房子的窗户又打开一扇，由里面狠狠地扔出一把凳子！另一把凳子还没扔出来，阿珂就被季悠拉了回去。扶着窗扇，季悠朝郑王这边再次狠狠地瞪上一眼，关窗前忍不住骂了一句：“滚！”
　　“哈哈……”若盈弯腰大笑，竖起大拇指对郑王笑道，“小哥真有本事，连悠悠这样好脾气都能让你激怒，你还真是令万人唾厌呢！”
　　郑王怒瞪她一眼：“你让开！”X的，敢骂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若盈却充耳不闻地站在他身前，斜眼打量着他的伤痕，啧啧有声道：“呵，这彩可比上次挂得还严重哦～”象是怕郑王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似的，她还将话尾那个字拐着调扬了起来。
　　郑王不想搭理她，但又不能动手推开她，只能站在原处狠狠地瞪着她。咬牙之余，就连身上的痛都忽略了。
　　这厢的若盈却毫不介意他的怒视，再瞟他一眼，她继续讽刺道：“上一次，杨宰相的三女儿第二天就上吊了。那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你不会是忘了吧。这才没几个月，旧习又犯了？”
　　“你少插嘴。”郑王横她一眼，“我的事你少管。”
　　“我爱管你？哈！”若盈象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扬起眉，“想做什么都随你，反正有徐娘娘在，谁也动不了你。可你听清楚了，阿珂是我徒弟。日后我还风风光光地嫁她，少打她主意！”
　　郑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九公主。别以为父皇宠你们兄妹，你就能坐到本王头上。莫说是你徒弟，就是你那表妹，本王想要的时候自然就拿到手里。”
　　若盈仅是扯了唇角，送他一个虚伪的微笑：“就凭你？”这话里的讥讽令郑王骤然升了心火！他刚要斥责回去，偏偏在她的身后看到自院外踱步而来的淮隐。
　　淮隐在院外已站立多时，将里面发生的事情统统看到了眼中，来前紧握的拳头到了此刻已然松开，甚至唇边还有了丝笑意。这场面既然有若盈公主在，自然用不着他出面，而且对于郑王这种人，他还不屑为揍他而弄脏了自己的手！
　　看着他步履轻松，抿着丝浅笑的样子，郑王的面色当即更加阴沉。夏淮隐，你不仅本人可恶，你的女人也不是善茬！他咬牙暗咒，旋即又挑了唇角。好，如此我便好好考虑一下夏狐狸的意见，到那时，你我之间也少不得要多番计较！
　　你的女人，本王偏要拿来起番风浪！到要看看你这号称情种的贵公子，如何应对！
　　再瞟淮隐一眼后，他正色看向若盈，冷冷一笑：“若盈。本王愿意如何自是我的事。无需向你解释。”说罢，冷哼一声，他甩袖便走！身后跟着侍卫却差点撞到他身上，令他立刻发了飙！扑天盖地的喝骂中，有一大半是指桑骂槐！
　　他本意想骂的淮隐却毫无反应，只是悠闲地站在那里，笑意隐隐，仿佛将发飙的他当成耍猴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郑王更怒！长袖狠狠地一甩，愤然离去！
　　他的身后，若盈气得脸色发青，竟将他骂的话全都接收到自己身上，一阵地咬牙切齿，若不是下人们拦着，她恨不得立刻当场给他几鞭！
　　郑王自是不知背后还有个想要他命的，经过院门时，余光又看到了那扇窗户，顿时觉得窝囊，眼看临到嘴的肉却在中途跑了！那看着呆呆傻傻的女人，闹起来竟然这么疯！
　　以指轻触脸颊的伤口，刺痛袭在心尖，竟有种刺刺麻麻、酥酥痒痒的感觉。
　　闭了闭双眼，眼面浮现的全都是阿珂外衣被扯下时，酮体半露的香艳模样，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瞬间变颜色，象只炸起毛的猫儿一般扑了过来……
　　伤口微痛，但是心很痒。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
　　原来好好的一场秋游，先逢了秋雨，后又遇到郑王，就在这样有意无意的巧合中破坏怠尽。
　　望着蜷于被褥之间的阿珂，季悠颇为困惑地在想一件事：怎么又遇到了郑王？那郑王为何要去骚扰阿珂？
　　这几年皇戚中对阿珂的容貌产生兴趣的人不是没有，接触的结果都因着她的病而不了了之。季悠原还以为会有个陪伴终生的伙伴，还曾暗自庆幸过，但没想到横杀出个郑王！郑王是个禽兽，在他手中毁掉的女人多不胜数，所以她一直防着阿珂与他见面。却还是防不胜防。
　　但是阿珂即使再漂亮也已过了豆蔻年华，按说郑王偏好的不是那14、15岁的小姑娘吗？怎么会对她生了兴趣？
　　季悠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原由，见阿珂昏昏沉沉地睡了，便起身去收拾满屋子的混乱，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敲响。
　　阿珂的头痛刚刚缓解，一直安静的屋子中突然传来这样的响动，令她象兔子般从被子中惊跳起来，头磕在床梁上，她闷哼了一声又倒回床上。
　　正要去开门的季悠被她吓了一跳，鞋尖在地毯上一绊，失控地向着前方撞了过去，门在此时由外打开，她就这样稳稳地落在一人的怀抱中。
　　石青色的襦衫上，熟悉的药香就在鼻尖处流动，季悠原本素净的脸倾刻间涨红，还未离开此人的怀抱，一个揶揄的笑声自旁边响起：
　　“悠姐对艾先生的礼遇太独特了。”
　　季悠咬着唇，右脚颇为不便地退后一步，扶着她的那只手臂又紧了一分，和煦的男子声音就在身前传来：“脚扭伤了？”
　　季悠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一向温和的他，双眼中竟也带了丝促狭的笑意，令她的脸又涨红一分。推开他的手向旁边走了两步，又活动了脚腕，她刻意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道：“我没事。先来看看阿珂吧。”
　　“不要大意，脚腕是很脆弱的地方，多数的扭伤都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发生的。”艾慕霖将身上所背的药箱放在桌上，转头又对她说，“一会儿再来为你检查。”
　　季悠扭开脸不去看他。只是满脸的绯红仍未褪去，令随后进门的淮隐笑出了声。
　　暗瞪了淮隐一眼后，季悠将二人拦在了外屋，自己挑帘入了内室。一边为阿珂整理着衣服一边对着外面的二人叮嘱道：“阿珂受了些刺激，眼下谁都不认识，见着人就想挠……”
　　“我知道了。”慕霖点头，自药箱中取了一只瓷瓶走向香炉。随着他点起的香炉，屋内渐升了一种温暖的味道，季悠也在此时挑起内室的门让他们进去。又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这庄中有我的病人。”慕霖淡笑着望向她，“自是有缘吧。”
　　季悠瞟他一眼，并不答话。
　　淮隐对此二人的关系真是升起了莫大的兴趣，就趁着慕霖为阿珂诊治时，打量着这二人。
　　这位艾姓公子据闻出身于越州大族，名慕霖。以医术闻名于世，时常行走于各地，本是位漂泊医生，却有三不为——不为天下先；不为名利动；不为财色醉。常道“心无忧而无惧”，故友人圈中赠以别号“无忧公子。”
　　不知去年的六月，季悠是如何与这位公子相识，又发生了何事。然而就是这个“无忧公子”，竟然能让原本安于世事的季悠乱了心神。本想求个安宁，却偏偏为阿珂的病情拖延着，每隔五天二人必会遇上一面，每每遇到却又硬摆出一脸冷淡。
　　这季悠，真是好生有趣的一个人。
　　“这样。”慕霖放下床幔对他与季悠道：“我先为阿珂针炙，如果没事的话，请不要来打扰我们。”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淮隐不解：针炙为何要避人？但那厢的季悠却似十分理解似的一拉他的胳膊：“走吧。”
　　淮隐被牵扯着朝屋外走，回头时只见门帘已经被季悠随手放下，所以他只来得及看到艾大夫取出一□卷。
　　见季悠还要出房门去正厅，淮隐更为不解地问：“有什么讲究？怎么连看都不让？”
　　季悠想了想，好似也想不出什么讲究，但她只是无所谓地耸肩道：“反正我不想看。”回想阿珂第一次接受针灸时的场景，她只觉得浑身都痛，真不知阿珂是怎么忍下来的。
　　淮隐摸了下鼻子，转身又向屋内走去。季悠忙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好奇。”淮隐回她一个笑脸，刚要迈步又被季悠拉回来：
　　“想看针灸的话以后随便你。但今天确实不行。阿珂现在见着生人就抓。”
　　不知为何，这句话如针般扎入心中，令他一蹙眉头：“我算生人？”
　　季悠张唇片刻，终是无言以对，只能拍拍他的肩，清声道：“出去等吧。”
　　她不解释、不多言、不反对的态度更令淮隐心生郁闷。半眯了双眼回望向内室，那里却是一片安静。这位相识不久的艾大夫不知如何就令阿珂松懈了防备，而自己竟然在“陌生人”的范围内！
　　不知是何种复杂的滋味一直在心里盘旋，他又静站一会儿，随后深吸了口气，转身淡淡地开了口：“我去公主那里，看看郑王是否还想生事。”
　　这笔帐——就算在郑王身上吧。淮隐半垂的眼中写满了阴冷，若是日后真要合作，他自会好好地“协助”这位王爷！
　　季悠还未曾答话，淮隐就已经撩了衣摆迈出门外。
　　夏七他……该不会是在生气吧？季悠颇为不解地站在窗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如烟的细雨漫在天地间，回廊下的身影在林木遮掩间行走着，还未来得及朦胧，就已经消失在月门边。
　　他的离去只能用行色匆匆来形容。然而这又是为什么？只是不让他看针灸？但那种看起来就很痛苦的治疗，又有什么可看的？
　　季悠不明白，便也无从去想。窗扇外一阵冷风细吹，落了一阵的枯叶，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忙伸手将窗关上。外面的一切便与屋内没了关系，能听见的只有那些慢慢道来的窃窃私语，如细雨潇潇，如风吹落叶……

　　赏灯夜会

　　背景音乐：二十二桥枫别雨
　　当若盈气呼呼地赶到此屋时，季悠正收拾着阿珂换下的衣服，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有趣：“平日里也不见你和郑王多言，今天何苦和他生这么大的火？”
　　“你当我想？”若盈愤愤地坐下，眉头皱得很紧，沉思了许久才低声对季悠道：“你觉得咱们今天出门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秋游？夏七不是说随意地踏踏秋，赏赏景，品尝当地美味？”季悠眨了眨眼，笑道：“姐，你想多了。”
　　若盈只是轻哼：“若是宗衍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多想，可是他在。”顿了一下，她又道，“淮冉也在，这不一般。”
　　“或许只是偶尔遇到。”季悠轻推若盈手臂，笑道，“你想多了。”
　　“……”若盈却只是摇头，四下看了一眼后才对她说，“我不瞒你，父皇今年开春后身体就不太好，这情况他们都知道，若真在背后有什么打算那也是有可能，我只是担心——父皇身体这么差的时候，还要担心这些皇兄们的谋算……他心里怎么受得了……”说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合什道：
　　“愿菩萨保佑他，早日康复。”
　　季悠抿着唇淡声道：“自古以来，哪家的皇室不是如此……”见若盈瞪她，她便改口道，“姐，你别多想了，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人的事，不要多管。”
　　若盈只是皱眉，琢磨片刻道：“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找位高僧为父皇念经乞福。听说有位高僧正巡游到越州附近……”
　　“姐，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季悠轻笑一声，“我记得你以前对这佛什么的都嗤之以鼻。”
　　若盈唇角一翘，扬着眉慢悠悠地道：“我何曾信这个，可是有人信，而且是很多人。如果他们都信高僧能够去病除魔，那我请来个高僧摆在父皇的宫殿，看那些人还敢不敢乱动。”
　　看着她很是自信的表情，季悠只能暗自摇头：“姐，你不怕弄巧成拙？”
　　若盈一瞪眼：“什么弄巧成拙？”
　　“就是说，”季悠耸肩，漫不经心地道：“信佛的人有那么多，可不信的人也很多。你请来的高僧万一被别人利用呢？”
　　若盈愣了一下，摒了耳根皱眉想了片刻，又是一笑：“不怕。到时候他们能想到的方法无非是天示啦、天祈啦、天兆之类的怪异乱神之事。我到希望他们自己先对立着闹上一阵才好！”说罢，她似十分解气般地开心大笑起来，对面坐着的季悠则有些唇角抽搐。
　　此刻季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群皇家的人，都有些疯狂了。
　　但无论皇家的人是不是疯狂，是不是真信佛，若盈已经开始遍寻高僧。只是这普天之下动荡不堪，高僧不是安于寺内修行就是远游四方，为了寻找那一份乱中求静的坦然。所以，当若盈真的找到一位高僧时，时间已经到了年末。
　　元宵节这天，就在锦江附近办了场赏灯节，说是赏灯节，其实不过是不足两里的沿河岸，由官府强制商家们挂起各种花灯，以美化环境，丰富百姓娱乐，增添过节气氛。除了这一处的热闹外，锦城其他地方依旧是寻常的模样，并不见特别喜庆的过年气氛。
　　夜深，灯光依次点燃，花灯在水脉两岸上流影重重，来参与灯市的小贩们将路旁的摊位占得满满的。今年由于官府的参与，竟也有了舞龙与舞狮的游街，因此来助兴的人更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处可见打扮精致的姑娘，与装束体面的小伙子，正趁着这样的夜月期待着一场相遇。五彩的花灯中，这一群年轻人才是今夜的主角。
　　行人的笑闹声，猜灯谜的讨论声、小贩的吆喝声、炮竹的震耳欲聋声……锦江之畔的今夜，从未有过的热闹非凡！
　　一众悠哉行来的队伍就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慢慢闲逛，与其他游园观灯的人，并无太多区别。
　　季悠牵着阿珂的手走在人流之中，游园赏灯对她来说其实没有吸引力，只是阿珂趴在楼栏之上向远处眺望的样子让她余心不忍，便带了几个随从来游灯市。
　　街边除了猜灯迷的摊位，便是些小吃摊位，半程路还不到，阿珂的手里就抓满了糖人、面人、串烧等吃食，再加上她方才吃的馄饨、元宵和出门前喝的半碗汤，此刻的阿珂正止不住地打嗝，但是双眼还在好奇地望着街巷那边的人头攒动处。
　　“悠悠，那边。”阿珂伸长手臂指向那方，“那边。”
　　季悠从人头中踮起脚尖向那边看去，只是看着那热闹的人群就觉得头大，偏偏阿珂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象小狗一样乞求着她……
　　“唉，那就去看看吧。”她无力道，而后便看着阿珂如一只小鹿般跳着跑了过去。
　　象她那样活着，也不错。
　　季悠缓缓地升起了笑意——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真的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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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淮隐执着一壶酒坐在屋顶上，瞄了眼楼下的那位高僧，实在是看不出这位貌似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老和尚究竟是何处高明？竟然初到锦城就引来这么多人的追捧，连皇室的人都趋之若鹜，想为自己观相预示、或是以解疑惑。
　　偏偏这老和尚对观相预示闭口不谈，到是佛论长篇，说得云山雾障，不知其所以然，却令众人更信之不疑。这一处小庙的香火更盛、人气更旺。
　　淮隐又抿一口酒，打从心里不屑——明明就是妖言惑众，偏偏世人都信这套。
　　与其在此处看他解什么人生之惑，到不如赏这天边的流云，湖面的月影，两岸的花灯、街面上美女——
　　淮隐忽然坐直身子，看着一个粉色身影挤进人群，一下挤走高僧前面的香客，瞪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高座上的高僧。那僧人正端坐在莲台之上，引经据典为香客道尽佛堪，被人这么莽撞地打断，不由得抬起眼眸看向面前。
　　仔细打量了阿珂之后，他双眼猛睁。
　　阿珂身后的香客已经开始声讨她的加队行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一会儿就混乱一团，令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她怔立当场。忽然自半空斜掠来一道人影，捞起她的腰身，脚尖一点莲台石座又跃向侧方屋檐，两个起落后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老和尚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后忽然打了个佛语，垂目道：“霓龙，如此女子竟然有霓龙之相，阿弥陀佛……”
　　众人都在他这两声的佛号中疑惑不解，却又见这位高僧自莲台起身，转着佛珠向庙后而去。
　　也就是说——他今日不再为香客解惑了。
　　这一下，他刚刚低语的“霓龙”之相便成了众人热烈讨论的词语。究竟霓龙是何？众人议论纷纷，而那厢的阿珂则浑然不知。
　　在触目可及的视野中，灰色的房顶一直向天边延伸着，空旷的远山背景下，天上圆月皎皎如银盘，连其上的山络都越发地清晰可见。
　　阿珂踩在屋脊上仰望着月亮，身上的白裘在风中微微拂动，呼吸的热气雾成团，令她的双眼看来更迷离。
　　“好大……”
　　淮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向上一扳，不客气地笑道：“不要对着月亮流口水，它可不是发糕。”
　　阿珂哦了一声，咽了口吐沫。再望一眼月亮后，她低头看着脚下，总觉得脚下踩到的东西好滑，若不是身边的人一直扶着她，恐怕只要再动一下她就会掉下去。
　　“来。”淮隐牵着她的手向东边走去，“到这边来看。”
　　阿珂只敢走了一步，立刻握紧他的手停在原处，四下看了一圈后，她茫然道：“悠悠在哪里？”
　　“她？她让我带着你玩。”淮隐弯眸一笑，另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给我。”
　　阿珂犹豫着探出右手，右脚也微微蹭了一步，但离淮隐的左手还差一点距离，她又向前走了走，身子左左右右地晃动着，终于在失去平衡前抓住了他的手。然后，用力握住。
　　天上的月圆如盘，淮隐的双眼则弯如弦月，长睫半掩下，笑意更浓。就这么握着阿珂的双手，一步、一步，如学步般在屋脊之上向东而走。
　　夜深沉如潭，银河如粼波万丈，星光近在眼前，只稍抬头望去，伸手就能摘下来。
　　临到了屋檐边，淮隐扶着阿珂停了下来。下面就是一座石桥，水波淋漓之上，红灯盏盏，桥边种植的梅树，此时竞相绽放。一时间香氛袭人，灯火飘摇，竟是美不胜收的夜月之景。
　　“园中赏月小轩窗，落梅桥边偶相望。”
　　“朱色巧缀远山间，环佩迎风细弹唱。”
　　淮隐轻吟完这首诗后，挑眉望着身边的阿珂，戏谑道：“阿珂听不懂吧？”
　　阿珂张着嘴，半晌无语，然后认真地摇头：“不知道。”
　　“哈哈……”淮隐以手点她的额，忍俊不禁地长笑道，“真诚实，哈哈～我喜欢～”
　　风中他的笑声传了很远，这一句“我喜欢”也在夜河之上飘去很远。阿珂偏移了视线，伸手在夜风中捉了片花瓣往嘴里送去，却被淮隐一下握住手。
　　“阿珂忘了？”淮隐低头看着她，笑声未绝中带着怜惜，“这花不能吃。若是想吃，我去买来给你。盈福楼内有很多花式点心，随你选。”
　　“哦。”阿珂随意地应了一声，但是视线还在梅花之上流连。梅影在河水中随着灯色流成红影，浅浅盈盈，飘飘荡荡……不知为何，总是让她心头微拧。
　　忽然间，屋檐下一阵的喧哗，有几人叫道：“这里，她在这里。”
　　淮隐探身向下望去，只见一队舞龙戏狮的队伍之旁跑动着几人，正指着他们的方向叫着：“小姐，阿珂在这里。”
　　季悠从人群中挤出来，踮着脚尖仰望着屋檐，看到夏淮隐时微微一怔，又在他的旁边看到了阿珂，忙对淮隐大声道：“你快带着她下来，跑那上面干什么去了？”
　　“看景喽。”淮隐嘻嘻一笑，俯视着屋下的场景笑道，“这边赏风景独好。”
　　“那上面风大才对！”季悠瞪他一眼，“快下来。”
　　仿佛是应着她的话似的，阿珂立刻打了个喷嚏。淮隐无奈地耸肩，揽着阿珂的腰向下跃去。
　　长龙就舞在他们的身边，锣鼓喧嚣中，阿珂捂着耳朵站在淮隐的身前，仰着头看着长龙戏舞在半空。街上的花灯、舞龙的宝珠，狮身上的金片……一片的缤纷彩色炫花了眼前。一串的炮竹在街角炸响，令阿珂又向后退了一步，直退在他的怀中。
　　淮隐伸开双手按在她的手上，帮她阻挡些外界的声音。她侧仰着视线望着他，流动的光影就在她的身上闪烁。
　　这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映着各种光彩。突然令淮隐觉得，很美……
　　也许是灯光太炫目，也许是音乐太飘渺，也许是人群来往不息，又也许是……是怀中的女子令人心生了怜惜，在不知不觉中，他微低下头……
　　全世界在瞬间安静下来。
　　一只戏龙的宝珠上下飞扬着，自身边缓缓转过，金铃声在竹笼中愉快地跳跃着，清脆的铃声，一下、一下，欢鸣、歌唱……
　　阿珂瞪着眼睛望着他，迷惑不解，却也有些……不知所措。季悠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阿珂便立刻向她身边跑去。淮隐的唇，只在她的脸边扫过。
　　他望着空荡荡的怀抱，忽然觉得……这四周很闹，太闹！所以他什么话都没说，身子一纵又上了屋檐，几个起落后不见了人影。
　　季悠再瞟他离去的方向一眼，对着阿珂道：“你也是，他疯你也跟着疯？那上面多冷，都不怕病了。”
　　“悠悠……”阿珂在她肩头蹭了蹭，又小声地唤了句，“悠悠……”
　　本就跟她说不清道不明，偏偏她还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季悠除了叹气外……只余了叹气。
　　龙舞过后，季悠牵着阿珂的手向马车等待的方向走去。
　　就在屋檐之上，映月立着一道身影，银裘在风中徐徐而动，梳于身后的长发间缨络微扬。他只蹙着眉尖望向那群人中的一位，心慢慢地收缩。被他所望的人似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了头。
　　应是有一些什么不太一样，只是她不懂，他，则不肯承认。

　　难得隐居

　　当春风徐来时，时间又转了两个月。
　　锦城，目前三月。
　　天气在这里很是凉爽。春雨连绵之中，城外的油菜花开始飘黄，难得的阳光灿烂之日，农家院的人们开始忙着插种稻秧。
　　出了城，只见蔚蓝的天空下连绵着流金之色，远山氤氤，村落棋布，桃李芬芳，花海里蜂蝶相戏。春风拂来，金浪翻滚，波连云涌，如同大自然用最简朴的方式，将一幅惟美的长卷徐徐打开。
　　田间弯腰播种的大人旁边，有一些小娃儿在田梗上奔跑，摸着泥鳅、捉着青蛙，提着小篓在水渠间捡着田螺。这不仅仅是童趣，还是为了帮家里的饭桌上添一道菜，改善生活。
　　有一辆青帐小车就在这一片的金色之中缓慢行走。
　　赶车的人是位年轻男子，身着银锦织绣的翻领胡装，只在左袖纹绣着一条盘云小龙，此时正握着一只小鞭，赶着马车悠悠而来，路旁的落花在车轮下旋转着飘起，而后又轻然落下。
　　这男子轻哼着小曲，观望着路边的稻田。有一两个戏闹中的小孩子看见了他，便摇着手臂唤道：“夏七哥哥……”
　　夏淮隐扬起笑：“哟……元家娃儿，做啥哩？”
　　“帮着送稻秧。”
　　“去吧……”小鞭轻挥在半空，淮隐叮嘱了一句，“小心别摔了。”
　　“知道啦——夏七哥哥再见～”那几个孩子便又拎着手中的篓筐笑着田间而去。
　　车幔由内挑起，季悠从车内移到车门处，望着田中的小孩儿笑问淮隐：“这么快你就混成熟人了？这村子里还有不认识你的吗？”
　　淮隐轻笑一声，揽着缰绳向左边的小岔路走去，俯身由路边揪了根草叶叼在唇间，漫不经心道：“悠姐是在埋怨我总来蹭饭吗？”说完又回眸一笑，眼尾漾了一阵轻波，引得季悠打了个寒颤，对他这种不自觉就呈现的轻佻模样十分无力。
　　“我说，你就不要去学戏了。”季悠很是无力道，“看看你现在，出门都是犯罪。”
　　“悠姐是想和他们一样说我是伶人败家吗？”淮隐弯唇轻笑，扭头望着远至天边的金色浪花，轻垂着眼睫，满不在乎地开口，“夏七公子就是个一事无成的伶人，难得生在夏家，却是败坏了门风——”话尾轻扬，他笑道，“实是夏家不幸啊……”
　　季悠又翻他一眼：“那些老头子愿意怎么说都无所谓，我说的是你这做派，能不能不要把戏里的东西带到生活中？看得我牙根痒。”
　　淮隐哈哈一笑，小鞭一挑，眼波轻漫着道：“木兰只意为父出征，又哪顾得了这人言所谓，待得来日解甲，对镜贴黄花，又是我这娇俏奴家～”
　　“……算了。”季悠无力地垂首，打定主意再不为他的所作所为分神，反正他夏七公子名声在外，即便不是这戏伶的做派，他的一切也不乏人津津乐道。时常觉得，夏家的男人活得不易；身为夏家的幺子，淮隐能这么随性潇洒，更是不易。
　　淮隐依然清唱着他的曲子，在这一路微摇的金色花海中，随着轻风在花瓣之上起伏而去。小车摇摇着路过一架小桥，水流潺潺之中，有几只野鸭仰脖憨叫了几声，引得季悠打趣道：“夏七公子的唱腔连这水鸭都要附和呢。”
　　淮隐甚是不以为意：“得到悠姐的赞扬可真是难得。”
　　“夸赞夏七公子的人比比皆是，不缺我一个。”
　　淮隐撇唇，正要说话，车轮在桥面跷起的石板面上一个颠簸，他立刻空出一手扶住季悠，轻叹一声：“放着好好的舒心居不住，偏要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落户。这里清静归清静，行走上毕竟不方便。悠姐，九公主让我劝你，要不就回去吧。”
　　季悠拦下他的话尾，望着那田野微微一笑：“这儿挺好，平日里也没人打扰，对阿珂的病也有好处。以往那儿太闹，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阿珂还得分神记着那些无聊的事，太烦。”
　　淮隐一挑眉，疑惑地问：“她还是记不住？我以为时间够久了——”
　　“唉……”季悠轻叹着寻思了片刻，方道，“生活中的事全部记住的话还是有些困难，只不过周边用得着的东西，已经能记住个大概了。”
　　淮隐升起了兴趣，向车壁斜身一倚，揶揄地笑着：“悠姐不妨说那艾公子的医术果然高超。”
　　季悠咬牙瞪他一眼，本不想理会他的戏谑，无奈耳根处却红了一片，又引来淮隐更加戏谑的笑声。
　　“你就笑吧。看你还有多久的好日子——呃。”她猛地收口，略显尴尬地看了一眼淮隐，继而劝慰道：“其实……早定下来也不错。”
　　“呵。”淮隐却是不以为意，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事，“悠姐不必劝我。若想做我夏七的夫人还要凭些本事，最起码也要过五关折六将吧，哈哈……”
　　季悠本来还有些尴尬，怕他生气。毕竟少年时他也曾为了婚事和青王翻了脸，后来五公子出面协调了许久，却也以对他放任不管做为终。从此后，青王府便只是他夏七公子的暂居之处，在外流浪才是他的生活作风。
　　人们都道夏七公子太过随意甚至可以说是尽乎癫狂，可他少时却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为什么变成如今这样，除了他的家人外，没人清楚。只不过，这样随便的他既然姓夏便还是那个夏府的人。
　　小车摇摇晃晃地在闲聊中又向前行进一段距离，过了河之后便是半坡的山路，偶尔一两声的莺鸣伴着桃花如雨，转过一片竹林后，婆娑的竹叶徐徐摇曳，就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仿佛四下里巡视的目光只为了寻找她，找到她之后便再也收不回来。淮隐半眯起双眼，马鞭扬空一甩，小车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拂面而来的春风更显温柔，连日来在府中所累积的不快，就在这样的清凉之色中打了个结，扔在脑后。
　　闭上眼，轻吸口气。他转头问季悠：“悠姐，她这回能不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季悠闻言噗地一声笑了起来：“你还惦记着这事呢？”
　　淮隐半垂了眼睫，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是真的怀着期盼。再抬起眼眸时，他又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夏七，随意地打理着衣袖，他慵懒地笑弯了唇：“悠姐不觉得，忘记我这样俊逸非凡的公子，其实是一种罪过。”
　　……季悠颇为无奈地说：“放眼锦城，这么自恋的真没几个，确实是该好好地记住。”
　　哈哈……夏七不以为意地大笑起来，视线又回到了那边的身影上。
　　见车已经驶到了自家院门，季悠提起裙边跳下车，从车内拿出今日所购之物，迈了几步后又转了回来，拉着淮隐的袖子拦道：“你先别去了，昨晚阿珂一直在外面发呆，问她什么事，她又说不出来。”
　　淮隐一挑眉：“出事了？”
　　季悠摇头：“不知道，许是做了恶梦。”说完她又叮嘱了一句，“你先让她自己呆会儿。”
　　淮隐乖巧地点头，望着她的背影隐于门内，双眼微微一眯，原先带笑的脸在转身之后缓缓暗了下来。原地踱了几步，他还是决定继续隐瞒，反正他不说也自有人会告诉季悠，何苦他自己来做这个倒霉的传令官？
　　再望一眼那边的田边，他轻吁口气。今天抽空跑到这乡下本就是为了放松心情，何苦为了那些事乱了心情？
　　然而即使是这样劝慰着自己，心里还是如重石压负般沉重。如果能象阿珂这样活着，不记世事，没有烦恼，永远都是快乐，那才是真洒脱吧。
　　背负起双手，小鞭绕于手腕之上，他移步走向竹林。
　　三哥交代的事情令他不胜烦郁，不过……淮隐叹口气，他还是得做，谁让他姓夏。
　　除非血缘断绝，“夏”这个姓注定要束缚住他一生。
　　夏淮隐从不相信命理，亦觉得观相测字是妖言惑众，然而这世间清醒的人毕竟是少数，否则也不会相信一个小姑娘有霓龙之相。所谓霓龙为隐，助龙翻升……这真是胡扯！
　　迈进了竹林，只几步之后，便看到那小丫头正蹲在岸边垂头看着池塘，微风轻徐，她安静的脸庞半掩在发丝下，一头的长发就垂在身侧，象一件黑丝绒的斗篷将她密密地掩上。
　　仿佛池中有什么新鲜的事物令她有了兴趣，这聚精会神的样子令淮隐停下脚步。仔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轻轻挑起唇，缓缓地摇头——还是那个傻丫头，至少在淮隐看来，她仅是个平凡的女人。
　　究竟是何人编造了传言在锦城传播？又为了什么？
　　郑王？
　　淮隐微眯双眼，对这个人很是不屑，但又不得不认真考虑其中的关联。
　　郑王，宗衍。此人平日里附庸风雅，喜好呼朋唤友赏风观月、丽语藻句。看来是位翩翩君子，更与兴趣相近的“文人骚客”亦组了个诗舍，名为“烟花舍”。每每出门必是四马牵辕，马匹必定是纯白如雪，马车必是白纱翩飞，左右必是四名雪衣侍女……
　　如此行事高调的郑王想要那个位置不假，但是一般人都不会借这相面的噱头。他虽然在众皇子中最不出色，但还算个聪明且懂时务的人，不会这么愚笨地栽进这个谣言之中。
　　这个郑王在私底下肯定在做别的打算，虽与三哥的计划有所牵联，但他一定还妄想着摆脱夏家，自立更生。是需要找个机会灭了他的气焰，以防节外生枝。
　　淮隐联想到杰王的羽林卫……忽然轻笑一声。如今留守于锦城之内的皇子只有杰王和郑王。看来是大统的内定之人，但其实鹿死谁手还难确定。这种时刻所有的人都在动，以动制动却是最好的办法。夏家应该做的，就是提供良好的机会让他们动。所以三哥才会如此计划吧。
　　然而三哥没有计划到阿珂，也根本不屑用到她。那么究竟是谁在另作打算？
　　将所有人都猜测一遍后，淮隐还是想不到为阿珂乱判面相的幕后策划者是谁。一个傻乎乎的女孩而已，竟然为人编排出霓龙之相，这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玩笑！但无论真信假信，就是有人愿意以讹传讹，闹得沸沸扬、满城风雨。
　　难道只是借她来破坏青、郑两府的关系？淮隐冷笑——阿珂对他是否真那么重要，他自己不太清楚，别人就已经为他下了结论？再说郑王，自从那次山庄事件后，阿珂见了他之后竟也不怕了，每次都仰着下巴迎视着他，就象挑衅自己的手下败将一般。偏偏那个郑王就喜欢这一套！
　　淮隐冷冷地哼笑一声：都说郑王凌虐，却从未听说他有受虐倾向，然而阿珂这样的行为都能让他迷恋，这可不是受虐狂就能解释的吧。
　　终究阿珂有什么地方吸引人，是他夏淮隐不知道的吗？

　　花开天边

　　终究阿珂有什么地方吸引人，是他夏淮隐不知道的吗？
　　容貌？淮隐冷笑一声，比之她来，宫内有大把的美人，这样的容貌根本入不得眼，起码在他夏七公子的眼中，她……目前不过是个打发闲时的乐趣；
　　性情？因旧伤而略显呆滞，一问三不知的傻丫头，连个身边常在之人都记不住的她，何处值得上心?
　　才华？抱歉，他完全没看出这姑娘有何才华，只不过是个记忆都成问题的丫头，能懂得自理就很不错了。……虽然说，她最近可以跟着季悠绣上几朵花，但那样的水平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本事。
　　这许许多多的否定之中，或许只有她那个隐忍且不服输的个性还有点意思，值得他说上几句话，逗个乐子。这样有趣的人……如果在三哥婚宴的当天，他早先一步将这丫头带走，而不是顾忌官场政事，那么事情便不会这么麻烦。
　　身后的院门轻响，他摸着鼻尖转头回视，见季悠换了件青色短衣打扮，绑了个麻花辫，正在以布巾擦拭木板地面。
　　近期因谣言而好奇登门观瞧阿珂相貌的人越来越多，季悠不堪其扰，偏偏若盈公主此时正于秦州闲游，无暇顾及府中这件小事，于是季悠便寻了个治病的理由，带着阿珂出了公主府，到了这处山前小村住了下来。
　　名为寻访名医为阿珂治病，其实……
　　淮隐抿唇，为季悠那一点点的小心思暗自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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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脚下碾碎了枯枝惊扰了池前之人，淮隐看着她警惕地回首望来，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逐渐清醒，那张口欲出的字令他凛了耳根，立刻挥手道：“停。”
　　于是，阿珂乖乖地闭了口。淮隐轻呼口气，伸出手指勾了勾，弯起笑眼：“丫头，来。”
　　闻言，阿珂眨着眼四处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叫自己便站起身，认真地道：“我叫阿珂。”
　　“嗯，乖。知道通报自己的名字。”淮隐点头，满面的笑意，几片落花在身前飘过，竟也有一派轻闲的慵雅之姿，“下面猜猜我的名字？”
　　阿珂张嘴嗫嚅片刻后又蹙起眉尖，双手的手指在身后打了个结，犹豫地开口唤了声：“琳……”
　　就知道会这样，淮隐无力地笑叹一声，又勾了手指：“先过来。”随后又补上一句，“阿珂。”
　　阿珂垂着眼睫走了过去，手指仍在身后纠结着，视线左右游移着就是不看他。感觉到他从自己的耳边取下几根草，又听他好笑地问：“怎么把这个插头上？”
　　她收回四下游移的视线瞪着这几根草，想了片刻才回身指着竹林的另一边道：“他们。”
　　“他们是谁？”
　　“是……”阿珂吸了口气，想了又想终于肯定地回答道：“隔壁刘家三婶的孩子。”
　　淮隐略感吃惊，微眯下眼睛，继而又笑问：“那阿珂说说看，我是谁？”不知为何，就是很期盼她能记住自己。无论是夏七、小夏或者香公子，甚至直呼名讳都可以。
　　然而那厢的阿珂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只菜粉蝶翩翩然自他们的身前飞过，她立刻扑了过去。
　　心，一沉。淮隐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然后……迎着她的回视抿唇一笑。酸涩的感觉不是没有过，然而不知为何今天的感触更甚于以往。望着她的眼睛，淮隐知道自己不该苛责什么，但这心里确实不舒服。
　　阿珂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视线又开始游移，被抓住的手就在他的手掌中翻着，极力想脱开他的控制，令淮隐又生了感叹。其实，他一直没有抓住她吧，即便是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她眼中的他……也只是那个名叫“琳”的人。
　　似有若无的叹息盘旋在两人身边。阿珂似有所闻又似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不再挣扎，这视线却仍是游移在外。
　　甩开心里的不适，淮隐揉了她的发，就象是童心未泯一般，也跟着她在林间找起了童趣。蝴蝶、蜻蜓、瓢虫……只要能抓到的，他们都兴趣满满，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用线系了三、四只蝴蝶，看着它们在线上飞动的样子，两人相视大笑。
　　季悠出门浇花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位形同大人带着孩子在野外踏青的愉快场景。她好笑的唤道：“夏七，别带着她玩了，回来洗手。咳，大夫就要来了。”说到这位大夫，她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提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一边扫一边自言自语，不知她在念些什么，这眉却是皱了起来。
　　大夫？淮隐瞟了那边惟一通向外面的小路，挑眉轻笑：何不说是无忧公子要来？也难怪季悠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回来后就在打扫收拾，原来如此。
　　想来这位无忧公子到也非浪得虚名，至少阿珂的语言表达能力有所提高，并且可以记住周边的邻居了。但……莫非是来的次数太少，她还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提着几只线牵蝴蝶，淮隐蹲在田埂上，注视着正小心翼翼扑蝴蝶的阿珂。
　　慢慢地抿出笑容，他伸手撩起她脸庞的发，似自言自语地开口：“阿珂有希望想起的事吗？”这声音轻得就象稻田里的流水一般，偏偏被阿珂听到了。
　　正要到手的蝴蝶从她的手中跳了出去，她转头望着淮隐，不知在何处蹭脏了一块的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眨了下眼，她回道：“想起的事？”
　　“嗯”以拇指帮她擦去脸上的污渍，淮隐将声线降底，以更加轻柔的声音循循诱导道：“想要记起的事，或者一些人？阿珂有没有非常想要记起的？”
　　“记起……”阿珂滞言，移开视线望着天边又困顿地回望了他，“记——”旁侧里一只青蛙突然从草中跳出来，她立刻扑了过去，整个身子都趴入了草丛。
　　淮隐大笑着伸手由身后将她揽在怀里，低头说道：“乖，让它回家。咱们也回去。”
　　“……”阿珂执着地想挣出淮隐的怀抱再扑过去，指着那青蛙叫着，“田鸡……酒醉田鸡，悠悠喜欢。”
　　酒醉田鸡，悠悠喜欢？再比如隔壁刘家三婶的孩子？她可以记住的事明明有这么多，却仍然唤他为：琳……
　　淮隐微暗了双眸，下巴搁在阿珂的肩头。轻轻地，在唇边抿出一丝笑容，无力、无奈：“阿珂，对你好的人不是只有悠悠……”
　　是啊，对她好的人不是只有悠悠，还有个他。
　　春风微凉，竹边的漫坡上，不知名的野花疏疏点点，清浅的香味在风起时擦身而过。淡绿的襦裙带摇在身前，随着风线曼舞成蝶。这一手的柔软令淮隐微微闭上双眼，只是一声的低叹，就泄露许多的心思。
　　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这样被抱着并不舒服，他的手臂很硬，正压在胃上，而且越来越紧。阿珂蹙着眉扭头来看他，懵懂不解的眼睛就眨在他的脸侧，睫毛扇动时，犹如羽毛轻扫，令淮隐微闭上眼睛，苦笑一声：“我怎么会……”
　　怎么会觉得这个小家伙这么有趣？
　　怎么会……
　　难道真如旁人所说的，他夏七公子游戏太久，所以生了怪癖——恋童了？
　　阿珂又扭了下身子，淮隐只是捂住她的双眼，轻轻地在她耳边开口：“先别动，让我想想。”
　　她便静了下来，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在身后，淮隐的头就枕在她的肩头，脸就埋在她的发间，亦看不出他的心思。
　　天空仿佛透明了许多，一片片的云重叠着向远方无尽地延伸，仿佛神秘莫测的巨龙隐至天边。天地相接处，湿气上扬，微升起蓝薄的轻烟。稻田之中，有群的鸟儿正在寻食，掠过的时候一两声啼鸣。
　　飘来的风带起一两缕未束的发，在身侧翻卷成浪，被淮隐轻拿在手中，继而圈在怀里。
　　“阿珂。”他低沉的声音从发间传出，令阿珂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所以，他缓缓地睁开眼，笑声从唇边轻溢出来，隔着发丝拂在阿珂的脖子上，令她忍不住缩了下肩，扭头来看他。
　　“还记得带了纸鸢陪你放飞的人吗？”
　　阿珂细想了一下，犹豫地问：“纸鸢……？”
　　淮隐的手臂微紧了一下，又问：“带你去城里吃冰的人呢？”
　　“……”阿珂微皱起眉，咬着唇望着天空，许久才回道，“悠悠？”
　　“有悠悠，还有一个人被阿珂忘了……”淮隐突然笑了一声，尔后又是一声，继而放开了她，独自蹲在田埂上笑叹不已。
　　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也是在这突然间，他看穿了自己一再遮掩的真相。
　　原来，旁人真的比他要聪明；也原来，他是如此的笨。
　　不甘，心有不甘。
　　夏淮隐犹自笑了许久，手中的线松在地上，蝴蝶扇动了几下翅膀终于扬长而去，却也逃不开这一根牵在身上的线绳。
　　阿珂侧头望着他，眼中波澜翻转，时而清澈，时而迷离，最终却还是偏离了视线，继续在田间找她的青蛙。
　　油菜花摩擦在衣服上，细碎的声音在风中轻散渐消，沙沙……沙沙……有如一阵幽幽的叹息，满怀着惆怅。
　　不是不清楚，这样的情绪其实很简单，只是尘心眷恋的那人却超出他原先的设想，所以留给他的不仅是震惊，还有下意识中的否定。
　　他曾想象着的是那样一个花间弄影，素裳蹁跹的影像，却在来不及为她画上倾城的眉目时，认识了这样一个阿珂。
　　淮隐站起身，注视着阿珂许久许久，方缓缓闭起双眼，心里留下的印象是一个乖巧却又孤僻，行为古怪却又纯朴善良的小家伙，在满天的金色稻田里，为她的悠悠捉着青蛙。
　　他转身时，或许没有看到阿珂从花间抬眸看向他。
　　也许，从此之后他就不会再来了。黄花微晃、朦胧于眼前，他离去时负起双手的背影亦朦胧成虚幻，长衫就在花海之上风涌翻伏，满是绝决。
　　一位皇亲国戚，去年的明经及第，今年的武科状元，却痴于一个普通的憨傻丫头，这样的故事终归要沦为一个笑谈，为夏家不耻，也是他高傲的自尊所不能接受的。
　　他即便是再随性妄为，却也有身为夏家人的骄傲。他要的女人，或许只有一个，却应该是随他着足踏天涯，尽兴神州的奇女子。而不可能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记不住、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错的人。
　　阿珂又重新低下头，伸手在田间胡乱地翻找着，却什么都没发现。她慢慢地坐下，抱着双膝头枕其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朵黄花。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充斥着各种事情，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拼不出个完整的图像，却有几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这么多年来，我就梦想着有那么一天，亲自手……”
　　“……那老贼，早晚有一天我会拿他的头祭奠将军……”
　　“这次来蜀，难道什么都不做吗？！”
　　“……如果不是他……”
　　这些对话，她每天都要重复地想起，记住；再想起，再记住；没有一天不提醒着自己绝对绝对不可以忘记！
　　自从以针炙探穴后，她的脑中好象更复杂，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即使她不想知道也如泉般涌了出来，却被她一一抛在脑后。对她来说，能流畅的说话，能记住身边的事，能把自己照顾好才是前提。
　　再然后……
　　阿珂捂住头，一定要记住，一定不可以忘！

　　如此阿珂

　　背景音乐： 迷情仙境
　　午后三刻正是农闲之时，田边埂上三伍成群地聚着农家人。正在农忙之余喝着茶，吸着烟袋，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时间，谈得却是形式各样的苛捐杂税。脸上的表情犹如天上渐渐聚集的云层，竟见不着半分轻松。
　　其中一人抬眼瞧了天色，急忙将烟袋磕了鞋底，四下吆喝着：“赶紧的把秧插好，这雨不知要下多久，别误了时期。”
　　一位中年男子随之看了天色，却仍旧地坐在树下继续喝水，慢吞吞地道：“俺家的差不多种完了。不急。”
　　“你家的地不还有三亩吗？”
　　“退租啦，租不起。”男子摇着头道，“种的少，交的粮就少，虽然苦点儿，可是这日子还能继续。种的多，赶上个天灾人祸的可不就等着将家底淘尽？”
　　“俺家还欠着债呢，得种多点儿。今年和赵爷借了点钱多租上两亩地，只要收成好些，债就能还了。要是收成不好……唉……”
　　风起的时候，空气中弥漫起雨前的湿汽。刚刚还在休息的人们匆忙地跑进田间，赶着在雨前种好稻秧，这一年的收成除了口粮之外便是上缴的税赋和租地的地头费，半点都不可以浪费。
　　云自天边翻卷着，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成了乌云压境之势，隐隐的雷声闷响在云层之中，却又象给农忙的人们一个缓冲的机会，许久才开始落下雨点。
　　豆大的雨点砸在房瓦之上啪啪作响，伴着雷声轰鸣，逐渐地密集在了一处，檐下的雨如水幕一般倾泄着，就象在窗外门口挂了一道珠玉帘幔。
　　季悠开了一小扇窗，向外看了看这雨势，关窗转身的时候又将双手交于胸前，一副谨慎防备的模样。她的面前，阿珂正安静地趴在床上，双手抱着软枕，闭着双眼形同熟睡。然而额间细密浸出的汗水却泄露了她此时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在第十一针落下时，季悠终于开口问道：“怎么又多了？前天不是还十针吗？”
　　床边的蓝衣男子正以丝绢沾着药汁擦拭着手中的银针，闻言只是一笑，抚袖又扎上一针，尔后再来取针，这次竟然是一节3寸多长的金针，细如发丝一般，缓缓地刺进阿珂的后项。
　　季悠倒抽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后项之上也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不由咬紧了牙关。眼见着阿珂痛苦地闭紧双眼，气息渐粗，手中的枕套上又多了几道皱褶，而男子的手中又多了一只丝针——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够了吧，要不今天就先这么多？她是个女人，哪受得了这么多……”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仔细地将丝针再入一穴，方才以湿布擦了手，而后才抬眼看向季悠，出声问：“你说什么？”
　　季悠扯了扯唇，僵着面色回道：“没有任何事。”说完便掀帘出了屋。
　　男子望着她出去后犹自摇晃的帘幔，又望了眼床上的阿珂，又拿起一针放在她眼前，低声道：“这一针可还要继续？”
　　此针较之寻常的银针偏大，如同三根细发环抱所铸，细看针面隐有螺纹，可以想象它刺入皮肤后会有多痛。
　　然而阿珂只是微睁着眼看了一下便点了头：“艾先生请继续，我受得了。”
　　这话，哪里象个智障所言？
　　慕霖又看她一眼，手中的针却迟迟不能落下，沉思片刻后他才低声说：“我再一次奉劝你想清楚！这样做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神智，可是于身体却是极大的损害，日后恐怕难以痊愈，甚至比你初期的症状还差。我们还是循序渐进的好，不能太过急功近利。”
　　阿珂仅是摇头，颇为吃力地转了头看向他，缓缓说：“先生，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现在的我一天之内清醒的时间太少，如果能够持续五天，不，三天就好，让我全天都保持清醒，哪怕不能睡觉都行，可以让我计划好一切并且顺利实施。”
　　“你的计划谈何容易！”慕霖低叹一声，金针在药棉上反复擦拭着，左手按住她颈□位，喃喃道：“我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害你……”
　　“先生自然是在帮我。”阿珂轻轻地弯唇，轻扇的眼睫在眼下投了一排模糊的阴影，带着暖暖的笑意轻言道，“若不是先生，我直到现在还在浑浑噩噩、懵懂不知，竟是连最重要的事都忘了。先生就是我的恩人。”
　　“别说这个‘恩’。”慕霖执针点在穴上，无奈道，“从医者角度而言，我真是在害你。唉……”
　　针已经入穴，阿珂痛地颤抖着身子，却坚持着一声不吭，直到针在穴中完全到位后，她才轻吁口气，勉强开口道：“先生不要自责，这是阿珂自己的决定。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的事牵扯到任何人，所以，如果先生有长效药，不如告诉我药方和——”
　　“没有。”慕霖断然否认，继而又皱着眉道，“所有的病都有治疗的过程。你已经——你还想怎么样？”他突然就有些语无伦次，剩下的针无论如何都扎不下去，不由退坐在凳子上。等心神平静后才长吐口气，有些颓废、也有些苍凉地开口道：
　　“阿珂，我真的不想这样做。这是拿人命在开玩笑，你懂吗？”
　　阿珂无言地回视着他，似乎神智又飘了一阵，再回神时慕霖已经重新开始为她针炙。
　　“先生。叶叔的事其实真的跟你没有关系。换作是我——即使是少了双臂，只要有腿，只要还能走到仇人的身边，就是全身浸满毒药，做了死士，我也要报仇。”
　　慕霖的手一顿，抬起眼注视着阿珂。这一段话与叶轩曾说的那么相似，惊人的相似！只怕……只怕那结果，也会——
　　他揉着额角将针放下，起身去找水喝。不知为何，这嗓子里总是有火在烤。
　　阿珂盯着木板床头的雕纹，轻述的声音近乎散成烟：“我其实一直下不了决心，我也怕自己失败的话，穆家就真的没有后人，也就不会再有谁会记着穆家，不会再有谁为穆家复仇。”
　　“可是叶叔……”阿珂抿起唇，盯着床头沉默了许久才又道，“叶叔的命是阿爹从死人堆中背回来的，所以他一直跟着阿爹镇守西关。他就象我的亲叔叔一样，只是姓氏不同。如果叶叔都可以为穆家做到如此，我怎么能缩在师傅的身后，只求一人平安？明明我的仇人就在附近，明明只要计划得当就可以接近他。我不能放弃！”
　　“但是阿珂有没有想过，蜀皇死了，蜀国如何？”
　　阿珂望着他，定定着望着他：“先生是说，我会祸国？”
　　慕霖轻叹一声：“蜀国的地形注定易守难攻，所以王氏可以在此立国。这几年晋军与梁军也曾进犯过蜀国边疆，却都怯于蜀道难行而放弃。阿珂，蜀皇虽然治国无太大建树，但至少此地的百姓还有国家。”
　　“……”阿珂苦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床头轻轻问：“先生的意思，我应该放弃复仇，我父亲……我父亲就该死是吗？”
　　“不。不是。”慕霖摇头，“但是阿珂，如果一定要复仇，你的仇人也该是梁帝。”
　　“呵，呵呵……”阿珂忽然轻笑一声，“先生。我原来也是如此认定的，以为穆家的旧部恨蜀皇不过是因为他派兵夺取了西关。然而，西关失守不过是兵家常事，战场上没有谁会常胜，也没有谁会常败，输了怨不得别人。”
　　“可我听叶轩说，是梁帝的义子失了军防守备的地图——”
　　阿珂的眼神瞬间一厉：“你说的是谁？”想了又想，她摇头道，“穆家军中有这样的人？我不记得了……”
　　慕霖点头：“不记得也罢。”现在她脑中的记忆越少，将来所受的苦便越少。
　　“先生。你知道吗，锦城的皇家书院中有一处存放着王建的丰功伟绩，将其过往大书特书，极尽夸赞，可我就是在那里明白了一件事。”
　　慕霖刚想问是何事，院里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睡一觉的季悠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去开院门，经过阿珂的门前时挑帘向内望了一眼，颇为疑惑道：“怎么还没完？”
　　“就快了。”慕霖微笑以对，起身到门前为她理了下肩旁的头发，又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还好吧。就是阿珂似乎一晚没睡，我本来想陪着她，但最后还是没熬过她，半途就睡了。”
　　“……”慕霖闻言回头看向屋内，转头时还是暖暖的笑容，“村子里没什么事要麻烦你的话，就再去休息会儿。”
　　“嗯。我出去看看。”季悠又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最近税赋又增加了，经常有地方盐铁使来催租……这里看来也住不长久了。”她轻叹一声，“涨来涨去的，都不怕失民心。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
　　慕霖皱了下眉，眼看着季悠撑着伞去打开了院门，外面站着两名面色微菜的妇人，一看到她，不顾雨地泥泞就是一通行礼磕首……
　　慕霖深皱着眉头返回屋内时，阿珂正闭眼休息。他坐回床前的动作令她睁开眼，见到他这副表情便疑惑地问：“先生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人难为师傅？”思及最近常有村里的人来找季悠，阿珂立刻蹙眉道：“我去帮她……”
　　“不是。”慕霖按住她的肩，“你带着满头的针想去哪里？好生在这里躺着。”
　　阿珂却只是看着外面，忽然说：“先生，还是帮我做些长效药吧。我不能一直拖累着师傅，如果没有我，师傅她早就走了……”
　　“别多想。即使没有你她也走不了。”慕霖将阿珂的头扶正，拿起刚才那只未入穴的针，在药布之上涂抹几遍，寻好了穴位道：“有点痛。”
　　“嗯。”阿珂闭上眼，一声不吭地接受着针炙。慕霖却又开口：
　　“你知道吗？现在天下大乱，只中原一地就有数个国家并存。虽然还有些说是效忠前朝的节度使们存在，却也是拥兵自重各守一方。这么多的国家中，只有蜀国有这么好的地势，这是上苍给予的最好恩赐，所以很多人都搬迁到西蜀，只求在乱世寻一个安稳。只是……”
　　慕霖轻叹一声：“只是这里其实并不是天堂。”
　　这些对话来说阿珂有听与没听一样，在她看来在何处生活、属于什么国家都无所谓，她在意的只是大仇未报。

　　药效期限

　　背景音乐：竖琴
　　相处这么长时间，慕霖早已知道阿珂的心结在何处，所以她的沉默在他看来只是一种执着。
　　若是不曾偶遇重伤的叶轩，便不会有这些后续的事情，他不会替叶轩去找卫云焕，而卫云焕进入蜀地后迟迟未归，所有消息断在中途，那时的叶轩又一次伺机行刺梁皇，最终也是了无音讯……
　　他来蜀国，本意无非是替叶轩了却一个心愿——看看那留在蜀地的穆家后人过得如何。可是没有想到，一向行云野鹤的他会停在了这里，为阿珂的复仇之路铺垫基础。有句话她说的对，如果没有她，季悠已经走了——被他带走。
　　慕霖想，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一条由命运画出的线总是曲曲折折，不知会弯向何处，也不知会在何处与别人的那一条线有了交叉。他和阿珂的相识始自季悠，与季悠的缘份让他觉得舒心，而阿珂这条却总是悬挂着重石，说不准何时就会弦绷命散。
　　乱世求生本就坎坷难行，她却还要在这路上泼满了油，燃上一把火，即使烈焰焚身也要报仇雪恨。看来安安静静的小女子，一双清澈的眼睛中竟然有着这么深的复仇之心，若不是那健忘失忆的病，她又怎么会活到现在？或许早就在她对蜀皇室产生敌意之时死无葬身之地。
　　当一个人为了仇恨失去自己，那与行尸走肉毫无区别。如果穆家只剩了这一个后人，她其实真的该活得更轻松、更幸福，如果能够忘记一切，也不错。叶轩若是泉下有知，相信他也不愿看见这么一个执着的阿珂。只是这话对她说时，她却低着头静静地一笑……
　　慕霖看不到她的眼神，却能读出她的回答。
　　他突然在那一瞬间觉得很悲伤。身为医者，他救的病人要去杀人；而且还是用后半生来做赌注，只为复仇……
　　缓缓地闭上眼睛，他置于双膝的手紧紧地握成拳。他本就不是一个慈悲为怀，普济众生的活佛，治病救人其实是为了解除那些疑难杂症的快乐感觉，至于病人的身份背景如何，他一般不去在意。
　　可是头一次，他觉得两难。救她，似乎就等于害她。
　　不要任何人参与她的计划，说是要最简单的复仇。其实，她不过是不想牵扯到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其实只有一个季悠。季悠的付出，她用这样的方式去回报，真不知是对是错。从某些方面来看，阿珂算的上是个善良的人，但一个善良的人却要去杀人，这，确实不知该如何定义……
　　如果不能劝，那就只有尽量帮她恢复，虽然这是身为医者的责任，但心里却沉如巨石重压，半点轻松不得。若是可以选择，他最想做的事是……
　　唉……
　　慕霖沉默着以湿布擦了双手，望了阿珂一眼，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木盒摆在她面前，沉声道：“这是你要的。每日一粒连服十天，然后每日两粒，再过三天后每日五粒，但只能再服五天。这是底线，再多你这个人就废了。你要把握好时机再用。切记。”
　　满头都是忍痛而流的虚汗，阿珂紧紧闭了眼，片刻后方才缓慢地点了头，认真说：“够了。我会好好安排。多谢先生鼎力相助，阿珂此刻不便，待金针拿去后，再行大礼相拜！”
　　慕霖苦叹一声，揉着额角颇为无力地问：“你是这样，那叶轩也是这样。穆将军若是在天有灵，真愿意看到你们如此吗？”
　　阿珂隐忍不答，脸侧向帐内，许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杀父之仇，此生必报。”
　　院门吱喀喀地关闭后，一阵脚步声向屋里走来，二人立刻闭嘴不言。季悠进了屋放好伞就来到此门前，将门帘只挑了半边，朝床上看了看，歪头小声询问着：“阿珂睡了吗？”
　　“嗯。已经睡了。”慕霖就站在床前，知道她怕看到那些针，他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阿珂的头脸。面对着她，笑容更加地温柔：“我再替她把把脉，一会儿去找你。等着我。”
　　季悠随手甩了帘，就在帘后瞪他一眼，转身的时候不忘交代了一声：“替她盖条被子，天凉这么睡别冻着。”
　　慕霖应了一声，回头取阿珂的脉象时，却见她正半睁着眼睛看向房门，迷离的目光中微闪着水波，半晌才对慕霖乞求道：“先生，我走后，你就带着师傅走吧。她是个好人。”
　　慕霖的手微滞，慢声回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带她走的。”
　　“嗯。谢谢先生……”阿珂将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然后便再无声响。
　　“阿珂，你觉得……”慕霖的话就到了此处停止，犹豫了一会，他还是将后话咽了回去。其实他想说的是——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季悠是不是太无情了？她是一直照顾你的人，你却将她瞒在一旁。如果不是她，你或许早就死在路边，复仇难道比恩情更重要吗？
　　阿珂抬起头望着他，视线就在他的脸上探索着，琢磨着他犹豫的表情和沉默的原因，片刻后她忽尔一笑：“先生要是想指责我，尽管开口。”
　　“我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没有开口的资格。”
　　“……先生要说的话，我明白……”阿珂轻吁口气，淡淡地说，“师傅对我有再生之恩，我无以为报——”
　　慕霖打断她的话：“你好好的活着就是最大的回报。偏偏你——”指责的话就在阿珂的目光中戛然而止，慕霖觉得心一紧，明明他要说的话有那么多，可是看到阿珂的眼神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珂只是看了他一眼，略显凄然的目光就已移开。凝视着窗扇，看着雨落纷飞，她幽幽地开口：“好好活着……先生知道吗？这话，”似是有酸意袭上喉间，她紧抿了唇，眨了几下眼睫才再次开口，“这话对我来说就是让我当个傻子，傻一辈子。要我选择忘了一切，除非生命结束。我为自己姓穆而骄傲，哪怕这世上只有我这一个穆家的人，我也要为家族中三百多冤魂洗刷清白，报仇雪恨。”
　　屋外，呼啸的风夹带着雨点洗刷着屋檐，不断有枯叶被风扫在窗扇上，还未停靠片刻便又翻卷着离去，天色仿佛越渐昏暗，帐幔轻摇着，在白墙之上影影绰绰。
　　满屋的寂静。
　　寂静之中，只有香上的那一点红光在昏暗中明灭可见。
　　有那么一段时间，慕霖忘了呼吸。穆家的事情他一向只是去想象，感触只来自于叶轩与阿珂，但刚刚那段静默将他以往的感觉全部砸碎然后，再扑天盖地砸向他！突然觉得很痛！
　　人活一世都是独来独往，父母与亲人早晚都会离去，只有血脉一直相承，刀斩不断。当一个家族在这世上只留一人，她活着是希望，活着也是悲哀。他不能苛求她为了旁人放弃自己的责任，也不能拿季悠对她的恩情阻断她另一边的血脉亲情。
　　人生的矛盾总是在纠缠之中左右摇摆，她选择的不过是一条最危险的路。
　　取来被子替她盖好，慕霖轻叹一声，起身嘱咐道：“若是感觉发热了，出声唤我。”
　　阿珂左手微摆，又去抓枕套，一声不吭地继续在枕中忍着头上一阵阵传来的痛。
　　瞧了她这个样子，身为医者的慕霖又皱起眉，然而身为大夫他只能提出意见，做与不做其实都在于患者，他无权过问。可是象这样以摧残自身为代价只要换取半月清醒的事，他还是不忍。
　　“阿珂。关于你的谣言已经遍布了锦城，也果然应了时景，已有人在借计使计。但是，你确信你有机会入宫吗？”
　　阿珂摇头，缓缓地开口：“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是西疆的人对于信奉之事一向重于它地，其中又以皇室为最。这种谣言一旦生起，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关于‘龙’就足够引起他们的重视。至于最后我能否入宫，还要看是谁想利用这个机会。”
　　慕霖沉思片刻对她说：“我已经没办法入宫了。否则由我带着你进去更容易一些。”
　　“先生不去更好。否则你是在救人，而我却是要杀人。先生其实很矛盾吧。”
　　慕霖却只是轻笑：“救人与杀人就如佛陀点化世人与除魔卫道的道理一样，只看佛在动手前是怎么想的。”
　　阿珂因这句话而笑出声，又听慕霖道：“我知道你在夜里偷偷练武，但你万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要听我的话，要按量吃药，切记，切记！”
　　阿珂过了许久才回复道：“先生放心。”她微微转了头看向他，失水而干燥的嗓子低哑道，“我还不会拿生命开玩笑。”
　　“你已经是了。”慕霖又叹一声，正色道，“我在此处等你一个月。无论事情完成与否，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前你必须赶回来。我不想穆家的后人在我手中变成废人。你要记清楚。这一个月是最后期限，绝对不可以忘！”
　　阿珂笑了，笑容如朝露之花，只差一点阳光，只差一丝微风，就可以化做雾飘散了去。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最后、或许也是最坏的打算。慕霖闭上眼，连叹息的余力都没有了。她是心意已绝，此行之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我会等你一个月。”慕霖转身而去时，将这一句再次叮嘱，“你不要忘了。”
　　阿珂只是静静地回了他一句话：“先生 ，谢谢你。”
　　轻轻的几个字，就象飘在空气里的微尘一般失了控，四下飞扬了片刻后随着香烛之上的灰烬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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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静悄悄的，桌上用以计时的香缓缓地燃烧，满屋流淌的是一种静寂的味道，木香浮袅，就象床上之人的呼吸，一下绵长而出，又缓缓地吸入……
　　脑中的片断定格在桑林晚照中。
　　夕阳的桔黄将万物都染上古老的颜色，陈旧的、凝重的、单调的颜色就象过了季的枯叶，停在半空之中，风碎的那几个裂纹之中，不知是怎样的交错脉纹，却已是再也拼不回的旧貌。
　　她似乎在找着什么，一个长街，一个短巷地找着。张开嘴，声音自墙边檐角回落，细细地听去，却隐隐只有那一个：“琳……”
　　阿珂睁开眼，不知不觉的，脸下的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掺在一起分不清楚。
　　最近想起的事太多，可她能容纳的记忆太少，她需要清空一切来计划她的事情，所以这些往事……这些事，却怎样都不想忘记……
　　不知琳堂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傻乎乎地挥舞着棍棒练着那一套枪法。他不知道他一直练的其实是穆家枪，而会穆家枪法的人现世却是很少了。
　　想着他不伦不类的舞着扫帚的样子，阿珂轻笑了一下，只是眼眶却酸酸地发涨。她很想多记起一些事情，然而往昔总是在努力回忆的时候模糊不清，散如朝云无处可觅，又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惊醒一切。
　　那几年的逃亡生活令她不知所措，不曾感知别人的好，也不曾认真地对待过谁。可她还清晰地记着那一夜的合欢花，漫天的莹白中，有一个男孩儿甩着衣袖为她歌唱。虽然姿势很笨拙，虽然唱功不能恭维，可是，好美……
　　“琳，堂……”
　　这个名字不知多少次地唤过，随着风散过那么多次，得到的回应总是很少，她却要寻着那声音跑过去，然后，满眼的空旷。
　　如今……只能在唇中细细地、轻轻地念一遍，再然后，细藏于心。
　　她的病没有好，大仇未报前，再多的回忆都只是干扰思维。……这一些忘不了也不想忘的往事，若是日后还能想起，那该多好……
　　阿珂将头深埋在枕中，慢慢吸气，再慢慢地吐气，只是舌根的梗涩却总是要很久才能平静下去。
　　她其实不如自己所展现的那般有自信。诚然，仅凭单枪匹马根本难以成事。但她目前只有一个念头：进宫。接近蜀皇很难，但只要进了宫，她就有机会。在观霞山庄，听到若盈与季悠商量要请高僧时，她就与艾先生聊及此事。既然蜀皇室信佛，那就给他们一个云游高僧，再借高僧的口说出令她进宫的理由。
　　“霓龙之相”，在她初听时也很讶异。明明她与先生设定的是救人延命、渡关解难的“女慈”。“女慈”虽不一定会引起皇室的重视，但一定会在民间传播。就算皇室还不打算让她进入皇城，她们也有后续的安排——那位高僧已为九公主请入宫中为蜀皇理佛消难，总会有时机将她安排进去。这18天的清神药就是准备留在宫中服用的。
　　她们计划好了一切，就等那夜的元宵由高僧为她“看相”，然而那和尚却来了句“霓龙”。
　　古蚩尤有霓龙，却是黄帝开疆僻壤，天下共主；不说以往，就是前朝太平公主的霓龙之相，最后也是为李隆基登朝即位作了贡献；有霓龙的人从来不是自己得利，而是助于他人。所以霓龙现世并不是好兆，最起码对于自己不是好兆头。
　　如果不是季悠查了史料找到了霓龙的解释，阿珂并不知道这面相有何含义。
　　高僧对“霓龙”之相再不发一言。原以为此僧受过艾先生的搭救之恩，他也承诺辅助阿珂进宫，想着出家人不打诳语，她们将进宫的重负完全交付于他。然而，世外之人多生变故，也是没有意料到的事情。此时的高僧仅留书信一封就告辞远去，留她们这摊杂乱。
　　霓龙无法助她进宫，却可以搅起蜀国的祸水。居心叵测的人都会在这件事上做个文章，端看是谁先出手。
　　在无意之中竟然起了这么大的风浪，西蜀之皇，命必不长已。可她还是想亲手报仇！

　　各有争执

　　背景音乐：孰能无情
　　耳边有人声在低语，仿佛是争吵，又仿佛是劝慰，听不太清，而她本身就不惯于听人耳语。隐约之间，仅能听清季悠在重复着一句：“不可能。我没听说，夏七也没跟我说。”
　　“你可以等着夏七公子和你说，也可以去问若盈公主。她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你住在这里并不太清楚锦城发生的事情，最主要的是——你好象忘了，你是季家的女儿。”
　　季悠无奈地叹口气：“我是姓季。可姓季的女人难道只能嫁为皇亲？季家上下有那么多嫔妃，哪里又缺我这一个？”
　　不知是不是由于针炙的原因，耳中总有一阵嗡鸣，阿珂原想唤艾大夫进来看看，却因听到季悠的这一句话又伏下身子，不仅凝神细听，还努力将她听到的记下来。
　　“季家女子，娴良淑德、堪为倾城，是士大夫梦寐以求的佳人。今在蜀地又怎会不被蜀国皇戚纳入后宫？你悠闲得过于自在了。”
　　“好听的词语请去夸赞我们季家的上一辈，我们这一辈根本没有佳人。”季悠闲闲地回了一句，又另起一头说道，“你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郑王。”艾慕霖认真道，“郑王欲纳阿珂为妾。”
　　卟……奇怪的响声之后，季悠结结巴巴地扬起声，“他，他真有这想法？”
　　“如果上层都在谈论，此事便不假。”
　　“他……”季悠缓缓地笑了起来，而后越笑越开心，抚掌道，“不亏是烟花郑王，行事果然与众不同，与那夏七公子的名号仲伯不分了。”
　　“你不信紫微之术？”
　　“呵……”季悠又笑了一阵才缓缓地收敛了笑意，颇为戏谑道：“那不过是一种骗人的把戏，若是当了真就是自欺欺人，活着也是悲哀。”
　　慕霖轻轻点头，凝视着她的双眸中是他毫不掩饰的欣赏，季悠却佯装没有察觉，在脸色还未涨红之前取来茶杯，一下一下地吹着其中的水汽。
　　她总是在躲避“爱”这种感情。虽然口里说不相信卦术、相术，然而这心里却还是承认了那个诅咒。心结起自祖辈，纠结了那么多代，那么多女子都躲不开的命运，平凡如她，能避开吗？
　　慕霖轻声一笑，也不去戳破她的羞涩，接了她刚才的话尾道：“悠悠果然与众不同。只是，这卦相之术还是一种奢望，世人望借此预知未来。越是宫庭中人越是深信不疑，阿珂……”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会入宫的。”
　　季悠叹口气：“不管是哪个想要她，我都不会同意。”
　　“若是夏七公子呢？”
　　季悠却是斥笑一声，抬眸看向慕霖，一向安静的脸上却带上了鄙夷这种令人意外的神情：“若是去年，我还会认为夏七只是个潇洒随性的人，如嵇康般癫狂于世，并不惧旁人如何待他。可惜……他毕竟‘只是’个夏家的男人，并非与众不同。”
　　“悠悠是怪自己看错了他吗？”
　　季悠摇头，淡淡说：“他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是怕阿珂生了……”顿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不可能发生，不由笑道：“阿珂这糊里糊涂的样子，怎么会喜欢上别人。我太多虑了。”
　　慕霖貌似犹豫，唇张了几下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附和着点头道：“嗯，她若要正常，还需要几年时间……”喜欢？她若真能喜欢上某一人，便不会去做那么绝决的事，甚至完全没有为自己留下后路。
　　低头望着双手，慕霖又一次升起疑问：他这么做真的对吗？！
　　轻轻地，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若是夏七有这份心，能好好地照顾她——”阿珂即便入了宫，也不会让人太过操心。
　　“夏七和郑王其实都一样。”季悠摇头接上他的话尾，“他们周围都是政敌，难得轻松。阿珂的出现是个意外：她记不清，便不会生了闲事；想不起来，便不会流言满天。然而她对于这些人而言，却不过是一个新鲜，一个轻松有趣的玩伴。现在又出了那个谣言——”季悠冷哼一声：
　　“郑王之所以想要阿珂，无非是阿珂的独特。这独特拿到手里后就成了俗物，我只担心阿珂最终会落得个最凄惨的下场。”
　　“可是这其中的原因恐怕不是这么简单。”慕霖再一次指出霓龙之相，并且认真地分析道：“若说王建的各位皇子，郑王应是那最无能的一位，但是他却要在这一时刻，接手阿珂这块烫手的山芋！”
　　“他若不是笨蛋，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季悠十分不屑地冷哼道，“可我知道的郑王一向是笨蛋。笨人做傻事没什么奇怪的。”
　　“呵……”慕霖望着她只是在笑，季悠被他看得心内发慌，深蹙起眉道：
　　“有什么你就说出来，这么憋在心里不难受吗？”
　　“悠悠，你该担心的是自己。你和夏七若是成婚……”艾慕霖的话尾隐在雨声中，许久许久，都是一室的寂静。
　　“我……”季悠喃喃道，“我只不过是姓季的女人罢了。”
　　姓季，这仿佛就成了逃不开的命运，注定要结束在宫庭之中。前朝的月桂妃即便是再美貌无双，才华横溢，也躲不开那昔日黄花空独守的结果。她季悠不过是姿容寻常、毫无过人之处的普通女子，即使她的二位兄长都是守边大将，也不会因此提了自己的身份。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过一生就好。
　　她的愿望原本就很简单……
　　然而即便是如此简单的她，也注定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阿珂疲惫地闭上眼，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她却将思绪凝在郑王这里。
　　与这个男人会面的次数不多，每一次的印象都停留在急色鬼上。托他的福，阿珂明白了自己在男人眼中的形象，也懂了丽秋院的花娘们撩人的眼神究竟有何用处。
　　郑王若是傻子，他身后的人就是极为聪明的人。利用一个傻子做棋子，等于放一头疯狗在前面乱闯，即扫了道路，又可以看清藏在暗处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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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城青王府。
　　傍晚的天边，重山障影，夕阳在千里之外缓缓坠落，幽蓝的炊烟冉冉随着晚风四处飘散。竹影婆娑中，这一处小院更显清静。
　　青王与王妃一向分东西而住，两边都有各自的家仆，若无要事，素不往来。在外的时候，二人还能和颜悦色、相敬如宾，到了府中便是分处而居。与王妃若盈公主那张扬的西殿不同，青王这边的东殿永远都安安静静，上至主子，下到仆众，每个人的行动都份外保守谨慎。
　　此刻，夏淮冉就坐在临水的栏亭之上，撕着手中的馒头喂那水中的游鱼，一溪青涧自怪石后蜿蜒而出，几条锦鱼在池中游弋，不紧不慢地寻找着食物。
　　青灰相间的衣服将夏淮冉的身影衬托得更阴暗，这一道孤影临着池水，只与水中的倒影相望，犹显孤独。
　　只是这孤独二字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再难，他也要往下走。
　　淮隐甩袖离开的神情一直在他眼前浮动。就象是甩出一个天大的难题给他，让他哭笑不得，也烦心不已。
　　“娶季悠不如给我另一个人。”淮隐一字一句的说，“她的徒弟，叶，珂。”
　　听到这名字，夏淮冉立刻自书案中抬起眼，注视着他沉声道：“你疯了，那是最烫手的山芋，你要她做什么？”
　　“三哥。”淮隐的视线从袖间瞟到夏淮冉身上，唇边一挑，淡笑道，“在我看来，娶季悠与娶叶珂的性质一样，到不妨换成阿珂，让宫里那些人添个借口，闹得更欢！”
　　夏淮冉眉头一皱，慢慢说：“七弟，我以为你只是在玩……”
　　“三哥怎么知道我在玩？”淮隐依旧淡淡而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所以夏淮冉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要叶珂，根本是在和郑王争人。现在的夏家进退皆是——”
　　“三哥～”淮隐绵长地拖了长腔，截断夏淮冉的话，尔后轻笑一声，一撩衣摆跷起腿，悠然道，“夏家本就是他们难以掌控的，却还要在这种时刻安排我与季悠的婚事。无非是为了给世人制造夏家的‘司马懿之心’。三哥要我同意迎娶季悠，难道不是顺水推舟，只为那德州七城？”
　　夏淮冉半闭上眼，缓缓地笑了，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欣慰还是什么，竟然莫名地复杂：“七弟总算开窍了。”
　　淮隐轻哼一声：“三哥要我考明经，我去了；三哥要我考武举，我也去了。既然三哥要得是天下大乱，那不如釜底抽薪了结得干脆。”
　　“釜底抽薪？还不到那个时刻。”夏淮冉蹙着眉峰摇头，好言劝慰道：“七弟，稍安勿躁。待季悠的事情结束后，再来谈旁的……”
　　“我当然可以等。只怕是那些人等不得。”淮隐就象是打定了主意般驳了他的意见，唇边带着隐隐的冷笑开口道：“既然上位要夏家灭亡，不如再加快点速度，直接扼杀了我们。也有理由让三哥你起兵德州了。”
　　夏淮冉忍了片刻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他的七弟，不管是过去的胡闹非为，还是现在的精明算计，所说的话都让他忍不住磨牙。然而这样的七弟若是安不下心来帮助他成事，才是夏家最大的可惜。
　　“七弟若想要什么，以后只管来拿。但是现在不行，不到时候。”
　　淮隐攸地起身，单手负于身后，转身的时候视线自垂下的眼睫轻扫向身后的幔帐，淡淡道：“三哥，你考虑得一向是夏家。若非五哥身体不适，三哥就是打算先由五哥起步吧。”
　　“七弟！”夏淮冉怒声道，“夏家不也是你的责任？！”
　　淮隐就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半扇门，天边的晚霞横去千里，翻覆着燃烧了整个天边，夕阳就从他的身边照进室内，从后面望去，这立于门前的背影仿佛镀了层金边，虚幻在这片夕阳之中。
　　“如果可能。”他幽幽道，“我只想做个不谙世事的狂徒，也不想被束了缰绳，一辈子为责任所困。”
　　“但你毕竟姓夏。”
　　若有似无的轻哼之后，门口只余一两片被踩过的桃花在地上，鞋底的纹路纵横在其上，条条的暗道污浊了原本的粉艳，黯然在灰石板上花瓣，生了无比的凄凉之景。
　　没有想到。
　　真的是没有想到，七弟也会用诈术来寻求旁人的支持了……
　　那最后一句话分明是说给第三人听，若非是了解那人的性格，只怕那人真会和他一样愤然而去。
　　夏淮冉撕了一角馒头，慢慢地在手中碾碎，一点一点地撒到水中。看着池中的几尾鱼缓缓游动着，偶尔浮上水面，含了食物后轻一甩尾又潜了下去。
　　水至清则无鱼，然而生活在混水之中的鱼不知是在凭着嗅觉，还是视觉寻找着食物。每有所寻都会立刻游到旁边，几番探试后才迅速捕食，即便是这般小心，仍是不知这食物究竟是不是渔夫撒下的食饵，只因那丝渔线太清细，那鱼勾又隐藏得太隐秘。
　　他们都是这混水中的鱼，体形庞大，是一道上佳的菜肴，但若想捕食他们，凭这几名渔夫的伎俩还差得远！
　　夏家的男人中，只有夏淮隐对于官场之事抱持着旁观的心态，自己和五弟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况且此时他们已站在刀刃之上，前后都是险，到不如……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只待随花

　　背景音乐：hinata vs neji
　　这一池的水与西边的隔墙相连，此时又游来一群鱼，扔在水面的馒头明显不够它们抢夺，簇拥在一处的锦鱼将原本安静的池水，搅如沸开的热水。
　　夏淮冉略一蹙眉，望向西墙之外，复又垂下眼睫。她那里一向的歌舞升平，却连这些鱼都顾及不得吗？
　　一阵迟重的脚步声后，有一人驻着单拐由书房后面走了出来，不知他站了多久，竟落了满头满肩的桃花瓣，每走一步，都是一阵的花瓣飘落。
　　“三哥莫要怨夏七。他也是因为旁的原因不想娶季悠才拿那丫头来说事。”说话间，此人已经坐到滕椅之上。拐杖收在桌旁时没有放稳，就在他去取茶杯时滑落在地上，重重一声金属响动。
　　“不谈这个。”夏淮冉拍了满手的碎屑，迈步过来帮他拾拐杖，提起的时候只觉得右臂一沉，不由问道：“又加重量了？原先那个呢？”
　　“用得不顺手。”夏五爷夏淮远淡淡一笑，轻松地接回拐杖放在一旁，微略沉吟后再次开口：“淮隐的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其实，我们越是拖延，那些人越是心慌。”
　　夏淮冉在他身边坐下，又取来一小块馒头，慢慢地向池中撒去，许久才说：“过两日你动身去德州，吴凌办事太过仔细，进展过慢，我们没有时间等那么久。”
　　夏五爷垂眸，望着那满池争食的鱼群沉默地点了头。三哥的意思他懂，无非是说淮隐与季悠的婚事也拖延不得；而让他去德州，则是要在举事之前让他这个行动不便的人先走一步。
　　这种暗示性的保护，若非是了解三哥的处事方式，那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的。然而这样隐晦的言谈举止，真正愿意理解他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竞王那边有何动作？”
　　五爷抿唇一笑：“还能如何，自然是和关将军拉拢在了一起，以对付刘良盘踞东山的霸势。三哥，是不是再给刘良一点机会，我看他肖想安顺那一亩三分地很久了。”
　　夏淮冉沉思片刻，方摇头道：“现在不要。如果他能退回五里则是更好。”
　　“你的意思是要给竞、关二人一个错觉？”五爷摸着下巴，“退回五里……这机会到是有。关将军一直想夺安顺以南的全安县，上次与刘良交手时双方都未讨到便宜，现在既然已与竞王联手，便真该给他些甜头尝尝了。”
　　夏淮冉难免笑出声，回视着五爷摇头道：“别人都道我精于谋算，谁又知道我身边有你这位诸葛。竞王那边随便你处置，我只需要他气焰高涨，自认重军在握。”
　　“这个自然好说。”五爷亦是一声轻笑，又说，“三哥的心情不错，我就再说件事。本该七弟跟你说的，但他的心思今日并不在此。还好他已将信件交给了我，我就代劳了。”
　　夏淮冉缓缓收了笑意，感叹地摇头：“他早晚要栽在这个‘情’字上。”
　　“那也要等他明白已是身陷情网。”五爷不准备多做评论，取出一张纸条念道，“闻：怀居南宁，结私于野，勾虫之物已非谣言也。”读完后他连连叱笑，“这群皇子真是每一个都不安分，也难怪蜀皇会命我们暗中紧盯。”
　　“哼。”青王将手中的馒头尽数扔到水里，冷笑后道，“将夏氏挡在身前与众人周旋，他乐得旁观。我们生，他随时会要我们的命。我们死，他无非是再培养一族。……”淮冉突然说，“你着手下办件事。我要洪家从蜀地消失。”
　　“洪适？”五爷一怔，洪适是最近颇有些得意的商户，怎么……即便还没想清原委，五爷仍是点头道：“知道。我尽快办。”
　　一两片的落花自西墙外飘落进来，夏五爷的视线随着它们游移，一直落到水面，而后便在水面之上看到他身侧的人正凝视着西墙。
　　不过是一墙之隔，彼方开满的桃花在青瓦的飞檐之上有如红雾，婷婷袅袅，云烟似散，流水之中都带着浸人的香味，缓缓行来。此方则是青松竹翠，石怪成林，一栋书房临着小桥，水自桥下蜿蜒后，又自东墙而去。
　　夏五爷微眯起双眼，右手自盘中取来一块馒头，在鼻尖闻了闻，咬下一口。左手提起拐杖，手臂用力站了起来，转身前又望了眼夏淮冉，却也未说什么，就这么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步履拖沓地离开。
　　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流水非无情，只待随花去？对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这是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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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最后一天，曙光刚刚来临，晨烟未散的时候，锦城之内走出了一队人马。
　　香风隐动，铃声悦耳，四匹白马编着细碎发辫，配着银鞍金铃，载着辆金丝楠木的红帐大车，有如疾风般闯进这处山前小村。
　　全村300多号人奔走相告，全体轰动；当听到这辆车来接的人是那傻笨的叶珂时，人们在喷饭之余，全部弃农前来围观。一时间，不大的山村小路上人满为患，竟是连处落脚之地都没有。
　　季悠堵在门前，什么话也不说，但是想从院里带走人，那除非是从她身上踏过去。
　　阿珂是她的徒弟，虽然几乎是什么都没学到，可是一直乖巧在身边，也懂得为她倒水，拖地、打扫卫生。在她心情不好时安静地依在旁边，皱着眉陪她一起生气；在她高兴时就会象个孩子一样满山遍野地采来鲜花替她插满头；知道她喜欢吃的、喝的、用的……还曾半夜去抓青蛙，只因为她说喜欢酒醉田鸡……
　　阿珂记住的事情很少，每次她多记住一样事物，多认一件东西，多叫一个人名，季悠就觉得好象是自己的孩子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记物一样，从心里高兴！
　　让季悠眼睁睁地看着阿珂毁在郑王那个变态手里，做不到！
　　门外的人虽然急着回去交付任务，无奈这位姓季的姑娘他们却动弹不得。季家现在有两位守关重将，她又是九公主与杰王的表妹，无论如何，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走，院内院外的对阵人马虽然明显悬殊极大，却也在安然无事中度过了一个时辰。
　　艾慕霖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在季悠的首肯下，无忧公子开始向院中挤去，不长的一段距离，竟让他挤出了一身的汗。待终于进到院中后，他整理了翻皱的衣领，敲打了微酸的肩后，在迈步进屋之前又回望了门前的那一堆“雄健体壮”的男子。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这“结实”的胳膊，他的嘴角……有少许的抽搐。
　　难道是他锻炼不勤？或者是他营养不良？
　　……
　　吃素多了？……
　　慕霖顶着一头问号地走进屋，院外的一声马鸣揪回了他的思绪，迈在侧屋门前的脚步就此停下。
　　事情显然正朝着阿珂的计划前行，但他却也知道她正将自己置之于死地。
　　慕霖摸了下肩上的药箱，只觉得它愈见沉重，可即使是这样，他也要进得屋去。他答应过的事情，总要办到。
　　挑帘走进阿珂的房间时，却见她正在桌前发呆。慕霖头一个反映是——坏了！难道是用药方面出了差池，阿珂提前变成了痴呆？
　　头嗡地一声，耳根一凛，来不急多想，慕霖迅速走到桌前放下药箱，伸手按住阿珂的手腕凝神诊断起来。
　　脉象上到没有多大变化，依然是浅行急促，隐脉不稳……难道是穴位出了问题？他又伸手取左脉，却见阿珂抬头看向他，清澈的眼中写着疑问：“先生？”看见慕霖为自己诊脉，她有些恍然道：“先生……我又发呆了？”
　　慕霖收回手，注视着她仔细问道：“自己知道吗？”
　　阿珂回忆了一会儿，又摇头无奈地笑了：“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清楚，好象只是一刹那的时间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又醒了。”
　　闻言，慕霖又问：“这种情况近日常有吗？”
　　“……我……没问题的。”阿珂轻轻地笑着，“先生放心，我能守得住自己的神智。”
　　“但愿如此。”慕霖的神色依旧凝重。打开药箱后，他从其中娶出一只瓷瓶，未交到阿珂手中时就开始嘱咐：“记住一定要适量。你与常人不同，这种迷药对你的伤害远比对常人更甚！若非不得已之时，不要用它！”
　　“我知道了。”阿珂将瓷瓶紧紧地攥在手中，向着慕霖深深地鞠了一躬，“艾先生。聆珂谢谢您。万分感谢。”
　　慕霖立刻侧身一步，伸手扶起她，愧疚道：“莫要谢我。叶轩的命我没有保住，如果你再——”话在此收住。他深吸口气，深蹙着眉峰再次叮嘱，“阿珂，记得一定要回来。我能力不足，还望你善自保重！”
　　阿珂笑着点头，却并不回复他任何话，淡然平静的神情上丝毫看不出她正是为了一条死路去冒险。
　　院门处还是两方对峙的状态，屋内的二人则在进行最后一次针炙。三十根针全部用完后，慕霖缓缓地出了口气，取来毛巾擦拭着手心中的汗，望一眼床上安静的阿珂，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眼前：
　　“这是我托人帮你查的一些事情，但愿对你有所帮助。”
　　阿珂暗咬着牙睁开眼，忽略脑中蹿涌的杂乱思绪，凝神去瞧那张纸，只是两行便猛地抬起头，皱眉道：“先生，我说过你不要——”
　　“你放心。”慕霖微微一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
　　“查得这么仔细怎么可能不露痕迹？他毕竟是蜀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警觉，何况——”阿珂无力地指着这张纸道，“这里连他私下里常见的嫔妃都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吃了什么东西比较容易跑茅厕这样的事情。查到这个程度，已经不知道是在收集资料，还是在搞笑了。
　　“先生，这样的调查——”阿珂的手指僵硬地点在纸上，半天才叹道，“您还是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慕霖却只是随意地坐在床前，仿佛是觉得这样的阿珂很有趣，他竟然笑出了声。
　　阿珂不由得皱着眉看向他。慕霖以袖掩上唇，却仍是笑道：“阿珂。我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走过的地方、救过的人有很多，也有一些许诺为我卖命的江湖人士，特殊时刻我自然会去找他们。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很安全。”
　　阿珂嚅嗫一番，终是没说出话来，视线在慕霖身上凝视许久才转开，低头去研究那张纸上的消息，又过了许久才喃喃地开口：“先生，你要和师傅平平安安的……”
　　“嗯……”慕霖点了点头，“你不必担心我们，你惟一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何以忘忧

　　太阳已经升至当空，虽是三月末的天气，却也因着山腹的地形而显得闷热。树影安静地斜在墙边、街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云层飘过的片片阴影。
　　村民们站了一上午的时间，甚至连早饭都是捧着碗蹲在墙头渡过的，却没看到任何好戏。几声埋怨后，人们渐渐地散去，徒余街上的豪华马车，和马车旁边围着院门的卫士在继续把守着阵地。
　　季悠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处，正抱着本山水游记看得仔细，丝毫没有把对面的男人们放在眼里。然而表面看似娴静的她，其实心里也在敲鼓。
　　她不以为自己能挡得住这些人带走阿珂，但在正主没来之前，这些人还不敢将她如何。况且她已派人给表姐那边送了信，反正阿珂在名义上是她们二人共同的徒弟，总不会连九公主也要坐视自己的“徒弟”被人抢走吧。
　　虽然抢阿珂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哥……
　　唉。季悠暗叹一声，在心里埋怨那个说阿珂有霓龙之相的臭和尚：说谁不好，偏偏拿阿珂这样的小女子开玩笑，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真是可恶至极。
　　她却不知，或许以后也不会知道，设下此计的人正是她的乖徒弟，还有她的艾医生。
　　命运显然是要和人们开更大的玩笑。
　　正当季悠送出的消息还赶在路上时，九公主府的马队已然到了这座小山村。阵势远比刚才的还要庞大，齐刷刷的黑马银铠队伍中，竟然也跟着一辆红帐漫舞的豪华马车……
　　于是，刚才还扛着工具准备务农的村民们又奔了回来，准备认真地将这出迎新的喜剧看下去。
　　季悠，愣在了门口……
　　与她同样怔住的，还在窗前向外张望的那位，无忧公子。
　　何曾无忧，以为忘忧。却原是——心不在而安，心若在，则何处为安？忧为惧之源，源自未知、未测、未解、的命运。
　　他救不回叶轩的命，看顾不了绝决而去的阿珂，如果说这两人的命运都牵系在穆家的深仇之上，谁也阻止不了。那么，他难道也保护不了季悠吗？
　　扣住窗弦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可是慕霖却狠不下心带着季悠立刻离开。已经承诺过的事情就必须办，这是为人之本。况且……况且单以他只身之力，根本无法与蜀国的那些上位之人抗衡，必须要想个万全之策。
　　“先生是担心师傅？”
　　慕霖转身望去，只见阿珂已从床上坐起，正直视着窗外的情景，双眼迷离了片刻方才回神，自己却似毫无察觉般又道：“先生容我一点时间，或许……”她恍惚了一下，按着额角轻轻摇头，“最近想起来的事情太多了……”
　　慕霖掩上窗扇，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白瓶，自其中沾了少许药膏涂抹在她的太阳穴处，而后又将这药瓶放在她手里：“这本是醒脑提神的，酒后使用最好，平时若是头晕目眩也能清神。不过对于你这样的状况，或许什么药都会有副作用，你小心使用吧。”
　　阿珂闻言只是笑了一下，把玩着手中的两个药瓶，沉思片刻才说：“先生不必担心师傅，若是先生信我，可让师傅先随他们回去。一来，这样的顺从态度会打消他们的顾虑，不会严加看守；二来，可以将所有舆论与压力都放在青王府那边，现在的局势这么乱，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自保；三来……”
　　阿珂轻轻地弯起唇，仰起笑脸望着慕霖，“师傅可以置办些嫁妆、采办些所需用品，留待日后所用。毕竟皇家的婚事一向是讲究奢侈，不趁此良机大捞一笔就太亏了。”说完她掩唇轻笑，满眼的俏皮，惹得慕霖连连摇头：
　　“鬼机灵。”可是这样的精明丫头，日后却有可能完全呆傻……想到这里，慕霖的心微拧，又听阿珂继续说：
　　“先生不防规划下以后的行程，毕竟逃亡不是那么悠……”话语未尽时，她的思智又开始飘忽，就如此呆愣着坐在床沿处，茫然地望着慕霖。
　　慕霖见状退了一步，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深叹了口气，他从阿珂手中拿过药瓶，挖了两大块在自己的太阳穴处。瞬间，就象被扔进冰潭一般，冷气从头顶灌入迅速疾驰而下，倾刻间冰冷了全身。
　　即便是这样，思绪还是很乱，无可奈何的感觉真是很不舒服。苦笑，除了苦笑之外，他能做的恐怕只有再取金针，为阿珂提神醒脑……
　　不止一次劝告阿珂，这样急切的治疗方法一定会有后遣症，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她的神智就会全部崩溃。然而最危险的是，他还有没有想好怎么治疗那种情况。
　　窗外。缘于公主府的马车带来的喧哗已经消失，又剩下了安静。这份安静来得太过突然，慕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起了身走到窗前，将窗扇半启自缝中向外看去。却见季悠冷着脸甩上门，未曾进房，只是转了身背靠在门上，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思考着何事。
　　篱墙根本挡不住任何执意进院的人，但是至少到现在那些人还是很老实地站在院外，并无硬闯的迹象。
　　屋内。阿珂缓慢地回复了神智，犹豫了一下才问：“先生，我们刚才说到什么事？”
　　慕霖自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轻松，带着笑容着回复道：“在说你的用药问题。还记得我的嘱咐吗？”
　　阿珂笑着点头：“先生不必挂心。阿珂记得很清楚。”
　　见她熟练地将项上、头上的针取下来，沾了药棉后捌进羊皮。慕霖又紧了下眉头，想劝她尽量不要为自己针炙，然而认识了阿珂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足够他了解这个女孩有多坚强，又有多固执。
　　穆家的人都是如此固执。所以穆将军才会以死效忠前朝皇帝；穆夫人为了捍卫丈夫的清白撞死于金殿之上；穆宁智为了穆将军的头颅血战大明宫。穆家的人活时忠勇仁厚，死时轰轰烈烈，独余一个小女儿，如今也要舍身复仇。
　　谁也不知道阿珂是如何记住这个深仇的。初见时，这位姑娘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年龄都不知道，生活自理都很难，却清晰地记的——她的父亲是被谁、被如何陷害至死。
　　不可思议。却也许是她活下去的动力。所以……所以即使想不明白她的决定是对还是错，慕霖也无法再劝她了……
　　这座小山村是沿着山坡依次盘下形成的梯形群落。石木混浇的房屋外墙上以灰白为色，经年的雨水痕迹将墙沿之下染出条条道道的深暗，青苔就沿着墙底的石砖成片地蔓延着，两、三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其中。
　　季悠所住的地方远离了村中心，独处于村西的竹林附近，与最近的邻居之间不过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右上方还有一处扬谷场。此时邻家的土墙、谷场边缘或站或蹲地围满了人，正好奇地围观并且议论着这一件突发事件。
　　红帐的马车意喻着把即将出嫁的姑娘由外迎回家中准备婚事。
　　一天之中、一户之内出了两位新娘，一个是平素里安静到隐匿的季姑娘，另一个是她那呆呆傻傻的笨徒弟。
　　难不成这二人要嫁的是同一人？
　　又是谁要娶那傻姑娘？还是用这样豪华的马车来接？
　　眼看着马车都到了门口，新娘们却又不象要出门的样子，难不成是抢亲？
　　问题堆叠而来，却没看见任何下文。
　　接亲的人一直很规矩的守在院外，只有个中年男子一直站在门口絮絮叨叨，有如上了岁数的老妇人般没有停歇过，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所以人家季姑娘的脸色越来越差，甩了大门进院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起自围观的人群内的叹息比那树叶随风摇动的声音还要明显，一声又一声地表示了他们的不满——要抢就快抢，要走就快走，干嘛要吊着人心？他们的早饭时间已经端着碗在这里度过，不会连晚饭时间也搭在里面吧？太不道德了。
　　山村小镇的人们生活一向简朴，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边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闲谈资料。起自村西的不过半天就能传到村东，也无非是些家常理短。何曾遇到过皇亲的卫队？又何曾见过国戚的车马红帐？
　　人生几十年，这就叫奇遇。以后兴许还能拿来当个故事讲给小辈听，所以绝对不容许错过。只是这农活也耽误不得，一年之际在于春，况且现在的税赋压死人啊。
　　村民们围作一团，商量后决定，委派上了岁数的大妈在此继续留守观看。鉴于老人家眼神和听力都不不太好，所以多留了几位。其他人则拎着锄头赶着牛车紧赶着时间去忙碌自己的农活儿。
　　阿珂收拾好包裹，将针、药都随身携带好了，看到慕霖依然站在窗前守望，便将包裹放在床上，走来与他一同站在窗前。
　　悄悄将窗扇再推一些，望着树荫之下沉思的季悠，她低声问：“先生是在等师傅做决定吗？”
　　慕霖注视着驻于院门处的季悠，微敛起眉眼喃喃地开口：“说她生性淡泊，不如说她是在逃避生活、没有目标，毫无计划地过着她的闲散生活。为了不遇到麻烦而不去争取，为了不烦恼而不去思考，为了不痛苦而不去……”他轻吁口气，将后面的话也隐在这声叹息之中。
　　阿珂轻倚在窗前，穿过窗隙的风拂动了碎发，丝丝的细汗自她的脸侧滑了下来，被她侧了身以手背抹去，站在她身后的慕霖毫无查觉。
　　想了想，阿珂又道：“先生既然这么了解师傅，也应该知道——如果让她继续思考下去，她最终会选择，”顿了一下，她转了视线望着慕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随，遇，而，安。先生不担心吗？”
　　“……”慕霖望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
　　阿珂又问：“师傅其实心里有先生的。如果先生肯对她说一句话，我想师傅绝对会选择和您在一起。”
　　慕霖缓缓地笑了，拍着她的头道：“你不必担心我们的事。”
　　阿珂却固执地问：“先生知道吗？承诺很重要。一切既定的事都可能变化，然而说出口的承诺却必须完成。我想师傅就是在等这个承诺。我不知道师傅的家族发生过什么事，但师傅显然对家族的传说怀有一种忌畏之心。而这件事，师傅许是和您说过吧。”
　　慕霖点头：“她是有提过一次，说得不太清楚。阿珂，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师傅。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阿珂低下头，再抬起时却是满眼的笑意，“先生也放心。”
　　“阿珂既然说过承诺很重要，不如也对我们做个承诺。”慕霖正色道：“一定要回到这里。”
　　阿珂怔了一下，垂下的视线开始在地面游移，嚅嗫了许久才低声对慕霖道：“先生，我的本领太小，当年学会的有一大半都记不起来了，即便是记住的也已荒废了许久，现在……”她微微一笑，双眼弯成弦月，轻轻地开口，“先生，阿珂……不能承诺。”
　　说完此话，她快步走到床前拿起包裹，重整了面部表情后，挑帘出门。

　　师徒情义

　　背景音乐：竖琴
　　东墙外的竹林处，还有一棵晚开的梨花。正是花散之时，洁白的花瓣随风凋零，一片一片，清清淡淡，寒霜似雪地飘落，又随着一阵风自地面掠起。
　　细细密密的阳光在树隙间翩若蝶舞，落在树下的季悠身上，铺散在阿珂的肩头，安静的两位女子相互注视着，于季悠是一种惋惜的心情，于阿珂则是带着绝别之意。
　　我还是没有资格做师傅，没有照顾好你。
　　您是好人，只是，我不能再陪着您了。
　　未曾说出的话在两人的心中各自盘旋，就象透明的水底那轻轻晃动的映像，明明是可视的，却因着水的原因而显得隐匿虚幻。
　　阿珂迷离着双眼，懵懂不知的表情下，心里是一张含泪带笑的脸。
　　不过是几年的相处，相处时还在茫然，却仍是记住了这样一位清淡似水的女子，她是师傅，只是这声师傅却从来没有叫出过口。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阿珂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喊出这个称呼，然后好好地谢谢她，谢谢她不嫌弃、不厌恶地照顾了她这么久。
　　只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悠悠，师傅。不管是哪一个称呼在阿珂心里都很是一个珍贵的括号，括号里住着的是这样一位避世的、安安静静的女子。
　　季悠轻抚阿珂的发际，头抵着她的额头，喃喃地开口：“阿珂，身为一个女子，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一世，或许真的是很难呢……”
　　阿珂闭上眼，唇抿了紧紧的，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额头依在季悠的颈项上摩挲着，轻唤了两声：“悠悠，悠悠，是要回家吗？有马车来接了。”
　　季悠叹了一声，扶着她的肩错开两人的距离，认真地嘱咐道：“师傅和先生还有话要说。阿珂在这里等着，先不要出门，知道吗？”
　　阿珂点头，在季悠方才坐的地方坐了下去，小包裹往膝上一放，摆出乖巧的样子笑仰面望着她。季悠摸摸她的头，也笑了一下，却很是勉强一丝苦笑。
　　阿珂的双眼在她离去时闭上，许久才睁开，双手撑在身后仰望着头顶的树叶，阳光象跳舞的精灵一般在她的身上闪过，将这一身的素色长裙挥洒得莹莹若玉。
　　这一去便是郑王府苑。她这一个痴呆的女子，即便带着传说中的霓龙之相，也不过是那些贵人眼中低贱民人。徐贤妃肯定不会接纳她为儿媳，所以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郑王不会带她进入深宫会见母妃。
　　一个月是她的极限，绝对要在此间成事。
　　再者，郑王要她这样一个霓龙之女，必定会大生波澜。如果还有别人插手要她，锦城便会风雨连天，阿珂希望这风雨能变得更大更强，能够引来王建的注意，毕竟他，才是她的目标！
　　但万一她这个祸水先行被处斩呢？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只是现在蜀国形势大开，各王之间都在肖想着那个位置，杀她还不如借用她这枚棋子来削弱别人的势力。
　　郑王要她肯定不是本意。即便他再贪恋美色，美色的前面有把锋利的刀也会让他却步退避。所以郑王想要她其实还是一步棋吧。
　　阿珂回忆着她了解到的蜀宫情况，看来成为郑王的女人后，进宫的机会很多。蜀国的贵族生活过于奢华，各府宴席不断，王建又好热闹，宫中也常举办各式庆典，如果她能混入这样的宴席之内……慢，阿珂忽然瞪大眼，脑中有那么一道灵光闪过。
　　王建为什么要经常举办宴会？将所有一品之上的大臣和皇子公主们凑在一处，有什么用意？
　　太子元膺就是死于宫前血斗之中，这么大的教训之前，王建竟然还喜欢将众人聚在一处，是要戒备，是警示，还是在给别人机会？
　　而同时，在艾先生给她的纸上却又记载着另一件事。如果说两者之间真有关系的话……
　　阿珂微微翘起唇角，如果说真有关系的话，那就是天在助她，只要认真地计划，便有八成的把握。另外两成便要看她当时的神智和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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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二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季悠只询问了阿珂的病情，领了一个药方便要出门，却被慕霖伸手拉了回来。
　　“想逃？”慕霖低头望着她，季悠却只是偏开头，抿着唇不说话。
　　“悠悠。”慕霖轻声唤她，季悠回他的只是一个垂眸的侧面。慕霖微眯起双眼，握住她的手一紧，季悠吃痛地抬起头，埋怨的声音还没说出，已随着一声叹息被慕霖抱住怀中。
　　酸涩的感觉滞在喉间，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随着声音流下来，季悠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脸埋在他怀中，慢慢地说：“我不是逃，我只是没有勇气。不敢相信好运会降临在我身上。季家的女人，好似从来不曾与美丽的结局结缘，我只是不相信……”
　　话被她隐在口中，仿佛是怕一语成谶似的，她开始沉默不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中，深深地呼吸，呼吸着他周围的空气。
　　“悠悠。”慕霖低声问她：“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季悠摇了摇头，“不相信命运。”
　　慕霖却只是轻笑了一下，退开身子，以指抬起她的下巴，好笑地望着她：“悠悠既然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为何扯上你都厌恶的命相之说？”见季悠要开口，他以食指点了她的唇，继续笑言：“既然你相信我，就容我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你只要能够拖延婚期时间就足够了，我会带你走。”
　　“一个月？”季悠摇头，苦笑道：“你不知道青王府的人办事有多效率，他们决定的事一定会成定局——”
　　“定局的前提是夏淮隐同意结婚。”
　　季悠疑惑看着他：“夏七和你说过什么吗？”
　　“不曾。”慕霖笑着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和他见面的次数都很少。”
　　于是季悠就郁闷了，白他一眼道：“拜托，青王现在的地位如日中天，他要做什么何需他的弟弟同意？”
　　“正是因为他的权势太大，所以你和淮隐的婚事最终无果。”慕霖就象是预测了未来似的，一口咬定这个结果，季悠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慕霖只是点她的头，含笑叮嘱：“回去后不要过多担心，你只要记得一件事——我会带你走。旁的，不必担心。”
　　“如果……”
　　慕霖拦下她的话，附身在她耳边，低声慢语道：“如果有一天晚上我出现在你房里，记得不要大声尖叫，我也是很怕人多的。”
　　季悠咬着唇推开他，转身时还狠狠跺他一脚，耳边听着他的闷笑之声，不由得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声：“臭男人——”手刚触到门扇时，却又被拉了回去。
　　阿珂只看到季悠的身影在门前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她疑惑不解地站起身走向屋门，却在临近的时候怔了片刻，然后倒退着走到原处，背对着众人蹲在地上，以指抠着地上的小石子，玩得不亦乐乎。
　　篱墙外守候的人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心里统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傻姑娘就是郑王执意要的女人？？
　　殊不知，此刻的阿珂正脸红如晚霞，头顶上云山雾罩，雷电交加，无比地晕眩刺激。
　　男人和女人……
　　阿珂抬头望天，满脸的豁然天朗——原来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光是搂搂抱抱这么无聊的事。原来，那一夜的花灯之下，是这么一回事……
　　锦城的北城门处，青王府的赵管家正整理着衣装，准备迎接九公主的表妹，即未来的七爷夫人，不过他对这段婚事抱有的态度却是跟自家主子一样的——模棱两可。
　　成与不成的，看他旁边这位爷的意见，也要看青王的意见，毕竟这桩婚事的主导者不是夏府，而是很无聊的那些上位之人。
　　赵管家趁着整理腰带的功夫打眼瞅了旁边的夏七公子，为他此刻的做派乍舌不已。
　　柳风之下，红木的抬辇之上覆着雪白细毛皮垫，夏淮隐斜倚其上，彩绣的红衣外罩着件银色长衫，金丝织就的云纹盘在左肩之上。
　　面前的一位女子攀着他的膝盖斜坐在侧，另一位姑娘则坐在椅子的扶手上，随手玩把着他的长发。
　　那样的妩媚姿态令赵管家牙根直痒，心内有如小猫儿在磨瓜。然而，哪有人在接新时竟然带着一堆艳女在侧的？这到底是在侮辱新妇还是在贬低自己？
　　有心要劝说一下吧，无奈他咳了多次，这位爷都是充耳不闻，只顾着和那些女子插科打混，闲谈八卦……
　　唉……
　　赵管家望天叹气。夏府的名誉哦，已经不指望夏七公子来维护了。
　　正在这时，北城之外遥遥驰来一队人马，一辆马车翩舞着红帐纱幔，象带着天边的流霞翩然而来，愈来愈近。
　　赵管家再咳一声，弯腰在淮隐的身边提醒道：“公子，他们到了。”
　　“嗯。”淮隐轻轻淡淡地应了声，并不见有什么反映，甚至连眼皮都不见抬起，反而更专注地与身旁的女子闲聊起来。
　　接亲，在他看来无非是一场戏的开始。没道理轰轰烈烈的大戏开场却要冷冷清清，所以，应着旁人的看戏心态，他决定给他们更多的谈资！就看谁来接唱这下一出了。

　　青丝长

　　背景音乐：情咒
　　赵管家无奈地摇头，心里着实不明白王爷为何要指派七爷跟着前来迎新？大婚前的男女是不能见面的，这个道理王爷不会不懂吧。
　　柳枝就在街旁迎风飘摇，软絮轻飞，恍如雪舞。马蹄声在桥面上带着一串的清脆驰过护城河上，倒影在水中如覆了层清浅的绿纱，又在风中碎成涟漪。
　　车队自入城后就缓下行程，阿珂绞握着双手靠坐在椅垫之上，想到此去的前方就是她努力的最终地点，这双绞握在一起的手便愈加地用力，再用力！
　　一摇一荡的红绸起伏间，街道两侧的风景都带着艳红的妆容，只是不经意间，便在那么多的迎新人群中，看到闲坐椅上的那一人。
　　竟是那样散漫的坐在柳树之下，漫漫翩飞的白色衣袂卷在如烟的柳絮之中，与周围的穿着青衣表情严肃的人群是如此地格格不入，仿佛是谁不经意间在乱石丛立的波墨画中，添了道工笔细纹的清涓流水。
　　阳光透过一片的红幕在阿珂的脸上也涂了一层胭脂，她的视线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便移到前方。
　　其实这一瞬间，都是不该停留的。
　　阿珂静静地垂下脸颊，长发在风絮中悠悠荡荡，这三千的青丝未曾梳理过，所以一直柔柔顺顺地披在肩上，今后，怕也是不会为谁梳起吧。
　　马车自城内缓缓驶过，车轮碾压着路面，细碎的摩擦声持续不断地传来。
　　与人闲话长谈间，淮隐不经意地抬眸望向大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为何会有两辆马车？
　　赵管家指着后来的那一辆对他说：“季姑娘到了。”
　　淮隐怔了一下，就在姑娘们的惊讶眼神中跳到椅上，视线迅速扫过季悠的车内，那里除了季悠，并没有别人。一向与她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尾巴呢？他又立刻转身，目光紧锁在前一辆马车内。
　　红纱曼舞中是一道若隐若现的背影。
　　那是谁？
　　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知道那里坐着的是谁。
　　脚步仅上前迈了一步，胳膊就被人用力地拉住，回头的时候，面前站立的是一身朝服未褪的青王夏淮冉。
　　淮隐盯着他片刻又去看那辆马车，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令他困在原地。他微怔着垂下头，缓缓地摩挲着眉角，思绪繁乱无章，却都在说着一件事：
　　无论到哪里季悠总是带着阿珂的，即便是有不方便的时候，也会妥善安排好她的事情。但是现在季悠的身边没有阿珂的身影，阿珂在哪里？
　　“三哥……”淮隐回视着夏淮冉，“你来做什么？”
　　夏淮冉淡淡地言道：“季悠早上向王府传了道加急信，公主不在，信我接到了。”
　　“信上说什么？”
　　夏淮冉抿了唇，交未将话题进行下去，只对他说：“季悠既然接到了，就一起回府吧。回去再说。”
　　“三哥等一下。”淮隐伸手拦下他，此刻已顾不得什么开场大戏，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前一辆车中，是不是阿珂？”
　　夏淮冉什么话都没有说，淮隐没有耐心等他考虑好说辞，又问一遍：“是不是？”
　　“是。”夏淮冉淡淡地回复，随手将淮隐拽了回来，皱眉问：“你干嘛去？”
　　淮隐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去郑王府。”
　　“我只问你，想做什么？”
　　面对三哥的质问，淮隐徒余滞言。垂目定着地面，他突然觉得思绪很乱。不错，郑王肯定是要接走阿珂，但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郑王的人带走，他还是做不到！如果让她去了，恐怕今后的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傻丫头……
　　夏淮冉轻叹一声，按着淮隐的肩沉声道：“淮隐，我当然可以放你去，但是你必须先知道你要做什么，怎么做。明白吗？”
　　“……”淮隐抬眸望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声音就这么微哑地溢了出来，“三哥，我忽然想，既然都不安于现状，那么再乱一些或许会更好。”
　　夏淮冉欲说什么却又选择了沉默，只看着淮隐夺过侍卫的一匹马，翻身跃上向南一路追去。
　　“王爷。这样做不妥吧。”赵管家皱着眉苦恼地问，“这和郑王抢人，恐怕占不得便宜。”
　　“嗯。”夏淮冉淡淡地应了一声，唇边微有一丝浅笑划过，再回头时仍是一脸的平静，“让他先去，有些时候闹上一闹也是好的。你带几个人随后跟上，若是起了冲突就上去拦着七爷。记着，别动粗。”
　　赵管家应了一声，忙带着几人策马追去。
　　桥帘在面前落下时，夏淮冉以手按额，淮隐与郑王的冲突再所难免，就象他说的那样：一场大戏的开场总要轰轰烈烈，所以自己也默许了。况且最近的淮隐总是心神不宁，让他找个机会发泄一下也不错，而且他知道分寸，事到临头时，他知道如何应对。
　　目前要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
　　垂下的眼睫轻扇着，已经掩不住了他的烦乱思绪。夏淮冉从动考虑到了静——即便是计划成功，若想安全出城也需要一点手段。况且郑王是个锱铢必较之人，这点小刺激也会深记于心，日后也将成为打击夏府的理由之一。
　　所以，他是不是该启动另一套方案？
　　遥遥的，马车已经跑过了两条街的距离，远远的颤行在青石路上，红纱漫舞着，象是开不尽的三月桃花沿着河畔蜿蜒前行。
　　纵马从卫队中穿行到车之前，淮隐伸手搭在车辕之上，一挑红纱，阿珂蜷在椅上小憩的身影便落入眼中。
　　淮隐探身注视着她，印象中的阿珂一直是很乖巧的模样，却从不知她也会这么脆弱，象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抱蜷着身躯无奈地守着自己。
　　小孩子……淮隐弯唇轻笑，好吧，他夏七公子就是恋童了！但又如何？他也曾控制着自己近一个月的时间不去看她，其结果就是，他将茶馆那些说书的全揪到家中，听了一个月的风花雪月，吵得四邻不安后，终于给他搞明白——原来白天魂不守舍、夜里睡不着的病，名叫“相思”。
　　相思……初时觉得可笑的词，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终成了呢喃在嘴里的名字：阿珂……
　　早在未曾察觉的时候便已经喜欢了她，喜欢上这个呆呆傻傻，做什么事都很计较，却又什么事都记不清的，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的小女子了。
　　喜欢的感觉就象七月芳菲，灼热在心里。而这一个被他喜欢的小女子，又将回以他怎么样的感觉？
　　这个女子，很安静。她眼中的世界仿佛象倒映在水里，清澈得飘渺，被她注视的人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看到的一切都很美丽，只是她不记得他……
　　轻叹一声，淮隐在马背上探身向车内，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珂……”
　　见他如此攀扶着车辕既不言不语，又没别的行动，一位小官模样的男子策马过来，问道：“夏七公子有事吗？”
　　淮隐从阿珂的身上收回视线，转眸看他时轻笑一声：“拦了你们，自然有事。”
　　此人立刻抱拳道：“但请公子详示。”
　　“不必。”淮隐一摇头，仍是一脸温文的笑意。
　　不必？不必什么？众人瞪着眼睛望着他。
　　传闻都道夏七公子言谈举止一向随性而为，但他们与夏七也是头次撞见，自然不了解他所谓何事，但料想他也不敢在郑王的侍卫军眼皮下做出格的事，不由放松了警惕，只将他围在圈中，看他究竟想要如何。
　　但见淮隐扭头看向阿珂，伸手抚在她的头顶，柔顺的发丝沿着他的手背弯了个了弧线，清清凉凉的，如一道水流过。他俯身在阿珂的耳边唤了一声：“阿珂，醒醒。”
　　阿珂早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却不想旁生枝节，所以一直没有理会他。此时他就在耳边唤自己，无奈之下也只好缓缓地睁开眼。眼前是淮隐带笑的脸，好象解决了什么问题似的，竟然笑得如此开心。
　　“阿珂，睡在这里做什么？来。”淮隐探伸出双手，“和我……去找你师傅。”
　　阿珂耳根一凛，这句话令她不知如何应对——做为一个依赖师傅的徒弟，她在听到“师傅”这个词时应该下意识地跟着他走才对，可是如果真走了……
　　还好郑王府的侍卫还是很尽责的，早有一名侍卫上前阻拦道：“七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淮隐斜着眼角淡瞟他一眼，随手乱指了一处道，“你自己去那边想想。”
　　我想什么？
　　侍卫的眼角抽搐几下，心里愤愤道：明眼人都知道你在拦亲，我是在给你台阶下，你却让我去一边想想……一瞅向淮隐所指的地方，侍卫的嘴角又一阵抽搐——只见那边正有只流浪狗在树旁做记号。
　　这可太损了，骂人不带脏字的！
　　侍卫的脸黑成锅底，可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咬着牙根闷声道：“公子莫要玩笑，这是郑王迎新的车队，不容胡闹。”
　　“胡闹？”淮隐在马背上坐正身子，缓缓地眯着双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出声询问道：“茶馆去过吗？”
　　扯上茶馆干嘛？不懂他的意思，又不知他说的是哪家茶馆，更不知道他的下文为何，偏偏不能说没去过——连茶馆都没去过，说出去肯定会让人嘲笑耳目闭塞。所以此倒霉侍卫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既然是去过，那就该知道本公子意愈何为。”淮隐环视众人，隐隐带着笑意道，“你们王爷没说过，要防备着我吗？呵呵～”
　　听出他话中的不怀好意，已有侍卫悄悄褪出佩剑横于马前，淮隐却毫不在意地探下身，伸出双手将阿珂从车内捞起放在身前。
　　立刻有人大叫一声：“夏公子，这可不是玩笑，快放开她！”
　　“当然不是玩笑！”淮隐冷冷一笑，扯住马缰向上一带！
　　阿珂只浑身天地半旋着交换了位置，下一刻已被淮隐搂在怀中。
　　随着一声马儿的嘶鸣，跨下的高头大马奔力扬起前蹄，于半空中乱踢几下！前方的几名侍卫慌乱地后退几步，淮隐便瞅准这处缝隙策马奔出包围。

　　如戏风波

　　背景音乐：瑶舞
　　长堤之上，淮隐策马奔向青王府，身后一纵人马在大声喝嚷着追赶！这情景令沿岸的百姓在避让之时也在好奇地眺望着。
　　阿珂面色苍白地坐在马背上，一颠一摇间令她的思维更显迟钝。她的头脑并不好使，一直在计算的事都是关于王建、蜀宫、禁卫军，完全忽略了身边的这个人。
　　夏淮隐的确常带她出去，游山玩水之余，他常对着她毫无顾忌畅谈己见，谈古往世事，谈当今局势，谈他的家人和他自觉好笑的未来。只因他认定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记住。
　　那些话阿珂本不想听的。因她知道听到那些被他深埋于心的话，就象窥探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分享了他人生中的喜怒哀乐。可是这一切不都应该是她来做的。他应该说给比他更洒脱的女子，他应该去寻个宽容并且可以带他阳光的女子。而不是她这样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晦涩女人。
　　感觉，欠他一份解释。
　　感觉，很不好。
　　但是感觉也只能是感觉，阿珂惟一要做的就是如他所愿地将她听到的一切都忘了。只能这样才对得起他这一份信任。他要的，不过是如此简单而已。
　　所以她对他而言只是倾诉，不，甚至连倾诉都谈不上，她就象他在地上挖的一个坑，将所有不愉快都埋进去，然后填土踏平，一切不留痕迹。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她是傻傻的阿珂，他是随性而为的夏七公子，他们之间的联系起自于——他觉得她有趣。如他所说的：“阿珂，就是我的一个玩具。”
　　既然如此，她也就从不将他重视在眼中。那么如今他又为何冒着这么大的险从郑王手下抢女人？
　　郑王虽没有太多的权势，然而他的母亲与姨妃却是豪权在握啊。
　　阿珂慌乱地望着他，疾风扬起的发飞舞在她的脸侧，衬托着她苍白的面色更脆弱：“夏……”这个字说出口后，她立刻暗咬牙根，痴傻的阿珂应该是不认识他的。
　　马踏在路上，蹄声急促，疾速奔跑中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还有一群人在喝唤。但即使是这样，淮隐还是听到了这个字。微微一怔，他低头望向她。
　　阿珂满眼都是慌乱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的失误。
　　“下”……应该是说下去吧。淮隐如此琢磨着，下意识地以为她是为马匹颠簸所怕，左手便松开缰绳按在她的背上，将她牢牢地缚在怀中，淮隐附身将唇贴在她的鬓角柔声道：“阿珂若是怕，可以闭上眼躲起来。”
　　阿珂埋首在他怀里，苦笑连连。
　　真的是好想跟他说说与郑王抗横的不良后果，然而在他眼中，在众人眼中她都应该是个傻子才对。
　　在这一刻，阿珂竟然没想到——如果她被淮隐抢新成功，她入宫的计划又将如何继续？她操心的竟然是：夏淮隐此刻与郑王做对，后果不堪设想。
　　马的前方出现了一队人，淮隐眯眼瞧去唇角一挑，竟是自家的侍卫。赵管家远远的就看见七爷带着什么人策马奔了过来，还没瞧清是谁，便见七爷手一挥，喝了一声：“让开。”
　　众人忙让开条道，眼见着淮隐从中穿了过去又留下一句话：“拦着！”
　　赵管家指挥人挡路的同时，从马身上扬身仔细打量着淮隐怀中抱着的人，隐约是名女子……
　　……
　　坏了！赵管家脸色刷地惨白，勒缰掉转马头，对着仍摆在路上做拦道虎的侍卫们道：“快快！还拦什么？追！”
　　“追谁？”众人茫然？人家是冲着他们来的，这怎么追？挡才对吧？
　　“还能是谁？！”赵管家已经奔了出去，遥遥地大喝道：“追七爷——”
　　长堤边围观的百姓发现，不过眨眼间，追逐战中又多了一队人马。
　　青王府的人追夏七公子？
　　这又唱得哪出戏？
　　追逐战中的后面两队很快就衔接上，郑王府的人厉声喝道：“让开！别挡着！”
　　青王府的则瞟他一眼，不耐烦道：“都在这条道上跑，谁挡谁了，有本事你跑前面去。”
　　“我*%……*”郑王府的侍卫本就被淮隐戏弄了一次，此刻又遇到这么横的青王府仆人，心火立刻升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家主子抢了人跑了，让你们这群狗在后面挡路！我看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找死吗？！”
　　“嘿！你说话客气点！”青王府的也不是吃素的，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们自己弄丢了人，回去不好交代，死的是你们才对！”
　　“还不是你们做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们做的？”
　　“不是你们是谁？夏七不是青王府的？”
　　“我们不也正追呢吗？你嘴里乱喷什么，疯狗似的乱咬人？”
　　“……”
　　“……”
　　“……”
　　于是，在群情激动、吵骂不休的情况下，不知是谁先动手推了对方一把，谁又踹了谁一脚，谁又挥手给了谁一巴掌……
　　结果，在不放弃骑马追赶的情况下，双方就在奔驰的马背上互相动起了手。
　　锦城百姓很高兴！自从原太子血战蜀庭后，已经很久没见过王府贵族之间明着打斗了。都说这些贵族之间互不顺眼，可能象这么直接动手的可不多见，郑王与青王果然是锦城响当当的人物，出手就不同凡响！
　　沿岸的众人，忙吆喝着邻里在长堤边摆上小桌，小酒小菜地看起戏来。
　　阿珂自淮隐的肩头望着后面的那一堆（已经混战到不能用队伍来形容）的人们，心里涌起爆笑的冲动，肩头一颤颤地，忍到几乎内伤。
　　淮隐策马拐了一个弯，溜进一条胡同，青白的高墙林立在两边，有一株树枝自墙内斜探而出。
　　淮隐一挑眉峰，低头在阿珂的耳边问了一句：“阿珂想不想飞？”
　　阿珂不解其意，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抽出条银带掷了出去，一端在那树枝上绕了几圈，双腿离鞍时用力一夹马腹，马儿迅速地奔跑向前方，他则趁这个速度抱着她轻身一荡～
　　天地于是倒转了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
　　阿珂原来还想尖叫两声衬托一下气氛，此时却是头晕眼花，吐的欲望就在嗓子中间卡着，只要一张口就会吐出一条抛物线。
　　所以她紧抓着淮隐的衣襟，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下去？！
　　****** ****** ****** ****** ****** ****** ******
　　院内，若盈公主正托着腮靠坐在长栏旁，疑惑地看着外面那两个人的身影忽上忽下地回荡，再看一眼那棵倒霉的青松，枝丫乱颤中，别说往年的树叶，看这样子连新发芽的叶子都保不住，不一会儿的工夫，树下就落满了一层无辜的断叶。
　　她敲了敲木栏，问旁边同样望着那两人发呆的侍女：“这么玩有趣吗？”
　　“回公主。”发呆中的侍女眨着眼，继续盯着墙外的二人回道：“奴婢不知，但奴婢很想试试。好像很有趣的样子，不然他们不会玩得这么不易乐乎。”
　　“哦～”若盈点了点头，只见那两人又一个高高地跃起，这一次直接跃进墙内，那男的落地后还完好地站着，只有肩头的衣服有点凌乱。
　　那名女子就没那么好的姿态了，晃着身子扑倒在地，爬起来踉跄了两步，扑在树旁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若盈指着她又问侍女：“这个样子，你也觉得有趣吗？”
　　“奴，奴婢不知……”侍女面色苍白地摇头，抿着唇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若盈自栏前探身，向那男子招了招手，懒懒地问道：“夏七，你折腾什么呢？”
　　淮隐正站在阿珂身边，看着她晕眩难受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堵墙，心痛她的同时，也很尴尬。本想带她玩个新鲜，哪里想到……
　　闻听若盈的询问，淮隐轻咳一声回复道：“盈姐，借个地方躲下。”
　　“哦～”若盈趴在栏上，挑眉瞟他，“这是抢了谁家的姑娘，还要到我这里躲着？”
　　淮隐轻笑一声，扶着阿珂的身子面冲向若盈，摇头道：“盈姐连自己的徒弟都认不得了吗？”
　　若盈眯起眼仔细打量了阿珂，原本惺忪的困意霎时间退去，指着她疑惑道：“她不是该去郑王那里吗？你带她躲到我这里……”若盈突然笑了，声调微扬起来，“夏七，你想和郑王抢女人？”
　　“盈姐～”淮隐拖长了声音，悠悠道，“明明是郑王抢我的女人才是。”
　　“我不明白。”若盈敲着栏杆，疑惑道，“先前郑王已经向贤妃禀报过了，阿珂早晚是他的。再说，你要她做什么？”
　　“做什么？”淮隐蹙眉反问。这么明显还用问吗？
　　若盈便耸肩道：“是啊，做什么呢？妻吗？你两位哥哥自然不会同意，再说你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做妻子？”若盈慵懒地笑了，倚在栏上挥手，“别闹了，夏七，把她送回去什么事都没有。”
　　淮隐冷下脸，自后面环抱住阿珂，脸贴在她的头侧回视着若盈，沉声道：“盈姐为何认定我不会娶她？我既然从郑王手中带走人，自然是要娶她。”
　　若盈此刻才发现这不是夏七在开玩笑，她正身坐起，皱起眉望着他：“你没在说笑？”
　　他是在说笑！阿珂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处，呕吐的感觉还在嗓子里，被淮隐这么横臂抱在怀里，胃更难受。忍了又忍，她终于挣脱他的怀抱，扑回树前又吐了起来。头晕眼花的，好不容易守住的神智又开始混乱。
　　她想自己从没有招惹过这名男子吧，况且她是个傻子，哪有正常人想娶傻子的？这太奇怪了。
　　那两人还在说着什么，说得又快又急，阿珂已然听不清。扶着树身再吐了一口，酸苦的味道直冲鼻腔，太阳穴一蹦一跳的，牵扯得头都隐隐做痛。神智又涣散了吧？头一次，她竟然觉得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好，至少不用考虑那么多。
　　未等她缓过劲儿来，那厢的淮隐又一次将她抱到怀里，对着若盈道：“盈姐要证明？好。”
　　好什么？阿珂恍然若梦般看着夏七的脸越来越近，艾先生和师傅独处的场景瞬间浮上眼帘。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双手按在夏七的脸上，使劲向后推开。
　　淮隐的脸被她推得侧向一边，但毕竟是练过武的人，还是原地未动。阿珂却因着力道向后跌坐在地上，在若盈公主的大笑声中连滚带爬地逃进树丛中。
　　要死了！阿珂拍着脸——竟然脸红了，这可不是傻阿珂会有的表情。
　　若盈公主抚掌大笑，指着囧在原处的淮隐笑道：“我说夏七啊，你就别闹了。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得，躲在树丛里还在抖呢。哈……”
　　听着这肆无忌惮的笑声，淮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唤了几声见阿珂仍躲着不出来，他又转身望着那厢伏地大笑的若盈公主，皱眉道：“有这么好笑吗？”
　　“哪里不好笑了？”若盈公主以手拭着眼角的泪水，笑不自禁道，“想着锦城的风流公子夏七，以往都是被别人调戏，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有兴趣调戏小姑娘了，还被人家视为豺狼……哈……”她又忍不住伏大笑，引来淮隐的一个白眼：
　　九公主明显是闲置在府中太久，许久没见到外面的新鲜事物，快成干菇了，这种小事也能笑成这样。啧啧，看看她仆地大笑的样子，头上的珠钗理所当然地掉了满地，兴好她没有涂粉贴黄的习惯，不然她周围肯定是大雪纷飞。
　　哪家的公主会有这么“自然”与“纯朴”的做派？
　　淮隐无奈地看着她，深为三哥那样的性子竟然喜欢上如此的她而感到无比的不解。不过……这两人的夫妻之缘，怕也是长不了了。

　　夜色沉沉

　　一阵喧哗自外传来，淮隐眺望了那堵墙，眉稍一挑，转身向季盈道：“公主，阿珂先寄于此处，夏七晚间再来。”
　　“哎！”笑声卡在嗓子里，呛得若盈一阵咳，眼看着淮隐轻身跃上墙檐，她忙扒着栏杆叫住他，“你别忙着走，什么叫寄放在我这里？我可不想惹上你们的事——”然而话没说完，只见淮隐扭头一笑，随性地挥了下手：
　　“嫂子，拜托了～”说完便纵身一跃，白衣在飞檐之上划了个弧度，隐在青瓦之后。
　　“我——”若盈一口气没上来，又卡在嗓子里，呛咳了片刻后，她盯着树丛暗生闷气。不管那些人怎么闹，只要不牵扯上她就行，眼下的蜀国情形因着父皇的身体状况愈加地恶化。她找来的那位僧侣早已不知去向，但是他的作用除了令宫中的人越发地惦记上父皇的病情外，对父皇的恢复根本没起到任何用。
　　若盈于是想：那就算了，反正她不喜欢宫庭，一直闲置在府就是不想参与到这混水之中。
　　皱着眉敲了几下栏杆，若盈公主起身的时候对下人们吩咐道：“看着她点，若是出来了就送到西厢。”迈了两步后，她又皱着眉嘱咐，“若是郑王来人就说我不在。还有，别让他们进府胡闹。记住，谁都别放进来！”
　　阿珂从树丛中钻出来时，森暗寂静的四周空无一人。回忆躲在树丛中的这段时间，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时半刻，然而此时月已上了柳梢头。
　　又犯病了。
　　阿珂苦笑着环抱双肩，站在月下，仰望着天际。
　　夜间的风已经过了那种略带湿凉的季节，云影蹁跹着，在清朗的月光中纵横在青白的屋顶上。银河中的星光倒映在池水中，若非轻风徐来，又如何分清谁是那个虚幻的倒影。
　　此刻阿珂就不知道究竟什么是虚幻的，什么才是真实的。头中一片的空白，她现在惟一想做的就是报仇，别的对她而言都是应该忘的，即使记住也要忘掉，腾出脑中不多的空间计划她自己的事。
　　然而这个夏淮隐是怎么回事？
　　好乱。阿珂蹲在地上，无奈地抠着草丛中的石子，只觉得脑中好乱。很多强迫自己忘记的事好像都在今晚蜂捅而上，就象琳堂，她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很久了？
　　明明一起生活那么久的人，为什么想起来时却是一片模糊？还记得桑林晚照的黄昏场景，还记得当年小小的他背着自己跑回家的情景，还记得他耳钉上那一抹红色的流影，可是他的相貌却模糊成月色，还留在那一晚翩然起舞。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如果……
　　如果还能见到他……
　　阿珂慢慢地环住自己的肩。
　　夜风突然变得好冷，好冷……
　　若盈公主难得和青王夏淮冉共处一室。
　　这一次不为别的，为的是现住在她府中的阿珂。
　　“你家小弟真是太胡闹了。”若盈玩着杯盖，懒懒地说：“我哥刚派人来找过我，提要人的事。怎么办？”
　　夏淮冉淡淡地言道：“只管来要吧。”
　　“哈。”若盈一声斥笑，“说得轻巧。到时候闹的是青王和郑王两府的人，给锦城百姓看笑话吗？今天还没丢够人吗？”
　　夏淮冉只是弯了唇，捋平了衣摆上的皱折，半含着戏谑道：“郑王若是不嫌丢人，我自当奉陪。”
　　“惹事的是你家夏七。”若盈瞪他一眼，微恼的说：“别说我这做和事佬的没提醒你，此事若是捅到上面，徐妃那里我可担待不起，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就是他们两夫妻之间的对话方式吗？夏淮冉抬眸注视着她，而对方只是还他一个侧面。碧玉的珠步摇在耳边摇着，挡了她眉眼。
　　娶她是为了什么？夏淮冉已经分不清初衷。
　　究竟是喜欢，还是顺水推舟，亦或是他的计划中的一步？
　　为了她，他也曾披盔戴甲征战沙场；为了她，他也曾与锦城仕族暗中较劲；还是为了她，他已手沾血渍。
　　但现在回首看去，却分不清那些事究竟是不是为了她……
　　他或许是注定要孤身一人吧。当他不愿为人束缚，想要自己的一片天地时，就注定了孤独。连身边的人都能拿来设计，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他就是这么冷血、冷情、冷意的人，没有什么可失落的。
　　“请转告郑王。既然淮隐喜欢阿珂。我没办法。”
　　若盈惊诧地看向他，步摇一下一下地打着她的脸，令她不由微眯起眼，从上到下就象是素不相识般打量了他后，嘲讽一笑：“我没听错吧？你竟然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夏淮冉淡淡一笑，并不回答她什么，仅是反问道：“十七号是我父亲与大哥的忌日，淮远会去秦山拜祭，你去吗？”
　　若盈掐指算了下，摇头道：“抱歉，那天有事。”
　　夏淮冉凝视她许久，深暗的眼神令若盈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吐沫，刚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改口说当天没事时，他却移开视线站起身，望着窗外的天色幽幽道：“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若盈不解地随着他起身，又见他侧身向她一点头：“公主早些休息吧。”说完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厅门。
　　呃……若盈慢慢地踱到门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想：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哎。”她突然紧赶两步追了上去，临到月门前才追到夏淮冉，一拉他的袖子快速问道：“阿珂的事你还没——”她突然止住声音，随着他的视线一同向前望去。
　　月色清盈下，这一座偏院有如水洗般洁净，草坪之上露珠轻跃，刚刚抽芽的柳树轻拂着倒映在水面之上。
　　有一人正坐在草坪上仰望着天上的星光，素衣之上水波轻漾，披肩的长发如将夜幕移到了身后，带着月色莹莹。
　　若盈突然明白了小哥为什么会这么迷恋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谣言四起的此时，一定要将她求到手中。
　　只是美丽永远不是缠住男人脚步的理由，阿珂的身上一定还有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不仅是她那个霓龙之相，应该是更值得利用价值。
　　郑王府。
　　崇衍手执一壶酒，正在花丛间踱步，大有“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之趣。只是他面前所对的影子来源于几位薄裙女子。她们有着妩媚的姿容，柳黛弯眉，额黄金贴，披帛微扬间舞姿轻盈。
　　这时，一位儒衣长衫的男子匆匆走到院中，向他这方张望了一下，绕开那几位载歌载舞的女子来到郑王身边，只手掩唇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公主府传来的消息是……”
　　郑王转了下眼珠，一抬下巴：“行了，知道了。你去吧，明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做的漂亮点。”
　　“您放心。”男子又迟疑地问，“若是真见了红怎么——”
　　闻言郑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捶他的肩膀，打趣道：“怕什么？他夏青王也不是吃素的，还能让你们讨便宜？尽管放手去！出了什么事本王给你顶着！”
　　男子领令而去，郑王则抿了一口酒，扬起酒壶招呼周边的女子大声道：“来来来，本王的美女们，本王爷要听更热闹的曲子，给我尽兴地唱起来～”
　　女子们笑舞着手中的薄纱款款行来，带着妩媚的瑰丽依偎在他身边，郑王一左一右揽着两名女子，似醉非醉地摇晃着脚步走向偏殿。
　　世人都将他与夏七公子一再评论。同样的流连艺苑，他那叫风雅，自己这是艳俗；同样的欣赏女色，他那叫怜香惜玉，自己这是欲求不满；同样不参与政事，他那叫淡泊名利，自己这叫阿斗无能……
　　似乎每一样都是他处于劣势，就连在同一场合撞衫，旁人也会说夏七那是风度翩翩，他则是效颦。基于男人的自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的相貌比夏七差那么一点点，但他就是那个在比较中屡屡受伤的人。
　　以万分委屈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郁闷与纠结，所以这锦城之中被他恨之入骨，抽筯为快的敌人就是——夏七夏淮隐！
　　好吧，既然世人都这样一一做比，他就搭出场子好好地和夏七比一比，看看他与夏七之间，究竟谁是那个沽名钓誉的小人。
　　至于和夏淮冉之间的约定，那也要看他夏家的诚意了。
　　哦对了，叶珂那丫头……若是夏七认输称臣，自己到是可以考虑赏给他，但也要在自己对她失了兴趣之后。嘿嘿……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明天的场景。在青王的默许下，夏七究竟要如何抢自己的女人？这场戏是不是会如预料中那般有趣，“那些人”又会不会出面制止？
　　这些都是未知，却因为未知而更加有趣。
　　待到将来时机成熟时……想到夏淮隐今后必须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场景，郑王忍不住扬声大笑：夏淮隐，本王虽然在世人的眼中处处不如你，但总有那么一天你必须臣服于本王！
　　到那时，我再整死你！
　　殿内的烛光在红纱中摇曳，郑王再吞下一大口酒，酒杯碎在地上时，他微醺的面容在光影交替中添上一分狰狞。狠狠地抹去唇边的洒渍，他伸臂拉过一位舞女横抱在怀，在她颤抖的求饶声中，大笑着走向内室。
　　身后，那一群女子们都停下了动作，带着明显的释然，以怜悯的表情望着那个被选中的女人。
　　郑王最喜欢的床笫游戏就是追逐，参与这游戏的女人被追到是“生不如死”，追不到是“百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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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珂在第三天上午才清醒过来，头晕脑涨中，她根本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只依稀记得她是被夏淮隐抢到公主府，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至少为什么她现在还在公主府中住着？她完全不知情。
　　门外的侍女们在窃窃讨论着什么事，她隐隐只听清了伤势，锦城，皇上……阿珂心里嘀咕着，难不成是七公子的事捅到上面了？
　　……
　　梳头的手微滞，阿珂将木梳放在桌上，交起双手搭在唇边，掩住嘴边的那一丝浅笑。她只是突然发现这么闹下去也不错，虽然后果无法设想，但能引来王建的注意是最好不过的。
　　门外的谈话群体又增加了两人，似乎是认定这门内住着的人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畅舒己见起来。
　　“昨天可真吓死我了，瞧郑王府那意思就象要抄家似的，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
　　“说的是。公主都说了闭门谢客，那郑王爷的侍卫就那么强闯咱们的大门，一直向东边跑去，只差一点点就到了主殿。若不是杰王出兵援助，这场面哪里控制得了！”
　　“那郑王也太不象话了，就这么放着自家的狗乱咬人！还不是仗着有徐妃撑腰。”
　　“话这是这么说，青王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谁能给他们撑腰？七公子不照样与郑王爷的门客打了起来？”说话的小姑娘似乎正在吃着什么东西，嘟嘟囔囔说了一串，阿珂听不太清，只听有人搭话道：
　　“可不是，你说七公子怎么就这么倔，这屋里的，”小女子横瞟了屋门，带着满的鄙夷道，“哪里值得他们这么争抢了？不就是这脸蛋漂亮些。”
　　“哼，我可没看出哪里漂亮，可不如紫玉姐姐。”一阵女子的笑声中，小姑娘继续撇嘴道，“我看八成是那什么相术闹的，什么霓龙之相，还没娶回家呢就闹得满城风雨，皇上都过问了，青王那边肯定是得不到什么好的。”
　　“唉，你们说，青王都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现在大家可都说青王有反意，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皇子抢人，就不怕担个欺君的罪名。”

　　谋事在人

　　音乐背景：古寺晨光-夜
　　“唉，你们说，青王都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现在大家可都说青王有反意，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皇子抢人，就不怕担个欺君的罪名。”
　　此言之后一阵的沉默，阿珂也在这沉默中考虑起这个问题，青王难道真不怕吗？自古帝皇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臣子有谋逆之心，青王在锦城乃至蜀国的威信都足以盖过众位皇子，青王的旧部镇守着蜀南边境，难道王建真不怕他反？
　　不会！王建虽然老了，但戎马多年加之前半生混际官场的经验仍在，做为一个皇上，他不会坐视不管。除非……除非这是他放任的结果，而放任青王坐大的背后，他肯定另有打算。
　　再说郑王这般强横的抢人态度。只不过是为个女人，有必要与蜀皇最疼爱的九公主作对吗？况且这九公主的丈夫还是青王，硬闯公主府与硬闯青王府的道理相同，都是在撕青王的面子，他根本不会坐视不管。
　　两府的关系闹得这么差，究竟是为什么？
　　据她们所说，七公子还和郑王的门客打了起来。姑且不说谁是谁非，王府的颜面却是丢尽了。七公子本是那么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名声对他根本无须在意，但也不曾闹出过如此大的事端……为什么要打架？
　　阿珂揉了揉额角，头又开始痛了起来。由包裹中取出羊皮袋，从中拿出银针，将头发编于两肩后，她开始为自己针炙。
　　艾先生总是说这样不好、不可以，说这头上的穴位很多，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若是一针错位，再想调理都很难。可是她总有独自一人的时候，能否守住神智完全要靠她自己，别人帮不了忙。所以她便请艾先生教她认穴、调药以及针炙的手法。
　　其实这并不难，只要能忍住这痛，和刺穴后的片刻茫然，针灸是可以自己独自进行的事。
　　“要是这么说的话……”门外的小群体会议仍在继续，一位小姑娘刚开始分析，就听到远处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喝道：“反了你们了，都跑到这里来混事闲聊！我说怎么没有一个人打扫院子，好啊！全都在这里晒太阳了！”
　　“呀，是李夫人。”小姑娘们哄地一下散开，各自跑走。
　　那李夫人气恼地嚷嚷着，似是抓住了某一人，正拧着她的耳朵怒声斥骂着：“贼妮子，你们可比那些夫人小姐还享福啊，这么忙的时候，全给我讨悠闲了。你们也别跑，我可都记着是谁呢，识相的快给我滚到前院来！”
　　在一串的告饶声中，李夫人继续斥骂着远走了，阿珂趴在床上，慢半拍才想到，自己这屋子还没有人送洗漱用具，等针灸好了，还是得自己去寻。
　　所以说一切都要靠自己才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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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王夏淮冉正揣着双手站在正阳宫的门前，在等待着宦官传唤时，心里揣测着此番皇上是为何事召见自己？
　　近两个月的时间，皇上都不曾上朝听政，宫中的消息又封闭得很严，所有人都只能在私下猜测：蜀皇患了重病。虽能言语，但不能起床。
　　夏淮冉的双手在袖中互转两圈，垂视于地面的视线中，带着冷漠的情绪——在他看来，其实皇上若是这么去了也好，最起码日后也不会太难过。毕竟被自家的孩子算计谋叛，这滋味并不好受。
　　但今日皇上竟然召见自己？原因呢？
　　手指顿了一下，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一举一动，究竟有没有出纰漏的地方。
　　片刻之后，夏淮冉又在殿台之上踱了两步，让自己避开阳光的照晒，在围栏之边观望着修整园林景观的宫人。
　　德州的事传不到这边，那么说……难道真是青、郑两府之间的抢人风波引来皇上的注意？
　　他，又要自己做什么？
　　正在思索中，殿门一启，由内走出名宦臣，左右望了一眼后向夏淮冉走来。近到身前后微一弯腰，端着“客气”的笑脸道：“青王爷，陛下传召。”
　　夏淮冉略点头：“有劳公公。”
　　宦臣侧让了一步，就在与夏淮冉错身而过中，唇齿不动地以极低的声音道：“棉球。”
　　夏淮冉的脚步一顿，微抬眼睫看向殿门的那一瞬间，眼中划过阴狠的冷厉。随后便在门前整理着装，甩袖，弹肩，抚平衣摆，就在弯腰以手绢去靴面之尘时迅速向口中塞入一物。
　　偌大的正阳宫内，在人气明显不足的情况下更加显得冷冷清清。大门与窗扇紧闭，就连阳光都成为多余的光线，仅在门格与窗格边的地面上，留了米尺之内的影像。
　　大殿的东方有一高台，上面落座着九龙玉床，金色的绸幔吊坠四方，在周边燃烧的烛光中，犹如浮在黑暗之中的孤岛。
　　这一座孤岛上，倚着靠枕半躺着一人，双眸半眯中看着夏淮冉一步步地迈上台阶，来到床前五步之外停住。
　　“臣夏淮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夏淮冉恭敬地施完礼，床上半躺的人才挥了挥手：“平身吧。”不待淮隐开口谢恩，他又道，“你的脸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夏淮冉弯腰道，“昨日……臣弟淮隐与郑王生了些琐事，在青王府闹了一场——”
　　“这件事，朕知道。”蜀皇王建盯着他看了又看，指着他两侧略肿的脸问：“你这脸不会是崇衍打的吧。”
　　“……”夏淮冉只是低头不言。
　　“好了好了。”王建明显对此事毫不关注，换言道：“你可知我召见你为何事？”
　　夏淮冉垂着视线望向地面，无论心里多么千结百转，也只能平淡着面色，慢慢答道：“臣不知。”
　　王建长咳了很久，而后又以玉碗漱了口，再喝了口茶后才继续与对他说：“不要以为朕病了，你们这些臣子在做什么，朕就不知道。”
　　夏淮冉闻言，立刻双手交握玉板向前弯腰道：“臣，不敢。”
　　王建自鼻尖无力地哼出声冷笑，慢慢地挥手道：“爱卿自是不会背叛于朕。但朕知道，有人在贿赂你。”
　　夏淮冉深吸口气，曲膝于地道：“陛下，臣忠心不二，还望陛下莫听小人谗言。”
　　“不要急着表忠心。这年头表忠心的人太多，能相信的没有几个。”王建又咳了几声道：“朕没有说你如何，但朕想要那些人‘如何’，爱卿明白吗？”
　　淮隐轻轻点头，就听王建继续说：“朕病了，需要各位皇子为朕乞福于天，此间政事皆由诸王商议。传朕旨意，众皇子、诸王、番王一律清侧来都，不来者格杀无论！”
　　“是。”
　　“淮冉。”王建细细地看着他，缓缓地开口道，“朕病好之后，要开一场盛宴。你要好，好，地为朕准备。”
　　“臣自当为吾皇效劳——”
　　“别忙着说话，朕的话未完。”王建又抿口茶，探身向他一字一句地叮嘱道，“那些来找你的人都给朕记下来，一个都不要漏下。”
　　夏淮冉眼睫微扇，应了声：“是。”
　　“盛宴当日，朕会清剿宫侧。这些乱臣贼子，实当诛杀！当日，朕会赋你军令，严守都城，任何人不得放入皇宫。”
　　夏淮冉沉声再道：“是。皇上可命臣督监锦城守卫，皇城治安由皇上的羽林军担当必无一失。”
　　“朕真的是老了。”王建长叹着又向后倚向团枕，“人老这位置就有人惦记着，可能坐上来的又有几个？”沉思中，他指着虚空道，“我看杰王与幽王二人还有些能力，其他那些都不值一提。朕的大位就从这二人之中选择一个。你看如何？”
　　夏淮冉安静了许久，才持起玉板，淡言道：“立储之事国之首重，实非微臣可道。”
　　王建慢笑几声，望着他道：“朕知道你一向和这些皇子远交，而且和郑王的关系实非融洽，所以这件事交给你，朕也算放心。至于那些旁人所言——”他微微一笑，“朕自不相信。”
　　夏淮冉深施一礼，神情肃穆道：“微臣定不负皇上重望。”
　　王建轻瞄他一眼，微微一笑，挥手之中有名宦臣端着金盘走上台来。
　　“喝下这杯酒，回府准备吧。”
　　夏淮冉叩首之后拿起酒杯，在王建的注视之下一饮而尽，酒杯放回托盘后，他执玉板弯身道：“微臣告退。”
　　王建侧靠着，拉起被褥半闭上眼：“去吧。”
　　退出殿内时，夏淮冉轻吸口气，翻转了几下手中的玉板，他迈步向台阶下，一直走过暖香殿，身后跟随的小身影才消失不见。
　　正阳殿中，王建听罢小太监的回禀后终于宽下心，然后便倦意顿起，唤人去掉靠枕后，拥抱龙被陷入深眠。
　　而这边的夏淮冉则在四下无人的山石间吐出口里棉团，以指呕着喉间吐了许久后，才以手绢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整理了衣服后，向身后望风的太监点了下头。那人离去，他则打道回府。
　　这世间做什么都不简单，尤其是为人臣子。君心叵测，臣心难为，不防不行！
　　坐在桥中，风扬的桥帘外是锦城的朱雀大道。街上来往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难事，却都不会象他们这些伴君侧的人一样，在拿着性命赌博。
　　还好他此刻已有了自己的势力，但这只处于锦城的势力又能护他到何时？他真是倦了与他人争权斗势的场面，他，想要一处只属于自己的天地！
　　青王府中，五爷淮远看着三哥大口大口地灌茶水，一趟趟地跑厕所，终于忍不住说：“哥，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这么做也不是办法。”
　　“大夫？”夏淮冉又灌下一大口茶，有些恶心地干呕一声，摇头道，“蜀城的大夫有哪个可以解皇家的毒？”
　　夏五爷仔细地将城内城外的医者想了一遍，灵机一动道：“不妨叫那位艾大夫来看看。他原是一直为王建治病的人，后来虽然被太医以旁门左道不堪一用的说词换掉，但听闻王建还在吃他留下的药方，所以病情才有了起色。”
　　“那就试试。”夏淮冉抱着水杯，忍了又忍终还是放下，无力地开口，“我实在是喝不下了，你找个人去寻他，我去更衣。”
　　夏五爷应了一声，待出了门才想起件事：这位艾公子最近好象没了消息，不知跑到何处去了，怎么找？
　　摸了摸下巴，他忽然一笑：有那么一个人肯定会知道他的下落的。而且，那件事也该解决一下了。
　　夏淮冉刚刚更衣出屋，便见到七弟淮隐正闲坐在屋檐之上，虽是遥望着远处，却一幅满是心事的表情。看见了自己便从檐上翻身跃下，走了过来。
　　“三哥。”
　　“嗯。有事吗？”夏淮冉难得有了散步的兴致，不由招呼他道，“没事一起走走。”
　　淮隐点头：“也好。”他也有些话想和三哥好好谈谈。

　　谋算与棋子

　　音乐背景：惜月
　　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阿珂取了针炙，四下找水吃药时，却发现不仅没有洗漱用具，桌上的水壶中也是干干净净，不知多久没有过水的踪迹。
　　耸了下肩，阿珂收拾好自己的用品塞到床角，临出门时整理了下仪表，总之是让自己的外貌看起来很不象话就对了。踏出房门时，阳光直刺入眼，阿珂揉着眼睛向东边而行。
　　拐过偏门，又拐过一道竹林，再一条弯曲小径后，眼中的白影才尽数散去。四下瞧了瞧，发现四周的环境与她的住处大不相同，少了柳枝轻曼，多了松树昂仰。
　　她提着水壶踟蹰片刻，准备按原路返回，然而回首望去，影影绰绰的松林之下有两条小径不知曲幽向何处。正自犹豫间，有一队腰挎长刀的侍卫从前方走来。她便于匆忙之间随便选了条路走了过去。
　　一路行来环境更显幽静，怪石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是石林成山。
　　这是哪里？
　　脚下的路似乎一直通向怪山之中，这样的场景告诉她肯定是选错了路。
　　……从没发现自己竟然是路痴。
　　叹了一声，阿珂认命地往回走，心里苦笑一声——若是一个公主府的路都是这么曲径通幽，九曲连环，那庞大的皇宫又该是怎么寸步难行的地方？她手头的皇宫路线真的标准吗？即便是标准的，以她如今的脑子，能万无一失地找到那处偏殿吗？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后方隐隐有人声慢来。灵机一动，她本想做一副傻相等人将自己领回去，可那两个谈话的声音中有一个是她耳熟能详之人。
　　意外的，阿珂发现他竟有如此严肃的时候，她不禁轻脚退了几步，寻了个石林处藏起，缓下呼吸，好奇地从石隙中打量着那方。
　　松林怪石中，树荫重重，阳光斜掠着几条光线，有一青一白的身影沿着碎石的小径慢慢踱来。自形体和相貌来看，这二人延承自同一血缘。
　　左边行走的男子一身青色便装，银丝精绣的龙纹为这名男子凭添了份迫人的霸气，一双剑眉总是微微紧琐，象有无尽的琐事在心中千结百转。
　　他身边的男子则爽朗许多，象是不喜碎石咯脚的感觉，一双软底的鹿皮靴踩在绿草之上，毫无声息，一向爱笑的脸上此刻竟也带着严肃神情。
　　许是周围无人打扰，这二人谈着的话题也颇为的严肃，阿珂初时的好奇张望慢慢转变为凝眉细听。
　　“闹到这个程度，皇上仅只虚问两声，并不曾深究，看来传言不假。”
　　淮隐漫不经心地点了头。其实，他对于蜀皇王建的心理揣测不多，反正这位蜀皇已到了惊弓之状，对于所有的人都不再相信，那么他意欲何为就再清楚不过了。“五哥什么时候动身？”
　　“十七日。这之前你先出城几天。”夏淮冉又补了一句，“去躲躲。”
　　“……嗯。”淮隐顿了脚步，沉思片刻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象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这一次也算看到了杰王的实力——既能调动城卫，那他在皇城中也必有内应。三哥，你所承的任务是锦城守备，那皇城如何处置？”
　　“不必担心。”夏淮冉微微摇头，顿了一下才说，“杰王是迫不得及才出的兵，虽然只暴露了些许实力，但皇上却不会坐视不管，待夜宴之初，皇城守备就会被调换。”
　　淮隐长吁一声，随即点头道：“嗯，我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二人走了一段距离，到了石林丛边时，淮隐转头向西边看去。隐藏在石林中的阿珂闭上眼，将身子向下再矮一分，只听他问：
　　“嫂子怎么办？”
　　“谁？”
　　“还能有谁？”淮隐向西边一抬下巴，“九公主。你准备将她留这儿？”
　　夏淮冉瞟向那方，淡然道：“她自己的选择。”
　　淮隐停下脚步，注视着他许久才叹笑着摇头：“真是好笑。三哥，你喜欢她不是吗？既然都娶了，就好好待她？你知道——”
　　“七弟。”夏淮冉摆手，倦言道：“不要谈她。”
　　淮隐于是抿唇不言，只是眉眼之间仍收不回其中的戏谑笑意，摸了鼻尖他换了个话题：“三哥，照你看来——和他之间的约定，他会遵守吗？”
　　“他还没那个本事背叛。”夏淮冉冷冷一笑，“关系恶劣到这一部，我们随时都可以反戈去助他人，毕竟这锦城之内最不缺的就是皇子。”
　　“三哥不怕他秋后算帐？”淮隐负起双手，慢声提醒着，“郑王不算聪明，却也不笨，我们明显把他当棋子用，他怎会不知？况且他身边还有宰相张格。张格虽貌似与我们合作，但他私下也在做别的打算，三哥事后想怎么处理他？”
　　夏淮冉注视着他，慢慢地升起笑意，点头道：“七弟，张格无非是想效仿当年的朱温，做个辅助天子的上上之人，还没谋帝的野心。若是七弟担心他，日后除掉就好。”
　　淮隐轻笑两声，踢了脚边的石子，石子劈啪乱跳着弹到怪石堆处，吓了后面隐藏的阿珂一跳，忙以衣袖捂唇，竭力屏住呼吸。此刻她是进退两难，只能耐着心等这两人将话说完。
　　“除掉张格自然简单，现在做更简单，这种利欲小人留着不过是踏板，三哥其实是想在日后借他的势吧。”
　　夏淮冉轻轻摇头：“不必借他的势。七弟不防将眼光放得更远，咱们可以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你和五哥商议的事，我一向只听不问。可这一次，我不是随便参与的。”淮隐又踢了一块石头，正色道，“我要个结果。”
　　夏淮冉慢下的脚步终于停下，缓缓地皱起眉：“阿珂是落在棋盘上的子，即便是再晶莹剔透，也是众子之一，收盘以后随你处置，但眼下你不要胡来，要记着我们是在下棋。”
　　如针的细叶在风中颤动，乱了林间的光线，也乱了地上的影子。新结的松树花在紊乱的光线中挥洒着粉尘，似在林间升起了一阵浅黄的薄烟。
　　假如这是春天，风怎么会如此寒冷？
　　若此时是四月初一，早该有木香攀墙，为何这四周的环境除了灰石，便只余苍松独翠？
　　阿珂蹲在石林中，脚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手里除了紧紧握住水壶外，不知还能抓住什么。
　　她知道自己和艾先生联手设计的面相必定会被人利用，在她算计别人的同时，肯定有人在算计她，这是玩弄阴谋的必然结果，只需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一些。
　　然而，这其中……让她一夜没有睡好的那个人也在其中……阿珂只觉得头开始晕沉，四周的景象慢慢模糊，耳边听到的声音如山涧的回声一般起起伏伏，断断续续。
　　听不清。听得清的只有心在鼓动。
　　她想她又犯了病，所以脑中一片混乱。随手摸了摸，自腰间摸出一丸药，眼下即使没有水来服药也无妨，她必须守住神智。
　　药丸入口的感觉一向酸苦，今日更添了份干涩，卡在嗓子中，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吞咽了进去，刮得食道都好痛。
　　如果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这个人算计并利用都是无所谓的事。她要的结果无非是王建的命，眼下看来他们所做的打算似乎也在向此行进，所谓疏途同归，她与他们之间没有矛盾。她现在只想抢在他们之前亲手结束王建这一生。
　　但是偏偏让她听到了。
　　让她听到了……也没有什么关系，阿珂捂住唇的手更用力，眨了下眼，让她听到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
　　落在他手里和落在郑王手里，其实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
　　只是棋子不是吗？到了郑王那边对她来说还要更好一些。
　　眼下，她就等着郑王来要人吧。
　　风声渐大，树叶婆娑间，夏淮冉率先走出松林，淮隐暗咬着牙，深皱着双眉跟在其后，二人在小路前拐了一弯向南走去，谈话的声音也在风声中渐渐隐没。
　　阿珂扶着山石站起时，只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隐在墙边。
　　林间的风旋转地走到石林中，拂起额前的发遮掩了她的视线，同时也在墙的那一边，乱了淮隐的双眼。
　　他跟在三哥身后沉默了许久，背负着的双手微微握紧，随后又散开，临近书房时才问道：“我什么时候出城？”
　　“明天。”夏淮冉摇头，“最晚后天。”
　　“什么时候回来？”
　　“……”夏淮冉推门的手微滞，想了片刻才说，“本来是想让你陪淮远的……”他现在即使不去看也知道七弟此刻的表情有多臭，所以又改口道，“不过这里的局势也需要人手帮忙。过上十天就回来吧。”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正坐着一人独自下棋，眼角的余光见他们二人进来，也仅是随手抬了下手中的茶杯盖以示迎接，头也没抬地继续下他的独棋。
　　淮隐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门外挑眉看着夏淮冉，声音忽然散漫起来：“三哥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随便我处置？”
　　“以后。”夏淮冉在他的话后补了一句，“以后随你处置。”
　　淮隐移了视线去看临屋的那池水，声音中隐隐含着丝冷酷：“我知道了。”
　　屋内的夏五爷淮远又落下一子，出声道：“拖到明天做什么？我看今天出城就很好。我正要去南山寺找法慧手谈，一起去吧。”
　　淮隐临去的脚步停在在石桥之上，沉默片刻才转了身，望了眼夏淮冉后又看向屋内的夏五爷，而后慢慢地挑起唇角，这两个人都是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好啊。”淮隐淡淡应了一声，一撩衣摆掠过水池，在对岸跃上墙檐，背对着他们挥手道：“等我准备回来，就随五哥动身。”说罢人已经向墙外落了下去。
　　夏淮冉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身的时候竟是一脸的无力：“你看好他。”
　　夏五爷抿了口茶，视线仍在棋盘上，又落了一子后方才回道：“三哥放心。七弟玩兴虽大，但这关键的事情上还是很顾大局的。再说，”他突然抬头注视着夏淮冉，顿了一下才道：“三哥也该明白，这情字说来便来，意乱情迷之时，能够理智处事的又有几人？七弟已经很不错了，三哥若总是阻拦他，祸事的源头会起自你这里。”
　　夏淮冉一怔，眉头又深皱起来，在夏五爷面前坐定，手执黑子巡视着棋盘，许久才定下一营。
　　“我原以为，叶珂不过是个普通的傻姑娘，不知是谁在她身上下了力气，开出这天大的玩笑，可是……”
　　“可是？”夏五爷的视线一直在棋盘游走，听得此话未尽便搭上一问，“三哥见到她了？”

　　夜宴之局

　　音乐背景：惜月
　　“嗯。”夏淮冉点头，“昨夜所见，若说她有霓龙之相，我仍不相信；但若说她有祸水之相，我是深信不疑。”
　　“哈哈……”夏五爷应声长笑，摇手道：“三哥错看七弟了，他岂会是为色所动的俗人？你们都与叶姑娘不熟，所知一切无非是道听途说，七弟若是喜欢她，必有他的理由。”
　　“喜欢到如此地步，不是祸水是什么？”夏淮冉摇头，指着棋盘道：“你这棋下得一面倒，太过偏相于白棋了。”
　　“没办法。”夏五爷摇着指间的白棋，笑弯了眸，“我用的是白棋。三哥有心接手，就力挽全澜吧。”
　　“……”夏淮冉盯着他慢慢说，“你和七弟果真相象，性子一样恶劣。”
　　夏五爷又落一子，垂眸淡笑了一下：“七弟哪里象我？他刻意地做个浪子，无非是不想世人将我拿出来和他做比。等过了这一仗，我寻个地方住下，不再理会这世事，过着寒江独钓的闲散日子，想他到那时才会真正放开以前吧。”
　　夏淮冉摇头：“除非能回到以前，否则他还会这样活下去。”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个可能。”夏五爷撑着腮，挑了唇边，望着窗外的池面依希道：“这位叶姓姑娘是不是有可能将七弟变回来？”
　　“她是个傻子。”夏淮冉叹笑着摇头，“五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幻想太多了。”
　　“哈哈……”夏五爷又是一阵长笑，“傻人有傻福，所以才会说她有霓龙之相吧，哈……”
　　这一串的笑声由屋内扬起，随着风线漫落在院中，转瞬之间便被松叶之间的摩挲声掩去，两只连在一起的枯黄针叶竖直地落下，扑入池中，在潺潺的流水之中旋转了几下，随着水向东而去，过了不知几道弯曲之径后，在一块山石的阻挡处停了下来。
　　水边站着一人，柔粉的裙摆有一半浸在水中，手中提着的水壶早不知去向，空空的双手半握着垂在身侧，长发象散开的流苏，即便欲遮盖住万物，却只能无奈地沿着风线翻飞成浪。
　　当夏淮隐为了找到阿珂而在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这边的她正站在青王府的溪水之中，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情字之所以为情，是心上长满了草，在凝望中无边无际。然而阿珂的心中却连一株浅青色的草都不见踪迹，有的只有一汪泉水，干干净净地清澈，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靛青色的天空，没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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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四月。
　　锦城仍在缤纷的春花之中渡过，云过水面的轻飘浮动；风过柳梢的风情万种；百花含羞低头的刹那温柔；笛声于湖堤之上的轻幽婉转。没有什么比随心所欲地行事更适合这个季节。
　　所以，策划阴谋的时刻选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也显得相得益彰。
　　郑王府与青王府这一场戏剧般的抢人风波，最终以郑王领了徐贤妃之令，领走被抢之人而落下帷幕。
　　闹事的夏七公子目前不在锦城，郑王却也没享受到红暖香帐的温柔，在当天就被徐贤妃招进宫中，沐浴斋戒，为蜀皇拜天乞福。
　　四月十八这一天，郑王闭关了十六天后终于走出了那间香舍。与他同时出殿的还有他的几位哥哥，几位被封了王的皇子都参与到了乞福之中，却都各怀着心思。
　　这形如辟谷的折磨结束后，众皇子从香舍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赴蜀皇殿前，按年长先后请安；接受蜀皇的慰劳后，再至各人母妃处请安；然后是接受各臣子觐见、问安；最后才是各回其府。
　　本就虚弱的身子在经过这些事的折腾后，皇子们回到住处后都如烂泥般瘫在床上。各府的妃子闻讯蜂涌到主殿，又是一通的虚寒问暖。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记得郑王府的西右后院中，还有个新来的位小女子——连个名分都没有的叶珂。
　　虽然郑王的妃子们也认为府里出了个傻侍妾是郑王府的耻辱，但是出于心里的那种微妙的逃避心理，人人都觉得让她继续存在也很好，至少在郑王的兴趣未尽时，他不会来找其他妃子来折腾。
　　所以阿珂在府中半月有余，除了打扫侧院的老妈子每天必来一次，每次必会絮絮叨叨地说她弄乱了院子外，竟然没人来打扰过她。
　　季悠偶尔会来看她，不过神情略见憔悴的季悠，每次来也不过是为了避开婚前琐事，常常是无话可说，抱着她一坐就是许久，然后又被家中的两位哥亲自接回。
　　与艾先生的联络不曾闻间断，但却不知他那边是如何安排的。在季悠面前也不好询问。但艾先生一直在关注着季悠，只所以迟迟未曾行动，恐怕是在等皇子之间的斗争开始。
　　然而，不知是众皇子的乞福有用，还是太医用药有功，蜀皇竟在皇子们的“殷殷期盼”中病体痊愈！听到这个消息时，阿珂不知是何种的复杂心情。想着让他早死更好！但又想亲手了解他的命！
　　复杂并且纠结了半日后，阿珂开始收集郑王府的一切资料。人若呆傻有万般困难，但也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便是，所有人在谈话之时都不会回避她。
　　进入郑王府的当天，阿珂就知道，从王府入宫不容易，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徐贤妃，即郑王的母妃对身边的人并不信任。她只信任娘家带来的宫人，所以即使她的权势如日中天，她身边的仆役却少得可怜，每隔一段时间还会从外调派，而调派的人选就在郑王府。
　　也就说，郑王府中的宫人相当于为徐贤妃培养。阿珂想进郑王府的原因就在此！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打杂宫女，她都要争取！
　　据闻每三月一次的调派就快来临，阿珂在这一批要进宫的女孩中选定了一人，正私下里学习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等艾先生将她需要的东西送来，再将这位宫人接走，她就可以混进宫里。
　　不过老天似乎连打了个哈欠，又一个意外的来到打乱了她的安排：
　　今日，宰相张格在金殿之上传圣谕：于四月二十二日戌时一刻，择暖阳宫、乐阳宫、长庆宫、天佑宫轴线焚香净道，于正阳宫殿台之上设坛乞天，以各皇子之忠孝示天，求蜀国昌运，百姓安泰。戌时三刻，设宴于暖香殿。
　　此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中在府中传递，众妃之间都在打探着旁人的穿着，也打探着谁会随王爷入府，阿珂这样的小妾本是连个入宫的名分都没有的，但她自有打算。在此之前，她必须让季悠出城，消息传到艾先生那边时，他只回了句：别担心。
　　他在做如何打算阿珂并不知道，但阿珂信他。
　　今日的季悠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襦裙，映在水中的倒影与蓝天混在了一处。躺在她的膝上，阿珂玩着手中的丝绢，借着栏下的那一面清池望着季悠的倒影。栏侧攀爬了一墙的木香，正在随风摇曳，池波淋漓中，季悠眉尖轻蹙的那一抹愁绪苍凉在水中。
　　季悠抚着阿珂的发际轻声唤道：“阿珂。”
　　阿珂抬手去抚季悠的眉峰，歪着头瞅她，并不回答。季悠用这样的表情唤她，肯定是有事，她只需要静静地等着听吧。
　　“我……”季悠颇为犹豫道：“明天我去西寺进香。”
　　这是艾先生要带她走吧。
　　阿珂坐起身，倚在季悠的肩上，静静地笑了。
　　“我明天要是出城了，恐怕有一阵不能来看你。你要小心，别随着任何人乱走，知道吗？
　　“如果郑王来找你，你记得要用全力去抓他，踢他，踹他，咬他……随你怎么打他都行，他喜欢这样！你先打个过瘾再说。
　　“他要是打你，你就立刻晕倒，郑王最不喜欢女人毫无反应。咳——”季悠清了两下嗓子，继续道：“记得隔壁刘家的两条狗咬架吗？”
　　“……嗯”阿珂认真地点头。
　　季悠满意地轻抚她的脸庞，继续说：“你记得打架的时候使劲踢他肚子，呃，反正是那个地方，上上下下的，随便你踢，若是往下一点更好。你使劲踢就行了。”
　　“为什么？”阿珂疑惑不解，肚子？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有点恍然地想：踹这里肯定会很痛。
　　“我不知道。”季悠尴尬地涨红了脸，再咳了一下，“总之夏七是这么说的，我就交代给你了。听师傅的话，狠狠地踹！”她斩钉截铁地说，“郑王会很‘喜欢’！”
　　阿珂郁闷地想——他喜欢？他若是喜欢，那我更不踹了，凭什么他喜欢我就要踹？
　　季悠还想再总结些什么独门绝计，门外却有人通报说文将军来接她回府。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季悠朝天暗翻了个白眼，又嘀嘀咕咕地在阿珂耳边念叨了一阵，可她念的声音太小，而且说的全是阿珂半知未解的事，所以阿珂只能茫然地回视着她。
　　季悠无力地叹了口气，以手掩唇贴在阿珂耳边再次嘀嘀咕咕地解释了一通，偏偏她自己又磨不开面子解释清楚，所以阿珂是越来越不明白。
　　耽搁了一阵，门外的人又来催促。无奈之下季悠只能将阿珂抱了再抱，临行前还做了个踹的动作，握拳示意她一定要记住！
　　在仆佣奇怪地注视下，阿珂僵硬地歪着头，充分表现出她的不解。
　　于是，季悠只能总结了一句十分经典的话：“打架！”
　　阿珂眨了眨眼，接口道：“狗狗？”
　　季悠嘴角抽搐几下，十分感叹地垂头离去了……
　　小院复又回到了安静之中，阿珂坐在临水的地板，仍在望着水中的倒影。
　　隔墙攀来的木香在此院的墙上蜿蜒着，花香四溢，西院不知是谁的住处，此时正忙碌着后天的夜宴所需的衣服，香薰比这木香之气还要浓烈，即使无风的情况下也传过了这间小院，向东而去，然后再与东西院那边的莲香狭路相逢……
　　阿珂不喜欢浓烈的香，可是她自己却准备了一种撩人的香味，只稍一点，就足以迷乱人心。
　　此刻她就拿着这份药在手中把玩。
　　后天，她就会用到这个，虽然她不太明白男女之间究竟为何，但是多亏夏七公子常带她去逛艺舍，总是让她学会了点东西。他曾说：如果她学会了要先到他那里报告，让他亲自验收成果……
　　阿珂轻笑一下，翻身躺在地上，举起瓷瓶迎向阳光。流金色的光晕在瓶侧的腰身处形成点状的珠光，随着瓶身的轻晃游移。
　　究竟夏七公子告诉季悠这些是什么用意？是要她自保？还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但她一介小女子即使再疯也不可能把郑王一个大男人打到重伤，况且她是傻不是疯好不好？
　　所以说，夏七公子是在转告她如何自保吗？
　　……
　　阿珂翻了个身，将药瓶放在地板上，盯着它细想：如果夏七公子与他的哥哥是在计划着大事，又为何要在意她？
　　为何？

　　假设有一场重逢

　　背景音乐：似曾相识
　　四月二十二日这天。东城门打开的时间与平时一样，门下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小商小贩和寻常百姓。临近傍晚之时，有一队商户在接受盘查之后走进了锦城。
　　正值夕阳西下时，各王府与二品大臣的府宅内人声鼎沸，都在为今晚的盛宴忙碌，人来人往中穿插着各种杂乱的询问，大多数都是关于衣着配饰，但也有少数是关于人员分配的不满，比如“我这边为什么要少带两人？”之类的无聊问题。
　　街上一串的驼铃声漫漫，一行商队自东边沿着玉柳街向西行来，路过郑王府时，商队被执刀的侍卫拦下，被迫停在街边。不知要等待多久，询问无果的情况下，商人们让驼骆卧倒休息，自己则靠在墙上静待。
　　郑王府的沉木正门此刻大敞着，由此可以看到院中的情况，正厅之上挂着一溜红灯，一排粉衣的女子站于右侧，对面则是灰色衣衫的男仆。他们的身后是一横排的落地宫灯，将整个院落照如白昼一般。
　　王府门前依次停着六辆金顶纱幔的马车，飞檐之下各系金色塔铃，下系同色缨络，夜风之中悠悠荡荡的铃声沿着街面飘散。
　　戌时刚到，由侧门处跑出一队侍卫，沿着马车左右站好；而后是一例执着宫灯的红装女子；而后是一排手执花蓝的绿裙女子；再之后是一例头戴纱幔的宫装女子，一车两位，一左一右；接下来是左拥右抱的郑王，各丽人浓妆艳抹与其身旁环绕，还未出门便是香风四散，惹得街边的骆驼都打了个喷嚏。
　　“啧。”商人之中有一人压着声音郁闷道，“咱们赶得可真是时候。今儿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前条街刚看到个大排场，这里又碰到个更大派头的！”
　　“嘘。祥子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人看着侍卫正斜眼来看，忙向他挥手，取出烟袋刚要抽就被那侍卫喝止：
　　“不许抽烟！”
　　此人呵呵两了两声又将烟袋缠好，塞进腰带中，低声道：“咱不急，那付家医馆开了也几年了，又不会在一晚上跑掉。是吧，付丫头？”
　　骆驼旁的一位姑娘转过脸来，被布挡住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弯笑：“嗯。不急。”
　　府门前的豪华马车终于移动起来。
　　车轮在石板之上滚滚而行，车辕之侧的桔色走马宫灯微摇着，在净水之后的街面之上光影成纹。
　　夜风之中，脂香四溢，挥手扬起的花瓣随风翩飞。女子们的纱幔在夜色中轻飘漫舞，于灯光的映照之下，仿如凌波的仙子，款款而行。
　　这一景色令原本不耐于等待的商贾们站直了身子，目送着她们离开。
　　“……赛，这场面可真美，难怪都想当王爷。”
　　有一人仍坐在骆驼之上，正半眯着双眼望着眼前的华丽场面，风中微晃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令他左脸上的一道疤痕更显阴厉。
　　阿珂身着宫装，站在侍妾的队伍之中。长发结鬟倾于右侧，左边着碧钗三只，衬着帽沿之下的素纱，在右行的宫灯之畔点点如荧。
　　她的双手交握端于身前，垂目于地面之上，只是风扬起纱幔的时候，让她看到了右侧的那一群奇怪装扮的人。
　　那是胡商吧。
　　“哎。”商队中有人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着，“你看这阵势，和梁国的那些王候比，究竟谁气派？”
　　“切。”另一人刚要说什么，就被骆驼之上的那人轻瞟了一眼，吓得他立刻噤声不言，掩着唇再看着面前的车队。
　　骆驼之上的那人转回视线，耳边的一道红色流光引来阿珂的注意，她偏扭着头自纱幔之间仔细端详那人。夜色渐浓，街的另一边渐起了雾汽，还好有旁边的灯光照亮，她能大概分辨出他的相貌。
　　但他却又附下身和身边的人说话，那人从身形上看明显是名女子，弯眉的笑眼中清晰地带着爱慕。
　　阿珂觉得他们好眼熟，只一错神的时候就被旁边的宫女拉了一下：“跟上。”
　　阿珂无奈地转回头，随着车队继续前行。
　　头戴纱幔，表示她们是有身份的女人，然而未坐马车则表示她们没有多高的身份。原本这机会不是她的，郑王府中有几十个侍妾拥有入宴的资格，可是谁都不想去。根据以往的经验，随着郑王参加宴会的女人，十个中有八个回来都惨不忍睹，于是在左推右揽的情况下，阿珂站在了场中间。
　　本是郑王没有尝过鲜的女人，但也无所谓了，郑王府中的女人太多，何况郑王这几日原气大伤，根本想不起来要女人侍寝。
　　若是这个傻女人命大躲过今夜一劫，日后郑王还能宠幸到她。
　　若是她没了命……那可是她自己站到场中间的。与旁人可无关。
　　就在这样的心态下，众人默许了她的跟随。阿珂原本是想混在侍女的队伍中进宫的，这样一来更简单。
　　也许真是天随人愿……
　　纱幔翩然之下，阿珂最后一次回首，风扬起的纱幔中，露出她的半张容颜，在如水的夜色中，一滴泪自她的眼角坠下，迅速地隐没在衣衫上。
　　认不出他是谁，可是那人给她的感觉好熟悉，好熟悉……
　　熟悉到心很痛……
　　傅琳堂回答完怡家的问题后，又来看这一群车队，只是满眼的粉纱在舞动，不知怎的竟想起了那一夜的桑林之中，他舞着长袖为阿珂跳的舞。
　　微微的，他挑起唇边，却半垂下眼睫。他的心思虽然别人难以揣测，但他自己明白，走了这么多年的路，闯到如此这个地位，他只是为了回到蜀国，找一个人。
　　阿珂当初是与付家一起走的，如今付家就在锦城开了医馆。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找到她了！
　　叮呤……
　　驼铃响起，清脆的铃声掩住了远去的马车铃声，驼队再次起程向西而去。
　　东边的街道之上，阿珂在纱幔飞扬之下，静静地流着泪……
　　夜风徐来，粉纱翻飞如练，灯光在石板与墙壁之上交错起伏，影影绰绰中，木香攀墙摇曳，与宫女洒下的花瓣一起随着风漫天飞舞。
　　有那么一个小伙子，在远山重重的桑林月下，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长袖，吊着嗓子为她唱一曲“再生缘”：
　　“东君回还好时节，绿竹窗外梨花雪。短墙翩飞凤尾蝶，翠纱湘裙掠秋千……”
　　“江上灯初画，碧波倦无华，多少苍凉旧事，都只在澄澄月下，寒窗诉痴话……”
　　“我道这西风萧瑟，心生忐忑，却奈何，身似江中客，向这万水千山，如波横流过……”
　　“悠悠荡荡，潇潇洒洒，这一浮一萍身，何处停下。哎，原是世事无常，我却望半玦成环，但从此——”
　　原是世事无常，我却愿半玦成环，但从此……
　　阿珂记不起戏词，所以记忆只能到此终结，竟是连想象的空间都没有。
　　她轻吸了下鼻子，由袖中拿出药瓶，在长纱的遮掩下挖了两块药涂在鬓间，神智立刻清醒，但心中的酸涩仍在，泪水忍也忍不住。
　　不能哭。
　　阿珂狠狠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哭！
　　过了今晚，随便想什么都可以，但今晚她要想的事只有一个！
　　不可以乱了心神！
　　然而。
　　然而。
　　如果还能见到他，在今夜之前……
　　如果还能说上一句话，她应该对他说什么？
　　很高兴能认识你？
　　还是一声：
　　珍重……
　　琳堂，珍重。
　　万望珍重……
　　驼铃声摇在街道上，傅琳堂忽然转身望向身后，总觉得那边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街的尽处雾汽漫漫，陆汉中推他一下：“老大，想什么呢？再不走就看不清路了。”
　　琳堂无言地点头，只是背后的吸引力仍在。似乎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

　　夜，媚

　　背景音乐：龙鼓-箫舞
　　一切都在紧张地布暑之中，信王与幽王自持与青王有所协议，此次宴会仅带了亲卫十余人入宫，而这十余人也在门前被挡，理由是蜀皇病愈，见不得刀剑之光。
　　阿珂跟随在百余号人的队伍中绕着蜀宫的四座代表青龙、朱雀、玄武和白虎的大殿走了一圈后，终于到了正阳宫，又在这里进行乞天仪式。
　　跪在地上，经历了无数次跪拜叩首，偷偷涂了无数次药膏后，此仪式方才结束，众人以整齐的队伍到了暖香殿开始今晚的重头戏——皇族盛宴。
　　青瓦飞檐的暖香殿大殿仅有十八根大柱支撑，柱体为两人合抱的原木，上面用薄金描绘着五爪金龙，在云纹之中扭曲上盘。大殿正中有一座高台，四面的九级台阶上皆铺着正红色的地毯，上绣锦簇牡丹。
　　大殿的四周垂挂四盏巨大的宫灯，一盏盏的七彩灯笼在侧梁下微旋，更照得满殿异彩。香炉之间烟雾缭绕，使得整殿的场景看来如幻似梦，只是这梦境太过淫 秽不堪。
　　不过半刻而已，人们已从刚才祭天式的严肃气氛中走了出来；再过一刻已有人喝高，正在左拥右抱中把酒言欢。
　　龙膏酒斛三巡味，葡萄美酒夜光杯。琵琶弹空一宿魅，金殿霓裳舞纷飞。
　　若不是亲眼所见，阿珂很难想象盛唐之后，竟然还有一个国家的皇室可以纸醉金迷到如此地步，使她本就有些错乱的神智在这样满场的烟红柳绿中更混乱。
　　独坐在殿边的栏杆处，她的衣衫有些凌乱，要不是那些男子不喜欢她这样呆呆傻傻毫不懂逢迎的态度，怕她这样的小女子早不是被狎玩抚摸，而是象那些场中的女子一样被肆意玩弄了。
　　阿珂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场中，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傻子，但她心里却是波涛起伏。若非烟雾虚幻，若非灯光迷离，若非她额前的摇钗挡了她的视线，那其中的恨意早就能燃烧了整个宫殿。
　　缓缓地闭上眼睛，阿珂觉得自己若是这么一直盯着王建，难免会引来旁人的测目。虽然说这殿中酒乱的人很多，但也有那些保持着清醒的宫人们，穿插在宴席之中，端茶递酒，上菜撤盘，送着毛巾与烟丝。如果被他们发现不妥之处，也会横生事端。
　　况且，今天的皇宫貌似有些不同之处。
　　悄悄地移动着目光环视周遭，这一处西偏殿就处于正三殿之侧，按理说，此刻王建在殿内设宴，既便是这宴会太过随意，但也该有羽林军在四方把守，每逢一刻也应有守夜的亲卫巡逻才对。
　　可是，阿珂算着沙漏的时辰观察了两次，却没有发现任何一队亲卫。本该驻守四方的羽林军也不见踪迹。
　　摸着裙带，阿珂觉得今夜的皇宫太过诡异。
　　夜宴如此盛大，不知是谁的主意。参与其中的官臣之多，含概所有王候与二品之上的文武大臣。将这么多重臣聚在一处，谁的主意？或者说是哪些人的主意？
　　王建病愈，不知是真是假。看他今天的状态，根本不象有病的样子。他，又想做什么？
　　宴场之中，虽然有不名真相的狂饮之徒，却也有那些假意醉酒之人，他们是不是也计划了什么，并且……准备实施？
　　阿珂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脑子中的思绪绞在一处结成团，短时间内根本运转不过来，痛得她瞬间浸了满额的虚汗。悄悄涂了药膏后，她缓吁口气，只能祈祷在今夜大乱之前，她能先行找到机会结果了王建的命！
　　这个仇若是假借他人之手，虽然同样达到目的，却难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她用心地祈祷，求上天给她这个机会，让她亲自手刃仇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动着，忽然，她眼尖地看到王建在一樽酒上点了朵花，将此樽传至一位妃子处。阿珂半眯起眼睛，趁着四下喧嚣之时，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
　　今夜的盛宴，嫔妃、王妃之间未有衣着琐限，只要符合规制即可，但侍妾与宫女之间却是严格遵守着颜色与级别的规定。所以不知是从何时起，各府的侍妾们穿着几乎完全是一致，为的就是提升主子们的兴趣，品尝别府的不同之处。
　　这样的私密乐趣虽未经规定，却已是心照不宣的之事。
　　阿珂混迹在侍妾的队伍之中，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龌鹾，但从宴场的声色犬马之中，多少她也懂得了一些这身衣服所代表的含义。
　　此刻她就穿着这样的一身粉装，遥遥跟在这位妃子的身后，过了一片竹林，再过一道小溪，眼看着她走进一间屋内，而她身侧的小宫女则提着宫灯按原路而回。
　　很好！
　　太好了！
　　阿珂的心差点雀跃而出。轻捂着唇在树后避开这位宫女，她返回小溪之畔，就站在溪边等着人来。
　　根据艾先生给的资料，在宴席之上折花送酒是王建与嫔妃之间的暗语，是他们自为的很“雅致”的游戏方式，但在阿珂看来，却是王建送命的前提。
　　此种情况下，王建仅会带四名亲卫随行，在入屋之前，四名亲卫会退开百米把守四方，阿珂自认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力都不可能敌过此四人，她必须在不惊动此四人的情况下，于这百米之内将王建吸引至另一处。
　　虽然艾先生一直告诫她迷香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用，但阿珂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就是如此。
　　脚步踩在绵草之上声音慢慢行来，阿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细细地听，听他们在墙外停顿片刻，然后彼此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向墙内走来。
　　再拉开点距离——阿珂在心里祈祷着——再一些，只要多出五、六丈的距离就好。
　　阿珂虽然对这皇宫的今夜情况升了疑问，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王建还敢随意行动，本身就列值得深思。然而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他，来到身边！！！
　　夏淮冉手执着一只玉杯，就坐在东边的侧栏旁，冷眼旁观着宴场之上的俗艳场景。若不是与那么多人有约，象这种宴会他一向中途便走的。想起“那么多”的人，他竟突然明白了淮隐看戏的心理，真是场大戏，各人都有精彩的亮点。
　　源自于这份看戏的心理，他没有早退，也是如此才让他发现了一处特异之处。
　　蜀皇王建离席时向他这边望了一眼，夏淮冉垂眸以示。王建便满意而去。
　　这是告诉他，应该行动了……
　　夏淮冉把玩着酒杯，唇边微微带笑——这一出大戏上演到现在，左右逢源，究竟要走哪边才会获得更大的利润？
　　再瞟一眼南边的廊下，他突然发现目标人物不见了。
　　夏淮冉微微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杯子放在桌面上，旁边的女子立刻殷勤地帮他斟满，但夏淮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直视着南边的方向寻找着什么。
　　刚才就觉得那丫头的神情不对。虽然仍是直直地盯着某处，但根本不象在发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发呆，而是凝视。
　　一个傻丫头怎么会有那种隐忍的表情？他不会看错，那不该是个神智不清、痴傻呆滞的人应有的眼神。
　　除非她很清醒，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傻！那么她又为什么装傻？！
　　……七弟或许也不知道吧。
　　她竟然能瞒过七弟，这丫头的心机不容小觑，也更令他好奇——她究竟要做什么？
　　夏淮隐负着手迈上台阶，不过是九阶而已，但在他看来就好象钻天一般地难。原是他如鱼得水的场景，然而现在看来却是地狱般的折磨，若非是三哥独自一人在此，他真想甩袖回家。
　　他此刻最想做的是趁着锦城大乱之初将阿珂送出城。但皇城这边的事却又怠慢不得！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未走上几步他就被一贵族男子拉了胳膊，一张酒臭的嘴袭了上来。淮隐一巴掌拍过去，恨恨地道：“给我看清楚，爷是男人，滚回你的香艳窝去！”
　　此人踉踉跄跄地栽到地上，竟是晕头晕脑地不知痛疼，又从旁边搂来一名女子胡乱地亲密起来。
　　淮隐暗咒一声，皱着眉头向东而行，路过一处混乱场面，他随脚踢开两名醉倒在路上的男子，又从一名倚栏吐酒的女人手中抢回自己的衣摆，再揍倒两个意愈调戏他的男人！
　　狠狠地踹上两脚后，淮隐揉着手腕，眉头压得更低：平时也没见胡闹到如此地步，今天是怎么了？！
　　一只酒壶倾倒在塌旁，其内的酒水流了满地，淮隐弯腰以指尖沾了少许探在鼻尖细闻，低垂着的眼睫忽然一抬，鹰隼似的眼眸在场中四下巡视。
　　没听三哥说过要用这种东西……淮隐一撩衣摆，迅速跃过几位疯酒的人，直接在东栏处找到夏淮冉，仔细打量了他的神情——三哥一向不喜杯中之物，恐怕一直没喝酒，这副作态应是给别人看的。
　　“三哥。”淮隐取来酒杯，低头一闻，依身向夏淮冉身边低声道：“这酒……”
　　夏淮冉微点头，自淮隐手中取了酒杯从肩头向后一甩，酒水尽数洒在身后的围栏之下，然后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又半躲回靠椅中。压低声音对淮隐道：“人都到了？”
　　“嗯。”淮隐盘膝靠在栏上，避开场中的景象，仰望着檐上风景低声回道，“杰王与刘相那边也有动作，我已将宫中的北衙六军中的四军及左千牛卫全部撤换，他们安插的人马都被关押起来，走露不了风声。还有督城左右监卫，城南与城西已调防骁骑卫4万人，现离城都不到5里。”
　　“竞王那边呢？”
　　“就拦在菩庵岭处。三哥放心，天上的鸟都飞不过来。”
　　夏淮冉点头。
　　夜风袭来，脂香、酒香、炉香……满满的香氛溢满四周，令人作恶，只有这一个角落里还因着上风口的原因，保持着一份干静。但这一份最干净的地方却将这皇城乃至整个蜀国都谋算在内！
　　“右神武和左龙武目前还在宫北门驻岗，无法调换，我已经派羽林军前去监视。”淮隐半蹲起身，以手挥着四周的酒气，蹙眉道：“我先走一步，等你的信号。”
　　“淮隐，宫里行动的阵营目前有三方。你留意一下怀王的术师，这群使毒的最麻烦。”
　　“好。”
　　夏淮冉迟疑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有件事我觉得不对。”
　　淮隐低侧着头望向他。
　　“我看着阿珂那丫头——”
　　淮隐的眉峰立刻挑起：“阿珂怎么会在这里？！”
　　“别慌！”夏淮冉拽着淮隐的袖子，令他低矮下身子，暗斥道，“你要是这个样子，我不再跟你说什么！”
　　淮隐吸口气，又从容地坐了下来，轻笑一声：“三哥还不了解我？我哪里是沉得住气的人？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你从这里向东再去北边，我依稀看到一个身影向那边走去。而且皇上刚刚离席，去的正是那边。”
　　淮隐的眉狠狠地皱起，却忍下了到口边的话，继续听夏淮冉道：“我看她的神情不似往常，非常清醒，恐怕她是要做些什么。你去看看，别让她误了咱们的事。”
　　淮隐连声招呼都没打，甚至没有走正道，直接从殿台之上一跃而下，向东边匆匆而去。
　　夏淮冉皱着眉又招来身边的一名亲卫，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这名亲卫随后亦从栏上翻下，跟在淮隐的身后离去。

　　夜，惑

　　背景音乐：龙鼓-箫舞
　　蜀宫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即便是高墙之外的百姓都隐隐有所耳闻，但在城西南处的居民区内，却是完全理会不到那种热闹气氛。
　　这里的居民们正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今夜惟一感到不同的就是临街的付家医馆内来了队胡商。说是付家买办的药材送到了，可那院子里的尖叫和哭笑却令人大惑不解。
　　付怡家正抱着母亲痛哭流涕，只是四年未见，竟然觉得母亲的双鬓都斑白了。已嫁做妇人的怡婷又哭又笑地在旁边搂着二人，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抹着眼泪把一切想说的话都变成了一个字：“好，好，好……”
　　傅琳堂等人坐在院内的石桌旁，头上戴着的胡帽早已拿下，只是散下的发仍是随意地披在脑后，在夜风之中悠悠荡荡。
　　这一杯茶不知喝了多久，那方的家人团聚大戏还没完，絮絮叨叨的不知要唱多久。琳堂低垂着视线玩着手中的杯子，沉静的面色上看不出他的心思，但在周围几人的眼中，这并不是什么好表情。
　　老大自从四年前那件事后就不见了笑容，脸上的疤痕更令他添了股阴冷，陌生人初次见到他都会倒退几步，即便是周边的熟人在他的注视下也会感到沉重的压迫。
　　真的是性情大变，变得不似以往的开朗豪爽，变得沉默寡言、阴冷异常。
　　如果不是走的这条路，老大真的会变成占山为王的山贼吧。
　　还好，在他心里有个未完成目标，让他转变了个方向，重新规划了人生，不至于一条瞎道走到黑。
　　那个指引他前行的人，如今就在这锦城之中吧。
　　陆汉中在段云然的三番四次的暗示下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那边的付大夫拉到近前，客气地笑了笑，询问道：“付大夫，向你打听个人？”
　　“您客气，您说，您说。”付大夫压根不知道这几位现在做什么谋生，只记得前年听到的消息是：山贼……他汗颜，自家女儿还好没变成山贼婆姨，目前看来仍是个黄花闺女。
　　“您老可知，那叶珂姑娘现在何处？”
　　“啊？”付大夫眨了几下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咽了口吐沫悄声问：“你们是来找她的？”
　　“当然是先送您女儿回家。”陆汉中的心微微悬了起来，看付大夫这表情，叶珂恐怕出了事，侧眼看向右后方的琳堂，他仍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但陆汉中就是知道他在听这边的消息。
　　付大夫挠了下头，无奈道：“不是我们没有照顾她，是因为九公主说她是自己的徒弟，给接到公主府去了。”
　　“哦。”陆汉中轻吁口气，这结果还算好，至少身为公主的徒弟吃不了亏。
　　然而付大夫话尾一转：“不过……”他犹豫地说，“阿珂这几年是越来越糊涂了。”
　　？陆汉中不明所以，再看付大夫捋着胡须叹息道：“什么都不记得，谁都不认识，而且话也说不清楚，就象个……呃，稚儿，对，稚儿……”付大夫掩唇，心内后怕，他要是把那个“傻”字说出来，还不被眼前这几位壮汉给刀劈了？
　　陆汉中立刻扭头看向琳堂，但见他已经抬起目光注视向这方，檐下的灯光就在他的身后浮摇，隐在夜色之中的半颜之上，仅能看清一双眼睛内敛着沉默。
　　陆汉中又回头看着付大夫，蹙眉问：“怎么回事？”
　　付大夫惋惜道：“还不是后脑处的伤，醒来后就痴……呃，很迷迷糊糊的。”
　　“然后呢？……算了，我们见到她自然就知道实际情况了。她现在仍在青王府吗？”
　　“呃。”付大夫竟然犹豫起来，很无措地看了他两眼，长叹一声：“你们来晚了。”
　　蜀宫之中。阿珂正仰望着面前的男人，面带盈盈浅笑。
　　他看来很健硕，体格魁梧，手臂结实，并不象一个老人应有的状态，阿珂目测着彼此的实力，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来很正常，很……妩媚。
　　“妩媚”，这个感觉最初应该是来自于夏七公子，他挂在唇边的轻浅笑意，再加上他眼角偶尔轻挑的风情，真是让人感觉到无比的妩媚，带着邪气的妩媚。
　　阿珂努力效妨着记忆中的夏七公子，只是在王建的眼中，眼前这位姑娘的笑容竟是如此地不胜娇羞……
　　但无论如何地相差甚远，阿珂总算是吸引了王建的注意力。就在这雾气微升，月色朦胧，溪水轻流之境，开始了她的复仇第一步。
　　轻轻慢慢地，她福了腰身，柔声开口，低言道：“皇上，娘娘说请皇上随奴婢来。”
　　“呵……”王建低沉的笑声就在夜色里漫开，“你说的是哪位娘娘？”
　　……
　　阿珂不知道，可是岂有让他看穿的道理？
　　她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咬着唇道：“皇上本就知道，又如何来问奴婢？”
　　哈哈……王建大笑着，以指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端看着，笑道：“好个有趣的丫头。既然如此，就带我去你家娘娘的去处，只不过……”慢慢地，他附身在她耳边低沉着声音道，“只怕是你这小丫头在耍心计吧。”
　　阿珂的面色一僵，手中的迷香差点泼了出去！但是现在不行，这里不行！
　　“皇上……奴婢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在皇上这里动脑筋。”
　　“巧言令色。”王建轻哼，挑着她的长发又来看她的面容，阿珂不敢看他，只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看穿自己眼中的眼意，便将头偏向一边，微咬了唇瓣。
　　夜色凝重，偌大的蜀宫殿影重重。暖香殿的上方虽是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整个天空，反而在沉重的宫帏之中凭添了一处诡异的亮色。
　　今夜的风进走时停，宫园之内的万物都在雾色弥漫中静止着歇息，倚傍森罗殿影，犹如一只张满骨刺的怪兽在静伏，只待着风起之时伺机而动！
　　急行的脚步于草丛间走过，毫无声响。过一座弯桥，又过一座偏殿，他的身形隐在拐角处。身后如影的侍卫忙跟了上来，刚过拐角之时便被人捂住嘴一把拽进阴影。
　　阴暗之中，淮隐的双眼犹如点漆，就在屋影之下森森地盯着他：“你跟着干什么？”
　　侍卫咽了口吐沫，压低的声音有如出气般说出：“七爷，时间快到了，王爷——”
　　“回去！”淮隐双目一瞪：“别让我再看到你！”
　　侍卫犹豫片刻，咬牙返身，淮隐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才重新转回头向北奔去。
　　三哥对自家人从不说谎，那么肯定是阿珂有了异常。可是，淮隐想不明白的是——三哥怎么会说她神智清醒？
　　她一向不都是那个样子？
　　难道，淮隐脚下一个顿，有一丝的不确定——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或者说，他真的是玩得太久，思维变迟钝了？
　　又急行了一段路程，前方有两位皇亲卫，看来王建就在那处偏院。
　　淮隐在暗处向四下巡视，一、二、三……有十四个暗哨在布岗。算了一下时间，离今夜的行动不到两刻，必须在此之前找到阿珂！
　　左右看顾后，他自一棵树梢处以银链荡入墙内，落地后未走几步，便看到前方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向左走去，他迅速侧身隐于树丛间，盯那前方仔细分辨。
　　右边的娇弱身影明显是阿珂那小丫头，然而她侧仰着面容，浅笑低语的样子，究竟哪里能看出往昔情形？
　　淮隐曲膝半蹲于草丛中，握拳的手顶在唇齿之上，无声地看着他们走进另一处跨院，而王建本身的习惯不是右边的临水小榭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脑中一片混乱。狠狠地摇了一下头，他站起身，将银链缠于手臂，轻身绕过亲卫的视线范围，无声无息地跟在二人身后向跨院而去。
　　不管阿珂要做什么，单独和王建在一起是很危险的事，尤其在今晚！
　　任何在王建身边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阿珂慢下一步，在王建的回视中微微低下头，脸上升起的红霞一直向耳后涌去，然而她面前的男人却不知道，这红晕来自于她燃烧到头顶的恨意！
　　王建在门前扫视一眼这间屋子，慢慢挑出笑容，探身盯着她缓缓道：“你个小女子，临到门前又想玩什么花样？来！”他一拽阿珂的手腕，推开房门就走了进去。
　　阿珂抬起左脚在身后来回一挑，房门立刻关上，王建回头的瞬间，她微微低侧着头轻轻瞟他一眼，后敞的衣领内露出一截曲线优美的脖项颈，就在他注视中迈步向内室款款移去。
　　应该是这样移步吧。阿珂仔细回忆着艺苑中的姑娘们那一声声甜腻腻的呼唤，在鸡皮疙瘩未起之前将袖中的药粉抓在手中，旋身回眸的时候，双手交握在一处将药粉混在掌心之中。
　　“皇上——”
　　淮隐的脚步就停在门前十步处，耳根微凛地凝视着房门，其内传来的笑声令他紧紧握住双手，双眉更是紧紧地蹙在一处：究竟是哪个混帐教的她这套东西？！
　　……
　　貌似就是他这个混帐带她去艺苑学的。
　　阿珂也不对！学会了怎么不到他这里报备一声？！说好了他是她头一个客人的！
　　……
　　头一个男人！
　　……
　　淮隐暗骂一声，他已经混乱到用词不堪了！
　　怒！
　　无论无何，这便宜不能让王建这老头占到！
　　“小丫头。”王建突然从身后抓住阿珂的肩向地上一甩！
　　阿珂防不胜防，只来得及挥出一手细粉就闷哼着倒在地上。还未起身，一只大脚就踏在腰上，不知是王建在鞋底按了什么器物，倾刻间就刺破了她的腰部。
　　她咬着唇抬起头，便见头顶上有张狞笑的面孔，白色的牙、发亮的眼睛、金色的龙袍，每一样都在这间昏暗的屋中如此清晰！
　　“说吧，是谁给你的任务？！将朕引到这里，胆子不少！”
　　好痛！腰部又是一痛！如被刺穿般钻心地痛！
　　阿珂立刻苍白了脸色，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出了差池，但能将王建引到这间房里就是她的成功！
　　正当淮隐在思考要以什么借口带走阿珂时，屋内砰地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金属碰撞、衣帛撕裂之声，窗被推开的瞬间，淮隐只看见两个身影交错而过，刚刚开启的窗扇又被迅速关上！
　　？！
　　淮隐直觉地跃向房门，推门的瞬间，一把寒气森然地匕首自腰间直横刺而来！
　　刺客？！
　　淮隐头一个反应是有人先行一步刺杀王建！这情况必须立刻通知三哥！
　　他立刻扭身错步，反手劈向对方的手臂。然而那匕首一个上挑，无视他已挥至近前的右手，竟甩了个刀花自左前方又袭上面颊！
　　这种不要命的刺杀方式，是哪一府的死士？
　　“夏淮隐？！”

　　杀（上）

　　背景音乐：龙鼓-卫神
　　淮隐当即停了手，退开一步。只见暗处走出的正是蜀皇王建，他手执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匕首之上沾着的鲜血仍在流淌。
　　“皇上……”淮隐趁着弯身行礼之时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却见屋角处横倒着一人，一身的粉裙之上斑斑血迹！
　　头嗡地一声！
　　淮隐立刻上前一步，却被王建以匕首挡在原处，冰冷地注视着他，阴沉地开口：“此人想行刺朕！”
　　“什么？！”淮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见王建怀疑地看过来，他又缓了语气改口道，“她看来是名女子……”
　　“哼。”王建愤然冷哼一声，似乎还沉浸在被这女人诱骗的愤慨中。前行两步来到阿珂的身边，又踢了她一脚。躺地上的阿珂翻了个身，行如软柿。
　　淮隐的心攸地收紧，狠狠地痛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攥了起来，若非是屋内太昏暗，他的面部之狰狞，怕是王建也不会再和他多说半句话！
　　王建看着脚边的阿珂，狠声道，“别以为女人都是吃素的。若是朕的身体再差一些，恐怕还真会死在她手里！你去找淮冉来，派人来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要刺杀朕！”
　　淮隐咬着牙深吁口气——此时哪里顾得上找他三哥，他现在头脑虽然混乱于阿珂的行为，但阿珂的命，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
　　双眼微闭后再睁开，此时的他一反常态的冷静，双手于胸前一揖，谨慎地回复道：“皇上，臣立刻就去。但不知阿……这名女子还活着吗？”
　　王建回头看他一眼，冷冷一笑。还未及回话，地上躺着的阿珂突然睁开眼，眼中的寒光就是淮隐这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一提，却见阿珂的动作非常快！就在他的惊诧中猛踢向他的腿，王建立刻抬腿后退，手中的匕首随即刺了下去！
　　阿珂却不躲不避！以手撑起全身一阵地踢踹，中正中王建手中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掠在半空时，她的人以必死之态冲向前去！王建挥出的拳重捶在她的腹部，她却似混然不觉，双手狠狠地按在他的口鼻之处！
　　她冲过来的力道之大，令蜀不断后退，后退！再后退！
　　淮隐只怔了瞬间，脚下立刻迈前一步，未曾犹豫地，他出拳狠狠地打在王建耳侧！
　　痛呼在阿珂的双手掩堵下变成闷哼，下一刻王建便吸入大量药粉！
　　还不够！
　　阿珂赤红了双眼！用尽全身的力量将王建顶在墙上，刚要以膝巨撞他的腹部，却立刻接触到他袭来的双腿，然后死拼在一起！
　　所有的动作都必须呼吸，阿珂的双手在王建的口鼻处，但他的双手却紧握拳头打向她的身上！淮隐一把拽开阿珂，格去王建的攻式，迅速点了他的哑穴后与之斗在一处。
　　“唔唔……唔……”王建看似有话要说，然而他被淮隐缠得太紧，根本没机会解开自己的穴道，满口的怒喝就象蛇息一般丝丝传来。除了打斗之声外，这间小屋从外面看来还算安静。
　　淮隐本无心恋战。
　　这场宫斗即将开始，眼前的这个人死与非命是迟早的事，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在宫斗开始之前，将阿珂送出宫。弯身之余，他以指尖再点在王建肩部，本想再重点他的大穴，然而触手处却是软甲的冷滑。
　　难怪阿珂要用药粉。淮隐轻叱一声。既然无法控制他，那就只有——
　　阿珂跌坐在地，大口地喘息几下后又站了起来，拿出那只瓷瓶，将其中的药全部倒在掌心，再一次冲向王建。
　　“夏七，你让开！”
　　淮隐猛听到阿珂叫自己的名字，非常之惊讶地错开一步，阿珂自王建的拳下钻进两人之间，一把药粉尽数拍在王建的口鼻处！
　　两次了！
　　躲过挥面而来的拳头，她冷汗淋淋地想：寻常人只要一点的迷香，这家伙竟然用了全瓶迷都不倒！药粉在打斗中不断纷飞，令她的头有些晕。狠点自己头部几处穴处后，她一把推开淮隐，与王建再战在一处！
　　淮隐后退几步，见阿珂根本不给他动手的余地，便站在一旁严阵以待，顺便再将她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
　　她的拳法套路应该是师承大家，但并不熟练，再加上她腰上的伤令她的行动大打折扣，以淮隐看来，她能坚持的时间不足十招！
　　眼前有些模花——
　　阿珂的心狠狠地揪在一处！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在一次翻身避让时，她迅速在腰带中翻找着，终于翻出最后两丸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这是底线，再多你这个人就废了。”艾先生的话轻飘在耳边，转瞬即逝。
　　老天若是成全她，哪怕失去所有记忆，她都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唔唔——”王建怒哼几声，身子摇了摇，就在淮隐补上的一拳中倒了下去！
　　力竭的阿珂也差点随着他一同倒下，淮隐立刻搀扶起她，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色，他张了张唇，发现面对这样的阿珂，他只能张口结舌。
　　头很晕眩。阿珂敲了敲脑袋，在腰间摸了又摸，又弯身在地上摸索着，片刻后终于摸到一只瓷瓶，打开之后，发现所剩无几。阿珂唇边轻弯了弧度，这些便足够了，她只要这一段时间保持清醒就足够了！
　　以指取了最后一点抹在太阳穴处，然后又翻出一片膏药，撕开后贴在腰间的伤口上，一阵火辣辣的痛袭上心口，竟然让她清醒了许多。
　　甩了下头，她捂着伤处，踉跄着走到王建的身边，狠狠地盯着他——
　　这个男人不愧是昔日的刺史出身，前朝蜀王，却也是个割据一方，不听号令的枭雄！若非他想独霸一方，也不会使计偷窥边防布图，更不会与朱温合谋，以一纸信签陷害她爹于叛国之罪！
　　迷香的味道沁了满屋，淮隐掩鼻唤了一声：“阿珂。”但他还未踏前一步就被阿珂制止：
　　“不要进来。这里都是血，会有脚印。”
　　淮隐下意识地望着脚下，却没有看到什么血迹，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她正扯了王建的软胃，以数根金钗扎入他的几处大穴。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竟然学会了睁着眼睛说谎？
　　淮隐更升了怒气，掩鼻到她身前，一把拉起她的手问：“谁让你做的这件事？！”
　　阿珂挣扎了几下没有脱开他的束缚，只得抬眸望着他，淡言道：“等我做完，一定会回答你。”她又转着手腕欲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阿珂不由奇怪地问：“你们要做的不也是这件事吗？何必阻止我？”
　　淮隐睁大双眼滞言在当场，阿珂便趁此时摆脱了他，又取出一根金钗刺入王建左肩！
　　重捶他的胸口后一点他脖颈间的穴道，王建沉沉地喘了口气转醒过来，一眼望到阿珂，不由咬着恶狠狠地瞪着她，几番挣扎着想起身，却在金钗刺穴的情况下完全动弹不得。
　　阿珂蹲在他面前，将面容探至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阴沉道：“你好好看清楚我。说不准咱们在下面很快就会见面，到时候别忘了打声招呼。”
　　王建又是一番挣扎，声音在喉间滞留着，连呜咽都发不出来。阿珂仍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紧紧地盯着他！
　　在王建看来，这不过是个少女，然而她的眼神却让他立刻联想到战场上看过的那双眼睛，同样的阴冷、同样的无情，直直盯进他的心里最虚弱的地方！他就在这样的视线中，情不自禁地打了冷颤！
　　她替他问了一句：“想知道为什么？还是想知道我是谁？”
　　王建说不出话，却直觉地联想到一个人，一个……战场上的仇敌！想到这个仇敌时就直接想到他的家族，那可怕的、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拼到最后一滴血也会坚持到底的穆家人！
　　她是谁？！
　　这也是淮隐想知道的。他就站在她的旁边，却不认识这样的阿珂，虽然她平时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此刻的她看来更象一个嗜了血的兵刃，一双眼睛只注意着自己的猎物，其余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阿珂询问了这一句话后，双眼微微迷离了一下，恍惚之后，她在腰间摸索着，仅摸出一只细钗，而后毫不迟疑地在自己头上脑后的穴道扎了几下！
　　这动作令王建再次收紧心房——能这么无情地对待自己的人，对他也绝对不会客气！他现在只想逃！逃出这间房子！逃出这个布满陷阱的皇城！
　　事情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他在布局，而别人将他布在局中！！
　　夏淮冉，他要谋权篡位！
　　“呜……”他挣扎着运功去突破穴位，阿珂刺在自己头上的金钗在下一刻已用力扎向他——
　　淮隐拧起眉，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根本就没有正常，这正常仅是片刻之间，所以她才急切地想完成自己的事。
　　究竟她与王建之间有什么恩怨，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险前来刺杀？
　　如果这期间她突然又变回以往呢？那不是等死？！
　　太冒险了！根本是拿命在开玩笑！
　　“我让你好好看着我。”阿珂指着自己的脸对王建急促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让你回忆你曾做下的事，所以我告诉你——我姓穆，我爹是穆宣！”
　　王建的眼睛圆睁，事情虽是如他所猜，但他却更加恐惧！穆性！穆姓的人都是妖孽！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阿珂见状却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朱温办事不可靠？我们穆家竟然还有人活着？”
　　若说王建从惊诧已发展到恐惧，那么这边的淮隐却是震惊！“穆”姓在这近十年的时间里无人提及，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姓氏一脉已被前梁帝斩尽杀绝，却没想到还有一个后人在世。那个曾经在前朝辉煌耀眼的家族，一夕瞬灭！其中也有王建的功劳，也难怪她会冒死刺杀蜀国之王！
　　这种血海深仇，换做是他，只要生存于世就必须要报！可是……淮隐望着阿珂，只觉得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放在阿珂身上，就变奇怪。她只是个傻乎乎的丫头，怎么会和这样的灭族血案扯上关系。
　　但是这又是千真万确、就在眼前发生的事情。
　　小丫头选的时机真好！就在他们调派了宫内羽林军，大殿周围无人防守，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动手的前期——做了她想做的事！
　　傻吗？
　　她根本就是一直在计划此事吧！
　　心里太过复杂，想得太多所以烦躁不已！此刻的夏淮隐根本说出不任何话，只能一直看着阿珂，不知自己想看出什么结果，仅仅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杀（下）

　　背景音乐：我的父亲母亲
　　“王健。”阿珂继续说道：“即便是我这个幺女也会取走你的项上人头以祭我们全族百余口人的性命！”一口气说完后，她竖起捡来的匕首，咬着牙根狠狠地瞪着他！
　　刀锋在阴暗的屋中亮起一片寒光，就折射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脸，无血色的唇，微扇的鼻翼，冷酷的眼睛，拧紧的眉，阿珂的脸就在王建的上方尽显狰狞，身后的阴影似无限地延伸，再延伸——
　　本不想和他说太多！然而有那么话憋在心里，成了万般委屈，万般的屈辱，成因皆自于他！阿珂忍了又忍，终于悲怆地开口：
　　“你可知我阿爹有多么效忠于前朝，死都不肯走！却被他所效忠的皇上斩杀于金殿之前，带着耻辱死了！”
　　“他为前朝尽忠职守，镇守一关，十年……”阿珂哽咽一声，紧紧握住的匕首却在半空颤如秋叶。闭上眼，复又睁开时仇恨更盛！就象在眼前的世界中燃烧了一片地狱之火，“只是一场败仗，一生的清白就没了……都是你，都是你——
　　“王建。战场谁输谁赢那凭的是本事，你行事若是光明磊落，我阿爹不会恨你，我也不会。输了大不再打回来！天下没有输不起的人！穆家也不是百战百胜！可你是小人！
　　“西关一战后，你为了防止我阿爹重整兵力再夺西关，竟然虚构了封来往的书信，说我阿爹与你互通军情，故意输了那场仗，是为了日后效忠于你，自立边关！这封信，你给了朱温，因为你知道他正等着机会要我阿爹的命。
　　“可怜我阿爹就死在你们这两卑鄙小人之手！清白不再、无处审冤，就被那个昏君一道纸令夺去了性命！死后还被横尸于街，被不知情的百姓唾弃、咒骂……”
　　话未说完，两行清泪自她的眼眶滑落下来，无论她无何用力地眨眼，视线还是愈渐模糊，一颗接着一颗的眼泪落在裙子上，与血迹重叠在一处。
　　看到她这副模样，淮隐紧握起双手，心如刀绞般痛。
　　如果不是身在蜀国，他的想法也许会和世人一样。直到近两年才会明白穆将军的冤情后，才会为穆将军觉得惋惜。然而穆将军死后的惨状却是真正发生过的，即使再后悔，梁国的百姓也无法改变他们曾做的一切。
　　恨，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在他的记忆中，阿珂仍是那个在田野间追逐蝴蝶的小丫头，还是那个傻傻的，把梅花当做食物的丫头。
　　杀人这件事……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珂……我来，你不要动手，我来取他的命。”
　　“不必。”阿珂用力摇头，“我可以。”淮隐又要劝说，阿珂蹙着眉尖望向他，恳切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你让我自己报仇，可以吗？”
　　淮隐既不忍心她手沾鲜血，又无法拒绝她的恳求，只得咬牙松开手，无奈地退到一旁，回避了王建的视线，他沉声道：“你可以就继续，不行的话，还有别人会帮你做。”
　　阿珂摇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转回头来，她继续对王建说：“你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守备图吧。”
　　王建拼命地挣扎，死亡前的恐惧令他惨白着脸色，嘶喊滞于嗓中，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象鬼魅般呜咽！
　　为什么朱温没有斩死杀绝？！为什么还留下一个穆姓的后人！！穆家的人应该死绝了不是吗？！那该死的朱温是怎么做事的？！他不想死！不想！
　　阿珂半闭上眼，就在王建越来越惊恐的眼神中，高高扬起手中的匕首，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一句话，好好记住：若有来生，记的——不该看的别看！”匕首向下狠狠地刺入——刀尖深深地没入王建的前胸，血顺着刀锋喷出，溅了她满手！
　　淮隐闭上眼，许久才缓缓地睁开。
　　满室的幽暗之中，阿珂蹲在地板上，窗上的雕花格扇在月下编织着扭曲的阴影，将她的全身都罩在其中。暗红的血色染满了她的裙摆，然而她的面色却是煞白如雪，在这杂乱扭曲的阴影与血污中，就象邢瓷素瓶一样容易破碎。
　　粘稠的血顺着双手向下流淌着，阿珂却似浑然不觉，继续一字一句道：“不是你的位置别去窥探！”
　　又是一刀！
　　“不是你的东西别奢望！”
　　再一刀！！
　　“好好地做你的本份！！”
　　阿珂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刀下去便再没有拨出来。
　　王建的身体剧烈抽搐着，最终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死鱼般直直瞪着面前的阿珂，直到失了所有的光彩……
　　淮隐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最后一次呼吸结束后才扶着阿珂的肩向后一带。阿珂跌坐在地上，双手却仍未离开匕首。
　　淮隐看了她一眼，撩起衣摆一侧塞于腰带，弯身探向王建的脖子，一段时间后，他的双眼微微一眯：死了。死得到很安静。原本的计划之中，他应该会得到比这更痛苦百倍地死亡方式，所以说……淮隐又看向阿珂，所以说，这位前蜀皇其实应该感谢阿珂才对。
　　只是感觉好奇怪……
　　“他死了。”淮隐弯身去拉阿珂的手，一拉未动，他蹲下身子抓住阿珂的手用力一拽，大声道：“他死了！”
　　阿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伏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尸体，头中一片空白，突然之间很想哭，下一刻更想放声大笑。尽情地哭与尽情地笑，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折磨得她不仅面部颤抖，浑身也在颤抖。捂着脸趴在地上，她很久都不曾出声。
　　淮隐来到窗前看了眼外面开始逐一升起的灯笼，皱了下眉又返回尸身前。
　　阿珂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颤着唇瓣弯着弧度，泪水却止也止不住，“他死了。”
　　淮隐抓着尸体的衣摆为阿珂擦着手，擦完手又来擦她的脸，看来有条不紊的他却一直深皱着眉头，偶尔抬眸看着阿珂，然后眉头皱得更紧。
　　阿珂却似混然不觉，只是一直盯着尸体，突然咧着唇低低沉沉笑了几声：“阿，阿爹，娘，宁智哥，叶叔……”她僵硬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她的亲人就站在身边，看着她一刀一刀地仇刃了仇人。
　　“他死了……呵呵……唔……”头好痛！阿珂用力捂住头，笑声却仍不断地溢出、再溢出。脑子中来来往往着各种人物，各有表情，各说各话，她听清了这句，却来不太捕捉另外一句：
　　“珂，你只要好好的……”
　　“等你……”
　　“娘的好孩子……”
　　“带她走，远远的！不要……”
　　“你是穆家的孩子——”
　　“阿珂，阿珂，别想了，我和娘都是……”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一场梦魇：“走！”
　　淮隐一把拉起她向门外快步而去。
　　阿珂头脑昏沉地被他抓着，脚步踉跄着跟到门口，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清醒的她呆望着高一堵堵地高墙，突然象被重石砸在心房。回望着屋内的尸体，她伸手按住淮隐的手，用力地一推：“七公子，你自己走吧。”
　　淮隐的手并没松开。房门半掩中，他借着院外的灯光回望着她，这一张素净的脸颊上还沾着一、两滴的血迹，更显得苍白冰冷。
　　伸出左手为她擦净脸颊，再仔细瞧了她的眼睛，他轻吁了口气，感觉宽心许多——刚才还以为她受得刺激过大，疯了。现在看来，她不过是一时混乱。
　　阿珂眺向院墙，墙的那一边传来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她淡声道：“你们的事恐怕也要开始了，你应该就位才对。”
　　很好，还懂得分析。淮隐抿出笑，眉峰微微一挑：“杀了人不跑，你的勇气可嘉，却是愚蠢至极。别磨蹭。要不我抱着你？”
　　阿珂垂下视线，摇着头致谢：“七公子，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跟你走。我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出去。”腰上的伤太重，刚刚的注意力全部用在行刺王建，并不曾感觉到什么异处，如今大事已成，她的兴奋尽去后，忽然觉得身体很虚弱，总是想瘫向地面。
　　“谁让你逃了？”淮隐一挑眉，“有我在，你何需逃？”
　　阿珂很是疑惑，微微恍惚了一下，还是摇头：“你们的打算之中肯定没有我，带上我定会生了许多变故。七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说罢她扭着手腕又一次想退开他的手心，也又一次被淮隐握得更紧。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有没有你都一样，这结果不会变。你不必操心那个，或许这样一来还为他们省却了不少麻——”他突然以手挡唇，抱着她退回屋内，悄悄地掩上门，侧耳听了片刻动静，阿珂低声道：
　　“是亲卫，每隔半刻他们会来查看蜀皇的安全。今天好象不准时。”
　　自然不会准时，这会儿来的也不是亲卫。看来三哥那边应该是要行动了。想到他们看到这屋中的尸体会呈现的表情，淮隐忽然觉得有趣。回头他一定要问问，阿珂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计策，并利用了它？
　　淮隐没多做解释，低头看了看脚下，还好只有阿珂一个染了血的鞋底印自内室向正门走去。
　　“来这边。”一弯腰，他伸手将阿珂抱起，踮起脚尖走到后窗处，推开窗扇后翻身跃出，再返身掩上窗扇。
　　匆匆行走在草坪之上，虽然怀抱一人，但脚下仍无声响。淮隐不敢冒然翻跃高墙，只能沿着墙根以树荫做为掩护向西而去。
　　禁卫军已经开始行动，各殿院之前已有守军，四下里传来的声音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三哥的弑君夺位计划已经开始。
　　移动的身形过快似，本无风的夜，也有空气形成气流，拂起脸边的碎发。无力地躺在他怀中，阿珂知道他是在救自己，只是仰头望着他时心里突然很酸。
　　即便她活了下来，但这个在今夜如此帮助自己的人，在日后也有可能会被她忘了呢……

　　情，溢

　　背景音乐：黑暗天使
　　付家医馆内，夜早就在医馆内的讨论中变得不再重要，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补充中，琳堂等人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阿珂目前被郑王纳为侍妾。
　　这还了得？陆汉中偷偷抹了把额前的汗——老大朝思暮想的女人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不知老大会干出什么事来！
　　斜眼望去，只见琳堂已然起了身，望着说出此消息的怡婷，沉声询问：“郑王府在何处？”
　　“你问这个做什么？抢人吗？”怡婷噗哧一声笑了，随意地摆了两下手，摇头道，“别闹了，前几天青王府刚和郑王抢过人，闹了好一阵，不也是输了？阿珂还是被郑王带回了府里。”
　　陆汉中凑到在琳堂身边解释到：“青王，夏淮冉。夏家拜候位多年，到了他这一代，娶九公主为妻，被赐封郡王。”说完他又问怡婷：“青王为什么抢人？”
　　怡婷在接受丈夫瞪视后，也觉得自己多嘴了，但话既然说出就不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说：“据说青王的七弟喜欢阿珂。”
　　琳堂缓缓地蹙起眉，不置一词。旁边的陆汉中则忍不住问道：“不是说阿珂这里……”他以手指了下头，颇为奇怪地问，“那个青王的弟弟怎么回事？”
　　怡婷耸肩：“不知道。”且不论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夏七公子待阿珂的态度确实与旁人不同。
　　眼见着琳堂迈步向正门而去，怡家忙起身急步拦到他的身前：“你去干嘛？这么晚了。而且你刚锦城，什么都不熟悉，你就是找到郑王府又能做什么？”
　　“谁说我要去郑王府？”琳堂仰首望眼天色，淡声道，“天太晚了，我们要去客栈。”
　　怡家还是有些不放心，跟在琳堂身后的陆汉中笑着对她摇头，劝慰道：“老大不会做没准备的事，你忘了？”
　　“我……”怡家咬了下唇，她没忘，可是她就是怕。怕万一牵扯到阿珂的事情，琳堂会变成原来那个冲动的孩子。冲动曾为他带来那么大的伤害，他忘了吗？
　　“走了。”琳堂一挥手。陆汉中随即吆喝着大家：“去客栈喽～”
　　“等一下。”怡家又一次出言阻止，顺便用力拉过二姐的手，使劲向她使眼色。
　　怡婷被她拽得生痛，忙招呼着：“这么晚了……嗳，你们也没吃饭吧，要不吃完饭再走？今天皇宫有宴，宵禁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即使吃完饭也够你们找客栈的。”怡家又一捏她，怡婷的声音猛然拨高，不自然地笑道，“那什么，太晚了，住在这里也好。是吧，爹。”
　　付大夫啊啊两声，不敢再言语。在他看来，这几位男子身格魁梧，一个个站在身边就象铁塔似的，真是吓人……尤其在不知道他们做什么营生的情况下，更是吓人……
　　琳堂还没表示什么，陆汉中早已依在他耳边低声劝说：“老大，别这么绝情，好歹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而且这是免费晚餐嘛，不吃白不吃。”
　　“你又不是没钱。”段云然照着他的头一拍，无视他的斜眼瞪视，对琳堂道：“留下用餐吧，看在怡家的面子上。终归一起闯了这么多年，这点情面老大不会不给吧。”
　　琳堂看了他，又看向怡家，最终缓缓点头。紧接着又说：“今晚的雾太大，晚饭后先休息调整，有事明天再说。”迟疑了一下，他又问陆汉中，“我们刚才是不是路过郑王府？”
　　陆汉中回忆了一下，迅速点头：“就是那个，一堆女人游街的那个。”说完，他又叱笑一声，“搞个排场也是艳香四溢的，这郑王看来真不是什么好人。”
　　琳堂便又沉默，心里隐隐觉得他似乎错过了什么。这感觉在城乱的那一晚就有过，这一次又提了起来，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月朦胧在天上，浅薄的雾汽弥漫在宫庭内苑之中，刚刚还有的微风此刻了无踪迹，四周的一切都象浸在水里，模糊不清。
　　淮隐抱着阿珂在几个偏殿外穿行，过一条水渠时，让她洗净了手上和身上沾的血，自己则用她的鞋在岸边的湿土上印了几个带血的鞋印。
　　阿珂知道他是在混淆视听，便指着南边说，“我刚才在那边做了些记号。虽然匆忙，但也能争取些时间。”
　　淮隐微微一笑：“我说这宫里的侍卫象狗，你信吗？”
　　“嗯。”阿珂明白他的意思——对于猎犬，给它们什么命令，它们就会执行什么。言外之意，如果上层要彻查，无论她设下多少迷魂阵，都躲不开侍卫的追查；如果上层无意追查，她就算是站在明面里，也没人理会她。
　　淮隐又随意地留下几个鞋印后，将这双远远地扔进水里，血在水面散开，白色的鞋子就带着这一条血线向东而去。起身时微一思索，望了眼暖香殿的方向，他又从腰间翻出木牌扔在旁边的草中。
　　那是侍卫的牌子。是为了造成刺客的性别难辩的印象吗？又或者是想造成刺客不止一人的印象？阿珂的神智在聚集和离散间摇摆，有很多她本应明白的事，却在力气用尽的此刻变得难懂。
　　比如，他。
　　淮隐又要来她的披帛和鞋袜一起扔到水里，再一次抱起她向西而去。
　　待到暖香殿旁时，阿珂的心攸地提了起来——他想做什么？！
　　淮隐却拐了个弯，在一排的侧房中寻了间空房走了进去，隔壁传来的声音不堪入耳，他却轻笑了两下：“就这里吧。”
　　阿珂不太了解他的想法，但此刻离暖香殿这么近的距离，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门在关上前，她们的身后还有一男一女相拥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伴着旁边屋内的异动，阿珂虽然不甚明了其中的意义，但联想到殿上的混乱场景，她也升了尴尬之心，红着脸躲进被褥间。
　　这是间并不大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亦或者说根本不用收拾，因为这屋中的摆设只有一床一柜、一榻一台。水酒、瓜果、食物置于席台之上，随手可取；几幔长纱垂地，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朦胧之间半遮半掩；薰炉中青烟成线，旖旎的香氛环绕周身，竟无端地令人生了躁热。
　　淮隐从床边的柜子中翻出件裙子递给她：“速度换上。”
　　阿珂接过襦裙，垂着眼睛不去看他。脸上的红晕仍在，胸口无端地沉闷。
　　她知道宫中有一处外人称为狎房的地方，供宫宴中的男女欢好戏闹，她也曾在殿上看到几人相拥着走向这里。隐隐约约间，她明白这不是一处好地方，听着旁边屋中的笑闹，她更知道这里绝对是人间最污秽的地方。
　　看着夏淮隐在屋内翻找着东西，那种颇为熟稔的态度，不知为何，她心生排斥。身上的伤越发的胀痛难忍，仿佛力气尽数流失，她连解开衣带都觉得的困难，却咬着牙什么都不说。
　　衣带半解间，阿珂突然发现夏淮隐还在瞅着自己，便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你应该看吗？”
　　淮隐耸肩，讪讪地转了个身，自言自语道：“早晚都能看，不急……”
　　阿珂换着衣服，衣带摩挲间似乎听到他在说什么，却又没听清，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慢吞吞地听他重复解释，只好忽略过去。待衣物全部换好之后，她刚说了一个字：“换——”小脸却在看清所穿的衣物后，添上一层酱紫色。
　　这根本不叫衣服，只能叫纱！
　　慌乱地扯来被子，在淮隐回头的那一刻挡在身上。
　　淮隐摸着鼻子掩去唇边的笑意，突然发现不管是神智不清的阿珂，还是现在这么精明的她都挺有意思。那裙子不叫裙子，这被子其实也不能称为被子。真正能遮掩身子的——他从柜子中摸出一条被子扔到床上：“盖上这个。”
　　阿珂在新被子中磨牙，不知是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还是该骂他的色胆包天。
　　拥着被子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周边的淫词污句太多太闹，完全掩盖了其它响动，所以听了片刻，除了令脸越涨越红外，阿珂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其实很想知道旁边那些人在吵什么，但到嘴边的声音却变成轻吟溢出。
　　薰炉中的烟还在四下弥漫，当淮隐发现不对劲时，阿珂已经甩开了一层被子，正不断地用手扇着凉风，还在四下找着水解渴。
　　淮隐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不能喝。”
　　阿珂不解，她真的很渴，真的！
　　该死！
　　淮隐一方面要照顾找水喝的她，另一方面还要去熄炉烟，两边忙乱的结果就是，他一把掀翻桌子，一脚踹翻了薰炉！再抓来被子紧裹在她的身上，哑着嗓子告诉她：“忍！我不想犯罪，所以你必须忍！”
　　……他犯不犯罪的跟她的忍耐有什么关系？头很沉，阿珂皱着眉摇头，在被中挣扎着露出嘴，努力说出话：“我，我快被憋死了，你放手……”
　　淮隐抓着被子望着她，一双眼睛又深又暗，令阿珂直觉地想逃，然而他却只是移了手指她的唇上轻轻抚过，微微一笑：“丫头，你以后不嫁我不行了……”
　　阿珂还在被解救着自己的头，闻言微微一怔，不知所谓地抬眸望着他：“为……”
　　……
　　这一间狎房内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纯洁的情感，那一片纱幔朦胧后也总是在半遮半掩间，上演着肮脏的一幕。今日，那薰炉的烟雾仍在，却多了丝碳火的焦味；酒水在地上蔓延着，于鼻息间又添了份醉人的香氛。
　　也许是刚才的事情发生得太过惊心动魄，又也许是自己失血过多，又也许是艾先生预先给的药覆在伤口起了作用，又也许是……
　　淮隐的唇就停在她的耳边，他的呼吸还在紊乱不止，然而阿珂的头却缓缓地向前倾着，直到垂靠在他的肩上。他神色复杂地看去——拥着被子的阿珂，睡着了。
　　我不想犯罪。
　　刚刚说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旋，但他却差一点就犯了罪……
　　低低沉沉地，淮隐笑了一两声，伸展开双臂将阿珂环抱在怀里。闭上双眼，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坐在床上。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夜在窗外凝重着，屋内的烛火飘摇，床边的纱幔垂在四周，将一切都覆上层柔粉色。若非是时间不对，场景不对，淮隐就想这么坐着，直到朝阳来临。
　　可是他还有事要考虑，如何应对检查的羽林军才是重点。
　　一阵叠沓的脚步自门外跑去，在这一片□的声音中分外清晰。
　　淮隐睁开眼，唇线微弯——
　　开始了。

　　夏氏兄弟

　　背景音乐：黑暗天使-吕秀龄
　　扶着阿珂睡倒，淮隐来到在门前自缝隙中向外观察，看着原本秽乱的大殿突然站起几人，几个清醒的人。他又是一笑，三哥说的没错，果然是这几个人在酒中设套。只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明明也是用尽心力去拼的，却还是注定了必输的结果，真是悲哀。要怨的话，只能怨他位的父亲不曾信任过任何一个孩子吧。
　　羽林军又迅速奔过殿前，向着东边而去。那边正是他们来的方向，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会顺着东边向南寻去，但是他却还要做点什么来彻底打消旁人对阿珂的怀疑。
　　淮隐转身时随意地将腰带扯下扔到地上，而后每走一步就是一件衣衫，到了床前后他踢开靴子坐到阿珂身边，呵了一下手，向着阿珂的腰间一点。
　　“啊——”阿珂冷不妨被点到伤口，痛得忍不住一声尖叫，翻身就要爬起，却被淮隐掩上嘴按在床上，她瞪大双眼，所有话都在他的手中变成吱吱唔唔的怪音。
　　淮隐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听着她的呼痛，片刻后才满意地点头说：“好了。”
　　好什么？！阿珂捂着伤口，痛得虚汗直流，刚要挣脱他的手问清楚，只听门外一阵的砸门声中夹杂着厉喝：“开门！全都开门！！”
　　“这个。”阿珂指着染血的裙子，有些无措地望着他，“怎么办？”
　　淮隐附身摸了摸上面的血迹，一挑眉，将它抓起来扔到阿珂身前：“放被子里。”
　　阿珂依言照做，抬眼时看到了这辈子还从未见过的景象——襦衫半褪间，淮隐那矫健漂亮的背部……
　　吐沫差点喷出去！
　　阿珂颤抖着眼角将视线移开，脸红得象刚刚从沸水里洗澡出来的虾米！
　　若有所觉地回头望向她，淮隐挑眉一笑，这回眸间的风情万种，幸亏阿珂低着头没有看到，不然喷出去的就不是吐沫而是鲜血了。
　　就是这么紧张的时候，他还能开了玩笑：“你不嫁我真是不可能了。”
　　阿珂窘迫到视线不知放在何处，刚刚的晕眩似乎更重了一分，头埋在被子里，满眼都是刚才的桃色画面……她越是摇头，头便越昏沉。
　　轻轻松松就勾引完良家阿珂的淮隐，随手拔乱了头发，挑了门扇的木栓，只开了一条小缝。以他这衣冠不整的形象面对着外面的亲卫，挑眉问：“什么事？”
　　“七爷。”亲卫没想到这间狎房之中竟然是他，愣了一下，抱拳回道，“回七爷，全宫禁备，所有人都要接受盘查，所有房间都必须搜查。”
　　“哦～？”淮隐以指点唇想了想，又看向大殿方向，继而严肃道，“那你们去吧。”说完就要关门。
　　亲卫立刻以手挡门，恳切道：“七爷，卑职有令在身，不是玩笑。请七爷让步，卑职要检查此房。”
　　“呵。”淮隐轻笑，“我这里有什么好查的，无非是个女人。”
　　“可是——”
　　旁屋已有人搜查完毕出了屋，见这边还是无动静，不由过来几位帮忙。一看到夏淮隐，就都停在了门前，面面相觑中不知该如何处理。
　　正殿之上，正不知在讨论何事的几人看到这种情况，立刻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淮隐斜倚在门前，带着笑容看着他们，耸肩道：“我这里就不用查了吧。”
　　“七弟。”青王皱眉，以眼神示意他让开，但淮隐只是闷头轻笑：
　　“让开也行，不过郑王就不必亲自查看了。”
　　什么意思？郑王不解地扬起眉——参与宴会的这些女子们，往常便是任凭主子处置，狎玩或者随意送出都可，大家皆不会有所顾虑。今天这夏七怎么又跟他有所顾忌起来了？还要他回避？这有什么好回避的？
　　他上前一步，皱眉问：“你搞什么？”
　　淮隐闷咳一声，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仅侧了半身让他们看了屋内。
　　阿珂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刚刚的行刺，再加上那惊艳的刺激都令她头脑紊乱，见门口一群脑袋探视了进来，她也呆怔着回礼过去，直到淮隐重新挡在门前。
　　郑王瞪大双眼，一手指着屋内，又在颤抖中指向淮隐：“你——”
　　这个女人怎么在这里？！她应该在府里等着他去享用才对！这个，这个女人好歹是郑王的侍妾！他还没有尝鲜，还没有开苞的女人他从来不会带出来，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在这狎房之中？！并且让夏七这小子抢占了便宜！
　　怒火瞬间焚烧了他的理智！
　　夏七！肯定是夏七做的好事！从郑王府抢了人来，并在宫中的狎房之中寻欢，还挑衅地告诉他“不要来看”！这根本就是当着这么人的面宣告了他的所有权！自己这个王爷的颜面就这么被他踩在脚下！
　　越想越气！郑王一把抓住淮隐的襦衫，力道之大令他指上的戒指倾刻间划伤了淮隐的胸口。血，就顺着白衫流了下来。
　　很好。
　　淮隐就等着他动粗，最好伤了自己，这样就可以解释他外衣之上的血迹。看着郑王越来越愤怒，淮隐却越来越轻松。周围看向这边的眼睛越来越多，无人敢窃窃私语，但好奇的围观却为他的突围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夏七——！”郑王挥拳便要打，淮隐只是伸手一拨，轻意化解来他的拳式。抹了把胸关的血渍，他冷哼一声：
　　“郑王有什么好埋怨的？阿珂本就是我的女人，我和她之间发生什么都无可厚非，你才是那个插上半足的人。”
　　“你——”郑王又上前一步，拳头还未挨到淮隐的脸，便被他狠狠握住，力道之大倾刻便令郑王白了脸色。
　　“王爷若是想闹得人尽皆知也可以，毕竟为了这个女人咱们也不只争过一次了。”
　　“夏七！她已经是我的了。我不想和你吵，你给我放尊重点！”郑王甩开他的手，恨声道：“将她送回去，我再考虑是不是饶了你！”
　　“哈～”淮隐当场不客气地笑了起来，“郑王殿下，有道中‘有理走遍天下’，而你这里却是‘无理乱搅三分’。锦城的百姓都知道阿珂是我的，你有你的强取豪夺，我便也有我的陈仓暗渡。都不光明，便各行手段而已。”
　　“你————”郑王又要挥拳！
　　夏淮冉一直在旁边沉默，见状立刻赶超一步，上来甩了淮隐一掌，冷冷地道：“放肆！做了错事还敢动手吗？”
　　阿珂没有看见是谁打得淮隐，这一声脆响令她的心一提，无奈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半身。
　　淮隐原本干净的脸上留下了五指红印，脸也偏向一边。发丝遮掩下，睫毛微微闪动，隐了他目光中的狠厉。忍了片刻，转回头时，他还是一张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我，没错。”
　　不等郑王出声，夏淮冉一声厉喝：“混帐！还敢狡辩，待到回府后家法伺候！”说完他又抱拳对郑王说道，“王爷大量，请先允许我们夏家内部处置完毕，再交由王爷发落！”
　　“这——”郑王未及出声，夏淮冉就对着淮隐挥手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让卫兵们进去检查！”
　　“不。”淮隐就堵在门口，沉声道，“我的女人现在不方便见人。等她穿好衣物你们再来。”
　　郑王闻言，咬牙切齿地跺了一下脚：“淫男浪女！看我回去不要她的命！”
　　“我说要还你了吗？”淮隐一甩门，声音朗朗地从屋内传来，“没事请走。”
　　郑王气得直捂胸口，甩袖走向大殿，心里想的就是一会儿招集人马将夏淮隐碎尸万段！其实不过一个女人，若是给了旁人都无所谓。可是这夏淮隐的态度实在是太让人窝火了！他王崇衍就算有再多不要的、提鞋都不配的女人都不能给他！
　　夏淮冉瞟一眼紧闭的房门，再看向郑王。看着他在树下狠跺着脚，发泄着怒气，淮冉冷冷一笑。他不知道淮隐在做什么，况且激怒郑王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此举却能引来很多人的注意。只是这样的视线虽然很多，相反也能遮掩一些事情的真相。
　　淮隐就是想遮掩什么吧。
　　走到桂树下，夏淮冉立郑王身侧，清清淡淡地开口：“王爷是准备在这件问题上计较，还是先忙先皇遇刺的事？”
　　“……”郑王咬牙关天，终于狠狠地跺了下脚，啐口道，“走！尽快检查别处！记着，这间房子一会过来认真地查！”说完就愤愤然地向前走去！
　　夏淮冉依旧无视他的命令，转身招来几人道：“右威卫彻查各殿，若是有人阻止，就按串通刺客的罪名收押。还有，皇城外的民居区也不能放过，刺客有可能已经逃出城，无论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都不能大意放过。左威卫去盘查客栈，看看有没有外人的可疑人物。只要可疑，立刻收押！”
　　“是！”几人领令而去，另有几人匆忙而来，附身在夏淮冉耳边低语道：“皇城四门已被全部控制，杰王的部队已被缴械，宰相府和龙威将军、千骑将军等府宅也被包围，所有人等禁闭府内。城外也已部署完毕。”
　　“嗯。”夏淮冉以手点唇，勾指唤来一人，在他耳边细细吩咐了几句，那人得令而去。转身时，淮冉的目光微闪，缓步走到郑王身后，沉声道：“王爷还在为淮隐的事生气？他不过是个孩子。”
　　郑王怒冲冲地回头怒喝道：“我的面子都丢尽了！”
　　夏淮冉以手擦去喷到脸上的吐沫星子，面色依旧平淡，清冷的声音象掠过冰面的风般划向郑王：“王爷是要皇位，还是女人？”
　　郑王耳根一凛，立刻由怒火中清醒过来。桂树梢上挂着一轮弦月，夏淮冉就站在树荫与月光交错之处，一面清郎，一面阴沉。他只觉得怒气卡在嗓子中上下不得，连连咳嗽了许久才缓和了下来。
　　抚着胸口，他虚伪地笑道：“孤哪里那种好色之徒，不过是七弟这次做的有点欠妥，玩笑开得过大。”
　　他越笑越亲切，双眼眯成弦月，脸上的神情竟比那殿上的灯光还要柔和——你个夏狐狸，竟然拿皇位逼我！等着，这笔帐咱们日后有的算！
　　夏淮冉只是微微一笑：“王爷如此深明大意，夏某深感佩服。不如到正阳殿等待消息？！先皇被刺终究是件大事，总要找几位皇诸商议一番。”
　　眼看着郑王面色微僵，夏淮冉只是捋了下衣袖，这不偏不倚的态度只说明了一件事——如此形势，军权在握的他才是有资格说话的那一位。亦是警告在某些人：想找我们算帐，你还嫩了些。
　　“当然，当然，这是大事，必须商量。”被无声警告的郑王咬着牙僵笑道，“不如将各位大臣都召集一处如何？”
　　夏淮冉抚唇，这是想用众臣来压迫他吗？幼稚！他微微一笑：“好啊。有各位大臣一起商量，这国之重任必是有能者得之。”
　　郑王终于笑不出来。停下脚步，他压低着声音颇为恼火地问道：“夏淮冉，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淮冉只是瞟他一眼，弯边的笑意未尽，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王爷的意思，夏某不明白。”
　　“好吧。”郑王气急反笑地点头，“你们夏氏兄弟一向同心，我明白。阿珂那女人我不要了，给你弟弟，这总行了吧？”
　　“呵。”夏淮冉低低沉沉地笑了，笑声幽幽淡淡，就在夜雾之中凝结成一团湿气，将面前的郑王层层覆住，呼吸不得。
　　“一个女人而已……”他淡淡地开口，“我弟弟喜欢的我都会给他们，何况一个女人。可是。”他微微挑眉看向郑王，唇边的那一抹隐隐弧度竟会是如此阴柔，阴狠中带着温柔的笑意。“郑王知道我喜欢什么吗？”这句话问得很轻，却也是一字如金，沉重得令听见他的人无法承受。
　　郑王惨白着脸色倒退一步，突然发现自己的命在他面前就象蝼蚁一般，仿佛轻刻之间就会终结。
　　是了，连蜀皇他都敢杀，自己一个小小的王爷，根本不在他眼中！
　　环顾四周——殿上那群人还在醉生梦死；酒香仍在夜空中盘旋；雾色隐匿中各种影象接踵而来，狰狞险恶；羽林军人来人往地查找着刺客，却谁都顾及不到他！
　　这里全是他青王的人！
　　头一次感觉——也许蜀国上下，都可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郑王咽了口吐沫，颤抖着身子又退了一步，仿佛离面前这个男人越远，越有安全感。“青，青王。有话，有话好说。”他以袖抹去额前的汗，四月的天气，夜色虽然微凉，也已有了初夏的暖意，然而他却感觉到冰寒刺骨。
　　“当然好说。”夏淮冉淡淡回复，并不去看他。
　　“王爷要什么，孤，我都可以，可以给。”这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的恳切之语，但求他青王手下留情，别取了自己的性命。
　　夏淮冉终于正眼看向他，然而这比他无视自己更令郑王心惊肉颤。“郑王不用怕。”夏淮冉淡笑一声，指着正阳殿的方向说，“眼下还是大事要紧。”说完，他抿着笑容向前而去，独留这位郑王在原地颤抖如簸。
　　真的是害怕了！
　　这个男人，好可怕！！

　　再次错过

　　背景音乐：sigiriya lady
　　夏淮冉得到的消息很多，连在一起却很简单：
　　萧妃接到酒樽之后就动身前往水榭，他安排的暗卫随着王建动身后埋伏就位，这期间不会有偏差。
　　只是王建却不是他们所杀。
　　行刺王建的人一定是那个阿珂，可是他的人那时犯了糊涂，虽然看到了一个女人在偏院走过，却没联想其它，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她是如何引走了王建。偌大的一个院子，竟然让她就这么带走了目标。
　　真是好笑！最好笑的是，她竟然还能躲开暗哨逃出包围圈。他自负这一场宫斗夺权策划得毫无差池，但事到临头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然而，他一向不信天意，只相信事在人为。可在皇宫内如此紧密的布置中，还让她抢先得手……
　　夏淮冉冷冷一笑，应该是七弟在协助阿珂吧。虽然结果与他们预期的一样。不过是打乱他的部署，并不影响全局，但他还是觉得很诧异——那个阿珂究竟是谁？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一名携刀翊卫匆匆跑了上来，在他耳边一阵言语。淮冉一挑眉，左右巡视了在夜宴中保持清醒的各位“大人”，后面无表情地道：“宫中没找到？继续搜。另外，是否要请各官进宫，还要听各位王爷的意思。”话到此处，他侧身向东边的几位皇子抬手一揖：
　　“不知各位王爷商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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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珂感觉自己象做了场梦，直到她被淮隐抱在怀中坐上马车急行向青王府。
　　车带起的风吹乱了车帐，隐约可见车外的情景——街上都是士兵，正挨家挨户盘查着户口，只要发现不妥之处便立刻将人收押进监。
　　腰上的伤口仍是很痛，尤其被淮隐捅了一下后，感觉更痛。阿珂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药，却又想到那药早就让她用完了。
　　“记住一定要适量。你与常人不同，这个东西对你的伤害远比对常人更甚！”
　　艾先生的叮嘱仍在耳边，只是她却将所有的药粉都用完了，醒脑的药也同样用完，现在的脑子里就象两军交战一般，稍有不慎就会迷乱成团。阿珂想——她根本撑不到艾先生所说的期限，恐怕……真会变成傻子。
　　“七公子。”
　　淮隐应了一声，手自车帐处收回。落下的窗帘外是一排火把通明的场景，车正行至长柳大街，一队士兵正分派成组向沿街的商户跑去。
　　“醒了？”淮隐移动手臂，将她的上半身搂高一些，低头问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快到付家的医馆了，要不，找他们先为你看了伤？”
　　阿珂摇头：“不必了。”虽是否决了这个提议，她还是从车窗处向外望去，马车急驰着自付家医馆的正门前跑过，只见大开着，门口处正有士兵向外推搡着什么人。
　　门内有人大叫着：“等一下！”一条身影从内闯了出来，拦住了士兵的去路，她们争辩的话说得太急太快，阿珂听不清。
　　车帘翻飞中，她的视线也模糊不清，倦怠地转回头时，医馆门前的一名男子恰好抬起视线……
　　琳堂觉得自己象是看到阿珂！
　　就在刚才的马车之内！
　　如果不是她……
　　怎么会有人和她长得那么象？
　　不，是那双眼睛很象……
　　那眉眼间的感觉……
　　总之，琳堂认为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他急步上前却被一把刀挡了回来，执刀的士兵就站在他的身前厉声问：“干什么去？！”
　　琳堂还未说话就被怡家挡在身后，她咽了口吐沫，怯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刚从外地拉药回来，怎么就惹了官司呢？这怎么可能？您不会搞错了吧？”
　　“是不是搞错了由上面决定，总之这城里的来往的生客都得接受审查。有没有问题，明儿就知道了！带走！”
　　怡家又要解释，却被这士兵一瞪，指着她道：“我告诉你！少废话！不然连你也抓走！”
　　“可是——”怡家还要说话，被怡婷一把扯到身后。
　　瞪她一眼，然后怡婷笑着对士兵道：“这位兵爷，你看我们家开医馆的，这几位伙计刚采买了药材回来就被抓走，这消息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敢给我送药。”
　　“跟这没关系。”士兵挥手，“事情结束后，没事的自然会放回来，你们的医馆该开照开。”说完，几人推搡着几人向西城兵营而去。
　　琳堂仍执着地向东边望着，即便被推得差点跌倒，他还是努力向那边看。
　　陆汉中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也随之张望了两眼后，慢下脚步挨到他身边，低声问：“老大，看什么呢？”
　　夜太浓，东边的街道幽幽深隧，琳堂终于失望地转回头来，低下头淡声道：“好象是阿珂。”
　　陆汉中瞪大眼睛，扭回视线拉伸着脖子踮起脚尖向后望去，却是一片的夜。
　　“你没看错吧。她应该——”陆汉中瞧了眼身边的士兵，声音压到更低，“她不是在郑王府里吗？”
　　“……或许吧”琳堂随口应了句后就沉默下来，跟着被士兵带押的人向前走。
　　付家医馆前，一众人呆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姐。”怡家突然拉着怡婷的手，“姐，救救他！”
　　怡婷不解地问：“怎么了你？他们不都是采药的？”
　　怡家急得都快哭了，使劲地摇头：“姐，姐……”
　　怡婷见她只是叫着自己，却什么都不说，不由急得跺脚：“你怎么了？别哭啊，有话就说。哎呀，怎么几年没见，你这爱哭的毛病还有？”
　　“怡婷！”付大夫斥责一声，冲大家挥手道，“有什么事的，回家里说。”
　　怡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泪横奔在脸上，却是越急越说不清楚话。
　　马车仍在街上奔驰，阿珂问了季悠的事后终于放宽了心。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地笑了，艾先生也真有胆量，就在为青王解毒之前提了那么条建议。
　　“我当然可以为你解毒。可我也要带走季悠。即使你没有中毒，我也不会让季悠成为你的棋子。”艾先生当时的神态定是自信非凡，只可惜师傅没有看到，否则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的感动？
　　就在青王将所有人算计于心时，他有没有算计到艾先生会当着他的面，要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棋子？
　　师傅的两位兄长镇守南关五年，眼下已经取得南疆大部分的地域，说是占城为王也不为过。他们原本就是青候旧部，眼下青王与他们之间只差更亲密的合作关系，只要夏七与师傅有了婚姻，青王完全可以脱离蜀国自立为帝！
　　然而艾先生就这么开口要人了。真是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艾先生在捍卫爱情时，也会如此强势。
　　青王会怎么做？
　　师傅的突然失踪一定是艾先生的安排，但青王不会不知道，如果是他默许的，又为何让季家兄弟在锦城附近一直找她？
　　阿珂很想顺着青王的思路捋下去，但是此刻的她脑中一片混乱。很多很多的事情蜂涌而至，常常的，她在毫无察觉时就陷入幻境，身边突然就换了场景，混乱的回忆象一出出看不懂的戏一样重叠着演出。
　　她，很混乱！
　　可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保持到所有的事情结束的那一天！
　　然后……她是不是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失忆，做个傻子？
　　很快乐的傻子？
　　可是这么想着，却有种惆怅百转在心头。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一些什么？就在她刻意，或者不经意间，忘了一些事，所以心头才会闷到窒息……
　　回忆象无数的蜜蜂在不断地采集着花蜜送回蜂巢，来来往往，一刻不停。蜂巢就在这群工蜂的忙碌下越来越庞大，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随时会炸开……
　　到那时，她就完了吧。可是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怎么可以就这么成为废人？！有一些不需要的就忘了吧，全忘了吧……
　　街面上灯火通明，挨户搜查的城防的守军们执着火把从车旁跑过，一阵一阵的火光在车中晃过，接替而来的，永远是夜的黑暗。
　　奔驰的风扬起车帐不断地翻飞着，带走车内薰香，就象阿珂在不断摘除掉的那些不需要的回忆。
　　一件一件地扔掉，一件一件地忘记。但有那么几段回忆到了眼前时，她却抓在手里，牢牢地握住，深藏于心。
　　当一切都终结时，若是还能想起；若能回忆还能保持清晰；若是还能够选择；若是她还活着，那就在一个恰当的时候，重逢吧……
　　车穿过林荫大道，来到了青王府门前，府内却正是一片喧闹。
　　若盈公主正准备去皇宫，却被侍卫拦在门前，此刻正在大发脾气，然而平素里顺从听话的侍卫们此刻却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门！
　　淮隐抱着阿珂刚走进大门，就被若盈公主一把抓住，厉声问：“是不是你们！”
　　淮隐不答话，直是急着往前走，却又被若盈拽住，大声喝问道：“我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三哥？！”说话间，已然高高举起手掌向他甩来！
　　淮隐错身一步，若盈的手徒然落空，她踉跄地仆倒在地，侍女们立刻前去搀扶，却被她全部推开！若盈颤抖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双眼红肿着盯着淮隐，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不是人……不是人——！！”
　　这一声尖叫刺痛了阿珂的耳膜——不是人？不是人的究竟是谁？若不是她九公主，怎么可能会有偷窥地图的事发生？！即便不是她的责任，可利用她的人就是她的父亲！
　　终究，她的痛苦也是她父亲一手造成的。
　　究竟，谁，才不是人？！
　　阿珂冷冷地注视着若盈，刚要说话却被淮隐捂上唇：“嘘……”淮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可以不理她。”
　　这个女人，已经被三哥放弃了。
　　虽然是个可怜人，然而在这个世道中，可怜的人太多了。
　　无视于身后厉声喝问的若盈，淮隐抱着阿珂匆匆赶往他所住之处，临近屋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从袖间抽出银链。
　　门被人从内打开，却是季悠慌慌张张地走出来，先向他身后瞧了睢，又立刻拽着他走进屋内，随手将门关上，不及淮隐开口，她已急着问：“慕霖没和你在一起？”
　　“艾先生？”淮隐疑惑地摇头，“没见到他。”
　　“怎么会？”季悠喃喃道，“他跟着你的部属去皇城了！你怎么会没看见他？”
　　淮隐将阿珂放在床上，一把拽住屋内乱走的季悠，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艾公子怎么会去皇城？！”
　　季悠摇头：“他说这里安全。至于他的事……你问我，我哪里知道？他就说要去帮忙，我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现在你回来了，他却没有……”季悠急得直在屋中踱步，“现在这么乱的时候，万一出点事……”
　　“别慌。”淮隐揉了揉额角，在他的身边究竟还有几个怀有心思的人？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悠姐过来帮我。”淮隐摸着鼻子，本想亲自帮阿珂处理伤处，但碍于季悠在，阿珂这身透明的装扮还是由她来换比较妥当。
　　季悠又踱了几步，明显魂不在此处，淮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无力道：“悠姐！你就是把这里踏出坑，艾公子没办完事前也不会回来。来帮我个忙……帮你的乖徒弟……你过来行不？还是说你不介意我把她脱光？”说完，他假意提起阿珂的衣领，季悠立刻上前拍掉他的色爪。
　　“别乱……这是怎么回事？！”季悠盯着阿珂腰部的伤，回手将淮隐抓了回来，再也不介意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指着她的腰部颤着声问：“你看，这血怎么是这样的颜色？”
　　淮隐微闭上双眼，忽略血色带来的冲击，探手在伤口处沾上一些移到鼻尖。
　　“这是皇家防身用的——”
　　“对，我见过表姐在防身的武器上涂过毒。”季悠连连点头，却仍是疑惑地问，“可是阿珂怎么会受伤？怎么会被皇室的人所伤？今天怎么了？究竟外面出了什么事？”
　　阿珂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师傅别急。”
　　季悠，愣在当场！

　　各人心事

　　音乐背景：古寺晨光
　　付家医馆中，付氏几人坐在屋中，也呆在当场。
　　怡婷掏了掏耳朵，完全迷乱在怡家的故事里。眨了几下眼，她犹豫地问：“就是说，那群山贼被清剿时，你们跟着一同跑到凤翔，整编后归了晋王军？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老公～我头晕……”
　　“晕啥。”付家夫人终于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山贼，还好。”
　　“好啥？”付大夫抓住其中的关键问题，一下站了起来，“晋王啊，那可是晋王军队啊！与蜀国是敌对势力！要是让锦城府知道了，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怡家泪眼婆娑地咬着唇，深吸了口气，认真道：“他们是送女儿回来才出的事，女儿不能不管他们。”
　　“管？你怎么管？”付夫人摇头道，“你可知道这通敌的罪名有多大？你又知道种密探的下场有多恐怖？去年梁国的几个探子就挂在城墙上暴晒而亡，要多惨有多惨！可是谁敢管？谁敢救？家家，你老实地在家里呆着，万一他们没事就算了，万一……”
　　“万一什么？”怡家站起身，抹了把泪严肃道，“要不是为了送我回来，他们根本不会到蜀国！怎么？出了事就没人管他们了？女儿从不知道，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忘恩负义！”
　　“怡家！”付大夫厉声道，“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怡家侧了头，不想流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如果连她们家都不管，那傅老大他们肯定要吃了官司。这情景和当年那么雷同，一想到那一场变故，怡家就好心痛……如果今时今日再被背叛。他还会相信别人吗？
　　他还要如何去相信旁人？！
　　怡家深吸了口气，心内注意已定，转身对众人道：“女儿一定要救他。不管怎么说，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他若是死了，女儿也不活！”
　　“什么？！”
　　付家医馆的这声雷鸣般的吼声震响了屋脊，不仅产生了共鸣，更令众人产生了耳鸣，晕眩之中，众人接受的信息只有一个：
　　“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
　　*******************************************************************
　　季悠又眨了下眼睛，瞪着阿珂的眼中只余了惊诧！
　　“如果，再不叫你一师傅，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阿珂微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明明是笑弯的双眼，却盈满了泪水，“师傅，谢谢你这么久照顾我……瞒着师傅这么重要的事，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
　　季悠措愕地看向淮隐，见他只是忙于为阿珂处理伤口，对阿珂突然神智清醒这件事似乎毫无异外。
　　也就是说，被隐瞒的人只有自己？季悠咽了口吐沫，本就很乱的脑子里又被塞进一件事，此时此刻便更加混乱。
　　阿珂的脸贴向她的双手，带着浅浅的笑容低语道：“以后，阿珂一定会象以前一样记住师傅的，一定，一定会……”
　　这算是承诺吧。
　　阿珂闭上双眼，脸紧贴在季悠的手上，仿佛手中抓住的不是一双手，而是关于这一切的回忆。那些曾经被她选择忘记的事、那些人、那些来不及明白的感觉，她在以后还有机会想起吗？
　　承诺算什么呢？她曾说过，若是承诺就必须完成，然而如今的她终于发现——即使是承诺，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情。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淮隐为阿珂的伤处包扎完毕后，望着窗外想了想，对季悠道：“悠姐，帮我照顾着阿珂，我去找点东西。”
　　“哦。”季悠点点头，回头又问了一句，“你要去找表姐要解药？”
　　淮隐不置一词地离去，只留她一个难解的背影。
　　这是怎么了？
　　季悠看着他离开，又看着阿珂陷入昏迷，只觉得脑子里山洪溃堤，想了又想终于捋出一条线——阿珂的突然复原，一定和今天晚上发生的大事有关。
　　究竟是什么大事？她此刻藏在夏七的屋子里，根本无从得知，但从前院表姐的斥责声听来，定是与皇宫有关，甚至……应该与蜀皇有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淮隐趁着四周无人由高墙处翻入若盈的住所，自南边的阁楼间进入屋内，按着以往的记忆，开始寻找公主所住的内室。
　　皇戚所用的毒都是用于自保，却各有其独特之处，但其中一种却是仅限于皇室所用，连三哥这位驸马都没有权力拥有。只希望阿珂中的毒是这种，也希望这味解药不那么难找。
　　阁楼之外夜色正浓，由于公主外出，所以廊下的灯笼只燃着边角之处，其余的都在黯淡中随风摇晃。
　　前院吵吵闹闹的声音并未打拢到这里，此刻的环境在寂静中显得深沉。
　　淮隐走在回廊里，脚下没有一丝声响，移动在墙上的影子于光与暗中交替变换，就象灯笼摇的暗影一样，忽明忽暗。
　　再一个右拐，踏上三级台阶，他终于找到了若盈公主的内室。推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廊巷的另一边。
　　那里一向是禁地。公主严令不准任何人打扰之处。究竟藏着什么？
　　忽然由前方传来一叠脚步声，他收回推门的手，转身向禁地而去。就在公主一行人踏着恼怒的步子回到住处时，淮隐已经推开禁地的房门走了进去。
　　黑暗之中，借着窗外隐隐的微光，只见一匹匹的白绸自梁上悬挂着，静静地垂向地面。淮隐半眯起双眼，在其间缓缓移步，仔细看去，每一面绸布上都绣着真人般大小的画像。
　　一张、两张、三张……
　　淮隐转身环视四周，偌大的房间中，垂满白绸，白绸之上画着同一人的画像。
　　是那个生死不明，下落不明的男人。
　　他冷笑一声，刚要迈步出门，却只在一步的过程中，由两匹白绸之间看到——有那么一副与周边格格不入的画像，就在屋子的一角高高地垂挂着。
　　淮隐一步一步挑起身边的绸缎走了进去，借着屋外那一点点的光，他仔细端详着这副绣画：月白色的绸缎之上，一身青色铠甲的男子侧身而立，右手持剑，左手负于身后，遥视远方的目光平静无波，一身的清冷透画而出。
　　这一副画上之人，是他三哥——夏淮冉。
　　若盈公主的绣功与季悠不分上下，只是她很懒，比季悠还懒，所以她的绣画能被外人所见的少之又少。
　　这一副画将三哥的气质与神态完全描绘了出来，如真人般栩栩如生，若是说绣图之人没有长时间的观察，没有投入感情地描述，那是自欺欺人。
　　只是……晚了点吧。淮隐以指掩唇，微微勾了唇角，半眯着双眼想到：不是晚了点，而是——太晚了。
　　挑起绸缎，他意外地发现后面竟还有三张未绣之图，无一例外的都是三哥。
　　这一次，淮隐没有嘲笑。流出唇边的只有一声叹息：真的是，太晚了……
　　巡视这几张图，每一张的三哥都是一脸淡漠，莫非他在若盈公主的心里只有这么一种表情？可三哥也曾年少轻狂，为她做了许多。难道那一切都不曾令她记住？还是说，在若盈公主的心里，其实是希望她的夫能对她换一种表情？换一种相处的方式？
　　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的夫妻，还要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存有什么幻想？淮隐皱了下眉，忽然发现，在那么一张图边娟娟写着一行字：
　　他必有所为。我虽深知，然夫妻之实不过三载，却也为一世之缘。虽是无情份，却是有姻缘。我不能。
　　……我不能？不能什么？
　　淮隐缓缓闭上眼，原来早就有人想从九公主这里打三哥的主意。是暗杀、是行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都被公主推托了。
　　原因只是：夫妻之缘。她不能。
　　其实，即便她真动了手，三哥也不会死在她的手下，但是她说：她不能。
　　真是可笑吧。
　　她没有杀三哥，而三哥在策划的却是要她父亲的命……
　　这一对夫妻，究竟是姻缘，还是孽缘？
　　淮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这一副图扯了下来，卷在手中。一手的凉。
　　无论是什么缘，都缘尽于今夜了。但愿三哥看到这一副图时能明白，他的过往并非都是——一厢情愿。
　　解药没有寻到，却找到了这样一副画。淮隐走在回院的路上时，心内犹豫不定。手中的绣图卷了又卷，还是没有思考出结论：究竟要不要给三哥看？他目前拿不定主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自斜侧里传来，淮隐负起双手看去，却是艾慕霖。
　　“你去哪里了？”淮隐跟上两步，皱眉问道：“怎么把季悠扔在我那里？”
　　慕霖闻言只是一笑：“我只是寻了个灯下黑的地方。不是很安全吗？已经两天了。”
　　淮隐翻他个白眼：“我也不问你皇宫做什么，现在快走。阿珂的情况不太好。”
　　“我就知道……”慕霖小声嘀咕一声，立刻被淮隐揪住手臂。
　　打量了他片刻后，淮隐阴恻恻地问：“你知道什么？”
　　慕霖一推他的手，转着手腕很轻松地就从被掌控中退了出来，仍是那一脸淡淡的浅笑：“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先让我看看阿珂。”
　　淮隐眯起双眼，直觉的认为这位无忧公子一定知道什么。他的目光太过冷凝，以至于慕霖只能站于原处轻叹一声：
　　“看来夏七公子也知道了一些事。而我所知的，其实与你所知的那些相差无几。”眺望向淮隐身后的院落，他以四两拨千金之态淡然道，“你是要在这里和我讨论清楚，还是先去看阿珂的情况？”
　　“我只问你一句。”淮隐拦住他的脚步，冷冷地注视着他，“阿珂突然恢复神智后，记起的是她自己的身世吗？”
　　慕霖一怔：“这是当然的。”他忽然明白了淮隐的意思，颇为无奈地苦笑道：“谁能为她编撰身世？这都是她自己努力记住的事情。你不会知道她为了记住这些事都是怎么逼迫自己的。”说完他又低叹一声，摇着头快步向东侧厢房走去。
　　身后的夜中，是淮隐低眸沉思的身影。

　　夜，长谈（上）

　　背景音乐：Adagio
　　悬垂的宫灯隐在树间，只是夜太沉，所以灯光所及之处不及半米，昏暗的光照在草地上，也是一片的朦胧不清。
　　回忆中还有一片金色的海洋漫向天边，飞鸟自云间掠过，轻快笑声中，一道轻巧的身影在花间戏扑蝴蝶。然而就在今夜，这道身影脱离了明快的色调，染了一片深暗的血红，犹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失血的面色惨白阴冷。
　　她高举起利刃的样子，淮隐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昔日的她笑得越开心，越不设妨，今夜回想起来就越觉得心痛。她明明是一个复仇者，却曾干净得令春野都为之失色，如今血染衣衫的她究竟在私下隐瞒了多少心事。她笑的时候，究竟有谁知道她的身上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仇恨？她独自一人时，除了发呆就是涂涂写写，那时的她在做什么，无人理解，如今看来……她其实是在用心记住这段仇恨，用她自己的方式。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淮隐在这一刻忽升了将阿珂紧拥在怀的念头。心不自觉地紧缩成一团，就在他由着自己的心性去戏弄她时，这个女子其实是在病痛的折磨下，守着往日的回忆。
　　难怪她总是下意识地回避着他……淮隐苦笑一声：自做孽，不可活……
　　这些年，他们在利用着一切计划着回南疆的大事，然而就在今夜，一直不曾注意到，或者说一直没有怀疑过的阿珂，竟然给了他的这么大的震撼。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她不管。
　　所以，他应该不是喜欢她，而是爱了吧……
　　风忽然扬起，树叶婆娑中，夜莺轻鸣，灯光在摇曳中将光影不断扩大、收缩、再扩大……
　　原来……是爱……
　　所以他轻意地就接纳了她今夜的变化，无论她变得有多么令他迷惑；所以他才不能看着她身陷重围，无论她做的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所以他彻底与郑王决裂，甚至还在全城戒备的情况下将她救出了皇宫，安置在了自己的屋内。
　　原来，这便是，爱。
　　夜风扬起的思绪太多，犹如他耳边的发丝，轻轻扬起，又慢慢落下。当灯笼转着弯旋出枝叶的遮挡时，树下安静而立的他，轻轻地，笑了……
　　踟蹰在草地之上的脚步终于再次移动，这一次不再迟疑，而是轻快地向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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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急步赶回别院时，慕霖正在为阿珂诊脉，眉头拧皱如峦，就差深刻几道便成为了深渊。
　　“毒在不发作之前都可以控制，只要在毒发之前解掉即可。但她必须立刻出城。”慕霖收回手站起身，抿紧唇道，“锦城太不安全，随时都有可能让她丧命。而且，她的病情片刻都耽搁不得。”
　　季悠正在为阿珂整理被角，听他这么说不由疑惑地看向他，又听淮隐接口道：“我想今夜肯定没事。”
　　“今夜之后呢？”
　　淮隐沉默片刻，唇线之划出一道自嘲地孤线：“我不想承认，可我却不得不承认，我这招瞒天过海只建立在我三哥掌控全局的基础上。如果……”
　　“如果青王需要一个祸首。”慕霖接过话尾，认真地注视着淮隐，沉声问道，“你觉得青王会吗？”
　　回答他的是淮隐的沉默。许久后，淮隐回复道：“他即便这么做。我也不会让阿珂死。”
　　他们都在说什么？季悠揉着额角，抽空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嘘……”淮隐以指点唇，冲着床上的阿珂一抬下巴：“她睡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聊。”
　　这明显是敷衍。季悠的唇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慕霖，慕霖对她一笑，却对着淮隐道：“明天送我们出城。”
　　淮隐点在唇上的手未收，就这么看着他，又是一阵无言沉默后，他才问：“你带她去哪里？”
　　“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病。”慕霖轻叹一声，“如果不好好的医治，恐怕她就要痴傻中荒度这一辈子……”
　　综上所述，季悠总算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就是说阿珂突然清醒，并且做了什么事关重大的事，是淮隐救了她。但如果被青王出卖的话，她就会死。如此猜测着，再联系到自己的处境，季悠觉得锦城是片刻都不能留的地狱，她立刻向慕霖道：“那还犹豫什么？要走就立刻走啊？”
　　“现在不行。”淮隐摇着头解释道，“此刻锦城大门有重兵把守，而且城卫正在大肆搜索疑犯，现在出去太不安全。艾公子，阿珂最晚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最晚明日下午。”慕霖摊开双手无奈道，“她根本没听我的嘱咐，我给她的药全被她用了。这情况太糟糕，我手头的药仅可以拖延病情，却无法治疗她。”望着床上的阿珂，他只能摇头长叹，这位姑娘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淮隐不放弃地问：“锦城的药店呢？”
　　“可以配出汤药，也可以配出泡针所需的药水，但阿珂的情况太严重，这样肤浅的治疗毫无效果。”慕霖详细解说之后又抬手轻拍他的肩，似是安慰又似是阐述，“她能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若是……”话在此顿了一下，慕霖喃喃道，“好好陪陪她吧。”
　　说罢，他拉着季悠的手向外走去。季悠回望着立于床边的淮隐，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阿珂，只觉得一室的寂静沉重得压迫人心。
　　夏七是真心的喜欢阿珂吧。然而，如果真象慕霖所说的那样——阿珂能清醒的时间并不多……那么他投入的感情岂非就象落花流水一般，东逝无回？
　　季悠在掩回门扇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阴暗的屋内，只有一盏灯在桌上安静地亮着，所有的影像都融入在黑暗，一切事物的名称都叫寂静。
　　坐在床边的淮隐交握着双手搭在床沿，就这样安静地望着阿珂。他在想象这个小女子的过去，想象着他不曾知道的她。看来憨憨傻傻的她一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周围，他却从没想过，如果她的思维正常，又将是怎样的灵动机敏？
　　今夜所见的她，如地狱的复仇修罗一样，恐怖、狰狞，然而现在安然入睡的她却又安静到令人怜惜。
　　“阿珂……”淮隐伸出手指，轻轻绺着她耳边的发，喃喃地低声道，“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真正的你，又有谁见过？”
　　夜未央，室内的灯光渐小如豆，只有西边的墙上还有从窗外透来的月光，隐在绿窗之外，微茫，微散。
　　阿珂慢慢睁开眼睛，觉得头晕，觉得恶心，更觉得腰部隐隐地刺痛。皱了下眉，她想用手去抚腰部的痛处，但全身都在懒惰中瘫软。床边的男人或许是一直在看着她，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被他纳入眼帘。
　　只是转脸时就看见他撑臂于床沿，正细细地看着她，唇边带笑。
　　阿珂眨了下眼睛，忽然问他：“你父亲是谁？”
　　浅笑自唇边缓缓地收回，淮隐没想到她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但……如果她什么都能想起来的话，这个问题便是不可避免的。
　　“我的父亲，夏云仲。”淮隐慢慢说完，只觉得室内更暗，起身换了灯罩中的残烛后，又来到床前坐下。
　　焕散的烛光下，阿珂半睁着双眼看着帐顶，许久都不曾再说一句话。
　　淮隐却有些坐不住，忍不住道：“他战亡了……”
　　“哦。”阿珂移着视线看向他，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又移回视线望着帐顶。
　　淮隐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好无力，沉默了片刻后他认真道：“阿珂，虽然攻打西关是我父亲……”
　　“七公子。”阿珂闭上眼，接在他的话尾淡淡地开口，“我只要王建必死，朱温必死。至于你父亲……如果王建没有偷看城防图，你父亲根本不可能破城。”
　　淮隐抿起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是在讨论谁的父亲比较厉害，比较有军事才能吗？
　　“你也不必担心什么。”阿珂定定地望着他，“军事方面的事阿爹从来不在家谈及，所以若非蜀国的皇家书院藏有记录，关于那一场败仗的过程，我根本不知道。”
　　这下，淮隐的脸是真的绿了！貌似带她去书院的人就是他！
　　指尖抠着床沿，淮隐张口闭口，几番之后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话题。
　　原本只是自己考明经需要去翻阅古籍查看资料。后来觉得阿珂坐在高高的书架中，四周环绕着书卷的样子很有趣。所以每逢去书院都会带着她，却没想到……
　　真是作茧自缚！
　　他总算是明白了——阿珂为什么每每对他都是陌生人的态度，总是叫错他的名字，总是装着不认识他。原来他们两家之间，在往昔中还有这样的纠葛。
　　阿珂。那是历史。
　　淮隐很想这么告诉她。可是现下的他只能苦笑。

　　夜，长谈（下）

　　背景音乐：Molde canticle sissel
　　阿珂。那是历史。
　　淮隐很想这么告诉她。可是现下的他只能苦笑，几不可闻地叹息后，他幽幽道：“我父亲是在守关的时候以身殉职，死于梁国大将刘承麾下。大哥在同场战役中受重伤，回途之中不治身亡。知道到这样的结果，你是不是也会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窥视？”
　　阿珂轻轻地阖上双眼，长睫就在眼下轻梳成暗色，将她的苍白更衬得憔悴。
　　“七公子不必担心我会恨你们。其实在其位谋其职，你我的父亲各为其主。错的如果是主上，底下的人也不过是……识人不清罢了。”
　　她那一停顿，是不是想说“有眼无珠”？淮隐垂眸，轻轻地鼻中溢出一声叹息。灯线挑高，烛光在灯罩中跳跃着，映在他的面容之上忽明忽暗，就犹如他起伏不断的心情。
　　关于父辈的话题太过沉重，二人谈到这里竟然都陷于沉默。
　　夜色凝重，锦城之中的搜查还在继续，街面的喧哗传到了王府深处便成了杂音，隐隐之间听不真切。西边的公主府突然静了下来，所以偌大的王府便更显得寂静。一室的安静中，只余了轻轻的呼吸之声。
　　阿珂揉着头，似乎夜越深神智便越飘忽，有些事明明伸手可探却又象隔着层纱，触摸不到。习惯性的伸手在身侧翻找着药，摸得一手的空时终于想到——艾先生给的药已经全部用了。
　　不过是一个王建她就拼了全部精力。那么身在梁国的那个朱温呢？她又要用什么来向梁帝朱温复仇？
　　阿珂慢慢地锁紧眉，按在额头的手更用力。过去的她忘了一切，却独独将仇恨记了下来，只有记住这一段血海深仇，只要能报仇雪恨，手刃了仇人，她的人生才有意义！不然，每天都在茫然中度过，活得不知所谓，那还不如死。
　　若说这一生只是为了复仇而活，代价是人生应得的所有事物，她也不在乎。
　　是的，不在乎。
　　穆家只剩了她，仅仅，剩了她……
　　想到这里，她觉得身子更重，手臂垂在被褥上，无力再抬。
　　淮隐换了个姿势，将帐帘挑高，让灯光斜照入床中，可以将阿珂看得更清楚。为了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融洽，他决定换个话题，将今晚这样来之不易的谈话继续下去。
　　“听说，你们穆家的人无论男女都要上战场？”
　　阿珂微怔，回忆片刻后，淡笑道：“宁智哥17岁时就随着阿爹出征了。若无意外，我也许会嫁个郎将，而后随夫出征，像我娘一样擂鼓高台……”声音无法自抑地哽咽一声，她忙闭上双眼将头偏向侧后床内，深吸了几口气后才缓下了鼻中的酸意。
　　“宁智哥当时怕我难过，还骗我说只是随他师傅去江湖游历。被我拆穿后，他说等我长大他就回来……”她的声音在这里低沉下去，抿了许久的唇，在出了一声长叹后再次张开：“那是他第一场仗，却是以失败告终……”
　　这话题也不安全。
　　淮隐抚头苦笑，这么说，他们夏家欠穆家的还真多。从父辈到兄长，她家的不良记录都在那一场败仗之中，也难怪她会——淮隐无力地开口问道：“阿珂，你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在埋怨夏家吧。”
　　阿珂不置可否地闭上眼，挑起唇边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没想过。”
　　说谎。淮隐注视着她，幽幽叹道：“即便是王建偷看了城防布署，如果不是当年的蜀青候率部围困各个边城，打断以边城连塞、左右互援的防守阵势，迫使西关陷入孤立，西关也不会失守。所以你怨恨夏家，恢复了神智也总是回避着我。”
　　阿珂只是无言。回想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或许真的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回避他吧。只是这里的原因太多，不仅仅是夏穆两家的上辈渊源。
　　她轻叹口气，懒懒地抬起手拥住凉被，摇头道，“……抱歉，七公子，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你睡吧。”淮隐轻吁口气，身子向椅中倚去。
　　不仅阿珂倦怠，他也是。
　　那些都是历史，都是上辈的恩怨，都过去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死去的人固然可惜，但被历史束缚的人才是最可怜！他不想阿珂终其一生只想着复仇，但是他也知道，身为夏家后人的他，没有权利劝慰她。
　　他和她之间现在还有条沟堑，在阿珂自己没有放开过去时，他走不到她身边。偏偏他现在还无法陪在她身边，用朝昔相处的时间来消除这层隔阂。他还有自己的，也就是夏家的事要做。
　　这真的很无奈。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夏姓与穆姓或许将成为他今后努力填埋的那道鸿沟。
　　如果她忘了他，是不是也代表她会忘了他姓夏？可是他偏偏不希望她忘了自己，无论他姓什么都不是重要的事，他希望她能记住他们曾经在一起游山玩水，赏风观月的日子。
　　在他的心里，那些日子的她最无忧无虑，他亦是。所以，阿珂……
　　淮隐静静地望着安静入睡的床上之人。夜太深，屋内微弱的灯光不足以照亮全部的空间，他坐在床前的身影与四周的一切融在一处，凝重成帏幕。许久许久，都不曾移动。
　　阿珂……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不要忘了我……
　　时间一点点地随着沙漏慢慢而去，锦城也终于平静下来。在这么深的夜色中，因为不安、焦躁、疑惑、委屈、愤慨、激动、兴奋等等情绪而无当入睡的大有人在，所以这一夜注定了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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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城府，锦城治安管辖的中枢机构，上由大理寺监察。内设判司，分诸曹与参军二职。诸分掌军政、财政、刑法、农田以及户粮诸事务。
　　今夜的锦城府衙之内怨声再道，却又碍于守卫的尖刀威慑，成了阵阵地压抑在嗓中牢骚。
　　夜色正浓，不断穿梭在衙中的侍卫们带来了一拨又一拨的犯人。石砌的地面上满是锁链划地的声音，干燥的木碳在火焰中频繁地发出炸裂声响，令原本惶惶不安的牢狱之中，更添了丝紧张气氛。
　　被关押的犯人们挤满了牢房，每每有衙役到来，蜂涌到笼前的人们大声喊冤的声音就在狱中形成雷鸣，连府衙周边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喊什么喊！！”衙役们冷酷地挥舞着铁链甩在笼栏上，怒喝着：“这里的哪个不喊冤的？！有点力气等着明天过堂！”
　　可即便是这么喝令着，牢内的人们还是在躲过铁链后又聚回到笼前，依旧呐喊着自己的冤屈。
　　吩咐几名属下详装着旁人一样挤在笼前喊冤，以挡衙役的视线后，陆汉中混在其中，扯着脖子喊了两嗓，而后才弯着身坐回墙角，哼笑道：“还以为这蜀都的牢房会有点不一样的呢，结果，天下乌鸦一般黑。”
　　琳堂不言不语地躺在草席上，一手撑腮，另一手缓缓摩挲着一枚玉佩，半垂着眼睫，不知在思考什么。这一块被他经常意盘的玉佩，色泽温润，有如水凝，就在这森森的牢房之中透出淡淡地莹光。
　　“如果见到阿珂，你会怎么做？”陆汉中向墙边蹭了蹭，坐在傅琳堂的身边问，“老大，咱们可不能在锦城闹事。别忘了，咱身上有任务。”
　　琳堂的眼睫扇了扇，最终没有睁开，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睡觉。”
　　“嘿。”陆汉中以手捅他，“老大，说真的，你想怎么做？也得让咱兄弟知道你的计划吧？”
　　“没计划。睡你的觉。”琳堂翻了个身，玉佩握在手中，片刻后又补充一句，“不困的话去背药材名，别等着明天拷问的时候答不上来。”
　　陆汉中满腹的话被噎了回去，只能咬着牙蹲到墙角，认真地恶补他的药材知识。
　　段云然半闭着眼睛轻叹一声，也向琳堂这边蹭了蹭，低声问：“老大，你说这锦城出了什么事？这劳师动众，连这牢房里都快住满了。”
　　琳堂睁开眼，想了想回道：“大事。”
　　段云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是大事。可也得分什么事，死了大官是大事，出了内奸也是大事。”
　　琳堂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这么无差别的抓人，事情要比你想的大。”他半坐起身指尖摩挲着玉佩慢慢道，“不妨再往大了猜。你想，如果是咱们那里的话，要出了什么事才会——城门紧闭；禁卫全出；挨门挨户；严查不怠？为了某一人；一群人；或者一队人，彻夜搜查？”
　　琳堂每说一句，段云然的眼角就微跳一下，到了最后他突然灵光一闪，伸出一个指头，滞言半天才严肃道：“老大，我想……是——”
　　琳堂慢慢地点头，又闭着眼睛躺了回去，低声道：“来之前就有所耳闻，这里局势不比梁国安静。恐怕今夜发生的事情，过几日就会惊动周边的国家。咱们必须回去，所以好好想想明日公堂上怎么应对吧。”
　　段云然轻吸口气，点头道：“你我都好说，我就怕陆小子到时候忘了药名。”
　　琳堂摇头：“会背药材也只是基础。如果他们盘查的细，我们手上的茧子、身的伤痕都非采药人应该有的。这点也该想个对策。”
　　“这个简单。”陆汉中探过头来笑着插话道，“我们的家乡遭遇过兵乱，逃亡的时候遇到山贼，这可是事实。伤就是这么来的。”
　　琳堂注视着他，淡淡地开口：“如果他们问你最近生活的地方，城镇，街道，地名，人名，你怎么说？”
　　“呃。”陆汉中挠头，“老大，如果问这么细……我，我也没办法。”
　　琳堂沉思片刻，招手让大家都聚过来，低声道：“你们记的，到时候就这么说……”

　　当日离别

　　背景音乐：你是我一首唱不完的歌
　　旭日东升时，晨烟四起。青灰的砖墙旁落了一地的木香花瓣。白色的花在晨风中飞卷着，由街角处扬起，向街的另一边徐徐而去，落在一幅绿色的裙摆边，旋了一圈。
　　怡家站在府衙之外，眺望了许久，才看到阿爹带着一位官差走了出来。她急忙迎了上去，向官差施礼后，直直地望着自家老爹，就等着他说结果。
　　付大夫却回避了她的视线，清咳一声后对官差道：“这就是俺家小女，宋大人，你看这事怎么着？要不要先走动走动？”
　　这位宋仵作打量了怡家，疑惑地问付大夫：“你不是说是来接你女婿？我看你家小女还没嫁的样子。”
　　“啧，这不是就等着回来办事嘛。”付大夫面容一皱，叹息道，“你看这事闹得，都巧到一处了。”
　　“嗳。”宋仵作忙拦了他，低声道：“你可别这么说。什么叫‘都巧到一处了’？我跟你说啊！站在这里，这嘴里说话可就要有把门的。”
　　付大夫连忙点头，捂了嘴四下看了看，又低声问：“那你看，我家这事……”
　　“我去帮你问问。昨晚抓的人忒多。说不准关哪儿了。这儿的牢房都不够。”说话间他又指着怡家问，“你说你家汉子什么样？”
　　“就是，长得很英俊，不过左颊上有道疤，小时候遇到山贼的时候被砍的。”
　　“哦。”宋仵作点了点头。“行，我去找找看。有信儿会通知你们，到时候还得来认人啊。”
　　怡家忙点头：“嗯，嗯，好。没问题。谢谢您啊，宋叔。”
　　宋仵作摆摆手，又急步回了衙内。
　　怡家长吁口气，露出大大的笑脸，一把揽住付大夫的胳膊：“谢谢爹！”
　　“哎，你哦。家里最不省心的就是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带了点事。唉。”
　　怡家笑着低下头：“爹，我其实一直想回来。可是你知道两国一直在打仗，边境不好过。这次傅老大说一定要送我回来，所以才装扮成采药的商人，好不容易过了边境。”
　　“嗯，琳堂这孩子也算有心。”
　　怡家羞红了脸，轻声说：“他是好人。”
　　正说着，街上突然驰来一辆马车，付大夫拉着她躲到街边，挥手扇着呛人的尘土道：“这是谁啊，这么大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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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门。
　　正值龙威卫左卫在此设防守备，严查过往行人、车辆、马匹。就连官臣都不得放过！
　　青帐的马车疾行到此处，立刻被守卫拦下。
　　未等守卫开口，车帘一挑，夏淮隐怒皱着眉头探出身来，喝问：“谁拦下的马车？”
　　“七爷！”守卫立刻抱拳，恭敬道，“我等奉命办差，还望七爷见谅。”
　　“当然。”淮隐点头，一挑车帘，“查吧。”
　　守卫互推了几下，终于派了个人上来，探头在车内查巡几眼后抱拳道：“已经查过了。七爷请。”
　　淮隐一挑眉，探身对他说：“不仔细查查？免得上头怪罪于你。”
　　“回七爷的话，我等已经左右、前后都查过，确实无碍。但不知七爷为何要坐马车……”话未说完，只听淮隐一声轻哼，他立刻缩了脖子闭口不言。
　　“本公子想坐马车。”淮隐双眉一挑，嘴角微翘，“这叫贵族。”
　　藏在车内夹板处的季悠差点笑出声来。
　　“但不知七爷出城所为何事？”
　　笑意瞬间消失，季悠的心一停，竖起耳朵听夏七的解释。
　　“你知道，本公子一向闲来无事。”淮隐索性坐在车夫身旁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和他们闲聊起来，“昨晚……”他故做神秘地压低声音道，“那么大的事。”
　　守卫立刻被他吸引过来，毕竟这锦城究竟出了何事他们是完全不知道的，只知道必须严阵以待，任何可疑人等都必须押解进牢。突然听夏七要讲事情经过，大家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围做一堆，瞪大双睁等他讲述。
　　“那么大的事，竟然没有分配本公子任何差事！”淮隐气愤地一拍大腿，恼道，“你们说咱这七爷是不是窝囊了点儿？”
　　……
　　守卫们暗呲着牙退到一旁，横向里撇嘴以对——还以为他要讲八卦，结果竟然是诉苦！
　　淮隐还想讲什么，已有一位守卫忍耐地对他抱拳道：“七爷，咱们还要继续盘查，您要不先让让路？”
　　淮隐撇嘴一哼，拍着车夫的肩道：“此处不留爷，走……”
　　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守卫们暗自摇头，交头接耳道：“夏家这位七爷，别看得了武举，中了明经，怎么还是这副吊儿郎当样？一点都扶不起来。”
　　车行至锦城远郊时，天色已然大亮，森林的上方，一道道的流云向东北的方向倾斜着，未及天边已随风四散。
　　狭长的小路之上人迹罕至，车辆驰过时，翻飞的尘烟中也卷着漫坡之上开谢的野花，点点的花瓣轻身漫舞着，倦倦而落，最终归于尘泥。
　　走过一道水渠，又过一处密林，待车马行至锦城三十里外的树林时，已有一辆小车在此等候。
　　淮隐挑起车帘，在看到那辆车时，微微闭上了双眼。
　　赶车的车夫拿下竹笠，却是一身农夫装扮的无忧公子，为了符合此身装束，也不知他在脸上涂抹了些什么，竟然一脸黝黑。左右观望后，他伸手撩起车内的地毯，在车板处敲了两下，木板立刻由内推开。
　　季悠翻坐起身时长长地出了口气：“差点憋死……”
　　慕霖扶着她起身下车，笑道：“让你打扮成农妇和我一起赶车，你不干。现在又来说不舒服，这时候哪里还顾得着舒服？”
　　季悠舒展了腰身，瞅着他轻声慢语道：“我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后悔——我是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季小姐，今后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到时候你别叫苦。”
　　慕霖抿唇而笑，摇头道：“我也不是什么农夫啊。如果你不喜欢浪迹天涯，那就找一处安静所在住下吧。”
　　季悠静静地看着他，将眼旁的碎发捋至耳后，微微一笑：“好啊。”
　　青枫林间，风声细碎……
　　露珠仍隐在草叶之间，偶尔风过，便是一片的星光微烁。枫叶在枝头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追逐着地上的影子，在密密的林中斜绘出一道又一道的朦胧光线。
　　将阿珂抱到小车之中，淮隐缓缓地松开手，这一刻，竟然眼眶发酸……
　　阿珂只是看着他，很安静。
　　“丫头……”淮隐张唇许久，还是没说出任何话，最终只是留了个最经典的夏七微笑。
　　阿珂侧了下头，还是看着他，风吹过车窗，轻扬起窗幔，阳光弯弯折折地落在她的脸上，泛一片白茫茫的玉色。
　　指尖在身侧动了动，仍是停留在了原处。她忽然出声问道：“如果我忘了你呢？”
　　淮隐微怔，下一刻却只是微笑着伸手轻抚她的额头，轻轻地安慰道：“……没关系，如果你都忘了，再见面时，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我。”
　　阿珂闭上眼睛，只觉得额头上有一处温润，许久才离开。
　　“好好保重，丫头……”
　　“等我去找你。”
　　慕霖拍过淮隐的肩，无声地叹息后，望着他微微一笑：“有缘的话，就在吴越相见吧。”
　　“好。”淮隐一直笑着，双眼微眯，弯如弦月。
　　季悠坐在车把式的位置旁，低头想了想才向他道：“告诉我表姐，我走了。”
　　淮隐只是点头，错开几步，目视着慕霖甩鞭起驾。他仍是那样微笑着，并没有别的情绪。
　　车轴喀吱喀吱地响了几声，轮子转动起来，伴着马蹄声向东而去。几片树叶从车顶飘落，悠悠荡荡着拂在他身上，又翻飞着落在地上……
　　阿珂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车顶。马车微摇，轮碾在地面上，沙沙作响。林间树叶婆娑，如同人声细语，飘在耳边……
　　她忽然伸手撑住地板，努力移动身子趴到车窗边，在车弦之上向后望去。
　　青枫林旁，幽幽小路，有一处白衣蹁跹，遥遥望着马车的离开。猛然见到阿珂的回望，他向前迈了几步，却还是停了下来，扬起大大的微笑挥手喊道：
　　“等我去找你——”
　　阿珂只是望着他，直到道路的拐角处，一切都隐在树林之后。
　　她疲倦地躺回车内，茫然地望着车顶，许久许久才张开口：
　　“先生，我还能，记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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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淮隐回到锦城时，城关还在军控严防中。
　　马车已无了出城时的速度，此刻正慢慢地磨蹭在大街上，车轴发出的喀吱细响与车轮在地上的摩擦声，根本掩不住街边的军队来往的踏步之声。
　　街上很清静，只有执械的士兵沿街巡逻，控制着城内的局面。普通的百姓都选择在家中避祸，只有少数小贩怀着忐忑的心情，按着约定往大户人家拉运每日所需。
　　斜倚在车座内的夏七公子依然是一身的银缎长衫，长发束在身前左侧，蓝色的流苏安静地垂在衣襟旁，与翻领之上绣着的兰草相衬着寂寞。
　　观看他的表情，竟然摒弃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此刻正用一脸深沉来诠释他的心情。与周边紧张严肃的环境十分相衬，就差在他的车前立两面大牌，一面写着回避、一面写着肃静。
　　车走到青王府，正有一人在府门前等候，见着此车立刻上前抱拳道：“七爷。王爷请您入宫。”
　　淮隐淡淡地应了一声，向车夫道：“走吧。”
　　一声脆鞭后，车轮再动，向着皇宫缓行而去。
　　报信的人眨着满眼的不解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挠头暗想着：这车内的是七爷吧，怎么会这么安静？

　　皇储（上）

　　皇城正阳殿中的青王很安静。他正在考虑一个问题。趁着满殿的人都在为皇位争论，没有人抽空来打扰他时，将一直盘踞在心的问题好好捋清。
　　叶珂。她的憨傻难道全都是伪装的？她又为什么要行刺王建？
　　宫中的所有军备力量都为他掌握，所以他敢肯定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势力做为后盾。一个人就敢行刺皇上，她的胆量可嘉，心机沉深，却不懂得自保。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那么她……是谁的死士？
　　夏淮冉头一次觉得女人的心思也很难懂。虽然平时他也不愿去揣测小女人的心思，但，当成大任者都必有其坚忍的一面。这个名叫叶珂的女人，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伪装成一个傻子，受尽白眼与侮辱，在公主府的待遇甚至比不上一个下等的丫鬟，就连打扫庭院的仆役都可以随意对她斥责一番，她却都忍了下来。如果不是深仇大恨，谁也不会愿意委屈自己到了这个地步。她的背景必须从头考虑。
　　夏淮冉闭目沉思许久：从卫云焕心灰意冷地出家到他走出篱南山，过蜀道来蜀国找阿珂，并且于兵乱之中，千万百计要将她带走……如果仅是他给若盈的理由那样——阿珂是叶轩的女儿。那么被穆家军散部唾弃的卫云焕根本无需做到如此地步，因为他即使是做了，也不为被那些人认可。
　　虽然他最后也放弃了阿珂，选择自己离开，但那是因为他身中剧毒，无力而为。
　　所以说……阿珂的身世应该比他编织给若盈的理由还重要。
　　夏淮冉微睁双眼，精光一闪：叶轩是穆宣的义弟。他的女儿虽然也值得穆家军的旧部保护，但不至于为她连命都搭上，所以，阿珂——为何不能是穆宣的女儿？
　　招来一名亲卫，他吩咐道：“你去告之季辰将军率兵由东、南两门出发，向吴越追赶，忽必要拦下……”他沉思片刻继续说，“至少一男两女，其中应该有季府的悠小姐。拦下之后先不必回城，在城郊找处地方等侯我的命令。”
　　亲卫得令立刻离去，夏淮冉轻吁口气。他知道淮隐的动作一向很快，此刻他应该把已经阿珂送出城了。艾慕霖既然要带着季悠走，必会选择东向吴越。阿珂身为季悠的徒弟，由她继续照顾显然是最好的安排。
　　……七弟若是知道他又将阿珂追回来，不知会是何表情。只是夏家后面要面对的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局面，他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阿珂，他还不能放了她。
　　退了一步，站在龙柱之下，面对着殿中这些急躁不安的皇子，他保持着唇边的那一丝严肃，与数十位大臣一起站在殿西侧，静默地看着这些皇子之间演出着夺位之争。
　　行刺的人还没抓到，蜀皇的尸身还在灵堂待验，发往全国的讣告未出，大奠的仪式、祀官与日期都未排定，这群皇子就已经为皇位争到手段用尽，所有的家丑都毫不留情地拿了出来，进行人身攻击，极尽抵毁！
　　夏淮隐入殿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场的混乱。皇亲、国戚……这与市场上为争个摊位而撕破脸皮的贩夫走卒有何区别？！
　　虽然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一个国家政权集中处竟然如此不堪入目，这个国家还有何指望？
　　回想年初，在那一场场除旧迎新的乞福中，蜀国的百姓究竟求来了什么？他们渴望的减赋税，减苛捐，减征兵的平静生活，又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实现？
　　十分不耻地冷笑一声，淮隐冷冷地移开视线，依旧阴沉着表情向殿西侧走去。
　　郑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决中毫无胜负，他现在的希望就在殿西侧的那群臣子中，或者说就在青王的身上。
　　此时见到了入殿的夏淮隐，他竟然有种轻吁口气的感觉。也就是说——青王终于要开展行动了。这是从昨晚到现在，他知道的最好的消息～比父皇过世还好。
　　郑王只差没有举手欢呼！他已经受够了这殿中的气氛，越来越觉得头大如斗。
　　从昨晚开始，那些皇兄就在争吵。初时还碍于情面，争吵的理由都围绕在刺客身上，后来也不知是谁将主题扯向皇位，结果这场争吵的性质完全改变。现在还只是人身攻击，恐怕过不了一时半刻就会成为兵刃相向。
　　他在初时还插了两句话，就被这群人极尽嘲讽地讥笑回来。这火就堵在心里让他恨之牙痒！只要他得到皇位……
　　郑王狠狠地一咬牙——只要他得到皇位！！
　　“三哥。”淮隐站在青王夏淮冉的身后，毫无情绪地开口，“什么事？”
　　什么事？夏淮冉微一挑眉，这种问题可不是他平时会问的。侧看淮隐一眼后，随即自那边的乱斗场收回视线，开始仔细打量自家的七弟——
　　负着双手的淮隐站在殿窗之边，笼罩在窗格间的光线中，雕了一身斑斓的光影花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排成扇，隐藏了他的情绪，看不出他的视线所及，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虽然安静，虽然淡漠，却是写满了一种叫做离愁的感觉……
　　夏淮冉微眯了双眼，踢了淮隐的脚跟后率先走到龙柱旁，待他跟上后轻声问：“你去哪儿了？”
　　淮隐并不去看他，视线在殿中游走一圈后，落在龙椅之上，慢慢地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三哥，你真准备把那个位置给郑王吗？我现在到觉得给谁都没差别呢。”笑决不减反增，他看着那一群内哄的皇子，更从心里露出鄙夷，“这一群人，哪个都一样。”
　　“还是有区别的。这几位王爷各有能力，各有其势，只有最愚笨又无封地的那个，才是会为了皇位不惜代价的人。不想让他日后反悔，就需要在现在牢牢地按住他。”
　　“功高震主。三哥还是想想出城的办法吧。否则，新皇即位的那天就是夏家满门抄斩之时。”
　　夏淮冉微微一笑：“时机马上就到，七弟不必着急。”
　　淮隐回他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复又低垂着视线陷入沉默，片刻才问：“三哥，你控制德州全域需要多久？”
　　夏淮冉想了想回道：“如无意外，三年即可。”顿了一下，他反问：“你想问什么？”
　　淮隐轻轻地弯了唇，面部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转头望着窗外的蓝天他悠悠道：“三哥，小弟再陪你三年……”
　　夏淮冉还不曾在他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内容，就见殿外匆匆跑上来一位传令兵，跪在当殿之上大喊一声：“报——！南疆火速军情！宛国纠结十万大军压境，目前已攻克我安阳城、平水城、凤峻城三地，正向德州主城进犯！不出七日必将到达德州主城雁岭！！”
　　“什么？！——”
　　瞬间，原本还在争吵的皇子立刻安静下来。
　　“先皇刚逝，外敌即犯我边境，这是欺我蜀国无人！”有位武将立刻挥拳喝道：“末将请令，即刻出征南疆，不将宛国打退百里，末将人头来见！”
　　“就你那军队还想打宛国，想当初青候在世时，与宛国十数场交战也末必全胜，你？哼！”
　　“你说什么？我带部连年争战，不说捷报连传青侯这西北之境谁不对我鹰军闻风丧胆？！”这位鹰军大将怒喝道，“南宛国不过弹丸小地，怕他不成？！”
　　“是，闻风丧胆。”有位文臣抚须讥笑道，“闻风丧胆的应该是你鹰军吧。不晓得是谁被李存勖克于黄岗，损失了一万大军！”
　　“那还不是后方无能？若不是你们这帮子佞臣在朝中胡言乱语，乱谈军事，本应征收的粮草却迟迟跟不上，那仗又怎么能输？！”
　　“这又来怪罪别人了？你就是这么当将军的？”
　　“……&*￥%￥……”
　　……
　　……淮隐厌恶地瞪了那群臣工，转了个身以背示人。这就是三哥刚才说的时机吧。只是，为何是南疆……？淮隐静静地揣测，继而有些恍然大悟：原以为五哥是为德州起兵，却原是为此事离家。那么三哥要的就不仅仅是德州的七城，而是整个南疆并且还包括了宛国的土地。
　　三年……这么庞大的计划怎么可能是三年就能完成的？淮隐忽然觉得无力，三哥其实只是想用这个短期限来安抚他吧，虽然这个期限在现在看来有些可笑的自大。但既然三哥说了，那么自己就承诺这三年吧。三年之后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知三哥对于宛国的出兵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不是由夏家带兵，而是旁人……其实也未尝不可，正好可以折损蜀国兵力。只是那样做的话，三哥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正在这时，此方的臣工中有一人步出例，大声道：“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什么事都不新鲜。况且为了夏七和季悠的婚事，前皇将守城的两位将军都调了回来。”他冷冷一笑，“被敌国伺机攻占也并非意外。”
　　“韩侍郎。你的意思难道先皇做错了？！”
　　“先皇当时龙体欠安，这圣谕本就不知是经谁之手。”侍郎韩旭瞄向那些欲置夏家于死局的政敌，一脸的鄙夷，“南疆那么重要的地方竟然唱起空城计，呵，只可惜敌国不是司马懿，咱们朝上也没有诸葛亮。”
　　闻言，淮隐毫不吝啬地附和一笑，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他这一声浅浅的笑悠荡而去，引来无数人的侧目。他却倚着龙柱，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玩着发上的流苏，带着唇边的那丝笑睨视着政敌一方。
　　这是借机嘲讽政敌想为夏家按上“篡位之心”的举动。此位韩侍郎平时不见与夏家太多来往，而且行事一向低调，未曾想竟是如此言词犀利的人。这样的人，三哥究竟培养了多少？
　　有他们在，夏家真是要成就一番大事的。
　　那一方仍在争吵不休，淮隐忽然想到件事，侧头向夏淮冉问道：“三哥，你找我来不会是想让我带兵出征南疆吧。”
　　夏淮冉将视线从殿堂另一方移回来，望着他微微一笑：“这样出城光明正大，还可以送出你的女人——”
　　“不必了。”淮隐截断他的话，忽然发现三哥很恶趣味，竟然用“你的女人”来揶揄自己。“我已经将她送走了。”
　　“……”夏淮冉顿了一下才轻轻颔首道，“你也舍得了？”
　　淮隐的眼神在垂眸的瞬间转为落寞，阳光游移着，恰恰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窗棱的阴影。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殿外，唇边又重新刻上自信的笑。
　　“我会找到她。”
　　夏淮冉凝视着他这个弟弟，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初时的自己。他也曾这么自信非凡地以为，他要的女人一定是自己的。但结果却是：她虽然在他的身边，但心却仍旧飘在外面，留恋在那个注定死去的人身上。
　　在身边的咫尺相思，不及那红尘阡陌、碧落黄泉的遥远爱恋。
　　真的是倦了。
　　原本以为望着她的眼睛永远收不回来，可事实上是，已经无力再望着她……
　　墙东墙西，落花流水，情随东流。他想那个女人永远不可能知道他真的爱过她吧，也永远不知道——爱到极致，最后就变成了毁灭！
　　他时常地想，如果蜀国不在了，那么她又该何去何从？当她所有的依附都没有了，她又如何生存？她是高高在上、娇蛮任性的九公主，然而她的国家都不在了，那么这个九公主又要如何？
　　如捏碎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样，损坏的虽然是她，可是划得满手伤痕，鲜血淋漓的人其实是他！
　　夏淮冉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仍是一片淡漠，如同刚刚的波澜起伏只是错觉，他还是那个冷漠淡定，只按计划行事的男人。
　　殿内的文武官员已经各成一派，争吵的内容却不是刚刚传来的战况，而是追溯以往的不良战绩究竟错在何人。
　　真是一班可笑的朝臣，更可笑的是，他是这群人中的一位。夏淮冉自嘲地翻看着手中的玉板，玉板宣书，原是为尽言国策，如今却只是一件随身的装饰。
　　有如此朝臣，这个国家还有何希望？甚至可以如此说——这个国家还有必要存在吗？
　　垂了衣袖挡住手的玉板，他看着那些人，忽然开口问身边的淮隐：“你觉得这些人象不象粉墨登场的戏子？”
　　淮隐以指尖玩绕着流苏，视线斜扫了那些朝臣，颇为无趣地道：“三哥又在说笑了，这些人哪里比得上戏伶？舞台上的戏伶们演绎的是另一种人生；而这些人，”他叱笑一声，看向他们的眼神写满了不屑，“他们演的本来就是自己。”
　　夏淮冉颔首，淡淡一笑：“七弟，我也要上场了。”
　　闻言，淮隐不禁歪头看向他：虽然从面部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淮隐总觉得此时的三哥不仅是在自嘲，还有些说不出的悲伤。伸手拍在他的肩头，逆光的淮隐笑出一排洁白的牙：“小弟便在此观摩，三哥，加油～”
　　夏淮冉不再答话，迈步向前走去，直直地走到殿中，就在两派人马之前站住。一向低沉的声音此刻却高扬在殿梁之间：“国君未定，如何点将出兵。我等为臣之道诸位难道是忘了？”

　　皇储（中）

　　锦城东三十里外，载着阿珂三人的小车在一处岔路前停下。季悠疑惑地看着艾慕霖：“怎么了？”往右一直走再过两道山就是楚国，过楚国经南唐后就是吴越，也就是目的地所在。他怎么在这里停下了？
　　慕霖沉思片刻，转头注视着她：“你兄长还在找你。”
　　季悠闻言只是一声叹笑：“肯定会找的，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与夏七有了婚约，逃婚就是给家族的颜面上抹黑。”
　　“所以，他们一定要找到你？”
　　季悠点头：“我想是。”
　　于是，慕霖指着前方的道路说：“如果我们从右边去吴越，一定会在半路被他们截住。所以我们走另一边。”
　　季悠讶异地看着左边的道路：“左边可是去往南平的。”
　　“南平太小，无益躲藏。我们要去的是晋王封地。”
　　“北晋？”季悠更是诧异：“北晋与梁朝宿来不合，经常争战！那么乱的地方……”
　　“不仅与梁朝不合，北晋与蜀国也不融洽。所以我们去往那里才算安全。”慕霖回头看一眼车内，阿珂正昏昏沉沉地躺在毯子中，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
　　慕霖又扭回头注视着季悠，认真地开口：“我们去北晋躲一段时间。”他没有告诉季悠自己犹豫的另一个理由。其实他在出城前就在顾虑一个人：青王。
　　且不说他自青王手中要走了季悠，打乱了他的计划；就是阿珂的事情恐怕都没这么好解决的。逃出城不代表他们就一定安全，或许前方才是最危险的埋伏圈。
　　蜀皇的死一定要有个犯人，这个犯人要么是想谋权篡位，要么是有深仇大恨，绝对不能随便找个人顶罪。
　　如果青王支持某一位皇子继承皇位，那败北的其他几位皇子定会以蜀皇之死讨要个说法。青王想要洗清嫌疑，就必须找个比他更有理由行刺蜀皇的人。然而放眼锦城，能比他还有机会、还有嫌疑的人少之又少。
　　再加上当夜的治安还是由他负责，这又是控诉他的有利证据。青王想要翻身自保就必须找个更佳的替罪羊。
　　如果夏七将阿珂的身世告诉青王，只要青王将当年的事情公之于众，那么无论阿珂是不是傻子，她都会是众人认定的犯人。蜀国势必会全国通缉她，到时候，那局面也不是夏七可以控制得了的。
　　虽然这个前提是夏七出卖了阿珂。以目前他对阿珂的态度来看，这种可能少之又少，但不排除青王的安全受到威胁时，他会放弃沉默。
　　无忧公子的家是越州一门大户，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他不能自投罗网！
　　想罢，他跳下车。由路边的树上掰下几大枝树丫，揪去全部的叶子后才回到车旁，将其牵系在车后，将马蹄印及车轮印一并遮上，又找了几块皮革包紧四只马蹄。全部做好检查无误后，他才坐回车辕。
　　季悠不解地望着那些树枝，疑惑地问他：“这是做什么？”
　　慕霖笑而不答，转换话题问道：“想不想吃晋州的面食？”
　　“好啊，”季悠扬眉一笑，“去哪里都行，只要不让我做饭。”
　　慕霖笑应一声：“那我们便去北晋！”
　　随着皮鞭清脆一响，马车终于再次移动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左边驶去，车后的树枝哗啦啦地一阵乱晃，烟土飞扬的地上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说起来晋菜中也有辣的，可以概括为味重香咸，油厚色重，但是主味却是偏酸。”
　　“这个我知道，山西陈醋嘛。”
　　“悠悠喜不喜欢吃醋？”
　　“喜——”季悠瞪他，“你想说什么？”
　　“哈哈……”慕霖长笑出声。空旷的山林之中，这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荡着，映着幽幽山色更显得清爽。
　　阿珂半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每一处转弯、每一次爬坡、每一次下坡，都会有不同的风景。
　　或许人生就是这么起起落落、不断地转弯再转弯，经历越多，看的风景便越多。昔日以为重要的那一处场景，以后也许不会再看到；即使故地重游，也是一个新的印象，或许青山依旧、水流依旧，只是季节不同，面对它的感觉就已经大不相同了……
　　车幔青幽幽地飘荡着，不知想翻转出什么模样，一刻也不停歇。阿珂的视线随着它们的飘荡越来越模糊，她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按在车壁上，喃喃地自语道：
　　“别转了，再转你也飘不出这个框。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窗帘吧……”
　　车前的浅笑轻谈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阿珂习惯性地摸向头上的穴位，却忽然听季悠提问道：
　　“对了，我们不是和夏七说要在吴越见吗？如果去北晋了，他怎么找得到我们？”
　　慕霖轻吁口气，淡淡地道：“有缘的话，一定会在某处相见的。”
　　季悠想了想，忽尔笑了：“人这一生相遇的缘份有那么多，然而他乡重逢的机缘却是少之又少，有时错过便是真的错过了……”
　　“可是悠悠没听说过那一句吗？”慕霖将皮鞭交到她手中，弯眸一笑：“缘，妙不可言。”
　　“呵呵～”季悠笑了，抬起手腕一抖鞭子，啪地一声脆响中，她微扬着笑声道：“那就让我们看看，夏七是不是真的有缘人吧。”
　　车拐弯的地方，慕霖随手自路边的树枝上揪了把叶子，选了一片含在唇边，悠悠扬扬的哨声响起，连成一首婉转的曲子。
　　季悠弯着唇倾听着，渐渐地随着他的旋律轻轻哼唱起来，二人相视而笑，这曲子便更轻快地扬起。林叶婆娑，花香四溢，山路下的泉水浠浠而过，几只飞鸟自水面掠起，飞过山颠，去往白云之处。阳光就在云边散成一缕缕的光线，斜照在山林之中。
　　窗帘还在手旁不断地摇晃着，越来越模糊，车似乎行到一片山壁旁，高耸的山壁遮挡了阳光，所以灰暗渐起，沉沉的视觉中再也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阿珂缓缓地闭上眼睛，扶在帘幔上的手逐渐向下滑着，终于垂落在毯中……
　　缘起缘散，相遇离别，或许人生就是如此吧……
　　锦城，皇宫正阳殿。
　　夏淮冉这不高不低的一声质问，令争执的双方顿时噤声，后退几步为他让开一个场地。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大殿内瞬间沉默，而诸位皇子的眼神却又更加炽热，原本的火药味并没有因为这沉默而消失，反而愈发地浓厚。
　　夏淮冉根本没有看那几位皇子，沉稳地踏出步子，在众人退开的道路中走到御阶之下，抬眸瞟了一眼那张静待新君的九龙之座，唇边讥讽地一弯，转身时褪去了所有表情，以朝南之势面向着众人。
　　双手执着玉板随意地合握在身前，他再一次环视一遍面前的众人，当殿中的沉默被压抑得几乎爆发时，他才慢慢开口：“先皇刚逝，新君未定。大家从昨晚就争论到现在，不知可有结果——”
　　有人立刻插话道：“本王的意思当是先抓住刺客！”
　　“那就依竞王爷的意思。”夏淮冉并没有因他的插话而恼怒，反而应声点头，微眯起双眼道，“咱们先来谈这胆大妄为的刺客。或者说，是谁有意行刺先皇。”说罢，他半转了身形面向竞王，沉声询问道，“不知竞王驻军于锦城五里外的菩庵岭是何用意？”
　　众臣立刻哗然，碍于青王的威严，虽然无太大声响，但也免不了窃窃私语，竞王就在这些低声的议论声中瞪大眼睛：“你——”
　　夏淮冉淡看他一眼，又转身面向众人，冷声道：“我记得，先皇的圣谕只召皇子前来锦都，明令不得自带兵属。是不是？张相？”他突然盯向众臣中的一人，此人蓦然被点名，一时间竟有些神不守舍，依着他的话尾急忙道：
　　“是。先皇的圣谕确实写着‘不得自带兵属’。”话是这么说，他的额角处却细细密密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如先请上圣谕，大家看个明白。”夏淮冉微微一顿，双手抱拳于前一揖，“恭请先皇圣谕！”
　　时间不大，立刻有传召太监自录事房请来圣谕，夏淮冉伸出手臂斜向众皇子作请示状，在众人的“默许”下指命奏事处太监再次宣读圣旨。
　　这一次，太监细细的声音清楚地传遍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圣谕中的内容牢牢地深入人心，各项禁令、外戚驻京地点、用度规制，以及附章中所有参加夜宴的皇子、嫔妃、皇子妃、臣工、一品夫人等等相关人员的名单统统一清二楚。
　　这其中的一条自然也深入了人心：当夜由青王担职锦城督城监卫。不是皇城守卫，而是锦城。这也是夏淮冉当初要蜀皇明示给他的任务，此时正是上佳的掩护。
　　“各位都听清了？”见众人点头示意，淮冉又转身来看各皇子，“王爷也都听到了。但不知竞王爷是如何理解的？”
　　竞王哑口无言，在众臣与兄弟的注视下干咽了口吐沫，想了又想才狡辩道：“我是听说有人谋图不轨！这才带着部属前来护驾，况且我只是驻军于三里之外，又不曾入城。”
　　夏淮冉冷冷一笑，不置一词。
　　因为早已有人站出来指责道：“皇兄，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竞王向旁看去，正是六皇子幽王，他正一脸的痛心疾首摇头叹道：“父皇当初赐于我等封地时就已经说了，诸王不得参与当地军制，更不得拥兵自重。难道皇兄都忘了？”
　　“你少来？！”竞王一挥衣袖，“你们谁没有拥兵？再说我是要清君侧，义为护驾！”
　　“那你到是说，你要清谁？”幽王义正言辞道，“父皇在世时龙体欠安，你却纵兵直到锦城三里之外。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杰王立刻接口，斥责道：“存有不轨之心的根本就是你吧！”
　　“早就听你在封疆蠢蠢欲动，纠结当地官员，此番私调属兵——”怀王喝问道，“是不是想趁父皇病体虚弱，强行逼宫？！”
　　“我……”竞王再咽口吐沫，额前的虚汗已凝成珠，顺着两颊流了满襟。
　　“但不知你是如何调动这些部队的？”
　　“你的虎符又是从何而来？”
　　“与你内外勾结的又是何人？”
　　这一番的狂轰乱炸下，竞王完全没了初时的气焰，词穷理亏的他除了暗叫倒霉外，也只能混乱地瘫坐在地，在自家兄弟们在耳边不断地训诫、控诉和责骂，他的神志濒于崩溃的边缘！
　　“够了！”他突然大叫道，跳起身指着杰王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在夜宴当向酒中下药的不就是你的人！”
　　“什么？！”群臣又一次哗然。
　　竞王扯着杰王的衣袖急步来到殿门，指着暖香殿的方向大声道：“到现在还有一些人中了你的药在昏迷不醒！看看！那就是你杰王的杰作！”
　　杰王立刻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地喝道：“你疯了？！胡说什么？！”
　　“我是疯了！可跟我一起疯的还有你！”他咬着牙根，伸手在众皇子身上一个一个地指着，“你！你！还有你！！”狠狠地笑着，竞王面部狰狞地道，“你们谁不想要那个位置？私底下谁他妈的干净？！本王显山露水了，就被你们抓住了把柄，准备往死地打？哼！别以为你们都没事！要完大家一起！”

　　皇储（下）

　　背景音乐：黑白旗
　　狠狠地笑着，竞王面部狰狞地道，“你们谁不想要那个位置？私底下谁他*的干净？！老子显山露水了，就被你们抓住了把柄，准备往死地打？哼！别以为你们都没事！要完大家一起！”
　　看，这就是一个群体只揪一个人的辫子造成的“笑”果。站在外圈看戏的淮隐偏了头，暗自忍笑。无论是谁，在事关自身利益之时，都不会放弃往对手身上再泼一次狗血——自己玩完了也不能让别人干净。
　　“他们是酒喝多了！”杰王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眼神飘忽不定道，“别往本王身上扯！”
　　“你敢发誓？！”竞王指着他的鼻尖阴测测地道，“你下药的人就我手里，要不要上殿来当面对质？！”
　　“你——”杰王怒瞪了眼睛，却被逼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要。”夏淮冉就在此时再次开口，“既然竞王爷有犯人，那就带上来问个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杰王怒斥道，“他就是胡说八道，自己有罪还要抓个人一起受罚。”
　　“杰王这话就不对了。”怀王冷笑道，“昨晚本王喝下第一杯酒就觉得味道不对。哼！幸亏本王不曾再饮，否则也会象那些烂醉不醒的人一样丢了体面！”
　　“你个酒鬼没有饮酒才怪！”杰王冷冷地盯着他，“依我看，若是酒内有问题，你这好酒却没喝酒的人才最有嫌疑！”
　　“哼！”怀王愤道，“本王的好酒是好品酒，酒质好坏本王一品即知。”
　　“好吧。就算是你是好品酒，那么既然品出酒有问题为何不告诉父皇？！”杰王指着他冷笑道，“分明是你有诈！”
　　怀王被这话激怒，立刻瞪了双眼斥道：“莫要含血喷人！竞王既然有人证，那不如带上来问个清楚，就怕你不敢！”
　　“……”杰王切齿难言，立刻在人群中找到张相，恶恨恨地瞪着他。张相抹着冷汗不知所措，只是后退了一步，并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为他解围。
　　这个废物！杰王暗自咬牙，昨夜安插的军人不知所踪，连下个药都出了纰漏，现在又沉默不语，明显是想置身度外！如果自己真的有事，定要拉着此人陪他！
　　淮冉招来一个太监：“去太医院传几名太医前来，还有，将昨夜喝剩的酒带来一些！”太监离去后，他又对众臣道，“既然竞王有证人在殿外待审，我们只要一问便知真相。”
　　“青王所言极是。”众人打着官腔附和。其实这种皇家乱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青王既然有先皇之令守备锦城，那就由他全权吧，我们则是能避就避。如此想着，众臣便又退开一步，就差举着拥护的大旗站在青王的旁边了。
　　审讯的结果毫无悬念，虽然杰王声嘶力竭地喊：“这不是我的人！”但犯人身上的杰王府刺青却是不容辩疑的铁证。
　　竞王一血前耻，不顾自己也戴着顶“图谋不轨”的大帽子，就在殿上指着杰王狂笑声道：“你看看！哈哈……我就说你们没有干净的！哼哼，哈哈哈……”
　　这声声狂笑令在场的臣工头皮发麻，互看几眼后，皆是摇着头无声地叹息，低头不语。
　　杰王踉跄着倒退一步，视线在众臣身上匆匆环视之后落在夏淮冉的身上，就如同看到了希望般，他上前一拉夏淮冉的胳膊，瞪着眼睛问：“淮冉，你相信我，你应该帮助我！”
　　然而夏淮冉却只是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清清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要帮助他？尽管自己的王妃正是他的亲妹妹，然而设计自己掌管官场命脉的吏部；命淮隐迎娶季悠；招季悠的兄长回朝；派党人执管德州，并在朝中为夏府树立了“意欲篡位”形象的人就是他杰王。他到是该好好解释一下，此刻，自己这被他算计于心的“敌人”为什么要帮他？！
　　趁着杰王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复之时，淮冉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了回来。淡看尽乎疯狂的竞王一眼，他垂下眼眸，冷笑就掩在长睫之后。
　　正在此时，小太监已经领着五名太医并端着残酒走上殿来。
　　“你们已经看过那边昏迷不醒的人了吗？”
　　听见青王如此询问，太医皆躬身答道：“今晨就已经看过了。”
　　“情况如何？”
　　“十分不好。”几名太医同时摇头，为首者抚须道：“酒乃热饮，本身就有活血化瘀之效。通常在酒中加入各式适宜的药材，更有促进药效之用，可养身，也可治病。如果加入的是迷药或者毒药，其原理也是一样的，也就说游走周身的速度更快，发作更快，也更不好医治。”
　　“那么依众位所看，那些人何时能恢复，使用的又是什么药？”
　　“这个……”为首的太医与众人商量后，摇着头道，“青王爷，如果只是一种的话，这药味还好解读一些，但眼下这酒中不只一种。”
　　夏淮冉轻唔一声，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又看向杰王。杰王立刻瞪回来：“本王……本王吩咐的只是迷药，根本不会置人昏迷这么久。”
　　夏淮冉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又看向那个跪于地上的杰王府人犯，慢慢问道：“你下的是什么药？几种？”
　　“就一种，真的，就一种！”此人指天对地发誓道，“真的就一种！只是普通的迷药！”
　　“那就是另有其人。”夏淮冉话未说完，竞王立刻大叫道：
　　“我早就说了，都是不干净的！”他拉过怀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在南部和那些南蛮子天天混在一起，搞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这酒里的玩意，你不会不知道吧～”
　　怀王随手拔开他的拉扯，冷哼道：“子虚乌有的罪名。王兄，你想拖着所有人落水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我可不会这么阴险地算计父皇。”
　　“那可不一定。”一直未说话的幽王突然搭口道：“我记得，这宴会中的酒有一些就是从你的属地进贡的。”
　　闻言，怀王不禁微恼地瞟向他：“若是进贡都有罪，那本王也无话可说！”
　　“别无话可说。”幽王冷冷一笑，“皇弟带来的术师是不是也该请上来问问？”
　　“什么？”怀王一怔，“什么术师？”
　　“当然是南方术师，民间应该叫他们巫师。”幽王挑眉，盯着怀王的眼睛说：“南蛮的巫师据说法力也是相当强的，隔着千山万水，只要有一个人的头发就可以施展法术，令人寝食不安呢。”
　　殿中窃窃的议论又响了起来，怀王却在议论之中哧哧地笑了起来，挥着手道：“这种怪异乱神的事，亏你一个王爷也相信。”
　　幽王却面无表情地回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若不信，怎么会养了堆术师在府？”说着，他又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布袋，“昨晚无意间从皇弟的脚边捡到这么个袋子，里面的东西真是有趣。”
　　“你……”怀王立刻摸向袖兜，脸色唰地煞白，劈手就要夺过那个布袋，却被幽王收了回去：
　　“别急，这里面的东西大家都会看到。”幽王说完，就将布袋上的层层缠绕的细绳节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不知被染了些什么液体的金色薄绢。抖开后，上面写着几行怪异的字，勉强可以看出是谁的生辰八字。
　　“这应该是父皇的生辰，敢问皇弟用它来做什么？”
　　怀王嗫嚅了半天后紧抿了唇，再不答话，只是皱着眉瞪着他。
　　幽王淡淡一笑，无视他眼中的狠意，又将布袋由里到外倒翻了出来——众人只觉得象被人用篦子倒梳发根一般，从脖子一路麻到头顶，有人甚至忍不住捂着唇干呕几声。
　　灰色的布上杂乱地沾着些血迹，已经变得暗黑一片，血迹之中密密地绣着各种虫类。几只黑色的条状爬虫就在倒翻出的布袋上痛苦挣扎，细看之下，竟然是被针线固定在了布上，扭动的身子不断地浸出液体，全都沾在布上。那黄绢之上的污渍原来就是出于它们的身体。
　　只是看着就令人觉得恶心，但是怀王却忽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开心，最后终于变成了放肆的大笑。他指向幽王的手指都因着兴奋而变得颤抖：“你知道吗？六皇兄，本来咱们远日无忧近日无仇，你却偏偏来招惹我。呵呵……”
　　幽王缓缓地变了脸色，突然扔掉手中的东西，反复地看着两只手，却根本没发现任何问题。不由狠狠地盯着他冷声道：“皇弟别再演戏了。”
　　噗……哈哈哈……怀王还是大笑着，笑不可抑：“这东西的厉害皇兄当然不知道，可惜，可惜……哈哈……枉你是我们几个中最自持甚高的，却不知道危险的往往只是一个小小的东西。”
　　幽王惨白着面色，双手垂在袖中微微颤抖，却还强自镇定地向外号令道：“来人，将这几名图谋判逆的皇子撤去玉带，拔下王袍，打入天牢！！”这一声号令一出，他顿时升起了无比地自信，就象他已稳座龙椅，继承了皇位般透着万人之上的威严！
　　“等一下。”怀王忽收了笑声，盯着杰王的双眼一片森冷无情，连声音都象染了层寒霜般冰冷刺骨，“本王到是想问一句，我有何罪？你，又凭什么抓我？”
　　“哼。”幽王的神情只是不屑，似是与他说话都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移开视线后，他冷哼出声道：“先皇病体缠身半年之久，你敢说不是你以巫毒之术恶咒所致？如今先皇病体初愈，你却带此不详之物前来锦城参加乞天式。你意为何，勿需猜测即可得知！”
　　怀王却只是冷笑：“真是笑话了，你说这东西是我的就是我的吗？没有人证，我完全可以甩手不认。但是本王不象你这般阴险，所以本王认了。”
　　众人根本不知道他这番前后矛盾的话究竟是要说什么，却见他又指着幽王厉声问：“我只问，你，有何资格抓我？！”
　　“就凭本王将是拥有那御玺之人！”
　　此话一出，大殿上一片静默！偶有的一两声窃窃私语也在幽王的瞪视之下归于寂静。然而，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从他的身上转向青王，仿佛只要他不发话，那九龙座上的人选就还未确定。
　　从始至终沉默在众人视线之外的郑王终于忍不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僵硬的身子还不曾迈出一步又坐了回去。目光呆滞着从幽王身上慢慢地移到青王夏淮冉后，便再也动弹不得。
　　青王承诺过的！自己也承诺过啊！只要能协助自己当上皇上，那么他要什么自己都可以给他，女人、金钱、权利！只要不是这九龙之椅，他什么都可以给！
　　万万不可以让幽王当上皇帝，幽王一定会做出手刃兄弟的事！
　　郑王双手捂头，不敢想象如果幽王坐上皇位的日子。他猜测过如果自己没有当上皇帝，那么兄弟中有谁做了皇上对自己比较好，那个最差的结果就是幽王。如果幽王当政，众皇子皆生不如死，或者直接面临死亡！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郑王摇着头在心里呐喊：夏淮冉！夏淮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别让幽王继承皇位！
　　象是感应到了他的无声呐喊，夏淮冉忽而转头看向他这边，清冷的目光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看了他一眼便转了回去，甚至没等他说一句话。
　　郑王怔了一下，缓缓地举起双手合什在面前，闭着双眼默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夏淮冉仍旧站在龙阶之前，玉板又在袖中翻转一圈，才侧身向幽王道：“王爷，太医在前，还是让他为您诊治一下，以防不测。”
　　幽王想了想，又轻捏了双手，感觉些麻木，不禁立刻点头道：“也好。”
　　太医中随即有一人走向前来为幽王诊脉。
　　夏淮冉看了眼地上的黄绢，又看向那名太医，恰好与太医悄悄移来的视线遇上。他的眉峰，微微，一挑。

　　囚禁之人

　　背景音乐：hinata vs neji
　　锦城府，夜宴当晚被押人犯正在逐一过堂。审讯从辰时二刻开始进行到未时三刻，期间从未间断。
　　由于人数过多，入城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各式各样，时间一长，主审、陪审及录事官员轮换两职后，终于抗不住这种高负荷的工作，互相商议后决定分堂同审。一来解决时间问题，二来也能早早审出个结果向大理寺呈报。
　　于是，接下来的审讯就在审讯官员的心照不宣中变成了走形式的过场。余下的三百多号人犯分成两拨，由衙役们带领着走向左右不同的堂室，审问的迅速明显快了许多，出狱的人数也越来越多。而能否出狱的关键就在于——主审官看这个犯人的长相顺不顺眼。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相貌，审问了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亲朋好友以及来城理由后，无甚大碍者都会被释放。
　　陆汉中及段云然早早就被衙役踢出了府门，此刻正等着老大傅琳堂再过二审。
　　关于为什么老大会被留下再审的问题，二人讨论了一会儿，觉得答案就有一个——就在琳堂左脸的那道疤上。那么深的一道口子，寻常的打架斗殴中是见不到的，能伤成那样除了两种情况：一，江湖遇袭时被伤；二就是战场上。
　　他们给的解释是遇到山贼被砍。偏偏老大的身子那么健壮，怎么看都不象能被人追杀的类型，再加上手心长年磨出的老茧也领人疑惑，于是就被留下等候二审。还好，目前只怀疑他是江湖人，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几人在府衙对面的街上寻了处茶摊坐下，等了半个时辰后，等到了最后一位被释放出来的兄弟，但就是不见他家老大的身影。吩咐属下们拿着特赦条找个客栈住下休息，他们则继续留住在府衙前。
　　再过半个时辰，茶喝了两壶，茅厕跑了两趟，却仍是不见老大傅琳堂。陆汉中不由得皱起眉，捅了段云然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说：“要不，咱商量一下？”
　　段云然的视线仍留在府门处，手在额头缓缓挠了片刻，一点头：“行，回去商量商量，走。”说罢在桌上放了七枚铜钱就要走。
　　“等下。”陆汉口一拽他的胳膊，以下巴点向府衙：“看，三丫头。”
　　段云然回头望去，果然看到付怡家正站在府衙门口向内张望着，付大夫和另外一名男子就在府门的台阶上和衙内的官员商量着什么，那位官员边听边点头，随后就领着他们一起进了府。
　　陆汉中一拍脑门：“我怎么就没想到找付大夫一家做担保？”
　　“你即使想到，老大不会同意。”老大现在对于“信任”这个词的印象只仅止于兄弟之间，象付家这样曾经一起生活过的街坊，只能带给他不愉快的回忆，也是碍于怡家的面子，才在付家医馆坐了半天。否则早就走人了。
　　见陆汉中要走过去，段云然立刻拉住他往回一带：“干嘛去？”
　　“还能干嘛？去帮忙。”
　　“你知道他们做什么？怎么做吗？”
　　“我，我怎么知道，不过肯定是救老大。”陆汉中摇着头笑叹，“三丫头对老大，那实在是太……唉……”
　　段云然不以为然，又重新坐回茶摊，望着那边道：“等着吧，他们既然能托到关系，说明老大就快出来了。”
　　当付怡家再一次见到傅琳堂时，他正等在木栏之前准备过二审。为了防止他们这类嫌犯逃跑，手脚之上都被锁上了镣铐，沉重的镣铐就垂在地上，只是移动都显得吃力，却不影响他的神色。
　　怡家紧赶上几步隔着木栏抓住他的手，差点又哭了出来。眼泪就在眼眶中打着转，不知是因为见到了安然无恙的他，还是自己说的那个谎话。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笑，笑着握紧他的手，笑着说话，并且笑着告诉他：“我们，回家。”
　　琳堂不明所以，颇为疑惑地看她一眼后，又将注意力放到前堂，并且仍在脑子里完善自己那一系列身世说明，争取做到滴水不露。
　　只是他的完美证词并没有机会被再次记录。
　　“付氏医馆？”忙得焦头烂额的主审官听说有人要来保释她家夫君，没听下属禀报完就挥手道：“别啰嗦，供词拿来让我看看。”
　　录事官从一堆供词中翻找出琳堂的那份，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边将纸递了上去，主审随便地看了两眼就扔到桌案的右手边，再次挥手：“放了。付氏医馆的药夫还能做什么。一个采药卖药的商贩也抓！这帮子当兵的，真以为我们是闲得没事干吗？真是添乱！赶紧放人。”随即又拍了惊堂木：
　　“带下一个！”
　　就这样，琳堂稀里糊涂地被释放出狱，镣铐松开后，怡家立刻拉住他的手走向大门，匆忙得好象身后有人在追赶一般。
　　琳堂沉默地跟着她，但他想不通这是为何：说是保释，他与付家毫无关系，付家凭着什么来保他？医馆的采药人？这不合情理。为了一个采药的商贩，付家不会冒险来保释。
　　正在揣测中，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怡家立刻亲密地挽上他的胳膊，整个人都粘在他的身边，娇羞的小脸胜似初春的桃红，绯色嫣红。
　　琳堂惊诧地低头望向她。不是没见过热情开朗的怡家，但如此近距离地粘在身边还是头一次，这令琳堂非常地不适应，并且十分地别扭。在他看来，怡家就是邻家小妹，是朋友，甚至是自己兄弟喜欢的女人。她这么亲热地挽着自己的胳膊总是不妥。
　　试图抽离手臂未果后，他疑惑地看着她问：“你做什么？”
　　怡家一揪他的胳膊，以眼神瞟了前方的父亲，低声道：“我说你是我男人。”
　　？琳堂更加诧异，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一边抽着手臂一边沉声斥道：“胡说什么！”
　　“怎么胡说？”怡家挽住他的手臂再加一把劲，牢牢地将他固定在怀里，用着旁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不怕！你是我男人我就要救你出来，咱们还等着办婚事呢！”
　　“什么？！”刚走到几人身前的段云然立刻停下了脚步，然而这么大声惊问的却是陆汉中，他瞠目结舌地怔在原地，张大的嘴里能塞入一个鹅蛋，手指在二人之间还没环上一圈就被怡家拍了回去。
　　“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俩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怡家翻他一眼，又来瞅着琳堂，“爹说了，回去就按选的日子筹办婚事。”
　　越说越离谱。琳堂懒得理她，回头对陆汉中道：“你去看看咱们的货怎么取回来。”
　　陆汉中呆呆地应了一声，但脚就象扎在原地似的，一步未移。
　　琳堂皱眉，视线在他和段云然之间走了一圈，觉得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势都要比现在这个情况简单！转头看着怡家，他认真地开口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不是儿戏。回去再谈。松手。”
　　怡家轻蹙着眉尖，仰望着他，满眼都是不解，满目都是凄惶：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就在唇边，可是她只能咬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只要说出口，就真的成了无解的答案。
　　琳堂移开视线看向前面的街道，再一次沉声道：“松手。”
　　怡家万分地委屈，神情中升起倔强，这倔强又渐渐变成无奈。她仍旧仰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地松开了交握一起的双手，眼泪就在眼眶中盈聚着，只是垂眸之时便掉了下来。她都做到如此了，还是走不到他心里吗？她把他当成自己的男人，甚至当着全家人的面自毁了清白，只是为了救他出狱，他即使不感动，难道都不能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吗？
　　琳堂再一次望了眼身旁的两个兄弟，这两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果不是兄弟，恐怕早就上来揍他了！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他最终没有说出任何劝慰的话，只是认真道：“谢谢你和你的父亲。这件事我会去解释。”
　　“你等一下。”怡家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慌忙道：“你不可以说。不可以！你难道想再进去？”
　　琳堂注视着她，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微叹一声，他缓缓地说：“怡家，我即使再被抓进去，也不能让你自毁清白。”
　　“可我已经说了。”谈到此事她就忍不住难过，颤着声音，她极委屈地说：“我……我不是用这个方法逼着你娶我，可是在锦城如果没有亲属关系，你这样被怀疑的身份很难出来。我，我真的不是……”
　　“嗯。”琳堂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回答，“我知道了。”
　　“你别去说。”
　　“……”面对着她这样的坚持，琳堂无法回复。看了眼前方的付大夫，他微微点了下头，就这么沉默地从她的身前走了过去，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老大真是无情得太彻底了！陆汉中叹口气，从二人身上收回视线，看到段云然仍呆立在原地，立刻推他一下：“走了。”
　　段云然的视线就凝着在怡家身上，负在身后的拳紧紧地握着，脸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
　　陆汉中又推他两下，见他还是原地未动，不由朝天翻了个白眼，照着他的后背猛捶一计：“你就傻在这儿吧，我先走了！”
　　墙边的木香依旧，只是花瓣渐残，石板的街面上稀疏着点点红色，任风如何地吹，都在这条长街深巷中徘徊着，走不出去。
　　好难过……心里好难过……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连站都站不稳。怡家扶着墙慢慢地靠了过去，泪水止也止不住。
　　他说谢谢……
　　可是他不明白，她做的事从来都不需要他感谢，她只是想为他做而已。只是想好好地爱他，无论生活在何处，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可是，一个虚幻的回忆就可以打破她所有的梦想，那如果，他找到了那个女人呢？自己是不是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才是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人，为什么他的眼中永远没有她？他的视线总是绕过她看向远处，可是他要找的人还是不是他心里所想的样子？他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回忆就这么重要吗？
　　未来才是人生，那才是应该好好把握的吧。
　　段云然走到怡家身前，向后递出一块手绢，不知为何暗哑的声音在空气中模糊不清，怡家只听见他说：“……擦了。”
　　从他手中接过手绢已经不知多少次了，好象每一次都是被琳堂惹哭，再被云然递来一块手绢。
　　怡家垂着头，哭得更惨。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她其实好想在哭的时候被人安慰，哪怕琳堂只要跟她说上一句安慰的话，她都可以忍下所有的委屈，坚强地绽放笑容。但他从来都只是移开视线，对她的泪水视而不见。
　　接过手绢，怡家依旧胡乱地抹着眼泪，吸着鼻子，又哭了一会儿后才习惯性地把手绢塞回他手里，接下来还是那一番老旧的对白：
　　“谢谢。”
　　“客气。”
　　怡家从没想过，为什么一个大男人身上会带着很秀气并且吸水性很好的手绢；她也从没想过，段云然这么爱干净的人，怎么可以忍受一块沾了鼻涕眼泪的手绢被放在手里；她更没想过，为什么她哭的时候，他总会在身旁。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所以便从来不曾开口问过，因此段云然从来都不曾解释过什么。
　　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怪圈，一个惹她哭，一个听她哭，而她这个站在中心的人，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难题中，看不清周围。

　　议嫁之难

　　傅琳堂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长叹口气。
　　怡家为了救他出狱而撒的这个谎，目前真的令他……很无措。一个未出嫁的女人，以失洁的名义来保他，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他很明白一件事，感谢与感情之间无法用来置换。他对怡家的感觉一向处在朋友上，而喜欢她的人也不乏人在。其中，就有他的兄弟。
　　他们是从战场上冲一路杀出来的，到了如今每个人都将命绞在一起，曾经相同的感受到现在也一样。他明白兄弟们在想什么，也明白使得那两个人裹足不前的原因是他。所以他一直在回避着怡家，防备着与她单独相处，不是怕自己如何，而是不想兄弟产生误会。他其实更希望那两个家伙主动一些，偏偏竖在中间的人，是自己。
　　这件事到现在突然横生枝节。真乱……
　　这间屋子里四下坐着的都是付家的人，从付大夫到学徒，每一个都虎视耽耽地盯着他。他对于那些质问却不能说出一句话。没错，他也知道这样出狱更快捷。而且若想尽快出城，用付家做掩护的确是非常有效的办法。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说他冷酷也好，无情也罢，有些时候如果不果断地处理，会更伤人心。目前，对于这个烫手的山芋，接与不接都是麻烦。否认：即是说怡家在欺骗自己的家人；承认？根本不曾发生的事，如何承认？
　　沉默便是必然的。
　　身边的怡家咬着唇注视着他，完全不去阻拦父亲的连声询问，就只是注视着他。
　　窗格之上蒙着一层虚白，模糊地洒在众人的身上，就象洒了层灰尘，空气中的凝着使这层灰尘堆积得更厚更重。
　　“到底在搞什么？”付大夫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和家家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孩犯不着拿自己的清白来保你。可现在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家家！”他转头向怡家吼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骗我们？！”
　　“不是。”怡家飞快地否认，但是她却不敢面对阿爹，只能再次看向琳堂。
　　“那就是这小子不想负责任？”付大夫叹口气，扶着桌面又重新坐下，“好，很好。怡婷，你去报官，这小子我们不保了！”
　　“爹！”怡家惊叫着站起来，“爹，你干嘛？！”
　　“干嘛？”付大夫指着琳堂怒道，“你看看你要保的人？！为救他出来，我把你们两的婚事说给了不少人。可你看看他这态度！家家我问你，你真的不是骗我们？”
　　“我……”怡家滞言当场，娇俏的脸上红白一片，又急又恼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爹。婚事也不用这么，这么急啊，反正现在也无法出城……”
　　“你说的什么话！”付大夫是真被她气到了，一直未开口付家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缓缓地站起身，伸手向怡家道：“乖女，跟娘来。”
　　怡家左右为难着，偏偏双方都很固执，她只能咬着唇上前握住娘的手，被牵带着走向屋门，直至出门时仍在回望着琳堂。他不会傻到去解释真相吧……
　　房门一开，一关。光线仅照亮片刻便又掩在了门外。
　　付大夫在屋内踏着步，数落着琳堂的薄情，更在意的则是——他将小女的婚事散播得近人皆知，现在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到头来还有可能变成笑柄！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被自家女儿摆了一道！真是——真是气煞人也。
　　而且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女儿为了这小子，这样的亏都可以吃下去，傅这小子却一点表示都没有！这小子究竟有什么好？！付大夫指向琳堂的手指再一次颤抖，“你——”
　　“付大夫。”琳堂截住他的话，从鼻间长出口气后，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想我的兄弟商量一下，您看可以吗？”
　　“商量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这件事还要和你兄弟商量？”
　　“一定要商量。”琳堂瞅着段云然，慢慢道，“因为我们是兄弟。”
　　门忽然被人推开，琳堂的一名属下匆匆地走了进来，直接附贴在他耳边言语一番。琳堂眉眼一暗，飞快地吩咐道：“你和几个人在城里打探一下。小心点。”
　　“嗯。”来人又立刻退出了屋子。然而琳堂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这令付大夫更生气，矛盾激化得越发厉害。
　　平时一向多话的陆汉中此刻为难地挠着头，他不是不喜欢怡家，但是他对怡家的感觉似乎离爱恋还差那么一点点。他也知道怡家对老大的感觉，如果她能借此机会嫁给老大，也算圆了她多年以来的梦。
　　虽然……貌似老大并不这么想。但付大夫被气成这样，难免真象他所说的那样：再把老大交回府衙。那可就坏了。他有心为老大说些回旋的话，但他又知道，以老大的性格不愿意的事就是强迫他做，他还是不愿意。
　　忽然，从进屋就默不出声的段云然站起身形，对付大夫恭敬道：“付伯伯。就让我们兄弟呆一会儿。我们的确有话要谈。”
　　付大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闷出口气向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又瞪了琳堂一眼。
　　这臭小子！
　　“你想怎么样？”段云然目送着付大夫离开，转身望向琳堂时，刚刚平淡无波的表情已经带上了怒气。
　　“我正想问你们呢。”
　　“别问我。”陆汉中举手在耳边，轻轻松松地开口道，“没我的事。我退出。”说罢就向门口走去，转身关门时还是嘿嘿一笑，“好好聊～别动粗。”
　　琳堂斜视向他，眉头一蹙，话还没说出口，门扇就在陆汉中的笑脸前关上。
　　“好，那就剩你了。”琳堂一指旁边的凳子，“坐。”
　　段云然挥手：“不想坐。你直接说你的意思。娶与不娶的拿个话，也让我们做个准备。”
　　“不娶。”
　　此话刚完，段云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琳堂衣领，压抑着怒火问道，“你不娶？你知道怡家说这个谎是为了谁？！”
　　琳堂被他拉扯着站了起来。面对他的愤怒，琳堂的脸上竟然有了丝笑意：“你也知道是谎话，又为何要生气？你知道这事后一直没有理我，难道也相信了？”
　　段云然咬着牙回敬他：“别打岔。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娶！”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要借我娶她而寻找出城机会，还是说，你——”
　　“我就是要你娶她。”段云然打断琳堂的话，指着他的鼻尖道，“兄弟一场……”他突然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口气，继续说，“兄弟一场，我想……你应该娶她。”
　　“即是兄弟，我才问这么郑重地问你：”琳堂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真的让我娶她？”
　　“是。”段云然放开琳堂的衣领，顺手帮他拍平，低着头轻言道：“娶了她，好好待她。”
　　“还好这里是医馆。有什么病都能治。”琳堂坐回椅中，淡淡地看着他，“把心爱的女人交给别人，你真病得不清。”
　　云然沉默着做着深呼吸，握着椅背的手越发地用力，许久才沉声道：“这世道，什么事都不新鲜。”
　　“云然。”琳堂忽然打断他的话，尽可能放缓口气，让彼此间的气氛从紧张中舒解。搬了把椅子放在面前，他来拉段云然的手臂，一下未动，他弯了唇角，又来拉，直到让云然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琳堂交握着双手置于膝上，看来是准备促膝长谈。偏偏云然仍在生着闷气，并不打算与他深入交流。拿来水杯一饮而尽，云然再一次起身道：“没什么需要谈的。娶她吧。”
　　琳堂缓缓地摇头，把玩着手中的玉，还没说话，玉佩便被云然抢了过去。只见他捏着此玉恨声地道：“那就是一个久别的女人。你根本就不知道身边还有对你更好的！”
　　琳堂微皱起眉，伸手摊向他，淡淡地说：“给我。”
　　云然却还是显得很激动，玉佩就拿在彼此间晃着，依旧显得愤慨：“一个在你身边的人比不上你的记忆吗？我劝你别想了。你没听说吗，她已经是郑王的人了！早就不是清——”
　　“闭嘴。”琳堂一把抢过玉佩，面无表情地坐回椅中，视线仅是从云然脸上一扫而过，就让他从刚刚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是同样的话不要说第二遍。”琳堂将玉佩收回腰包之中，一指面前的椅子，“坐。”
　　段云然郁闷了很久，终还是坐了下来。
　　经过刚才的那一闹，琳堂已经没了闲心和他好谈好说，直接道：“你听我说。我不可能娶怡家，阿珂是我早就定下来的妻子。这辈子不会变。”
　　“那怡家——”
　　琳堂摇头，所以段云然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也只能闭上嘴继续听他说。
　　转头望了一眼门窗，琳堂半眯起双眼：“不管阿珂在谁那里，她都是我的妻。”
　　“老大，你太固执了。”陆汉中的声音隔着木制的门窗沉闷地挤了进来，“阿珂来到咱城里也不过是三年的时间，哪里比得上怡家在你身边长？如果说是青梅竹马，怡家才能算是你的那个青梅。”
　　段云然也补上一句：“阿珂只是借住——”
　　“你们两个的意思，如果自己喜欢的人不在身边了，那她就该是路人甲、路人乙？”琳堂冷笑一声，“原来朝秦暮楚在你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琳”

　　背景音乐：spring-water
　　“你们两个的意思，如果自己喜欢的人不在身边了，那她就该是路人甲、路人乙？”琳堂冷笑一声，“原来朝秦暮楚在你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呃。”陆汉中吭哧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不一样。”
　　“问题是你就算是喜欢她，她也是郑王的人了。”段云然感慨颇多地劝慰道，“人生就是这样，错过或者路过，谁能解释的通这其中的道理。老大，错过就错过吧。”
　　陆汉中似乎是在和门外的谁窃窃私语，并没有跟上段云然的劝说。
　　“扯远了。”琳堂皱着眉看着段云然，“我们要谈的是怡家。”
　　“好，来谈她。”段云然抿了下唇，眉头又深皱了起来，“怡家的这个谎——”
　　“朋友妻，不可戏。况且我们是兄弟。你中意的女人，我绝对不会碰。”
　　琳堂的这句话令段云然哑口无言，所以琳堂悠悠叹了一声：“怡家和我在一起就是强扭的瓜，结果显而易见。这就是你们乐意见到的？”
　　“你可以对她好。问题是你不愿意对她好！”段云然又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了很久，他才摇着头道，“问题还是在你这里！”
　　“不对。问题是在你们那里。”琳堂淡然道，“好好想清楚，你们要的是什么。”
　　段云然滞言，门在此时突然被敲响，陆汉中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老大，兄弟们刚刚又送来一个消息。”
　　段云然被琳堂噎得难受，终于在陆汉中这里找到了发泄口，不由愤然地对门外喝道：“你就不会进来说？隔着门传说象什么样子？！”
　　陆汉中刚巧推门而入，迎头就是这一顿怒斥，令他怔在当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你……你发这么大的火干嘛？你是在劝老大，又不是在吵架。平时也没见过你这样。怎么了？”
　　“我……”段云然张唇闭唇几番后，只是转了身看向墙壁，许久都不发一声。
　　他解释不了自己的复杂心情。想让怡家快乐。然而能给她快乐的只有老大，可惜老大心有所属；就象老大说的一样，他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然而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会这样，他还是希望怡家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只是……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他也没有那么高尚——大公无私地将喜爱的女人送到别人的怀抱，这种事情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也做不到。
　　没有私心的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的私心很简单：怡家嫁给老大，还能妇随夫行与他们同回了北晋。如果老大不娶怡家，非旦这锦城的事非不断，他们即使能出了城，也可能从此就与怡家绝别……
　　如果老大娶了她，她还是能留在身边的。
　　如果老大不娶……
　　段云然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甚至荒谬。可是目前他也很混乱，根本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那厢的兄弟二人正在谈论着什么，眼见着琳堂的脸色变得更加高深莫测，段云然轻吁口气，决定先解决眼前的要事。
　　“怎么了？”
　　陆汉中转过头来，一脸的啼笑皆非：“你还记着怡婷姐说过的夏七公子吗？”
　　“青王的弟弟？”
　　“对，就是他。”陆汉中摇着头叹道，“刚才有两个兄弟在吃饭，无意中听到郑王府的人在聊天，说的就是这夏七公子。”话到此处，他又看了眼琳堂的反映，不见他阻拦便又继续八卦道，
　　“蜀皇喜好设宴，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你知道吗？就在皇宫的宴所旁，他们这些蜀国皇戚们还专门设立了一排的狎房。每位与宴的女人，除了皇妃、夫人之外，那些侧侍什么的就无疑于那种……”陆汉中言而未尽，然后又去看琳堂的表情。
　　段云然点了点头，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但不知这与琳堂有什么关系。……等下，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阿——”他哑然。如果说除了皇妃、夫人之外的女人都是狎妓，那么郑王府的阿珂难道也被……
　　他愕然地望着陆汉中，对方只是瞪着眼睛回视他，这其中的表情令人不得不往深层揣测。所以他先打了个差问了别的事情：“那夏七公子是怎么回事？”
　　“叱！”陆汉中倒了杯水，灌进肚后才接着说：“那夏七不是和郑王争过阿珂吗？那小子——”陆汉中以手指在空中点了又点，终是没好气地说，“据那郑王府的人讲，那小子当晚和郑王又抢了一次人，而且，先下手为强……”他一摊手，满脸的不言而喻。
　　段云然顿时恍然，继而又愕然地看向琳堂——这种事情可谓是最大的打击吧！……或者用五雷轰顶形容更恰当……他一脸遗憾地与陆汉中对视，后者则又灌了一口茶水，接着着道：
　　“而且，那小子抢了人后，还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把人拉进了青王府。”
　　“也就说，阿珂现在青王府中。”段云然总结道。
　　陆汉中手指一点：“没错。”
　　段云然看向琳堂，沉声问：“你想怎么做？她现在身上的事不比咱们少，或者说更乱。”
　　“我同意，阿珂惹的桃花债太多，咱们根本就捋不清。”陆汉中继续劝道，“老大，算了吧。忘了吧。”
　　琳堂锁着眉，闻言只是看他一眼，许久才说：“阿珂……”话到此处，他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们。……我就是想找到她。这么多年我就是想找到她……付家的人都说她有病，什么都不记得。即使是这样，她和我一起生活过这件事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她可能忘了我，但是让我忘了她……”琳堂落寞地一笑，“那是不可能的。”
　　段云然沉默了很久才说：“然而老大，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琳堂轻轻地由鼻中淡吁了口气，拍着他的肩，微微一笑：“听过。但做不到。”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陆汉中忙跟上一步：“去哪儿？”
　　“出去一趟。”顿了一下，琳堂又补上一句，“没你们的事，回去休息吧。付家的事再谈。”
　　“我——”陆汉中话还没出口，琳堂已然挥手拦下了他的后半句，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口发呆，许久才转头问段云然：“你说……老大不会惹什么事吧。”
　　“不会。”段云然冷静地回复，“老大即便不能立刻做出决定，但也不会莽撞行事。他让咱们回去休息，那咱们就回去吧。”
　　“那这里怎么办？”陆汉中指了指偏厅，那里还有付家的人在等消息，“不能把怡家她们撂这儿。”
　　“就说……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陆汉中瞪大了眼，随着对这句话的理解，这嘴便越张越大，指着段云然憋了半天后他才吐出一句话：“你小子算计老大。”
　　段云然撇嘴，没理他。便也算默认了。
　　陆汉中的嘴张得更大，一拍他的肩：“我可算认识你了！有种！”
　　“去！”段云然随手拔开他的手，淡淡地说，“我想好了，阿珂那边肯定没戏。所以，老大这婚事，他即使不想也得想。”
　　陆汉中以手点着他，还是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直到段云然向侧厅走去，他才在身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就算吧，别等到那时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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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王府。
　　青灰色的高墙阻拦了路人的窥探，门禁森森的王府四周，此刻正有四组卫队巡逻。不知在防范着什么，或者说，不知是在警惕着什么人的奇袭。
　　皇宫中的夺诸之争正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正阳殿上的肃穆场景与玄武大道上的青王府冷冽遥相呼应，都在沉重的气氛中暗生波澜。
　　夏淮隐在正阳殿上首接军令，正打道回府准备南争。去时的马车此刻已换成单骑，飞扬的衣摆衬托着他满脸的凝重，竟不似往常的懒散倦怠。烟尘在马蹄之下散漫，卷起一地的花瓣，在这一骑一人的背影后，潇潇而落。
　　傅琳堂也正向青王府走去。在他的前方不远处，密林深重间，青王府内最高的那座殿脊已隐约可见，他只要在路口处向右拐个弯，就将迈上青王府门前的大路。
　　这一条直通王府的道路足够四辆大车横去，不知何年种植的桦树高耸路旁，远远望去，正是一道深绿的拱形长廊。
　　午后的阳光挥洒在墙篱之边、林荫之间，映在路上也是一片的如水波澜。路边的青草漫漫绵延着直至墙边，小小的野花疏疏淡淡地半隐其间。
　　如此的清静之地，本是沉寂心思的最佳去处，然而琳堂却没有心情去体会。只要迈过那座金桥；走过下马石碑；再过两座石雕狮像，走过那条青石大道就可以到达青王府。他却在路口停下脚步。
　　两队卫兵持械而过，每个人经过他时，都警惕地打量着他，琳堂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枪戈的锋尖正倾斜向自己。半垂着眼睫，他无视这些兵丁的打量，自在心里默数：一队卫兵已满百人，他站在这里不到盏茶的时间已经穿插着过了两队，说明这青王府外最少有四组队伍在巡视。外面尚且如此，那么府内的卫兵也不可能低于这个数。
　　双手交握在身后，琳堂再次从密林之间打量着那处颇显神秘的地方。锦城的风暴正起，这里竟不似旁府的骚乱，反而有种窒息的宁静。它的主人究竟处在什么位置？在做什么事？又担当着什么角色？那个夏七公子，又是何人？
　　正在暗自揣测的琳堂忽闻身后一阵马蹄声叠踏而来，转头时，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又或许是身边的水面反射如镜，视觉中忽然有了错觉——竟看见一道银影掠着青石路面，在林荫大道上急速而来。
　　初时，夏淮隐并没有看到傅琳堂。
　　跨下的马足够的快，身边的景物都象泼墨的写意画般向后流去。眼看着再转一弯就能到达府前的大道，便在此时，一阵风悠然而来。
　　树林叶枝丫摇曳，光影闪烁，淮隐忽然看到临桥的树旁，站着一人。笔直的身影如溶进树林般站立着，一身墨黑的长衣微荡，深棕色的缅边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在腰间悬着一块玉佩。
　　没料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敢站在青王府的前方，虽然还没有过桥，但站在此处，并且毫不隐藏，那这个人就非同一般。
　　淮隐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同时发现，在他打量此人之时，此人移了半步转过身形，亦在打量着他。
　　这是一张面部表情深沉的脸，如果没有左颊上的疤痕破坏了整体效果，他应该是个非常出色的俊帅之人。只可惜，那道疤太狠太深，使他的左半张脸添了份森冷的意味。但是从淮隐的这个角度，看得更多的却是他的右颊，到也赏心悦目。
　　“夏七公子是锦城出名的俊俏小哥，容貌比女人都不逊色”。
　　不知为何，怡婷对夏七的这句注释直跃到耳边。琳堂结合着身后的青王府再次打量眼前的锦衣骑士，从上到下，穿着、配饰、坐骑、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马鞍之上的青王印。他几乎是立刻肯定，面前的男子正是夏七——夏淮隐。
　　所以他出声了。就在夏淮隐策马从他身前经过的，那一时刻。
　　“夏淮隐。”
　　平淡的、不含任何情绪、甚至连语调都没有的这一个点名，再一次令淮隐慢了速度。转头时，刚刚站在树下的男子已经迈出树荫，就在路边的阳光中注视着他。
　　淮隐微眯起眼，这个男人的角度选的很好，刚刚是河水反射的地方，令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叫我？”
　　“是。”琳堂微点头。
　　淮隐心里升起种奇异的感觉，不禁调转了马头再一次打量他，仔细地打量。
　　没有任何纹饰的衣服；没有任何可以揣测的职业特点；没有任何地方特色；而且，他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谁？”
　　琳堂向前迈出一步。就在一树斑斓的阳光下，微微抱拳道：“在下傅琳堂。”
　　淮隐的眉峰刹时立了起来。
　　“林？……哦，是指傅琳堂吧。阿珂曾住在他们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季悠的话重新在耳边播放，中间还穿插着阿珂的那一声呼唤：
　　“琳”……
　　轻轻的、如啼莺清婉般的唤着他：
　　“琳”
　　……
　　——傅琳堂！

　　情逢敌手

　　背景音乐：sign of the snow crane
　　傅琳堂。
　　他或许没听过自己，但自己对他的大名却是如雷灌耳！
　　淮隐只觉得胸口一阵的窒闷——当了这么久的替身，如今可算是亲眼见到真身！这本来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可他，就是想咬牙切齿！
　　手中的缰绳在手指间绕了一圈，紧紧的一圈，他多想跳下去迎面狠狠给这个傅家小子一拳！很早就想这么做了！阿珂每叫他一声“琳”，这帐就记下一笔，如今已经多得他自己都算不清楚！所以说，他已经忍了很久！
　　送上门的人不打，那他就不算男人！
　　琳堂见着他的莫测的表情越来越阴暗，心知这其中一定有他不了解的原因，但在锦城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还不能与其产生冲突。
　　想个理由离开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但他却还有一点私心——想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就大变了脸色。
　　莫非是谁和他谈起过自己？
　　难道是……琳堂忽然屏了呼吸，眯起双眼望向淮隐，心里的揣测渐渐地扩大。难道是，阿珂？
　　淮隐打定了注意，揍过此人后甩头就走！
　　可惜，他刚刚要跳下马背时，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走到了近前，见到两人之间的架式，便举着长枪冲了过来，将琳堂团团围住。
　　“别动！”一阵的乱喝后，为首的侍卫向淮隐恭敬地询问：“七公子，此人没有为难您吧？”
　　淮隐皱了下眉，其实将此人交给侍卫是最好的办法，免得他见了头痛，然而……犹豫再犹豫，淮隐突然觉得男人之间还是应该用男人的解决办法最好。
　　况且，这个傅琳堂来找自己是为什么？他不能因为心乱就无缘无故地把人抓起来。他目前还不是那种六亲不认的“坏人”。
　　“没事。”淮隐婉转地开口，“不过是，故人来访。”
　　故人。
　　琳堂不自觉地心神一动。这算是个很好的台阶，但不知他这么解释的原因为何，自己并不希望和他产生冲突。虽然说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这冲突不可避免，早晚会发生。
　　侍卫们疑惑地打量了二人，他们之间这样剑拨弩张的关系根本不象七公子说的这么简单，若真是“故人”也该是仇人才对。
　　傅琳堂身在侍卫的包围中，枪尖反射的光芒就映在他的脸上，却不见他有丝毫动容之态，依旧是沉默以对，负手而立。
　　这个男人……淮隐一甩马鞭，对侍卫喝道：“愣着做什么？去忙你们的去。”疏散了侍卫后，他跳下马对琳堂一勾手指，“来，我们寻个地方聊聊。”
　　“也好。”琳堂很“好商量”地跟在淮隐的身后向林荫大道的里间走去。那是一片广阔的、闲人少至的、明显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也是一处很好的——揍人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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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少说。
　　琳堂也没有机会多问什么。
　　当淮隐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第一拳结结实实地揍在琳堂的脸上时，他也微微地吃了一惊——这个男人看来是一幅武生的架子，脚步轻快，呼吸平稳，不可能不懂武功。然而随着私恨发泄后，淮隐又回复了理智，立刻察觉到自己的错误！
　　琳堂被这一拳击退两步，舌头在嘴中舔了下左边的伤处，被牙齿硌伤的地方一阵地刺痛。他微皱起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自己竟有这么大的敌意，这要归功于谁呢？
　　吐出一口血，他注视着面前的淮隐，淡然地开口：“夏七公子，你我之间好象没有什么恩怨需要武力解决吧。”
　　淮隐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揉着手腕微微一笑：“习惯了，对于我看不顺眼的人，我总想留下点印迹。”
　　“真是好习惯。”琳堂知道自己的左脸绝对肿了。这位夏七公子对他左脸上的伤完全不存任何怜悯之心，揍得毫不留情，果然是看他不顺眼的很呐。
　　“好说。”淮隐又是一笑，弯起的眼如弦月般晴朗，说的话却是血腥十足，“其实我更喜欢将看不顺眼的人清出人间。你——”他伸手随意地一指，“无事请走。”
　　琳堂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轻轻一笑。就象拨开的云层间突然跃出的晴朗夜空，那右边完好无损的脸上，俊朗逼人！
　　淮隐，终于沉下了烦躁的心情。他和这个傅琳堂在相貌上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阿珂却能一直叫着他“琳”，说明他们之间若非有共通之处，就是阿珂在用这个傅琳堂来排斥他。
　　本想着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男人，根本不值得一提，然而眼前所见的这个“农家男人”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气势。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今日，他却要好好地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傅琳堂！
　　“七公子既然请我到此，便有你的理由。而我既然跟着七公子来此，也有自己的理由。”
　　“你我之间原本就没有交集，你能找到我，只可能为了一事。”淮隐的话在此停顿，看了他一眼后，继续道，“或者说是为了一人。”
　　琳堂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地提到重点，更加深了他先前的揣测——他既然知道自己，又如此地在意自己的存在，那么究竟这怨恨起自于谁？“琳堂确是为了寻一人而来。但望七公子告知详情。”
　　闻言，淮隐不禁叱笑一声，寻了个歪树坐下，斜视着他道：“好大的口气。何谓详情？又为何要告之于你？”
　　琳堂偏移了视线落于树林之间，思虑片刻才缓缓地开口问：“我不想知道你与她的关系，但我一直在找她。四年了……”他转回视线注视着淮隐，认真地说，“我知道阿珂应该在青王府中。七公子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可否让我见她一面，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足已。”
　　这小子脸上的落寞堪比雪后初溶，苍凉的山林间满是凄凉枯色。可是淮隐的周边从来都不缺乏演戏的高手，所以，眼神微闪间，他已视破了琳堂藏起的算计。微微一笑，淮隐决定给他一个最佳答案：“这个好说，阿珂很好。以后会更好。”
　　琳堂眨了下眼，硬将这口气咽了下去，笑是笑不出来的，但保持沉静他还是能做到。“七公子是在防备着什么吗？”
　　很直接的激将法。通常情况下，淮隐会选择不予理会，但今天他却是笑容满面，并且毫不掩饰地回答：“对。我是防着你。其实你无非是想知道阿珂心里是否还有你，对吧？”
　　真是没想到他说话会这么直接。琳堂有丝意外，却更加肯定这个叫夏淮隐不好付。
　　淮隐不理会他的沉默，继续道：“你既然能打听到阿珂在青王府和我在一起，那就肯定也打听了其它的消息。关于阿珂的病情我不想多说，也不想横生枝节。”暗瞟琳堂一眼，他准备将谎话延续到底，“所以，你应该明白——以前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即使是知道这个答案，琳堂还是受到了打击。心口象被千斤的巨锤砸过般，神思一晃，他退了一步，再抬眸时还有疑问，却没有机会问出口。
　　那厢的淮隐还在左思右想中继续扯谎：“至于我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可能是源自于对你的嫉妒，青梅竹马的感情总是有那么一点令人遐想。你正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而我则是打从心里想抹去这个事实。所幸跟我谈起你的并不是阿珂本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时，亦真亦假的谎话最能令人信服。更何况他在这句话中掺杂着的虚假仅有两成，他是真的嫉妒这青梅竹马，也嫉妒做为竹马的琳堂。所以他的表情令人信服；所以琳堂更难过！
　　原来不是阿珂跟他谈起自己……
　　原来，她真的是什么都忘了……
　　琳堂转身的时候，淮隐也起了身，拳在身侧攥了又攥，最终还是决定放他离开！对情敌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虽然很明白这个道理，但当谎话揭穿时，最终受伤的还是他自己。所以，他的话只能到这里结束。
　　淮隐自欺欺人地想：这其实并不是谎言，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阿珂对于傅琳堂还有多少的记忆。她除了总是唤他为“琳”外，什么都没谈起过。
　　对，什么都没有。
　　傅琳堂缓步走出林荫，横斜着视线望向青王府。沉静的脸上带上丝决绝：夏淮隐说的话未必都可信。阿珂的记忆若真的出了问题，即便她什么都不记的了。她还是他定下来的妻子，在没有见到她之前，一切都不会变。
　　而淮隐迈步回青王府后立刻下了道命令：所有关于阿珂的事任何人都不准说出去，违者自己看着办。
　　即便相处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一刻而已，但他对傅琳堂的性格已有了些了解。那么善于伪装的人绝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打发走，傅家小子一定会来青王府转上几圈。到时候……淮隐撇了唇，捏着手中的军令生了丝无奈——偏偏他必需赶往南疆，这疼殴情敌的好机会就生生地错过了！
　　然而当他静下心望着屋内来来回回整理行装的仆役时，回想刚才那一段场景却又觉得可笑——他已经22岁的人了，却还脱不开孩子气。故事的主角早就坐着马车离城而去，他们这两个男人却为了她的归属，如此好笑地发生了争执。
　　阿珂不在了，他也即将离开。
　　傅琳堂，你来得太晚，注定要失望而归。你与阿珂，也许这一辈子再无缘相见。
　　夕阳西下时，当空一片的红霞万丈。几树槐花在临街的草坪之上盛开着，染了一树的昏黄。树旁就是锦绣客栈。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各街巷间飘尽了诱人的麻香，风来便卷了一身。
　　琳堂就在树下闭上双眼，闻着这样的熟悉的川菜香气，似乎又听见了那样远远的一声：“琳堂，回家吃饭了……”
　　当年总是不耐烦地躲着，现如今只想认真地回答：“好。”
　　风摇起的槐花虽不如桑树花细小，却也密密地落了一身，再睁开眼时，如蒙了层蓝烟的街道上，并没有他要等的人。
　　抬起头望着满树的白色小花，他不知不觉地放柔了目光，轻轻地念了一句：
　　我是琳堂。阿珂你知道吗？我来找你了……

　　婚姻

　　背景音乐：让爱
　　琳堂在外面游走了很久，基本摸清了青王府的情况后，于傍晚时分回到客栈。
　　到达他住的二楼房间需要经过一排雅间，他今天心情不愉，所以换了个习惯，选了店后的右弦梯上楼。然而还未到梯前就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兄弟们在讨论付家的事。
　　他现在没有心情考虑什么婚事，只想尽快调查清楚青王府的地形，准备找上一夜探探王府。
　　但是他们的话却引来他的注意，所以琳堂停下了脚步，隐身在柱后将这些话从头到尾地听了下来。最后，朝天翻了个白眼。
　　自家兄弟也要互相算计吗？这真是不道德啊……
　　雅间中不道德的众兄弟正劈哩啪啦地讨论着：
　　“不行吧。这么算计老大。”
　　“怎么不行？咱们平日里也没少被老大算计，这是略施小戒，况且还是为老大的终身大事着想呢。”
　　“但是老大发起怒来很恐怖的！”
　　“……所以才要瞒着他进行。”
　　“我想退出。”
　　“得了吧老兄，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反正秋后也得死，不如趁着还活着时多蹦几下。”
　　“……”某人竖了根手指，“你应该补一句——要死一起死！”
　　这时另一人搭话道：“唉，说实在的，这事怎么运作？”
　　一个琳堂非常熟悉的声音悠悠道来：“兵临城下。”
　　“那老大要是用空城计呢？”
　　“那就上屋抽梯。”
　　“若是老大金蝉脱壳呢？”
　　“那就欲擒故纵后，擒贼擒王。”
　　“……你狠！”
　　是十分地狠！不愧是谋士！琳堂转身上楼梯，心里森森一笑——学得东西不多，全用在老大身上了。看我如何整你！
　　楼下的雅间中还在对怎样才能瞒天过海地进行婚前筹备，楼上的琳堂却已然有了计较。当众发现琳堂回到客栈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被揍肿的脸上象涂了层油般亮得发紫，令看到的人目瞪口呆！
　　陆汉中将脸上的所有五官都皱在一处，猜测道：老大不会真去青王府找晦气了吧。
　　段云然摸着下巴想：老大这么受伤也不错。
　　旁边的兄弟想：要不要回去揍回来？
　　另一人则生了别的心思：老大的这张脸配上新郎衣，是不是很象祭祖台上的红布猪头？
　　傅琳堂什么都没想，以一幅受伤者的姿态卧塌在床，面对关切的眼神保持沉默。
　　窗前的一位兄弟忽然咦了一声，轻身闪到窗扇后的暗影中对他说：“老大，我们被盯了。”
　　陆汉中闻言立刻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瞧去——街面上很冷清，除了巡逻的卫兵外，仅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就在这么冷清的街上，有那么几个民装打扮的人正坐在对面的面摊上吃饭，偶尔看过来的视线总是准确盯着他们的房间。
　　真是搞笑，锦城目前是戒严状态好不好？麻烦这几个盯梢的人再个隐敝的地方行不？这一眼就被剔出的探子太丢人了吧。
　　陆汉中视线继续在街面上巡视多遍，未曾发现其他的暗梢，这才掩了窗扇回头询问道：“老大，你从哪里惹来的人？”
　　“青王府。”
　　果然！陆汉中皱了鼻子——单枪匹马地闯到青王府，老大还是没脱离原来的性子。闷哼一声叉起腰，他又问道：“你闯了啥子祸？”
　　“没。”琳堂翻了个身，以毁容的半张脸面对他，淡然道，“不过是遇到了夏七，挨了揍。所以回来了。”
　　陆汉中瞠目，根本没想到老大会这么直接地把丢脸行为说出来。打量了他一遍，汉中乍舌道：“能把你揍成这样，那夏七也是高手。”
　　琳堂想了想夏七那一拳，也想不出他是不是高手，速度与力量到是十足，也的确令他头蒙了一阵。联想起自己心中的计较，他便点头道：“嗯。高手。”
　　段云然从袖中翻出本小册子，开始念道：“夏氏一族三代前是南疆大将，听说先祖亦非中原人士。为前朝收安后封了青侯爵位，封地虽然在南疆，但夏氏直系一直住于西蜀。”念罢后他收回书册，看着琳堂说：“所以说夏氏的人都不可小觑。”
　　琳堂闭上双眼，对于夏淮隐的印象不佳，那个家伙除了长相俊俏外无一是处，流气、狡猾、诡诈而且心机深重。翻身之前他念了一句：“我要养伤，有事你们商量着办。”
　　哦……众人私下里交换了眼神，又有人问：“楼下的那几个钉子呢？”
　　“别理他们。你们该做的事继续去做。”长吐口气后，琳堂面露倦意，“我累了。晚饭不跟你们一起吃。”
　　段云然瞧了他的脸，心想着脸上已经重伤成这样，那他身上看不到的伤处该是何等严重？不由关心地问：“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琳堂回答的很直接：“没钱。”
　　……众人甩他个白眼，一起推门而出。陆汉中临走前还念了一句：“没钱就不要去找揍。”
　　琳堂闭目装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夏七是早晚都要去找的，他必须知道阿珂现在如何，身边的人是个怎样的人。如果是个对她很好的人，那么……
　　琳堂长叹口气，神色变得更加黯然。他也曾想过，阿珂那般美好的女子不可能孑然一身，这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单身在外的她早有可能嫁人了。
　　找她，一是为了了结心愿；二就是想看看她目前的生活状况。如果她身边是个对她很好，可以给她幸福，并且她也认同的男人，那么即使这一生无缘他……也就认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只能说他与阿珂此生缘尽于那一夜，所有的一切破灭于那一夜。
　　不甘心，不甘心，很不甘心！但他没有办法！明明是他先认识的阿珂，但是老天弄乱了一切。他想找到她，看到她，哪怕说上一两句话，知道她过得很好，以后也会很好！那么即使再难过，再痛苦，他也会转身离开！
　　可是夏淮隐不能是那个人！他太过油滑，眼角带媚，满脸桃花，行事不拘小节的人只会给女人带来伤害，他不能是阿珂的一生！
　　琳堂翻身坐起，打定主意一定要夜探青王府，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打听清夏淮隐的一切动向。
　　他会不会先行将阿珂藏在别处？因为阿珂毕竟是他从郑王的手中抢走的。为了防止郑王再夺人，他会不会已经对阿珂的落脚之处做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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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4月的夜还是冷的，尤其在锦城这么多雾的地方。今夜的雾很重，琳堂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这么重的雾，心里却觉得——很好！夜色已掩人耳目，再加上这雾气缭绕，更适合潜行。
　　经过朱雀大街向南，再钻进那片密林，琳堂身着夜行衣，顺着今天白天留下的记号一路来到早就观察好的地方。登树上墙，伏行屋顶，他来到青王府最高的那处屋脊上向四下观察。
　　夜中的青王府并没有他想象中有那么多的守卫。虽然也有巡视的卫队，但看了一会儿后，琳堂发现，不过是那四十多号人在来回溜达而已。这是在做什么？虚张声势？他回忆其它几处王府，并没有任何王府的卫兵有青王府外那么多，但青王府内才这么点人……也就是说，青王无意自保，王府外的人根本就是以保护的名义在监视他。
　　看来，青王的处境也不乐观嘛。
　　算好了主客方位后，琳堂准备首向一进院的西方寻找。夏五爷喜静，他的院落必是那边的竹林密布区，只有夏七那么流气的家伙才会搞一堆东西竖在院里附庸风雅。阿珂的线索先从那个“乱窝”查起吧。
　　正走在屋檐之上，突然屋下一阵的巨响，他立刻伏下身。安静刹时间袭来，连园中的虫鸣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又静听了片刻，琳堂转了转眼珠，想着也不能一直这么伏着，犹豫了一下，他开始——上房揭瓦。
　　房瓦揭开四片后露出下面的场景，一张翻倒的桌子，一地的碎片，还有那一片晃眼的烛光中那个气势汹汹的红衣女人。她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男子，一双眼因充血而显得暗红，手中的利剑就笔直地探向他，连颤抖的痕迹都没有。
　　这个女人是真的恨这个男人。琳堂心下有了这个了解。忽然，身边冷风一旋，他立刻摆出防卫的姿势，却看面前轻落了一人，只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便也蹲到了屋顶的这个洞前，神情专注地向下看去。
　　夏七！琳堂微眯了眼，左脸上的伤还在痛，这个罪魁祸首就又出现了。真是冤家路窄，他没想到夏七会上房找自己，又或者……疑惑地打量了他，琳堂心中一动——这个夏七是不是就是想来偷窥屋中那两个人的？
　　就在这时，屋中的女子发话了：“夏淮冉，你真是卑鄙，策划了那么多事竟然都推到几个皇兄身上，自己则洗得干干净净！我皇兄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能帮他！我也瞎了眼，竟然会嫁给你！！”
　　夏淮冉淡淡地笑了一声，剑芒在身前，只需往前这么一刺，他就会命归西天，他却为她的话笑了。“你要是觉得这么说很舒服，我不介意。”
　　“你——”若盈恨恨地跺了下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阵，充血的眼睛却似乎可以滴下泪来，“我再问你一遍：我父皇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淮冉回答的很干脆，瞟了眼前开始颤抖的长剑，他知道当这剑不再颤抖时也就是若盈下了决心要杀他的时候。真是可悲，夫妻二人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相信。你在蜀国的位置几乎无人能敌，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可以，你差的只是那一点点的权势。你会不想要龙位？呵。”若盈嗤笑一声，摇了头，她的表情甚是狠冽，“我不信。不信！”
　　“你已经在心里判了我的罪，既然不相信我的回答，何必还来问我？”夏淮冉的视线终于从剑锋之上抬起，略显苍凉地望着她，“我做的解释都是枉然，却不代表我会承认你说的那个罪名。”
　　“狡辩！”
　　夏淮冉仍是淡然一笑：“没错，这个计划本来就是要夺权篡位，但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蜀国？这里有大把的皇子可以继承皇位，我不过是个郡王外戚，根本没有可能。”
　　“胡扯！”
　　“……”淮冉又是一声笑，这一次却是从鼻尖哼笑了出来，一种不言而喻的嘲讽意味含概其中，“我要那个位置做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回到故乡。南疆云城，那里才夏家的人生活的地方。当年前蜀郡大都户以三万将士的性命逼我先祖投降了前朝，离家背景到了蜀地做了护国边军。如今我们回故乡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我身有要职，几番恳请都被你父亲驳回，他要我们夏家世世代代做他的看门狗，甚至连你这个女儿都可以——”
　　“闭嘴！”若盈是真的被激怒了！手中的剑猛地刺向他——瞬间穿通了衣襟！
　　淮冉低头望着这把剑，若盈也望着它。执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泪也终于，落了下来……“闭嘴，闭嘴，闭嘴……我父皇不是不要我，他是欣赏你——！！”她猛地抬起头，如此怒吼的声音却配着她凄凉的表情，令淮冉的心狠狠地拧在一起。
　　只是……当这一剑刺来时，一切都结束了。他有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引导着她发怒，等着愤然地一剑刺出？或许死在她手里最好吧。
　　缓缓地，他笑了起来，低低沉沉的声音与屋内烛影飘摇的错乱掺杂在一起，令这一场景更显得诡异。屋上的琳堂觉得头皮一阵麻似一阵，不由抬手按了后脑，余光中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摸着下巴长吁短叹。
　　点了点他的肩，引来他的注意后，琳堂以指点唇又指了双眼，然后移向屋内，示意他：偷窥时不要出这种怪声。夏七恍然点头，捂着唇继续看戏，却又猛地抬头，伸手点琳堂的肩。琳堂抬头看了过来，夏七便以指点他又点下方，再摆手，示意他：这出戏你不该看。
　　琳堂横他一眼，不为所动地继续看。于是夏七凑到他耳边说：“阿珂……”

　　如你所愿

　　背景音乐：百鬼夜行抄
　　这两人拳来拳往时，屋内的情境也在发生变化。
　　夏淮冉笑够了，伸出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这一剑刺得很重，随着他前倾的身躯慢慢地弯出了弧度。手探在若盈的面前，她却躲开了，而他的手也没有继续，就这么隔着空气抚摸了她的脸颊。再然后，缓缓地收回到身前，捏住剑锋。
　　啪地一声，剑断成两截。若盈身子一颤，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也是一声的脆响。听在两人的耳中，就象是彼此之间以往的所有联系，就在这一刻，随着这两声清脆，一前一后断得干净。
　　淮冉拿着断在胸前的剑锋悠悠一声冷笑：“你不是调查过我吗？怎会不知道我贴身穿着软甲？夏家的这件宝贝，在战场能保我们不被流箭所伤，平时也能保证我们不被暗箭所伤。你想取我的命，何不直接刺破我的咽喉？用毒也可以。”晃了晃这截断掉的剑，烛光就在剑上微芒一片，花了彼此的视线，他实在是很想将它全部碾碎，但他做的却是将它紧捏在手，继续冷笑。
　　“九公主。新皇不日即要登基，新皇与你并不亲份。淮隐和我即将出征南疆，你不妨和我——”淮冉的话未说完，若盈已然截断他的建议，一声厉喝道：
　　“不用你假惺惺地提醒！”
　　“别犯傻。你即使再恨我，也别拿生命开玩笑。我们现在有军权在握，宗衍还不敢放肆，一旦我们离开，你只能和你哥一起被押天牢。”
　　……若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屋的烛影在她的面容之上飘摇：“我就是傻，所以才会嫁了你！”她转了身形不再看他，脚下的踉跄却掩不住心躁不安，“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夏淮冉垂了眼睫，明明是决断的二人，但听到这话，他还是，心痛……又将她看了一遍，虽然只是背影，却总好过没有可回忆的空白。微微的一丝苦笑展在唇边，瞬间就感染了全部的表情，他迅速地转身，推门而去时竟是满心的荒凉。
　　行远近，方寸遥。彼咫尺，九曲桥。燕南还时桑陌路，不识旧户倚门瞧……
　　他，是终于要回故乡了。然而曾经那么努力争取过的人，却越行越远……
　　门外一片的雾气茫茫，夜色虽然凝重，却不及他眼底的黯淡，凉气扑面而来，瞬间冰凉了他的神志。
　　他……在选择一件事的时候就知道注定要错过另一件事。当年的选择毁了五弟的腿，如今的选择抛开了若盈。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人生就仿佛永远都是选择，错过，再选择，再错过！
　　夏淮冉一步一步地走在长廊上，青黑的衣襟上缓缓溢出血色，然后流淌着、滴落着。在他身后的地上，一步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是知道他一向穿着软甲，才敢用剑刺他；
　　他是知道她一定会刺他一剑才甘心，所以，脱了软甲。
　　这两个人，呵……他们知道的都是如此狭隘，如果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次，这结果就不会如此悲凉。
　　夜色凝重，人间四月天明明是最美的季节，这锦城的风景就象仙境般雾绕其中，然而这里的人们却感觉到冰凉刺骨。
　　皇权乱。皇城中的人们为着新皇登基奔走，各皇子亲卫们为了营救主子奔走；
　　家庭乱。无论是付家医馆那样的民宅，还是青王府这样的高阁，住在其中的人都各有烦恼；
　　民心乱。城守如此，城外大军，锦城的百姓不知所措。出城不得，在家又要担惊受怕，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夏淮冉终于走不动时，才发现身边有两个人在打斗。他跌坐在石丛旁，夜雾朦胧，他又失血过多，再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那方。手中的剑锋捏了又捏，终于扔了出去，失了准头也失了力度，却总算达到了目的。场中的二人重拳相撞之后各自跳出圈外，互相凝视的眼睛仍然胶着在一起。若不是夏淮冉重重地咳了几声，这二人怕是要这么凝视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淮隐突然发现旁边黑漆漆地蹲着的身影是他三哥。刚刚只顾着和傅家小子过招，虽然感觉到有人路过圈外，却也因着来人脚步沉重不似习武之人而忽略了他。没想到竟然是三哥。
　　他匆匆跑了过去，俯下身子时顺便揉了下腹部，刚刚傅家小子那一拳揍得真狠，当然他的拳头更狠！不打得那臭小子内伤半月，他不姓夏！一揉之下这处伤更痛得他皱了眉，忍不住吸口冷气。那傅家小子内功不成，这硬功却有些火候，所以明显不是走江湖的。配着那身气势，十有八九是个军人。
　　手在他看到夏淮冉胸前的伤口时僵住，他瞬间瞪大眼睛：“三哥——”这一声三哥叫出口后，他猛地抬起头盯向西院，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地倾泄而出，“她竟然真的想杀你！”
　　夏淮冉一把抓住淮隐的手，这动作几乎用尽他全部的力气，苦笑一声，他缓缓道：“这是我欠她的……”
　　淮隐咬牙切齿道：“你欠她什么？要杀她父亲的人是她兄长，我们不过是顺应形势，找个能回南疆的机会。她根本就是迁怒于你！你还为她辩解？”再一次盯着西院，淮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忽尔又笑了，这笑容在夜雾弥漫中有着说不清的虚幻，却又在他身后的暗影中涂了层阴沉，“也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此，咱们与王氏的关系就此清断。日后再不受束缚！”
　　说完，他拉起夏淮冉的手臂搭在肩上，背起他时横看了那厢的琳堂，刚刚的冷冽还未收回，此时就这么毫不伪装地盯着琳堂：“今夜，王府闭门谢客，尔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夏七不客气！”行了一步他又转头，神色阴晴不定地注视着琳堂，终还是开口道：“你在这里找不到她。呵，真是可笑，我们打了这么一场不分胜负的架，然而所为之人却已不在这里了。”
　　琳堂眉头一紧立刻问：“她去了哪里？”
　　“……”淮隐淡淡一笑，再一次瞟了他，满脸的戏谑，“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实情以告呢？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你死我活，或者我活你死，哪有将输赢的关键告诉你的道理？”说罢他背着夏淮冉向着东院急行而去，面色冷得如同极地冰潭，未及院门就是一声断喝：“活着的都给我滚出来！”
　　原本在屋中休息的众人不知出了何事，急忙间披着衣服跑出各自的房门，淮隐已然背着三哥冲进了主卧，房门断裂的轰然巨响又令院中的各人大吃一惊，瞧清了淮隐脸上的神情时又各自恐慌起来。平日里，青王府只有青王难以琢磨，也不好伺候，旁的两位爷可都是很随和又亲切的，今夜的夏七公子怎会如此神情？
　　“还愣着做什么？等爷请你们干活吗？”淮隐满腔的怒气无处可发，平日的修养全都不见了踪迹，看着这些呆愣在院里的仆役们更生了恶气。“去给爷找大夫！和仁堂的神仙刘、保仁堂的方老头全给我揪来！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傻站着不动的就洗脖子去！”
　　倾刻间，一院子的人迅速散开，忙碌的景象比白日准备出征更胜！谁也不敢在一处闲站超过盏茶时间，即使再无事可做也要东跑西颠儿地装出忙碌的样子，仿佛那句“洗脖子”就悬在头上，随时会圈在颈上带走自己的小命，谁也不敢在此时犯傻。
　　傅琳堂在夏淮隐离去时便寻了原路返回客栈，只是去时脚步平稳，回来时不到二里路就气喘吁吁，一口气血就在胸口翻腾，随时会吐出来。其实忍着这口污血对伤势完全没有好处，但他却偏偏要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咳得天翻地复，引来自家兄弟后，又在他们面前大吐特吐！
　　兄弟们的脸色大绿特绿后，琳堂却一抹唇边的血，神色淡然道：“没事。”
　　“我——”这一口气卡在嗓子里，陆汉中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特骂，手指颤抖了很久，终是没挥出去！“你白天就不能说清楚吗？！能整个猪头猪脸的模样面对我们，就不敢说你伤在哪吗？！”狠骂了一个脏字，他扭头就走。
　　琳堂立刻向旁边的人眼神示意，所以陆汉中虽然带着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准备去找人算帐，却还是被众人强留在了屋里。他愤然地怒视着琳堂：“你！！……这是内伤，拖一天重一天，早治早好，你瞒着有什么好处？咱练得是外功，受点内伤根本不丢人。”
　　琳堂暗笑，表面却还是故作镇定道：“一点小伤，不算啥。过两天就好了。你们回去睡吧。”
　　众人劝了半天，甚至拉出军令来说事却仍是为琳堂挡了回去，他就一句话：“此地凶险，能少一事是一事。”
　　陆汉中差点又骂出脏字，他咬牙憋回这个字的同时，亦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能少一事是一事？貌似最多事的就是他了。陆汉中觉得自己早晚为被傅老大气出内伤！不过他认了，谁让他们是兄弟呢？老大为情所困，身为兄弟的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吐血就吐血吧，全当跟着老大有难同当了！
　　揉着胸口出屋前，他不忘叮嘱了一句：“少动，有事叫我们。”
　　琳堂点头应了，但兄弟们并不放心，私下商量了一阵，怕他又偷偷跑去找阿珂，于是就委派了一人以陪护为名守在了屋里，这陪护的工作大家轮班，一定要把他死死地看牢在成婚之前！
　　他们退出屋时，谁也没注意到琳堂唇边划出的那丝线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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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6日是个逢双的好日子，当日岁煞北，虎日冲(庚申)猴，宜：祭祀，求财，签约，嫁娶，订盟，入宅，出门。忌：开市，安床，安葬，破土。总之，众人看中的是这个宜嫁娶。
　　嫁娶在人的一生中是件大事，与入土为安一起并称为红白两事。况且这宜婚宜嫁的大好日子在这4月不多见，数来算去不过三天，所以选在当日结婚的大有人在，即便是锦城“风雨连绵”也没挡得住花桥临门。
　　这横柳街的付家医馆的花桥也选在了吉时出门，逛了一圈后从东巷口回到了原处，桥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那位新郎的面色在青、白、红与黑中变幻莫测，复杂的表情徘徊在喜怒哀乐之间，惹得街帝围观看热闹的众观客们大感奇怪。
　　人生四大事——“洞房花烛，娇妻在侧”虽然排在最后一个，却是男人最向往的一件事，更何况付大夫给小女儿的嫁妆装了八笼八箱八盒八盘，这么大方的岳父实属少见，这傻小子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但除了知晓内情的人外谁也不会晓得这新郎其实不是内定人选。
　　人生四大事——人生四大悲：久旱逢甘雨，台风；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提名时，情敌；洞房花烛夜……替身。
　　段云然的一张俊脸，从听到付大夫说琳堂重伤到根本无法起身时就开始扭曲变形！他与付大夫想的是同一件事——在香案之上焚香告祖过的婚期必须如期举行，否则是对祖上不敬，也是对新人的未来不负责；然后！当听到需要一个替身挂着琳堂的名字先结婚时，他的眼角乃至整个面部都在抽搐！
　　替身！
　　对祖上不敬，对新人的未来不负责都比把怡家的婚事当成儿戏来耍的强！她要嫁的是琳堂，可是这替身一旦上场，她再与之拜了三拜后，那这新郎究竟算谁？！她究竟是谁的女人？！
　　真想一把拽起琳堂逼着他套上红妆，可是他也明白让一个病歪歪的新郎出门迎亲根本就是开玩笑。
　　琳堂咳着咳着就咳出一口血，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别的话却是什么都没说，但这叹息却表明了他的无奈。
　　段云然翻了个白眼，狠狠地抹把脸，转身承下了这个非常“沉重”的责任。以至于，他现在的心情就在欢乐与悲伤之间徘徊不定。怡家还不知道，她即将要牵的红绸另一端的那个良人，其实是他。

　　蜀章之结

　　婚庆的队伍从锦绣客栈经过时，陆汉中就趴在窗弦上笑眯眯地向新郎倌打着招呼，然后很心安理得地得到了个白眼。他嘿嘿一笑扬声道：“恭喜恭喜，兄弟我过一会儿就去喝喜酒，记得给我留点量，咱俩要不醉不休，哈～”
　　去死！新郎恶狠狠地再瞪他一眼！很无奈地由鼻尖喷出一口气，整了下胸前的大红花，这张俊脸在太阳的照耀下，可疑地红成熟虾。
　　陆汉中继续阴阳怪气地嘿嘿长笑，冷不防一阵疾风射来，他随手一捏，只觉得虎口处一阵发麻，盯睛一看又是乐不可支地长笑：“哈哈，段老宝可真怒了。这玉板指都敢随意扔。”
　　床上软绵绵地传来一句话，虽是轻若游丝，却也满是揶揄之意：“你就当是他送的新婚大礼，收了吧。”
　　“我怕他揍死我。这可是他娘留给他的。据说是西晋的东西，比你那佩还值钱。”话虽是这么说，板指却一样在手心中托上托下，丝毫看不出他有多宝贝这东西。玩了一会儿他又说：“老大，要不咱俩也去凑个热闹？”
　　“你是想要我死的痛快，就直接把我抗去吧。”床上的被子动了动，从里面露出一张脸，苍白得面色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此人正为病痛折磨，他却是一脸的笑意，“你去吧，记得带壶酒来，特色小菜也顺点儿。”
　　“嘁。”陆汉中摇头，用带着板指的右手凑他随意地摆了两下，“你别看云然的性子比小时候稳重多了，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诡诈的家伙，记仇的很。我可不想触他的眉头为他日后算计。我啊，就在这里陪着你这个病入膏肓的家伙休养吧。”
　　琳堂瞟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戏谑之词，又咳了两声，继续闭目养神。
　　汉中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件事，一拍脑门道：“对了，老大。还有件大事。”
　　“什么？”
　　“新皇定在29日登基，在登基前赐封夏淮隐，啊，也就是那个夏七为南疆先锋郎将，率骑纵三卫于明日发兵。”
　　琳堂一怔，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
　　“巳时。”
　　琳堂沉默了片刻，苍白的面容上只有眼部是一片沉黯，陆汉中知道他正在计划着某事，虽是从心里不支持，却也不忍见他神伤至此。唉了口气，他又说：“我听说一件事，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季悠，啊，就是季老板的那个表妹你还记得吗？”
　　“知道，她现在是阿珂的师傅。”
　　“对，你知道她本来是被赐婚于夏七的，不过她跑了。”陆汉中撇了嘴角，这些贵族家的事真乱，感叹之后他又说，“听说拐走她的人是个大夫，一直在为阿珂治病。所以我怀疑是不是她们一起跑了。”耸耸肩，他不以为意地评论道，“这个季悠和她表姐的脾气不一样，据说对阿珂是百般照顾，所以我想她在跑路时一定不会忘了这个宝贝徒弟，于是就一起拐走了。”
　　“那大夫是哪里人？”
　　“哦，这个家伙行踪不定，貌似是个喜欢游历的赤脚医生，要是想找他估计得经过他的家族。他家是吴越大户。”顿了一下，他又警告道，“老大，咱们有军命在身，时间也有要求，这几日因为锦城大乱而耽误了行程的确有情可原，但你要是想绕路去趟吴越，军师那里你担当不起！”谈起那个盲眼军师，陆汉中就一阵的背脊发冷，那种人能不惹就不惹，躲着才是上上策！
　　琳堂皱了眉，许久才轻叹口气：“现在如何出城才是大事。如你所说时间上咱们耽搁不起。”
　　“对对！”陆汉中终于从傅老大口中听到句象样的话，连连点头附和道，“所以咱得想办法，最慢也要五天内出城。再晚回去就是军法处置了！”
　　“我知道了。”琳堂再次长叹，“你去把窗户打开，然后，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汉中抿唇，知道老大又想起了不曾谋面的阿珂，这种情况下劝不得说不得，只好应言推了窗，自己则出了门外。长廊里静悄悄的，各住户都去忙自己的事，无事可做的——比如他这样的人就闲到前楼的酒肆里喝点小酒。
　　屋内的琳堂揉着脸，左颊的伤处碰之犹痛，却不抵他心间撕裂般的感觉。在他得知——丹平城兵乱的那一夜，他看见的那几辆急驰的大车上就躺着阿珂时，他就有些明白了。他与她从那时就错过了彼此，然后他好不容易回到蜀国，等待他的还是错过！
　　他是冒着违抗军令的危险绕路蜀国来寻她，这结果，他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不能接受！
　　揉着脸颊，狠狠地揉着，苍白的脸色被他揉到发红，他还是在揉。隐约间有着什么从指缝间弯蜒而下，在窗外的阳光中忽闪了光泽。
　　这一生无缘吗？就如此错过所有的缘，然后——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从回忆里挣扎出来，选择忘却吗？
　　在脸上肆虐的双手停了下来，琳堂低垂着头想了又想……
　　他只不过是没找她而已，呵！苦笑一声，他用力捶了头，又是一声苦笑。他不过是错过了两次而已，等他的职位更高，等他不必仰人鼻息时，他还可以再找她。不是吗？
　　笑叹了许久，琳堂掀开被褥，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即将消逝的春色，开始想他们的出城计划。
　　付家医馆的前院内正在大设宴席，院内的气氛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大环境影响，毕竟来往的宾客都是熟人，欢快的场景一直持续到午后三刻。
　　这厢的段云然心怀忐忑地持着红绸一端，越临近新房脚步越显拖沓。满目都是大红的双喜，这一身的红妆更是令他头脑发热，忍不住就在幻想——这就是他的婚礼；身后所牵的，是他如玉的新娘。
　　如果娶怡家的人真的是他那该多好。可是拜堂的是他，告之乡里，甚至祭祖的新郎名牒上写的却是傅琳堂。
　　婚姻岂如儿戏？然而怡家的婚事却僵在这里。她的良人究竟应该是谁？那边的琳堂不会承认，这边的段云然即便是想欺骗自己，也需要勇气。所以，付怡家的爱情道路就在她出口谎言时转了个弯，又在段云然等人开始设计琳堂时再次扭曲，最终在琳堂与夏七大打出手后，与她的初衷大相径庭。
　　洞房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段云然终于打破了与付大夫的协议，转身，开口，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怡家没听清，头顶着红绸，听着前院的鼓乐，她……她并没听清眼前是谁在说话。
　　好可笑哦，刚刚她还在想——这么一来她就是琳堂的妻子，以后与云然及陆小子见面时要回避一点，不能再像以往那么不拘束了。刚刚的一段路上，她还曾为了这种生份的感觉有些许的不适应。然后她就如幻听般听到云然在身前说：对不起。
　　她的前方不应该是新郎的位置吗？怎么会是云然？怡家咧唇无声地笑了一下，为自己的这个奇怪的幻听。
　　然而，那个属于云然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还是一句：“对不起。”
　　怡家的笑意还没有收回去，僵怔了片刻，她拽了拽手中的盘花红绸，没错，没错，声音就在前面，就在她手中这红绸的另一端！可是不可能啊！不可能！她嫁的是傅老大啊！！
　　一把掀开红盖，入目的——她倒抽一口气，眼前昏黑一片，却仍是僵站在原地，只是喃喃地念了句：“为什么，要骗我？”
　　眼泪滴落时竟然是一颗一颗不连贯的水珠，她其实更想做的是嚎啕大哭，可是此时此刻竟然只能憋着这口气，无声地哭泣。为什么要骗她？她要嫁的人是傅老大才对。怎么会是云然？
　　傅琳堂招来陆汉中及各位不曾去付家凑热闹的人开会。他认为既然有那么一个大好的机会从锦城这个大牢笼中走出去，那就应该好好算计一下。
　　“你是说要利用蜀军发兵的时机？”
　　琳堂微微一笑：“我们是行商的人，以贩售药材为营生，没道理连个运送粮草的队伍都混不进去吧。”
　　“你我还好，但他们说的都是晋话，只要一张嘴准保露陷。”陆汉中皱着眉，左思右想只觉得可行性虽有，但难度也颇高。
　　“蜀地征兵是按地方兵册征用，所以混进军队很难，但押送粮草的人却是从各地抓来的壮丁，其中不乏俘虏。而且此次蜀军发兵仓促之极，我料定他们只计算了粮草的担数，对于押送方式是没办法强行要求的，所以混进去并不难。”
　　“问题是我们走了，怡家呢？”陆汉中嘿嘿一笑，满脸都写着揶揄，“段老宝新婚大喜，不会放着她在这里不管不问的。”
　　琳堂锁了下眉心，淡淡地说：“我的意思就让他们在此处过一阵，彼此熟悉了，等锦城大门再开时再归队。”
　　陆汉中哑口无言：“老大，你想他们会同意？”
　　“没办法。”琳堂微微一笑，“如此我们才能赶在军令的时限内归营。”
　　……陆汉中在心里咬着牙竖起大拇指，千算万算，他们这些做尾巴的还是算不过老大。唉，认了吧。换个思绪想想，其实这对云然与怡家都好。所以……就这样吧。
　　当夜幕降临之时，琳堂等人有惊无险地混进了蜀军的后方粮草供应队伍中。
　　说是有惊——这次的粮草竟然只有几千担，按每人十担的挂车方式来算，总共有工人五百余人。这些人虽然说是前日才聚在一起，但这两日的集体生活中，不说彼此混到门清，也混到了脸熟。所以琳堂等人的加入充满着危险。
　　依着陆汉中的意思，刚打听到这消息时就该放弃不干，可是他家傅老大铁定了心就是要混出去。于是这6人的队伍如此乔装一番后来到了粮草营。
　　说是无险——这一群工人们本就是从各地调来，有些还是狱里的牢犯，各自成群为伍，琳堂这个小分队在里面竟然没有人理会。
　　依着陆汉中的话：就这样的队伍还想打仗？做美梦呢吧！但他不知道，这些看似无能的队伍不过是东拼西凑集结而成，原就不是常备军。
　　郑王登基后最想灭的内患就是夏氏，正值南疆大乱，借刀杀人可谓是上上之策。然而他算得再多都不及安排许久的青王计划周密——夏氏出征本就不是为了打仗，只是为了回到故里，那里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安排。他们只需在此出兵的机会，将自己布于蜀地内的精兵埋进这群乌合之众中，继而在南疆完成全盘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晨烟未起，四更不到之时，营里就吹了集结号角，众工人忙碌着收拾自己的工具，以推车据多，但也有琳堂这方的小型马车。
　　傅琳堂在往车里搬卸粮草时竟然听到了一声闷哼，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掀起麻袋的一角向下这么一看，有个素妆打扮的女人抱着怀里的包裹正警惕地瞪着他。
　　眼熟。这是琳堂的头一个反映，但他只是与此女子互瞪片刻后就松了手。这装着半担米的麻袋便重新砸回她的身上，该女子却咬着牙忍住了到口边的哼声。
　　琳堂在转身时忽然间想起了她的身份。侧看着这一车的麻袋，他虽然搞不懂她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出城，但既然都是要出城的，那彼此间就行个方便吧，全当是日行一善。
　　若盈就挤在这些米袋之中，满心的屈辱！那臭小子竟然还又扔上两袋米，这才取来麻绳在车上绕了几圈固定好。她刚想换个姿势让呼吸更顺畅一些，车却在此时一动，闷闷地传来一个声音：
　　“走了！”
　　车轮在石路上辚辚而行，她紧抿了唇将怀中的包裹又抱紧了一些。真想好好地再看一眼锦城，看一眼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从此后她不知会沦落到何种地步，然而她却不能再留在蜀地……
　　贵为公主，却在此时孤立无援。杰王的门客明明多达三千，然而就在他被捕进天牢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府中就冷落到只剩几个世代为奴的仆役。她想尽办法终于进天牢见了哥哥，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字：走。
　　若盈蜷在装满粮草的麻袋之间，身子随着车的摆动而摇晃。浑浑噩噩中，她回忆着往昔公主府的歌舞升平，这几日的门可罗雀，酸楚难抑。其实她觉得自己经历过好多好多，却没有一次能带给她这么强大的冲击！全面地击垮了她的神经，让她脆弱到如惊弓之鸟般疑神疑鬼，她还以为自己会从此不是疯，就是傻。还好……她只是神情恍惚。
　　父亲死了，貌似死在她的兄长和她的丈夫手里；哥哥马上就要死，也是死在一家人的手中；她要是不走，郑王登基后，死人的名单中肯定还会有个她。真是恶心！明明是一家人却为了那么个龙椅闹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就是想报仇都不知该如何去报。难道她也要像郑王那样，狠毒到把自己的亲人赶尽杀绝吗？！她对他恨之入骨，却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即使再禽兽不如，也是她的兄长。她们的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他可以无情无义，她却割舍不掉这段血缘。
　　所以，要毁的其实只有一个——蜀，皇，位！
　　那个害人的龙椅，早晚有一天，她会把它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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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道难，行军的队伍在锦城南三里外分兵两路，三卫之中骑兵一卫，纵队步兵一卫，精兵一万，车舟一万，夏淮隐带领着骑军与精兵先行赶往南疆；余下的步兵与车舟随后，粮草的队伍就在两队之间。
　　过寒台山时正值夜幕初临，大军在此扎寨，琳堂几人聚在了一处商量离开的方式，最后决定由陆汉中探路，琳堂断后，其它几人成伍而行。就在琳堂断后之时，若盈不知从何处现了身，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过了一座涉山丘，琳堂赶上自家兄弟，众人对若盈的出现大惑不解，琳堂因为不知情也不曾解释什么，若盈就依着自己的性子一路跟着他们东行而去。这一去便从此离开了家乡，也离开了那个令她心碎无言的地方。
　　再从此，各人的命运又开始转动。弯弯曲曲的线互有交集，不是你遇到了他，便是不经意间重逢了我。故事总是要继续的，只是舞台不是从前的布景，各人身上投射的灯光也已褪去原色。

　　番外：谁主定城

　　背景音乐：龙鼓——篆音
　　北晋与梁的交界几年前一直在东、西两向中来回移动。
　　原晋王李克用病死之后，李存勖袭晋王位。他的用兵不可谓不奇勇，但梁皇朱温麾下的三员猛将却也各有手段，所以两国的交界战乱频发。直到河北柏乡之役后，梁军丢失了大范围的城池，便在定州东摘山盘踞，牢守中原。此后，北晋坐拥晋地、北秦州十五城及陇州东十城，范围之广，可与梁、南唐、南楚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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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东，攻防的主要城池——“定城”。
　　此时正是6月，本是仲夏时节，近日却因着西北部袭来的大风而刮着满天黄沙，天空奇异地呈杏黄色，那一轮桔红的太阳就在当空诡异地悬着，将沿河岸的这座古城衬托得更显灰暗。
　　定城的城墙之高令人仰为观止，若非原城守王处直在梁晋相争中徘徊不定，又因着西方的城池连番失守而失了军心，此城本应是梁国最坚固的城池之一，晋军若是攻打也要费些力气，有人曾说，晋王是占了个天大的便宜，不费一兵一卒就取了定城。
　　只是这话却不敢在龙虎卫的将军孟拓的面前直言，这个男人会用他那只能拍死牛的大掌抓来你的衣襟，让你冲着西边埋着虎卫军魂的方向三拜九叩。
　　“若非是那些人拼命攻下镇城与洛城，王处直那龟儿子会从壳里逃出来吗？！”他的声音曾吼聋过王处直的一员郎将，所以没点胆量的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更别提孟拓的情绪最近起伏颇大，在被罢了龙卫将军之职后，他就十分沉郁，连天不见人影，就是城守大都户常德都不知他的去向。
　　定城的气氛就在这两位文武官员的紧张气氛中绞成一线，崩弦欲断不过缺了那么点风吹。
　　此时正是接近傍晚的酉时二刻。定城东向城门上巡逻旗帜飘扬，巡逻卫兵六人一伍正在城跺之上尽职尽责。忽然一声号角贯穿长空，只见主城门缓缓地启了条缝，沉重的大门需要左右各十人才能推开，却在推开后急涌出千人兵马！
　　城外的瓮城守卫将士不知何因，又没有接到开门指令便怔愣着看着不断涌出的骑兵，细数之下竟有5纵近5千余人。如此发兵并不是小规模，却没有上方通知，这是怎么回事？
　　城门将从城跺之上探身观看，只见这些骑兵表情严肃，以黑布掩着口鼻。并不似寻常集结，连声口令都不曾发出。这便更是怪事一件。
　　难道是准备趁夜奇袭东南的梁军大寨？
　　正在寻思中，只见那面白虎旗下的将领高扬起一面令旗，正是镶红边的一等军令旗，执此旗者皆是立了军令状的郎将，城门将不敢怠慢，立刻向城门处的属下喊了声：“开门！”
　　瓮城门不比主城门轻便许多，一阵轴响后，5纵骑兵依次倾巢而出，除了马蹄轰鸣外竟还是无一点人声。这气氛令人紧张，城门将遥遥看着东方，不知那里的梁军大寨今夜又要出现什么状况。
　　天边的景色还是在高空的沙尘中昏黄，本是夕阳渐近，却在这着的天气中看不到平日的瑰丽晚霞，只有东边擦出的那抹黑暗慢慢地袭向西方。
　　城门将盘算着如何安排当夜的兵力布署，冷不防又是一声号角，主城门在关闭不到半刻后又一次大打，这一次还是5纵骑兵，如此，城内的骑兵已被调出四分之一，今日究竟要做什么？！
　　但疑问虽在心里，他还是再发令开了城门，那一面赤金的红边令旗如同军令状般放在面前，令人不敢直视。执此旗者都是嗜杀的死士！况且还是虎卫的郎将出征，更是非同一般！城门将挠头片刻还是琢磨不出发兵的原因——这定城的局势因着孟拓被卸去龙卫将职而呈僵势，已经半月不曾有过发兵行动，今日是要打破这僵局吗？
　　东城门外骑兵绝尘而去，滚滚腾起的飞尘与天际的黄沙连在一处，许久都不曾平静。定城内却有一队人马匆匆赶向龙虎卫点校台。校台处卫军大营内，营门不过三级台阶，一行人策马直闯而入，一直来到校台前才止下冲势。甩鞍下马，这几人又怒气冲冲地登上高台。
　　校台高三丈，上面有五人，将案内坐着的正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孟大将军。此刻的他面对登台而上，面色阴沉的大都户常德，竟然只是冷哼一声，手中的军册啪地一合，就在常德质问之前抢了一句：“大都户前来何事？此地并非文官所涉之地，还请自重！”
　　常德愤愤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孟拓！你已为晋王罢贬将军之职，为何又善自派兵出城？！这等枉上之罪，怕你也担当不起，还不速速交出兵符！”
　　“哼！”孟拓一掠虬髯，横视向他又是一声冷哼，“大都护不过是想要虎符，孟某却是不能答应。晋王只罢我龙卫将职，这虎卫还是我的权属。常大人想要这虎符尽管去向王爷请令！”说罢他又拿起一面小旗，此旗白面黑边，正是执行军法的令旗。
　　不知他要处置的又是何人，但常德却是容不得他放肆！一把抓住他的手，常德阴狠狠地瞪着他，这眼神与气势明明颇有些逼人的意味，却令在场的几位将军生了笑意。
　　常德与孟拓，一文一武镇守定城，两人见面的场景常常是孟拓闷声不言，常德不敢多言。如今这常德胆从两边生，竟然敢直视孟拓了，不得不让人为他的胆识鼓掌。
　　正在此时，由营门又进了一队人马，为首的黑马如影般来到台下，“蹬蹬蹬”几步赶上一人，手中的红边军旗向孟拓手中一交，述职声整个营内都听得一清二楚：“禀将军，傅将军已率白虎攻占东野岭！此刻正直捣敌营！”
　　不可能！常德脸色大变，指着他的手颤抖不已，话却生生卡在嗓子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傅琳堂带出去的兵不过1万骑兵，而盘踞东野岭的梁兵将近5万余人，他就是战神再世，面对东野岭那么易守难攻的地方，也不可能用区区1万就能杀退5万精兵！
　　孟拓横视他一眼，那眼神中写着满满的讥讽：“常大人不是问我为何出兵吗？我稍后再告诉你。”
　　静踞一阵，东南方向突然彻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只在瞬间，撕杀呐喊就搅得天翻地覆！就连渐落的夕阳都忍不住颤了几下。大风聚起！昏暗几天的黄沙就在这风中被刮得四散而去，一道艳红自东方笔直地划向西方！
　　常德慌乱地看着那个方向，耳根凛起的同时只觉得额角一阵虚汗泛冷，他虽是看不到城外的场景，却也知道那边发生了何时，慌乱间他又开始祈祷自己的运气不会这么差，那个秘密还能守住。然而他只觉得身子一轻，下一刻人已被甩在地上。只见刚刚被他抓住手擘的孟拓正用那面军法旗指着他，一字一句间毫不留情地说：“通敌叛乱，罪有应得，常德，你既然代理龙卫军职，那我按军法处置你，你服与不服？！”
　　“不，不服！”常德一股脑地爬了起来，冷汗已经明显可见，他却怀着侥幸心理，据死不认罪！“我有何罪，你竟然敢用军法处置我这大都户！谁给了你这个权力？！”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一人出声：“我。”
　　值此，营正厅内一直在旁观的几人终于现身，为首一人踱步来到台上，他身着三品紫色排袍，佩金鱼袋，（金鱼袋，用以盛鲤鱼状金符。一般佩于腰右。）与常德的官衔装着一般无二，同一地怎会出同一品阶的文官？（大都护为从二品官，我为了简化官职把从官下放一职。）
　　与常德一同前来的人大惑不解，而常德却是面如土灰，待那人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到前方，手掌上所托的金纹帛书更令他如雷轰顶！想都不想的，他纵身从校台上跃下，夺来一马骑了上去，就在众人的呼声中向西营门冲去。
　　只听得一声女子高喝：“拦下他！”
　　常德觉得眼前一花，那营门之上急掠下一人，迎面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心窝，痛得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背过气去。
　　“漂亮！”一女子大笑着沿着屋檐来到此处，一身男式长衫在风中翻旋，更显得她的速度奇快。
　　到了檐下，她以脚尖挑了常德的下巴，看了看他那昏死的模样又是一声笑：“他真是倒了血霉啊，走我那东门都不受这罪。最多身上痒几天～”说话间她又来看那营门，左右仔细观看后又笑弯了眼睛：“珂姐姐，你选的处儿还真是隐蔽里很啊，我那时就是看着西门太简单了才放弃不要哩，你咋会想到在那儿檐处半吊着？”
　　被她称为珂姐的女子未曾答话，自有一人朗声回了这问话：“说吊着多难听，那是蛇盘。”
　　“嘁。”蓝衣的女子翻去一个白眼，“你那话更不中听。”
　　这时昏死中的常德自有人将他抬上了校台，台上的三品文官冲着她们一挥手：“苏芳，你们去吧。”
　　名为苏芳的女子耸肩，暗自嘀咕了一声：“弄啥嘛，用时撵着，不用时踢着，我们又不是骡子。”说罢她撅着嘴向那台上做了个鬼脸，回头来拉身边之人的手，“走，我们回府，这几天都呆在几间烂草房里头，闷死我了，这回咱去看看住的地方。”
　　女子收回环视军营的视线，回头的时候，被风吹乱的发丝间双眸微闪着愉悦，对着她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便算是顺从了她的意见。
　　两人各骑一马离开军营不说，单说军营之内的情景，常德叛逃不过几米就被踹昏当场，此时主犯神志不清，新任大都护苏辰便来审问丛犯。常德的属下心知上峰罪名甚大，他们这些部属虽无重罪却也难免要被连坐，到不如——一问三不知！
　　苏辰与孟拓相视一眼，皆是一笑，他双手抱拳向孟拓道：“如今龙符已然交还于孟将军，此事便由将军做主。”
　　孟拓也不客气，只道了声：“好。”这一个字就如千斤的重石压了上来，令下跪几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颤。孟拓又是一声笑，转身向正厅方向扬声问道：“军师有何高见？”
　　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从正厅传出，虽是低沉无力，却也随着急风传到校台处，仔细辨认后孟拓又是一笑：“也对，既然罪名已定，还审什么审。推出去直接斩了！”
　　被押的几人立刻惨叫一声：“不要啊————”
　　孟拓却只是冷笑，将几人就扔在校台之下，自己与新上任的苏大人回正厅静候佳音。
　　东南方向的撕杀持续了一段时间，夜色盖住长空时，军营的四下里高架的铁炉上燃起木碳，雄雄的烈火将此方夜色点如明昼。就在鸣金之后，几位骑士卷着风沙回到城内，那染血的军甲，森冷的血腥味道令所有人肃然。
　　孟拓借着火光将他们一一看过，粗犷的脸上生了疑惑的表情：“小傅呢？”
　　“回大将军，朱召杰那小子率小队自南部突围，傅将军追去了！”
　　孟拓一挑眉：“又是他一人？”
　　陆汉中取下帽子，喷溅了血点的脸上笑出一口白牙：“大将军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老大的性格。咱最近一直在佯败，被梁军在城外指着鼻子骂，那个窝囊！这会儿放出去的野虎哪儿那么容易回来。”
　　“你们这几个家伙啊。”孟拓摆出无右奈何的表情，眼里却满是笑意。
　　又过了一段时间，营外一声马嘶长鸣，正厅内的几人立刻来到厅门前向外张望。只见沉重的夜色中，一匹黑马喘着粗气停在营门外。马上的黑甲骑士将手中银枪扣于鞍上，翻身而下时顺手从马背上抓下一人，就如此抓着此人的衣领拖向营内。火光在他的盔甲上流动着，更显得他身上的煞气浓重。
　　每过一岗，岗哨的士兵后立刻举枪行礼，高声唤道：“将军！”
　　一声又一声的“将军”中是掩不住的恭敬与激动，今夜的奇袭大获全胜，将连续半月的耻辱一扫而光！尤其在看见他身后拖着的那名梁军将领后，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震！
　　来人就随着这些高呼一步步地走向正厅，路过校台时，仅是扫去一眼，就令被缚的几位抖若寒蝉。
　　孟拓无需听到述职，只稍看到那名被俘的梁将，这张虬髯横竖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他大笑着一拳捶向来人：“臭小子，周无手下的三元大将被你灭了两个，你小子的气焰快烧到梁都了！不错！不错！哈哈～”
　　除去头盔的傅琳堂微微一笑：“不过是按军师所言。”
　　孟拓又捶他一掌，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喜爱之意，他又转身向东边窗下坐着的那一人笑道：“军师果然好计策。这招明收暗置果然奇效！”
　　那窗下一人半转回头，长发未掩的半张容颜上从来都是安静，只是此时又似有千结在眉间，却仍是平淡地开口，微微嘶哑的声音低低沉沉地随着窗外的风线传了过来：“是他们行事谨慎，不曾泄露马脚。不仅瞒过梁军，也瞒了常德的眼线，我的计策若非有他们实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先生太谦虚了。”苏辰摇头道，“早就听闻常德手下有柳先生这样的军师在，我们还曾犯愁不好对付他——”
　　柳军师仅是平静开口，却比这些挥刀横扫战场的人更显血腥：“投梁之人，必死。”
　　定城，大都护府。
　　苏大小姐指挥着丫鬟们收拾着房子，自己则在书架前翻阅着前主人的藏书。抽一本、评一本、甩一本，偌大的书架被她扔得七七八八，剩不了多少。
　　“都是些无用的书，还当宝贝似的摆着。”苏芳边念边甩，不防在角落里看到一本旧书的夹在柜隙之间。她伸手抽将出来，弹了全面的灰尘后，一双原本就圆大的眼睛立刻瞪如双环，静默片刻后，细细的怪声从她那厢传来。
　　屋里打扫的人都疑惑地看向她，却见苏大小姐又收了怪声，若无其事地转身对他们说：“把这书架上清空了，再摆上我的。”说罢她将手里的书收到衣襟里，快步走出书房，临到回廊前时她又拍着脑门折返回来。直奔书桌前，抽出两张红纸，碾磨、润笔，悬腕如风，一气合成，然后又对屋里打扫的仆人们说：“把这两贴在书房门前。”说完又如疾风般刮出书房，留给众人一个难解的背影。
　　书房就在大都护府一进的左侧院，对面就是苏大人的书房，所以待此对联张扬于门框时，每一个经过此处的人都不免停在原处，瞠目半天！
　　都知道苏家大小姐的喜好奇特，但，但也没这么夸张的吧！
　　叶珂嘴角抽搐着盯着那两行大字，本想着眼不见为静，偏偏苏大小姐就拽着她立在门前观赏大作。
　　“瞅瞅，瞅瞅！我的字多漂亮！”苏大小姐伸出手，以指点乾坤的姿态高声念到：
　　“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吃喝玩乐，十项全能！”
　　“瞧瞧，瞧瞧，本姑娘的生活态度多潇洒！就是缺一横批，你说写点啥才更完美地展现我的性格？”这一双眨着星星如同小狗般的眼神，令叶顿生无力感，犹豫一下，她说：
　　“……绝代佳人……”
　　苏芳想了想摇头道：“要不，‘最毒妇人’？”
　　叶珂的嘴角继续抽搐：“……很好……”
　　苏芳却摇头，忽尔眸光一闪，击掌道：“对了，我知道了，就这样——你奈我何！”
　　上联：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下联：吃喝玩乐，十项全能！
　　横批：你奈我何？
　　写完的横批正贴门上，苏大小姐笑得全无形象：“哈哈哈……”
　　叶珂用力揉额角，很久都没有发作的偏头痛最近却频频来袭，她觉得自己错了，为了经过定城到达梁国属地而跟随着苏家是错误决定，这个苏芳小姐的喜好真是另类到……眼神一暗，她揉穴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想起有那么一人的自恋程度可与之媲美，但那一人怕是此生再难遇到。
　　他会向东行至吴越，她则向北来到晋地。
　　“咦，珂姐，你的头痛病又犯了？赶紧的回屋休息。”苏芳挽起她的手臂就向北院跑去，路过花园时见着苏夫人正整理着容装迈出二进，她好奇地问：“娘，你这弄啥哩？咋花哩胡哨的——”
　　苏夫人瞪她一眼：“说什么呢，早跟你说了——收收你那一口豫州话，在这儿要说官话。”
　　苏芳吐了下舌头：“知道了。”
　　恭敬地目送苏夫人离去后，她又小声地念叨了句：“以前的官话不就是豫州话？等晋王攻占了洛阳，我这也算是说官话了。”
　　阿珂忽然搭上一句：“晋王想攻洛阳？”
　　“是啊。”苏芳不以为然道，“不然他能赐我爹这样的豫州人为官？还是三品呢。不就是为了以豫治豫。”
　　阿珂不再说话。先取定城，后取河东，晋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然而北有契丹据幽洲对中原虎视，近年一直借取北汉为中转，连番进攻晋地，晋王抗击契丹已显吃力，又如何与国力强盛的梁国再起战火？
　　粮草就是大事。由晋南到晋东，她沿途所见的情景，虽然比蜀地的民风好上许多，但人烟毕竟少于蜀国，就是江河两岸也有大片片的土地无人耕种，荒芜到杂草丛生，真是可惜。晋国如此情况，莫说长驱直入攻下固若金汤的洛阳城，就是那不远处的襄樊城都很困难。
　　苏夫人刚到院门处又停了下来，回首对苏芳说：“芳儿，来。”
　　苏芳疑惑地凑了过去：“娘，啥事？”
　　“去见见几位将军的夫人，你要是清闲就跟我走一趟。”
　　“不不。”苏芳忙把头摇得象扑楞鼓似的，“饶了我吧，上次跟您参加了次夫人聚会，我那半月闻什么都是脂粉味。茶饭不思，整整瘦了一圈。”
　　“那还不好，免得你老羡慕阿珂。”苏夫人一挽她的手，“走。见见去，日后少不了要来往，先混个脸熟去。”
　　苏芳哀叫两声，无奈苏夫人慈眉善目的，却是主意已定，她哀叫归哀叫，也只能随着娘亲一步一步地移向二进大堂。
　　阿珂本想回屋休息片刻，这头痛的像有谁在身边执着大鼓在敲，而另一边则有人拿着金锣学鸣。撑着昏沉头向沿着回廊向三进院走时，迎面遇到两人，相错而过时，阿珂不曾看清她们是谁，却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怡家妹子，傅将军这次奇袭又立了大功。又值大都户新任，你家男人可要得赏了。”
　　“他啊……军中事我一向不问的……”女子淡淡地说回了话，似是在看园中的景致，叹了一声道，“真没想到这大都护府的二进院景色这么漂亮。”
　　“你不知道吧，那后院的莲池一直伸展到东面，连着罗江之水呢，那里的景色才漂亮。可是常，哦，罪妇常氏在那儿把着，谁都不许去。”
　　“哦。”
　　“哎，听说苏大人于后日就在府中后园办晚宴，到时候就能一睹那莲池之景了。”
　　“嗯。”女子还是附和地应了一声，心却不象在这件事上。
　　“怡家，你莫不是有心事，同是妯娌，你说说看，兴许我也能帮上。”
　　“不，没什么……”
　　阿珂在山后移步出来，望着她们的身影出神。似乎有什么回忆在脑中转了一圈，却是虚虚实实间看不透澈。耳边的锣还在长鸣，她垂眸想了片刻，又一次揉上额角，转身而去时，一声低低的叹息留在了原地。

　　听故事

　　首先说明——这么写确实不该。可是让这文太监了，更是不该！所以……朋友们，抱歉的话就不多说了，故事的全貌就在下面。
　　罗江弯蜒着向东海而去，沉积出的云罗湖上遍生的莲花，就在临近着云罗山腹地的水畔中，野生着紫色的睡莲。
　　在晋国的故事就在这罗江之岸展开。
　　柳军师在大破城外的梁军后再设一计——在城内以大都护新任为由大摆庆功宴，而定城当夜守备依然，留下惟一没有城墙的罗江成为暗道，引梁军夜探城内虚实。而定城内的晋军早已做完万全之策，只等梁军入瓮。
　　就在这一夜，被苏芳灌醉的阿珂寻着笛声，偶遇了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柳军师。初时的似曾相识以及闲谈中的片段过往，使她越来越怀疑这是个她认识的故人。但阿珂自身的记忆本就受损，眼前这个长发披肩，神情阴郁的男人并不能令她再想起什么，更何况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傅琳堂是依照军师的安排，在罗江之畔布署军力，此刻正来向柳军师报备，然而却不经意地看到了阿珂。此刻的阿珂已不胜酒力，又因着柳军师的笛声想起很多过往，不免沉于往昔，将手中的酒壶喝得一干二净，自然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琳堂。
　　于是就有了文案中的那一段对话：
　　“你忘了我？”夜湖之畔，这一位少年将军黯然静立，浓重的悲伤开遍了整个湖面，似一朵朵的睡莲，含着夜露半闭了双眼，“我叫傅琳堂……你呢……”
　　此刻的阿珂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是她熟悉的，但她醉了……
　　琳堂苦思许久后，决定一切从头开始，给两人时间，慢慢熟悉多年后再次重逢的彼此。以往的种种既然忘了，就不再回忆。
　　日后的多番接触后，在柳军师的有意试探下，阿珂终于认出他是自己的兄长——穆宁智。
　　原来宁智当年血战皇庭并未死，只是他的双眼重创，可视范围不足十米，并且失去了左腿。但与阿珂一样，他从未放弃向梁帝复仇。身残的他委身于晋军之中，隐姓埋名做了军师，利用北晋王灭梁复唐的心理，以手中的晋军为利器，几年来逼得梁军节节败退。
　　目前晋梁以河为界，一旦晋军渡河，攻下河东的建平城，梁军将溃不成军。宁智想利用龙虎卫在晋军中的先驱之重任，直杀进梁城，为父、为穆姓家族复仇。
　　阿珂与他重逢后，为了穆家后人的身份不被暴露，二人重拜义兄义妹。阿珂身上的重担突然卸下，便专心照顾身残的兄长。
　　只是二人的关系毕竟不是普通的义兄义妹，况且“义兄妹”本就是个引人侧目的词，加之阿珂对于宁智的照顾很是体贴，连苏大都护都有意无意地想撮合二人，搞得二人苦笑连连。
　　苏芳私下还对阿珂说：柳军师那么一个阴沉的人，你胆子真大。
　　阿珂反问：你觉得他很阴沉？苏芳耸肩：至少我不会主动接近他。阿珂心里希望有个开朗的人将兄长带出往日的阴影，可是身边却没有什么女人敢来打扰到宁智，或许他真是个令人害怕的人吧。
　　琳堂对阿珂的好宁智看在眼里，但他不动声色。
　　阿珂因为重逢时没有认出琳堂，心里有愧疚的感觉，看着琳堂将她当成失忆的人，小心地不去触动使她记忆受损的过去，阿珂在心里纠结，又不能主动说出自己没事。因为这代表着她要向琳堂解释很多事，她不想撒谎，却又不想将琳堂牵扯进自己的事中。
　　宁智与晋众将商议：晋地远不如梁境物产丰富。加之北方契丹据幽洲对中原虎视，近年一直借取北汉为中转，连番进攻晋地，晋王抗击契丹已显吃力。以晋军现在的实情，要攻下襄樊城都很困难，所以首先必须解决军备与粮草。
　　阿珂私下对宁智说可取商人及当地大户的资源与己用。宁智了然，与傅琳堂商议着共同设下连环计，最终让贪生怕死、发着国难财的商贾与庄主们拱手将钱财逢上，一时间晋军龙虎卫军备大涨，扩充三卫余人。但镇守河西的襄樊城内的梁军也扩充了军力，两军的实力不相上下。
　　傅琳堂与阿珂二人在计划实行期间亦多番接触，见到了与小时候不同的彼此，皆有陌生的感觉，但琳堂感慨后便释然——人总是会变的，他对阿珂的感觉，从小时候认定她是自己的婆姨起就没变，现在依然没变。也许让二人重新相识的决定更正确。
　　然而在阿珂的心里：一来有家仇未报，还不知生死如何；二来，不知穆家后人的身份在晋军中能瞒多久，如果身份暴露，晋王不会弃之不管，那时她们骑虎难下，所以不能拖累琳堂；三来不明白怡家与琳堂的关系究竟为何；最后，曾经与夏淮隐在吴越重逢的约定也一直在心间。所以，即使琳堂小心地维护二人的关系，她能做到的，也只能尽力让自己很坦然地面对他。
　　只是阿珂不知道，这时的夏淮隐却已派人在吴越寻找她的踪迹，一遍又一遍，甚至还抽出了三个月的空闲将三哥请假，由五哥代理自己的职务，亲自到了吴越寻访无忧公子以及她的下落。
　　花开花谢，一年之春本是江南最美的季节，而夏七公子在吴越的寻访却毫无线索……
　　在北地契丹又一次骚扰晋国时，梁军突袭南线。
　　晋王亲征而来，居定城为晋军鼓舞士气。此时，一直等待时机的公主若盈见到了晋王。九公主给晋王的理由只有一个——蜀皇王衍杀兄弑父，应为天下共诛。此时蜀国正值内乱，晋王虽然没有把握可以吞并蜀地，但若盈给的理由却很诱人。晋王与众臣商议，众人一至认为应该先夺梁地。兵家最忌便是战场大开，晋军粮草并不足以与两国开战。
　　不知是何种心态，阿珂并不想与若盈再生争执，所以没有告诉宁智关于西关城战败的原因，因此宁智的心中只有一个仇人——梁帝。
　　若盈对于阿珂怎么会在晋军很是奇怪，以她身为阿珂名义师傅的身份，免不了要向阿珂打听当年她是如何逃出锦城，季悠又在何处。阿珂亲手杀了若盈的父亲，面对她时总是不太自然。苏芳最近正为自己的事烦，需要阿珂解围，偏偏阿珂总被若盈叫走，所以她总是借故以阿珂主人的身份将她招回去。一来二去，若盈看出阿珂在回避她，疑惑顿起。
　　这时宁智站了出来。正因为他不知道穆家与蜀皇室的仇怨，也不知道阿珂在蜀皇宫的所做所为，所以他和若盈之间虽然小摩擦不断，但都是因为若盈与阿珂之间的个人因素。为了保护阿珂，他提出可以帮助若盈攻下西关，并夺下蜀国。前提是她不能再提阿珂与蜀国夏氏的关系。
　　若盈对他对吡之以鼻，不相信他一个军师有何能耐。宁智却另有打算，他建议先夺蜀地，蜀国虽乱，但蜀北的秦州一向外治，加之其物产丰富、仓诸必定丰富，夺下秦州，足以供养晋军三年的粮草。
　　与此同时，蜀南的战乱一直延续到蜀国边界。这时晋军突然发兵直取西关。当年，穆家在这里战败导致西关失守，现在由穆氏的后人重新来夺回这一连城难关！
　　宁智与阿珂的心情旁人无法理解，看图排兵的宁智连夜劳累，双眼几乎失明。在若盈看来，蜀皇宫的一切都是迷乱与不堪的，早没早了，如今晋军出兵蜀国就是为她报杀父杀兄之仇，见宁智如此用心，她心为震憾。而阿珂借用当年青侯与王建夺取西关的策略亦在抓紧研究新的方法，多日不休，照顾宁智便成为了若盈承下的责任。
　　穆氏兄妹连日的排兵布阵终于完成，在西关一战中，宁智虽身不能骑马，双眼所见的范围不出几米，但他坚持到第一线督军。而阿珂则象她的母亲一样，擂鼓高台，为众将励志！
　　宁智与阿珂知道，西关一战后，她们的身份定要暴露，一旦身份暴露，各地的旧部自然会蜂涌而来，乱世之中已不知有多少人曾打出过穆家军的大旗来招募有识之士。他们要做的便是将穆姓被暴露的伤害降到最低。宁智答应晋王，利用穆家后人的身份，将穆家旧部召集到晋军，而晋王则保证给穆家军一个发挥力量的空间。
　　西关一役空前绝后，所用的连城策、环蛇策与囊中计为后世兵家引为经典。但夺下西关后的守备则是重中之重，宁智让阿珂留在西关，因为穆家身份的暴露，兄妹二人还是不要在一处的安全，分处而居相互间还有个照应。正在阿珂犹豫之时，突然传来梁帝朱温驾崩的消息。
　　一时间失去仇人的二人沉默了。
　　未来不知应该如何走，仇人不见了，复仇就成了空谈。
　　但宁智既然与晋王有约，穆家旧部也已集结，与梁军的战斗就必须继续。阿珂留在西关，而宁智则与晋王继续东扩。
　　傅琳堂身在晋军龙虎卫，只能随军而行。但即使相隔两地，他对于阿珂仍然多番照顾，吃穿用度从未间断，比宁智还要用心。知道阿珂喜欢读书，他搜集各类书籍关到西关，书信频繁，却从不多说令阿珂为难的事，只问近况，聊趣事。阿珂也知道了怡家其实是段云然的妻子，但此时的她完全不知所措。住在西关，她的生活开始围绕军备补给展开。
　　若盈公主原与阿珂一起在西关居住，若盈只是心念着蜀国何时灭亡，阿珂问她：那曾是你的国家。若盈却告诉她：那是个一毒瘤，充满着寄生虫。只有毁了它，她才能从仇恨中解脱出来。
　　若盈苦笑着问她：你遇到过自己的兄长们千方百计地想要杀死自己的父亲的事吗？皇宫中的不是九龙宝座，是魔。
　　阿珂叹口气。但她对若盈那种想知道宁智的消息，又纠缠于自己的往昔的样子感到不舒服。只是突然想到“人性是多变的”这句话，令她深蹙起眉。难道人这一生，遇到就是缘；那是不是也代表着离散，缘就不见了？如果是这样，她琳堂的缘份真是奇妙，那么与夏七的缘又是什么呢？
　　她却不知，夏七公子此刻已被夏淮冉由吴越召回，正率领着南国大军大肆侵蚀着蜀国领域。夏七住在吴越的那一处闲庭中，池中的睡莲正值含苞待放之时，然而主人却离开了……
　　若盈的绣功真是出神入化，阿珂不过是闲聊时和她揣摩了宁智年少时的样子，若盈就绣了出来。阿珂犹豫再三后，终于决定接受这个嫂子。若盈不知阿珂在烦恼什么，然而在她终于被阿珂激将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后甩门而去，将自己关在屋中几天。
　　若盈痛苦地与过去告别，毅然决定去照顾那个瞎子。阿珂劝她先去找艾先生，因为宁智哥的眼睛并不是瞎，而是劳累与积淤所致，她试过银针探穴，但毕竟技艺不熟，不敢过多深入，却也令宁智的眼睛状况好转很多。如果找到云游的艾先生，说不定会治好他的双眼。若盈当下离城去找无忧公子，但她要阿珂告诉宁智，取蜀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
　　阿珂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她——蜀皇王建是她杀的。但她也明白，若盈现在的苦处在于——她明知道父亲也许是死于家庭内部的争斗，所以一旦晋王同意结束王氏对蜀国的统治，就好象为她将家族的毒瘤连根拨掉一般，令她无比轻松。
　　与梁军的作战中，琳堂身受重伤，被就近送至西关养伤，阿珂发现，其实战场上的他远不如田园生活的他生动，至少不那么深沉冷酷。私下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琳堂当兵的主要原因早已不是小时候的那个梦想，而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力，然后找到她。现在的他与她一样，对战场失去了斗志。阿珂手中所绣的虎跃袍无法继续，这战袍是要为大将军而绣，琳堂却已经不想成为将军——只想安静地守着她。
　　她将此事与宁智说，宁智告诉她，既然有约，那就先完成约定。阿珂去吴越等候夏淮隐，然而此时的夏淮隐却忙于军务，手下的人寻了阿珂这么久却毫无消息，这些人已然消极怠工，所以阿珂在吴越等候了半年也不曾得到任何消息。巧合的是，她与夏七选择等待的地方竟是一个地方——留园。只是留园留得住满园的景色，却不留人……
　　夏淮隐帮助三哥占领南疆并攻下蜀南境绝大范围，三年之约早就过去，但这时的夏淮冉病情越加严重。夏淮冉自立的南国已经成为南疆的大国，实力雄厚到周边小国俯首称臣，但病重的他却还有一个目标——占尽蜀国。淮隐问他为何不在当年就拿下蜀国，淮冉却告诉他：“我只是想在她的眼前呈现一个真实。世事本就不可能象她相像的那般梦幻。她是公主，可是这个世界不是仙境。”
　　淮隐又问他：如今你又为何要把蜀国占尽？
　　淮冉闭上双眼，低低沉沉的声音比晚霞更落没：从她手里取走的，我想换个方式还给她。我原想经过我的手处理后的国家会变得美丽，可惜，她并不一定想要。
　　那三哥会何又要还她？
　　即便不还她，我也要给你和淮远一个可以行得自由的地方。
　　淮隐笑了：三哥，权力越大，自由越远。你不是不明白。
　　淮冉微微一笑，却道：有一天你会知道，自由的身远不如自由的心可贵。
　　淮隐明知道这不可能，但对于三哥的病容，他说不出什么，只能尽力去完成三哥的心愿。另一方面，他仍在找着阿珂的下落。身在南国，心却在阿珂的身上，他似乎有一点点明白，“自由的心”是什么意思，但他却还想让这自由来得更真实一些。
　　吴越的阿珂却为宁智招回，留在艾家的线人一直在等淮隐本人的到访。
　　二人就如此错过。
　　直到，蜀国被南国灭，西关再次成为争夺物。西关城外的大旗之上，穆字飘扬。夏淮隐明明心有所觉，却不相信历史又要重演，直到阿珂站到关台之上……
　　当年蜀国的青侯如何夺下西关，阿珂十分明白，此时的西关守备方式早已更换，并且更加合理。淮隐知道如今要从穆家手中夺下西关难上加难，但南国的众臣却力志要取下西关。
　　城外的他陷于两难之中，城内的阿珂只能感叹命运的无奈。
　　傅琳堂率大军支援西关，那厢的宁智正在夺取河东重地。此种重要的战局之下，晋军无论哪方都不能失败。所以阿珂知道，与南国的战斗不可避免。
　　阿珂感叹：不后悔生于穆家；不后悔毕生复仇；不后悔与夏淮隐相识；但她不想看到战场的血腥，更不想看到今天的这个场景。
　　她与夏淮隐之间没有恨，甚至可以说她很喜欢他，如果在吴越等到了他，这一生与之相守也很好。可是她却要与他做敌人。
　　这世事，难料。
　　西关一役不可避免。淮隐骑虎难下。
　　在穆宁智遥控西关战局，傅琳堂一骑当千的霸气横阻下，南国与晋军的拉锯战不可避免地展开。此时只有一方尽败才有可能结束这场战争。淮冉重病之中，听说了西关的局势，感叹这是天意，委派夏淮远替代淮隐的职务。
　　淮隐巡视西关，也许是鬼使神差，阿珂也在视察军情，二人巧遇时，她被夏七劫走。
　　夜色当晚，风不静，云不休，林间昏暗。
　　如果夏七此时带阿珂离开，也许二人真的可能忘掉一切，与世隔绝。只是阿珂放不下在晋王手中形同软禁的兄长宁智；夏七也不能看着五哥在军战中再次失败——前一次，由于他的失职，五哥在战场中受伤，瘸了条腿，如今五哥又是接下了他的担子……
　　这一夜，一直沉默的二人看尽星晨后，阿珂对夏七说：七公子，我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却从来没听过你的戏呢。
　　你想听什么？
　　……再生缘。
　　夏七怔了怔，忽然浅浅地笑了，风声中，笑声传了很远。
　　笑声之后，是他清亮的嗓音：“东君回还好时节，绿竹窗外梨花雪。短墙翩飞凤尾蝶，翠纱湘裙掠秋千……
　　“长亭东风唤新柳，系兰舟，却难留，千里水云流。”
　　“回廊暮色掩，绿苔石上砌，书舍夕阳晚，故园无人怜……”
　　“江上灯初画，碧波倦无华，多少苍凉旧事，都只在澄澄月下，寒窗诉痴话。
　　“我道这西风萧瑟，心生忐忑，却奈何，身似江中客，向这万水千山，如波横流过。悠悠荡荡，潇潇洒洒，这一浮一萍身，何处停下。哎，原是世事无常，我却望半玦成环，但从此，朝暮相随，一生不离……”
　　他只是与她同坐在树枝之上，没有水袖，没有夜合花，没有云烟雾绕的舞台效果，只有他的声音在如水的夜色中凄凄冷冷。
　　他唱得果然比琳堂好上太多，这个婉转温柔的女声仿佛弹拨了心里最柔软的弦，阿珂却任这心弦弹着，越弹越乱，泪在眼中悬了很久，却最终没有掉下来。
　　她一直望着夏七，此时更希望是当年混沌不清的时候，可是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纯粹过的时候，即便是在刺杀王建之时。她心中，从来不曾将他放在第一位。然而现在，他即使想继续将她摆在第一位，也是不可能了……
　　喜欢，说不出来。她亏欠他很多，但喜欢的感觉，她记下了……
　　夏七必须离开了，这里是晋军的营地范围。他握着阿珂的手，一时间思绪万千，舍不得放开，却不得不舍。“如果我说走，你会跟我走吗？”
　　“你能走吗？”
　　夏七垂眸苦笑了一下，旋即又抬眸望着她：“我会来找你，当我能走的时候。”
　　阿珂没说破——何时才是“能走”的时候？她承诺不了等待，那是一个痛苦的词，如若盈，如怡家，都曾那般凄苦的等待，最后只有舍弃，才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若盈在找到无忧公子的同时得知西关城外竟然是夏氏的南军，她立刻赶到西关，却被宁智派人架到樊城。
　　穆宁智要求她对往事做到：忘。如果不能忘，她一生将受困于此。若盈反问他，你是否能忘掉往事。宁智告诉她，如果梁帝未死，我不会忘了往事，但现在，我不再为了仇恨而战，而是要帮穆家集结的这些旧部找个安全离开的理由。若盈沉思了许久，终于决定——既然王氏已无，蜀国不再，她还纠结在那个荒谬的国仇家恨之中就太可笑了。
　　阿珂有心回避这场战斗，但西关城外被她聚集在一起耕种的百姓惶惶不得终日的样子却令她决心结束这场战争。
　　与琳堂商议后，她们决定兵行险着，先诱使南国拉长战线，再由琳堂率小股部队在敌后方实施骚扰战，使敌军时刻处于警备之中。在南军疲惫之时，前方的晋军连番调动，趁机蚕食。
　　但这样却将琳堂置之险境，一但与南国大军撞上，或者袭扰之后逃脱不开，就是死路一条。琳堂让她放心，安慰她说自己是在蜀地长大，那里的情况他最熟悉不过。但阿珂在他走后才想到一件事——他从小生活在丹平镇，哪里会知道这西关外的云州情况？
　　终于，她的担心成为现实——开始几天，南军战线果然大乱，晋军趁机解决了东北的三个缺口，然而琳堂的小股部队有人回报说他们在突袭南军方阵时走散。阿珂当下召集全部将士，准备商量解救方法。宁智百里加急通告她小心南国的计策，让她再静待一阵，要相信琳堂一定会安全逃脱。
　　阿珂无法等太久，城内精兵调于各处连城，若这时被南军困守，除了硬拼再无它法，但她不想开城迎敌。南军野蛮粗犷，骁勇善战。沙陀军虽有能力与之力拼，但必定要受重创。
　　宁智担心她妇人之仁，在河东大胜后，连夜赶到西关，换下她的守备工作。阿珂却偷偷出城，绕至南军后方寻找琳堂的下落。最后终于发现琳堂这一部纵虽然受了重创，却并不阻碍行动。
　　只是南军狡猾，即便失去三处营地，也不曾泄露任何破绽，更加大了兵力搜寻着他的踪迹，琳堂他们只是苦于消息无法传递。阿珂顿时明白自己是被人看着出城的。
　　这种时候，除了坐以待毙，就是拼出活路。
　　琳堂决定从西绕入主帅营，夜袭之后突破南军主阵给晋军一个连锁反应的机会。这是相信宁智的判断力，但却是最危险的行动。阿珂同意他的决定，无论如何与淮隐的面对面是无法避免的。她却不知道淮隐此时却潜入西关寻找她。只要带走阿珂，攻打西关的事就由旁人去指挥，他不能眼看着三哥创下的南国在此役重创，不能眼看着五哥兵败，却也不能与阿珂直面为敌。
　　在琳堂与宁智各有所为的情况下，夜袭成了一场杀戮，无论晋军还是南军都有重创，只不过南军从此退居十里之外，而宁智这边还捉到了夏王之弟——七王淮隐。阿珂回城后就得知了此事。
　　她心力绞瘁，但还是偷偷设计放走了淮隐，临行之时告诉他：世事无常。
　　淮隐问她，倘若他意愿行走天涯，她愿不愿意跟随他。
　　阿珂说：我放不开我哥哥。你能放开夏家吗？
　　淮隐沉默了片刻说：吴越之约，我不曾忘。
　　是我负了你。阿珂哭着低下头。欠你的太多太多，我还不起，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用尽全部来还……
　　我只是……淮隐长长地吁了口气，叹息中的苍凉几乎淹没了阿珂：我只是想要你在身边……
　　傅琳堂在阿珂哭着转身离开后，将虎跃袍赠送给了淮隐，说：我这辈子不会再当将军了，这身袍子与我无用。你呢？
　　淮隐无语。几番迟疑后告诉琳堂：在篱南山，有一处无名墓。那是阿珂的父母埋葬之地。
　　琳堂淡淡一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你们既然有约。
　　如果再见面，我当然会告诉她。只是在此之前，总不能让她父母的坟一直无人祭拜。说完，淮隐转身上马离去。
　　琳堂望着他落没的背影，轻叹口气。如果，再见面。琳堂苦笑一声：这个男人从不会放弃。
　　假如时光倒流，不知当年的夏七公子，是否还会让阿珂离开；
　　假如时光倒流，阿珂却还是会选择向蜀皇王建复仇；
　　假如时光真的可以倒流，没有丹平城的兵乱，阿珂与夏七，就不会相遇。
　　现在，连句再见都不曾说，彼此之间却都知道，有那么一个约定，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阿珂私自放走南国七王的罪名不小，在宁智的暗示下，琳堂趁夜带走了阿珂。从此宁智与阿珂这对兄妹又无法联系，但是琳堂说过在篱南山有那么一处，是穆家人应该去的地方。
　　篱南山的古松下，有一对年轻的山野夫妇，居着两间茅舍，守着一潺清泉，环着四季花开，望着崇山峻岭，日子虽然简朴，却分外舒心。每天，女人都要送男人去打猎，然后取自家酿的山果酒为舍旁的墓地斟上一杯，再吹一曲笛韵。
　　女人总自嘲她笛子吹得不如大哥的好听。
　　男人每闻便轻笑：没关系，我听得，他们听得。这笛声里，花不败、水长流、四季常在，挺好。
　　女人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笑意更多了几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
大纲也有这么多，若是真写了，不知我会扯出多少页，呵呵。
我知道这么仓促地结文，肯定有不少未尽之处。毕竟只是大纲，难免少了许许多多的情节，包括应该写的感情走势，但没办法，我不能再写下去了。而且即便将此文暂停于此，日后再继续填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所以，到不如将全文走势与结局告诉大家。
总之，人物关系是这么结束的：
艾慕霖和季悠这一对神仙眷侣云游四方了；
若盈公主虽然一直很别扭地恋爱着，但最终与穆宁智结下一段好姻缘，后来二人在晋王攻下梁都洛阳后，悄悄散去旧部，使计从晋王眼皮下逃脱生天；
怡家与段云然虽然是错误的开始，但不妨碍二人在日后慢慢培养感情，段云然是好男人嘛；
苏芳，我跟福兮说过，她有一段不错的姻缘，就看她自己有没有找到那个男人了，哈哈~~
和阿珂在一起的男人，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是谁了。
傅琳堂，好男人，以为阿珂失忆，甚至不曾怪罪过命运，只是用心来呵护她，让感情从初识再次培养。这样的男人，似乎是好老公的首选之一。
夏淮隐，他爱阿珂，爱到惨烈。如果是认真地写出章节来，最后的西关大战时，两人在一起的林夜听戏，阿珂冒险营救他，以及最后分别的场景，我都想用最虐的方式写出来，然后狂赚些眼泪。可惜，我怀孕了，不能虐己虐人，所以⌒_⌒是这个孩子救了大家，哈哈~~~~~~~
晴某发誓——日后若是再写文，定要象第一篇文一样，从头到尾，精雕细刻，经年历练，全部写完后再开坑。再不能这么虎首蛇尾，贻笑大方了。不过……算算看，我也没机会写文了。哈哈~~所以，这篇文我会删掉，大家看过后，就一笑了之吧。
对于在文中出现的各位朋友，实在是对不起大家，将你们绕到此文中转了一圈，然后又无法给出好结尾，晴某万死不辞。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会到群里等你们的>_<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看完这虎头蛇尾的文。（过两天就删文了。）
再会了，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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