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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蝶恋花


情怨深深深几许，弦丝销魂，尺素费思存。相顾无言对晚春，落英如雨泪纷纷。
塞外霜寒胡沙滚，大漠孤雁，回首路无痕。沧海巫云犹浓甚，恍如隔世情已深。


亡国公主携唯一幼弟，是亡命天涯还是偏安一隅？最终她抛下传国玉玺，背负起抚弟之重任；
是执着于一往情深的初恋，还是坦对情深意重的挚情？她终于看清自己，决意与他倾情相守；
阴谋与权力，爱情与亲情，是上天有意加难，还是深情敌不过血亲?
纵奈何红尘万丈生婆娑，却怎知情深不悔难放手，下辈子太久太远，只放眼今生，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本文是架空，里面的国名、地名部分都是杜撰。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天之骄子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君宓 ┃ 配角：秦琮、秦瑧、阿史那曼耶、君宛、萧澈、 ┃ 其它：


【正文】


　　奈何红尘生婆娑
　　作者：阿韫

　　楔子

　　幼时，我喜欢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宫娥为姐姐梳妆打扮，看姐姐梳妆打扮简直是一种享受。空气中弥漫着透窗传来的海棠花香，那淡淡馨香和胭脂粉香混合一起萦绕在鼻尖，让人陶醉；一把雪白的雕花象牙梳在姐姐乌墨般的发丝上来回穿梭，仿佛一只素手在抚弦琴般美妙。紫檀鎏金梳妆案上，密密麻麻摆着螺子黛、黄金靨、蔷薇粉、丹甲寇等五颜六色的脂粉，可我却觉的这些颜色并未给姐姐的美貌锦上添花，姐姐乃是天生丽质佳人，何须脂粉再污颜色。
　　铜镜中那个美人，无论是男是女，任谁见到都会惊为天人。姐姐的美貌天下闻名，她眉若烟柳淡扫入鬓，杏眼明眸盈若秋潭，巧唇嫣然似瑰染露，粉嫩肌肤吹弹欲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无法形容她的美丽，我曾赞道：“姐姐之美，西施怕是见羞，昭君弗叹不如，玉环尚且生妒，貂禅见之无容。”
　　姐姐一双纤手雪白细长，仿佛凝蜡般晶莹剔透。她总喜欢涂上深红的甲蔻，仿佛玫瑰的花瓣落在雪中一样好看。姐姐这双手不仅美，还生的巧，姐姐善琴，同样七根丝弦，经她素指一拢一捻，宫商角徽羽便变化成悠旋妙律，任谁听过都要在脑中回旋三日，久久难忘。
　　“在想什么出神呢？可是昨日筵席上有了你的心上人？”被一声玲珑清脆的声音唤醒，我恍然抬眸，对上姐姐那绝世的嫣然巧笑，我不禁喃喃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姐姐扑哧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傻丫头终于开窍了，竟也思春起来。”
　　我轻叹一气，又别过头，“姐姐这样仔细打扮，不是就为了见秦家哥哥吗？”我忍不住笑道：“今日海棠苑中，花开正好。”
　　她的两颊微微泛起红晕，娇嗔着：“讨厌，妹妹不许再跟着我了。”
　　我痴痴望着姐姐那姣好面容，心中一阵怅然。姐姐你可知道，妹妹每次悄悄跟着你，就是为了去看那秦家哥哥一眼。哎，我喜欢的人，人家却只喜欢你。心悦君兮君不知，君心已悦她人兮。
　　姐姐眸中如清波泛起，“妹妹昨日一舞《绿腰》，可是吸引了全场目光，我看不待妹妹及笄，求亲之人必是络绎不绝，父皇将来必为挑选驸马发愁万分。”
　　我心里暗道：“昨日筵席中，他明明一直在看你，你也一直在看他，你怎么能知道全场都在看我呢？”突然心里泛起一股莫名伤感，他定是会来向父皇求亲，可肯定不是来求我。此生若不能嫁他，不如让我不嫁，姐姐看我半晌无语，忍不住问道：“妹妹有何心事？”
　　我强颜笑道：“若我象姐姐一般会弹琴，若我容貌有姐姐一半美就好了。”
　　她笑了，“妹妹为何一定要会弹琴便好？妹妹的舞技可是冠绝天下！妹妹还未及笄，待长大后必然容胜西子，貌赛貂蝉，颜若昭君，色比玉环。”
　　为姐姐正梳髻的嬷嬷笑道：“没见过姐妹之间这样夸的，谁不知道我们大梁两位公主一个善律，一个善舞，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我漫不经心道：“若说倾国倾城，姐姐可称的上是倾国，妹妹我最多是倾城。”
　　可我哪会知当年姐姐倾国、妹妹倾城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杀破狼

　　满天星斗璀璨，一弯冷月如钩。
　　大暑已过，还未立秋，秦岭山中夜风凉瑟。一两寒鸦忽的从林中掠过，愈发显的山林萧瑟静谧。淡淡月光虚映着前路模糊不清，山路的蜿蜒着向黑暗里消失，四周皆是陌生和荒幽。我心中一片茫然，轻叹一声垂下车帘。
　　“母后……抱抱……”又听到宇儿梦呓，我赶紧给他掖紧薄衾。他稚嫩的小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定是又梦到刀光剑影、横尸遍地的可怕情景。一个月前皇城那场惨变在他心里怕是永难磨灭。可怜我唯一的弟弟君宇，正当垂髫之年，远离锦裘暖床，夜伴寒车薄衾，与我相依为命、亡命天涯。
　　“嗷……”山谷里突响起一声长嚎，如利剑般划破宁静的夜空。我微微皱眉，又侧耳倾听。“嗷……嗷……嗷……”那吝人的怪声越来越频、越来越密，我不禁有些害怕。这时，又听见外面驾马的车夫如见了鬼般哭嚎道：“狼……这么多狼……妈呀……”紧接着外面跟炸了锅般乱起来。
　　宇儿被这惊慌迅速闹醒，他不知所措的抓紧我的胳膊，我嘱咐他不要乱动，又给他白嫩的小手里放进一把冰凉的精钢匕首，他惊恐的看着我，嘴角抽动，仿佛要哭。
　　我略定神后提着长剑跳下马车，霎然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毛茸茸的类犬动物，个个瞪着眼珠、龇着利牙，密密压压堵在路前。我从未见过这样多、看起来这样凶猛的动物，原来他们口中的狼就是这般煞气凛人。我禁不住手脚发软、毛骨悚然，夜风袭过，惊觉后背已湿凉一片。
　　几个在后面的扈从干脆驾着马风一样的从后远逃了，剩下五名扈从手里哆哆嗦嗦的举着刀，正在犹豫是跑还是冲。
　　“大……家……莫慌乱……咱们……有剑……”我故作镇定，仍掩饰不住瑟瑟发抖的声音。侧目一转，我的心更凉了，又少了两人，剩下的三名扈从估计是因为马儿受惊而跑无马可驾才硬着头皮站在这里。精明的狼群立即堵断后路，将我们团团包围起来。
　　我强忍自己不去害怕，心中暗暗祈祷天上的父母庇佑，好容易逃出贼人之手，奈何又入狼围之中。无语问苍天，谁说天无绝人之路？
　　天！为何我没有一身好武艺，为何我不是男人！
　　再冷眼一瞧，我周边那几个男人，东张西望、哆哆嗦嗦，此刻连刀都举不起来，还不如我一介女流。
　　冷风嗖馊，我的手心已经沁满了汗，月光洒在我的剑上，仿佛附上一层冰；野狼个个面目狰狞，条条杀气腾腾；套着马车的青骢不愧是名驹，此刻表现异常镇定，既不挣扎摆动，也不夺路狂奔，似乎很明白的在稳住车驾，尽力让车上的主人不受惊动。
　　头狼似乎有些不耐烦，嗷的一声，带领群狼毫不犹豫的冲上来，我立刻挥起长剑，可这些野狼身形灵活，不通剑法的我几剑砍下去竟是扑空。
　　耳边传来声声惨叫，眼见一头狼獠着凶牙离我越来越近，我如哑了般半个字也喊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这时眼前突然一亮，一股热浪伴随着一团火呼的一下从眼前飞过，痛打到离我面部不过半尺距离的一个狰狞狼头，狼痛哼一声，倒地不应。其他狼看到火，立刻象浇了冷水般踯躅不前。
　　一个利落的身影闪电般挡在我面前，那人手持一熊熊火把左挥右扫，很快几头狼被燎了毛尖叫着落荒而逃。其他狼见形势不对，欲从他背后进攻。
　　我见他腹背受敌，大喊一声“接住——”然后立即将手中的剑飞甩给他，他快速转身一接，得剑之后的他如虎添翼，但见银光挥闪、火光飞舞，三两下他便把离身最近的几头狼干掉。
　　“小心——”突然他将火把甩过来，砸到我身侧一头狼上，然后又一掌把我推开。他看来不及挥剑，便用左手手肘一顶，撬飞一头马上就要扑上来啃我的野狼，那狼嘶咛一声，再见银光一闪，此狼已经被他长剑破肚。我已经吓傻，既不会动也不会哭。
　　他一手举火，一手挥剑，片刻功夫又毙了几头野狼。突然他猛然对狼群一吼，那震彻山谷的吼声竟把整个狼群吓的一哆嗦，狼群个个倒背耳朵、缩起脖子像一阵黄风一样，呼地向山里奔逃而去。
　　我突然想起蚩尤，传说中，蚩尤有八只脚，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刀枪不入。善于使用刀、斧、戈作战，不吃不休，勇猛无比。黄帝不能力敌，请天神助其破之。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后来被人称为“战神”。
　　空气中弥漫着冲鼻的血腥气味，地上斜横着两具扈从尸体及七零八落的狼尸，我瘫傻的坐在地上，心里悲凉万分。
　　“小子——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敢这么晚在山林里走！”他声如洪钟，把我从失神中喊醒，低头看自己穿的一身青衣布袍，我差点忘记了自己一身男装打扮。
　　抬眼望去，他一手提剑、一手举火，熊熊火光映亮他布满青黑胡渣的糙脸。面相普通，唯独那双鹰眼凌厉有神，脸庞左侧两道如蚯蚓般肉红的长长刀疤让人心中一骇，褴褛的衣衫隐隐显着他健壮的体肌。我还以为他象蚩尤一样有八只脚，三头六臂，铜头铁额。他围了些松枝，用火把燃了，然后坐在火边用破布抹拭着剑上的血迹，口中啧啧赞道：“剑光青凛，削铁如泥，真是把好剑。”然后将剑收进鞘中放在我身边。
　　“这是上古名剑——青霜”，我惊魂未定，声音颤抖发涩。突然看见他左臂血肉模糊一片，我从恍惚中彻底懵醒，“你受伤了，我车里有药。”
　　“姐姐——”宇儿哭的跳出马车，飞奔扑进我怀中。
　　“莫怕，有姐在!”我双手环着他的脑袋以挡住他的视线余光，不让他看到遍地的狼尸和死去的随扈。宇儿未及六岁，已经看到太多的杀戮和死亡，不知道他幼小的心灵可否能还能承受的住。
　　“什么——你是女的？”他目瞪口呆盯着我。
　　……
　　我扯开他左臂被咬烂的衣布，用沾湿的软布先拭净上面的血污，然后用烧酒把伤口冲洗，再将白色的止血药粉细细的撒在伤处。我又从怀里掏出一方芙蓉团花绫罗帕缠绕在他胳膊受伤处上包扎，缠松了容易掉，于是紧紧一扎，却见又冒出了点血珠，我暗叹一气，我这粗笨手法一定弄疼了他。
　　无意瞥见他脖颈上挂着一根麻绳栓着的黄色玉石，黄玉通体圆润，这是蜜蜡黄——比羊脂白还稀罕的好玉，怎用这粗糙麻绳拴绑着。再抬眸，对上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我轻道：“好了。”他对我点头示谢。
　　略一思索，我将宝剑奉给他，“受君大恩，宝剑相报，望公子坦然受之。”
　　他急忙推开，惊呼道：“好剑是好剑，我也喜欢，不过举手之劳便索求恩惠，岂是大丈夫所为——”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令我和宇儿不禁肃然起敬。
　　少顷，他又垂下眼帘支支吾吾道：“不过……能给点吃的吗？我……好饿。”
　　……
　　我搂着宇儿坐在篝火边，惊异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迫不及待的吞噬着一张张麦饼，那饥不择食的样子如何能联想道他就是刚才那力战群狼的勇夫。也许吃的太急，他噎了一下，宇儿“噔噔”的跑过去，殷勤递给他一个水袋，他咕噜噜灌了一大口下去，畅饮一通后大喊痛快。
　　他已经吞了六个麦饼了，我又递上一个布帕子，里面还包着两块干饼，他顾不上说谢，立刻风卷残云般解决掉。“吃饱了吗？”我问道。我们仅有的几张饼子已经全部进了他的肚子，他就是再要，我也没有了。
　　“多谢……我都四、五天都没吃东西了……”
　　四、五天没吃东西了！没想到他饿了这么久还这样能干，再想想我那些吃饱喝足、披甲执兵的扈从，却不如张麦饼可堪一击，我轻叹气淡摇头。
　　“公子欲往何处？”我试探的问着他，我们的扈从不是死就是逃，连马车夫也没影了，这山好深好高，路好长好远，我实在不知道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带着宇儿走出着重重峻岭。眼下如果能有他搭伴，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我的话一出口，他的脸瞬间就变了神色，眸里泛起一层彷徨和迷茫之色，紧抿的双唇微微翕动，久久不语，我试探的问道：“我们可否一起去长安？”
　　“长安——”月色映在他冷峻的脸上，愈发愈显的冷，他胸口急促的上下起伏，神情颇显为难，眼神更是迷茫。
　　“大哥哥……”宇儿娇声唤他，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角，眼里似乎还噙着泪水，企盼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我看他面浮难色，迟迟未语，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怎好随意加难，虽然不免失落，可强人所难非我所愿，于是我平静道：“公子定有难言之隐，我们自当不勉强。”
　　我拉起宇儿的小手，深深向他一拜，“今日我们姐弟受公子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请公子不嫌，收下宝剑。”我随即将宝剑端放在他面前，转身便走。青骢马似乎也等的不耐烦了，长啸一声。
　　“且慢！”
　　“若不嫌弃……就一起去长安吧。”深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心中一块石头噶然落地。
　　“在下姓萧名澈，祖籍琅邪。”
　　“我们姐弟姓君，我单字宓，他单字宇，”我转身对他道：“我们……”我突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五丈原

　　朝阳破晓，我们继续赶路。萧澈换了原来车夫的干净长襦，一扫初见时的脏污褴褛，深如黑漆的头发整齐的约束在后面，加之身佩青霜宝剑，手执御马玄绳，顿显精神勃发。
　　翻重山、越悬岭、淌溪泉、过栈道、风餐露宿，大约走了五、六日，终于越过这重翠叠岭。
　　眼见地势开阔、道路平坦，我心想应该走到了平原，翻开地图，寻找方位，萧澈却肯定的说：“再走半日，就能到五丈原，离长安也就不远了。”
　　“哦，就是就是诸葛亮屯兵用武、劳竭命陨的五丈原么？”我透过窗外，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诸葛亮和你可都是琅琊人呢。”
　　“正是——”
　　“诸葛亮是谁？姐姐快告诉宇儿。”宇儿好奇心起。
　　“诸葛亮可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呢，他是三国时期蜀国的丞相，他有治世之才、用兵之巧，当时的国君刘备临终的时候，太子阿斗没有什么治国才能，刘备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可是他依旧忠于刘氏君主，只惜后来兵败于五丈原。”
　　“那后来呢？”
　　“后来，蜀国被魏国吞并了,世人称刘禅是扶不起的阿斗。”
　　“呃……如果诸葛亮取而代之，那蜀国不一定被魏国取代是不？”宇儿一脸稚气的问我。
　　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心中百味杂陈。远望去，山岭如墨，碧水流殇，无论草莽还是英雄，即便一时卷起洪浪，最后也会湮没在历史洪流之中，君宇这孩子，怕是连一朵小浪花也卷不起来。
　　……
　　天色渐渐昏黄，但见远处旌旗飘飘，遍野扎营，高坡上竖着一幅巨大的旗帜迎风飘展，在黄昏的余晖中赫然可以看到是一个大大的“燕”字。
　　我心咚的一跳，亦惊亦喜。
　　难道真的是燕王的大军，据传，燕王已经向天下发布《讨逆檄文》，并以“勤王剿贼”名义，带领十万大军向孟都进发，如此一见，果然言不虚传。我心中大喜，是燕王秦塬亲自来了么？那他——应该也来了吧？一丝喜悦涌上我的心头，虽已经是近在咫尺，却也望眼欲穿。
　　远处，一小队人马迅速飞奔过来，我连忙将车厢前的帘子放下，抱着宇儿静静坐在车里，不一会便听见外面阵阵人声马嘶。
　　“汝等何人——”
　　“官爷，我们是去长安投亲的，劳烦官爷放我们一马。”
　　“车上何人？”话音未落，帘子一把被掀起，一个麻子虬须脸直直盯过来。他一看到我，两眼突的一亮，一丝邪笑从两片薄唇中飘出。我紧紧搂住宇儿，冷眼瞧他。
　　“车上只是内人及舍弟，请官爷放行。”萧澈看此情形似乎觉的不妙，双拳紧握。
　　“尔等闯入我军驻营禁地，本爷怀疑你们是奸细，”他邪笑着向我伸出臭爪。“这个小娘子我要带回去审。”可他还没碰到我的手腕，就被萧澈大手一拎，提着领子就扽出车外，萧澈手一松他便滚在地上，沾的满身和脸都是灰土，狼狈之极。
　　“大胆——你们都是奸细！”他气的脸发白，挥着鞭子喝令下属：“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十余名士兵团团围住我们的车马，萧澈抽出长剑以对，眉色间凛然不惧，面上两道刀疤更是增添三分冷峻之气。
　　我冷叹一声，松开宇儿的手，毅然走出车厢。
　　我一字一句高声道：“我是大梁公主，你们这些瞎眼的奴才，竟如此放肆！”
　　那挥剑肃立的萧澈和一群张牙舞爪的士卒立刻因震惊而呆住，个个张大着嘴巴，瞪大着眼睛把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我冷眼一瞥，再次大声喝道：“还不快去通报——”
　　和萧澈同行近十日，他却一直都不知道我就是大梁洛玉公主君宓，我的弟弟就是大梁皇室唯一幸存血脉君宇。
　　我父皇爱民如子，以仁孝治天下，只惜用人不善。一月前，父皇在征西的军帐中，被掌控三军的统军大元帅何世宝弑君篡位，何世宝倒戈相向，整个皇城一片血腥，皇宫内眷惨绝刀下，只有我与我的同胞弟弟四皇子君宇侥幸逃了出来。
　　我皇祖姑父，即大梁大长公主君绛的驸马秦勃，当年被拜为天策上将。他身经百战，立下无数战功，那年冬天随我皇祖父御驾亲征突厥时。在枪林箭雨之中，他竟用自己的身体替皇祖父挡下致命一箭，最终捐躯沙场。皇祖父悲道：“堪比骨肉兄弟——”念其功，皇祖父打破异姓不封王的祖训，追封其为燕王，享亲王待遇，并恩准世袭罔替。不仅如此，我君家对秦家亲如同宗，甚至连燕王嫡子幼时也被恩旨带入宫中教养。
　　如今，袭了燕王王位的便是我皇祖姑的儿子秦塬。孟都皇宫惨变之后，秦塬向天下发布讨逆檄文，打着“勤王剿贼”的旗号由长安向孟都发兵。没想到已脱逃孟都的我竟能在五丈原遇见了他们的大军。
　　幸哉！
　　幸哉？
　　我看萧澈目瞪口呆、惊讶无语，似乎难以置信，正欲向他细细解释，这时，远处马蹄踏响如雷滚滚来。但见一队人马挟青尘飞奔而来，为首那人年纪二十出头，头顶双蛟纹红缨金盔，身着紫金红袍，外罩山文胄甲，左弓右箭，滚金乌黑披风在背后高高扬起，好不威风，座驾竟是那匹狮子骢——我父皇当年御赐给燕王世子秦瑧的千里良驹。
　　是他么？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真的来了，他的眼神依旧那样和煦而沉稳，年轻的脸庞洋溢着傲人的神采，一股王者之气油然而生。他跳下马，一脸惊讶的看着我，这样的脸庞在我梦中出现多少次，都不如现在看到的那样清晰。一时间恍然如隔世，周围凝滞无声，高高矮矮各样的人在我模糊的余光中突然矮了下去，朦胧中听到“世子——”的恭敬声音。
　　我努力睁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眨一下眼前的景象就会消失。指甲深深的陷进我的掌心，疼痛让自己的意识更加清醒，终于知道这一切不是梦，我再也忍不住了，飞奔而去，哽咽一句“瑧哥哥——”便扑倒进他的怀里。
　　眼泪伴随着整月以来所忍受的困苦、惊吓、彷徨、绝望一起涌出，如涛涛江水般决堤；哭声带着充斥内心无法排挤的哀怨、悲苦、惊喜、凄凉一起嚎出，如山崩地裂般爆发。
　　“宓妹妹——你无恙？”他暖如春风的话语绵绵进我的耳中，悲凉的心底如惊蛰后的苏醒，我方觉的煎熬了这么多日，真是值得。
　　“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泣然道。
　　“莫怕……我奉父王之命率左右两军前来……”秦瑧的怀抱温暖而宽大，让我真正的感受到安全。
　　“太子殿下和宛儿他们……”他声音哆嗦着问道。
　　“皇兄和皇姐……”我的心仿佛被重重的一击，浑身战栗不止，泣道：“……也去了……”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内心接踵而来巨大痛苦的踩踏，放声啕嚎大哭起来。他的肩膀也在剧烈的抖动，象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似乎听到他喃喃道：“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么……”
　　我心如刀绞，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
　　秦瑧带我们进了他的统帅军帐，我先是话了些关于皇宫失陷及我们出逃的情况，我还刻意将我姐姐君宛惨死的情景简单带过，不愿让他听到后更加难过。即使这样，他已经忍不住抬袖掩面，我也哽咽不提，萧澈在旁边听的是哑口无言。
　　少顷，侍从端来各色食物，秦瑧立即招呼我们三人用食。好些天没看到这些精致食物了，宇儿和萧澈毫不分说立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侍女给我布好菜，秦瑧示意我动箸，我刚动了几下，却看到宇儿那活脱脱饿狼般的样子，不由眉头一紧，“宇儿——注意吃相，莫让人笑话你。”
　　宇儿一顿，“哦”了一声，开始细吞慢咽起来。
　　萧澈手里正抓着一只鸡肉腿，听到我对宇儿的训斥，也顿然停下。我立刻觉察到自己的疏忽大意，挤出尴尬的笑容：“萧公子，不要客气，多吃点——”
　　秦瑧似乎为了化解尴尬，举起杯盏，向萧澈遥遥一敬：“多谢萧公子，相救大梁公主及殿下于危难之中，秦某以薄酒一杯，先干为敬。”语毕，他一口饮下。
　　萧澈也回敬，一口干掉杯中酒。
　　“闻公主言，萧公子单人徒手击退狼群，真是令人敬佩！”语毕又敬一杯，萧澈再次回敬。
　　少顷，军帐走进一白发老叟，乌纱幞头，浅绿长衫，又干又皱的老脸上嵌的一双眼睛倒是睿智清亮。他人虽老但声音洪亮，“世子，燕王爷手书到。”
　　“录事参军关路清。”秦瑧向我介绍，老叟恭敬向我一拜：“卑职有幸拜见公主。”
　　秦瑧速拆了信函，眉头一拧唇一抿，沉思半响疑道：“父王怎突然令我帅左右军回长安？”
　　帐外一声马嘶，还未听到门卫通报，帐内如风般冲进一名男子。
　　“宓儿——”我手中箸一停，蓦然抬头。
　　一位少年将军赫然而立，皓白长袍外罩着寒光凛人的明光铠，裹着他笔直的身躯愈发显的高大健硕，胸前雪亮灼目的护心镜衬着他的清目俊容，他大手揣着一顶飘着长长红穗的麒麟银盔，一双隽秀深目灼灼的直视于我。
　　“咣当”一声，他大手一挥飞甩掉碍人的头盔，大步一跨直冲到我座前，一双猿臂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恨不得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我惊讶无语，竹箸落地，再仔细地详端他，原来是燕王三子秦琮。半年没见，他长高甚快，一扫少年稚气，颇为英俊神朗，竟教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尤其那双又大又亮的乌眸，也脱去少年时的秀美变的更隽亮了，曾记的小时候就因为他这双顾盼神俊大眼睛，我总笑他女相。
　　“琮弟，已经携军统帅了，还这样没规矩，就是不尊称一声公主，也应按辈分叫一声表姐。”秦瑧开口一句话打破了我们之间相顾无言的宁静。
　　“琮——”我轻唤他，他怔怔的松开手。
　　“宓儿——”他哽咽，目光中含一点盈亮，唇边夹杂一缕惊颤，那傻傻发懵的样子实在是和他一身威武刚硬的银甲不符，到底还是年少，面上掩不住心绪。
　　“方才底下来报，得知大梁公主驾临，我想一定是你……”他声音颤抖道。
　　“琮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微微倾首。
　　“你也长大了，不过我依旧能认出来。”秦琮温言道。
　　“琮弟很得父王青睐，虽未及冠，但年纪轻轻已经统领右军，这次父王让我带他出来历练一番，将来必是要重用呢！”秦瑧赞道，琮自小失去母亲，一直为秦瑧所照顾，自秦瑧被立为世子后，还曾在秦瑧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故与秦琮手足之情颇深。
　　食毕，萧澈起身立于堂中，双拳互握，恭敬地向秦瑧和我一拜，“萧某有幸得遇天潢贵胄，如今公主和殿下已安顿，萧某就此拜别。”
　　“萧公子欲往何处？”我急忙道，这时，帐外一声来报。
　　“怀化郎将白嵘到。”随即，一名小将走进帐篷跪地拜道。
　　“选一匹好马及十两黄金奉给这位萧公子。”秦瑧吩咐道，令我对他心生感激。
　　“诺——”白嵘起身，刚与萧澈一对视便如遇大敌般嚷道：“萧澈——”
　　他立即抽出腰上的长剑直指萧澈胸口，在座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但见他目露凶光喝道：“逆贼萧澈——你竟自行送上门了——”
　　“这是为何？”秦瑧问。
　　白嵘愤然道：“此人曾是中军的陪戎校尉，上个月初在校场，归德郎将石安惨死在他刀下，之后他畏罪逃之夭夭，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见他，卑职请求世子下令将他按律处死，以昭石郎将在天之灵。”
　　我大惊！
　　难怪在我们彷徨无助时求你护送我们去长安，你是那样犹豫为难；你明知去长安就是自投罗网，可最后还是愿意为我们只身犯险义无反顾；你如此诚心待我，我岂能坐视不理。
　　“慢——萧澈为何手刃石安，定有缘由，”我起身转向秦瑧，用祈求的目光望他，“请世子查清缘由，再做公正了断。”
　　萧澈一脸悲愤莫名，厚厚双唇紧抿不语，脸上两道刀疤狞泛红光，脖颈隐隐凸现暴跳青筋。
　　我徐徐走近他，用坚定的目光望着他，“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不过十日，可我相信你的为人，你有何隐情尽情述说，我君宓绝不会坐视不理”，倾刻，他眼里竟然是雾蒙蒙一片。
　　泪水从他眼角潸然而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大声的诉道：“石括这个王八蛋，他……他玷污了我姐姐的清白。我姐姐名萧娟，已经许了人家，还未过门竟被这个王八羔子……”说到这他哽咽难言，竟抽泣起来。
　　“后来……她一时想不开，竟投河自尽……”
　　他的控诉引的众人唏嘘不已，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原来他内心竟隐藏这般苦楚。那日看到他在沙地上划的“娟”字，我还以为是他的心上人，原来是他姐姐的字。难怪当时看到他的表情是那样悲愤莫名，如此深仇大恨，切肤之痛，换谁也难以忍受。
　　“我杀石括，心亦无悔，要杀要剐，随意为之!”他凛然道，语气铿锵有力，我不禁扼腕，别说是曾救我性命的萧澈，就是换其他人，遇见这样的事情我岂能不仗义执言，更不能见死不救。
　　“瑧哥哥……”我转向秦瑧求情，话还没开口说出来，录事参军关路清微微一拜，“世子，燕王刚将左右两军交于您统帅，您若军法处置不严，必遭某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弹劾。故无论大小事务，处置务必慎重，谨防别有用心之人。”
　　这老叟叫人好不气恼，无动于衷也就罢了，还急扫门前雪，我愤愤瞪他一眼，他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丝澜未起。
　　秦琮看看我着急无措，向秦瑧恭然一拜道，“大哥，要不先别急于处置，押回长安再说。”
　　“就照琮弟说的办吧。”秦瑧决然道。
　　萧澈立即被士兵解了刀刃、上了铁链，青霜宝剑“当——”的应声落地。
　　秦琮飞快的拣了剑，惊讶的看着他：“青霜乃御用宝剑，你怎会有？”
　　“萧澈不配这把好剑，公主请收好”，萧澈眼里透出淡淡的安慰之意，让我更是感到内疚万分，恨不得立刻拔剑劈开那啷当铁链。
　　我手触着冰冷冷的青霜宝剑，无言望着萧澈五花大绑后被士兵拖了出去，帐外，一阵疾风卷起地上的尘烟……
　　“澈哥哥——”宇儿忍不住嚷道：“澈哥哥是好人，为何抓他——”

　　故人箫

　　夜晚，安抚了宇儿入睡后，我又托腮发起呆，今日所发生之事实让我难以入眠。这时，帐外一阵悠扬婉转的箫声如风飘起，给略略寒凉的立秋夜又添了几许哀凉，几名侍女小声的嘀咕着：“世子又吹这支箫曲了”。
　　那箫声迂回婉转、清绵悠长，仿佛低述着无法言传的忧伤，又似极力掩藏内心的悲怆，这曲子怎么这样熟悉，我顿然大悟，这不是那首《秋棠问月》么。
　　……
　　心思起伏如湖水泛波，往事悠悠如烟雾轻扬。
　　四年前，在我父皇五十大寿的千秋宴上，淑玉公主——我的姐姐君宛用车宛国进献的名琴绿绮，弹奏了一曲《秋棠问月》，在场祝寿的王侯将相犹听天上曲，无不惊艳。
　　当时的燕王世子秦瑧，手执一洞碧玉箫，现场与我姐姐合奏此曲，令父皇龙颜大悦。那年我还未及笄，只记他素手执起两尺青玉、气定神闲幽立于殿中，与我姐姐萧琴和鸣。丝弦洞玉缠绵出一曲清幽玲珑曲，那弦律如撩人的绡纱，那箫声若清凉的竹风，把心都吹化了去。
　　我痴痴的望着，其他人仿佛都不存在，世间我只看到一个他，此后，心里、梦里总是不时的漂浮起他的身影，便是年年岁岁盼着他来孟都。
　　记忆中姐姐倒是经常弹奏这个曲子，每当听姐姐弹奏此曲，我总静静坐立一旁默默倾听，心思早已经随着流泻的琴音飘向遥远的方向。姐姐想教我弹琴，可惜我自小就不喜琴，那又硬又涩的琴弦总是很容易让我手指头磨破，枯燥繁杂的琴谱让我眼皮发酸。
　　此后，我苦练舞艺，《霓裳》、《绿腰》、《踏歌》、《柘枝》、……我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就是为了在圣寿节上舞一支，博他注目。
　　除了舞蹈，我自小最喜骑马驰骋。记得三年前圣寿节那日，我悄悄着一身内侍服色，偷偷跑到皇家马苑，正欲牵来父皇最爱的狮子骢，谁知道碰见随燕王进宫为父王祝寿的王子琮，琮本是偷偷溜到马苑想瞧瞧名驹狮子骢是什么样子，结果刚好也碰见假扮内侍的我。
　　“小贼，竟敢偷狮子骢”，他一拳打中我的额头，我顿时眼冒金星，大呼一声，帽子也被打掉地，一头长发散下。
　　“你是何人？竟然打我！”我愤愤道。
　　“我是燕王三子琮，你是哪宫的小宫女？还女扮男装？干吗要偷马？”。他瞪大眼睛瞧我，眼里竟充满稀奇。
　　“真想跑吗？要不跟我走？”他又问。
　　“哦——秦琮！是皇祖姑的孙子，”我拍拍衣服上的灰，让这个毛头小子碰见了，真是不妙，不如吓唬吓唬他算了，于是我背着手慢有条理道：“我是洛玉公主君宓。看你个头不高，还是总角，既然是小弟弟就算了，本公主今天心情不错，就不怪你无礼了，叫声姐姐赶紧告退吧。”
　　他扬扬脖子，仿佛要把自己抻长，“你看起来比我矮，应该叫我哥哥。”
　　“报上你的生辰。”我傲然道。
　　“我是申卯年正月二十四亥时三刻生”，他一脸稚气未脱，还仿佛自己是个大人般。
　　“哈哈，我是是申卯年正月二十日生，刚好比你大四天，还是要叫我姐姐”，我心花怒放。
　　“才大四天，不叫——”。
　　“乖，叫声姐姐则不追究刚才犯上之过”，我调皮的捏捏他的脸蛋，他竟然脸红了。
　　“叫我声哥哥的话我就不揭发你失仪之过”，他还蛮狡颉，不似别人总忌惮我三分。
　　“琮弟——”我又笑嬉嬉的扽着他的总角。
　　“宓儿——往后我就这般叫你”，他也不甘示弱，竟然反捏我的脸蛋，这小子反了天了。
　　往昔趣事浮上心头，我不禁豁然一笑。
　　又想起去年圣寿节，皇祖母寿宴之时，我悄悄尾随他们来到皇宫内的海棠苑中。泄芳亭边依旧开满柔媚娇艳的秋海棠，亭里金丝笼中的黄鹂也不再鸣叫，仿佛也在静静倾听，端中正坐的是我的姐姐，她含笑不语，一双素手撩拨丝弦，悠然奏起那首《秋棠问月》。旁边站的是一袭锦袍的清朗少年，正是他——燕王世子秦瑧，执手吹箫，两人琴箫曲和，如痴如醉。那场景仿佛人间仙境里的金童玉女，让人不敢打扰。
　　曲毕，听不到他们在互诉什么，只见他信手一拈，一朵轻轻颤抖娇媚无比的秋海棠花便飞姐姐乌云般高高耸起的发髻上，人美花娇，让人心动。
　　我好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上秋海棠，偶尔也簪一朵在头上，默默呼吸着这清雅的花香，心思已经悠然飞向远方。
　　他是在怀念我的姐姐么，我心里烦闷，失神的走出帐篷。
　　……
　　夜风习习，我漫无目的的踱着步子，远远看见一个破旧竹篱围成的简易马棚，里面蹲坐着一个人，那不是萧澈么。
　　我快步过去，心头一酸，“他们怎么把你绑在马棚里？”
　　萧澈抬起头，看到是我，忙立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方欣喜的想要靠近我，只可惜脚上绑的铁链距离有限，铮铮作响，不得靠近。
　　我心里一股莫名的悲痛，若不是因为我，他怎会沦为囚犯。
　　“公子——”我鼻子一酸，虽然隔着篱笆，但是还是能够着他的胳膊，“你的伤口，今天忘了敷药吧？”
　　我急切的摸摸怀里，哎呀，今天换了衣服忘记拿了，“你等等我，一会就来——”
　　……
　　取了药粉，打开包扎伤口的绫罗帕，眼见已经结疤，应该是好多了。
　　“已经无妨了，不用药粉了，刚叫你不要跑回去，怎么叫你也不应就跑了”，他叹叹气。
　　“我看不用包了，这帕子也脏的厉害。”我取下帕子，他一把抓住，“留给我擦汗吧。”
　　我扑哧一笑，“改天送你一方五彩秀纹蜀锦帕吧，这个脏了。”
　　“不用不用，我这……”突地他有些哽咽，手里紧紧捏着绫罗帕仿佛要捏碎般，“我犯的是死罪，也用不上这些了……”
　　“公子……”泪水簌簌而下，我心如绞痛。
　　他救我于狼群之下，我却置他于水火之中，我得以到达平安地，他却难以逃脱死亡劫。
　　“可否不要再叫我公子？”，他却又哈哈一笑，“我本是俗夫又是个死囚，怕辱没公子这个敬称了，你叫我澈好么？哎——临死前，还有美人公主能给我滴两颗金豆子，萧某今生无恨也——”说罢，仰天长笑，豪气冲天，连黑夜中的星辰都不由得为之一颤。
　　“公子怎还笑的这样豪爽”，我哭笑不得。
　　“叫我澈，千万别再称公子了。”
　　“澈——”我轻唤了他一声，不知怎的，心里仿佛密密麻麻的针尖扎过，阵阵的刺痛。
　　“你怎么是公主，路上也不告诉我”，他停住长笑，笑眯眯的看着我，“不过也怪我也太笨，你说你们姐弟姓君，你的气度那似一般寻常女子，我这蠢夫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挠挠头，“还有青霜宝剑，那岂是一般人有的。”
　　我淡淡笑着，心中却是哀凉万分，“曾是公主，如今若还有人尊我一声公主便是看的起我，现在我国破家亡，手无寸铁，各地王侯将相都打着‘勤王剿贼’的旗号涌向孟都，名义为我们，实际呢，谁知道他们都是不是心怀鬼胎，另有所图，眼下，我不求什么公主名号，我只求天下之大，有我们容身的地方罢了。我弟弟是父皇唯一留下的嫡子，君家唯一的血脉，我只要他平平安安。”
　　他睁大着眼睛静静的听我诉着，我幽然道: “燕王是我皇祖姑的儿子，眼下他手握重兵，兵强马壮，我皇祖父对他们秦家不错，违异姓不封王的祖训，封他为燕王并准许世袭罔替，但愿燕王应该能念及我皇祖父的恩情，护我姐弟平安。”
　　我轻叹一气，我这种想法不知道燕王是否能有同感。
　　“我根本不在乎我还是不是公主，只要我们君家唯一的血脉宇儿能平安长大，我亦可放弃所有，且别无所求。”
　　他怔怔的看着我，我淡淡一笑，“我也一定会尽我的全力，保你平安。”
　　秦瑧的箫声依旧那样清绵不绝，引的一勾银月破云而出，星辰簌簌而动，夜风淡淡而起，仿佛无边无际的叹气。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那凄凉的箫声听的我心里伤感万分，萧澈突然道：“那个世子名瑧，应该是你的心上人吧？”
　　我心突的一跳，脸上一热，支支吾吾道：“……他一直喜欢我姐姐，只可惜……”，我不由长吁短叹，“故人影逝音难觅，玉箫明月空悠然！”
　　突然他抬起头，眼里充满哀伤，语气中充满渴望：“我如果死了，你能亲自给我题碑么？”
　　“你不要瞎说——”
　　“不，我是说真的，我希望你能给我题碑……若我死了，你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么？……哦，不，你不要想起我……”他语无伦次，嘴唇微微噏动，手也发抖。
　　“澈——”我坚定的抓住他，“请相信我，我必想尽办法救你！”
　　他眼眸里闪闪的，仿佛有泪，极力忍着，“谢谢……你叫我澈，这样我已经很高兴了。”
　　“老朽拜见洛玉公主！”
　　我回头一望，是关路清，这老叟半夜不睡，突然来到这里，难道是怕我把萧澈偷偷放了？以致让他尽力维护的世子不好过？我又不傻，虽是夜晚，大军周围有护卫执勤，如何得脱。再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为难。
　　“关大人半夜还未休息，看来为军事操劳不己，真是良将难求。”我冷冷道。
　　“老朽食君之禄，奉君之事，自是理所当然。”他仿佛并不在意我的冷脸，饶有兴趣的继续道：“世子是卑职见过最俊明仁厚、礼贤下士的王子，老朽半截入土的人了，得世子赏识，士为知己，不在乎什么名利地位，尽心辅佐世子罢了。”
　　关老叟不似一般的酸腐文人，他的眼睛里总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公主携君家唯一血脉，历尽艰辛脱逃贼人魔掌，思虑周全行事果断，老朽实在是敬佩，眼下，公主是想与皇子自保平安，还是要再复陷入刀口浪尖之中。”
　　这老叟想说什么，出乎我的意料，他根本没想提萧澈的事，他白天在军帐中总自称卑职，现在跟我说话却用老朽一词，仿佛我们之间不是君臣，只是一个老者在与晚辈倾谈。
　　“我只求平安两字，不知道关大人能否指点一二？”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关老叟看我的眼神难人寻味，但是话又不说透，“公主睿智，一切还需靠公主自己。”

　　长安行

　　二日，左右军开营拔寨，依命回返长安。
　　双目在长长的队伍里寻搜秦瑧的影子，他正驾马走在大队的前方，我只能远远看到他昂首挺胸的背影，遥不可及。
　　感觉有两道目光时不时的悄然投来，回眸一望，竟是秦琮，他一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秦瑧率的左军走在前，他率的右军本在后面走，可他为何跑到左军队伍里来。
　　我回以笑容，他那副傻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象个统兵之将。没想到他比我年龄还小，燕王却已经将整个右军交付他来统帅，并带军出征，我皇兄太子宏也是及冠后才带兵出征的，可见燕王对其子的重视和栽培。视线里的秦瑧不知为何转马回身，厉声呵斥着秦琮，结果他只好老老实实回到后面队伍中去。
　　所谓舟车劳顿，我今天才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虽然今天坐的车驾比原来那辆宽敞许多，可一路颠簸，我五脏六腹被颠的七上八下，想吐又吐不出来。估摸还要走一天才能到长安，我只好尽力克制自己忍耐，一言不发的坐在车里。
　　午时途中短休，侍从给我端来食物，可舟车劳顿的我竟是无一点胃口。无意中望去却发现被困在囚车里的萧澈，囚车外的守兵十人一组团坐在一起，嚼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他则鹤立鸡群般高高站在在囚车中，似乎也没人管他是否饥渴，我忙吩咐侍从照顾宇儿就食，自己径直端了手中的食物向他的囚车走去。
　　他见我一人独来眉开眼笑，脸上那两道疤连同笑纹一起绽放成花，那怡然自得的样子仿佛坐的不是囚车。
　　“饿了吧？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虽然带着铁拷，丝毫不影响他进食的速度，他终于狼吞虎咽的吃完所有东西，然后在狭小的囚车里微微舒展筋骨，似乎又想起什么，他猛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将我吓一大跳。
　　“你做什么？”
　　“我糊涂了，又把你的食物吃光了”，他瞪大眼珠，盯着手里吃空的盘子。
　　原来是为这个，我轻舒一口气，“无妨，我本来就没有胃口，再说现在可不比前几日那般境地了，军中干粮甚多，你无须介怀。”
　　看着他被圈在小小的囚车里，心中不免满生愧意，我又叹道：“倒是你，跟着我白白受了这些苦”。
　　“哈哈——”他大笑道：“其实你不知，这些日子是萧某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呢——”。
　　“又胡说了”，我不解的看他。
　　“有美人公主给我送饭，替我敷药，教我写字，替我说话……哎……天下谁有这等福气，我萧某就是死了也值了！”
　　“不许胡说——”我嗔道。
　　“好好，我这张臭嘴老管不住，你别生气！”他赶紧劝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生气起来也挺吓人的”。
　　我微微动容，“我有那么吓人么？要喝水吗？”
　　他立即收住满脸的笑容，面浮难色，又支支吾吾道：“我……不敢喝了……我……我憋了好久……”他脸竟唰的一下红了。
　　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快给他松绑——”我大声呵道，可看管他的士兵竟然无动于衷，重挫了我的锐气。
　　一个人慢慢踱来，又是那个怀化郎将白嵘。他浅浅一恭、淡淡一笑，“公主——”他把公主这个字音拉的老长，仿佛对这个称谓充满了讥讽。我并不正眼瞧他，厉声道：“劳烦白郎将给他松绑，犯人也是人，给个解手时间也不为过吧。”
　　“这个，属下要向世子请示——”他笑笑，无动于衷。
　　我正要发火，“给他松绑——”秦瑧阔步而来，声音不高却透着果决。
　　“属下遵命——”白嵘立即干脆利索的动手解下萧澈一身的链锁。
　　秦瑧他手里提着干粮和水袋，“我看你不在，问了侍从才得知你在这里就过来了，这个是给萧公子拿的。”他又转问我：“你用过食了吗？”
　　“我……用过了，哥哥不必过虑”，他煦暖目光投来，照的我脸发热起来。
　　“舟车劳顿，再忍忍，明天天黑即可到长安。”他淡淡道，我含笑点头。
　　……
　　休憩少顷，大军即刻上路，秦琮却撵了车夫，亲自跑来给我驾车。同行将士多有侧目，他却不以为然，谁让他是右军统帅，谁让他是燕王三子。何况他自小桀骜不驯，无人能驯。
　　宇儿也坐在他身边叽喳个不停，秦琮驾车技术不赖，车也不颠了，感觉一路都平坦许多。
　　“秦大帅，不好好地带军前行，跑这里来作甚。”我嘲笑道。
　　“坐这跟你说说话”，他回头一笑，“你的右肘每逢阴雨天还疼吗？”
　　咦，这小子还记得呢。那年在皇家马囿里，我刚骑上狮子骢，谁知道此驹桀骜不驯，一蹄子把我甩下马，竟摔断我的右肘。当时痛的我天昏地暗，他气的狠狠抽了马一鞭，结果被尾寻来的燕王看到，他惊见自己儿子鞭笞皇帝爱马，大发雷霆将秦琮狠狠抽了一顿。
　　“不会啊，因为有你送我熊皮肘套。”
　　“哈哈，那年大哥驯服了狮子骢，皇上一高兴赏了他，现在这畜生虽是大哥的坐骑，远远看见我，还要扬蹄子、喘粗气，仿佛还记的当年我赏他的那一鞭子。”
　　“这厮倒是记仇——”我笑道：“你当年那么小，竟敢鞭笞烈马。”
　　“我亏大了，我才赏他一鞭子，父王却给我结结实实一顿好打。”
　　“燕王也太狠心了，要不是我与父皇劝阻，怕是打你打废了。”
　　望着他健壮的后背，我惊叹，这小子确实长大了，背部愈发健壮宽阔，记得幼时他面如冠玉，现在却晒黑了不少，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透着一股刚劲之味。以他这等意气风发、面俊神朗，假以时日，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女子的芳心。
　　“你向来喜欢骑马，到长安我们一起去乐游原驰骋，岂不快哉！”他挥臂扬鞭道。
　　“好啊，我也要去——”宇儿高兴的说，我们说了好半天他都插不上嘴，急了好半天。
　　“你这样小，骑个驴子还差不多”，他一只手过去捏捏他的小脸蛋，一如当年我捏他的脸蛋。
　　“讨厌——不理你了”宇儿生气道，嘟起小嘴，扭过脸去。
　　“别恼，琮哥哥带你逛长安最热闹的东西两市，看杂耍、瞧窟礧，吃糖人……”。
　　“好啊好啊，哥哥不许赖皮”，宇儿欢呼雀跃。
　　“真是乐不思蜀也——”我无意冒出一句，猛然想起这是阿斗说过的话，被后世人所嘲笑，一绺淡淡的忧思不禁悄然浮上我的心头。
　　夜色将临，我昏昏沉沉，竟倚靠着车厢睡了，待我醒来，身上不知道何时已经盖上了一件披风。掀开帘子，天色昏黄，前方朦胧中似乎看见高大的城头，星星火火，这么快就到长安了么？
　　果不其然，长安近在眼前，双目望去，城墙竟然有三个城门，按制只有都城才能用，燕王不是不明白。
　　城门缓缓打开，里面声音雷动，“恭迎世子回城——”
　　队伍浩浩荡荡进城，此刻，长安城里男女老少，人头攒动；东西两市，热闹非凡，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么这么热闹的城市，长安城里老百姓安居乐业，秩序井然，可见燕王治世有方。
　　秦琮热情的给宇儿指东道西，这是东市，那是乐坊，看的宇儿眼花缭乱，恨不得立刻下马去玩耍，我看宇儿那兴趣勃勃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他这个顽童样子，怎能传承祖宗基业，担起社稷重任？他只是个垂髫孩童，我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五丈原上，给他讲的阿斗的故事，不知不觉中心乱如麻。
　　秦塬发兵刚走到五丈原，为何突然要大部队回长安？眼下，向孟都去的各路兵马浩浩荡荡，都是各地有势力的王侯将相的大队，无不都打着“勤王剿贼”旗号，他突然撤兵，怕是不愿意浪费自己的兵力，想必存着坐山观虎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
　　燕王秦塬是真的“勤王剿贼”么？如果看到我大梁唯一皇嗣血脉君宇平安出现，他会甘心跪拜，尊敬的奉君宇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为皇上么？他兵强马壮，城邑富庶，他会甘心将这一切自己辛苦得来的成果献给一个六岁的孩子？天下能有几个周公？几个诸葛亮？几个霍光？
　　我摇摇头，如今我和宇儿形单影孤，寄人篱下，命如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如果燕王不甘奉君宇为主，他会怎样对待君宇？昨日，我怜萧澈，连一个小小的郎将都使唤不动，宇儿他又凭什么号令天下？如何能号令天下？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关老叟那句话在我耳边响起，我们侥幸逃出魔爪，是福是祸，我怀中沉甸甸、冰凉凉的传国玉玺，是喜是忧？
　　虽然秦塬向天下发布了《讨逆檄文》，信誓旦旦的向天下人说自己要勤王剿贼，帮助皇室匡扶天下。历史中多少事，所谓勤王，有些是清君侧，也有些是志在皇权，三国的董卓，西晋八王之乱，血一样的史实一件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自古以来，成者王，败者寇，是亘古不灭的真理。
　　头愈发的疼了，齐灭宋时，宋帝刘准哭曰：“愿后身世也，勿复生帝王家！”。我的宇儿，你无法选择你的身世，但是我要为你选最好走的一条路。如今，在我眼里，你只是我最最亲的亲人，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什么天潢贵胄，什么君临天下，皇室的名分给你带来的也许就是血光之灾或性命不保。
　　我不要他小小年纪去担当什么匡扶天下的重任，大梁已经随我父皇和皇兄的逝去已经去了，仅靠手无寸铁我和宇儿是无法复原，现在，只要宇儿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就是我唯一心愿。
　　父皇，您在天之灵，一定会明白宓儿的良苦用心；母后，您在天之灵，一定和宓儿一样的忧心担虑；宇儿，你现在年纪还小，这件事情，姐姐替你做主了，姐姐无论怎么做，都是希望你好，相信我，宇儿。

　　传国玺

　　打开一方金丝祥鸟纹蜀锦，呈现出一方四寸大小雪白玉螭虎钮，虎钮上交五蟠螭，隐起鸟篆书，白玉底部刻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昌”，这就是传国玉玺。手触在上面，绵若羊脂，却是冰冰凉凉。
　　玉玺前身是“和氏璧”，当年只是深山的一块烂石，楚人卞和发现它，满怀欣喜献给大王，却被刖去了左右两足。待世人发现其确实是块美玉时，又引起多少将相王侯的觊觎。最后经秦始皇命人制成了传国玉玺后，本是深山无人问之石，如今摇身一变成炙手可热的宝贝，引来天下多少豪杰拼了性命，都要得到这个四寸大小的东西。这个东西真的带来的就是富贵权力么？我怎么看它就像是个催命符，我深吸一口气，合上蜀锦。
　　我着一袭浅玉色素罗曳地衣裙，梳起简单螺髻，斜插支白色的凤尾玉簪，一脸清素不施脂粉。今日，我将面见燕王。
　　燕王秦塬负手高高站在朝堂上，他身着绛纱平蛟长袍，头戴赤金簪冠，黑虬髯，目光冷冽，面目静肃。我们移步缓缓靠近，两边文武百官恭然伫立，默默的看着我和宇儿一步步走进朝堂。
　　朝堂里宽敞光亮，金碧辉煌，殿前竟然有五丈方长的飞龙玉屏，玉屏两边各立一只纯金延年龟形香炉，龟口中氤氲吐着龙诞香，隐隐透有逾制之感。
　　走进殿内，我与他两丈之距，他眼神冷漠却隐含犀利之光，面色冰冷平静如冬日寒潭。他也不说话，只待我开口，我松开宇儿的手，微微欠身颔首，“叔王——”
　　他眉眼一眯，刚才还冷若寒潭的面容立即挤成痛彻心扉的皱纹，飞跨步过来抱紧我们，“可怜啊——怪本王无能，没有救出皇上和太子——”但见他面部哀痛万分，眼里却未见丝毫泪水。
　　“先皇——老夫地下如何面目见你啊——”他那哀而不悲的表情彻底让我心寒。
　　我吸了吸鼻子，“不怪叔王，实在是奸臣小人作恶，愿叔王能替我君家报仇！”
　　他揉揉眼睛，大叹一口气，然后抚着宇儿的脑袋，“这是皇子宇吧，今年应有六岁？”
　　“是——”
　　“宓儿今年已有十五？”
　　“年初便已及笄。”
　　“太子宏可有子嗣……”
　　“与太子妃一起罹难……”
　　……
　　他寒暄许久，只字未谈匡扶幼主的事情，令我更加肯定我的担忧，我越来越肯定凭他来辅佐宇儿君临天下压根就是妄想，与其等他刀架在宇儿脖子上的时候来抢玉玺，不如我现在恭恭敬敬向他奉上，我决定孤注一掷，但愿用其心系之物来换取我们的平安。
　　少顷，我毅然打开准备好的锦盒，拨开蜀锦，呈现出一方雪白如脂的传国玉玺。
　　“宓儿此时顺应天命，向叔王恭奉我君家的传国玉玺——”
　　朝堂立刻轰然骚动起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惊讶万分，有的眼光诧异，有的神情叵测，谁也想不到初次见面，我竟直截了当的将传国玉玺拱手相送。
　　“宇儿虽为我梁朝唯一血脉，但年纪幼小，不谙世事，实在难当君临天下之重任，今日，宓儿愿当天下人之面，顺应天命，向叔王进献传国玉玺，望叔王担起社稷重任，造福百姓。”我清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让刚刚骚动的朝堂立即安静下来。
　　秦塬惊讶无语，眼睛里却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但是他久久未语，似乎在认真思量。
　　宇儿一言不发，乌黑的大眼珠子好奇的看着周围，他也许天真不解事，但是我无论怎么做，他都信任我。
　　“宓儿——”他嘴角泛起一缕淡淡的笑，眼里快速闪过一丝怀疑，“我秦家世代受皇恩浩荡，此刻皇门惨变，秦塬定不会坐视不理，匡扶幼主是我秦塬的本分和荣幸，岂是图这玉玺，那与弑君篡位的何世宝岂不类同——”
　　“逆臣何世宝岂能和叔王相提并论，叔王世代为我大梁保国杀敌，忠孝可嘉。我大梁可是一向重待叔王一家。”他的眼神发光发亮，透着异样的神采。我淡淡述着，朝堂依然寂静，群臣竖耳聆听。
　　“普天之下，只有叔王担的起这拯救江山社稷的重任，叔王仁厚治世，兵强马壮，良臣众多，百姓需要的就是叔王这样的君主。”
　　“可是宇儿乃系皇室唯一血脉，将来长大后……”
　　“宇儿年纪太小，不谙世事，国家要长治久安，百姓要安居乐业，不能久等到宇儿长大。”
　　“齐王君炯是先帝的胞弟，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坐拥兵马。”
　　“齐王残暴成性，苛民重役，一旦成主，老百姓的日子如何好过。”
　　“姜王君煜是先帝的长兄，为人和蔼仁厚。”
　　“姜王性格懦弱，胸无大志，兵马大权都由外戚掌控。”
　　“理王君炼有勇有谋，一直得先皇器重。”
　　“理王年事已高，他底下几个王子纨绔懒散，甚不成器，叔王却有能文善武，德才兼备的世子。”
　　“唐王君灿……”
　　“唐王当年在我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多次意欲谋害，此等违背孝悌、心狠手辣之人难配为人君。”
　　“我秦氏虽受皇恩浩荡，得以封王，但毕竟不是皇家君氏正统，恐怕天下不服。”
　　“上古尧舜禅让，并非同姓，然后天下方得安康；叔王乃德义所至，必得民心，万姓归依。”
　　我一字一句、干脆利落的回答，秦塬目中暗暗生喜。周围文武百官一个个仿佛都是泥胎木偶，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大殿内紫袍绯服、青裳灰甲、黑发白头、形色人等，我皆无视。我抬起目光聚于最首的那个欣长身影，他睿目俊首、清逸出尘，举手投足间淡淡透着清雅之气和王者之风。瑧哥哥，你知道么？一万万个理由都比不上我心里另一个理由，那就是你，十五年未出过宫门的我历经千山万水、百般曲折，就是想来到你的身边，我觉只有你才配的上这传国玉玺，我相信只有你才能保护我们姐弟周全。
　　秦瑧身边有一个陌生的面孔，看其服色应该是秦塬二子秦玮，他眼睛里透过复杂而神秘的眼神，脸上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秦塬三子中最肖其父；再旁边就是秦琮，他的眼神最是干净、清澈明亮。
　　收起远投的眼神，再次直面秦塬。他面泛喜悦红光，我方略舒口气。从他今天的反应看的出我这招先发制人、投其所好还是颇有效果。只是我将愧对君家列祖烈宗，但是为了我的弟弟，为了我君家唯一骨血得存，我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了然放手但求平安。
　　“所以，宓儿认为只有叔王您才能受用这块传国玉玺，”我凛然道。
　　他眼底含笑，哑语沉思。每当我看到他眼底含笑时，脸上一定是不笑，每当他脸上笑时，眼里一定无笑，他演技及其出色，颇有帝王天份，这块传国玉玺，他是势在必得。
　　“这……秦塬绝不能受，老夫本欲勤王剿贼，岂能自立为帝，岂不是让天下人唾骂——”
　　……
　　第二日，我依旧上朝献玺，秦塬依旧百般推辞。
　　我心中苦笑，自古以来，所谓的“禅让”至少要经过“三请”，我必须耐着性子陪他将一出“禅让”好戏演完。
　　……
　　第三日，我依旧上朝献玺，他依旧万辞不受。
　　文武百官跪拜请求，呼号不绝。
　　他终于“无奈”的接受了。
　　“秦塬今日接了这传国玉玺，定传承大梁先皇仁孝治国的理念，灭逆贼，拯万民，建安邦。”
　　他走近我，拉起我和宇儿的手，“而后秦塬定会善待你们姐弟俩，拼全力也要周全君家血脉。”我要的只有他这句话，如果一块玉能换来宇儿一生平安，我觉的值，毕竟，玉是死，人是活。
　　我拜谢，文武百官匍匐于地，高呼“万岁”，声洪振天，绵绵不绝。
　　我淡淡一笑，这场戏终于结束了。玉玺离开我，我身上倏然一轻，如卸去千万重担和枷锁。
　　“宓儿还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恩准。”我一声“皇上”，他长目一眯，唇角微扬，似乎乐的心花怒放。
　　“快说罢——”他笑道：“宓儿求的第一道旨朕岂有不办之理。”
　　“宓儿想求一封赦书。”
　　……
　　是年，梁灭，七月初五，燕王秦塬于长安称帝，改国号为燕，立秦瑧为太子，封秦玮为易王，秦琮为克王，君宇为宁王。同时封授百官、昭告天下。从此，天下已改秦姓，梁朝已经成为史书一页。
　　……
　　雨绵绵、风瑟瑟，厌翟车缓缓停在大牢门口。
　　金黄的免死赦书徐徐在我手中展开，狱卒替我推开一扇扇冷冰冰的铁门，打开一串又一串冷冰冰的铁链，我终于看到他。
　　死牢里虫豸遍地、苍蝇飞舞、气味令人作呕，萧澈在破席上昏躺着，狱卒喊他他似乎也听不见，苍白而僵冷的面孔更加突显脸上那两道刀疤狰狞骇人，泛白而干裂的嘴唇，嘴角还残留着丝丝血迹，身上衣破如缕，透出遍体鳞伤的皮肤，连脖颈上那块蜜蜡黄都因粘污血迹成了令人心有余惊的褐色。
　　“澈——”我鼻子一酸。
　　他不应，我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微微抬起眼皮，微弱的眸光闪了闪，嘴里含糊不清的喃喃道：“我这是在阴间了么？”
　　“澈……因为我你竟受这般苦……”我的眼角立即湿漉。
　　“不对，阴间里怎能看到你……我这一定是在梦里……”他又昏了过去。
　　“澈……我来晚了……”

　　长信殿

　　燕朝成立二日，恰逢七夕，我和宇儿携手下车，跨过乌青的宫门门槛，眼前皆是陌生。抬头举眸，碧空万里，竟无一丝云絮，连燕雀也无影无踪，清风扬起我们素白的衣裾，上面沾了几点落花飞红，我抬手轻轻拂去。
　　今日，我们将入宫拜见太后，也就是我们的皇祖姑——君绛。她曾经是大梁大长公主，如今却是大燕皇太后。眼前曾经是燕王王宫，现在却已成为大燕皇宫。世事变化无常，教人不胜唏嘘。
　　我与宇儿一身缟素，由宫娥引路，缓缓移步大燕皇宫之中，一座座宫阙楼台巍峨高耸，一条条长廊弯桥曲幽通巧，一丛丛奇花异草繁茂莛葳，一行行宫娥内侍恭敬旁立。所望之景，所路之处，皆是壮观静肃、庄严宏伟之象。
　　步行良久，高大巍峨的长信殿迎面耸立。雪白的墙壁镶嵌着一扇扇深红龟锦纹饰的直棂窗，朱红长柱将青灰琉璃瓦顶高高撑起，屋面是四坡五脊的庑殿顶，嵌有金黄色的鸱尾吻及垂梁柱，一只只青灰色的吞脊兽高高蹲在那里，静静注视四周。
　　待宫娥通报后，我与宇儿迈过高高的鎏金门槛进入长信殿。透过殿内袅袅龙诞香雾，我看到几名清秀恭敬的宫娥簇拥着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妇人已经走近。她虽年近花甲，但是保养得益。皮肤虽略有松弛，但甚为白净。眉眼含慈，面貌生善。花白的发髻上簪满珠翠宝饰，手挽一串黑檀佛珠，着一身深紫刺绣双凤云锦长袍，贵气逼人。
　　我幼时常从长辈口中听大长公主之名，但从未见过真面，眼前这位慈妇一定是我那皇祖姑，正欲盈盈下拜，慈妇却一把拉我入怀，泣然道：“可怜吾儿——”。
　　我身子一滞，喉头一哽，绵绵唤一声“皇祖姑——”便哭倒在她柔软的怀中。
　　我们祖孙泪水涟涟相拥在一起，引得众人不胜唏嘘。
　　“太后莫过于悲伤，凤体为重。”伴着娇音婉转，我抬眸一望，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笑盈盈扶着太后上堂高坐，太后拉着我和宇儿的手不肯松，左右拥着我们一起入坐。
　　少顷，太后向我和宇儿一一介绍周围众人，原来扶太后就坐的那名美妇就是梅淑妃。因为原来的燕王妃，也就是秦瑧的母亲两年前已经仙逝，如今燕王得登大宝，虽被追封了贤章皇后，但后宫主位一是空缺，暂时由已经由已被册封为妃的梅丽萱掌管六宫。梅淑妃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是肌如白玉，艳若桃李，加上其子是年轻有为的易王秦玮，其女是燕王第一位公主含元公主，圣宠甚眷，好不春风得意。
　　含元公主秦珂比我稍长半岁，眉如远山，眼若横波，身着华锦，金玉满体。她旁边依序坐着是尚未及笄的乐瞳公主秦瑾，身形较小的雅兰公主秦珉。另外还有因为年纪尚小还未封王的秦琛、秦瑜，年龄约和宇儿一般大小。这几个皇子公主年龄尚小，静静安坐在两边，睁着乌黑的大眼珠好奇的看着我们这两位陌生的来客。
　　太后慈祥着看着宇儿，“真肖其父。”又对我亲切端详，凤眼笑弯，“好俊俏的模样，好一双酥手。”
　　“皇祖姑谬赞。”若有若无的察觉侧边射来一道轻蔑的目光，我婉转道：“宓儿不才，宇儿甚弱，怎比上殿中这些表姊妹兄弟的内外皆秀。”
　　“好甜的嘴，难怪太后经常夸赞。”笑面如花的梅淑妃婉道，她还亲自端来一盘脆沙瓤的西瓜。
　　“宓儿常闻淑妃娘娘贤德淑良，更育一双才子俏女，难怪高居后宫之首。”我恭敬的答道。太后抿唇一笑，梅淑妃更是乐的花枝乱颤。
　　“太后本在东都静养，得知公主和宁王来了，坚持要起驾回长安，”侧旁正坐的一位美妇笑道。她是魏昭容，也是秦珉、秦琛和秦瑜的生母，她连续得这么多儿女，想必也甚是得宠。
　　“让皇祖姑担心了”，我低眉叹道。
　　“孟都惨祸，哀家……真不能再提……”太后双目含泪，深深叹气。
　　这时梅淑妃又笑盈盈的奉上一盏热茶，她看到宇儿默默坐在旁边少话，于是道：“宁王甚是乖巧，太后一直挂心着。”
　　太后清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然后摸着宇儿的脑袋慈笑道：“乖孙宇儿，怎也不爱说话。”
　　宇儿微微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支吾道：“我……我有点饿……”引的众人咯咯笑起，太后赶紧吩咐了侍女立即准备点心。
　　“哀家早得闻大梁朝一双公主闻名天下，宛儿善律，宓儿善舞，姐妹都是如花似玉、沉鱼落雁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哎……可怜我那宛儿……”
　　“皇祖母，现在已是大燕朝了——”底下坐着的含元公主突然开口道。她嗓音虽绵、声音不大，说的每个字如细针般刺的我心痛。
　　太后脸色微微一沉，众人也立即哑言。突闻殿外一阵清朗高声，“祖母，琮儿来了”，声毕人至，原来是克王秦琮。
　　“还叫祖母，应该尊称皇祖母，琮弟该罚——”含元公主似乎没注意太后已经微变的面色，高扬的下巴轻笑道。
　　“我已被封克王，皇姐是不是也该尊称一声克王？”秦琮冷冷瞥她一眼。
　　梅淑妃瞄到太后面色变化，赶紧赔笑道：“这姐弟俩一见面就喜欢玩闹拌嘴，生怕太后这里不热闹呢。”
　　太后略略展颜：“还是叫祖母听的亲切，琮儿坐过来，半月未见，又黑瘦了。”
　　“祖母看起来又精神了！”秦琮开怀的坐在太后右侧，顺手搂着宇儿，宇儿看到秦琮开心道：“克王哥哥什么时候带我玩？”
　　“何时都行，决不食言！”他笑搂着宇儿，看到太后另一侧的我，端详片刻道：“宓姐姐看起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蒙皇祖姑照拂——”秦琮刚才称含元公主皇姐，此刻又尊我声姐姐，既明指我公主身份，又颇显亲昵之情，他对我的尊称令我心中蒙蒙生出温暖和感激，我不禁举眸对他微微示意感谢，而他眼里暖暖传来安慰和关切。
　　太后拂了秦琮额前的一丝乱发，慈爱道：“琮儿这两年长进不少，文治武功大有长进，被你父皇委以重任、辅助太子，才十五岁年纪，却已封王。”
　　“是啊，克王年少有为，比他二哥易王是出息多了，冯姐姐在天有灵该也安息了。”梅淑妃依旧笑语盈盈。她一成不变的僵硬笑容总是挂在脸上，仿佛面具般不曾卸下。
　　太后仿佛想起什么，“皇帝追封冯娥为妃的事情办了吧？”
　　“太后放心，臣妾即刻催促皇上速理此事。”
　　偷瞥一眼秦琮，看到他的笑容顿时化去，一双楚目隐隐含泪。远坐的含元公主一张殷红的薄唇高高弯起，似乎夹杂一丝凉薄的讽笑。
　　我心中微微一颤，自幼曾听母后讲过：秦琮的母亲冯娥花容月貌，娇媚可人，颇受燕王宠爱。可她性子蛮横，尤其擅专，不喜燕王与其他女人在一起。可燕王那有这般好耐性，娇妾美姬娶了一个又一个，没几年，冯娥便抛下年幼的秦琮郁郁而终。母后也经常以冯蛾的故事教育我们几个姐妹，男人娶三妻四妾则是正常，身为女人则不可妒更不可擅专。
　　太后转向我，“宓儿和宇儿在新建的宁王府里住的习惯否？缺什么尽管来祖姑这里讨。”然后她又转对梅淑妃说：“对她们姐弟要多照顾才是。”
　　“这是必然，太后请宽心。”
　　“还有，下月起宇儿也入国子监同诸皇子一起学习吧。”宇儿正值学龄，太后如此一提，正合我意。
　　这时，一位绿衣宫娥来报，“点心已经在沐云台备好。”

　　沐云台

　　片刻功夫，众人簇拥着太后如众星拱月般向殿外走去。沐云台位于长信殿前，是专供太后户外休憩的高台。此台全部由汉白玉雕琢而成，长宽竟有廿十丈余。高台上部围着轻如薄纱的瑟瑟幕，此幕据说世间独有，即使下大雨，站在幕中，竟然不会淋湿。今日天晴，已经将瑟瑟幕围结在一边，晾露出高台周围宽阔的视野。
　　站在高台上，东看去，是清波浩瀚、风光旖旎的太液池，池水周围浓荫匝地，亭台楼阁半隐半现；向西望，一座座重檐庑殿整齐林立，仿如重重山岭望不到头。
　　今日进宫之景所见，我心中已经完全明了，秦塬有称霸之心恐怕不止一日两日。且不说这宫城巍峨令人惊叹，这重檐庑殿已经显露其野心，按制只有帝王的宫殿可用有鸱尾装饰的庑殿式屋顶。大燕建朝仅两日，如此逾制的建筑怕是早已经建好，以做皇城的准备。看来我即便不献玉玺，怕也难阻秦塬称帝。
　　众人拾阶而上，团坐台中，此处空气清新，视野开阔。高台周围植满植物，此处绿树婆娑、鲜花妩媚，除了兰、桂、松、梅，竟然还种了一圈秋海棠，在孟都的皇宫中我却是常见，此花喜阴湿，长安城干燥炎热，本不适宜种植此花，可眼前竟在这沐云台周围长的花繁叶茂，着实令我讶然。
　　“宓儿，这是咱家乡孟都的花卉——”我乍然惊醒，抬眸正看见太后目光投来。
　　“是，这正是秋海棠，今日一见，心中甚慰。”我应道。
　　“皇祖母将这花侍养的极好，真正是爱花惜花之人！”秦琮奉承道。太后面露喜色又道：“秋海棠是哀家最喜欢的花卉，可惜北方少见，还是瑧儿远从孟都带回来的。”
　　这些秋海棠竟然是孟都所移！当年海棠苑中，他和姐姐常在花海中抚琴赏景，如今却已惘然，令人感慨万分。秋海棠长在孟都，移入长安也得活，正如我般离乡背井、寄人篱下，还要强颜欢笑以悦君心，我不禁自嘲。
　　太后又道：“北方人甚少了解这花，宓儿就给大家讲讲这花的来历吧。”
　　我恭敬道：“《采兰杂志》载：古代有一妇女怀念自己心上人，但总不能见面，经常在一墙下哭泣，眼泪滴入土中，在洒泪之处长出一植株，花姿妩媚动人，花色像妇人的脸，叶子正面绿、背面红的小草，秋天开花，名曰：‘断肠草’；也有传说道，昔人有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草，故亦名‘相思草’。”我娓娓道来，众人静静倾听。
　　“秋海棠既是相思之花，更是断肠之花！”秦琮手指拢着一朵半开的花苞，对我笑道：“琮记得当年宓姐姐喜欢鬓上簪两朵”。我默然，姐姐最喜秋海棠，他仿佛因为喜欢姐姐才喜欢上秋海棠，而我仿佛也是因为他才喜欢上秋海棠，秋海棠当真是相思之花。我的目光在红花绿叶中游离，心思早已恍然飘忽世外。
　　突然，我的目光一下子被下面一个身影吸引住。他正拾阶而上，远游冠聚拢着如墨乌发，绛纱织金锦袍罩着挺拔身姿，俊朗的面孔，矫健的步伐，举手投足间淡淡散发着清逸和朗然之气，不是秦瑧还能是谁。他越是走近我心跳的越快，紧张的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再抬头看。
　　“孙儿秦瑧、秦玮拜见皇祖母、母妃。”秦瑧、秦玮恭敬拜道。秦瑧抬头，突然对我欣然一笑，“宓妹妹也来了，难怪皇祖母兴致这么好。”
　　我一时痴哑无语，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现在贵为东宫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仿佛不应该再称呼“瑧哥哥”，而是应该尊声“太子”。
　　“宓妹妹好——”我被另一个声音点醒，易王秦玮正问候我，于是我欠身行礼回道：“易王哥哥好。”
　　“瑧儿来了，正说着着秋海棠是你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呢。”太后笑眯眯道。
　　他的目光顿时落入那片繁茂花海之中，但见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一朵花蕾。片刻，他徐徐缓吟道：“玉露乌枝映清淑，金蕊绯瓣照碧湖。”
　　“好句——”太后颔首高赞。
　　“绵绵无力倚阑斜，默默娇羞向谁述。”我顺口一对，说完心就虚了。似乎我是不小心说出了心事，我不免有些懊悔。
　　“好一句‘默默娇羞向谁述’。”太后眸中透出一许光亮，仿佛一下子就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心里如同敲起一阵小鼓，突然慌乱起来。
　　“即兴作吟，敏捷作对，”太后笑着拉着我和秦瑧的手坐下来，然后对座位对面的众皇孙们令道：“你们几个小的，入了学要勤加读书，不可倦怠。”众皇孙连忙称诺。
　　她抬头看天，又深叹一口气，“哀家记得今日应该是七夕，哎，该聚的终于聚起来了。”
　　……
　　众人围坐在一起，圆形的墨玉石台上布满各式点心，有金桂乌芝糖、鸳鸯百合卷、椰蓉玫瑰酥、珍珠莲蹄羹、翡翠珍珠露……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教人垂涎欲滴。看着宇儿津津有味的品食，太后笑道：“宇儿喜欢，哀家每式再赏一份给你带回府里。”
　　宇儿吃的开心，笑的面绽如花，“谢谢皇祖姑——”
　　“祖母好偏心啊，从来没这么疼琮儿。”秦琮笑道。
　　“琮儿这么大人了也吃味，”太后笑道：“宇儿年纪小，你们几位当哥哥的要尽心照顾。”
　　太后仿佛又想起什么，转对秦琮道：“瑧儿当了太子后，皇帝给他交付了办不完的差事，玮儿、琮儿，你们做弟弟的，要多多帮助才是，尤其是琮儿，你自幼得你哥哥照料，更应该尽力。”
　　“琮儿遵命——”
　　“玮定不负太后厚望。”
　　太后转目对秦瑧道：“瑧儿已经弱冠，该早早选定太子妃才是。”秦瑧被这一席话震的惊然，似乎欲言又止于口。
　　我的心弦仿佛被重重的一拨，低眸却见到自己一身素孝，雪白竟刺的我眼痛。
　　梅淑妃笑盈盈道：“臣妾有个侄女梅巧嫣，花容月貌，举止有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秦瑧恭身道：“谢太后、母妃关怀，天下未定，我朝刚成立之初，一堆事情千头万绪、烦乱如麻，瑧儿要先以为父皇分忧为首。”
　　太后颔首：“太子成婚大事，要从长定议。”太后看着我又笑道：“玮儿年龄也不小，珂儿和宓儿也都已及笄，梅淑妃可要多多操心才是。”
　　我忙起身一立，盈盈下拜，“谢太后关心，可宓儿决心要为父皇母后守孝三年。”
　　太后肃然，“虚耗两三载，女儿家青春年华岂可如此耽搁，守孝百日即可，否则你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如今哀家是你们姐弟唯一亲人长辈，婚姻大事自当为你们做主，断不会委屈你们。”
　　“宓妹妹真乃至诚至孝，令人敬佩！”秦玮赞道。
　　“宓姐姐不过刚及笄”，秦琮喃喃道。我抬眸，见他一脸怔然。
　　太后笑道：“你这毛头小子，是不是也想娶妇了？虽说男子及冠后才能娶妻，琮儿都已束发，过些日子给你选两房娇妾如何？”
　　“琮无意，祖母还是先操心哥哥们吧。”秦琮淡淡道。
　　“有什么害羞的，你太子哥哥和易王哥哥在你这个年龄早都纳妾了，”太后笑道，众人更是讪笑不已。
　　我又偷偷瞥了眼秦瑧，他面无表情，眼神默默聚散于周围那片灿烂的秋棠花海中。那清逸的身影在花海之中竟生孤寂之感，与众人喧闹欢笑的情景并不相融。

　　秋海棠（上）

　　宁王府地处长安南隅，南傍秦山，东临灞水，西临曲池，离处于北域的皇城较远。虽然只是个五进院，大小布局与其他王府相比却更显寒碜，甚至远不及富庶人家的宅院。可我觉的这里临塬傍水，倒是安静，能和宇儿能求得这样一方安乐之土，好强过日夜不宁，飘泊不定的生活，太后对我们的衣食住行颇为关照，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后花园不大，我命人起了座凉亭，号“撷芳亭”，与孟都皇宫的“泄芳亭”同音别字。此刻，我正缦立于撷芳亭中，默默看着花匠栽种秋海棠。花尚能移，斯人亦不复，当年那个真正的惜花爱花之人，却不如花生命持久。
　　玉露为钗映清淑，碧波如镜照媚容。绵绵无力倚阑斜，默默娇羞向谁述。
　　今日是七夕，天上牛郎织女双星会，地上我仍却独影伫立，不过能常见到他我也知足。无意瞥见抄手游廊徐徐走来一名青衣侍女，她是秦琮从自己府邸中专门挑选出来服侍我的，名唤秀眉，二八年华，生的是端庄雅丽，人是心细恭良，已被我派去专门照顾大病未愈的萧澈。她日夜不休、尽心尽力的服侍萧澈，竟累的眼圈都黑了。
　　我不禁唤住她：“秀眉，萧公子今日如何？”
　　“回禀公主，萧公子今天仍未清醒，不过烧已经退了。医士说萧公子内郁外患，所幸身体底子还在，只需要针砭、服药十日，则内郁可消；外伤每日三敷，约五日可好……”
　　”
　　“你们要悉心照料，若是辛苦，换人歇息也是应该。”
　　“是——”秀眉恭敬道。
　　……
　　下了翟车，太子府的朱漆大门赫然映入我的眼帘。待通报后，我由府吏引领进入，这是他的家吗？仿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华丽壮观，也就是普通王子的府院格局，身为太子却如此简朴无华，令人不由敬佩，亦或他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穿过前厅，步过花廊，我瞧见西边有个小院，仿佛空无一人。正疑惑时，府吏告诉我，那是克王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恍然想起来，秦琮幼时丧母，未封王出府之前曾在秦瑧府上住过，难怪他们兄弟感情如此之好。
　　府吏领着我直奔后园，而非是他的书房或偏厅，我心中正生疑，突然瞧见正面一拱形园门上刻着“宛园”两字。
　　园里飞桥曲水，亭台楼榭，花草葳莛。东边立着一座精致的小亭，上面竟是用隶书字体写着“泄芳亭”。此亭、此字、此景竟和孟都皇宫的花苑一模一样，令我目瞪口呆，恍惚有时光错位之感。
　　秦瑧正孤坐于“泄芳亭”中，他一身素白常服，在繁华鲜艳之中却显的突兀。他懒懒将长臂搭在亭栏上，眼神却痴痴落在手中的一枝花朵上，口中喃喃吟着：“幽旋绕梁曲未终，海棠依旧人……”念到此处便不再言语。
　　记忆中，我曾在姐姐闺阁中见过一张薛涛笺，上面素楷书着“幽旋绕梁曲未终，海棠依旧人已瘦。素笺乌墨难成字，相思长琴尘已厚。”
　　不知是午风无意，还是烈日无情，青石甬道上面星星点点洒满海棠落花。我轻轻走过去，缤纷的落花扬起一阵轻旋又复无奈落地，仿佛是命数一般。
　　府吏轻轻报了声，他转身回顾，双目微眯，脸上突然泛起柔和的笑意，“宛儿，你来了。”
　　我步子一顿，哑口无言。
　　风又抚过，几点落红点染了他如雪的衣袖，鼻尖隐隐传来一丝夹杂着花香的酒气。我转眸却看见他身旁的乌玉石桌上歪倒着一把玉壶，桌沿还有清透的液体流涏，一滴一滴落下，仿佛离人之泪，水滴洇湿了乌青长砖，没多久又随风墨干。
　　孤壶独盏不成双，海棠风中笑我哭。
　　我微微欠身，轻声道：“哥哥，我是宓儿。”
　　他又仔细端详了我，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恢复清醒，“是宓妹妹，我忘了，宛儿总喜欢穿的是茜桃色衣衫。”
　　我心中酸楚，宛儿已经死了。他总亲切唤她宛儿，而唤我却是宓妹妹，难道我在他心中不过就是个妹妹。
　　“你和你姐姐眉目还是有几分象的，难怪我认错了。”他淡淡笑着，身子略微一动，袖上的落英簌簌飘落。
　　我抿抿唇，温言道：“哥哥喝的有点多了，我叫人给哥哥弄点醒酒汤。”
　　“不用——”他挥挥手，又抬指指了台子上的一把琴，“宓妹妹给我弹首曲解个闷吧。”
　　我低垂眼帘，轻咬咬唇道：“宓儿不善音律，”半响，我又凝望着他，“宓儿愿意为哥哥舞支《绿腰》。”
　　他一怔，笑道：“我差点忘了，你们姐妹花，姐姐善律，妹妹善舞，”他沉默半晌又道：“此琴名‘相思’，本打算送宛儿的，放我这里也尽惹尘埃，你就替你姐姐收下吧。”
　　我有些失落，思索片刻又对他道：“宓儿终有一日会为哥哥抚琴一曲。”
　　他嘴角泛起轻柔的淡笑，不知是因为我的话而笑，还是在对手中那枝风中摇曳的花而笑。
　　……
　　我将“相思”琴置于撷芳亭中，亭中长琴，亭外海棠，我默默营造着当年泄芳亭的场景。我擅舞但非他所喜，他喜琴律，那么我尽力为之以博君笑。
　　勤习琴谱、练琴、及看下人侍弄秋海棠成为我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长安气候干燥，我的右肘很久没有疼过了，这点甚好。可是，秋海棠看起来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精神，我心里甚是焦急。
　　撷芳亭里突然出现一双清秀白莲，吓我好一跳。但见一具口径约八寸的古朴黄玉碗里伸出一扇扇巴掌大的荷叶，长长的茎蔓拖起两朵粉拳大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这是？”我疑惑问道。
　　侍女月烟恭敬道：“这是克王昨日送来的碗莲，名曰‘洛神顾’。”
　　莲花皆是池养，没想到玉碗也能养莲花，真是有趣。我轻轻摩挲着玉碗外壁的刻纹，这刻纹不是一般的吉祥图案，而是莲花纹样式。玉碗样式也奇特，不是一般的圆形，而是内圆外方的样式，象极了祭祀的礼器。“洛神顾”这个名字也倒是雅趣，想必我这里园子小，没有水池，秦琮就送我一碗莲充做水生植物吧。
　　正思索中，余光见一个身影跪地而拜，我转身一看原来是萧澈，“萧澈在此叩谢公主，谢公主救命大恩。”他声如洪钟，听起来身体应该是好多了，
　　萧澈今日一身玄色布衣，虽是粗陋但却干净整洁，他头发整齐束起，露出的两道刀疤在他脸上仿佛不过是痣一般寻常，毫不遮掩。人虽瘦了许多，但精神尚是矍铄，看来秀眉确实是悉心照料了。
　　“澈，你终于醒了，”我舒心笑道：“现在你就随我去一个地方——”他怔然看着我，星眸在我的笑颜中微微失神。
　　马车飞快驶向郊外的长怡塬，他看着这地方相当熟悉，不解的问我：“我们去那里啊？”
　　“马上就到了——”我对他笑笑，他也不再多问。
　　约走了半个时辰，下了车，顺着绿林幽径略行几步，一座整齐光洁的青冢赫然而现。周围一圈栽种的小树还未长大，青冢前临面是一座高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一排工整的楷书。他双目直直地盯着这黑色的石碑，不消我多说，仅凭上面刻着他认识的“萧娟”两个字，他便立刻明白这是他姐姐的坟冢。但见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肃语哽。
　　我从车上取下香炉、白烛和冥纸，整齐的摆在他面前，燃起一束信香。
　　“我命人重新修葺了你姐姐的土坟，原来的木牌也换成这花岗岩石碑，墓志铭是我亲自手书并请工匠刻的，周围栽种的是罗汉松和马尾松，再过几年，必将绿树成阴。”我淡淡道。
　　他双唇微微抽搐，紧握的两拳嘎嘎作响，身体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喉中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内心的波澜起伏仿佛被极力的压制着。
　　我面色肃然，素手捧起一束香。
　　“萧娟姐姐，您安息吧”，我恭敬一拜，然后将燃香插入碑前的香炉中。
　　萧澈眸中已经漫起一层雾气，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来话。
　　“我在林子外面等你，你好好的跟你姐姐说说话吧。”我说完便转身离开。
　　未走几步，身后传来他的撕心裂肺般的恸彻大哭。那震天的哭声，犹如排山倒海。那悲号竟引得这清幽的山林也微微颤抖。我的眼眸竟也沉重起来。
　　萧澈，你救我们姐弟的大恩，我能回报你的，只有这些了。
　　……
　　次日清晨，我正穿过垂花长廊向后园走。突然听到窸窣之声，我转头一瞧，透过偏处一扇半开的窗子，看见秀眉笑盈盈的侧面。原来她对面是萧澈，此刻他正大快朵颐着，秀眉还递过一条帕子，“……慢些吃，不够我去后厨再给萧大哥添些……”我不由偷笑，萧澈总是这样，什么时候吃饭都跟饿鬼投胎一样。
　　我并未打扰他们，独自来到后花园。园中，晶莹的露珠已经挂上树叶，掐指一算，现在已是白露了。我轻轻侍弄着一株秋海棠，中秋的时候，它应该就能开花了吧。可惜这里水土气候，竟让我的花都相继枯萎，任我费尽心力，仅保得这一株存活。哎，还不如亭中那碗莲活的滋润，莲花的花朵已经微微绽开，皎洁如月。
　　秋海棠性喜温暖、稍阴湿的环境和湿润的土壤，孟都皇宫里的海棠苑里，年年都开满柔媚的秋海棠，在那灿烂醉人的花香里，宛姐姐和瑧哥哥琴萧合奏起《秋棠问月》，那情景让我是多么羡慕。
　　耳畔仿佛悠然响起《秋棠问月》。我不由的谙习起舞步，抬步、迈足、旋转、扬臂，几番动作下来，蓦然发觉有人站在我面前。我惊然驻足而望，原来是萧澈。他仿佛有些怔忡，也许被我这样子吓着了吧。今日他一身缁衣干净整洁，面容清爽，那两道疤似乎也不明显了。我笑笑道：“你今天瞧起来气色好多了。”
　　“萧澈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公主的大恩大德。”他双手作揖，向我深鞠。
　　“这都是秀眉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我转而又道：“不知道你将来有何打算？”
　　“澈愿任公主差遣。”
　　“萧公子武艺不凡，是国家难求的良将。我看不如从戎，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方为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忽然瞧见远处秀眉半掩的身子，我便唤她将青霜宝剑取来。立等，秀眉便奉剑旁立。我无意一瞥，瞧见秀眉双颊含娇、媚眼含情着望着萧澈。我心中一醒，难道这小妮子对他已暗生情愫，怪不得这样贴心照顾他呢。
　　我双手奉剑给他，“这把青霜宝剑是父皇御赐于我，放我这里仅是落灰生尘，实在可惜，公子配的上此剑，希望它在公子手里能有用武之地，发挥它的作用。”
　　我看他犹豫彷徨，不敢接手，又道：“何况当日公子从狼群中救下我们姐弟的时候，我就说要赠与公子，我怎能食言呢。”
　　他诚然接过宝剑，抽剑出鞘，剑身青光凛凛，“公主是萧澈今生的恩人！萧澈愿向天立誓：今生今世，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若违此誓言，有如此株！”话音刚落，只见青光一闪，那株秋海棠竟然化成两断。
　　“我的花——”双腿一软，我扑在残枝断叶的秋海棠上，“最后一株竟也活不了了——”心中一酸，泪水扑簌而流。
　　秀眉大叫一声：“萧大哥，你折杀了公主心爱的秋海棠……”

　　秋海棠（下）

　　萧澈一脸茫然无措、哑口无言，想必他心中已悔懊不已。
　　我极力控制住情绪，勉强挤出笑容安慰道，“无须介怀，这花本来也快死了，我和秋海棠怕也是有缘无份。”
　　一连几日，我茶饭不思，无事时轻轻拨弄着七根丝弦，可任凭指头磨破，也弹不出《秋棠问月》的曲韵。此曲只有姐姐弹的最好，我本来就不擅抚琴，却妄想有朝一日在他面前弹奏一曲，只怕也是东施效颦，弄巧成拙。
　　我不由得长吁短叹，如今满园秋海棠已经枯死，已经令我伤心的多日都不去后花园，连放于亭中的“相思”长琴也教人抬进书房里。
　　但听长廊远远传来一阵热闹声响，透窗望去，秦琮正抱着宇儿走过来，两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屋。
　　“姐姐，克王哥哥答应带我去骑马”，宇儿欢道。
　　我本来就心情不好，忍不住皱眉道：“今日博士教授的是什么内容？你先给我默出来。”我一脸的肃容将宇儿脸上方才的欢喜一扫而光。
　　“你甚是苛刻，宇儿只是个孩童，玩耍乃天性，”站在宇儿身后的秦琮道：“不妨今日看了我的薄面，让宇儿出去放放松、透透气。”
　　“我管教弟弟，克王毋须多言。”我淡淡道。
　　“宇儿也是我的弟弟。”秦琮面露不悦。
　　宇儿一脸愁容，低头不语。我蹲下身，摸着他的小脑袋，轻叹一气道：“如今我们姐弟相依为命，长姐若母，姐姐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宇儿你好啊。”
　　宇儿依然紧口不语，手紧紧攥着秦琮的衣角不放。
　　“你要宇儿做国君？”
　　“我当然不要宇儿成为一国之君，这条路太血腥太难走，否则我为何苦心奉上传国玉玺？”
　　“你要宇儿做宰相？”
　　“我只要他平安长大。”
　　“你要宇儿快乐吗？”
　　我定然道：“当然——”
　　“既然要他快乐长大，让宇儿做他喜欢的事情又何妨？今天且让我带宇儿出去散散心吧，而且我还约了大哥……”秦琮握紧宇儿的小手，仿佛他才是他最亲的哥哥，我这个姐姐似乎有些外了。
　　呃，他也去。我心思起伏，微微动容，可一时也不好改口。
　　“走吧——”秦琮似乎看出我略有动心，赶紧趁热打铁，“今天看看我的‘踏燕’能不能比的过大哥的狮子骢。”
　　“那也好”，我略点点头，“宇儿，还不谢你克王哥哥替你说了这些好话。”
　　“克王哥哥最好——”宇儿立刻欢笑如前、兴奋不己。
　　我叹气，这孩子怎就知道玩。不过我也承认我有私心，我如此爽快答应他们还不是为了再见到他。
　　……
　　乐游塬上，碧草连天，远山如翠。我和宇儿笑盈盈看着远处两骑尘烟飞奔而来，为首的无需多想，必然是秦瑧驾的狮子骢。当年秦瑧驯服桀骜不驯的烈马狮子骢，另我父皇大为赞赏，立即将爱驹赏赐给他。秦琮的“踏燕”也不甘示弱，也就慢了半个马身。
　　赛完两圈，他们勒马立前。秦琮赞道：“还是大哥的狮子骢厉害，世马已无能比其风采。”
　　宇儿看着他们驰骋原野的雄姿，兴奋不已，立即央求我道：“姐姐，宇儿也想骑马。”
　　我笑笑望着秦琮，“狮子骢桀骜不驯，当年把你姐姐都甩下来了，不如请克王带宇儿骑“踏燕”跑一圈好不？”
　　秦琮欣然一笑：“遵命——”然后大手一卷，抱起宇儿骑上“踏燕”便绝尘而去。
　　我偷笑，这俩碍人家伙终于走开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他。
　　秦瑧飞身下马，含笑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囊，咕嘟嘟的大口畅饮。
　　“瑧哥哥……”此刻不在皇宫，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我更愿意叫他一声瑧哥哥而不是太子。可是开了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紧紧攥着袖角，心跳如兔。
　　他淡然一笑，“我已经将萧澈安排入了我麾下，本欲继续提他做陪戎校尉，谁知此人坚决不受，要从军曹做起。”
　　“他确实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望哥哥多多提点他。”
　　“是，”他颔首，“父皇已经下旨要我和易王带领左军和中军，远征孟都，剿灭贼人。整顿完军务，大约七日左右，我们就开营拔寨了。如果萧澈在此役建立军功，我定不会亏待他……”
　　“您又要出征——”我顿然失落。
　　“此次出征，我定要亲手血刃逆贼……”他喉头微哽，手不禁紧紧握住水囊，眼神茫然的望向远方，唇角勾起无边恨意。
　　我静静的凝望着他，他那忧郁、愤恨、无奈的侧面，教人看到好不心酸。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傻念头，如果逃出来的是君宛和宇儿，那他就不会这样惆怅难过了吗？如果是那般也挺好……
　　望向他的方向，此刻，夕阳西下，彩霞将碧空染的如诗如画；可惜，斯人远去，以后怕是在梦里才能相遇。
　　……
　　猩红丝绦在我手中缠绵翻滚，半天功夫后，一个精心编好的红色平安结跃然而现，我又给底下坠了长长的桃粉流苏。这打平安结是跟姐姐学的手艺，每当父皇或者哥哥出征，我和姐姐都会编这个平安结送给他们。我静静的看着它发呆，不知道这样送给他，他会收么？他会明白我的心思么？
　　携了平安结，我默默走出堂外。一行侍女从走廊鱼贯而出，看她们手中皆提着水壶，我忍不住向秀眉问道：“你们提这么多水是为何？”
　　秀眉恭敬答到：“按照萧公子的吩咐，给后园的秋海棠添水。”
　　“秋海棠——”我惊道，那些花不是都死了么。我快速奔到后园，眼前竟然是一片苍翠茂盛的秋海棠，不过明显不是太后赏赐给我的那些。
　　“怎么这么多秋海棠？”我问道。
　　“都是萧公子买来的，萧公子交待说：‘二多二少、不干不水’。就是说浇水时，春、秋水分要适当多一些；盆土稍微湿润一些；夏、冬水分要少。另外，盆土要干，如果土不太干，就不要浇水，如果浇水就一定要浇透……”
　　我心中暗生愧意，萧澈，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其实从内心而言我真的不怎么怪你，因为那株花，就是你不砍，也养不活了。
　　“他人呢？”
　　“今日已经随太子所帅的大军出发了。”
　　哦，我都快忘记萧澈已经入伍，今天上午皇帝在太庙为太子授钺，整个大军辞庙后已经出发。
　　“萧公子还准备了好多豆饼水，菜籽饼水和鸡、鸽粪水，盛在大木桶里土里埋着，有个小盖露在外面，他特别叮嘱我们要薄肥多施，夏、冬两季，少施或停止施肥……”秀眉絮絮叨叨着：“……当花谢后，一定要及时修剪残花、摘心，才能促使多分枝、多开花。霜降之后，就要移入室内防冻保暖……”我惊讶她将他的话记的这样牢。
　　“他为何把一年四季都交代了。”
　　“萧公子说此役不知道何时才回，更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了。”秀眉声音哽咽，双目泛红。
　　我顿然惆怅不已，秦瑧，他也走了。相聚不知离别时，离别又恨相聚短。手一松，平安结落在一株秋海棠上。

　　平安结

　　怔忡之时，余光里慢慢浮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我转头一望，正见宇儿乐滋滋的从秦琮怀里跳下来，“姐姐，今天博士教习的东西宇儿都能默出了，宇儿今日写的字还得到博士的赞誉。”
　　听到他进门报喜，我笑盈盈道：“又是你克王哥哥送你回府。”
　　秦琮一笑：“父皇又不让我打仗叫我守城，闲来的无聊，就驾马送宇儿回来。”
　　“劳烦了——”我欠身谢道。然后转对秀眉道：“快给克王上茶。”
　　宇儿拉拉秦琮的衣角，仿佛在提醒他什么，秦琮又道：“散骑常侍杨文邺邀我去参加今晚他儿子的满月筵席，筵上有从扬州请来的杂耍班子表演，据说非常有趣，我想带着宇儿去瞧瞧热闹。”
　　原来是这样，难怪宇儿今天进门先给我报喜，这等小聪明，我轻叹气。突然，心中如小草萌芽破土般冒出一个念头，眼前这状况也不可谓不是个良机。
　　我淡淡一笑，“克王带宇儿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不过……”
　　“不过什么？我保证带宇儿平安出平安回。”秦琮急道。
　　“夜宴如此热闹，怕结束也是很晚了。杨府在城西北角，到宁王府怕都已深更了。”我有意微微蹙起眉。
　　“这无妨，我快马加鞭……或者我们提前退席……”秦琮眉尖一颦，宇儿看起来更是着急，使劲的拽着秦琮的衣角。
　　“宇儿来回奔波不易，杨府距克王府相距甚近，不知可否劳烦克王让宇儿今晚就暂住贵府，明日再派人送宇儿上学，如何？”
　　“甚好——谢谢姐姐——”未等秦琮回答，宇儿兴奋的手舞足蹈。我心中漾满欣慰，能有个人替我象兄长般疼爱宇儿，简直就是上天额外的恩赐。
　　“终于遂了这小子的愿了，”秦琮笑道：“不如你也同我们去吧？”
　　我婉言拒道：“人未邀我，我怎能唐突而去，再说我今日想早些休息，烦克王替我照顾弟弟。”
　　“不过——”我面色一肃，两人看见我脸色立刻停止喧闹，静等我发号使令。
　　“克王乃是天潢贵胄，参加臣子晚宴，莫任意妄然，饮酒适可而止，且不可过量，教臣民笑话，失了皇家体仪。”
　　他唇角泛起着清澈见底的笑容，“宓言之有理，琮都应允。”
　　天时地利人和，今夜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
　　目送秦琮带着宇儿驾着“踏燕”扬长而去，我立即回屋换上一身简素便装。
　　“公主且慢——”秀眉急急叫住正在牵马的我。
　　“何事？”我回头。
　　她一脸羞红，从身后取出一个布包，扭捏道：“奴婢求公主……将这个夹袄顺道托给……萧公子。”
　　我心中一惊，这小妮子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再看她那臊红脸的样子，心中顿然大悟，原来她和我一样都是小女儿家心思。
　　秀眉看我含笑不语，脸越发的红了：“此役打起来定是很久，估摸也要到冬天了，萧公子一无所有，秀眉看还有些布匹，闲来无事就做了夹袄……”她越说声音越是小，脸已经红的不能再红了。
　　我含笑翻看她做的夹袄，“秀眉喜欢萧澈什么地方呢？”
　　秀眉又急又羞，转身欲走，我戏谑道：“不说我就不送了。”
　　“公主就喜欢拿奴婢玩笑，”秀眉红着脸支吾道：“……奴婢喜欢他豪爽、勇敢、实诚……喜欢看他吃饭那样子……喜欢看他种花的样子……喜欢……甚至连他脸上的疤都喜欢……”她虽一身红窘之态，但言语间毫不怯懦，直言大胆表达内心之爱。
　　我不由的被秀眉这样勇敢之态所震撼和敬佩， “待萧澈立功回来，我做主将你许配与他。”我的一袭话让秀眉喜上眉梢。秀眉这样温柔体贴的好女子，一定适合萧澈。萧澈——你真是好福气！
　　……
　　“青骢”带着我风一样飞奔出城，预计路途顺利的话，估摸戌时能赶上秦瑧的大队。
　　马蹄朗朗，载着我心欲飞扬；马鞭长长，激的青骢快意昂扬。
　　约骑一个时辰，面前道路突分两岔。我正犹豫该走那条路，却看见路边有一寺院，那寺门口恰好有一个小沙弥在洒扫。于是我下了马，恭敬的向他一礼问道：“请问小师傅今日可见大队军马朝那个方向去了？“
　　小沙弥回以恭礼道：“今日上午小僧外出化缘，我师父在寺中，应该知晓，不如随我进寺问我师父吧。“
　　“多谢——”
　　我同他走进寺院，原来这里是草堂寺。早就闻知佛教高僧鸠摩罗什曾在草堂寺译书讲经，圆寂亦于此处，今日虽无意来此，但仍有幸拜会。
　　小沙弥旋即去后殿请他师父，大殿里供奉的是如来佛祖，我望见佛祖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于是净手后，我燃起一束香，恭然向佛敬拜。待抬头，见佛祖依旧浅笑垂眸、静而不语，莫非在笑我情痴？我亦自嘲着。
　　退出大殿，小沙弥的师父也来了，他告诉我他今日见大部队向西南那条路走。我拜谢后快步走出寺院。
　　还没出院我却看见庭中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工整着刻着几行字，我不由地伫足而望，但见上面写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这个是《金刚经》卷末的四句偈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老和尚朗朗道。
　　“明白，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应该也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恭敬的回答。
　　“施主聪慧。”
　　告别草堂寺，我驾上马继续向西南方向奔去。
　　黄昏已降，我不知疲倦饥渴；道阻且长，却无碍我一往直前。
　　约摸两个多时辰，远远望见墨色大山底下篝火点点、帐篷密集，我心中大喜，终于追上他们了。
　　……
　　天上的点点星光和地上的熊熊篝火，让夜不那么黑暗。他的帅帐就在眼前，越走越近，我心愈跳愈快。帅帐帐帘因月光流淌过而被映的雪白，里面还隐隐有灯火亮着，我努力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一手挑帘，大步迈入内。
　　空荡荡的帅帐里只有他一人，他侧脸如淡墨勾勒，跳跃的烛火淡淡蒙上一层光晕。当他从被勾的星星点点的地图中蓦然抬头看见我时，竟惊讶合不拢嘴，他眼神迷茫而怔然的凝视我，似乎在分辨究竟是他的宛儿，还是那个任性的宓妹妹。
　　“宓妹妹！”秦瑧讶然，起身离席。
　　“瑧哥哥，宓儿吓你一跳吧？”看他这惊呆的神情，我突然觉的好笑。
　　“你怎一个人跑出来！你竟如此任性！”他语气焦急而冷冽，不知道是责备还是担忧，我心中未有畏惧反而更加暖和，一路风尘，哪怕只听到他对我的怨言我也心甘。
　　方才他还是焦急责怨，看我怔怔不语，剑眉一竖，目光转为关切，“妹妹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哥哥——”我深吸一口，心一横，干脆把心里话都掏出来算了，我不要再“默默娇羞向谁述”，今夜我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什么妹妹，我只是一心系在他身上的那个痴情女子。
　　“得知哥哥远征，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哥哥……”我脸脖早已经羞红一片、语无伦次，“……宓儿内心早已仰慕哥哥已久……”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紧张的不敢抬起头，突然嗅到从他鼻息中飘来捉摸不定的一丝酒香，我倏然抬起头，突然发现他的脸离我这么近，于是更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心脏咚咚跳的更厉害，仿佛要从我身体里蹦出去一样。
　　他那俊面半晌无语，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宓儿不期许哥哥任何回报，只要宓儿能时时刻刻看到哥哥平安和开心就满足了……”
　　他依旧怔然，我想今晚我的言辞一定吓坏他了吧。说实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如此不知羞耻、大言不惭。
　　他依旧默默无语，我摊开他的右手，把已经捏得皱巴巴的平安结放进他的手中，“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编好的平安结，哥哥若是不嫌弃，请携在身上吧。此次远行，请哥哥切记要保护自身安全，毋让宓儿日日夜夜为你担忧。但愿哥哥平安顺利，早日凯旋而归。”
　　他的手刚触到平安结，仿佛触电般身体一颤，双目突然湿润，未及我多想已经被他紧紧搂进怀里。我竟僵呆住，恍然做梦般，更是讷不能言。
　　“以后且不可如此任性妄为……”他半晌吐出一句。
　　我心中的彷徨、紧张全部转化成一股暖流，把心烘的热热的，被这样宽广、温暖的臂膀抱着，立刻去死我也无憾了。
　　“瑧——”我喃喃道，这样叫他名字可以吗？他听到我唤他名字将我抱的更紧。
　　时光仿佛在此刻停留，我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四周静谧的我只能听到我的心跳声，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会松开手，终于，他松开了我，我满脸通红，低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听见耳边依旧是他低柔的声音，“我派人护送你回长安。”我心里略有点失望，这么快就叫人走。
　　“切记以后不可如此任性妄为……”温柔的声音从耳畔流淌至心头。
　　我抬起头，他的湿亮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含情脉脉的我，当年，姐姐也是这样清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吧。我摇摇头，我怎么老是想到她，君宛已经去了，就让我君宓来替她欢喜眼前这个人吧。
　　……
　　夜深如水，步出大帐，我跨上马，回头再望一眼秦瑧，他微微颔首。我又复跳下马，递给他一个包袱，“劳烦将这个给萧澈。”他应诺然后扶我上马，终于我不再回头，两名骑兵陪着我策马而去。
　　夜风飕飕，高高扬起我的披风，但我一点也不觉的冷，刚才被他拥抱过的身体余温犹在，我咧嘴偷笑。今夜，月儿是那样皎洁，星辰是那样明亮，夜风是那样宜人，一切是那样美好……

　　端正月

　　八月十五，。太后传旨邀我和宇儿进宫赏月，共度佳节。我和宇儿穿戴整齐，离近宫门，我又细细叮咛宇儿要注意言行，万不可失仪。
　　太液池烟波袅袅，明月晈洁，清风送爽；沐云台边桂子吐芳、海棠正艳；席上觥筹交错、瓜果飘香；众人欢声笑语、品酒吟月、共庆良宵、好不快活。
　　杞梓木条案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盘盏食盒，美酒佳肴、果品点心应有尽有。恍惚中突然觉的周围一张张盈盈笑脸就是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我猛然眨巴眼睛再仔细瞧，方醒悟只是自己错觉，心如骤掉进黄连汤中，忙饮一杯冷酒下肚，喉中火辣辣一烧，咽下满腹泪水。
　　月圆人不圆，因何结秋怨，冷酒入愁肠，无语对婵娟。
　　一身素白的我在这鲜红艳绿中并不相融，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感触这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离乱之苦，以免不悦的面色展露旁人。尽力融入眼前着众人乐乐的好气氛，若有不适形色，则教太后生怜，皇帝生疑，旁人生厌，均非我所愿。
　　抬眸一望，皇帝似乎正象我这里瞟来，我忙将面前的夜光杯斟满“杜康醉”，起身离席，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宓儿敬皇祖姑一杯酒，祝皇祖姑身体安康，福寿延年。”然后一饮而尽。
　　接着，再自斟一杯，向皇帝盈盈一拜：“宓儿敬皇上一杯，祝皇上万寿无疆，一统江山。”然后毅然一饮而尽。
　　“宓儿，慢些饮，这可不是咱家乡酣甜的‘梅桂酿’，这酒性子烈，容易醉。”太后笑眯眯道。
　　“谢皇祖姑关心，宓儿除了杯中酒，实在无以表达内心的祝愿。”我恭敬道，看到皇帝的眼神也亮出满意，心中一舒。
　　各宫嫔妃，众皇子公主皆效仿我上前敬酒，哄的太后及皇帝笑脸盈盈。少顷，皇帝已经喝的有些高：“朕不胜酒力，先行退席，你们好好陪太后高兴。”
　　梅淑妃娇滴滴道：“皇上，臣妾一会还准备了节目呢。”
　　皇上温言哄慰：“朕实在是乏了，前线战报一张接一张，底下奏折一封接一封，已经耗了一天了，实在是累啊。”
　　“那吾儿先回宫休息吧，保重龙体方为重。”太后道，众人恭送皇帝离退。
　　“皇帝离席，那么大家可以不必拘束，尽情畅饮。”太后兴致盎然。
　　“今天这么高兴，不如我们玩‘投壶’吧，谁输就罚谁喝酒，如何？”含元公主的提议立即得到众同，她立即命令宫娥端来一个银丝刻箭壶和几十把羽箭。
　　“好，哀家好久没见大家玩这个游戏了，琮儿、珂儿、瑾儿、宓儿，你们四个人玩吧，给弟弟妹妹展示一下你们的水平，中矢总数最高者，哀家赏赐玉镯一枚。”
　　箭壶稳稳被放在一丈开外的平地上，我与秦琮、秦珂、秦瑾一人各执五箭，依次投矢。秦琮不愧曾为帅将，第一回合，五矢竟全部投中；秦珂也不甘示弱，中四矢；秦瑾手生，只中三矢；我心定气平，中四矢，结果秦瑾自饮一杯。
　　第二回合，秦琮依旧五矢全中，引得大家鼓掌叫好，秦珂中四矢，也是不错；秦瑾又只中三矢，大笑道，“又要被罚了”；轮到我，我头微微犯晕，刚才几杯酒劲上头了，手绵绵过去，只中三矢，无奈自饮一杯，秦瑾同饮。
　　第三回合，秦琮中三矢，秦珂中四矢，秦瑾竟也中四矢，我手一软，仅中两矢，呵呵一笑，又自饮一杯，这杯下肚，头更发晕了。
　　按规定，每三回合要调整投壶顺序，第四回合，秦珂中三矢，秦瑾中四矢，我定了定神，勉强中三矢，秦琮更是出乎意料，仅中两矢，他嘿嘿一笑，一口饮毕。
　　第五回合，秦珂中两矢，秦瑾中三矢，我中三矢，秦琮中四矢，秦珂无奈，欣然自饮。
　　第六回合，秦珂中四矢，秦瑾中两矢，我中三矢，秦琮又是一个全中，引得满堂喝彩，秦瑾被罚一杯。
　　第七回合，秦瑾中四矢，我中两矢，秦琮仅中一矢，底下一片嘘唏哗然，轮到秦珂了，她中三矢，然后赶紧跑到席上端了个最大号的酒杯，满满倒了一杯酒给秦琮，秦琮毫不犹豫，一口饮干。
　　第八回合，秦瑾中三矢，我只中一矢，苦笑道：“又该自己了”，轮到秦琮，他竟然一矢未中，满堂喝倒彩，秦珂笑笑，先只投一矢中，然后直接端来酒要秦琮自己饮，然后笑眯眯的又投中三矢。
　　第九回合，秦瑾连中五矢，全场喝彩，我手脚发软，实在不胜酒力，勉强投中一矢，谁知道秦琮又是全部未中，秦珂连将手中矢投完，中四矢，径直端了酒走过来。
　　秦珂眉眼闪过一丝谄笑，“克王弟弟是怎回事，我看不如你主动去把席上的酒都喝干算了，省的总暗暗替别人垫底。”
　　“含元公主的玉腿娇长，我们都竞不过啊。”秦琮暗讽秦珂投矢之时总悄悄前迈一步。秦珂竟脸色微红，怒目相向。
　　“哀家看克王喝多了，快去扶克王入席。”太后唤起一名宫娥。
　　我头昏昏沉沉，被秀眉扶到座上，但听一名宫娥清嗓报道：“克王中廿五矢，含元公主中廿九矢，乐瞳公主中卅一矢，洛玉公主中廿二矢，乐瞳公主胜出。”
　　“好孩子，瑾儿年纪虽小，不让兄姐，这个玉镯赏你了！”太后笑眯眯的给乐瞳公主秦瑾玉腕套上一个碧绿的镯子，秦瑾戴上玉镯欢欢喜喜入了座。
　　“瑾妹妹，你可要感谢你克王哥哥的一片心意——”秦珂冷冷道。
　　我虽醉眼迷蒙，神智却还清楚。
　　大家似乎兴犹未尽，突然，梅淑妃朗然道：“今日大家如此高兴，不妨让我那侄女梅巧嫣为大家献上一曲。”
　　太后沉思道：“梅巧嫣？”
　　“梅巧嫣就是上次我给太后提到的那位啊，太后挂心太子的婚事，我家这个侄女才淑兼备，貌美如花，性子又好，今天本来打算介绍给太后和皇上看的，谁知道皇上先离席了。”
　　我正在给宇儿挟一道肉干红虬脯，听到梅淑妃这席话，心中猛然一惊，手中箸慌落，幸好大家注意力都放到梅淑妃身上，才没人看见我的窘态。
　　“好啊，今天也哀家开开眼。”太后乐道。
　　幕帘拉起，但见一位豆蔻女子抱琴缓缓走来，玉翅莺珠钗托着绿髻如云，云纹锦石榴裙衬着身形婀娜，一双翦水大眼镶嵌在粉嫩的瓜子脸上，笔挺的鼻梁下是两片巧夺天工的红唇瓣，真是巧夺天工难笔画，美丽端庄凝气神。她盈然而拜，纤体仿若细柳扶风；芳口一启，莺声婉转而出，“巧嫣献丑了。”
　　拜礼之后，她便端坐抚琴。但见她云袖飞翻、玉手如兰，乌亮的琴弦在她优雅的调拨之下，淙淙如流泉般响起一曲《广寒赋》，曲如泣如诉，调朗朗动听。一时间，沐云台里燕雀无声，众人听的如痴如醉。
　　尤其让我吃惊的是：她那容貌、神情、一颦一笑，象极了我那姐姐君宛。
　　宇儿扯扯我的袖子：“她长的和大皇姐好象啊。”
　　我本还怀疑是自己酒醉眼花，听到宇儿这么说，则更加肯定我的判断。若说我和君宛有五、六分象，那么她和我姐姐至少说有八、九分象，尤其她那娴静优雅的气质，简直和我的姐姐如出一辙，让我望尘莫及。
　　一曲毕，太后大悦，“真是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儿——”让梅巧嫣入了座，并赏了茶果。
　　梅淑妃高兴极了，“那还须太后玉成……”没待她说完话，太后高声道：“不如咱们行个酒令吧，珉儿、琛儿、瑜儿、宇儿他们太小，在座的除了其他人至少接一句，接不上的要罚酒，接两句者赏金元宝，如何？”
　　大家齐声应道，太后笑眯眯道：“那我来定格式，五言绝句，每句必须含数，而且以一论推。”
　　待大家呼应后，太后略略思索：“一轮皓月明”。
　　“二目映宇清”，梅巧嫣敏捷应道，太后微笑颔首。
　　旁边坐的是秦珂，她边把玩着酒盏边吟：“三足盏载盈”。
　　秦琮淡淡一笑，不暇思索朗道：“四海盼归一，五湖待日宁”，席中一阵叫好，连太后也忍不住夸赞：“豪气——”
　　“六宫皆相庆”，梅淑妃笑盈盈道。
　　轮到我，我未多作思量：“七弦诉思情，八仙侧耳听”，太后含笑，不断颔首。
　　接下来是秦瑾，她略略思索后道，“九重天上星”。
　　轮到魏昭容，她却眉头紧锁，半响不得语，引得梅淑妃在一旁半掩口轻笑，等着她出句。越是别人侧目，她越是紧张难出。谁知道，刚吃罢一块胡饼的宇儿，抹抹嘴巴竟随意对答了句“十分好吃饼”，引得哄堂大笑，秦琮更是拍手相赞。
　　宇儿看起来有些受惊，怯道：“姐姐，我说错话了么？”
　　太后忍俊不禁，夸道：“宇儿也才思敏捷，小小年纪也接上了一句，今晚和琮儿、宓儿一同赏金元宝，魏昭容你就自罚一杯吧。”
　　宇儿高兴拽着我的手，“皇祖姑夸我呢——”
　　“你这家伙就知道吃！”我戳了他的脑门。
　　笑闹了一会，太后又道：“巧嫣的琴弹的不错，不知道可会弹奏《秋棠问月》，哀家十分想听。”
　　梅巧嫣恭敬道，“小女不才，怕弹不出《秋棠问月》的仙韵来，此曲只应天上有，听说大梁淑玉公主擅律，尤其那曲《秋棠问月》，才是真正的天音仙曲，如有幸闻之，则此生无憾。”
　　“呵呵——”她旁边坐着的含元公主秦珂竟咯咯笑开了：“大梁早已灭国，淑玉公主更是已经惨死贼人刀下，别说你，任谁也听不到她弹曲了。”
　　“咣当——”一声，手中的夜光杯再也持不住，打落在地颤出突兀的声响。含元一席冷言激的我心中纠痛不已，我更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在座的除了含元公主是冷嘲热讽，其他人皆面色凝肃，梅巧嫣更是惊的无语。

　　意难平

　　梅淑妃也已察觉到太后脸色已变，赶紧插嘴道：“哎呀，我发现咱们家的巧嫣和洛玉公主眼眉之间还是有几分象的……”
　　秦珂依旧冷笑道：“听说洛玉公主善舞，不知今夜可向太后献一舞《绿腰》？让我们也开开眼，据说那可是倾国倾城啊”，她特别加重倾国倾城几个字音，犹如将万把尖刀直直刺进我的心房，心中顿时血气只涌，堵的胸口快上不来气。
　　我紧咬着唇，极力抑住自己的泪水，颤声道：“宓儿身怀重孝，怕是……”
　　太后似乎压着不悦情绪，“珂儿喝多了，淑妃带她下去吧”，然后又对我安慰道：“宓儿，到哀家这里坐。”
　　秦琮突然站起，“宓姐姐今晚喝的有点多，宁王府离宫甚远，请皇祖母准许琮儿送她们姐弟回府”。
　　我再也坐不住了，旋即起身，向太后一拜：“宓儿不胜酒力，无奈就此告退”。正要立身，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幸亏秀眉离我近，急忙将我扶稳，我连忙将螓首低垂，不让人看到我滑落双颊的泪珠。
　　马车辚辚，一路上我一语不发，宇儿趴在我怀里，安静的象只小猫，我紧紧的搂着他，尽力给他最温暖的怀抱。下了车，拉着宇儿双脚还未跨进府门，秦琮温言道：“宓儿，何必理会无聊之人的那些无妄之言呢？徒增烦恼，只会让仇者快亲者痛。”
　　他一番关慰之语如汤泉般从心中缓缓流过，我对秀眉扬扬手，“你先带宇儿进去，然后给克王端碗醒酒汤。”秀眉应诺而去。
　　旋而转身面向他，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克王一番慰语。”
　　他本是忧虑的神情终转为舒慰，我又道：“克王也不要总是与不该作对的人作对，虽一时逞了口舌之快，也容易招惹是非，对克王不利，徒增烦恼，无妄之言就当风一样随它过吧。”
　　“你是在责我与含元总是言语不巧、话不投机？”
　　“含元公主不仅是你皇姐，而且她上有贵母撑腰，下有梅家权势。你虽有克王身份，若树敌过多，对你何利之有？宓虽有皇太后照拂，都明白寄人篱下，应收敛自己。忍一时云淡风轻，退一步海阔天空，克王更应该懂得。”
　　他双唇弯起淡笑，“宓言之有理，琮都应允”。
　　……
　　昨夜酒喝的并不多，但是我宿醉颇为严重，二日，抬起乏眼已经是下午了，匆促洗漱完毕，踏出寝殿，穿过长廊，隔着书房的窗户，远远瞧见宇儿在正在认真习字。
　　没想到宇儿竟自觉习字了，真是乖巧懂事。我心里甚是安慰，蹑步悄然进屋。
　　书房静谧的只能听到堂外有节奏的滴漏声，大花梨木书案边，宇儿凝神静气、一笔一划的举着狼毫习字，旁边已经放了一叠写好的字，书案前方的曲水柳椅上，安静坐着的竟是他——秦琮。
　　他静静看着宇儿习字，椅子边的茶几上一盏茶仿佛从未动过，似乎也已凉了，同客一样静静的待着。他目光只落在宇儿身上，面含欣慰，仿佛万里碧空中倾泄而下的阳光般惬意。那眼里的神情，亦兄亦父，甚为关爱，让我的心怦然一动。
　　我悄悄唤秀眉重泡了杯热茶，捧茶进屋，虽然不愿出声去破坏眼前如此和谐的景象，我还是忍不住轻声道一句“克王”，然后奉上一杯漾着热气的茶盏，“这是我们家乡的‘巴山雀舌’，虽不是什么名贵茶品，我自幼便喜欢饮用，请克王品鉴”。
　　他又笑着接过杯盏，轻啜了一口，“香气栗香高长，滋味鲜爽回甘，不比毛峰、龙井差，不知道以后是不是常有机会喝你这里的茶。”他笑笑，接着又道： “昨喝了那么多酒，今日头可还疼？”又故作苦脸，“也不知道是谁教导我：饮酒适可而止，且不可过量，教臣民笑话，失了皇家体仪”。
　　“我……昨晚确实喝多了……”我不禁自责，宇儿一早吃的什么，怎么去上学的，中午在那里用食，我这个当姐姐的却睡到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我走到书桌旁，看到他已经写好的工整字篇，满心喜悦，“宇儿乖，今天字写的不错！可午食过？”宇儿满脸灿烂，“宇儿中午在克王哥哥府中用过了，哥哥招呼宇儿还吃了海边才有的大虾，很大很大的虾。”
　　我噗嗤一笑：“你呀就知道吃，什么时候出息些呢？”
　　我转而对秦琮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宇儿有你的照拂真是他的福气。”
　　他定定站在哪里，眼眸里依然清亮，虽然小时候我常取笑他的大眼睛是“女相”，可我最欣赏的就是他清澈的眼神，如清潭中养着一丸乌黑琉璃珠，干净的没有一丝渣滓，让人看了舒服。
　　“宇儿如果没有你这个坚强忍隐姐姐的护他周全至此，恐怕也轮不到我照拂。”
　　“你对宇儿的照拂不单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你对他是真正从内心里关心和爱护，这是任何人都没有给过的，我这个当姐姐的真是无以为报。”
　　他挠挠头，笑道：“瞧你说的，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
　　“正是感谢的就是你把他真正当弟弟看待”，我深吸一口气，“有的人当他是亡国之君，有的人当他是前朝遗孤，有的人当他是无家孤儿，还有人——当他什么也不是，真正当他是弟弟的，只有你。”
　　他笑笑：“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
　　我嫣然一笑：“好啊，当哥哥的要有个表率，宇儿习书写字，哥哥呢？参加夜宴，骑马郊游，好不乐哉。”我转身从书架取了几卷书递给秦琮，“这是《六韬》、《三略》、《孙子兵法》、《将苑》，宓以为克王年纪轻轻统兵帅将，应多读兵书充实自己。腹有诗书自才华，宓希望别人认同的是克王智勇谋略，而不是克王的皇子身份。”
　　从我手里接过书，书卷虽然不新，他仍淡淡笑道：“宓言之有理，琮都应允。”
　　看我脸色黯然，他又道：“最近都瞧你气色不佳，趁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骑骑马散散心吧。”
　　“好啊，宇儿也要去。”宇儿欢声道。
　　我回过头，刚想问他课业完成情况，他涌起一脸怯意，“姐姐，你看我今天已经写了二十篇字了。”
　　宇儿娇滴滴的一求我，我便立刻心软，他还是个孩子啊。有时候我的要求未免是苛刻了些，可谁让你是君家的唯一子嗣呢，但不忍让宇儿失望，我点点头，“好吧，咱们一起去。”
　　抬头迎见他投来的温暖目光，我转道：“不过今日，我想去灵感寺。”
　　“好啊，你想去哪都随你。”秦琮朗朗笑道，透过直棂窗斜洒来的光晖，将他清俊的面容度上一层金色，犹如一尊静谧的神坻，又似画中拈花微笑的佛祖。一身紫色织金盘龙常服愈发衬的他少年英姿、俊朗不凡。这一刻，凝望着他明亮的双眸、清澈的笑容，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亦或是一种陶醉……
　　……
　　灵感寺中清桂飘香、金菊怒放，大殿里经诵不绝、香火鼎盛。步入宝殿，身披金丝禅衣、雕塑精细的释迦牟尼佛像于正中安坐，神情静谧，我双手合十，直跪于蒲团上，在香烟袅袅中虔诚祈佛。
　　木鱼铿锵有声，檀香袅袅弥漫。
　　这一刻，我的思绪方有一丝平静，我的心灵方有一刻安谧；口中喃喃默念，祈求逝去的父母兄姐在天上得以安宁。
　　良久，深深吸了一口含木质幽香的空气，我起身，膝盖有点麻，秦琮轻扶起我，原来他在旁边等我了好久，隔着烟青色的幕离，我会以他淡淡一笑。
　　走出大殿，跨过石桥，东边是积德放生池。我轻提襦裙，蹑步于池边，将我们将买来的青鲤放于池内，青鲤跃然入水、滑游而去，我看的出神，手一松，月白襦裙又沾了些池水，好不懊恼。
　　秦琮从怀里的布包掏出鱼食给宇儿，宇儿小手一扬，洒的满池激起涟漪，群鱼竞相啄食，玩的开心极了。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叫马车来……”秦琮道。
　　宇儿奋力的挥洒着，直至所有的鱼食洒完，我看他额头微微有汗，我赶紧抽出绫罗帕给他拭汗。
　　“这帕子见澈哥哥那里有，”宇儿天真地嚷着。
　　“哦，姐姐曾赠与他。”我不以为然道。
　　“宇儿见他颇为爱惜，连擦汗也不肯呢，只是时常拿出来看。”
　　我讶然。
　　……
　　白天宇儿去了国子监读书，我一人闲无事，总喜欢独坐在撷芳亭中拨弄七弦琴，可我再怎么勤习乐典，弹出的曲依旧不成调，我难道竟然一点天分都没有么？重重的拨拉一下琴弦，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姐姐就是梅巧嫣抚琴的倩影，再不然就是那伫立执箫的他，一连几日，我只有在这撷芳亭中发呆。
　　亭边的秋海棠早已经开放，只可惜没有我想的人一同与我欣赏，花朵在一天比一天凛冽的秋风中慢慢凋谢，花开完这一季，再开可就要到明年了。连那碗莲仿佛也知天冷，也愈发没精神了。
　　“取笔墨来——”

　　无字书

　　秀眉立即布置好笔墨纸砚，我手执狼毫，看着雪白纸笺，满脑思绪纷繁，一时竟不知该写什么。
　　瑧哥哥，你可安好？
　　你可知道，我实在难以忍受这孤苦寂寥，我真恨不得不顾一切，驰骋而去，飞奔到你的身边，管它千里迢迢。
　　八月十五的月亮等不着你，
　　秋海棠已花开还等不到你，
　　如今，满月已亏成薄薄一牙，
　　海棠花已被秋风摧残了去，
　　还是等不着你。
　　如果我能变成月亮，
　　那么让我停伫在你的帐篷顶上，只要能默默的看着你就好；
　　如果我能变成云朵，
　　那么就让我漂泊到你的头顶上，哪怕能替你遮挡一些烈日；
　　如果我能变成花瓣，
　　那么就让一阵风来过，把我吹到你的案桌上……
　　我迟迟未着一字，却撷下在枝上摇曳的一朵秋海棠，用白纸叠住花朵，装入信函中。秋海棠既是相思之花，更是断肠之花！以花表意，以此传情，不知道他看到以后，能否会明白我的心思。
　　“立刻交与信使，速送到前线太子手中。”我将信函交付秀眉，秀眉应声，刚要离去又被我叫住。
　　“秀眉有何要说的话，也不妨书信一封。”我笑道。
　　秀眉低着头红着脸，“他又不识字，我写什么也看不懂啊。”秀眉抬起头，又笑嘻嘻道：“不如我也寄封无字书。”我一愣又旋即赧颜，原来这小妮子笑我呢。
　　我另采撷了一朵秋海棠，同样装入另一封信函中，“这封交与军曹萧澈。”
　　萧澈，谢谢你给我种了满园的秋海棠，如今它开花了，不信你看这殷红的花瓣，就是我对你的醇醇谢意，也含着秀眉对你的相思之情。
　　目送秀眉远离，我心中逐渐平静。
　　收回出离体外的神思，我突然发现秦琮竟在我身边站着。
　　“你何时而来,吓我一跳，”我惊呼。
　　“看你傻傻呆呆的样子,真是好笑，”秦琮憋不住一脸的坏笑，我效仿当年初遇时他打我的一拳，也立即还他一拳。
　　“呵呵，你这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啊”，他揉揉脑袋。
　　“三年——”我恍然，有三年了？“当年的我是大梁朝洛玉公主，骄傲、任性、无忧无虑；如今的我，是避难燕朝的落魄公主，孤寂、彷徨、前景渺茫。”我轻轻叹气自嘲。
　　“三年前，你是那个美丽、率性、敏巧的洛玉公主，如今，你是聪慧、忍隐、坚强的洛玉公主，不是落魄，是蜕变，”他平视着我，“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则是也。”
　　我释然一笑：“好了，我不要做个哀声怨气公主，克王，今日来有何贵干？”
　　秦琮哈哈一笑：“别人叫我克王也就罢了，以后你不许叫我克王，象以前一样叫我琮——”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黑黄色有如佛珠大小的物件，“这个是蠲忿犀，是以前高昌国王献给父皇的，据说戴上它，能使人烦恼尽消，我想这个就适合你戴了，所以跑来送你，希望烦忧不再来缠绕你。”
　　“蠲忿犀——”我手轻轻触摸着，光滑圆润，隐散幽香，凭手感似乎是牛骨，肉眼观又仿佛琥珀，而且好像年代久远，我眨眨眼道：“这么神奇的宝贝，又是你父皇御赐，我怎能要。”
　　“我说给你就给你，你要是不收，我可就真生气了！”他笑眯眯着就将蠲忿犀挂在我的脖颈上，蠲忿犀在阳光下泛着晶莹柔和的光泽，虽然无金玉之华丽贵重，但挂在我胸前，却有种脱俗的味道。
　　抬眸，无意对上他清澈的眼底，里面却映着一个怔然的我，突然发现我们的脸之间好近，我似乎有点晕，后退一步。他以为我要向后跌倒，急忙抓住我一只手腕。我后退小半步定定站住，他抓的我的手却是悬在半空，眼眉间浮上一层雾霭般的迷茫，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松还是停。
　　他尴尬万分，忽看到我手腕上的六色玉石手钏，正正神色道：“我都送你宝贝了，礼尚往来，你不如将这个手钏送我了吧。”
　　我急忙抽开自己的手，抚平心绪，“这是我母亲留我的唯一遗物，我决计不会送人的。”看到他略略失意的表情，我转而道：“谢谢你送我这礼物，可今日又不是我的生辰。”
　　他眼神迷离，神情恍惚，“三年前的今天，我可是忘不了。”
　　“呃？”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怔怔然似乎不知如何解释，“哦……其实我今天要来……我要来告诉你，太子哥哥给我写信了……”
　　“他来信了”,我心中砰然一跳,可是怎么没有给我,只有给他的，心中不免失望。
　　“信中说什么了?”
　　“哥哥说假以时日定可攻克孟都,力争腊月凯旋而归。”
　　“还有呢?”我问。
　　“叮嘱我不可松懈京畿卫防,以防外敌有隙可乘。”
　　“还有呢?”我的心里漫过淡淡的怅意。
　　“叫我在下月立冬的圣寿节上替他向皇祖母祝酒。”
　　“还有呢?”我凄然。
　　“说他一切都安好,勿念”。
　　我偏转过脸，两眼茫然望着远处,难以排解一心的失落。
　　“还有……”
　　“还有什么？”我忙转过头急切的问道。
　　他说萧澈实为可造之才，前几次役中，他军功显赫，已经提为正七品云骑尉。”
　　“哦”，我应道。
　　“这还有封信——”不等他说完,我立即抽出他手里的一封信迅速打开,里面竟然没有一个字。
　　这是何义?
　　秦琮一脸不解，“这萧澈怎一个字也没写?”
　　“是萧澈的?”我黯然，“他一定想告诉我他被提为正七品云骑尉的事情，只可惜他不会写字。”
　　风拂过，纸笺如叶旋起；花纷落，绯瓣如雨飘洒。我一言不发转身，却看到那碗莲已经萎黄，忍不住轻轻触着它，心中充满怜惜。
　　“这碗莲你还喜欢吧？明年还会开的，别担心。”
　　我淡淡一笑，“这莲还真是有意思，竟然在方寸大的地方也能开。”
　　他看我笑了，也笑道：“世上甚是少见呢，这莲花的品种叫做‘洛神顾’，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就送来了。”
　　“‘洛神顾’，好雅的名，为何不叫‘昭君顾’”。
　　“我觉得应该叫‘君宓顾’才好。”他笑言道。
　　昭君虽有倾城之姿，但天妒红颜，无奈被迫远嫁塞外，“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我手指轻轻触摸着玉碗，一种冰凉的触感快速从手指传进心中，突然，一股淡淡的凉意笼上心头。
　　……
　　次日，我应召进宫拜见太后。
　　太后免我多礼，并屏退旁人，我不由的心生疑惑。
　　“过些日子宓儿百日孝也该满了，哀家欲将你婚配，你心中有何想法，不妨尽诉于我，祖姑会为你做主的。”
　　我心中一惊，起身欲拜。
　　太后笑眯眯的扶住我，拉我坐在她旁边，“这里没旁人，现在哀家是你的长辈，不是太后，毋须多礼。”
　　“宓儿万分感激皇姑祖的慈意，不过宇儿还太小，而且宓儿是重孝之人。”
　　“有些事情等不得，”她沉吟良久，继续道：“现在咱们君家彻彻底底交给秦家了，如今哀家还在，秦家还会善待你们，就怕，待哀家一有不测……”
　　“皇祖姑为何说这样的话？”我抬首，对上她复杂神色的面孔。
　　“傻孩子，人生老病死，管你是贫民还是太后。”她轻轻掠过我额前一缕发丝，“哀家想把你许配给瑧儿。”
　　我瞠目结舌，心里不知是慌是喜，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嫁与瑧儿，恐怕是能保全君家血脉的最好的法子了，瑧儿这孩子我了解，重情重义、忠贞可靠。将来他即位，对你们也会好的，否则，一旦我不在，实在不知道还有谁有力量能庇护你们。”
　　我心中泛酸，“皇祖姑，怎能这么说，您身体健康，定能福寿绵长。”
　　“哀家的身子我最明白不过，”太后轻轻笑道：“梅淑妃一心想把她侄女献给太子，其实她还巴望着她儿子当太子，他们梅家可不简单，”太后轻叹一口气，哀家老了，有些事情，怕是有心无力。”
　　“宓儿何德何能，竟教皇祖姑如此为我们操心……”
　　太后转看着我,眼神里似有玩味：“嫁给瑧儿，应该也如宓儿心中所愿吧？”
　　我愕然，脸不禁一红。
　　“默默娇羞向谁述”，太后轻笑起来，“哀家如此为你打算，你心中有何娇羞，还不赶紧向你祖姑述说？”
　　“宓儿……”我脸已发烧，手更是慌乱的没地方放，“瑧哥哥他心中……怕是只有宛姐姐。”
　　太后听到后仿佛并不惊讶，她目光悠然远投，“瑧儿年初便求我替他向宛儿求婚，我曾书信与你父皇。你父皇不愿意，因为他正打算将宛儿远嫁突厥，以求边疆稳定。”
　　“难怪……”往事历历在我脑海中浮现，记得正月十五那夜，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开心的玩焰火，而姐姐一人独自在园中弹七弦琴，弹的她手指磨破出血都不肯罢手，后来竟弹断三根弦。宫乐欲给其修复，姐姐竟说不用，因为她再也不会弹此琴了。那是我还诧异，怎么问姐姐也不说，如今听太后道起，我才恍然顿悟。
　　“后来瑧儿得晓后，竟要求带兵北上，誓灭突厥，结果他老子不同意。瑧儿甚至跑去孟都向你父皇请命，结果被他老子知晓，半道抓回来打了一顿后便软禁起来。”太后徐徐缓道，而我听的是心惊动魄。
　　“谁知道过了几个月，孟都祸变，不然我也不知道瑧儿会再干出怎样出格的事情。”太后深吸一口气，“孟都祸变时，哀家本在东都静养，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瑧儿要求其父发兵，可惜……皇帝迟迟不发兵……”太后面上挂起一丝复杂神色，似悲凉又似无奈，“现在才真正出兵了，收拾残局罢了”。
　　我深深吸口气，内心情绪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既然宛儿已死，人死不能复生，这一点太子应该明白。”太后定定道。
　　“以我对瑧儿的了解，宓儿嫁给他，他会善待你的。”
　　太后坚定的看着我，“今天叫你来，先想问清你的心思，既然你也有意，哀家自有打算。”我哑然无语，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蜜蜡黄

　　下月冬至是太后寿辰，置办寿礼则是必然，于是我与秦琮相约今日去长安东西两市逛街兼物色礼物，宇儿也吵的要去，可我坚决不允许他旷课，秦琮只好应他过几日带他进山打猎方哄的他安心上学。
　　起个大早，我换上梨花白平布紧腰玉兰裙，将头发轻挽成一个简单的丫髻，一边挑着根雪白的凤尾玉簪，米粒大的珍珠耳钉点缀在两耳垂，铜镜中的我，宛如清水般的布衣女子。
　　秦琮如约而至，他则穿一身深曛色圆领袍衫，玄色幞头，本来是一身武将的体魄，此时却俨然是一个玉树临风的读书公子。看看仿若翩翩公子的他，素简的我似乎是他身边的一个丫鬟。我不由盯着他看了好久，他被我看的竟窘如十岁孩童，面红耳赤，神情甚是可爱。
　　“小娘子，一大早去那里啊？”他打趣道。
　　“这位俊秀才，是应试还是郊游啊？”我回道。
　　他呵呵一笑：“都不是，今天约了佳人同游……”
　　我笑的拧了他一下，“又胡说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又给我披上了件斗篷，伸出大手热情的给我系好衣带，兜上风帽，脖颈不经意传来一丝温热。“现在已经入了秋，应该多穿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他絮絮叨叨着，系好之后随即牵起我袖沿，“走吧，今天我们就是平民老百姓，不是什么公主皇子了，体验一下民间的生活。”
　　我愕然，“民间老百姓男女都是牵袖么？早听说长安民风开放，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姐弟牵袖有何不可——”他紧紧拉着我的手，径直出门。
　　“姐弟牵袖是为不过，可……”我话没说完，便与他携手融入滚滚的人流之中。
　　东市是长安最热闹繁华的地带，贩夫走卒、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仿佛很久没看到这样热闹的街市了。
　　因为今天我们是平民装扮，所以弃马步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东逛西转，蓦然觉的百姓生活也颇有乐趣，无需刻意在意仪表礼节，更把整天端着小心翼翼仪驾可以抛到一边去。我们一路上不时引的旁人侧目，有看我的，更多是看他的，他今天这一身深曛圆领衣着虽简单朴素，但是却衬的他漆眸深目，俊朗非凡。旁过的娥眉螓首不时娇笑着抛给他一个痴痴的眼神，他却不理睬，似乎也未曾在意。
　　“琮，走在你旁边，真怕不小心被一堆木瓜误砸而伤。”我笑道。
　　他呵呵一笑，那双大眼睛甚是光采闪烁，“可惜我只喜欢刀剑马驹，不爱带哪些珠饰宝玉什么的，所以也无琼琚在身，如果有玉在身那就只给某一人，其他人也别想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小子才多大，还没及冠，竟已经有这等心思，惊呼：“琮，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他顿然张大嘴巴，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似乎为了转移话题连忙抬手向前一指，“那家‘觅宝斋’看起来不错，咱们去看看。”
　　这小子还害羞呢，真好笑，似乎没见过他这紧张的样子。
　　顿步走进这家店，里面除了一个伙计，并无其他人。伙计见人来，也不招呼，径自擦拭着他手中一座青玉如来。店里淡香幽幽，蓦然觉的这家店里的熏香味道十分熟悉，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店里紫木架上摆放着各式玉器、珊瑚、珍珠，样式倒是新奇，款式也颇为精美。
　　我指着架子上一座由象牙雕刻的观音像：“伙计，这尊象牙观音价几何？”
　　小伙计白净皮肤，二十出头，他抬头一看，又立即摇头：“对不起，这个不卖。”
　　我又转向其他柜台，突然瞥见一颗雕着祥云花纹的黄玉珠在一个五色琉璃花盘中盛放，那玉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我大吸一口气，这玉石怎么这样眼熟，我脑海飞快翻转，这不就是萧澈脖子上那颗“蜜蜡黄”么？
　　“伙计，这颗‘蜜蜡黄’是贵店的货品吗？”
　　那小伙扫了一眼：“最不起，这个也不卖。”
　　秦琮似乎一下子急了，高声道：“这是何理？什么都不卖，那你们干嘛开店？”
　　这时店内屋里走出来一中年男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头发略泛几缕白丝。他端详我片刻，眼光里充满好奇，“这位小娘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是蜜蜡黄，真是独具慧眼啊。”
　　“过誉”，我撇开他的目光，又道：“请店主出个价格，我们想买。”
　　“本店宝物均无价，只赠有缘人。”
　　我和秦琮面面相觑，我又道：“不知店主能否将这颗蜜蜡黄取来，让我瞧瞧？”
　　他立即取出琉璃花盘，将上面的蜜蜡黄递给我。我抬手一接，袖口隐隐露出的六色玉石手钏立即吸引住他的目光，他不由的微微一惊，上下打量着我，也许我今日一身百姓常服，和这名贵的六色玉石手钏实在不相配，故教人生疑吧。
　　我不理睬他，仔细端详这颗蜜蜡黄，把玩一阵后，抬眼望他：“这蜜蜡黄世间少有至及，贵店虽然不大，但是竞有如此宝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从我身上收起疑惑的神色，“这宝玉是上月一个年轻人急于换钱用的，我看到出这是他心爱之物，不忍出售，看会不会等他赎回，过了这么些日子，也未见其人再来这里。”
　　我心中大惊，他口中的年轻人，难道是萧澈？月前，萧澈确实身无分文，因为我换来牢狱之灾和一身伤患，出狱后一直在我府里养伤，吃穿倒也不愁，连他姐姐的后事我也替他料理好了，他换钱做什么？
　　我紧眉思索，恍然大悟，难道是为了那满园的秋海棠？原来那满园的秋海棠，竟是他卖了身上唯一值钱物品换得，我心中一颤，你怎么这样傻啊，萧澈。不就是一株秋海棠么，其实那日就是你不砍，这花也活不了。我闭目沉思，又想起那晚他在秦岭山中的汤泉边曾说过：“……是不是好玉我不知道，总之我娘留给我的，哪怕是个石头我也当宝……”我心中微微泛起酸楚，歉疚满腹。
　　“既然你这样喜欢这个蜜蜡黄，那就买定它了。”秦琮看我紧紧握了蜜蜡黄，舍不得松手，定以为我喜欢这样东西。
　　店主注目我良久，深思片刻道：“小人觉得与小娘子是有缘人，愿意相赠，敢问小娘子贵姓？”
　　“谁跟你是有缘人！”秦琮挡在我前面，一脸怒气道：“到底是多少钱，爷立刻出钱，别套近乎，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的卖。”
　　店主被他恶狠狠得样子吓了一大跳，微微颤颤的道：“当初那人拿这个珠子换了五千贯钱。”
　　秦琮一把掏出张票子，“自己到钱庄换两万贯去。”说完，立即飞过去一张票子。
　　他回头看看我楞楞的样子，刚才的怒气似乎还未消，“这也是玉，就送你了”，我还未明白过来，就被他风一样的拉出店门而去。
　　……
　　良久，又见一家店面颇为豪华的的珠宝店——“藏宝阁”，被他迫不及待拉进店里，放眼过去，店里面货品琳琅满目，富丽堂皇，甚比刚才的“觅宝斋”。
　　“宓儿，随便挑，你看上哪个，我就买那个。”他双手抱肩，笑咪咪道。老板看他虽衣着简单，但一身贵气难掩，再一听他这么大的口气，立马出来哈腰点头的热情接待。
　　“这位爷，这个是芙蓉石双耳三鼎炉，这古董少说有千年了；这套镶金纹玛瑙茶具，你瞧这货色，玛瑙都是整块来雕琢成一个个的杯子和茶壶，边上全部是金丝包边；你看这把剑，百块宝石为剑柄，整块白玉磨成剑身，提在手上，那绝对是威武堂皇；你再看，这棵珊瑚树，两丈余高，可是一整棵的珊瑚啊，这样大的整棵珊瑚怕是亿万年才能成……”，老板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家当宝物，看的我目不转睛，不过这些宝贝的价格也教我咋舌不已。
　　我转身淡然道：“琮，我们走罢。”
　　他不解：“为何，钱你不用担心。”
　　“祖姑荣华富贵，岂缺这些宝物，真正的礼物是要用心去送的，而不是用钱随便买来，我已经心中有数，所以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秦琮哑然，我又对他说：“钱财虽身外之物，但是奢侈浪费可是罪过，你随手一弹，可是平民家一年的收入，天下还有多少穷苦人吃不饱饭呢，以后莫这么乱花钱了，可好？”
　　“你是怪我刚才为买那块蜜蜡黄花了许多钱？”
　　我笑，“过去就算了，不过我真的很想要这个蜜蜡黄，谢谢你帮我满足这个愿望。”
　　他笑道：“只要你喜欢便好。”
　　“那以后可再不要乱骄奢了。”
　　“宓言之有理，琮都应允”，他目光清澈，笑意盎然。我会心一笑，每次我劝导他，他总是这样笑眯眯的回答，仿佛一个乖弟弟在听姐姐的话。
　　“你真是个乖弟弟”，我忍不住象小时候一样捏他的脸蛋。
　　他本是笑容洋溢的脸突然大变，仿佛烈日高悬的夏日突然暴雨倾盆，他大叫道：“我不是你的弟弟”，说完扭头就跨出大门，甩下愕然的我独自离去。
　　“琮……”不待我言，他已经飞快的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故人遇

　　我顿足叹气，谁能想到他竟无缘无故发火离去。被意外撇下的我，只好独自顺着街道人流默默前行，心中不免生出阵阵烦意，真是可恶，以后再不理他！我心中愤愤道。
　　人流熙熙攘攘，突然我被后面强过的人撞了下，只听见“咣当”的一声，从他身上掉下一个东西落在地上，我躬身拣起，定睛一看，惊的差点叫出来，掌中这墨色的方形玉牌，上面刻的是熟悉的虎头纹，这……竟然是我大梁国玄甲卫士才有的玄玉虎牌！
　　我蓦然抬起头，果不其然，那个男人一身玄衣，戴着帽椎，慢慢靠近我，喉中缓缓的发出低沉有力的声音：“姑娘认识这件东西？”
　　我父皇身边有十二玄甲卫士，即他的贴身死卫。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忠心护主，每位玄甲卫士身上皆有一块这样的玄玉虎牌，不仅代表他们的身份，也代表他们肩上所负的重任。据说何世宝谋反时，就先使诡计将十二玄甲卫士全部铲除，才顺利谋害我父皇，可既如此，为何我现在会看到这个玄玉虎牌。
　　此人是谁，是何目的？虎牌是真，其人怕不一定真是玄甲卫士，他这样拿块牌子试探我，究竟为何？我冷静思虑，此人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小女平民百姓一个，何以认识此物，不就是一块牌子么”，我淡淡道，将牌子塞进他手中，扭身离去。
　　“听口音，姑娘可是孟都人士？”身后声音冷冷传来，我心下一紧，步子不由一顿，极力保持平静。
　　“我的主人住在孟都，他姓君，姑娘可认识？”
　　我脑中嗡嗡作响，他，知道我是谁了吗？
　　“姑娘头上的凤尾玉簪，小人只在我家主人的两个女儿头上见过，姑娘手腕上的六色玉石手钏……”
　　我定然回转身子，他虽是一身玄衣帽椎将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可从身形看，身健体硕，象个习武之人。他方才与我交谈也颇为客气，若真有不轨之意，就是强行带我走，怕我也奈何不了他。
　　他看我转身却迟迟未语，又道：“姑娘刚才买下我店宝物，可是忘记拿珠椟了，不如请随我回店一取。”
　　果然，刚才就觉的那“觅宝斋”稀奇中透着古怪，我顿时恍然大悟，店里那熟悉的香味不就是“定神香”么，父皇每逢出征，他的帐中必使用此香，难道他真的是十二玄甲之一吗？
　　“小女还要去买蒜,晚了怕买不到了。”
　　那人顿时道：“我家主人从不吃蒜，也不吃辣，喝茶只喜饮‘巴山雀舌’，喝酒喜欢‘梅桂酿’。”
　　心中一动，他真的是父皇贴身之人，父皇这些喜好，只有与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怕是已经缠定我了，我不如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淡淡道，“请阁下带我去吧”。
　　刚刚走进“觅宝斋”，刚才那个年轻伙计立刻将“暂停歇店”的牌子挂到外面，店主和玄衣人引我进了内堂，我毅然入了座，两人立即跪倒在地。
　　“属下玄甲卫柴勇拜见公主！”玄衣人摘掉帽子，露出面目，我惊然发现他脖子上全是刀疤，惨不忍睹，他如何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情景顿时历历在目、怵目惊心。
　　“属下尚药局医正霍唯拜见公主！”那店主揭去面上贴的假脸皮，原来是医正霍大人，他常出入宫闱，难怪他见我面熟，他去掉假脸皮，我方认出他来。
　　“想到我还能在长安见到你们，”我忙起身扶他们起来，“柴勇脖颈上的伤口刀刀足以毙命，能活下来一定是霍大人妙手回春”。
　　“正是，何世勇那老贼心狠手辣，可我那十一名兄弟……”柴勇声音哽咽，但很快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听说公主与四殿下被秦塬这个老贼所胁迫，将传国玉玺夺了去，属下在南方已联系到几支义军，另外唐王也愿支持我们复国大业，现在就请公主和殿下去江州主持大局……”
　　唐王，我深吸一口气，他怕是自他懂事开始就已经盯上这块传国玉玺了，身为皇子时就觊觎太子之位，三番两次对我父皇使诡计，现在也还深深惦记着。他哪里是在想帮我们姐弟，怕是借我们姐弟成就他的狼子野心，我们若落在他手中，还有几天日子好过？
　　我沉思片刻，淡淡道：“玉玺是我主动献给皇帝的，我和宇儿打算就在长安安心过此后余生，宇儿并无天命，什么复国大业，与我们皆不相干。”
　　两人皆是大惊失色，“什么……公主殿下您怎能如此？随意便弃那传国玉玺！”
　　柴勇更是愤愤道：“公主难道忘记自己姓君，难道忘记你的父皇母后，如何对得起君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天下社稷？”
　　我心中苍凉，“我岂能忘记我姓君，忘记我的父皇母后。可是我如何对不起我君家列祖列宗？如何对不起社稷苍生？”
　　缓缓语气，我继续道：“君宇是我君家唯一子嗣血脉，保得他性命安全，便是对得起我君家列祖列宗；他不过是个六岁孩童，连剑都拿不稳，如何号令天下？社稷？哼，民为重，君为轻，现在老百姓安居乐业有何不好？难道一定要君主姓君？一定要重覆战乱才是好？才是对得起社稷？”
　　我愤愤扭过头，“再说，我们姐弟俩，就凭你们几句话，就凭你们说的几支乌合之众，就要痴心妄想什么复国大计，重新过上朝不保夕，血光冲天的生活？宇儿是我君家唯一血脉，我不能让他生命有任何危险。”
　　霍唯正要再说什么，我冷冷打断他：“就算现在推翻的了燕国，就凭宇儿，他也能一统天下，难不成要唐王作个什么辅政王爷，到底是为宇儿夺天下，还是为他唐王？”
　　“无论唐王如何，毕竟也是君家天下”，柴勇急道，“属下永远忠于皇上，忠于君家。”
　　我轻轻叹口气，对柴勇道：“你是忠臣，难道你们都没有家人吗？你们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也罢，难道也一点也不在乎自家人的安危？可是我不能，宇儿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让他身处危险之中。”
　　医正霍唯年纪稍大，不似柴勇那么年少气盛，一张皱纹老脸写满沧桑，他沉思半晌对柴勇道：“我们准备还太仓促，贸然带公主和殿下离开，怕也不一定妥善，不如等筹备完善，再请公主和殿下……”
　　“不必了，多谢两位好意，顺道再告诉我皇叔唐王，宓儿多谢他的美意，可惜恕难从命。”我冷冷道，“我先告辞，希望两人多多考虑自己和家人，毕竟血亲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什么复国大业，都免谈！梁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语毕，我头也不回就迈步离开。
　　回到宁王府，真是越想越是气闷，于是我牵了“青骢”打马狂奔。
　　一路青翠悠然，正值秋高气爽好时节，马扬四蹄，飞奔如燕，好久没有如此策马散心了。不知跑了多久，待有些累乏时抬眼，竟看到草堂寺。没想到我今日不知不觉中又来到故地重游，想想两个月前，任性的我单人匹马无畏惧，夜临帅帐表情思，我不由的浅口一笑，不知道笑自己傻还是自己痴。
　　下了马，进寺门，寺院里依旧清寂安谧。奉了香，恭敬上前敬了佛祖，跪下来，心中默默念叨，一愿父母在天之灵安心，二愿宇儿健康长大，三愿他早日凯旋而归……
　　红尘来往多烦忧，唯有佛祖慰吾心。
　　走出殿外，依旧看到那块石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世上一切事物都是虚幻不实，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实相就是非相、无相，正因为一切皆是虚幻不实，所以对任何事都不应执着，即无往、应离；若认识到世间本质是虚幻不实，并对一切事物都不执著迷恋，即能成佛。
　　什么恩恩怨怨，什么权势财富，不过都是梦幻、泡沫、昙花一现，有谁能将一切都掌控一世？即便掌控了一世，岂又能掌控生生世世，千秋万代？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切不过轮回转换，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永居高位。
　　心情不觉的舒畅许多，策马回城，惊然发觉已经戌时了，而城门日入前五刻就已闭门。天！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怎么办！上次是因为有太子派人送我回城，且又有手令，所以虽是深夜我也能顺利入城。可今日我一人出来，别说门将不认识我，认识我怕也不一定愿意随意放我进去，要等城门开得到次日五更一点，我不在身边宇儿晚上一定会着急的睡不着。
　　日暮渐渐降临，高大的城门愈来愈显的深黯，护城河水静静流觞，仿佛漠视着一切，夜风拂入我心里，一阵阵凉意袭来，我唯有望着城门无奈叹气，欲哭无泪。
　　京畿守卫目前由秦琮主职，我心头如烛火蒙蒙一亮，又复灭去，他今日无缘无故发火还抛下我独自离去，我以后再不理这小子了！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客栈暂住一宿，突然但见城门缓缓大开，只见熊熊火炬下，一个高大身影出现。
　　我又惊又喜，大声叫着：“琮，我在这里——”
　　“跑哪里去了？这会才回来”，他连忙令门将放下吊桥，让我进城，我如获大释欢喜进了城。
　　“幸亏秀眉告诉我说你骑马出去了，我等你许久没见你，猜想你是不是出城了，所以赶来一看，果真，你也太任性了。”秦琮骑着他的踏燕，同我的一起进城，不停的抱怨着我。
　　我嗔道：“你还好意思怨我，是谁今天无缘发火，把人家扔在街上不管的。”
　　他忙拱手赔笑道：“都是我不好，琮在此赔礼了，宓莫生气，要不我请你吃宵夜，你逛了一天，一定饿坏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发觉我还真有些饿，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刚好见前方还有个小馆子未歇业，店门插着杆“食为天”的条幌，我们相视一笑，一起进了店。
　　小二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我立即将我碗里的羊肉全部夹给他。
　　琮愣愣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羊肉？”
　　我努努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吃羊肉，只不过我从不吃羊肉，所以都夹给你罢了。”
　　他呵呵一笑：“权当你心疼我，将羊肉全给我吃。”
　　端起汤饼，闻之清香扑鼻，腹中早已经饥肠辘辘，忍不住大块朵颐起来，喝之滑顺润喉，嚼之香韧爽口，什么时候吃过这么香的饭啊，待我一口气吃完，抬起头，看见秦琮也是吃的不亦乐乎。
　　我们相视嘿嘿一笑，他用帕子蹭了下我的唇边，笑道：“没见过吃饭象饿鬼投胎一样的公主。”
　　饿鬼投胎，我想起萧澈，以前我是这样笑他的，秦琮看我发愣，“你想什么呢？”
　　“想起萧澈，他吃饭就是这样的，我老笑他，没想到我也这样了。”我自嘲的笑笑，心中暗自奇怪，今日我吃饭怎么如此放肆，也不在意吃相起来，也许因为一身平服，也许因为他和我太熟，也许……
　　秦琮双唇一弯，“怎么想起他了……”他似乎有话想说，欲言又止。
　　“我感激他，他救了我和宇儿的命，有再生之恩，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他的”，我又喝了些汤道：“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秦琮没再说什么，和我一起起身离开。
　　送我至府门，他道：“以后要想出城告诉我，我陪你去，不要一个人乱跑，现在外面乱着呢。”
　　我对他嫣然一笑，“那琮以后不可乱发莫名其妙的脾气，不然我就真不理你了。”
　　他急切道，“琮以后绝不乱发脾气。”
　　我笑道：“说到要做到啊，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府吧。”
　　“我还要回城头值夜，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突然顿悟，今日是他值夜，而刚才又陪我吃夜宵，“那你干吗不早说，若让你父皇知道，少不了一番责罚。”
　　“无妨，你安心回去休息吧。”他淡淡一笑。

　　梅桂酿

　　立冬，恰逢太后六十花甲大寿，这次的圣寿节乃是大燕建朝以来的第一件大喜事，皇帝决定要为太后大肆操办一番。骊山距离长安约二十里，那里山色秀美，树木繁茂，更重要的是有源源不断、舒身宜人的汤泉，于是皇帝大兴土木，在骊山上建立了行宫，并命名为延寿宫，以做为太后大寿的寿礼。行宫里修建了大小十余座浴台，其中专供太后享用的浴台就是从外域千里迢迢运来的和田美玉打造而成。
　　同时，为了庆贺太后大寿，皇帝决定辍朝三日，在新建的行宫里连接举办三天的寿宴。第一天是家宴，由皇室子女及后宫嫔妃祝寿，第二天由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为太后祝寿，第三天则请周边附属国及外域国家的元首、使节参加，同皇室、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等共同为太后祝寿。
　　太后素来不喜过份喧闹张扬，故强调此次操办圣寿节务必俭素，不可铺张浪费。所以只是筵席，取消百戏、歌台、杂耍等一些喧哗奢靡之庆。
　　首日夜晚，骊山里灯火通明，万盏琉璃万寿灯将整个骊山照的如白昼一般，众人精心打扮，一身隆重华服的来到延寿宫的千秋殿里向太后拜寿。
　　千秋殿正中雕龙刻凤的黄金紫檀高背大椅上，太后头戴九凤朝珠百珠赤金凤冠、身着七镶七滚绯红绣百鸟朝凤精绣礼服，犹如天母般含威高坐。皇帝恭敬陪坐在旁边，下面依序是后宫嫔妃，皇子皇女，众多的侍女均身着大红吉服，整齐的垂手侍立两边。
　　殿内奏起吉歌，礼官高唱《千秋颂》，众人浩浩荡荡一起跪拜行礼完毕，太后凤目含喜、尊颜含悦，抬手邀众人入席。
　　接下来，是献寿礼。
　　太子秦瑧及易王秦玮因为出征在外，由皇帝代为献上已经攻克十二座城池的捷报，太后听后，面色大悦，欣然道：“好孩子，这样的寿礼哀家喜欢。”
　　克王秦琮恭然上前：“琮儿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他奉上一个玉盘，上面呈放的是一个通体碧绿的玉枕，秦琮继续道：“此琼玉枕乃由西域深山千年老玉所啄，据说就寝时使用此枕，能安神入睡。有消除头晕耳鸣之效。”
　　太后笑眯眯的赞许道：“琮儿深知哀家顽疾，如此孝顺，不枉费哀家的疼爱了。”
　　含元公主秦珂献上一座竟由万颗大珍珠串连成的三丈高的如来佛像，太后咋舌，“如此厚礼，怕是珂儿破费不少。”
　　秦瑾献上一座高两丈、以珊瑚为底，穿缀百颗宝石的珊瑚宝树，太后颔首：“瑾儿也费心了。”
　　秦珉献上一把由整块翡翠磨制成薄如蝉翼的玉扇，秦琛和秦瑜共同献上一台由象牙精雕细刻成的首饰盒。
　　后宫嫔妃也不甘示弱，梅淑妃献上一颗如西瓜般大的夜明珠，震惊四座。魏昭仪献上一座纯金打造的千手观音佛像熠熠生辉……
　　众人出手皆是奢靡，我不免心中生虚。
　　轮到我，我低着头先行了大礼，“宓儿愿皇祖姑身体安泰，福寿绵绵！天已转寒，宓儿不才，亲手缝制了一件五彩牡丹呈祥织金锦袍，愿为祖姑添衣护暖，望祖姑不嫌弃。”
　　周围泛起一阵窃笑，太后笑眯眯的抚着绣满花朵的锦袍，没想到她竟赞道：“这针脚、绣工真是精细，样式也好看，宓儿这礼物甚暖哀家之心。”
　　君宇走上前来，“宇儿送皇祖姑一幅字。”宫娥缓缓摊开字幅，上面是宇儿用九种字体写了九百九十九个福字，太后看后眉开眼笑，“宇儿真出息了，字写的这样好，比你那些哥哥姐姐们都强多了。”
　　收毕礼物，太后欣然道：“哀家今天收到孩子们这么多的孝心，非常欣慰，”可她又语重心长道：“不过象如来佛、珊瑚树、夜明珠这样的寿礼太过贵重，我大燕建朝之初，国库并不宽裕，身为皇家子孙，切忌不可过于骄奢，否则为国之不幸、民之不幸，以后可是万万不可这样了。”
　　众人皆诺。
　　一曲清朗悠然的《广平颂》乐起，如今百日孝服已除，我上着一身淡鹅黄大袖紧身上襦，下临清柳色广开百合绣裙，手执一双银纹软绡长带，于殿中紫碧高台上为太后献一支《绿腰》舞。
　　年年圣寿节，今年舞依旧。不见故亲笑，隐泪藏衣袖。
　　身体轻转快跳，双臂交展合叠，跳、旋、转、卧、翻一系列动作不断变幻。我尽竭力舞着。软绡长长如许，在我只手舞弄下，飞如昂扬长龙，收若缠绵银蛇，旋起一片光影璀璨，一点纠葛结拌也没有。我在这带云袖雨中恍若失神；脚底下旋转如风，我亦在这旋转中仿佛要醉过去……
　　浓香淡粉，难掩憔悴。霓裳舞罢，断魂流水。
　　曲终，舞毕，我逐渐旋停而坐，那双银纹软绡长带翩翩将我交叠。我收拢神思，勉强泛笑，恭敬道：“宓儿粗技，但博皇祖姑一笑，恭祝皇祖姑福寿安康。”
　　太后拍手高赞道：“宓儿之舞出神入化、世间无二，哀家今天开眼了。”
　　寿筵开始，今天筵席上的酒竟然是“梅桂酿”，太后感慨道：“此酒是哀家陪嫁过来的梅桂酿，仅存了十坛，就是打算等到今日开坛畅饮的。”
　　她喉头有些哽咽，仿佛又回想起前尘往事，“这是家乡的酒啊！”她举袖掩面，一饮而尽，侧座的我似乎看到她的眼角浮有一丝闪亮。
　　众皇子公主开始轮番上前向太后和皇帝敬酒，宴会上觥筹交错、人皆尽欢。我独自坐在酒席不引人注目的边角上，怔怔的望着眼前欢声笑语的人群。年年都过圣寿节，今年滋味尤不同，酒宴越是热闹非凡，我心里越是觉的凄凉难言。宇儿吃了一阵，然后就跑去和他年龄相仿的秦琛、秦瑜一起玩耍去了，我手执一把玉壶，清澈的酒液立刻注满泛着冷光的琥珀玉杯。掩袖举杯，我一饮而尽。
　　梅桂酿入口甘柔，不似长安本地的“杜康醉”那么酣烈，一盏之后，意犹未尽，再斟一杯，一口干掉，肺腑中漾满那酸酣畅绵柔的气息，闭上眼睛我细细的品味着这久违的滋味，回忆如流水缓缓而来。
　　印象中，父皇是极爱喝这梅桂酿的。幼时一次陪父皇饮酒，我一连饮尽三杯，惹的父皇对我怜爱不已，哈哈的笑我，“傻儿，喝醉了可没有驸马背你回去。”我茫然说道：“驸马是何马？宓儿想骑父皇的狮子骢。”结果惹的父皇更是大笑不已。
　　母后是极少饮酒的，只有父皇与母后独处的时候，才会陪父皇喝一杯，幼时的我喜欢闻梅桂酿的香气，央求母亲给我的寝宫里放置一坛，因为我想我的寝宫里飘满这香甜的味道。母后却笑眯眯的对我说：“宓儿出嫁时，母后定给宓儿陪嫁上两百坛梅桂酿，让宓儿和驸马喝个够。”
　　我茫然道：“为何要和驸马喝呢，宓儿只想陪父皇一起喝。”母后听哈哈大笑：“宓儿长大就会明白了，恐怕那时想和宓儿喝酒，宓儿也没空理咱们呢。”
　　我哥哥太子宏，他是个极聪颖极和善的男子，和父皇一样是甚爱喝这种酒的，那年他大婚之时，指定要将梅桂酿作为喜酒。我好奇的道：“听说太子妃是西北高吕国公主，那里的人都喜欢喝酣畅淋漓的烈酒，梅桂酿太柔太绵了，怕不合太子妃的口味。”
　　哥哥却淡然笑道：“成婚要喝梅桂酿这种绵绵的酒，烈酒喝起来虽然豪爽，但是易醉不易醒，就像是两个人过一辈子，不要轰轰烈烈，而是要平平淡淡、绵绵久久的渡过一生。”
　　我百思不得其解，哥哥拍拍我的脑袋：“宓儿还小呢，长大成亲以后就明白了。”他笑那么爽朗，那么灿烂，象阳光一般耀眼，那时候的他，是那么幸福和高兴。
　　我的姐姐君宛，美若天仙、尤善音律。她是我大梁最美丽最温柔的公主，她和母亲一样，极少饮酒，偶尔喝一杯，她那美丽的脸颊上立刻泛起两朵桃花一样的红晕，那个时候我觉的是她是最美的时刻。可就是今年上巳节的酒宴上，她却一反常态，喝了数十杯的梅桂酿，她的脸没有如以前般泛红，而是泛白，那种吓人的白，母后慌忙打落她的酒杯，立刻派太医诊治，姐姐竟然在床上昏躺了三天三夜，昏迷中喃喃的叫着什么。
　　“姐姐，你明明不喜欢喝酒为何还要喝酒呢？”我握着姐姐冰凉的玉手问道。
　　“借酒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泪，宓儿，你还小，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脸上早已经湿了一大片，我再斟，壶中酒已空，我命宫娥再端来一壶，宫娥应声立刻又给我斟满一杯，我转而一饮而尽。
　　双目戚戚心已累，酒入愁肠化作泪。借酒消愁愁更愁，众人皆醒我独醉。
　　父皇、母后、哥哥，姐姐，你们在那里啊？
　　我已经长大了，可是你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终于明白了，可是你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今生再也看不到你们盈盈笑脸，
　　我今生再也听不到你们温言暖语，
　　我今生再也不能和你们把酒言欢……
　　酒尽君未醉，暮途遥不归。杯杯饮者苦，滴滴离人泪。
　　再饮尽一杯梅桂酿，也许是灌的太急，酒水泼洒了我一脸，凉凉的，热热的，麻麻的，不知道那些是酒，那些是泪，我醉了……

　　醉意朦

　　“……哎……是谁曾经劝导我饮酒适可而止，且不可过量，教臣民笑话，失了皇家体仪，可你……”耳畔隐隐传来熟悉且温柔的声音，和美酒一样醉人心扉。
　　朦胧中，似乎是一双大手过来轻轻扶起我，还用帕子拭干我满脸的水。我摇摇头，头却好沉，指头一松，一个沉物滑手而落。
　　脚底如踩了棉花般空软，我被扶着踉踉跄跄的离开。喧闹声离我越来越远，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到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阵清凉的夜风，吹拂着我又烧又烫的脸好舒服。仿佛那年初秋，在孟都策马驰骋扑面而来的爽朗秋风；又似乎那年盛夏之夜，在孟都皇苑的荷塘里，缓缓泛舟时拂面而来的荷风。我缓缓张开双臂，想融进这清风之中，突然一紧，身体被一个温暖的巨大双臂紧紧抱住。
　　是父皇吗？我迷乱之中抬手去摸对面脸，他的脸光洁如玉，下巴也不是父皇那样的山羊须，而是光光的。小时候父皇这样抱过我，我近看到他的山羊须非常漂亮，便调皮的拔上两根，然后骄傲的给太子哥哥看，太子哥哥说我是“逆龙鳞”。
　　是母后吗？不，母后的双臂没有那么长，身材也没有这么宽大。母后是个娇小的美人，她总喜欢端详我的脸、抚我的头发，一脸微笑着对我说：我兼有她的温婉容貌，又有父皇的坚毅气质，不象太子哥哥太刚，也不似宛姐姐太柔，刚柔结合恰到好处，世间惟有最好的男子才配的上我。
　　是哥哥太子宏吗？不，太子哥哥只喜欢背着我。我曾经要他抱我，他却说他只能抱自己今生的良人，我问他什么是良人，他说将来抱我的那个人就是我今生的良人，我说我要哥哥做我的良人，他却嘲笑我未经人事、童言无忌，是个小傻瓜。
　　是宛姐姐吗？我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摸索到他的手，不是，姐姐的手指纤长光滑，这个手指宽大粗旷，仿佛还有厚茧，硌的我不舒服。姐姐喜欢抓着我的手，细细拨拉着琴弦，她的手象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糯滑，可惜我一碰到琴弦，就要逃命般甩开她的手和那艰涩的琴弦。
　　我昏昏沉沉，浑身无力，体内如火烧般难受。我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抱着我的这个人是谁，无奈眼皮沉如千斤重，怎么也看不清周围，鼻间嗅着，似乎有些花香，淡淡的酒味，还有种味道说不上来，温暖的、衣料那种淡淡的味道，将我渐渐淹没……
　　那人静静的抱着我，也不说话，他身材高大，我的头仿佛才顶到他下巴，他肩膀也好宽，我在他怀里仿佛一个小鸟，我手扥着他的衣角，又无力的滑下来。
　　他的呼吸沉重而有节奏，他手指拢了拢我的头发，“以后不可如此……”他声音柔柔的，他是不是瑧？对了，他是瑧！我虽然现在看不清，但是我心里清楚，只有瑧才这样抱过我，然后轻轻对我说：“以后不可如此任性妄为……”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夜帅帐中他给我的拥抱，绵绵给我耳朵里灌着温言暖语，是你么？瑧，我淡淡笑了。
　　那日我单人匹马夜奔到他行军的大帐中，送给他寄托我情思的平安结，结果他就是这样的抱紧我的，这将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瑧，你回来了吗？为何不给我写信？你抱的我好紧，我都快喘不上气了，但是我好喜欢你的拥抱，我舍不得你松开啊。
　　我含糊不清的喃喃道：“莫离开我……”我想伸展双臂去抱他，结果我立刻被抱的更紧，哥哥太子宏说，能抱我的人就是我今生的良人，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我今生的良人啊！我沉昏昏的脑袋无力的靠着他的肩膀，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对他喊：“你是我今生的良人——”
　　他的身体仿佛被抽了一下，耳边突然泛起一阵热气刺激的我脖子好痒，他在我耳朵边说的什么？我听不清，我嘤咛了一声：“说什么……我未听清……”
　　突然我感觉到有个热热的软软的东西贴在我的额头，然后顺着我的眉毛我的眼睛贴下来，好像还吸走浮在我脸上的泪水。接着，又贴着我的鼻子，然后顺着鼻梁慢慢向下，一股滞重的鼻息吹的我的脸好热，我好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我抬起沉重的左手抚上来，好像摸到的是他的脸，他的脸怎么这么近啊？我正要开口询问，忽然，那个热热的软软的东西一下子贴上了我的嘴，我如电击一般身体直直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
　　待我醒来，天色依旧黑暗，我恍忽道：“什么时辰了？”
　　紫烟锦帐被撩起，秀眉含笑道：“公主，您终于醒了，现在是戌时，今日的酒宴已经结束了。”
　　“哦——”我抚了抚额头。
　　“这碗醒酒汤是克王交代给公主的，命奴婢等公主醒后饮用。”秀眉端来上一个白玉碗，里面满满盛着温热的褐液，“公主从昨天酒宴回来，一直睡到现在了，”秀眉皱着眉头道。
　　“什么——”我吓了一大跳，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自昨天酒宴之后，我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一股脑喝完汤，我又问：“宁王呢？”
　　“白天同克王去山里狩猎，晚宴之后，已经回到寝宫歇息了。”
　　我心里一安，不过还是觉的头好沉，轻拍了拍脸，朦胧恍惚之中，我好像做了许多许久的梦，可是具体内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我轻叹气，喝酒真是误事，太后曾嘱咐我今夜的酒宴要盛装参加，结果让我沉睡过去，我揉揉太阳穴，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过量饮酒，喝完醒酒汤，仿佛也没什么作用，我又复昏昏沉沉睡过去。
　　次日清晨，我匆匆洗漱梳妆完毕，急忙赶到太后寝宫，跪在她的紫檀雕花大椅前，“前夜宓儿殿前失仪、酒宴过饮，以致宿醉至昨夜，实不应该，求皇祖姑责罚。”
　　透过光可鉴人的金丝扭花双凤铜镜，里面清晰着呈现出一张慈眉善目，宫娥正在替太后养护头发，满屋散发着桂花发油的清香，太后眯着眼笑道：“家乡的梅桂酿必讨的宓儿欢喜吧，多喝也无妨，哀家前夜也被东敬西敬的灌了不少，现在头还有些疼呢。”
　　太后又道：“今晚的酒宴，是这三天里最盛大的一次宴会，届时有周边国家及附属国的首领及来使，另外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也会到场，宓儿晚上务必盛装出席，不可叫哀家失望。”
　　我应道。
　　太后抬手一拂：“你下去吧，不妨现在去泡泡汤泉，好好养足精神以应付晚上的筵席”。
　　……
　　一个人静静半躺在汤泉中，神思恍惚，尤记从孟都逃出来的时候，曾在重重山岭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汤泉将就净身。
　　如今，抬头一望，不再是空旷的山岭和繁星冷月，而是高大宽敞的宫殿；手臂一伸，周围不是勉强拼就的繁枝茂叶，而是光滑白玉精心砌好的浴池台阶；不用再担心是否有可怕的狼群来袭让我寸步难行，也不用担心夜幕降临的黑暗让我看不清方向，掐指一算，也就是三个月左右的时光，竟叫我有恍如隔世之感。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勇猛力战狼群的人、那个单弓旧箭射大雁的人，那个月下默默划沙写字的人，那个吃东西狼吞虎咽的人，那个为送我们到长安而身陷囹圄的人，那个重义重诺、知恩图报的人。
　　萧澈，你可好？你短短时间内就从军曹成为从七品都骑尉，让我没看错你；萧澈，你可知？我已经赎回你的宝贝蜜蜡黄了，等你回来，必亲手交付你；萧澈，你可知？有个好女子对你芳心暗许，等你回来，我定将她许配与你。
　　我心中泛起欢喜，抬手扬起汤泉水，激起几朵雪白水花。
　　热气氤氲，浑身舒畅，脖颈上挂的蠲忿犀在翻滚的泉水中欢快的跳跃着，手腕上的六色玉石手钏在水中映着更加鲜亮，昨天的酒乏一洗而去。我起身，踏过雪白的玉阶走出汤池，秀眉早已恭候为我着衣，我轻声问：“宁王呢——”？
　　“一早就和克王去山林里狩猎了”，秀眉恭敬的答着。
　　宇儿这几天玩的可真是尽兴，不过我一连昏睡了一天两夜，确实没好好陪他，以后不再贪杯了，我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蓦然间，我心里浮起一个疑问，那夜大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芙蕖池(上)

　　皎月如约而至，夜宴盛然开始。
　　琅嬛菱花镜中，我簪钗篦梳，描眉点红，挽花双髻高高梳起，刘海整齐列于眉上。已除素孝，我上着荼白宽袖短襦，下临曳地茜罗裙，手挽烟霞轻绡帔，腰束宽白玉腰束，垂下长长的环琅佩压着衣裙前襟。再次面对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清丽少女，我不由莞尔，若筵席上他也在，那该多好。
　　千万盏晶莹明亮的琉璃万寿灯在墨色山坳中蜿蜒流深，仿佛一串长长的珠链，将漆黑幽深的骊山串起来，明亮的尽头，便是正在举行盛宴的千秋殿，远远就已充耳闻得其中欢声笑语、笙竹之乐，喧闹繁华将骊山的静寂之夜打破。
　　我长吁一气，这样筵席我早已经厌倦，即使是当年在孟都皇宫里，这样的筵席我也不喜多待。不过现在我已不是那个可依仗父皇母后宠溺的娇公主，岂能再任性子随意而然，如今就是强颜欢笑也得应景陪同。
　　端步而入，千秋殿内盛景非凡，殿内男女老少、宾客如云，各种不同人种及服色，让人眼花缭乱。太后特地示意今夜无规矩，众宾无须执礼，如同家常，开怀畅饮以求同乐。
　　大殿东首高坐的依旧是太后及皇帝，接下来左侧一排按年龄依序坐着众皇子，右侧一排是公主席位，与皇子席位不同的是公主席位前垂着一道烟青色鲛绡纱帐，鲛绡纱轻薄如许，淡淡隔着天女真容。
　　我入坐第二个席位，右边是含元公主秦珂，我微笑向她一礼，她淡淡瞥一眼转过头去，她高傲且不待见我我早已经习惯如常；左边是小我一岁的乐瞳公主秦瑾，她倒是对我很恭敬，向我微微一礼，目光纯稚、颜色和悦，我含笑回礼之；接下来是年龄还小的雅兰公主秦珉，她的保母陪她一起，替她布菜。入了席位，旁立的宫娥正要给我斟酒，我抬手示意换成茶水，今夜我已决意滴酒不沾。
　　向对面望去，秦琛，秦瑜因为都小，各自都由保母陪同，由于太子及易王远征在外，未能参席，故克王秦琮正坐第一位。可他竟然不顾礼序就拉着宇儿坐到了一起，给宇儿又是夹菜又是擦嘴，万般亲密，我心中欣慰，宇儿有这样对他好的兄长实乃万幸。可不禁又悄悄抬眸望向上座，太后慈目含笑，皇帝龙颜颇悦，似乎也并不介怀秦琮举动，我方稍稍安心。
　　向下望去，大殿左侧一排仿佛是各国来使，且不说服裳五颜六色，肤色长相更是与中原人大不同。我幼时常见父皇接见各国来使，依印象从服色可辨别出有高丽、吐蕃、突厥、回纥、柔然等国，没想到大燕建国初年，外交方面建树已经相当可观，我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这个皇帝还真是颇有治国之才，这么快已经笼络边疆各国，与之和睦共处。
　　大殿右侧全是朝廷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不过今日奉旨皆着常服，身边还有精心装扮的家眷子女们陪同。席中官员我大多不认识，只有一张老脸眼熟，就是关路清，没想到这老叟已官至从三品鸿胪寺少卿，虽是一身常服却难掩那股浩然之气，还真是年虽老但风采不减。他看到我，与我对视一笑，高举杯盏，向我遥遥一敬，然后自饮而毕。
　　殿中的高台上，七名身裹红纱的西域舞女正在欢跳胡旋舞。舞女身材婀娜，动作轻盈、旋若轻风，引人入胜，欢快的曲调充满异域风情，几个外域使节竟击掌打拍，还不时连连叫好，真是生性豪放、不拘一节；那似这些燕朝官员，只是如泥胎木偶般干坐一旁，静静欣赏，倒显的拘谨无趣。
　　无意一回眸，看到乐瞳公主秦瑾正痴痴望着席间一个位置，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是年轻俊美、风度翩翩少年公子。秦瑾突然发觉我在看她，两朵红云立刻飘上双颊，我笑嘻嘻对她说：“妹妹好眼光，那位不知是谁家公子，倒也是一表人才。”
　　“姐姐莫取笑我，他是中书令长子王之业。”语毕已经赧颜。
　　我笑盈盈转过头，无意又扫见含元公主秦珂凤眼含情、双颊含娇，竟也是朝向王之业那个方向。我暗叹一气，这个富贵公子竟已吸引两位公主的侧目，真是不简单。
　　席间一位玉面娇人颇引人注目，举眸望去，梅巧嫣浓妆淡抹、眉目流霞，一身芙蓉团花滚边对襟长衫衬的她玉肌生娇。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若有所思，对周围杂射而来的各种惊艳目光并不理睬，不饮酒也甚少动菜，仿佛和我一样只是来应景而已。
　　一个虬须男子正举步走向秦琮，是年少有为的散骑常侍杨文邺，他还领着两位粉黛娇娥，坐到他身边侃侃而谈。娇娥在侧、素手捧盏、莺声燕语、好不媚人，秦琮一见美人敬酒，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突然见我正看他，竟莫名尴尬脸红起来。
　　一个细微的声音飘入耳畔，“……第二位席上的是哪位公主？小弟仿佛从未见过，李兄常皇室宗亲结交，应该认识吧，不知其是否许配……”纨绔子弟，我心里不禁泛起厌恶之感。低眉吹了吹茶，半啜小口。
　　席间一个轻浮笑声道：“……听家父言，此女乃已亡国的梁国公主，无父无母又无权无势，若不是太后照拂，怕也……”我放下茶盏，强令自己不要听下去。
　　这个大殿太喧闹，太浮华，我与之难于格格相入。未多久，我觉的有点乏，于是悄然退席。
　　缓步走出重重宫殿，远离喧闹与繁华，耳根渐渐清静了，骊山的深夜其实是静谧且安祥，细风隐隐传来微微的寒意，再过些日子，怕是要下雪了。
　　蓦然间，视野突现一片开阔，一池莲花怵然闯入我的眼帘，我惊讶万分，现在已经立冬了啊，怎么还会有如此繁茂的莲花。孟都即是南方，也最多才开到重阳。靠近池边，见池底滋滋冒着温气，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引来汤泉水种养，难怪天虽寒而花仍娇，今日真是开了眼了。静谧月夜，拥暗香入怀，品芙蕖幽姿，比在大殿里闷头苦坐有意思多了。
　　双臂拥起一枝盛放的莲花大朵，绽开的花朵仿佛能将我的脸庞包住，我调皮的探入内，深沁一口，清香入肺腑，烦忧一扫净。突然我手轻轻一松，花朵嗖的跃而离开，微微摇曳于风中。我轻闭双目，禁不住徐徐缓吟：“明月清风夜，暗香沁思神”。
　　正待寻思下句，幽幽静夜中突如风起般飘出一个深沉男音，“清波浮茜影，菡萏玉娇人”。
　　我吓一大跳，竟然还有他人在此，正寻思声从何来，但见一叶扁舟缓缓由湖心划来。
　　抬眼望去，月朦胧、花婉约、叶轻曳，枝蔓缠绵，月华如雾，荷塘一半花叶重重，一半波光粼粼，迷茫月色拢的湖面朦胧如梦，花朵半开半拢似幻似真，那叶扁舟细瘦如柳叶般缓缓而来，给湖心划了两三道长长瀔纹，将月影弄皱，舟过处，花叶瑟瑟躲开，惊起一两飞鸿，窸声猝然扰乱这片幽静。
　　舟上一人独楫，投于湖面一个瘦长阴影，那人仿佛穿的是一身突厥服饰，是突厥来使吗？可是他不仅能说汉话，又如此擅于诗对，如何能让人难以联想到他是外域人士。
　　“鄙人乃突厥首领阿史那曼耶，幸会。”他含笑恭敬道，朦胧月光勾勒出他的高颧深目，伟岸身形，胸前的玉牌泛着冰光，上隐隐可以看到精雕细刻着狼图腾。
　　“巧遇佳人，方助鄙人完成绝句。”船慢慢靠近，他的面孔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络腮胡布满下巴，一如西域人士的粗旷。琥珀色的眼眸虽是笑意盈盈，但眸里仿佛是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凝着能吞融一切着的力量。厚唇虽抿着笑意，但是那棱角分明的唇线仿佛悬崖峭壁般让人心生怯意。一身孤傲的王者之气仿佛与生俱来，他的王气不是如秦瑧那般是那种举手投足间散发的祥和贵气，而是那种仿佛大漠孤鹰狼王般的凌人、冷悍的霸气。
　　阿史那曼耶，这名字好熟悉，去年来我大梁求亲的那个叫阿什么的？不过印象中突厥可汗应该都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啊，而这个人看起来年龄最多廿五。
　　“可汗的汉学造诣如此，想必尊堂应是大梁兰屏公主？”我蓦然想起我君家宗室曾有位郡主以公主身份嫁到突厥国，还育有子息，应该是他母亲，如此精通汉学则也不足为怪。
　　他眼里充满肯定，默认了我的猜测，“听闻大梁洛玉公主在寄身燕朝，阁下可是？”
　　“大梁已经亡国了，在下姓君名宓。”我淡然道。
　　他眼中泛起笑意：“原来是淑玉公主君宛的妹妹，呵呵，本王差点成了你的姐夫。”
　　“原来你就是我姐姐当年和亲的对象——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我愕然道，原来就是你这个家伙害的我姐姐痛苦万分、生不如死。
　　“既然有缘相聚，何不一起轻舟泛波、赏月品莲、把酒吟诗……”
　　“君宓不扰可汗清静，就此告辞。”我旋起欲离，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公主留步，”我听见嗖的一声，他已轻巧的从船上一跃上岸，霎那间，我竟然被他一下子牢牢扣住手腕，他一脸邪笑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放开我，你这个野蛮人——”我气急败坏叫道，突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在寻觅，我心中一喜，大呼：“琮！我在这里——”
　　他蓦然松开我，我急忙跑开，背后传来他朗朗的笑声：“……美人儿，若取你的东西，就到这来……”
　　“宓儿，我寻你半天了” ，秦琮转头看见我，快步而来，我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他伸过来的大手。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理我呢”，我紧抓着他的手，大喘一气，内心方安，再回过头看，竟无一人，此人形同鬼魅，可见其轻功了得，我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你神色不佳，是不是又喝多了。”
　　“今夜我未动酒，我们赶紧进去吧……”我紧绷的面色稍稍缓解。

　　芙蕖池(下)

　　入了席，悄悄抬眉望去，太后仿佛未曾觉察，我方收了惴惴不安的心神，举茶慢饮以平抚刚才的惊慌失措。放下茶盏，隐隐感觉隔着烟青鲛绡纱帐，对面斜下方一道目光直直注视与我，我举目望去，原来竟是他，刚才芙蕖池畔所遇的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虽隔着纱帐，他却朝我的方向笑盈盈望着，我故意撇过目光，装做无视，偏不理睬他这个野蛮人。
　　少时，皇帝坐席那里传来朗朗笑声，我抬眸望过去，原来还是他——阿史那曼耶，他此刻正在皇帝宝座前恭敬向皇帝敬酒，还用一口标准汉话与皇帝侃侃而谈。
　　而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朝我瞥来，仿佛还有意无意露出袖口，他腕上那晶莹剔透的手钏怎如此眼熟。我低头一看，惊的差点要喊出来，我手腕空空如也，我那六色玉石手钏怎么突然不翼而飞！再瞧他隐含戏谑的目光，我恍然大悟，他刚才故意露的一定是我的手钏，可恶！一定是刚才强抓我手腕时趁机摸走的，真是野蛮人！
　　我隐含怒火，虽然极力控制情绪将茶盏轻轻放下，白瓷杯中仍掀起层层波浪，他看我的难抑怒火的样子仿佛更加得意忘形，一边与皇帝高谈阔论，一边不时偷瞥我气愤的神情，一双琥珀眸中难掩洋洋得意之兴奋，厚唇微弯抿着一丝戏谑嘲弄之笑，此刻的我满腔愤怒，手指颤抖不已。
　　“……美人儿，若取你的东西，就到这来……”尤忆起他刚才曾说过的话，我恨恨的咬咬唇，冷冷盯着他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潇洒迈步回到席位。
　　一阵宛如仙音琴瑟声音如烟霞般充满大殿，全场即刻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皆集中在殿中央，原来是梅巧嫣于殿中弹奏起七弦琴。她今夜弹奏的是一曲《千秋乐》，且不说琴声抑扬顿挫，扣人心弦，光她明眸皓齿的玉容，楚楚动人的仙姿，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此情此景，仿佛四年前父王寿宴上姐姐曲惊四座、艳惊四方的情景又回现。
　　我抬眼一瞥，果真，阿什那曼耶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男人都一样，看到这样的美人谁不心动。谁知道他目光突然急转，竟对上我投去的目光，不仅对我露齿一笑，还举起手中酒盏，遥遥向我一敬，仰头一口饮干，饮罢，将空杯底朝我一露，已示杯空。我冷冷扭过头，只静静欣赏梅巧嫣的琴艺。
　　再看梅巧嫣，与其说她与我姐姐长面象，倒不如说她那温婉的气质和抚琴的神情和我姐姐如出一辙，这样美丽端庄、柔婉如水的女子才是众儿郎心中的佳偶吧。
　　曲毕，太后赞叹不已：“好曲，好女，能听到巧嫣的琴声真是毕生福气”，她展眉笑道：“梅尚书，将你女儿给哀家做个孙媳妇，不知卿家可舍得？”太后一番话毕，席间悄然漫起一片惋叹的嘘声，如此佳人却即将花落皇家，众席间的贵族王孙公子怕是大为失望了。
　　如今能取妇的只有太子、易王和克王，太后心中已经暗定我为太子妃，易王与梅巧嫣是母家兄妹，剩下就是克王秦琮，难道太后要将她配给秦琮？我不禁悄悄转眸望向太后，她慈眉笑眼，目光隐隐含着一股犀利，一切仿佛陇蜀在怀、胸有成竹。
　　梅尚书受宠若惊、大喜过望，伏身跪拜道：“小女无才，蒙太后错爱，实乃下官举家之幸。”但见梅巧嫣微微低首含笑，并未多言，不知为何我总觉她眉间仿佛拢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忧愁。再扫一眼秦琮，他似乎并未在意太后所言，那憨傻的样子竟不知自己将要娶的媳妇近在眼前。
　　夜宴仍旧继续，我告更衣暂离席。
　　独自举步临往芙蕖池，天上皎月独悬，满池玉莲静谧，一切依旧静悄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洛玉公主竟独自前来，令人敬佩。”闻声而望，波澜亭中，一人身披一袭明媚月色，闲庭信步而走出，果然是突厥可汗阿史那曼耶。
　　“可汗顺手牵羊的技艺，也颇令人敬佩。”我淡淡道。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我的冷嘲热讽在他听来仿佛是趣谈，“公主的手钏本王甚是喜欢，不如赏了本王，本王愿将自己的玉牌送与公主，以为交换。”
　　我冷笑一声：“可汗逗我玩呢，那狼图腾玉牌非正统突厥可汗才能拥掌，虽是小小玉牌，却代表突厥至高无上的王权。而我那区区手钏不过是小女人家玩意而已，堂堂突厥可汗竟为了个小玩意连自己的辛苦建立的汗国也视若敝帚？真是天下奇闻。”
　　“公主果真见多识广，连这个玉牌含义也知道，”他双臂抱胸，若有所思道：“可惜江山再广再阔再美，都不如有一红颜知己相伴以慰我心。”
　　“天下红颜何其之多，对可汗来说随处可得；我与汗王不过见面两次，话语也并不投机，何谈知己；再说若可汗投机取巧随意取走一弱女子身之所物，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所耻笑？可汗贵为突厥之尊，还是莫要戏耍我这个小小女子了，速将手钏归还，小女依旧尊可汗为上宾。”
　　“公主真是伶牙俐齿，看来还不得不还了”，他摊开粗大手掌，手钏正在上面，月色映着更显晶莹剔透，我迅速取回我的手钏，微微欠身道：“多谢可汗赐还，告辞。”然后便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他的笑声，“年初我曾向大梁皇帝提出和亲，结果亲未结成，大梁却灭国，我那娇妻还未谋面便天人永隔，可如今我碰见她的妹妹，你说是不是天意啊。”
　　我顿然停步，他慢慢走进近我，“本王曾还考虑对外强中干的大燕是动武还是和亲，谁知天意弄人，从今夜开始，本王已经对你颇有兴趣。”
　　我回转过身，凛然道：“自大的话不要随意乱说，可汗以为要求和亲我大燕皇上就一定要答应吗？大燕兵力雄厚，天下统一指日可待，不一定吃你们和亲那套千年老伎俩，再说大燕自有正牌公主，就算和亲也轮不到我头上。”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双唇弯起的笑不知是嘲讽还是戏谑，“你以为大燕皇帝会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武力吗？如果只需牺牲你这个寄人篱下的亡国公主便换来边境安康二十年，对他来说岂不是更划算。”
　　我淡淡一笑，朗朗道：“可汗熟读汉书，深受汉化，想必汉人有句话你也是明白的。”
　　“是不是‘君子不强人所难，不夺人之好’么？”
　　我翩然扬起头：“可汗可知道有句话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笑眯眯的看着我：“你是为哪块‘玉’呢？不会是克王琮吧？”
　　“乱说”，我轻白他一眼。
　　“哦，哪难道是太子瑧，还是易王玮？”他看我生气仿佛更加开心：“我也应该给自己起个汉文名字，字里一定要有个玉，呵呵……”他又笑眯眯的将脸凑近我：“以后我的汉文名字就叫玥，有玉又有月，暗含咱们是月下初遇之意，如何？”
　　我冷冷别过脸，他又略一沉吟，笑道：“我又叫阿史那曼耶，就全姓阿好了，以后你就叫我阿玥，我叫你阿宓。”
　　我冷霜覆面，转身欲走，却又被他牢牢扣住手腕，我被这突如起来的动作吓的尖叫一声。
　　“你喊啊，再喊的话，我阿玥就要吻你了”，他嘿嘿笑着吓唬我，我气的浑身发抖，愤不能言，恨不的一下将他推进池里，谁知他旋即松开手，“阿宓怎么不喊呢，哎，这样还能趁机吻你。”他呵呵一笑，双手抱肩，“这正人君子当的无趣，才碰了下阿宓的手，要是搁在大漠，阿玥必定抱走阿宓策马而去……”
　　“如果不是这个时间，不是这个地点，我一定会用马鞭狠狠的抽你！”我怒火胸烧。
　　他仰天哈哈大笑：“在我们大漠，女人如果用鞭子抽打一下男人，就表示她要嫁给这个男人。”
　　我气地恨恨咬牙，却无可奈何。
　　“其实我阿玥也不错，不如嫁我好了，阿宓一定会过的比任何公主都幸福。”他单手摩挲着下巴的胡渣，嘴边笑意依旧盎然：“这满池的莲花真衬你，待你阿玥回到大漠，一定叫人同样弄一池莲花供阿宓赏玩。”
　　“可汗以为一切尽在您掌控之中吗？我既能来到大燕，自是有法保全自己。”我冷冷瞥他，“我送可汗一诗：莲独长于水，拙土怎依边？远观尤可为，岂可近玩焉？”冷笑一声，我转身离去。
　　身后却传来他抑扬顿挫的清朗声，“吾若如拙土，岂会甘等闲。有心亲芳泽，愿伏入泥边”，他满意的点点头：“与美人月夜吟对，真乃人生快事……”
　　我快步离去，低头一看，手钏还在手上，还好这次没被他巧取了去，我暗舒一气。我越走越快，他倒也没紧跟来。我心中隐隐觉的这个人仿佛是个危险信号，我必须远远逃离开……

　　蠲忿犀

　　翌日，三日寿宴已经结束，太后仍意犹未尽，称欲独留在延寿宫多待些日子颐养。昨夜芙蕖池之事，令我心事重重、彻夜未眠。我寻思找个机会向太后进言，于是我自请愿留在延寿宫陪伴太后。
　　陪太后观花赏林、沐汤泡泉、读经论史、对弈博戏，如此也悠闲的渡过十余日。
　　天色灰暗，沉云密布，又微微起了凉风，将桌上的宣纸吹拂欲飞。我命宫娥关了窗，又在殿里袅袅燃起驱寒香，使得殿内暖意盎然。太后半躺在铺着赤狐皮毛的紫檀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个绣满卍字绿绫缎靠枕，正端详我抄写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我含笑端上一个描着水鱼蔓草纹的莲瓣青瓷碗，“皇祖姑，趁热食了这碗血燕羹吧，祖姑不喜食冰糖，我叫人加的是黎国进贡的红蜜，红蜜可是世间珍品蜜，甘怡不腻、润肺养颜。”
　　太后从我抄写的一卷《金刚经》中抬起头，笑眯眯道：“宓儿为了给哀家祈福消业，耗费多日精心抄写了这篇《金刚经》，吾儿真是辛苦了，”她又反复端详着字卷，舍不得放手，啧啧赞道：“宓儿的字体端庄秀丽，定能入佛祖的法眼，如来佛祖看到了恐怕也要忍不住多瞧两眼。”
　　“皇祖姑过誉，宓儿能尽一己微薄之力，替皇祖姑抄写佛经，是自己的福分，否则无以为报皇祖姑对我们姐弟的慈恩。”
　　太后欣然接过血燕羹，“有宓儿在哀家身边陪伴，真是好啊，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怕也不久了……”
　　我诧异惊道：“皇祖姑为何这样说？”
　　太后用银匙慢慢食了几口， “据报，太子所帅大军已全获大捷，孟都等已经全部收复，现在正班师回朝，假以时日应该就到长安了。待来春已不到两月，哀家也要赶紧准备妆奁，宓儿必要做我大燕最美丽的太子妃。”
　　我双颊微热，心花怒放， “皇祖姑说什么呢，宓儿自愿陪伴皇祖姑一辈子。”
　　“傻孩子，陪我这个老婆子干什么，哀家可不敢耽误你的人生大事，将来入了九泉和你父皇母后也能交代的过去了，”太后又笑道：“宓儿这几天陪我这老婆子，棋也下不好，泡汤也神思恍惚，没事整天叹气，心里老是挂念着什么似地……”
　　“皇祖姑怎这么说”，我脸已经烧烫万分，太后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豆蔻年华，思郎情切，岂不自然，哀家自会为宓儿做主的。”
　　“皇祖姑取笑了”，我又道：“皇上仁孝，为皇祖姑建立如此气势轩昂的行宫，大肆操办这样排场的寿宴，各国元首使节蜂拥而至，所奉供礼物琳琅满目，祖姑真是好福气。”
　　太后笑意不止，我趁此时机又道：“那日突厥莫利可汗也来到，据说他是大梁兰屏公主的儿子。”
　　“正是”，太后颔首道，当年兰屏公主含泪远嫁突厥，以身换来边境平安二十年。兰屏公主本是卢王之女，一个小小的郡主而已，那年突厥要求和亲，皇室中本有一位公主尚已及笈待嫁，可是我皇兄哪舍得自己女儿出塞和亲，于是硬将卢王之女封了兰屏公主，远嫁和亲。可惜她虽是金枝玉叶，却也身不由己，皇家子女的婚姻不一定比的上平头百姓来的自由。”太后怅然道。
　　“突厥每一代可汗都一定要和我们中原大国和亲吗？”我抬眸小心翼翼的观测太后的神色，内心思索着该如何告诉她那个突厥可汗阿史那曼耶也正有此意。
　　太后转眼瞧我：“那个阿史那曼耶仿佛也有此企图，不过那晚他的部下突然来报说阿克其部落造反，也许急匆之间他还没来及提起此事。”
　　太后放下瓷碗，仿佛已经洞晓我的心思，嘴角含笑道：“放心，宓儿的婚姻都由哀家做主。”
　　我心中没有欣慰，而是更加忧虑，我还没告诉太后阿史那曼耶在芙蕖池对我说的那番话呢，阿史那曼耶那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子邪气，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宓儿，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太后看我半晌未语，又问我道。
　　“祖姑多虑了。”我淡淡笑起。
　　太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唤宫娥取来一个象牙妆奁盒，“这个是哀家的皇兄，也就是你的皇祖父所赐的的玉牌。是哀家当年的陪嫁，现在人都老了，戴上也不合适，可惜哀家没有女儿，现在就给我的宓儿带上吧。”
　　说毕，她从象牙妆奁盒里取出一条由银链悬着的羊脂白玉牌，玉牌轮廓是祥云样式，上面镂空精雕细刻着海棠花纹，通体白糯如脂，水色透亮。
　　“这是哀家陪嫁中最喜欢的首饰，现在戴在宓儿的脖子上，哀家时常看到也会欢喜，瑧儿喜欢海棠花，看到了更欢喜。”
　　我支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别说脸颊，连脖颈都热烫起来。他喜欢海棠花，我是知道的。
　　太后笑眯眯的正要将海棠羊脂玉牌挂在我脖颈上时，突然手一顿。她提起我脖子上的一根细绳，露出底下的蠲忿犀，她竟讶了一声。
　　“可是克王赠你？”太后脸色一滞，一双凌厉凤目透出不悦之采。
　　“是，不过是克王哄宓儿高兴的小玩意罢了。”我惊诧太后为何面色不悦，心中不免忐忑。
　　太后目光远投，徐徐道来：“这个蠲忿犀据说是远古舜帝所有，举世无双，当年皇帝在菊台巧遇冯娥，一颗心便牢牢被栓在冯娥身上，冯娥已有婚约，他竟然以武力逼迫男方退婚，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大婚之时，便将这颗蠲忿犀挂在冯娥的脖上，还说她就像这蠲忿犀一样举世无双，信誓旦旦要对她好一辈子，可最后呢？皇帝新欢不断，冯娥郁郁而终，如今更怕是早就忘记他说过的话了吧。”
　　“人人都道蠲忿犀能消除烦恼，可实际却是增人烦恼，”太后朗朗道，目光又再次盯上我。“蠲忿犀并不一定能解除烦恼，还是带这个海棠花玉牌吧。”
　　太后微眯的双目传来意味深长目光，我心中一凛。
　　……
　　窗外天空，雾霁蒙蒙，树木越来越光秃，风是越来越凛冽，冬天就要来了么？我静静半躺在汤泉中沐浴，今日太后在佛堂内独自诵经祈福，特意吩咐不许人打扰，估摸她不到夜深是不回结束的。
　　汤泉温柔的包裹着我的身体，我静静的享受着美妙的时光，胸前的蠲忿犀因热汤起伏而轻划着我的肌肤。我托起蠲忿犀细细的端详，相传蠲忿犀能让人烦恼消除，这个小玩意真的有那么大的功效吗？忽然，我发现上面好像刻着一个字，我一直以为是花纹，不过倒过来看确实是一个字，我讶然，上面刻的竟然是一个“琮”字。
　　“不许叫我克王，叫我琮——”
　　“三年前的今天，我可是忘不了。”
　　“如果有玉在身那就只给某一人，其他人也别想了。”
　　“这也是玉，就送你了。”
　　“姐弟牵袖有何不可。”
　　“我不是你的弟弟——”
　　……
　　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那笑意盈盈的双眼，那温暖宽大的双手，那玉、那犀，莫非，难道他竟对我存了情意。
　　我颓然垂下眼帘，素手一松，蠲忿犀激起一团水花。我一向自诩聪明，怎么连他这份小心思都没瞧出来。何况，我早已心许秦瑧，而他，我只当他是弟弟。顿时间心乱如麻，我闭目长叹一气，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撇清关系，既不能说的太明，还要让他明白我的心思，毕竟他也曾善待我们姐弟。
　　蠲忿犀被我紧紧捏在手心，谁说这个能消除烦恼的，我看明明是添烦恼的。我重重捶向水面，激起大团浪花。
　　洗浴完毕，我更衣而出，这时宫娥来报：“克王已经在澜波亭等候公主许久了” 。
　　他来了，我轻叹口气，该来的总要来了，该说的我也应该说了，于是我略整理乱如麻的心绪，迅速更衣，就让一切就在今日做个了断吧。

　　斩情丝

　　也许刚从温暖如春的沐泉殿中走出，相比之下殿外竟是寒风瑟瑟。我忍不住打个寒战，一身茄紫夹花锦袍仿佛难抵挡外面的冷意，脖颈上的海棠花羊脂玉牌不时传来微微凉意，骤然觉隆冬仿佛已近。我缩缩脖子，懒的费时回寝殿添衣，满怀心事的向澜波亭走去。
　　一转眼仅不足半月，芙蕖池里那昔日娇艳的莲花，再也经不住寒冷的到来，皆已经枯萎衰败，碧水泛着冰光，满池残荷败叶，萧条的不忍让人去看。
　　有意为君展俏颜，只惜此处不逢春。
　　四檐五角、金顶红柱的澜波亭内，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在冷风中独自伫立，他着一身明紫玄蛟团云锦袍，外搭一件乌黑油亮密绒曳地披风。他欣然而立如寒冬之松，虽是背影亦能看出是一位俊朗少年，想不到今日我们皆着紫色衣衫，长吁一口气，我定定神，沿台阶缓缓移步而上。
　　“宓儿——”听见我的脚步声，他飞快转过身。那眼神清澈见底，笑容依旧灿烂，在这萧瑟的冬日里犹如一抹灿烂的阳光。他看我衣衫单薄，忙径直解下自己的密绒曳地披风给我披上，并栓好披风领带。我难却他的好意，默默接受他的关怀，抬眸望见他诚挚含笑的面孔，心中暗暗叹气，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姐弟之情，那该多好。
　　“这半月，宇儿一直很乖，每天从国子监回来，我都亲自陪他习书写字，课业完成后，才带他骑马、逛街市、玩耍；我还让人给他做了貂皮冬衣，长安冬天比孟都冷多了，这样冬天来临他就不会喊冷；你那心爱的秋海棠，我已经让人移入室内，防止天冷受到冻害……”他如叙家常，娓娓道来，让我突然有些恍惚，差点忘记所来之目的。
　　语毕，他面色微微泛起腼腆，口舌也不似刚才清楚伶俐，含含糊糊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呃……宇儿……我们都很想你……”
　　“这半月劳克王费心了，我要继续陪太后在这里。”我垂下眼睫，淡然道。
　　“这里真比在长安好吗……”他似乎有点发急，深吸一口气，突然，将我身体紧紧抱入怀，耳边喃喃道：“宓儿……我想你……”
　　我惊呼一声，使劲要推开他，“克王您这是做什么？”
　　他慌忙松开我，尴尬的挠挠头，“我……实在是情不……”
　　“克王——”我立即打断他的话，阻止他说出那几个敏感的字眼。
　　“你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叫我琮么？”他终于发觉我的不对劲，神色怔然。
　　我深吸一口气，朗朗道：“现在大燕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外面，而克王您职辖就是京畿防卫，以避免外敌趁虚而入。可你不好好待在长安，随便离城，如何能令众将士心服，岂不辜负你父皇的苦心？”
　　他眉间顿然浮起一片疑惑之色，“你怎么了，几天没见，竟如此陌生起来？”
　　“这个蠲忿犀不仅举世罕有，亦是你父母定情之物，实在太过贵重，宓无理由收下，请克王收回吧。”我伸出右手，展开手心，那颗蠲忿犀在我手心中泛着冰冷的光芒，长绳当空垂下，在冷风中微微摆荡，仿佛在摇头叹气。
　　“你——”他双眉紧蹙，一手紧紧扣住我的右手强将我的手合上，“我对你如此心意，你竟如此不屑一顾。”
　　“克王严重了，你对我们姐弟的关心和照顾，宓永铭在心、毕生难忘。若有机会定尽己所能，全力报答。”
　　“报答——”他将我的手捏的生疼，我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你当我是什么？”
　　“宓一直当你是很好的弟弟。”我平静道。
　　“弟弟——”他愤愤道：“谁是你的弟弟——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的弟弟！你是嫌我年龄小？嫌我资历浅？还是嫌我只是个庶出的小王？”
　　“不——”我定定心神，缓缓道：“克王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是多少女子心属的佳偶，可惜宓儿……”
　　他又复一把拉我入怀，紧紧抱住不肯松手，“既然不是这些原因！那是为什么？那晚你自己明明清清楚楚的告诉我说……你……你不承认么……”他情绪似乎激动不已，气胸上下起伏。
　　我努力使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克王请自重，虽然宓目前落魄无主，寄人篱下，但也不是可以任人玩弄的对象。”我大嚷着。
　　“谁玩弄你——抑或是你玩弄我！”他大吼道：“人人都道我母亲骄横擅专，所以不得父皇所喜，郁郁而终。我不认同，因为她是最爱父皇的女人，所以才难容所爱之人怀里又抱着别人。我曾经起誓，我绝不象父皇一样三宫六院、娇妻美妾一大堆，我若喜欢一个人，就只娶一个人，这辈子只对她一人好，不教她为我默默伤心，更不让她最后象我母亲一样郁郁而终……”他越说后面的声音却越是哽咽，紧紧抱着我亦不肯撒手。
　　“我绝不让我爱的女子象我母亲一样，得不到一份专属的爱，我的爱只给一个人，那就是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他每字每句，如铁匕凿冰，铿然有声，“你要我多看看兵书，我给我的书我都读的倒背如流；你要我少喝酒，我现在除非对长辈敬酒，与其他人很少动酒；你要我对含元说话不要太硬，我现在对她言辞恭敬至倍；你要我不要奢侈浪费，我再没胡乱花钱，连下臣公子都笑我小气……”最后，他愤然大嚎道：“你还要我做什么，琮都应允——”
　　“琮都应允——”曾经在书房里、凉亭中、府门口……他总是含着笑这样说，我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失控的样子，是我太狠心了吗？我心湖翻波掀浪、五味杂全，一个堂堂的少年儿郎、天潢贵胄，能掏心挖肝这样说，任凭铁石般的心怕也是要软了。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内心涌动，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冷冷吐出几个字：“感君怜悯意，只惜宓无以为报。”
　　“你不是这么说的——”他扯嗓大喊。亭外突然卷起阵阵冷风，枯枝落叶簌簌落下，他紧紧拥着我，我却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我从他身后将蠲忿犀挂上他的脖子，平静道：“这个应该属于你真正的良人，宓并不是，以后除非必要的场合……私下里……今日是宓最后一次与克王见面……”
　　他身体顿然如冰水浇下，向后大退一步，僵僵顿住，红肿的眼睛怔怔望着我，双拳握的嘎嘎作响，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说什么！你要以后不再见了吗？”
　　我默默颔首，低眉垂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愤然的道：“你——竟——如——此——无——情——”他的话仿佛一记记鞭子，生生的抽着我的心发颤。
　　我依旧垂着头，紧紧咬着唇，突然听见池中嗖的一声，我惊然抬头，原来他竟将蠲忿犀投进芙蕖池中，池水顿时激起一团冰凉的水花，又迅速恢复原本的平静，而他，已经头也不回的飞奔离去。
　　天空深云密布，寒风轻哮，举目远望，竟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簌簌飘落着雪花，他的背影在迷茫的雪中，一点点的消失。
　　冷风将我从忡怔中激醒，我不禁打个哆嗦，冬天真的来了吗？突然觉的好冷，冷点也好，可以将一个人的炽热温度降下来。
　　心中五味杂全，虽然我并不钟情于他，但是他在我心中象个弟弟一样，我不愿意让他伤心如此。抽慧剑、斩情丝，长痛不如短痛，一个男孩长大总会有点痛的吧，不是吗？再说这点痛对于一个统帅领军的皇子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的吧。
　　遥望亭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将整个骊山裹上一层薄薄银纱，冬天来了，不，冬天早就来了……
　　大雪一连下了七日，透过朱红直棂窗格，我怔怔的望着远处，骊山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雪，雪如飞花，洒的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罗万朵云。
　　“宓儿，莫要这样一直盯着雪看，这样容易患上雪盲，那可不是闹的玩的。”身后传来太后慈爱关怀，蓦然惊醒发呆的我。
　　我回身，含笑陪坐在太后旁边，
　　“来陪哀家玩牌九吧。”两名宫娥立即整好骨牌和骰子，我们三人便围着圆桌陪太后玩耍，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如同隔世。
　　太后仔细的瞧着手里的牌，淡淡道：“太子过半月应该就到长安了，咱们也过几日准备回宫吧。”
　　我欣然应诺，我早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宇儿。
　　“听说，最近有一帮子人要闹什么反燕复梁的事情。”太后仿佛不经意提起，甩了骰子，然后淡笑出张鹅牌。
　　我大吃一惊，难道觅宝斋被让朝廷盯上了？强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我微微笑道，“……哎！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乱党分子，与其是为了复梁，不如说是个别居心叵测的人在作崇。”
　　“总之，回到长安，不要跟陌生人随便搭理，”太后抬头又定定的看着我: “哀家是为了你们姐弟好” 。
　　“宓儿明白，皇祖姑放心。”
　　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蹬蹬的声音震的人心发慌。少顷，殿内如风般冲进来一个人，夹卷着殿外的寒气，让人一肃。转头一望，竟是秦琮，他怎么未经通报就直接闯进来了。
　　太后面生诧异，“琮儿？”
　　秦琮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眼眶青黑，下巴也糙黑一片，他定定的望着我道：“琮儿是来请洛玉公主速回长安，因为……宇儿病重。”

　　病牵心（上）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骨牌和骰子哗啦啦的撒落一地。我迅速起身飞奔迈出门槛，奔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越过几重重山门，不知这样跑了多久，突见到一个驼背老叟正给几匹马喂食。一把夺过一匹马的缰绳，我飞身上马，一手握缰，一手甩鞭，两腿一夹，大喝一声，那马一声嘶鸣，便昂首甩蹄，带着我夺路狂奔……
　　宇儿，对不起！姐不该如此自私抛下你一人……
　　耳边是呼啸的风，脸上已经湿漉漉的，好像是迎面的雪，亦或是我的泪，迅速变成冰凉的颗粒顺风钻进我的耳和脖子。手指关节已经僵硬的不听使唤，身体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成冰柱，雪花积在睫毛上让我看不清前路方向，千里冰霜，万里雪飘，白茫茫天地中，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宇儿，等我！姐马上就回来了……
　　我的马怎么突然一下子矮下去？顿时，我沿一个弧线被甩飞出，然后重重的跌进雪地里，满口鼻灌的都是冰冷的雪，我不由打个激灵，冰雪寒风齐齐倒灌入腹。我努力撑起自己，跌这一下感觉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疼，只是身子仿佛太僵太硬，让我好久好久都动不了。
　　没多久，才感到我被一个人抱起来，我仿佛遇到救星般叫道：“我要回长安——”
　　身体腾空，我再次跨上另一匹马，刚抓住缰绳这匹马立刻飞跃而奔，这匹马比刚才那匹快的多。我的身子虽然好僵，不过不再似刚才那般寒冷，我仿佛被一个宽大的温暖紧紧箍着。骏马驰骋，我在这漫天飞雪中快速穿骏前进，可是我身体仿佛越来越僵硬，颠簸使我感到胸腹之间疼的喘不上气。
　　不知是怎样穿过重重门廊才来到宇儿的寝殿，终于看到宇儿，我奔过去，脚一崴，又骨碌的跌倒，我很快的爬起，亦或是一双手扶起我。我大叫一声，扑在宇儿的床榻前，只见宇儿静静的躺着，他的脸好红，我怎么叫他他也不应声。我抓着宇儿的手，他的手热烫如炉，而我的手冰寒如铁，冷热交织，让我心中惊恐万分，浑身颤抖，“宇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啊？”宇儿仿佛哼了几声，“母后……抱抱……”我心中如被撕扯般，一阵巨痛滚滚袭来，眼前一片黑暗……
　　宇儿，姐已归来，你为何不醒……
　　……
　　四周是一片黑暗，浑身仿佛点了把火一样炽热难挡，烤的我口干舌燥，浑身上下如同拆了骨头一般的疼痛难忍，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四周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我想抬起手，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五指仿佛被牢牢包裹。
　　我想挪动身体，痛的我满头大汗，我是入地狱了吗？小鬼在切我的身子吗？身体仿佛是被刀生生劈开一样。
　　我想伸脚移动，可我的脚好胀好疼，根本抬不了。
　　胸口憋闷，突然上不来气，是不是阎王在掐我的脖颈，我感觉即将要窒息，突然喉中一轻，这才喘过气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要睁开眼睛，我要看看宇儿，可是我怎么使劲也没用，疼痛如横波阵阵袭来，我于一阵痛波中又昏了过去……
　　昏昏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身体不再那么炽热，黑暗中，我摸索着，宇儿，你在那里？
　　手指传来一阵阵的清凉，好像慢慢缓解了我手指的涨痛，不一会，脚踝那里也同样传来阵阵清凉，我被这清凉一点点的撩拨醒了。我刚想抬起僵硬的身体，胸腹处那剧烈的疼痛把我快再次送到黑暗和昏噩之中，闷哼一声，我迅速被一个大手按平躺下。
　　“……躺好……听话……你肋骨断了……”
　　“……莫动……听话……你手冻伤了……女医正在为你涂药……”
　　恍惚中，我努力半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满是青茬的瘦脸，我无力的哀道：“我要去看宇儿……”
　　“……莫担心……医士正全力在为他医治……”
　　我正要开口问他，右脚传来钻心的疼，痛的我大叫起来。
　　“……忍一忍……你的右脚崴伤了……已经涂过药了……”
　　瞬时，仿佛有温热的水滴滴到我的脸上，是雨吗？雨好像不是这般温热。
　　“宇儿……”我无力的呻吟着。
　　“……放心吧……宇儿交给我……”突然我闻到一股绵绵的香气，这味道从来没有闻过，顺着这香甜的气味，我昏昏睡过去，身子仿佛也不再疼了。
　　我好像睡了好久好久，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三月阳春，孟都皇宫的后花园中，彩蝶翩飞、百花妩媚，我和君宛、君宇还有几个侍女在玩捉迷藏。轮到我捉他们了，我念完一首《静夜思》，揭开黑布条，周围谁也看不见，他们都躲那里去了啊？我东窜西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们，天渐渐黑了，我着急了，大喊：“你们在那里？”可是我喊都喊不出来，我更着急了，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们在那里？我怎么还是喊不出来，我一使劲，一下子从梦魇中醒来。
　　我周围圈是碧烟罗锦帐，身上盖的是吉祥牡丹锦被，一抬手，手上被缠着一圈绢纱，一起身，身上的剧痛依然未减，这才发现胸腹部用什么东西包裹的那样紧，我吸着口气，慢慢移动自己身体下床，右脚刚接地，痛的我差点再喊一声，我吸吸气，努力依靠左脚的力量支撑我离开床。
　　秀眉急忙跑过来，我示意她不用出声，让她扶着我，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去宇儿的房间。外面的空气好冷啊，长安的冬天比孟都冷多了，我身体忍不住打个战栗，走了好久好久，眼见宇儿的房间就要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不由的让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克王殿下，奴才等实在是尽力了，宁王所患之疾来势汹汹，汤药这么久还未见效，如果这三天依旧这样的话，怕是要……”
　　“不许妄言！你们都是白吃皇粮的吗！无论如何必须救活他——”
　　“生死由命，奴才等治了病，治不了命……”
　　霎时，我的心仿佛被活活剜出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骤然向前倒去，眼前一黑，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
　　又在茫茫黑夜中惊醒，我极力要撑起自己，秀眉听见动静即刻赶来。我要下床，她一脸焦急，“公主，您躺好，千万别乱动！”
　　我轻叹了口气， “就扶我到桌子那边好了。”
　　秀眉勉强答应我，扶我坐在青案后的高背靠椅上。
　　我解下手上的六色玉石手钏，忍着胸腹的抽疼无力道：“东市有一家店叫‘觅宝斋’……拿着这个手钏叫老板速来这里……告诉他宇儿病重……”秀眉一脸诧异，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坚定的看着她：“……记住……必须你亲自去，切莫告诉任何人……就说请的是民间大夫……速去速回……”
　　“公主，您千万不要乱走，奴婢马上就去。”秀眉含泪离去。
　　忍受着手指关节的酸胀，压抑着胸腹之间的隐痛，我手执狼毫笔，就着雪白宣，着手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尤记那年冬天父皇病重，众太医束手无策，而我的母后拭干眼泪，立即着笔开始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据说抄写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可以为人祈福、化难、避灾、消业，后来她整整抄写了三天三夜，人瘦了，眼圈也黑了，但父皇竟然奇迹般的好起来，母后说：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每抄一段，肋骨部位便疼的不得不迫我停下喘口气；我手指不听使唤，费了半天劲，后背都湿透，也才抄了一页；再一看，我的字怎么这么丑，如来佛祖看到会应我吗？
　　“佛祖，信女君宓今日求你救我弟弟君宇，宓儿愿意减寿十年，请佛祖应我”，我心中默默祈祷。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一个声音泣然道：“公主您身体太虚弱了，不如……”
　　“……那人……可已请来……”秀眉终于回来，我软绵绵道。
　　“正全力为宁王施针，看起来颇有些本事，公主放心……”秀眉给我拭了拭额上冒的汗珠，满脸是心疼，“秀眉愿替公主抄写，请公主快去躺着休息吧，不然……”
　　我摇摇头，继续执笔，“……我曾要帮母后抄写……母后不许……她说这样心就不诚了……你无须多言……亦不得告诉他人……”
　　不知道写的多久，只知道桌上的蜡烛换了一支又一支，案牍上写好的字篇慢慢的堆高了，手边的茶凉了换热，热了又凉我没空去饮它。我的手已经写的麻木，任何痛觉都没有，还有好多好多没写，我要快些抄完……
　　“宇儿醒过来了……”一个另我惊喜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还没看清那人是谁，毛笔嗖的一下应声而落，我身体骤然轰塌，我好累，终于可以放松的躺入这绵绵的黑暗中了……

　　病牵心（下）

　　黑暗，仿佛好久都走不到那尽头；疲惫，似乎一直都甩不掉挥不走。
　　朦胧中，我的后脑被轻轻托起，一个小巧的东西穿过唇瓣，轻轻撬开我牙关，瞬时，一股又苦又热的液体如泄洪般流淌过我的喉咙。什么东西竟如此之苦，我本能的有些反抗，突然一个东西迅速填入被苦液流淌过的舌上，我正欲拒绝，甜丝丝的感觉漫天而起，盖过那苦海无边，我轻舒一气，又沉沉在黑暗中睡去。
　　朦胧中，五指端传来那凉嗖嗖的惬意感觉，每当关节肿胀难忍的时候，这种清凉舒服的感觉就会如约而至，可又是什么东西缠绕起我的手指叫我动弹不得，又是什么东西托着我的手贴在一个软软绵绵热热的东西上，仿佛还有几许湿意。
　　朦胧中，仿佛一个温暖而有力的大掌将我身体扳正，胸腹之间那种刀割般痛楚方得以缓解，我不由的轻舒口气，接着一个又大又宣又暖的东西就覆上来，掖在我的下巴下，暖暖包裹着我全身，那种安全、包容、舒服感觉继续让我安然沉睡。
　　朦胧中，脸上又被什么温热的水珠滴醒了，划的鼻翼两边痒痒的，很快又被抹去，然后额头上依旧是那个软软绵绵热热的东西贴上来，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我真想拨开这无际的黑暗看清楚，可是我依然淹没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无法自拔。
　　朦胧中，耳畔边一阵热气伴随着喃喃细语：“宓儿——”，这样温柔的声音，是父皇，抑或是母后还是哥哥，他们在呼唤我吗？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他们在对我盈盈的笑，我呻吟着：“不要离开我——”，这时，他们仿佛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我孱弱的身体，不让我在黑暗中害怕、不让我感到孤独，这种感觉好熟悉、好温暖！
　　“有我，别怕——”一个喃喃的声音飘入耳畔，我淡淡一笑，心中一安，又复在黑暗中沉去。
　　偶尔会有淡淡的光透过来，我仿佛看到一张朦朦胧胧的脸，似曾相识，却又不认得……
　　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远方微微一丝光明，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帘由模糊到清晰，缓缓显示出一张笑着含泪的俊脸，仿佛与之前朦朦胧胧中看到的脸影并不相重。
　　“公主——您终于醒了——”秀眉惊喜万分道。
　　“宇儿呢——”我抬眼望向远处，却见一个紫色的衣角消失在门沿。
　　“公主放心，宁王早已经痊愈，奴婢这就叫人请他来”。
　　“什么时候了？”头虽然昏昏沉沉，举目望去，但见窗外银白一片，玉树琼枝，仿如仙境。
　　“您已经昏迷十余日，”秀眉俊目含泪，声音颤抖道：“您终于熬过来了。”
　　“姐姐——”一声清脆的童音仿佛春阳骤然暖了我的心扉，但见宇儿摇摇晃晃跑过来，乌黑的睫毛还挑着几颗晶莹的泪珠，白嫩的小手紧拉着我，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手指竟然包了厚厚的纱。
　　看到他活蹦乱跳，我心中终于落下巨石，不过还有些不放心，“宇儿，你真的无碍了吗？”眼角一酸，我哽咽道：“姐姐以后再也不单独撂下你了”，正欲抱他，突然胸腹之间那股剧痛传来，疼的我大哼一声。
　　“公主，您躺好，您肋骨骨折，右脚也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要在床上好好休息，还有您的手指也冻伤了，涂了药呢，这月来您心力交瘁，又感风寒，身子虚弱，好容易药汤调养过来，您现在务必仔细调养”。
　　“我怎会如此？”我半躺着，疼痛让我不停的抽气。
　　“姐姐是因为听说宇儿病了，就顶风雪策马飞奔回来，也没戴护具，手指头都冻伤了，路上又落了马，所以摔伤肋骨……”宇儿越说越伤心，竟哭的说不下去了。
　　强忍着身上的巨痛搂住他：“莫哭，宇儿要做顶天立地男子汉，岂可随性哭泣，只要宇儿平平安安，姐姐就安心了” 。
　　“……如果姐姐不是病中还抄写《金刚经》为宇儿祈福消业，宇儿也不会好这么快，姐姐也不会积劳成疾，昏躺了这么久……”宇儿眼泪如洪水般，淋湿了我的袖子，“宇儿为姐姐祈福消业，也日夜不息抄写《金刚经》，看来还真的有用，姐姐终于醒了……”
　　我欣慰而笑，果然看到我的枕边静静放着一沓子《金刚经》字卷，取来细看，宇儿的字秀气端正，《金刚经》全卷六千余字，他小小年纪竟为我抄这么多字，怎叫我心中不感动。
　　“宇儿的字颇有长进，抄的比姐姐是整齐端正多了”。
　　突然发现，底下还压着另外一种字迹抄写的《金刚经》，这字迹洒脱刚劲、矫若惊龙、勾锋老练，绝不是宇儿所能书。
　　“公主，该喝药了”，秀眉端来一碗褐色汤药。
　　我嗅嗅，太苦，眉头一皱，本能的产生抵触，宇儿笑道，“姐姐喝了药，再吃这个糖就不苦了”，果然药碗边一个小碟子里放着两块糖。
　　我苦笑，服了药，又昏昏沉沉睡去。
　　……
　　待我再次睁眼醒来，窗外冬阳斜照，天地一片亮堂。
　　身体仿佛健朗多了，我起身下床，秀眉替我披上雪氅，小心翼翼的扶着我走出房间，慢慢沿着长廊移动。终于离开病榻，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沐在暖暖的冬阳之下，心不由的为此舒畅。
　　“那日我让你去觅宝斋请人，其他人是否知晓？”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急问道。
　　“当然不曾，奴婢那日还未进觅宝斋，就看见梅尚书家千金刚从店里出来，故等她走远后，奴婢方敢入内，请那人进府后，奴婢对旁人皆说是亲戚介绍的老郎中，也未有人怀疑”。
　　“做的好”，我淡淡道，秀眉只是淡淡回答，却不多问其他，我颇欣赏她这一点。
　　“宇儿呢？”我问道。
　　秀眉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礼乐之音。
　　“嘘——”我示意秀眉不要出声，侧耳倾听，城东悠悠飘来钟鼓礼乐之音，还有千万兵马的整齐呐喊，我身体猛然一个激灵。
　　“是不是在太庙那里的声音？”我急问，“太子早该已经帅军回城，难道现在正在太庙中举行献俘告捷仪式？”
　　“正是，太子殿下昨日归城，千万布衣百姓将安定门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子率军进城的样子好不英勇神威，据说队伍后面，何世宝等一干贼人的头颅都在白旗上挂着，那血淋淋的样子好不吓人……”秀眉娓娓道着，听的我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他终于回来了……”
　　“太庙此刻正在举行献俘告捷仪式，宁王以大梁后嗣之身接受献馘，并祭拜天地，以慰大梁皇帝在天之灵，因为公主久病未愈，故太后未许您去……”
　　“国恨家仇终于得报……”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我咚的一下面南而跪，双手合十，恭敬大行三跪九拜之礼，心中喃喃念道：“父皇、母后、皇兄、皇姐……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再相逢

　　翌日，恰逢冬至，天空淡淡飘着细碎雪粒，我已经病愈，于是入宫向太后请安。
　　长信殿内飘着淡淡的药味，床榻上太后半躺，面容憔悴，看到我进来，无力抬起老手，我赶紧过去，她紧紧抓住我，一时竟泪如雨下，“心肝啊，怎如此不珍惜自己，一听说你大病一场，哀家心如刀剐……”
　　我泣然欲拜，叫她生生拉起来，“皇祖姑，宓儿鲁莽，让您担心了，实不该……”
　　太后拉我坐在她床边，伸手一看，我的手指红红紫紫，“可怜这双酥手，竟成这样！你一连躺了半个月，现在可还好？”
　　“不碍事，宓儿年轻，再加之医士精心料理，现在已经痊愈，皇祖姑无须过虑担忧。”
　　这时，一宫娥捧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瓷碗，恭然道：“太后，该进药了。”
　　我接过药碗奉给她，“皇祖姑前些日子在延寿宫还好好的，怎么身体又有不适，定是宓儿叫皇祖姑操心的……”
　　“不妨事，都是老病根”，太后抿了口药，皱皱眉，然后拧着眉头一口喝下药，侍女即刻奉上糖块，太后立即将一块糖含入口中，眉头方松。
　　“还是琮儿贴心，教哀家这个法子，这样喝完药后就不苦了。”
　　看着糖块我有些恍惚，这时宫娥来报，道太子已在殿前等候请安。
　　“快传——”太后面绽如花、笑意盈盈，我心中狂跳不已，即欢喜终于能见到他，又暗悔今日装扮过于简单。太后立即要起身，我则连忙小心翼翼将她扶坐到铺着羊羔毛紫藤木软椅上。
　　掐指一算，我们已经四个月未见了……
　　心跳渐渐平静，蓦然抬眸，他如一袭朗月徐徐入殿，头戴赤金白玉簪冠，玉面生辉；身着暗纹织金白袍，长身玉立；足蹬乌金皮靴，步伐矫健。他依旧那么俊朗神清，眸中笑意盎然。
　　痴痴的凝望着他的方向，目光随他一步步靠近，他肃然躬身行礼，复起身直立，太后立即赐他就座，却要我亲自给他奉茶。
　　兽草纹青花瓷茶杯含着我手心的热传到他手中，透过氲氤升腾的热气，看到他眸中清澈而恬静，他轻轻接过茶盏，含笑和气道：“多谢宓妹妹”。
　　我欠身浅笑，“宓儿在此恭贺哥哥凯旋而归。”
　　软椅上的太后和蔼问道：“今日的祭天大典举行可还顺利？”
　　“一切皆顺，只惜皇祖母身体抱恙，未能观此盛典；而瑧忙碌至今，也未侍奉汤药在前，实属不孝……”
　　“瑧儿严重了，不过是逢天寒老病根又发作而已，其实也无甚大妨，可怜宓儿一直尽心照顾哀家，虚累了身子……”我一怔，我都近一个月未见着太后，她竟替我如此讨好。
　　秦瑧立即向我一拱手称谢，“宓妹妹辛劳了”，我心中生虚，脸有些热。
　　他淡饮一口，将茶盏放下，笑意盎然道：“昨日太庙献馘，宇儿倒是一点也不怯，颇有王者风范。”
　　“都是皇祖姑教导有方……”我低眉道。
　　太后会心一笑，“庆功宴是否已备妥？”
　　他停顿半响，目光转为黯淡，“此役瑧侥幸大获全胜，也得父皇大赞。可怜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客死他乡。眼见年关将至，又有多少百姓人家却难以聚全。将军战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瑧实不忍大肆操办什么庆功宴，故已奏请父皇取消庆功宴。今日冬至，瑧于府中稍备了简单水酒，只约皇弟皇妹们来瑧府上聚聚，已慰小半年未见之思苦，并不打算办什么庆功宴，父皇也已恩准。”
　　太后笑道：“听你父皇说，你将赏赐于你的金银财宝全部分赠给伤亡士卒的家属，自己却什么都不留，举朝文武官员对你刮目相看，天下百姓对你啧啧称赞，都夸你是仁孝厚道、旷古未有的好太子。”
　　“瑧不求浮名，但求心安，此役历经生死，教瑧看透许多。”他脸上并未见多余的笑容，眉间却淡淡浮起黯然之色。
　　功利成就，在他来看不过如身外浮云；名望盛负，他竟如此淡然处之，我对他的钦佩，又添了几许，对他的倾慕，又多了几分。
　　太后又笑道，“别忘还要请宓儿参加你府上的聚会。”
　　“这是当然，瑧怎敢忘。”
　　抬眸一望，太后目光和煦、恬淡微笑，我亦欣喜万分。
　　……
　　菱花镜中，我细细扑匀一层京城流行的腮粉，略略改善了我苍白的脸色，骡黛描眉，额间添靨，唇点朱红，鬓插珠翠，脖颈上的海棠羊脂玉牌晶莹剔透，着一身棠红百蝶穿花紧身广袖袄裙，再披上曳地紫狐毛滚边裘袍，任这些鲜艳的颜色掩饰住我大病初愈的憔悴，我要以最美的容颜见他。
　　女为悦己者容，不如说女为己悦者容。
　　秀眉又给我手上套了一个新的手套，仔细一瞧，手套外面是绣着百合莲花纹，里面全是雪白的茸毛，颇为精致可爱，“公主出门要戴上这狐毛手套，仔细不要教手冻着了，上次冻伤才刚好，还有公主身体未痊愈，记得莫要动酒……”
　　我的手指关节依旧是红红紫紫的颜色，仿佛一个个葡萄，我浅笑道：“秀眉越发的心细了，这手套做的真不错。”
　　“这是……”秀眉突然语音一停，转言道“公主只要喜欢就好。”
　　酉时已过，太子府中筵席已开始，由于我出门前打扮浪费不少时间，以致姗姗来迟。待我与宇儿入席，各皇子公主早已就坐，我歉意一笑，正中坐的秦瑧亦回以淡笑以示无妨。左侧，依序坐着是秦玮、秦琮、秦琛，秦瑜，右侧是秦珂、我及秦瑾、秦珉，宇儿挣脱我，直奔秦琮旁边坐去，好不亲热，我也随之任之。
　　“洛玉公主姗姗来迟，应先罚酒三杯”，含元公主秦珂尖声叫道。
　　我低眉认同，秦瑧又道：“宓妹妹女儿家，罚一杯即可”，他转对我笑道：“今天这酒是我从孟都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梅桂酿，相信你必喜欢，不妨品饮一杯。”
　　我嫣然一笑，正欲举杯，秦琮赫然站起：“琮替宓姐姐代饮三杯”，语毕，一口气连饮罢三杯。
　　众人讶然，秦瑧道：“不是听说琮弟已经甚少饮酒了吗？”
　　秦琮面无表情，淡淡道：“琮今日……为大哥高兴……”
　　侍女鱼贯而入，给在座各位的案桌上布满各式精致小菜，众人把酒言欢，我自斟满一杯，还未举盏，秦琮又霍然站起，高举杯道，“恭祝大哥凯旋而归，琮先干为敬”，说罢，一口干掉杯中酒。接着，他又自斟满一杯，转向秦玮，“恭祝二哥凯旋而归，琮先干为敬”，亦然又是将一杯饮干。未停，他接着又对秦珂举杯道：“祝皇姐福寿安康，琮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干。
　　如此，他依序向席间每个人轮番敬酒，自己连饮数杯后，脸已经涨的通红，最后，当他举杯向我敬道：“琮祝宓姐姐……”突然，他一顿，似乎胃中欲呕，迅速离席跑出殿外，秦瑧立即唤侍从尾随照看，却又笑道：“这琮弟，饮的太急了罢”。
　　秦瑾面含疑惑，娇声道：“克王哥哥早已经甚少饮酒了，怎么今日发起疯般狂饮数杯……”
　　秦瑧哑然失笑：“琮弟定是贪饮我千里迢迢带来的好酒，怕是不够喝，故不顾一切畅饮起来”，我望向门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太子哥哥，你不知道端正月那夜，琮弟喝的才多呢”，秦珂讥道：“那日投矢竟还不如瑾妹妹，输的净剩喝酒了。”
　　秦瑧大诧，“怎么可能，琮弟的箭法自小由我亲自调教，箭无虚发、百步穿杨不是虚言，投矢更不再话下，怎会连瑾妹妹都不如？”
　　秦珂笑的花枝乱颤，这时秦琮已经回归席位，她倏然收起大笑，只举著动菜。
　　“琮弟可还好，刚才饮的太急？”秦瑧关怀道。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面色已经由潮红转至苍白，眼神空洞，却强颜笑道：“琮……喜欢喝梅桂酿……”
　　“喜欢就好，走的时候你再从大哥这里拿十坛去，不过今夜慢些饮，过饮伤身……”
　　宇儿、秦琛，秦瑜、秦珉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家伙嫌我们只是喝酒说话没趣，几个拉着手跑出去玩去了，殿内只剩我们六人。
　　易王秦炜道：“咱们光喝酒也没意思，不知是否有歌舞助兴？”
　　秦瑧略显无奈，“我这府上冷清，向来没有歌姬舞娥，不过我有一家仆善弹箜篌，不如让他给大家奏一曲助助兴吧。”
　　秦瑾笑道：”太子哥哥萧吹的不错，今夜不如为我们奏一曲。”
　　秦瑧面色乍然一滞，唇边的笑意顿时转为哀凉， “我早就不吹了，咱们还是听箜篌吧”。
　　“光听箜篌又有什么意思”，秦珂轻瞥了一眼我，“洛玉公主舞姿惊人，何不今夜给大家开开眼呢？”
　　席间众人皆朝我望来，我心中犯难，且不说今日所着服饰沉重，更何况肋骨之折还未痊愈，别说跳舞，就是走路那里也会疼。
　　秦瑧并不知道我有伤在身，笑问道：“多年前曾见宓妹妹惊鸿之舞，不知今日可否……”
　　我苦练舞技都是为他，既然他开口，哪怕再断一根骨头我也愿舞。于是我含笑起身。突然砰的一声，但见对面坐着的秦琮重重摔了酒盏，毅然跨出席，“琮弟愿为大家舞剑助兴，请大哥赐琮一把宝剑”，他也不看我，全然不顾我尴尬站在那里。
　　秦瑧笑道，“我还从未见过琮弟舞剑，好吧，拿我紫璃龙剑来”。
　　侍从将紫璃龙剑恭然奉给秦琮，但见他箭袖一撸，抽剑出鞘，一道凛光划空而起。
　　此刻箜篌响起，曲声清越空灵，泠泠似雪山清泉，他一边舞剑，一边口中高声朗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与此同时，他剑光如电，飞袖如云，长臂一呼，身矫如龙。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殿中但见剑影重重，他风姿绰约，或乘风而立、或柔起如云、或旋身如闪、或拔地而起，刚与柔竟捏和的恰到好处，既丝毫未见舞之柔媚，又不显剑招之刚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他剑势如雷，气贯长虹，一招一势，干脆利落。众人皆是眼花缭乱、惊叹不已，我亦看的目不暇接。
　　席间秦瑧忍不住诗兴也同他一起高声朗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曲乐铮铮如流，剑舞萧萧如秋，诗篇豪情万丈，剑、舞、诗、乐完美融合在一起，此情此景怎一个精彩了得。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至此全诗句终，与此同时，箜篌渐停，剑舞收毕，他收剑入鞘，凛然而立如一翩翩儒将。
　　众人纷纷叫好，秦琮却只淡淡道：“琮在此献丑了”。
　　“琮弟竟如此男子本色，意气风发，是我秦家好儿郎，来——大哥敬你一杯。”
　　秦琮举起杯盏，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易王秦玮也举一杯酒敬他，他毅然干掉，也许饮的有些多，他回席座时竟有些踉跄。
　　少顷，侍从给每个席位端上燉着羊肉的汤锅，滋滋冒着热气。我知晓冬至之日食羊肉，乃是北方习惯，可惜，我向来不食羊肉。谁知，侍从竟单单给我端来一碗竹笙百合野菌汤，我抬眸，对秦瑧感激一笑，“多谢哥哥——”
　　秦瑧会心一笑：“还是琮弟提醒我，说你不喜食羊肉，所以我让下人单独给你做的。”
　　我哦了一声，悄悄抬眼瞧秦琮，他并不睬我，依旧独自食用自己跟前的羊肉汤锅，恍然忆起那日我们在那家“食为天”一起吃羊肉汤饼，我默默低首品着碗中汤食。
　　秦玮道：“大哥喜音律，弟弟我今日特请来我母家表妹，为大哥献曲一首”。
　　秦瑧道：“既然都一同来，为何不早些请入席，不过是咱们兄弟姐妹家常聚会而已，何必拘泥礼法”。
　　秦玮淡笑未言，秦珂亦是眉眼含笑，她击掌三下，侍从随即端上一把七弦琴置于台中，随后，殿内徐徐走进一位盈盈少女……

　　梅如雪

　　众人举目望之，原来是她——梅巧嫣。
　　梅巧嫣莲步迈入殿中，素手解下蜜色滚白狐毛绣球纹鹤氅，露出一身茜桃色百合花刺绣开襟长衫，胸前一抹镶金边海棠花抹胸透出无限喜气，更显得齿白唇红，她秋瞳如水含情脉脉，粉瓣双颊蕴羞露娇，绿鬓精梳如云高耸，冰肌玉颈欺霜赛雪，怎一个美人！西施怕是见羞，昭君弗叹不如，玉环尚且生妒，貂禅见之无容。
　　待她走近，她发髻间横挑的一支白玉簪更是惊霎我，象极了我的凤尾玉簪。凤尾玉簪世间仅有一对，我皇祖母曾赐于我和我姐姐一人一支，以作为及笈之礼，而她发髻间那支簪竟和凤尾玉簪极其相似。
　　再转首扫望秦瑧，他微微含笑的面孔骤然凝固，剑眉紧蹙，目光直直的盯着面前那个美丽身影，捏着酒盏手指不住的发抖，袖子已经被酒液湿透。
　　“你……是……”他声音微微颤颤。
　　“鄙姓梅，字巧嫣”，梅巧嫣欠身行礼，面色静如寒潭，答语简单清寥。
　　她缓缓奏起七弦琴，琴声瑟瑟流淌，仿佛如淙淙泉水慢慢流入每个人的心田中，这曲，竟是《秋棠问月》……
　　这长相，这装扮，这发簪，这琴曲，这神情，简直活脱脱的是君宛再世，别说秦瑧，连我都惊讶的不能呼吸。
　　曲声幽幽，抑扬浮沉，缠绵悱恻；
　　席间佳人，素手挑弦，如梦如幻。
　　曲至一半，秦瑧霍然起身，面色发白，惊慌失措的逃离去，撞的案上的器皿叮哩咣当……
　　“太子哥哥……”，秦珂急唤道，“……怎么走了……”。
　　秦玮倒是平淡如故，静静的把玩着手中空酒盏，默默看着一切发生；秦琮仿佛旁若无人，只管自斟自饮，不知喝干多少杯，竟醉熏熏的趴倒在案上，手肘一撞，白玉酒壶顿然落地，发出巨响也浑然未觉。
　　看到太子秦瑧离席，易王秦玮漠然，克王秦琮又是酩酊大醉，含元公主秦珂撅着小嘴生着闷气，秦瑾面色觑然，神情茫然对我道：“皇兄皇姐这都是怎么了啊？”
　　我怔哑无言，心如潮涌，个中滋味，每个人皆是不同。
　　而梅巧嫣亦不语也不停止，仍专心致志抚琴，仿佛周围一切具与她无关，曲毕，她浅浅恭身，“巧嫣献丑了”。
　　本是一场欢筵，谁知如此草草了散，我和宇儿打道回府已经深更，车近府门，但见秀眉孤身站在府门前，远远痴望……
　　秀眉蓦然转身看到我们回来，欢喜道：“萧大哥傍晚来府拜见公主，可惜公主去了太子府，他一直等了许久，刚才离开。他特意来向公主问安，还送来从孟都带了特产。”
　　宇儿兴奋叫道：“澈哥哥回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
　　我回过神，淡淡浅笑，“他可还好”？
　　秀眉未发觉我心事重重，含羞笑道：“他好的呢，身子也壮实了，人也精神了，吃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仿佛还是饿鬼投胎一般……”
　　我微微抿唇，但觉的头疼乏力，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
　　正逢腊月里来梅花开，御花园梅苑中，满苑梅花竞相盛放，苑中所植并非常见的宫粉梅或玉蝶梅，而是梅中上品——“金钱绿萼”。这绿萼梅，花瓣白色，皎洁似玉，千万树梅花迎雪吐艳，雪虽厚厚覆盖却仍有暗香浮动。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我与秦瑧一左一右伴着太后于苑中踏雪赏梅，太后今日心情颇佳，冬日暖阳铺洒的雪地金斑点点，满苑雪与梅恍然入眼，分不清那里是雪那里是梅，似来到玉宇琼楼、飘渺云间，天上仙境亦不过如此。悄悄瞥眼秦瑧，他今日面色平和，恬静淡然，冬至那晚筵上的慌寞失措早随散风去，不见踪影。
　　太后停于一株梅前伫足而立，佛手捻朵娇花，一脸慈祥睦色，“今年梅花比往年开的繁茂多了”。
　　秦瑧笑道：“那是因为皇祖母洪福笼罩，梅花花神亦感慈恩，以致千万花朵竞相开放以博皇祖母一笑”。
　　太后被哄的笑意盎然，“瑧儿什么时候也这样油嘴滑舌了”，又转问我，“宓儿府中梅花开的如何”？
　　我含笑道：“也许是新移植来的，所以还未全开，零星一两骨朵而已，再说宓儿那有皇祖姑这等洪福，尽管天寒地冻，满苑花都争先以最美之容颜以博皇祖姑侧目呢”。
　　太后笑的乐不合口，“你们俩都是蜜抹了嘴，净哄哀家高兴……”
　　鹅卵石甬道上雪已扫开，蜿蜒伸至“雅梓亭”，我们陪太后入亭而坐，我又唤宫娥取了工具，一人走出亭外，一手执香草制的小帚，一手提着陶罐，穿梭于每棵花树下，从梅花上细细扫雪入罐，太后笑道：“宓儿采集梅雪，必是待开春后，以此雪水烹煮雨前新茶，哀家所言可对”。
　　我回头嫣然一笑，“此为其一，宓儿要采集腊月梅花落雪，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秋日菊花之霜，皆存入陶罐，埋入土中，待来年烹煮雨前龙井，或者巴山雀舌，饮之必是人间极品，皇苑如此之多梅花，宓儿当不放过了。”
　　秦瑧点点头，“宓妹妹这点子真新颖，到时候烹了好茶，别忘了赏我一碗”。
　　我凝望着他，心里暗暗道，宓儿愿日日年年为你烹茶，突觉心跳如狂，脸已泛红，忙扭身钻进梅花丛中，暗自偷笑着花中忙碌。
　　少顷，亭里若隐若现传来丝微声音，“……已经和你父皇商议过，三个月后择良辰吉日，为你和宓儿主持大婚，开春后便交礼部着手准备……”。
　　我且惊且喜，手抓着梅干微微颤抖，幸福就这样突然一下子蹦到跟前，我仿佛还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不由的动作也慢下来，耳朵竖起，细细捕捉亭中的声音。
　　仿佛很长时间没回答，亦或是我走的有些远，听不见他们说话，我低羞着脑袋，怔怔的盯着眼前那朵最艳最美的花苞。
　　“……婚姻大事，皇祖母与你父皇替你做主了，你不吭声，便是无异议了……”
　　刚才心中的炽火倏然凉了下来，他是害羞，还是犹豫，难道是不愿……我踯躅着不知是否该回头还是该前进。
　　这时，两名宫娥欣喜快步进入亭中，“恭喜太后，王昭仪未时三刻诞下皇子”。
　　太后大喜过望，“今天真是喜事多，摆驾安乐殿，哀家要亲自探望”。
　　正待她乘上软辇，却转身笑对秦瑧道，“你就陪宓儿在这采集梅雪吧，哀家还等着来年喝好茶呢” 。
　　我与秦瑧恭然送太后离去，梅苑里蓦然静悄悄的只剩我们两人，半响之后，他手提陶罐，陪我一起采集梅雪。但见他表情平淡如秋日静湖，一丝波澜也未起，我欲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宁静的梅苑，寒凉寥寂似乎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走着，觉有些冷了，我将小帚放到树枝上，用嘴呵出团团热气暖手，再相互搓搓，他突然发现我的手指布满青青红红，诧道：“你的手指什么时候冻成这样了”。
　　我缩缩手，收入袖中，“前些日子不小心冻的”。
　　他皱皱眉，“据说有一种金兰雪貂膏，对冻伤甚有效果，只惜仅在极北之地产有，且极其珍贵，前些日子听说琮弟求父皇给他一道出关文函，并派人花重金去北地购买……”，他突然看看我，似乎有些恍然大悟，“……他难道是为你去买？”
　　我定然摇摇头，“不会，他……不知道我手指冻伤”。
　　他抿抿唇角，“如此，早知道也托他替你捎带一瓶，女儿家的手需好好养护”。
　　我淡淡一笑，“无妨，养一冬就好了，多谢哥哥关心”。
　　蓦然觉的我们之间仿佛只有关心和客套，虽近在咫尺，却如隔千山万水。
　　“哥哥真坏，总欺负嫣儿……”，突闻梅花丛中几声悦耳娇声，似一串串金玲响起，引的梅上之雪簌簌落下。
　　我们皆回头望去，但见冰雪天地、枝疏花影之中，一男一女正嬉笑玩闹，男的一袭海蓝缂袍，身形挺拔，正双手捧一团雪浇在身边那女子的头上；那女子一身暗红织花风雪氅，脖颈一圈雪白狐毛托着一张俊俏的脸，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清笑，霎时让满苑俏梅顿然失色，她一边飞跑，一边低头躲着扑面而来的雪，仿佛一头轻盈的小鹿。
　　竟然是易王秦玮和梅巧嫣。
　　秦玮突然看见我们，骤然停止，却面含得体之笑，恭敬道：“见过大哥，宓妹妹”，梅巧嫣一顿，转首望向我们，脸上倏的收起刚才灿烂笑容，今天她仅梳着未嫁女子才梳的环髻，发髻夹了两朵绿梅，除了一对珍珠耳环，竟无任何饰品，当真是清水玉人，梅花胜雪。
　　“今日玮邀表妹进宫赏梅，不知你们在此，打扰了”。
　　秦瑧顿然怔住，呆呆的望着梅巧嫣，语无伦次，“那里……这梅花……可不是让人来看的吗……”
　　秦玮扯了下梅巧嫣的袖沿，梅巧嫣忙恭身而拜，“梅巧嫣见过太子殿下，洛玉公主”。
　　秦瑧依然怔怔的站在那里，仿佛傻了一般，我赶紧道：“快起身吧，既然是易王殿下的表妹，那么也是自家姐妹了”。
　　“巧嫣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她低眉道，正欲走，秦玮突然挽住她的袖子，“表妹素来爱梅，今日不是说要来摘采梅枝吗，怎么就如此要走。”
　　梅巧嫣面色勉强，似乎有所不情愿。
　　秦玮笑道：“大哥，我家表妹姓梅，也素爱梅，今冬梅苑中的‘金钱绿萼’开的这样好，不知可否赏这丫头一枝。”
　　秦瑧猛然从怔忡中回转过神，“那就一起踏雪寻梅吧……”
　　我抬眸望着他痴然的侧面，但见他眼神迷离而恍惚，心中蓦然有种彷徨和失落之感。
　　回到府中已经傍晚，秀眉接过我怀中盛满雪的陶罐，依旧欢喜道：“萧大哥来过，刚才走，可惜又没见上公主……”
　　我默然无语，心事重重。
　　“公主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肋骨那里又疼了吗？”
　　“无妨，就是有点累”。

　　食为天

　　四面雕花的铜炭炉中，火旺旺的烧着瑞炭，瑞炭乃是上等炭木，西凉国所贡，太后疼惜我，赐我府中不少瑞炭，其炭无焰而有光，燃毕而无烬，暖意弥漫整个书房，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
　　我手捧一卷已经翻的发黄泛旧的书，朗朗读着：“……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
　　宇儿托着小脑袋，认真的听我讲道，又却无奈道：“李大将军如此善骑射，勇猛无敌，可惜却兵败被俘，差点因此被斩，不如卫青霍去病之有‘天幸’，大破匈奴，建功立业，名扬千古”。
　　我亦笑盈盈对他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李大将军是勇猛无敌，可是打仗是统帅带兵，两军相交，多人合力为之，又不是个人单打独斗，岂能只凭匹夫之勇就能取胜。楚汉争天下时，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其个人之能与刘邦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但仍兵败垓下，覆剑自刎，难道只是因为时不利兮吗？刘邦虽然不才，但能将有才之人为我所用……”。
　　看他乌溜溜的大眼睛，我不由的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瓜，“于人而言，不可过于独专，与事而言，揣而锐之，不可长葆，宇儿要记住，无论遇到何难事，不要硬直冲上，那是鲁莽匹夫所谓，要学会冷静深思，就象溪水流之，前横大石，硬顶肯定是过不去的，若从它旁边绕过去，就能汇之江海，故以柔克刚，以退为进，方为上策。”
　　我合上书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今天不讲了，姐乏了”。
　　宇儿叫嚷着：“再讲讲那个卫将军骠骑列传，宇儿想听”。
　　我叹叹气，“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大个将军，都讲了几百遍了，姐实在是讲腻了……”
　　“宇儿喜欢听，姐再给我讲嘛好不好……”
　　我被他缠的没办法，“宇儿为何这么喜欢听这些名将的故事？”
　　宇儿天真的小脸上荡漾开纯稚的笑意，“宇儿心中有个想法，长大要当个大将军，冲锋上阵，带兵杀敌”。
　　他一番童言无忌却引的我半喜半优，喜的是他小小年纪，不图安乐，胸有宏志。可不免又深深叹一口气，宇儿，你可知道，你是前朝皇嗣，能做个富贵闲散王爷就不错了，岂敢指染兵权，那必会为当朝圣上所深忌？动辄取祸上身，你决不能萌生这个可怕念头，今非昔比，我们姐弟虽然名上贵为公主王爷，其实不过也是如履薄冰，寄人篱下。
　　我将他轻轻抱入怀，安然劝道：“宇儿，姐姐只希望你快乐平安长大，不只图你建功立业，再说那上阵杀敌那是那么容易的，其危难测，你可是咱君家唯一的男子……”
　　“姐只想宇儿一生做个庸碌的米虫吗？”宇儿轻叹口气，“姐一心让宇儿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可是宇儿觉只有和克王哥哥骑马射箭、听他谈古论今，快言天下事的时候最是快乐，宇儿虽小，可男儿有志，岂在这方寸之间，姐姐虽百般疼爱宇儿，却不懂宇儿……”
　　我大讶，宇儿这一席话让我刮目相看，他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娇滴滴需要人疼宠的孩童，心中喜悦如洪流涌过，我赞道：“宇儿真是长大了，不是之前那个爱吃的馋虫了”。
　　宇儿嘿嘿一笑，突然喉头一动，“姐，我好像饿了”。
　　我扑哧笑出来，“刚还夸你呢，这么快就想到吃了”，轻捏了他的小鼻子，我笑道：“姐立即吩咐给你做好吃的……”
　　宇儿眨巴眼睛，却拉着我的手道，“宇儿今日想去外面吃吧，有一家小店里做的汤饼特别好吃，让宇儿带姐姐去吧……”。
　　……
　　下了马车，抬头一望，一家宾客盈门的小店映入眼帘，长长的竹竿挑着“食为天”的彩幌迎风飞展，我道：“原来宇儿念叨的就是这里啊，必是你克王哥哥带你来吃过？”
　　宇儿点点头，“是，哥哥常带我来这里，可这里羊肉汤饼真的很好吃”。
　　我笑笑用手指戳了他的脑门，“我看你整日克王哥哥长克王哥哥短的，必是早已经被他收买掉了”。
　　宇儿甜甜笑：“宇儿当然只和姐姐最亲了……”。
　　店里客盈满门，生意颇为火爆，我们俩好容易才找到张空座，立即吩咐小二要两碗羊肉汤饼，今日我们无随扈跟从，皆是平民打扮，两碗热腾腾的汤饼上了桌，我先将碗里的羊肉全拨到他的碗里，宇儿即刻动著开吃，看他吃的不亦乐乎，唇边亦沾着汤汁，便笑着用帕子给他拭了，他甜甜一笑，继续大吃起来，虽然也没了平日的规矩吃相，我却也不以为然，其实，他先是我弟弟，其次才是宁王，只要他快乐便好，不是吗？何须在意那么多繁文缛节呢。
　　少顷，突然听到隔壁桌那头一阵吵闹，我转头一瞧，只见店老板站在那桌子前躬身拱手，愁眉苦脸道：“这位小爷，您早就吃完了，在这里干干的坐了一整天，空占个桌子，我这客人又多，劳驾您给后面的客人让个位置吧……”
　　桌旁坐着位年轻的公子，一身青色长袄，上身外夹着一边滚雪白狐毛的皮背心，头戴皮帽，足蹬乌皮长靴，手里漫不经心的玩着一双竹箸，一脸满不在乎道：“我在等人，我又不是没给你饭钱，我等到了人，立刻就走”。
　　“小爷，您都等了三天了啊！每天都是这个座位，您饶了我们小店吧，您不仅坐着不走，连整张桌子都不许旁人坐，让鄙店怎么做生意啊？您不是就嫌那天我们误以为您要赖账吗？小人已经给您道过歉了啊，您饶了我们吧……”
　　“就是，你赶紧快滚蛋，大爷我们要吃饭”，旁边一伙等着座位吃饭的壮汉叫嚷着，气势颇不饶人。
　　“我就是要坐这里……”那公子丝毫不让，毫不在乎道，“那你说坐一天这位置多少钱？爷给你，总行了吧？”
　　“给钱就行吗？你这小王八羔子快滚蛋，耽误大爷吃饭要你好看……”，为首的那个壮汉撸起袖子，一个大拳将桌子重重的一锤，震的桌子咣当连响，连周围的客人不免一惊，侧目旁观。
　　“你可要小心，敢骂我的人必死的很难看”，那公子干脆翘起二郎腿，脑袋一偏，毫无畏惧。
　　我看宇儿已经吃完，于是起身，大声道：“小二结账——”
　　“那里有位置，几位大爷不如坐那里吧”？老板一看我们起来，赶紧哄劝那几个壮汉过来坐，生怕双方一会恼起来，打的鸡飞狗跳，碗碟不保。
　　结了账，我和宇儿徐徐走出店，突然忍不住好奇，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他身材中等，肤色却是健康的麦色，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高鼻梁，厚唇，面容倒是俊朗有型，就是举止随意无拘，将一只竹箸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的旋转把玩，又不时看看门外，突然他扫见我看他，便直直盯我看，谁知猛然愣住。
　　“你……你……”他突然叫道。我并不理他，径直带宇儿离开。
　　他却急急的跟了出来，跑到我面前站定，一双直勾勾的眼睛从上倒下打量我，丝毫不掩饰，我有些恼，拉着宇儿拧身就走。
　　他又追过来站到我面前，我脸色一滞，怒道：“你意欲何为——”
　　他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突然失声笑出来，“你好像是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一惊，他如何认出我是女儿身，我今天特意一身男装，头发也束起，以前这样打扮也似乎没被人看出来，宇儿急忙道：“你凭什么问我姐姐的名字”。
　　宇儿惊觉自己失言，无奈的吐吐舌头，我蹬他一眼，心里怨道：你这笨蛋，怎直接告诉人家我是你姐姐了，唉！
　　再转眼瞧他，虽然一身男装，肤色也黑，眉目之间仿佛也颇含几分俏丽，忽然我心中一明，笑道，“姑娘不也是女扮男装，可真是有趣” 。
　　她急忙低头看，急道，“我这么打扮还像女子？那里能看出来？”
　　“姑娘虽然没戴耳环，但耳朵眼却盖不了，我不也是因为如此被你认出来了吗？”我淡淡道。
　　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贝齿，“我没你精明，我只是看你举止和仪容，颇像个贵女，而且又象……你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抿抿唇，“我的名字岂能轻易告诉旁人，姑娘仿佛不是本土人吧”？
　　她依旧不依不饶，“我……我……我就是想知道你名字嘛……因为你好象那画里的人，快告诉我好不好……”
　　我无奈叹气道，“姑娘，你若再不进去，你那辛辛苦苦占的位置就没了”。
　　她瞥瞥嘴角，却黯然呼出一口气，“哎，算了，等也是白等，我知道我是再无缘见到他了”。
　　我不由的好奇起来，“姑娘等的人叫什么名字，说出来也许我能帮的上你”。
　　她皱皱眉，“前几日，我一人来此店就食，吃完饭要付账时却发现钱袋丢了，我好声好气跟老板说过二日来还，结果老板以为我要赖账，不许我走，正在纠缠中，旁边有个男人却二话不说，直接过来替我付了账，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话就走了……”
　　这姑娘虽然举止不拘小节，倒也是个诚信之人，不禁对她略产生一丝好感，我笑笑，“原来姑娘是惦记着给人还钱呢”。
　　她抿嘴一笑，“那人长得健壮高大，英俊帅气，心肠又好，也不图什么回报，只可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见不到他了……”
　　“既然他不留名，就说明他并不图姑娘回报，姑娘无需总是介怀在心，再说姑娘苦苦在此等候，无益于事，不如早些回家去吧，我们就先告辞了”，我淡笑着拉着宇儿欲走。
　　“别走啊，我们一见如故，不如交个朋友吧，”她妙目一亮，竟直接拉起我的手不松，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
　　我被她的率性和固执的个性牢牢缠住，不由的好气又好笑，“交朋友可以，那姑娘是不是下一步要说：既然交了朋友就要先告之对方姓名对吗？”
　　她竟大叫道：“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啊？”一双明眸善睐的大眼睛流露出敬佩之意，嘴里喃喃道：“……难怪……”。
　　我被她的坦白逗的忍俊不禁，“那请问姑娘芳名是什么呢？”
　　她笑意嘎然而止，“我叫阿……我叫……”，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哥哥一般叫我青儿……”
　　她本是个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人，可突然的迟疑不由让我生疑，不由得仔细端详她，惊觉她的眸子竟然是琥珀色，心中不由一个激灵，犹记得那人也是一双琥珀色眸子，再仔细看面相，也有几分相似，难道……竟是他的妹妹……
　　“那该轮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吧？”她双手一抱，笑嘻嘻道。
　　我冷冷一笑，“姑娘是外地人吧，城门马上要关了，还不赶紧出城，不然一会可真走不了了”。
　　她刚要再说什么，但闻一阵马啸嘶鸣之声远远传来，只见一队骑兵呼喝而过，她无意扭头一瞥，突然欣喜大叫，“是他，我终于找到他了，我先走了，改日和你聊……”话未毕，飞快解了店门栓的一匹高头大马，腾身一翻，长鞭一甩，一溜烟策马追去，她那娴熟的上马技术岂是一般中原女子所能为。
　　不管如何，终于天助我也，让我解脱了这个黏人儿，我松一口气，拉着宇儿回府。
　　待回到府中，但见秀眉叹气道：“萧大哥刚刚走，又没见上公主”。
　　我淡淡呀了一声，“他又来了，竟是又错去了，还有件东西要还于他呢……”。

　　雪迷离

　　辰时进宫拜见太后时,天还似乎欲放晴，待我告退出了长信殿，天便阴霾黯淡起来，还没走过太液池，转眼功夫漫天竟飘起鹅毛大雪。我拢拢衣襟，隐隐觉的肋骨有点犯疼，赶紧加紧步子出宫。
　　太液池已结冰，仿佛一面巨大的雪白瓷盘应接着天上款款而落的雪花，我在孟都那里经受过这样寒冷日子。顶着风雪，我们刚巧路过梅苑，本还欲折枝“金钱绿萼”带回府，可实觉天寒地冻受不住了，决定还是转道出宫速回。
　　远远听见梅苑里似乎隐隐传来哭泣声，那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熟悉，秀眉叹道：“谁人竟敢在宫苑里哭泣，也不怕犯忌被责罚。”
　　我笑她多管闲事，“也许那个宫娥受了委屈，忍不住在此哭诉吧”，人道深宫里阴气重故多怨气，这漫天鹅毛大雪，谁知是不是老天的眼泪呢。
　　马车辚辚，给雪白直路印上两道深黑的车辙，风雪交加的天气，几乎连路人都见不到。突然心中一动，我唤御人改道去东市，秀眉怨道：“天这样冷，不如下次去吧”。
　　不知是因为车厢挡住了风霜，还是怀中揣的小暖炉缓缓温着，我似乎也不觉的太冷，安道：“就耽误一会功夫，不打紧。”
　　下了车。迎面是“觅宝斋”，无须我多言，秀眉心会意领，与其他人皆在斜对面的小店门口等候，我独自进店。
　　内室重地，火盆吱吱吐着热气，一片暖意盎然，桌案上左右静静蹲着两盏茶汤，仿佛早已凉却，我对霍唯谢道：“多谢霍大人妙手回春，救我幼弟，因为宓身体一直欠佳，故拖至今时才前来道谢。”
　　霍唯今日见到我，似乎颇感意外，不过饱经世故的他很快持着份神情自若，拱手道：“公主这是哪里话，能救小皇爷是下官本分”。
　　听他一句小皇爷，我心中有些不乐，这时下人敲了门，进屋端来两杯热茶，接着又紧将刚才两杯凉茶撤走。这不说也能看明白，刚才必是曾来人过。今日风雪交加，店里根本就无客人来逛，而且能进入内室以茶相奉，必是重要之人，我心中微疑，但故做不知也不问。
　　“君宇如今是大燕宁王，霍大人不要叫错了。”
　　我无意一瞥，竟看到案头一角上展着幅画。画中描绘着花红柳绿、亭台楼榭，画中的高楼是宣墨阁，这不正是我孟都皇宫的藏书阁吗，他刚才是与谁共赏此画？我心中不由疑窦丛生。霍唯看我端详此画，忍不住道，“下官因思念故都皇苑，无聊中拙笔乱描的。”
　　我抬眼看他，他一张精明世故的老脸依旧温雅，“大人真是一双妙手，既医术高超，又擅笔墨丹青，宓从前真是小瞧了。”
　　霍唯笑颜，“过誉，”片刻他又道：“前日下官收到书信，柴勇在南方已经周全好，即将返回，只待公主……”
　　我平静道：“霍大人，您医术高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茶盏未动，我起身，“宓专程来道谢的，就不久留了，祝大人福寿安康。”
　　旋而转身欲出门，还未迈脚跨过门槛，只听见背后霍唯冷声传来，“公主以为留在长安就能保命吗？前月小皇爷的病当真束手难策吗？其实小皇爷得的不过是普通的伤寒，不知是否宫里的医正眼拙手笨不会治，下官也非妙手回春，捡了个便宜罢了……”
　　我惊然步顿，脊背一阵阵寒凉袭来，骤然觉的一阵耳晕目眩。我咬咬牙，撑着身子毅然迈出大门，顶着风雪迅速离开。
　　秀眉似乎看出我心情不悦，扶我上车，也并不多问其他，只对御人轻道了声回府。
　　“……其实小皇爷得的不过是普通的伤寒，不知是否宫里的医正眼拙手笨不会治，下官也非妙手回春，捡了个便宜罢了……”这话语在我耳畔回响不绝，我头疼的似乎要炸裂。
　　我大道一声，“去灵感寺——”
　　雪如絮，纷纷扬扬撒于天地间，曾经斑斓大地被覆盖的白茫茫一片。在马车上颠簸许久，肋骨是越来越痛，我在秀眉的参扶下忍着疼下了车，虽然身披一袭紫狐毛滚边裘袍，那迎面扑来冷洌的空气还是不禁让我脖子一缩。
　　灵感寺俨如一座茶盅，高高蹲立在塬上，进寺之人必须在塬底下马，然后沿阶步行上去，以示虔诚。
　　抬头望去，原来的路已经被大雪覆盖了，寺庙更是门前冷清，只闻钟声，不见人影。秀眉不禁怨道：“公主，你看，寺院一个香客都没有，连和尚也不见出来呢。”
　　“我又不是来看香客的，我是来拜佛的。”我投视前方，只见铺满白雪的阶上有一排脚印径直通向寺门，仿佛两道墨色鞭痕。
　　我忍不住道：“你看，还是有香客来这里的，只要心诚，何惧风雪。”
　　秀眉笑道：“公主不就是么。”
　　我顺着那排脚印拾阶而上，脚印比较大，我踩在脚印的中心，鞋就不会沾雪而湿。如此，我一步一步，终于走进寺院。
　　我顿然停步，举目而望，大殿中央正跪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紫色天科纹绫衣，依礼三跪九拜，敬香之后他便转身出殿。隔着寺中的雪松，我清楚看到那人的侧脸，原来是他，秦琮。
　　我并未出声，默默看着他退出大殿，背影迎风雪孤然而去。
　　看他离去后，我示意秀眉在殿外等候，然后独自进殿。我依礼上前焚香、跪拜、叩头，每叩一次，我的胸口就要疼的让我出一身冷汗。我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祷，祈求佛祖护佑我的宇儿康泰。
　　蓦然抬起眼帘，却见地面上定定的映着一个长长的瘦影。
　　我不语，背后亦无声响。
　　佛亦无语，只默默静享烟火。
　　木鱼朗朗，仿佛在数着光阴流过，檀香袅袅，似乎是佛在唉声叹气。
　　良久，伴随一声清叹，影子慢慢拉长，然后慢慢变的模糊，直至消失。
　　我再一叩头，感谢佛赐予我的静谧。
　　你我生命本就无所交集，只有默然和你擦肩而过。
　　待好久听不到声响，料他早已经离去，我默然起身，走出大殿。等候已久的秀眉迎上来，她眉眼间浮起一层哀色，似乎欲言又不知如何言。
　　蓦然发觉，刚才还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霁后初晴。在云与云之间，阳光见缝插针似的洒下万丈光芒，给白茫茫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甚是耀眼。
　　“咱的马车应该去偏院饮水了”秀眉道：“公主请在此稍候，奴婢去叫马车来。”说完秀眉就急跑而去。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叫马车来……”这言语好熟悉，我不禁想起往昔，也是同样在这寺院里，他这样笑眯眯的对我说。转眼不过两月，竟已物是人非，我有些忡怔，目光不由的去寻觅刚才地上那一排脚印。
　　地上一片雪茫茫，厚厚的雪如毡毯般早已经将刚才一串脚印完全覆盖。一切恍然如梦，可叹时光如雪，无论多深多黑的痕迹，都能不着声色的覆盖去，以待来春。雪泥鸿爪、浮光掠影，一切又能保持多久？如是，以前的恩怨纷扰，是不是也能随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呢？
　　也不知是不是伤感，我眼里突然有点酸胀，我伤感什么呢？不，这样的结果对我们两人都好，我不应该去伤感。随着时光流逝，这种感觉也会随之消失，正如雪化水、水入土，一切都进入轮回。
　　片刻功夫，秀眉轻轻扶起我的胳膊，“公主，车来了，我们下去吧。”
　　我迷惑的问：“车在那呢？”，我转转脸，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就在那啊？”秀眉的声音清楚的在我耳边响着。
　　我茫然再转向周围，左看右看，还是一片白茫茫，那有什么马车，连棵树也没有。我偏头转向秀眉，突然我发现秀眉那里也是白茫茫一片，秀眉走了吗？可是她明明扶着我啊？
　　“公主——”仿佛是天外来音，胳膊上明明有她的温和，可是我怎么看不到她的人，我惊恐的抓住一只手：“秀眉，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我伸出五指晃在眼前，可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突然我心中漫起无边无际的恐慌，压抑的我快透不过气来。
　　“莫非公主刚才一直盯着雪看？”
　　“难道我失明了？”我酸胀的眼眸终于珠水落下。
　　“公主不要惊慌，您刚才目不转叮的看着雪，一定是不小心患上了雪盲。”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被她紧紧的扶稳。
　　“公主别急，咱们先回府，奴婢去请医士为公主诊治。”
　　感觉我自己顿然深陷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这种感觉竟比当时病中陷入茫茫黑暗中还要害怕。我心里无比的彷徨和无助，此刻期盼着能有一根浮木漂过来，救我脱离苦海。可是除了白色还是白色，两颊有热液滑过，我嘴里一片咸涩，我痛苦的闭上双目，难道我真的再也看不到了么？
　　“公主别伤心，奴婢听说这雪盲也并不是什么顽症，休养两天便好。”秀眉安慰道。
　　我噙住泪，“没事，若我连自己都支撑不起来，谁来护全宇儿？”紧紧抓着她的手，我咬咬牙，“你扶着我便好，我没事……”

　　圣寿节（上） 番外.琮

　　圣寿节，即太后的寿诞日。
　　云鬟雾鬓，香风影动，筵席上宾客手中酒盏交错碰响而迸溅出的酒香，明殿中欢歌妙舞的舞娘斜插鬓中芙蓉花散发的花香，周围还有众多美艳明丽的命妇的绫罗华服中散发的粉香，我被这一堆复杂交织无处不在的香气逼的快喘不过气来。
　　我无趣的放下如意象牙筷，淡淡抬眼的扫望周围，我那父王向殷勤的太后、皇上敬完酒后，又继续欢颜地与周围朝臣百官一杯一杯的交碰不迭，我那儒雅翩翩的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突然觉的这太后寿宴真是百般无聊，趁没人注意我，找个空当便脚底抹油的溜了。
　　跑出来先是深深的大大的吸口新鲜空气，这孟都皇宫里真的是好大啊，那垂着吐翠的绿藤和丁香的长廊好长好长，一眼都望不到尽头，东望去，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半隐着座朱墙碧瓦的苑子，垂花门上书着“海棠苑”。
　　透过高墙我隐隐听到里面有清幽的箫声，那不是大哥的箫声吗？只有大哥才能吹出这样好听的箫声，我赶紧跳过长廊，踏过鹅卵石密密铺就的甬地，翻过那座嶙峋的假山，兴奋的向那个海棠苑奔去。
　　海棠苑里不似其他地方百花齐放，只是单单种了满苑的桃桃粉粉的花朵，并由葱翠欲滴高矮不齐的绿灌木衬了，看来这里的主人单单喜欢秋海棠，箫声仿佛停了，我透过迷离芳香的花朵望过去，哥哥在海棠苑中的一间小亭子里立着，碧青的玉箫插在他圈着湖绿长衫的墨玉腰带上，我正要唤他，他却对着边上的一个身影绽放着如春风般的笑容，顺着他的视线下去，原来是一位身着茜桃色蜀锦长裙的美人正在抚琴，我从来没见过哥哥这么温煦的笑容，也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久久的看一个女人，那眼神仿佛舍不得离开一般，心中不禁觉的有趣，原来我一直以为喜独处的哥哥在这里会佳人呢，那管筵席忙迭敬酒的父王和我这个百无聊赖郁闷的弟弟呢，我邪笑着，考虑要不要来个恶作剧唬唬他们。
　　突然那个美人开口了，“瑧的箫声是越来越动听了……”，我好惊愕，这个美人怎么直呼我哥哥的名字？一般人都唤他“世子”，她是什么人？
　　“宛儿的琴律是越发越清昂了……”，哥哥叫她竟然这么温柔，他从来没这么温柔的叫我。
　　“幽旋绕梁曲未终”，她笑吟，夸赞哥哥的曲。
　　“海棠依旧人已瘦”，他亦笑，仿佛是在怨责她瘦，我更不懂了。
　　“素笺乌墨难成字，相思长琴尘已厚……”
　　他们就这样你吟我对，你侬我侬，仿佛这个海棠苑就是他们自己的世界，良辰美景如斯，我不知道为何也不想打扰了，真没意思，我还是找别处玩吧。
　　我飞奔离开海棠苑，漫无目的又爬上那个太湖石假山，晃着腿坐下，望着远处的宫阙，何时才能结束，所谓圣寿节一点意思也没有。
　　假山下徐徐走过两个青衣内侍，但听见他们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我忍不住侧倾听。
　　“……皇上那匹狮子骢真是凶悍，小单子伺候这畜生草料时候，因为忍不住摸了下它的长鬓毛，竟被那畜生踢了一脚，连骨头都折了呢……”。
　　“谁叫他倒霉，这匹马至今还无人能驯服，虽是皇上的心头爱，但连皇上都不敢骑呢，让小单子手贱，看他以后还敢向西苑走了不……”。
　　我早听说前一阵子大宛国向皇帝进献了一匹千里马，因为其鬃曳地，故号曰狮子骢，我心下一动，瞧瞧这名驹去，忒出名了，可是这狮子骢在哪里呢？应该是在皇家马苑里，马苑又在哪里呢？我琢磨着，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内侍说的“……看他以后还敢向西苑走了不……”那一定是在西边，哈哈，我飞快的交迭的步子向西边奔跑，甩着衣裾一扇扇的上下飞舞。
　　眼前突显一片开阔之地，但见乌青木栅栏圈的马囿里，一匹三丈高金黄油亮毛色的高头大马正闲立着，哇，它的鬃毛真的是快拖到地上了啊，叫狮子骢真不为过，那炯光如电的大眼，高昂骄傲的头颅，健壮有型的脊背，决挺有力的四蹄，这样的马骑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心痒痒，真想牵过来驰骋一番。
　　这时，我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青色身影，正鬼鬼祟祟的跑过来，我赶紧找了个有树遮掩的地方躲着，瞧他服色应该是个内侍，他仿佛对马囿里那匹狮子骢意谋不轨，我隐藏的地方甚好，此刻正咧着嘴瞧他做什么。
　　但见他从腰里掏出大钥，咯吱一下就开启那马门，他似乎不怕死的还摸了下那马的长毛，那马嘶了一声，他吓的一小跳，然后他喃喃的不知道跟马在说什么悄悄话，马仿佛也不吭声了，他竟然牵了马缰绳就要走，原来是个偷马贼，呵呵，今天让我碰见了，算你倒霉。
　　我大喝一声：“小贼，竟敢偷狮子骢”，腾一下跳到他面前，一拳打过去，打中他的额头，他那与脑袋大小不相符的帽子立刻就打掉到地上，让我惊讶的是帽子掉下来的他竟然一头长发也如瀑散下，原来她竟然是个女娃娃。
　　她玉啄一样的粉脸上，一双秋水般的双瞳立刻泛起几浪水花，长长的黑亮睫毛象一排扇子一样展开着，还挑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玫瑰瓣一般娇嫩的小嘴气恼的撅着，“你是何人？竟然打我！”，她恼怒道。
　　这个可怜的小宫女，我这一拳下去确实打的不轻，我忍不住道：“我是燕王三子琮，你是哪宫的小宫女？还女扮男装？干吗要偷马？”，看她娇楚怜怜的样子，一定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想借匹马逃走，我突然心里有种正气涌出，戏里面不是说过英雄救美吗，“真想跑吗？要不跟我走！”。
　　她却倏的收起乌眸中泛起的泪光，用定定的眼神仔细的打量我，然后负手而立，高傲着扬起她那俏丽的小脸，“哦——秦琮！是皇祖姑的孙子，我是洛玉公主君宓。看你个头不高，还是总角，既然是小弟弟就算了，本公主今天心情不错，就不怪你无礼了，叫声姐姐赶紧告退吧。”
　　原来你就是洛玉公主，曾听哥哥说皇宫里有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公主，说的怕就是她吧，可是她让我叫她姐姐，凭什么，她才到我下巴高，我挺高身子，傲然道：“你看起来比我矮，应该叫我哥哥”。
　　“报上你的生辰”，她似乎天生一股凛然之气，叫人不得不服从。
　　我嘿嘿一笑道，“我是甲卯年正月二十四亥时三刻生”。
　　“哈哈，我是是甲卯年正月二十日生，刚好比你大四天，还是要叫我姐姐”，她却粲然一笑，笑的那么灿烂，象一朵怒放的海棠一样炫了我的眼。
　　“才大四天，不叫——”，我横道。
　　“乖，叫声姐姐则不追究刚才犯上之过”，刹那，她那张娇若春花的小脸突然靠近我，我一怔，两颊紧接着就有些疼，原来她竟然用她那水葱一般的小手捏我的脸，我从来没有和这么美丽的女子离的这样近，心中咯噔一下，脸竟发烧起来。
　　我不要叫她姐姐，我眼珠骨碌一转，看到她一身内侍打扮，那里象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邪笑道：“叫我声哥哥的话我就不揭发你失仪之过”。
　　“琮弟——”我突然头顶一痛，原来她又笑嘻嘻的扽着我的总角。
　　我竟被她如此戏弄，要是搁平常我早怒了，可是今天，为何心里却是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知道心里是欢喜还是生气，看着她那水嫩的脸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忍不住也捏她的脸蛋，看看是不是能掐出水来，我笑道“宓儿——往后我就这般叫你”。
　　这样，她揪着我，我捏着她，我们也不知道是打闹还是玩耍，竟然好不开心，旁边的狮子骢终于忍不住长嘶一声，我们终于止住了欢闹。
　　她笑着扬着小脑袋，“琮，扶我上马。”
　　她的话我恨不得立即照做，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哥哥要我多读兵书，我不听；母亲要我不要老乱跑，我也不听；父王叫我给庶母下跪认错，我更是不听，可是，她那冰铃般的声音响起，我就有立即屈服的感觉，当然除了她让我叫她姐姐，我死也不会叫她姐姐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怪怪的，就是不要叫她姐姐。
　　我半跪下双手撑地，示意让她睬在我脊背上上马，她却笑笑，扶起我，“我怎舍得睬你呢”，那娇音在我心里悠悠荡起秋千般，那久久难平的起伏荡着我心思恍惚，她依旧笑而不语，将长长的马鞭搭在我身上，然后一脚踩在马镫上，我双手将她小腰一撑，她如轻燕一般就上了马。
　　她在高高的马背上，还对我绽放那炫目的笑容，我竟有点痴了，呆呆的站在哪里，手还在空中做着撑她的动作，她笑的更灿烂了，突然，她的笑容急变成瞪大眼睛的恐惧，那狮子骢怒了，一蹶子将我眼中那个骄傲的美丽人儿高高的抛下……
　　我心中一痛，我竟然如此迟钝，没能飞快的接住她，但听见她重重落地的声音，我的心仿佛被铁锤重重的打击了一下，待我跌过去扶她，她满脸泪水，仿佛雨打过的梨花，大声的哭痛，我狠死那匹狮子骢了，待我抱起她，她蜷起来象只可怜的小猫咪，突然大喊一声，痛——，我估计她胳膊摔折了，心中更是怒不可赦，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我挥起鞭子，狠狠的照那狮子骢的头就挥下去……待我再要抽时，我看到的是父王那惊变色的脸，待我还惊讶的说不出话的时候，父王一个大步子过来，夺过我手中的鞭子，象我刚才抽狮子骢样子狠狠的照我的背就抽起来。
　　“你这个逆子，竟敢鞭笞皇上的马，今天老夫一定要打死你这个逆子”。
　　我的背上如雨落般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传来，但是我并不叫，更不求饶，说实话，自从母亲去了以后，我对父王心中总是有种若隐若现的讨厌情绪，我不喜欢他霸道蛮横，我不喜欢他心思揣测，尤其不喜欢的就是他对我母亲那短暂如昙花般的所谓情爱，若不是他情多泛滥，母亲也不会那么年轻就郁郁而终，我不喜欢他，但我不能恨他，因为他是我的父王。
　　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下，我感觉我快疼晕过去了，懵懂中有个穿黄服的男人大声叫他停止，可是他并不停止，我眼角有点酸，他怎么这样狠心，我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突然有个热热的身体紧紧的在我后面抱住我，那刺痛的鞭子立刻停止了，我疼的动不了，只听到身后响起带着哭腔的声音，“不要打琮——”。
　　我心中一热，竟然是她，这样袒护着我，我仿佛想起儿时我蹒跚学步，就快要跌倒的时候，母亲就这样赶紧在背后抱住我；幼时调皮时父亲打我，母亲就是这样紧紧的抱住我不让我挨打；有一年，我病的厉害，浑身发冷，母亲也是这样紧紧的抱着我温暖我，这久违的感觉突然又出现了，我眼角的泪，就这样哗的下来。
　　“琮，疼吗？”透过迷蒙的视线，我也看到她湿漉漉是双眼，我的心里更疼了，你知道吗，我流泪不是因为被打的痛，而是因为你抱着我的感觉生生把我暖痛了。
　　“宓儿，你疼吗？我不疼”，我怯怯的用手指祛除她脸上的泪水，那指尖传来微妙的感觉彻底的把我麻住了。
　　从此，你的名字，已经深深的烙刻在我的脑中；你的娇颜，每夜都如约出现在我的梦中；你的声音，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的心头；你温暖的拥抱，从此便成了我今生唯一的奢求。
　　那是乙卯年九月初一，那年我十二。

　　圣寿节（中） 番外.琮

　　那次鞭马一事后，父王就没再带我去孟都。我只是从第二年圣寿节回来的哥哥们口中得知你一支《绿腰》舞，宛若惊鸿，惊艳全场，我心中那个懊悔和失意啊。
　　从此，我仿佛变了性儿一样，读书习武，毫不倦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周围的人刮目相看，父王终于发现我这个儿子原来也是这般成才的，对我夸赞也与日增多。
　　你知道吗，我如此做，就是为了讨好父王，这样我就能求得父王去孟都的时候带上我了，这样我就能千里迢迢的去再看你一眼，我与你整整两年没见了，我想你，你想我吗？
　　终于，我如愿以偿的可以和父王及大哥一起上京参加又一年的圣寿节，镜中，我看到我因为日夜勤练造就的挺拔身肌，面容也脱了之前的稚气，仿佛凝上了男子般气魄，我再将梳成总角的头发解开，扎成一束，这才略有满意。
　　父王道“琮要过了年方才十五，怎么现在就束发了”，哥哥却笑我道“琮弟自小就非循规蹈矩之人，想必是早想长大了吧”。
　　我含笑不语，我才不要告诉他们我束发起来就是为了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看到的是我一个健朗少年，而不是那个总角弟弟。
　　我还带了母亲留给我的蠲忿犀，那是高昌国王进献给父皇的，据说戴上他，能使人烦恼尽消失，所以我想把它挂在你的脖子上，每年生辰我都无法见到你，更不消说送你礼物了，去年托哥哥捎给你我亲自猎的一头黑熊的熊皮做的肘套，不知道你还满意否，戴上它胳膊应该不会再阴雨天疼了吧？
　　奢靡依旧的太后寿宴上，我一眼就从云鬟雾鬓中寻到宛若仙女的你，你那日是那样娇俏动人，你梳着可爱的桃心髻，娇俏的两颊边若有若无的飘着两绺乌发，淡淡施妆的俏面旁边，低低垂着枝宛若泛着清波的细银流苏，上身着蔷薇粉广袖短上褥，下临梨花白百褶长裙，腰间那束白玉腰带上还挂着一串叮当响的环佩，裙摆几朵精绣的小花下面，隐隐可以看到顶着光润合浦明珠的绣鞋，你的打扮比周围命妇其实还要简单，但是我觉竟是这样好看，我一直以为母亲是最美的，可今天我竟觉的世间只有你最美。
　　我也不知道这样呆呆的看你看了多久，待你突然看见我，竟然递给我只有梦里才能见到的璀璨笑容，我被激的懵然醒悟，惊觉右袖湿潮一片，原来酒洒了都不知道。
　　我刚想到你面前，却被父王一下子拎起来，他拉着我到皇帝和太后面前轮番敬酒，我无奈从了命，待我回到座位上发现你又不见了，心中好不懊恼，我焦急的在衣香鬓影的大殿中寻找你的倩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我心里懊悔极了，好不容易来一趟，难道竟和你连句话也说不上！我好气恼，继续用目光搜寻你，可是你那抹倩影如同沙海中的海市蜃楼般再也找不到。
　　撇下父王和满案珍馐，失魂落魄的我走出大殿，我跑去马囿，那里没有你的影子，我爬到假山最高处眺望，也看不到你的影子，我心里竟然有种酸酸想哭的感觉，你在哪里？我什么时候变的这样没出息了呢？
　　正在我颓然发怔的时候，那琴箫声又悠然飘入我的耳畔，又是哥哥和那个美人在一起了吧，我百无聊赖，顺着声源来到那个海棠苑，果不其然，哥哥的确在和那个美人亭子中吹箫抚琴，好不乐哉。
　　我掉头欲走，突然犹如被阳光炫了一下，惊喜的发现一簇簇鲜艳的花丛中，你竟也在傻傻的看他们琴箫合奏，一缕秋阳被枝枝叶叶捻碎了，碎光如细细的金粉一样洒在你的脸颊上，你默默痴望着亭子那个方向，乌黑的瞳子上面翘着如羽的睫毛，那抹玫瑰唇上轻轻的搭扣着纤纤食指，原来你也在偷看哥哥和那个美人吹箫抚琴，你的神情似乎是欣赏，还是羡慕，抑或是寞落，绚烂花海之中，独然伫立一个清秀的你，仿佛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在偷偷窥视凡间，我不由得痴痴的望着你，就这样望着你最好，哪怕到天长地久我也不嫌烦。
　　不知多久，琴箫声毕了，我看你看的更痴了，然后见你缓缓的从身边拈了朵海棠花，随意簪在发上，花朵随细风微微悸动，我的心也虽之悸动起来，我真希望我就是你手里那朵花，能在你的髻上呼吸着你的气息，感受着你的心跳，默默的陪你看尽人间……
　　谁知道你突然看见了我，还朝我笑，我赶紧慌乱的低下头，心怦怦的跳起来，我不敢抬头看你，你却轻步过来，示意我不要出声还拉我离开这里。
　　不知道和你走了多久，我倒是希望就这样和你走下去，永远不要走到尽头，你带我来到皇苑南边的听香亭，我惊讶发现这亭边竟然是一片万千白莲竞相怒放的莲池，你温和的告诉我，这里是南方，莲花会开的时间长一些。
　　一朵朵恬淡括静、皎若冰玉的白莲在彷如绿罗裙的莲叶的娇衬下愈发愈水灵，我突然迷茫着我眼前那抹皎洁究竟是莲还是你的脸；微风传来一阵淡淡的沁香飘入我的鼻，我恍然觉的着不是花香，而是你身上淡淡却迷人的体香，到底是你，抑或是莲，我已经分不清了，你与那白莲已经在我眼中、心中融为一体，如果你是白莲，我希望我能化成莲叶，哪怕成为淤泥，只要能默默的守着你，和你一起看风轻云淡，笑对人间……
　　“宓儿，我觉的这艳丽的海棠不配你，这白莲，才配的上你的清逸脱俗。”
　　“可是，我仿佛更喜欢秋海棠”。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喜欢这秋海棠，但是只要你喜欢，我就随你喜欢好了。
　　“琮，你的眼睛好漂亮，配上你俊秀的脸庞，如果你穿一身女装，真真是个娇俏的媚娘子”，你对我莞尔，不过我很生气你说的话，也许因为我从我那美若天仙的母亲遗传了她的姣好容颜，但是你怎能说我女相，我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多经些风吹雨晒，皮肤糙些才会更像个男人吧。
　　“我已经束发了”，我直身，我已经高过你一头了。
　　“我马上也该及笄了”，你嫣然道，而你的脸却微微泛红起来，那抹红晕虽然更增添了你的俏丽，但时我心中却有着异样的涌动，你心里是在想嫁吗？
　　你笑的那样甜，我心里却酸酸的，女子十五便及笄，则代表可以嫁人了，可是我要二十弱冠才能正式娶妻，十五岁以后最多能象二哥一样纳上几个妾，可是我不想纳妾，可我想娶你，但是我要娶你要再等五年，那时候你肯定已经嫁了，我不想娶别人，哪怕是纳妾也不要，我只想对一个人好，那就是你，我不要想父王那样，只要入眼的，统统纳回家，让母亲伤心难过。
　　可是为什么我的出生这么晚，或者说为什么你不能晚些出生，我真恨老天爷，干嘛这么捉弄我，既然不能让我娶你，干嘛让我见到你，让我为你魂不守舍，让你深深的刻在我心里。老天爷，我宁可你减我十年寿命，能否让我现在立即增加五岁。
　　“琮，可陪我去骑马？”
　　“不好，上次你摔成那样”，两年前的心痛至今让我未忘，我本能的拒绝着。
　　“我的骨伤早就好了，还有要谢谢你的熊皮肘套呢，孟都多阴雨，一点也未疼过”。
　　我心中狂喜，你能喜欢我送你的礼物那真是极好，你只消笑一下，我立即就答应你任何要求。
　　你骑的你的青骢，我骑我的踏燕，我们快马加鞭，恣意驰骋，你在奔腾中笑的那样欢畅，我则小心翼翼，不让踏燕快一步，也不让踏燕慢半蹄，与你并驾齐驱。
　　你下了马，率性的伸展身子直接平躺在草地上，笑盈盈的张开双臂面对万里无云的碧空，我也学你一般，脑袋对着你的脑袋，张开双臂望着蓝天，天真蓝啊，象大海一样宽广无垠，让我霎时忘记了一切的烦恼。
　　和你这样躺的看天，真的是毕生最快乐最难忘的时刻。
　　我心中踌躇已久，终于忍不住道：“琮心中欢喜宓儿已久，你可喜欢琮？”
　　你那里不见说话，我心嗡嗡的跳，“琮想娶你，你可否等琮？”
　　我索性大胆子道，“宓若不回答，就是答应琮娶你”。
　　你那里依旧不说话，我心中一阵狂喜，手心微微沁出汗珠，手指紧紧揪着地上的青草，我实在忍不住，坐起来看你，却见你面色祥和，双睫下垂，呼吸平稳，鼻息阵阵，原来你已经睡着了。
　　我哭笑不得，于是拔了两扇芭蕉叶，为你遮住头顶烈日，不让阳光耀着你；我撸起两袖，露出臂膊，让蚊豸轻易的咬我而不要骚扰你，你在我身下静静的安睡着，仿佛还在做着美梦。你双手交叠放于腹上，我看到你腕上那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玉石莲花泛着光润，我觉得你与莲花仿佛同魂同体。
　　“静谧若莲，动若脱兔。”我觉的这是对你最好的概括，我们都是属兔的呢，我心里泛起一阵喜悦。
　　不知不觉，胳膊上已经起了七八个红点了，汗水顺着我的脖子已经透我的衣襟，我却还是那样高兴，因为我能看着你如此安逸的睡着，如果以后能每晚都这样看着你入睡，我宁可全身都被蚊豸咬。
　　你的衣襟上落有几根青丝，我悄悄取了仿佛采到宝一样藏于袖中，这是你的头发，给我留个念想。
　　终于恋恋不舍的随父兄回长安了，我突然发现在怀里揣了许久的蠲忿犀忘记了给你，真是懊恼极了，不知道我还有机会给你戴上吗？一定能的，今生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那是丁巳年九月初一，那年我十四，我已经给自己束发了，如果，我还能给自己弱冠那就好了。

　　圣寿节（下） 番外.琮

　　又是一年圣寿节，虽然仅时隔一年，此太后非彼太后，今年圣寿节的主角不是你的皇祖母，而是我的皇祖母，当今大燕太后，人生际遇竟如此奇妙，任谁也躲不过这世事无常。
　　今生第一次见你翩翩起舞，你脱去素孝，广袖一扬一抑，送出宜人晚风阵阵；软带一收一放，带出浩瀚渺云；云步一退一进，步步画地生莲；柳腰一旋一转，绣裙广开如荷；每个瞬间、每个姿态，你都是最美最动人，我突然觉的你是天上的仙女落凡，而凡间的我只是个偷窥仙女的俗夫。
　　有诗云：“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你退场入席，在喧闹的大殿里有一角默默无声，黄裳绿裙的你仿佛如一朵飘零的迎春花，眼神中带些迷离和恍惚，笑容仿佛又夹杂着勉强和浮喜，宛若湖雾的纱袖下面，你细瘦的五指夹着泛着冷光的琥珀玉杯，但见水袖翻飞如云，玉颈舒扬之间，一杯杯的梅桂酿你畅饮如流。
　　众人皆笑你独凄，众人皆醒你独醉。
　　你知道吗？你个这样教我看的好心酸，好心疼，好不舍，可是，我却无能为力的痴眼旁观。
　　你不停的给自己灌酒，我实在看不过眼，我来到你面前，你的脸已经烧的红彤彤的，脸上漫着液体，不知道是酒还是你的眼泪，我用帕子给你擦了，忍不住那你教训我的话来怨你：“是谁曾经劝导我饮酒适可而止，且不可过量，教臣民笑话，失了皇家体仪”，你怔怔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只有无奈的带你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让你好好的散散酒气。
　　我扶着软如烂泥的你离开喧闹无趣的千秋殿，携着你来到澜波亭，让你面对着亭外一望无际的莲花，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仿佛和你又伫立在在孟都皇宫里的听香亭中，我想，临着这样舒爽宜人的荷风，你能更舒服些吧。
　　你记得吗？那日，风轻云淡，莲妖娆，叶翩翩，在孟都的莲池边，我们一起赏莲、诉语，也没有人打扰，那可是我最美回忆之一……
　　可是，你突然张开双臂仿佛要飞起来一般，我吓了好大一跳，生怕你象仙女一样纵身越过亭栏，飞向莲池不复归来，我立即从你背后紧紧的将你抱住，不让你飞不让你走。
　　你的身子暖暖的，绵绵的，你娇身玉体上散发着淡淡的体香、偶尔开启的樱口散发着梅桂酿的酒香、湖面爽风夹杂来的馥郁的莲花清香，这些香气混合着、交织着，一波一波的向我的身和心袭来，仿佛我站在海水中，接受着那一浪一浪的撞击。
　　我突然想起我十二岁那年你抱住我的感觉，也是暖暖的、绵绵的，没想到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贪婪的享受着这份感觉，吸吮着这淡淡的香气，更是久久不愿意送开怀抱中的你。
　　你那娇嫩的玉手突然反手摸着我的下巴，我惊的吓一跳，脸仿佛点着火般，腾的烧起来，你又开始顺我的臂摸我的手，我心更是如小鹿一样碰撞，我忍不住将你的身体转正面向我，轻轻的搂抱着你，让你的螓首紧紧的靠着我的蹦跳有力的胸膛。
　　一绺青丝飘在你的前额上，也遮挡我想看你的视线，我用手指轻轻拢开了，实在忍不住嗔怪你“下次你不可在这样了”。
　　而你，竟然仿佛突然被我的话一醒，又动了动身子，还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我仿佛被电击了般，欢喜的身体就要裂开似的，我当然不要离开你，我想你了三年，就是要你永远在我怀里，我紧紧的抱紧你，我要你感觉到，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极了。
　　你又支吾了一声：“你是我今生的良人”。
　　整个人仿佛被狠狠的抽了，我一个激灵，心中火辣辣的烧起来，仿佛我期盼了很久这样的话，它本来飘渺的仿佛虚无，可是又突然活生生的从你的口中告诉我，我仿佛顿然从地上飞到了天上一般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可是今晚我确实听到你亲口对我这样说，我忍不住在你的耳边轻语道：“你是琮今生的唯一”。
　　我的唇在你耳边低喃，蓦然发现我竟然离你的脸这样近，我心中一股莫名的涌浪激来，一个把持不住，唇在你光洁的额头上定下一个深深长长的吻。
　　你眼角为何有泪流下，我又忍不住吮吸你掉落的眼泪，莫再哭了，哭的我心生生的疼着，我发誓我要尽我所能，不要你再默默流泪。
　　当我吻干你的泪，你的鼻息如风吹落梨花般轻拂着我的脸，我有种在花瓣雨中迷失方向的错觉，你的手又突然抚摸上我的脸，我脸一痒，一个激流穿身而过，激流澎湃的内心指引着我将我的唇贴你的唇，我觉的我不该，可是我无法抵制住这种冲动。
　　此刻，你发髻插着的凤尾玉簪倏的滑落在地，才将我从迷乱中惊起，我捡起你的玉簪，那雪白细腻的玉簪好似你，既皎洁又坚韧，我都舍不得松开，不过我还是替你插在发髻上了，这个玉簪你是常常戴着的。你彻底醉了，瘫在我怀里，我扶着你，你也站不直了，我只好将你拦腰抱起。
　　你好轻，好软，我抱着你，仿佛抱着一枝漫着清香的花朵，生怕磕着了、碰着了、抑或被我灼热的身体融化了，你要我怎样才能呵护好你呢，我微笑着望着你，虽然你已经醉过去看不见我。
　　我半跪在你的床前，你在软软绵绵的杏子红绫被中静静的睡着，长长的眼睫毛一根根整齐的排列着，呼吸均匀整齐，仿佛一只春睡的小猫一样惹人怜爱，尤忆起去年初秋，你在蓝天下、碧草上静静安睡，我也是这样痴痴的看着你，我想若是以后我们成了亲，我亦会经常这般看你安睡，那可真是最幸福的时光。
　　成亲，突然，我心中一个激灵，我刚才亲你，那仿佛应该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情，我脸烧烧的红了，这样……这样不会……？我怎么能做出这种出格无礼的事情，尤其是对你，你……你一定会生气吧，我一下子惴惴不安起来，我怎么办，我真的做错事情了吗？
　　我一夜无眠，心思如潮。
　　第二日，酒宴没有你的出现，我知道你宿醉未醒，没有你的酒宴一如既往的无聊，中途，我悄悄拉了散骑常侍杨文邺，找个偏僻地方饮酒，他虽比我大八岁，但是我们无话不谈，关系非常好……他早已经成亲而且有孩子了，我借着酒劲故意装醉支支吾吾的问他，那孩子是怎样出来的？我耳在烧，心在跳，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他似乎有些醉，他居然嘲笑我连这个都不懂，还说要把他两个妹妹许给我做妾，这样我就明白了，我不依，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在我耳边悄悄道来，我脸烧的比火炉还要红……
　　杨文邺扯了下我的袖子，笑呵呵的说我思春了，我辩解说我没有，可是我脸烧的愈来愈厉害，他非要给我他两个妹妹，我坚决不受，这辈子，我只要你。
　　第三日，我终于看到精神焕发的你，齐眉刘海下半隐着一对清亮有神的眸子，脸颊侧边的两缕青丝拢着你娇颜如玉，荼白短襦紧紧裹着你曼妙的身姿，曳地的茜罗裙仿佛携着含香的莲风拂过我的心头，环绕双臂烟霞般云帔，抑或是蓬莱仙岛的云随你而来，若不是袖子被酒湿透惊醒我，我发现我又看你看痴了。
　　我正想借个由头和隔着鲛绡纱的你说两句话，可恶的杨文邺又来要跟我喝酒，他来也不打紧，竟然还带了两个姑娘过来，我在杨文邺的儿子满月宴上曾与她们姐妹有过一面之缘，是杨文邺的妹妹，她俩争着要跟我敬酒，我本想喝两杯应付过去，突然看见你扫过来，我一个紧张，酒又洒了，我好怕你误会，我只是跟她们喝酒应付一下，两姐妹笑我，又给我斟满酒，我硬着头皮跟她们一人喝了一杯，她们还要再敬，我故意装醉打翻酒杯，借机再朝你座位那里扫去，你的座位空空如也，我的心立即也被掏空了，你一定是生我的气故意离开了。
　　假装酒醉难抑，抛下杨文邺和她妹妹，抛下热闹喧哗的酒宴，抛下俗世，我跑出大殿，四周却是寂黑无边，夜晚如此清萧冷瑟，宓儿，你在那里？我四处眺望，可以还是寻不着你，难道每次的圣寿节上，你都要想仙女一样飞离我的视线？你飞走不要紧，还生生的把我的心也带走了，让我不能呼吸，失魂落魄。
　　“琮！我在这里——”，仿佛天外梵音终于让我魂魄归体，我终于看到你了，你从芙蕖池那里飞奔来，我激动的跑过去，“宓儿，我寻你半天了”。
　　看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生气的样子，我心头一松，“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呢。”
　　你脸上仿佛有些慌乱的神色，我抓紧你的手，你的手指冰凉，让我突然有些担心，“怎么了，你神色不佳，是不是又喝多了。”
　　“今夜我未动酒，我们赶紧进去吧，……”你面色稍稍缓和，我这才略有放心。
　　只有抓紧你的手，我心中才能踏实下来，我真想永远不放开你的手，执子之手，与子皆老，是我今生唯一的梦。
　　戊午年立冬，这年我十五。

　　雪欺凌 番外.琮

　　寿宴一别才过半月，可是我觉的仿佛渡过了十年，我站在高高的城头向东望去，心早已经随着风飘到骊山的延寿宫里，虽然你现在骊山，比远在孟都是近多了，可是，只要看不到你，就觉的你好远，心好空，天似乎一天比一天冷，我的思念一天却比一天浓烈，我不要在这相思中活活被炙烤至死。
　　我必须在天黑城门上钥之前赶回来，安排好手头事务，估算好时间，除去一来一去马背上的时间，我还能和你相处一个时辰，我笑笑，一身简服一匹快马带着我飞快向骊山奔去。
　　侍女告诉我你正在沐浴，我焦急的在澜波亭中等候你，你千万要快些洗完啊，时间不等人，心里不知道是焦急还是激动，我干脆闭上双目心中默默数数，来平静我的内心。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一点点的接近，我心亦越跳越厉害，猛然转身睁开眼，你一袭紫衣盈然伫立在我眼中，我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先向你汇报我最近的情况吧，待我说完，我发现我其实最想说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说，于是我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动，终于将内心的话一吐为快，“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呃……宇儿……我们都很想你……”
　　可是你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度上了一层霜，你是冷吗？我忍不住一把抱住你，就像那晚我们在澜波亭中一样，你竟然挣扎开我的怀抱，我知道我有些唐突和冲动，可是我依旧看不懂你的表情，看不清你眼中的朦胧，更听不懂你说话，你不是我心里的那个宓儿吗？怎么竟如此陌生起来。
　　你展开你的手，是我送你的蠲忿犀，你竟然要还给我，我生气极了，你怎能如此不屑一顾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因为它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才想交给你，而你……
　　当你说你当我是你弟弟，我的心都叫你撕裂了，你竟然一直当我是你弟弟，心仿佛疼的滴出了血，那晚，你不是说，不要我离开你，我是你的良人，难道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你怎能现在又告诉我，你当我是弟弟？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不管我喜不喜欢，只要你开口，我就愿意照做，可是我就是不要做你的弟弟，就是不要你离开我。
　　你说除非必要场合，私下不要再见到我，心中巨大的痛彻将我心里滴出的血活活化成心里的泪水，蛰的被你撕裂的心伤好疼，我眼角酸痛的要涔出水，仿佛那年母亲永远的离开我，那是因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如今，你也要离开我，难道我真的也要再见不到你了吗？难道那夜澜波亭中只是一个梦，你的话只是一串泡沫，这个梦，这串泡沫，生生的将我生吞活剥了去。
　　你难道真是那样无情？
　　我一把纠下蠲忿犀，竟然你不要我，留这蠲忿犀何用？让蠲忿犀带这我如死灰的心一起埋进芙蕖池里吧，我飞快的逃离这个澜波亭，这个地方那夜还是给我一个美梦的的天堂，如今却成生吞活剥我的地狱，为什么，半个月，让我从天堂到地狱里，难道我永世也超生不了吗？
　　满怀欣喜和热切而来，却带着悲凉和哀伤而走。
　　薄雪覆上了我的脖颈，可是我觉的还不如心里的雪寒冷。
　　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那日，我的心也下雪了，这雪，怕是停不了。
　　大雪一连下了七日，我亦发呆了七日。待侍女匆匆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宇儿前几日的病一直就拖着没好，如今竟然已经病入膏肓，我大惊，宇儿在病床中喃喃的叫着你，我于心不忍，只好驾马赶紧到骊山去通报你。
　　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将宇儿病重的消息告诉你，你是那样惊慌无措，那样焦急不待，连风雪氅也不穿，直接跳上马就一路狂奔而去，我亦是紧跟而去，看到从马背落下的时刻，我感觉我的心都要撕裂了。
　　冰雪中，你挣扎着，你没有象那年在马囿中摔下一样哭泣，也没有喊疼，让我稍稍有些放心，那么你应该没有摔伤吧，你急切的要骑马，我只好抱着你上马，你的身体好冷好冰，我这样抱着你也暖不热，其实我很期盼这样抱着你一直走下去，但是此刻我更希望赶紧奔到宇儿的床榻，不要你这样焦急，不要你这样疯狂。
　　你一看到宇儿，立刻就晕倒了，我吓坏了，赶紧催了医士给你诊断，医士的话让我如晴天霹雳，你竟然肋骨骨折了，而我还不知道，让你在马背上颠簸了这样久，你右脚也崴了，手指冻的关节上犹如一个个紫葡萄，我真是愚蠢，竟然忘记你的手一直是在外面，这天寒地冻的冰雪天，你内火郁结，外伤风寒，一下子生生的病倒……
　　你的额头这样烫，仿佛火炉一样，曾经多好看的葱葱玉指如今是惨不忍睹，因为身体打着绷带不许你动，右脚肿的如馒头大，昨日宛如娇花的你今日看齐来竟如此让人心碎，你的脸有颗水珠盈盈，晶莹剔透的折射着我脸上的痛苦，我才恍然发觉是我落泪了。
　　你依然梦呓不止，努力的要睁眼，极力要下床，我不许，你伤成这样了，我只好给你闻了安息香，让你安心睡下。
　　这次看着你入睡，并不象以前那般静谧，让我看的心动，你憔悴的脸庞，让我看的心伤不已。
　　突然，你呼吸紧促，仿佛喘不上气，我知道你是内痰上涌，着急中，我赶紧口对口给你吸出来，你方好受起来，旁边的人说：“克王是金贵之体，何苦如此。”我喃喃道：“哪怕要了我的命给你换，我都舍得。”
　　我知道要你真正的好起来，就一定要宇儿好起来，我磕了多少头才求得父皇，请来宫里只侍奉皇帝的尚药局医正为宇儿诊治，当那群饭桶般的医正告诉我说“生死由命，奴才治了病，治不了命。”我的心咚的仿佛沉到了渊底，紧接就听到你在外面倒地的声音。
　　我紧紧的搂住你，我对你说：“有放心……宇儿交给我”，不知道你听见了吗？你依旧无语。将你交付秀眉命她好好照顾你，一连三天我都在宇儿的床榻前，终于，宇儿熬过了这一关，我的心终于放下来，待我跑到你的房间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你静静的坐在桌前，凝神聚齐，一笔一划抄写《金刚经》，你脸庞皎白瘦弱仿佛一瓣娇小的莲瓣，身上的素淡的寝衣裹着你瘦弱孱弱的身躯，青丝在你两臂和胸前如溪水般蔓延开，你那样的弱不临风、楚楚可怜，我真恨不得一把抱住你，不让你再受任何凄风苦雨的摧残。
　　你依旧昏迷不醒，默默守护在你病榻前，白日看女医为你上药是否细致，夜晚看你安睡是否梦魇，看你吃药那么痛苦，看你因为骨伤那么难受，看你眉头紧锁，面色憔悴，病体孱弱，忍不住牵起你的手，放在我唇边轻轻吻了，待抬眼发现不小心又将几滴泪滴入缠裹你手的纱中。
　　你是否在梦呓，微微听到你喃喃说：“不要离开我——”，我心不禁被狠狠抽了一下，那夜波澜亭中，你说“不要离开我——”，结果你要我离你远远的，现在你又说“不要离开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我依旧忍不住搂紧你，轻轻告诉你：“别怕，有我……”
　　你的病仿佛一天天的好了，我既高兴可又难过，因为我也该离开你了，不让你因为看到我在你跟前而烦恼，待你终于清醒的时候，我苦笑毅然离你而去……
　　冬至那夜，终于再次看到你，与你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你的笑永远隔着我，你的眸里亦没有我的影子，我苦笑着看着手中盏里的酒液，里面朦朦胧胧映着一个多情又可笑的傻子，我讨厌里面映的那个人影，只有一杯一杯饮干才能不看见他。
　　我不想让你喝酒，虽然已经答应你不再过饮，可是眼下只有酒才能淹没我心中的煎熬；我虽然我很想再看你的舞姿，可是你有伤岂能跳舞，实在忍不住我跳上台子舞起剑来，你可知道，我从未舞剑过。我有很多不想，同样有很多无奈，我的人生几何？真是去日苦多，如何得以解忧，唯有壶中美酒……那夜，我喝了很多，一直醉了三天三夜。
　　飞雪连天，我独自去灵感寺还愿，灵感寺一个香客也没有，只有我在默默的向佛祖跪谢，我走出大殿，正要迈步出寺，不知为何心里格登一下，不由的回头一望，那大殿中，竟然是你的背影。
　　我站在你的身后，极力克制住自己想拥你入怀的冲动，我想对你说，宓儿，你怎么在这里，我想对你说，你病刚好，怎么能这么冷的天出来呢，我想对你说，你快起来吧，你的骨伤还没好，我已经替你还过愿了，我想对你说，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可你那句“以后除非必要的场合……私下里……今日是宓最后一次与克王见面”，比匕首还狠比长剑还锋利，深深的刺痛了我，我心中万般绞痛，想说的所有的话无奈化作一声轻叹，成一团雾气从我口中飘出。
　　雪好大，我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我不能回头去看你，我怕我忍不住，我简直要崩溃了，我向天空撕心裂肺的大喊：“老天——你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天无应，雪依旧，我的心里，仿佛听到冰冻的声音，我的生命，亦是来到了冰霜欺凌的冬天……

　　恍然梦 番外 瑧

　　高大深谙的城墙似一排排乌云横前，巍巍的城楼镀着一层寒霜，横刀立马城门前，我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笑容。
　　今日，又来到孟都，不过不是来为当年的太后祝寿，也不是为当年的皇帝贺岁，更不是借纳岁贡的机会来与你相会。
　　我身后，是千军万马，是冰戈冷铁，是呼啸冷风。
　　我心里，是千般愁苦，是万般苦恨，是彻骨冰寒。
　　我毅然将一身金甲红袍解开抛去，露出里面一身刺眼的雪白缟素。
　　御花园内绿影不再、瑟瑟清寒，熟悉的垂花长廊，熟悉的卵石甬道，熟悉的磷峋假山，熟悉的海棠花苑，这条路我走过许多次，梦里也梦过许多回，之前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时，我的心都是急切而又兴奋、欢喜而又热切，因为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海棠花苑中的泄芳亭中，你总是身着一袭茜桃色衣衫，双眸含情、一脸含笑的等我来到你身旁。
　　如今，漫漫长廊低垂的丁香和绿藤早已经颓废不堪，卵石甬道上面皆落满枯叶，磷峋假山毫无生气，海棠花苑凋零满目，泄芳亭中空空如也。
　　再也看不到你妙丽倩影，一声惊鸿从败林中掠过，惊起一阵窸窣声响，我急忙视探树丛中，没有你；亦匆忙回头一顾，没有你；心里似乎还存有一丝丝可怜的幻想，那就是你突然会出现，然后告诉我你没有死，一切都是谣传，你还活着，你还在等我，你没有离开！
　　可是，任我仰天长啸、跪地彻喊，也未闻你娇音回应，更不见你俏颜一现，周围只闻我孤寂而嘶哑的嗓音喊着你的名字在回响，只见残花败叶在瑟寒中继续萧条，手中的紫璃龙剑咣当落地，眼前已经湿漉一片，亦不见你，我的宛儿，你在那里，昨夜还梦见你对我笑，还在听你给我弹曲，还在看你将收集的花瓣给我做成香囊，当我要抓你的手，却恍然而醒，原来一切不过都是梦。
　　红尘万丈执谁手，恍然一梦皆成空。
　　你可知，朝朝暮暮，我只盼今时，因为有缤纷绚烂的秋海棠，有你清朗悦耳的琴声，有你人比花娇的容颜，有你莺声婉转的嗓音，有你细腻温柔的关切，我的心仿佛仙昙，只有遇见你的时候才会开花，我的心又如黑土，只有遇见你才会发芽。
　　忆往昔，又是一年秋海棠盛开的季节，花正艳，香正浓，你我相约海棠苑中，你抚琴，我弄萧，你赞我“曲幽绕梁音未绝”，我怨你“海棠依旧人已瘦”，忆往昔我“素笺乌墨难成字”，而你却“相思长琴尘已厚”。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忆往昔，太后寿宴，你抚琴一曲，琴声淙淙，惊艳四座，我玉萧一和，博你侧目，你对我芳心暗许，我对你顿生情意，从此相思催人老，却嫌待日长。
　　忆往昔，秋雨绵绵，十里亭中，我即将踏途归长安，徐以萧鸣乐相别；你依依不舍执泪眼，但凭弦奏曲相送。你塞进我手里一个东西，便转身就走，默默看你背影消失，我才打开手心，原来是你精心编织的平安结。七弦琴丝述情意，平安结里系相思。
　　忆往昔，莺飞草长，西苑马囿，我壮志驯服那烈马狮子骢，你担忧焦急尽在不言中。皇帝一高兴将宝驹赏了我，我却惋惜他不将你许了我，亦暗怨他不降恩旨封我做驸马。你我郎有情妾有意，怎堪东风不解情。
　　忆往昔，秋日明媚，海棠花苑，你我相逢，琴箫和鸣，好不情浓。我忍不住撷两朵海棠花，斜簪你的乌髻上，和你的凤尾玉簪一起熠熠生辉，花沁香如粉雾散开，你含羞如娇蕾待放，不知道花因为你而生媚，还是你因为花而生娇，那时、那刻，那花、那人永远刻入我心里，成为永恒。不是念花好，而是人面娇。
　　那日，长安的秋海棠盛放如故，“宛园”里的秋海棠盛放如故，而海棠花中那个娇媚可人的你，却再也看不到，我孤独的坐在我为你而建造的“宛园”中，看满苑芬芳，唯不见你笑如花，听莺啼鸟鸣，亦不闻你悠然曲韵，我缓缓回头，你踱云而来，乘风相临，满苑花香醉了我的魂，落英如雨乱了我的眸，我依旧唤你宛儿，你的影子却生生换成了宓妹妹，我恍然而醒，难道又是梦，难道我只有在梦里才能和你相见，我的箫亦无曲再和，我的酒亦无人相对，我的苑亦无人与共，我难道要孤独一世。
　　相见恨晚，相聚恨短，相忆恨散，相守恨难。
　　那日，冷夜清寒，一壶酒尽，一烛如豆，孤枕难眠。我摊开已经翻了千遍的地图，打算用此来填补空虚，以度过漫漫长夜，蓦然抬头，见你风尘仆仆一身素，笑面盈盈夜临帐，我不知是梦、是幻，不知是真、是假，差点叫一声宛儿，你却一声“瑧哥哥”，我心一灰，原来不是你，你从来只叫我瑧，恍然美梦惊醒。其实，我明知道你是不会再出现的，可你打开手心，里面竟然是一样的平安结，我心一下子被揪起来，是你吗？在天上，还不忘记托你妹妹来送我这个平安结？
　　如今，一切都是空，见你只有在梦中。孟都，不仅曾记载我最美好的时光，也给我心中生生烙下痛苦的痕迹，红颜不再，生死看透，回头一望，看我军中少了多少英雄儿郎，想必他们的父母妻儿，必也是和我一样生离死别，割心之痛。我突然讨厌我手中的剑，我背上的弓，讨厌战争，讨厌权位……
　　在海棠花苑中再吹一曲清萧，风萧萧而过，是你的呼唤吗？叶瑟瑟而动，是你在招手吗？一壶清酒洒土而过，双行热泪垂直而落，三声呼唤无人相应，四面哀歌我生蹉跎。
　　冬来，花萎，
　　曲终，人散。
　　一切都是命数，何日春再来？何日人相聚？对我来说，不过终究是场梦……
　　待回长安，时已隆冬,纷扬大雪铺满归路，我的心如冰天雪地般苍凉，今生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心里已经为你盖好了一座塚，埋着你的魂亦埋着我的心，从此，我被你孤零零抛于浊世中。
　　遥闻君笑我痴狂，恍然是知在梦中。

　　玉还君

　　“公主，奴婢用冰包给您覆眼，您忍着点，会有些冰”，耳畔是秀眉温柔的声音。
　　眼皮上一阵刺骨的寒凉传来，我不禁打个寒战。不一会秀眉给我掖紧被子，无意中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也是冰冷，我缓了口气，“我患雪盲的事情不许任何人知道，包括宇儿！”
　　秀眉将我的手放入被中，声音幽怨，“可是明日太后要您去宫里挑选锦缎做嫁衣，如何能瞒得过”。
　　“到时就我告身体突然不适，先行告退。她老人家因为我上次大病弄的老病重犯，我怎忍心让她再知道我眼睛的事，何况医士不是说无大碍，只消养十日左右便可痊愈。不就是十日么，熬一熬眨眼就过去了。”
　　肋骨又有些犯疼，我用手轻轻抚着，继续道：“宇儿那里吃穿住行就劳你们多操心了，他知道我身子需要静养，也不会多来打扰，你识字，从《太史公书》里面挑几个将军列传给他读读就成。”
　　“公主总是万般求全……”唉声叹气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已经放下了床帐。
　　这时，屋内是月烟的声音报道：“云骑尉萧大人求见。”
　　“快传——在书房候着，”我心中一喜，“秀眉，记得那日我答应你的事情吗？”
　　“公主你现在需要静养！”
　　“不碍事，就说一会话而已，他都来三次我都没见，怎好拒绝第四次，再说我还有东西欠他未还，速速帮我更衣。”我立即起身，秀眉知道我主意定，谁也拦不住我，于是默默扶我起身更衣。
　　“给我带上帽椎，我不要他看到我的眼睛。”秀眉手一顿，又给我带上了帽椎，戴帽椎似乎有些生份，但帽沿周边珠串能够半遮半掩住我的面部，可以不让他看出我眼睛的异状。
　　秀眉参扶着我走进书房坐好便支吾道：“奴婢……炉上还有药，要去看着火。”我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驼红如醉的脸颊，“既然害羞，那你就忙去吧。”
　　但听见门口秀眉娇怯的声音：“萧大哥……”我知道他来了，于是含笑转面向门的方向。
　　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闻干脆利落的跪地声，“萧澈拜见公主－”好久未见，他的声音依旧亮如洪钟，我仍觉的亲切。
　　“澈——快坐呀！”
　　他仿佛一动，不过突然传来惊讶的大叫：“怎么你竟比当初还要憔悴，还要瘦弱，脸颜色也不好——”
　　没想到隔着帽椎他还能看出来，他说话怎么还这样大大咧咧、毫不掩饰，我忙道：“前几日身体不爽，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再调养几日便可。”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他的精神矍烁，于是笑道：“澈，你可是精神愈发的好了。”
　　“太子待我不薄，已经提我为七品云骑尉，澈不再是之前那个朝不保夕、狼狈不堪的逃犯了”。
　　“那也是因为你勇猛善战、年轻有为，太子他礼贤下士、知人善用、为人厚良，你定记得在五丈原时，关大人也这么赞过他吧，你可要好好跟他，以你才干，将来必是前途无量……”
　　“澈的一切都是公主所赐……”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似乎蕴含着浓郁的感激，“你送我的夹袄很暖和，还有那封信我也看了……”接着又是一阵爽声大笑，“连你也笑我不识字……”
　　“你娘留给你的宝贝呢？”我转而问道：“那蜜蜡黄你不是常戴脖子上吗？”
　　“厄……你看到了？我今天……没带它”，萧澈支吾着，我心中暗自好笑，又有些微辛酸。
　　缓缓摊开手，那颗蜜蜡黄在我手心里，我嗔道：“以后不可以随意典当你的宝贝了，也不怕你娘在梦里骂你。”
　　他掩饰不住内心激动大叫道：“我前几日去赎……以为没了呢……没想到……”他竟哽咽起来。
　　我笑了，“这蜜蜡黄我给你赎回来了，你以后切不可再做那等傻事，你过来拿吧，我不便走路。”
　　他缓缓走近我，我微微低下帽椎，防他发现我眼睛的异样。他很快接了，我又道：“这蜜蜡黄上穿的绿丝绦，是秀眉给你编的；那封无字书，是秀眉给你的；那温暖的夹袄，是秀眉给你做的……”我笑盈盈着面对他的方向，“秀眉的心意，你切可不要辜负了，我愿做主，将秀眉许嫁与你，你如今已立业，也该成家了。”
　　他顿时哑然，半响未吐一字，我“看”着他，虽然看不到他的面色表情，我想他此刻必定是感动万分，哽不能言。
　　他声音低沉，“澈……只是个粗俗低贱的山林野夫，一无财势、二无相貌、三无居所，岂配的上她……”我心里一凉，“澈如何这样看低自己？”
　　他沉默良久，又道：“澈确实不配……也不该有任何妄想……”
　　我顿时哑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他语气沉肃，“……再说澈现在只想建功立业，还无成家之打算，感谢公主一片良苦用心。”
　　“萧大人请退安吧，公主身子不好，现在要回房休息了。”是秀眉的声音，我愕然，难道她一直在外面，那她一定也都听到刚才的萧澈的回答了。正忡怔时，一双手已经参扶着我起来，我也不知道该再对他说什么，道别后便和秀眉离开。
　　一路上，秀眉默默无言，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秀眉突然道：“公主莫为奴婢操心，奴婢乃草芥，根本配不上云骑尉萧大人，公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进宫呢。”
　　她前几日还称是萧大哥，刚才立即改称“云骑尉萧大人”，言语间浸满酸涩，我心里焦急，“都怪我说的太急了，萧澈纵然是男儿，也一时害躁不敢接受罢了。”
　　“公主为奴婢费心，奴婢感激不尽。”
　　……
　　脚底略滑，应该是雪已半化，扑鼻而来的是一阵幽雅的清香，该是接近梅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我正在经过过御花园，通过九曲长廊，再走过太液池、到了沐云台，转个弯就该到长信殿了。
　　一阵冷风钻进我脖颈里凉飕飕的，我突然一摸脖子，惊觉那海棠花羊脂玉牌不在，我记得出门时候还特意戴着。秀眉急忙道：“刚才车驾颠簸，定是掉落在车上了。”
　　我顿然停下，心中暗急，这海棠花羊脂玉牌是太后在延寿殿特赠于我，我每次进宫拜见太后，都要特意戴上，今日她若见我没戴定会问询半天。
　　秀眉安抚我道：”公主莫急，您先坐在这长廊里等一下，奴婢赶紧去取，很快就来了。”
　　我只好一个人坐在长廊侧边的台上，静静等待秀眉归来。一阵阵风过，吹起我雪裘上滚边的狐毛挠着我的下巴，仿佛阳光出来了，虽然迎面拂来的空气依然寒冷如冰，但我亦能感到我的后背被晒的暖暖的，此刻一定是雪后初晴、光芒万丈之景，可惜我看不到。
　　我半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耳畔忽的传来一阵阵悠扬的萧音，这萧声我熟悉极了，不正是瑧吗？他不是说他不再吹了吗？
　　箫声清朗依旧，直扣人心弦。我竖起耳朵，想寻找他的方向，摸摸索索站起来，可又举步维艰，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就在附近，我该不该叫他？可是我的眼睛，我又不想让他知道。
　　良久，箫声渐息。
　　“……瑧已经向太后和父皇表明心意……”
　　“……殿下何必如此，巧嫣乃是庶出，自小受尽白眼，此生发誓决不做小……”
　　“……瑧断不会委屈于你……”
　　“殿下……”
　　短短几句话，如一桶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我身心冷彻透骨，心中骤然寒如隆冬。我忍不住紧紧掐着左腕上的六色玉石手钏，胸腹间一抽一抽的疼痛传来，激醒我这所闻不是幻音，这一切都不是梦。
　　原来曾经的怀疑和揣测就是真相，原来最可笑的人就是自己。
　　我默默起身，悄悄离去。
　　前方黑且迷茫，我心寒且彷徨，我失措无助的摸索而走，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紧紧箍着我的头教我疼的透不过气，又仿佛一个大手将我的死死扣进冰冷的海水中让我不能呼吸，我该何去何从？
　　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久，突的一股冰凉感觉从手腕一滑，只听见咣当一声，我的心突的一痛，我的玉石手钏！怎么会突然掉了，这可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慌忙顿住，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毫无方向的慌乱摸索，指尖传来的除了是冰凉还是冰凉，地面光滑如镜，冰凉如霜，空空如也。我的手钏！此刻我真恨自己的双眼和无能，我叫了几声，周围也无人应我。彷徨、无助、失意、悲凉如一卷一卷的波浪冲击着我，我觉的我似乎一个人被抛弃在某个孤岛上，周围皆是茫茫的大海中。
　　阵阵寒凉拂起我颊边的发丝，我紧紧咬着唇，无助的瘫坐在地上。忽然觉的浑身都痛，肋骨那里也痛，手关节也痛，眼睛也痛，心里更是痛，秀眉……你在那里？我在那里？蓦然间发觉我的脸颊已经湿凉一片
　　似乎前面有一个宽大的身子挡住迎面而来的瑟瑟寒风，突然我的双臂被抓起，这感觉似曾相似，仿佛茫茫大海中一根浮木。我吓的没说出话来，他又许久不出声，只能听见他急促有力的呼吸。
　　“你……是谁？”我怯怯道，眼角一热，泪水还未到唇边就已冰冷，我何曾如此无助和狼狈过。
　　双肩被钳的更紧，我突然有些害怕，他是谁？怎如此对我，这里是皇宫。
　　“你——看不到我？你——的眼睛怎么了？”他大叫着。
　　我惊讶的张大嘴巴，怎么是他——秦琮。
　　我赶紧低下眼帘，努力抚平情绪，“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麻烦你扶我坐在旁边，还有帮我找下秀眉。”我从他双手中挣脱开，故意眨巴下眼睛，仿佛能看见他一样。
　　他显然对我的回答质疑，“你那心爱的玉石手钏在我手上，给你。”
　　我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周围皆是寒冷的空气，他的质疑立即被证明。
　　我无助的咬咬唇，再也忍不住满腹酸泪溢出，他为何要这样试探我，我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了，不要再这样把我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茫然中，我的手被轻轻托起，腕上一阵清凉传来，手钏又安然被戴在我手上，耳畔传来的声音依旧焦虑灼人，“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何突然看不见了？”你怎么如此清楚，印象中我们应该是很久未再见过面了。
　　“昨日雪后，我看雪时间久了，不小心就这样了，不过医士说大约十日就可痊愈，请克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宇儿。”我从他温热的手中毅然抽出自己的手，蜷入绵暖的袖中。
　　蓦然间，带着余温的帕子拭过我的脸，把寒凉的泪抹去；发髻一紧，应该是我的的凤尾玉簪被轻轻校正；领间窸窣一阵声响，雪裘的绒毛紧紧暖住我的脖颈不让寒风悄入，温热的感觉从领口慢慢上升；眼角一热，一指滑过肌肤，泪水又被拭干。
　　“别怕，有我……”
　　一句话引的心里泛起千万波涛，眼鼻泛酸，我强忍着自己不再崩溃，但闻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毅然扭过身，耳垂下的珍珠坠仿佛也冻僵了，脖颈两侧一下下的冰凉敲来，沙沙做响，“谢克王将手钏归还，宓还要去长信殿拜见太后，克王您先行吧。”
　　“你还是不想看到我”，他恨恨道。
　　我苦笑，“宓这双盲眼，谁也看不到……”

　　曲心生

　　“怎么弄的自己这样狼狈，现在连眼睛也盲了，还不让人告诉哀家……”太后话未毕，已经着急的咳嗽起来，一阵阵的喘急让我紧揪起心来。
　　“皇祖姑毋担心，雪盲不是什么大碍，医士说大约十日即可痊愈。”我焦急的应道。
　　“传我旨意，今日起，特赐软撵宫中行走，”一双干瘦老手拢起我的脸，太后命道：“你这孩子，总叫人心疼”。
　　“宓儿让皇祖姑过虑了，皇祖姑切要珍重凤体”。
　　太后轻轻摩挲着我的螓首，“宓儿甚是体贴，那象……”我微微侧头，她却又转言道：“这只凤尾玉簪见宓儿时常戴着，倒是精致素雅”。
　　我努力含着得体的笑，“这凤尾玉簪，是皇祖母于宓儿及笈时所赐，宛姐姐也有一支”。
　　“哦，原来如此，”半响，又听见太后道：“宓儿打扮总是太素雅，一会哀家赐你些金钗宝饰，女为悦己者容，要打扮漂亮些才好。”
　　我心中瑟瑟一酸，打扮再美又如何，我自己也看不到，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相识数年，他不过当我是妹妹；相识几天，他却与她誓约婚姻；女为悦己者容，我为谁而容？恍然忆起那夜帅帐中他给我的拥抱，原来这只是场梦，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刚才太子来过，如果你早些来，还能碰上”，太后一席话打断我的沉思。
　　紧接着淡淡一声轻叹，仿佛又在刻意压低，不让我有所察觉。也许当眼睛盲了的时候，听觉呵触觉变的特别灵敏。太后长久无语。我心如铜镜般明朗，他来，岂是仅仅请安，必是讨求立梅巧嫣为太子妃。
　　“想必刚才太子哥哥前来，一定是苦求皇祖姑玉成他与梅姑娘之事。”
　　太后呀了一声，我心里苦笑，“宓儿都知道了。”
　　我接着又道：“宓儿不才，但是心中牢记母后教诲，男人有三妻四妾乃正常，何况太子乎。身为女人不可妒更不可擅专，宓儿愿意与梅家姑娘共同侍奉太子。宓不求太子妃位，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随便封宓做那个，必毫无怨言。”
　　“宓儿为何如此低头肯委屈自己，是何故？”太后声音难掩惊愕。
　　“宓儿并不委屈，为自己，因为宓儿心属他已久，此生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宓儿才安心；为宇儿，宓儿嫁与太子，将来才有能力周全我们君家子嗣血脉，如此既满足宓儿私情又兼顾大局，何乐不为。”
　　我喉头勉强挤出笑声，那声音既勉强又苍凉，恍惚想起是谁曾经说过：“……我喜欢一个人，就只娶一个人，这辈子只对她一人好，不教她为我默默伤心……”透心的悲凉慢慢涌起，我苦笑，一个女人心中可以只有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注定要拥有很多女人，如果女人去争一份毫无可能的独宠，岂不是自钻牛角尖？
　　“哀家岂会委屈宓儿，宓儿必是以太子妃身份出阁，梅氏不过是下臣庶出之女，还想入主东宫？做梦吧——”太后声音冷冽而决断，如铮铮欲断的琴弦。
　　我默默无言，脸颊上滑凉而过一滴泪，倏的钻进脖颈，一直到落入心里。
　　……
　　不知是白日还是黑夜，眼前总是白茫茫一片。突的，双目一阵清润传来，干涸的双眸如旱地遇雨，好一阵舒畅，耳边是秀眉细声柔语道：“这个可是新鲜的人乳，宫里的医正大人说，用人乳滴眼比用牛乳滴眼更好。”
　　我微微抿唇：“现在是第四日了吧？应该还有六日就得痊愈”。
　　“公主心急不得，这眼病要好好静养着，所谓心静才能目明。”秀眉温言慰我。
　　我轻叹，怎能叫我不急，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想象那些生来就是眼盲的人，不知生命在黑暗中是如何一日日挨过。
　　“我想出去走走——”我道。秀眉立即扶我下了床，脚底下绵绵的，好像铺的是厚毯，平日屋子里并无这些摆设，我生疑，秀眉笑道：“公主行走只要踩在这软毯子上，就可以随意走动，只要记住不要走在毯子外面就好。”
　　没走几步，胳膊不知碰响什么，一串叮当声响绵绵传来，我正诧异时，秀眉又道：“公主切记，碰到铃铛响，就说明已经走到门前了，公主一定要记得注意抬脚迈过门槛。”
　　我眉头一松，心头一朗，这个主意想的甚是精妙，以后就是无人在旁，我也能随意走动了。
　　走出门外，感觉浑身被晒的暖洋洋的，一定又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扑鼻而来的是沁人脾腹的馨香。秀眉笑朗声传来，“满园的梅花开了呢，您看……”突然失口哑言，她明知道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一定懊悔万分。我笑道：“咱们府里的梅花终于开了，折一枝插书房里，再告诉宇儿，说我让他以梅为题写篇诗作。”
　　“是，奴婢一会就告诉宁王。”
　　暖暖的瓷器被放入我手间，“公主渴了吧？”我接过，慢慢将它靠近嘴边，可唇边碰到的不是那弧形的杯沿，而是一个细长嘴。我愣住，但听秀眉笑道：“这个茶杯很特别，上面是个大象鼻子一样的长嘴，公主只需要轻轻吸一下就能喝到，这样就不怕水会洒出来。”
　　我轻轻啜了一口，不是我平日喝的巴山雀舌，味道甘中略微带苦，未待我思索，秀眉又笑道：“这是‘双花双子明目汤’，奴婢用白芍、菊花、枸杞子、决明子煎了三个时辰才成，此汤明目清肝，正适宜公主饮用了。”
　　我发自内心的笑起来，“这些主意甚是精妙，秀眉你真是七窍玲珑心，谁娶了你真是福气！”
　　秀眉道：“好久没见到公主这样开心的笑了，不过秀眉可不敢居功，这些全是克……”她突然停顿，然后又支支吾吾道：“这……可……不是奴婢的主意吗……”
　　我脸上一僵，秀眉这搪塞之语岂能蒙的了我。我默不作声，只将杯子缓缓放下，腕上的玉石手钏无意碰到瓷杯上叮当作响，连带着我心里仿佛也被触动。
　　秀眉道：“此外还有桑菊蚕沙枕、松菊露饮，每日医士定时为公主针砭，公主此疾必早日痊愈……”语毕，秀眉道：“公主请坐，让奴婢给你涂手。”
　　一阵陌生的味道扑鼻而来，不是前几日用的冻疮膏的味道，我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金兰雪貂膏，对冻伤极有效。”
　　“金兰雪貂膏——”这个名字多熟悉，我脑筋飞快翻转，“……据说有一种金兰雪貂膏，对冻伤甚有效果，只惜仅在极北之地产有，且极其珍贵，前些日子听说琮弟求父皇给他一道出关文碟，并派人花重金去北地购买……”我心里格登一下，重重吐气道：“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这是从药铺买的啊？”
　　我厉声道：“金兰雪貂膏仅在极北之地产有，且极其珍贵，你唬的了我吗？”
　　秀眉手指的动作惊然停住，“奴婢……”
　　“那地毯、那铃铛、那杯子、那药汤、那桑菊蚕沙枕、松菊露饮，真的是你的主意吗？那金兰雪貂膏没有通关文牒，有钱也买不到，其实都是克王送来的，我说的对吗？”我轻叹一口气，满腹无奈，“以后若无正事，就不要让他来了。”
　　“克王自己也说以后恐怕来不了，他要奴婢多费心照顾公主，”秀眉低声回道，半晌，她似乎忍不住又继续道：“就非要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吗？奴婢看在眼里，他对公主尽心尽力那份情意，无人能及……”
　　一阵阵的叹气，我无奈道：“我已身不由己，更不能再欠他许多……”
　　听见秀眉亦叹气无语，我抬起手，“扶我去撷芳亭吧，我想抚琴。”
　　静静端坐在撷芳亭中，深吸一口饱含幽香的冷冽空气，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一束束凌霜傲雪的寒梅。我已经好久没有动琴了，之前为了练曲指头都快磨破，还弹的乱七八糟，如今这么久没练，怕是更不成调。曾记得在那片灿烂花海中，我对他说：“宓儿终有一日会为哥哥抚琴一曲。”我这誓约不知如何才能实现。
　　虽然看不到“相思”琴，还好琴谱和指法我都明了于心。于是，我依着记忆里的曲谱，抬手轻拢慢捻起来，琴声如蜿蜒山泉般，从高山、从岩石、从断崖亦淙淙流淌。曲调高低曲折、宽窄快慢，伴着弦音袅袅不绝，我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仿佛听到泄芳亭里姐姐的曲音，又仿佛听到御花园里梅巧嫣的笑语。一串泪水倏的滑落，滴在指上，抹入弦中，竟将琴声高低折转之处润的巧如天合，历经一番曲折转复、随意倾诉，终于，这首曲流畅完毕。
　　“奴婢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生生的将人心击碎了。”秀眉哽咽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这曲是要用心去弹的，而不是拘泥于指法和琴谱。如今我看不见琴弦，自然不被杂念及形意所约束，任曲意流泻，故才得妙音。深吸一口气，我仿佛得道般大悟清醒过来，越是清醒，越是发觉两颊早已冰凉一片……
　　默默合上琴弦，将最后的余音抚平，我心里空荡荡的，伯牙有琴，知音何在……

　　目心清

　　四周静谧，鸦雀无声，应该又是一个深寂难耐的夜晚。也许是因为丝絮枕换成桑菊蚕沙枕，那沙沙的声音扰我实难以入睡，我忍不住悄悄下了床，顺着地毯和方位感，独自步向后花园。
　　夜寒如水，淡淡的梅花沁香随风扑来，厚软的地毯导着我已步入撷芳亭，他送我那架“相思”琴，应该还在那个位置静静着等我。
　　一个手指轻挑了两个音符，发出清柔的嗡声，似心中一丝无奈的幽怨，又仿佛喉头发出的一声轻叹，余音袅袅中，我轻轻叹气，喃喃道：“七弦音涩有谁听，十指无意道心明。”
　　这时，外墙微微响动，是贼吗？少顷，一阵风吹草动，我忽然感觉到对面仿佛坐着一个人。他并不开口说话，仿佛在等我发问，我反而不害怕，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他两手一抚，但听见一曲《蜀山秋》如行云流水般流入我的耳畔，我大吃一惊，这可是孟都宫人常弹的曲子，他竟然也会弹？他是谁？为何也不说话？
　　曲毕，一缕幽香扑鼻儿来，我的发髻微微一动。
　　“两人月下共弹情，三生有约结缘幸。”他朗朗吟道：“阿玥对的可算工整”，他又笑嘻嘻道：“这梅花真衬你”。
　　原来是他，我那大梁兰屏公主的儿子，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这个胡人种汉人心的野蛮人，我们两次见面竟何其相似，皆是以对诗开始，也难怪他会弹这首《蜀山秋》，必是她母亲兰屏公主所授。
　　“可汗不仅诗做的好，琴也弹的好，墙也翻的妙，宓佩服。”我淡淡道。
　　“那里，从小受母亲的熏陶，不仅喜欢汉人的诗、汉人的曲，现在还喜欢汉人的公主。”他突然抓住我一只手，笑道：“阿宓遇事还是如此冷静，我喜欢。”
　　我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反唇相讥道：“宓还以为深夜翻墙而来的是那个流贼呢，怎知竟是赫赫威名的突厥莫利可汗，可汗大驾光临，宓应该广开正门，洒土铺地，恭迎驾到，没想到委屈堂堂汗王不得正门而入，宓怠慢了。”
　　他哈哈大笑，似乎对我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为乐，“阿宓真的这么期待我吗？阿玥前一阵子忙着灭阿克其部落的反叛，没来的及求亲，现在赶紧来了，美人没等我太久吧。”
　　我镇定住自己，暗暗咬唇。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能看见，若是硬来也难脱他掌心，只能巧妙周旋，于是心中暗暗计较应如何脱身。
　　“可宓已经有婚约了。”
　　“谁会信一个待嫁的女子会是这种哀怨的神情深夜独坐此处，是来拨琴抒发内心的苦闷吗？”他的话语透着自信。
　　我故作颦眉，“那是因为宓身患不治之症，不久将了于尘世。”
　　“何症如此？”
　　“宓得的是‘孤症’，此病无人能治，可汗不信看，宓的眼睛都已经盲了，接下来宓的身子、胳膊、腿，最后是脚都要瘫了，医士说宓怕是活不过半年。”
　　他半晌未言，急促的鼻息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他似乎在研究我，我静静不动，良久，听见他重重的叹气，我心中暗喜，就这样蒙住他了吗？
　　“你怎么会得这样的病？汉人说的‘天妒红颜’难道就是这样吗？”惊骇的声音破空而出，突然吓我了一跳。
　　“天不怜我，我亦无怨。”我平静道。
　　“今生无你，我亦有悔。”他快速回道。
　　“生死有命，琴曲有终。”我依旧平静道。
　　“生可伴你，亦死无求。”他凛然大声道。
　　我重叹一口气，一手猛然盖上琴弦，一阵阵嗡音传来，我无奈道：“可汗，您这是何苦？”
　　我的手突然被他的手盖上，那嗡嗡的噪响也被止住，“让阿玥带你走吧，一边游历如画江山，一边寻访名医高人，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可汗为何非要宓和你在一起？”
　　“因为阿玥喜欢阿宓！”
　　“可是宓不喜欢可汗，如果宓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如教宓就这样得病死去。”我愤然道。
　　他默然，片刻后听见亭内来回的踱步声，我好笑又好气，笑一个堂堂的汗王竟手足无措的在我面前踱步，气他为何这样阴魂不散纠缠着我不放。
　　踱步声终于停止，他又开口道：“阿玥向腾格尔天神起誓，我阿史那曼耶会好好待你，让你幸福快乐一生，这世间没有人会比你幸福！”
　　“汗王莫乱起誓，宓永远也不会喜欢上汗王，如果宓硬生生和汗王在一起，那么这辈子活的再长，宓也不会幸福，亦不会快乐。汗王属意于宓，宓不胜荣幸，可是汗王与宓，怕是有缘无份，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呢？汗王乃突厥之首、大漠枭雄，何怕遇不上一个既相知又能相守的美人呢？”
　　他重重的叹口气，“阿宓不属意阿玥，如何才能属意阿玥？”
　　“男女情爱乃是上天所赐予有缘人，只有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碰见对的人，就是情缘。”
　　“那个月夜，我在骊山芙蕖池畔遇见你，我就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娶你做我的可贺敦（可贺敦就是突厥汗王正妻），我甚至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阿玥，这难道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碰见对的人？”
　　“情是缘，此缘可遇而不可求。”
　　“缘——”他喃喃道，“什么是缘？如何得缘？”
　　我淡笑，“汗王擅音律，可会弹奏《三生缘》这首曲子？”
　　“从未听过，阿玥自幼喜欢听母亲弹琴，她会弹的曲子我没有不会的，仿佛从未听她弹过这首曲子。”
　　“兰屏公主当然不会给汗王弹这首《三生缘》了，此曲必须两人同抚，四手协奏，其曲调雅、悦、扬，非世间任何曲所能及。但是弹琴的两个人，只有是相知相爱相守相无二心的情人，才能弹奏出这种曲子的神韵来，否则就是乱噪一片，耳不能闻。这样的两个人，称的上是一个缘字，宓此生只听到我父皇和母后弹奏过，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那请问与阿宓有缘，既阿宓心中所属的良人是何方神圣，阿玥真羡慕他。”
　　我顿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是他么？瑧，他与我可是心心相印？与他心心相印的怕是只有君宛，抑或梅巧嫣，梅巧嫣在他心中或许也只是个姐姐的影子，而我，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傻瓜。难道，我就这样认定自己一厢情愿喜欢的人就是今生的良人？那和现在面前的他——阿史那曼耶又有何不同？我劝阿史那曼耶放手，难道，我亦不该放手吗？
　　不由得我又拨起《秋棠问月》，手指随已经恍惚的心思慢慢苒动，心中哀怨随顺畅的曲调缓缓流出，拨动的是琴弦，触动的是情思，流的是清泪。一曲毕，一弦铮然而断，刺疼了我的食指，钻心的痛。
　　“没想到阿宓这首《秋棠问月》弹的这样好，比阿玥的母亲弹的还要有韵味道。”
　　“宓也是才悟出此道。”
　　“弦断了，阿玥为你续上吧。”
　　“不用了，宓以后再也不会弹七弦琴了，一切如曲，都结束了。”我闭上眼帘，泪水默默划过两腮。我蓦然想起当年姐姐仿佛也说过这样的话。
　　“今夜与阿宓彻夜相谈，阿玥永生难忘，阿玥先走了，少则一月，至多两月，必送来林丹妙药为阿宓除病，否则，阿玥漫漫长生如何挨过。”语毕，但听哗然一声，园子又恢复至静悄悄，他终于走了。
　　抱琴发怔，我思绪万千，倒不是因为阿史那曼耶对我的执意难却，而是与他那番彻谈让我突然有些迷茫。虽然我明明说的是他，但又恍然觉的是在说我，既然不属于自己，又何必要强求？我心中似乎微微明朗，仿佛在黑洞里摸索着，前方突现出现了一缕光明，又似晓雾初霁、雨后天晴……
　　……
　　一连睡了几日，即使清醒的时候我也不愿意睁开眼睛，反正也看不见，不如就这样昏沉的躺着，不教世事来烦扰我。
　　朦胧中，听见秀眉轻轻唤我：“公主，该针砭了。”
　　我不回应，佯装沉睡，即便我清醒，即便我复明，也不过如此。
　　“今日针砭免去吧，你看她额头上昨天的留针印还未消退，想必也是甚疼。”
　　心中格登一下，怎么又是秦琮，我不是告诉秀眉不要他来么。哎，我依旧闭着眼睛，佯装听不到。突然想起他说我额头上满是针印未消，我心里更是烦躁，这样的面容如何让我见人，哎！不如让我就这样天天躺着不要出门。
　　“都十日了，公主的眼睛怎么还不见好呢？而且她老是这样昏睡不起。”秀眉声音急促。
　　“我何尝不着急，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给她。”
　　唉，何必这样傻，我心中不免微叹。
　　“公主眼盲心也盲，竟感受不到克王这等心意。”，秀眉道，我暗咬银牙，这小妮子，竟然敢快言说我不是。
　　“你不明白的，她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因为她认为她不属意我，所以不忍让我一意孤行，这样对我不公平，她要我得到的是一份完整而非单方的情意，如果她给不起，不如不给。”
　　我心弦一拨，荡漾起层层涟漪。
　　“既然毫无结果，那克王为何还要这样一心相待？”
　　“她不属意我，那是她的事，我单单只属意她，是我的事，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我也不求她任何的回报。”
　　他沉沉又道：“再说我又如何配的上她，我只是个小小的庶出皇子，又未及冠，她应该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
　　秀眉又叹道，“克王怎么说也是天潢贵胄。”
　　“只要能看着她好就行……”
　　室内三人皆一起叹气，一片怅然。
　　默然半晌，秀眉又道：“我把人乳用棉花蘸好了，可以给公主滴眼了。”语毕，床帐窸窣响起，“公主仿佛醒了，”我的身子被扶起，一个手指轻轻翻起我的眼皮，带着乳香的暖流渗入我的眼眸。
　　朦胧中，我看到一个人影卓然而立，身边的烛光仿佛给他笼上了一个金黄色的光圈，霎是安静详和。我好像看到秀眉给我滴好眼睛后，又将用过的棉花杂物收拾毕，又看到他端着一碗漫着热气的药汤过来。
　　虽然有些朦胧，我还是看的出来他正坐在我床沿边给我喂药，他每舀一勺，都在唇边细细的吹一下，然后启开我的唇，将药汤送入。我默默饮了，看到他满是青茬的脸立即荡漾起满意的笑容，饮毕，他用帕子给我擦擦唇边，然后立即给我口中放一颗糖。
　　原来这几日一直是他给我喂药，我一直以为是侍女月烟。
　　秀眉端了空药碗离开，他旋即将我平放躺好，然后将被子给我掖上来，默默的端详我。我起身，老是躺着让我觉的累了，于是半坐在床上，他忙将一个靠枕放到我身后。
　　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我知道，他是怕我知道他来，怕我说他阴奉阳违。
　　我轻叹一口气，心中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我已经能看见了，忧的是看到他又觉的无言以对。
　　他看我叹气，也不由得叹气，想安慰我可又不敢出声，我突然抬起手，托着他的下巴，“胡子渣长成这样了，有这么邋遢的皇子吗？”
　　他瞪起大大的眼睛，忍不住高声欢道：“你能看见了？”片刻，眼里又速速转为暗淡，声音又低沉下来，“我是不该来让你烦的，你要好好保重，你好我就不会担心，我安心方不会来扰你”，语毕，他欲起身而走，可是又踯躅不动。
　　我喉头一哽，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涌出。
　　他惊道：“你不可哭，方才刚滴过人乳，这样一冲都没了！现已深夜，乳娘都睡了，难不成让把她们一个个都摇起来给你挤奶啊？”
　　我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泪鼻涕一大把，他看到也忍俊不禁，赶紧掏出帕子给我抹了把眼泪鼻涕，“你这傻样！”
　　我们这样相视而笑，少顷，笑声逐渐平静，抬眸凝望着他，他的漆眸里亦有三分欣喜、三分痴傻，三分怜悯，还有一分怔然。
　　“你这是何苦？”我心生怜惜。
　　“我早已坦然，你又是何苦？”他眸中亦怜惜万分。
　　“我怕……”心中千般犹豫和彷徨如阵阵不息的浪涛拍打着我的心岸，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他却以指封住我的唇。
　　“别怕，有我……”
　　低头躲过他执著的目光，我的手轻揉着被角，但见我的手指雪白无暇，上面的青青紫紫的冻痕已经消失……

　　烟花盛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来除夕夜，所有皇室贵胄皆齐聚一起于长乐殿内守岁，我与宇儿也一起作陪，太后与皇帝高坐在殿首，底下是众嫔妃及皇子皇女按序列坐。
　　筵席酒酣菜香、颇为丰盛，可是席间众人似乎颇为拘谨，抬眼一望，还有两个席坐无人。旁坐的乐瞳公主秦瑾悄悄凑我跟前说：“前几日因为梅淑妃娘娘请安稍稍误了些时辰，皇祖母竟罚她禁足半月闭门思过。上午不知太子哥哥又因为什么原因惹怒了皇祖母，又罚他今日除夕夜在奉先殿的祖先牌位前思过。皇祖母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讶然，偷偷望了眼太后，她凤目含春威不露，众嫔妃噤若寒蝉，举止收敛，更不敢随意喧哗，除了依序上前敬酒便老老实实坐在席上。易王秦玮依旧恭敬与太后及皇帝行礼及敬酒，却也不提此事，而含元公主秦珂一脸郁闷谁也不睬。席间最春风得意的怕就是刚刚一举得男的王昭仪了，她不像其他嫔妃老老实实安坐席位上，命了奶娘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一起上前，手捧玉杯美酒，说是替小皇子向太后及皇帝敬酒，太后更是乐不可支的将小皇子抱过来逗玩，一副天伦之乐之景。
　　“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瞧他那得意样子……将来最多做个王……”耳畔传来丝微的尖细声，深宫里争风吃醋如同家常，难怪人道：宁做贫家妻，不做富人妾。
　　我举杯盈盈上前，躬身敬了皇帝含一杯，又再斟满一杯欲敬太后，她却淡笑拉我坐在她旁边，“宓儿身子骨还没好，今夜就不要饮了。”
　　我含笑道：“皇祖姑总是疼惜我们晚辈。”
　　太后笑盈盈道：“哀家不疼你们那疼谁啊。”
　　我甜笑着挽着太后的手，“当然疼我们这些孙辈了，可是您最爱的嫡长孙孤零零的在奉先殿罚跪，平时也就罢了，今夜是除夕啊！再说太子哥哥是我们的兄长，如今您罚尽了他的面子，将来如何板起脸教训我们这些弟妹们。皇祖姑一向大人大量，太子哥哥现在一定知道自己错了，不如叫他过来敬酒赔个不是吧？”
　　太后面色骤然由喜转冷，凤目高挑，重重放下玉盏历然道：“你不用为这个杵逆长辈的逆子求情。”
　　我看她怒气未消，只好不再做声，片刻，太后又道：“他今夜必得在奉先殿跪一宿，不过……”太后双目一眯，意味深长的对我笑道：“皇帝可是心疼他的嫡子，不如宓儿辛苦一趟，去奉先殿送他一碗热粥和裘衣。”
　　我怎能不明白她又是要给我造机，心里纵然无奈，但不得不应诺而去。
　　……
　　奉先殿内冷冷清清，高大的乌木灵案整整齐齐竖立着一个个冷冰冰的牌位，两盏暗淡的宫灯挑着，投与光滑的地面上一个孤寂的清影。秦瑧默默跪于灵牌案下，我轻步走进去，他未回头，我跪在他旁边，将手中蓝狐长裘披在他的肩上，他才微微侧头，淡淡对我展了一个笑容。
　　我心里充满怜惜，“皇祖姑惦记哥哥，特令我送来裘衣和热粥”，我打开红漆食盒取出蓝冰花瓷碗，那粥还热气腾腾，“哥哥这是何苦，有些事情不如婉转些或许有转机可寻。”
　　“必是宓妹妹替我美言，才得太后允许，否则谁也不敢前来衣食。”他依旧半跪，也不动粥，更不动身。
　　我扑哧一笑，“小瞧我了，没有太后旨意，我依旧会来给哥哥送衣食。”他一怔，语气颇含感动，“宓妹妹对我的心意，我终究是辜负了……”他凝望着我，眼里亦是坦然，“我……我已拒绝纳你为妃的旨意。”
　　虽然我早已明了于心，但听他直言不讳，心里还是隐隐有些疼，吸吸鼻子我淡淡笑道：“宓想问一句，在哥哥心目中，宓儿永远只是个妹妹，对吗？”
　　他目光和煦而清澈，“我一直将你当妹妹，并无男女之爱。长生漫漫，红颜孤老，我岂忍心看到。”
　　我平静道：“谢谢哥哥坦诚待我，宓儿不怪哥哥，哥哥情有所属，宓儿无福，更不该错累哥哥。宓儿会向太后奏明，解除和哥哥的婚约，宓儿愿无牵绊哥哥，愿哥哥今生得一良己，幸福美满。”我将粥捧起，“哥哥可要吃些东西才好。”
　　他淡淡一笑，“妹妹宽谅。”
　　无意我扫见他的跪垫旁边落着一个丝绦编织物，我捡起一看，原来是一个磨的很旧的平安结。这个平安结底下系的是紫色流苏，而我曾经送他那个是桃粉色流苏，不用多想必定是姐姐曾送他的，他看见后忙取从我手中回，又复揣入怀中。
　　他对我姐姐的情深意重，终究我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我又道：“宓儿能多问一句吗？哥哥喜欢梅姑娘，是因为她就是她，还是因为她和宛姐姐长的相似？”
　　他眉间微蹙，漠然的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仿佛就觉的她是替宛儿来到我身边，陪我渡过这漫漫余生，不管她是谁，我都当她是宛儿来爱……”他笑着叹叹气，自嘲道：“笑我痴也好笑我傻也好，我是无法自拔，我真不适合坐这个太子之位……”
　　我心中徒然一酸，觉得他好可怜，为何？为何老天不留下姐姐的生命，为何不成全这对苦命鸳鸯？
　　殿外，阵阵烟花礼炮冲天而起，一片火树银花将黑夜映的如白昼般亮堂，新年到了。
　　……
　　和宇儿退出宫殿，还没上车，宇儿道：“姐姐，宇儿想去城墙放烟花。”
　　我正欲拒绝，宇儿又道：“这是我新年第一个愿望，姐姐忍心拒绝宇儿吗？”我无奈又有些不忍，宇儿又道：“哎，以前每年都要放很多烟花的，可惜……”
　　“好了，姐姐带你去。”我答应道，却扫到他眼里的一丝狡黠。
　　沿阶而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黑夜如巨大的黑幕笼着整个长安城，千万旗帜在墙垛上的高高飘扬，回眸一望，竟是秦琮含笑负手站在那里。
　　“克王哥哥，怎么样，我赢了吧？”宇儿飞快跑过去。
　　“还你小子厉害，好，我那把雕花银弓就输给你了。”
　　原来他们是在打赌让我来，心中暗恼，我转身就走。
　　秦琮抱着宇儿飞快在后面追来，“别生气啊，我专门教人准备了很多烟花和鞭炮，新年要放鞭炮才能除邪避灾，烟花很好看……”
　　宇儿也忙喊道：“姐姐别生气啊，宇儿也是想让姐姐高兴高兴，好久没见姐姐开心了。”
　　我心里一软，便步子停下，嗔道：“今夜烟花若不好看，我就再不答应你们任何事了。”
　　“好——”秦琮抱着宇儿，带我们来到箭楼前的空旷地带，先是将吊在长杆上的千响鞭点起，然后大喊一声：“千鞭一响，除邪避灾。”
　　话毕，那串长鞭噼里啪啦的彻天大响，震耳发聩，我赶紧双手将宇儿耳朵捂住。骤然，一双大手又将我的双耳捂住，我的心和那噼里啪啦的鞭炮一样噗通乱跳，不知等了多久，那炮已经燃尽，而我仍傻站着，都忘记给宇儿松手。他早已松手，又上前开始一个个点烟花幕炮。
　　“太漂亮了——”宇儿大叫着，我抬头望天，一束束礼花在深蓝的天幕中，朱红、腚紫、柠黄、湖绿、银白、霞粉、天青各种颜色将整个天空绘成一大幅彩画，各式各异的烟花轨迹似流星、似长剑、似团线、似绣球、似菊花，将整个夜空涂的生动活灵，烟花之美，绚丽的让人心醉，灿烂的让人流泪。
　　“美吗？”秦琮转头问我，眸里映着尽是烟火的流光溢彩。
　　“若能放出个字在天上就更美。”我假装漫不经心，故意刁难他。
　　他沉默良久，突然道：“有法——”只见他收起很多个红皮胖肚的冲天响，将每个冲天响的火药捻子加长了，然后每三个便捻在一起，又忙碌的将这些冲天响在地上摆弄着。片刻功夫后，但见他一手执着一个火棒，两手一起迅速将所有捻子点燃。瞬间，所有的冲天响一齐冲天而燃，密密麻麻的亮点在天空中竟然布了个“宓”字，被炸成粉碎的红衣外皮纷纷扬扬从天际洒落，似乎是晚春时节的缤纷落英，一时竟让我看的痴了，他哈哈大笑，“如何，美吗？”
　　我惊呆了，喃喃道：“甚美。”
　　“你也甚美，”他满眸里都是笑意。
　　宇儿叫嚷着：“哥哥，给我也放一个字，我也要！”
　　他哄道：“待我改良以后再给你放啊，咱们现在放钻天猴。”
　　接着，他手里放了个钻天猴，点了捻子，火花滋滋的冒起来，突的手一松，钻天猴嗖的冲天而去，然后在夜空中砰的爆炸。
　　他又点了一支钻天猴，点了捻子，“快许个愿，钻天猴飞上天庭会将你的愿望告诉天帝，天帝会成全你的。”
　　我脑中却突然一片空白，看着他手里的捻子被火花烧的越来越短，我却一时着急不知道该许什么，眼见就要燃尽，我急忙要扯他的手要他松开，他倏然松手，钻天猴立即又直直冲天后爆炸，而我的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担心我吗？”他笑意盈盈，眸中的我一副怔傻模样。
　　我急忙抽出手，径自取了个钻天猴，“自己许愿要自己点。”
　　点燃手中钻天猴，心中快速默许一愿，钻天猴从我手中迅速脱离，飞上天空爆成粉碎，心里随着那爆炸变的畅快无比，我不禁纵声大笑。
　　宇儿看我们玩钻天猴不亦乐乎，也抓了个钻天猴握在手中。他人小胆子也小，火花一燃就松开手，结果钻天猴掉在地上，炮头竟然直接对着宇儿，钻天猴的屁股滋滋冒着火蓄势待发，眼见即将冲过来，我心里一急，飞扑盖住宇儿的身子。秦琮眼尖手快，赶紧跑而来用身体将我挡住，但听一声爆炸，我急忙望去，好险，还好他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脚将那炮眼踢开，炮才没飞过来，在远远的地方爆炸。
　　他安抚我们，“别怕，有我”，声音温柔如水。
　　我收起惊慌，安定心神，“没事”，宇儿有些被吓到，秦琮哄着他，“没事，都过去了。”
　　我退脱开他，转过身从城垛向外望去，深深呼吸着含着火药味道的空气，以平静我的心绪。
　　蓦然，我又看到城墙脚下一男一女正在放烟花，他们玩的是不亦乐乎。那女子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梅巧嫣，那男子头戴金冠，身着皇子亲服，燃放的烟花让我看不清脸，可是……太子……不是在奉先殿罚跪么……

　　不思量

　　手中的菊花纹饰白瓷茶杯袅袅升腾着热气，热力通过光滑洁白的杯壁从手心一直暖到心房，褐色茶汤里漂浮的茶叶仿佛我的心事般沉浮不定，透过一扇半开的红棂轩窗，我眼神平静，默默注视着楼下对面那家古玩店。
　　“天馐阁”二楼雅间的木门咚咚两声响起，我一声应后随即门开，萧澈独自进来，一身普通的缁衣，一副淡定的面孔，谁能想到他是位堂堂七品武官。即使是平常，他也不着浅绿常服，仍以布衣自居,虽如此，他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不卑不亢、从容自得的气韵。
　　可他看到我这身装扮立即傻了眼，我巧笑道：“怎么，换了身男装，便认不出我来了吗？”
　　他哈哈大笑：“澈岂认不出来”，随即坐在我旁边，接着又问道：“澈只是奇怪，公主为何叫人悄悄约我来这“天馐阁”？”
　　我边给他斟茶边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且我们都是简服，也就请你不要称我为公主，今日请你来，是想……”，茶汤已满，我缓缓将茶壶置下，淡淡笑道，“我想请你帮个我个忙”。
　　谁知他听我一袭话，骤然冷面，语气生硬，“有何吩咐尽管直言，对澈还要这么客气，难道——你只当我是外人？”
　　我一怔，他亦感到自己言语直硬，缓缓语气又接着道，“……对不起，我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千万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他注视我片刻，沉道：“难道你忘记我那日对你的誓言吗？澈曾以青霜宝剑起誓，今生今世，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若违此誓言，有如此……”
　　我扑哧一声笑了，他也不由恍然笑了，那最后一句是“有如此株”，结果那株秋海棠让他给劈了，最后悄悄用自己的蜜蜡黄换了钱，才将买来几十株秋海棠种植在我的后花园里，用于赔罪，不过这些仿佛都已是前尘往事，如今想起却觉的好笑。
　　收起笑容，我又平静对他道：“我怎会让你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我觉的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也正是因为我从未将你当外人”。
　　他眼中如秋阳般明朗，透出重承重诺的坚定光芒，我知道我不会所托非人，我抬手从雅间里临街那扇窗户向外指去，“楼下那‘觅宝斋’你应该熟悉吧，你曾去那里典过蜜蜡黄，应该也见过那老板，对吧？”
　　他道：“是，见过，老板人还算厚道”，这时，楼下“觅宝斋”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那人捧了杯茶水，先仰头大饮，含在口中漱漱，然后低头喷吐在地上，如此，他也未进屋，而是站在街道上东张西望。我端指着那男人问他，“你认识他吗？”
　　他看看那人，摇摇头道：“不认识”。
　　我沉沉道：“这正是他精明之处，万万不要被他的面容所迷惑。他尤擅易容，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未曾认出。”
　　萧澈惊讶的看着我，我接着又道：“此人便是觅宝斋的老板，现在我要你记住他的走路神态、身形背影。这段时间请你务必帮我注意这个人的行踪，他的店里每天都有什么样的人来，或者他什么时间去那里，做什么，以及发生其他奇怪的事情，你都必须事无巨细、无一遗漏的告诉我”。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人，自信道：“放心，只要不是写字，这点小事澈还是能办到的……”。
　　我忍俊不禁，“写字可比做这事简单多了”，不禁又问他道：“你……为何不问我其中缘故”？突然想想觉的自己问的也是多余，自打第一次见面以后，除非我自己说，他从不问我其他多余问题，否则他也不会到五丈原才知晓我的身份，他这一点，和秀眉还是颇相像的，忍不住我又问：“你为何现在不愿成家？难道你不喜欢秀眉？”
　　他怔然看着我，我突觉失言，自己不该随意深探别人隐私，他却道：“不是早说过……澈只是个粗俗低贱的山林野夫，一无财势、二无相貌、三无居所，岂配的上……”他突然猛的转口道：“……澈定会办好今日所应承之事，请毋忧……”
　　“澈——不可轻看自己”，我安慰他道：“再说我一直都信你——”，但他目中生盈，溢满感动，我又道：“这‘天馐阁’有几样菜不错，早就该为你接风洗尘，前一阵因为身体之故耽搁，现在补上”。即刻，我点了这里的几道招牌菜，天香醉鸡、天麻辣鸭、天赐六宝羹、天禽一炉烧、天珍九味煲,又要了壶酒——“天仙醉”。
　　看着满桌珍馐佳肴，他却道：“想想苦寒的出征日子里，太子却与我们每日吃食皆是一样，从无尊卑区别，所以大家也不在意吃食的粗陋简单，那些日子，甚是难忘”。
　　我心中蓦顿，随即问道：“到了孟都旧宫，除了清点俘虏及宫人，你们在那里还做了些什么？”
　　“他们将何世宝在宫里的内眷及侍从一一清点登记，然后按律发配或送出宫外，后来有一日，太子好像是在祭奠什么人，一身素衣独自在皇宫后苑里待了一天，易王则带人花了三天功夫将宫殿从上到下逐一搜索盘查，似乎一无所获，我想那何世宝早就将宫里的财物转移了吧”。
　　我紧闭双目，心里思索着无数的可能，那个沉甸甸的疑问在心头越压越重。
　　“后来易王仿佛说要炸开什么地方，太子坚决不许，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重重吐出口气，心里阵阵寒凉。
　　……
　　立春早过多日，天气渐渐转暖，伫立于撷芳亭中，我默默看着府内侍从将雪前移入屋内的秋海棠又移出，在后园中一株株栽种，他们忙碌了一下午，我也看了一下午，曾经以为有了秋海棠，有了七弦琴，撷芳亭便能成为泄芳亭，我就能成了君宛，我不禁自嘲淡笑，想当初，何其痴也，如今看，何其傻也。
　　蓦然想起来，在这亭子一角曾蹲放着一碗莲，可如今亭中竟空空如也，我禁不住唤来秀眉。
　　“亭中我那碗莲呢？”
　　“公主才想起来问”，秀眉淡笑道：“冬天一来，把里面的花根都冻坏了，奴婢将里面的根枝都清理完毕，玉碗也收起啦，能春末再找人将莲根栽种，夏天后就又能看到了。”
　　“如此”，我轻颔首，“把那玉碗取来，我想看看。”
　　玉碗在手中被我细细把玩品鉴，这口径八寸的黄玉碗体甚是古朴，通体浊黄，并不透彻，我依稀记得祭祀上的礼器仿佛才是这样内圆外方，可为何要用它做栽种莲花的容器呢？隐隐约约发现碗内的底部仿佛有字，室外光线已经淡弱，我唤了秀眉掌灯过来，明堂烛火下映出纂刻的八个小字，我仔细辨认念出来：“汝宓若莲，吾心比琮”，对了，这样形状质地的玉器应称为琮。
　　汝宓若莲，吾心比琮。短短八个字，仿佛颗颗卵石，击落在我心湖中，荡起无数圈的涟漪。
　　蓦然忆起，那日，初秋日朗，风轻云淡；那人，少年风发，笑容清澈；孟都皇苑，莲花池畔，他对我说：“宓儿，我觉的这艳丽的海棠不配你，这白莲，才配的上你的清逸脱俗。”
　　来到长安，我费尽心思栽种秋海棠，你却送我一碗莲，我还以为你不过送我个水生植物点缀一下我的园子，谁知你已将心里的话全藏在玉里，埋在水中，而我一无所知，甚至不曾在意，或者你曾未打算让我发现。
　　“汝宓若莲，吾心比琮”，我喃喃道。原来这碗就是琮，原来你将莲花当作我，我竟不知你这样的感情在这玉器里埋了这么久，玉器坚固不摧，本应被高高供起，却甘愿屈尊牢牢守护那株莲花，而如今玉依旧，莲已空，刻在上面的字仍丝毫无变。手指细细的摩挲着玉器，我心头百味杂陈，现在对他的感觉，我说不清也道不明。
　　……
　　自过完年，太后一直身体就断断续续不见好，紧接着又卧病了七八日，今日方才稍稍能坐起来吃药，服侍太后吃了药，我又小心翼翼的端来碗椰汁雪蛤羹，奉在榻前，“皇祖姑这身子甚是虚弱，这雪蛤是高丽国新贡的，宓儿让人炖了好久，请太后趁热享用吧”。
　　太后虚弱的抬起手接过银匙，又重重放下，敲的银盘叮当一声，冰冷寒音在长信殿内颤震不绝。
　　“哀家老了，自己孙子都不听话，吃这么多补品也是糟蹋，不如早早追随先国君，也省的活受气”。
　　“皇祖姑这是说那里的气话呢？瑧哥哥每日都在殿外跪请进殿为皇祖姑请安，皇祖姑一直不肯见，生生的将气咽进肚子，伤了自己身体不说，还叫哥哥担心内疚。”
　　“他可有内疚？”
　　太后吃了几口便放下不吃了，我又递上杯清水，服侍太后漱口，然后又递过罗帕，“瑧哥哥是个内慈外孝之人，天下皆知，皇祖姑以前一直不也夸吗？”
　　“也不知道那梅氏使了什么媚术，竟让瑧儿如此神魂颠倒”
　　“皇祖姑何妨不成人之美呢？”我悄悄抬眼细观她的反应。
　　太后冷道：“宓儿贵为公主，岂能曲膝一个小小的下臣庶出之女，何况，这梅氏我看根本要不得，红颜祸水，将来岂不把太子误了” 。
　　印象中，我每次见到的梅巧嫣都是低眉顺眼，举止合宜，只有和她兄长在一起玩时方显少女天性，说实话我对她还是蛮有好感的，于是我又道：“瑧哥哥是知书达理之人，岂会轻易被迷惑，宓儿看那梅姑娘也不是骄纵无礼、招摇狐媚之人，只需要假以时日，皇祖姑必会了解她”。
　　我细声稳气继续道：“宓儿不愿因为自己，而破坏一桩美好姻缘，再说，宓儿觉的嫁一个心中并无自己的人，岂会幸福”，我看太后似乎对我的话无异议，便鼓起勇气接着又道：“宓儿想请皇祖姑收回成命，宓儿不想嫁……”
　　太后似乎依旧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是否听到我所说，她乏力的抬抬手，“哀家还是虚乏，要睡会，宓儿你先下去吧”。
　　我轻咬下唇，不知该再怎么说。

　　上元夜

　　正月十五，上元节到。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都城每夜都一直实行宵禁，唯独在上元节，皇帝才特许开禁三天，称为“放夜”。
　　宇儿嚷着要街市玩，我带上秀眉，一行三人皆着平民百姓家服，趁着明媚月色，欢欢喜喜来长安最热闹的东西两市凑热闹。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东西两市热闹非凡，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京都少女载歌载舞，万众围观。游人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灯彩以外还放焰火，表演各种杂耍，情景更加热闹。吸引着我们不断伫足相看，流连忘返。
　　秀眉突然扯我袖子，大道：“萧大哥——”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真是萧澈，他一身缁衣，穿过熙攘的人群大步流星走来。
　　“你也来了”，我笑道。
　　他笑容满面，道了声“咱们一起逛吧！”说完便抱起欢心雀跃的宇儿径直前行。
　　秀眉甚是扭捏跟在后面，我笑道：“澈，秀眉在你病中照顾无微不至，你出征又送你寒衣，这番心意，你怎么也该回敬下吧，”我指指前面卖花灯的一条街，“不如送秀眉一盏花灯可好？”
　　萧澈泛起尴尬面色，见我执意如此，他只好点头答应，于是他对秀眉道：“不知秀眉姑娘喜欢那盏灯？”
　　秀眉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一着急便推着他们俩向前走，“你们一边逛一边挑，为何杵在这里傻站着。”
　　旁边一卖花灯的白胡老汉看到我们过来，叫嚷道：“来看这里，我这各种灯都有，这位公子，不如给你旁边的小娘子买个莲灯吧？喜结莲藕，是好兆头啊！”
　　萧澈肤色虽黑，可已能看出涨成了酱红色，秀眉的脸更是红胜花灯，我点点头道：“这莲灯不错，澈！你可别小气，快给秀眉买一盏。”
　　我看萧澈怔讷不能言，忍不住笑道：“你也是个爽快人，今日怎么如此扭扭捏捏，秀眉当日托我给你送寒衣，可不是你这般。”
　　萧澈无言以对，只好将宇儿从怀里放下，紧接着掏出荷包，我嘻嘻一笑：“来，老板，把最右边那盏最大的莲花灯给我们。”
　　“好嘞——”老板笑眯眯递来一盏精美的莲花灯，层层绿叶拱着莲瓣似乎翕合欲动，细绒莲蕊中间围着白色的莲藕，将莲灯捧在手中，仿佛都能闻到清香之味。喜结莲藕，确实是我对他们俩人的期待。
　　我将那盏莲花灯交付萧澈手中，笑眼示意他递给秀眉，他只得默默将灯转给秀眉，秀眉含羞接过，喜上眉梢。宇儿却挥起手，嚷着要给他买盏灯，于是我又给他挑灯，正兴致勃勃左右提着两个鲤鱼灯正在挑选，无意一抬眸，不禁怔住。
　　花花绿绿的灯盏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灯火阑珊处，秦瑧他竟也是一身布衣简服，他目光所聚之处是一盈盈少女，不用多想也知是梅巧嫣。梅巧嫣一身茜衣虽然简素，却衬的她窈窕多姿。她与秦瑧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秦瑧正将一盏的莲花灯递给梅巧嫣，而她则笑意盈盈接过，随后他轻扶她离开拥挤的灯摊，那呵护之意、亲昵之情随意流然，直直羡煞旁人，我怔怔然望着，不知是羡慕还是怅然。
　　“还放不下这盏灯吗？”
　　我一回头，却看到萧澈和秀眉两人皆在看着我，他们的眼中溢满的是殷殷关切、亦有怜惜之情。我呵呵一笑，将手里的两盏鲤鱼灯交还灯摊老板，坦道：“这灯都不错，咱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兴许还有更好的灯呢。”秀眉笑着拉着宇儿朝前走，我颔首继续前行，萧澈未再言语也紧步跟上来。
　　宇儿突然叫嚷着，“那边有窟礧，我要去看窟礧！”然后耐不住急性子拉着秀眉就要过去。
　　我和萧澈也要跟过去，谁知道突然情况大变，旁边有一家花灯摊不知怎么回事，一盏灯突然燃起一团火来，路人皆被惊到，四下乱跑起来。上元节本来人就多，骚动的人群一拥一挤，硬硬将我和萧澈挤退。我急忙抬眼扫去，见秀眉和宇儿却被人流挤到路那边。骚乱的众人叫嚷着，一时又乱成一团，萧澈紧紧护着我，不让别人踩到我，可我心中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秀眉和宇儿不小心会被人踩到。萧澈一边拉着我的袖子，一边对对面的秀眉扯嗓喊着要她镇定护好宇儿，然后又劝慰我莫着急。眼下情况根本不允许我冲出去，我只好无能的望着宇儿的方向，所幸他们目前看起来还好。
　　街上已经乱作一团，但闻马声嘶鸣，眼见一队兵马快速冲来，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仰首长嘶、顿然停在路中间，鹤立鸡群立于黑压压的人群之中。马背上那人长臂一挥，大呼一声：“镇定——莫乱——”高声盖过众人骚乱之音，众人忍不住仰目望之，马背那人随即呼喝后面赶到的随从将场面控制住，又有两名士卒提了桶水飞快的跑来，立即用水扑灭了着火的摊子。
　　火化青烟，众人一看到火灭了方安定下来，骚乱声也归为平静。我大舒一口气，不由向那马背望去，谁知那人竟是秦琮。我心中暗喜，原来今日上元夜他依旧值守京畿，恪守己责。还好他及时赶到，镇定指挥，否则不知会出多大个乱子。
　　目光徐徐投来，他正欲转马离去，突然在人群中扫见我，本是严肃的面容刚如乌云中投出的阳光，微露出一丝喜悦，张口正欲唤我，无意朝我身旁一扫，脸上如立即覆了层霜般冰冷，然后便一言未发扭头转身离开。萧澈转头看看我，“是克王殿下。”
　　人流又回复正常，挤到路对面的秀眉和宇儿终于过来，我忙寻看宇儿周身，担忧问道：“没有碰到那里吧？”
　　宇儿摇摇头，秀眉似乎脚有点扭到，我急忙要参扶她，秀眉又摇摇头道：“无妨，还能走，”又看着手里被挤成一团的那盏灯，一脸惋惜，“可怜这盏灯了。”
　　我笑道，”不如咱们在那街亭中暂且歇息一会，澈，你去再买盏灯吧。”
　　秀眉急道：“不用了……花这钱干什么……”我戏谑道“怎么，这会就心疼了，萧澈怎么也是个七品官了，但岂会小气。”
　　萧澈送我们到街亭中，便转身去买灯，宇儿嚷着也要买灯，萧澈也就带着去了。待他们远走，秀眉转头对我道：“公……小姐心中可还是放不下？”
　　我思量片刻，淡淡道：“说不上……好像也已经放下了，不过就是仿佛大病初愈般，身体还有些乏力而已。”
　　“能放下便好，与其触景伤情，不如惜取眼前人……”
　　我霍然笑了，秀眉何时如此这样跟我说体己的话，远远瞧见萧澈提着两盏灯过来，我羡慕道：“说不让买，结果人家一下子买了两盏灯。”同时也见宇儿兴高采烈的提着一盏大红鲤鱼灯。
　　萧澈过来，谁知他竟给递给我和秀眉一人一盏灯，“今日过节，你们都提个灯应个景罢”。
　　众人提着花灯，好不兴致盎然。我又提议到城南曲江池放河灯，大家立即响同。
　　待我们一起来到曲江池，但见曲江池周围密密麻麻围着男女老少，河池面上挤满了千盏万盏、各式各样的花灯，象一艘艘小船一样在池面上漂着，将曲江池点的如银河般绚烂，天上明月高悬，水面河灯点点，天地相映，霎是壮观。
　　我们又买了四盏河灯，借了店家的笔墨，个人写自己的心愿条准备放进各自的河灯里，据说这样能让心愿达成。
　　宇儿写了个“日日如今朝”，我笑的肚子疼，秀眉悄悄的写了几个字，死活不让我看；我飞快书写了四个字：“平安是福”；轮到萧澈拿着笔，他有点犯难，他怕是除了自己名字写不了几个字，只见他草草划的如鬼画符一般。写好后，每个人将字条放进河灯里，一起将河灯放入水中，用手撩了池水，笑盈盈的目送河灯随波而去……
　　起身欲回，无意抬眼一望，人群中赫然立着一个熟悉身影，让我吓了一跳，怎么是秦琮，却还是一身便装常服，那目光里透着甚是不悦，他看见我看他，又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遇惊熊

　　“那里有杂耍，我要去那里看杂耍……”宇儿嚷着，回头一看，果真有个白发老叟站在路中央当当敲着锣儿，邀众人看他耍猴，周围立即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伫立观赏，拗不过宇儿，我们便一起过去围观。宇儿个子矮，萧澈就将他抱起架在脖颈上，加之他那练武之人的健朗身板，硬是挤进人前去。宇儿高高在上，又看的一清二楚，开心极了。萧澈大臂一展，让我和秀眉也一起挤进人流之前，秀眉提着灯笼，左右小心，生怕又将灯挤坏。
　　但见那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叟，牵出一头头顶大红绸花的山羊来，又牵来一只戴着红色高帽的灰猴，灰猴子蹭的一下就骑上那头山羊，还学人一样，两脚在羊肚上一夹，那山羊竟然乖乖的就向前走，惹的众人拍手称赞，此曰：“猴骑羊”。
　　过一会，那老叟又引了只红嘴绿毛的大鹦鹉来，抬手指了一边的花木架子，鹦鹉嗖的飞过去，将架子上的花篮叼在尖嘴里，又飞过来放在老叟手中，老叟再抬头，又将老叟手中的一束花布叼过去挂到那边的架子上，如此讨巧，众人击掌道好，赞叹不已。
　　这时候，老叟又将身后一个铁笼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头大熊，这熊一身棕黄毛，慢慢悠悠走出来，它直立起来竟快赶上成人般高，身形虽然是恐怖，但却憨态可掬。它竟然是两腿直立行走，仿佛人一样，走出来围着人群双手作揖，似乎在讨赏钱，令人称奇，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更有铜板如雨点般洒落在地。
　　宇儿看的高兴，从怀里掏出一吊钱要赏那熊，他也没多想，直生生的将一吊钱扔过去，那一吊钱不似铜版，沉甸甸的扔过去，竟直接砸到大熊的鼻头上。大熊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怒了，颜色大变，咆哮一声，张牙舞爪就过来，老叟急忙要拉也拉不住，众人皆是大惊，尖声叫嚷着连忙后撤。萧澈急忙将脖颈上的宇儿扯下来一手抱紧，另一手扯着我转身就出，我拉扯秀眉却被被前面的人流冲阻，我冲萧澈喊道：“你抱紧宇儿就好，别管我们——”
　　众人匆忙东奔西跑，人流又将我们三人都冲散开，我一着急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脚，一下子拌倒在地，但闻那熊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我吓的瘫软在地，爬都爬不起来。只听见秀眉和萧澈大声对我喊叫，他们越是着急，越是被人流紧紧碍着不能过来拉我。宇儿已经开始哇哇大哭，我刚迈腿站起来，后背被重重一击，又踉跄向前跌去，一股剧痛直击心头。蹬蹬的大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吓的瘫软无力，欲哭无泪，慌乱中只看到焦急的萧澈将宇儿往秀眉怀里一扔，欲冲过人流救我，可四周慌乱的人群阻着他难以脱身，虽咫尺距离竟也如天涯之远。
　　瞬时，大熊震彻云霄的怒吼声伴随着它身上的腥风席卷住我，我哑了般喊也喊不出，紧紧闭上双目，突然身体紧紧被抱住，耳畔悠悠传来一声：“别怕——”接着身体又是向前一冲，这次后背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我连忙回头，但见是怒火满面大熊的嘴脸离我越来越近，一瞬间，大熊突然滞然不动，接着就轰然向后倒去，地面扬起一阵白尘……
　　只见那熊蹬着眼珠仰头躺在地上，粗壮的脖颈上赫然插着把一把短匕、一把长剑，伤处汩汩的渗着血珠，染红了半个尸身。众人见大熊倒下，骚乱方平静下来，只闻那卖艺老叟捶胸顿足大哭之声。
　　“真幸，眼见就要咬了……”围观的人群叽叽喳喳嚷着，“那匕首甩的真准……”
　　人群中有人叹道，“那一剑封喉也厉害……”
　　我惊魂未定，但觉后背酸痛，连带着原先肋骨断处也疼开了。身体被一双手抱起，我抬睫一望，秦琮的额上冷汗淋淋，目光里全是焦急和关切。
　　“伤到那里了？”
　　我牙关打颤，终于吐出一句，“没事”。
　　萧澈从熊尸上抽出自己的青霜剑和那把短匕，又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正欲跪下，将匕首奉给秦琮，秦琮扫了眼他手中的长剑，取回自己的匕首，冷冷道：“免礼了”。 秀眉和惊魂未定的宇儿连忙也跑过来，秦琮又对秀眉大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萧澈一听，扑通跪下，秀眉噙着泪也咚的跪下，不敢再言。
　　宇儿泪痕未干，怯道：“没见过哥哥发这么大火，其实都怪宇儿不小心……”我缓缓气，拉着他袖子，“你千万别怪他们”。他这才缓了口气道：“都起来吧，秀眉去叫车过来，萧澈留下负责善后此事，明日将这老叟带到大理寺审”。
　　突然想起他似乎也被那熊袭了一掌，我连忙问道：“你怎么样？”
　　他向我后背一看，眉心皱褶愈发的深了，“你衣裳破了，”他又立即将身上的黑绒披风给我披上，径自道：“我没事，我十三岁徒手猎过野熊，还奈何不了这头被驯过熊，那年我送你的那熊皮肘套就是猎熊所得”。
　　我见他一身便服，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正值夜吗？”
　　“你们倒是玩的高兴……”他语气沉沉，“我送你回去！”
　　“官爷，饶了小人吧——”耳边传来苍老的哭号声，我转眼一看，见那老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于是我忍不住恳求他道：“我瞧那老叟也不是有意的。”
　　“可恶至极——”秦琮咬牙切齿愤愤道，根本不理那求饶，径直扶着我离去。
　　二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秀眉给我端来一碗药汤，“医正昨夜开的方子，公主睡了，昨夜也没喝，这碗药汤刚熬好，趁热喝了吧。”
　　“宇儿昨晚睡的好吗？他一定吓坏了。”我问道。
　　秀眉叹叹气，“宁王没事，昨夜克王给宁王讲了好久的故事，才哄的宁王睡着。”
　　我轻舒口气，但见她玉眉轻锁、颦愁暗生，我慰之道：“你是我的人，克王再凶也不会对你如何。”
　　“奴婢确实该被责骂，不过牵扯到萧大哥就有些……”
　　我笑道：“不会的，你放心，萧澈再说也是太子的人，何况他昨日也出手相助了呢。”
　　秀眉叹道：“奴婢倒未曾怨克王，不过克王昨夜也被熊袭了一掌，克王只让涂了点药，还不许我们声张。不过克王身体底子好，倒也未见大碍。克王不是昨夜负责京畿城防吗？怎么会突然出现，不过还好及时出现，不然后果真不敢想象……”
　　秀眉又将海棠花羊脂玉牌递给我，“昨晚公主受惊，这个玉牌掉地上了，幸好奴婢看到捡了，不然又丢的找不到了，不过上面仿佛裂了一道……”
　　我摆手推过去，懒的去看那玉牌是否完好。想起秀眉说他也受了伤，我心里突然砰砰直跳，于是我连忙起身命道：“带一碗汤药，备车——”
　　提了汤药，我坐车来到克王府，府吏却对我说克王已去西城头巡检，于是我又转驾方向来到西城门。上了城头，我一眼便看见秦琮，他匆匆给身边的下属交代了几句，便快步向我走过来。
　　“你不好好在府中休息，跑这里来做什么？”他责怨道。
　　我示意秀眉，她立即打开所携漆盒，从里面提出一个黑釉执壶，又取出个白瓷碗，将汤药斟满，又恭敬递上。我轻声道：“快趁热喝了吧，这汤药刚熬好的。”
　　他接过碗，“你喝了没？”
　　我扬眉一笑，“我当然喝了，你别想逃避，今天必须当我的面喝完。”
　　刚刚还冷冰冰的面孔立即软化的如春风拂面，他举起碗咕嘟地一口饮完，药味苦涩冲鼻，他皱紧眉头道：“快，糖呢？”他将碗递给秀眉，秀眉接了碗识趣的退去。
　　我一愣，“那里有糖，你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糖吃。”
　　“你喝药我都给你吃糖，你……”他眉头拧成疙瘩结，“小时候喝药，母亲都要给我糖吃。”
　　我点点头，“知晓了，这次我没注意，下次一定记得给克王殿下喂糖吃。”
　　“还有下次？你咒我呢！”他嗔道。
　　我噗嗤笑出声来，“不敢再有下次了，克王殿下消消气吧！”这时，城头风起，他急忙道：“城头风大，你快回去吧”，然后他赶紧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了，正欲给我披上身时，我忙推开他的手，“我这就下去了，还是你披上吧。”
　　他强行给我围上披风，语气颇为坚定，“我送你下去，你上了车再将披风给我，你身子太弱了，万一吹出病就不好。”说着便扶着我沿阶下城。
　　“台阶湿滑，小心些，慢点走，”城楼台阶陡峭，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我踱步在后面，终于下了城楼，直到我上车他的手都依旧未松开。我忙抽出手，解了披风递给他，他接过披风并未移动。我又道：“昨天那老叟……我觉的他也不是有意的……不过是卖艺讨生活……”
　　“你倒是心善，自小就这样，”他扶我上了车，又转头对秀眉道：“以后出门要千万小心些。”秀眉连忙称诺。
　　突然想起那年我被狮子骢甩下马，他火冒三丈便凶巴巴的去鞭笞那马，我心中暗笑。他突然用手拦住车，疑问我道：“该不会今日你是为那老叟说情，故亲自来送汤药？”
　　我忙辩道：“当然不是。”
　　他眉头松开，点点头笑道：“好吧，我答应你放了他，不过你得答应我件事情”。我疑道：“何事？”
　　“还没想好，想好再说。”
　　不知为何突然觉的他的目光灼灼逼人，我忙低首垂目入了座，“好吧，那先告辞了。”他也没再说什么，放下车帘，车缓缓移动。

　　贺芳诞

　　天气虽然乍暖还寒，但也即将惊蛰，可觅宝斋的内室里依旧燃着火盆，室内暖如阳春，那盆中烧的正是金贵无比的“瑞炭”。
　　我轻啜一口茶，暖流入腑，心底仍是泛着彻寒，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温颜道：“听霍大人的意思，我皇叔唐王近来可不太好”？
　　“是，唐王为公主姐弟之事操碎了心、累白了头，尤其为招兵买马之事头疼，江州虽有险岭深江为屏，若大燕兵马踏来，他那五万兵马也是螳臂当车，大燕又断绝了其周围边境货商流通，如雪上覆霜；然则唐王又悄悄派人与西边的苗疆约谈联手事宜，可那苗王也是个贪婪之徒，狮子大开口，所以当今燃眉之急便是大量金银，若有财力资助……”
　　“我早就说过，仅凭他那不成气候的小小江州，岂能同大燕对抗”。
　　“唐王也是心系君氏一脉，他说当年老先帝在孟都宫殿里曾建过金库，埋下金山银山，就是备以不时之需，如若……”
　　“可是我父皇与太子哥哥皆已去，那密钥必也随之而去，我只知道此库由精铁寒石所垒砌，凭外力根本打不开，再说埋下这么长时间，我父皇在时，西征东战耗费不少财力，也许早就已经打开启用了。”
　　我淡淡一笑，“霍大人如此尽心尽力为我们君家操持，可君家不能再许大人高官厚爵，真是委屈大人一番忠心”。
　　“那里……”
　　……
　　霍唯送我出门上了马车，车行至府，扮成车夫的萧澈扶我下了车，对我道：“你们在里面谈了好久，我在外面担心急了，想着你再不出来我就持剑杀进去了”。
　　“你放心，他现在恨不得把我当祖先供着呢，岂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冷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越想越气，我忍不住咬牙道：“我从不害人，竟想不到连曾经最信任的人也要防——”
　　他恨恨道：“不如让我趁夜宰了他去”。
　　我摆摆手，“不可莽撞，如果宰了他，我便不知易王那里究竟还有什么歪念头，我总觉的易王不是光图我大梁金库这么简单，”我沉道：“我自有办法周全我自己和宇儿，你不用担心，他这种背心忘义的奴才，岂有好下场，我以前只以为他为唐王所利用，谁知道他还给易王当奴才，哼！他可以利用我，若对宇儿不利，我必除之”，突觉胸内生火，气的两穴生疼，心里更是烦乱如麻。
　　进了厅堂，秀眉看见我和萧澈，脸笑成一朵花，“终于回来了，哺食早已备好”。
　　我对萧澈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日又无外人，不必拘礼，不如我们一同用食吧”。
　　入了座，秀眉看我脸色不好，给我端来热茶，我捧着杯盏却不住叹气，她又递我一封信函，轻轻道：“早些时辰送来的”。
　　我打开信函一看，一张洒金粉笺上面用劲拔潇洒的字体书写着是几行字：“贺宓芳诞，恭请申酉之时驾临寒舍，琮留”， 我恍然大悟，原来今日已经是正月二十，正是我的生辰。
　　昨日萧澈告诉觅宝斋与易王暗中常往，我便翻来覆去一夜未眠，那易王我不甚了解，可霍唯此举让我顿觉冷象环生、危机四伏，他有何图，易王又有何图，我深思冷索，唯有亲探虎穴，目前也只探出他们半个心思，这已让我觉的心寒如冬、周身发麻，更都已经忘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我的生辰不曾告诉别人，不过秦琮是最清楚，因为他与我生辰相近不过四日。
　　我怔怔出神，信函在我手中被捏的发烫。
　　又低头继续看，最右边还有一排小字，“此为琮许事，宓务应之”，我将信函轻轻遮住半边脸，不禁失神而笑，想起那日我求他放了那卖艺老叟，他却要我允他一件事，没想到不过是这等事情，他怕我不愿去吗？
　　从信函中含笑抬头，却看到萧澈和秀眉面面相觑，秀眉疑惑道：“公主刚才进门还是面冷如霜，长吁短叹，可看完这封信函便欢喜起来，定有什么好事吧”？
　　我平起脸，“那七弦琴断了的弦续好了吧？”
　　“续好了，已经按公主吩咐送还至太子府”。
　　“给宁王新做的衣裳可熨烫好”。
　　“都备好了呢”。
　　“宁王呢？”
　　“宁王一早就去克王那里了”。
　　我点点头，又道：“月烟，来替我梳妆，我要出去一趟。”
　　秀眉忙道：“为何不叫奴婢……”
　　我面带笑靥，挥挥手，“你陪萧澈在此用食，他为我这几日忙累不少，你要替我好好敬他两杯，一会派人给萧澈量个尺寸，春天来了，给他做两身衣裳吧，这些都全交你办了”。
　　……
　　天色将暗，月已东升，克王府里所植白玉兰树已经花开，老树虬枝，如云似雪，清香远溢，一路走来，游廊两侧皆用精美的莲花灯和兔儿灯交错挂着，灯光点点，照的四周亮堂如昼，花园中的一座嶙峋假山里也暗藏灯火，透过洞穴散发出淡淡光芒，仿佛一个大灯笼照耀四周，假山前的一张青玉石案上面已经布满大大小小菜碟，袅袅散的菜香。
　　秦琮引我上座，宇儿兴奋指着一道道菜，“姐姐，这是你爱吃的胭脂鸭脯，合和清蒸鱼，还有清炒玉兰片。这个是如意羹，用了十六种米谷及果仁；这个是百花合酿脯，用了十六种花朵的花瓣；这个是田园如画，由十六种绿蔬炒的，这些均是克王哥哥的主意，为了庆贺姐姐十六岁芳诞”，我欢心道：“这样精致有趣的菜式，颇费苦心。”
　　秦琮打开一个紫檀木盒，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兔纸镇，“送你的礼物，你是属兔的”。
　　我接过，滑腻如脂的白玉兔上面仿佛还有一丝余温，我对玉兔一笑，那兔似乎也在对我笑。
　　他给三人面前酒盏均斟满，然后举杯，“这是‘玛瑙红’，为西域小国进贡，不似中原之酒都是谷粮酿制，据说是用蒲桃所酿，味兼缇盎，我只得了一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借你生辰之机，才敢开坛，现在借此酒恭祝你芳诞之喜”。
　　我低头一看，酒液浓醇似血，用雪白玉杯盛更晶莹剔透似红玛瑙，婉道一声：“多谢费心了”，三人碰杯，皆一饮而尽，味道虽芳辛酷烈，但回味甘爽，与中原美酒滋味大是不同。
　　宇儿放下酒盏，举起长箸，叫道：“咱们开始吧，宇儿都饿坏了”。
　　我们相视一笑，举箸动餐，这时，清乐奏起，十六位身着红衣的妙龄少女在庭中随乐翩翩起舞，少女轻腰婀娜，玉臂舒展，舞姿妙曼，每个人手中皆持一盏莲花灯，明灯映着明眸皓齿，十六人队列交错变幻，或呈花朵造型，或呈弯月造型，美不胜收。舞毕，十六女子齐刷刷向我鞠躬行礼，莺声婉转道：“恭祝洛玉公主福寿长久，如意安康。”
　　我颔首赞叹，“没想到克王府里还养着这么多娇娥佳丽，你真是艳福不浅啊”，我戏谑着，谁知秦琮脸色竟是一白，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顿觉失言，忙道：“这舞编排皆是妙，我本就喜欢舞，看到这舞也很喜欢。”
　　秦琮脸色方为缓和，浅浅一笑道：“只要你喜欢便好”，然后又举起酒盏，“琮再敬一杯，愿宓儿日日开心、无忧无虑。”
　　“这舞没有姐姐的舞好看，姐姐今日这么高兴，不如为我和克王哥哥一舞”，宇儿乐道，“好久没见姐姐起舞了。”
　　秦琮却拍了他的脑袋瓜，“你姐姐肋伤还未痊愈，前些日子因你又受了袭，这些日子都不可舞，你就乖乖吃你的饭吧。”
　　我淡淡一笑，“其实也无妨”。
　　“我说不可，”秦琮故意板起脸，给我又梜菜，温言道：“多吃点菜，这些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费了不少功夫”。
　　少顷，一位侍女又端来一碗汤饺，秦琮笑盈盈道，“这里面有十六个饺子，一共十六种口味，你尝尝，每一个都要吃了”。
　　冒着热气的大瓷碗中一个个五颜六色的饺子，仿佛是一个个笑的合不拢的嘴，我不禁道：“还好是十六岁生辰，如果到六十岁上寿之时，怕是吃不了六十个饺子呢”。
　　“到你六十岁，我给你把饺子包成指甲盖那么大，这样你就能吃下了”，秦琮笑的有些失神，喃喃道：“琮愿年年为你贺寿，一直到一百岁”。
　　我一怔，两颊不知为何泛起红晕，一定是刚饮了酒，我现在酒量是愈发不行了。
　　“姐姐，宇儿敬您一杯，祝您长命百岁。“宇儿突然举杯敬我，我忙举起酒盏，却慌神洒了一袖，仓促又斟了酒，和宇儿碰了杯立即饮下，脸却是越来越烧。
　　秦琮又斟满酒，“你们也敬我一杯吧，今天也是我十六岁生辰。”
　　“你不是正月二十四日才过生辰吗？”我问。
　　秦琮定然道，“那是我母亲受难之日，琮不忍过那一天，琮以后生辰改为今日”。
　　我淡笑举起杯，“宓祝琮心想事成”。
　　他喃喃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见他仰头一饮而尽。

　　情隙生

　　初春暖日明晖斜照，迎春花已盛然绽放，秦瑧于太子府设宴，以为秦琮补办生辰筵，并邀请众王贵公子、金枝玉叶前来同贺。
　　太子府后苑的假山上，云榭高高在上，站在上面对下面可看的一览无余，众贵女正叽叽喳喳群聚在一起观看假山下的一行人投壶，本来还是七八个人竞着，到最后就剩下两人一决胜负。
　　那个淡绿身影齐刷刷竟连投了五矢全中，周围一片叫好，有人高呼：“克王和萧骑尉竟然均是全中，叫人敬佩，这样比下去不生胜负，不如增加难度……”。
　　秀眉翘首望去，一脸难抑兴奋激动之情，她今日装扮衣着甚是用心，丫髻长钗双耳珠，粉袄绿裳春绸裙，眉间还点了时兴的靨黄蕊粉，甚是娇俏动人。
　　话说一会功夫，那银丝刻投壶被端放在一块木板上，木板则又被置于池水之上，天已转暖，水面不时随风荡起一阵涟漪，一圈圈的画着圆纹，投壶也随波浮动。
　　周围众贵女中有人嚷道：“哎呀，这投壶放水中摇晃不定，又距离那么远，难度可是大多了”。
　　含元公主秦珂桃眉一挑，讪笑道：“哼，一个长的又丑，又位卑低下的小官，还敢跟堂堂皇子比投矢，也不称称自己几两重”，她一言，周围贵女立即响同。
　　梅巧嫣本静静坐着，听这一席话，不禁也望去，她却不同常人般人云亦云，但见那双妙目一眨，婉转道：“话说人不可貌相，我可是常听太子夸赞此人”。
　　秦珂不再看那投矢，转身走近梅巧嫣，突然娇音婉转道：“表姐，你头上这只金步摇真好看啊，是不是太子所赠？真教旁人生煞羡慕啊！”，她那笑颜突然转向我，又问道：“宓姐姐，这么大支金步摇，可不是常人能戴的啊”。
　　众人低声相询，猜度太子妃人选，此刻皆齐刷刷看着我，我微微颔首：“正是，这只金步摇上面的金凤熠熠生辉，口中含着五串珍珠串光彩夺目，按制只有正妃才能配戴。”
　　梅巧嫣含笑低首：“原来这样，叫巧嫣逾制了”，语毕，竟急忙欲将金步摇取下。
　　秦珂呵呵一笑，忙推开她的手，“表姐莫取啊，反正早晚就是太子妃了，早天戴晚天戴有何不同，将来也是这园子的主人了，别老叫这些卑微低下的人随便进来了，有失皇家体仪。”
　　乐瞳公主秦瑾忍不住道：“莫小瞧人，萧骑尉颇得太子哥哥欣赏，我想若不是碍我朝一年不得连升三级的制，怕早就上位了”。
　　秦珂冷瞧一瞥，“我朝又不是没人了，这种人只配当御人”。
　　秀眉攥着衣角憋着闷气，我也不言语，只将目光远投，但见秦琮与萧澈两人凝神定气，竟连接全部投得满中。
　　秦瑾又转道：“想起去年中秋那夜，克王哥哥投的只是差强人意，如今看来判若两人啊。”
　　恍然想起中秋那夜，还曾以为他也投技不佳，原来他是故意在为我垫底，我不禁抿唇一笑，突见秦琮抬头含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我，我转而偏目……
　　前面秦琮已经是全中，最后轮到萧澈，但见他将五支矢全部攥与掌中，手眼一线，嗖的一声，五矢竟然一起全部投入壶中，周围一阵叫好，连秦琮也对他施以敬礼，表示甘拜下风，秀眉更是喜上眉梢，连秦瑾忍不住喊道：“太厉害了没见过这样的，把他们全比下去了”。
　　秦珂谄笑，“投矢又不是带兵打仗，不过巧技而已，你这丫头莫非看上这小子了，张口闭口都是他”。
　　秦瑾气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乱说……”，引的周围笑成一片。
　　这时，侍从来报，太子在前厅已经准备好，请各位移步前厅，众人才收起目光，三两成群，缓缓移动而去。
　　秦珂突然叫笑起来：“大家快瞧，那杨文邺又带着他那俩小狐狸引给琮弟了，听说琮弟推了几回了，没见过这么上杆子的……”
　　我滞步回头一望，但见两位青春窈窕的姑娘笑盈盈的向秦琮走去，一个递水，一个递巾，千般娇媚可人，万分温柔殷勤，正怔然时，秦琮突然抬目对上我的目光，我转眸离去。
　　正同众人移步出园，秦琮不知何时突然冒现在我身前，笑嘻嘻道了声：“跟我来……”，也不顾旁人侧目，拉着我袖子疾驰而去。
　　我被他拉着走过一条曲折的青石砖小道，来到太子府西院，他带我走进去，然后推开迎面的一扇房门。
　　“我母亲去世之后，在我未封王之前曾在这里住过。”他牵着我的袖子，与我一起走进房屋，神情恍然。
　　我抬头环视一圈，里面窗明几净、雅致整洁、甚是宽敞，但略显冷清，不知当时饱含丧母之痛的他住在这里，渡过了多少个难捱之夜。
　　他从床底下翻找，竟找出一个铁皮箱子，乐然道：“没想到这个还在呢。”随后，打开积尘的箱子，翻出一堆玩意给我看，“这个是哥哥送我的木偶，都旧成这样子；这个是皇祖母赏我的玉弹珠，当年赏了十颗，教我玩的只剩四颗了；这个是从二哥那里抢来的鸟弹弓，这个……”，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我则坐在一旁，笑着看他如天真孩童一般展示着自己的藏品。
　　“这个是母亲的，小时候我经常摸着它才能入睡，”他大手细细的摩挲着一把褐色的月牙形牛角犀梳，沉静的脸上一双漆眸深不见底，他淡淡道：“一日哥哥看到我抓着母亲的梳子睡着，而我的枕头都已被泪沾湿半透，哥哥一把拽我起来，竟然大骂我说我哭哭啼啼象个女子，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伟丈夫流血不流泪，只有自己自强自立，才不让人看低，才不愧对父母教养之恩，方可让天上的母亲安心，从此，我便将梳子收起来不再看它，之后我勤读诗书，习武练剑，礼乐射御书数均未拉下，倒也没再让哥哥失望。”
　　我浅浅一笑：“太子哥哥终究是为了你好，如今，你身负京畿重职，倒也没让皇上和太子哥哥失望过，不过以后若有机会能出去带兵磨砺一下，定不叫其他人小瞧了。”
　　他颔首，正色道：“如今山东吕弘逆贼起兵造反，号称要拥梁灭燕，我这几日正央求父皇给我机会准我带兵出征”。
　　我摇摇头：“这吕弘并非善类，打什么拥梁灭燕的旗号，不如直言自己称帝还爽快些。”
　　他又翻出一个五彩线绣荷包，粲然一笑问我，“你猜这是什么？”
　　我摇摇头，只见他从荷包里取出几根细长发丝，他唇边泛起淡淡的诡笑，“这个……是你的头发，小时候跟你玩耍的时候，悄悄取的，你当然都不知道了。”
　　我扑哧一笑：“这也当做宝……”。
　　他笑容清澈而甘醇，目光温暖而灼亮，直直的凝视着我，言辞支吾，“其实那时……”他顿不再言，我猛一抬头却看到他眸中有个恍惚怔忡的影子，那影子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竟然是我。一阵节奏略快的温热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近，逼迫的我无法呼吸，可是却也无法移动，他的眼神里仿佛盛夏的早晨，漫漫散开暖暖的热意，突然意识到他的唇竟慢慢向我靠近，而我慌张的不知道该如何躲……
　　“筵席已始，请克王殿下速速入席——”，门外侍从一声大呼，仿佛晴空响雷，生生惊醒我们，我红着脸立即起身飞离……
　　定定心神、整整仪容，我端步入席，太子举杯高坐，众人把酒言欢，席间宾客云集、觥筹交错，我未动酒，故只是径直举箸吃几口小菜。
　　偷偷转眸望去，秦琮和太子正说笑着什么，不经意中他也瞄我两眼，我慌忙低头，却不禁侧耳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声音，但闻太子兴奋道：“此次出征归来，为兄最高兴的是看到琮弟长进不少，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
　　“哥哥过誉，琮希望哥哥能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给我一个机会能这次带兵出征。”
　　“二哥许你这个愿，来，先干了这杯。”
　　“琮已经甚少饮酒了。”
　　“缘何？琮弟以前可是逢酒必要豪饮，至醉才肯方休啊……”
　　我不由得悄悄扫过去，又对上了秦琮颇含深意的目光，我忙转头，这时眼见萧澈举杯而来，我笑笑自斟满一杯酒，“秀眉，我今日不宜饮酒，你替我将这杯酒敬于萧澈。”
　　秀眉含笑不语，举杯敬了萧澈，然后一饮而尽，两颊飞红，萧澈也直接灌入口，然后又自斟一杯，朗道“这杯萧澈敬公主，若无公主，也无萧澈今日。”
　　我含笑，“那萧澈最该去敬太子殿下，若无太子提携，何有萧澈今日。”
　　萧澈应道，先干了手中一杯酒，然后上前又向太子敬酒，席间，不断有达官贵人频频与萧澈敬酒，萧澈一时饮的太急太快，脸红耳赤，忍不住将上衣领子松了松，露出那颗耀眼的蜜蜡黄。
　　斜对面的秦琮无意看到，竟双目如电般死盯着萧澈脖颈那颗蜜蜡黄，脸色骤然大变，又转头盯我，我满面诧异，但见他啪的一声重重放下箸，腾的起身离席，也不顾周围众人目光，竟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故，席间突然鸦雀无声。
　　“琮弟怎么了？”秦瑧大叫道：“……我为你而设筵，你怎能先走……”。
　　秦珂冷讽道“琮弟自小就这样目无尊长、随意妄为……”
　　我一脸茫然。
　　……
　　一连几日未见他，倒让我都心神不宁。上午进宫向太后请了安，太后和我闲聊几句，因为服了药要闭目静养，于是我先行告退了。
　　漫无目的的在宫中踱步，站在太液池边，静静的迎着湖面传来的风，思绪已经随风散乱。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冷声响起，我回头一望，是秦琮，心中甚喜，刚要开口，他语气依然如三九天般冰冷：“这里风大甚冷，你怎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瞧他一脸横眉冷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在关心我，我脸上刚浮些笑容立刻由被他冷化掉，正要开口，他又道：“父皇已经准许我带兵出征，三日后东去征讨伐吕弘一干乱党。”
　　我讶然无语，心里仿佛被掏空。
　　他目光深寒如腊月的冰潭，冰凉的语气似乎含着绝望和伤痛，一字一句道：“这次我特意求太子哥哥将萧澈给我让我带他出征，你别担心，我此举就是为了多给他几个立功机会，将来飞黄腾达，也配的上你，不妄负一个驸马名份”。
　　我一下子听傻了，实在不明白他所言到底何意，拧眉问道：“此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他深深的吐出长气，似乎满腔皆是愤懑，“何意？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你，你都愿与他化成平民出去玩；你不喜欢我的蠲忿犀，可以扔了；你讨厌我送的蜜蜡黄，你为何不扔了，竟然送给他，是‘报之以琼瑶’吗？你还你父皇留给你的宝剑青霜也送他，你心中若不是属意他，为何如此？难道因为他救过你，你就要以身相许吗？难道——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他？”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将我听的惊讶万分、哑口无言。
　　他深深吸口气又道：“最让我气愤的是，皇祖母昨日对我说待我此役归来，就将那个叫什么梅什么嫣的许配与我，你整日在长信殿和皇祖母谈心诉意，难道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他越说越生气，紧攥的拳头似乎可以听见嘎吱的声音，“我承认我是自作多情，你何必逼人太甚，从哪弄个女人给我！用这个方法，以后我就可以再不会烦你——你就可以满意了——”
　　我被他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愤愤的瞥过头：“父皇正召我商议出征事宜，不陪了，告辞——”，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怨愤道：“保重——”，然后拔腿就走。
　　我呆呆的站在哪里，脑子竟然被他搅的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景渐渐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

　　灞上柳

　　端起刚烹好的茶，默默的看着盏上袅袅升起的白色热气，我有些恍惚。
　　片刻，我定定神，偏头问道：“宇儿是不是又跑出去玩？”
　　“宁王正在习字，昨夜被您责骂后今天一整日都在书房。”秀眉淡淡回道。
　　“为何不见月烟？”
　　“前些日子公主不是准她回乡探母吗？”
　　我啜了一口茶，摇摇头，“今日这茶烹的不好……”
　　秀眉轻叹口气，“那奴婢去重新去烹……”无意我又听见她嘀咕着：“……这茶不一直就这样烹的吗……”
　　恍然发觉这几日我一反常态，不似往日般心平气和。于是我放下茶盏、收拢心思，踱步来到书房。见宇儿正在习字，又想想昨夜我对他发的火确实有些过，于是我默默走过去，一边研磨一边看他挥毫。
　　“宇儿的字写的越发工整了”，我讨好他道，这赞赏之语似乎听的有些多余。
　　“宇儿觉的克王哥哥的字也不错，洒脱刚劲，是习武之人的字，不似宇儿这般，虽然字体规矩，但没气势。”宇儿一脸神色平静，不似以前我一夸他便满脸生花，他应该是还有余气未消。
　　我笑道：“我的宇儿竟有这般见解，真是自谦。不过……莫非你见过他的字？”
　　“姐姐前日大病之中，宇儿为了给姐姐消业祈福，好不容易才抄一遍《金刚经》，而克王哥哥竟已经抄了六遍，比宇儿写的又快又好。”
　　我怔住，难怪那日床头看到陌生字体写成的《金刚经》。
　　宇儿闷闷道：“宇儿昨日不是跑出去玩，而是去送克王哥哥一幅字，哥哥要出征了，宇儿写了‘凯旋而归’几个字送他，哥哥夸我写的好呢。”
　　我明白自己又错怪他了，于是爱怜道：“克王哥哥甚是疼你呢。”
　　“可他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今日太庙授钺、拔营出怔，战场凶险、宇儿担忧，唉……宇儿想送送他也没机会，更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哥哥……”宇儿搁下笔，轻叹道：“别看克王哥哥表面刚威，其实宇儿还见过他哭呢……那日姐姐昏迷不醒，却见克王哥哥悄悄流泪……”
　　我麻木的磨着墨，心思早已经出离体外，宇儿突然惊道：“姐姐，墨条都到砚台外面了。”
　　咣当的一声墨条摔到地上，裂成两半……
　　……
　　“公主，马车的左轮轮闩掉了，现在怕是走不了了，不如咱们还是罢了吧，就是车不坏也不一定能赶上克王的大军啊！”秀眉在车外叫道。
　　我跳下马车，看了这架势，估计也一时半会修不好，于是对御人道：“给我将车驾卸去。”
　　秀眉正要说什么，我板起脸，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马车卸了车架，我飞快翻身上马，策马东去。马儿扬起蹄子，甩出节奏有力的声响。好久未骑马了，没骑多久，我胸腹间肋骨被颠的隐隐作痛，咬咬牙，在马背上继续坚持奔着，直至看到前方有一驿馆，我才勒马而下，亮了代表身份的玉牌，驿吏急忙跪拜。
　　“可见克王军队是否路过？”
　　“刚从驿馆过，大约走了两刻不到。”
　　我抚着胸腹之间作痛的地方气喘吁吁道：“你立即驾马赶上克王的大军，把我这个玉牌给他看，就说我有要事要见他，盼他能来此，我在这里等候他。”
　　驿吏从命，飞奔而去，我半倚馆边一棵柳树，让喘气慢慢平静。
　　远处似乎有乡间私塾，传来朗朗读书声，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凌上走；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抬手一拂，手中一只长长的柳条已经出芽了，仿佛昭告着春日已经到来，枝条因风舞动，竟然不经意的缠绕住我的手腕。我就这样玩弄着柳条没等多久，抬头一看，几骑战马自东边驾尘奔来，最前头就是那匹“踏燕”。
　　秦琮一身白袍银胄仿佛天神而降，银白头盔罩着金刚玉面不怒自威，“踏燕”看见我仿佛见着熟人般亲昵的嘶叫一声，他飞身下马，又对尾随来的两名随扈低语几句，那两名随扈应声离去。
　　我怔然凝望着她，折断了手中的柳条也不知道，此刻心中千言万语齐涌而上，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怒气盛然而起，握手成拳重重捶了一下身边的一株柳，对我大吼道：“谁让你骑马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不知道吗？你怎能总是这样任性逞强——”
　　我一时被他激烈的语气吓住了，他从未这么凶狠的跟我说话，我怯怯道：“吕弘曾为我父皇旧部，此人虽勇猛善战，但是也有致命缺点。”我定定神又继续道：“此人疑心颇重，城府不深，尤其见不得下属……”
　　他打断我的话，“你所言我都知晓，我早已打探过，知此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我懂，不用你这样骑马跑来告诉我。”
　　对着他恶狠狠的一张脸，我竟哑口无言，只有大口呼吸。
　　“你就是来说这些的吗？”他剑眉深蹙，仍是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我紧紧攥着那根折断的柳条，心中恼恨顿生，我大吸一口气，瞪目怒道：“……青霜宝剑，那是因为萧澈当初从狼群中奋不顾身救下我们姐弟性命，我为报恩才赠于他；那蜜蜡黄，本来就是萧澈的家传之宝，他曾拿此物典当换钱，只不过你我那次逛街市让我碰见，你又立刻买下送我，我只不是物归原主而已……”
　　我怒气难解，依旧大声喝道：“……我约萧澈上元夜同游，是为了撮合他和秀眉，我对萧澈只是感激之情，我尊他如兄长一般，并无其他，你乱说什么驸马的……”
　　“就说这些吗？”他似乎没见过我如此大发脾气，眉色稍稍有些变平和。
　　“我只是曾求过皇祖姑，玉成太子哥哥和梅姑娘，并未请求将梅姑娘配与你的事，你凭什么把这些事都赖在我头上……”我气恼再瞪他一眼“……你和梅姑娘成与不成，亦或与什么杨家姐妹，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越说越气，胸口上下急促起伏，恨不得给他一拳方能解气。
　　“你这么辛苦跑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吗？”他有些哭笑不得，手不知该放那里，干脆叉起腰来。
　　“我——”我气得肋骨那里又有些疼，大声嚷道：“恭祝克王殿下早日班师回朝，凯旋而归，宓不讨扰了，就此告辞——”我将手中的柳条飞甩在地，然后愤然转身。我还未迈出步子，突然身子一滞，我竟然被他紧紧抱住。
　　“就这样生气要走吗？”他的语气顿时由冰霜化成温水，耳边热气阵阵传来，不知为何我的脸竟烧了起来。我支支吾吾道：“放开我，光天化日下……”
　　他将我身体转过来，手依旧牢牢环扣在我腰上，不许我离开。我别过头不看他，他在我耳边轻语，那言辞绵柔的声音软的能化出水来，“还有要训斥的话吗？琮洗耳恭听……”
　　“没有了，以后再不理你了，懒的生你的气……”我依旧生气，可是话语已经软的一点气势也无。
　　“宓若不原谅琮，琮今日便不放手了……”他笑嘻嘻得牢牢抱着我。
　　我心怦怦直跳，刚才心里憋屈的火倏的一下子就灭的无影无踪，心里仿佛热流涌过，一下子都软了，脸上烧烫如火燎般，“宓儿心中已经明白……琮在宓儿心里已经牢牢生根……琮以后不可再说什么怪话气我了……”
　　他仿佛一个孩子般高兴的抱起我，又飞转了几个圈，我飞扬而起的鞋面将周围的柳条高高踢起。我尖叫一声，吓的紧紧抓着他的衣甲，他又笑盈盈放下我，然后猛的在我额头重重的一亲，我更是羞的无法抬头，生怕路人侧目看我。
　　他搂住我仰头大喊：“宓在琮心中早已经牢牢生根，吾心比琮——”吼声之大，竟生生惊起几只鸟儿嗖的飞走。
　　我的脸更烧了，忍不住责怨他道：“……嚷什么……让别人都听见……”
　　“我就是要所有人都听见，我秦琮今生只爱君宓一人，永不负她，日月可昭，天地可鉴——”他声洪震天，我心里却是热烫如火。
　　我从手腕解下六色玉石手钏，抑制着颤抖的声音道：“……这个……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宝贝，我戴着它，多少难关困苦都化险为夷。希望你不嫌弃戴它，定能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保身平安，早日凯旋而归……”我声如细蚊，但亦坚定坦然，
　　他接过手钏又放至唇边深深一吻，“你不在我身边，这手钏就如同你，我一定用生命来呵护它。”他又从身上取下一把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的精钢匕首交给哦，“这个据说是辟邪的，你把庇护你的手钏都给了我，那你就把这个收好，我不在你身边，它能庇护你。”
　　我收下匕首仔细端详，“是上元夜时刺熊的那支吗？”
　　“是，当时身上只带了这个，我不敢保证能毙了那熊，只好扑在你身上，不让那畜生碰你。”
　　我眼鼻竟有点酸，轻轻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琮，珍重——”
　　“你也珍重，别让我担心——”他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温言软语道。
　　这时，几个平头布衣抬着一个软轿过来，他拉着我的手走过去，“你不可再骑马了，队伍在前方，我实在无法送你回去，所以刚才叫随扈从乡间买了顶轿子，虽然比不上公主翟车，你莫嫌弃，勉强坐它回去吧。”
　　原来他刚才叫扈从离开是买软轿去了，我以为他只是单单叫下属避开而已，暖流从心中淌过，漫至喉咙，竟哽的我说不出话。
　　“青青一树伤心色，
　　曾入几人离恨中。
　　为近都门多送别，
　　长条折尽减春风……”
　　朗朗的读书声充斥着我们的耳畔，我禁不住泪水横流，分别竟如此难过。灞柳依依，拂起斯人难舍之情。可惜难挽住斯人衣袖。
　　我上了轿，透过车帘，看他定定的站在摇曳的柳条之中，目送我离开。直到身影渐渐在我模糊的视线中变小，最终消失。
　　“琮，珍重——”
　　“宓，珍重——”

　　相思浓

　　自他一走，我的心也跟着走了，日日计数着枝头上一片片长出来的绿叶，夜夜望着星空看着月圆月缺，听着窗外滴漏的节奏慢慢入眠，又在桑菊蚕沙枕沙沙的声音中难以寐眼，默默等着第二日的到来，日子真的过的好慢好慢，他可好？吃可好？睡可好？战事可顺？总之，我吃不香，睡不甜，心里，梦里，全是他，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见了？
　　本打算等天再暖和一些，便将碗莲栽了，我手里把玩着玉碗，不知用手指描着上面的刻字描了多少遍，“尔宓若莲、吾心比琮”，每次都不禁对这八个字笑的出神。
　　摩挲着雪白温润的羊脂白玉兔，那兔弯目含笑，我不禁轻轻的吻它，无意中，我在白玉兔的腹部发现刻着极小的几个字，端目细看，竟是“吾心比琮”，我心突突的抨跳，亦惊亦喜，亦忍不住掩口偷笑。
　　再取出怀里揣的那把匕首，这匕首柄上镶满了各色宝石，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抽出鞘再仔细端详，竟在匕首刀刃根上面也发现隐隐刻着“吾心比琮”几个字，我顿时笑出来，笑着笑着竟呛出眼泪。
　　连忙又去翻起他抄写的那一沓子《金刚经》字卷，果然，在每卷最后，同样也有一排小字：“吾心比琮”，将字卷盖在脸上，闭上双目，默默嗅着那淡淡的墨香，上面似乎还有他的温热余存，我心里又是如品了蜜般甜，又仿佛丢了魂一样黯然若失。
　　琮，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一直就不曾离开我。
　　你坐过的曲水柳椅，你用过的青瓷茶盏，你给我披的雪底翠纹织锦斗篷，上面都有你的气味。晚上望着夜空的星星，我就想起你为我放的烟花，用膳看着碟中的食物，我就想起你给我寿饺，想你给我的糖，想你给我的笑，想你给我的抱，我满脑子里都是你。
　　当我被人嘲笑的时候，当我伤心的时候，当我病了的时候，当我盲了的时候，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当我孤独的时候，你都会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现在想见你，你却不在我身边，你快些回来啊，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相思之苦了……
　　人言相思苦，我却偏相思。夜夜难入梦，吾心淑可知。默默愿相随，伴你寂寞时。相逢是为晚，雪落依为迟。只恨欢愉短，相拥心已痴。叶落逐流去，花开三两枝。风寒夜半起，迎面冷雨丝。忆及逢敏日，孤单不期至。缘由天注定，所为非往事。盼敏敏不来，惊梦多少次。吾心渐憔悴，心不再相识。面对多愁夜，只作相思诗！
　　放下刚玉狼毫笔，一笺宣纸被我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我折了叠入信笺，摞于案台上一叠叠信笺上，案台上，茶已凉，浅绿的茶液静静的映着我仲怔的神情。轩窗外，漏壶更，滴答的湿声滴滴敲在我的心头，白天如何能让时间过的再快一些，夜晚如何能让我不再失眠，至少我在梦里还能与你相见……
　　“公主，尝尝奴婢今日茶烹的可合口”，秀眉悄声进来，小心翼翼奉上茶盏。
　　我收拢心思，接过茶盏轻轻啜一口，竟不知这茶汤漫在口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觉的心里一阵烦闷怅然，我低声道：“也许是前一阵喝惯了“双花双子明目汤”，再喝‘巴山雀舌’便觉的苦涩难咽，一时没适应过来罢了”。
　　秀眉轻叹口气，“茶没变，烹法也没改，只是公主的心境变了……”她看看我案头上一厚叠的信函，轻轻道：“是不是要奴婢交与信使？”
　　“不”我平静道，“这些信寄给他看了只怕他会分心，有害无益”。
　　我转头问道：“他走了几日了……”
　　不待秀眉回答，我自问自答着：“不过十日”，然后一声轻叹，氤氲的茶气蒙湿了我的双睫。
　　……
　　厌翟车一路摇摇晃晃的驶向灵感寺，我掀开车厢的布帘，绚丽的阳光吹暖了整个长安，青青的塬冢上桃花竞相绽放，柳条已抽出鹅黄的嫩芽，花红柳绿，游人如织，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心情也都一扫隆冬的晦暗，如阳光般晴朗起来。外面的景色吸引着久未出门的我的目光，干脆手托香腮，斜依着窗栏，尽情享受着和煦春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我吟道。
　　“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宇儿很快就接上，我笑笑摸着他的脑袋，他得意洋洋又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我捏了他小脸，取笑他道：“你这小子从那里学的这些？”
　　“这是听克王哥哥说的，我问他诗经里这句诗是在说谁，他说是在说姐姐你，所以宇儿才记的牢……”
　　此刻我心花怒放，喃喃道：“他真是……这么说……”
　　“是啊，姐姐脸怎么这么红，是热吗？”
　　“……嗯……有些热，这日头照的……”
　　灵感寺中桃花盛开、碧树吐绿，大殿里经诵不绝、香火鼎盛。步入宝殿，身披金丝禅衣、栩栩若生、慈眉善目的释迦牟尼佛像于正中安坐，我双手合十，直跪于蒲团上，在香烟袅袅中虔诚祈佛，愿琮战事顺利，平平安安，早日归来。
　　旁边一个银发老妪磕头拜首，苍老的嗓音祈求道：“佛祖保佑……阿四早日从战场回来……平平安安……”，听的我心中泛酸，儿征沙场外，母跪佛寺中，吾儿孰可知，慈母日担忧。举目望去，今日灵感寺香客众多，不知有多少是来祈求远征在外的亲人平安和顺利。
　　待起身，忍不住回头望去，虽然我知道肯定没有他的身影，还是忍不住有些怅然，我深吸一口气，默默退出殿外。
　　出了殿，仍无返意，于是我踱步来到绿树丛茵、桃花灿烂中的休憩亭，宇儿撒开我们，径直跑去前面的“放生池”去放红鲤，我笑着看他不亦乐乎的洒着鱼食，那兴奋和快乐不正是我所期望他的生活吗，日头生暖，晒的我有些乏目，坐在亭台里，我微微闭上眼睛，静享着片刻安逸。
　　放生池西头聚着一些书生正高声论谈，叽叽喳喳声音甚吵，秀眉道：“让奴婢去撵走这几个秀才吧，高声喧哗的吵扰公主”。
　　“不必，咱们是微服而出，不要过于声张，再说莫随意得罪这些舌头”。
　　我闭着目，倚着阑，晒着日，沁的花香，似乎有些泛起春困。
　　“……易王殿下建了弘文馆，邀天下名士，广纳英才，听说文兄有幸被召入了馆，一定和易王殿下接触更密了啊……”
　　“那里，蔽兄不才，以贤弟之高才远名，若有兴趣，必将成易王殿下的座上贵宾……”
　　“就是，只不过是严老弟是不愿向我们这些浊世俗人，喜往世外桃源，志在山水天地间……”
　　“如今太平盛世，何不一起品酒吟诗，寄情山水……”
　　“开国初期虽是太平，拙弟倒觉的这太平底下暗潮涌动，且不说西南苗疆蠢蠢欲动，前一阵听说北边的突厥大可汗竟只带领五万精兵绕过咱大燕边境，如从天降般兵临吐蕃城下，吓的那赞普恨不得割了自己的国土，可那突厥可汗也怪，一不要国土，二不要金帛，只逼那赞普交出三支冰山雪莲，便收兵打道回府……”
　　我猛然睁开眼睛，仔细捕捉着那边的声音。
　　“那突厥甚是奇兵，吐蕃赞普岂能想到远隔着大燕，突厥竟然都能打过来，不过那可汗只单单为几支雪莲吗？那雪莲有何奇妙之处？连对吐蕃的土地都没兴趣？”
　　“听说这雪莲只有在鸟绝人罕的极地冰山上才有，而且千年才开一次花，据说此花百病能治，有起死回生之效”。
　　“这突厥虽和咱大燕还是友邦，如此来看也绝不能轻视……”
　　“咱大燕实力也不弱，真正打起来不一定能输”
　　“开国初期，需休生养息，不宜多战，和为贵……”
　　“所以寄情山水最好，这些烦忧交给皇帝大臣们去操心吧，哈哈……”
　　……
　　长信殿，我用雪水烹了“巴山雀舌”，翡翠色的茶液升腾的氤氲香气，素手漆盘端正奉起，太后接过唇边一拂，满面绽起慈祥笑容，白发银丝在她笑声中微微颤抖，她赞道：“家乡的茶比宫里供奉的所谓特等茶叶喝起来更有味道”。
　　“皇祖姑喜欢就好，其实茶叶就是图个个人喜好，没有什么尊卑贵贱在里面，俗人才将茶分个什么三六九等，只有明智之人才不理这一套。”
　　太后呵呵大笑起来，“宓儿这奉承人的小嘴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低头甜笑：“宓儿说的不过是实话，怎么宓儿又让皇祖姑取笑了。”
　　太后放下杯盏，定定道：“只有宓儿才配得上大燕太子妃之位”，我心里一惊，猛一抬头，太后目光炯炯有神，语气坚定道：“什么莺莺燕燕之流，做个侍妾都是高抬了……”
　　“皇祖姑，宓儿……”我正欲拒绝，太后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一下按住我的手，可面不改容，慈笑依旧道：“宓儿甚是贴心，也从不叫哀家失望”。
　　我欲开口，太后偏又转过头，对旁边的宫娥命道：“把尚衣局上午选好的锦缎拿来”。
　　片刻功夫，面前的红木大案上整整齐齐排列好各式锦缎布匹，每匹皆是上上之选，太后笑眯眯的拉起我的手走近，徐徐道：“礼部已经着手开始制金册玉印、拟定大婚仪程、筛选吉日佳期，这些锦缎可是尚衣局费尽周折从各地进贡的锦缎选的最好的送来，宓儿随便选，这云锦典雅富丽、宋锦厚重精致、壮锦浓艳粗犷、蜀锦坚韧华贵，就看宓儿更喜欢哪匹作为大婚礼服……”
　　远远望着这些光滑艳丽的锦缎，鲜艳灼目颜色让我触目惊心，我绝不能再沉默下去，心意已决，我决心今日务必要将心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可太后一直不让我开口，仍径自道着：“……这凤穿牡丹壮锦虽然华丽昂扬，不过似乎过于艳丽，有些俗气了；这匹铁蘘梗荷蜀锦最别致，金错绣绉，濯色江波，不过图案还是有些小家子气，怎能做太子妃礼服；这真红穿花凤宋锦倒是不艳不俗，也颇大气，仿佛还是有些寻常了……”太后沉思半响，又命道：“再去寻些更好的来，这些都不入眼……”
　　我顿然跪下，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掷地有声道：“宓儿但求皇祖姑一件事情。”
　　“宓儿不必操心一切的事情，只需将身体养好以待婚期”太后目光转来，言语依旧和煦，只是笑容已经僵硬。
　　我再深深的一叩拜，一字一句高声朗道：“宓儿请求皇祖姑收回成命，宓儿不愿嫁与太子，宓儿要嫁……”
　　“啪……”一个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案头那茶盏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茶汤与碎瓷片溅的满地惊心，我虽预料会如此场面，心里还是不由的被这吓的一颤，我定然抬起头，却对上她一双冷冽的目光……

　　暗潮涌

　　太后胸含雷霆万丈，怒斥道：“哀家煞费苦心为你们姐弟经营操持，殊不知你竟如此任性妄为——”
　　我咬咬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宓儿蒙皇祖姑错爱，可宓儿已经……已经心属克王琮，他亦真心待我，皇祖姑心慈仁善，望皇祖姑成全！”语毕，我伏身拜首。
　　殿内一片安静，静的我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半晌也不见太后说话，我忍不住抬起头，却看见她依旧凤目含威，一脸肃容。我又一深深叩拜，“宓儿让皇祖姑失望了，皇祖姑甚是疼爱宓儿，难道不愿意宓儿嫁与一个真正对宓儿有情有意的人吗？”
　　“他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又未及冠，你现在嫁他，不过是个侍妾……”
　　“可宓儿又是什么呢？宓儿若无皇祖姑的照拂，怕连平头百姓也不如，”我定定道：“茶叶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合口便是心中的好茶；宓儿不过是世间俗人，但求一真心人相伴终老，只要与他心意相属，管他是庶出的皇子，哪怕只是布衣平头，山林野夫，宓儿也全然不在意……”
　　“你只顾自己，那宇儿呢？君家的唯一子嗣，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克王待宇儿如亲生弟弟般……”
　　“你以为一个资历尚浅，又是庶出的秦琮能保的住你们姐弟吗？情爱不过是少年痴狂，轻若鸿毛渺若浮云，难道血脉之亲都敌不过儿女情长！你若执情如此，将来必定会后悔。”
　　我泪水潸然，一字一句清晰答道：“难道要宓儿做个无情无喜的木头人吗？那宓儿与出家的尼子有何不同？宓儿已经心属秦琮，无论以后如何，宓儿必不后悔今日所言——”
　　太后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垂下松驰的眼帘，黯然道：“就这么铁了心吗？哀家那个乖巧懂事的宓儿那里去了？”
　　我含泪深深一拜，怆然道：“宓儿愧对皇祖姑错爱，他对我情深如许，宓儿亦痴心不改，宓儿这辈子就求皇祖姑这一次，若皇祖姑还存有一丝怜爱，希望能答应宓儿……”。
　　太后沉默无言，双目紧闭，薄唇紧抿，干皱的老手紧紧一颗颗的拨转着腕上那串黑檀佛珠，长信殿内一片寂然，但闻窗外那画眉的婉啭，叽叽喳喳的声音刺的人心烦。
　　半晌，她缓缓开口道：“宓儿熟读经史子集，那么你说说汉献帝刘协，隋恭帝杨侑，最后都是怎么死的？”
　　“……汉献帝刘协被迫传位曹丕，最后却被曹丕所杀害……隋恭帝杨侑被迫‘禅让’李渊，后被其毒死……”，心里恍然间似乎明白太后所指，我不禁打个寒战。
　　“以史为鉴，宓儿还看不明白吗？”太后深吸一口气，“哀家如今还有一口气在，闭了眼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我的泪水扑簌而落，“难道宓儿必须嫁与太子才能保得我们姐弟性命吗？”
　　太后扬起眉头，苍老的脸上写满风霜与沧桑，“你以为现在什么样，二十年后也一样吗？你太年轻，哀家经过多少风雨，世事都已经看透……”
　　我怔怔的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后却疲惫的抬起手，“你下去吧……”
　　我黯然离宫，翟车外春光煦暖，而我心寒凉如水，我不禁又抽出秦琮送我的那把匕首，再看看那几个字——吾心比琮，心中却是一酸，忍不住在匕柄上轻轻一吻。
　　太后态度强硬，其实我也不怨她，她只是为了我和宇儿能有个强硬靠山，将来不致落入凄惨境地，可是，这平安就一定要用婚姻来换取，而没有其他办法吗？我长吁短叹，辗转思索后我决定去见太子，于是我对外面的御人命道：“转道去太子府”。
　　待我来到太子府，侍从却告诉我太子病了，我大吃一惊。急匆匆来到太子寝殿前，两名侍女却拦住我恭敬道：“奴婢斗胆请公主止步，药藏局侍医正在内为太子诊治，怕有不便”。
　　我本欲离开，想了想还是等等再说，于是坐在外厅花梨木扶椅上静静等候，侍女随即为我奉上热茶。我正是心急上火、口干舌燥，于是接过茶盏吹散了热气，便啜饮起来。
　　隔着松竹梅兰檀木大屏风，隐隐能捕捉到里面的声音：“……下官一致认定殿下所患为肠辟，痢由湿热所致，或饮食湿热之物，或感受湿热之气，积于肠胃，则正为邪阻，脾胃之运行失常，于是饮食日益停滞，化为败浊，胶粘肠胃之中，运行之机，益以不利，气郁为火，与所受湿热之气混合为邪，攻刺作痛……”
　　肠辟、湿热，我停饮沉思，袅袅茶气在我眼前团成一股疑惑。未几，一行医侍鱼贯而出，他们一见到我，立即拜首行礼，我盯着为首那位医侍，“太子所患肠辟是否严重？”
　　那医侍恭然道：“公主放心，太子此病来势突然，但并无大险，再说太子年轻体壮，故也无大妨。不过还是要以药石调理为主，好生休养，约四五日即可痊愈。”
　　我放下茶盏，又冷冷问道：“肠辟乃夏秋季多发，如今正三月，太子怎会染此疾？”
　　“这……下官不知……”那医侍抹抹额上的汗水，“……公主所言也不无道理……或许太子所食不洁罢。”
　　我颔首不再问他，那几名医侍连忙告退，我又问那侍女，“太子府中可有其他人患肠辟？”侍女忙摇头答否，我又质问那太子塌前的随侍，“太子饮食怎会不洁？”那随侍见我语气冰冷，吓的浑身哆嗦，忙磕头答道：“奴才一直尽心伺候，府中食物皆有专人试吃，都无事……”
　　“宓妹妹……”屏风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你进来吧……”
　　我即刻入内，但见秦瑧一脸苍白、虚乏无力的躺在床上。他看到我，脸上挂起微弱的淡笑，无力道：“……别怪他们，瞧你把他们吓的，再说他们都尽心尽力的服侍我，我这不也过是小疾而已，算不了什么……”
　　我走近他塌前，“哥哥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饮食也有保障，怎会突然患此疾？”
　　“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妹妹多虑了，”他想想又笑道：“如何消息这么灵通，怎这么快就知道我病了……”然后欲起身。
　　我赶紧阻他起身，“哥哥躺好”，替他掖好被子我又关切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今哥哥身体虚弱，要好好调养才是”。
　　“妹妹并不知我患病，今日突然造访，必是有事相求，”他虽然面色憔悴，但目泛睿光，一脸和颜悦色，“有事说吧，我尽力为之。”
　　我看他眼下这状况，也不适宜再提今日长信殿之事让他烦心，于是笑道：“也没什么，待哥哥身体好后再说吧。”
　　他浅浅一笑，“无妨，不过是小病，后日上巳节，父皇要临幸上林苑，这两天怕是不能尽心力了。”
　　“哥哥毋多操心，养好身体为重……”我安慰他道。
　　这时，外面侍从来报说梅巧嫣求见，他那苍白的面孔立即泛悦，难掩内心之狂喜。少顷，只梅巧嫣端步入内，手中还捧了一个药罐，她看见我急忙下跪，我忙让她免礼。秦瑧却已经起身，赶紧扶起她，梅巧嫣双目含颦，眉头蕴愁，一脸焦急忧心难掩，她温言关切道：“听说你身子有恙，我家中有个乳母知道一个民间土方，故我立即命她做好，赶紧给你送来。”
　　她打开药罐，盈盈一笑，那温柔的笑都能将人融化了，她道：“这是‘苦豆’，就是取绿豆装入猪苦胆中，待胆汁浸入绿豆后取出，此方甚有益治愈肠辟，人道吃药三分毒，不如服食这个，比吃那些伤脾胃的药石可是好多了。”
　　秦瑧笑意盈盈，“你费心了。”
　　她亦嫣然巧笑。
　　看他们情深意浓的样子，我亦觉的自己多余，于是含笑道：“那宓儿就不在这惹人嫌了，先告辞了。”
　　我默默走在前，侍从恭敬走在后送我出府。这时，我远远瞧见那群医侍正待出府，他们应该是刚商榷过已经开好方子了吧，我暗笑他们费心费力开的方子怕都是用不上了。突然，我步子一顿，转头问那侍从：“太子患病之事何时奏报？”
　　侍从恭然答道：“早上才发的病，刚刚派人入宫奏报。”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悠悠浮起一个疑团，梅巧嫣那土方子岂是一时所能制，她岂能这么快就知道太子得病之事……
　　……
　　撷芳亭中，我慢慢品着“巴山雀舌”，根本无心顾望眼前的一片春花盎然，心中早已经疑团重重，压的我胸口透不出气来。凭我直觉，太子突然得病其中怕是有蹊跷，而且那梅巧嫣亦是值得怀疑。可是，我刚才已经询问了不同的几名医侍，医侍皆答梅巧嫣所供的治病土方确实正确可靠，那么应该对太子无害，若有意加害于他，可又为何奉药至前，再说肠辟又不是什么大病，也谈不上加害。看他们现在正是情浓、难分难舍，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叹叹气，也许只是我庸人自扰、蠢人多疑吧。
　　秀眉轻步而来，奉上一个布帕包，“府外有个人求见公主，其自称是公主旧识，还将这个交给奴婢递给公主，说公主看了便明白”。
　　我打开布帕，里面赫然是一块墨色的方形玉牌，那熟悉的虎头纹，竟是玄玉虎牌！我眉头一皱，啪的将玉牌摔在地上，愤然道：“不见——”
　　秀眉何时见我这样怒气冲冲过，于是忙捡起牌子，唯唯诺诺道：“奴婢立即让他走”。
　　我捏揉着眉心、缓缓气，又立即叫住秀眉道，“你告诉他，我赠他一句良言，勿图妄念，明哲保身方为正道”。
　　秀眉诺声而去，少顷，又复回报：“那人已经走了，他说这个牌子留给公主做个纪念，以后将不再来烦扰公主了，还说愿公主福寿安康。”
　　我松了一口气，只将那牌子扫了一眼，疲惫道：“拿下去吧——”

　　上林苑

　　三月三日上巳节，皇帝携皇室内眷共游赏春，除太子秦瑧患病不出，克王秦琮出征在外，其余人包括我和宇儿也承旨入苑。尚林苑内，春风煦暖，草木葳莛，百鸟鸣啼，万花盛开，花红柳绿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游览其中，好不惬意，皇帝负手在前，众人亦尾随在后，我则落在长长队伍的最后无精打采的闲逛着。
　　宇儿和年龄相仿的秦琛，秦瑜一起玩耍，或折柳、或攀木、或撷花、或探池，玩的好不开心，到底是年幼故无忧无虑，而我心情却是沉重，那日长信殿之争让我忧心忡忡。
　　累了，我独坐在大石上看那东边碧池上的绿柳摇曳，想起那日灞桥分别，正是柳条抽芽之时，也是他出征之日；如今上林苑中，柳飞白絮、绿影婆娑，而他，却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回来，我忍不住深深吁叹，琮，你快回来吧。
　　不知发呆了多久，惊觉周围已经无人了，于是我连忙起身，随意择条小道走去。曲径通幽，忽闻几声婉转笑语，拐过一个弯，我探目而去，但见面前地势开阔，四周是璀璨开放的桃花和梨花，正中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香风袭来，漫天落英缤纷，恍然梦境般。举眸而望，一个娉婷少女正在花雨中翩翩起舞，秋香色广袖在她的旋转中扬起轻风阵阵，玉兰白裙裾在她足下生出漩涡朵朵，犹如一个天上仙子游戏人间，让人不禁屏住呼吸，深深为之吸引。她巧笑嫣然、似乎沉醉其中，仿若入无人之境，原来是乐瞳公主秦瑾。
　　她回身看到我，妙目笑成一双弯月，甜声道：“宓姐姐——”
　　我亦含笑道：“妹妹跳的真美，可为何没陪叔皇在一起？”
　　“父皇刚才好像见什么外使了，于是大家都散去，我闲来无事，便在这里习舞，”她笑眯眯的样子甚是娇憨可爱，她接着又道：“……瑾儿还想请教姐姐……”
　　我略有惊讶，“何谈请教二字，妹妹有话不妨直言。”
　　“……姐姐绿腰舞跳得那样好，可否不吝赐教……我想在父皇千秋圣寿上为他献舞……”她语毕便低下头，我挽起她的手，“宓愿尽心尽力为之，”再看她两眸含情，双颊含羞的样子，心中似乎顿有所悟，笑道：“皇上千秋圣寿上必有王家公子来，妹妹一定想以舞悦君心……”
　　“宓姐姐……你说甚……”她双颊立即飞上两朵红云，垂眸低笑不再言，我亦笑不止，都是一样的女儿家心思。想当年，我不就是因为秦瑧会来参加我皇祖母的圣寿筵席而苦练舞技，欲以一舞《绿腰》博他侧目，那时我和她都是未及笄的年龄，我现在笑她，亦是在笑当年的自己，抬眸望见树上几朵杏花零星飘落，我不禁有些失神……
　　“宓姐姐，在想什么呢？”秦瑾将我从恍然中叫醒，我爱怜的看着她，她发髻上落了几片花瓣，我忍不住替她拂去，又道：“妹妹虽然芳心暗许，可是，他的心思是否和你一样？一厢情愿，终究是惘然，宓不希望妹妹将来会痛苦……”
　　她偏头思索片刻，她那双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的眸子透着一股纯真和稚气，她缓缓道：“妹妹不知他的心思，不过喜欢就是喜欢，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恍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就算开始不喜欢，我善对他，他终有一日会明白的，不是吗？”她眨眨眼。
　　我颔首，“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不禁想到秦琮，再看她，发觉他们虽是异母兄妹，但性子还真象。
　　我又道：“妹妹舞姿已经卓尔不凡，若是再注意脚步旋转的技巧则将更善”，秦瑾抬头侧耳倾听，我亦徐徐道来，“旋转时，不要两足一起转，应以一足为中心，令一足围绕这个中心快速转……”
　　我干脆以身示范，边旋转边道：“旋转时，头部微微仰起，转速不仅要快，还要匀，目光选一处定视，否则会很容易转晕……”我仰起头快速旋转，飞扬的衣袖将飘落的花雨又复扬起，长长的衣带在我周身画成一道道圈，吸入脾腹的都是沁人清香，缤纷入眼的尽是如雪飘般的花瓣，我不禁有些痴醉，神思已出离体外。
　　“姐姐转的真美——”
　　我又将双臂高高竖起，双手手指围成朵花型；一会又将一臂平伸，一臂高起；或者将一腿后弯，或将腰身侧仰；我腰身迎风舒展，伴着四肢做出各种花样动作，时快时慢、变幻自如，耳中不断传来秦瑾和宫娥的声声叫好，蓦然感觉到另一方向似乎来了许多人，我还转过神，突然听到秦瑾欢叫道：“父皇——”
　　“奴婢叩见皇上——”余光中大群宫娥皆是齐刷刷跪下。
　　我忙停下舞步，顾不得整理仪容，连忙跪下道，“叔皇——”
　　“都起身吧——”皇帝言语柔和，“宓儿舞姿甚美”，我缓缓起身，抬起眼帘，正面前的皇帝兴致盎然，左边是一脸平静的易王秦玮，再看右边，那人是谁？怎么是一身异域装束，我还以为自己转花了眼，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待看清楚我吓的差点没当场晕过去，怎么是他，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
　　此刻的他，一脸的笑意盎然，双臂交叉，一只手中握着一只雪白的玉簪，那玉簪竟那样眼熟，我禁不住摸摸发髻左边，果不其然，我发髻上的凤尾玉簪没了，定是刚才跳舞的时候飞落后让他捡了去，他笑道：“公主许久不见气色是好多了。”
　　我心里顿时凉嗖嗖，他刚看见我翩然起舞，心中定已经明白我说的“孤症”是诓骗他，他还不定怎的恼恨我，此刻见他脸上笑容越多，想必他心中的恼恨越多。我咬着唇，手心已经捏出了汗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见过可汗。”正欲开口索回他手中的玉簪，却见他却不动声色的将玉簪揣入袖中，仿佛那是自己的东西，我揣测若此刻索要他必不归还，而且他现在是皇帝的贵宾，怕也容不得我放肆无礼，看他眼里透出那股坏笑，我暗咬银牙，忍不再言。
　　阿史那曼耶突然对皇帝道：“据说每逢上巳节，汉人喜欢以曲水流觞为乐，不知何谓曲水流觞？本王今日可否见识见识？”
　　皇帝抚须笑道：“就由洛玉公主给可汗解释下何谓曲水流觞吧。”
　　我定定神，浅浅欠身道：“曲水流觞就是众人沿曲水而坐，酒觞放置于曲水中，酒觞随波逐流，若飘至一处停下，酒觞停靠处的那个人就要举觞站起，一觞一咏。此乃魏晋遗风，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亦足以畅叙幽情。”
　　皇帝颔首，于是命人准备流觞器具，众人一道来到上林苑中的云烟溪畔。
　　阿史那曼耶坐在皇帝旁边，恭然道：“本王初来乍到，今日就献丑了，请定格式吧。”皇帝笑道：“那就定七言绝句，既然是曲水流觞，不如再加一条，每句诗要含一个‘觞’字”。我看皇帝甚是满怀自信，他定然以为自幼长于大漠中的阿史那曼耶必不通诗律，怎能比的过他那自小勤习诗书的子女们，我暗自叹气，阿史那曼耶工于诗律我可是见识过，可惜皇帝轻敌了。
　　众人围坐在曲折蜿蜒的云烟溪边，宫娥含笑将一个漆木酒觞放入潺潺流动的溪水中，那酒觞仿佛长了眼，第一个就来到皇帝身边，皇帝略一思索，朗朗道：“深沁娇花迷香远，漫饮觞酒醉逸情。”众人齐声道好，夸的皇帝洋洋得意，阿史那曼耶也颔首称赞。
　　酒觞继续，流至秦珂处，她思索半响道：“春日煦暖暖宜人，觞含美酒酒含香。”皇帝略略皱眉，“虽是通顺，却不够雅。”
　　酒觞缓缓飘至易王秦玮面前，他沉思片刻，“春风送春百花开，酒觞载酒随波来。”皇帝道：“作的寻常，若瑧儿在就好了。”
　　斜目望去，秦玮依旧面色平静，我心里泛奇，难道他一点也不在意皇帝的话？再看皇帝目含自信、胸有成竹，他如此评价两人，难道是先故意贬低一下自己儿女，然后待阿史那曼耶做不出来时便更好嘲笑？
　　溪水潺动，酒觞徐来，不偏不倚刚好到我这里。我举起酒觞，慢慢吟道：“绿苑笼春赏桃绯，曲水泛觞品清吟”，我刚朗完，谁知那阿史那曼耶根本不等酒觞到跟前，径直站起脱口便吟，“暗夜梦君犹未醒，碧水送觞醉始然。”他还加重了“君”那个字，眼里灵光芒动，对我笑意盎然。
　　皇帝及众人皆是惊讶万分、不禁侧目，不知是惊他不按流觞之规作诗，还是讶他并非汉人却竟如此擅作。此刻而他仍笑意盈盈看着我，那灼热的目光透出的似乎是久别重逢的欢悦，而非被人诓骗后的责怨。
　　那酒觞继续飘移，缓缓停靠在秦瑾前，她犹豫半响，我亦含笑鼓励她，她抿抿唇，略沉思道：“春日春风动春心……”然后便见她支支吾吾、脸红紧张不知该如何作下句。谁知，阿史那曼耶很快接了句“同水同觞众同乐”，秦瑾默然落座。
　　酒觞随波逐流，这下终于漂到阿史那曼耶面前，他不似我们接到酒觞都是小抿一口，而是一口将酒饮尽，然后不暇思索朗朗道：“水流飞觞逐春意，粉螓乌鬓含暗香。”
　　“朕佩服，可汗的汉学造诣令人刮目相看，若是来我大燕参加科考，必是金榜题名！”皇帝似乎是在说玩笑话，但谁听不出来里面暗含挖苦之意，他一个堂堂大漠枭雄，突厥可汗，皇帝怎能把他比作大燕秀才！
　　阿史那曼耶恭然一礼，一脸笑意未减一分，“过赞！还好陛下的子女也无需参加科考。”周围众人脸色一绷，皇帝笑容勉强也不再说什么了。这时，酒觞又飘至我面前，我举觞朗道：“暖风扶蕊魂已醉，清波劝酒觞未停。”
　　“公主舞跳的好，诗作更是艳压群芳！”阿史那曼耶赞道。
　　“可汗谬赞，我大燕人才济济，宓不过平平。若可汗觉的宓都可赞，更说明可汗少见多怪。在我大燕，平头百姓随口一吟如寻常般，有空不妨去曲池杏园一游，那里尽是我大燕风流才子群聚之处。”我冷语一出，秦瑾紧张的拉的袖子，众人更是脸色惊然，没想到我竟如此不可可汗面子，万一他盛怒，必惹皇帝迁怒，谁知他不以为恼，竟哈哈大笑，“公主还是那样伶牙俐齿，本王阅人无数，就是没见过公主这样的。”
　　……
　　不知是如何结束了这场流觞会，我随众人一道起身离开曲池，随驾继续在上林苑游览踏青。秦瑾凑在我身边，“那个突厥可汗怎么比咱汉人还要会作诗，真是看不出来，还好有姐姐你，不然咱大燕的脸都被比下去了。”
　　前面走的秦珂一听此言，冷笑道：“哼，再会作诗，不过也是个蛮子。”她亦瞥我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我。
　　与皇帝远远走在前面的阿史那曼耶却回头，皇帝见道立即拉下脸，“休得胡言——”又忙对阿史那曼耶道：“朕女失言，君勿在意。”
　　正在说话时，突然林中飞出一个黑影，但见手持利剑，呼呼向皇帝飞来。阿史那曼耶因今日觐见皇帝，手里寸铁皆无，急情下他慌忙将皇帝拉闪到一边恰躲过飞剑，那黑影因惯性竟直直向我和秦瑾这边方向冲过来，我忙将秦瑾掩在身后，眼见那剑尖直刷刷即将刺向我胸口。那剑尖似乎又一使劲，剑尖一偏才未刺向我，但又见一道银光，他闷哼一声跌了个踉跄，原来一支雪白的簪子插在他胸口上，这正是我那支凤尾玉簪。我抬眼一望，阿史那曼耶焦已经飞身冲过来，一脚踢在那黑衣人的脖颈上，秦玮亦挥剑上来，一剑刺入那黑衣的左肩上，黑衣人彻底重伤倒地。
　　周围尽是惊慌尖叫，只有一个人冷静喊道：“御林军——有刺客——”那人是秦玮。
　　秦玮边喊边上去将那人牢牢踩在一只脚下，另一脚踢开那人手中的武器，并用剑将那蒙面挑去，那人的面容清晰露出，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我惊呆了！他，竟然是柴勇……

　　风云起

　　御林军重重围住倒地的黑衣人，冰冷的长戈齐刷刷指向他的喉咙，他已是插翅难逃、必死无疑。透过人群缝隙，我看到他胸口上的伤口汩汩流着鲜血，此刻我皆身已经冷汗淋淋，若发现他是大梁玄甲卫，那么，无须任何辩白，今日，我和宇儿将以谋逆大罪死无葬身之地！我狠狠咬着唇，指甲深陷手心也未觉疼。
　　“今日未能手诛狗皇帝，实乃吾生之大恨——”，黑衣人双目怒瞪，愤然道。
　　秦玮面目阴森，双目冷犀，喉中沉沉道：“你竟敢行刺父皇，说——你受何人指使？”，然后又大脚向他胸口一跺，他突的喷出一口血，却猛的被满口的鲜血呛的不住的咳，我的心仿佛被从身体里揪出来一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支撑住自己不要软下。柴勇啊！蚍蜉岂能撼树！你怎能如此草率！你不珍惜自己的命也就罢了，你难道还要搭上我和宇儿的性命？这就是你所谓对君家的忠心？你要生生害死我们姐弟！
　　秦瑾看我发抖不已，忙扶住我，“宓姐姐，你被吓着了吗？怎么你后背都湿透了”我摇摇头，死死盯着柴勇，秦玮一脸阴沉，众士兵皆是怒目而视，习习风过，我后背一阵阵的寒凉来袭，浑身冷的战栗不止，此刻，是我们姐弟生死之关，宇儿，我突然心里一凉，他现在不在我身边，还在和秦琛，秦瑜一起玩着，眼下若有任何变故，我该怎么保护宇儿，我该如何自处，瞬时我心中躁乱不已……
　　柴勇大口的喘着气，他眼神游离，目光轻轻扫过我，似乎流露着无限的眷顾，又很快转过去，我呆呆的望着他，他微微动唇，缓缓开口道：“我——是——太——子——派——来——”，周围一阵哗然，立即安静下来，我彻底傻住，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动，耳边一阵嗡嗡直响，我猜想一万种他可能的回答，怎么也料不到他会这样说……
　　皇帝一听此言，怒眉竖起，大吼道：“太子何在——”，秦玮面目冷冽，有意无意的瞄我一眼，那目光似乎一把利剑直刺我胸膛，我哆嗦的一个站不住差点坐地上，他对脚下的人冷笑道：“太子派你行刺皇帝？你这贼子死有余辜……”但见一道银光划过，一柱血如泉涌般喷泄而出，但见眼前一片血红灼目，我晕了过去……
　　雾蒙蒙的四周，让我看不清前方的路，我摸索着向前走，突然，一个血淋淋的人站在我面前，柴勇凄凉的对我笑道：“我是太子派来的”，我吓坏了，连忙拧身就跑。
　　没跑几步，突然前面又挡个人，那人缓缓转身面对我，竟然是阿史那曼耶，他笑咪咪对我道：“我是来大燕向你求亲的”，他说完便要伸手抓住我，我大惊一声甩开他便扭身逃离。
　　我夺路狂奔，却怎么也跑不快，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秦琮，他笑意盈盈站在那里，伸出双臂，对我温言道：“别怕，有我——”，我心中一喜，飞奔过去要扑进他的怀里，可是，我发现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我心里万分焦急，大叫一声“琮——”
　　一声呼让我惊醒过来，原来是梦，但觉喉如火烧般热燥，额头、脖颈、前心后背上虚汗淋淋。
　　“公主，您醒了”，床边过来两名陌生面孔的宫娥，我恍然发觉我躺在一个陌生地方。
　　“这是何处？”
　　“回禀公主，这是太后寝宫，公主昨日在上林苑晕倒，太后接您来这里照料”。
　　我脑海飞快浮现出昨日情景，上林苑，谋刺，柴勇，太子……心里顿觉不妙，忙爬起来去见太后，还未进前殿，隔着屏风便听见皇帝的雷霆之声，我缩住步子，便躲在大屏风之后。
　　“……那关路清，竟然以性命相胁，差点血溅大殿，难不成朕是昏君！朕已经罢了那老东西，让他滚蛋……”
　　“这关路清倒是个忠直之人，应委以重任”，太后言语让人摸不着头脑，“太子还是那倔脾气？”
　　“这个逆子，朕又没押他下狱，不过就是质问了几句，他竟连辩解都懒的跟朕说，直接上书要推了太子之位，而满朝上下竟一多半都力保太子，以辞官相胁，难道朕还离不了他们……”
　　太后声音如冬日湖水，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太子宁折不弯的性子你这当爹的还不了解？太子决不会干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必是被人栽赃嫁祸！”
　　“母后何以见得，那么多人在场，那刺客清清楚楚的说是太子指使他干的！”
　　“那刺客为何待人多时才下手？那刺客为何只有一人？那刺客如何能混入上林苑中？既然能混进去又为何不用暗箭？那刺客只说了一句话‘是太子派来’然后就死了吗……”太后一口气道出许多疑问，问的皇帝哑口无言。
　　“汉武帝的太子刘据以‘巫蛊’被诛，隋文帝太子杨勇谗言被废，自古以来，皇子觊觎高位、明争暗斗，制造假象、嫁祸于人这些手段层出不穷，早就不新鲜了，这谋逆之举，哼——”，太后冷笑一声，“这等伎俩也太拙劣了，太子仁慈孝悌，众所皆知，他太子之位坐的牢牢的，以后天下也是他的，他为何要谋刺，就算他迫不及待要坐龙椅，他的谋划岂如此草率，明显就是为了让行刺之举不成，故意败露，明眼人一看便是明白，皇帝莫不是吓傻了？”我深深吸口气，太后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而且分析透析，句句在理，让人不得不服。
　　“母后的意思……”
　　“太子若真有谋逆之举，还用坐在家里乖乖等你抓他，再说自他从孟都回来便交了兵权，整日在家养花弄草、好不自在快活，这等谋逆之举，哀家还第一次见”。
　　皇帝怒气似乎已经化为平和，“母后言之有理”。
　　“哼，还搞个死无对证，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那刺客是被谁灭的口，哀家就不问了”。
　　太后又道：“此事就化了吧，现在突厥可汗又来大燕，且不可让外邦看了笑话”。
　　“母后果决，儿尊母后懿旨”，我心里暗暗叹服，太后果真不简单，太子差点背上谋逆大罪，她几句话便翻云覆雨，姜还是老的辣，想想当年她的丈夫虽然战死沙场，按制追封个国公、举国哀殇也就罢了，竟能让我皇祖父追封为王，还准予世袭罔替，想必她也在其中费了不少功夫，若没她，如今坐天下的怎么也轮不到他们秦家。
　　“若不是有突厥可汗造访大燕，以哀家脾气，嫁祸太子这事哀家绝不干休，势必细细追查”，太后声音冷冽如冰，掷地有声，“宫廷斗争哀家自小就见惯不惯，皇帝以后要睁大眼睛，不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皇帝又道：“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又沉沉道：“母亲一向不愿多管你政事，但是忍不住唠叨两句，关路清性子虽耿，还算是个忠直之人，不如官复原职吧，突厥可汗造访，鸿胪寺怕除了他没有什么能干的了”。
　　“是”，皇帝又道：“突厥可汗来访，还有一事，就是求亲……”
　　我刚松口气，一听此言，心立即提到嗓子眼。
　　太后愤道：“哀家最恨和亲这等事，靠女人解决天下太平，那还要男人干嘛？”太后重重叹气，又道：“罢了，这等事你和你的臣子们商量吧，秦珂和秦瑾都已经及笄，选一个吧”。
　　“那可汗指明要君宓……”我死死咬着唇，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手心里。
　　“胡说，你忘了，宓儿不是已经定给太子了吗？”
　　“是，可瑧儿半月前还求我将梅氏许给他，儿一直谨尊母后懿旨没答应他”。
　　“这你无需操心，你先去回绝了那可汗”。
　　“是”。
　　待皇帝走后，我从屏风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
　　“你去好好歇息，一切不用多忧，有哀家在，还反不了天”，太后面色平静，她的镇定让我自叹弗如。
　　“宓儿不嫁突厥可汗——”
　　“不会”，太后决然道。
　　“宓儿也不嫁太子——”我定定道。
　　太后目光射来，那犀利的光芒直刺我心底，冰冷的语句从两片薄唇中狠狠吐出，“当太子妃或者当突厥王妃，这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我咬咬牙，含泪一字一句道：“宓儿只嫁克王——”
　　太后愤然甩袖，眼里能喷出火来，大吼一声：“那你就出家去——”，语毕，她突然眉头一蹙，双目紧闭，一脸痛苦，似乎有所不支。我吓了一跳，忙上前欲扶她，她却一把将我推开，“出去——你要生生气死你皇祖姑——”
　　我噙住泪水，无语凝噎。
　　……
　　失神落魄的我离开宫殿，驾着青骢扬鞭而驰，马儿啊，你能否带我离开这里？能否带我去找他？青骢无语，只是一意孤行。
　　不知骑了多久，我终于骑累了，勒马而下，然后牵着马默默前行。
　　此刻，蓝天白云，春光和煦，风清鸟鸣，举目远望，远山如黛，近河缓流，天上风筝点点，地上绿草茵茵，而我此刻心情灰暗如乌云密布，双目沉重欲大雨倾盆。
　　河那边有几个洗衣女子聚在一起，边洗着衣裳边扯嗓唱高唱，怡然自得、好不欢乐。
　　“……三月以来好天晴，我盼君郎快归来哎咦；三月花开好艳丽，我等君郎好着急哎哊，三月风吹好惬意，我思郎君心切啊呦……”
　　她们唱着笑着，把歌中的思念之情竟唱的那么欢快那么愉悦，我摇摇头，你们岂知相思相离有多苦有多难捱。
　　实在憋不住内心的苦楚，我伸开双臂仰天长啸：“琮——你快回来啊——”，声过风至，我才觉到脸上湿凉一片，泪水已经模糊双眼……
　　我坐在地上啕号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哭累了，抬头看天，依旧风轻云淡，丝毫不因我的哀号而有所改变。我擦干眼泪，起身拍拍马，让青骢独自去河那边饮水，我则蜷着身子坐在一草坳处，静静的看着远处青山碧野，浅河潺流，村妇欢歌笑语，心里渐渐恢复平静。
　　洗衣女依旧在欢唱着，“……郎君啊呦，水流不尽流的是我的泪；郎君啊呦，风吹不停吹的是我的催；郎君啊呦，再不回来你莫悔啊你莫悔……”
　　远处草坡出现两团人影，两人紧紧相拥，亲昵万分，我内心羡慕万分，民间男女尚且能自由相许，我为何身不由己，我仲怔着望着他们，又见那男的在那女的耳边低语着什么，女子娇羞万分的躺在他怀里，我浅浅一笑，看到他们，我似乎看到在灞桥上的我和秦琮，记得那日，他对我说：“宓儿珍重，别让我担心——”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你放心。
　　少顷，那男子松开怀里的女子，然后跨马离开，那面容越来越近，我也看的越来越清楚……

　　宛苑争

　　那熟悉的面孔和冷峻的神色，不是易王秦玮是谁，可他为何一身布衣平民打扮出现在这里？
　　再瞧他背后痴痴而望的女子，我深吸一口冷气，惊的合不拢嘴，竟是梅巧嫣！
　　梅巧嫣静静站在那里，一双痴目送眼中那人走远，风过拂起她颊边两缕发丝，却遮掩不住她眼里的迷离和失落，待她突然惊醒回眸，我已离她咫尺之距，她的花容一霎那间微微变色，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莫告诉我说，你们只是兄妹之情”，我字字如冰冷冷道，她的秋水双翦在我的直视下变了颜色，这是双多美丽的眸子，任何人都能被这秋水摄了魂去，她芳唇微启，平静道：“你都看见了，我还用说吗？”
　　“那请你听我所言可确？”我抑着怒火道：“你对易王是真心，对太子是假意！”
　　她默许，仍是一脸凛然。
　　“蛇蝎美人！我算见识了——”我狠狠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原来，你弹的曲，你穿的衣、你的玉簪，再配上你这张脸，都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你们利用太子哥哥心里的痴念，用你这所谓美人计，什么肠辟，还有谋刺，都是你们设的圈套，你们欲将他置于死地，除之而后快——”
　　她面目冷冰，毫无惧色，“公主休得妄言，那刺客好像是大梁玄甲卫吧，与我们有何干系？”
　　我心里一凉，他们竟利用柴勇的愚忠引的他入了上林苑，也不知他们给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说是太子指使，柴勇孤注一掷不成，再嫁祸太子，即便嫁祸不成再追查他的身份，最多也查到我们姐弟头上，与他们没有任何干系，真可谓居心险恶。
　　“太子哥哥瞎了眼，竟然对你一片痴情，枉费心力要娶你做太子妃，你竟是个毒妇——”。
　　“他对我一片痴情？”梅巧嫣冷笑一声，盯着我的脸冷冷道：“他那里对我一片痴心？你知道吗？他抱着我的时候，口中叫的是宛儿的名字，他心里根本没我，我心里也没他，我们两不相欠——”
　　我心里一个哆嗦，再看梅巧嫣那虽然冰冷但美丽万分的面孔，若不是我心里清楚她不过是脸长的象，我真容易错将她当成我的姐姐，我恨恨咬牙，秦瑧啊秦瑧，你始终念念不忘宛儿，你可知你这份痴差点害死你自己！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恨不得将她立刻撕碎，“难道你心里只有易王，难道易王心里只有你，他把你不过当个棋子，他只是利用你，你看不明白吗，易王心里没有你，他只有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
　　“我是庶出，自小受人欺负，只有他才真正对我好，我一辈子也只对他好”，梅巧嫣突然冷冷一笑，“反正被你瞧见了，你赶紧去给你的太子哥哥邀功吧，这样他就能纳你为太子妃了，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早就不想演这戏了，跟自己根本不爱的人在一起强颜欢笑，生亦无欢，死亦何憾——”
　　“你这毒妇，竟还振振有词——”我狠狠甩开她，带着一腔怒火拂袖而去。
　　……
　　待我走进太子府的“宛苑”，看到秦瑧他正怡然坐在“泄芳亭”中，看着一群侍从忙碌于整理修葺海棠树，苑中海棠绿叶繁茂，只待花开。
　　沿着光洁甬道我一步步走近，他回头看见我，面生悦色，笑容依旧是那样风轻云淡，那笑清朗的让看到的人能顿时忘记世间烦扰，谁能相信眼前这个悠闲自得的人是一个差点被废黜的太子。
　　他朗朗道：“你来了，你看这秋海棠侍弄的好不好，绿叶繁茂，过些日子一定花开似锦，还有，你还我的琴我只好又放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抑着胸中怒气对他道：“劳烦哥哥让他们回避下”。
　　待众人回避，苑中只剩下我和他，四周静寂一片，连鸟都不来打扰，偶尔风过，只闻树叶的沙沙作响，阳光从亭子斜穿过，地上映着一双瘦长的影子。
　　我斜眸，却看到亭中那乌玉石桌上，依旧是一把琴、一壶酒及一只盏，静静侯在那里。
　　抬眸望，他面色清俊，目光柔和，一身月白襦衣一尘不染，仿佛是脱尘出世的玉面郎君，抑或是寄情山水的翩翩公子，若是以前，我定会被眼前这神般俊雅的男子摄住魂而说不出话。
　　可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万丈怒火，向他迸发大吼道：“秦瑧——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从没听过我叫他名字，更没见过我这样吼他，满脸的柔和顿时换上一副疑惑。
　　我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整日活在你这小小的宛苑中，你就是弄个花、养个草、听个曲、品个酒，你还会干什么？你还有什么出息？你忘记你自己的本分，忘记你自己的责任，就是姐姐在世，也看不起你——”
　　他怔怔的看着我，微微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风起云涌，你却在这里风花雪夜，你活的潇洒自在，殊不知明枪暗箭都已经顶在你的喉下？”我愤然道：“明摆着有人设计陷害你，你半字不辩、一句不解，双手一撒就要推了这太子之位？”
　　他面色依旧平静如秋水寒潭，一丝微澜也不曾有，不知镇定自若还是一副事不关己，他缓缓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权势地位不过浮云而，与其为浮华烦忧，不如沁花馨，听鸟鸣，品酒清，方才会觉的活着不会那么孤清寂寥，太子之位，对我而言不过是道枷锁，谁愿意替我背，我还求之不得”。
　　我冷笑一声，反驳道：“好啊，你不想当太子，你看不起这虚浮权势，你看不上这名利地位，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推个干净？别人要的不仅是你的太子之位，要的是你的命啊！你不珍惜你的命，你对的起你天上的母亲，你对的起皇祖姑对你的厚望，你对的起满朝臣的苦谏，你……你对得起宛姐姐对你的珍视吗？”
　　他面色一僵，半响未回答。
　　我双拳攥紧，恨不得给他两拳将他打醒，“你若以谋逆之名而死，你将连带周围所有的人因为你而死，此为你不义；你若以谋逆之名而死，你对不起太后和皇帝对你的苦心栽培和厚望，此为你不孝；死有轻于鸿毛亦有重于泰山，你战死沙场还能落个忠勇之名，可你却为一个子虚乌有的谋逆之名而死，此为你不智——”我深吸一口气，“待你一死，将背上这不义、不孝、不智之名！永世不得翻身！”
　　“父皇了解我，他怎杀我”，他轻轻阖上眼帘，神情静谧，金色的阳光落下，眼前仿佛是一座闭目静立的佛陀。
　　我忍不住抓起石桌上的酒盏，怒摔在地上，“你们虽是父子，可如今，你们首先是——君臣！”雪白碎瓷片在阳光下凛光闪闪，可他依旧平静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懒的抬。
　　我大吸一口气，继续吼道：“你可知，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几句谗言就能置人死地，何况这分量不轻的栽赃嫁祸！哥哥，宓儿一直以为你是个明智稳重之人，原来我错了，你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物!”
　　他依旧无动于衷，我继续吼道：“她和宛姐姐长的分外象，她会和姐姐弹一样的曲子，她会穿和姐姐一样颜色的衣服，甚至她头上的白玉簪子都和姐姐那支凤尾玉簪相像……可是，她和宛姐姐不一样的，就是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只是易王放在你身边的一颗棋子，是一个迷惑你的美丽陷阱，她是蒙骗你，她是利用你，他们要害你——”
　　而他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会大惊失色，他依然平静如水，少顷，他缓缓开口道：“我也觉的她对我似乎总是若即若离，原来……”他自嘲淡笑，“若死在她怀里，我也亦无怨言”。
　　我啪的甩他脸一个巴掌，他傻了，我懵了，我从没打过人，更没想过动他一个手指，我手心里是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从怀里取出匕首亮在他面前，扯着嗓子大喊道：“秦瑧——你若真是情真意重，我赏你这匕首，你现在就去为了宛姐姐自刎去，最起码我还觉的你为姐姐是情真不渝，我敬重你，我亦为姐姐高兴，可是，你若因为一张脸，而对梅巧嫣的利用无动于衷，就是死在她手中也毫无怨言，秦瑧，你别说你爱我姐姐，你不配——”
　　他脸上顿然激起千重浪涛，怒道“我怎么不配爱君宛——”
　　“你根本不配——”
　　但见他眼中泛起波光粼粼，伸手便要夺过我手中的匕首，“我早就该去黄泉寻她而去……”，我忙紧紧抓着刀柄不松手，可他手劲比我大多了，一把便夺去往脖子上抹，我吓的忙用双手握住刀刃，顾不上手心一阵钻心的痛，大声叫道：“你这个懦夫——匕首是用来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你竟用来自刎，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是姐姐活着，就是姐姐嫁个你这个懦夫，你也保护不了她，你只会让她伤心，她不如早早死了投胎去——”
　　他手里紧紧攥着匕首柄部，最后终于松开手，无力的瘫跪在地上，又仰头冲天大吼道：“宛儿——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真的好苦！”语毕，他竟抓过桌上的七弦琴抱在怀里啕号大哭起来，凄惨的哭号和琴弦被震的嗡嗡声交织一起，仿佛挫子般将人的心生生的锯痛。
　　我无力的跪在他身边，他身体因剧烈啕号而不住的颤抖，象一座随时就能被冲塌崩溃的河坝，我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他，象哄一个孩子一样软言道：“你爱君宛，我知道，姐姐也知道的，姐姐有你这份痴爱，我想她亦今生无憾了。不过你若爱她，就应该坚强振作起来，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不要让你的长辈、你的弟妹、你的臣子看低，更不要让天上的姐姐看低，姐姐爱的人应该是个坚毅、勇敢、自强的男子，而不是一个糊涂、自闭的傻瓜，不是吗”？
　　他双手抱琴不撒手，仍发泄般痛哭着，我何时见过他如此悲伤，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不知他哭了多久，只听见他抽噎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噙泪道：“还有对你寄以厚望和苦心栽培的太后皇帝；还有对你钦服万分和忠心耿耿的良臣；还有期盼仁慈君主、国泰民安的百姓；还有尊敬你、敬佩你的我们这些弟弟和妹妹们……”
　　“……可唯独……没有她……”他泣不成声，字字如针刺在我的心头。
　　一阵大风而过，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不知那是不是姐姐的哀婉低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泪水已经湿透我的双颊，我泣然道：“瑧哥哥，你永远是宛姐姐心中最爱的人，姐姐岂愿看到她爱的人如此颓废、如此落魄，她一定希望她爱的人振精神、立远志，否则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她亦会怨你……”
　　日头已经向西斜下，他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道：“……我很没用……”
　　“……宛姐姐岂会错看……”

　　待君归

　　银针牵着丝线在圆形的荷囊上下穿梭，手掌心隐隐传来的伤痛丝毫未减我脸上的淡笑，细针穿锦锦可疼，锦上绣痕皆是情，一针一线，一寸一缕，将每分每毫的情和意紧紧纫在荷囊上，待他归来，便将这荷囊牢牢拴在他身上，一时一刻也不离开。心里泛起一丝喜意，我又捧起荷囊左看右看，生怕落有碍眼的针脚。
　　“公主你怎么还动针线啊”，回头一望，秀眉端了药盘盈盈而来。
　　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秀眉将我手掌摊开，打开缠纱，然后细细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她忍不住又开始絮叨：“这么长的口子，将来肯定会留疤，等克王回来看到，还不扒了奴婢三层皮！”她重重叹口气，垂头道：“阿弥陀佛，看来奴婢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我嗔怨道：“就这几句话你天天唠叨，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你让我过几天清净日子好不好”，又看看撇在案头那荷囊，我颦眉，“……总是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绣好……”
　　秀眉讪笑道：“别人绣的是鸳鸯，公主却绣两只兔，倒也是，兔子可比鸳鸯好绣多了”，她已给我覆好药粉，再将白纱一层层裹住我的手掌。
　　我转目一想，定然道：“备车，我要去太子府”。
　　……
　　春雨贵如油，细细绵绵的雨丝在天地间勾起万丈半透明的纱帐，雨露润的窗外那叶更绿、花更娇，湿漉漉的空气扑窗而来，送与书房一阵阵清爽舒润，秦瑧纶巾束发、窄袖白衫，正全神贯注执笔于案中那半满乌墨的纸笺，蓦然抬头看见我，俊容如画卷般淡淡展开舒笑。
　　“宓妹妹此来，又是询问我前方战事吧？”
　　我含笑奉上一杯热气盈盈的茶盏，“那里，宓儿只是为替哥哥烹茶而已，宓儿忙了半天，炙茶、碾末、筛选、投料、煎煮，一切皆亲力而为，请哥哥品鉴，这‘巴山雀舌’可还合意？”
　　他搁下笔，接过暖意横流的茶盏，又看到我缠着白纱的手掌，忍不住皱眉怨道：“又任性了，手伤还没好，怎能做这些活计”。
　　他深嗅了盏上冒着的袅袅茶气，然后轻啜了一口，略微一思，又放下茶盏，“我记得你说要采集腊月梅花落雪，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秋日菊花之霜，皆存入陶罐，埋入土中，待来年烹煮雨前龙井，或者巴山雀舌，可眼下这茶，明明只是雨水所烹，毫无诚意，未免有些应付我了”。
　　我噘着小嘴嗔道：“没想到哥哥竟然这样小心眼，宓儿来长安不到一年，仅采了秋日菊花之霜和冬日腊梅落雪，待凑齐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必先给哥哥烹一壶上好之茶”。
　　他故意摇头叹气，“到那时候，天天有琮弟围着转，那会有功夫搭理我这个没趣的哥哥”。
　　我嗔笑道：“哥哥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取笑人了”。
　　他眉尖一蹙，用手指轻刮了我的鼻梁，淡叹道：“我费尽心力以娶你为太子妃之名帮你推了突厥可汗求亲，最终就讨了杯茶而已。你可知，那可汗奉上宝马八千、貂皮五万、玛瑙珠宝数千斛的聘礼，父皇可很是为难呢”。
　　“谁稀罕那些破玩意？又不是千里疆土、万里河山”，我把玩着他案头那青狮玉纸镇，那狮子栩栩如生、光滑清凉。
　　“你这口气甚大！可这聘礼数目之巨，可是亘古未有啊！”他爽然一笑，“那可汗听说你已经定为大燕太子妃，甚是失落无奈，我瞧他也是诚心实意的”。
　　我笑着又拿起墨条替他研磨，“哥哥帮宓儿这么大的忙，宓儿做哥哥的侍笔丫头可好？”
　　他淡淡一笑，“也就享受这两天吧，琮弟不日凯旋而归，别说妹妹给我烹茶磨墨，我就是想见妹妹一面怕也难于登天了”。
　　我惊道：“他何时回来”。
　　“已获大捷，现在正班师回朝，按日程算，快则七日，慢则十日。今日早朝接到此捷报，父皇大悦，已命我在东郊建郊劳台，将为迎接琮弟出征归来举办盛大的郊劳仪式，这可是他两个哥哥都没受过的殊荣啊，”他颔首笑道：“不过琮弟也争气，给他备足了三个月的粮草，他竟只消一个多月就平定了吕宏之乱”。
　　霎时间我心花怒放，我怔怔道：“那就是说最快七日……”
　　他突然大呼道：“你快住手，看你把我的墨都磨成什么了，别糟蹋我的宝贝——”
　　他一脸苦相，拿开我的手，“妹妹手下留情，饶了我吧，这几日你来，先是在宛苑摔了我那邢窑瓣口白瓷盏，前日因那册妃诏书又砸了我的越窑荷花雪瓶，现在又差点毁我这块芦溪松墨，再接下去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宝贝要毁在你手里”。
　　我垂头低眉，正好看见茶盏里的清液映着我的赧颜，我又偏头笑道：“宓儿且信你，你说你有办法将来撤了那道诏书，哥哥也记得答应过我，你娶我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哄走了那突厥可汗，不许反悔——”
　　他故意扬眉，“假戏真做也许……”我重重的捶他的肩膀，“你敢——”
　　“我那里敢！且不说你这火烧脾气将把我这府邸踏平，就是琮弟都会提剑过来，那时亲哥哥也不认了”。
　　我笑靥，忍不住圈住他的胳膊，“宓儿谢谢哥哥”。
　　他一脸怜爱疼惜，“即便不为琮弟，哥哥岂会舍得你去那北漠霜冷苦寒之地”。
　　我感激道：“生我者父母，怜我者皇祖姑，疼我着瑧哥哥……”
　　他颔首，“爱你者琮弟也”。
　　我脸上火烧一片，支吾道：“……谁说的……”
　　“哈哈……”他开怀笑道，“琮弟对他这自小疼他的哥哥的书信不过是寥寥数字，给你的信每次都是厚厚一叠……”
　　我红着脸辩解：“那里……多是问宇儿的……”
　　他调笑道：“那可敢拿来让我瞧瞧……”
　　我咬着唇笑而不语，此刻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琮，你终于要回来了，你可知我近月来，我食寝不安、心力交瘁……
　　……
　　长信殿内，太后抚摸着一件雪白无瑕、密绒细腻的雪狐裘，不住赞叹道：“多好的皮裘啊，狐毛尚且珍贵，何况这雪狐更是难得，据说这雪狐裘，仅用每只雪狐腋下那一撮毛辍在一起，那这样一件皮裘得用多少只雪狐啊“，她抬眸盯着我，“这突厥可汗给哀家送这么件厚礼，可惜哀家不敢收啊”。
　　我漫不经心道：“那可汗意图讨好皇祖姑，可惜送的礼不合时宜，天已将暖，谁还需用这雪狐裘”。
　　太后抿唇一笑，“宓儿知道哀家为何不收，哀家是真正疼惜你才不敢收这礼，哀家想要的宓儿心里明白”，太后目光明悦，心情大好，我心里亦明白，自我那日乖乖的接了那册封我为太子妃的诏书，她喜上眉梢、整日脸上都挂着笑。
　　“哀家要退还给那可汗，他却不愿收回，哀家只好送他八个美女还礼，结果他竟然谢而不收”。
　　我淡淡一笑：“他不要也好，也别委屈了那些姑娘离别父母双亲，去吹那大漠风沙以度余生”。
　　太后放下雪狐裘，一手抚着我的脸，“哀家更舍不得让宓儿去那苦地，愿日日看宓儿承欢膝下”。
　　我淡笑，对上她一双慈目，“宓儿当然愿在皇祖姑膝下承欢”。
　　太后依旧笑意盈盈，“有宓儿这话最好，最近哀家想去骊山那延寿宫度几日，明日你安排好府中事宜，后日陪哀家一同去骊山”。
　　我身子一颤、下巴僵的合不上嘴，太后此刻突然提出要我陪她去骊山，这不是摆明了不许我见即将归来的秦琮吗？她竟如此巧妙安排，那我将如何奈之？
　　“可宓儿不放心幼弟宇儿，上次在宓儿骊山，他差点病的……”
　　“哀家会将他接入宫里，派专人精心照顾”，太后一双凌厉目光，暗含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直直射向我来，“宓儿不必担忧，在大婚之前必然回来，哀家怎会误了你婚期？”
　　我心中懊恼不已，未再言语。

　　相见欢(上)

　　夜凉如水，我仍无意入寐，漫步庭中，举目仰望，浩渺星空，一轮圆月正当中，我轻叹一气，好容易盼到月圆，可月又将缺，细算来，月圆时少，月缺时多，是天意如此？可如今，人亦将如此。
　　明日，我将启程陪同太后前往骊山延寿宫，而他二日后率军归来，却是见不到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浓重，我轻轻叹气，“知晓，别再催我就寝了”。
　　未闻秀眉应声，我亦懒得理她，夜风袭来，忽觉有些冷，不禁打了哆嗦，一个带着余温的黑绒披风顿时紧紧包裹住我，耳畔声音既熟悉且温柔，“这么晚，怎还不睡？”
　　我蓦然转身，温热的披风瞬间滑落，还未看清眼前之人，那迫不及待的湿意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可是你？我可是在做梦？”我慌忙用手抹去眼泪，让我看的更清楚才好。
　　“克王哥哥——，宇儿想你——”，不知宇儿从何处蹿出来扑进他怀里，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然后将宇儿抱在怀中连忙哄道：“乖，哥哥也想你——”
　　“宇儿昨夜还梦到哥哥，没想到哥哥今日便出现了，宇儿还以为是做梦，不过现在宇儿知道不是梦……”宇儿在他怀中喋喋不休，更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双目填满血丝，双颊布满青渣，一脸疲惫憔悴，那里是之前那个俊面少年。他着一身黑衣，披一袭月色，携一路风尘，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如梦般让人难以置信。
　　“哥哥陪宇儿睡觉吧，宇儿想听哥哥讲故事……”
　　“宇儿乖，先自己睡觉去，哥哥想跟姐姐说几句话”，他无奈着哄着宇儿，可宇儿跟个粘皮糖般不肯下来。
　　“不要，宇儿要听哥哥讲故事……”
　　我实在忍不住呵斥道：“君宇，你给我下来，立刻回房睡觉去——”
　　宇儿一惊，回头看看我的脸色不禁耷拉下脑袋，我抬眼又看见秀眉恰在远处，叫道：“秀眉——即刻带他回房！”
　　宇儿苦着脸爬下来，拖着小步被秀眉带离去。
　　待宇儿离开，我一个大步靠进他，他瘦了，我抬起手想抚去他一脸的风尘和衣上的夜露，他却抓住我抬起的手，一脸冰霜难化，声音嘶哑，“听说……你要成太子妃？”
　　千言万语突然堵住我的喉口，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既然如此，琮在此……提前恭喜了……”他缓缓松开我的手，眼帘垂下，笑意勉强而苍凉，“大哥人很好，从来不会骂人，更不会发火，他会待你很好，你成了太子妃，更不会有人欺负你，将来母仪天下，一生俱无忧……”他继续絮叨着，“……难怪你也不给我写信，我……什么不图，你好就行……”喉头似乎有硬物哽着，他扭身欲要离开。
　　两行热泪冲出眼角，我抱住他的后背大呼道：“不许走——”，他身体一滞，我决然道：“我心如磐石，你可信我？”
　　他身体如电击般一颤，良久，他突然转身，双臂紧紧将我箍住，终于吐出一句：“吾心比琮，亦不相负”，我顿时无语凝噎。
　　耳边他喃喃细语道：“……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乔身装扮悄悄进城，却听百姓皆议你将成太子妃之事，我顿时觉的心要碎了……”
　　我止住泪，从他怀中抬起脸，“相信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我岂能不信你”。
　　他双手抚过我的脸颊，轻声道：“莫再流泪，看的我心里难受”，然后用唇吻干我眼角的泪。
　　我点点头，他的唇突然贴上我的唇，仿佛一股火花在我心头迅速穿过，麻痹的我瞬时不能动，这感觉既陌生却又熟悉，我有些恍惚……
　　纠缠良久，他将我圈在他怀里，“终于又能抱着你了，真想这样永远不松手”。
　　我贴在他温暖的怀中，心跳剧动久久难以平复，突然我疑道：“按行程算，不是还要两日你们才能回来吗？”
　　他的唇凑在我耳边低语道：“我等不及了，还没走到潼关，我便撇下大军独自前来，不过我都已安排好；我这样星夜兼程，就是想快点看到你……”
　　我终于破涕而笑，“岂能如此任性，若让你父皇知道你撇下大军独自前回，即便战功再多、硕果再巨，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你可会心疼？”
　　“我才不会……”我刚说完，他便用唇啄着我耳垂，问道：“真的？”
　　我实在脱不开他的霸道，又受不了这酥麻难耐，于是求饶道，“我受不了了……错了我……”
　　“快说真心话”，他啄上我鼻尖，暖热鼻息扑面而来。
　　“我……怎会不心疼……”我嘤咛一声。
　　“那这些日子你可想我？”
　　“相思之苦，不知如何才捱过来，但愿就这样一直天荒地老……”，他啄上我的睫，亦道：“我也是……”
　　“为何不写信给我？”他突然质问道。
　　“当然写了，只是怕你看到分心所以不敢发”，我轻声道，笑着躲着他下巴的胡渣。
　　“这就是你不对，我要惩罚你……”，他立即掠过我的唇，与我深深纠缠一起，让我又陷入一番天昏地暗中……
　　缠绵良久，他终于松开我，喘着粗气呢喃着，“你可喜欢？”
　　我含笑不语，双手缓缓落下，无意碰到他右腰际间一个冰冷的硬物，不禁好奇看去，他亦发觉，解下腰上的剑给我，“这是此次出征时，父皇赐我的‘玄冰剑’，这剑可是我祖父当年征战时用过的剑”。
　　我指尖摩挲着剑深，“‘玄冰剑’是我皇祖父赏给你祖父的，我君家有十二把古剑，其中那把‘青霜剑’曾赐予我，为还恩我将它送给萧澈，这把‘玄冰剑’是当年我皇祖父赏你祖父的，没想到又落到你手里了”。
　　他唇边泛起一缕笑意，“这定是你皇祖父给我祖父的许定之礼，那时候他老人家已经决定将他孙女许给我了，现在剑在我手里，你非我不嫁了”。
　　我颤笑道：“那时好像你我还未出世……”
　　“昨日梦见祖父，他告诉我就是许定之物”。
　　“诳人，你不是说你星夜兼程两夜才赶回来吗？在马上如何做梦？”
　　“你可以不可以笨一些，让我更容易些把你哄过来”，他戏谑着，象儿时一样双手捏了下我的脸蛋。
　　打闹了一会停下，我又抽出长剑把玩，这剑举在手中沉甸甸的，剑身寒光凛冽，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想想此剑被我祖父抚过，他祖父抚过，他亦抚过，现在我也抚过，心里漾起微妙而难言的感觉。突然想起他那夜舞剑英姿，忍不住道：“我想看你为我舞剑，不过不许念那首《短歌行》，重新做诗一首”。
　　“你一封信都不写给我，罚你和我一起舞剑”，我惊呼一声，他已右手抓着我的手和剑，左手环上我的腰，前身贴着我的后背，带着我一起开始挥起。
　　剑声呼起，朗声随至：“明月当空，与君共舞；长剑在握，心与君同……”
　　我的手随他一起将剑挥舞，月华镀与剑身一道凛凛寒光，亦将他的笑容渲上一片明亮柔和。
　　“……吾心所思，思为君故；吾心所系，系为君荣；吾心所愿，愿君忧无；吾心所意，意为君诉……”
　　他带着我的手将那长剑顺势飞舞，或凌空一指，似向月邀星；或旋身一划，似拂柳问花；或冲前一挑，似仙人问路；或向后一斜，似御马不前；或俯地一扫，似落地折木，剑影冷冽如雷电空闪，人影亦重重交错难解难分。
　　一个飞速转身，我被他拦腰截起，“吾心所盼，盼为君夫——”我紧紧咬住笑意，低下睫毛。
　　他额头贴我的额头，鼻尖抵着我鼻尖，我抬眸，贴在面前他的笑意似乎能将人立即化了去，烧的我脸脖热烫一片，他又道：“吾心所笑，笑君面红……”
　　他和我的手一起将剑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向中一刺，仿佛举誓般道：“……愿为比目，脉脉相顾；愿为鸳鹭，缠绵朝暮；愿结连理，岁岁亲睦……”
　　最后，他收剑入鞘，双目灼灼注视与我，“……汝宓若莲，吾身以护；吾心比琮，誓不相负——”我心里似有万潮涌动，哽咽在喉，说不出话。
　　他亦未放开我，欲又要吻我，我急忙羞却，“你……额上都是汗……”
　　他笑而不言，却也不放手，余光中似乎又多了两个人影，我转头，看见萧澈和秀眉正傻站着看着我们，我惊讶万分，“怎么……你们……”
　　“今日是萧澈亡姐之忌辰，故和我一起赶回来，他此刻来，定是叫我一起出城”。
　　我蓦然发觉我和他还紧紧缠在一起，我脸上顿时火烧火燎般，幸好是夜晚，不然让人全看清我的窘态。可我欲是挣扎，他越是将我的腰搂的更紧，我浑身热臊难当，却怎么也脱不开他，他干脆将下巴也轻轻扣在我头上，一番亲昵之情毫不掩饰。
　　萧澈看到我们这样子，仿佛是自己站错地方，支支吾吾道：“……已经五更……城门……克王该回了……”。
　　他笑意盈盈，大言不惭道：“你先在外面等我”，言毕，萧澈几乎落荒而逃。
　　待她们离开，我使劲推开他，嗔道：“你怎能在外人面前如此？”
　　他一脸坏笑，“让别人嫉妒和羡慕我吧”，他在我额头上又吻了下，“你不愿意吗？”
　　我在他胸上使劲捶了下，“不知羞耻——”，忍不住笑红脸，歪倒在他怀里。
　　厮磨良久，忍住心中万般不舍，我对他道：“你该走了，一会人多了容易让别人认出你”。
　　他轻吻着我的额头，“后日正式回城，待郊劳、告庙仪式一过，晚上必是酒宴，我早早退席后，就来找你。”
　　我心中一酸，“莫要来找我，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应酬完，太后要我陪她去骊山度几日……”
　　“什么！又要见不到你了？”他急急道。
　　我忍着眼泪宽慰他：“暂舍一时分别短，换得来日守情长，你且信我，我们要在一起，必须赢得太后支持”。
　　我将头深埋进他的臂膀中，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溢出。

　　相见欢（下）

　　殿内袅袅燃着檀香，此时太后正斜靠在一个弹织金绫缎靠枕上，手指缓缓拨着黑檀佛珠，半眯着眼听我诵念《金刚经》，字卷沙沙的一页页翻过，檀香夹杂着墨香在我鼻尖萦绕，我无精打采着照本宣科，毫无抑扬顿挫的诵念让太后似乎微泛睡意，甚至连我都开始犯困。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婆娑而灭度之……”
　　太后突然干咳了一声，纠正道：“应该是‘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吧？”
　　昏沉的神志蓦然惊醒，我定睛细看手中的纸卷，果真是“涅槃”二字，悄悄抬眸，太后一双厉目直直刺来，“宓儿是百般无趣？还是心思恍惚？”
　　我合上字卷，恭恭敬敬跪下，“宓儿错读，请皇祖姑责罚”。
　　半晌，太后缓缓开口道：“苗王虽未归顺朝廷，可也未曾有任何动静，可太子为何突然请兵出征平定苗疆？”
　　余光中感觉被一道犀利逼视，我亦不敢抬眼，于是低头道：“这些军国大事……宓儿实在是不知道”。
　　太后凑近我面前，似乎将我看了个透彻，她的嗓音虽苍老却不失厚重，“莫不是——缓兵之计？”我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我早已经料到太后不可能看不出秦瑧此举是为了拖延大婚。这时，宫娥来报太子门外等候请安，我方松口气，终于他来了。
　　少顷，听闻脚步声至，我投目过去，秦瑧一身常服潇然进殿，他见我跪着，忙堆起满脸笑道：“宓妹妹又因何事惹的皇祖母不高兴，皇祖母大人大量，不如饶了她这次吧”。
　　太后慈眉笑眼，“还没成亲，瑧儿就心疼了？宓儿，你还不快起来”。
　　我起身，抬头正好对上他颇含关切和无奈的目光，他恭然而跪，又行了个大礼，向太后拜道：“瑧儿即将出征，今日特来骊山向皇祖母拜别，请皇祖母勿担忧”。
　　“起来说话，瑧儿这一去，婚期又要延后了，哀家还等抱曾孙呢”。
　　我和他皆面色尴尬，我忙翻起手中经卷不敢再抬头，他笑意盎然，“易王弟弟不是给皇祖母抱了几个吗”？
　　“庶出岂能和嫡系正统血脉相及”，太后笑谈颇含深意，我心中不乐。
　　“何时启程？备多少粮草……”太后絮絮叨叨问讯着一些征战准备事宜，又细细对秦瑧叮嘱了一番，我无聊的翻着字卷，思绪早已经飘忽窗外。
　　“宓儿——”
　　我愕然抬头，两双目光直直盯视于我，太后笑道：“瑧儿首次来骊山，你陪他四处转转，看你这些天陪我这老婆子也闷坏了，不如陪瑧儿出去转转，也透透气吧”。
　　“谢皇祖母”，秦瑧笑意盎然，不等我回答便扯着我袖子离开。
　　行至宫门，秦瑧扭头看我，唇边含着似笑非笑，“皇祖母要妹妹你陪我转转，妹妹无精打采、一句话都懒的跟我说，哎，我这哥哥真这样讨人烦吗？”
　　我扯住他袖子，眼角有些酸楚，“宓儿明白，哥哥此次请兵出征，都是为了妹妹，战场凶险，妹妹心里难过……”
　　他用修长的手指拭去我眼角的泪，“好妹妹，有这句话哥哥心满意足了”，突然他唇角泛起一丝顽皮的笑，“为了不让妹妹难过，你猜哥哥带谁来了？”
　　我顺他目光望去，大红宫门外，一匹黑马上骑着一位笑盈盈的少年，阳光透过婆娑树叶给他身上铺洒着点点金斑，虽然光影斑驳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亦知道，和阳光一样拥有明媚笑容的必是秦琮，我喜极而滞，多日来层云密布的心里仿佛突然风吹云散，一片明媚晴朗。
　　“你可知琮弟有多想你，趁着向皇祖母请安，我借机将他悄悄带来，不过你们只有两个时辰，不可时间太久，不可……”
　　我根本不等秦瑧说完，飞跃而去，那“踏燕”看见我嘶鸣一声，还未及前，他笑盈盈的双手一捧，来不及我出声，我已经被他拦腰抱上了他的坐骑，“踏燕”亦明白主人心思，带着我们飞奔而去。
　　踏燕扬蹄奔腾，天任我高呼，地任我驰骋，我靠在他宽健的胸膛中，感受着隔着衣衫传来的他有力的心跳，听他对蓝天高呼着我的名字，迎面的清风和阳光，一扫多日心中的黯淡，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刻，我感觉自己即将要飞入云端……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就这样一起奔到天涯海角，可好？
　　不知这样跑了多久，踏燕渐渐缓停，我回头，想再确认下这不是梦，谁知刚转头便被他的唇牢牢扣上，顿时觉的天旋地转，我们一起落了马，我的惊呼被他含住，地上是厚厚的草甸，被他紧紧抱着打了几个滚，他亦不松开我，我已经转的不知道天和地的方向，只知道熟悉而炽烈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他终于收起自己的热烈和狂放，将昏眩的我搂坐起来，笑着替我除去头上的乱草，拨正我两颊的乱发。他又将我紧紧贴在他怀中，耳边一片灼热气息，但闻他呢喃轻语道：“……这几天过的可好，我过的不好，你生生把我的心带走了，让我不能得活，我必须来向你讨还……”
　　我将额头贴在他火烫的脸颊下，嘤咛道：“仿佛是你带走了我的心……”，他笑着吻着我的鼻尖和耳垂，暧昧气息拂面而来，他声音低醇似迷人美酒，“上辈子定欠你不少……”猛然一个出其不意，又啄住我的唇，我惊笑的扭过头，可双肩被他牢牢扣住，他顺着我肿胀的唇瓣又吻过我下巴，然后贴上我的脖颈，正在我酥痒难耐时，他突然叼起我脖子上的一根丝绳，“藏什么好东西”。
　　我于是从脖里掏出坠子给他看，他那俊目倏然一亮，惊道：“蠲忿犀——不是让我扔到芙蕖池里了吗？”
　　我笑道：“花匠清理芙蕖池，准备栽种新莲，我便命人为我细细寻找，花了几天功夫终于找到了”。
　　他忍不住刮起我的鼻尖，讪笑道：“终于后悔了吧？”
　　“后悔——”，我嗔笑道，“后悔不该让你扔了它，为找它我花了十锭金，还被太后责一顿”。
　　他唇边勾起一个俊朗的笑，“吝啬——才花了十锭金就这样心疼，父皇要赏我黄金万两我都没要，你可知我要什么？”
　　他的目光热烈而诚挚，直直注目于我，我心头欢喜，但又故做不知，“那你要什么”？
　　他双手抚着我的脸，掌心传来暖意融融，一双锐目光芒炯炯，一脸诚挚凝然于面，声音坚决而有力，“我请求父皇让我提前及冠——”
　　我笑容嘎然而止，心头忽的一凉，摇头甩开他的手，大道：“你为何不说要我？”
　　他依旧一脸晴空笑容，“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勃然大怒，一把推开他胸膛，赫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什么不时候！姓秦的，你——将来别后悔——”我越想越气，干脆跑开，飞快骑上踏燕打马而去。
　　“宓儿……你别跑啊……你听我说完……”他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追喊着，我不回头一心向前奔跑，突然听见背后的他大吼一声，“姓君的，你给我回来——”
　　我气鼓鼓的停下马，扭过头，看见他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我冷哼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飞快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我从马上扯下来，我惊呼一声，已经被他牢牢架在怀中，他大声道：“我虽已经十六，按例只能娶妾不能娶妻，我想要你，我想要你做我的王妃做我的妻，我虽想早早娶你进门，但我要娶你为妻，而不是纳你为妾，若如此只有及冠才行，周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冠，我也要提前及冠，我对你的心，你真不明白，我恨不得现在剖出来让你看……”
　　两行滚烫的泪滑腮而落，我忍不住扑进他的怀中呜呜大哭，“你可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差点成了突厥王妃，又差点成了太子妃，我什么妃都不想做，我只想在你身边，哪怕是个丫头我也愿意……”
　　耳边泛起温柔而怜爱的声音，“乖，等我些日子，我要三媒六聘后，将你风风光光抬进府，让世人都羡慕你，是因为你是我秦琮最疼惜的人……”
　　他轻抚着我的后背，“莫哭了，一会真哭成兔子眼了”，我扑哧一笑又喷的满脸鼻涕和泪，他赶紧掏出帕子给我抹脸，“你这又哭又笑的，那里象个公主”。
　　我渐渐平静情绪，重新整理遍心中纷乱，看着他一脸醇和笑意，我缓缓吐道：“我刚才是急糊涂了，也过于冲动，你莫怪我”，定定神我继续道：“眼下这状况，你万万不能说要我，突厥可汗未走，册妃诏书刚下，若你冒然提出，皇上难许不说，还徒惹麻烦，如今之计，唯有先拖着”。
　　“大哥也这样说，他请兵出征还不都是为了咱们”。
　　我轻叹道：“他为我们也尽心了”，突然心里泛起难言的苦楚，让我涩不能言。
　　“我……我也向父皇请求出征……”，我惊然抬头，“你……也去？”湿热顿然涌上我的眼角，我咬牙恨恨道：“莫非你打仗打上瘾了？”
　　“不是啊！”他看我又要哭，眉头不禁拧起，忙用双手捧起我的脸道：“因为父皇说我唯有多立战功，才能考虑提前及冠之事，我不能让你等到四年以后……”
　　眼泪夺眶而出，我扭过头，他忙连哄带劝着，“……我也不想离开你，就是你说的那话‘暂舍一时分别短，换得来日守情长’，我唯多立战功，大哥也说到时候会替我说话，让父皇准我提前及冠，到时候我就正式向你请婚，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可好？”
　　我吸吸鼻子，半晌才吐出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该拖累你，只是心里难受”。
　　他将我搂紧怀里，吻干我的眼泪，“等我，记住我说过的话：吾心比琮，誓不相负”。
　　我点点头，“那也就是说三日后你将和太子哥哥一起出征”？
　　“我先送那突厥可汗到边境，回来后才带军出发，不知为何，那可汗要父皇一定要我送他到边境……”
　　我猛然抬头，惊问道：“那突厥瘟神怎还未走？”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隐隐泛起不安。

　　惊心变

　　翟车缓缓在长安城门前停下，我迅速跳下车，目光突然被夹道两边人群吸引去，但见四周尽是士兵与老百姓，士兵披甲执戈，百姓扶老携幼，老老少少相拥在一起依依不舍、话短离长。三俩垂髫孩童正牵着大人的衣角哭嚎不已，那应是舍不得自己的父亲或叔伯远去；几个年轻妇人低头抽泣，有甚者与自己的男人抱头痛哭，怕是新婚不久的夫妻即将分离；还有一些白头老妪强忍着泪水正与年轻士卒絮絮叨叨，也许是在叮嘱自己的儿子路上小心……斯人将去，何日将归；执手难舍，肝肠寸断，这一幅幅令人蹉叹的惜别之景竟看的我眼鼻泛酸，不忍再顾。
　　“为何不好好呆在骊山陪伴皇祖母，是专程赶来为哥哥送行吗？”
　　我闻声回头，但见秦瑧正大步向我走来，他此刻一身戎装，红缨金盔拢着俊面生威，红袍金甲衬着英姿勃发，蹀躞乌靴，长剑弯弓，更添一份豪气；他目光和煦却又不失刚威肃穆，气度沉稳又不失朝气蓬发，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王者，那里还是那个宛苑里寄情花草、空叹蹉跎的失意郎君，我欣慰而笑，他亦回我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恭然行礼，“宓儿在此恭祝哥哥早日凯旋而归”，他忙扶起我，“谢谢妹妹专程来送我”，我一抬头却见他眸里透着真挚和坦诚，不知为何自己心里突然隐隐泛疼。
　　悄悄拭了眼角，我努力挤出笑道：“皇祖姑命我专程来送哥哥这个黑檀佛珠，以佑哥哥早日平安归来”。
　　他接过佛珠，一层怅然之色在脸上浮起，“皇祖母最爱戴着这串佛珠，她老人家竟将心爱之物赐于我。”他轻轻叹气道：“哥哥我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妹妹以后要少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多哄她开心，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哥哥放心，宓儿不会再惹她老人家不悦了”。
　　突见他眉头一拧，又戏谑道：“还以为宓妹妹好心专程来送我，原来不过是奉了懿旨送佛珠才来，哎，妹妹心里怕是巴不得让哥哥赶紧走吧”。
　　“哥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妹妹连夜做了个平安结送给哥哥，哥哥带着它定一路顺风，凯旋而归”，言毕，我从袖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大红色平安结，然后认真的栓在他的紫璃龙剑上。他一看到这个平安结，笑容顿时凝滞，身体突然一僵，我惊然抬头，却看到他眼里慢慢浮起一丝迷茫和无助，眼角似乎还带着两点晶莹，让人心疼不已。
　　“我和宛姐姐都会保佑你平安归来”，我柔声道，突然他紧紧抱住我，我心里一骇，犹记去年他出征之时，我夜奔帅帐送他一个平安结，他就是因为看到平安结才突然抱住我，那时他还沉湎在永失宛儿的痛苦中难以自拔，难道至今他还未解脱？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更是暗悔不该再用这个方法刺伤他，纵然我也是无意。
　　半晌，他喉中沉缓道：“好妹妹，我曾错将你当宛儿，更错将她当宛儿……”，他又重重呼出口气，那饱含哀凉而沧桑的声音能把人心活活挤碎，“……以后我不会再糊涂了，宛儿在天上，亦在我心中。人生能得一知己，已是不易事。今生和她相识一场，瑧之所幸，瑧亦无憾，瑧应清醒，也应知足”，听他如此坦然道来，我终于舒出一口气，哪知眼泪已经悄然滑落，他缓缓松开我，笑容又恢复最初时的坦然明亮，“妹妹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我愕然，一时想不起他所指，他笑着用手指弹了我的脑门，“这么快就忘了，妹妹答应我的，要用腊月梅花落雪，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秋日菊花之霜为我烹一壶上好之茶，可不许反悔啊”。
　　心里顿时酸楚不已，我极力控制住内心狂涌而来的潮动，点点头道：“宓儿定不忘记约定，只待哥哥早日平安归来”。
　　“哥哥也答应你会照看好琮弟，待他回来帅军与我汇合后，我会妥善安排，不让他去任何危险的地方，妹妹放心，哥哥必将琮弟毫发无伤的带回来……”，他又重重叹气道：“……明知此役艰苦、战场凶险，可他不听我劝阻，非也要来……”
　　心中堤坝终于崩溃，我忍不住扑在他怀中大哭，“哥哥明知艰险还自告奋勇的请兵出征，宓儿明白，哥哥都是为我，宓儿不知该如何……”
　　他又哈哈笑道：“哥哥那里是为你，哥哥为大燕为自己，再说你未免也太小瞧哥哥了，仿佛我去了就不回……”
　　“不许乱说——”，我慌忙用手封住他的口，“哥哥必然平安归来，待哥哥回来后，宓儿会为哥哥烹最好的茶，宓儿会为哥哥侍笔磨墨，宓儿再不乱砸哥哥的东西，宓儿……”说到这里，我已经哽咽的再说不出话来，只好扑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他慌忙用手给我抹了把脸上的泪，“莫哭啊，我最怕见女子流泪……听话，你看这么多人都看你……哎你这鼻涕……”
　　好容易止住了泪，我抽噎着又叮嘱些其他事宜，良久，终于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秦瑧带领大军浩浩汤汤离城出发，目送他们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抹了抹眼角，黯然离去。
　　正欲上车，目光突然扫见城门里绰然立着一位美丽少女，那女子清秀容貌、婷婷玉立，在人群中颇为引人注目，此刻她怔怔然望着我这边，我忍不住仔细一瞧，原来是她。
　　我踱着步子渐渐走近她，而她眼神投望的方向一直未动，仿佛神思已经离体出窍，原来她一直看的并不是我，而是秦瑧，默默站在她面前，我忍不住仔细打量她，她确实生的美艳不可方物，可如此美人为何安着那样一副心肠，真是对不起老天对她的偏宠。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发现咫尺之距的我，那俏丽容颜霎然失色，慌忙向我躬身行礼。
　　我冷冷道：“梅姑娘今日特意前来，意欲何为？”
　　梅巧嫣低头不语，我突然看见她手里紧紧捏着个荷囊，上面还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白梅，我顿时怒火横生，一挥手将她手中的荷囊打落，喝道：“你又想什么法子迷惑太子，你这个毒妇——”
　　荷囊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地上的尘泥顿时蒙污了囊上的花朵，真可惜了那精致绣工，她依旧半垂面首，淡淡道：“那里面不过是几颗槟榔子，南方丛林多瘴气，口含此物可以防毒瘴入侵……”。
　　“惺惺作态，虚情假意”，我愤愤道：“谁知道你又要使什么花招，你记住，无论是你还是易王，若胆敢再有对太子不利，我君宓誓不干休，睚眦必报——”
　　梅巧嫣忽的抬起头，秋眸欲泪、娇唇紧咬，一副欲语还休、欲诉无言的可怜样子，我简直不能再看下去，眼前这个楚楚娇人仿佛就是重生的宛姐姐，我转身欲走，她突然道：“公主自己且要保重”。
　　我缓下步子，她在我身后淡淡叹道：“巧嫣听说，突厥莫利可汗向公主求亲未果，临走时曾向皇上许诺，愿意用燕云六州来换与公主的姻缘……”
　　我转身冷道：“太子妃册封诏书已诏告天下，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反悔，你就死了当太子妃的野心吧！”
　　……
　　搁下笔，我伸了个懒腰，费了五天功夫终于替太后抄完这卷《妙法莲花经》，转眼向窗外望去，远处一行行浓青郁翠里，不时掠过几只苍鸟；近处绚烂花草中，翩翩起舞着彩蝶和蜜蜂，它们多自在啊，让我好生羡慕，掐指一算，待秦琮送可汗回来还要五六天，我恍然失笑，才几日便又害相思了，待他远征苗疆，我该怎么度过漫长的日子。
　　忽的瞧见远远长廊里一群群宫娥前后忙碌不停，且个个面色紧张，我心中泛疑，忙唤来一个宫娥询问，她一句“太后突犯风疾，已经不省人事”令我大吃一惊。
　　我急忙赶去太后寝殿，却看见殿门停着皇帝御辇，更让我窦疑丛生。殿内，太后榻前低压压跪着一群太医，个个战战兢兢、愁眉满面，皇帝负手徘徊、浓眉紧蹙，我亦是忧心忡忡、静立在旁，无意斜扫过去，却看见两名宫娥正在收拾地面的碎片，那不是太后最喜爱的越窑牡丹双凤瓶么。
　　太医絮叨完一番不痛不痒的话后，皇帝颔首让他们退下，我恭然道：“叔皇莫急，宓儿愿日夜侍奉在皇祖姑榻前，皇祖姑洪福齐天，病情必然会好转”。
　　恭送皇帝离开后，我忙近榻探望，但见太后双目紧闭，面容僵硬，仍在昏迷中。不一会汤药奉上，可是太后根本难以开口，一个太医又用了几只银针刺穴，太后才微微睁眼，可是她口角僵硬，根本说不出话。
　　好容易给太后灌了些汤药，太后又昏昏沉沉睡去。我刚歇口气，这时宫娥传报，说皇帝在澜波亭召见我。
　　不知为何一路上我忐忑不安，快近澜波亭时，我不由停下步子正衣敛容，深呼吸后终于平定心神继续前行，待走几步抬头望去，亭内却只有皇帝一人。
　　我正欲跪拜，他开口一句，“免礼起身”。
　　我依旧行跪拜礼，“礼不可废，宓儿叩见叔皇”。
　　我跪在地上，却半晌未听见他唤我平身，一阵风簌簌而过，拂起他赤金龙袍的裳角，露出里面的皂色龙靴，眼见那靴面上栩栩如生的金龙，瞪着乌黑的眼珠好生骇人，半晌后，他伸手扶起我，“宓儿觉的来我大燕，朕可曾善待你们姐弟”。
　　我心忽的怦怦的跳，强维持着面色平静，“叔皇待我们姐弟恩宽慈厚，宓儿今生无以为报”。
　　他目光微煦，思索片刻后，他轻轻道：“眼下……有个报效机会”，我心里暗暗警觉不妙，但闻他缓缓道：“宓儿可愿效仿明妃，远嫁突厥以换天下太平，既报效朕也行德百姓”。
　　他一句话惊的我差点跌倒，后背一阵阵湿冷透心传来，我犹跌入三九天的寒潭，每根汗毛都在瑟瑟发抖，定定神后我决然道：“明妃和亲，乃汉帝不愿失信匈奴；叔皇已颁诏册封宓儿为太子妃，难道欲失信天下？”
　　他面色平静不起一丝波澜，一字一句犹如钢钉扎进我胸口，“朕心念苍生，愿为天下太平背上这不信之名”。
　　我顿然跪地磕头，哀求道：“叔皇不是曾说要善待我们姐弟吗？宓儿不愿和亲——”
　　我泪水缓流，抬头却看见他薄唇微弯、似笑非笑，我心中泛起一股绞痛，他又道：“朕看的出那突厥可汗对你爱慕已久、诚意十足，这桩婚姻对宓儿必然不会委屈，朕愿备丰厚妆奁，视你如亲生女儿般风光出嫁，宓儿也将如明妃一般青史留名、功德盖天……”
　　“敢问……叔皇是拿宓儿是换太平还是换——城——池？”我冷冷问道。
　　他久久未语，一双利目直视于我，仿佛压抑着内心的愠怒，半响，他终于吐出一句：“朕不强迫你，你可仔细考虑，五日后再告诉朕——”

　　别亦难（上）

　　皇帝御撵刚起，我已驾马抄条小道急赴长安。
　　策马疾驰，我心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真恨不得此刻长双翅膀飞去长安，太后已经病的不省人事，太子和秦琮都不在跟前，我必须在皇上返宫前将君宇从宫中接走。皇帝美名其曰给我五日时间考虑，怕是根本容不得我考虑，宇儿是我唯一顾虑。我迅速盘算着，只要接出君宇，我们姐弟就立即逃离出城。
　　燕云六州，即朔、寰、云、应、武、蔚六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百年前突厥强大，用多少次战争和血肉才将燕云六州收入盘中，如今那可汗阿史那曼耶竟只为和亲，将祖先打下的土地拱手相送，别说是换我，就是换秦塬老娘，估计秦塬也会迫不及待答应。我蓦然顿悟太后突犯风疾必与此事有关，心里一万个后悔当初没将梅巧嫣那话放在心上，否则也不至于落的如此被动，可梅巧嫣如何知晓，而太子却一点也不知道，莫非是易王告诉她的，难道只有皇上和易王知道？
　　我气喘吁吁向长信殿奔去，还没跨进殿门，抬头却见一张冷面横前。
　　“易王哥哥——”，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慌忙掩饰自己的紧张不安。
　　他长唇一抿，似笑非笑道：“宓妹妹，别来无恙，皇祖母不是在骊山延寿宫吗？怎么跑到长信殿来了？”
　　我抑着内心惊慌，依旧笑道：“皇祖姑想见宇儿，故命我来接他过去”。
　　他双手一负，并不让身，定定将我挡在门前，“怕你是接不走了——”
　　我心中暗叫不好，他一双寒眸直盯过来，冷冷吐了几个字：“你可知，你弟弟君宇已犯下滔天大罪”。
　　我收住笑，压着怒气道：“易王哥哥休乱说，我弟弟不过是个垂髫孩童，如何犯得了滔天大罪？”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九弟，王昭仪之子，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孩，被你弟弟君宇喂下一颗糖丸，结果窒息而亡，你说，他这毒杀皇嗣可是滔天大罪？”
　　我紧紧咬着牙关，直视他怒道：“宓儿敢问一句，是何日何日发生此事？有何人证物证？九皇子尚在襁褓，至少有乳母在旁，为何不阻劝？我弟弟无缘无故为何喂他糖丸？你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扬扬眉，高昂着下巴轻蔑道：“你想要有多少人证就有多少人证，想要多少物证就有多少物证，总之，他这滔天大罪是翻不了了！”
　　我愤然抓住他的衣襟喝道：“我弟弟现在在那里？”
　　他扬手打落我的手，“君宇将在本王府邸中小住一段时间，请你放心，我会好吃好喝招待他的”。
　　“既然我弟弟犯下滔天大罪，为何不关押受审？为何不公示天下再依律诛之？你用这种手段对待一个幼童，你意欲何为？”我满腔怒火，恨不得抽出怀里的匕首捅去。
　　“一切待父皇回来定夺”，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张大的口仿佛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让我突然觉的害怕……
　　我守在宫里一直等到夜幕将临，终于得晓皇帝刚刚回宫，我急忙求见，内侍却告诉我说皇帝已经安寝。
　　二日，我进宫求见，皇帝不见。
　　三日，我进宫求见，皇帝依旧不见。
　　泪不争气的流下，我明白他要我感受五天生离死别的滋味，是要活着的弟弟，还是要我自己？我，可还有选择？
　　夜已深，四周静寂；书房中，微灯如豆，我默默对着那白玉兔纸镇发呆，突闻咯噔一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被轻搁在案头，我恍然惊起，抬头一看，原来是秀眉端粥进来，她轻道：“公主一天都不肯吃东西，夜里奴婢刚熬了碗白粥，公主趁热食用吧。”
　　我无力抬眼望向窗外，不知是夜太黑还是云太厚，怎也瞧不见月亮，我叹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三更。”
　　我又重重叹气，“别管我，你先睡吧。”
　　秀眉却站着未走，半晌她终于开口问道：“奴婢斗胆问公主，这几个晚上您都巴巴的坐在这茶饭不思，到底发生何事？”
　　我漠然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默默看着那碗粥热气不再弥漫渐渐变凉，冷白的颜色仿佛是一块透凉的冷玉，蓦然觉的躯体也在渐渐变冷，死亡和恐惧牢牢在我心头占据而不肯离去，我似乎站在悬崖之边、峭壁之沿，任何一个动静都会令我踏空，使我陷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中去，难道我真的毫无选择、毫无退路？原来我和宇儿不过就是案上鱼肉，薄命皆悬于他人掌中，待我醒悟，却已晚矣。
　　无意抬头，却见秀眉燃了盏灯正低头做着女工，盈盈暖光衬着她姣好的侧面，一针一线被她纤长雪指上下穿引，那侧影霎是好看，我忍不住轻声道：“你还不去睡，坐这里忙什么？”
　　“宁王吵着要奴婢给他做个荷囊，奴婢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边陪着公主边把这活赶完，公主不是明天要进宫吗？那就把这个荷囊捎给他，免的他老惦记着，等做完这个荷囊，奴婢还要给宁王做件贴身肚兜，天渐渐热了，宁王睡觉嫌热爱踢被角，到时候又闹肚子疼了……”
　　她一席话字字如骤雨般滴落在我心上，无边的伤楚迅速漫起，又一齐涌上我的眼底，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你比我更像他的姐姐，我更多的时候考虑的是我自己，我……不配做他姐姐……”
　　秀眉偏头一笑，“公主又说笑话了，奴婢只会做这些笨活，那比的上公主识书达理，会给宁王读诗讲史、评文点字，奴婢只会照书念字，连宁王都说奴婢念的没劲，还是他姐姐讲的最有趣，最生动……”
　　“可我总爱是训斥他，也很少陪他去玩耍、骑马、射箭……”
　　“那是因为公主管教严格所以才经常训导他，宁王也知道他姐姐骂他是为他好，更明白这世间唯有他亲姐姐对他最好；再说有克王陪他骑马射箭，公主您陪他读书、写字，这搭配的多好啊……”秀眉絮叨着，一脸洋溢着的羡慕，顿时我心酸难抑，忍不住扑案恸哭，“……我确实不配当姐姐……”
　　“公主，怎么了，奴婢早觉的这几日您不对劲，到底发生何事？”秀眉急忙跑来，紧紧抓着我的手，关切问道。
　　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抬头抽噎道：“以后……我……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
　　二日，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我站在高高的城头向北望去，远远瞧见一行轻骑穿尘而过，为首那骑接近城门时突然一顿，但闻马上那人高呼道：“宓儿，我回来了，在等我吗？”
　　眼角一热，我快步冲下城楼，那人那马已经在城下等我，他故伎重演又扯我上马，根本不顾忌旁人侧目，一甩鞭策马而去。
　　“不先回宫向你父皇报省？”我不安的问道。
　　“这会父皇一定在午憩，我若去扰他必惹他心烦，不如让我先和你处些时辰，半月不见，想坏我了，你可想我……”他在我耳边轻语道，我心头一热。
　　“……我……我想你……”我心里泛酸，满腹话语却难出口。
　　他紧紧抱住我，吻着我的耳垂，喃喃道：“想去哪里，我想陪你半日，可好？”
　　我点点头，泪水哗然而下，我突然幸庆此刻他坐在我身后，所以他不会看到我流泪，“我想去天涯海角”，恍然间我脱口而出。
　　“好——别说天涯海角，就是天上仙境，我也陪你走一趟”，耳边热烈气息和撩人话语阵阵袭来，泪水顺颊淌进我的唇，只觉咸涩一片。
　　“我……我要去打猎，你可带弓？”
　　“马袋里有，怎么突然想起打猎，不如叫上宇儿，他可喜欢跟我去打猎了”。
　　“不——”我定神道，“宇儿……太后派人照料他，他……”我突然语无伦次，于是慌忙道：“……我今日就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任何打扰……”
　　他在我脸上重重一吻，“好，我也想只和你在一起，也不想有人打扰”。
　　“为何突然回长安，皇祖母怎舍得放你回来？”
　　“呃……我……我求她老人家的，我……我想见你……”
　　他双手将我钳的更紧，“……我也想见你……明日告庙授钺后我就要出征，此别后怕好久才能再见，你一定要珍重自己，待我回来不要让我看到你又消瘦了……”
　　泪水又在我眼角崩然而泄，我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耳边除了风声就是他的声音，“……真想这样抱着你永远不松手……”
　　不知跑了多久，视野中一片开阔，我抬头望天，湛蓝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成一字东飞，我指道：“琮，为我射那头雁”。
　　秦琮快速举弓上箭，嗖一声，一箭竟穿过两头大雁喉部，嗵的应声落地。
　　“好——”我赞道，他意犹未尽，“走，我们去打野雉，那毛可好看了，你一定喜欢”。
　　我淡然道：“我要去灵感寺”，他诧异的看看我，笑道：“刚打了只雁便要走，好吧，都随你”。
　　……
　　灵感寺中，我与他一起在佛祖面前依礼跪拜，再抬头，面前那如来宝相庄严，我心里默默念道：“佛祖慈悲，今生无望，但求下世将我和他牢牢牵在一起，永世不分开”，佛祖不知是不应我还是默叹无语，我重重又拜下去，青灰地面顿然落下两点深色的湿渍。
　　抚平心绪我才抬起头，迎面是他一脸暖笑盎然，他笑道：“佛祖已经听到你的心里话，他刚才已经告诉我，要我照顾你一生一世，永不分开”，我努力撑起笑容，心中的潮水却一浪浪涌来，漫至眼角。
　　一个楠竹摇签桶在我手中哗哗作响，不一会，一条细长竹签便探身跳在地上，我忙抓起竹签随意瞄了眼便放入桶中，他急忙道：“为何不让我瞧瞧”，我低头道：“我已看过，是上上签，你将得胜而归，我们……我们会缘定终身”。
　　他大呼，“真的——”他又重重向佛祖跪谢，然后不顾寺僧侧目，牵起我的手大步离去，他的手温暖有力，我的手纤瘦冰冷，这样一起牵着手到底能走多久，他突然紧紧捏了一下我的手心，又回头给我一个灿烂的笑，我有些怔然……

　　别亦难（中）

　　日已归西，夜幕降临，朗月东升，皓星漫空，晚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府内侍从皆已识趣的退下，寂静的庭院内，唯有我和秦琮厮磨相依。
　　“记得添衣，你身子单薄……”
　　“可天是越来越热了呢。”
　　“你要萧澈留下我不反对，但我会拈酸吃醋，所以你记得要常给我写信，不然我会不高兴。”
　　“我……会的。”
　　厮磨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府吧。”我摇摇头，久久未语。
　　他安抚我道：“我知道你难过，你说过‘暂舍一时分别短，换得来日守情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以后我们还有一生一世那么长时间要待在一起，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他的一双深眸如浓黑的墨汁，清晰地映着我忧伤的神色，不！既然是最后一面，我要给他留下最美印象，于是我悄悄咽下满腹苦涩，强挤出笑容，“今夜，我想为你跳舞。”
　　四周静谧，月华如水，无悠扬曲乐，亦无华美舞服，璀璨星空为幕，光洁白阶为台，明媚月华为练，我轻展肢体，起舞弄清影。
　　今夜，我要为你舞尽心中万语千言；今夜，我要将一生的舞为你跳尽。
　　抬臂轻扬，月白襦衣窄窄的袖口上，几只精绣的银蝶似乎要冲出阻碍，翩飞而离；娇白裙幅在我的舞步中旋起一朵朵莲花，轻盈多姿；夜风轻起，携起香风阵阵和落英点点，浅色花瓣落在我裙幅上，被月色润的仿如滴滴晶莹的泪珠。
　　月洒清辉照影，舞影翩若惊鸿。无意垂眸，却见地上落着两个影子，一个翩舞不绝，一个伫立如松。我的影或远或近，亦只围绕他的影飞旋舞动，不离不弃。仿佛痴蝶恋花，亦或风树缠绵；一静一动落下重重叠影，在月华之中纠葛不清；依恋之情难割难舍，在心中牢牢生根。
　　不知嫦娥偷灵药前，是否也为心中人这样舞过？不知她在孤独的月宫中，是否还会独自起舞？都道是嫦娥应悔偷灵药，我想她心中必有千分无奈和万般不舍。
　　上邪！难道这就是我的命？仰首问月，月不语；抬指问星，星亦无言。我痛苦的紧闭双眸，在蹁旋中挣扎，在舞步中徘徊，无论如何，我永远摆脱不了命运的轮回，终究忸不过天命。
　　芳菲感慨晚春尽，落英无奈终入土。我缓缓停下旋转，起伏的裙角渐渐落下，似乎是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舞毕，我将双臂似蝶般展开，再渐渐屈膝躬身，同时缓缓将双臂收起，双手抱胸，将螓首低埋在怀中，不知道他是否看的明白，这是舞蹈中告别的动作。
　　犹记上次月圆之时，恰是我们相聚之日；之后每待月圆之刻，我们将天涯永隔。真的要分别了，今生我们将无缘再见，但愿这支舞永远印在你心里，愿我在你心中留下最美的影子，泪珠悄然滑落唇边，我苦笑吮去。
　　未待我抬起头，他突然紧紧抱住我，喃喃道：“我怎么觉的你仿佛要飞到月宫去。”
　　“我只为你一人而舞，你务必记住今夜的我……”我埋进他怀里，极力的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许崩溃。
　　他捧起我的脸，月色映的他笑容明亮，“以后，我要天天看你跳舞，直到你白发苍苍老的跳不动为止。”
　　我咽了咽喉头，勉强笑着颔首，眼泪被强制着不许漫过眼角，鼻尖却已经酸的要掉。
　　他在我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个吻，又在我耳边轻道：“夜深了，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由自主的抓紧他的衣裳，使劲的摇头，我该怎么告诉你，今夜一别，今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若是可以，我希望这个黑夜漫长无期，永远不要天明。
　　他拥着我轻声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
　　将滑在唇边的泪水悄悄吸吮掉，我抬起头，“你想何时娶我？”
　　“我……恨不得是现在……”
　　我定然道：“你可知娶妇需那六礼？”
　　他俊目一眨，明眸清澈见底，“纳采、问名、卜卦、纳征、请期、结发。”
　　我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一字一句道：“今日你为我猎得双雁，此为纳采；你已知道我的名和我的生辰，问名已过；今日我们在灵感寺求过一签，还是上上签，卜卦为良；你送我碗莲、白玉兔、蠲忿犀、匕首，也算纳征；你刚才说愿意现在娶我，便为请期……”他怔然听着我朗朗道来，面色渐渐泛起酡红，我又从怀里取出他送我的匕首，从他头上截取一尾黑发，又从我鬓尾截了一小段青丝，再将两段发丝编绕在一起，仔细放入我绣好的荷囊中，荷囊上绣着的一对白兔似乎在笑，我淡笑道：“结发礼成——”
　　我将荷囊藏入他怀中，亦感到他胸膛剧动的心跳，“琮朗——”我柔声道：“从现在起，宓儿就是你的人了，”语毕，我踮起脚，轻轻去吻他的唇。
　　刚贴上他的唇，仿佛电石擦火般生起剧温，一股颤麻之感穿心而过，他的唇迅速掠住我，贝齿一开，他长驱直入，与我疯狂纠缠起来。我的双肩被他牢牢箍住，热烫的鼻息扑面而来，虽隔着衣衫，他强烈的心跳能将我震碎，火烫的身躯能将我烤化。我无力的将双手环上他的腰际，他的身体似乎渐渐僵硬，突然他松开我含糊不清着道：“我……送你回府……”
　　我勾上他的脖颈，将耳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心跳如雷，“琮郎……我……真的……不想走啊……”不知他是否听懂我话里的深意，他却对我轻喃一声：“卿卿……我也舍不得你……”
　　我抬起头在他脸颊、耳边和唇上密密落下吻，他的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僵，似乎难以再抵抗我的任何动作。突然，我身体一轻，被他横身抱起，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不松手，夜风拂起，我才发觉的脸上火辣辣的烧。他大踏着步，月亮和星辰迅速消失在他的背后，不知过了几道门，又不知穿过几道纱帘，我身体突然一坠，落入一张柔软床上。
　　我依旧未松手，结果他一下没站定轰然扑倒在我身上，他似乎一下子不知所措，趴在我身上一动不敢动，他眸里的我神情痴然，灼热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涌动不安，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我们彼起此伏的浓重呼吸，我抬起唇欲收起他的失神，他突然扭过脸，“……你……快说……让我送你回府……”
　　“琮郎……我……刚说过……从现在起……宓儿就是你的人……”我声细如蚊喃，但亦坚定，“……你若后悔，就送我回……”
　　“我……我怎会后悔……可我……”他脸涨的通红，语无伦次。
　　“你说过……愿为比目，脉脉相顾；愿为鸳鹭，缠绵朝暮；愿结连理，岁岁亲睦……”
　　他喃喃道：“……吾心比琮，誓不相负……”我不等他说完，霸道的捉住他的唇。他似乎纠结万分却又难以压制，我翻身压住他，用唇在他耳后和脖间细细求索，他终于抱住我，火热的掌心顺着我的后脑，抚过我的脖颈，然后沿着我的后背慢慢下移，停在腰间徘徊不前，小腹下一股压迫感渐渐袭来，此刻他却停下动作……
　　我紧张的不知再该如何，我只想和他行完夫妻之礼，我只想将自己交给他一人，可是我却不知该怎么做。我只好继续的强烈亲吻他，帐内热气撩动，似烧着一个火炉，我热都快出汗了，抬眸却看到他脸已红的如烧炭般，亦感到他也同样紧张不知所措。这时我脖里一滑，我骤然停下，半抬起身低头一看，那颗蠲忿犀突然掉出来，蠲忿犀盈盈泛着淡淡光泽，在我和他之间荡来荡去，缭乱人心，帐内安静的只能听见咚咚心跳，我与他对视良久，他毅然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热喘着粗气道：“心意无改？”
　　“吾心比琮——”说话间他已重重吻上我，唇上、耳后、脖沿皆是他密密麻麻的吻，他用牙齿咬开我的衣领，探唇而入，细细吻着我的前身，一阵阵火烧火燎般向我袭来，突然他伸手探向我的腰上的裙带，我心中紧张万分，干脆闭上双眼……
　　不知他是如何才费尽功夫扯开我腰上那结系复杂的裙带，待我睁开眼却看到他健美有型的躯体，我紧张的垂下眼眸，却又扫见我玲珑起伏的雪白体线，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他鼻息如火，闷声如雷，“我要你……”我脑袋嗡嗡作响，既期盼又害怕。
　　身上密密麻麻被他的热吻点着，一双火烫的掌心沿着我后背一点点的滑下，直至我的腰际，再慢慢到腿内，我的心咚咚加速跳起，感到身下一个火热的硬挺渐渐靠近，我们之间的喘息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我紧张的抓紧他的身体，突然，一股剧痛直刺心头，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心里憋屈良久的泪水终于喷涌出来……
　　不知是身子太痛还是心里太疼，我忍不住啕号大哭，就让我在他怀里这样放声痛哭一回吧，这将是最后一次……
　　东方晓白，夜，终于结束。

　　别亦难（下）

　　海棠花开，璀璨如霞，他独自伫立于绚烂花海之中。依旧是一身普通缁衣，煦日映着他前额澄亮，此刻他正痴痴望着面前一簇簇绚烂的花朵，似乎有些失神，连我们走近都未察觉。
　　“澈——”我轻道。
　　他恍然回头，一缕淡似轻烟的笑意在唇边漾起，“这花开的真好！”
　　“那还要多谢你当初为我栽下这一片秋海棠，”我弯唇一笑，“你还懂得养花，否则又都让我养坏了。”
　　他听我如此一说，似乎有些赧颜。他又支吾道：“你……可喜欢？”我正欲开口回答，这时，城外号角声昂然响起。
　　那号角声高昂激扬、振奋士气，可我却觉的这声音揪人心肠、摧人肺腑，因为这是大军启程的角号。我似乎已经看到此刻城外旌旗飘飘，千军万马浩浩荡荡从长安城开拔出发。队伍最前面，那面高扬帅旗下，他一定是一身白袍银甲，骑着桀骜烈马，率领队伍向西南进发。他也许会回头再看那城头，但那高高的城垛口里不会有我的身影，因为我告诉他我不会为他送行。我不想看到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更不想他看到我因失控而痛哭，我的泪，已经在昨夜流干；一切，都已经在今晨结束。
　　“为何？”萧澈突然开口，将我从伤神中唤醒，我抬眸见他眸中透出万分关切，又似乎焦急无措。我微微张口，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沉寂片刻，萧澈又问道：“我……没资格问那么多，我……让我留下是为何？”
　　我抚平心绪，“你可愿帮我最后一次？”
　　他沉沉道：“有何吩咐尽管直言，难道……你还是将我当外人？难道……你忘记我对你起的誓言？澈以青霜宝剑起誓，今生今世，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若违此誓言，有如……”
　　“澈——”我心头一酸，海棠花在风中瑟瑟摇曳，似在无奈叹息，我努力挤出笑容，“我怎会让你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
　　他面色怔然，“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明白的。”
　　“你可愿意放下现在的官爵俸禄，以及将来的荣华富贵？”
　　他笑的如清风拂面，坦荡的无一丝羁绊，“萧澈视其为粪土。”
　　我微笑颔首，我从来没看错过他，他向来就值得我信任。我诚然道：“我想将我弟弟君宇托付给你，”我一手拉起秀眉的手，一手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的厚茧干硬粗糙，似乎因为我的碰触而紧张颤抖，我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淡笑道：“还有秀眉，今生，请你们替我照顾君宇。”语毕，我抽出自己的手，恭然向他们一拜：“君宓在此先拜谢了！以后，君宇就是你们的弟弟——”
　　他松垂下手，一脸迷惑，秀眉忍不住掩面大哭，我不安的问道：“难道……你不愿意？”
　　他呆呆的望着我，“那你呢？”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你和秀眉就是君宇的哥哥嫂嫂，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琅邪人，你带上他们俩悄悄离开长安，直奔琅邪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秀眉泣然道：“公主，让奴婢愿陪你出塞和亲……”
　　“傻丫头，你去哪里干嘛？和萧澈好好过自在日子吧……”我淡笑道，萧澈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要和亲——我不许——”他脸上肌肉似痉挛般剧烈的抽起，一双厉目怒的能喷出火。我期盼道：“你会答应我吗？我最后一次求你……”
　　他突然爆吼道：“是不是皇帝逼你的？难道宁王被软禁了？我有办法能救他出来，然后带你们一起逃走……”
　　我摇摇头，“我连宇儿现在在那里都不知道，总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亦无悔。”我再一鞠，“再答应我一次吧？”
　　他死死咬着唇，一语未发。我回头示意，侍女月烟立即奉上一个布包，我将布包递给他，“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换成了这些钱，你若愿意帮我就不要推却，全部收下。”
　　秀眉紧紧抱住我，泣道：“让奴婢跟公主……”
　　“秀眉——”我打断她的话，“宇儿比我更需要你，以后，你不是君宇的奴婢，你是他的姐姐。”
　　“为何——”，萧澈突然一掌击出，将一株海棠树打断成两截，“为什么会这样——你舍的了我们，你舍的了你弟弟？”他喘着大气，大吼道：“难道……你还舍的了他？”
　　两颊热流滑过，我苦笑无言，我——有选择吗？
　　他突然抬指滑过我的眼角，一滴晶莹落在他指尖，“很少见你在我面前哭，我答应你就是了。”
　　我弯起唇角，将他们俩的手牢牢握在一起，“你们替我照顾幼弟，此大恩大德，君宓永生难忘，来世再报。”他一脸怅然，眸里的无奈和伤感顿时被泪水淹没，嘴角无力的垂下。
　　……
　　殿内，龙诞香的味道浓的呛人，让我呼吸不畅。皇帝高高在上，通天冠前的白玉珠十二旒遮住龙颜，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静垂不动的珠串知道他对我的回答早已经胜券在握。
　　“那朕先贺喜宓儿大婚之喜，妆奁等朕不会亏待你的。”
　　“宓儿亦恭贺叔皇国疆扩展，天下太平。”
　　他颔首，白玉珠串因为微微触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又欠身道：“宓儿还有两事，盼求叔皇准奏。”
　　他定然道：“只要朕能办到。”
　　“一是请叔皇降君宇为庶人，以后，他不再是大燕宁王。”
　　“准——另一件事？”
　　我深深吸一口气，保持面色平静，“宓儿此去远隔万里，也许一生都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若叔皇怜悯，希望能有皇室宗亲为宓儿送嫁。”
　　“你是想要君宇为你送嫁？”
　　“宇儿太小，经不起路途奔波，何况……”我微微展笑，“……叔皇也舍不得宇儿辛苦这一趟，”我又故意深叹一口气，“可惜太子哥哥出征了，克王也出征了，自古以来，女子出阁都要有哥哥送嫁的。”
　　沉寂片刻，他缓缓道：“那就由易王送嫁，十日后启程。”
　　我低头叩谢，不让他瞧到我唇角偷偷泛起的笑意。
　　……
　　菱花镜中那人依旧淡笑如春风，一早起来，我便坐在镜前，骡黛描眉，唇点朱红，一身金线绣芙蓉彩凤蜀锦鸾衣衬着我气色如霞，我满意的点点头，“好了秀眉，我觉的这样就够了。”
　　我转头，看到身边那个玩着妆盒的顽皮孩童，忍不住笑道：“宇儿，你看看姐姐今日美吗？”
　　宇儿扭头看看我，使劲的点点头：“姐姐真美，姐姐打扮这么漂亮出远门吗？”
　　我拉他搂在我怀里，“是啊，姐姐昨夜叮咛过你的话，你可记牢？”
　　“宇儿都记住了，以后都听澈哥哥和秀眉的话，不任性不哭闹……”
　　我拢着他的小脸蛋，“宇儿真乖，姐姐回来会你带很多好吃的。”
　　“好！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宇儿一双纯稚的目光望着我，我笑着弹了他的脑门道：“待宇儿背过那首《木兰诗》，姐姐就回来，背不过姐姐可要生气不理你哦。”
　　宇儿顿时面浮难色，“那诗好长啊，宇儿最怕背诗了……”
　　我忍不住捏起他的小脸蛋，“不要整日光惦记吃啊，待我回来，诗背不过，字写不好，我可是要打手的。”
　　宇儿无奈的点点头，“我尽力好了。”
　　我双手将他牢牢搂入怀里，不让他看见我突然滑出的泪水，待抚平心绪我又道：“宇儿乖，姐姐爱你……姐姐以后不会打你，也不会罚你了……你要快快长大……”
　　窗外突然喧闹起来，我抬眼望去，两行红衣宫娥徐徐入院，整整齐齐在庭两侧列起，几名礼官也同时入院，我立即示意秀眉，让她带着宇儿离开。宇儿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姐姐，信不信宇儿很快就能背过《木兰诗》……”
　　我强颜笑着，目送他被秀眉带离开，瞬时眼前已经湿热一片。
　　抹干眼泪，月烟又替我细细补上傅粉以遮盖泪痕，我抬头看她，“月烟，你真愿意与我一起去北漠那荒蛮之地？现在后悔还来的及，去了怕是永难回头。”
　　月烟浅笑道：“奴婢母亲病重之时，公主仁义相助，如今，奴婢孤身一身，毫无牵挂，奴婢愿终身陪伴公主。”
　　我叹叹气，正要再劝她，这时含元公主秦珂和乐瞳公主秦瑾进来了，我忙起身，“珂姐姐和瑾妹妹也来了”。
　　秦珂笑盈盈道：“我们来为你送嫁，怎么也算姐妹一场。”
　　我浅浅欠身，“宓儿不胜荣幸。”
　　秦珂依旧笑意盈盈，“我早就说妹妹是倾国倾城，倾国就不说了，突厥可汗为了得到妹妹甘愿献上六座城池，可谓倾城。”
　　秦瑾忍不住大声吼道：“珂姐姐你怎么还这样尖酸刻薄，”她瞬间扑进我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宓姐姐，你真的要嫁到突厥了吗？我还以为你要做我的嫂嫂了，当时我好开心……谁知道……我还以为是他们诳我……”说着她已经抽噎难言。
　　秦珂一抬手，一宫娥端来一大红礼盒，“听说突厥那里的人穿的都是皮毛，那味道可是臊的很，所以我送妹妹一匹上等云锦用来做衣服，这匹云锦上面绣的是鸳鸯百合，愿妹妹婚姻美满幸福。”
　　我依旧浅笑谢道：“多谢姐姐厚礼。”
　　秦珂下巴高扬笑起，“瑾妹妹，我先出去了，你也快些，别耽误人家吉时。”
　　秦瑾依旧在我怀里抽泣，“……对不起，昨日听说姐姐要和亲，我哭了一夜，所以什么礼物也没来及准备……”
　　我安抚着她，“有妹妹来送我，这份心意就很重了，姐姐还有件事情要求妹妹呢。”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瞧我。
　　我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我府中地窖里有一坛腊月梅花落雪和秋日菊花之霜，姐姐想拜托妹妹待五月牡丹盛开时，为我集一坛牡丹之雨。待夏日荷花盛开之时，为我集一坛荷花之露。将来用这四水烹煮雨前龙井或者巴山雀舌，奉给皇祖姑和太子哥哥品尝，”语毕，我向她恭然一拜，“这是我曾答应皇祖姑和太子哥哥的事，以后怕是做不到了，望妹妹替我完成这份心愿。”
　　她哭的更凶了，“姐姐还答应过要教妹妹跳舞呢……”
　　我笑道：“舞步章法不过次要，妹妹只需记住，只有真正用心用情才能为心爱的人跳出最美的舞……”
　　吉时已到，我被宫娥左右搀扶着，一步步向府外走去。每踏过一块砖石，每经过一株树木，每穿过一道门栏，我都忍不住回头留恋。这里的花，这里的树，这里的屋，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我将再也不会看到。让我再深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再看最后一眼长安的天空……
　　终于走出王府大门，一辆宽大的嫁车横在府门面前，嫁车由八匹通身枣红的骏马拉就，车厢周身皆被大红如意纹饰云锦包裹，车帘上绣着精美的彩凤穿花图纹，车窗上挂着一串串雪白的珍珠，整车周身还饰着各色的宝石，璀璨夺目、奢华非凡。嫁车后面，尾随着一车车丰厚陪嫁，延绵不绝顺街排着，引着众多百姓引颈观望。
　　易王秦玮昂然站在我面前，满脸笑意，“妹妹大喜——”
　　我微微欠身，“有劳哥哥千里迢迢送妹妹出塞，一路风尘，还需哥哥多多照顾。”
　　他目光透着得意非凡，“哥哥一定亲自将妹妹安全送到可汗手中。”
　　我展颜一笑，“易王哥哥能亲自为妹妹送嫁，是妹妹毕生难求的福分。”他一双笑目弯成月牙，眸里隐隐映着我舒心的笑容。

　　散嫁奁

　　挑起车帘，探目而望，初夏的暖风吹着条旗瑟瑟招扬，仪仗之队如长龙般绵延不绝，马匹扬起阵阵轻尘，将橘色的夕阳半湮半灭。
　　别长安，出潼关，渡黄河，一路北上，待过了雁门关，一踏入北漠，我便再也不能回头。
　　尤记去年从孟都逃往长安，我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一路艰辛；如今和亲远嫁，竟是御道直行、仪仗浩荡、一路风光。从孟都到长安，再从长安到雁门，我自叹着，这一年，我竟走了好长的路；这一年，我经历了死别和生离；这一年，我品尽了悲欢离合。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公主，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琼县了，今晚我们将在那里暂歇。”我恍然侧目，关路清驾马从后面赶上来，一脸关切着对我道。关路清是鸿胪寺少卿，也是这次代表皇帝主持和亲的礼官之一，故也随易王一起同行。
　　“停车——”我命道，我已经在车中这方寸天地里颠簸了一天，等到了县衙，还要应付各种仪式及筵席招待，我要先下来透透气。
　　队伍前的易王驾着马过来，“只能休息一刻，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进入琼县。”
　　跳下车，我终于得以舒展筋骨，我独自沿着田陇慢慢走，这里不似关中土地肥沃、麦草青葱，而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和满目的杂草丛生。
　　“公主，这里草高蔓长、地形复杂，切莫走太远。”我回头一瞧，身后远远是关路清那老叟，他一路上对我颇为关照。
　　“大人莫担忧，我只是随便走走，”他快步追上我，我稍慢步等他同行，“现在不应该是麦青时节吗？为何这里不见麦绿？”
　　“关中有丰水环绕、风调雨顺，这里地势又高、且无水系，自然土地贫瘠。眼前杂草丛生，荒芜一片也不为怪。”
　　“如此，那百姓将何以为食？”我诧异道。
　　他眉间蹙起一丝忧云，脸上的皱纹愈发的深了，“无麦吃就只好吃草，据说吃人也不足为奇，不过年初时朝廷还给拨了济粮。”
　　“象这样贫瘠之地，百姓仅靠济粮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叹道。
　　“正是，”关路清抚须颔首道：“老朽更觉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朝廷不如增拨些款项，用于本地农建，开荒引水，以兴农；发展副业，以富民，而不应只限于赈粮，粮仓再高，终有坐吃山空的时候。”
　　我赞叹道：“关大人果然有治世之才，宓无比敬佩。”
　　他轻叹一声：“老朽空食俸禄，民怨疾苦，总无能为力，”突然，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投来，“自古女子出嫁，即便同城之内，也要哭啼不止；公主远嫁天边，一路上毫无半点悲伤，还颇关心民生。自五丈原有幸遇见，公主的行事作风，一向都令老朽耳目一新。”
　　我笑笑，“婚嫁已是定局，伤忧何用？哭啼若有用，岂用和亲？我记得五丈原那夜，关大人一句话点醒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到这里，我不由叹口气，“……那时，我以为抛玉玺，看是失，实为得，从此偏安一隅；却那知，福祸本相依，失了玉玺，换来平安，可我若不来长安，也未必会远嫁和亲。”
　　关路清目光黯然，似乎在安慰我道：“老朽相信公主一定是有后福之人。”
　　我笑言：“大人安慰我罢了，宓今生已无憾。”
　　抬头远望，但见一片杂草横生之中，一个衣着褴褛的孩童正在赤膊摘采，我忍不住走过去，一个骨瘦嶙峋的女童从草中抬起脸，看年龄约八九岁。
　　“小姑娘，天将昏晚，为何还不回家？”
　　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瞧这我们，也许她没见过我们这样装束的人，她的声音甘甜清脆，煞是好听，“我在摘牛鞭草，摘一筐可以卖三个铜板，就可以换一个鸡蛋。娘刚生了弟弟，需要吃鸡蛋。”
　　她细瘦的手臂上布满荆棘划过的伤痕，瘦弱的身子却背着比她还高的竹筐，真是令人怜悯。我忍不住又道：“何为牛鞭草？姐姐帮你如何？”
　　她甜甜一笑，从筐里取出一根草给我看，“牛鞭草是细长形，叶沿锯齿状，姐姐千万别摘叶沿光滑的那种，因为那种是蛇心草，有毒的。”我笑道：“知晓了，那我去那边摘。”
　　待我走开不久，突然听她大叫一声，“这叶子怎么是金色的？”
　　我含笑过去，见她小手里展着两片纯金叶片，熠熠发光。我笑道：“你真有福气，这是金子，你快拿回去换鸡蛋吧。一片叶子能换很多的鸡蛋，还有粮食。”
　　她一脸惊讶，小嘴大声嚷着：“金子，我怎可能捡到金子！一定是谁遗落到这里的。”
　　我抚着她的小脑袋，“观音娘娘手持净瓶杨柳，据说每当她看到善良的孩子，就要将手中的柳叶摘一片赐给她。定是你的孝心感动了观音娘娘，所以她赐予你金叶子，助你完成心愿。你切莫辜负观音娘娘的心意，赶快拿回去换鸡蛋吧。”
　　她脸上即刻绽放起一朵花，双手合十道：“谢谢观音，娘有鸡蛋吃了。”
　　“那还不快回家？晚了你娘一定会担心的。”
　　目送她娇小身影远去，关路清负手叹道：“公主便是观音降世，悄悄撒下金叶，悲心救苦。”
　　我淡淡摇头，“大人岂能将宓与观音并谈，再说不过是两片金叶子，以我薄力，不过徒尔。”
　　黄昏时刻，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琼县，县令已经带领全县百姓恭然出城迎接。
　　“卑职刘玉携全县百姓恭迎易王殿下和洛玉公主驾临蔽县。”
　　周围皆是布衣百姓俯首跪地，千岁呼声不绝。一个娇嫩的童音突然冒出，“姐姐……”我蓦然转头，原来是刚才那采牛鞭草的小女孩，她兴冲冲跳出人群，刚要跑到我面前，就立即被我身边的侍卫带刀团团围住，那县令脸色一白，急忙向我跪地求道，“本县民风粗陋，女童并无恶意冲犯公主，请公主宽恩勿怪。”
　　我突然对这县令心生好感，面对皇室宗亲、达官贵人，他不迁怒自己的子民，反而替布衣说话，真乃难见的父母官。我笑道：“琼县虽然土地贫瘠，可民风纯朴。大人一身素旧，护佑百姓，可见也是个好官，这个女童并无恶意，放开她吧。”
　　“多谢公主宽恩。”
　　接风筵席早已经准备好，县令、县丞、主薄和县尉等一干人恭请我们入席。席间所供全是素食以及土酒数坛，唯有我和易王案上多了道肉炙。易王看着这些盘盏有些皱眉，一路来，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不是美酒佳肴丰盛相待，那里如此粗食土酒，寒酸敝陋。
　　我举箸，尝了几口，味道果真腥苦难咽，突然听见易王拍案吼道：“你们就用这等猪食来糊弄本王！”
　　县衙陪同的一干人等吓的连忙从席上下来爬在地上，哆哆嗦嗦连头也不敢抬。而那县令毅然大步踏出，一甩下裳，直直跪下。他面色不怯不俱，气度不卑不亢，声音不惊不慌，“殿下息怒，这些已是蔽县能供出的最好的食物了。本地土壤贫瘠，哪有白米白面，蔽县百姓能有口吃食就已不错，腥荤更是通年难见。”
　　一语出，惊四座，四周皆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指向县令，易王正要开口，关路清突然道：“朝廷不是才拨了济粮给你们吗？”
　　那县令面色平静，目光坚定，“卑职只闻恩旨，却从未见过济粮。”他昂首道，而他身边跪的县丞、主薄等已经哆嗦不已，战战兢兢爬着。
　　我心中暗生赞叹，这县令刘玉甘愿得罪天潢贵胄，也要冒险揭发上头克扣济粮一事，勇气可叹，精神可嘉。
　　易王半晌未言，关路清朗然道：“老夫必将此事奏报天子，克扣济粮之事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偏袒，还琼县百姓一个公道。”
　　“卑职多谢大人仗义执言，卑职代全城百姓向易王、公主跪谢。”说完，他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突然开口，“将我剩下的嫁奁全部赐与琼县。”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易王秦玮更是一脸不解的直直盯视于我，我对他微微一笑以示肯定。
　　关路清收起一脸惊异，向我拱手道：“公主，恕下官多嘴。出潼关时，您路过河阳寡妇村，留下三车嫁奁；过了黄河，遇到水涝过后的裕庄，您给那里又留下了四车嫁奁；现在您要把剩下的嫁奁全部留此，难道您要两手空空嫁去突厥？”
　　我淡淡道：“突厥可汗连燕云六州都瞧不上，岂会稀罕这些嫁奁？再说你们忍心将大燕百姓的血汗钱帛如数送给突厥？何况这是我的嫁奁，如何处置应该还是我说了算吧？”
　　面色冷峻的秦玮终于开口，“公主出嫁哪有空无嫁奁之理，这叫我如何向可汗和父皇交差？”
　　我笑言：“省去嫁奁，轻车简从，此程必然加快，易王必能早日交差，皇上和可汗都高兴都还来不及，岂会责怪？再说这全是我的主意，谁能怪的了易王哥哥，如此一来，哥哥还赢得民心，岂不好事？”
　　但见他唇边泛起一丝诡笑，默许点头。那县令又重重向我叩拜，“卑职代全县百姓叩谢公主赏赐”。
　　我正然道：“给你金山银山，若使用不得当，终究要坐吃山空。县令大人务必妥善使用，用于开荒引水，发展副业，再建两所学堂，所有贫家子弟学饷全免。所有钱财去向，关大人将不定期查看，大人务必妥当处置。让我失望倒是其次，万不可教自己的子民失望。”
　　“卑职必不辱使命——”县丞目光明亮，眼角似乎有一丝晶莹。
　　……
　　房中，微灯如豆，我搁下笔墨，将已写好的信折起。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公主，不知深夜召来老朽何事？”关路清躬身而拜，月烟立刻走出去守在门外。这老叟很有趣，向来与我私下见面时都以老朽自称，正式场合皆自称下官。
　　我笑盈盈请他入座，“明晚就到雁门关，后日我将被交于突厥可汗。宓睡不着，想和大人聊聊。”
　　他颔首，目光清亮，“公主有何托付，老朽自当不推辞。”
　　我拨了拨蜡，烛火变的更加明朗，“我记得大人曾在五丈原说过，士为知己，大人不在乎什么名利地位，要尽心辅佐太子。”
　　他面色平静，饶有意味的看着我，“是，老朽这么说，也这么做的。”
　　我点点头，“我记得上巳节那日太子被谗，大人仗义执言，不惜以命相谏，差点血溅朝堂。”
　　他淡叹一气，“太子心善，所幸后来风波平息，太子也无事。老朽也幸得太后所保，才得以留下贱命继续侍奉庙堂。”
　　我轻摇摇头，“太子哥哥宅心仁厚，可惜对一个太子来说，这是长处亦是短处。不过宓觉的有大人这样的良臣辅佐乃是太子大幸。”
　　关路清目光矍铄，他思索半晌道：“公主这么晚叫老朽来，仅是聊太子吗？”
　　我淡淡一笑，“当然有事相求，”我将刚写好的两封信笺推在他面前，“这有两封信，一封是给克王的，等克王出征归来，请大人替我交给他；另外封信，是给突厥莫利可汗的，”他一脸疑惑，我凝视着他，“请大人务必暗派心腹，立即连夜出发，速速交至突厥可汗手中。”
　　“宓信任大人，望大人相助！”我坚定道。烛火投在他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印下明暗光影，但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凛亮。

　　裂红衣

　　边关之夜，既寂且寥。驿馆窗外，夜风瑟瑟。几颗星在夜空中半明半暗的挂着，明月却不知躲在哪里不肯露头。
　　月烟走过去掩上窗椟，案头的烛火便不再摇晃不止。我收拢视线，低眸望向面前的菱花镜，里面那个人乌髻素面，神情淡定。
　　“给我挽一个简单的螺髻，戴那支蝶钗便好。”我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可惜不能戴上我那支凤尾玉簪。
　　月烟默默给我将髻挽好，用蝶钗固定。我低头看着脖上挂的那颗蠲忿犀，那个“琮”字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我轻轻的吻了，然后又从衣领贴身放入。
　　嫁奁全部散尽，唯留下一身大红嫁衣，这身嫁衣是用华丽名贵的蜀锦裁剪而成，上面精绣着并蒂莲花，栩栩如生，金错绣绉，煞是好看。月烟帮我穿戴整齐，她忍不住啧啧赞叹，“公主这样一身打扮，就象画里的人走下来了。”
　　我淡淡摇头，“可惜一件好衣裳了。”
　　月烟涌起一脸疑惑，我又道：“别忘了我交代过你的话。”
　　月烟似乎觉的有些不妙，她微颦眉头，怯怯道：“公主……恕奴婢多嘴，您……会安然无事，对吗？”
　　看她面色紧张，我笑着抚着她的手，安言道：“别想太多，你只需记住你该怎么做。”
　　出了西厢房，踏过中厅，我不由顿住步子。四方中厅里，墙壁、天顶四周波浪般挂满大红长绸，四边四角整齐排列着一盏盏大红喜字莲灯，长长的红色地毯从厅内跨过门槛一直延伸到外面，桌椅案台皆已经整整齐齐摆好，整个厅堂布置的喜气盎然，以待明日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的到来。
　　雁门关的驿馆，明日将成为我的嫁堂。
　　我扭头对月烟道：“不够喜气，你立刻去叫些人，命他们再裁些红绸，然后到大厅里将每个桌椅案台的腿脚皆缠上红绸，务必今晚布置完成。”
　　月烟看看我，满目疑惑，我又道：“速去速回，别忘记我之前吩咐你的。”
　　月烟点点头，“奴婢记住了。”
　　我独自来到东厢房，敲门入内，此刻易王秦玮正在独饮。他看见我一人而来，眼中悄然闪过一丝诧异。
　　“妹妹怎么还不休息，明日大婚可要受累一天呢。”他目光懒懒投来，将我从上到下打量。我微微一笑，将手中酒壶和杯盏放在案上，“哥哥独饮多无趣，妹妹今夜特温一壶酒，想与哥哥共醉方休。”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手中的酒壶，淡淡道：“明日是妹妹大喜之日，哥哥这就算是将佛送到西，功德圆满了。”
　　我笑道：“一路上宓儿受哥哥照拂，想想后日就再也见不到哥哥，心里还真是舍不得，”话毕，我将两个酒盏注满，然后举起一盏，“妹妹敬哥哥一杯。”
　　他冷笑拂手，“妹妹还是早点休息吧，你等着明日喝合卺酒，我等着明日喝喜酒。”
　　他果然是我预料中的小心谨慎，我故作叹气道：“哥哥不肯喝我的酒，莫非怕我给酒里下毒，”我将两盏酒迅速灌入腹中，然后将杯底晾给他看。他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我的举动。
　　我突然看见他腰上挂着一个荷囊，上面绣着几朵梅花，我笑道：“哥哥身上这荷囊好面熟啊！哦，想起来了，太子哥哥腰上就有一个呢，不过他那个比你这个大，比你这个新，里面还放着槟榔子。”
　　悄悄抬眸，他的脸上神情依旧如寒潭般平静，眸中隐隐闪过一丝惊诧，又迅速用冷意掩盖。我转而又道：“听太子哥哥说，那槟榔子可以防瘴气，所以这次他出征苗疆刚好用上。我问他是谁送的，可他就是不肯告诉我。”这绣着梅花的荷囊明显就是梅巧嫣所制，不知我这样说起能否在他心里悄悄埋下一颗芥蒂。恍然忆起送太子出征那日，梅巧嫣拿着荷囊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我心里冒出一种感觉，莫非她……对太子动了真心？
　　“妹妹若无事就早点回房休息吧。”他语气极其平静，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觉的内蕴汹涌波涛。
　　窗外更声击起，此刻已是二更，我冷笑一声，现在该言归正传了，“妹妹马上就走，不过临走前想请教哥哥两件事。”
　　他脸色平静的无一丝波澜，静静等我发话，我朗朗道：“上林苑那黑衣刺客，是哥哥与霍唯合谋，利用柴勇对大梁的愚忠，教唆他去谋刺皇上，然后嫁祸太子，妹妹所言可对？”
　　他仍一语未发，面色冰冷，目光如箭，我毫无畏惧又道：“王昭仪之子，怕是哥哥以糖丸灌之，然后嫁祸我弟弟君宇，既除掉一个皇子又能逼我就范，妹妹所言可对？”
　　他目露凶光，似乎要将我吞掉，看着出他抑着自己的情绪，毕竟他现在不能动我，“一派胡言，这全是你的猜测，你又何证据？”
　　“梅巧嫣不仅是你表妹，也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曾去过孟都，见过我的宛姐姐，你知道太子哥哥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你利用梅巧嫣和她相貌相似引的太子哥哥入局，再用上林苑谋刺来嫁祸于他。你精心谋划这一切，就是因为你想得到这太子之位，你想……”他突然掐住我的下颌让我说不出话来，然后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下巴都快被他捏掉，他突然手一松，我知道他不敢放肆，不然他明天如何向突厥可汗交代，我缓缓气然后大声道：“易王敢做为何不敢当？”
　　一阵阵冷冽的笑声从他薄唇中发出，“那又如何？明日你就将落根大漠，一辈子也别想回来。大燕天下即将如何，你又能奈何？”
　　我冷笑一声，“是吗？”啪的一声，我一把将酒壶在地上摔个粉碎，“宓从易王身上受教了，学了易王最常用的一招。”
　　他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突然将头钗一拔，引的发髻倏然散落披下，我又迅速用钗将我衣服的前襟划破一个口子，他顿然脸色大变，“你欲如何？”
　　“以彼之道换彼之身——”
　　他刚抓住我的手腕，这时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易王——你放开公主——”月烟大声嚷起来。
　　趁他愣神之时我扭身冲出门外，眼泪迅速的被挤出，我边慌跑边大声嚷着：“易王无礼……易王无礼……”
　　“胡言乱语——”秦玮边吼边追过来，我飞快的跑向大厅，那里有许多侍从正在按我要求给桌椅案台的腿脚缠红绸。听到我们吵嚷，他们倏然停下手中活计，个个目瞪口呆。我不知道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公主突然在新婚前夜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应该是惊诧还是懵呆？
　　很快，厅外又是一阵哗然，但见关路清大步而入，后面紧紧跟着的一群衣着服饰皆然不同的人群。我迅速扫了一眼，为首那人果然是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此刻，进入大厅的每个人皆是惊讶万分，目瞪口呆……
　　突然我痛呼一声，我的头发被紧紧揪住，伴随身后一声怒吼：“胡言乱语——”我身体顿然滞住。我腿上故意一软，这时头发又突的一松，我即刻摔倒在地上，我慌乱的手又乒乓咣当将一张椅子推倒。
　　“易王，不可如此——”关路清见机大嚷道。
　　“住手——”阿史那曼耶大吼着冲过来，很快我被一双大手抱起。不知我自己憋出来的眼泪还是我真的摔疼了，热泪已经哗然从我眼中涌出，我嘤嘤的哭泣起来。眼前阿史那曼耶满脸的惊讶顿时转为怒火，“当——”一声巨响，他竟然一脚踹到秦玮的胸口，秦玮一个没站不住向后仰倒，几把椅子也哐哩咣当的被带倒。
　　阿史那曼耶先将我扶坐在一把椅上，立即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然后他怒瞪着地上那个人，“你意欲何为——”
　　秦玮已经是脸色煞白，颤抖道：“可汗……您……为何突然……”
　　“本王今夜若不来，岂会知道我的新娘竟被你这个畜生欺辱！”他的声音如龙吟虎啸，阵阵逼迫气势如暴风雨来袭，让人心头一紧、顿生骇意。
　　我哭的更响了，月烟紧紧搂着我，她也带着哭腔泣道：“一路上公主一直被易王殿下所钳制，夜夜啼哭，生不如死……”
　　秦玮捂着胸口，喘着大气，脸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史那曼耶又踢倒一张长案，一对精美的荷花瓶即刻间成为一堆刺眼的碎片，“我阿史那曼耶诚心求亲，不仅献上燕云六州和丰厚聘礼，还尊大燕皇帝为‘天可汗’。突厥本欲与大燕世代交好，可你们却这样来羞辱我的新娘！你们这是羞辱我阿史那氏，羞辱我突厥，这口气我阿史那曼耶如何能忍！难道非要兵戎相见不可！”
　　关路清拱手急忙道：“可汗勿恼，吾皇一直尊重可汗，真心愿与突厥世代交好。吾皇断无羞辱可汗之意，怎会发生这等事，实在……下官定奏报吾皇，吾皇定会为可汗还一个公道……”
　　秦玮面生惊秫，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下，支支吾吾道：“不……不……怎会如此……”
　　这时，我已感到我的五脏六腑开始绞痛，疼的我冷汗淋淋，应该是刚才饮下的酒中的“蛇心草”起了作用，看来大限已到，我颤抖着从袖中摸出匕首悄悄按在手心。
　　我忍着巨痛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牙关已经疼开始打颤，我急促的喘着气，指着秦玮的鼻子一字一句道：“易王辱我……宓恨之入骨……”他的脸越来越白，目光冷冰的似乎能立刻射出冷箭穿透我。
　　我转眼望着阿史那曼耶，“……易王辱我……宓无颜面对可汗……更无颜存世……”我已经疼的实在说不出话，于是我快速抽出匕首，再看一眼匕首上那“吾心比琮”四个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将它深深嵌入心口……
　　“公主——”
　　“阿宓——”
　　巨大的疼痛顿时袭来，似乎将我身体撕裂，我的周围一片鲜红，红色的绸缎、红色的喜灯，红色的地毯，红的衣裳，红色的血……这些刺目的红色像洪水一样慢慢将我吞噬。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挣扎了，我无力的垂下眼帘，黑暗替代了所有的血红，耳边嘈杂的声响渐渐消失。
　　幽幽之中，我似乎又看到除夕那夜的长安上空，一束束礼花在深黑的天幕中绽放，有朱红、腚紫、柠黄、湖绿、银白、霞粉、天青各种颜色，还有他那双最清澈最深情的眸子，象天上的星星般……
　　“卿卿，你等我回来，打了胜仗后我就请父皇准我提前及冠，我要将你风风光光抬进府，让世人都羡慕你，因为你是我秦琮最疼惜的人……”
　　“琮郎，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卿卿，我想年年和你一起过生辰。到你六十大寿的时候，我给你的饺子包成指甲盖那么大，这样你就都能吃完了；等到我七十上寿，你给我做七十寸那么长的汤饼，我就是没牙吸也要把它全吸下去……”
　　“琮郎，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卿卿，我要天天看你跳舞，直到你白发苍苍老的跳不动为止……”
　　“琮郎，对不起，我再也跳不了了……”
　　“卿卿，你说过‘暂舍一时分别短，换得来日守情长’，以后我们还有一生一世那么长时间要待在一起，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琮郎，对不起，今生无望，愿来世守情长……”
　　“卿卿，我今生只娶你一人，我只对你一人好，愿为比目，脉脉相顾；愿为鸳鹭，缠绵朝暮；愿结连理，岁岁亲睦……”
　　“吾心比琮，誓不相负！”

　　半年约

　　身体绵软的象云一样，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朦胧中，我的手好像软软被牵起，是黑白无常要带我走吗？朦胧中，时而瞄见一双的眸子，微微的光亮，是阴曹地府前的府灯吗？朦胧中，好像有热汤伴着腥苦灌进我口中，是奈何桥上的孟婆汤吗？不，我不喝孟婆汤，我要留着前世的记忆，在轮回中等他……
　　了无牵念于红尘，惟有离君遗恨多。
　　些微的光线刺醒了我，眼皮沉沉抬起，却瞄见一双琥珀色的光芒直投过来，我有些懵懂，这光芒既熟悉又温柔。身体刚一动，剧痛滚滚从胸口传来，疼的我急急喘气却一个字也哼不出来。
　　“阿宓——”耳边那声音雄厚有力，眼前那褐眸尽含欣喜和兴奋，我心里突然一个激灵，面前这人怎么如此陌生而又熟悉。
　　“莫动，你要好生休养。”突然我额头一热，满脸都是又刺又扎的触感，此刻我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恨恨的闭上眼睛。
　　……
　　在黑暗中漂泊了许久，待我寻到一丝光明，那光明的源头又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眸底那人大眼深凹、一脸憔悴，这不是我吗？我终于醒来。
　　他身着泛着华丽光泽的绿绫袍，腰上挎着金玉相间的腰带，一丈许的帛练裹额后垂，项上戴的狼图腾玉牌，那张高鼻深目的熟悉面孔，突厥莫利可汗阿史那曼耶，不是他还能是谁。
　　“阿宓——”他含笑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忙偏头躲去，“走开——”我终于有力气喊出来。
　　他的脸离我三寸之近便骤然停下，阵阵鼻息扑面而来，“看样子你已好多了。”
　　“这是……何处？”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这是定襄城。”我如同顿落冰潭，浑身是渗骨透心的一阵寒凉。定襄城！不是突厥王庭之地吗？我忍不住抬起眼眸，上面是描金绘艳的拱形屋顶，四周是挂着华丽饰品和异域图腾的圆形墙壁，惟有烟青色的鲛绡纱像是中原之物，圈围在我的床榻四周。床榻外站着几个端盘捧水的异域侍女，再加上坐在床沿的突厥汗王，我是真的要相信自己身在突厥了。
　　云水茫茫，去国益远，我眼角一热，珠泪滑落。
　　一只温热大手抚上来，将我眼角的泪轻巧拭去，“每次见面，你的做作所为都令我惊讶！”他又将我的头扳正面对他，但见他两道浓眉微蹙，浓密的络腮胡掩不住唇边的淡笑，“你恼恨谁告诉我便好，我一定替你教训他，何必弄个自戕这么危险！幸好我手中有冰山雪莲，不然就是一百个华佗也救不了你。”
　　冰山雪莲是土蕃镇国之宝，他怎会有？他似乎看出我内心的疑问，朗朗笑道：“是否还记得那夜，你说你得了‘孤症’，害我带兵绕过大燕边境直取土蕃王城，才讨得三支冰山雪莲。后来上林苑相遇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你是诳我呢，呵呵，不过幸好你那次诳我，不然这次我也救不了你了。”我暗叹无语，因因果果，原来一切皆是自取。
　　“你可知道，这次你让我心疼坏了……”突然额上热气贴来，我惊呼一声，那重力倏然离开，他满眼笑意，我急忙道：“你……放过我吧，我并非清白之身……”
　　他唇边抿着浓郁笑意，“我们岂有你们汉人那般讲究，子妻后母、弟及兄嫂在我们这里实为常事，你就是嫁过三四次，生过七八个孩子我也不在意。不过那个欺辱你的易王可是惨了，大燕皇帝把丰厚赔礼和他绑来向我赔罪，现在他已被削除王爵封号，和庶人差不多了，怎么样？你还算解气吧？”
　　“如果我死了，你还能收回燕云六州。”我无奈咬牙道。
　　他凑在我耳边喃道：“燕云六州岂能和你一根头发比，”他拢拢我额上的发丝，“以后不可再做这等傻事，一切有我为你做主……”见他又要吻过来，我惊呼一声，这是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女声，“可汗——药熬好了——”
　　我侧头一望，竟是月烟，心中暗喜。他抬起脸，笑盈盈道：“该吃药了，我喂你。”说完就从月烟手里端过药来，月烟扶我半坐起来，给我披上外衣。一个金碗盛的褐色热液冒着苦气递至我唇边，我瞟了一眼，“我不喜用金器，可有瓷碗？”
　　“都随你。”他立即向底下人命道，不一会，帐内递进一个盛着药汤的青花瓷碗。
　　他却不要其他人动手，亲自给我一勺勺的喂药，我饮了大半碗后道：“太苦了，让我缓缓再喝罢。”
　　他便将药碗放在案头，这时一个侍女端着药盘又过来，他取了个药瓶，“我给你敷药，”说完便要揭我的衣服，“别碰我——”我叫道。
　　他手一停，我冷冷道：“让月烟给我敷吧，你先出去——”
　　他笑笑，“好，我一会来看你。”
　　他终于离开，月烟含着泪给我胸口敷药，“公主那夜执意求死，幸好有可汗相救……”我闭目叹气，“你们都下去，让我一人安静片刻！”
　　侍从皆离，四周静寂，我听着帐外似乎没有什么声响，于是从案头取过药碗砰的摔在地上，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瓷片，我深吸一气，闭上眼一把将瓷片碎渣塞进嘴里。
　　血腥之气漫天而来，满口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钻心而入，还未待我咽下，突然下颌一痛，我睁开眼竟是阿史那曼耶那张无比惊恐的脸。我旋即被他扯起，他压住我让我俯在床沿，然后用两根手指伸我口中将我舌根一顶，我刚喝下的汤药反胃而出哗然出口，连带冲出一些带血的瓷片。
　　“公主——”伴随着我的呕吐声，月烟的大声哭嚷，他又一脚踹倒月烟，“哭什么！还不去拿水——”
　　哭声嘎然而止，他又强制捏开我的口，我已经感觉到有血顺着我的唇边流出，温水很快被端来，他迅速给我灌进一口，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又立即用嘴从我口中将水全部吸出，我重重的咳起来，他忙又我拍后背，折腾好半天我终于喘过气来，口中除了残留血腥，瓷片全无。
　　侍从默默打扫着地上的残碎，他的脸部表情僵硬无比、一双历目直直的盯着我，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突然他又抓起我的左手，我手心悄悄藏的一块瓷片也被他强制取走。
　　他一双锐利鹰目直刺于我，微颤的面肌可以看出他正压抑着愤怒，此时，帐内空气凝滞的似乎要冻住。
　　半晌，他终于开口，“难道你一心求死，不是因为易王，是因为我？”
　　“早就告诉过你，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虽然我一开口便是满嘴撕扯般的裂痛，不过亦未降低我激昂的语气。
　　他冷冷一笑，“当那太子妃有什么好的？上林苑一事我就看出来他根本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太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况于你！你当真愿为他而死？”
　　我别过头，“无爱无怖，死有何惧？生亦无欢，死亦何憾？”
　　“我岂能让你轻易离开我！”他亦坚定道。
　　我冷笑一声，“就凭你有几支千山雪莲？你能救活我几回？”
　　他顿然沉默，呼吸声声沉重。我继续道：“要不让我死，要不就放了我！”
　　他眉头紧蹙，一语不发，目光沉沉而执著。良久，他终于开口，“不若，你给我一年时间，若一年后，你还这样讨厌我，我就送你回大燕；若一年内，你但凡有愿意留下的意思，那就是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我直直盯着他的深眸，他眼神坦然毫无羁绊，或许，一切还有转机。我心头略动，“一年太久，我要三个月。”
　　他摇头，“不成，三个月太短，你身子都养不好。”
　　“半年——”我定定道。
　　他将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朗声大道：“我阿史那曼耶对腾格尔天神起誓，半年后，若君宓无意留于突厥，我便送她回大燕，有违此誓，天神共诛！”
　　心中一块巨石落下，我深吸一口气，真的吗？忍过这半年，我还有机会见他？我这死过一回的人，满心皆是绝望和无奈。现在，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又在我心头浮起，我似乎应该喜悦万分，可为何内心却是沉甸甸。
　　他牵起我的手，目光坚定，“当然，半年以内，只要你有留下的意思，我将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你将成为我的可贺敦、我的女人！你将永远属于我阿什那曼耶！”他又用手轻柔的从我唇边拭过，但见指尖一抹凄厉的残红，“莫要再寻死了，活着——多好！”
　　“姑且再忍半年！”我闭上眼睛，但愿这半年很快熬过去。
　　“你不甚了解我对你的心意，时间会证明一切。你会知道，惟我阿什那曼耶才是你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你也不了解我。”我抬眸，与他静静对视。

　　金撒帐

　　李廷硅墨在歙砚中被慢慢旋转，青石砚底上洇出油黑浓郁的墨液，雪白的澄心堂纸平展摊开，任我手中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洋洋挥洒。若不是我偶尔抬头看到自己身处金碧辉煌的钜帐里，我还恍然会以为自己在宁王府中的书房里任情挥墨。
　　一盏茶静静的在楠木案左侧冒着热气，撂下笔，我将盏端起，醇香且熟悉的气味在鼻尖萦绕。我轻嗅一下，心头微动，这茶竟是“巴山雀舌”。
　　自来到突厥，我每日食哺均是清淡蔬果，并非牛羊腥奶；我所着衣皆是蜀锦裁制，并非突厥异服；我所住的撒帐里，床柜案椅、文房四宝都是汉地所产，个个精致珍贵、皆为上品；没想到他连我喝茶的习惯都摸了个清楚，我暗自苦笑，看来他对我衣食住行也是煞费苦心，只可惜我对他的恨恼一分未减，对他的好感更是丝毫未增。
　　门帐哗然被掀开，刺目的金色阳光托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踏步而入，顿时，周围的侍女呼呼跪下。阿史那曼耶每日雷打不动都要这个时候来，所幸我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他也不用老带着一个白胡老医来烦我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忍不住开口道：“可汗进我的帐子前，能否先让侍女通报一声！”
　　阿史那曼耶今日一身褐色骑装，额头还微微见汗，似乎是刚刚策马而来。他一进门便被我一席冷语浇面，谁知他也不恼，还将眼眉笑弯，“本王知晓了，以后一定注意。”
　　他进帐后，目光突然落在床头一碗已经凉却多时的参汤，但见他笑容收起，浓眉竖起，还未发一言，一个侍女噗通几声磕头如捣蒜般，额上更是冷汗如雨。未待他开口，我急忙道：“是我不想喝那参汤！可汗勿迁怒她人！”
　　他转过身，刚刚聚集的满脸怒气似乎渐渐平息，踱了几步来到我面前，见我手端茶盏，满脸便涌起笑意，“这茶烹的可还合口？”
　　我顿然搁下茶盏，案头咯噔一声。我冷道：“茶是好茶，可惜水不对，好茶是天赐恩物、雨露精华，异域水土皆是亵渎。”说完我便垂下眼帘不看他，那盏茶更是一口未尝。
　　耳畔传来笑声朗朗，“茶叶都能运来，何愁水呢，我即刻命人从今以后从南地运水，以专门为你烹茶，可好？”
　　我抬头对上他的笑脸，忍不住冷瞥他一眼，“唐明皇为杨贵妃千里运荔枝，可汗要为君宓千里运水，莫非突厥离亡国之日也不远了。”
　　他爽朗大笑，“唐明皇好歹还博得‘一骑红尘妃子笑’，可我连阿宓正眼一瞧都难得。不过阿宓的福气将比杨贵妃大的多！我定会建立强大突厥，阿宓将会以我大突厥可贺敦的身份以待四方来使的觐拜，”他凑在我耳边轻道，磁性的声音难掩温柔，“阿宓必不会象杨贵妃一样摊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我深叹一气，低头不语，暗悔自己不该拿杨贵妃做比喻，我跟他的关系怎能如唐明皇与杨贵妃？他突然大手抓起案头上的白玉兔纸镇，“不喜欢我那个鸡血石纸镇吗？不过这个白玉兔纸镇也很好。原来阿宓属兔，故喜欢兔物，是我疏忽了。”
　　“以后莫乱动我的东西！”我伸手要去拿我的白玉兔纸镇，他趁机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用，你倒是小气，摸下你的纸镇你都不愿意。”我抓住纸镇极力甩脱他的手，他尴尬的将双手抱肩笑道：“你一路散尽嫁奁，唯有这个纸镇还有一个玉碗没舍得丢，看来我的阿宓喜欢玉器。”他又看着我的手腕问道：“你手上那五颜六色的玉手钏怎么不见了？莫非丢了？”
　　我将白玉兔纸镇收起，淡淡道：“我那匕首不知可汗何时归还？”
　　“何止匕首，你那支凤尾玉簪也在我这，”他眸光一闪，“如果阿宓不吝赏我一个笑容，我便速速双手奉上。”
　　我偏过头，“半年之期一到，我临走之时定给可汗一个微笑，可汗别忘记到时候将我的东西还我便好。”
　　他自嘲淡笑，似乎明白跟我无论说什么都讨不上一点好。良久，他又开口道：“这些笔墨纸砚用的可还顺手？”
　　“当然好用！”我抬眸盯着他，“可汗要不要看下我今日写的这诗好不好？”
　　他欣然拿起我刚写好的一篇字朗朗念起：“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的汉话相当标准，汉诗念的更是抑扬顿挫。读罢，他一双褐眸依旧含笑不变，一脸柔和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欣赏之意，“王昌龄的诗豪迈激昂，阿宓的字柔中带刚，此诗配此字，好！”
　　我摇摇头道：“我觉的后面两句应改为：‘吾愿为男披戎甲，不教胡马探阴山！”
　　他哈哈大笑，爽朗笑声在帐内回响不绝，似乎对我的挑衅一点也不在意，“七绝圣手王昌龄还有一首诗，我也忍不住要改一下，”他略一思索，又沉吟道：“我待君意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鼻头轻哼一声，干脆不理他。
　　“阿哈（哥哥）——”突然，帐帘被掀起，伴着清脆一个女声，帐门露出一张明媚容颜。我举眸望之，帐内倏然钻进一个俏丽少女，那少女大眼高鼻、乌髻红衣、气态大方，这面相甚熟，我与她恍然相识。
　　“君宓——”她巧笑盈盈，用汉话对我道，“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原来是她，我顿然大悟，她就是去年我在长安的“食为天”店里遇到的那女子，那日果然没猜错，她也是突厥人。
　　阿史那曼耶用手敲了她的脑门，嗔道：“没规矩，怎能直呼人家芳名！”他转对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阿史那青碧，今年十五。青碧两字是我所起，可还好听？”
　　阿史那青碧咧嘴一笑，眸里透出一股明亮神采，她又学汉人般双手一拱，“青碧错了，应称呼为阿嫂——”
　　“莫乱称呼，我不是你阿嫂！”可我冰冷的话语丝毫未拂去她脸上半分笑意。
　　她眨巴眼睛笑道：“你都住进金撒帐里了，怎能不是我阿嫂？”不知她又对阿史那曼耶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只闻阿史那曼耶笑嘻嘻的用突厥语对她说了一大通，却见她笑的愈发厉害了，竟冒了一句：“金屋藏娇——”
　　阿史那曼耶又敲了她的脑袋，她方收住大笑，对我说道：“你知道吗？在突厥，金撒帐唯有汗王才能居住，哥哥说你是他的阿姆瑞格。”
　　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别过头干脆不理他们俩，于是慢慢将今日写的几篇字叠起。这时，阿史那青碧突然顺手拿起头一张字帖，似乎饶有兴趣的看起来，然后连道了声：“好——好——好——”
　　阿史那曼耶又敲了她的脑门，将她手中拿的字帖倒正过来，又笑对我说：“青碧这丫头虽会说几句汉话，但是一个汉字不认识，你莫笑话她。”
　　她嚷起来，“谁说的，我认识两个汉字——秦琮！”
　　秦琮，听到这两个字我猛然一惊，不知为何胸口那伤处竟开始犯疼起来，眼角呼啦一酸，我身子一软顿时坐到椅子上。
　　“阿宓！你怎不舒服？”关切之语随即传来，我捂着胸口不语，阿史那曼耶大手立即伸来。这时帐外突然有人求见，他一声轻唤后，一名侍从立即进帐，双手奉上一封白色书函。
　　我无意扫了一眼，那白色书函的封皮上大大书着一个乌黑的“讣”字，我暗呼一声，剧痛滚滚从胸口传来，疼的我后背冷汗淋淋。我紧紧盯着那封书函，难道这是长安发来的讣告！书函在阿史那曼耶手中缓缓打开，无形的恐惧仿佛一张巨大网迅速将我笼罩，我几乎不能呼吸……

　　凌绝峰

　　烛火微微摇曳，蜡滴颗颗如泪，我每写满一笺，泪水便浸透一页。自长安噩耗传来，我已不思茶饭、悲泣三日。即便提笔再抄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也难以化解我半分哀殇。
　　“……宓儿的字体端庄秀丽，定能入佛祖的法眼，如来佛祖看到了恐怕也要忍不住多瞧两眼……”
　　慈貌尤忆，慈音尤在，再看一眼刚刚抄写完毕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我心头顿时酸楚不已，这经卷纸皱字歪、句不齐行，怕是连她也看不过眼。
　　我忍不住抱卷痛哭，皇祖姑——你怎竟撒手而去！
　　一方雪白绢帕递至我面前，我止住抽泣，扭过头不理那绢帕和递帕之人。那绢帕仍固执的递至我面前，我吸吸鼻子问道：“赙赗可已备齐？”
　　“莫过于悲伤，人死不能复生，悲泣有何用？”阿史那曼耶的声音沉缓传来，“赙赗已经备好，明日便送去长安。”
　　“我要回长安奔丧！”我推开他的手大嚷道。绢帕悠悠落地，似乎发出一声轻叹。我扬起头盯着他，橘黄的烛光将他脸庞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眸中却映着我泪光点点，我们对视半晌，他缓缓启唇吐出两个字：“不——行——”虽声调不高，但语气极其坚定。
　　我气堵在胸，垂泪不语，便撇过头不再理他。良久，他长长一声轻吁，连烛火似乎都被他的叹气弄的摇曳不止、簇簇作响。
　　“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随即，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递来，他又道：“你已抄了三天三夜，快把这汤饮了。”
　　我端起汤碗，泛着白汽的汤液中映着我红肿的双目，两滴泪倏然落入，溅起一圈圈褐色涟漪，我愤然将碗砸在地上。
　　“咣当——”刺耳的声音在钜帐内久久回响，在寂静的夜晚里分外响耳，地上是触目惊心的碎片和残汤，模糊映着他已经绷起的冷冰面孔。我再将案头上所有东西一推，笔墨纸砚如数全部摔在地上，乒乒乓乓的尖锐声响吓的周围的侍女浑身发抖、颤不敢言，唯有那只玉兔纸镇孤零零的蹲在案头。
　　他双目瞪起，粗气越喘越急，双拳紧握似乎欲大发雷霆。我冷瞥他一眼，抱起刚写好的《金刚经》，扭头飞奔跑出钜帐。
　　四周是黑漆漆一片，月似要西落，光色黯淡，眼前迷茫的暗色让我找不到方向。突然我被人从背后抱起，耳畔传来他有力的低吼声：“你若想发泄，就随我来——”还未待我高声嚷叫，就已被他横腰抱起。
　　“放开我——”我使出全身力气用拳头打他，似乎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而我手已经疼开了，我越是喊的声嘶力竭，越是发觉自己所做一切皆是徒劳无功，似乎他也是越带劲，片刻功夫，我被他抱着上一匹马。
　　夜风在耳边呼啸，穹庐越来越远，山峦越来越近，快马载着我与他驰骋而去，他将我箍着紧紧的，容不得我一丝一毫的挣脱。
　　“你带我去那里？”
　　“到了就知道了！”他甩了一记鞭子，又大笑一声，“不是你要出来的吗？不如遂了你的愿！”
　　“我要的是回长安——”
　　“现在不行——”
　　我无奈的闭上眼睛，难道我真的是插翅难飞？我真的是身不由己了吗？原来，活着比死去更没有选择，活着比死去更难。
　　马一直向前奔跑，一点速度也不曾慢下，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待他勒马而停，我才睁开眼，此刻，我们已经来到一处山崖上。
　　对面的山峰如斧削般陡然峭立，那山峰背后的天幕已微微泛白，淡淡的晨光和氤氲的朝雾笼罩在我们四周，恍有步入仙境之感，我们脚下的山崖与对面山峰虽然有咫尺之距，可探目而望，底下却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他突的将缰绳一提，坐下的马匹嘶鸣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几乎将纵入这万丈深渊不再回头，我忍不住尖叫一声，他却哈哈大笑，“终于让我知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谁怕……”还没等我说完，他突然令马后退几步，然后大喝一声，那马腾一声越身而起，竟凌空跨过这万丈险峰，我一边尖叫一边紧紧闭上眼睛，待马已经停下动作好久，我才敢睁开眼睛，原来我们已经跃到山崖对面来了。
　　“吓坏了吧？哈哈——”他笑的开心极了，“以后你再不听话我就带你来惩罚你。”
　　我恨恨咬牙，其实早已经被吓的手脚冰凉。他对我的愤怒似乎不以为意，又继续道：“这地方叫做‘凌绝峰’，我起的名，取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每当我心情沮丧之时，便会一人驾马来此处高喊发泄，你不妨也试试。”
　　我半晌未语，深深呼吸着这清冽空气，渐渐的平静了心绪。他也默默不语，静静陪着我看着天际之处渐渐明亮，雾气渐渐消散。少顷，我长叹一气，将怀中《金刚经》取出，手臂一扬，一张张黑白相间的纸笺顺风而起，犹如翩翩飞蝶悠然飘散于山涧之中。
　　洒完最后一张，我扯嗓高呼：“皇祖姑——宓儿不孝——明年清明之时，宓儿必到您的陵墓之前焚香祭拜——”山谷中我的声音久久回响，然后渐渐化成模糊的绵声，似乎是皇祖姑在天上淡淡的唉应之声。我闭上双目，将唇边最后一滴泪吮尽。
　　“燕太后——我阿史那曼耶会尽我所能好好对待君宓——您瞑目吧——”他的声音雄厚有力，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斜偏头盯着他大喝道：“我君宓——不需要你对我好——放开我——”
　　他仰天长笑，那高昂的声音几乎欲将苍穹震破，掀得云海阵阵生波，“……我放开你，你不怕掉到崖底吗？”
　　我哼然冷笑：“我君宓岂是怕死之人——”
　　他俯下头，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唇边泛起一丝玩味笑意，“你刚不是说明年清明要给燕太后祭拜扫墓？你不是还熬过半年后回长安？如果现在死了，岂不是遗憾？”他又一手将我环紧，一手执鞭向目光尽处而指，“你看——正前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左边是水丰草美的土默特草原，右边是延绵不绝千余里的大阴山，脚下是荒干水、武泉水和白渠水蜿蜒东去——这里江山可是壮美？”他将下巴轻轻叩在我的头顶，“可惜江山再广再阔再美，都不如有一红颜知己相伴以慰我心，你是我的阿姆瑞格！”
　　我缓缓抬起手向前指道：“正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左边对我而言是地狱，右边只有翻过大阴山，那里才是我的归属。我的心在南边，永远永远都不会给你——”
　　他一甩鞭，哗啦几声，但见旁边山石一角被他手中鞭抽打的一片粉碎，碎石骨碌碌的滚下山崖，久久不闻落地回响。他大喝道：“我能征服这山，我能征服这片草原，我能征服整个突厥，只要我愿意，我甚至能征服包括南边的整个天下！我就不信我征服不了你的心！”
　　我夺过他手中的鞭，扬鞭一甩，两腿一夹，我闭眼高声呼号道：“马儿你给我跳过去，如果掉下去就算了！如果跳过这崖，我君宓必定能再回长安——”
　　耳边是马的嘶鸣叫声夹杂着呼啸风声，真不愧是突厥可汗的坐骑，马儿果然有惊无险的跨过悬崖，四蹄平稳落地。待我仰起头睁开眼，却看到他俯视而来，他的眼神坚定，眸中里的我的眼神亦是坚定。
　　“好样的——不愧是我阿史那曼耶喜欢的女人——”他箍紧我，唇角缓缓勾起弯弧，“你说南边才是你的归属，那我把南边也打下来，我们一起坐在长安最高那个地方，可好？”
　　我冷哼出气，“自负——”
　　他目光缓缓离开，“现在好像还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话音刚落，他喝马扬鞭，又带我驾马而去。
　　绿草如茵，碧空如镜，马奔如电，似乎不是回去的路线，我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要带我去那里？”
　　“到了就知道了。”他大力又甩了一鞭子，“可记得我曾给你的许诺？”
　　良久，一望无际的草原一角突然冒出一片碧叶粉花，我惊的合不拢嘴，那里竟然是一片荷塘！待我们走近，眼见一湾碧水清塘中，朵朵莲花摇曳风中，静静享受着这清风白云。
　　“我说过待你来到大漠，我一定弄一池莲花供你赏玩。”他轻巧下了马，从池边解了一系木舟，回头却看见我丝毫未动，他一脸坏笑，“等着我抱你下来吗？”我还没开口，已经被他大手抱下，“放开我——”他不理睬我的尖叫，硬将我抱上船，然后划舟而去。
　　他一边使浆一边道：“这莲叫‘洛神顾’。”
　　洛神顾！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
　　“这莲花的品种叫做‘洛神顾’，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就送来了。”
　　“‘洛神顾’，好雅的名，为何不叫‘昭君顾’？”
　　“我觉得应该叫‘君宓顾’才好。”
　　……
　　我心里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日“撷芳亭”中，看着他送我的一碗莲，我随意一句话竟一语成谶，难道我真的是“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吗？眼角酸胀，我极力抑制着。
　　阿史那曼耶站在船头，目光散漫的落于这片花叶中，“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对的诗句吗？”他扭头问我，眸中含笑，接着又缓缓吟道：“明月清风夜，暗香沁思神。清波浮茜影，菡萏玉娇人。”
　　我扬起头，“我只记得我当时说：‘莲独长于水，拙土怎依边？远观尤可为，岂可近玩焉？’”
　　他哈哈大笑，“我也说过：‘吾若如拙土，岂会甘等闲。有心亲芳泽，愿伏入泥边。’”
　　我转头盯着他，他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激起我咬牙切齿的恨意，若不是眼前这个可恶家伙，我岂能走到今日这生离死别、远离故土的地步？一切都是他造的孽，阿史那曼耶——你是我最恨的人！我大喝一声：“那你就伏入泥边去吧！”然后我奋力一推，竟将他直接推下舟去，只听见噗通一声，水面扬起巨大的水浪，他真跌入水里了。
　　看他落了水，我突然觉的心中痛快极了，还没笑出声来，突然见他从水里冒出头，一脸邪笑道：“不如一起入水做对鸳鸯吧——”还未待我惊呼，他双臂一搂，将我卷入怀里一起落水。冰冷的水从四周快速向我涌来，一股剧痛突然在我腹中搅起，他眸中的笑意迅速被紧张和惶恐漫过……

　　牵马奴

　　湿热的腥苦药气如约而至，一滴泪落入褐色的汤药里，打碎了我恍惚的脸影，我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舌喉中究竟是什么味道，我已经没有感觉。
　　当我知道我已怀孕之刻，却已是我流产之时。一件我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竟然还未来的及让我喜悦便已经倏然消失，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一睁眼便已消散。
　　空空的碗底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苦，一滴残液象眼泪般缓缓滑至碗底，我垂眸不语。忽的，我额前的发悄然被人轻柔拢起，余光中又多了一个身影，阿史那曼耶的声音低沉柔和，似乎蕴含着万分歉意和千分无奈，“……你旧伤未愈，又添新痛，都是我大意疏忽……”
　　我蜷身入被，脸侧的枕面已经被泪浸湿。隔着被子，朦朦胧胧听到他不知在嘀咕着什么，我闭上眼睛，只有睡着了才能忘记世事烦忧，只有入了梦便能和他相见……
　　……
　　阿史那曼耶坐在我的床边一言不发，我躺在床上默默的看着帐顶一动不动，这憋闷的气氛让人快要发狂，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你要永远不与我说话？”
　　我侧转过身不理他，他重重的捶了床沿，振的床嘎嘎作响，我佯装沉睡不理，身后的呼吸声声粗重，似乎欲将蕴着怒气一点点的排挤掉，不一会便听见他大吼一声：“好吧，本王即刻走开便是！”床沿倏的一轻，又连接听到噼里啪啦几声碎响，不知他又摔了什么器皿，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终于离开。
　　“公主……”一边的月烟突然开口，仿佛还特意将声音压低，似乎含着诡异，“……公主……您知道奴婢碰见谁了吗？”
　　我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条绿丝绦系着的晶莹剔透的黄玉珠在我眼前摇荡，我心中咯噔一下，猛然坐起。
　　“他在那里？”我抓紧这条玉饰，这不是蜜蜡黄吗，上面似乎带着些微余温，默默告诉着我一切都是真实。
　　“就在帐外！”月烟掩不住一脸惊喜，“奴婢去叫他来。”
　　我穿上外衣，迅速下床。不一会，月烟将帐帘掀开，他跨门而入，着一身半露肩膀的粗布长袍，脑袋顶上剃了头发，浑然是一个突厥汉子，若不是他脸上那两道疤，我差点认不出来。
　　“澈——”我被千言万语堵住喉头，禁不住热泪涌出，没想到在陌生的异域还能遇见故友，更没想到在我最困厄的时候又遇到了他。
　　他一个大跨步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喉节微微哽动，瞬时眼角竟盈出泪光，“你……怎么……如此憔悴……”
　　他的手掌亦是有力，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宇儿……可好？”
　　“莫担心，一切安好！我已将他和秀眉安顿在我的老家，目前由我舅父照料。现在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救你……”他淡淡展开舒容，“……宇儿让我告诉你，他已经背过什么……哎……我这猪脑也记不住那诗名，总之他也吵着让我快快接你回去……”
　　“……多谢……”泪水已经淋湿我的脸庞，我何尝不想立刻奔到宇儿身边去。他眉头一紧，慌忙打断我的话，“干嘛又说这些！我已经备好两匹马、衣服还有干粮和水，天一黑我就带你连夜出发，回去路线我已探好，边关也有朋友会接应我们……”
　　我静静的听着他娓娓道来，他的鬓角似乎还携着几缕风霜，脸上的疤痕上面混着泥和血，露出的左肩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褐红勒痕，原来的整齐发髻现在却剃成中间光秃两边半垂的发式，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狼狈模样几乎无差。我突然间有些心疼，他把已经将自己的官位和前途尽数抛弃，又替我安顿好弟弟的生活，现在却还把自己弄成这样副模样来救我，我怎么觉的欠他太多。
　　我一声轻叹，“我……我现在走不了……”
　　“你莫担心，萧澈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似乎有些着急，“你别怕，跟我走吧！”
　　我抓紧他的手，“澈，我不是不信你，一来我不想冒这风险逃走，不然激怒了可汗对大燕动武，我就算回去又如何面对太子哥哥和他；二来我已经和可汗定下盟约，以半年为期，只要这半年我无意于他，他便放我走。如今都过了快三个月，我再忍些时日便能光明正大回长安，何乐而不为呢？”
　　他睁大眼睛，“如此？”
　　我点点头，“我在这里再熬几个月，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凝眉沉思半刻，“你说的听起来有道理，我听你的便罢，”然后他又决然道：“那我也不走了，留下陪你到底！”
　　我迟疑未语，他的目光亦是坚定恳切，“你弟弟无须担忧，我舅父为人很好，一定会善待他们，你在这里反而让我……让我们担心，再说……”他似乎怕我不愿意，努力寻思着理由，“……再说这也是我故乡，我好不容易来，让我也待些日子罢……”
　　他的故乡？我有些诧异，但是看着他充满焦急而关忧的眼神，我似乎难以推却他的善意。沉思半晌，我深叹一气，只好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以前……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没说过……其实我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汉人，所以我会说突厥话和汉话。不过我爹死的早，母亲带我们回了中原，为了生活方便，又将我们姐弟改随母姓姓萧。我来到大漠，刚好搭上一个贩马夫又来到定襄城，我已经溜出来找你了好几次，今日若不是恰好碰见月烟，我怕又是找不到你了。”
　　“原来如此，”我从他掌中抽出手，然后将蜜蜡黄挂在他的脖子上，“你娘给你的宝贝要留好。”一刹那间他神情似乎有些怔然，我又对他笑道：“你先回去吧，让我想个办法留下你。”
　　……
　　我在执笔书字，阿史那曼耶则默默替我磨墨，四周安静的只能听写笔触纸和墨碰砚的沙沙声响，他似乎想跟我说话但又不知如何张嘴，而我心里沉甸甸的装着心事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谁也不知这样的冷僵之局该如何打破。
　　一页笺写满，我停下笔，他忍不住翻看我刚写好的字笺，突然开口诵道：“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他颔首一笑，“阿宓的字体清正不媚、柔韧不锐，从今日的字来看，你的身体好多了。”他这几句赞扬之话似乎夹杂着几分讨好，以求气氛缓和，突然间让我觉有些哭笑不得。
　　我低头未语，他只好放下纸笺，双手似乎尴尬的不知该放在那里，案头的热茶盏淡淡散着无声的叹气，他轻叹一声，又负手在案前来回踱步，似乎焦急又不知所措。
　　半晌，他终于停下步子，一手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手一疼，倏然落下的毛笔在雪白的纸笺上抹了一个巨大的墨点，他的语气似乎充满哀求，“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依你！莫再不理我了！”
　　我抬眸，对上他尽是孤独和焦急的眼神，我心中一定，于是开口道：“我……要一匹马。”
　　他竟眉开眼笑，高兴的抓住我双肩道，“我那坐骑汗血宝马就归你了！”
　　我垂下头，手指摆弄着玉兔纸镇，“我不喜欢，我要自己挑一匹。”
　　“这有何难，只要你肯开口，别说是区区一匹马，整个草原上的马都是你的。”
　　……
　　几乎是定襄城所有的贩马夫都被叫来，各式马匹皆被赶到宽阔的草场中，午后的阳光明媚，眼前绿草茵茵，红骅黑骊，青骢紫骥，金骠赤骍，各式好马密密压压的等待我的挑选，不知是阳光太强还是马匹太多，竟让我眼花缭乱。
　　我的目光在千百匹马中细细搜索，其实我是在探寻萧澈的身影，马影交立，重叠难分，一时我还难找到他，我不由心里暗暗着急。
　　几个头戴尖帽的贩马夫飞快跑来跪在我们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突厥话。突然我心中一喜，目光尽处那个赤膊给马刷毛的马夫不正是萧澈吗。我示意阿史那曼耶，抬手指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就要那匹——”
　　阿史那曼耶立即对那贩马夫说道一番，其中一个贩马夫飞快跑去牵马。阿史那曼耶又对我笑道：“没想到阿宓竟也有伯乐之眼，你指的那马是皎雪骢，可是骨利干的特产名驹。”我暗哼一声，我岂有伯乐之眼，只不过是因为秦琮的“踏燕”是通体黑色，所以我想选一匹通体白色的马和他搭配，纯属误打误撞。
　　“好马配好鞍，我立即命人把回纥奉我的那副黄金辔头和银雕马鞍……”阿史那曼耶笑眯眯的抱着手，“……一定要阿宓满意为止！”
　　我却道：“我要挑个牵马奴！”
　　“是该配个好的牵马奴，”他唇边抿着一丝邪笑，突的凑近我面前，“让我当你的牵马奴可好？我愿天天为你牵马。”
　　我扭头躲过，这时那贩马夫也跑来了，他突然看见堂堂可汗与我的亲昵之态，似乎强忍着笑意赶紧低头不敢再看，他跪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后，阿史那曼耶又交代了几句，不一会，所有的马夫被喝来齐齐站成一排，在我们面前跪下。
　　“我替你挑！”阿史那曼耶从腰上解下马鞭，大步走至他们面前。突然挥鞭一甩，似乎要抽向他们，我还没惊呼出声，那鞭却又突然停住。一行人竟吓的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求饶，唯有萧澈一动不动，我咽下惊恐之声，原来阿史那曼耶是在考验他们。
　　他冷哼了一声，那贩马夫明白，于是赶紧让那几个吓傻的马夫退开。他缓缓走近萧澈，突然又甩一鞭，谁知他这下这次可不是吓唬，那一鞭却狠狠的落在萧澈□的肩头上，一道血红鞭痕赫然冒出来，而萧澈仍然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未抬一下。
　　那血痕触目惊心，火辣辣的日头烤着让人头晕，而他额上有汗滴落下，眼见几滴竟渗入他的伤口中，我心里犹如被阿史那曼耶的鞭子抽过一样，纠痛不已，恨不得上前夺过他的马鞭。
　　他突然又要甩一鞭，我大叫一声，可那鞭却只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并未落下。萧澈亦岿然不动，目光定然平视，阿史那曼耶目光流露出万分欣赏和满意，颔首道：“勒松达耶——”
　　萧澈又干脆利索的用突厥话回答几句，然后又用汉话道：“小奴愿为可汗效力”。
　　阿史那曼耶目光充满惊喜，“你会说汉话！”他又转头对贩马夫嘀咕了几句，但见萧澈唇角微微抿起笑意。

　　狼玉牌 番外.曼

　　漠风呼啸，胡沙滚滚，冷月如钩，寒星似冰。
　　我紧紧握着支寒铁鸣镝，手心沁出的汗仿佛渗入其中，在月光下隐隐折出一层寒光。我屏息静守，目不转睛的盯着狼头大纛下牙帐的动静。
　　帐帘一动，终于见他负手大步迈出，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中的鸣镝射向他的方向。
　　鸣镝一声令下，万箭如雨齐发。
　　身后与我共同静候的百名勇士一起冲出来，随之而来就是厮杀声、惊叫声、刀箭声、马鸣声。顷刻，草原上已经是尸体成山，血流如河，残箭断矢撒地如林。我杀的红了眼，脸脖上淋着不知是谁的血，身上的甲胄也破了，手中铁刀也卷了刃。
　　宝刀出鞘断纷争，铁光血影恩怨平。
　　一切一切，最后都化成了风声、沙声，温柔的月光渐渐抚平了血腥的杀气。
　　当一切还未归于真正的安静，我横刀立马高高耸立在他的身前。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上下都是汩流如泉般的血眼。他一看见我，眼珠子仿佛要爆出来，我抽出身上的玄月弯刀，毋须多言，只轻轻的一下就取下了他瞪眼的头颅。
　　提着他的头我昂首走进大帐，那个躺在黑狐皮下的白发老头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褐色的眼珠已经渐无光彩，他便是我的父汗。良久，他苍白的唇终于发出一声呻吟：“为何杀你兄长？”
　　我将血淋淋的头颅扔到一边，吓的旁边的侍女哆哆嗦嗦，手中的药碗更是摇摇欲坠。我放下玄月弯刀，恭敬的跪下，淡淡的说：“为了我的母亲。”
　　父汗重重的大喘几口气，从怀中微微颤颤的掏出来一个玉牌，上面刻着狼图腾，它代表着突厥至高无上的王权，“要将突厥强大！”
　　带一丝余热的玉牌终于落入我的手中，然后他闭上眼睛。
　　……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苍穹，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骑马驰骋，扬鞭高唱。周围没有人能听懂我朗的诗，他们都是突厥人，我也是突厥人，但是，我的母亲是汉人。
　　勒马帐前，飞身跃下，我一把甩开帘子，大步入帐。帐内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的摆设，东边一个大木头书架，整整齐齐积着油墨清香的书卷，西边有个黑野木长条案台，上面躺着一具幽亮的古琴，中间的大方木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纸墨笔砚。而此刻，我的母亲在那里静静的笔墨丹青，画着美丽的回忆。
　　她停下笔，对我浅笑，我亦对她笑，并将手中的狼图腾玉牌亮给她看。
　　她微微颔首，目光幽幽， “母亲并不希望你杀兄逼父。”
　　我回到：“儿明白母亲心思，不愿待父汗逝后，由即位的兄长娶你。”
　　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笑容，“记住，你手中的刀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家人，而不是去伤害别人。”
　　“儿明白，”我起身来到案桌前，“母亲画的是什么？这样好看。”
　　“这是莲花，因为只能在南方温暖的水中生长，所以你当然没有见过。”她的神思仿佛被风带到遥远的南边去，唇边挂着一抹如痴如醉的淡笑。
　　南方，是我多么向往的地方啊，那是怎样的水土人文，养出母亲这样文雅出众的气质，养出母亲手中清澈如泉的琴声，养出母亲口中朗朗如流的诗词，养出母亲笔下流畅细致的字画，养出我一个梦，一个期望，那就是去南方。
　　“母亲，我想娶位汉人公主。”
　　她淡淡一笑，仿佛画中的莲花宛然绽放，“那你可要好好对她。”

　　明月歌

　　月光似水，缱绻蔓延开来，天地间一片清朗。夜晚的草原仿佛是一张起伏无边的天鹅绒布，远处一条蜿蜒潺流的溪水波光粼粼，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交相辉映，仿若是天鹅绒上的一条银链。
　　水中央，男子正赤着臂膊给一匹白马洗刷，从鬃毛到马尾，前颈至后蹄，无一处不细细清理，那马昂头摆尾，似乎在安享着这份舒适与惬意。
　　一番洗刷完毕，他牵着马上岸，也不给马戴上沉重的辔头和鞍镫，只让它径自寻处吃草。而他则半躺在地上，两手背头，搭膝翘腿，衔了根长草，呆呆的望着夜空，似乎有些出神。
　　我轻步过去，忍不住打破他独自享受的宁静，“澈——”
　　他猛然起身回头，一脸笑容恍惚，“怎是你？”
　　我顺着他身边坐下来，然后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布包，“给你带了烤羊腿和一壶酒改善伙食。你当了牵马奴，想必平日也吃的粗糙。”
　　他咧嘴一笑，双眸难掩兴奋的光芒，“还是你了解我这馋虫，有酒有肉，人生快事！”布包迅速被打开，他抓起羊腿旁若无人般的豪啃起来，时不时又把酒畅饮，好一副心满意足、酣畅淋漓的样子。
　　他因为我曾受过牢狱之苦，又因我的托付放弃官位和前途，现在又因我而沦为牵马奴，我心生愧意，“你本不该弃官为奴，更不该落魄在此……”
　　他风卷残云般吃完所有食物，又吮咂着流油的指头，似乎意犹未尽，“我素不喜拘束……再说我也扮不了那官模狗样……”
　　我勉强挤出笑容，不再言语。
　　他吃饱喝足，又毫不拘束的躺下垫头仰望天空，自嘲笑道：“不怕你笑话，小时候，当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时总在想，那星星究竟是什么味道？结果总被我娘边打边骂馋虫……”
　　我抱膝望着夜空，他讲述着幼时趣事，不由也勾起我的回忆，我缓缓道：“幼时，父皇总指着西北那颗大星告诉我，它叫天狼星。天狼星平夜里黄白而明，若颜色变成红色或移动位置，则预示着兵连祸结……”
　　“星辰也能瞧出兵祸？”他叹口气，“我一个粗俗莽夫，除了吃岂懂那些。”
　　我忍不住问他：“你来之前，可知他们战况如何？”
　　“不甚清楚……”他摇摇头，他似乎看出我忧心匆匆，忍不住安慰我道：“莫担忧……再说我看那星星似乎也无异样……”
　　“不知为何最近总也睡不好，我也希望我的担忧是多余……”我黯然道，他听了也默默叹气。半晌，他突然道：“不如我给你唱首歌解个闷吧。”
　　寂静的月夜中他纵声歌唱，嗓音虽是粗犷浑厚，曲调却是绵扬悦耳，他唱道：“……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莫迪亚库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扬木喇迪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阿姆瑞格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
　　一曲唱完，他怔怔的看着我，“可还入耳？”
　　我朝他笑笑，“甚好，只惜我听不懂突厥话，所以也不知你唱的是什么。”他似乎有些害羞，垂眸而笑，“……小时候学的儿歌……哄你一笑罢了……”
　　……
　　天上满月若盆，星辰如沙；地上篝火熊熊，欢歌跃舞；案上酒肉飘香，觥筹交错。
　　今日是八月十五，正值中秋。阿史那曼耶声称为我要按中原习俗，在大漠举办有史以来的第一场赏月盛会，并召集各个部落叶护及达官贵族到场同贺。
　　阿史那曼耶与我面南并坐，案前摆满大大小小的银盘金樽，琳琅满目，颇为丰盛。烤肉、乳酪等各色风味小吃应有尽有，还专门有我习惯吃的素蔬，除此以外，竟还有西域蒲桃和中原胡饼。可惜我毫无胃口，只是了无趣味的看着庭中篝火映着人影交错，听着胡笳伴着人声喧闹。陌生的面孔，粗犷的舞蹈，豪迈的音乐，丝毫提不起我一点兴致。
　　一侍女给我面前的牛角盏斟满了酒，阿史那曼耶端起盛满酒的镂金大碗，“一庆贺你身体康复，二同庆中秋佳节，三祝你我和和美美，我先干这了这碗。”他一仰而尽，放下酒碗却见我滴酒未动，又扬眉笑道：“你喝不惯突厥烈酒，这是‘梅桂酿’，可是我为你特意命人从孟都运来！”
　　我仍未动盏，漫不经心道：“我的衣食住行，可汗确实费心了。”
　　他伸开长臂，一手环起我的肩膀，语气颇为无奈，“我愿为你倾尽所能，你为何都吝啬的不肯赐我一个笑？”
　　我推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毫不客气的顶他一句，“我本对你就不想笑，更何况今日！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独居异乡，岂能笑的出来？”他似乎被我冰冷的话语淋个透彻，只好怏怏无趣自饮起来。
　　六名服饰华丽的美妇齐刷刷走过来，向我们叩首行礼，他又道：“她们都是我的姬妾，前些日子你一直养病，我没让她们烦你，现在她们来正式拜见你。”姬妾！我顿然明白，阿史那曼耶好歹也是堂堂突厥可汗，他这个年龄还未娶可贺敦已非寻常，拥有姬妾应属正常。
　　他的姬妾中，一名蓝袍女人突然吸引住我的目光，但见她的肚子隆然凸起，行礼起身后，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仿佛时刻都在保护腹中的孩儿。她虽面色平静，但是唇边却漾起一丝笑容，是满足，抑或是幸福。一个小小不经意的动作蓦然间勾起我流产心伤，我竟有点鼻酸。
　　他将手轻轻一挥，那些女人便恭身退下，他又侧头看看我，似乎不解又道：“为何总怅然不乐？”
　　我微微叹气，“何必让她们向我跪拜？我又不是可贺敦。”
　　“我要所有人都明白你将是我的可贺敦，尊重你才是尊重我！”他扬眉朗道。语气决然有力。我冷哼道：“这半年也都过了一多半了，待我返归之日，你可如何向他们解释？”语毕，我转头看他神色是否有变，谁知他竟哈哈笑起来，他又剥了颗蒲桃要喂我吃，我不理睬他的好意，他只好无趣的放进自己嘴里。
　　妇人退去，颉利发及各部落的叶护轮又流上来向我们敬酒。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从衣冠和品饰中，我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皆是不低。可他们个个粗胡糙脸、脑满肠肥、举止粗俗、满口酒气，不由让我心中生厌。相比较而言，阿史那曼耶好歹也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确实堪为突厥之首。
　　对于他们的轮番敬酒，阿史那曼耶皆一一饮干，还替我喝了不少，我惊觉他的酒量真是不可低估。其中一个颉利发不知跟他嘀咕了些什么，他对几个叶护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几个男人竟立刻脱了外套，跑到庭中随着音乐手舞足蹈起来。刚才还衣冠楚楚的贵族，现在却一个个露着浑白的肚皮，扭着肥硕的腰脐，动作实着是滑稽可笑，怎象个部落之首。我暗觉的好笑，可又笑不出来，不由的叹气摇头。
　　阿史那曼耶被眼前场景逗的乐不可支，几乎能将刚喝的酒笑喷出来，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又凑我耳边道：“你可知他们刚才问我你为何不笑，我是如何回答？”他忍不住又捧腹大笑，“我说舞女跳的不好，于是我命他们一定想办法把你逗笑，你看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都拼命要讨你欢心！你再不肯笑一个，他们可就要扭到天亮了……”
　　“何苦为难他们，中秋乃是相思日，岂是狂欢乐舞节！你说为我办中秋赏月盛会，我怎倒觉的是来看他们作丑。”
　　他收住大笑，突然又道：“那好，汉人每逢中秋喜欢吟月咏诗，阿玥不能妄负了这个玥字，也应景做一首。”
　　他先干了一碗酒，稍一思索，张口道：
　　“尤忆昔年中秋节，醉望皎月孤悬空。
　　今年八月十五夜，红颜相伴乐无穷。
　　哪怕倾尽毕生力，只愿笑靥落君容。
　　今世携手共朝暮，管他人生岁月匆。”
　　语毕他突然拽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热烫似火，可却暖不热我的五指冰凉。他轻叹一声，“阿玥的心，阿宓何时能理解？”
　　我努力挣脱他的手，他牢牢扣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我气鼓鼓的不再说话，他又讪笑道，“这样吧，若阿宓照我的格式做一首，我不仅自饮三大碗酒，还也学他们一样给你跳舞，如何？”
　　“好！”我心中一舒，今夜让我好好看看你阿史那曼耶跳舞是什么鬼样子。略一沉思，我开口吟道：
　　“尤忆昔年中秋节，赏月共聚沐云台。
　　今年八月十五夜，漠风胡沙秋露白。
　　西北望乡何处是，涕洒无言愁满怀。
　　盈亏乃是天注定，相聚有时待日来。”
　　“好诗——”他二话不说，先痛快的干掉三大碗酒，又飞快脱掉外袍跳下台去，踏着音乐节拍欢快的跳起来。
　　他赤膊亮出健壮有型的体肌，抡臂、扭身、踢腿、跺步，一整套动作悦目协调，刚武有力。时而腾身翻越，时而旋身转步，时而急蹴环行，让人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周围的羯鼓敲击有力，笳乐激扬振奋，所有起舞的人干脆停下动作，一边看他起舞一边击掌鸣拍，随着音乐越来越激昂，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大家的情绪越来越兴奋，一时间，他成了众人目光所集，盛会的焦点中心。
　　音乐戛然而止，他一个高难度腾空后翻，引得大家一阵喝彩，他站稳后竟又忍不住张开双臂纵声高唱起来：“……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莫迪亚库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扬木喇迪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阿姆瑞格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
　　我不由暗笑，你怎么也是个可汗，纵然生性豪放、毫不拘束，可怎能当这么多人面唱起儿歌，真是可笑至极。环视四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齐刷刷的看着我，尤其那蓝袍孕妇面色僵冷，一双细长凤目悄然跃过一丝冷厉。
　　青碧飞快的跑到我跟前，兴奋的嚷道：“阿嫂你太幸福了，阿哥堂堂汗王，竟然当这么多人的面给你唱情歌，我要是你，早就扑进这样男人的怀中……”
　　情歌？萧澈也跟我唱过这首歌，不是说是儿歌吗？正在我思维混乱时，突然西北角一阵骚嚷声，众人止住欢声笑语，齐刷刷望去，阿史那曼耶也停下歌唱。举目望去，但见几个执戈士兵挡着两人不容他们进入，那俩人皆是大燕武将装扮，一身风尘仆仆，满脸慌张焦急，口中高声嚷道：“请可汗赐见，长安急函——”
　　阿史那曼耶被人打扰了兴致，不由面生愠色，他怒喝一声，大手一挥，士兵们立即要将那俩人拖走，我一听长安两字，慌忙劝阻道：“可汗，如此匆忙，必有急情，不如……”
　　阿史那曼耶怒气渐渐平息，他一抬手，那俩人连滚带爬的匍匐来到他脚下。其中一人高高举起一封金色书函，“长安被困，皇上特命八百里快骑向可汗送信，请求援军——”旁边一人又用突厥语翻译了一遍，周围嘘声暗起，所有目光皆齐刷刷的集中在阿史那曼耶的脸上。

　　救长安

　　乐舞依然，盛会仍旧，众人继续喝酒吃肉、同欢共乐，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阿史那曼耶满面红光，坐在席上一碗接一碗的豪饮，那封求援信则毫无生气的躺在一边，上面还有吃烤羊落下的油渍。
　　太子惨败而归，苗唐联手反击，长安岌岌可危。报信人所述的每字每句我都不敢相信。太子和秦琮率着大燕七成以上的兵力出征苗疆，却换来惨败而归四个字？我更不敢问询秦琮的近况，他既然已回到长安，那他也应该知道我现在所处的境况，他会怎么想怎么做，我皆不敢往深处去想，如此，他的情况又怎会好？
　　苗唐怎会联手反击？我恍然间大悟，去年在“觅宝斋”的内室里，霍唯曾告诉我唐王暗中勾结苗王一事。可是就凭他们那点兵马和能力，能突破中右两大军的围剿实属不易！不仅如此，竟还出兵北上，一路无阻的将长安困了个岌岌可危！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蹊跷了，我怎么也想不通。
　　眼下，若有突厥的强大铁骑相助方为上策。若不是因为太子和秦琮也因此受困，我才懒的理会这次长安被围之急。救城如救火！我极力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努力思索着该如何劝促阿史那曼耶出兵相助。转眼间却瞧见他那副蛮不在乎，甚至还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自己都不信我有能力说服他。
　　熊熊篝火烤红舞女媚颜，清冽酒液映着众人笑脸。笳乐激昂，人人皆欢，唯我如坐针毡，焦急难捱。
　　一只大手突然揽住我的腰，搅醒我的失神。阿史那曼耶凑近我鼻前，一脸的酒气熏人，眸里尽是幸灾乐祸的光芒，“你不说话是再想什么？想求我救长安？还是想求我救你的太子？”
　　“向你求援的是你的盟友——大燕皇帝！”我偏过头，尽量避开他满口的酒气熏人。
　　他扳过我的脸，笑嘻嘻道：“你的心上人简直是个孬种，吃了个败仗还好意思回长安！他爹一堆儿子也没个中用的，霉到这地步才想起来求我！我为什么要帮他？如此一来，他就是不死也没脸活着，那样的话你岂还会回到他身边？”
　　我直视他的双目，正气凛然道：“大燕与突厥素来交好，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对方逢难，盟友相帮，信字为首；邻友遇困，伸手援助，义字当头；宓向来尊敬信义之人。可汗堂堂大漠枭雄，信义为重，心怀的是无辜百姓和歃血盟友，岂会在乎区区一个我的心上人？宓若未看走眼，可汗必然会全力以赴，救盟友于危难之刻，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所谓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非阿宓也。你倒是会用激将法，可难道我就为信义两字，费我突厥铁骑，耗我突厥粮草，千里迢迢去救邻国，救长安，救你心上人！”说完他便仰头长笑，那副傲慢不羁的神情，彻底让我心凉。
　　“信义不是简单两字，而是一言九鼎，将铭刻人心。可汗若肯出手相助，大燕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姓，心中必惦念可汗德义，为可汗书传立碑。可汗也必然留名青史，传芳百世！此行虽为救他人之急，可实则为己立名之机，请可汗三思！”
　　他摇摇头，“我不要什么留名青史，更不要不相干的人念我的好，我只要……”他目光缓缓投来，蓦然间温柔如水，“……我只要你的心……”
　　“得天下易，得人心难。宓向来敬佩重诺行义之君子，蔑视轻承无信之小人。可汗之决策宓无权插手，可对您的看法心中将自有定论。”
　　“激将法用的妙，听你的口气，我若不答应，就将成为你所鄙视的小人了！”他又饮干一碗酒，“如果就这样答应你，似乎太简单。不如做个交易？我全力解救长安，你则留在大漠做我的可贺敦。”
　　“若谈交易，可汗施出援手岂称的上信义所为。长安救不救在于可汗，宓不敢强求。宓誓与心中人同生死！长安噩耗传来之日，便是君宓自刎之时！”
　　他脸唰的变了颜色，双目怒瞪似乎能喷出两团烈火，胸膛急剧上下起伏如即将爆发的火山。咣当一声巨响，他又摔了酒碗。顿时，席下的人皆停了欢歌笑舞和吃肉喝酒，道道目光怯怯投来。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唯有篝火吱吱的冒着声响，月夜原来如此静寂。
　　我有些懊悔，眼下当急的是说服他出兵援救，而不将他激怒。我暗责自己不够冷静，言语生硬，惹怒他于事无补，缓解僵局将难上加难。
　　他一语不发，面如冷霜；我亦一语不发，却心急如火。
　　他腾的起身又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台，瓶碗盘盏哐哩咣啷全摔在地上，刺耳的碎声逼迫的人心发怵，周围的人一动不敢动，将头低的不能再低。可汗的脾气，想必他们比我更清楚。
　　他胡乱的发泄怒火，又将能摔的东西全部投向火堆，火烧的更旺了，热浪滚滚袭来，将他的怒气烘的更加炽烈。我周围一下子空空如也，我不由暗自叹气，既然事态难以控制，只好起身离开。
　　还未走开两步，我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耳边是狂风般的怒吼：“我可以为你弃江山，我可以为你救长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为何你总是这样冷冰冰对我！我就那么一无是处！难道我还不如那个懦弱无能、吃败仗的破太子！”
　　我被他紧紧箍的快喘不过气来，我怎么会弄出这样一个僵局。我只好放缓语调，柔言劝道：“可汗您冷静下来！莫让底下的臣民看您笑话。”
　　哪里知道我这句话竟更加惹怒他，他声嘶力竭的对我吼道：“笑话？我早就被我的臣民看笑话了！我傻兮兮被你骗去打吐蕃，不要城池不要金帛，只要三支雪莲为你治病！我将寸土寸金的燕云六州献给大燕皇帝，就换来一个整天给我摆脸色的公主！我告诉所有的人你是我的可贺敦，可我现在还没有和你正式成亲！你病的时候我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我全部给你弄来！我为你掏心挖肝！我为你当着臣民唱歌跳舞！可你呢？可曾给我一个笑颜？可曾给我一句暖语？我早就被人看笑话了！还在乎多这一个……”他越说越生气，突然一阵天旋地覆，我已经被他扛起挂在肩上，“什么半年约！今晚我就要了你，本王不稀罕当什么君子！”
　　他扛着我大步流星般穿过满地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我大呼道：“姓阿史那的！你若强来，和禽兽有何区别？”
　　“禽兽又如何？我阿史那氏本就是草原狼的后代！”他一身酒气伴着怒火全然发泄，我已经手足无措，毫无半点招架之力，心里更是后悔至极。惹恼谁也不能惹一个喝酒的人，眼下该如何是好？
　　我的挣扎和吵嚷丝毫没有减慢他半分速度。少顷，待我翻过身来，我已经被抛进一张大床中。
　　我惊恐的看着他迅速脱掉外袍，露出红铜色的大块胸肌，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贲然张开，脖颈上凸起的血脉几乎要涨裂。我尖声惊叫着，他一下子压在我身上，漫天而来的酒气快将我窒息，“放开我，你要我恨死你吗？”
　　他双臂将我牢牢扣住，火烫的唇顺着我耳边疯狂的吸吮着，我在他的重压下根本无法移动，我只好使劲的咬住他的肩头。而他似乎一点也不疼，反而越来越兴奋，蕴着浓重酒气的粗重呼吸阵阵袭来，让我无法呼吸和自拔。突然腰间一凉，他竟扯开了我的衣带……
　　“你别后悔——”我无力的凄喊道，漫天的无助和惶恐欲将我淹没，而我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他的唇密密麻麻的在我的耳朵、脖颈疯狂移动，又滑至我的前胸奋力吸吮。伴随衣裳前襟刺耳的撕裂声，我的心顿时落入毫无生天的冰窖里，冷的已经快不能跳动。眼角已经被汹涌而来的泪水覆盖，从未有过的屈辱和绝望几乎要将我淹没。他的身体热烫如炉，熊熊燃烧着欲望之火，僵硬的下身慢慢顶上来，我无奈的闭上眼睛，绝望的等待痛苦和死亡的到来……
　　突然，激烈的动作骤然停下；瞬时，他竟不再发狂。
　　我身上的重负倏然一轻，他跳下床捧起茶壶大口的饮了几下，又突然将剩余的水从头上浇下，茶水和叶渣从一张怔傻茫然的脸两侧缓缓滴流，他的眸里竟透着我看不懂的心疼和惋惜。
　　“你胸口那刀疤到现在还那么刺眼，你的心一定还很疼吧？我不该再让你受伤……”他喃喃道，我从未听过他的语气如此无奈和哀楚。
　　我仍余惊未定、惶惶不安，这时一双大手又拭过我的眼角，随即一张温暖的毯子紧紧裹上我的身体。
　　他隔着毯子抱着我，轻轻喃道：“莫哭，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已经把你背进帐了，现在送你回去我的脸可就真的没了，你就陪我躺一晚上可好？我真的不动你……”
　　我渐渐止住泪水，他的鼾声缓缓响起……
　　我起身下床，他也许真的醉了，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动静。衣裳已破，我只好披上他的长披风。无意抬眼，却看见他的案台上半展着一副水墨画，我忍不住探目而望，上面画着是月夜荷塘之景，一丛荷花之中盈盈立着一个少女，上面还题诗一首：“明月清风夜，暗香沁思神。清波浮茜影，菡萏玉娇人。”
　　我淡淡叹气，若不是那夜我悄然离席、误闯荷塘，怎会遇见他？不然又怎会有后来这些是非曲折，也许一切都是天意，红尘皆自惹，婆娑又为何？
　　我心里突然一动，执笔就笺，飞快的写了几个墨字：“君既毁我誉，莫怨我无信。策马奔长安，涉险为情心。”
　　放下笔墨，我突然看见他枕边露出一个匕首，那不正是秦琮送我的匕首吗？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连忙揣入怀中。
　　……
　　夜凉如水、月色依旧。萧澈快速牵来我的皎雪骢和一匹黑马，他目光执着，语气坚定，“放心有我在，必保你顺利离开。”
　　我腾的翻身上马，“我并不打算去琅邪，我要去长安！”
　　萧澈大惊道：“可汗一定能猜出你会去长安，保不准他会带兵捉你去。”
　　“我已告诉他我要去长安，我巴不得他带兵而来……”我扬鞭一甩，“如此，便是我目的达成！”

　　险进城

　　秋风瑟瑟，草黄露白，我和萧澈策马疾行、星夜兼程，一路直奔长安。我从未如此不知疲倦的赶路过，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难捱。所幸萧澈通熟路径，一路所行畅顺无阻。终于，我们在天昏之前已赶到长安城下。
　　此刻长安却是狂风大作，枯萎的黄叶漫天飞舞，黑压压的乌云自天际边涌来，一番风起云涌盖住西落日头的最后一丝光芒，眼见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
　　我们躲在离城不远的一处高坡上，借着几株茂树遮掩着我们的身影，透过重枝败叶向远处望去，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燕皇城此刻却是一副凄凉孤寂之相，青灰黯淡的城墙在秋风扫叶的凌乱中显的毫无生气；兵临城下，城门紧闭，长安此刻俨然是一座无助的孤岛；城头上的“燕”字大旗似乎将要被狂风揉烂扯碎，每个垛口皆守立着兵将，重重铠甲和长戈泛着冷冽寒光；城下如蚂蚁般密密压压围着敌方的兵马车卒，地上断箭残矢，有几处地方被挖了大坑，里面不知道焚烧着什么东西，冒着黑烟伴着一股腥臭气味令人掩鼻难闻；眼下似乎正是两军对峙之时，别说是人，就是鸟怕也是进城不易出城更难。
　　“长安被围个水泄不通，我们恐难以进城！”萧澈低声道，低垂的斗笠遮不住他一脸的忧云，“真怪，不说万年道、同州道、华州道、宁州道等九道府军距离遥远，可周围的长安道鼓旗军、富平道玄戈军、岐州道平道军近在咫尺，怎么也不见踪迹？”萧澈曾做过大燕军队中的云骑尉，自然对大燕内外兵马的分布有所了解。
　　“突厥铁骑远在天边，都得到信报即将赶到，而大燕自己的府军却毫无动静。就算不靠周围府军，太子大军就是损失再惨重，剩余兵力加上御林军，怎么能破不了区区这长安之围？”之前的耳闻加之眼前所见一切，皆令我匪夷所思，就算苗唐两军有备而来，我也难以置信长安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萧澈叹叹气，“看着这阵势，我们要进城怕是很难，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
　　“不——”我心里隐约有种极其不妙的感觉，虽然我和他现在仅隔着一道城墙，不再是远隔天边般的遥远，可越是接近我越是忐忑不安，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紧张不安过，马鞭在我手中被捏的咯咯发响，我决然道：“今日我必须进城——”
　　正待我绞尽脑汁的思索着进城之计时，突见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渐渐放下，六名骑兵陪护着一辆插着“使”字大旗的马车徐徐出城。目光尾随而去，那驾马车不徐不缓、从容自得的穿过重重围兵，行至一顶帅旗飞扬的大帐前，马车才停下。车厢里走出一位紫袍玉带的老叟，我心中一喜，那人正是鸿胪寺卿关路清。周围敌军兵戈重重林立、严阵以待，紧张的气氛紧紧压迫着人心，而他稳神敛目、毫不怯场，径直健步走进帅帐中。
　　我看看萧澈，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微颔首道：“姑且冒次险吧。”
　　大约三柱香时间，终见帅帐门帘掀起，果不其然，关路清与几个人一同跨出帐门。
　　我和萧澈见机立即策马奔去，帅帐周围的守兵听到动静，立即手执长戈如流奔来，我从怀中抓了几把金叶子，飞撒身前马后，片片金叶缤纷散落在地上。天虽昏暗，可闪闪发光的金叶子立即夺走了众多士兵的目光，大家一哄而起，竟争先恐后的在地上抢起金叶子来。
　　“给我住手——否则以军法严惩——”一声怒喝，但见一匹红鬃烈马载着一员彪悍大将远远奔来，“抓住他们俩个——”我和萧澈甩鞭打马，加快步程向关路清奔去。
　　前方又飞速赶来一队士兵，冰戈冷铁团团将我们围住，皎雪骢前蹄扬起，却难以前进，萧澈一手已悄悄按住青霜剑，可此刻绝不是拔剑之机，否则将引来杀身之祸。
　　“何人大胆冲阵——快快束手就擒——”那大将驾着烈马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手中已亦然托起一把弩弓，锋利的箭尖渐渐向我瞄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萧澈突然从他的马背一跃而起，腾的跳上我的马跨在我身前，对我低吼一声：“低下头去——”
　　那将军面露凶恶，萧澈沉着冷静又道：“请将军无须恼怒，我们并无意闯阵，只不过为见我们的叔父……”
　　帅帐外的人皆被惊动，个个回头张望。我急忙朝那群人吼道：“我们叔父是鸿胪寺卿关路清，叔父——快救我们——”
　　关路清似乎终于看清楚我，急忙大声呵停，“且慢——”
　　他急忙穿过众多士兵，站在马前向那大将拱手道：“请将军手下留情，他们是我老家的侄子，来长安投奔我的……”他转头又看着我们，声音沧老却不掩语气威严，“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们两个不在老家好好过日子，怎能冒然跑来？”
　　我故作被惊吓状，怯声道：“我们进不了城，只好出此下策。”
　　“如此冒进！回城再好好教训你们！”他一脸怒火横生，“……捅这么大的篓子，惊了将军，还不快走！”
　　那大将面露疑惑，迟疑未动，关路清又恭然道：“请将军让我们赶紧回城，刚才和两位大王所谈的议约老朽还要回去向吾皇禀报，否则如何及时向你们大王回复。”
　　他缓缓抬手示意，我们终解脱重围，得以允许和关路清一起离开，我终于松了口气。
　　狂风终于将雨水卷来，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地面落土生烟，浇在心里寒意阵阵，我们正欲开拔，我却隐约听见背后一句“唐王——”
　　我心突的被揪起，怎将唐王也惊动出来了，此刻我与萧澈同驾一匹马刚走不远，但愿借着天昏地暗和大雨滂沱，他可千万别认出我来。
　　正待吊桥缓缓落下，背后突然马蹄声响阵阵袭来，我心跳越来越快，哗哗的雨声盖不住声后一道厉声大呵，“你们几个站住——”
　　关路清透窗低吼道：“你们先走——”
　　后面马蹄笃笃的声响越来越近，那马蹄踩的似乎不是地面而是我的心头，逼迫的我几乎不能呼吸，身前的萧澈侧头道：“抓牢我——”
　　“留下那两人——”声音如闪电般从耳畔划过，我已经抓紧了萧澈的衣服，“再不停就放箭了——”
　　眼见吊桥离我们还有半人高，萧澈勒马小退两步，突的将马肚一夹，扬鞭大喝，皎雪骢嘶鸣一声，扬蹄一奔，腾空跃起，竟载着我和萧澈飞身上桥。
　　身后的关路清老嗓洪音，大吼一声：“快收桥——”
　　两支冷箭嗖嗖擦过我的脸侧，那呼啸而来的厉响几乎将我的耳膜刮破。好险！我暗自惊呼，背后已经冷汗淋淋，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和冰冷的雨水，人马落地霎那间，桥身倏然被收起，而关路清的马车还在城外。
　　“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你们有意羁绊，所为何故……”沉重的城门渐渐将身后的声响隔于城外，虽然惊险我们终究是进了城。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急匆匆顺城梯而下，那人头戴红缨金盔，身着金甲白袍。雨水和热泪顿时模糊了的我的视线，我跳下马飞奔而去，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绊倒我，一双有力臂膀将我紧紧抱住，在他的怀中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琮郎——我以为差点见不到你了——”
　　“你怎会来——”那关切的声音虽是熟悉却让我心头一顿。我猛然抬头，模糊的脸影渐渐清晰，可却不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冰冷的雨水骤然将我浇醒，我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太子哥哥——”
　　……
　　热暖的姜汤慢慢驱散了我满身的寒意，喜悦和兴奋渐渐充满心田，感谢佛祖庇佑，终于又让我顺利回到长安，终于我又能再见到他了。他，可好？而我，该先说什么？碗里的汤液映着我怔忡的脸影，姜汤入口虽辛入腹尤甜，一路风尘和进城惊险我都已经全然忘怀。
　　窗外大雨滂沱，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紧张和焦急，于是推窗而望，雨蒙蒙的院落里没有一个人影，瑟瑟冷风却吹的我越来越烦躁不安。他怎么能这么慢，还不来呢？我有些恼怒，等会见到他一定要先骂他一顿再言其他。
　　侍女已被我叫出去打探消息好几回了，只听说关路清已经安然入城，其他都还没什么动静。我围上披风正欲出门时，秦瑧却来到。我既喜又怯，而他一脸肃然，“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今夜你先好好休息。”
　　我有些生气，质问他道：“没告诉他我已经来了？可我现在要见他——”
　　秦瑧那张俊面依旧平静如湖，“别恼！我已告诉过他，可他说他不想见你。”
　　我心头一酸，热泪溢出眼角，“他……是生我的气吗？”
　　他眉心微微拢起，几许淡淡叹息后，他又轻轻的吐出一句：“他……确实这么说的，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心里仿佛倏然被点起一股邪火般，我大怒道：“这是什么道理？我千里迢迢赶来，他却不想见我，可我今夜偏要见他！”

　　君见无

　　风无情的将车帘扫开，冷雨疯狂灌入车厢内，夜空仿佛是一个可怕的怪兽，狰狞的面孔似欲将夜行的人全部吞噬，马车在狂风大雨中摇晃驰行。
　　“……那日苗山中了埋伏……琮弟当时还未觉有异……谁知过了十余天毒竟发作……”
　　我不知是寒冷还是心怵，浑身颤抖不已，唯有手心被紧攥的指尖顶着，还有一丝余热和微疼隐隐传来。
　　“……一直服药也未见好转……撤军回到长安后没想到发作的更厉害……太医均束手无措……苗王的‘五心毒’须有苗王的解药……”
　　穿过长长的廊和重重的门，转过冰冷屏风和层层纱帐，曾经远隔天涯日夜思念的那人，此刻与我咫尺之距，却不知我已到来。
　　他躺在床上，双手双脚都被牢牢缠住以固定，连嘴上也勒着布条，仿佛是一只蛛丝网上无力挣扎、苟延残喘的小虫。昔日俊朗的面目如今已经扭挤的全然变形，喉咙中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吼，一声声摧人心腑，令人肝肠寸断，想必万蚁噬心、锥心痛苦也不过如此，我真恨不得能替他身受。
　　“……若不如此强绑……他会抓烂自己的体肤……”
　　狂风突然将一扇窗撞的咣当直响，寒风携着冷雨哗然卷进屋来，扫的灯火颤抖欲灭，侍女急忙将窗户关严。撕心裂肺的痛苦使他脸色憋的通红，额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冷汗涔涔而下，我的心犹如被千万根针与锥穿插刺透，泪已化血，哽咽在喉头欲涌泄而出。
　　“琮郎——”
　　他的手指紧握成拳，挣的指节个个青白凸起，拳缝中微露出红色长穗，那是我送他的荷囊下系着的流苏。
　　我冲出大门，风狂雨啸掩不住我的啕号哭声，滂沱雨水将天地覆盖，而从心里涌出的泪血已经将我全部淹没。
　　风呜咽，雨啕号，天地同泣。
　　……
　　暴雨终歇，天已大亮。
　　侍从刚刚向我回禀，关路清已下朝回府。我主意打定，于是快步来到他的书房。
　　关路清从一卷图纸中抬起视线，看见我站在面前他连忙从案中走出，行礼拜道：“公主有事直接召唤老朽过去，怎可亲自……”
　　我忙扶起他，“关大人何须多礼，大人昨日妙施援手助我进城，宓特来感谢。”
　　他眉心一紧，又复大拜，“公主何出此言，简直是折杀老身。”
　　我目光一转，落入几案上两盆怒放菊花上，花香沁鼻、绚烂艳丽，我又忍不住轻触把玩，“大梁不复存在，大燕嫁我换城，我只身逃离突厥，悄然赶回长安，不得已还得借大人府邸藏身，”我自嘲而笑，“可曾有这样落魄的公主？”
　　关路清起身拱手敬道：“若无公主全力周旋，请得突厥铁骑援助，大燕怕撑不了几日了。”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大人的花养的真好。”我从娇嫩的花朵中收拢视线，抬眸却看见他那溢满自信的神情，我冷笑一声，“宓此行只带一人一马，并未带一兵一卒，身后更是未见突厥铁骑随来，大人怎如此肯定我已请得突厥铁骑援助？”
　　关路清目光凛亮，唇边挂着淡淡笑容，“老朽阅人无数，公主行事作为不同寻常女子，岂会贸然行事，更不会空手而来。老朽猜想突厥铁骑近两日内必将尾随而来，长安之忧即将解矣。”
　　我疑云顿起，“大人能千里迢迢送信来突厥，可远水难解近火，何不调遣周边十二道府军？”
　　凝重的神色将他的一张老脸拢的更加深皱，他目浮悲凄，声音低沉，“十二道府军必须有皇上发配虎符方可调遣，可奉旨和持符的特使出了长安城后，却再未见回音……”
　　“如此！”我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故这次向突厥求援之事并未经朝堂商议，而是皇上和老朽悄悄定策，此外并无第三人知道。老朽密派自己心腹快马加鞭送信，果然，唯这封信才有回音……”
　　“原来如此，”我叹气摇头，“克王所率右军在苗山中了埋伏，太子所率中军途中却中了食毒，苗王再是运筹帷幄，怎能摸清大燕行军路线和兵力分布！”
　　关路清亦是哀叹，“不仅如此，苗唐两军一路北上，所过云、祥、洛、汉四州皆如入无人之境，毫无阻挡便杀近长安、兵临城下，而恰巧今年秋粮还在进贡上京的路上，所以眼下城里的粮食仅够再挡十日，十日一过，便弹尽粮绝。”
　　我心中的疑虑已经有了答案，“若无内奸，怕就是神仙也难如此神机妙算。”
　　关路清颓然松下眼帘，面浮凄楚之色，“可惜还未知这可恶的奸贼真实面目！”他又忍不住骂道：“通敌叛国，国之大奸，人人得而诛之——”
　　我将手从花中抽回，深深的凝望着他道：“宓知道自己不该多问政事，可今日想多嘴问句，大人昨日出城与敌谈判，对方提出何等条件？”
　　他眉头深深拢起，脸上无奈之色渐渐凝重，“他们提出只要答应两个条件，即可退兵。一要太子人头，二要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定是唐王索要；太子人头，莫非是苗王索要？”
　　“正是！”关路清点头道：“传国玉玺，唐王说是他们君家的，他应当替祖先索回；苗王说太子率军攻打苗疆，此气难消，一定要太子人头方才罢休。”
　　“皇上可愿意拿出传国玉玺？”
　　关路清迟疑未语，似乎是在默认。他转口又道：“突厥铁骑一到，苗唐两军必然撤兵，如此，近忧可解。”
　　我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心中万念俱灰。果然，这皇帝只牵挂着他的长安城和他的传国玉玺，那里将他的亲生儿子的生死痛楚放在心上。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忍不住喝道：“苗唐大军一撤，克王的解药哪里去找？”我恨恨的盯着关路清，“你们只念着自己的城池和一块冷冰毫无生命的玉印，可曾在乎克王正在承受着的痛苦煎熬？”
　　关路清急忙辨道：“太子孝悌，今日在朝堂声泪俱下跪求皇上，要用自己人头换取克王解药和长安之围，可太子乃社稷之重……”
　　“太子哥哥且念手足情深……”我长吁一口气，决定将自己想了一夜的想法向他和盘托出，“宓有个万全之策，望大人象在雁门关一样再助宓一臂之力。”
　　他清亮的目光里顿时漫起疑云，欲开口又未语。
　　我抬眸缓缓望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极是清澈明亮，一丝云絮也不曾有，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毫无羁绊、坦然淡定。
　　“请大人悄做安排，让宓再次出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宓必想尽办法讨回解药。待突厥大军一到，你们须告诉可汗宓已被苗唐两王劫持，可汗必会全力救我。如此，解药也得，大军也退，太子无虑，长安无忧，岂不是万全之策。”
　　“万万不可——”关路清皱眉大嚷道：“公主这次来长安避人耳目故以暂屈身鄙府，太子特意吩咐老朽要好好照顾公主。再说公主亲临敌营，可曾想过其中的凶险？万一有意外发生，老朽如何向太子交代？”
　　我闭上双目，脸颊上有冷水倏然滑过，淌至唇边的咸涩味道入心而来，“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深受毒噬之苦，若不放手一试，我一时一刻也不能安心。”
　　关路清躬身敬道：“公主恕难从命，上次雁门关一事，老朽不知公主竟有如此激烈之举，已经追悔莫及、内疚万分。公主刚所提深入敌营之计凶险无比，老朽绝不委从。”
　　“大人……”我还没说完话，他突然恭然一拜，“请公主安心休养——”语毕，他便脱身而退。
　　“这个老匹夫——” 我气急败坏的跺脚骂道，他的身影已经飞快消失。
　　……
　　我决定自己想办法悄悄出城，突然我想到萧澈，也许找他还有一线希望。穿堂过厅，我来到萧澈暂住的下人房，侍从告诉我他刚出去，我料想他一定在马厮，于是又忙转去关府偏院。
　　皎雪骢似乎刚刚吃饱，正埋头饮水，萧澈一人坐在地上，聚精会神的不知用树枝划着什么，一笔一划的样子仿佛是在写字。
　　“澈——”我唤他一声，竟将他吓了好一大跳，他起身急忙用脚将地上划痕蹭掉。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鬼祟慌张的样子，此刻他的脸竟涨成酱红色，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你……突然……找我什么事？”
　　此刻我无心也无空询问他到底干什么，直截了当开口道：“我要出城，你帮我！”
　　他似乎收拢了慌张心绪，满脸渐渐浮起疑云，“我们好不容易进了城，怎么又要出城？再说现在城外凶险万分……”
　　“你帮不帮？”我打断他的话。
　　他沉思半刻，铮然道：“你不能去!”他转而又道：“要不我去……”
　　“不帮便罢——”我愤然甩袖离去，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
　　我独自向城门走去。大雨过后的街道上泥泞难行，枯枝败叶遍地皆是，白日里长安城的街道上竟然一个百姓都没有，果真是凄惨境地。
　　心中暗暗定好出城之计，我刚转过一个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熟悉面孔。
　　我大吃一惊，怎么在这里遇见了他！
　　他的笑容狰狞，冷冽的眸里蕴着无尽的恨意，薄唇微微一启，“宓妹妹，好久未见，别来无恙！”

　　陷敌营（上）

　　罩住全身的麻袋被解开，眼上的黑布倏然卸下，忽如其来的光亮刺的我眼睛缓了半刻才敢微微睁开。待我转眸环视，四周皆是陌生，门口一对黑裳灰甲的士兵，默默守立；帐外一副描着“唐”字的大旗，迎风飘展。
　　秦玮翘脚歪坐，一脸邪笑，“别怕，你叔父唐王想见你，哥哥不辞辛苦，专程送妹妹来此。”
　　“能在苗唐敌营里进出自如，莫非哥哥是这里的常客？”我重重吐出肺中恶浊之气，拢拢头发，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径自走到几案边坐下。在麻袋里待了两个时辰，不免口干舌燥，我忙给自己斟了杯茶清嗓润喉。
　　他讪讪笑起，“妹妹一路上不叫不嚷，来到这里又从容不惧，真令人佩服。”
　　“哥哥费尽心机掳我来此，一路辛苦，妹妹感谢哥哥还来不及！”我轻啜慢饮一番后又道：“身在曹营心在汉，宓原来小瞧了哥哥的雄才伟略！”我抿着笑又道：“哥哥好志气，皇上削了你的王爵封号，哥哥仍不甘寂寞，想必为唐苗两王攻打长安立了不少汗马功劳，虽没了大燕王位，指不定将来还要被封个王呢。”
　　“王位——”他骤然收起讪笑，冷哼一声，“雁门关驿馆那夜，妹妹害的哥哥好苦啊！今日巧遇妹妹，看到妹妹身体无恙，哥哥也心安了。”他突然恶狠狠的卡住我的下巴，两道冷光直利射来，咬牙切齿恨道：“哥哥如今孑然一身，全拜昔日妹妹所赐，哥哥一直念念于怀，只盼今朝能加倍奉还与你！”
　　“我倒要看看，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是何下场！”我毫不犹豫向他这张无耻面孔啐了一口。他恼羞成怒，“刁妇——”我痛呼一声，他将手头力道加重，掐着我下巴咯咯作响，让我说不出话。
　　“住手——”进来一人大吼一声，我抬眼一看，那人金冠银胄、长剑在握，盛气凌人，果然是我皇叔唐王君灿。他冰冷眸光横扫而来，袭的人心阵阵发慌，秦玮看清来人，旋即松开我，满脸堆笑恭道：“唐王——”
　　唐王并未答应，只阔步走向正中的紫檀大椅，呼啦扬起猩红披风，旋而转身坐下。且坐定后，随侍立即奉上热茶。他抬头细细打量我一番，手指不经意的转着拇指上一颗翠玉扳指，一双细目渐渐弯起月般弧度，“贤侄别来无恙，昨日路过此地，也不看一眼你皇叔再走，皇叔可是万分想念你啊!”
　　我先饮了几口茶顺顺气，然后起身依行家礼，“宓儿拜见皇叔！”抬眸对上他笑意浮起、冷冽深藏的目光，我挤出笑道：“昨日匆匆进城，未来及向皇叔请安，倒是皇叔疼爱侄女，还送两支冷箭作见面礼。”
　　他纵声大笑，“都是手下那几个饭桶错会本王的好意，宓儿勿责怪。多日未见，本王不过想请贤侄女来此小坐，话话家常。如今既然来了，本王定好好招待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轻蔑了一眼秦玮，揉着下巴做出苦状，“宓儿确实被招待的好，牙疼的都说不出话了。”
　　唐王浓眉一竖，迅速拍桌吼道：“秦玮，还不赶快赔罪！再让本王看见你欺负我侄女，本王定饶不了你！”
　　秦玮噗通一声向我跪下，牙缝中恨恨挤出几个字，“妹妹且大人大量，宽恕哥哥无心之过。”
　　我垂眸慢饮，并不理会他，唐王见状笑了一声，“算了，看我面子，饶了他罢。他现在效忠君家，给他个机会以观后效。”
　　我抬眸对唐王投以一笑，“皇叔说的也是。”
　　秦玮垂首不语，刚起身坐下，唐王又道：“今日怎么一直没见苗王啊……”他啜饮着茶，似乎漫不经心道：“……定是抱着你送来的美人逍遥快活呢，这老色鬼，都一整天没出帐了。”
　　不知是因为唐王对苗王的无心言谈，还是因为听见耳畔传来的指节间细微响声，我突然心头一阵阵的发麻，忍不住悄悄转眸寻那声响，却见秦玮拳头紧握，面色从容。
　　唐王抿了口茶，脸上颓然泛起悲怆之色，转而对我道：“听说秦塬那老贼将你们姐弟掳到长安，夺我君家传国玉玺；又为换六座城池，将你嫁到突厥荒蛮之地。他们秦家如此欺负你，为叔定替你讨回公道！”
　　“唯皇叔还惦记着我们苦命姐弟，还是自家人亲，宓儿感泣满怀。”我抹了抹眼角，心里盘算着他掳我来此到底意欲何为，仿佛也不是为了挟我破城。
　　唐王冷瞥了一眼秦玮，转而道：“你先下去，本王要和贤侄女好好话些家常。”
　　众人屏退，唐王半晌未语，只是手拂茶盏，垂眸细品，仿佛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帐内静寂，唯有啜饮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默默盯着盏中上下漂浮不定的茶叶，袅袅升腾的热气仿佛朵朵朦胧的疑云，令我心思不定。蓦然间我回想起那日霍唯曾提过他惦念着孟都金库一事，我恍然明白，他煞费苦心掳我来此，想必是为了此事。
　　我啜饮几口茶，平定心绪后道：“皇叔为我姐弟劳师动众，宓儿实不知该如何感谢皇叔一番苦心。”
　　他从茶盏中抬起视线，目光缓缓投来，“宓儿可有心为皇叔解忧？”
　　我放下盏，对上他犀利的目光毫不躲闪，淡淡回复：“宓儿愿倾尽所能为皇叔解忧。”
　　“那便最好！”他眸中精光一闪，“宓儿想必知晓孟都皇宫内金库所在？”话刚出口，他又将眉头锁起，砌起一脸凛然正气，“本王岂是图那金库，不过是想借势振兴君家兵马实力，复我大梁江山。将来事成之后，本王还将推你弟弟君宇做皇帝，为叔如此也算对得起九泉下的皇兄和君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摇头叹道：“君宇那个不成器的哪配坐这龙椅！江山社稷需要有皇叔这样英明果敢的君主。”我定定神又道：“宓儿当然知晓金库秘密，之前身陷大燕，后来落魄大漠，一直未敢吐露这个秘密。可秦玮三番两次欲逼我说出金库秘密，我捱至今日死也不肯告诉他。”
　　他脸上忽滑过一丝喜色，又迅速抹平，“那秦氏狗贼也妄图我君家金库！做梦去！”他又复满脸堆笑道：“好贤侄，本王一定好好待你，等我打下长安收回传国玉玺，本王封你为护国公主，你带我去孟都开启那金库可好？”
　　“打下长安？”我轻皱眉头，叹了一声，“皇叔应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皇叔倾尽所有兵临长安，宓儿担心皇叔刚打下长安，身后便有千军万马重重围来，届时皇叔就是想回头上岸怕已难矣。”
　　他忍不住抽声笑起，颤得身前金胄上的甲鳞沙沙作响，“本王早有防备，长安曾向周围十二道府军发了虎符，秦玮和他舅父暗中巧谋，如今那十二道虎符皆已落我的囊中，长安现在哪有外援可救。”
　　我深吸一口大气，已经顿然明白一切。秦玮母亲是梅淑妃，后宫之首；秦玮舅父是兵部尚书，手握大权。虽然他已被除了易王之封，可整个梅家在朝廷中根深蒂固，权势未减。他们暗中勾结敌兵，毁损太子大军，切断自家外援，借苗唐之手逼围长安，居心叵测。大燕皇帝自视精明，却那里知道他的枕边人、亲生子、朝堂臣竟个个通敌叛国、包藏祸心，真是可悲可叹。
　　“宓儿唯皇叔马首是瞻，宓儿当然愿意为皇叔效劳，不过……”
　　“不过什么？”
　　“宓儿质弱，还须仰仗皇叔照拂……那苗王好色，秦玮对我又有忌恨宿怨……宓儿孤身在此，怕……”
　　“放心——”他一拍胸脯，“有你叔父在，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谢皇叔照拂……”
　　正说话间，帐外高声远远传来，“听说有美人远到，也不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帐内大步跨进一彪形大汉，他浓眉豹眼、一脸横肉，身着青蓝对襟长袍，头戴褶边皮帽，上面插着几支炫色雉羽，腰腹间未挂长剑，唯独悬着一个小巧葫芦。
　　他一看见我，两眼发光，唇挑谄笑。突然抓起我一只手，我躲闪不及，手腕却被他拽的生疼。他邪魅笑道：“甚有一番风味，美人来到，有失远迎！”
　　我急忙瞥眼唐王向他求助，他叹了口气，眉眼生嫌，好声没好气的劝道：“这是我侄女，论资排辈也该称你一声叔叔，你也莫乱了分寸，让小辈们笑话。”说话间给我使了个眼色，“宓儿，还不快向你苗王叔叔问安？”
　　苗王无趣的松开我的手，我微微屈身，心里已经骂了他祖宗千百遍，口上仍道了声：“叔叔好。”
　　苗王坐定，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未离开，突然他开口道：“晚上本王设宴款待，请侄女喝酒如何？”
　　我还未开口，唐王又道：“这孩子从不喝酒，你也别勉强，你莫冷落了你的新欢独居帐中！”
　　“喝酒又有何妨？”苗王一脸不悦，口中嘟囔着：“本王陪你们都打到长安了，姓秦的都知道投我所好，你是最小气的了，甭子也没见给我一个。”
　　我缓缓开口，“皇叔体恤宓儿，苗王叔叔莫怨他，宓儿晚上奉陪便是，叔叔们切莫为宓儿伤了和气。”
　　唐王哑口无言，苗王却是眉飞眼笑、乐不可支，“好！晚上本王就开数坛好酒，和美人一醉方休——”

　　陷敌营（下）

　　明月升起，夜幕降临。
　　挂着盘瓠旗帜的主帅大帐里人影幢幢，笙响鼓起，帐内的热闹衬着帐外的夜晚愈发寂廖。我慢慢走近大帐，又忍不住回头远望。长安城墙仿佛是条月夜中休憩的黑龙，静静的盘卧在远处。而他定在城里日夜饱受着毒噬之苦，我从袖中抽出匕首，轻轻吻了上面那四个字，内心便也不再彷徨，深吸几口气，我从容走进大帐。
　　大帐里酒肉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案头琳琅满目的摆着各色佳肴及数十坛酒，三五个妖娆美人随着笙乐起舞，席正中坐着的苗王衣衫略敞，抱酒狂饮。唐王半倚着一个美人笑的合不拢嘴，底下陪坐的几个将军色迷迷的看着席前搔首弄姿的舞女，垂涎三尺的摸样令人心中生恶。
　　我一走进大帐，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来，我定定心神，微微欠身，“两位叔叔好！”
　　苗王面红耳赤、一脸狞笑，“美人姗姗来迟，先罚酒三碗。”
　　我镇定入了坐，侍从立即给我案前摆好三个空碗，个个碗大如斗，看的我心里发怵。
　　“不过是个孩子，何必跟她较真！”唐王挥手劝道。
　　苗王从案侧抱起一个酒坛向我走来，“酒不喝不亲，本王今日亲自给美人斟酒，美人若是不喝便是瞧不起我！”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扬已经扯开酒封，眼见就要给我碗中倒酒，我连忙抬手挡住的坛口，努力堆起满脸笑容，“苗王叔叔罚我酒似乎没有道理！”
　　他手中一停，眉眼一弯，唇边漾起诡异笑纹，“美人说说为何没有道理啊，说的有理便不罚……”他突然嘿嘿一笑，眼珠子骨碌碌的打了几个转，漫射出狡黠的光芒，“……说不出理，本王就亲力亲为喂美人喝酒！”
　　四周目光徐徐投来，或诧异、或玩味、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我暗抚心神，镇定道来，“叔叔只是说晚上设宴款待与我，并未提及几时几刻，如此正是夜晚，我岂来迟？此为其一；我应邀来此，我乃为宾客，罚酒岂是待客之道？此为其二；苗王叔叔话错礼错，理应先自罚三碗以示诚意，此为其三。”
　　席间又传来唐王笑语，“言之有理！”
　　苗王搁下酒坛，颔首笑道：“好！那本王先自罚三碗，以示诚意！”语毕，他回到自己席位，从案前酒坛给自己斟了三碗，然后一一仰干。他未饮给我开封的酒，而只喝自己案前的酒，不由的我心头打了个突，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暗暗提醒自己今夜务必谨慎小心。想想此刻自己身处险恶逆境，我有些忐忑不安。
　　苗王饮罢，用袖子蹭了蹭唇上的残液，正欲开口时，我连忙又道：“叔叔既然以我为客，也应敬我的皇叔三碗酒，以示待客诚意。”
　　“汉人甚多规矩——”也许正在兴头上，他对我的话也毫不介怀，于是他又转而对唐王笑道：“唐王，本王敬你三碗！先干为敬！”唐王无奈摇头笑了笑，两人对饮三碗，碗碗皆干。
　　撂下酒碗，苗王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即将我案前那坛酒倒了满满一碗，他那一脸横肉即刻堆起无边谄笑，一双目光狡黠而阴毒，“美人，这下该赏脸喝碗酒了吧？”
　　我并不动碗，转眸席间，一个肃颜正坐的将军甚是眼熟，我冷笑道：“敢问这位将军贵姓？那日将军威猛，差点用弩弓射死我，否则今晚我也无幸与诸位能列座同席。”我转而对苗王笑道：“叔叔评评理，他该不该先自罚三碗啊？”
　　苗王闻我此言，立即将豹眼瞪起，“花将军，可真有此事？”言语间颇含不悦之味。
　　那大将顿然将面容皱成一团紧张，连眼皮也不敢抬，连忙自斟满三碗酒，诚惶诚恐道：“卑职有眼无珠，冒犯公主，自罚三碗，请公主宽量恕罪。”说完，立即将酒饮干，也许匆忙间他喝的太急，竟呛的咳喘连连、满脸涨红，和当日那冷酷无情判若两人。
　　苗王放声大笑，一脸横肉颤抖不止，我冷眼又盯向旁边剩下的两员大将，那两人不知为何也急忙垂下眼帘，大气也不敢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苗王好不容易收住狂笑，却又看到他们俩如缩头乌龟般，于是又笑道：“木将军和黎将军干嘛突然低着头？莫非也做错了什么事惹恼了美人？还不赶紧自罚三碗！”两人唯唯称诺，忙自斟三碗，呼呼饮干。
　　唐王扑哧笑出声来，目光斜斜向我投来，似有玩味，却又不言声。
　　“美人果然有一套，一进来先将我们个个都灌了三碗，现在无论怎么说也该轮到你喝了。”苗王诡笑道。
　　看着这硕大的酒碗和冒着辛烈气味的酒坛，我心乱如麻，且不说我不擅饮酒，凭直觉我觉的这酒液并非单纯。正待我思索如何推却时，席间突然咣当一声，那花将军竟翻身落地，捂着眼睛哇哇大叫起来。众人诧异的目光刚集中到他身上，旁边的木将军又突然抱着右手哭爹叫娘的吼起来。两人似乎疼痛难忍，爬在地上一边喊痛一边磕头求饶。
　　这时唐王突然哼了几声，努力抬起手又无力垂下，绵绵道了句“你这老毒物，给我下药……”便昏躺过去。
　　苗王一脸平静，微微抬手示意，几个侍从进来将他们几个人一一抬走，庭中的舞女也全部撤去。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大帐内的人越来越少，等回过神来，大帐只剩下我和苗王两人。
　　他笑吟吟的端了碗酒走下席，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手心捏着一把冷汗，心跳的似乎要蹦出胸膛来。我自视一向小心谨慎，且不知我已如同案上鱼肉般任人宰割，此刻，我连笑都装不出来。
　　“美人，现在无人能打扰我们了，咱们好好喝酒吧……”一张泛滥着□的肉脸骤然凑近我，似乎能将我吞噬，我身子不由向后偏去。克制住全身的颤抖，我终于吐出几个字，“你……怎么……给自己人的酒里都下毒……”
　　苗王一伸手勾住我肩膀，不许我再后退。他双目放光，唇挑谄笑，“花将军前日偷看我的女人洗浴，木将军竟趁吃酒时偷摸了我女人的酥手，今夜他们的眼睛和右手将彻夜疼痛难忍，本王不过小小惩戒一番，明日再赏他们解药，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能长点记性。”
　　没料到此人如此心思歹毒，诡计多端，连自己手下大将都不放过。能不被他算计且已万幸，我岂能指望能从他手里骗得解药。我暗悔自己不该大意轻敌、莽撞来此，无奈此刻已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可我……皇叔……可曾得罪与你？”他的脸越凑越近，伴着浓重酒气的鼻息扑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个激灵。
　　“他酒里不过是点迷药，我让他好好睡一晚，别打扰我们良宵……”他突然用指轻刮了下我的脸颊，引得我后背冷汗迭起，我已经按紧了袖中匕首。
　　他干脆放下自己的酒碗，一手搂住我，一手又端起我的酒碗递至我唇边，“美人，难道要我喂你喝吗？”
　　这酒怕是推却不过了，我暗咬银牙，突然心生一计，姑且冒险一试，于是我轻轻推开酒碗，娇声怯道：“我……我……怕里面也有毒药……”
　　“我怎会毒你呢……我的美人……”他笑的愈发桀骜，轻浮不定的目光在我身体四周打着转儿，恨不得贴身上来，我被困的无法移动。
　　“……听说苗王叔叔擅毒，最出名的就是‘五心毒’，宓儿质弱胆小，生怕中了叔叔的毒……”
　　“放心美人，本王向天发誓绝不会给你下药……不……绝不下毒……”
　　“要不叔叔先将‘五心毒’的解药给我，这样……我才敢喝酒……万一中毒……自己有解药吃也不怕……”
　　“本王发誓无毒，美人还不信我？”酒碗固执的推至我唇边，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清澈的酒液里映着面色惨白的我。
　　“……要不……先把解药给我……我才敢喝……叔叔是长辈，何必跟小辈计较呢……”碗中酒液折射着他不怀好意的邪笑，他似乎有些动摇，于是松开我的肩膀，“无妨，先给你解药，”然后即刻解开腰上的葫芦，倒出一颗乌黑药丸，“这便是‘五心毒’的解药，先交给你，这下总该放心跟我喝了吧？”
　　“真的是‘五心毒’的解药？”我心中怦跳如兔，紧张万分，解药真的就这样容易到手？我该信该疑？
　　“放心——”他的大掌突然捉住我的下巴，扯着我的脸凑近他鼻前，“本王若骗你，就让老天罚老子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我料想这老色鬼能拿此话发誓该也差不了。我挣脱他的手，低头先将药丸收入怀里藏好。他嘿嘿一声冷笑，毅然将酒碗顶至我唇下，“这下总该喝了吧？”
　　酒碗硬生生抵至我紧闭的牙关，酒液缓缓淌至唇边，辛烈的酒气欲使我窒息，我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不由的眼角一酸，一滴泪恍然落入碗中，激起涟漪圈圈，将我凄楚无奈的脸影打碎，我唯有闭上眼睛……
　　“大王——”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蓦然在帐内冒出。牙关前欲抵入的强势力量蓦然一松，我这才喘了口气。
　　抬头一望，迎面盈盈走来一妙龄少女，她杏眼桃腮，唇挑娇笑，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定睛好久才看清，竟然是梅巧嫣。
　　“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大王另有新欢，立刻忘了我这旧人。”她嗔笑着，那俏颜犹如一朵绚烂的海棠花恍了人眼。
　　“美人，本王岂会忘怀于你，那就一起喝酒吧。”苗王笑嘻嘻放下酒碗，一手揽住她的柳腰，抬唇便亲上她的脸颊。我看的快傻掉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竟毫不避讳这般猥亵的男人，莫非她为了秦玮和苗王的结盟竟牺牲自己色相？
　　她笑靥如花，素手如兰，抬起酒坛便倒了一碗，然后一手轻轻环着他的脖子，一手抬起酒碗喂至他唇边。
　　苗王面闪犹豫，但见她妙目一眨，芳唇微启，“怎么，大王连我的酒都不想喝了吗？”
　　美人在抱，这样娇滴滴的劝酒任谁也挡不了，他唇角抽了一下，“无妨，不过一碗酒而已。”语毕，已经仰头咕噜噜喝下。
　　梅巧嫣忽然瞄了我一眼，我恍然顿醒，按捺着狂跳的心趁他仰头喝酒之际悄悄将面前两碗酒调了个位置。
　　苗王喝完酒，将碗一抛，一手圈住我的肩膀，“美人，咱们拖到现在还没喝呢。”
　　“敬大王——”我一手举起自己的酒碗，一手将靠近他的酒递给他，他抓住酒碗仰头一干，然后看着我饮。我磨磨蹭蹭的欲饮又止，他突然一手抓住我的下巴，一手强行将酒灌入我口，辛辣的酒液入口，犹如火烧般将我呛出眼泪来，泪眼朦胧中看到他们两人笑意盎然的看着我，漫心而来的羞愤之感让我恨不得立即抽出袖中匕首狠狠刺去。
　　他似乎喝的热燥难奈，于是扯开外袍，梅巧嫣莺声婉转道：“大王，不如我们一起出去散散酒气吧！”
　　“好……”苗王醉意上涌，舌头有些打结，一手揽着我一手圈着她一起向帐外走去。
　　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恶之情，我和梅巧嫣架着半醉的苗王一步轻一步沉的走出帐来，三人渐渐远离帅帐，冷冽夜风拂面，吹的我几分清醒。不知走了多久。蓦然环视四周，此刻除了我们竟无一人在旁，月光透过黑压压的树林在地上洒着几许银碎，仿佛是束渺茫的希望半隐半现浮在人的心房。
　　突然，苗王两腿一软，咕咚一声落地不起，口中还含混着喃道：“……美人……算计……我……”我心里一个激灵，果然酒里有迷药，否则昏倒的那人就是我了。
　　梅巧嫣突然抓住我的手，我还来不及惊诧已经被她飞快拉着跑开。月光淡淡照着前路，我更是心慌意乱。忽见一棵大树中跳下一黑衣蒙面人，飞落在我们身前，黑巾蒙面外露的一双俊朗神目让我惊讶万分。
　　“太……”
　　“快走——”秦瑧拉住我的手刚要走，可突然又停下步子。他转身又伸手拉住梅巧嫣，低声道：“一起走——”
　　她的两汪秋潭顿时笼上一层雾气，唇角微微抽动，可很快又恢复淡定神色，甩手要脱开他，“我……走不了……你们快走——”
　　他的目光如同拨了芯的烛火般倏然明亮，和她的目光对视片刻，手却一直未松开，“一起走——”他坚决的语气根本容不得任何人反驳，于是我们三人携手一起向城门奔去。

　　得复失

　　夜沉如水，四周静寂却似乎又隐隐蛰伏着不安。来不及思索秦瑧的突然出现和梅巧嫣的今夜所为，我已被牵跑着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秦瑧只好放慢步子，两手却抓着我和她一刻也不肯松开。月光穿过树林半明半暗的照着前路，地上映着紧紧相连的三个瘦长身影，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忽尔惊起林中一两寒鸦飞起，凄厉的叫声刺的人心底顿生寒凉。
　　忽有重重马蹄声遥遥传来，心头恍然一紧，莫非是我的错觉，我加紧了脚步，手心底却已沁出一层凉汗。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沉、越来越密，我和他换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心生警觉，果然没多久，脚下的路被身后重重聚来的火把顿然照亮。
　　“贱人——果然背叛我！”紧接一记揪心刺耳的鞭响，梅巧嫣一声尖叫便踉跄跌倒在地。
　　站定回头，秦玮带着十几余人驾马追上来，个个挎着腰刀，手举火把，团团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放长线钓大鱼，果然不出所料，终于让我一网打尽，快哉！”晃动跳跃的火苗照亮秦玮的半张脸，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他脸上愈显的狰狞。他一双眼神阴骘深不可测，又转而盯向地上的梅巧嫣，冷笑一声，“且算帮我一个大忙！”
　　梅巧嫣双眸泪雾蒙蒙，似欲解释却又无语凝噎。秦瑧面色波澜不惊，只弯身将梅巧嫣慢慢扶起，似在默默安慰。他关切的目光从娇怯的怀中人儿抬起，转向跨坐马上的秦玮定定注视，“二弟，只要你肯回头，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他已经是条六亲不认的疯狗，还与他说什么人话！”我怒气横起，欲从秦瑧身上抽出长剑，却被他一手牢牢按住，“他是我亲弟弟——”
　　我气的跳脚，“琮郎难道不是你弟弟？难道不是他弟弟？他心狠手辣，违背孝悌，勾结外敌，通敌叛国，这等狗贼早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我拼命要夺剑过来，可却难挣脱他坚定的五指。
　　秦玮在马上放声桀笑，尖锐笑声刺破宁空，狞悍神情毫不掩饰，“死到临头还嘴硬！”他大手一挥，又对周围的士卒命道：“拿下他们——送到你们大王手里会有重赏！”
　　话音未落，几声刺耳的锐响骤起，道道冷芒连接不迭划空而来，几个士卒还没啊出声便中箭落马，周围一下子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银白月光下一团黑影越来越清晰，马刺叮当，佩剑铮铮，萧澈一人两马踏尘而来。他将另一匹马的缰绳别在腰间，弯弓搭箭，凝神蓄势，但见弓若满月，矢如流星，支支皆插入敌人胸膛，最后一矢竟连穿两人，眨眼工夫，十余人已经全部中箭倒地。
　　剩余几人急忙闪躲，却不再闻箭声，原来萧澈箭壶已空。惊慌的秦玮立即向身边两个兵喝道：“你们即刻回营搬兵，一时他们还进不了城。”
　　萧澈将手中的空弓拉弦绷紧，猛然一松，那弓竟嗖的飞出去，痛打到一人的后脑上，他哇一声叫便跌落，倒地不应，可惜另一人已经驰马逃之夭夭。
　　见他赶到，我心中大喜，“萧澈，杀了这狗贼——”
　　“不可胡来——”秦瑧语如断弦。
　　萧澈纵身下马，飞快抽出青霜宝剑挡在前面，一脸凛然正色毫不畏惧，“太子殿下，请上马带着公主回城，这里有我！”
　　我急忙向远处探望，可是却再无一个人影跟来，心中顿然焦灼不安，“为何只有你一人，怎么不多带些人马？”萧澈却厚唇微抿，讷言不答。
　　秦瑧眸静如月，些微流露着几分惋惜和忧忡，语气沉静，“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跟我回去，你还是秦家的儿郎，你还是我的弟弟，你还是父皇的儿子。”
　　原来秦瑧只允萧澈一人前来，是不愿让更多人知道秦玮勾敌叛国这等丑事。事以至此，他竟还为这狗贼护全名声，我气的咬牙，愤不能言。
　　远处敌营忽有动响，但闻擂鼓霎然响起，顿时人声鼎沸、马嘶人嚎，秦玮哼然冷笑，阴鸷的眼中居然兴奋发光，“苗唐大军人马将至，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秦瑧不惊不慌，决然命道：“萧澈！赶紧带她们俩人走——”
　　“我不走——咱们四人还制服不了他一个！”我急的发慌，回瞥一眼，那梅巧嫣亦紧紧揪着他的衣裳不肯松开。
　　萧澈手握长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秦瑧毅然将我和梅巧嫣的手交给萧澈，“萧澈，快带她们俩走——”他看我如此固执不肯松手，又急又气道：“你若有闪失，我如何向琮弟交代？”
　　“太子哥哥——”我眼角顿然酸楚，心里却恨他太过儒善，忍不住大怒道：“你以为你能感化那条狗吗？杀了他清理门户！”
　　“他不仁我不能不义！”秦瑧浓眉紧锁，眸若深潭，喉中沉沉语来，“……手足情深，长兄若父，你不懂……”
　　“你们可走的了？”秦玮似玩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切，漫不经心的晃着手中的马鞭，愤恨的声音从冷齿中飘来，“这一刻我终于等到了——”
　　远处敌营那里却越来越嘈嚷，人影刀光重重，乱蹄杂吵顿起，极远处熊熊火光排如长龙，如天际边的火烧云般团团涌来。耳畔阵阵传来号角马声，喝斥喊杀声顿四起，顷刻间混杂一片。似乎是突袭夜营之景，我心中一亮，莫非是突厥铁骑已至。
　　我哈哈大笑，“你久经沙场，听的出这可是集队出营的声音？你听那天边铁骑踏野，岂是苗唐营中所来？你听那大鼓雷鸣，乃是鸣鼓作战之音。怕你不知，突厥可汗带着百万铁骑雄兵已来援助长安，不然为何我能离开大漠，先来于此？再说刚才酒宴上苗唐两王及几个大将皆已中毒，现在都不省人事。很快苗唐大营就要被突厥铁骑踏平，该束手就擒的就是你这个狗贼！”
　　秦玮赫然跳下马，眸里倏然冒现狡厉之光，神情愈发的阴沉狞疠，忽然抽出腰上长剑，但见银光一闪，如白蛇吐芯，凌厉剑尖眼见要向秦瑧刺过来。
　　“小心——”我们大叫道。可秦瑧面色不惧，毫不避闪，唯是淡淡一句：“二弟……”
　　“事已至此，我绝不回头——”他已经彻底疯狂。萧澈立即奋身跃前，挥舞长剑，迅逾闪电，两人咣当剑拼起来，交战不止。但见寒光迸射，光影重幻，萧澈身形敏捷，剑势凌人，渐渐占了上风。
　　“莫伤他——”秦瑧大叫道，谁知萧澈闪神之际，秦玮手中寒光忽至，萧澈的肩头立即被一道利芒划过，眼见带出一线浅浅血痕。
　　“剑上有毒……”梅巧嫣惊喊。
　　“萧澈！小心啊——”我惊慌叫道，只恨自己无能相助。
　　“二弟，莫再糊涂……”
　　秦玮丝毫不松懈，发疯般的刺来，萧澈举剑急挡，厉然转守为攻，手中银光飞舞，势如狂风骤雨，剑光急扫过来。没几下便打的秦玮后退连连。忽然萧澈一剑过去，冷光一闪，抵至其喉。秦玮再也不敢动弹，脸色如鬼魅般狞然惨白，忽然他尖哼一声，“大哥……”
　　秦瑧纵身上前，“二弟，放下剑，跟我回去……”
　　“好……好……”秦玮斜瞥了一眼萧澈，“……你……也……放下……”
　　萧澈浓眉怒竖，不肯松剑，我连忙跑到萧澈身边，心里已经揪痛万分，“别动，我帮你吸出毒血……”萧澈却向我急道：“你别碰毒，我自己来。”然后扭头便啜吸肩头的伤口处，大口将血吸出再吐掉，如此数次。
　　秦瑧快步走近，谁知秦玮趁萧澈吸血分神之际，忽的一脚踢开萧澈手中的剑，然后抬剑便刺向秦瑧。瞬间，梅巧嫣如惊鸿般骤然扑身上来，那利剑竟深深嵌进她的后背，鲜血顿然顺着她身子潺潺流下，将衣裙上绣着的梅花点点尽数染红。
　　秦玮如噬雷击，动作忽尔僵住。秦瑧脸色遽然惨白，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抱着梅巧嫣僵硬的身体惊颤不已。而那面目狰狞的秦玮抽出剑欲再刺过来，突然他滞然不动，低头一瞥，秦瑧的长剑已经牢牢刺进他的胸膛。
　　秦玮瞪起的眼珠再也泛不起狡厉的光芒，张大的口再也合拢不上，插着剑的身体轰然向后倒去，外露的半段剑身凛凛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这惊险的一幕令我目瞪口呆，久久缓不过神。萧澈冲过去抓住摇摇欲坠的秦瑧，“太子殿下，那边越来越乱，此地不宜久留……”
　　“你且忍忍，我很快带你回去医治……”秦瑧抱紧梅巧嫣，声音颤着万分凄楚。她的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纹，眸中清波和他焦灼的目光深深汇集，这一刻她那浅笑娇容简直就是我姐姐君宛再现，我心里遽然痛彻万分，恍然间我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梅巧嫣还是君宛。
　　很快秦瑧抱着梅巧嫣跨上一匹马，我和萧澈另驾一匹，我们打马快奔终于赶到城门，此时各路兵马已经杀的乱作一团，山呼海啸般呐喊便周响起、振聋发聩，这时吊桥是万万不能放下，否则乱军冲杀将会殃及城池。
　　“弃马渡河！”秦瑧和萧澈几乎同声而道。
　　护城河水流潺急，时已深秋，河水更是寒凉无比，秦瑧抱紧梅巧嫣下了河泗水而去。萧澈一手圈住我的腰，低声宽慰我道：“我很快便带你过去，你且忍着冷。”
　　我定然注视着他肩上的伤，不由拧眉，“你的伤……”
　　“不妨事，伤口又小，我刚都吸出好些毒血，再说我身体皮实，这点伤根本无妨！”
　　刺骨冰凉水刚没过我的腿，我慌忙叫停，“解药不能见水！”我忙从怀里掏出解药，心中发愁如何让解药平安过岸。
　　“有法！”说话间萧澈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将解药放进丝帕中，然后细细包裹好再绑在剑柄上，他忽而笑慰我道：“我把剑举过水面，解药便不会碰水。”
　　月光映亮着那丝帕一角绣着的彩蝶，蓦的眼熟，我来不及思量这熟悉的帕子那里见过，萧澈大手已经将我牢牢抱住，向水中游去。
　　冰冷刺骨的水漫过我的脖颈，突然回想起当时我在大漠不慎落入荷花池时的可怕场景，万分恐慌之意顿然向我心里涌来。我忍不住浑身发抖，闭眼不敢再看，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怕水的心病估计此生难除。
　　萧澈带着我很快的游向河岸，然后费尽力气又将我推上岸，这时长安城里的士兵已经赶来，连忙放下绳索拖我们过壕墙。我猛然回头，却见秦瑧抱着梅巧嫣还在河中心，似乎被激流阻挡踯躅难前，我急忙对萧澈道：“你快去帮太子！”
　　萧澈又回头急忙向秦瑧游去，眼见要接近秦瑧，萧澈递剑过去以便秦瑧抓住剑柄。水流潺急，秦瑧似乎没有力气伸手，我心里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谁知他怀里的梅巧嫣突然一口咬住他的肩头，他身子一颤，手里蓦然一松，怀里那人倏然顺着水飘走，很快便没入水中再不见影。秦瑧欲伸手去捉，却已经被及时赶到的萧澈拉扯住……
　　萧澈好不容易将秦瑧扯至岸边，岸上众士兵亦齐心协力将水淋淋的两人拖上岸来。我急忙跑过去，“太子哥哥——”而他脸上不知是泪是水，茫然一片，左袖已经染的红透。
　　“嫣儿……”他口中喃喃道，苍白的脸却固执的扭向河心，凄楚的眼神中涌出纠葛着的憾恨和无边的绝望，看到的人皆心酸不已，暗泣难言。
　　萧澈抓住摇摇晃晃的我，待我醒过神，却突然发现他的剑上丝帕蓦然失去踪影。我心忽的一凉，急忙探目河中，波光粼粼的水中果然浮着那条帕子，“我的解药——”我心一慌，急忙又纵身跳入水中。
　　刺骨的冰寒冷水漫天而来，重重压抑的几乎要让我窒息，我极力伸手去捉在水中晃荡的那条帕子，可惜帕角那朵蝴蝶闪了一眼便翩然而去……

　　雪莲花

　　昨夜城外，彻夜激战，熊熊战火将夜空烧的通明如昼；时天已亮，战火且熄，未烬的余烟却将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空罩的阴霾不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的气味，战火洗礼后的长安城亦是秋霜悲凉，万物尤哀。
　　不知是如何脱离那冰寒彻骨茫无边际的河水，不知是如何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然后赶到克王府，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孑然一身，两手空空，满心绝望。
　　每挪一步皆沉重，每近一尺亦悲怆，穿过重重门廊，还未转过一扇冰冷的屏风，隔不住里面清晰的声音，丝丝缕缕飘入我的耳畔。
　　“……毒浸五脏六腑，克王殿下怕是熬不过月底……”
　　“……唯有强灌麻汤，以减弱凌毒对克王肉身之折磨……”
　　“……生死有命，太子殿下莫过于悲伤……”
　　全身的力气似忽然被抽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眩茫，我猛抽一口气不让自己昏倒。紧紧咬住下唇，直至一股咸腥味道淌流入喉，我方懵醒。
　　一个踉跄失神的身影从屏风后飘出，蓦然站定在我面前。我无力掀起眼帘，但见秦瑧双目深凹、失神憔悴。一双手臂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和我一样僵冷，从我酸楚的眼角里涌出的泪水顿时浸入他衣袍前襟，上面精绣着的踏波蛟龙颓然毫无生气。
　　“……二弟为我所戮，三弟因我而伤，嫣儿替我而死，出征苗疆的百万大军因我而困，因我而亡，千家万户因我而散……我……罪孽深重……”
　　将指甲狠狠掐入手心，隐隐生起的钝痛将我疼醒，甩开他的双臂我飞奔入内。
　　“琮郎……”任我千呼万唤，却再也唤不回他的温柔一瞥。
　　他紧闭双目，静静的裹在锦被之中，如安睡般纹然不动。唇角尚余一滴褐色药汁，象一声无言哀叹，亦或是一滴无奈苦泪。我轻轻为之拭去，不期然间，心已经被扯成一片一片，再撕成一缕一缕，沥沥滴血的声音在五脏六腑之间回响不止。所爱之人相唤却不能相应，所念之人相执却不能相顾，哀莫大于心死，我唯有默默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生死有命，公主且保重凤体……”身后有重重的惋叹声彼起此伏，搅的我眼前混沌，更惹的我心神俱乱。
　　“出去——”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终于，断绝了一切嘈嚷杂声，还我与他片刻的安宁和静谧。
　　将我的手和他的五指交错合并，荷囊在我们拢起的手心中被握暖，细细摩挲的声音犹是那夜誓言娓娓不尽道来：“……愿为比目，脉脉相顾；愿为鸳鹭，缠绵朝暮；愿结连理，岁岁亲睦……”
　　琮郎，你可记得你的誓言，我可是一字一句也不曾忘记！而他默默安眠，连一声叹气也没有。
　　肠寸断，泪如雨，心念人，不曾语。
　　“……公主……”一个恭敬怯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突厥可汗又派使臣求见……”
　　“不见——”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一分一毫也不肯松开。琮郎，从此刻起，我只陪在你身旁。
　　将头轻轻的枕在他身侧，回忆我们一起策马驰骋，回忆我们一起看烟花盛，回忆我们牵袖携手相游，回忆我们分别相送难，回忆我们久别重逢喜，回忆我们殿前月下私语，回忆我们海誓山盟相许……之前酸甜苦辣咸，如今品来皆是美若甘醴。良辰美景日历历在目，我不由咽泪苦笑，纵是相聚时日短，曾经拥有过，也不枉虚活一场空。
　　背后淡淡哀叹声浮起如云，随即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公主切莫过于悲痛，凤体为重……”
　　我未理会身后之人，如此熟悉的声音，唯是关路清那老叟。
　　“公主……可汗已三次派使臣求见，所谓事不过三……”
　　“任是天塌地裂，我谁也不见……”我抬起头，清晰道出每字每句，以表明我内心固念，容不得他人再劝，“……从现刻起，我只陪他……”
　　“公主……”苍老的声音掺有凄然，亦是哀求，可惜今日，我心肠已冷，无法顾念。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几个字“莫白费唇舌！谁也劝不了我！”然后又复枕入他身侧，他的侧面如浓墨勾画般起伏有型，那样明朗优雅、俊逸非凡，今生我怎么也看不够。
　　“……突厥可汗带领二十万铁骑援助长安，昨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苗唐大军全部剿灭，那番气破风云、声震山海之势，大漠枭雄铁骑果然不可轻视……”
　　任他磨破唇舌，我亦不理他。
　　“公主——”如晴空里突然一声惊雷，我嫌恶的抬起头，忍不住回道：“长安解困，不是正如你们之意？你们还有何不满意？请且莫再扰我们，可好？”
　　“如今狼已撵，可虎未去。眼下突厥可汗与百万铁骑正驻扎在长安城正门口，若公主执意留此，怕长安依旧被围，不过是换了个主……”他的声音顿挫有力，在我听来却不过浮云尔。
　　“与我何干，长安有大燕将士，我不过区区一弱女子！岂挡的了百万雄师！”
　　“公主乃明理睿智之人，更是明白老朽之意。请公主切莫意气用事！”
　　“吾意已决，我那里也不去！”我握紧他冰凉的五指，这手我今生是再也不会松开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与君同往不悔言……”我轻轻一笑，纵然他看不见听不到，他心里一定能感受到。
　　背后亦是重重叹气，“公主，如果突厥可汗怒起，长安战火将重新燃起，天下苍生将重覆苦海……”
　　冷冽的话语从我齿缝里迸出，“我是大梁公主，长安破不破，大燕亡不亡，与我何干？”
　　“公主待到了九泉之下与克王相会时，也会如此对克王所言？”
　　我愤愤扭头道：“关大人，我且敬你，才任你在此如此唠叨。望大人莫白费唇舌，事以至此，我哪也不去，谁也不见，我绝不离他半步之远！”
　　“公主对克王情深不渝，老朽无以感动，老朽终明白雁门关公主自刎，原来是为克王保忠贞。其实那次仅凭匕首刺心，公主也来得及被救活，谁知公主竟还已服毒，原来死志明存！”关路清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夜公主服毒，本是无药可医，命将休矣。可公主是否明白为何又会回转生天？”
　　黑暗无边的深夜中犹如有烛倏然燃亮，无际的沙漠中似看到一抹似真似幻的绿洲，我心里蓦然一亮，不由转身，侧耳倾听。
　　“冰山雪莲本是吐蕃镇国之宝，有起死回生、化解百毒之功效，那冰山雪莲既然能救了公主的命，想必也能救克王的命，公主何不倾力一试？”他的话犹如久旱之地忽然淌入的甘泉，几分若隐若现的希望在心头缥缈，蓦然唤醒我奄奄一息即将垂死的心房。
　　是与他同赴死，还是求一线生机？若再是离去，怕永生难以回头！情肠百结千转，犹记他那舞剑风发、驰马风采、银甲风姿、少年风流，他是如此年轻，正是大展鸿图之际，若是长埋黄土，纵是天妒英才，实着可惜！
　　我闭目沉思半晌，背后亦无声响。抚平心绪，抬起眼帘，默默将他脸侧散落的发丝拢齐，再为他轻轻掖好被子，然后在他额上轻吻一记，转而起身，我缓缓开口道：“备驾出城——”
　　……
　　狼头大纛在劲风中飘展，熊熊篝火映红张张笑脸，胡茄声声传唱喜悦兴奋，突厥将士此刻正把酒言欢，大庆战捷。
　　我下了马车，缓缓向席间高位步去，阿史那曼耶正中高坐，眉梢上斜，一脸冷漠。
　　我慢慢走近他，他眼皮却连抬也不抬，只将手中酒碗喝空。
　　我抬手给他倒满一碗，他却未动，厚唇微微开启，声音竟比夜里寒风还要渗凉，激的人心头暗颤不已，“终于肯愿回来？”语气似揶揄，似讥笑。
　　我给我斟满一碗，恭然举过眉头，“宓恭敬可汗一碗酒！可汗仗义相助，大灭贼军，大燕举国上下皆感怀于心。皇上已经下诏明日将为可汗接风洗尘，设宴相谢。”
　　他眼皮斜斜一抬，一抹犀利光芒忽现，“无须明日，你再不回来，本王今夜便打进长安！”
　　我心头一紧，手不由一抖，眼前这僵局尚难化软，何谈向他祈求冰山雪莲。我半晌未语，手举酒碗不敢落下，他亦不理我，只静静看着庭中众人的欢歌载舞。
　　不知是因为夜风寒凉，还是我头疼发昏，手中的酒碗时不时洒出些许酒液，落在手指上森然发凉。耳畔却隐隐传来他愈发急促和厚重的呼吸，不由抬眸，却见他忽的打飞案上碗坛，咣当一片碎声而来，“我为你千里迢迢率军而来，你总这样一副冷脸相待——”
　　众人被突起的凌碎之声惊醒，连忙停下欢歌笑舞退到一边。
　　“可汗莫恼，宓此行一来是向可汗表达感激之情，二是向可汗求一支冰山雪莲。感激之情已用酒来表达，可汗不接受宓豪无二话。”我压静心绪，又继续道：“宓即刻回城，若可汗肯施舍，冰山雪莲到长安之日，便是宓与可汗回大漠之时。此外，宓希望可汗退兵长安十里之外。”
　　他眉头略拢，目光渐渐凝滞，“你是在求我？”
　　“宓不敢强求，不过是交易，一切尽在可汗决念之中。宓先行告退。”我微微欠身，告退离席，还没走开几步，猛然听见后面乒乒乓乓声响传来，接着又是一声雷霆之吼：“你可走的了？”
　　我抽出袖中匕首抵于喉下，“无非一死而已，又有何难？”
　　后面不再应声，我毅然上了马车。
　　……
　　索虑也该将此事告与太子，于是我又命人驾车来到太子府。
　　侍从告诉我太子应该在书房，我走近书房却发现并无人在。无意扫眼案头，上面横着一把剑和一支箫，心里蓦然觉的不妙，我忙走过去，却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雪笺，整整齐齐写着几行小楷，“五浊恶世集众苦，一念爱欲生婆娑。吾意剃发了红尘，青灯终老伴佛陀。”
　　顿然如冰霜盖顶，我忍不住打个激灵，那笺顺着指缝间悠悠飘落，一声叹后便无奈落地。

　　了红尘

　　牙帐内气氛如同帐外深秋般清冷，我与阿史那曼耶对面而坐。橘色的烛火在精致的白玉盏台中簌簌跳跃，于我们面前投下明暗晃动的光影，似捉摸不定的思虑般萦绕心头。案前的茶盏许久未动，早已凉透，微微倒映着烛火如豆。
　　他猝然开口，打破许久的沉静，“我派人策马日夜兼程，终于将冰山雪莲从定襄城取来；这十余日，我手下百万大军一直于城外十里处静候，不曾来扰；阿宓，阿玥所为一切可是诚意十足？”
　　“我既然已经承诺，定会与可汗一同回大漠，可汗无须多虑。”垂眸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只见我的神情和茶汤一样平静无波。
　　“阿宓可是真心情愿？”他语气疑味。
　　“既是交易，有舍才有得，这个道理我明白。”我淡淡回应道，“是否真心情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按照我的承诺，和你一起回大漠。”
　　“交易？我们之间难道可谈的只是交易？”无奈的语气掺杂着哀楚和怅然之味，随他几许幽然叹息一同飘入我的耳畔，“阿宓难道真的不懂，我所为一切，皆出于一片真心实意，这份情意不够重吗？”
　　我缓缓抬眸，烛光黯淡，却映着他眉间的皱影更加深沉，我不由轻笑一声：“若我不以回大漠为筹码，可汗肯将冰山雪莲无偿相赠？”
　　他顿然哑口，半晌无语，我苦笑叹道：“若为交易，何谈情意？”垂下眼帘，我不再看他，“所谓真情实意，是不计付出，不索回报，可以命相抵，可用生交换，不求朝朝暮暮，只求心人安好……”
　　“住口——”对面的他忽然雷霆大怒，又用习惯的高声大吼来止住我的话语，“你为他冒险回长安，又为他求冰山雪莲，你为他付出真心，可又有何回报？他惨败而归，又剃发出家，如此没用的男人我阿史那曼耶那里不如？”
　　他的胸膛似风箱般急促剧烈喘息，似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万丈怒火，“……冰山雪莲我已按约送来，明日我们启程！本王那百万铁骑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呢！”他字字犀利若逼，句句蕴怒含威，引的他面前的烛火噗哧跳动不止，欲昏又明，映的人心头发慌。
　　知道我与他是无法再心平气和的谈下去，于是我抬头决然道：“可汗无须动怒，更无需胁迫，把冰山雪莲给我，我和你走便罢。”
　　一只精致大红锦盒放在我面前，这里面装着便是那支救命的冰山雪莲。抱起锦盒，我仿佛捕住一个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希望，正欲离开我忍不住又回头，“无论如何，宓真的非常感激可汗！”语毕，我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有一双大手按住我的双肩，他语气倏然变的柔缓起来，“怪我刚才又乱发脾气，你也莫介意！”我轻吐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又道：“他都已经出家，你总不可能嫁给他。和我回大漠，我发誓我会好好待你。”
　　我蓦然转身，对上一双温润褐眸，目光里蕴着柔情万分，让人心头一颤。我忍不住又道：“可汗……可否宽限我三日，我想去南五台一趟……”
　　他眉头倏然拢起，“是想去看他？”我点点头，他沉思半晌后道：“好罢，你就再见他一面，三日后，我们启程返国，绝不耽搁！”
　　“多谢可汗。”我回敬道。
　　……
　　塔尔寺钟声敲鸣，绵绵传响不绝；寺庙内松柏参天，棵棵苍翠欲滴。
　　佛经吟诵，木鱼铿敲。他手执佛珠，闭目盘坐。袅袅香火隔不住他那俊面清容，净素僧衣掩不住他冰神玉骨。昔日皇家太子，今时佛门弟子，我不由怅然，撇去玉箫真能将情忘却？放下宝剑真能四大皆空？遁入空门真能解除烦恼？脱冠剃发真能了断红尘？
　　“太子哥哥！”我轻唤道，他低眸不语，只是默默拨着手中佛珠。
　　“秦瑧！”我又唤道，他手指且停，徐徐开口：“戒名——了尘。”
　　我抬手倒了盏茶，茶液在雪白盏中微微漾起褐色波纹，将盏递至他面前，我又道：“妹妹曾答应过要为哥哥用腊月梅花落雪，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秋日菊花之霜烹壶上好之茶，如今心愿终于完成，请哥哥品斟。”
　　他举盏轻啜，然后又放下，我心里一喜，似觉事有转机，于是我笑道：“茶有九难，况且人乎，哥哥乃社稷之所托，黎民之所望，更应顾全大局，勇担重责。”
　　他手指茶盏，缓缓开口，“这是什么？”
　　“是茶，不……”我一顿，紧接着又改口道：“水是采集腊月梅花落雪、春日牡丹之雨、夏日荷花之露及秋日菊花之霜的四季无根之水，茶是历经生、长、晒、淋、摘、炙、碾、筛等重重考磨后的地之精华。天地合一，又经妹妹苦心竭力烹煮，才得一壶。此茶历经风霜雪雨、艰难困苦，方修成正果。饮之入口虽苦，品之回味尤甘。茶如此，人亦如此。”
　　可他容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了一句：“不过是水。”简单四字回答，清寥如佛前禅烟。语毕，他倏然转身而离，青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阑中，唯留下那盏默默无语的茶，茶汤平静无波，茶叶密沉于底，清澈汤液淡淡倒映着大殿里正中坐着的佛祖宝相，庄严肃穆。
　　痴来只道情无限，觉后方知色是空。宿命孽，无常果，因缘际会，谁又说的清？或许，在青灯经卷、木鱼佛珠中才能找到答案，才能获取真正的心灵平静。我唯有双手合十，在佛祖前默默敬拜。
　　怅然而离，关路清在寺外已经等侯我多时，我无奈的对他摇摇头，“他已看破红尘，宓确实无能为力。”
　　我不由长叹一气，“他了了他的红尘，我也将了了我的红尘。待我离开长安，我将和他一样，心如死灰，只待了此残生。”
　　关路清长吁短叹，“世事无常，红尘婆娑，可怜皇上一连痛失两子，已经被接踵而来的打击惹的旧病复发，现在已经病入膏肓……”
　　“大燕若真气数已尽，纵是佛祖也无可奈何！”我又道：“如今雪莲已到，克王体毒已有祛除之象，既然体有好转，又为众皇子之长，想必将来继承大统非他无虞。”
　　他抬起头，面容清臞，目光清亮，“公主放心，老朽必倾尽所能，全心全意辅助克王！”
　　我点点头，他总是能很快明白我的意思。可一丝淡淡隐忧不禁浮出心头，“他性情桀骜不羁，又是无拘无束惯了，我怕……待他知道真相后，会……”我又定定的盯着他，“……宓希望大人务必对他多加劝言，莫让他率性冲动，做出鲁莽之事！”
　　“公主莫忧，老朽当倾力而为！”
　　……
　　秋风凛冽，黄叶铺路。今日，阿史那曼耶将带我一起返回定襄王城。别长安，出潼关，渡黄河，一路北上，直至定襄，这条最不愿意走的路，没想到竟又要重走一回。
　　装饰着明珠与璎珞的华丽锦车静候于前，待我上了车，便永难回头。阿史那曼耶一身锦衣华裘，气势轩昂，他已经在车前等候我已久。我无意抬头扫了一眼，见萧澈牵着皎雪骢在车后等候命令出发，他默默站在那里，眼里浮起万般惭愧之意。我知道他一直在为丢失解药之事耿耿于心，于是我朝他淡淡一笑，示意安慰，然后便默默走上前准备登车出发。
　　阿史那曼耶伸出手，要扶我上车，忽然间，一串串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而来，众人忍不住回头张望，但见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般远奔来，在长安大街扬起一路尘烟。马上那少年紫袍皂靴，英姿勃发，秋日阳光洒着他遍身金光鳞鳞，人且神朗，马亦神骏。
　　也许是秋阳炫目，我一时辨不清那人是谁，只是蓦然觉的心里有股异样的涌动，待那人那马越来越近，车后相送行的文武百官忽然一一跪下，齐声敬道：“克王殿下——”
　　我如电击般浑身僵直，目盯着他驾着“踏燕”越来越近，一时刻我如置梦中。他怎会得知我要走的消息？他怎么会突然赶来？他可千万别做什么冲动的事情！长安刚刚解围还没来及喘气，突厥百万大军却是近在咫尺！任何不当举动必将引发两国恶战。我心跳如雷，慌张难耐，眼下该如何是好？就他那脾气若发作起来将如何收场？
　　“莫利可汗——”秦琮策马而至，来到我们面前即勒马旋停，然后飞快翻身下马，“父皇身体欠安，特命小王前来亲自送可汗及公主返程。”他拱手敬道。但见他笑容清朗，目光明亮，若不是脸庞消瘦了几圈，那里象是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他会来亲自前来相送，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和颜悦色，仿佛我和他不过是寻常路人一般，心里忽的泛起无边酸楚，恨不得立即扑进他怀中大哭一场。
　　秦琮转眸看着我，我心砰砰直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我们目光对视那刻，我忽的有种感觉，一场狂风骤雨即将来到。可谁知他只朝我淡淡一笑，然后又转向对阿史那曼耶道：“可汗娶走我们大燕最美丽的公主，真是好福气啊！”
　　我心如琴弦被猛然一拨，耳边嗡嗡作响，本来是担忧他会有冲动行为，可是他竟还如此笑颜戏语，我有些哭笑不得，开始还暗暗放心他没有胡乱发作，可接踵而来却是生气他对我如此清淡如常，莫非大病一场醒来，他竟不认识我？他已经忘记了我？难道他已忘记了我们的回忆？忘记了我们的过去？从此萧郎是路人，此刻的我恍然如梦，讷不能言。
　　阿史那曼耶闻他所言，竟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扫了我一眼，“美倒罢了，就是脾气不大好！”说完两人皆是哈哈大笑，喜不掩形，阿史那曼耶又道：“劳烦老弟亲自相送，不胜荣幸。”
　　秦琮笑面朗朗，似三月明媚春光，“那里，小王上次送可汗回国，一路相谈甚欢，这次有机会再送可汗一次，当然是小王万般荣幸！小王已征得父皇同意，今时将亲自送可汗与公主一程！以报大燕对可汗仗义援手之感激！”

　　黄河涛

　　青山黛水，犹是相熟，浩荡车马走了三日方出潼关。一路上，秦琮和阿史那曼耶两人称兄道弟，相谈甚欢，仿佛如知心好友般亲密无间。而几日来，秦琮和我说过的话都是礼节性的只言片句，甚至连一个特别的眼神都未曾有过。
　　我愈来愈心烦意乱，他可还是那个琮郎？为何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他对我如此冷淡究竟意欲何为？莫非真心要送我和可汗离开大燕？忍不住悄悄掀起车帘，看着他们俩人并肩齐驾在前面、谈笑风生的背影，我不由恨恨咬牙。随风飘来断言续语，我悄悄倾耳，细细捕捉。
　　“……我妹妹对你可是一直念念不忘……”
　　“……小王已有婚约，不敢委屈令妹青碧公主……”
　　“……何时娶妇？本王定携大礼来长安喝老弟喜酒……”
　　“……多谢可汗，待小王及冠后便举行大婚……”
　　“……周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冠，老弟年少有为，又提前及冠，将来定能继承大统，成为千古明君……不知老弟将迎娶哪位佳人？我那痴情妹妹知道后定会伤心哭坏……”
　　秦琮猛然回头，对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唇边挑起一抹狡黠笑意，“可汗，她在后面偷看你！”
　　阿史那曼耶连忙回头，扫见我看他，那络腮方脸立即泛起欢喜笑意，还没开口我已甩下车帘，隔住车外紧接响起的朗朗笑声。我气的咬牙切齿，紧紧握住的匕首。及冠，大婚，哼！等到了雁门关，这匕首我不刺自己，偏要刺你这个负心人！
　　……
　　黄河咆哮，大浪涛涛，千年渡口，静守岁月。
　　天即将黑，渡船有限，我们仅与先行部队渡过黄河，于河之东岸安营扎寨。而突厥百万大军十之七八暂在黄河之西驻扎，以待二日天亮后渡河。
　　明月当空，黄河之东，篝火熊熊，美酒佳肴飘香，喧歌闹舞不休。席间，秦琮高举酒盏向可汗敬道：“父皇病重，小王只能送可汗与此便得返回长安，还望可汗宽谅。今夜特设筵践行，小王祝可汗一路顺风！”语毕，他大口将酒饮干。
　　阿史那曼耶端起硕大酒碗，满面喜光，“承蒙老弟千里相送，一路相谈甚是欢心，不知何时还能和老弟如此畅谈豪饮一番。”言语间，他一仰头干尽碗中烈酒。
　　我忍不住自饮一盏，酒泪混合的味道似乎更是辛烈呛喉。
　　阿史那曼耶今夜看来心情极好，大手一挥，命人给秦琮换了酒碗，“老弟，换个大碗，咱俩今夜好好喝个不醉不休！”
　　秦琮唇角微扬，目透精光，“干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玩投壶，一人五矢，谁差投中几矢便罚谁喝几碗，如何？”
　　“好——”阿史那曼耶兴致盎然，“汉人风雅，今夜本王也附庸一回。”
　　席中央很快被安置好一个口小腹圆的铜壶，三丈开外，秦琮和阿史那曼耶两人各手持五矢。秦琮先始，哗哗然几声干脆利落，所持五矢全中壶内，引的席间众人皆拍手叫好。
　　阿史那曼耶目透自信万分，突厥民族个个擅长骑射，这投矢在他们眼里算的上什么。可谁知他举手一投，一连五矢皆投在壶外。原来这矢不似羽箭，没有箭镞，更不能与射箭相比较，需使巧劲而非蛮力，想必阿史那曼耶一时转换不过来，竟全未投中。
　　他哈哈大笑：“本王第一次玩，没想到一矢未中，愿赌服输！”很快，他立即饮干五大碗酒。
　　秦琮含笑把玩着手中矢，“可汗用惯铁弓，手劲力道过足。”
　　“接着来——”两人又开始比试，阿史那曼耶再次投却仅中一矢，而秦琮又是全中，结果他不得不又饮干四大碗酒。
　　一连四、五个回合，阿史那曼耶皆败下风，喝了不下二十碗，他似乎腿软的有些站不稳。
　　“还是老弟厉害……本王甘拜下风……”阿史那曼耶满脸涨红，说话都不利索，“……可否叫下属来投……大不了……输了我喝便是……”
　　于是席间陪坐的颉利发和秦琮又开始比试，结果同样惨败，于是阿史那曼耶不得不又喝了七八碗。他干脆一连又叫来几个善射的小伙和秦琮比试，结果全部惨败而归。
　　秦琮笑眯眯的看着阿史那曼耶一碗接一碗的喝，眸中隐隐透着玩味，“不如算了罢，可汗可今夜喝了不少！”
　　阿史那曼耶突然拍手道：“去把……公主那个牵马奴……叫进来……那小子不简单……”
　　萧澈很快受命而来，阿史那曼耶斜眼怒瞪着他，威胁喝道：“死小子……你今夜若不赢了克王……本王就……连你带公主偷回长安的罪名……加倍惩处……”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对这事竟耿耿于怀，不过又想起萧澈和秦琮曾经在太子府比试投矢，萧澈可是雄领上风，若想取胜应该不难，于是我急忙开口，“萧澈，拿出你的真本事！”
　　萧澈对我点点头，似乎也明白我的意图。比试开始，却见他抬臂似乎力不从心，手臂发颤，几矢投出，皆绵绵便落地，哪里是萧澈手风，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又不象是故意为之。我顿生诧异，百思不得其解。眼见萧澈一一投完，却只中三矢，不由心里犯急，这下他一定会被严惩。
　　轮到秦琮，没想到他这次并未矢矢全中，而仅中了两矢，“小王也力不从心了呢，落败可汗手下。”他扬眉一笑，抬手自饮三碗。
　　秦琮抹抹嘴巴，拱手又道：“可汗看样子喝多了，不如早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小王就不打扰了，即刻渡河返程。再次祝可汗一路顺风，小王告辞！”
　　阿史那曼耶晃晃悠悠站起来，“……老弟……本王……就不……送了……”说完便软绵密瘫倒在席上。
　　默默看着秦琮起身离席的背影，我突然想大哭一场，你就这样狠心的要走吗？视线中的他蓦然转身，悄然将右手握拳放在心口，袖口隐隐露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玉石，那不是我送他的六色玉石手钏吗？我顿然大悟，我怎么这么蠢，他怎会抛我而去！我怎能置疑他！我连忙抬手抚着胸口的蠲忿犀，我明白了，琮郎！千言万语在我们眼神交汇那瞬间全部述尽，他很快转身匆匆离去。
　　突然被一只大手搂住肩膀，浓重酒气扑面袭来，“……你……笑了……好看……”我急忙推开熏醉的阿史那曼耶，“可汗醉了，快扶可汗回帐歇息。”
　　筵席结束，烂醉如泥的阿史那曼耶已经被人抬进帐中。我回到自己的帐里，将所有侍从驱走，然后迅速换上一身简服。
　　果然不出我所料，待四周寂静、众人歇息之时，萧澈悄然而来。我不由会心一笑，“我已准备好，可是现在就走？”他似乎有些诧异，这时外面突然一阵吵嚷喧闹声起，他又嘿嘿一笑，“粮草不幸失火，大家都忙的去救火，咱们赶紧走吧。”
　　河边一人一船已在悄悄等侯，我上了船，萧澈却不再上来，“船夫会送你过河，你且保重！”
　　我急忙揪住他的衣裳，“我岂能不顾你一走了之？我这次偷跑，再连同上次偷回长安，可汗铁定会杀了你这牵马奴解恨！
　　他一脸急不可耐，“我得赶去烧你的帐子，而且还要布置你的替尸……”
　　我坚定道：“我在这里等你！要走一起走！”
　　他的双眸顿然漫起水意，飞快扭身离开。身后的船夫絮叨不断，“再不走被发现可就糟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远投目光，但见那边火光冲天，密压压的人忙矢不迭的取水扑火。没多久，我住的帐子也冒起冲天大火，周围顿然尖叫一片，乱成一团。
　　我定心平气静静等待，萧澈果然很快赶来。船夫迅速放下缆绳，奋力向河对岸划去。
　　黄河涛涛，风大浪急，此刻的我犹如飞出笼的鸟一样兴奋。
　　“……路上克王偷偷告诉我这个计策，也特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以免引起可汗猜疑。克王拖至今日乃是为取得充裕时间，将大燕十二道府军聚足，以防万一事败引起大战……不过烧了他的粮草，他就是知道应也无底气和大燕此时聚齐的强大力量作战……”
　　“他已明白自己不能任性妄为，要权衡利弊；他明白自己不能顾此失彼，要兼顾大局；无论如何，他不会眼睁睁看我离开……”我笑的流出眼泪，“他思虑周全，谋事成熟！反倒是我太急躁，差点拆了局。”我忍不住站起来，伸开双臂翘首而望，恨不得立即长一双翅膀飞过河去，“琮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身后岸上那边大火如巨龙般狰狞可怕，疯狂的卷噬着帐篷和粮草，熊熊火光将半边天空照的通亮如昼，河岸上人嘶马鸣乱成一片，纵然是黄河水近在眼前，也难及时压灭这熊熊火势。今夜，君宓，洛玉公主，突厥未来的可贺敦，已经烧死在那帐篷之中，任谁也救不了。
　　萧澈突然开口，“我给你唱支儿歌吧。”
　　我心情大好，“好啊！”
　　黄河浪涛伴奏，如练月光为幕，他的歌喉粗犷浑厚，却将歌曲唱的缠绵如水，“……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阿杜娜斯，多达西亚木罗。莫迪亚库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扬木喇迪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阿姆瑞格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
　　我顿然心慌意乱，若阿史那曼耶那夜没有当众为我唱这支突厥情歌，我会一直以为这不过是首儿歌。蓦然想起那夜泗水过护城河，那包解药的帕子为何眼熟，原来那是我在秦岭山中给他包扎伤口的帕子。“宇儿见他颇为爱惜，连擦汗也不肯呢，只是时常拿出来看。”灵感寺中宇儿曾对我如此说过，我心里倏然如有股凉风拂过，渐渐的我再笑不出来了，萧澈，原来你一直在喜欢我，我竟如此愚钝。
　　突然他唱不下去，抽起身子呻吟起来。
　　“澈——”我猛然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这时我惊然发现他脸色憋的通红，脖颈上血脉狰狞凸起，我吓坏了，急忙大叫道：“这……怎么回事？”
　　“……被秦玮的剑划过……也许……毒没吸干净……”他抽搐着，似乎疼痛难耐。
　　我慌然失措，那夜梅巧嫣说秦玮剑上有毒，莫非也是苗王的“五心毒”，刚开始没有症状，过些日子才会毒发，秦琮当时中毒症状便是如此。难怪刚才筵席上他投矢那力不从心的样子，原来已经毒发，而粗心的我竟从未在意。
　　他哆嗦着又从脖子抽出那颗蜜蜡黄放在我手心，“……拿这个……琅峫……七台庄……我舅父……萧阳……你弟弟……”
　　“澈——”热泪汹涌而出，我撕心裂肺的大哭道：“你忍忍……我想办法救你……”
　　他唇边挂着的一抹笑纹凄楚而苍凉，断断续续道：“别……管我……就快……到岸了……”
　　我毅然扭头对船夫道：“返航——”船夫大惊，怕是以为听错了，我急忙大吼，“快返航——”
　　“你……胡说……什么……”
　　我抹掉眼泪，挤出笑道：“可汗手里还有一支冰山雪莲，我知道冰山雪莲能解此毒，我回去求他，他……一定会给我。”泪水慢慢又溢出来，我声音哽咽，“我……不欠你太多！”
　　萧澈喘着粗气，身体抽搐难抑，“你……可记得……五丈原……答应……我……”
　　我紧紧搂住他，此时心里悲痛万分，我哪里还记的起五丈原说过的话，蓦然心里一亮，“我想起来了，你为送我们姐弟回长安，身陷囹圄，我说过我要救你！”
　　“不……不是……这个……”他额上已经冒出冷汗，咬着牙道：“……你……忘了……你答应……我死了……给我题碑……你的字……好看……别忘……给我题……”
　　我已经泣不成声，“……别乱说……马上就到了……冰山雪莲能救你……”
　　“……歌没唱完……莫迪亚库……西斯那……独迪耶叙……莫洛纳……扬木喇……迪西斯那……洛纳……”已经曲不成调、哼不成声，可他依旧唱着不停。
　　泪水汹涌狂流，我吸着泪涕，啜不成声，“……我都明白……”
　　“……去……把我放在……船尾的……青霜剑……拿来……”
　　“好……”我放下他飞快跨步到船尾取剑，这青霜宝剑是我曾送他的谢礼，可我刚刚抓住那冰冷的剑身，却听见身后冒出一句“返航回河西！”紧接“噗通——”一声，待我再回头，惊愕的看见他的身体已经卷入滚滚黄河浪涛之中。
　　“澈——”黄河浪涛声声如雷，将我撕心裂肺的喊声淹没，那人却再不见影踪……

　　笑我痴

　　尤记那夜，骊山脚下，芙蕖池中，我独泛兰舟。
　　漫天星辰如沙，漫池莲花摇曳，品着入口酣畅、入腹淋漓的美酒，真是惬意舒畅。这就是母亲笔墨下的莲花吗？望月思亲，邀莲入怀，我似乎有些醉意朦胧。
　　“明月清风夜，暗香沁思神。”仿佛是天籁来音，我不禁拨开一束莲向岸上望过去。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莲花深处。
　　透过花叶缝隙，我窥见你正把荷玩焉。原来画中美人不过如此：面皎若月、明眸似星、乌鬓如云、长袖当风，不知你是月里嫦娥偷下凡，还是桂中玉兔落人间。霎那间，莲花已经失了魂，月色也黯淡无光，我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身上落定如此长的时间，四周寂静，我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
　　“清波浮茜影，菡萏玉娇人。”
　　也许就在那时，我便被你拨乱了心弦。
　　可如今，你在我怀中，却成了一具黑焦的尸体，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也许这只是一场噩梦，睡一觉便会好……
　　昨夜我还梦到我们一起在大漠的芙蕖池里泛舟赏荷；还梦见我们在凌绝峰的悬崖上指点江山；还梦见我们在金撒帐里铺宣泼墨吟诗品文；甚至我还梦见你在蓝天下芳草上翩翩起舞，我在为你唱着突厥情歌……
　　而梦醒时分，一切竟已消失。
　　什么叫欲哭无泪，什么叫欲哀无声，我终于深深体会。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从未认识过你，撕心裂肺的感觉将要让我要崩溃。
　　大燕克王秦琮匆匆渡河而来探望我，并温言安抚我节哀，还为我补充了粮草。临走时，他又对我说：“命里若有终须有，命里若无莫强求。姻缘强求不来，可汗节哀保重。”
　　任何安慰言语都是苍白，任何物质补偿亦是无用，我什么也不要，只想要你活转过来，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无意中，我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一串晶莹剔透的手钏，蓦是眼熟。我忽然想起来，这不正是你那串的玉石手钏么，我们在芙蕖池第一次见面时，我从你手上撸下来的玉石手钏。当时我还戏言要用自己的狼玉牌来换你的手钏，而你坚决不肯。
　　可如今却怎见你的手钏竟在他的手上？我脑子有些乱……
　　记的你在来雁门关之前，已经将所有嫁奁散尽，唯留着一个玉碗和一个白玉兔的纸镇，我还以为你喜欢玉石物件。可我在照顾病榻上的你的时候，却发现你手上的玉石手钏却不见了，你胸前还挂着一颗蠲忿犀，上面刻着王宗……
　　王宗！
　　琮？
　　琮！
　　仍记的你在雁门关将匕首插入胸口那壮烈之刻，你脸上没有一分痛苦的表情，唯有唇边挂着一缕淡若轻烟的笑意，不知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我模模糊糊听的好像是“虫……狼……”
　　虫……狼……虫……狼……
　　琮郎？
　　琮郎！
　　我的脑子突然有些疼有些乱，是不是伤心过度？
　　依稀记得昨夜践行筵席上，在克王秦琮临走回望之际，醉眼朦胧的我似乎看到你露出了一丝笑容，手里还摸着那颗蠲忿犀，我恍惚中以为你是对我笑，我心里乐开了花……
　　“……不知老弟将迎娶哪位佳人？我那痴情妹妹知道后定会伤心哭坏……”
　　“可汗，她在后面偷看你！”
　　我还以为你真的在后面偷看我，当时我那个心花怒放！莫非我理解错了？他说即将娶的佳人——是你？
　　我的头越来越涨，可是宿醉后的头疼，还是大哭后的心伤……
　　“宓誓与心中人同生死！长安噩耗传来之日，便是君宓自刎之时！”
　　“若可汗肯施舍，冰山雪莲到长安之日，便是宓与可汗回大漠之时。”
　　长安被围，太子兵败，易王叛国，克王病重。原来那冰山雪莲，竟是你为秦琮所求？
　　“若为交易，何谈情意？所谓真情实意，是不计付出，不索回报，可以命相抵，可用生交换，不求朝朝暮暮，只求心人安好……”
　　原来你只是为了救他的性命，才不惜已与我回大漠为交易？你与他之间是情，与我唯剩下可怜的交易？
　　痛定转神，我立即派人细细检查火痕，果然是人为蓄意纵火。再点查你住的大帐烧后的余烬，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记得你脖子上总挂着一个蠲忿犀，蠲忿犀乃是入土不朽、火烧不烂的宝物，可是余烬里却什么也没有，莫非这个焦黑的尸体不是你？
　　突然间我发现我心里充满的是侥幸，而非被欺骗后的愤恨。我忍不住仰天长笑！
　　原来最可笑的人是我！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其容若仙，乱我心房。
　　其质若荷，难舍难忘。
　　死且相离，两者茫茫。
　　宁可相骗，任梦一场。
　　爱过就行，爱过就放。
　　莫笑我痴，莫笑我狂！

　　结连理

　　冬至，秦琮提前及冠。
　　次年正月，秦琮被立为太子。
　　同月，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三月，皇帝大婚，立宰相关路清之女关宓为后。
　　……
　　春寒虽料峭，我心暖如阳。
　　龙凤红烛高照，四周皆是红幔重重布置，天地红光辉映，一片喜色盎然。随着尚仪恭敬一声“礼毕，兴——”我终于舒了口气。
　　刚进行完毕的三祭九拜等繁冗仪式，头戴黄金凤冠的我快累断了脖颈。还好每次祭拜之间需要食馔一次，不然我一定会累的虚脱无力。
　　被引入西室，十余名身着喜服的尚宫忙前忙后，为我解去穿系复杂的袆衣和沉甸甸的黄金凤冠。我悄悄扭转脖颈以舒展筋骨，我虽生长于皇家，可哪知帝后大婚的典礼仪式如此累人！
　　大小十二树首饰终于被一一从发髻上取下，一名笑盈盈的老尚宫在我身后细心的为我梳理散开的长发。
　　“皇后娘娘头发又浓又黑，乃是多福多寿之象！”
　　我微微颔首，蓦然间觉得皇后娘娘这个称呼让我有些不适应。
　　“皇后娘娘真乃是倾国倾城之貌！”
　　“倾国倾城！”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年前，我的姐姐——大梁淑玉公主也是被如此夸赞，可惜红颜命薄。我眼角微微有些发酸，蹉跎往昔之遗恨，更觉今朝幸福来之不易。
　　葡萄海兽纹铜镜映着我双颊红若彤霞，究竟是刚才合卺酒喝的上脸，还是因为今夜心情激动和紧张？这一日的到来，是梦是真，我有些恍惚。
　　许久不见尚宫过来引我入幄，我又是紧张可又不敢乱开口询问，生怕弄错了礼仪让人笑话我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正在发怔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
　　我惊呼一声，待看清眼前那张笑意融融的俊美脸庞，心跳的更加剧烈，似乎能从胸膛蹦出来，压着剧动心跳我怯怯开口：“皇……皇上……”
　　秦琮已经换掉刚才那身沉重庄肃之冕服，也撤去刚才大典仪式中的一脸肃容正色。他一听我此言，将剑眉微竖，却双目含情；故作嗔怒，可却唇含暖笑，“叫我什么？”
　　手指紧紧捏着薄纱袖口，似乎已经见汗，心跳声大的似乎能盖过我的声音，“琮……郎……”
　　我不由向他身后扫去，那些尚宫竟不知怎么全都不见了人影，四周皆是喜庆之红，炫的我有些头晕，更是心慌不已。
　　他目光掠来，柔情胜水；喉中轻喃，温言软语，“卿卿……我等今日好久了……”
　　心房如弱电倏然而来，微麻而又酥痒的感觉在身体里回流不已。他那双含情俊目越来越近，黑漆眸底里面的我更是娇怯万分。忽然唇上一热，灼烫而又轻柔的摩挲从唇畔流入心扉，我的神智蓦然在混沌和清醒之间回转。
　　耳畔有灼热的鼻息喷洒，似一簇簇的火花点的脖颈身体烧起来，“卿卿为何如此害羞？记的第一次那夜……仿佛你是先主动……”
　　倏然掀开眼帘，我欲嗔怪可谁知又口笨舌拙，“……哪里是……”不由联想起那个初夜，我确实有些……不敢再想下去，我的脸已经是烧烫如炉。再看他掩饰不住那脸邪笑，我忍不住故作义正言辞，“……仿佛是该由尚宫引我入幄后，再由尚宫引你入幄……身为皇帝……不该乱了礼数……”
　　“……恩……”他的笑愈发邪魅，眸中玩笑意味十足，“……皇后尚熟识礼仪，不过……”炙热的鼻息忽然扑面而来，“……记得是谁早就说过，我们六礼已过，宓早已经是我的人……”肿烫的唇立刻又被掠起，压力逐渐加重，有风雨欲来之势，我忍不住用手指抵住他肆意而狂放的热吻，“……如今贵为天子……怎还如此不羁……”
　　“……我是他们的天子，但只是你的夫君……”
　　“琮郎——”唇边溢出轻语，即刻被他热唇掠住，耳边又轻轻流入慰人暖语：“卿卿——”
　　突然身子一坠，我已经落入厚软的龙凤喜床上，四周重重叠叠挂着数层龙凤双喜床帷，红的炫目，喜的撩人。精绣着百十个神态各异孩童的“百子帐”被放下，氤氲的红烛之光透帐而来，天地一片春色盎然……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大婚是依据《新唐书?礼乐志八》而写。
终于完结了，今天这个日子对我来说非常有纪念意义。
十年前，是我初恋的开始，虽然这场初恋最后因为种种原因结束，不过美好回忆将永生难忘，良辰美景历历在目，纵是相聚时日短，曾经拥有过，也不枉虚活一场空。
十年后的今天，我人生第一部长篇写成，无论好不好，毕竟是我曾不敢想象却终于完成的一个大迈步。
一路走来，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默默支持，我无言以表，我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漫漫人生皆有佳侣相伴！
欢喜:-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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