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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色女诸葛：穿越之罗敷传
　　作者：锦瑟倾城

　　一、罗敷

　　“小姐，您总算醒了！您知道吗，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了。您醒了，我赶快告诉夫人去！”一袭水红身影在王乐频面前晃了晃就一溜烟跑远了。她努力睁大双眼环顾四周，眼前的情景确实足以让她片刻震惊：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幽幽暗暗的古色古香。红木家具，叠式屏风，木简古书，女红瑶琴。完全陌生。
　　“我怎么在这里？”昏迷之前她是在和法律系的大学同学去拉萨报团旅游的火车上，刚到达青藏铁路的昆仑山口附近，高海拔带来的高原反应及缺氧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再醒来已经在这个被人叫做“小姐”的地方了。
　　王乐频分析出现现在的状况有两个可能，第一，她神志不清了，所以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第二，OMG，她穿越了！
　　“敷儿啊，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娘有多担心啊！”随那袭水红身影带回来的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左右，那个女妇人的慈祥安宁，男的表情却一丝不苟。王乐频知道自己真的穿了，具体情形还要了解情况后再说，当务之急先要稳住身边这些人。
　　听到那妇人叫自己“敷儿”，她条件发射地冲妇人喊了一声：“娘。”又装出怯怯的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爹？”
　　谁知这一喊非同小可，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同时发出一声惊叹：“啊！”
　　“敷儿，他是管家秦福，你福叔啊。哎呀，你这样可让我怎么活啊，如果你爹爹知道了还不……”那妇人一边说，一边用锦帕抹眼泪，哭得王乐频好不动容，自己也被弄得眼圈红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那妇人才要起身离开：“敷儿，你好好休息，娘已经让人去长安请你爹回来了，他一定可以帮你找到什么奇人异士，治好你的病。桃儿，你留在这里陪伴小姐，有什么事速来报我。”又转头对她安慰了一番才拭干眼泪，才让秦福搀着走出去。王乐频长舒一口气。
　　“你叫桃儿？”她细细打量身边的这名侍女，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倒是清秀可爱，一身水红罗裙称得整个人像山桃花一样美好。桃儿，果然人如其名。王乐频如此想着，有如此素质的丫头，相必这小姐也差不到哪去吧？虽然醒来只是说了寥寥数字，但听声音已经是一个美女了，柔滑绵软，沁人心脾。
　　“小姐，你连桃儿也不认得了？桃儿好伤心啊。”那丫头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看来她与这个小姐的关系还不是一般的好。
　　经过好一番安慰桃儿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从她的嘴里王乐频知道了她现在正身在地皇二年（公元21年）的邯郸。如果没记错，地皇是王莽新朝的年号，一问之下果然是。而且这位小姐的父亲秦韬还是王莽朝中的大司徒。这个官可不小啊！王乐频是法学系的大学生，学过古代法律及官制，她知道这个官位列“三公（三公：指太尉、大司徒和大司空。）”，基本上相当于现代的总理。虽然在王莽当政时“三公”全都沦为没有实权的虚职，皇帝之下权力都集中在宰相手中，但是怎么说“三公”也是名义上的最高官制了。
　　“那，我叫什么名字呢？”王乐频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小姐姓秦，名罗敷，今年十五，小姐上面还有一位哥哥，叫秦想，已经三十二岁了。现在在泉亭县（今杭州）经商，夫人已经遣人通知公子您的病情，估计过几天您就能看到公子了。老爷夫人四十岁才有了小姐，视小姐为掌上明珠。三天前小姐……”
　　“什么？等等，我叫罗敷？”王乐频一脸惊叹，罗敷不是汉代有名的美女吗？真的穿到她身上了？她慌忙让桃儿帮她拿铜镜过来，一看之下果然是倾国倾城，好一副绝色！眉如远岫，眸含秋水，唇齿含樱，面若凝脂。静立时似闲花照水，行动处如舞雪回风。王乐频起初的茫然困惑一下子被惊喜冲得烟消云散。她太爱现在的新身份了，新奇感一下子让她玩心大发。
　　“桃儿，三天前怎么了？”
　　“三天前，小姐在城北放风筝，谁知失足落入水中，一直昏睡至今。那天桃儿被夫人差遣去了城南，所以当时陪伴小姐放风筝的是巧儿和玉儿。现在她们已经让夫人关起来了，说等老爷回来后发落呢。”桃儿故意把话头落到那两个丫头身上，意图王乐频一想便知，一定是希望她这个“小姐”可以解救她们。果然是个聪明伶俐。
　　王乐频知道封建王朝的尊卑制度非常严格，主人对下人有生杀大权。如果不出手相救，这次桃儿口中的两个丫头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大祸呢。
　　“桃儿和她们相熟吗？”
　　谁知一问之下，桃儿扑通跪在了地上，如此大礼搞得她瞠目结舌。“小姐，求你救救她们吧，我和巧儿、玉儿都是自小来到秦府，桃儿再无亲人，巧儿和玉儿就像奴婢的亲姐妹一样。小姐不是也很喜欢她们吗？虽然现在小姐记不得了，但是她们对小姐的心是极好的。如果夫人把她们交给老爷发落，那一定是难逃一死啊。”
　　难逃一死？有这么严重吗？她赶忙把桃儿扶起来：“桃儿，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一定帮你救出她们。”
　　“小姐快说，奴婢一定遵从。”
　　“这第一呢，以后不许自称奴婢长奴婢短的，我听着别扭……”
　　听到这里，桃儿一脸为难地说：“可是，这于理不合啊。要是老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奴婢的。”
　　王乐频一脸黑线，她在这里倒是摊上个什么样的爹啊？动不动就让人死？“桃儿不必担心，如果你怕老爷责罚，以后在他们面前还是照旧，只在我面前改了这些就行了。这第二件呢，就是以后千万不要向我下跪了，不管什么事都使不得！这不是要折杀我吗？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这跪可不是随便下的。”
　　桃儿乖巧地答应着：“桃儿记得了。请问小姐，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吧。现在你跟我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我没事，老爷自然就不会责罚他们了。”
　　经过一天的恶补，王乐频基本上对以前的“自己”有了个基本的认识。“桃儿，去把夫人请来吧，就说我全好了。”
　　“是。”桃儿轻快地答应一声退出了房间。
　　郭氏（罗敷的母亲）看“女儿”并无异样，经不住她再三央求，爽快地把巧儿和玉儿放了出来，仍让她们在罗敷身边听差。两个丫头连同桃儿对这位小姐自然是一番感恩戴德，之后更是好生服侍，不敢有丝毫怠慢。王乐频虽然生在21世纪，并不适应让别人伺候的生活，可每次阻止，她们都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来让她们一下子改过来并非易事，也就由着她们去了。不光是她们要慢慢适应她这个新主子，她也要慢慢适应自己罗敷这个新身份，特别是她还有个厉害人物的爹，于是桩桩件件开始小心起来。
　　被郭氏强行命令在床上躺了三天，王乐频（现在是罗敷了）直感觉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挨到第四天，她再也坐不住了。“桃儿啊，做小姐就得这样天天在床上躺着吗？有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啊？”
　　“回小姐，娱乐方式是什么？”桃儿一脸茫然地看向罗敷。
　　“娱乐方式呢就是……”这个问题还真把她难住了，她发现越是简单的问题越是难以回答：“就是玩，就是有什么好玩的？”
　　“哦，桃儿懂了。小姐以前很喜欢弹琴的，何不让桃儿帮您把琴摆到院中，弹琴解解闷儿？”
　　在古代没有电脑，无法上网（即是有电脑也无法上网。），没有迪厅、KTV和运动器材，可以玩的也只有弹弹琴，写写诗诸如此类的。幸亏她在21世纪有个搞文艺的姑姑，从小逼着她学习古筝，不然还不闷死在这里？
　　等桃儿把琴放到她面前，她又被震撼了一下下，没想到秦府还真有好东西，从小摸古筝的手告诉她这是一把好琴，比她姑姑以前拥有的那把还好，比她所摸过的见过的任何一把都好。罗敷两眼发光地看着那琴，迟迟不敢伸手。
　　几天来培养出来的默契，已经让桃儿对小姐落水后的变化见怪不怪，她适时地说：“小姐，这把是您12岁生日时老爷送给您的礼物。名字叫“凤皇”。听老爷说，相传是汉成帝皇后赵飞燕的琴，皇上天凤年间将他赐予了老爷。”
　　果然是好琴。琴声切切，琴声凿凿，余音袅袅，真有绕梁三日的境界。如果将这样好琴送给姑姑，不知道她会兴奋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有点想家了。“桃儿，我不弹琴了，去帮我弄套男子衣服来，我要出府转转。”在保守的古代，大家闺秀是不能随便出门示人的，还是乔装一下保险些。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天可就塌下来了。”说着就要跪。罗敷赶忙把她扶住了。“你看看，这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动不动就跪。天不会这么容易就塌下来的。你放心，我从你之前说的后门出去，不会让人看见的。我就是闷得慌，出去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况且爹爹不在府上，母亲又刚刚才来过，只要你们不说，谁会发现呢？”
　　一听她说这个，桃儿连忙表忠心：“我们自是不会说的。”
　　“那好，让巧儿去弄吧，不要让人看到。”
　　“是。”

　　二、稼穑

　　出府来罗敷径直向秦府东面走去，那里的大片素白吸引了她，现在正是果树开花的时节，她正想找个像这样又有诗意又安静的地方透透气。
　　还是王乐频时的她，父亲是退伍军人，当过团长，家在军队大院里，院落里就种了十几棵果树，给它们施肥、剪枝、疏花、疏果，她都在行。
　　“为何把花都摘下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可以听出来那人虽然对她的行为充满不解，却并没有动怒。
　　罗敷看了一眼满地的落英，头也没回，被人打搅了好兴致，心情恹恹的：“你懂什么，这叫疏花，是对结果有利的。”
　　“花都没有了，何谈结果呢？”声音仍然是不温不火，带着三分好笑和三分询问。
　　“你怎么懂得……”罗敷不耐烦地回头。
　　眼前这个男子太帅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剑眉醒目，直鼻秀口。眼眸中似有水波灵动，清澈见底。说不出的干净淡泊。
　　一米八的个子。这种身高搁在现在也许没那么突出，但在平均身高偏低的古代，这男子站在哪都会是鹤立鸡群。
　　虽然只是一身平常布衣，气质却是藏不住的雅致风流。以前并不是对古诗词十分感冒的她，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一大首。诗经里的《淇奥》写得好，与眼前人不谋而合：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除了这首诗，罗敷其他的语言再难准确形容他的容貌和气质，如果搁在现代，又不知是哪个天王偶像了。
　　“这位小兄弟，你刚才想说我不懂什么？请不吝赐教。”
　　意识到自己太花痴了，罗敷慌忙收回目光。如果不是对方叫自己“小兄弟”，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装扮完全是一位俊俏公子。尴尬地咳嗽两声，用尽量粗重的声音说道：“我是说，你不懂疏花。”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他的好嗓音，不然也不至于对帅哥随便发脾气。不应该啊。
　　“这‘疏花’却是何物？”
　　“疏花嘛……怎么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土地、环境，“你发现你这果树有两个问题没有？果子普遍偏小，大小年现象（果树产量多称大年，产量小称小年。）也比较严重。”
　　“没想到小兄弟如此年轻，却是懂得稼穑之道的。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帅哥冲她温柔一笑，完全是一副谦虚请教的姿态，罗敷顿感飘飘然。
　　“稼穑？”那是什么？她罗敷才不懂什么稼穑呢，只是懂得种果树而已。
　　感到了罗敷的迷惑，帅哥慌忙为她解释：“《毛经》有云:种之曰稼，敛之曰穑。”
　　罗敷心想古人说话真是费劲，这个帅哥口中的稼穑不就是农业劳动吗？不过深感他的细心，她还是心里小激动了一下。“哦。原因很简单，数量太多了，而果树的生长能力却是有限的。这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
　　“这就需要疏花？从而提高水果的品质，是这样吗？那这疏花的多少应该如何掌握呢？”帅哥果然领悟能力超强。
　　本来她想说十五厘米，想必他也是听不懂的，汉朝的长度单位自己又不清楚，就伸手比划了比划：“就以一小扎的长度留一朵花为准。”
　　“一扎吗？”
　　罗敷看了看帅哥硕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想着被这一双手牵着一定非常有安全感。“我的手是一扎一朵，你的手一扎得留两朵。”
　　为了能与帅哥理所当然地多呆一会，罗敷开始把从21世纪带来的知识搜肠刮肚地讲出来。帅哥听完道：“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说来惭愧，小兄弟所说之事，愚兄真是闻所未闻啊。请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没想到帅哥突然问自己的名字，心急之下，她就把现在的真名字说了出来：“你叫我罗敷吧。”
　　“我叫文叔，排行老三。我年长你几岁，就称你为贤弟吧。”帅哥文绉绉的话和过分的礼貌让她有点别扭。
　　“那我就叫你三哥了。”
　　“好，贤弟，看你不像耕种人家。家里做什么营生？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我家就在邯郸城，家里人做点小买卖，今天趁父母都不在家，出来逛逛，觉得这果园别致得很，就坐了一会，忘了时辰。”罗敷心想自己还是别把那当大司徒的“爹”抬出来了，这个乱世不一定别人待见不待见。
　　“三哥呢？怎么也一个人在这里？”
　　文叔对她这个陌生人毫不隐瞒地说：“这个果园是三哥家的。因父母早丧，三哥九岁时便与两位兄长一起来邯郸投奔了叔父。后来在叔父的资助下买下了这片果园和一些田地，并在邯郸城出卖自己种的谷物，以此营生。”
　　罗敷：“没想到三哥还是命运多舛之人，不过幸好有了这些田地和果园，现在也算小康之家了吧？”
　　“还算殷足。贤弟，三哥家离此不远，可愿与我到家一叙，愚兄还想请教你所说的剪枝、嫁接之术。”帅哥诚恳地邀请她。古人真是坦诚啊，随便就敢把陌生人带回家。罗敷看了看自身的装扮，出来时还特意用黛墨把脸微微涂黑了，他应该看不出自己是女扮男装，跟他去他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即是有危险又如何？为了这样的帅哥，死都值了，又何惧危险？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了，自己在这果园里呆的时间不短，再不回去恐怕桃儿她们要急死了。
　　“多谢三哥相邀！只是今日罗敷出来的时间已久，恐父母挂念，我们还是改日再会吧。”看到帅哥脸上的失望，罗敷觉得自己很残忍，慌忙做出补救：“要不明日可好？还在此时此地。”
　　“好，我们一言未定。”
　　第二天如约去果园，文叔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罗敷把先前提到的剪枝和嫁接之术跟他说了，又把提前画的一些工具图样给他，让他在城中找中用的铁匠按图打造出来。
　　没几天的功夫工具都打造出来了，剪刀、环剥刀、平口刀片、锯刀，一应俱全。罗敷每日中午与郭氏一起用完饭，便跑去果园中找文叔，教他如何实际操作那些技术。罗敷也将其他知道的农业知识告诉他。如此一晃就是十几日。
　　文叔不光有超强的领悟能力，还有极高的创造性。相处下来，罗敷已经把所会的东西全部教给了他，文叔又在这些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做出来的样子完全比罗敷这个半调子要强。
　　“三哥，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来果园了？”此时罗敷已经与他非常熟络，说话也没有了那么多忌讳。
　　文叔正忙着为一棵果树嫁接，听到罗敷说以后不想来果园了，温柔地回头问她为何。一小缕长发散落在他额前，脸上是细细的汗，皮肤却并没有因为经常的室外劳动而变黑，依然洁白如脂，目光如星子一样地望着她，唇角含着笑。罗敷不由地看痴了，伸手用衣袖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细汗，又帮他把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
　　文叔的笑加深了：“多谢贤弟。”毫无杂念的回答让她顿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子，虽然女扮男装，但是这样的举动也是有些太唐突了，万一让他知道自己原来是女子，两人将会如何尴尬？！
　　罗敷慌忙退后一步，眼神从他身上抽回来，望着不远处的小河说：“三哥啊，我在果园里都待烦了，现在已经过了花期了，这里光秃秃的，好没意思。”
　　“这样啊，正好明天我们要去‘来仪阁’喝酒吟诗，贤弟同我一起去吧。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
　　“那太好了！”这些才是文叔这样的男子应该干的嘛。

　　三、楹联（一）

　　听文叔介绍“凤仪阁”是邯郸城最出名的酒楼，多有文人雅士来此饮酒作诗。罗敷一进门里面就有伙计迎了出来：“客官请问几位？”
　　罗敷出门前让桃儿帮她像其他男子一样把头发高高盘起，用深绿色的长带系了。着一身翠绿色的直裾长袍，墨绿勾边，同色丝绦一直垂到脚踝。汉服的长衣大袖穿起来自是风流爽气。手持一把竹骨锦面的折扇，上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身打扮，加上她风流体态，精致五官，真真是个淑人君子！如果不是脸被刻意涂黑了，如此样貌，还真不敢随便出门。
　　她对伙计说：“我找人，文叔兄可到了？”
　　“文叔公子并其他的几位公子已在二楼雅间，我带您过去。”伙计恭敬地说着，把她领到二楼。这“凤仪阁”果然不同凡响。一楼大厅了已是别致非常，二楼更是极尽风雅。
　　雅间都建在二楼的四周，看样子每一间都可以远眺楼外风景。房间之间都用木方格墙相隔，方格外面用白色薄锦糊着。有点像现代日本的“数寄”。门也是这种木方格的，推拉式。
　　二楼的中间则用水绿轻纱隔出一个个小间，层层叠叠，无限美好。时有轻风入阁，只吹得那轻纱悠悠荡荡，如梦如幻。三三两两放着软榻，低桌，可供客人随时就兴而乐。
　　伙计也都是干净爽利的，统一的素色短曲裾，束发薄靴。都是低头快行，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可是在汉代，如此素质的酒店在此时应该也算五星级的标准了吧？
　　伙计把她引到一个雅间门前，却并不进去，只用手轻叩木门：“文叔公子，您的朋友到了。”
　　“快请他进来！”
　　罗敷听出里面传来的是文叔的声音，不知为何却是一阵心跳如鼓。伙计把木门拉开，对罗敷做了个请的姿势。她侧身立到正中，抬头看向里面：除了文叔，还有四个人。一个与文叔长相很像，只是五官更比文叔还要刚硬几分，年龄稍长，想必是文叔之前提到的兄长伯升。因听文叔说过，他二哥现在应该出门在外。
　　另外三个人中有一人留着极长的胡子，一定是文叔的二姐夫邓晨无疑。其他的二人却不得而知了。
　　文叔今天换了一身士人常穿的大袖直身长袍，更能凸显他美好挺拔的背脊和结实宽阔的胸膛。整个人仪表堂堂，又多了几分风流俊朗。微风吹起薄纱，几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气质和煦如春风，直叫人忘了今夕何夕，心中只留风月。
　　屋内人对罗敷的长相装扮也是惊叹不已，一时间几人相互对望，竟然连请她进屋都忘了，连文叔也看呆了。最后那美髯公向前走到门口，指着罗敷道：“这就是文叔所说的罗敷贤弟？”
　　文叔此时才反应过来罗敷还一直在外站着：“正是，贤弟快请进。”
　　美髯公走到她身前对众人道：“你们瞧他的长相，瞧他这一身装扮，再瞧他身后的曼妙轻纱，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气质天成’、‘天人合一’了。真真美哉，妙哉。”
　　罗敷按照从桃儿那儿学的汉代礼仪，对美髯公一揖：“邓晨兄谬赞了。”
　　邓晨正要开口，却被那与文叔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抢先：“你且是从何而知他是邓晨？先前见过吗？”
　　罗敷看他说话如连珠炮一般，性情一定是极爽利的。“非也，只是听文叔兄说过姐夫邓晨与家人正在邯郸，此公有美髯。”
　　“那你且猜猜我是谁？”
　　罗敷莞尔一笑：“好侠养士，仗义疏财的伯升兄我是久仰大名啊。”
　　伯升道：“怎么猜到的！”
　　“这个并不难，伯升兄与文叔兄的相貌有七分相似。”
　　伯升爽朗地称赞：“果然如文叔形容的一般聪颖。”
　　罗敷忙回答：“文叔兄过誉了，还请几位兄台不要见笑。”
　　文叔为罗敷介绍另两个人，一个叫李通，与文叔同年，也是文叔长安求学的同窗；另一个叫蔡伦，是邓晨的朋友，随邓晨来邯郸游学，顺便做些小买卖。
　　听到蔡伦的名字，罗敷有点耳熟，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就没很留意。
　　这些人里面，邓晨和伯升最长，都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最小的蔡伦看样子也有十七八岁了。所以十五岁的罗敷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听文叔说她懂得的稼穑之术乃天下奇闻，众人又看她生得柔弱，对她自是非常爱护照顾。
　　罗敷发现伯升果然跟自己推测的一般，虽然长相与文叔相似，性格却完全没有文叔的温文尔雅，而是个爽气火爆的脾气。只听他对李通说：“你此次辞了那五威将军从事一职也是正经，王莽匹夫毁我大汉基业，迟早要他死在我的手里！”
　　文叔赶忙阻止大哥：“大哥，此处人多嘴杂，小心隔墙有耳啊。”
　　邓晨也附和道：“三弟说的对。我们今天呢只谈风月。不论时政。来干了这一杯，我们选一题材做赋如何？”
　　做赋？罗敷一听这个词头就大了。“赋”是个什么东西？到时候自己一字不会岂不丢人？于是慌忙说：“做赋有什么好玩？既然玩我们就玩个新鲜雅致的。”
　　那伯升顿时来了精神：“贤弟且说说，有什么新鲜的玩法？”
　　“我们写对联可好？又好玩又实用。”罗敷注意到这间如此雅致的“凤仪阁”门前并没有书写对联，如果没猜错在当时“对联”还属于新鲜事物。这个又浅显，做起来自己自是难不住她。
　　伯升紧着问：“对联是什么东西？”
　　罗敷偷笑，想这伯升果然是好爽气，怎么能把这“对联”说成东西呢？与其他人相比，他离着“雅”字真是有千里之遥。
　　罗敷向众人解释道：“对联又称楹联，俗称对子，是我爹爹去长安时与那里的风雅之士学的一种对偶文学。分为上联和下联，要求字数相等，格式相同，声律相谐。其实汉赋中也有可以称为对联的句子，只是我们不查罢了。比如……”说出这个比如来罗敷就后悔了，比什么如啊？自己根本就是对汉赋知之甚少，怎么可能瞬时想出里面的句子，还是可以称为对联的句子。
　　谁知只是略一沉吟，文叔就接着她的话说了起来：“比如枚乘《柳赋》中的‘枝逶迟而含紫，叶萋萋而吐绿’；扬雄《长杨赋》中的‘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卓文君《白头吟》里的‘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贤弟，我理解得可正确？”
　　罗敷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既感激他为自己解了围，又赞叹他文思之敏捷。这是怎样一个男子啊？时而清爽如风，时而皎洁如月，时而朴实如尘，时而高贵胜雪。真真如诗如画，似梦还真的一个绝代人物。
　　罗敷赞许地点头：“三哥所言极是。”
　　邓晨连忙说：“这个好玩。那罗敷贤弟看以何为题哪？输了当如何？赢了又当如何？”
　　罗敷：“我们也不必求远，我看这‘凤仪阁’十分雅致。楹联的‘楹’字本就是指堂屋前的柱子，长安文人雅士写出的对联就是贴在或写在堂屋前的门柱上。我们就为以‘凤仪阁’为题，等写完挑出最好的送与他们贴上，岂不既雅致又有意义？如果写得最差或写不出，就罚他……饮酒三杯，并且尽出今日酒菜之资。”其实此时长安还根本没有什么贴对联的作法，罗敷这么说完全是怕他们深究起来自己从哪里学的这些新鲜玩意。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信口而言，自秦朝开始，民间已经有了在门前悬挂“桃符（套模板）”驱鬼辟邪的做法，发展到后来在“桃符”上写字，也就是最早的对联了。
　　“这个主意好！我这就让伙计帮我们拿笔墨纸砚过来。”说话的人是李通，说完已经一步跨出房间，朝门外走去。罗敷看其他人的脸上也尽是跃跃欲试的神态，偷偷舒了一口气。

　　三、楹联（二）

　　来这里的客人多是文人雅士，所以李通出去一会就有一个伙计给送来了笔墨纸砚。罗敷看那纸非常得粗糙，也许就是后世所称的麻纸。在当时的邯郸即使这样的纸也是极奢侈的，像她堂堂大司徒的女儿，家里的书也多是写在竹简、木简上的，而极少有写在纸上的。
　　“这纸如此粗糙，如何书写啊！还是让伙计再拿些木简来吧。”罗敷抬头看到说话的人正是蔡伦。一道灵光在她脑中闪过，起初对他的熟悉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蔡伦，不正是革新造纸术的那个人吗？就是眼前这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子？
　　蔡伦让人送了竹简回来，继续发牢骚：“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发明锦绣纸张，让天下人尽情书写。”
　　伯升一声长笑：“什么时候你发明了如此纸张，我一定用他写我刘家的传位诏书！”
　　“伯升兄本姓刘吗？”罗敷随意问道。
　　谁知随便一问，却引来伯升大发感慨：“贤弟不知道？哦，你三哥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想我刘氏在王莽当政以来屡受迫害，已经比不得先祖建汉之时的无限风光了。”
　　文叔怕他出言有失，慌忙接过话头，压低声音说：“贤弟，我和兄长俱是汉室宗亲，为高祖九代孙，景帝一支。”
　　“原来是这样。”罗敷轻轻点头。
　　“伯升和文叔都是我们的字，你伯升兄名叫刘縯，我名刘秀。”罗敷听到这里，刚刚饮了一口酒，一下子全喷了出来。刘縯她是不知道的，但刘秀的大名想必只要是炎黄子孙，懂点文化的都知道他是东汉的开国之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世祖光武大帝！何况她也是借着研习古代法律制度学习了一些历史的。汉高祖刘邦的九代孙，南阳人，不会错的，他真是汉世祖！
　　罗敷被酒呛得一阵猛咳。文叔赶忙过去为她抚背：“怎么这么不小心？贤弟身子如此单薄，以后喝酒记得万不可一饮而尽。”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罗敷侧脸看向他放在自己背上的手，他俊朗的侧影，关切的眼神，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的体香，顿感心如撞兔，一阵面红耳赤。幸而出门前涂了黛墨，不然让他们看到他如此失态可如何是好？
　　“三哥教训的是，罗敷谨记在心。”罗敷不动声色地从他腋下逃脱，平复了刚才的心情，重新坐好：“那我以后还是称两位兄长为大哥和三哥。”
　　刘秀含笑点了点头，看罗敷已无大碍才重新再自己座位上坐好。
　　罗敷深深看他一眼，他现在是如何也不敢想象自己会重拾汉室基业的。而蔡伦真的发明了他所谓的“锦绣纸张”；刘縯的话虽然玩笑，却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没有在自己身上实现，自己的弟弟却代他完成了心愿。
　　还是邓晨开口了：“都说了，今天只谈风月。我们这就开始写吧。”
　　罗敷微步走到刘秀旁边，轻声说：“三哥，罗敷的字登不得大雅，三哥替我书写可好？”并不是字登不得大雅，而是她压根不怎么会写毛笔字，更不用说汉代的字已经与现在的简体中文有很大区别了。看来今后要开始写学文字了。
　　刘秀含笑曰：“好，为兄帮你写。”
　　“多谢三哥，那我的对联是……
　　杯中酒不满，哪能过瘾
　　店里客不依，一醉方休”
　　她记得这是白居易非常出名的一副对联，雅俗共赏，却也洒脱不俗。是白居易写给一家酒肆，此对联曾让那家酒肆客如云来。
　　刘秀道：“贤弟好句啊！没想到你年龄虽小，却已是堂堂大丈夫。此句虽说不上豪情万丈，却也十分爽气。”
　　“惭愧，惭愧。”在古代表现地谦虚一些是一点都没错的，更何况她是真的“惭愧”，这“十分爽气”之人哪里是她？分明是白居易嘛。
　　不一会功夫，其他人都已经写好了。刘秀把他们的放在一起，先读邓晨的：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
　　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这两句好在意境上，把作者的思想、生活、嗜好、追求甚至为人都写在了里面，立志高远，精妙绝伦啊！几人不由连声称好。
　　接下来念的刘縯的：
　　入座三杯醉者也
　　出门一拱歪之乎
　　刘秀一读完，大家都笑歪了。没想到这个长身玉立，器宇轩昂的刘縯也有如此憨态可掬的时候啊。此对联以“入座”，“醉”，“出门”，“拱”和“歪”描写酒客饮酒的全过程。特别这个“拱”字，把酒客的头重脚轻的醉态描写得着实有趣，更不用说酒客勉强维护礼数酸里酸气地加上“之乎者也”几个字了。虽不能登大雅，但却可以愉悦身心。
　　之后是李通的：
　　合理取财须当吉字先行
　　文雅品酒还到此楼中聚
　　刘縯抢先开口到：“李通贤弟家里世代经商，从不忘为商之德，愚兄佩服啊！可惜现在乱世，人心不古啊，又有几人能有李通兄的胸襟？我南阳饥荒，囤积居奇的却大有人在。”
　　罗敷暗自感叹，乱世中的穷苦百姓确实备受艰辛。更没想到刘縯竟是个忧国忧民有大抱负的人。
　　又念道蔡伦的：
　　说地谈天，且以烹茶寻雅趣
　　怡情悦性，还从赏月借春风
　　此对联轻松悠闲，自有怡人之乐，大家自是另一番赞赏。
　　刘秀最后读的是他自己的：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且吟诗经离骚。
　　邯郸亦有寓，可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酒堂，名曰有凤来仪！
　　“好一个有凤来仪！”一个慵懒魅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并不在室内几人之中，而是另有其人。几人面面相觑，只听得外面有人轻叩木格门：“在下长安夜听潮，偶然听到诸位高才，不知可否有幸入门相会？”

　　四、男风（一）

　　“好一个有凤来仪！”一个慵懒魅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并不在室内几人之中，而是另有其人。几人面面相觑，只听得外面有人轻叩木格门：“在下长安夜听潮，偶然听到诸位高才，不知可否有幸入门相会？”
　　“公子且请进！”答话的是刘秀。
　　有人轻轻推开了木格门，门口站立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此人风华竟让人不敢直视！身材修长，着一袭月白色曲裾坠地长袖锦袍，罗敷知道这种曲裾的衣服在汉朝上流社会非常流行，自己府上就有多件。来到这里后很少见到男子穿这种款式的衣服，更不用说着这种“改良版”的了。这种曲裾的款式，加上长袖和坠地的设计，让他飘飘然有如神仙一般，神仙风华也不过如此吧？
　　同色锦带绕在腰间，打了结，一直垂到脚踝。黑发并不像其他汉朝男子一般高高绾起，而是黑瀑一般散在身后，只用同色丝带束着。
　　罗敷向上看去，一副容貌夺魂摄魄，不是俊朗，不是刚毅，不是美丽，而是……魅惑！犹如他的声音一般。
　　一双细长丹凤眼，藏着无数的风情与秘密；秀鼻薄唇之间分明写着“世间万物难入法眼”。如果不是文叔一副千古好联，又怎会引得如此神仙人物入室相会？
　　单从容貌上讲，罗敷以为像刘秀这样的已经是天下仅有，没想到来人却更胜刘秀三分。
　　为他敲门的是一稚气小童。后面整齐地跟着两排男子，都穿着黑色曲裾锦袍，红色为缘（缘，曲裾的边），恭敬地低头站立着。秦汉皆以黑色为尊，罗敷想，这种装扮那一众人必定是官吏身份。什么样的人可以让这么多官吏对他如此恭敬呢？
　　只见那白衣男子略一挥长袖屋内已感满目春风，他目不斜视地对小童说：“让他们自行乐去吧。”说着已一步迈进室内。虽然寥寥几字，只是轻言软语，却有说不出的威严在里面。小童领命，与那帮众人一起冲他深深一躬，答曰：“是。”便依次退了下去。
　　大家互通了姓名，分别入座，男子开口说：“夜某愚昧，刚才几位公子在玩什么？联句吗？”
　　夜听潮，这名字有趣。“朝看闲花夜听潮。”罗敷娇俏地说。
　　“夜某的名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能领会其中深意。”夜听潮寻声而至，看到罗敷自是一愣，目光竟不愿离开了。
　　一室之内，能有夜听潮、刘秀和秦罗敷这样三位绝色“男子”，任谁都不免感慨。
　　刘秀道：“我们刚才所玩的并非联句，而是罗敷贤弟从长安学来的一种叫对联的雅趣。”刘秀根据罗敷刚才所说向夜听潮详细讲述了这个叫对联的事物，又问道：“夜兄既然来自长安，可玩过这个？”
　　罗敷一听要露馅，那时候的汉朝哪里会流行什么对联嘛。谁知夜听潮的回答却恰到好处：“夜某才疏学浅，并未与人做过这‘对联’。只是长安盛行在门前以‘桃符’镇邪，又有在桃符上写字的，想必跟这对联有些渊源。”
　　此人大才啊！在此时，竟能把这两种事物联系到一块儿，果然非同凡人。
　　“既然几位公子玩得兴起，那夜某也做上一副凑凑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问楼外青山，山外白云，何处是秦宫汉阙？
　　小苑春回，莺唤起一庭佳丽，看池边绿树，树边红雨，此地有舜日尧天。”
　　那夜听潮略一沉吟，佳句便脱口而出，才思之敏捷不输刘秀，真正好文采。
　　如此又说笑了一番，罗敷算算出来了已经有两三个时辰，再不回去恐怕桃儿他们一定担心死了。于是起身请辞。
　　“夜某也正要回去，不知是否有幸与罗敷贤弟同行？”谁知罗敷一起身，夜听潮也要走。他不用陪刚才那些官吏打扮的人吗？而且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家原来是大司徒府，万一再知道了自己是女儿之身，岂不麻烦？
　　罗敷刚想拒绝，谁知刘秀倒替她答应了：“夜兄能代文叔送送贤弟，如此甚好。”
　　罗敷心里无奈地叹口气，文叔啊文叔，你明明是个如此聪慧的人物，怎么心地如此单纯呢？你就不怕这莫名其妙而来的夜听潮把给卖了吗？
　　众人一起送两人出去。罗敷老大不情愿地看向身边谪仙一般的夜听潮，心想他穿成这样能走路吗？不怕弄脏了衣服？谁知夜听潮的脚一跨出“凤仪阁”的大门，两个小童就迅速在他前面铺起了长长的红毯。罗敷当时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对夜听潮佩服地真正是“五体投地”！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这有钱人也太能折腾了！
　　走了没几步，一辆马车就实时地赶了过来。夜听潮道：“今日得遇罗敷贤弟，我们同乘一车可使得？”
　　汉时的马车还不想后来的箱式马车一样严严实实，而更是一顶大大的轿子，只是以马负担而已。轿子四周外以锦为帘，通常用带子系起来。内以纱相隔。好像现在的双层窗帘。马车行起来，轻纱影影绰绰，好不浪漫。
　　罗敷低头想想自己一身的男装，有什么不使得的？而且轿子这么大，又不会挤得慌。于是跳上马车。“我家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走到街头放我下来就行了。”
　　看到已然跳到马车上的罗敷，夜听潮玩味地看着她。旁边一下人过来趴跪在马车前面。他轻挥长袖，下人赶忙退下，眼里充满了不解。只见他也学着罗敷的样子跳上马车，伴随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罗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像他那样要踩着别人的背上车才是可笑呢。
　　也许是玩了半日累了的缘故，这轿子里又有什么特殊的香味尤其好闻，罗敷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四、男风（二）

　　也许是玩了半日累了的缘故，这轿子里又有什么特殊的香味尤其好闻，罗敷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再醒来的时候，罗敷已经被放在一个软榻上，而并不在自己府上。鞋子被人脱下了，衣服还好好的都在，她轻舒一口气。所在的是一间宽大的房子，什么人会住这么大的房子？大得倒像是练舞的大厅。罗敷也不找鞋，穿着布袜下床往外走去，每走几步都有低头侍立的侍女，却并不拦她。
　　她走出房间之后就明白那些侍女为什么刚才不拦着自己了，这房间根本是坐落在一个小岛上，虽然离陆地最近的地方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是没有桥，没有船，除非她豁上去下水游泳，否则是断然过不去的。
　　反正是出不去，而且到处是木地板，罗敷索性围着岛转转，在另一间房子里听到有人在讲话，其中就有那个懒懒的魅惑无比的声音。
　　“御史大人有何公干来到邯郸？”这是夜听潮的声音，嘴里叫着“御史大人”，但语气里充满了冷淡与不屑。
　　“公干嘛，在下奉密旨出京恕不能相告。只是听闻夜大人也在邯郸，特来请安。”另一个男子的声音甚是恭敬。看来这个夜听潮来头不小，堂堂御史掌管全国监察，相当于现在的中央人民检察院院长，这么大的官都要向他请安！
　　“谁在外面？”是夜听潮的声音。罗敷暗叫不好，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在外面的呢？又没弄出什么动静来？
　　那两人从里面出来，罗敷一脸尴尬地说：“夜大哥，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在找茅厕呢。”
　　“这位是？”说话那人应该就是夜听潮口中的御史大人，三十有余，四十不足，络腮胡，一双又细又小的眼睛迷成两条线，色迷迷地看着罗敷。只见罗敷一身绿色男装打扮，自是一番玲珑娇俏。身后飘渺湖水，扬起来的水汽萦绕四周，真衬得她犹如九天仙子一般。匆忙出来，罗敷只穿罗袜，而未着丝屡，双脚踩在红木地板上，更是可爱非常。
　　罗敷心想自己男子打扮也能得来男人如此的注视，这人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
　　“夜大人好雅兴啊。听说邯郸令为您精心挑选的美女您是连碰都没碰，原来夜公子喜欢这个。”
　　喜欢哪个？罗敷一脸黑线地看着好色男？难不成他把自己当成男宠了？
　　汉朝男风是有传统的，汉朝几乎每个皇帝都有男宠。有个词叫“断袖之癖”的就是来自于汉朝。西汉哀帝在位的时候，将后宫佳丽三千弃诸一边，独宠一个董贤的小帅哥，汉哀帝对他可谓一见钟情，与他同辇而坐，同车而乘，同榻而眠。有一次午睡，董贤枕着哀帝的袖子睡着了。哀帝想起身，却又不忍惊醒董贤，随手拔剑割断了衣袖。后人将同性恋称为“断袖之癖”便是源出于此。最夸张的是这个汉哀帝曾经对董贤说：“朕欲效仿尧禅舜，禅位于你。”幸亏大臣谏言阻止，不然这个痴情的同性恋皇帝还不知道又做出多少荒唐事呢。
　　这个御史大人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夜听潮的董贤了？郁闷啊。
　　“王大人多心，他只是在下今天在‘凤仪阁’结识的一位朋友？”夜听潮懒懒地解释道。
　　“那么说，确实是在下多心了。请两位见谅。”那个姓王的御史嘴上这么说，眼珠子还是骨溜溜在她身上转不停。
　　“贤弟，你让侍女领你去茅厕，切勿再乱跑。”夜听潮说完，与那王大人重又进去议事。罗敷却并没有立即走，而是放轻了呼吸又在那站了一会，倒是听听那王大人来邯郸是干什么坏事的。
　　“夜大人与刚才那位小兄弟当真只是刚认识的朋友？”罗敷没想到那王大人还提自己的事
　　夜听潮有一丝愠怒：“你是什么人，值得我夜听潮去骗吗？”
　　王大人厚颜无耻地说：“既然这样，那……在下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将他让与在下。”
　　啊！罗敷在外面差点一个不稳跌在木地板上，这个王御史也太不要脸了，污蔑别人有断袖之癖，分明是自己好这一口。且听那夜听潮如何说，万一不行，自己还可以跳水逃脱的。
　　“王邑！你既是奉了密旨来此，想必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来这里，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夜听潮的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软绵绵的，但听到人心里却是彻骨的寒冷。只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要杀人，这也太天方夜谭了！而且他竟然为了自己要杀堂堂的一品大员！
　　王邑：“夜听……,夜大人说笑，在下这就告退，刚才的话别放在心里。”
　　罗敷一听王邑要告退，赶忙躲在旁边的一棵一个人的大盆景后面，一直听到王邑呼喊对面小厮把船开过来，上了船，到了对面。
　　“出来吧。”是夜听潮的声音，他又知道自己在这里？这人神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罗敷慢慢站起来说。
　　“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种东西叫做内功的吗？”夜听潮说着看向她只穿锦袜的双脚，双手把她横抱起来。“怎么地上不凉吗？”
　　罗敷一声惊呼，两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不对，即是他知道自己是女子也是不应该这样的。刚才他不惜与一品大员闹翻维护自己，难道他真是好男风？想到这里罗敷一阵害怕，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没想到他风流飘逸的身子力气竟奇大无比，自己怎么说也有个当过团长的爹，跟他学过一些“野路子”，竟然对他丝毫没有招架之力。想必还是罗敷这副身子太过柔弱了，远没有自己还是王乐频时强壮矫健。
　　“从马车上你也是这么把我抱下来的？”罗敷问他。
　　“自然。”夜听潮说话，脚步却并没有停下来。
　　“那个，你不会真像那王大人说的好男风吧？”罗敷怯怯地问他。
　　夜听潮诡异一笑：“这个全凭我喜不喜欢。”
　　罗敷干笑两声，希望他不喜欢。把她放到床上，夜听潮冲后面的侍女说：“都下去吧。”
　　“哎，你让她都下去干嘛？”罗敷一看他邪魅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威慑感，罗敷生怕激怒了他，小声地说：“我是怕她们都走了这里太冷清。”
　　“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冷清呢？”夜听潮说话间，身子已经探了过来，他们两人的距离精确起来也就是三四厘米，夜听潮那张绝世的容颜近在眼前，在她看来却是致命无比。
　　不等罗敷反应，夜听潮已经吻住了她的樱唇，“我的初吻……”如果她还可以发声的话，这句话一定冲口而出。可是她好像没什么机会了。从未谈过恋爱，初经男女之事的她完全被眼前这一幕震呆了。夜听潮的舌灵巧地冲开她的牙关，含住她的丁香，与它萦绕纠缠，温柔无限。
　　罗敷大脑处于缺氧状态，浑身的力气跑尽七八分。她用仅存的气力试着推开他，却只是徒劳。她一狠心，在他的舌上狠狠咬下去，血腥立即充满了他们的口腔，夜听潮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罗敷想起来当初父亲教给她的那些应急的“野路子”，在他的右章门穴上用尽全力一按。夜听潮根本不会想到罗敷懂得点他的穴道，竟然一阵吃痛，幸亏罗敷火候不到，不然一定让他再也起不来。罗敷趁机拉开两人的距离，力气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背对着夜听潮，拽住他的一条胳膊，借力使劲一带，竟然把他生生摔在地上。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罗敷迅速跑出房间，看到先前御史要的船竟然横在中间，罗敷赶忙跳下去，划到对面，冲着一片竹林狂奔过去。不知道是夜听潮被自己摔得不轻还是自己运气好，夜听潮竟然没有追来。
　　罗敷一看天色已经入夜，赶忙又一阵好跑回家。完了完了，都这个时候了，这次一定让人发现她出去了。

　　五、家规

　　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后门等着她了。两个小厮她并不曾见过，手里都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一个跟着她。在她住的后院，一般都是侍女当差，除了秦福管家，还没见过男子。今天这架势看来她难逃一劫啊。
　　“小姐请快走，老爷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催促她道。
　　“我爹？他回来了？”罗敷一听她这个爹头就大，当大司徒的爹，想想就不是吃素的。今天刚回来就让他逮个正着，还不知道有什么好果子给她。
　　“少爷也回来了。”她那个哥哥也回来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物？
　　她冲两个小厮说：“我先去换身衣服。”如果让老太太和老爷子看到自己穿成这样，鞋子也丢了，还不知道会惹来怎样的麻烦。
　　“老爷说让小姐一回来马上带去见他，请不要为难我们。”
　　罗敷无奈被两个小厮押到前厅，那是府里的正厅，一般都是会客见议事的地方。罗敷一看里面灯火通明，地上跪着的不是桃儿她们三个还会有谁？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她一进屋就听到一个威严男子的吼声，吓得她慌忙后退一步。想必此人就是她那个难缠的爹爹了。
　　郭氏看罗敷吓成这样，慌忙向前走到她身边，抚背安慰道：“敷儿啊，你这是上哪去了？怎么如此打扮？连鞋子都不穿。来人哪，赶快把小姐的鞋子拿来。”
　　“不许拿！你给我过来坐好！女儿这样都是你惯的！”那威严男子的声音再想起，想必这郭氏也是极怕他的，虽然不舍，竟然真就回去坐好了。这叫什么事啊？男人的地位也太至高无上了。
　　“爹爹倒先息怒，先听敷儿把事情说明白了再发怒也不迟。”这是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敢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的人恐怕只有她那哥哥秦想了。
　　现在的罗敷怎么说也是来自男女平等的二十一世纪，这样的架势虽然让她有几分害怕，却并不至于让她丧失了辩解能力。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看当时的情形。左边坐着的应该是她“爹爹”秦韬，右边是郭氏，秦想站在郭氏旁边。
　　啧啧，这秦韬长得可真规矩啊，年轻时一定是个标准的美男子，虽然五十有余却一副鹤发童颜，飘飘然有仙家之风啊。有这样的优良基因，怪不得她和秦想兄妹都是出落得这般优秀，特别是罗敷，如此长相至少在邯郸城是找不出第二份的。
　　其他管家小厮丫鬟的在旁边站了满满一屋子。前面跪着桃儿、巧儿和玉儿。三个小丫头好像都被吓坏了，身子在瑟瑟发抖，这一次可都是自己连累的她们啊，罗敷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罗敷看右边的这两位都是疼爱自己的。左边的秦韬老爷子虽然一时生气，但四十得女说不疼爱她恐怕谁都不会信。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了底，冲秦韬深深一福说：“爹爹，敷儿知道自己淘气让爹爹母亲担心了。可是敷儿也是有苦衷的。”
　　那秦韬一听有苦衷，毕竟是自己如玉一般的娇贵女儿，语气似是缓和了几分：“你能有什么苦衷！”
　　此时秦想又开口了：“爹爹让敷儿讲完又有何妨？”
　　秦韬：“讲！”
　　罗敷道：“昨天敷儿让桃儿去街上买些布料棉絮回来，敷儿知道母亲这几日腰老疼，想给她个惊喜偷偷给她老人家做个舒服的小褥子，让下人们不管母亲到哪都能给她捂捂。谁知桃儿回来说有个自称邯郸第一才子的狂徒在‘凤仪阁’摆下擂台，口出狂言说文章无人能及。敷儿听了非常气愤，这邯郸第一才子应该是爹爹才对，即是爹爹在朝为官不理这些民间之事，那也应该是哥哥啊。敷儿不服气就让桃儿她们帮瞒着，自称是秦家的小公子，去了那‘凤仪阁’。”
　　罗敷这样解释也是冒险，万一桃儿她们把她以前也出府的事情供了出来，她这些话就没意思了。
　　不过凡是人嘛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她这一通胡诌把父母和哥哥的马屁都拍了一个遍，他们想不开心都难。想以前她对付自己那个脾气火爆的团长爹爹，这一招也是百试百灵的。
　　果然郭氏一听罗敷有如此孝心已是万分激动，又听得她去与人比试文采，忙问：“敷儿可赢了那人？”
　　秦韬只是说了句“胡闹。”不疼不痒，并没有阻止她继续讲的意思。罗敷想成了，这一招果然灵，看来桃儿她们也没有把自己以前出府的事交代出来。这就好办了。
　　罗敷接着讲，此时已经眉飞色舞了：“敷儿当然赢了。我还告诉他：以后不能叫什么邯郸第一才子，否则敷儿见了定不饶他！敷儿还做了好句呢。”
　　郭氏高兴坏了，忙说：“敷儿做了什么好句？，快念给你父亲大人和哥哥听听。”
　　罗敷清清嗓子说：“是。敷儿做的句是：
　　杯中酒不满，哪能过瘾
　　店里客不依，一醉方休
　　还做了：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且吟《诗经》、《离骚》。
　　邯郸亦有寓，可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酒堂，名曰有凤来仪！”
　　罗敷心想，三哥啊，我先拿你的句子应应急吧。你也不希望看到你“罗敷贤弟”挨板子不是吗？
　　“父亲大人，敷儿的诗还使得？”此时的罗敷看着堂上人的目瞪口呆，已经有几分得意忘形了。
　　“不错。”秦韬捋胡子，轻轻点头，却碍着她的过错不十分褒奖。
　　秦想却坐不住了：“敷儿好文采！为兄的自愧不如啊。”
　　秦罗敷得寸进尺地说：“父亲和哥哥都夸敷儿的文采好了，就饶了敷儿这一遭吧。桃儿她们还跪着呢。”
　　罗敷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和哥哥，希望他们为自己说句话。谁知他们刚要开口，秦韬的手就伸出来了，冲他们晃了晃，意思是免开尊口。秦韬说：“敷儿固然给我们秦府争了光，可是一个女孩子家擅自出府也是不对！还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罗敷慌忙说：“敷儿也不想如此失礼的。只是敷儿跟那酸书生比赛文采忘了时辰，又怕家里母亲挂念，就跑得快些，谁知那边路上有个大石头，绊了敷儿一脚，我还以为是个鬼呢，就拼命地跑，直跑得丢了鞋子。”罗敷一边说，一边想着被那夜听潮非礼，竟真委屈地挤出眼泪来。
　　这些话把郭氏的母性全都牵动了：“是哪里的石头，赶明让秦管家赶快去挪了，免得再伤害我敷儿！老爷，敷儿受如此委屈你还要罚她，要罚连我一起罚吧。”说着哭得比罗敷还凶些。
　　秦韬看着这对不争气的母女，气愤地说：“荒唐！妇人之仁！”
　　秦想也想说什么，却又让秦韬拦了：“虽然敷儿有几分道理，但家规不可废，私自出门是大罪，罚桃儿、巧儿和玉儿每人打二十大板，”秦韬冲秦管家说：“领小姐去祖宗牌位前跪着，没有我同意不许起来！”
　　罗敷正要替桃儿她们求情，郭氏先开口了：“老爷啊，敷儿的病刚好，你让她去跪着不是要她的命吗？你这是不想让我们母女活了呀。”说完哭天抢地闹了起来。
　　郭氏这么一闹，大厅了可就乱了套了，秦想和一众丫鬟小厮连忙磕头求情。罗敷心一横，现在只有最后一招了：装病！只有这样自己才能逃脱罚跪的责罚。说不定还能保住三个丫头不被打板子。
　　罗敷装出很痛苦的样子，使劲捂住头：“母亲，敷儿好难受啊，敷儿头好疼！”说着一头扎到地上装起死来。
　　这次可把郭氏吓坏了：“敷儿，敷儿！娘的命啊！秦福，快抬小姐回房！想儿，快去请郎中回来！桃儿，你们还不赶快起来去服侍小姐。”
　　秦韬一看女儿这样也着急起来：“快，快去请大夫！”
　　一直折腾大半夜，罗敷是认定不起来了，不管大夫用什么办法就是不睁眼。直到子时左右大夫再三保证小姐只是昏厥，身子并无大碍，秦韬和郭氏才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因为她这一闹，她和三个丫头真就逃脱了责罚。罗敷心里一松，折腾了大半日也累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倒是害其他人替她担心一晚上。

　　六、邪祟

　　罗敷如果知道自己第二天要面对谁，恐怕她是万万不会有昨夜的好眠的。
　　秦罗敷听出门外说话的声音是秦韬的，他还带了人过来：“夜公子，小女自从月前失足落水之后，行为一直颇为古怪。老夫此次想圣上请假来邯郸也是因为此时。有夜公子在此老夫就放心了。还请夜公子看在我们同朝为官的面子上帮忙看看小女。”
　　夜公子？她罗敷不会这么倒霉吧？不是那个夜听潮吧？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昨天那个吻的香泽犹在，罗敷的脸一阵发烧，想到他邪魅的面孔，致命的诱惑，罗敷甚是后怕。自己那个爹怎么把他给找来了？罗敷慌忙起身压低声音对桃儿说：“桃儿，赶快把床幔都放下来。”
　　桃儿一看罗敷起身，兴奋地想喊出声，被罗敷慌忙拦住：“快！”
　　还没反应出怎么回事的桃儿连忙去放床幔，却被秦韬和夜听潮抢先一步进来房间。他还是如昨天一样穿着月白色的袍子，风华无限仿佛以云为魂。
　　“敷儿，你醒了？”秦韬看到自己宝贝昨天晕倒，内疚不已，怪自己对她太过严格了，看她醒来自是非常高兴。
　　罗敷斜卧在床上，真是起来不是，躺下也不是，怯怯地去看向秦韬旁边的夜听潮，虽然自己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黛墨，衣服也被换成干净的女装，但是她老爹那一句“敷儿”和眼前这人与昨天的罗敷的相似，恐怕聪明的夜听潮很容易就能猜出他们其实一个人吧？
　　“敷儿？”夜听潮饶有趣味地重复着秦韬对她的称呼。
　　“夜公子，这正是老夫小女罗敷。”在罗敷看来，秦韬不适时机的解释更是让她的身份完全暴露在了夜听潮面前。
　　完了完了，这次是一点转机都没有，这个魔头知道了自己是谁，还不知道会如何纠缠自己呢。现在罗敷唯一期望的就是他好男风，可千万不要喜欢女人啊。
　　奇怪的是夜听潮却并没有在秦韬面前表现出与她相识。他随秦韬走到罗敷床前，对床上的她柔声说道：“小姐请伸出左手，让在下为你把脉。”
　　装！罗敷当时真想大声骂出来，骂他是伪君子，可是如果一旦自己骂出口，那么秦韬就会知道昨天真正发生什么了，那样恐怕她再装几次死，也不能逃脱去祖宗牌位前下跪的命运。算了算了，就让他装吧，倒看看他想做什么。
　　夜听潮坐在他床前的软登上巍然不动，别说，他如果不做那些混账举动，恐怕没有比眼前这个男子更受用的了。
　　为她把完脉，夜听潮向秦韬说：“秦大人，罗敷小姐的病症实属罕见，恕在下直言，小姐是邪祟上身。”
　　罗敷听此言直惊得瞠目结舌：什么？他竟然说自己是邪祟上身？此人是人是鬼？莫非看出了自己本是来自21世纪的一缕幽魂？这也太邪乎了？不会的，一定他信口之言。
　　“夜公子？此话当真？可有解没有？”秦韬慌忙问夜听潮。
　　“秦大人不必担心，此物道行并不深，趁小姐落水进入了小姐的体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物稀罕，听潮对它也是一知半解，恐怕要加以时日在小姐身边多加观察才能知道解救的方法。”夜听潮煞有介事地说。罗敷心想“真的假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罗敷实在听不下去，冲秦韬说：“爹，女儿没病，不要听者江湖术士骗人。”
　　她想在汉代人是极迷信的，看来他这个身为大司徒的爹也不例外。更何况“事不关已，关己则乱”的道理，他是宁信其有啊：“敷儿,不得对司空大人无礼！夜公子乃天下奇士，当年皇上被邪祟所迷就是夜公子治愈的。”
　　夜听潮是大司空？OMG,那可是自己的爹一样位列“三公”的。怪不得连秦韬以及前面的御史王邑都对他毕恭毕敬。也难怪秦韬把他请到家里来，恐怕为她治病事小，阿谀奉承是大。
　　不过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哪个朝代有如此年轻的大司空？难道他真是董贤之辈，靠自己的好样貌当上了如此大官？如果那样，其他人对他阿谀奉承就更是理所当然了。
　　秦韬接着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夜大人既然近期停留邯郸，可否常来往于老夫府上，为敷儿看病？”
　　罗敷终于知道为什么夜听潮要这样说自己，或许他等的就是秦韬这句话。这个秦老头啊，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往虎口里扔吗？
　　夜听潮得意地撇了罗敷一眼：“秦大人客气了，秦大人乃当朝名士，罗敷小姐又是你的掌上明珠，夜某自当竭心尽力。”
　　完了，这次是要落在他手里了。
　　等秦韬出去，夜听潮对桃儿她们一挥衣袖说道：“下去吧。”似乎千金的力量在里面，由不得人拒绝，似乎他才是她们的主人一般。桃儿她们真就乖乖下去了。有没有搞错，这到底是谁的家啊？爹爹啊，你这次是引狼入室了。
　　“水榭小筑一别，可别来无恙否？”夜听潮什么毛病？就喜欢离别人这么近说话吗？他的绝世容颜落在她的一双美目里，竟是如此不合时宜的诱惑。他身上特有的香味又袭了过来，什么味道这么特殊？总让人非常容易沉醉。
　　“我可是女子，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可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啊。”罗敷对他还是怕怕的，上一次是侥幸逃脱，今后还是小心为好。
　　夜听潮猛然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仰天长笑：“哈哈……”
　　罗敷很无辜地说：“你笑够了没有？”
　　谁知她一言惹得他的笑更深了。笑本来是一种积极的行为方式，但那笑声听到罗敷耳朵里却是格外地慎得慌。
　　等夜听潮终于笑够了，从长袖大袍中伸出手来，捏住罗敷尖尖的下巴，把她的脸使劲往上提，对上她的一双美目，根本没给她逃脱的机会。他似乎从灵魂深处说出一句话来：“我要定你了！”
　　罗敷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竟然有种心跳如鼓的感觉，一时竟忘了反抗，只是痴痴地盯着他绝世的脸。
　　夜听潮好笑地说：“丫头，是在贪恋我的容颜吗？”
　　罗敷觉得自己好丢脸，明明正在被人“蹂躏”，自己却是一番的心猿意马。乱了，乱了。不应该这样的，她应该骄傲地抬起头冲她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你！”现在下巴被他捏在手里，连抬头都省了，她只要动动舌头说出一句话就行了，可是自己为什么就像被人点了穴一般，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呢？
　　夜听潮覆上她的唇，轻车熟路地采撷他唇间的香甜，然后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放开她，转身走了。
　　罗敷摸着自己红肿的唇，夜听潮，你一再羞辱我，我要杀了你！

　　七、戏谑

　　爱事
　　一连几日罗敷一直被父亲勒令不许出大门一步，再加上夜听潮随时心血来潮来折磨自己，她几乎一点自由也没有。好想念外面的三哥啊，哪怕跟他在果园里干干活也比这种日子惬意些。
　　“夜听潮，老大，你到底要骗我爹到什么时候？你还是赶快让我好了吧，我那老爹不听我的，只听你个江湖术士的话。”罗敷坐在花园回廊的美人靠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无聊跟身边的夜听潮说话。如果桃儿她们应该有趣多了，可是夜听潮压根不让她们在两人面前出现。她们也不给她争气，不让出现就真不敢出现了。不过接连的这几天夜听潮倒是没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举动，这让她对他的戒心放松了几分。
　　今天她穿一身白纱的及胸长裙，这种汉服就是现代朝鲜服的原型。既然不用出门，她把头发也像夜听潮一样长长地在背上散着，只用一根粉色长带系了。这身打扮倒是既居家又轻盈，罗敷欣赏着眼前的新荷，心情舒畅许多。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她轻轻吟出杨万里的诗。如此小诗，三两小词，却别致得紧。
　　夜听潮道：“这也是你做的诗吗？”
　　罗敷懒得理他。看着湖心的一个小岛，自言自语道：“听桃儿说那上面好漂亮呢，到处都是两人多高的黄玫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带你去。”夜听潮一言未落，双手已经把她抱起，踏着那荷叶向湖心“飞”去。
　　“啊！”罗敷惊得一呼：“你干嘛？”
　　夜听潮冲她魅惑一笑：“不想掉下去就抱紧我。”
　　罗敷只有按照她说的做，她还不想掉进这荷根横生的湖里。想想就知道一定会死的很惨，要知道她现在正在飞耶！
　　夜听潮是月白色长袍，她是白色纱裙，轻风拂面，衣袂飘飘。罗敷侧头看向夜听潮那张邪魅的脸，拥有如此容颜，将来不知会另多少女子痴迷。
　　发上的锦带被风吹了去，两人的长发细细地纠缠在一起，罗敷不由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罗敷也不能免俗，可是一想到他之前的行径，她就对他爱不起来。像现在这样多好，至少他学会“助人为乐”了。
　　“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嘛。”被夜听潮放到湖心岛的平地上，看着四周的美景，罗敷说道。
　　夜听潮长笑：“哈哈。你开始对我有好感了吗？”
　　罗敷白他一眼：“刚想夸你助人为乐，算了，这么自恋，哪经得起别人夸啊？”她兀自在小岛上转悠，夜听潮慢慢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在玫瑰丛欢笑旋转，穿梭飞舞。
　　“啊！”罗敷的一声大叫让夜听潮赶忙加紧了步子。
　　他看到被被玫瑰花刺勾住衣服的罗敷摆着姿势一动不动，好笑地看着窘迫的她，而并不急着上前解救。罗敷大骂：“夜听潮，你欣赏够了没有？勾住我的肉了啦，快帮我把它们弄开！”
　　夜听潮锦扇在手，轻轻摇动：“这，可不是求人的姿态。”
　　罗敷有点气急败坏，现在这个姿势让她累个半死：“夜听潮，你个见死不救的小人！再不把我弄出去姑奶奶要你好看。”
　　夜听潮看她出言无状，直惊得目瞪口呆，又感到十分好笑：“哈哈哈哈，没想到大司徒的千金竟然也懂市井俚语。你的话如果让秦韬知道，不知道他会如何修理自己荒唐的女儿？”
　　不用想就知道，上次装死逃过一劫，这次是难逃在祖宗灵位前下跪了。罗敷慌忙改口：“夜公子，你人最好了，我最多再不骂你了，求你快把我弄出去吧。我好疼啊。”
　　夜听潮看她说话间已经带出了哭腔。这些玫瑰从未经人修剪，长势甚是吓人。罗敷被困进玫瑰丛里，几乎被包围了起来，数不清的刺动不动就伤人，她一定疼得厉害。夜听潮用锦扇拨弄着旁边的玫瑰来到罗敷身边，以身护着她不被其他的玫瑰扎到，又为她把被勾住的衣服扯下来。为了保护罗敷不再被刺伤，正值盛夏穿得衣服又少，夜听潮的胳膊被勾出了好几条长的口子。
　　“你……”罗敷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可看着夜听潮专注的神情，竟生生咽了回去。他胳膊上的口子有几处已经渗出血了，猩红妖冶，如它的主人一般。罗敷有几分感动，怪自己太人性连累了他受伤。
　　夜听潮把她从玫瑰丛中解救出来，看着她已经聚起了水雾的双眼，不改戏谑道：“怎么？为我心疼了？”
　　罗敷毕竟是单纯的脾气，别人对自己有一点好心里就会充满了感激。她没有否认，弱弱地点了点头：“恩。”又感觉直接承认似乎很没面子，道：“其实你正经起来也没有那么讨厌。”
　　夜听潮邪气地笑：“你是第一个敢说我讨厌的人。那么你说我不正经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罗敷瞠目结舌：“你……”
　　“我要你！”夜听潮突然说，声音里竟然有些许的颤抖。
　　“啊？”罗敷皇泵挥蟹从Α?
　　“我要你！”，说着拉住罗敷的一条胳膊，把她顺势带到自己身上，双臂紧紧抱住她，下一秒双唇已经覆上了她的。
　　罗敷完全被这突来的变故搞蒙了，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即使对他再放松警惕，也应该意识到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从各方面看都过于正常的男人。
　　“你做什么？！”罗敷看着夜听潮已经伸向自己中衣的手，被他强迫着躺在了草地上，而他……正压在自己身上。
　　“不！”罗敷惊呼。
　　夜听潮吻她的唇，吻她的耳垂，吻她的颈项。一直向下吻去，一手灵巧得解开她襦裙上的带子。他压住她的四肢，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她在他身下只是刀俎下的鱼肉。
　　“不。”罗敷再次惊呼。可这声音似乎并没有起到阻止夜听潮的作用，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欲望。他把她的话、她的唇含在嘴里，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周围全是开得正盛的黄玫瑰，枝蔓直长出两三米高去。由于秦府的简朴，这个湖心的小岛并没有被打造成一片奢侈乐土，甚至连最基本的打理都没有。废弃的天地却有如此泛滥的妖冶在这里，轻风吹过花香，竟是别样韵味，让人忘乎所以起来，满眼尽是大片大片的黄玫瑰，就像人未经梳理的欲望一样凌乱，且肆虐。
　　夜听潮褪下她的上衣，含上她胸前那两朵如新荷一般鲜嫩欲滴的蓓蕾。
　　“啊。”罗敷完全被吓到了，害怕出声。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流进嘴里，分外苦涩。
　　“说你喜欢。”夜听潮此刻的声音沙哑慵懒。听到罗敷耳里却是如此邪恶。
　　“不！”罗敷倔强地怒视他。
　　“说你喜欢。”夜听潮重复着自己的话，重复着让人沉沦的性感。
　　“不！”她紧闭双眼抗拒着。即使无力反抗，她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出乎意料的，夜听潮竟然放开了她。“哈哈哈哈。”上面传过来的声音是夜听潮邪魅的大笑。罗敷睁开眼，看到他已经离开自己的身体，“衣冠楚楚”地站立在旁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在这里看来一场戏一般。
　　罗敷赶快从地上起来，整理好凌乱不堪入目的上衣。想想刚才□裸地呈现在他面前，看看他现在得意非常的神态，罗敷感觉从未有过的羞耻。
　　“你，你……”本想骂出口写什么，可是却不知如何启口。只能使尽全身力气对着他的脸掴去。手臂到了半空，被夜听潮轻松接住。
　　他逼上她的眼睛：“我要你有一天完完全全把自己呈现给我，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罗敷恨道：“你不会！永远不会！”她绝不会让他得到自己！
　　“我们该回去了。”夜听潮不理会她的气急败坏，双手把她抱起，重又踏着那荷叶飞了出去。
　　罗敷直直得看着他那张绝世的脸，恨不得拿刀子在上面划出几个花来，这是她能想到的仅有的能伤害他的方法。
　　夜听潮看着罗敷注视的目光，得意地笑，笑得邪气，笑得妖娆。下一刻唇已落到她的上面，舌轻巧地去探求更深处的甜蜜。
　　罗敷紧闭贝齿不让他侵入。两人在湖面上旋转，衣袂纠结，长发缠绵。见识了她的坚定夜听潮却依然不见放弃，不懈地探求着。罗敷心一横，张开贝齿在他舌头上狠狠一咬，腥甜的味道充满口腔。原以为这样可以让夜听潮停止，却没想到他的舌趁机而入，纠缠住她的丁香，无限缠绵，久久不肯离去。只吻得她无法呼吸。
　　终于放开她，夜听潮满意地看着她绯然的脸颊，红肿的双唇，唇角溢出的不是她的，而是他的血迹。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我。终有一天……”在她耳边暧昧轻语，夜听潮重又踏上那荷叶向回廊飞去。不去理会罗敷散了一地的表情。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罗敷咬牙切齿道。她从未见过如此自以为是的人，。在这种人眼里恐怕永远没有尊重二字。他有的只是强硬和逼迫。
　　罗敷用尽全力推开两人的距离，湖心上的两人一个不平衡，罗敷重重从夜听潮怀抱里落下去。马上就到了湖面，罗敷紧闭双眼，完了，这次要成落汤鸡了。最恐怖的是自己还不会游泳哎，早知道不逞强了。万一夜听潮见死不救，自己如花的年龄要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去。
　　就在身子接近湖心的一刹那，夜听潮又抱回了她的身子，他轻踩湖面，两人重又向上飞起。溅起的一滴水滴马上要落到罗敷的脸上，夜听潮伸手接住，又在她耳边暧昧轻语：“谁如果想沾污了你，我就让他死。”

　　八、世家

　　“父亲，你为什么把那个变态狂夜听潮留在家里吗？你真相信他的什么邪祟之说啊？你可是当朝大司徒，怎么会相信那些劳什子呢？”好不容易夜听潮回了他的“水榭小筑”，罗敷赶忙对秦韬发起来唠叨。
　　郭氏一看女儿如此，也上来帮腔：“是啊，老爷，虽然大病一场敷儿是变得比以前顽皮些，但是她还是我们的敷儿啊，你怎么就相信什么邪祟上身的说法呢。”
　　母女二人自是发唠叨，秦韬却是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他自泰然不动。
　　秦想道：“我知道父亲自然不是相信那些东西的人。想当年皇上中了邪祟的说法，父亲说那也不过是……”说道这里秦想走到门外细心看来看，又开窗看来窗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对屋内三人言曰：“也不过是杀人太多心里有鬼。邪祟之说只怕是拿来蒙骗些朝中愚昧的大臣的。当时皇上想拉拢夜听潮，才给了他一个救主的大功。”
　　秦韬满意地笑了笑，道：“还是想儿明白为父的苦心，毕竟想得周到些。我哪里是相信夜听潮的话？敷儿那日晕倒分明是故弄玄虚，为父岂能看不出来？”罗敷一听此话，脸立即红了起来，扎进郭氏的怀里死活不出来。
　　秦韬继续道：“我听说夜听潮也来了邯郸，便想找个私人的机会接近他。他的邪祟之说恐怕不光我不相信，恐怕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罗敷纳闷了，感情这是两个“老狐狸”玩的游戏啊。而自己正是游戏的幌子。“他自己也不信？那他是故意这样说有什么其他目的了？”
　　秦韬曰：“一语中的。这个我先不回答你，你先说说这夜听潮是何许人也？”
　　罗敷努嘴道：“他不就是当朝大司空吗？这个来头已经够大了。大到爹爹都想巴结他了。”
　　郭氏看女儿出言无状赶忙说：“不得无礼！”
　　秦韬却不以为然：“敷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罗敷奇怪：“他还有什么更大的来头吗？”
　　秦想：“爹爹，你说的可是夜听潮乃是汉朝以来天下第一世家‘长安夜氏’的当家人？”秦韬说然。罗敷奇怪这‘长安夜氏’是个什么东东？世家？就是财团吗？
　　秦想看出妹妹的困惑，曰：“传说‘长安夜氏’富可敌国，它究竟有多少财富谁都不知道。只是这长安夜氏一直以来都是在地下领导，从来不将自己的组织公布世人，却在天凤二年（公元16年）归服朝廷。虽然那时夜听潮的祖父还在，但因为身体原因已经不怎么过问家族的大小事务，而是全权由夜听潮处理。当时他应该是刚刚20岁，却有这样的气魄，实属罕见之人。”
　　秦韬点点头，说道：“这也正是为父搞不明白的。明明一直隐藏在民间的组织为何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当时皇上一下就封了夜听潮做大司空，这在新朝以来还是最年轻的一品官员。当时可谓举国皆惊。”
　　罗敷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那个夜听潮来头如此大。
　　秦想道：“孩儿对此也是略知一二，听说夜氏也因此向捐赠了上千万两的白银。难道夜听潮做这么多的事，仅仅是为了一个大司空的虚职？”
　　秦韬曰：“当然不是，世人也许会信，但是为父是绝不会信的。这也是我想找机会接近他的原因。虽然我们同朝为官，但不属一个系统，皇上又极恶臣子私交，所以为父对此人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只是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几乎从不上紧要的本章，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罗敷道：“既然如此，他应该是极普通的一个人，还是韬光养晦不想让人看出来？”
　　秦韬道：“长安夜氏这是个多大的幌子！世人哪有会不注意他的？他故意隐藏自己恐怕是另有目的的。”
　　罗敷道：“父亲以为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秦韬摇头道：“不知道。但为父想无非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心向皇上，一直是皇上夺得皇位的幕后支持者；另一方面……”
　　罗敷急忙道：“他有可能是刘氏的支持者，出现在朝堂不过是有朝一日以为内应。”
　　秦韬慌忙让秦想再去窗外门外看看，确定没人才责怪罗敷道：“敷儿记得这些话万不可向外人道。否则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了。”
　　罗敷深深点点头：“爹爹，你还漏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支持任何一方，只是想趁乱世拥有自己的基业。”
　　秦韬点头。这种可能也是有的，但不是他期望的。
　　罗敷又压低声音问道：“那爹爹心向哪里呢？是王，还是刘？”
　　秦韬亦压低声音，道：“为父虽然是新朝的官员，但也曾深承汉朝的恩泽。况且，王莽让为父做官也不过是看为父是天下名士，想做给天下人看。”
　　罗敷点头：“哦。”原来自己的父亲也是心向汉朝的。她自己对王莽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想后来白居易有几句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可见此人前后不一，虚伪至极，瞒了天下人，最后竟然被发现是大奸大恶之人。即使没有这一层，单从文叔是刘氏子孙上看，她也绝不会心向那个王莽的。
　　罗敷：“爹爹这几天可有何收获？”
　　秦韬摇头道：“这夜听潮城府极深，藏而不露。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为父竟然找不出他丝毫的破绽。不过为父看他对敷儿倒是极其上心，敷儿就利用此机会多加了解他。但也要注意自己安全，且不可让他伤害与你。”
　　罗敷答应下来，又说：“既然父亲是深恶王莽的，为什么不弃了官，过些清净日子呢？”
　　秦韬说：“王莽自即位以来，废除刘氏子弟的爵位，并派陈茂、王邑等爪牙在各地诛杀刘氏宗亲，为父不离开朝堂也是想有帮助他们的能力……”
　　王邑？罗敷感觉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对，他就是在“水榭小筑”拜见夜听潮的人，还要讨了自己去的那个人。罗敷赶忙曰：“爹爹说的王邑可是什么御史？”
　　秦韬道：“正是御史大夫王邑。”
　　罗敷此一惊非同小可：“爹爹，你可知道那王邑来了邯郸？好像是奉了密旨。”
　　“什么密旨，多是干些杀害异党的勾当。”秦韬情绪开始义愤填膺起来。
　　罗敷又问道：“那邯郸有多少‘异党’呢？我是说刘氏宗亲？”
　　秦韬捋了下胡子：“邯郸有个叫刘良的，是世祖的八世孙，曾被封为赵王。王莽即位不久就撤了他的封号，但此人为人谨慎小心，王莽看他胆小无作为也就留了他的性命。他好像还有几个侄子几年前来邯郸投奔他的。”
　　罗敷一听吓了一跳，那刘良不正是文叔的叔父吗？既然王莽已打算放他一马，那此次王邑前来不会是为了拿刘縯、刘秀他们兄弟吧？

　　九、双绝

　　罗敷把桃儿叫来身边：“桃儿，呆会去帮我准备套男装，裋褐就行，不要太招眼的。”
　　桃儿：“小姐又要乔装出去吗？老爷就在家里，可是不要命了？”
　　罗敷胸有成竹道：“桃儿放心就好，这次我是出去为爹爹办事的，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如果爹爹和母亲问起，你就说夜公子邀我出去的，他们自然就不会难为你了。”
　　“桃儿遵命。”
　　来到第一次与刘秀相遇的地方，那时他还让自己称他文叔呢。罗敷四下张望，果然见他就在园子里。真搞不清楚，像刘秀这样只爱稼穑商贾之道的人，后来是怎样就成了皇上的呢？
　　“三哥！”罗敷高声唤他。
　　看到罗敷前来，刘秀快跑到了她身边：“贤弟可让为兄好想。怎的当初‘来仪阁’一别就再也不见你找我们呢？为兄又不知道你府上在何处，无处去寻你啊。”
　　罗敷看他一脸的细汗，不由自主就拿袖子去帮他拭。对于刘秀，她心里总是踏踏实实的，也不管于理合不合，只是想接近他，对他好。他比那个该死的变态夜听潮要好上岂止百倍？怪不怪，此刻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她叹气道：“咳，别提了。我父亲从长安回来了。嫌我做不出锦绣文章，让我在家修炼了。”
　　“贤弟的文章都入不得伯父的眼，看来伯父真高才也！”刘秀诚恳地说。
　　罗敷：“高才不高才的，可把我憋坏了。我今天去三哥家里可好？也见见刘縯大哥和邓晨大哥他们，怪想得慌的。而且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对三哥讲。”
　　“好！不过你邓晨大哥或许见不到了，他已经和家姐回南阳去了。蔡伦贤弟也随着回去了。不过你李通大哥就在我家里呢。”
　　刘秀的家虽然比不得自己的大司徒府华丽，但也独具小康之家的和谐，一家人和和睦睦倒也其乐融融。小院里有正房和东西两排偏房。听刘秀说他二哥刘仲已然娶妻，其妻李氏，两人一起住在正房。他与大哥及诸多门客住在东排的偏房，两个姐姐已然出嫁，小妹孙伯姬住在西偏房。
　　罗敷：“三哥，你们不与叔父住在一起吗？”
　　刘秀答道：“我们兄妹几人已然成年，两位姐姐也都出嫁了，就没有再打扰叔父。他老人家对我们的照顾已经够多了。”罗敷赞同地点头。
　　罗敷一进门就看到院落内有好多年轻人在舞刀弄枪。罗敷问道：“这些都是伯升大哥的朋友吗？”
　　刘秀笑曰：“可不是。大哥最爱结交江湖侠士，平时他们就在院落里切磋武艺。”
　　此时一身短打（古代一种粗布劳动服装或军服，穿着多为武者）打扮的刘縯走过来：“罗敷贤弟过来了。你三哥刚才说我什么坏话呢？”刘縯本就性格爽朗，很习惯地把手臂搭在罗敷的肩上。罗敷赶忙不动声色地从他臂下逃脱。
　　罗敷：“大哥说笑了，三哥怎么会说你的坏话呢？”
　　刘縯对刘秀道：“三弟也应该学学为兄，平时勤习武功，不要成天家在庄稼地里呆着，有什么前途啊？想我先祖刘邦当年也是最爱结交江湖侠士，而他的父亲却说他不务正业，让他学习他的弟弟刘仲（此刘仲为刘邦的弟弟，而不是刘秀的哥哥那个刘仲）每日种田治业。后来……”
　　“后来如何？”罗敷忙问。
　　刘秀含笑说道：“后来先祖刘邦做了皇帝，就问他的父亲‘我的家业可比刘仲的大吗？’。大哥是拿自己比作先祖刘邦，而将我比作刘邦的弟弟刘仲。”
　　“呵呵。刘縯大哥真是博古通今哪。”罗敷尴尬地笑笑，说些应景的话。只有她知道这后来的事情并非刘縯所愿，反而他的弟弟做了东汉的刘邦，而他，只是未来汉世祖的哥哥。
　　刘縯曰：“什么博古通今，我就是一老粗。说到学问我是自愧不如，比不得二位的。你知道现在你们被叫做什么？”
　　罗敷：“什么？”
　　刘秀道：“贤弟不要听他浑说。没有什么的。”
　　刘縯道：“这你倒是谦虚起来了。自从你二人那天在‘来仪阁’做了佳句，邯郸城里都称你们是‘双绝’呢！”
　　罗敷重复道：“双绝？何为双绝啊？”
　　刘縯接着说道：“‘邯郸双绝’啊！色艺双绝！一个貌似潘安的罗敷贤弟，一个更胜子都的文叔三弟。两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两人同样文采斐然的才子！”潘安罗敷是知道的。而子都名公孙阏，子都是其字。他是春秋时郑国的美男子，不光貌美，而且能征善射，用来形容文叔果然是贴切。
　　罗敷嗔怒道：“刘縯大哥又在说笑了，什么色艺双绝？我们难不成是妓女？”
　　刘縯：“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罗敷贤弟不要生气啊。虽然这词儿是不当的，但也却是这意思。你不知道来仪阁自从把三弟那副对子挂了出去，可谓是客如云来，车水马龙啊！而罗敷贤弟的佳句也让对面‘有朋居’讨了去，来日你看看他们现在的生意有多好，一定要向他们好好要份谢礼。
　　而且啊，以后贤弟和三弟要是出门可谨慎了，现在邯郸城不知有多少位小姐千金都在打听你们二人的来历呢，你们可不要让她们抓个正着啊，不然都要以身相许，可如何是好啊？”
　　刘秀道：“论才学贤弟自是当得。只是那日的夜公子也不是俗人，即使双绝也是贤弟与夜公子。”
　　“什么双绝，三哥还帮大哥说话，大哥嘴里只是没正经的。哎，李通大哥在那面。”罗敷看到李通，扬声喊了起来，但那李通却是眼睛直直地盯着西偏房的一扇窗子，动也不动，罗敷那么大声唤他都没有听见。
　　“这李通大哥看什么呢？”
　　刘秀道：“不用理他。贤弟刚才说有正经话要说？跟我去东偏房吧。大哥也一起来。”
　　进了房间，又仔细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事罗敷才低声开口：“大哥、三哥可知道一个叫王邑的人？”
　　刘縯道：“那不是王莽的爪牙吗？专干些杀害我刘氏宗亲的勾当！”
　　罗敷道：“大哥所言极是。大哥可知道他来邯郸了？”
　　刘縯：“什么！”
　　罗敷：“是的，是我亲眼所见。说奉了皇帝的密旨。实不相瞒，家父也在朝为官，正是当朝大司徒，姓秦名韬，邯郸城内的大司徒府正是我家。我爹爹心向汉室，怕这件事与你们有关，让我来通知你们一声，万事要小心！。”
　　刘秀感激道：“多谢贤弟费心，我们自当谨慎的。”
　　刘縯却是已经暴跳如雷：“这王邑小儿来了更好，要他死在我手下，也为枉死的刘氏子弟报酬！”
　　罗敷慌忙宽慰：“大哥不要冲动。我知道以大哥和三哥的本领自是不怕他王邑小儿的。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怕就怕他们人多势众。况且家里还有嫂子和小妹，她们可是不会武功的。”
　　刘縯就是个火辣脾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提到小妹，他又开始眉开眼笑起来：“贤弟一定尚未定亲，我妹妹伯姬善良聪颖，许与贤弟如何？那样‘邯郸双绝’岂不是都在我家了。”
　　罗敷慌忙拒绝：“大哥说笑了，婚姻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呢？”
　　刘縯曰：“长兄为父，我同意了伯姬自然没意见。等来日问过你父母，他们同意这事就算定了。”
　　刘秀劝道：“大哥，贤弟乃是当今大司徒的公子，我们如何高攀得起。况且他年龄稍小，大哥还是不要难为他了。”
　　罗敷忙道：“三哥严重了，倒不是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我皆是兄弟，况且我爹爹也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大哥和三哥的妹妹自然错不到哪里去，罗敷自是求之不得。只是……”罗敷想来不能强倔着刘縯，那只好对不住别人了：“只是我怕这样做会对不起朋友。”
　　刘縯：“朋友？对不起谁？”
　　罗敷走到窗口，向窗外指了指：“你们看。”
　　刘縯：“你是说李通？”
　　刘秀看了一眼仍在痴痴望着西偏房的李通，恍然大悟：“贤弟好通透，我们原来怎么没有发现原来我这个同窗喜欢上了伯姬的。”
　　罗敷一看话题顺利转移，忙说道：“三哥和李通大哥是何时的同窗？”
　　刘秀对罗敷道：“三哥曾于新凤三年（公元16年，当时刘秀20岁。）去长安，入太学，拜中大夫许子威为师，习儒学，读《尚书》。后因资用拮据返回故乡。李通正是我那时的同乡，对我多有帮助。”
　　刘秀是太学生出身？虽然没有“毕业”，但也应该是古代帝王里“学历”最高的了。罗敷道：“难怪三哥文思惊人！原来出身太学生。那，你与李通大哥相识已经多年了，他的为人你自是清楚的。”
　　刘秀道：“李通为人仗义，颇有你伯升大哥的作风，自是大丈夫也。但他心思缜密，是你伯升兄比不得的。”
　　刘縯不服气地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怎见得我不如他？”
　　罗敷道：“小弟知道三哥不是那个意思。三哥是怕大哥的君子之心难防小人啊。”
　　刘縯：“还是罗敷贤弟知我。”
　　罗敷看天色不早，不怕父母发现自己出来，就怕夜听潮去了府里，于是向刘氏兄弟告辞：“罗敷这就回去了，以免父母责怪。罗敷之言两位兄长请谨记，万不得让王邑那小人算计了。”
　　刘秀一直把她送出好远，罗敷看到前面一片湖水，这里离夜听潮的“水榭小筑”已经很近了。于是借故马上到家了与刘秀辞别。别了刘秀，罗敷径直朝“水榭小筑”走去。

　　十、表白

　　别了刘秀，罗敷径直朝“水榭小筑”走去。
　　夜听潮好像自己要来一样，原来与小岛与陆地之间是空空的水面，现在横了两条小船搭了一架简易的浮桥在那里，罗敷踩着它上了小岛。
　　罗敷一踏上小岛就听见里面仙乐幽幽，是竹箫的声音。夜听潮一袭白衣立于岛边，衣袂飘飘，手里拿着一只长箫，她听到的声音就是来自于它。
　　“好个美女！”罗敷调侃地说道。
　　谁知话音刚落，夜听潮已如魅影一般来到了自己身后，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脖子：“以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杀了你！”
　　本想拍他的马屁，谁知拍到马蹄子上了。罗敷慌忙解释：“你别生气嘛，谁让你长这么漂亮呢？我说你是女人是我不对，为你做首诗可好？”
　　真不该招惹这么危险的人物。他这人说真杀了她，她也不会觉得又什么奇怪。好在夜听潮慢慢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松开了她，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深藏不露：“我倒有兴趣听听你的诗……以及你的来意。”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可使得？”罗敷娇俏地抬头看他。
　　夜听潮一手把罗敷拉进怀里，扶住她的纤腰，说道：“我平生最恶别人评说我的容貌。今天你想如何逃脱？”
　　罗敷想对着他的俊脸一阵猛揍，可是既然对别人有事相求，她不得不拿出点低姿态来：“你说如何？”
　　夜听潮在她樱唇上一啄，言：“有一日，我与敷儿共游你说的二十四桥如何？”
　　罗敷奇怪：“你知道二十四桥是哪里？”那个时候哪里有什么二十四桥？
　　夜听潮放开罗敷，一甩长袖曰：“我想让它在哪里，它就应该在哪里。”
　　好狂妄！难不成你还自己建一座二十四桥出来。罗敷本要发作，可惜此行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只好忍着：“不管在哪里，我都同听潮去。”
　　过分暧昧的话让夜听潮眼波流动，无限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敷儿有话要说。”
　　罗敷道：“那日也是在你的水榭小筑，我听到你与一位王邑大人的谈话，我想知道他来此干什么？”
　　夜听潮仰天长笑：“好！”
　　罗敷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却也没有深究，冲他一揖曰：“如此多谢了！”转身离去。夜听潮夜不拦她，罗敷也不担心他何时给消息，对于夜听潮，罗敷是恨之但又信之。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感觉。
　　快二更的时候夜听潮派夜戈来送信，罗敷想好快的工作效率。锦帛上聊聊数言：今日三更，王邑兴兵，意在刘秀，速离邯城。
　　罗敷看完信没有立即做出行动，她是在思索这封信的可信性。如果是假的呢？不会，这样做对夜听潮一点好处也没有。他这样的人物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但是他为什么要卖这么大一个个人情给自己呢？这些容她以后再想，既然是真的，就要马上行动了。
　　现在已经二更（晚上九点），离三更（晚上十一点）不就还有两个小时？她刚忙吩咐桃儿更衣。这事必须她亲自去，不然其他人去刘秀刘縯他们定然不信的。谁知刚刚穿好衣服，秦韬和郭氏就过来了。
　　郭氏道：“敷儿要出门？”
　　罗敷让桃儿她们退下，对爹娘说道：“父亲不是希望我多探听夜听潮的底细吗？女儿这就去水榭小筑走一趟。”
　　秦韬：“敷儿糊涂，那夜听潮来头再大，也不值得你冒险。现在已然二更，你去水榭小筑是何道理啊？难不成让天下人耻笑为父吗？”
　　罗敷看秦韬是真的动怒了，慌忙跪下。这是她穿越到这里后第一次主动对人下跪：“爹爹，敷儿不瞒你了！我要马上出去一趟。那个御史王邑来邯郸是来抓刘秀的，他是你说的那个赵王刘良的亲侄子。孩儿与刘秀之前认识，我们有兄弟之情。如果爹爹这此不让敷儿去，敷儿就死在爹爹面前！”
　　心里一急罗敷的眼泪就下来了，这次如果不能救三哥，恐怕她是一辈子不能安宁了。
　　秦韬对郭氏说：“快扶起敷儿。敷儿既知大义，为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阻拦呢？只是此时非同小可，为父让你兄长跟你一起去。“
　　罗敷一听，立即高兴地站起来。
　　“来人哪。”秦韬高声喊下人，冲进来的桃儿说：“去请公子和秦福过来。”
　　秦韬让秦福带人去准备了几辆大车和一些盘缠，让他在离城门不远的一个小林子等着，命秦想护送罗敷去见刘秀。
　　来到了刘秀家，已然快三更。大家简单地通了姓名，罗敷把事情的原委始末简单地说了，并告诉他们秦韬为他们准备了马车。
　　刘縯道：“来得好！让这王邑小儿尝尝他伯升爷爷的拳头！”
　　刘秀去出言阻止道：“大哥好糊涂！我们兄弟自是不怕他，可是二嫂和伯姬哪里逃得了？我们还是听从秦伯父的安排，火速离开这里的好。”
　　刘仲慌忙道：“三弟说的是，我们事不宜迟。”又向妻子道：“你和伯姬赶快收拾细软，劳烦秦想公子和罗敷贤弟带他们去寻马车。我们兄弟带领宾客断后。”
　　罗敷让秦想帮着众人收拾行礼，自己把刘秀拉到一边说：“三哥，我有几句贴心话跟你说。”
　　刘秀道：“贤弟请讲。”
　　罗敷：“罗敷有幸在邯郸认识三哥，实乃上天眷顾。罗敷知道三哥乃坦荡君子，罗敷对三哥倾慕已久，其实罗敷是……”她本来想说，其实罗敷是女儿身，谁知话到嘴边，刘縯的声音在外面想起：“三弟快走，真有人马从北面而来！”
　　刘秀看事态紧急，对罗敷道：“贤弟，你想说的话为兄都知道，我们后悔有期，自然再续兄弟情义！”
　　罗敷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他都知道？什么再续兄弟情义？他把自己当成同性恋了不成？他用什么“兄弟情义”来开解自己不成？文叔啊文叔，我们难道真的就差这一点点缘分吗？
　　刘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贤弟快带伯姬和嫂嫂走，如果我们不能与他们一起出城，让他们去南阳老家等我们！”
　　罗敷、秦想带伯姬和刘仲之妻出门，看北方火光铺天盖地而来，慌忙拉着她们往南方奔城门方向狂奔而去。刘縯的一些门客也在他们家里，加上刘氏三兄弟也有几十人，应该能阻挡一阵子。但愿他们都可以借着夜色逃脱，相安无事。
　　他们不敢行大路，只沿着小路前行，天色黑暗，只有星辰之光，多有磕磕绊绊，谁知一不小心，伯姬重重摔进了一个土坑里。
　　罗敷慌忙上前搀扶：“伯姬可还好？”
　　伯姬温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罗敷哥哥，我走不得了，我的腿好疼啊！”
　　“啊！这可怎么办？”罗敷求助地看着哥哥。
　　秦想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伯姬的伤势：“伤得不轻，腿恐怕断了。如果耽误这一夜，恐怕很难医治了。”
　　罗敷果断地对秦想说：“哥哥带着二嫂先行吧，伯姬先留在邯郸，我把她藏在我府中，请人为她医治。等来日康复了再送去南阳不迟。”她不能让伯姬出事，不然如何对得起刘秀所托？
　　罗敷又道：“哥哥安排好他们出城，尽快来救我们！我扶伯姬去那个草垛里躲着。”
　　刘仲之妻垂泪随秦想而去，临行嘱咐好好照顾小姑之类的话。
　　罗敷好不容易扶着伯姬走道草垛里藏了起来，自己也是好不伤感。“三哥，你们能不能顺利逃脱呢？罗敷相信你们一定能，不过此次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了。你能否理解罗敷的一片心哪？”

　　十一、祭坟（一）

　　秦想把罗敷和伯姬顺利救回府里，罗敷也见到了爹爹无恙，赶忙追问其他人的情况。秦想道：“刘仲的妻子已经顺利离开邯郸，向南阳而去了。我让秦管家亲自送她，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罗敷：“如此甚好。那刘氏兄弟呢？”
　　秦想道：“这个不好说，我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
　　罗敷道：“那就劳烦兄长打听出来告诉敷儿一声。眼下伯姬摔伤了腿，哥哥去找个医生来瞧瞧吧。”
　　秦想道：“敷儿忘了爹爹不就精通医术嘛？邯郸城不会有比他医术更好的了，让他来瞧瞧伯姬。”罗敷心想她哪里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精通医术的爹爹？仔细一想当时桃儿倒是提过，只是自己没太往心里去。
　　秦韬看完刘伯姬的伤吩咐下人先把家里的草药拿来为她止血，然后叫了罗敷出去：“敷儿，这伯姬的外伤倒是无甚大碍，我已然为她止了血，可是这内伤就……”
　　罗敷：“内伤？什么内伤？爹爹，她只是摔了一跤。”
　　秦韬道：“不然。她这一跤摔得是太重了。骨头碎了。”
　　那不就是粉碎性骨折？罗敷惊讶道：“能不能接上？”
　　“恩，以为父的医术，帮她先把腿固定起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碎骨的问题需要把皮肉割开进行医治，否则她就会变成一个瘸子。”
　　罗敷：“什么！瘸子！”虽然她今天是第一次与伯姬相见，但那女孩子单纯静雅，刚刚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如果变成了瘸子可让她怎么接受！主要是自己今后如何向三哥交待啊？“父亲，那邯郸城还有没有能治愈她的医生啊？”
　　秦韬曰：“为父治不了的，邯郸城再无他人可以医治。她断骨的位置有大血脉，如果强行医治，不用说别的，单单出血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为今之计，只有去京城试试了。”
　　罗敷看又希望，慌忙问他：“京城看御医吗？”
　　秦韬道：“此人比御医更厉害。他是夜听潮府中的清客，名叫东方龄，可谓天下第一神医，此人尤其擅长在人体内行刀，以及接骨、止血之术。”
　　依秦韬所说这个东方龄应该是当时最好的外科医生了。刘伯姬是刘秀最心爱的妹妹，为了三哥，罗敷决不能让她出事：“父亲，你在朝廷的告假已满，明日就启程回长安吧。正好带着伯姬去请那东方龄为伯姬看病。”
　　秦韬道：“好吧。不过听说此人从不随便示人，更不随便给人看病。想请他出手救人还要一个人的帮忙？”
　　“夜听潮。”罗敷话音刚落，门外已经有人来送信，是给秦韬的。锦帛上是夜听潮的字迹：秦大人，夜某幸不辱使命，令千金邪祟已除。夜某有事明日回京，就不当面辞行了。望见谅。
　　说曹操，曹操到。虽然人没到，信也到了。他明天要走了？那伯姬找东方龄看病的事她要去“水榭小筑”再跑一趟了。谁知刚穿好衣服，打探的人回来了，秦想听了结果，赶忙跑来后院找妹妹。“敷儿，出事了！”
　　罗敷一看秦想表情沉重，基本上估计到了一定是刘氏兄弟出事了。她感觉自己的私心正在迅速膨胀，她知道这样很可耻，但是她阻止不了自己：不要，千万不要是三哥。
　　“哥哥，你说吧，敷儿有心理准备。”
　　秦想拦住妹妹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敷儿，这些结果都不是我们愿意接受的，可是既然发生了，我们就得面对它。我要你知道，我们都尽力了。”
　　罗敷点点头：“哥哥，你说吧。”
　　秦想：“刘秀的二哥刘仲，并他们的五个门客被王邑拿下杀了，罪名是私结友党，意图谋反。现在……”
　　罗敷忙问：“现在如何？哥哥快说。”
　　秦想关爱地抚摸着妹妹的背脊：“敷儿，你要答应为兄，不要过分激动。”
　　罗敷使劲点点头，哥哥越是这样说，她就越觉得不安。
　　“他们的人头现在还挂在邯郸最繁华的大街上。现在邯郸城是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啊。”秦想搂住妹妹，让她在自己胸膛尽情哭泣。自从来到这古代，这是她第一次切身感觉死亡原来离自己那么近，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几个人物，今天就没了。而且人头还被人挂在街头上饱受风霜之苦。封建社会的残忍第一次□裸地呈现在她面前，不光□裸，还是血淋淋的。想起那高挂街头的头颅罗敷怕极了，难道这就是自己将来要去面对的世界？！
　　刘仲赶往南阳的妻子本来是要去等待与丈夫团聚的，那看到伯姬受伤就会垂泪的女子，如何让她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伯姬，这事是万不得让她知道的，她有伤在身，如果知道二哥惨死的消息，如何肯安心跟她去长安治伤。
　　罗敷叮嘱道：“哥哥，这事万不得让伯姬知道。现在你帮敷儿把爹爹请来可好？”
　　秦韬没多久过来，道：“敷儿，刘仲的事爹爹听你哥哥说了，敷儿不要太伤心了。”
　　罗敷木然地跪倒秦韬面前，泪流满面地说：“父亲，你一定要帮敷儿！”
　　秦韬从来没有见过女儿如此情形，慌忙说：“敷儿这是为何？这件事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过分自责了。说你想让爹爹做什么？”
　　罗敷曰：“孩儿请爹爹想办法把刘仲哥哥的尸体要回来。”
　　秦韬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好办，我们不能让王邑知道我们知道此事。弄不好我们还会闹个伙同反贼的罪名。”
　　罗敷再拜曰：“爹爹只要想办，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只要爹爹按照敷儿说的去做。”
　　傍晚时分，秦韬匆匆忙忙地回来，罗敷赶忙问他刘仲的尸体是否要回来了？秦韬曰：“要回来了。今天我按照敷儿说的方法没有去找王邑，而是直接找的邯郸令。我以大司徒的身份质问他在闹市悬挂人头是何居心，那邯郸令是认识为父的。他一开始只是说这些人是反贼，斩首示众都是为了以儆效尤。”
　　罗敷问道：“爹爹怎么说？”
　　秦韬曰：“爹爹问他可知道那悬挂的人头里有人姓刘？邯郸令自然认得其中一个正是刘仲，但他说这都是皇上派的秘使所干的。为父就告诉他‘当今皇上宅心仁厚，自登基以来深恐别人以为他痛恶刘氏宗亲。反贼中有人姓刘氏宗亲，别人会怀疑皇上容不得刘氏子弟，你这样不是陷皇上于不义吗？百官会怎么想皇上？百姓又会怎么想皇上？你非闹得人人自危才安心吗？这种事发生在邯郸，你也要考虑下皇上会如何办你？’”
　　罗敷道：“可吓到他了？”
　　秦韬：“敷儿的主意果然妙，那邯郸令只称自己有不察之罪，但又怕得罪了御史大人。于是急忙去驿馆请示王邑，把为父的话说给了他听。现在人头已经被放下，又让人缝在了尸体上，葬在东山的坟地了。”
　　罗敷听到这，眼泪又汹涌而下：“父亲可知道哪个是刘仲哥哥的？”
　　秦韬曰：“我买通了一个衙役，让他在刘仲的坟前用石头压了块白布在上面。”
　　罗敷道：“父亲请为敷儿安排，敷儿今天要去祭奠刘仲哥哥。”这“反贼”死了，立不得碑，修不得墓的，那白布也不会永远在那，况且她马上要去长安了。本来可以让其他人去的，可是日后三哥问起，她可如何答复啊？她必须亲自去一趟，看准是哪个，将来俱实告诉三哥，以慰三哥之心。

　　十一、祭坟（二）

　　秦韬慌忙阻拦：“敷儿，这可如何使得？那王邑万一在暗中计较可怎么办？万一他派人在墓地埋伏着，你一去不正好中了他的圈套了吗？”
　　罗敷去意已决，只是确实要防范王邑，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才好。
　　罗敷道：“爹爹说那王邑原来住在邯郸驿馆？”
　　秦韬道：“是。邯郸令亲自说的，不会错。”
　　罗敷一听心里就有底了：“那就好办。爹爹，敷儿去‘水榭小筑’一趟。”说着人已经出了房门。
　　入夜后，罗敷在秦想以及几个可信的小厮护送下，来到了东山坟地。说是坟地，东山葬的都是些被朝廷处决无人认领的犯人，背井离乡病死在邯郸的穷人和得瘟疫而死的人。这里其实这里就是一片无人祭拜的乱坟岗，处在深里之中。白日里就阴风很盛，无人从中经过；夜里就更是只闻夜莺叫，不见人踪影。
　　虽然有秦想和几个小厮陪着，罗敷依然感觉寒意从背脊使劲往上窜。被秦想握紧的小手已经出了汗，身上却是出奇得冷。
　　一群黑影从头顶飞过，罗敷吓得“啊”一声扎进了哥哥的怀里。秦想连忙安慰：“敷儿莫怕，只是一群蝙蝠。”
　　正因为是蝙蝠才要怕。它们在这里生存才说明这里万分得不洁。如果不是要马上离开邯郸，又怕王邑再返回来监视这里，她一定想办法把刘仲的尸骨迁走，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妥善安葬。
　　好不容易找到压了白布的坟，罗敷细细记在心里。将郭氏替她准备的祭奠物品摆上了，自己从来没有祭奠过什么人，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诚心诚意地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心里念道：“刘仲大哥，你一定要保佑刘氏一家安然无恙，来日一定为大哥再立新坟。”
　　祭奠完秦想催促罗敷赶快离开，一路上如她所料并没有遇到王邑的人。罗敷让小厮查看是不是有人跟踪，确定没人跟来才进了府去。
　　去坟地之前罗敷去“水榭小筑”找夜听潮。让他派人把王邑找了来，告诉他刘氏兄弟去了山东方向，让他带领所有人马马上去追。这样一来可以让自己安全去祭坟，二来可以让他们错开往南阳方向的刘秀。罗敷就像上次一样躲在暗处偷听他们谈话，确定王邑中计后方才安心，这才有了当天晚上祭坟的安全。
　　另外又告诉他伯姬受伤请他府上的东方神医出手医治之事。夜听潮说道：“这已经是我帮你的第三件事了。我夜氏世代都是商人，这件事成之后是不是就应该拿到我所应得的报酬了。”
　　情况紧急罗敷没时间跟他闲篇，直到：“我们长安见吧。”人已经飘然离开了水榭小筑。她知道此次长安一行是免不了的了。以她对夜听潮的了解，如果自己不亲自去，谁都别想让他帮助伯姬。
　　罗敷从坟地回来，把这两天经历的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安心。罗敷对秦韬道：“爹爹，此次回长安敷儿也会一同前往。请爹爹相信，敷儿自有道理。”说完朝伯姬房间里走去。
　　“伯姬还没睡下？”
　　伯姬一看罗敷来了，这府里就这一个还算是先前有些渊源的，自然像见到了亲人一般亲热：“罗敷哥哥，你可回来了，我几位哥哥和二嫂可安全离开了。”
　　罗敷知道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提前早有准备，可是人有七情六欲，当事情来到眼前，自己还是一怔。
　　伯姬看她迟疑，忙问：“怎么，我哥哥嫂嫂他们出事了吗？！”
　　“没有，伯姬多想了，他们都已经安全离开，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南阳了。”罗敷道。
　　伯姬一听很高兴：“真的？”
　　罗敷：“自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别忘了，你三哥可是我的好朋友呢，如今应该也算生死之交了。”不知伯姬会不会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悠远，她又想起刘秀了，英俊挺拔的刘秀，脸上仿佛有万丈光芒的刘秀。此刻他也沉浸在丧失兄长的悲痛中吧。
　　伯姬：“我信罗敷哥哥。“
　　“既然你信我，罗敷哥哥的安排你同不同意呢？”罗敷将要为他上京看病的事跟她说了，伯姬虽然犹豫，但是处于对罗敷的信任还是同意了。罗敷连忙道：“伯姬放心，等你病一好，我会亲自护送你会南阳见你兄长的。”说道刘秀他们，罗敷动情地拉住了伯姬的手。
　　伯姬慌忙把自己的手抽回：“罗敷哥哥好不庄重，说话就说话，拉人家的手却是为何？岂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一听这话罗敷笑了，也怪自己大意，竟然没告诉她自己也是女子。想来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一路上要经历的事情多着呢，不可能永远瞒着她此事。
　　罗敷道：“伯姬妹妹你可冤枉我了。”说着把身上的裋褐一脱，惊得伯姬大叫：“罗敷哥哥，你做什么？”罗敷冲她一笑，拿出一件日常女装换在身上；让桃儿拿来湿锦帕过来，往脸上一抹，黛墨下面如玉如脂一样的肌肤立即呈现来出来；又把头上的丝带解了，瀑布一样的头发全垂下来，一直到腰际。
　　一系列的动作直看得伯姬目瞪口呆：“啊，罗敷哥哥，不，你竟然是姐姐？”
　　罗敷道：“可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几位哥哥呢？”
　　罗敷道：“伯姬刚才还说‘男女授受不亲’呢，如果他们知道我的女儿身，又焉会跟我做哥们啊？”
　　伯姬却道：“哎呀，罗敷姐姐，你可害苦了我三哥！”
　　罗敷奇怪地问：“伯姬这话所指何意啊？”
　　谁知伯姬道：“我在几个哥哥姐姐中与三哥是最亲厚的。三哥生性谦和内敛为别人着想的，平时有什么心事是从不对外人说。他总说：‘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他人岂不是徒增他人烦恼？’他不说，别人就不知。惟独我能猜透他心里想什么。自从认识了罗敷哥哥，不，是罗敷姐姐，家人朋友面前三哥总是把你挂着嘴边，说你是天下奇人，说你冰雪聪颖，说你一表人才，说你……总之，凡是好话都从他嘴里说遍了。你们虽然认识只短短几月，但在我看来你在三哥心目中的地位竟然是李通、邓晨大哥也比不了的。前几日你又冒死救了我们全家。”
　　听着伯姬说刘秀口中自己的诸多好话，罗敷眼里竟然有几分湿润，三哥啊三哥，你终是不枉我如此待你。自己的心也算是没有错付他人。
　　伯姬继续道：“直到有一日，我晚上去三哥房里找到闲花家常，他却睡了，梦里痴痴地直叫你的名字，还说‘贤弟，你为何是男子，是为兄错了。’……”说道此，伯姬的眼泪竟不住地流下来，她慌忙拿衣袖去拭。
　　罗敷也慌忙扭头，自己的眼泪又何尝不是如雨下。心想：“三哥，离别之时我错怪你以为我是同性恋而拒绝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你不知道我是女儿身，你的内心才是最矛盾，最挣扎，最痛苦的。”
　　伯姬曰：“罗敷姐姐，我们不要去长安了，你去南阳找我三哥吧，告诉他你是女子，他并没有爱错人。”
　　罗敷一听伯姬说不去长安了，顿时急了：“伯姬好生胡闹，这病岂是能够耽搁的？我也不能让你独自去长安，这事离开我还真不成。”想起夜听潮那张绝世的脸，那张邪魅的脸，那张充满征服与戏谑的脸，她就一阵头大。在长安少不了又要与他斗法了。“不过我答应你，等你的病一得到医治，我立即赶去南阳见三哥。”
　　经过罗敷好说呆说终于把伯姬说通，同意先去长安看病。直到看她安然睡下罗敷才离开。没想到伯姬小小年龄倒是个贴心的人儿，寻思她刚才说的话以及以前与刘秀在一起相处的种种，不禁又流了阵子泪，直到三更时分才算睡下。

　　十二、绿林

　　第二天一切打理完毕罗敷同秦韬，以及随行的一个马夫、一个小厮，都是自家可信的家丁，一起送伯姬去长安治病。临行前罗敷让秦韬写来封信给刘秀，让管家秦福从南阳回来后再辛苦一趟把信送了去，让他知道刘仲的后事已经办妥，并告知他她要带伯姬去长安治伤的事。
　　罗敷令人在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几层棉被，以防赶路过程中再弄伤了伯姬的腿。怕她的病耽搁，罗敷令车夫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到一半路程已经累死了两匹马。罗敷看前面正好是一个小镇，虽然没有驿站可以补给马匹，但是从市场买还是可以的，就对秦韬说：“爹爹，我与小厮去小镇买马，你与伯姬在此休息片刻。”说完不等秦韬开口同意已经拉着小厮跳下马车。
　　这汉朝的小镇她倒是不稀奇，只是坐在车厢里久了身上好不自在。没来汉朝之前她就是个多动的性格，想当初要不是为了要跑去拉萨旅游，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田地。
　　罗敷本来长得标致，涂黑了的皮肤和一身男装并不能尽遮风华，在邯郸尚且如此，走在这小镇上自然是十分地扎眼。
　　看路上的人都在注视罗敷这个风流公子，小厮曰：“今天跟公子一起出来可是长了脸了，你看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们呢，以前何时如此风光过，就是接老爷下朝也没有现在的光景。”为怕惹来不便，罗敷拿帛扇往小厮头上一敲：“二小不得浑说！”虽然这么说，嘴上还是笑开了花。二小也陪着嘿嘿傻笑。
　　找到马商，挑了两匹健壮的红马，谈好价钱，小厮从怀里拿出一些贝壳、龟甲之类的东西来给马商，看得罗敷直是目瞪口呆，这些是什么？
　　那马商也不乐意了：“我的马不收贝壳龟甲，只收金银铜钱。”
　　小厮道：“这也是钱，你为何不收呢？小心我去官府告你！”
　　马商也不让步：“不收就是不收，就是上官府也是一样。有钱牵马，无钱走人！”说完就要走。
　　小厮只得拉住他，把身上带的银子与了他才算完。
　　套好车，罗敷忙不迟的去问秦韬：“爹爹，我刚才见小厮拿些破贝壳烂龟甲之类的东西换马，岂不可笑？二小是不是疯了？”
　　谁知秦韬一点也不奇怪，安然捋着胡子道：“新朝以来，皇上推行新政，其中这货币改革就是一条。皇上下诏，恢复贝壳、龟甲等古币为货币，与金银和铜钱一样执行货币职能。”
　　这可就奇了，真乃天下奇闻，罗敷也是略通中国历史的，可从没听说过这封建社会还有使用这些东西当货币的说法，想这王莽真是笨哉。
　　伯姬一听罗敷说也是笑了。秦韬替女儿解释道：“你不知道也不稀奇，你母亲兄长何时让你买过东西？一向是什么都为你置办好了，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比不得伯姬这样从小就知道生活艰辛的。”
　　“孩儿知错了，以后一定让爹娘长兄省些心才是。”罗敷道。
　　刚出那小镇没多远是个树林。古代的树林比不得现代有科学的管理，而是长哪算哪，长什么样是什么样，树木大小不一杂乱得很。中间又多生草蔓，一眼看上去阴暗得很。罗敷心里正慎得慌，忽然从树林里窜出一众人来。
　　她哪里知道，自己在镇子上已经被人盯上了。自己如此出众的长相，甭说行走在小镇上，就是在邯郸这样的城市都扎眼得很，怎么会让人盯不上？
　　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斧头、锄头之类的“武器”。本来已是近七月的天气，多有光着膀子，衣衫不整的，罗敷还好，直吓得伯姬大气都不敢出。
　　罗敷透过莲子偷偷看去，一共来了五个人，四人步行，中间一个骑马的一定是为首之人，罗敷看他们打扮应是附近村子的穷苦人出身，对父亲说：“爹爹，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再把车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敷儿自有用途。”说完，不顾父亲阻拦从车厢出来了。
　　来到车夫旁边的位置，对车夫不动声色的一句耳语：“等会听我号令不用管后面发生什么事情，拼命赶车就是。”
　　罗敷从车内出来，对来人说：“各位好汉，只要不伤我们性命，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好汉的。”说完把手中的银子使劲往远处路边一扔。
　　那些人哪想到她有如此举动，余下四人都放下手中“武器”（不如说更像“工具”）去捡银子去了，倒是慌了那领头人，喊道：“不许捡！不许捡！”不过还有谁听他的？
　　罗敷一看时机来了，冲车夫说：“快走！”一声令下，车夫也不管什么了，拼了命地往前赶车，仍然横在路中间的匪首吓得慌忙让路。
　　后面的匪徒似乎反映过来上当了，一阵狂追。罗敷又把车内的食物扔在了路上，那四个小喽啰捡来便吃，哪还有追的心？为首之人也觉得没劲就没再追来。
　　一直把车赶出那林子又走出好远去，罗敷才让车夫慢行，查看各人，都是惊出一身冷汗来。幸亏车子垫得厚，又走的是稍微平坦的管道，不然如此颠簸真怕伯姬吃不消。这些人也真够大胆，在官道也敢抢劫。
　　秦韬道：“敷儿刚才吓死为父了，怎的如此大胆啊？”
　　罗敷轻快地说：“难道敷儿做得不好吗？”
　　秦韬道：“好是好哉，太冒险了。”
　　伯姬道：“伯父不要责怪罗敷姐姐了，她岂不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秦韬听此言也倒是不再责怪罗敷，只问道：“敷儿是怎么想到舍金银食物而保性命的？”
　　罗敷道：“父亲看来人个个衣衫褴褛，一定就是附近的刁民，而不是什么成气候的匪徒。这样的人多是穷苦出身，吃不饱穿不暖的，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也是可怜人。刚才与小厮下去买马，我发现这镇子上乞丐极多，看来是发生了饥荒。我想他们打劫也只是为了温饱，这种人如果给他们金银食物，他们是绝走不动路的。”
　　秦韬笑曰：“好！我以前只道你温婉纯良，没想到我敷儿倒是有些小聪明。为父以前倒是看低你了。”
　　罗敷心想哪里是爹爹看错她了，分明是自己是另一个人。想到这里心里竟有几分愧疚，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代真正的罗敷好好孝敬她的父母。
　　“前面有个茶寮，我看此处僻静，乡风淳朴，我们下来歇歇吧，也补充些食物。”又走了大半日，罗敷说道。
　　秦韬道：“就依敷儿。”
　　这茶寮里本也没什么人，罗敷和小厮、车夫三人下来，只把伯姬留在车里。拣了两张桌子坐下，小厮与马夫一起，罗敷和父亲一起。向老板要了茶和食物，又拿给了车里的伯姬。
　　正说笑间，一陌生人不请自来坐在了罗敷他们的桌子上，向罗敷说：“小哥刚才好生聪明，在下佩服。不知可否做个朋友？”
　　罗敷看来人不到四十岁，身穿一套利落的灰色无缘直身，一看就是电视上行走江湖的侠士打扮。长相也有几分体面，但怎么看都是不好惹的，单就他那胡子都够有气势，说白了就俩字：武夫。
　　罗敷道：“这位大侠说笑了，我们没做什么事，也经不起大侠的称赞。”
　　那人一阵仰天长笑，吓得瘦弱的伯姬一个哆嗦。那人道：“你就怎知我是大侠？小哥好眼力啊！王凤佩服。”
　　罗敷一看人家把家门都报了，再不说话就显得做作了：“在下秦罗敷，既然与大哥有缘，希望以后山高水远还有与大哥相见的时候。”
　　王凤道：“好！贤弟后会有期！”说完驭马而去。
　　好一个怪人！秦韬曰：“与这样的人还是少来往为妙。”罗敷称喏。
　　又行了几十里，只见前面七八个人团团把一骑围住，这不是又遇到匪徒了吧？怎么今天就跟这些人结下了不解之缘呢？罗敷让车夫把马车先立在一边，且看前面情形如何再做计策也不迟。哎，那被围之人怎么好像哪里见过？不是刚才过来搭讪的王凤又是何人呢？罗敷想要不要过去帮忙呢？毕竟有一面之缘啊。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自己车上除了女子和老人就是一个小厮一个车夫，都是顶不上用的，过去了只是白白送死。眼下情形还是逃命要紧。
　　谁知刚要命车夫掉头，前面的情形已经发生了变化，也许那王凤不一定输。只见不一会功夫，王凤剑未出鞘，那七八个人竟都躺在地上呼爹喊娘啦。罗敷让车夫赶车，待走近了，本想跟那王凤打个招呼，只听到他对那帮匪徒说道：“知道我是谁你们就敢劫，我是绿林军大将军王凤，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罗敷一听就傻了，这绿林军是啥啊？是南方一带的农民起义军，后世流传的“绿林好汉”不就是来在这吗？自己怎么招惹了这个人物？得，这招呼也甭打了，赶快走吧，这位也不是什么能惹的主。
　　倒是王凤看见罗敷坐在车厢的门口，出来也不是进去也不是的，着实可笑。便冲她一抱拳，一笑，便驭马扬尘而去了。
　　这样的人物也奔长安的方向而去，他去做什么？杀皇帝吗？这要是让王莽的人逮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看他在那样的情形下也敢表明身份，不得不说是个光明磊落和有胆魄的人，罗敷对他倒开始有了几分好感。

　　十三、神医

　　经过几日长途奔波终于到达了长安，罗敷安排伯姬在爹爹的大司徒府住下。说是大司徒府，其实也就是一个小院落，三两个佣人。秦韬邯郸的府邸与他大司徒的身份已经很不相称了，没想到这京城的住处连那邯郸的三分之一也抵不了。他这个父亲也真是当得起这“廉洁”二字。
　　安排好伯姬，罗敷一刻也不敢耽搁，径直让小厮带着去了大司空府。
　　“这是我家秦罗敷秦公子，求见夜大人。”小厮向开门的人说。
　　开门之人道：“秦公子请进，我家公子恭候多时了。”
　　罗敷随开门之人进去，小厮却被挡在门外：“对不起，我们公子只请了秦公子一人。”
　　罗敷对小厮道：“你在门外等着。”
　　大司空府，开门见翠，曲径通幽。倒是个雅致的地方，符合夜听潮的气质。罗敷一直觉得他这样的人应该是凌驾于世间一切凡尘俗事之上的。虽然他之前对自己有诸多过分之举，但罗敷仍然不相信他是大恶之人，相信他怪诞的行为之下隐藏着与超凡的容貌与气质一般华丽的心。罗敷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并不仅仅因为他帮过自己，只是出于下意识的信任。
　　“公子请顺着回廊前行，走到一个亭子，我们公子就在那里等着了。小的告退。”
　　罗敷点头说好，如那人所说一直顺着那回廊走出百十米去。回廊建在河塘之上，水中种的全是碧绿的荷花。如今夏天正盛，满塘的荷花或竞相开放，如水中仙子飞天而舞；或含苞而立，如红粉佳人娇艳含羞。真是秀色可餐！不说别的，只这一湖的碧荷就可以让人忽略了门外的凡尘。
　　“你为我而来？”夜听潮面对满塘秀色负手而立，背后是那只罗敷上次见过的长箫。
　　“你知道我会来长安。你知道我所为何事。”罗敷答曰。
　　夜听潮转身来到她身边：“说来听听。”
　　罗敷：“伯姬伤了骨头，听家父说只有府上的东方神医可医此病。”
　　“然后呢？”夜听潮饶有趣味地听她讲完。
　　“然后？然后什么？”罗敷一脸茫然。
　　夜听潮：“我之前说过的报酬你可想好了？”
　　罗敷装糊涂道：“你倒问住我了。我身上哪里有你想要的？”
　　夜听潮长笑一声：“你身上自有我想要的，”他转身，含笑，环顾湖面风光：“——我要你留在我大司空府为婢。你可愿意？”夜听潮靠近直视罗敷，两人的距离只有五公分，夜听潮眼中的暧昧和胜利感深深伤害着她的自尊。
　　罗敷道：“你好无礼！我堂堂大司徒的女儿，岂会沦落到为你当丫鬟？”
　　夜听潮一甩长袖：“你会同意的。送客。”声音阴柔清冷。罗敷知道他是认真的，而且她早就知道这个男子认真起来一定可怕得吓人，果然。
　　“公子请！”一小童对罗敷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她只得转身离开，涨红的小脸昭示着她此时的愤怒和无可奈何。只好回去再想办法。
　　“有件事要提醒你，”夜听潮在她转身的瞬间说道：“她的伤在路上已经耽误数日，如果再耽误下去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了。可惜豆蔻年华，却要变成一个瘸子！——听说，她可是文叔公子的妹妹。哈哈……”说完扬长而去。
　　罗敷站着原地，看他嚣张的样子，心里好不气愤。夜听潮，亦正亦邪，永远让人摸不透他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希望自己做奴做婢才开心？
　　他说的对，伯姬是文叔的妹妹，一面是文叔为她之心万死难报，一面是自己的的羞辱。这让她如何抉择？
　　回到司徒府秦韬就问女儿道。“神医可答应了？”
　　罗敷木然道：“没有。我连神医的面都没见着。”
　　秦韬叹气曰：“这可如何是好？”
　　罗敷看爹爹叹气，问道：“伯姬的病加深了吗？”
　　秦韬曰：“再不动手术就没有机会了。到时即使没有再做什么也是徒劳。”
　　罗敷此时的心乱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夜听潮不靠谱的条件让她心乱如麻。夜听潮，他好像一切都算好了一般，算好了她要去求他，算好了跟她开条件，算好了所有的账让她一起还。想当初为了刘氏兄妹让他帮忙，他答应得那般痛快，他等的不就是今天？罗敷相信，即使没有伯姬一事，他依然会想出其他的事情让她再向他提要求，那便是他“收获”的时候。
　　罗敷心如刀绞，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去求这个人。聪明如她，又怎会不懂得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餐？此之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罗敷啊罗敷，你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同的，岂不知他早下了套在这里等着你了。
　　“三哥，此时你可顺利逃开了王邑？是否已到了南阳？可看到了敷儿给你的信，知道了我带伯姬来京城的事情？你睡得可好？”此时，她特别想念刘秀，想他英俊的脸，挺拔的身材，想他融化万物的笑。
　　她知道此一入大司空府，想与刘秀再相见在“来仪阁”把酒言欢，已经是奢望了，更不用说有朝一日两情相悦，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罗敷一咬牙，拳头狠狠打在书案上：“夜听潮，我倒是给你机会让你见识我罗敷！让你知道我罗敷玩得起！”
　　第二天罗敷让人把伯姬载了，同她一起去了大司空府。罗敷道：“夜听潮，你说的我答应你，你快请出东方神医为伯姬治病吧。”
　　夜听潮没有抬眼看眼前一席人，轻轻抬手，已有小童会意而去。
　　没过一会，随小童一同进来两人人，一个拿着药箱医童打扮，另外一个竟是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此人动如初春之水，冰凌可见；静如寒冬之冰，冷气逼人。那多人在场，她单单朝夜听潮和一身男装的罗敷扫了一眼。只一眼，罗敷就感觉有说不出的不自在，好一个冷美人！堂堂神医竟然是个二十几岁的女人！
　　东方龄略微查看伯姬伤势，对医童道：“取刀”
　　罗敷一听取刀，忙问：“东方先生将如何为伯姬医治？据我所知，伯姬的伤需要将其皮肉划开医治，那样你要用什么方法为其止血呢？如果没有善法，岂不会因失血过多丢了性命？”
　　夜听潮微微一笑，是嘲笑还是好笑，罗敷不得而知。
　　东方龄冷冷道：“不懂医术，妄论医道！”
　　罗敷一怔，这女子好像对自己有敌意：“我只是就是论事。还有你用什么办法为她实行麻痹？如果没有麻痹的话，她可能顶不住疼痛而……”罗敷本想说怕她顶不住疼痛而昏死过去。谁知此时东方龄冲她大袖一挥，罗敷潜意识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她挥了过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器？还没等到她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侧面的夜听潮已经拿起手边的一只木简也朝她飞了过来。木简落地，罗敷捡起来一看，上面是几根针，整齐地扎进木简里。银针比普通针长，倒像是后世的给人针灸用的针，只是又稍短些。
　　罗敷刚想问东方龄“我也没说什么，你为何下此毒手？”谁知夜听潮已经抢先一步飞到东方龄前面，右手捏住她的颈项，狠狠道：“如果你敢伤害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乱了。一面是东方龄问也不问自己是谁就要杀她；另一面是夜听潮意外出手相救，不护着自己人，反而怕别人伤了她。罗敷想：夜听潮，既然你有心救我，又何必搞出让我为奴为婢的事来？如果你真是不在意我的，现在这表现又是给谁看呢？
　　东方龄虽然命在别人手里捏着，却语气仍然是不卑不亢：“龄儿知错，请公子赎罪。”
　　夜听潮这才放下手来，淡淡道：“敷儿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罗敷赶忙讲：“不用了，不用了，既然你是神医，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刚才只是过于担心朋友的病了。”
　　东方龄却并不领情，曰：“手术前我会封住她的血脉，减少流血。手术后再以草药敷之，自然没事；至于罗敷‘公子’说的麻药，东方龄并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用米囊花之果入药，以酒冲服，可以让病人产生积极的生理状态帮助顺利通过手术。”
　　那个年代还没有华佗神医的“麻沸散”，麻药一词说出口罗敷倒觉得自己“深奥”了，但没想到这个年代东方龄竟然领会她的意思，看来她的神医之名并不会只是虚名。
　　米囊花是什么？罗敷想开口问，可是看室内气氛如此诡异，还是少开口为妙。既然选择了让东方龄帮助伯姬治病，那么除了相信她，罗敷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而且听起来不像是不靠谱的。
　　罗敷道：“如此，我带朋友多谢东方神医了。”说完与一众人走出了房间，只留东方龄和医童在屋内给伯姬治病。

　　十四、罂粟

　　出了房间，罗敷在大司空府的花园里随便逛着，稍稍侧头看到夜听潮正跟在她的后面。她头也不回道：“让我在大司空府为婢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使我受你威胁答应了你，我爹爹也不会答应的。”
　　夜听潮笑曰：“第一，我没有威胁你，我们有的只是交易；第二，你爹爹只是一介文官，你觉得我会把他放眼里吗？”
　　“你！”罗敷气结，果然不出她所料，夜听潮的眼里爹爹根本算不得什么大的障碍。
　　夜听潮逼近她的脸，戏谑道：“等伯姬病好，我会安排你‘失踪’的，到时除了我，你不再属于任何人！。”
　　罗敷不再理他，只“专心”看着风景，心里想着今后要如何摆脱他。越往深处走，大司空府的布局却是越趋向开阔，如果说前院是“小桥流水”的小巧雅致，那后院简直可以用蔚为壮观来形容。
　　这种布置格局让罗敷好生奇怪：“夜听潮，谁为你设计的这座院落？没想到是内有乾坤啊。为什么前院反而简约，后院却如此奢华啊？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得土木之道。”
　　夜听潮含笑不答，却星目一转，曰：“这也许是你最后一次直呼我的姓名了，今后……”
　　罗敷怒曰：“今后怎样！”
　　“哈哈，今后你恐怕要称我为‘爷’。”说完仰天长笑。
　　罗敷懒得理他，径直走到一片花海旁边。这花好生特别，明明是一种花，却有大红、桃红、红紫、纯紫、纯白等诸多颜色，花瓣羸弱，却异样妖冶。“这花叫什么？”
　　夜听潮道：“这就是米囊花，也叫御米花。”
　　罗敷轻笑两声：“你知道它这么多名字，难道不知道它还叫罂粟？！”没想到东方龄要用罂粟为伯姬入药，不会上瘾的吗？
　　夜听潮见怪不怪地说：“它确实有个名叫罂粟。其果入药，可让人心神宁静。”
　　罗敷猛然想起夜听潮身上亦有异香，难道……“你身上熏什么香？”
　　夜听潮：“我从不熏香。”
　　罗敷：“不对！你身体虽然会散发异香，但香味甚微。你偶尔也会熏香的，像我们在来仪阁相遇那日，你就熏了香。”罗敷变得十分肯定，因为她想起夜听潮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闻到一种特别的香味，让她很容易就睡着了。
　　夜听潮哈哈一笑，又逼近她道：“你知道我身上会散发异香？”
　　他就是喜欢这样居高临下地贴近了别人看，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但是罗敷这一次并不生气，因为她突然有了脱身之计。
　　夜听潮得意地说：“我确实偶尔熏香。其香有名，曰之‘凤舞’，佳人在侧兮，如怨如慕。”
　　罗敷心理偷笑，什么“凤舞”不“凤舞”的，这香里确实有罂粟的味道。那时的人哪里知道罂粟会上瘾的？长期使用对身体可谓伤害极深。又是谁让他用的这种香？
　　“大胆！哪里来的毛小子，行为如此不端？”罗敷的动作被一个甜腻腻的女子声音打断。能把这样的话说出让人麻酥酥的感觉，此女子果然有功力。
　　罗敷一看来人，身穿黄色曲裾丝绸刺绣长袍，袖子是汉朝上层人士着装流行的琵琶袖。外罩同色褙子。虽然汉朝是以黑色为尊，但黄色的权威此时已经开始体现出来，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不敢穿出来的。穿成这样，罗敷几乎可以肯定来人一定是有名有号的。
　　再看她身上珠环玉绕，坠马髻楚楚动人，金步摇随风而动。罗敷更能肯定来人身份不俗。只是这人本身俗了而已。
　　此人嘴里的“行为不端”也许是指她和夜听潮离得太近，但这也不是她乐意的，罗敷一脸的不以为然。
　　夜听潮看到来人，从罗敷身边退后一步，换了一副温柔的表情，甚至平日的邪气与慵懒都不见了。他道：“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让翠珠她们伺候吗？”
　　罗敷一惊，他有妻室了？其实这也不奇怪，以他的年纪在汉代有妻子并不算什么，就是有儿子也正常。可是既然他已有妻子，那之前他对自己的诸多羞辱又算什么？还搞出让她入府为婢的事。罗敷突然感觉若有所失。她发现她错了。夜听潮也许就是夜听潮，这些都是他真实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被掩藏的华丽的心。
　　被称为夫人的女子盈盈一拜，嘴里却酸溜溜地曰：“相公好兴致，与这俊俏小童在做什么？”
　　夜听潮走到那夫人面前，把她拥入怀里，眼睛却漂到罗敷身上，脸上又是平日的戏谑：“她可不是什么俊俏小童，她是我从邯郸带来的侍妾，名叫罗敷！”说完邪气看着罗敷，丝毫不忌讳自己的眼光。
　　他怀中的夫人却没有他的好心情，心里的愤怒即可泄露在她眼里，狠狠地看向罗敷，嘴里却道：“那如风要恭喜相公了。如风突然想起有事，先下去了。”
　　说完又是一拜。却在走到罗敷身边时稍稍停顿了步子，罗敷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的恨意，如此入骨。这，仅仅因为夜听潮一句话。他想干什么？在自己面前演戏吗？她可没兴趣在其中充当任何角色。
　　晚上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罗敷披衣起身在大司空府的院子里随便走走。伯姬那里是不能去的。东方龄正在为她医治，她一定不会让自己见伯姬。真没想到自己来大司空府仅仅一天，什么也没做就得罪了这里地位特殊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神医，一个是夜听潮的夫人，那个叫如风的妖艳女人。
　　还有日前她发现夜听潮身上就然熏有含着罂粟成分的香，这又是谁在他身上使心思？
　　远方高处有一小亭，虽然是黑夜，里面却灯火通明。罗敷好奇地往前行，看到小亭四周都用竹帘隔着，里面白纱轻飘，影影绰绰，仿若仙境。罗敷信步拾阶而上，却听到里面有人的说话声音。
　　“相公为何弄个什么邯郸美女来气妾身？”声音温柔甜腻，听得罗敷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想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日前有过冲突的如风。
　　“哈哈，如风是在吃醋吗？”这个声音正是夜听潮的，他声音里的邪气，还有隐藏很好的霸气。
　　罗敷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非常的错误，想要赶快离开，但想到之前偷听夜听潮说话被他发现，这个人武功了得，自己一点细微动作都可以让他听到。想到这一层，罗敷只好只是轻轻挪动着步子。
　　“既然相公没有厌倦如风，那就让如风伺候您吧。”
　　罗敷一听这句话，差点一头扎下去。这也太过分了，这个是野外啊？再是你家的花园，也会有人经过的。在外面做那事，这古代的女子也忒豪放了吧？
　　谁知夜听潮倒是乐的受用，竟真让那女子“伺候”起来。亭子里娇吟频频，粗喘连连，真是暧昧无限。罗敷意识到里面的人正在嘿咻嘿咻，此时的夜听潮应该是警惕性相对较低的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心一急切，步子就紊乱起来，罗敷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响起来了：“谁在外面？”也许因为□的原因，夜听潮的声音有几分湿润的性感，让她想起来那次两人在司徒府的湖心小岛，虽然她不愿承认，但他的声音就是如今的性感感觉。心不由紧了一下子。
　　看来又让他发现了，罗敷尴尬地说：“是我。”
　　夜听潮听出是她的声音，却是稍稍的一愣。那女子的声音却响起来了：“爷，杀了她！别扫了我们的兴。”
　　没想到这女子面如桃花，心却如蛇蝎。开口就要杀人。夜听潮真会听她的话杀了自己吗？几秒的沉默让气愤变得极其诡异。夜听潮开口：“去！”一个字，随着那字的是一阵劲风，罗敷一下子被那风卷出几米开外，狠狠地落在地面上。性命虽然无碍，口中却大大地吐出一口血来。
　　此刻的自己无论如何装不出平静，眼泪如雨一般落下来。她的眼睛落着泪，心里也是。虽然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夜听潮失望，可是这却是最厉害的一次。他真忍心伤自己如此深，他真忍心！她开始对他没有丝毫的期望。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商人吗？那么以后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关系，不会再有任何感情。
　　亭子里的娇吟声、喘气声依然没有自己这支小插曲而停止，听在罗敷耳朵里却是别样的刺耳。她不是妒忌，不是心酸，而是恨。平生第一次，她感觉到“恨”这个字的意义。罗敷告诫自己，一定要记得夜听潮这一掌，一定要！

　　十五、闹剧

　　第二天一早伯姬的药力已退，骨头也被接好。罗敷顶着剧痛去看伯姬，夜听潮随后也过来了。看到他进来，罗敷忍着痛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她决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表现丁点的怯懦。夜听潮此刻看她的表情竟有些许的不忍，可这些已经完全不是罗敷想去计较的了，他对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经过昨日事情，胸腔受创的她当场就呕出了血。一晚上没人医治，此刻又暗暗与夜听潮计较，内伤似乎更厉害了。罗敷感觉口腔一股腥甜，她紧闭牙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丢脸，但嘴角终还是渗出血来。一股气流猛然上升，她忍不住一个咳嗽，生生喷出一口血来，溅出一米多远。
　　“罗敷姐姐！”伯姬一看如此情形，早已忘了自己的伤口，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忍着腿上的疼痛要去看罗敷，可哪里起得来？伯姬眼泪如断线一般流了出来。她不知道罗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经过这许多日的相处，她对自己诸多的照顾，她已经把罗敷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更何况其中还有三哥的原因，让她感觉罗敷受伤比自己身上的伤更重要。
　　罗敷强忍着伤痛想给伯姬一个安慰的微笑，可肌肉却如何也不听自己的使唤，头一下子扎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夜听潮赶忙一个健步跑到她身边接住她倒下的身子。罗敷想用最后一点意识拒绝他的“好意”，可是身子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支配，只能由他接住自己，抱起自己，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敷儿！”夜听潮呼唤出声，此刻他忘了自己惯有的自我，他眼里只有这个受伤的女子，这个让自己亲手打伤的女子。她竟然倔强如此！他的声音里有疼痛，有自责，也有歉意。可是罗敷什么也听不到了。
　　东方龄看着完全陌生的夜听潮，这个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男子，竟然因为这个被他叫做敷儿的女人方寸大乱。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不应该有这样痛苦的表情。刚才亲耳听伯姬叫罗敷“姐姐”，她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她果然是一名女子。第一次见她，东方龄已经感觉出她是女子，感觉出夜听潮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罗敷姐姐！你们赶快救我罗敷姐姐啊！”伯姬此刻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喊，她不能看着罗敷出事，不然自己可如何向三哥交待？
　　“还愣着干嘛？赶快帮她医治！如果敷儿有事，我让你们全都陪葬！”夜听潮看着发愣的东方龄，声音几乎要杀人。这样的夜听潮让东方龄不知所措，更让她心寒。自己在大司空府做清客已然两年有余，夜听潮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她。而现在，竟然为了一个有求于他的女子而几次三番威胁要自己的命。夜听潮对自己何其薄性！
　　“将她放到床上，七儿，拿我的针来。”东方指挥着众人，自己快步上前为罗敷诊脉。然后让人把罗敷扶坐起来，接过那个叫“七儿”的医药小童递过来的针，在罗敷头上、背上连扎数针，终于看到罗敷的意识缓缓回来。
　　东方龄收起针，又接过小童递过来的湿帕擦了擦手才对众人道：“罗敷姑娘是被人震伤了心脉。我已经施针将她救醒，不过她仍然很虚弱，需要静心疗养。七儿，取笔墨过来。”写好方子，东方龄又说：“按此方买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三副，十日后应无大碍。”
　　此时的伯姬已经哭成了泪人，经不过她的苦苦相求，两名侍女把她架到了罗敷身边，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罗敷的手臂上。
　　夜听潮吩咐道：“心儿、碧儿伺候伯姬姑娘好好躺下。吉祥，去‘听音阁’。”几个侍女一听命令马上行动起来。夜听潮一把抱起来罗敷向外走去。罗敷紧闭双眼不愿看他。
　　“丫头，我知道你能听得见。我知道你怪我。但你相信我也是有苦衷的。我夜听潮日后自会还你一个说法。”夜听潮一面行，一面在罗敷耳边说话。苦衷？他能有什么苦衷？
　　不知为什么罗敷竟流出一滴泪来。她说不出自己为何流泪，只是心痛得要命。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微弱地要命。
　　夜听潮把耳朵往她嘴边凑了凑：“丫头，你想说什么。”
　　罗敷使劲张张嘴：“三哥。”说着眼泪一滴一滴不住地流了出来。她多么希望此刻拥她入怀的是刘秀，可惜却是伤她至深的夜听潮，是她永远捉摸不透的夜听潮。
　　一言惹得夜听潮眼中似乎喷出了火：“我知道你心中有他，在‘来仪阁’我就知道。但你记住，你此生都会是我的。”说完把她放到床上，吩咐侍女好生伺候就甩袖离开了。
　　罗敷在“听音阁”一趟就是数日。期间秦韬也派人来过大司空府要接她回去，都让夜听潮用各种理由打发过去了。自从送她进来这里，夜听潮便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伯姬也因为行动不便被侍女阻止过来。她们只能通过几个侍女传达一些彼此的消息，也是这样她知道了父亲曾经派人来过，但又被打发走了。
　　第六日罗敷感觉好了很多，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吉祥，你去帮我把衣服拿来，我要起来去看看伯姬。”
　　吉祥道：“小姐身体未大好，公子吩咐万不可让你下床。”
　　一提夜听潮罗敷气就不打一处出，他把自己伤成这样，又假惺惺地装作关心自己。“我知道夜听潮是你们的主人，但别忘了，他不是我的！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罗敷说着就要挣扎下床，吓得吉祥连同其他侍女跪了一地。
　　“是谁在这里欺负我们吉祥啊？”人未道，声先至。罗敷听出说话之人正是如月。罗敷使劲咬了咬牙，看着进来的如月，恨不得一个箭步冲出去。可惜深受重伤，即使有些武功底子，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恐怕还没近她的身，已经让她手下的人拿下了。
　　“奴婢们给月夫人请安。”吉祥一看来人，慌忙带众侍女请安。
　　原来她姓月。月如风，罗敷想，明明好好的名字，怎么这名字的主人却如此狠毒？一点没有新月如风的沁人心脾。
　　月如风对下面说：“都起来吧，我来是来看罗敷姑娘的。”说着往罗敷床边又走了几步：“果然是女人，脸也比先前白了许多。”
　　随月如风同来之人之中，有一个腆着肚子让侍女扶着的，虽然那肚子并没看出来大，样子做得却足。一双大眼看着罗敷，对月如风道：“姐姐，她就是相公打伤又救起的女子？长得好生标致啊！”这些字似乎是从那女子的牙缝里出来的，听得人格外不舒服。
　　罗敷没想到夜听潮不光有妻，还有妾。真是享尽齐人之福啊。
　　月如风道：“妹妹，她的容貌是不是都在你们之上呢？”
　　那女子一听此言，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不知道在这漂亮脸蛋上划上几刀，是不是还能再去勾引男人？”
　　好恶毒的女人，真是一个胜似一个。夜听潮身边怎么都是这些东西？罗敷摇摇头，真有点可怜他。
　　“你敢对我摇头！你知道我是何人吗？我乃大司空府二夫人季临画！来人，把这个不懂礼法的贱人给我按住了。”话一落，她身后两名侍女来到罗敷身边，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胳膊。
　　吉祥慌忙向季临画磕头：“夫人请饶了罗敷小姐吧，她不懂咱这里的规矩，吉祥替她给您赔礼了。”看季临画不松口，吉祥又道：“她怎么说也是我们府里的客人，如果公子知道了，恐怕不好。”
　　季临画骂道：“竟敢拿相公压我，我今天倒要让你看看谁是主子！来啊，给我掌嘴！”
　　一名侍女来到吉祥身边，左右开弓打起了吉祥的耳光。罗敷一看吉祥为了自己被打，也不知道哪来的劲，挣脱左右两人就要下床。一名侍女不由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季临画。季临画应声倒地，继而更是惊天动地的大喊：“哎呀，了不得了，罗敷贱人推我！我的肚子好痛啊！快传东方龄！”
　　月如风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态。她一定很高兴自己导演的这场闹剧竟然如此精彩。
　　罗敷看着眼前人仰马翻到一众人，心里觉得可笑之极。自己怎的就惹上了如此多的女人？
　　夜听潮与东方龄风风火火地赶来，看着此刻情形，夜听潮只简简单单地对东方龄说了两个字：“诊病。”屋里一席众人再没有敢大声的，只有季如画还在作态地呻吟。
　　夜听潮道：“吉祥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吉祥起身来到夜听潮身边，把事情委婉地说了。夜听潮点头道：“刚才是谁拉着敷儿不放？”声音阴冷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罗敷冷眼看着他，倒是如何断这门“官司”。
　　刚才拉住罗敷的两个小丫头终是战战兢兢从人群中出来，对着夜听潮跪了下去。
　　夜听潮：“又是谁打的吉祥耳光？”
　　另外一个侍女也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对夜听潮跪下去。
　　“去夜戈那里每人领八十板子。”夜听潮说到这，走到其中一名跪下的侍女身边，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因为害怕而瞪大的眼睛，露出了一抹邪气的轻笑：“告诉他，如果打不死，就再加八十。”
　　夜听潮猛然站直身子，负手而立：“直到打死为止！”他的声音似乎从地狱中传出来一般。仅仅如此，三条人命就呜呼了。
　　罗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夜听潮，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她们冒犯了自己，但也至于要打死的地步啊？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公子饶命啊，这都是二夫人让我们干的。夫人，请为我们求个情吧……”几个丫头使劲磕着头。看到夜听潮真的动了怒，季临画哪里还敢开口，只能由着下人把两个丫头拖走。
　　这一招杀鸡儆猴果然好厉害，连月如风的脸上都一片苍白。
　　“从今日起，吉祥为司空府的大侍女，负责管理府里所有女婢。今后有事，除了我无需向任何人请示，可以自拿主张。”夜听潮宣布完，转头问正在为季临画诊治的东方龄：“二夫人怎样了？”
　　东方龄道：“夫人的喜脉先前不知是何人诊治出来的？”
　　季临画一看东方龄表情诡异，忙道：“是我昨日进宫陪皇后下棋，御医亲自诊断出来的。因为昨日回来晚了，相公正在姐姐那里，所以还没来得及跟相公说。”
　　东方龄摇头道：“那就奇了，依龄儿的判断，二夫人并没有喜脉的迹象。”
　　“你说什么！东方龄，你胡说！信不信我要皇上杀了你！”季临画一听东方龄的诊词，几乎如五雷轰顶，顿时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罗敷听到这里好生奇怪，为什么季临画要说“让皇上杀了你”，而不是“让相公杀了你”呢？夜听潮的家事还真凌乱得很。
　　夜听潮曰：“送二夫人回房。今日起，‘听音阁’为禁地，不经我或者吉祥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违令者，”说到这，夜听潮微微扭头看了眼一直站在旁边的月如风，轻声但清晰地说出一个字：“杀！”
　　月如风脸上的表情有明显的不自然，明眼人一看便知，夜听潮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十六、抚琴

　　夜听潮的禁令一下，“听音阁”果真就清净起来。夜听潮的两位夫人再也没有带人来捣乱。如此过了三五日，罗敷已经能让侍女搀着下床走动，她便经常去前面看伯姬的伤势，与她闲话解闷。
　　“罗敷姐姐可听说了？”伯姬让侍女都退下了，对罗敷说道：“这府里的二夫人死了。”
　　罗敷慌忙问道：“啊！为什么？伯姬妹妹从哪里听来的？”
　　伯姬曰：“我也是听她们这些侍女在偷偷嘀咕听到的。听她们说，好像二夫人与人偷情，被夜大哥当场捉奸，夜大哥就把她和那男人一并处死了。”
　　罗敷听得一身冷汗。来到这大司空府也不过数日，怎么就出了这许多的人命？夜听潮，这又跟你有关吗？你太可怕了。
　　又过了几日，罗敷感觉自己的伤已无大碍，天天在室内坐着闷得慌。既然回不了秦府，索性在这里呆得快活些。她把吉祥叫来，道：“姐姐帮我准备一把琴，我看那荷花就要谢了，去哪里弹琴游玩半日，也不枉费了它们开放了这一夏天。”
　　吉祥答应着离去，不一会回来复命：“小姐，琴为您准备好了，我让小童撑了一条小船过来，我陪小姐船上弹琴，近处欣赏那荷花岂不更真切些。”
　　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罗敷谢过了她，与她一起来到荷塘，坐了小船，在船头的香炉里焚了香。那荷花荷叶竟都出来水面半人多高，几人坐在小船里，外面人竟丝毫看不出有人。此时荷花已开始三两凋谢，罗敷想起来她还在现代时看过《红楼梦》，其中有一回林黛玉念起李商隐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此时此景真是切题得很。不知何时天降甘霖，也让她残荷之侧听雨声。
　　罗敷琴弦下一拨，《红楼梦》里面的《枉凝眉》便弹了来。轻启朱口，歌声伴琴声悠扬地散开来：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王立平为这首词做出的曲子，如泣如诉，荡气回肠。没弹完罗敷已经是泪流满面。
　　荷叶深处，一条小船伴随悠扬琴声缓缓而动，船上的女子更是如梦如幻，不由得岸上人竟看痴了。他长箫在手，不由与之和鸣起来。琴声切切，箫声悠悠。不知就里的人一定会把这看成一副人间美卷。只有罗敷知道，虽然他们琴箫和鸣，心的距离确是千里之遥。
　　一曲终了，夜听潮问道：“弹琴之人是谁？”
　　一名侍女行了礼，答曰：“回公子，罗敷小姐正在荷塘里泛舟抚琴。”
　　夜听潮：“请罗敷小姐去‘望亭’。”
　　侍女答曰：“是。”便向那塘边等候。看到罗敷小舟靠岸，慌忙上前行礼：“小姐，公子请您去‘望亭’。”
　　罗敷听到刚才箫声，便知是他，让侍女前面带路，由吉祥搀着向“望亭”而去。
　　夜听潮看着来人：“吉祥，你们下去。”吉祥行了个礼边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所谓“望亭”，应该是因为此处乃大司空府园中高出而得名，自此远眺，大司空府秀色尽收眼底。
　　夜听潮示意罗敷坐下，问曰：“身体看来是好多了。”
　　罗敷落座，答曰：“是好多了，承蒙关心。”
　　夜听潮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疏远？心竟是有些索然，这是他不允许的。于是正色道：“既然好了，是不是该履行我们之前的约定了？我今日自会送你和伯姬回府，不过，恐怕只有她一人可以‘安全’到达。”
　　罗敷曰：“全凭公子安排。”
　　夜听潮看着她如花面容却是冰霜一般冷淡，心里好是无谓，一挥长袖就要离开，罗敷此时却开口了：“我从公子的箫声中听到野心，听的霸气。明明是儿女情长之音，我却听到这些，公子说奇怪不奇怪？你已位极人臣，如果说还有野心，那，会是什么呢？”说完歪头看她，娇艳欲滴的表情让夜听潮不禁一动。竟忘了应该怎么回她的话。
　　“既已为阶下之囚，却有此闲情做儿女之音，怎解？”风吹起夜听潮的长袖，一缕锦罗拂过她的肩头，让她看得痴了，眼里竟也湿润起来。夜听潮似乎没想到她会有如此表情，眼神里滤过一丝慌乱，但也仅仅是一丝，一晃而过了。“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么做我的侍妾，要么履行我们的约定，做我的奴婢……”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罗敷已经一下站起来：“不劳公子费心，罗敷，自是输得起。”说完，人已缓步出亭。
　　吉祥见此情景赶忙上前搀扶，却听夜听潮道：“身为奴婢，还需要人伺候吗？”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笑。
　　罗敷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眼中分明写着倔强和不屈服。她甩开吉祥搀着她的手，自己举步维艰地向前行着。突然一个站不稳，人顺着台阶一头扎下去。夜听潮慌忙飞身救起向下滚落的人儿，罗敷已经不醒人事，夜听潮大呼：“敷儿！”对不知所措的吉祥吩咐到：“快叫东方龄！”
　　这一切都看在月如风的眼里，她在繁花之后看着举止失措的夜听潮，顺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花捏得粉碎，凤仙花染成水红的指甲缝里都晕满了深红色的汁水。夜听潮对一个女人如此用心是她见不得的。
　　东方龄替罗敷检查完伤口，又诊了脉，说道：“回公子，罗敷姑娘索性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前些天开的药继续吃；待会我再把药膏留给吉祥，外敷在伤口上就没事了。”
　　夜听潮做在罗敷塌边，一挥衣袖，头也不会地说：“下去！”
　　东方龄冰雪一般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的不自然。她轻轻一福退了下去。
　　吉祥拿来药膏，夜听潮道：“放下，我亲自来。”吉祥见此情形，带众侍女也下去了，轻轻为他们关好了房门。
　　夜听潮解开罗敷的衣服，为他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敢做如此举动的人恐怕为数不多，可惜让罗敷赶上了。当她从朦胧中醒来，自己已经这样半裸着呈现在他面前了。“你！你好无耻！”罗敷想从他怀中挣脱，却苦于浑身疼痛乏力。
　　夜听潮看着双颊绯红的她，轻快地勾起了唇角：“你身上还有什么我是没看过的？”
　　一听此言，罗敷气得更是咬牙切齿，眼光如果可以杀人的话，恐怕此时的夜听潮已经被她碎尸万段了。
　　夜听潮道：“别闹，药都上偏了。”
　　罗敷恨道：“谁用你假好心。”
　　“别惹恼了我！否则……”
　　罗敷不服气地说：“否则怎样？”
　　夜听潮俯下身子，啃咬着她的耳垂道：“否则我现在就要了你。”
　　罗敷一阵心猿意马，想他这种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自己还是不要招惹为好。罗敷第一次有了怕的感觉，他深惧这个男人，他总是给她极度的不安全感。

　　十七、交易（一）

　　“吉祥，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闲来无事，罗敷与吉祥闲话道。
　　毕竟吉祥年龄太小，跟自己也差不多。再加上机灵些，看着夜听潮平日里对罗敷与对其他人是不同的，也随着主人与她亲近起来。平时聊天就能表现出来，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吉祥从小就被老太爷买到了府里，那时候刚刚六岁，想来快十年了。”
　　十年，那应该知道这府里的很多事情了。罗敷问道：“你们家公子一共有几位夫人？”
　　吉祥答曰：“我们公子共有两位夫人，都是去年皇上从新近的秀女中挑选钦赐的。”
　　这个消息让罗敷吃惊不小，没想到夜听潮的两个夫人竟然都是王莽所赐，怪不得那日季临画口中提皇上比称自己的相公还要亲近些，难保她不是王莽派来监视夜听潮的人。夜听潮也好大的胆子，连皇上赐的夫人都敢杀。不过那样招摇不知大体不懂心机的女子，也着实不是成事之人，王莽派她来注定让人容易抓住把柄。
　　罗敷又问道：“你们家公子的家人呢？怎么就他一人？”
　　吉祥道：“公子的母亲早丧，老爷乃闲云野鹤之人，四海仙游去了。我们从不曾见过老爷其人。公子是从小被老太爷指定为家族的继承人亲自抚养的，前几年老太爷也仙逝了。公子还有一个伯父，自从公子做官以后，他多半负责经营家族生意。”
　　看来这个夜听潮身世还挺可怜，家里虽然门客三千，亲人却没有几个。所谓高处不胜寒，他也应该有许多无奈的吧？
　　从吉祥那里，罗敷还知道了管家夜戈祖上姓郭，在夜氏家族世代为奴。罗敷很容易想象，这个夜戈就是夜氏家族的死士，像这样的人物，明处的暗处的，夜听潮一定还掌握着很多。
　　罗敷：“那你们府中可有负责调制香料的师傅？”
　　吉祥没想到罗敷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道：“府中用专人配置的香料的也就两位夫人和公子，以前老太爷也用的。现在二夫人也去了，也只有大夫人和公子两人了。夫人用的香，听说都是从宫中得来的，是皇后亲自让人为夫人配置的。”
　　罗敷心想，这两位夫人倒是都不忌讳与宫中的过密来往，这不是聪明，反而是愚笨之极。她们只道自己是攀龙附凤了，谁知夜听潮会不会因此而对她们怀恨在心？那就要看夜听潮与王莽是不是一条心了。
　　吉祥继续道：“公子用的香名曰‘凤舞’，是门客卢有梅先生亲自为公子配置的。世间只有公子一人有此香。”
　　从吉祥口中罗敷得知，这卢有梅乃天下治香第一人，投于夜听潮门下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罗敷觉得此事有蹊跷。卢有梅乃天下治香第一人，之前还有一个东方龄，乃天下第一神医。难道这长安夜氏真有如此大的魅力，天下奇人连皇宫都不屑一顾，而尽归之？如果说东方龄在这里还有的解释，从东方龄看夜听潮的眼神以及对自己的态度她已经对其中道理领略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这卢有梅就着实可疑了。吉祥的解释是夜听潮对他有恩，这难免牵强些。
　　“去请公子过来。”罗敷吩咐吉祥道。不一会的功夫夜听潮已经翩然而至。
　　罗敷开门见山地说：“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商人，我们做个交易可好？”
　　夜听潮伸出长袖，但也只是用手在她下巴上使劲捏了一捏。“你凭什么跟我做交易？”
　　罗敷道：“凭你是金枝玉叶，有无限尊贵的身子。我要换的是自己的自由。”
　　夜听潮长笑曰：“我固然是尊贵，但交换你的自由是不可能的了，换个其他的或许我可以考虑。”
　　罗敷愤然：“你！你就真的让我为奴为婢方才甘心？”
　　夜听潮：“我想要做的事情，谁人可以说个不字？”
　　罗敷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放过自己，只好服输，道：“好吧。我要你安全护送伯姬到南阳，去找她的兄长。”
　　夜听潮：“既然你有办法带伯姬来长安，自然可以带她离开。为何让我帮忙呢？”
　　罗敷道：“带她来是因为我爹结束告假恰逢归京，这本来也是事实，自然是没有人怀疑的。如果贸然送她离京，没有合适的理由，恐怕是不能安全出去的。即使出得去长安，现在各地兵荒马乱，南有绿林，东有赤眉。伯姬所去的南阳更是适逢饥荒，情况复杂。以我爹一介文官，没有任何势力，怎么可能找得出人送伯姬回去？”
　　“好！”

　　十七、交易（二）

　　卢有梅被夜戈“请”了过来，夜听潮就在罗敷先前所见的那片罂粟田前闲坐等候。一张绝尘的脸因为心中有事计较而显得别样邪魅。
　　“公子请在下来有何事？”卢有梅行礼问道。罗敷又是一个吃惊：原以为能称得上“天下奇人”或“天下第一”的人都应该是耄耋老者，没想到前一个东方龄是个女子，这个卢有梅竟也是个风华正茂的男人。
　　夜听潮冷然道：“卢先生，听潮待你不薄，也曾救你性命，不知先生为我研制的熏香是否‘用心’了？”
　　卢有梅行上一礼，曰：“在下自是用心。‘凤舞’乃天下奇香，人闻之而欲醉，嗅之而生神。”
　　“是吗？”夜听潮凤眼一瞪，罗敷旁观之下都有几分心惊，想必这卢有梅更是不自在。“先生在香里可放了米囊花？”
　　卢有梅泰然道：“米囊花其香馥郁，利肺养肾，放此花有何不可？”
　　“既然米囊花有如此‘神效’，就请先生服下听潮为你准备的这份‘良药’。”夜听潮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卢有梅看着下人端过来的“药汁”，乃是以罂粟之果熬制而成。别说他只是一个人，就是一头大象，如此多的罂粟也会要了它的命。卢有梅稍有犹豫之间，夜听潮已经一个起身，用手指着他道：“哼！用米囊花乱我心智，损我身体，你有何居心！来呀……”
　　只是可惜，还没等夜听潮下令将他拿下，卢有梅已经瞬间向后退出半丈去。都道他是一介玩花弄草的书生，没想到功夫倒是蛮深。此人是有备而来。
　　夜戈一看此情形，正要飞身去追，谁道夜听潮比他动作还快，微微屈身揪了一断草茎在手里，手甩出去，卢有梅其人已经应声倒地。
　　罗敷看得直是一愣一愣。之前在现代的电视里看里面的侠士之人有轻功会暗器，已经赞口称绝，现在终于让她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绝”。
　　罗敷走到卢有梅身边，看到他已经不动弹了，估计是死了。那根草茎深深地镶在他的颈项里，鲜血不断地从里面冒出来。罗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对面的夜听潮，他冷冷的眼神，他不屑的神情，仿佛一个人的消失跟死一只老鼠或者蚂蚱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一心向往的古人？所谓“人心不古”，“古”又如何，他们或许比现代人还要残酷许多。
　　夜戈问道：“卢先生为何要害公子？他与公子应无仇而有恩啊？”
　　夜听潮挥袖走开：“他只是一条狗。与我有仇的另有其人。”
　　走到罗敷身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她也不说话，双手抱起来径直往“听音阁”走去。罗敷想着这双洁白好看的手刚刚莫名其妙地杀了一个人，想着这张绝世的脸刚才闪现出的邪魅的光芒，身上一个冷颤，竟然吐了出来。直吐的惊天动地。
　　如果她知道夜听潮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就杀了他，她是万不能把罂粟有毒之事说出来的。何况这卢有梅原也极小心，那“凤舞”香里的罂粟毒量控制得极好，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要人性命，只会潜移默化地让人产生毒瘾，一旦毒瘾产生才会对人有实质性的危害。可是夜听潮说除就把人除了。
　　夜听潮看着吐地一塌糊涂的罗敷竟然也没有责怪，只是看着吉祥她们好生伺候着。等到她终于吐完，才亲手递上漱口水，又用锦帕帮她拭干水渍。
　　看着虚弱的罗敷，他对吉祥吩咐道：“让小姐睡下，不许打扰。等醒来先喝一碗莲子羹。晚饭我亲自安排。”
　　吉祥对他深深一福：“是。”
　　晚饭十分夜听潮果然亲自过来，让人就在“听音阁”摆下碗筷，要与罗敷一起用膳。
　　来到罗敷床边，看到刚刚松醒的俏人儿，夜听潮轻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罂粟有毒的？”仿佛怕惊吓到她一般。
　　罗敷抬眼看夜听潮，此时的他凤眼微垂，朱唇轻启，红烛在他的身上涂了一层柔和的光，完全没有了白日的凶狠，想起他日前对吉祥细心的吩咐，竟微微有些动容。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便赶忙告诫自己：如此危险的人物，万不可对他掉以轻心。他杀人如草芥，自己身上的伤也是拜他一掌所赐。
　　“家父深谙医道，曾在家中种养罂粟作为药材。后来发现它其毒甚伟，用之不当容易乱人心智，损人体肤，所以告诫我们万不可碰之。”罗敷如此回答她。其实在此时的汉朝，能认识到罂粟的害处的只是极少之人。连东方龄都不曾发现他身上的香气有何不妥，如果她告诉他自己知道，夜听潮岂会信？她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以前历史课上学近代史，鸦片坑害国人。所以也就对罂粟有了些了解。
　　夜听潮冷笑曰：“没想到秦韬倒是有几分见识。”
　　罗敷怒曰：“他是我父亲，你怎可直呼其名！如果不是他，恐怕你不久就会沦为他人的傀儡了。”
　　夜听潮却并不领情：“我夜听潮岂是谁想操纵就操作的？”说完转身离开。罗敷见怪不怪，对此人阴晴不定的脾气较不得真，否则非把人气死不可。临出门夜听潮停身道：“伯姬之事，我自会尽快安排。”又对吉祥说：“扶小姐起来用膳。”
　　罗敷苦笑——夜听潮此人真是孩子秉性，让人爱不得恨不得。

　　十八、偷听（一）

　　这日罗敷让吉祥陪着在院中闲逛。罗敷看到对面回廊上走过三个人，前面的老者与夜听潮容貌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里完全没有夜听潮那种鬼魅一样的惊艳，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城府与威严。
　　罗敷回头看吉祥正在张罗着为她找个舒服的位置坐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就对她说：“吉祥，你去‘听音阁’帮我拿条毯子来，这里好像挺阴凉的。”
　　罗敷看着吉祥走远了，迅速向着那三人的方向追去了。只见没走多远前面的老者就冲后面的两个随从一摆手，两人行了个礼便退下了。在前面等待老者的正是夜听潮。罗敷躲在假山后面，直觉告诉她他们要谈的事会与自己有关。有了前两次偷听的失败，这次她更是非常小心，连呼吸也是极轻的。
　　老者看夜听潮行礼，连基本的客套话也没有，直接就问道：“你杀了季临画？”
　　夜听潮似乎早就猜出对方会有此一问，语气中是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似乎世间生死完全与他无关。“她早就该死。我让她多活一年已经是她极大的造化。”
　　听到这话，假山后的罗敷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们口中在谈的真的是人命吗？
　　老者道：“你忘了你祖父的教导了吗？”严厉之中似乎有种语重心长在里面。
　　夜听潮叹息道：“伯父，我本无心于天下，祖父何故以天下负累与我？”
　　原来此人正是夜听潮的伯父夜无忌，果然与她所料不错。他不是在全国各地打点家族生意吗？不知此人此时出现有何原由。
　　夜听潮提到自己无心天下，难道他祖父的意图是让他取天下？
　　夜无忌道：“听潮，你有负于你祖父啊！你祖父已经失去了你父亲，原本看你天资聪明，比你父亲更胜一筹，才把家族的千金重担交付与你，怎么你也要学你父亲云游归隐吗？。”
　　夜听潮短叹一声。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罗敷第一次听他叹气，他这样似乎手握天下的人物，竟然也有无奈吗？罗敷突然想到那天与他琴箫和鸣，从他箫声中她就听出里面有不属于他自己的野心。难道她真的没听错？
　　“祖父的重托侄儿自不会忘记。”夜听潮似乎开始向伯父妥协：“季临画之死伯父也不必过虑。既然我想让她死，就会让她死得理所当然、堂而皇之，王莽是不会抓住任何把柄的。”
　　夜无忌听到侄儿的解释，道：“既然你已经做了，伯父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听说她死之前已经怀有身孕，潮儿，你不是能亲手杀死自己血脉的人。”
　　季临画怀孕到底是真是假？罗敷也赶忙竖起耳朵听他如何说。
　　“她不可能怀我夜听潮的骨肉。她不能，月如风也不能。只要是王莽的人，谁都不能。”夜听潮如是说：“自从进入大司徒府那一天，我就令人在她们的饮食里每日投放避孕之药，现在时日已久，别说我的孩子，她们以后都不可能怀孕。假称季临画怀孕恐怕又是王莽的计谋。想用我的血脉威胁我，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罗敷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哆嗦，这夜听潮好狠哪！是什么样的恨，什么样的关系让他对两个日夜同榻的女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一辈子不怀孕啊。对女人而言这是多么残酷的事！这听起来真有点耸人听闻。现在她可以理解夜听潮赐自己的那一掌了，想必对待别的女人，自己这些待遇又算得了什么？
　　夜无忌问道：“季临画与人通奸之事也是你安排的？”
　　夜听潮波澜不惊地说：“自然，既然要她死，什么死法只看我喜欢。”
　　夜无忌道：“如此也好。倒是断了王莽的念想。一味退让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夜氏是徒有虚名了。只是以后做事要考虑周全，而且……”夜无忌略一沉吟，问道：“潮儿，罗敷是何许人也？你此次除掉季临画的原因恐怕是与她有关吧？”
　　假山后面的罗敷听出夜听潮似乎并不高兴伯父问到自己：“这是潮儿的私事，伯父就不必过问了吧。”
　　“私事？你为了她让东方龄为刘氏的女子治伤，为了她引得王莽派来你身边的月如风和季临画醋意大发，为了她你杀死了季临画和卢有梅。这些都是私事吗？这些哪一桩不是关乎我夜氏生死的大事？与刘氏来往你不怕王莽起疑吗？杀季临画你不怕把王莽逼急了吗？卢有梅既然是王莽的奸细，你就应该将计就计，怎么如此鲁莽说杀就杀？潮儿，这不是你的作风。你祖父说你能呼风唤雨，也能忍辱负重。可是你因为一个女人却方寸大乱！”夜无忌的长篇大论让罗敷听得好不迷茫，难道夜听潮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这些对他都是不可为的吗？不会，如果他真的是为了自己，他打自己那一掌又如何解释？

　　十八、偷听（二）

　　“私事？你为了她让东方龄为刘氏的女子治伤，为了她引得王莽派来你身边的月如风和季临画醋意大发，为了她你杀死了季临画和卢有梅。这些都是私事吗？这些哪一桩不是关乎我夜氏生死的大事？与刘氏来往你不怕王莽起疑吗？杀季临画你不怕把王莽逼急了吗？卢有梅既然是王莽的奸细，你就应该将计就计，怎么如此鲁莽说杀就杀？潮儿，这不是你的作风。你祖父说你能呼风唤雨，也能忍辱负重。可是你因为一个女人却方寸大乱！”夜无忌的长篇大论让罗敷听得好不迷茫，难道夜听潮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这些对他都是不可为的吗？不会，如果他真的是为了自己，他打自己那一掌又如何解释？
　　夜听潮冷然道：“既然伯父已经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我。”
　　夜无忌：“我想听你解释。”
　　夜听潮突然换了一种无限柔情的语调，之中柔情是罗敷从来没有想到的，也是从来没有经历的：“对不起伯父，潮儿已对她用情，而且至深。”
　　他已对自己用情？不可能！不，他对自己的只是无止境的戏谑，羞辱。这里面怎么可能有情呢？罗敷差点站不稳，巨大的吃惊让她几乎战栗。夜听潮的话让她太意外了，太大的意外。
　　夜听潮：“自从潮儿第一次见她，她女扮男装沉睡在潮儿怀中，那时已经注定她是我今生想要的人。祖父的临终嘱托我没有忘，为了祖父，我在月如风她们面前做戏无所谓，可是我却因此而伤了她。伤了她我才知道，自己身上的痛原比她更深！潮儿已经决定，今后再不为伤她之事，哪怕因为祖父，因为夜氏家族利益也不行！如果有人敢伤害他，不管是谁，我都一辈子不会原谅他。”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对夜无忌的警告。一滴泪顺着罗敷的脸滑落下来，他能为她而如此，她怎能不动容？
　　夜听潮略一停顿，说道：“月如风和季临画两人生性妒忌、且狠毒非常。敷儿来府之后两人对她诸多不满。前日季临画在月如风挑拨下竟然要划伤她的脸。我岂能饶她！”说完夜听潮冲远处树木隔空狠狠一掌，竟震得群鸟纷飞。
　　夜听潮说得斩钉截铁，罗敷听得是惊心动魄。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那个平素里鬼魅一般的夜听潮吗？这是那个用绝世容颜藐视事态万物的夜听潮吗？这是那个喜欢捏着她的下巴怒目以对的夜听潮吗？这些让她迷茫了，迷茫得毫无出路。而且，季临画的死竟然也是因她而起！
　　夜无忌索眉看着夜听潮：“敷儿？你称她为敷儿？”
　　夜听潮迎上伯父的眼神，坚定道：“有何不可？”
　　夜无忌终于妥协，摇头道：“此事我们不要再说了。告诉我你把伯父找来所谓何事？”
　　夜听潮：“既然伯父已经知道刘伯姬的事，就请伯父离京之时把她带离长安。”
　　夜无忌定眼看侄儿脸上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同意：“好吧。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你才是夜氏的继承人，万不可置夜氏家族于危境。”
　　直到两人走远，罗敷仍然呆呆地站在假山后面挪不动步子。直到吉祥找到她，说公子有请，才道：“刚才看一只蝴蝶好不漂亮，就追了过来，走得有些乏了，吉祥来搀我一下可好？”
　　吉祥赶忙上前搀扶。其实她哪里是乏了，分明是惊的，还有一分“不能向外人道也”的喜，几分情感激烈冲撞的复杂。

　　十九、遇美（一）

　　罗敷随吉祥来到夜听潮居住的“听潮阁”，上前曰：“公子找我何事？”
　　夜听潮听到她的声音，却也头也不回，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从背面看他身材挺拔，俊秀气质自然天成。“我伯父过来了，今晚家宴你也参加。”
　　罗敷道：“真是笑话，你也说了是家宴，我算是哪个家的？”说完罗敷想起之前听到他说对自己的诸多感情，倒有些后悔了。是不是应该这样对他？过分了吗？本来参加个宴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夜听潮猛然回身，像以前一样，宽炮大袖里伸出手来，细细捏着她尖尖的下巴：“你且试试不来！”
　　罗敷看他怎么都改不了的霸道秉性，刚才的一丝内疚完全不见了踪影，赌气曰：“试试就试试！”说完打开他的手就要转身出门。
　　夜听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只是顺手一拉，佳人已经入怀：“如果你敢，伯姬的事别怪我食言。”
　　他不光会用强，还懂得利用她最不堪一击的弱点制服她。
　　回到“听音阁”，想起夜听潮的举动，罗敷仍然心绪难平。他对自己是轻浮吗？还是……爱？罗敷被自己得出的这个答案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想到这个词？不会是，绝不会是。罗敷突然想到自己那天夜里听到的夜听潮与月如风的声音，他的粗喘声，她的娇吟声。罗敷猛一摇头：轻浮，绝对是轻浮。没有其他解释。夜听潮就是轻浮。
　　天刚刚入夜，吉祥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罗敷奇怪问道：“吉祥啊，你去哪里了？都找不到你。怎么带这么多人过来？拿的都是什么？”
　　吉祥深深一福，道：“小姐找吉祥有事请吩咐。”
　　罗敷随意道：“也没什么事，就是闷得慌，想找你聊聊天。”
　　吉祥道：“吉祥恐怕不能陪小姐聊天了。夜宴马上开始了，公子请小姐赶快更衣。”
　　罗敷看着身上一袭翠绿及腰便裙，茫然道：“更衣？更什么衣？我穿这个挺好的。”
　　吉祥赶忙道：“小姐还是让奴婢帮您更衣吧，不然公子怪罪奴婢可是吃罪不起的。”
　　罗敷一想也对，这许多日的相处，她已经把吉祥看得像姐妹一般。夜听潮的脾气她是晓得的，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吉祥真跑不了被责罚。为了吉祥，自己只好任她们摆弄了。
　　听吉祥说这许多的衣服首饰都是夜听潮亲自为她选的。先是一件白色坠地曲裾长袍，淡粉色腰带；外面罩一件同为淡粉色的褙子，也是坠地的设计，上面是镂空的绣花图案，使衣服看起来比蕾丝更性感，穿起来比丝绸更光艳。
　　脸上略施粉黛。头发并没有让她们弄华丽的汉朝发式，而只是在头顶上斜斜地梳了髻儿，任其他头发直直地散在脑后，一直垂过腰际。然后带上一个复杂的水蓝色步摇。这个发型让罗敷想到了电影《画皮》里小唯的打扮，清纯却妖艳，无辜却蛊惑众生。只是罗敷自然比小唯更胜几分超尘脱俗，可谓美丽不可方物。不得不说夜听潮对她气质的掌握恰到好处，他对女人的品味也绝非一般。他为什么让她今晚如此突出她不知道，但她愿意配合也绝不是单纯忌惮于他的威慑。
　　从罗敷走进晚宴大厅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无疑已经是今晚的焦点。夜无忌的审视，夜听潮的惊喜，月如风的愤恨……一切都因为她的踏入而变得异常尖锐。特别看到月如风竟然失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罗敷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到了。她就是要她妒忌，要她乱了方寸。因为罗敷知道，自己也许不得不在这大司空府呆上很长一段时间，那么月如风就不可能不是威胁她存在的最大障碍。既然战争不可避免，不如让它来得更痛快些。我乱不如你乱，聪明如罗敷怎会不明白激化矛盾往往是把矛盾逼向解决的最好办法。
　　“敷儿来做我身边。”夜听潮示意罗敷坐在他左边的位置。罗敷看了一眼已经在那里落座的月如风，为难地一索峨眉看向旁边的夜听潮。夜听潮凌厉的眼光毫无掩饰地落在月如风脸上。虽然不甘，月如风还是愤然起身，一甩衣袖，走向了右边的位子坐下。虽然只是一左一右的区别，却是大不相同的待遇。古代以左为尊，左就代表正，代表明正言顺。而这个位置上的却不是她月如风，大司空明媒正娶的大夫人。
　　我国自西周以来就开始执行一夫一妻制，当然可以多妾，但是妻子是只有一个的。如果左边那个是男主人的妻子的话，那么右边的即使是“二夫人”，也跑不过是个妾。罗敷都知道的事情，月如风自然晓得，所以他对夜听潮的做法更是恨在心头。
　　夜听潮毫不忌讳得把罗敷搂在怀里，长袖一遮，无人能看到里面的是什么情形，但任何人都可以清晰想象。
　　夜听潮含着她粉嫩的耳垂，轻轻啃咬：“不是想让我陪你演戏吗？爷今天就如了你的心愿。”
　　罗敷一惊：什么事也难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会自从踏入这大厅便没有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是本色。而可笑的是他愿意陪她演这场戏。
　　“今天的家宴一来是为伯父接风，”夜听潮放开罗敷，满意地看了一眼她被他吻得红肿的双唇，对大厅内众人说道：“二来我有一件事情要向大家宣布：我将迎娶秦罗敷为妻。”说完邪魅地定眼看她。
　　月如风猛然起身，指着罗敷道：“这，如何使得！我乃皇上钦封的司空夫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罗敷看着月如风失态的举动，心底一阵好笑：战争还没有开始已然方寸大乱，她已经输了。早知道月如风是如此耐不住性子的，罗敷根本不会把她当做多么强劲的对手，更不必大费周章让夜听潮陪自己演这场戏。
　　不待夜听潮开口，罗敷款款起身，镇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皇上钦封的夫人当然是最大的。但是夫人别忘了，我父亲的大司徒也皇上钦封，我乃她唯一的女儿，侮辱我难免有侮辱朝廷命官的嫌隙，夫人该当如何解释呢？”
　　月如风道：“我自没有要侮辱朝廷命官的意思。不过既然公子要你做这大司空府的夫人，想必是有过人之处，可否让妾身及在场的家族亲戚看看眼见呢？”
　　这摆明了是想难为自己，罗敷正要分辨，谁知夜听潮却开口了，慵懒的声音里似乎有想看好戏的期待。他从来把对罗敷的了解当做一次探险，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他自己是乐在其中。“敷儿上次在‘来仪阁’做的‘对联’我很是喜欢，既然敷儿有如此才学就不妨当着自家族人的面表现一番。就以今日夜宴为题做一首诗赋可好？”
　　罗敷脸上表现得波澜不惊，心里却是炸开了锅。她哪里会做什么诗赋？看来唯一的出路还是要抄袭古人了。记得曹操有一首极其出名的《短歌行》，浅显易懂却壮志凌云，此时此景虽然不甚相称，但也算不得跑题。罗敷道：“好，那我就献丑了。”说着盈盈举杯，长袖一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侍立一旁的吉祥道：“取琴来。”
　　这首《短歌行》属于汉乐府里的《相和歌.平调曲》。至于那是怎么样个曲子，罗敷没有听过。不过以她在古筝上的造诣，为这么朗朗上口的歌赋顺手谱出一支曲来那时极容易的事。撩动琴弦，轻启朱唇，罗敷手下生辉，口中吐秀，弹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十九、遇美（二）

　　罗敷歌罢，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夜听潮眸子里是又一重的惊喜，月如风的眼神里是吃人的嫉妒，夜无忌是一脸的探究，其他人大部分是惊艳，是赞叹。
　　“好一个‘对酒当歌’！”喝彩之人由门外而来。罗敷一看此人肥硕的身材和脸上一双三角眼就没有好印象，但还是礼貌地冲那人笑了笑。那人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子，却是与旁人有点不同的，具体什么不同她却一时想不起来了。直到夜听潮匆忙起身走出座位到那为首人前恭敬一拜曰：“拜见皇上。”罗敷才明白这三角眼正是王莽，而那中年男子与旁人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胡子，——他是太监。
　　夜听潮这一拜，其他人竟有一瞬的愣神，继而全部匆忙离席，来到堂前按尊卑排好，下跪参拜：“参见皇上。”
　　罗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排在什么位置，加上这是第一次领略古代的尊卑制度，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其他人下跪磕头。
　　夜听潮一看如此情形赶忙道：“敷儿莫要无礼，快来参见皇上。”罗敷这才反应过来，移步从琴后面走出来，款款走到王莽面前，正要学其他人的样子冲她下跪，王莽却开口了：“不用了。全都平身吧。”又对夜听潮道：“此女何人？”眼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罗敷那张绝美的脸。
　　夜听潮把他让到自己刚才做的首座上，含糊答道：“回皇上，敷儿乃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不知皇上今日驾临又何吩咐？您让微臣受宠若惊了。”
　　王莽一看夜听潮不着痕迹地把话题从罗敷身上转移了出来，也不好继续追问她的情况，只是眼神仍然恋恋不舍地在她身上留恋了好一番才对夜听潮道：“听说你伯父回京了，朕特来为他接风。”
　　夜无忌慌忙上前，又下跪，拜道：“草民深感皇恩，谢陛下！”
　　罗敷想，这古人动不动就下跪真让人受不了。明明是王莽来为夜无忌接风，却要他跪来跪去，这不是来折腾人家的吗？不过夜无忌好大的面子，这王莽再不济也是个皇上呢，要亲自来大司空府给一个没有官职的人接风，不可不谓之奇。
　　王莽笑道：“既然在家里，就免了那些俗礼吧。”说完王莽斜眼看了看跟随他的中年太监，那人立即会意，尖尖的嗓音对夜听潮他们说道：“本来今天皇上是要派奴才前来的，但是当皇上知道夜先生是自山东而来，就非要亲自过来慰问。因为皇上知道现在山东一带赤眉叛军活动猖獗，皇上深挂夜先生安慰啊。”
　　王莽听太监说得合自己心意，微笑点头。夜听潮和夜无忌刚刚在榻上坐稳不久，又得起来谢恩。王莽让平身之后，太监又道：“要说这赤眉叛军啊实在是危害社稷，皇上屡次有心派人围剿之，可惜现在国库实在是……”
　　罗敷终于知道王莽深夜前来的真正目的了，哪里是为夜无忌接风，更不是给夜氏面子，而是讨钱来了。
　　夜听潮一听太监所言，更是非常明白其中道理，起身道：“社稷有难，作为臣子的自当尽些绵力，我夜氏愿出白银一百万两资助剿灭乱党。”罗敷看向夜听潮。虽然自王莽进来之后他一直做出谦逊的样子，但她能领略他自始至终还是那份高贵的冷淡。旁人的卑躬屈膝或许是真的，但罗敷知道夜听潮不可能对任何人真正的卑躬屈膝，这是他生就的骄傲。而且，他有骄傲的资本。
　　王莽道：“爱卿真是明大理之人呐！”
　　夜听潮回曰：“皇上盛赞，微尘愧不敢当。”说完，他猝不及防地抓起旁边罗敷的手，对王莽曰：“微尘大胆请皇上为我与敷儿赐婚，不知微臣有没有这个福气？”
　　这个夜听潮果然是个商人，决不干赔本的买卖。刚才向朝廷捐赠了100万两白银，这下就要讨好处了。想月如风乃是王莽钦赐给他的夫人，他想让罗敷取而代之王莽岂会答应？这倒好，王莽不答应也得答应了，谁让他有事求夜听潮呢？
　　果然王莽脸上一阵不好看，旁边的月如风更是不好看，可是如此场合她的大老板都来了，容不得她发表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当下最头疼的还不是那二人，而是罗敷。虽然夜听潮此举并不是主要针对她，但是如果他得逞，王莽给他们赐了婚，那她想逃脱可就难了。据她所知，王莽的新朝也没几年的混头了，可至少眼下让她为难，怎么说新朝也是眼下唯一具权威的政府。而且，最重要的，她老爹秦韬还是个朝中官员，如果自己捅出什么篓子，她这个爹肯定是要受牵连的。好可恶的夜听潮，怎么什么讨厌他做什么？
　　王莽道：“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夜爱卿要娶一个新夫人也没有什么不可，这是不要有了新人忘旧人哪。”
　　夜听潮唇角一扬：“多谢皇上教导！不管新人旧人，听潮自当善待。”
　　王莽：“好！赐婚诏书明日我让陈公公为爱卿宣读。”
　　这就算赐婚了？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让夜听潮给摆布了？罗敷一阵头大，这件事必须有个计较，她决不能任人宰割。夜听潮虽然向王莽讨了赐婚，可他不是还没说自己是秦韬的女儿吗？本来王莽问他的时候他有机会说，看来是他并不打算说的。这样就好办，她做起事来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什么路都没有了至少她还可以跑的。

　　二十、婕妤（一）

　　第二天一大早，罗敷正睡得开心，谁知吉祥跑来把她喊醒，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以前夜听潮从来不让人打扰她休息。特别是那次季临画大闹“听音阁”之后，夜听潮就成了闲杂人等的禁地，更是没有人打扰过她。
　　罗敷撒娇道：“吉祥啊，为什么非要起床啊，我好困的。”
　　吉祥对后面的侍女道：“快帮小姐准备梳妆。”又赶忙回头答道：“皇上让人来宣读诏书为公子和小姐赐婚。又传下口谕，让小姐去宫里，说是皇后要见你。”
　　罗敷纳闷这个皇后为什么要见她啊？她可是对这个皇后一点都不知道啊。莫非是昨天赐婚的事？
　　罗敷忙问：“只有我一个人进宫吗？公子呢？”
　　吉祥刚要回答，夜听潮一步进来，对吉祥说：“都下去。”吉祥带着侍女一并退出了房间。又对罗敷说：“今天只你一个人进宫。”神情是出奇地严肃。
　　罗敷不明白他为何有这样的表情，刚想问他在担忧什么，可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中衣，衣衫不整，慌忙把被子挡在身前道：“你，你出去。”
　　夜听潮好笑地看他，不以为然道：“你何时开始在乎这些虚礼了？”
　　罗敷：“我一直都在乎这些虚礼，那个无法无天的人是你。你不要冤枉好人啊！”
　　夜听潮看了一眼她睡眼仍然朦胧的脸，替她把额前一缕乱发理好，郑重道：“今日进宫一定把你平时的机灵劲拿出来，且不可出了什么差池，更不要说你是秦司徒的女儿。”说完转身离开内室，却在门口又听了下来，也不回头，道：“如果你出事，我要他死！”拳头重重砸在门框上。
　　罗敷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只是进宫有这么可怕吗？他要谁死？光天化日，谁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不过夜听潮向来只是“亲自”折磨自己，却从不让外人伤害她，既然他不让她说自己是秦韬的女儿，她就选择听他的话照做。潜意识里她不想把秦韬牵扯进来任何事，还是直觉，告诉她今天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宫里的公公宣完了赐婚的诏书，领罗敷来了皇宫。之前见识了大司空府的大手笔，皇宫里的建筑物给她的震撼已经降低很多，但是她还是被它的奢侈震撼了！“公公啊，这皇宫好大啊！不过怎么一棵树也没有啊？”
　　公公道：“小姐说笑了。如果有树不是让歹人有可乘之机，万一作为掩饰行刺皇上怎么办？”
　　罗敷一个晕。难道有树就对皇上不利了？这古代的统治者都是什么脑子？没树这秋老虎的天气还不热死皇帝老子？
　　轿子跟在公公旁边走了好半天，罗敷从轿内向外张望，又道：“公公，这里怎么又有树了？不光有树，还有花，有草。”
　　公公白了她一眼道：“小姐说笑了。这是后花园，这里没树，没花，没草，还不把皇上娘娘们闷死啊！”
　　罗敷一听气个半死，怎么她说什么都是“小姐说笑了”。感情这个皇上家的“高级奴才”把自己当土老帽了。“公公说笑了。皇上乃万岁之体，娘娘那也是千岁，怎么可以用死啊死的来说他们呢？”罗敷来了个以牙还牙，在斗嘴上她还从没有服过谁。
　　那公公没想她小小年纪口角倒挺厉害，慌忙道：“小姐说笑了。洒家怎么敢枉论皇上和娘娘呢？请小姐口下留情。”
　　敢情这个“小姐说笑了”是他的口头禅，罗敷懒得理他，道：“快走吧公公，别让娘娘等急了。”
　　罗敷被那个公公领到一个宫殿里。罗敷下的轿来，一看宫殿上写着：“荣华宫”。怎么会是这里？在汉朝和新朝，皇上应该住在“未央宫”，皇后的宫殿应该是“甘泉宫”。而这“荣华宫”是个什么地方？
　　罗敷正要问那公公，谁知他把她送进宫内，作了个揖就走了。不多会鱼贯而入一群宫女，每人都拖着一个托盘，上面有珍珠玛瑙，翡翠金银。这是干什么？看来这真是进皇宫了，到处都是宝贝啊。
　　为首一名宫女对罗敷行完礼，说道：“小姐，这些都是皇上钦赐给您的东西，请您过目。”
　　罗敷傻了眼了，这些都是给她的？虽然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是贵为大司徒之女，又有夜听潮这个超级凯子在身边，可也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罗敷欣喜若狂地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真正喜欢地不得了。她把一个金步摇插在头上，慌忙跑到铜镜前照。真是瞬间就增加了几分贵气。
　　“你刚才说这些是谁赏赐给我的？”罗敷问那为首侍女。
　　“回小姐，是皇上。”
　　皇上？不应该是皇后吗？怎么是皇上呢？“这宫殿是什么地方？不是皇后寝宫吗？”
　　侍女道：“回小姐，这里是婕妤宫，并不是甘泉宫。”

　　二十、婕妤（二）

　　皇上？不应该是皇后吗？怎么是皇上呢？罗敷忙问：“这宫殿是什么地方？不是皇后寝宫吗？”
　　侍女道：“回小姐，这里是婕妤宫，并不是甘泉宫。”
　　婕妤的宫殿？婕妤乃是后宫除了皇后之外仅次于昭仪的嫔妃，视上卿，爵比王侯。这个位子上的人也不小。罗敷慌忙停止手上的动作：“既然是婕妤宫，婕妤娘娘人呢？罗敷好去参拜。”
　　侍女：“回小姐，此婕妤宫并无主人。”
　　没有主人主人让她过来干吗？还送来一大堆皇上赏赐给她的金银珠宝。罗敷问道：“到底是谁宣我进宫的？怎么不见人呢？”
　　“是朕宣你进宫的。”人未入，声先闻。
　　罗敷上前行礼，却被王莽托起手：“免礼吧。”罗敷慌忙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退，与他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才稍稍放心。
　　“下去！”王莽一个吩咐宫女放下手中的托盘，按顺序退下了。
　　王莽：“这婕妤宫可还喜欢？”
　　罗敷听王莽问自己，真是一头雾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又不是她住。再说这天下的建筑物还有好过皇宫的？哪轮得到自己说喜不喜欢。“回皇上，罗敷再没见过比这婕妤宫更幽静雅致的地方了。”
　　王莽满意地大笑：“哈哈。这些珠宝首饰可还合用？”
　　罗敷：“回皇上，罗敷一介草民，从来没见过如此贵重的东西。”
　　王莽又是一笑：“既然都喜欢，那你留在这婕妤宫如何？”
　　罗敷装无辜道：“回皇上，您是让我与哪位娘娘作伴解闷吗？罗敷可不敢，罗敷怕自己口拙顶撞了娘娘们，怕自己手笨弄坏了宫中的东西。”
　　王莽向她走进一步：“这宫中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奴婢，这宫中所有的东西都任你索取。你今后就是这婕妤宫的主人。你可愿意？”
　　罗敷往后退一步，看来装傻是不能蒙混过关了。话说得虽然含蓄，但这王莽老贼是起了占有之心。罗敷一阵害怕，即使自己再有个当大官的爹，但官大大不过皇帝，此时是万万不能把他拿出来的；即使夜听潮再有钱，她在宫里，他在宫外，这一时之间也是难保她安全的。这可怎么办？罗敷脑子里一点主意也没有，眼看王莽伸出来的手，罗敷忙道：“皇上请慢。我乃是夜司空的未婚妻子，皇上刚刚为我们赐婚，你让我做宫中婕妤如何使得？”
　　王莽：“莫说是未过门的妻子，就是你过了门，朕要你，谁敢不从？！”
　　罗敷听他一说，先前所有的优雅冷静都顾不得了，冷然道：“皇上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王莽怒目：“是敢耻笑朕？朕灭他九族！”
　　这真是秀才遇到兵，她罗敷明明想做个文明人，却偏偏遇到个最有权力不文明的王莽。看来实在不行就只好像第一次对付夜听潮一样，趁其不备点他的穴道。可是即使制服了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出得了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呢？罗敷敢肯定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遇到的最大一次麻烦了。
　　王莽一脸□地说：“昨天听敷儿吟诗弹琴，有如仙人下凡，怎能不让朕凡心大动啊？如果敷儿从了朕，朕自当让你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莽向前走，罗敷往后退，再退就进墙里面了。两人的距离越近罗敷越感到恶心。罗敷想：“怎么昨天只是想显露才华灭月如风的威风，怎么把这只老狼给招来了？夜听潮你也料到我会有此一劫，怎么就让我进宫来了呢？——靠，这老贼靠近了还能味道他身上的狐臭味。”
　　罗敷正要偷偷去找他的章门穴，却门外有太监道：“皇上，大事不好了。”
　　王莽兴起之时让人打扰自然是暴跳如雷，开门对来人就是一脚：“刘福，你找死！我不是说过任何人不能来打扰朕吗？”
　　那叫刘福的太监吃了窝心脚还要慌忙从地上起来，跪下，头磕在地上铿锵有声，不一会头上就有了血印子：“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罗敷直看得胆战心惊：封建社会害死人哪！如果自己要在这里生活，还不几天就玩完啊？
　　王莽：“什么要紧事？说！”
　　刘福看了一眼后面的罗敷，意思是有外人在此，不合适说机密的话。那王莽却并不领情：“快说！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朕要你的头！”
　　刘福也顾不得罗敷在场了，磕头道：“城中有刁民造反，杀了……杀了……”
　　王莽：“杀了谁，快说！”
　　刘福道：“杀了安王爷。”说完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王莽一听此言，惊得一个站不稳。这“安王爷”正是他最喜爱的儿子王安哪！他也不管罗敷的事了，快步走出了“荣华宫”。罗敷长舒一口气，至少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了。

　　二十一、刺莽（一）

　　罗敷在“荣华宫”呆了一整天，侍女中午和晚上都给她送了饭过来，却是一步也不许她出“荣华宫”。罗敷呆在宫里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夜听潮可以想出什么办法救她出去了。
　　吃过晚饭不久，罗敷听到宫外人声鼎沸，好像是厮杀声，还有刀剑碰击之声。难道是造反的人民跑到宫里来了？不会，皇宫岂是说攻破就攻破的？果然没过会侍女就来回禀：“小姐，宫里进来了刺客，皇上吩咐小姐不要出门。”罗敷心想可笑，即使不来刺客，她就出得了门吗？
　　过了不多会打斗声是停止了，可还是有很多人在来回地穿行。罗敷问侍女道：“去看看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侍女回来说没抓到刺客，宫里的侍卫正在全面搜索呢。
　　刺客的事罗敷倒是不担心，她担心的是王莽杀个回马枪回来。他这一整天也不放自己走，看来是压根没把夜听潮放在眼里，那么她想出去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出得了这深宫大院呢？罗敷心里想着烦心，对侍女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侍女出去后她反复想着自己来宫里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正烦恼门被人轻轻推开了。罗敷道：“不是说我要休息了吗？都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嘴已经让人给堵上了：“不许喊，否则立即要了你的命！”
　　罗敷冲她点点头，此人力道极大，罗敷被堵得难受，充满祈求的看他。那人真就松了手。罗敷大口喘了一番，转身面对那黑衣人：“大哥不要惊慌，我是被皇帝抢来的，我不会害你的。”
　　黑衣人道：“是你！”
　　罗敷也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熟悉，奇怪道：“啊，是我。——你是？”
　　黑衣人道：“罗敷贤弟？不，看来是贤妹啊。”
　　罗敷一手抓住黑衣人的胳膊，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你是，王凤大哥！你还记得罗敷？”这人不是当初长安路上遇到的绿林军大将军王凤吗？真是太大的机缘巧合了。
　　王凤道：“当初看你眉目过于清秀，没想到你果然是女子。”
　　罗敷道：“没想到再与大哥相见竟是这般情形。难道大哥就是他们说的刺客吗？你来宫中行刺王莽？”
　　王凤道：“正是。自从上次与你同日赶往长安，愚兄在长安已经呆了两个月，一来打探京城情形，二来寻机刺杀狗贼王莽。”罗敷心想真快啊，一晃在大司空府已经耗了两个多月了。
　　罗敷：“行刺不都是应该蒙面的吗？”
　　王凤道：“那是怕别人认出来。我自是不怕他们认的！”
　　罗敷由衷敬佩道：“王凤大哥一人之力敢来皇宫，真正大丈夫啊！”转念对王凤道：“可是大哥如何出去呢？外面到处是来要抓你的人。”说话间，外面的人声近了，看来这“荣华宫”也跑不了要经过一番搜索。罗敷趴在门缝里往外看，领头之人竟是王莽，罗敷连忙把王凤拉到内室，对他耳语一番。
　　“敷儿，你在里面吗？”
　　罗敷听出是王莽的声音，赶忙从内室出来，对想要进去的王莽盈盈一拜：“皇上回来了。”
　　王莽道：“今日外有乱民造反，内有刺客行刺，朕担心敷儿安危，特来慰问。”
　　罗敷心下厌恶，这哪里是刚死了儿子之人的表现？但她还是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又是一拜：“敷儿多谢皇恩浩荡。”她不动声色地来到门前，向门外看了看：“皇上怎么带这许多人过来，可要把敷儿吓坏了。”
　　王莽一听她声音娇中带嗲，早已心痒痒得难受，哪里还考虑许多，对门外人道：“都下去到别处搜查吧，”又转头扶住罗敷手臂，□道：“别惊扰了敷儿。”哪里像刚刚经受了丧子之痛的人？

　　二十一、刺莽（二）

　　王莽一听她声音娇中带嗲，早已心痒痒得难受，哪里还考虑许多，对门外人道：“都下去到别处搜查吧，”又转头扶住罗敷手臂，□道：“别惊扰了敷儿。”哪里像刚刚经受了丧子之痛的人？
　　罗敷看门外侍卫都已走远，把手臂从王莽手里抽出，款款向内室行去，临到门口还回头一笑百媚生地看了王莽一眼。王莽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
　　“皇上，让敷儿伺候您……”罗敷刚说到这里，王凤不知从哪里就窜了出来，对着王莽后颈就是一掌，王莽吃痛不已，几乎昏厥过去。他大喊“抓刺客！抓刺客”，王凤一个箭步到他眼前，拿剑对他胸前使劲一刺。竟然没有刺进去。王凤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只是这一瞬的空挡，王莽已经在他恍惚之间跑向了门外，王凤追将过去，王莽顺手抓住一个闻声而入的太监向王凤推去。王凤一闪之间，王莽已经冲出了门外。附近的侍卫也寻声而来冲进了院子，将王莽挡在后面。
　　罗敷跟着跑到了门外，她一看刺杀时机已过，想在人群中取他狗命是不可能的了，赶忙对王凤使了个眼色。
　　在王莽入内室之前，罗敷曾向王凤简短交待：“我引他进内室助你诛杀此贼，如果不成，你就挟持我出皇宫。如果王莽不顾及我性命硬要杀你，你就舍我而去。”事情的发生往往就在几秒钟的时间，就这几秒钟她已经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出了三种方案，即能保证有杀王莽的机会，又能保住自己和王凤的周全，思维不可谓不敏捷，逻辑不可谓不缜密。罗敷向王凤使眼色意思是，该执行第二套方案了。
　　王凤会意，顺手从旁边拉过罗敷，对王莽道：“让所有人不许动，不然我杀了她！”
　　罗敷做出恐慌的样子：“皇上快救我！皇上救我！”
　　王莽忙道：“敷儿，朕定然救你！”
　　王莽话音没落，人群中一人道：“皇上万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放了刺客，那会后患无穷的！来呀，弓箭伺候！”罗敷一看此人长得极其猥亵，一双三角眼倒是与王莽有几分相似，透着凶光让人不寒而栗，真真是个狠毒之人。
　　王莽犹豫道：“可是，匡儿……”但也只是一瞬，王莽就下定了决心。罗敷从他们表情中看出他们不会因为自己而放了王凤，赶忙用肘轻轻碰了王凤一下，意思是“你兀自逃生去吧。”
　　谁知此时又是峰回路转，侍卫后面杀出几个黑衣人，那些侍卫还没来得及把弓箭对准罗敷他们，阵营已经让黑衣人搅得大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王凤拉住罗敷向墙边跑去，使劲一提，两人已经上了丈余高的墙头，跳下城墙，又不知被王凤拉着跑了多久，上上下下的，她只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们出了皇城了。”王凤对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罗敷道。
　　罗敷已经有些发白的天空道：“刚才……多……亏了……你的蒙面人朋友，不然……我们是出不来的。”
　　王凤沉思道：“那些不是我的朋友。此次行刺并没有人接应我。”
　　罗敷纳闷了，不是王凤的朋友难道是自己的？不然怎么会帮他们？
　　王凤又道：“在宫里我刺王莽一剑竟然没有伤害他分毫，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带了护心镜？”
　　罗敷虽然也觉奇怪，但她突然想到以前看《射雕英雄传》，黄药师有一件宝贝给黄蓉，叫做软猬甲，刀枪不入；而且在现在警察都是穿防弹背心的。所以罗敷并不像王凤一般吃惊。
　　罗敷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王凤：“想办法出城。越快越好。很快大规模的搜查就会开始。——找我们。”
　　罗敷点头：“看来又要去求他了。这样的时期除了他恐怕没有人能助我们出城了。”
　　王凤问：“谁？”
　　罗敷道：“夜听潮。”

　　二十二、夜会（一）

　　王凤：“你确定他在这个时候可以帮你？他值得你信赖。”
　　罗敷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山水，悠悠远远的感觉，似乎思想已经远到她看不见了。
　　她想起夜听潮对伯父说：“潮儿已对她用情，而且至深。”她想起他霸道的强吻，他邪魅的容颜，他倾倒众生的笑。对罗敷来说，这些东西本来渺茫，却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刻到她的心上。她想到昨夜所谓的“乱民造反”，以及那及时出现的黑衣人，这些除了夜听潮不会是别人安排的，更不会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罗敷轻声道。似乎这话并不是说跟王凤听，而只是说给自己。
　　王凤道：“我先去帮你弄套平民的衣裳回来，你在这里别动，找夜听潮的事情且等晚上再说。”
　　王凤把罗敷安置在一间旧房子里就出去了，一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递给罗敷一套男装，虽然旧倒还干净。罗敷换了男装出来，王凤又递给她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什么？”罗敷问道。
　　王凤道：“烤土豆。充充饥吧。”
　　罗敷看那黑乎乎的东西，来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很难下咽。知识肚子饿得已经有动静了，不得已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了。“王凤大哥出去这么长时间，外面什么情形？”
　　王凤道：“通缉我们的告示已经贴得到处都是了，估计这样走到街上立即就会被人抓到。我一个人是不怕的，带着你就危险了。”
　　罗敷低头道：“真不好意思，我们两面之缘就连累大哥出不了城。要不你把我放到这里，自己出城去吧。”
　　王凤一听急了：“你把我王凤当成什么人了？你在皇宫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助我杀王莽，我怎能丢下你不顾自己出城呢？”
　　罗敷道：“不然怎么办呢？我又不会像你一样飞来飞去的。我连跑都跑不快。”
　　王凤道：“你不是说夜听潮可以助我们出城吗？晚上我们去大司空府走一遭。”
　　罗敷：“我与你同去怕路上又要拖累与大哥，不如你引他来这里。”说完，罗敷递给他一个水蓝色步摇，是夜听潮家宴时特意为她挑选的。“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信你。”
　　王凤曰：“好。”
　　晚上王凤出去，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果然把夜听潮一并带了过来。夜听潮一身黑衣，衬得他气质比平日更增加了几分气势，几分星子一样的神秘与清灵。
　　罗敷看到他心情竟有几分激动：“你……来了。”
　　王凤一看此情形，知趣得退出了房间。夜听潮没开口，一步上前拥住罗敷：“丫头，是我害你受此奇耻大辱。”
　　罗敷此时动情道：“没有。是我不该在你家宴上出尽风头，不然也不会招致王莽狗贼的算计。”
　　夜听潮：“敷儿，今日之辱，他日我一定替你讨回！”
　　罗敷道：“你自身的安全也要注意。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王莽必定怀疑你。”
　　夜听潮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今日先发制人去了皇宫，跟王莽要人。他即使怀疑我，此事因他而起，你又在他皇宫里让人劫走，他不敢公认找我的麻烦。”又道：“只是伯姬的事要费些周章了。本来准备让伯父派人护送她去南阳，现在看来要我亲自着手去办了。”
　　罗敷不说话，往他怀里偎得紧了紧，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只觉得经历了昨夜那一场巨变，这个怀抱突然变得不似以前那般霸道讨厌，反而可以带个她短暂的安宁。两人就这么拥着。第一次，罗敷觉得这个怀抱有了温度，自己竟然有几分依赖：“你会遵照承诺送伯姬去南阳吗？”夜听潮点了点头。“你会也让我出城吗？”夜听潮再点点头。“你会让我和伯姬一起去南阳吧？”罗敷让伯姬一个柔软女子独自去南阳始终不放心。虽然自己也是弱女子，可怎么说也懂点三脚猫的功夫和有点小聪明。而且，她也着实想去见见刘秀，一别数月，他如今怎样了？
　　夜听潮不动。罗敷抬眼看他脸上竟有三分醋意：“你以为我夜听潮有多大肚量，可以把我的‘奴婢’拱手让与刘秀？”

　　二十二、夜会（二）

　　夜听潮不动。罗敷抬眼看他脸上竟有三分醋意：“你以为我夜听潮有多大肚量，可以把自己的‘奴婢’拱手让与刘秀？”
　　他特意强调“奴婢”两个字，让罗敷哭笑不得。他的性情永远是这样阴晴不定。罗敷道：“我与三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
　　夜听潮把脸凑到罗敷面前，道：“你觉得我笨吗？”
　　罗敷嗤之以鼻：“不知道有多聪明！”
　　“那就是了。你以为你的话可以骗到我？”夜听潮松开罗敷的身子，不再说话，一个人望向窗外的远山。他脸上虽然只有悠远，但心里却是波澜壮阔，因为他知道以夜氏的势力想藏一个起来是件极容易的事，但是即使能把她藏起来又能如何？她的心里依然有个让她时时牵挂的三哥。如果要得到她，必须剔除她的心魔。他要赌一赌，赌注就是她。如果他能赢，那么她就是他的。不管是人，还是心。
　　夜听潮忽然转身，对愣愣看他的罗敷道：“明日我会安排你与伯姬一同出城。”罗敷听之一喜。夜听潮却冷然道：“我有个条件。”
　　罗敷一脸无奈，怎么跟他在一起总是在谈条件？帮忙救刘秀要讲条件，让东方龄医治伯姬要讲条件，揭穿卢有梅的阴谋要讲条件，送伯姬回南阳要讲条件。——现在又要讲条件！哦，不对，揭穿卢有梅的阴谋是她在跟他讲条件。那也是被他沾染的恶习性！
　　罗敷：“又有什么条件哪？听潮兄，你可不可以偶尔忘了自己的商人身份啊？这样很恶劣你知道吗？你除了是商人还是堂堂朝廷一品大员，啥都跟人讲条件会跟你的身份不符的。”
　　夜听潮道：“从商要讲条件，从政，更是会讲条件。”他抬起她的下巴，正视着她道：“难道这个你都不懂？”
　　罗敷甩开他的手：“服了You！说你的条件吧。”
　　夜听潮道：“除了伯姬之外，不许再有刘家的人知道你的女儿身份。”
　　罗敷不服气道：“这……这也太没有道理了吧！”不能说穿她的女儿身份，那她大老远跑到南阳干什么？难道就为了游山玩水吗？那里正在闹饥荒哎，即使再好的山水也抵不过人间的苦难给人的震撼。
　　夜听潮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如果你或者伯姬向刘秀透露了你的女儿身份，我就杀了他！”
　　“我同意！”不及他话音落定，罗敷已经表示同意。夜听潮向来是不按常理出牌，又是名门小开，身上的恶习性不知多少，他说会杀了刘秀就一定会杀了他。以刘秀现在的实力，一介布衣，恐怕被夜听潮杀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夜听潮满意地点点头，忽又凑到她耳边，头在她耳鬓反复蹭了蹭：“但你记得，你未完成的承诺，我自会找你去讨，不管你去了哪里。”
　　罗敷看着嘴硬的他，竟然觉得有几分可爱。罗敷道“还有一件事拜托你：我的事，请告诉我爹爹，务必请他放心。另一件，他为人正直，难免会得罪人，在朝中就承蒙你多照顾了。”
　　夜听潮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开，罗敷拉住他的袖角：“千万小心你府中的东方龄。”
　　夜听潮一愣：“敷儿为何要这样说？她不会加害我。”
　　罗敷一听直想晕：“不要以为她喜欢你就不会加害你。人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小心她就是了。”
　　夜听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看得出她喜欢我？”
　　罗敷不以为然道：“女人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她对你的情至深，但我怕她背后的人不会饶你。”罗敷想到当初卢有梅为他配置含有罂粟的“凤舞”熏香，她思来想去，以东方龄“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一定不会毫无察觉，除非她明知有问题而不说。
　　夜听潮眼神一寒：“如果她亦是王莽之人，就休怪我手辣！”
　　罗敷摇摇头，无奈道：“杀人不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王莽那么多爪牙你杀得光吗？而且你也知道她喜欢你，为什么不为我所用呢？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夜听潮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她。罗敷曰：“还有最后一件事让你帮忙。”
　　“什么？”
　　罗敷道：“明天让人一并送只烤鸡过来好不好？”
　　夜听潮仰天长笑，转身出门。罗敷心想这个要求真的那么可笑吗？民以食为天，吃饭有什么好笑的？
　　夜听潮在外面与王凤说话了一番，奔大司空府而去。

　　二十三、离京

　　夜听潮为人不拘一格，做事方法也是匪夷所思。第二天，他让夜戈为罗敷送来一瓶丹药，说是可以让人短时间降低心跳的。罗敷心想古人真厉害，这个时候就知道如何减少生命迹象以掩人耳目。
　　夜戈说：“此药请服下，我们已经在长安城散播有瘟疫的假消息，待会明目张胆将你们的‘尸体’运出城去。”
　　罗敷心想好大的工程。但一想现在满天下都在找她这个准“婕妤”和王凤这个刺客，除了这个方法，恐怕很难不让他们怀疑。而且夜听潮既然可以组织得了人民暴动，自然也可以组织一场假瘟疫。
　　她点点头，对夜戈说：“我们一定依计行事。伯姬那边夜管家多费心了。”罗敷打开药瓶：“这药怎么只有一颗？王凤大哥怎么办？”
　　夜戈正要回答，王凤道：“贤妹不用担心，我从正门杀出去。他们看到了我，自然就不会过分追究瘟疫的事。不然你们是出不去长安城的。”
　　罗敷慌忙劝止：“这不行！从正门杀出去太危险了。”罗敷心想这一定是该死的夜听潮的主意，一辈子别想让他学会“义气”这两个字，可她罗敷不能不讲义气。“我不同意！”
　　王凤急了：“除了这个办法，不然我们谁也出不了城！罗敷贤妹不要意气用事。再说以我的武功，在他们有戒备的情况下都可以带你离开皇宫，区区几个乌合之众的守卫能奈我何？”
　　罗敷只得同意。又问道：“出了城，大哥要去哪里？今后如何再与大哥相见？”
　　王凤从怀中拿出一只黄金令牌：“我离开长安就要回新市去了。这是我绿林军的黄金令，见黄金令如见大将军。贤妹拿着，今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我绿林弟兄都会与你方便。”
　　“如此大礼，罗敷怎能受呢？”尽管罗敷竭力推辞，无奈王凤非要把令牌与她。罗敷说不过，只得受之。本只是萍水之交，没想到他竟然送她如此大礼，此人胸怀之坦荡真无人可及。罗敷当时说热泪盈眶也不为过：“罗敷何德何能让大哥如此相待，他日大哥有事用得到的，罗敷自当肝脑涂地。”
　　王凤微笑地点点头。“贤妹出城后要去哪里？”
　　罗敷道：“伯姬是我三哥的妹妹，我要送她去南阳找我三哥。”
　　王凤曰：“那我们后会有期了。”
　　商量好一众事务，罗敷按照夜戈说的把自己脸涂黑，弄脏，其他□在外的皮肤也都一起如此处理了。再把头发弄乱，涂了些泥巴上去。罗敷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闻着身上怪怪的味道，一阵反胃。——这身打扮可真够恶心的，与前日家宴中的绝代芳华相比简直是一个九天之上，一个是深海之下。
　　夜戈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罗敷赶快把药吃下，自己转身要出去吩咐随从稍后“装殓”她的“尸体”。罗敷慌忙说：“那天夜里在皇宫承蒙夜管家相救。”
　　夜戈明显愣了愣，也没回头，只“恩”了一声，出门去了。罗敷心想果然没有猜错，黑衣人正是夜戈他们。
　　罗敷吃下药不多会便失去了知觉。夜戈他们和王凤分头行事。罗敷、伯姬以及其他几个的“尸体”被夜戈随从一起抬到正门。那里的守卫已经是平日的三四倍多。守卫道：“停下！你们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现在正捉拿刺客，任何人不能出城吗？”
　　一随从道：“回军爷，咱长安城里发现了瘟疫，这些都是因为瘟疫而死的人。”
　　“瘟疫！”那守卫一听瘟疫，一下子往后蹦出好几尺去。在古代这瘟疫比洪水猛兽还可怕，一旦粘上就很难命存，也难怪他如此害怕。守卫转身奔城防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去禀告将军，城中有瘟疫！”
　　不一会一个身穿盔甲，头戴红缨的将军模样的人满脸狐疑地走了过来：“瘟疫？这么巧，一闹刺客，瘟疫就来了？”
　　夜戈随从里有一人是随他扮作黑衣人入宫救罗敷的，认得此人正是王莽的侄子，大将军王匡。那日宫中要弓箭射杀王凤、罗敷的人也正是他。此人为人残暴□，纵容手下无恶不作，长安百姓无不忌惮之。长安美貌妇女从不敢上街示人，就是拜此人所赐。随从道：“回大将军，这些人确实是身染瘟疫而死。”
　　王匡也不理他们，用手捂住口鼻，径直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边查看。只见“尸体”身上都脏臭不堪，满身污秽。当他走到罗敷旁边的时候，看她虽然也像其他人一样满身污垢，但颈项之下一小块□的皮肤竟然白白的，再看她五官虽然肮脏不堪，却也是十分得端正，好像在哪里见过。王匡一愣，正要仔细查看，旁边却有士兵大喊：“将军，刺客！”
　　王匡回头，一身黑衣的王凤手持大刀在守卫中左冲右冲，竟然无人能够近身。王匡认得来人正是那晚行刺王莽，挟持罗敷的刺客，对士兵道：“他就是宫中刺客！谁能拿下，本将军重重有赏！”说话间自己也要加入与王凤的打斗。
　　随从看他要走，慌忙走到他前面问曰：“将军，这些‘尸首’怎么办？”
　　王匡看那随从挡路，冲他猛踹一脚：“滚！都给我滚！”
　　随从不敢答话，从地上起身对其他说：“快！”大家会意，抬着几具“尸体”一溜烟功夫就出了长安城。守卫都顾着抓王凤这个刺客了，哪里还有暇顾及他们？

　　二十四、相食

　　从长安逃出来已经四天了，已经踏入了南阳郡的地界。夜听潮安排其他运送“尸首”的人回去，只留一个叫张平的待罗敷和伯姬醒来护送他们去南阳。又在长安夜氏产业下的商铺取了马车和用品，直奔南阳而去。一路上为了躲避官兵，他们只有多行偏僻之道，其中奔波坎坷自不必说。
　　“罗敷姐姐，你为什么一路上也不说话？”伯姬看着沉默的罗敷，终于忍不住问道。乖巧如她，自是不愿罗敷这个一直照顾她的姐姐有何不开心，但又怕自己的言语打搅了她的思绪。
　　罗敷看着已经恢复健康的伯姬，虽然只比她大两岁，但是在罗敷心里，伯姬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妹妹。罗敷帮她把马车里的锦被掖得紧了紧，冲她明媚一笑：“姐姐是在担心王凤大哥呢。”自从长安一别，也不知道他是否逃脱了王匡的毒手。如果王凤因为自己牺牲，那她内心如何得以安宁。不会的，以王凤的武功，又有夜听潮暗中相助，一定不会有事的。罗敷发现自己对夜听潮的信任越来越多，当初他留在她身上那一掌已没有当初那么痛。可是信任他真的是对的吗？她怎么依然感觉他是危险的？那种盛气凌人的危险。而且，他身边有月如风那样风情万种的女人，有东方龄那样不让须眉的奇人女神医，自己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凭他当初紧紧几句话而完全信了他？
　　不想了，还是不想了。罗敷使劲摇了摇头。
　　“罗敷姐姐，你不要如此担忧，王凤大哥人这么好，他一定会没事的。”伯姬小小年纪哪里会明白她心里想得是什么，想得有多深？
　　罗敷安慰得对她笑了笑：“恩，我也相信王风大哥会没事的。”罗敷心想有机会一定要去新市一趟，确定了王凤的安慰她才能安心。
　　“怎么了张平大哥，为何停下？”罗敷感觉到马车停下了，向驾车的张平问道。
　　张平慌忙答道：“不要出来！”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罗敷已经躬身钻出了马车：“啊！”罗敷惊叫出声。
　　车里的伯姬慌忙问道：“怎么了，罗敷姐姐？”
　　罗敷赶快回身，把车里的伯姬抱住，捂住她的眼睛：“伯姬妹妹，你听我说，不要往外看。”说着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伯姬可以清楚地听到罗敷的心跳如鼓。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罗敷姐姐吓成这样，她只有听罗敷的话，不向外面看。
　　罗敷把伯姬抱在怀里，对外面的张平道：“把车往回赶，找个干净的地儿停下。”刚才车外的一瞥让她触目惊心。以前学过一个成语叫“饿殍遍野”，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这个成语的意思，知道了它意味着什么。初秋焦热的阳光射在干涸的土地上，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横在路的中央，一条干瘦的恶狗，无数肮脏的苍蝇围在它的身边。不远处的村子里看不出一点生气，奄奄一息的生命偎在村头的枯木桩上不动弹，也不知是死是活。
　　天哪，她怎么被扔到这么一个时代啊！罗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是不能吐出来，她还有伯姬要保护。
　　张平远离那村子行了一阵，对车里的罗敷说：“公子，这里可以了。”为了行动方便，她还是以前一样一身男子的装扮，伯姬也被她换上了一身男装。张平为了安全就称她们为“公子”。
　　罗敷道：“张平大哥，你拿着车上所有的食物去那村子里看一看，凡是有饿坏的就给他们些。我和伯姬在这里歇息等你。”
　　张平一听，赶忙发对道：“可是，公子……”
　　罗敷知道他要说那些食物是他们自己留着吃的，他还担心她们的安全，毕竟夜听潮安排他见到刘秀之前一步不许离开她们身边。“去吧。按我说的做。”
　　张平为难地说：“那，好吧。”随手把插在绑腿上的匕首抽出来递给罗敷：“请公子用它防身，我去去就回。”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罗敷把匕首往怀里一揣，从车厢里出来，经过刚才的事情感觉腹腔一阵酸苦，好不难受。罗敷跳下马车，离马车远行几步，扶住道旁的磐石终是吐了出来。
　　伯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罗敷姐姐，你没事吧？——啊！”
　　伯姬的一声惨叫让罗敷猛地一心惊，转头一看，不知从哪里来的三个村民围住了马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上娇弱的伯姬，直吓得伯姬一下蹲到了马车上，想往后退却被车厢挡住。
　　“你们要做什么！”罗敷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那三人的目光暂时被吸引，但看了一眼同样柔弱的罗敷，根本没把她当成威胁，又重回头看着车上的伯姬。其中一人费力地扑上了马车，抓住了已经被吓坏的伯姬的一只手臂，宽大的袖子掩不住的一截白嫩皮肤让扑上去的那人眼睛一阵发绿，对着上面就是一口。“啊”的一声，伯姬又是一声惨叫。
　　罗敷不及细想，拿出怀中的匕首，冲着马车上的那人就扎了过去。却被马车下的一人抱住了持刀的胳膊，冲着她也要咬如法炮制地咬上一口。罗敷一看形势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那人的章门穴就是狠狠一戳。那人经不住疼，加上本来身子看上去就虚弱地很，竟然生生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另两人看着同伴中招，放下了车上的伯姬不管，对着罗敷就要扑过来。罗敷冲他们举着匕首道：“慢！”两人一愣，但旋即又要扑过来。罗敷再大喊：“我这有吃的！”虽然事出突然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但她已大致了解发生了什么。那村头的饿殍，村口的残躯，冷落的村子，三人虚弱的身体，发绿的眼神……这些无不向罗敷透露着这里正经历着一场罕见的饥荒。
　　两人一听有吃的，真的就停止了手下的动作，换作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罗敷。罗敷道：“把马解下来，宰了吃吧。“
　　二人一听还真有吃的，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可以见到一丝羸弱的笑。
　　张平走了只片刻，回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罗敷正在为伯姬擦拭手臂上的伤口；一个男子直挺挺得躺在地上，另外两个男子正在杀自己的马。张平走到罗敷她们身边，道：“公子，你们怎么了？”又回头冲着两个男人道：“你们住手！”
　　罗敷阻止了张平，道：“你让他们杀吧。他们也是饿坏了。”
　　张平十分为难：“可是没有了马，我们如何行路呢？”
　　罗敷一边为伯姬包扎伤口一边道：“不是已经在南阳郡地界了吗？我们可以步行一段。遇到镇子再补充马匹也不迟。”
　　张平虽然不以为然，但是罗敷毕竟是主人夜听潮让他以性命保护的人，所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罗敷：“地上那人让我点了章门穴，你帮忙看看他的伤。”
　　张平来到那人身边检查一番，道：“无碍，并不是点穴所致，应该是饿晕过去了。待会灌些汤水进去就好了。”
　　罗敷听到他这么说心也就放下了。看伯姬手臂上的伤并无大碍，又好好安慰了一番。
　　罗敷对张平说：“张大哥去帮忙宰杀马匹吧。我们也在这里待上一会。”又对正在宰杀马匹的两人说：“既然有了食物，你们也去把自己的亲人叫过来吧。待会把马肉烤了吃，可以暂时保你们温饱。”
　　正在忙碌的两人听此言感激地看着罗敷，干涩的眼睛里集起了一层水雾。一人说：“我们都没有亲人了，不过……村子里还有一些人。”
　　罗敷斩钉截铁地说：“叫他们都过来。这只马够他们吃的了。”
　　两人点头，其中一人尽力向村子跑去，如果那还可以叫跑的话。那人也只是尽力让双脚同时离开地面地前行。
　　张平帮着他们就在路旁宽阔的地方燃起了火堆，村子里仅存的十几个人都在火堆旁烤着马肉。说也奇怪，这仅存的人里面竟然都是壮年的男子，看来那些老弱妇孺多半因为身体素质不行饿死了。
　　张平又从村子里好不容易找来一口大锅，在里面煮了些肉汤让他们喝，又喂了饿混过去的那人几口，看着他慢慢恢复了知觉。开始时村民都不等马肉烤熟，带着血丝就往嘴里填。后来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看着狼吞虎咽的他们，罗敷问道：“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不要吃太饱，不然会爆肚而亡的。”
　　经过接触，这些村民已经把罗敷当成恩人一样看待。一个看样子像是头头的村民毫无隐瞒地说：“今年干旱，官府却不减赋，我们仅有的粮食都被官府收走了，我们已经一年没吃过饱饭了。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饿死了，全郡大部分村子情况也是一样。没有饿死的也是想尽办法弄吃的，官府又不让去别处要饭。”
　　罗敷惊讶道：“这要饭官府也管？”
　　村民道：“恩。村民只要想离开本县，抓住了就乱棍打死。我们没粮食吃，一开始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吃树叶。现在整个县的树叶差不多都被吃光了，村民就只好吃老鼠，只要是能抓到的东西，我们都吃。最后连老鼠都没有了，实在饿得受不了我们就吃人。”
　　“吃人！”罗敷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可是话从他们嘴里亲口说出来她还是被震动了。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啊？还真有人吃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刚才幸亏自己及时阻止，不然他们还真要把伯姬生生给吃了啊！这太可怕了！
　　罗敷把伯姬往自己怀里拉得紧了紧，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以安慰她的惊恐。
　　“衣食足而知荣辱”，此时已经吃饱的村名讲起这些事情绪变得异常沮丧、伤悲和自责，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着对罗敷讲：“吃自己的孩子我们下不了手，就换着吃。人饿到了那个份上，真是禽兽不如啊！”
　　罗敷平滑的眉宇此时拧成了一个疙瘩，王莽统治下的新朝竟然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罗敷此时的内心如极度地震撼、悲伤和痛恨。她很难准确此时内心的感受，只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内心的宁静，哪怕只是为了这群自食儿女的可怜人。

　　二十五、返乡

　　没了马匹罗敷她们只能步行前进。临行那些村民对他们再三磕头感谢。罗敷都是含泪受之。
　　因为三人中有两人都是娇弱女子，行走的速度自然是慢得很。一天下来张平指着前面的镇子道：“前面有镇子，我们晚上就在这里住下吧，正好可以买辆马车。这里离南阳县城骑马也要一天的路程。”
　　三人在镇上最好的旅馆要了两个房间。伯姬和罗敷同房，张平住在她们对面。
　　吃罢晚饭，罗敷拉着伯姬的手坐在床前，对她说：“伯姬妹妹，我们马上要到南阳了，送你到南阳后我就要回邯郸老家了。”
　　伯姬一听罗敷说要回邯郸，好像分离近在眼前一样：“罗敷姐姐要走吗？不在南阳跟我们多呆上些日子吗？”
　　罗敷之前并没有把在宫中经历的种种告诉伯姬，只是说长安正在捉拿刺客，需要乔装出城。所以罗敷并不能说怕连累到他们才回邯郸暂避。于是微笑道：“我从邯郸出来辗转已经三月有余。我怕家中母亲挂念。”伯姬懂事地点点头。罗敷又道：“有一件事要嘱咐妹妹。”
　　伯姬：“什么事，姐姐请说。”
　　罗敷道：“到了南阳，你万不可向他人提起我是女儿身的事。”
　　伯姬道：“那是为什么？”
　　罗敷为了让她保守秘密，只有将事情说得严重些：“我父乃是天下名士，又是朝中一品大员。如果让人知道他的女儿乔装出府与男子厮混，爹爹颜面何存？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伯姬看罗敷秋波流转，马上眼泪就要脱眶而出，忙道：“姐姐请放心，我万不会将你是女子的事透露出去的。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
　　罗敷忙堵住她的嘴：“只答应姐姐就好，不用发誓的，傻丫头。”
　　又经过了一天的赶路，三人终于来到南阳郡县城。又向东行了数里，伯姬指着远处的一片草房兴奋道：“那就是我们老家的房子！”
　　罗敷想现在是时候，应该让她知道刘仲已死的真相了。罗敷拉着伯姬的手道：“伯姬，你已经是大女孩了，有些事是我们的人生必须面对的……”
　　伯姬天真地看罗敷：“罗敷姐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罗敷表情严肃地说：“有件事姐姐一直瞒着你，是姐姐不对。可是那时你的腿受伤，我怕告诉你真相你会忧伤过度，影响你上京治疗。”
　　伯姬一看罗敷如此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忙问道：“到底怎么了？姐姐快说！”
　　“你二哥在你们逃离邯郸的时候就死了……”
　　“什么！我二哥死了？不！这不是真的！……”伯姬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她茫然地看着罗敷，希望从她脸上看见否定。可一切都是真的，罗敷脸上有无奈，有痛，有怜惜，唯独没有她想要的表情。
　　罗敷让哭成泪人的伯姬趴在自己怀里尽情宣泄。她想安慰她，可是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既然事实已经向她坦白，就必须要她接受全部。伯姬听到二哥头颅曾被割下悬挂于大街上时，一口气上不来晕厥了过去。罗敷慌忙让张平帮忙捏她的人中，张罗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罗敷觉得自己好残忍，可是她不可以停：“你二哥的尸首被葬在邯郸的东山坟地。待我们见了你大哥、三哥和嫂嫂，再商量去祭奠他的事宜吧。”
　　伯姬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大哥他们知道二哥的事了吗？”
　　罗敷道：“我在上京之前已然写信告诉他们此事了。”
　　来到那排草房前面，伯姬几乎是罗敷和张平架着下了车。伯姬哭着推开草们，冲里面喊着：“大哥！三哥！嫂嫂！”
　　有人应声出来，罗敷认出正是刘仲的妻子李氏，此时着一身素白，看来她还在为丈夫守孝。看到伯姬，想到这几月经历的心酸，她的眼泪也一下子下来了：“伯姬！”
　　“嫂嫂！”
　　两人相拥而泣。罗敷看她们哭了好一阵子，自己也跟着掉了一会子眼泪。“伯姬和嫂嫂都别哭了。看到你们这样，刘仲哥哥也不会开心的。”
　　两人止了哭，几人一起进了正屋。伯姬问李氏道：“嫂嫂早就知道二哥的事了？”
　　李氏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是你大哥和三哥回南阳后告诉我的。他们三人与家里的门客一起逃走，你二哥被王邑狗贼刺死。他们后来知道你二哥的头……被悬挂在大街之上。”说到这李氏的眼泪落得更猛了些，伯姬看此情景也哭得滩在床上。李氏好不容易哭得没那么凶，继续道：“他们本来准备留在邯郸城刺激偷回你二哥的尸首，再杀王邑狗贼报仇。谁知后来不知为什么你二哥的尸首被官府安葬了，也查不到安葬在了哪里，就回了南阳。后来接到罗敷公子的信才知道皆是公子所为。”
　　说到这，李氏忙起身，对着罗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多谢公子大恩！”
　　罗敷赶忙把她搀起：“罗敷怎敢受嫂嫂如此大礼！况且我也没出什么力。”
　　李氏感激道：“公子及司徒大人保我相公全尸，不让他身首异处；又请人为伯姬医治伤情，刘家自然感激不尽！虽万死不能报公子大恩！”
　　伯姬也道：“罗敷……”本来她想说“罗敷姐姐”，但突然想到罗敷之前的嘱托，随改口道：“罗敷哥哥大恩，我们自当谨记。”
　　李氏又道：“待来日公子方便，请务必让我虽公子同你去邯郸，祭奠我相公于坟前。”
　　罗敷与伯姬相处多日，知道她是个静雅贤良的好女孩，但没想到李氏也是出言不俗，且极识大体。看来刘氏不管年幼妇人都有股子风度在里面。连年幼妇人尚且如此，罗敷突然明白为什么刘秀后来可以成就千古帝业。
　　罗敷忙道：“这个自然！”她看只有李氏一人在家中，问道：“大哥和三哥他们呢？”
　　李氏道：“自从离开邯郸，大伯和文叔时刻都在想着为相公报仇。听说王邑中了公子的计去了山东，他们就追了过去。可此人行踪甚是诡秘，几月都没有找到他。大伯回来后，每日都在与家里的门客、附近的公子去县里废弃的校场练武。文叔回来后去了新野。”
　　罗敷想刘縯还是舞刀弄枪的脾气，现在刘仲死了，或许他更用心了。“三哥去新野做什么？”
　　李氏道：“二姐刚添了个女儿，姐夫一个人既要伺候二姐，又要管理店铺生意，就让文叔过去帮忙了。”
　　罗敷想文叔的二姐之前听他说过，应该是叫刘元的，嫁给了新野的邓晨。而邓晨罗敷先前在“风仪阁”是见过的。看来此次是无缘见到三哥了。“我从京城来的路上看到南阳饥荒严重，县城这边还好些吗？”
　　李氏：“南阳饥荒已然两年，下面村子里多有饿死的人。县城虽然好些，但也是满目饥民。县中官员为了自己政绩，拒不反应南阳饥情。”李氏叹息道：“即使反应了又如何？新朝皇帝又何时管过百姓的疾苦？”
　　罗敷看王莽确实气数将尽了。“嫂嫂家中现在可好？”
　　李氏：“多亏了二姐和二姐夫经营粮铺生意，现在文叔也在那里帮忙，家里虽然没有多少余粮，但一家人也不至于挨饿。”
　　罗敷点头：“那就好。”
　　李氏终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现在乱世，有粮吃，有屋住，全家人不受饥寒之苦，都能平平安安的就算是极大的幸福了。”说到此也许是又想起了死去的刘仲，如今已经阴阳相隔，李氏那一扫而过的笑很快不见了，换成了对亡夫无尽的思念。
　　伯姬刚刚知道二哥的死，其中悲伤自不比李氏少，罗敷一个人劝她们两个，好不容易两个人都不哭了。
　　李氏又关心地问了伯姬的伤势，见她大好了，自然十分开心。
　　晚上刘縯回来了，看见罗敷先是喜，上去就给罗敷一个大大的拥抱罗敷哭笑不得，这个刘縯也太活宝了些吧；继而是怒。她的到来无疑让几月前刘仲死的事又在众人面前鲜活了一遍。罗敷看得出刘縯为兄弟报仇的心意已决，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介草民，而王邑是堂堂御史大人而有丝毫犹豫。罗敷看惯了刘縯喜笑怒骂的事态众生相，突然看他认真起来竟是十分得动人；然后是哀，哀其兄弟远葬他乡，不得归故土。
　　罗敷又向刘縯引见了张平。刘縯平日里最好的就是结交“武林高手”，他看张平身体强壮，颇有英气，就知道他身手一定不凡，喜欢得了不得，当即就要拉着张平出去比试。
　　伯姬道：“大哥，张平大哥护送我和罗敷哥哥从京城来到南阳，其中多少艰难险阻！好不容易到了家，你还不让他歇歇。”
　　刘縯一拍头：“是哥哥糊涂了。那改日再与张平兄弟切磋吧。”又问罗敷道：“罗敷贤弟准备何时回邯郸？要不要我与你去新野见见你三哥？”
　　罗敷当然是想见刘秀的。可是新野与邯郸的方向相悖，看来是见不了了。“我在京城经历之事颇为离奇，”她是指被王莽骗入做婕妤，后来被王凤救出来的事。但这些事是都不能向刘縯他们说的，罗敷只好含糊其辞：“与王莽结下了一些恩怨。只怕他想查出我的身份并非难事。我正寻思回不回去呢。如果不回去，”罗敷为难地说：“又十分挂念家中母亲。”
　　刘縯道：“明日我让人去新野把你三哥叫来，我们两人加上张平兄弟一起护送你回邯郸。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况且……我也要和你三哥去祭奠一下你二哥，将他的尸骨迁回这里。”
　　罗敷点头。旁边李氏一听到刘縯提刘仲，止住不久的眼泪又下来了。罗敷忙说：“嫂嫂同我们一起去吧。”
　　刘縯道：“还是别让弟妹去了。我怕此行艰险。等二弟尸骨启回，弟妹再去祭奠不迟。”
　　谁知那李氏非常明理：“就依大哥之言。此次你们深入虎地，我一介妇人怎可增加你们的负担？只求你们替我在相公坟前磕两个头，也算尽心了。”
　　罗敷他们见此情形，无不悲从中来。
　　第二天刘縯便派人去新野寻刘秀回来。马上要见到他了，罗敷心里一想到这个就紧张得要命。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刘秀和煦如春风的笑在她心里像扎了根长了叶似的，那些枝叶在她心里无尽地蔓延，挠得她直痒痒。
　　伯姬进来时看到一脸绯红的罗敷低头想着东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她。罗敷一会轻笑，一会耸眉的让她好生奇怪：“罗敷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脸都红了。”私下没人的时候伯姬还是喜欢叫她姐姐，跟她像以前一样亲昵。
　　罗敷心想该死，竟然没看见伯姬走进来。“伯姬你何时进来的？也不敲门，倒是谁把你教坏了？”
　　伯姬一脸无辜地说：“我哪里有学坏，是姐姐学坏了，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罗敷不以为然：“你三哥什么时候可以到家？”
　　伯姬兴奋地说：“原来姐姐在想三哥呢！”好像她多想把罗敷变成刘家人似的。
　　罗敷哭笑不得地说：“我问他就是想他啊？那我还想问你大哥呢，难不成也想你大哥了？我就非想你们家人不成？”
　　伯姬一脸得意道：“啊！你承认自己是在想别人了。哈哈。”
　　罗敷：“姐姐没有在想什么人。姐姐脸红是因为病了。”
　　伯姬赶忙走过去抓住罗敷的手：“姐姐病了？哪里病了我看看。”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罗敷虽然身体也只有十几岁，心智却已经有二十岁了，想把一个伯姬的注意力吸引来还是非常容易的。
　　罗敷：“姐姐只是路上太累了。你让姐姐休息下好不好？”
　　伯姬乖巧地说：“姐姐快休息吧。”又道：“听大哥说三哥后天就可以回来了。”罗敷点头，伯姬转身离开了。
　　罗敷想：后天，后天就可以见到三哥了。几月不见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二十六、重逢

　　刘秀回来时的那天清晨罗敷正在旧校场看刘縯他们习武。罗敷也曾问过刘縯，这样明目张胆地演戏武功会不会招来祸端？刘縯只是满不在乎地说：“招来祸端又如何？你以为为兄召集这么多弟兄是干什么的？如果官府反对我们就铲平了它！”
　　罗敷听他如此说也就无言了。几个月不见，如今刘縯手下已经有数百弟兄，与当时在邯郸的几十个门客相比又不可同日而语了。罗敷几天观察下来，刘縯组织能力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平民百姓甚至地痞流氓在他这过过手就成了以一敌三的战士。
　　刘縯之心她岂能不知？身为刘氏宗亲，文治武功都不输人，虽然不相刘秀那般有种天然的领袖的吸引力，但也绝不是池中之物。生在乱世，怎会没有一番远大的抱负？
　　“大哥！罗敷贤弟！”
　　罗敷听见有人喊自己，忙回头看。远处刘秀正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他着藏蓝色直裾，头发高束，披一身温和的霞光而来，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一般。罗敷只觉得耀眼，眯起了眼睛细细看，是刘秀没错。唇角不觉勾起一个美好的弧度。
　　刘秀下马走到罗敷身边：“贤弟，几月不见倒是又长高了。”说完轻拍她的头。
　　虽然长高了，但是罗敷站在刘秀旁边仍然是个小孩子一般，刘秀的动作像在溺爱自己的弟妹一样。罗敷突然感到有些伤心：也许在刘秀眼里她同伯姬没有什么分别。她不被察觉地苦笑。本来看他脸上细细的汗水想为他拭去，可是一想到这一层伸出的手硬生生缩了回来。刘秀是个爱生汗之人，这与他的健康体魄有关系。虽然爱生汗，身上却永远是温和的阳光一样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以后自会有人每日替他试汗，可惜这个人不是自己。
　　罗敷心情忽然变得失落，又不能说破自己的女儿身，心情苦闷地很。都怪该死的夜听潮，为何这样难为自己？
　　刘縯看弟弟回来，口无遮拦地说：“在新野可见到姐夫的表妹了？”
　　刘秀无辜地摇摇头。罗敷听得糊涂，什么又是姐夫又是表妹的？“大哥在说谁？”
　　刘縯道：“你邓晨大哥有个姑表亲的表妹，是新野第一大美人啊！”
　　刘秀笑道：“哪家的女子会随便见生人呢？大哥好没道理。”
　　罗敷听刘秀这么说不禁一阵心虚，自己何尝不是女儿身？不仅“随便见生人”，还到处跟生人交朋友。更被夜听潮那个可恶的“生人”屡次非礼。按照刘秀的思想自己可不要活了啦。
　　刘縯却道：“你可不是生人！我们跟她也算个远亲，可惜了竟然从没见到过。”
　　刘秀道：“大哥如此想见他，待我跟姐夫说了，一定让他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刘縯：“你直接说不行不就得了吗？邓晨姐夫如此迂腐，讲起道理来比谁都啰嗦，我还不想被他唠叨死呢。”
　　罗敷听他说不由一笑，邓晨在她眼里就是个浪漫主义的商人，又有个祖制传统的坚决拥护者，刘縯对他的特点这是一语道破啊。
　　说话间与刘縯练武的人中大部分是认识刘秀的，刘秀平素为人甚好，大家都过来跟他打起招呼。其中一人道：“三哥多日不见功夫可放下了？与我们切磋一下可好？”
　　罗敷惊讶地看向说话那人，不到二十岁却生了一副好身骨。身强体壮，膀大腰圆。一米八的刘秀站在他面前竟然丝毫没有优势。
　　又看看刘秀，依然是如春风一样的笑挂在唇角，好像风一吹那笑就四下扬开了一样。
　　罗敷知道他也是会武功的，但从未亲眼见过他跟人过招。她还是认为在“风仪阁”饮酒谈天的刘秀更接近他的本质，风流倜傥，气质天成。打打杀杀不适合他。
　　旁边的刘縯想法跟罗敷的却大不相同。“三弟跟朱祐练练，我想看看你的武功精进了没有。”
　　罗敷白了刘縯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祐：“大哥，这朱祐壮得跟小牛一样，三哥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朱祐挑衅地说：“这位就是罗敷贤弟吧？久闻大名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与我过过招呢？”
　　罗敷连忙向刘秀的方向后退：“我？不要了吧，你还是跟三哥过招吧。”没有办法，为了保全自己，罗敷只得“出卖”刘秀了。那也总好过自己跟朱祐过招了。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啊。
　　刘秀抱住后退的罗敷的肩膀，把她扶住了。又对朱祐道：“都说朱祐风趣的，这就拿罗敷贤弟取笑了。罗敷贤弟年纪尚小，况且没习过武，还是我陪你练练吧。”
　　罗敷感激地看着刘秀，几乎热泪盈眶地对刘秀道：“三哥，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会替你报仇的。”说着躲在了校场的一边。刘秀看她顽皮的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其他人也随罗敷来到校场边上看朱祐和刘秀两人比试。罗敷走到刘縯身边，悄声问道：“朱祐取胜的几率有多少？”
　　刘縯道：“十成。”
　　那不就是说刘秀一定输了？罗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十成？是不是总数有一百成？”
　　刘縯被她问得瞠目结舌，直佩服的罗敷的逻辑方式，太独特了。“朱祐有个诨号叫‘朱三拳’，其拳快如风，劲如雷。凡是跟他过招的大都经不起他三拳就爬下了。”
　　罗敷：“这也太夸张了吧。那刘縯大哥经得起他三拳吗？”
　　刘縯得意地说：“我自然经得起！他乃是我手下败将。”
　　罗敷扑哧笑出声。
　　刘縯：“你笑我夸口？”
　　罗敷：“不。我笑既然你他都打不过，那三哥他是赢不了的。”
　　刘縯看场上的二人已经开始，眼神转为深沉，认真道：“你三哥倒是有几分胜算。朱祐虽猛，却不如你三哥那般懂得变通。以前他与你三哥较量也没吃过什么甜头。两人是不分伯仲。”
　　场上的刘秀负手而立，泰然地等待朱祐先出拳。朱祐一个猛扑冲向刘秀而来，看的罗敷目瞪口呆：这样也行？以前跟那个团长爹学“野路子”的时候，她给这一招取了个名字叫“恶狗扑食”。不过朱祐这只“狗”动作做起来还是蛮利落的，年龄小，也有几分憨厚可爱在里面。
　　刘秀并没硬接，而是轻松闪过。之后朱祐的一应招式他都是闪过，却甚少还手。罗敷看着没劲，旁边有根枯木，她拉刘縯一起坐下：“三哥怎么这么窝囊，光会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嘛。”
　　刘縯：“你三哥虽然平素里不喜欢习武，却甚谙武术的战略啊。”
　　罗敷听得糊涂，什么战略？武术不就是见招拆招吗？
　　刘縯接着道：“朱祐力大无穷，他的招式如果硬接，别说你三哥，就是我也会十分吃力，倒不如以逸待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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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场上其他人看他们老是这一个模式也都倦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天。谁知场上的刘秀突然改变了战术，朱祐所攻之处他不光闪之，而且借力击之。其他人一下来了精神。罗敷也投入起来：这与太极的“借力发力”倒是有些共通之处。闪躲速度之快又有点像传说中的“凌波微步”。刘秀不简单，武功底子比别人好。而且，别人打拳只当作打拳，而他却当成仗来打。懂得根绝敌人的特点制敌。真是人中龙凤，凡是想得都比别人多些。
　　朱祐又一记老拳过来，刘秀迅速闪到他背后，对着后背就是一脚，加上朱祐本来向前攻击的力道，他整个人向前扑了三四米去，扑通跌到了地上。刘秀赶忙过去扶他起来。这个罗敷以前也给起过名，叫“狗吃屎”。
　　朱祐道：“三哥的武功太过诡异，把小弟害得好苦。”
　　刘縯：“你三哥这是投机取巧，朱祐不要与他计较。”
　　罗敷替刘秀不平：“看来大哥是不服气啊。我说三哥的功夫就是比你好。”
　　刘縯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罗敷贤弟说我的武功不如三弟，那我们也比试一番！”
　　其他人一听他们兄弟要比试，都幸福得很，高手过招，分外精彩，他们也期望看场好戏呢。
　　罗敷一听他也要与刘秀比，只怪自己大嘴巴，说什么不好，偏把他的好胜心给激出来了。罗敷一脸无奈地看向刘秀，心想“对不住啊，都是我招的。”刘秀一贯的温和对她笑了笑，让他释然。对刘縯道：“大哥，天已经不早，我们还是回家商议下去邯郸的事吧！我们什么时候比试不行呢？三弟都会奉陪。”刘秀总有办法让他这个性子火爆的大哥压下心性。
　　一提到去邯郸，大家就想到了葬在那里的刘仲，刘縯脸上的明媚一下子消失了。其他人看刘縯的脸色不好也都不敢撺掇着比武的事了。
　　刘縯：“罗敷贤弟，我们回家。”说完也不管其他兄弟，只和罗敷、刘秀往家走去。

　　二十七、同骑

　　三、同骑
　　罗敷与刘縯、刘秀兄弟，并张平一共四人于次日清晨开始上路去邯郸。因为有一匹马和一辆马车，所以除了刘秀骑马外，其他三人都要乘马车而行。张平在前面赶车，罗敷和刘縯留在车厢里。罗敷心情复杂地看着刘縯，刘縯被她看得奇怪，问道：“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罗敷摇头：“不好。”她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痴痴地看着外面的刘秀说：“我想骑马。”
　　刘縯：“你会骑马吗？”
　　罗敷又摇摇头：“不会。可是我很想学。”
　　刘縯哪里哄过女孩子，何况是个女扮男装，他并知道是女孩子的女孩子。但一路上看她都不开心，罗敷身上似乎有种特殊的气质，就是让其他人愿意为她做事情，逗她开心。终于，怕耽误路程的刘縯说话了：“三弟，张平贤弟，前面有条小河停一下，饮饮马，我们歇歇脚。”
　　待停了脚，刘縯带罗敷来道刘秀的马前，让她牵着马去河边喝水。罗敷道：“我要骑马！”
　　刘縯：“你要先与马建立感情，不然它会把你摔下去的。”
　　罗敷只好称是，小心地牵马去河边喝水，抚着马脖子说：“马儿，马儿，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罗敷。”看看身后他们三人都在稍远处歇脚，罗敷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啊，其实我不是男孩子，我是女生啊。嘿嘿。”
　　刘縯对罗敷大喊：“贤弟，你在跟马嘀咕什么呢？”
　　罗敷白他一眼，又回过头去跟马说话：“其实我不是想骑你，我是想跟三哥搭伴走，大哥好烦人的。”
　　饮完马，罗敷牵着来到他们三人面前，对刘縯道：“我问它叫什么名字呢？”
　　刘縯一听，笑得直接趴在了草地上：“我的那个娘啊，它要是张口对你说它叫‘紫影’，你还不得吓趴下啊？”
　　刘秀接口道：“敷儿，它叫‘紫影’，是我二姐养的马，生下来就被我二姐照料。后来二姐结婚，就作为陪嫁带了过去。”
　　罗敷心猛然跳个不停：他叫她“敷儿”！叫她“敷儿”的那个人是他！三哥，你与敷儿朝夕相处，可知道了敷儿原是女儿身的？
　　刘縯从草地上起来：“贤弟，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病了吧？”
　　罗敷羞得藏在“紫影”的后面：“这日头好大啊！”
　　刘縯抬头看天，晚秋的太阳虽也厉害，但今天是阴天啊，那太阳只露出半个头来：“没有啊，太阳在哪里？”
　　罗敷从马后出来，走到刘縯面前，对着他宽厚的胸脯就是一拳：“好讨厌啊你！”说完转身拉着“紫影”走了。
　　那拳打在刘縯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罗敷贤弟怎么跟个女子一般？”
　　张平是知道真相的，与刘縯刘秀兄弟相处几天下来已经熟识了，不好意思骗他们，但又不能说出真相，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刘秀嗔怪道：“他还只是个孩子，难免脸皮薄些。”说完去追罗敷了。
　　“敷儿想学骑马？”刘秀问道。罗敷点点头。刘秀又道：“我教敷儿可好？”
　　罗敷高兴地再点点头。
　　刘秀不厌其烦地讲起了骑马的基本注意事项，最后对她说：“我看‘紫影’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刚才抚摸它的脖子这很好，马儿非常喜欢别人轻柔地抚摸它那里。”
　　刘秀看教得差不多了，对罗敷道：“我们赶路吧，等有时间再让你用‘紫影’练习。”
　　罗敷道：“我怕不马上练习就会把你教给我的知识全忘了，待会上路三哥和我并乘一骑好不好？”
　　刘秀略一沉吟就答应了。这可乐怀了车里的刘縯，他坐在马车外面，调侃地说：“你们两个大男人并乘一骑，真让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刘秀一笑：“敷儿还只是一个孩子，大哥以后休要拿他取笑。”
　　罗敷气不过：自己哪里还是个孩子？虽然这付身子才十五六，但已经发育得凹凸有致，她要用束胸带缠上好半天才能把自己那两个香嫩挺拔的波藏起来。自己身高也不矮啊，差不多165cm，走到哪里都是若柳扶风一样的飘逸俊秀。
　　可是这样的身材在刘秀面前显然逊色很多，刘縯比刘秀更要高大些，可不把罗敷当孩子给比了下去？
　　罗敷无奈地笑了笑。不管如何她现在是与刘秀并在一骑上的。刘秀从后面轻抱着她，手牵着前面的缰绳。罗敷心旷神怡，前面是秋末枫红的美景，后面是他坚硬的胸膛。被他的气息包围，闻着他柔和的体香。风儿吹乱她的发带，飘到他的脸上；吹翻他的长袖，抚在她腕上的肌肤。这是罗敷第一次骑马，“紫影”的步伐平稳矫健，人坐在上面并无任何不适，反而随着它步伐心情轻快地跳动。
　　这种感觉太美好，罗敷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停止。
　　刘縯百无聊赖地望着马上的两人：“三弟啊，我们这么赶路法，非得猴年马月才能到邯郸啊。”
　　刘秀对前面的罗敷道：“敷儿，我们加快速度可好？”
　　罗敷点头。刘秀一夹马肚子，喊了一声“架！”，紫影就如风一般向前冲去。马上的罗敷被这样的速度搞得惊慌不已，身子牢牢靠在刘秀胸上不敢动弹。
　　一阵风驰电掣之后，刘秀把马儿放慢，对后面的马车道：“大哥，还是让敷儿上车吧，他身子弱，这种颠簸他经不住的。”
　　罗敷赶忙道：“我经得住的！”
　　车上的刘縯说：“三弟也下来吧，我骑一会马。好久没有跟二姐的‘紫影’亲近了。”
　　罗敷一听刘縯要骑马，也不用刘秀说，赶忙主动麻利地从马上下来：“屁股真有点疼，还是坐会车好了。”
　　刘縯骑马而行，刘秀却接替张平驾车，罗敷坐在车里愣愣地看着张平：“你累不累啊？”
　　张平道：“不累。”
　　罗敷嗔怪道：“那为什么让三哥驾车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尊重长辈啊？”
　　张平哭笑不得。
　　经过几天快马加鞭的赶路，四人来到了邯郸城。罗敷先跟刘秀他们去了西山，向他们指出了刘仲之墓的位置。刘秀对张平道：“你先护送敷儿回府，我和大哥留下来起二哥的遗骨。回去时还要再劳烦你。”
　　张平点点头。按照来时的商议，他们把罗敷送回秦府后，把刘仲的尸骨起回南阳祖坟安葬的。届时张平再驱车送他们回南阳。这张平也够意思，本来这算不得他的差事，夜听潮只说要他保护罗敷周全。但他与刘氏兄弟相处下来竟是有了十分的感情。
　　罗敷赶忙从车厢里出来：“三哥，你们不先去我家坐坐吗？我母亲人很好的。”
　　刘秀婉拒道：“敷儿，我们不去了。我们在邯郸曾被缉拿，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进了秦府，会对你的家人不利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罗敷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突然，眼睛里迅速激起一层水雾：“那，那以后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刘秀一看罗敷如此情形，赶忙走到马车前，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敷儿，你已经长大了，男子汉不要随便哭。以后如果想见我们，只管去南阳。我和你大哥，二嫂，还有伯姬都会欢迎你来的。”
　　罗敷听不下去了，抱住刘秀就开始大哭，她才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听到她的哭声如此动情，刘秀三人不禁黯然。
　　待她终于哭完了，刘秀把她从自己怀里扶出来，用衣袖为她擦眼泪，却看到她脸上被泪水冲过的地方皮肤竟然十分白皙。刘秀好不纳闷：“敷儿，你的脸……”
　　罗敷猛然醒悟自己的脸上为了不让人看破她的女儿身份而涂了黛墨，黛墨虽好却经不得水洗。罗敷赶忙转过头去背对着刘氏兄弟，用长袖遮住脸，道：“一路上风尘仆仆，连脸都没怎么洗。这次流这么多泪也算洗过了。不跟你们说了，我一定跟小花猫一样。”
　　刘秀、刘縯一听她这么说都不禁莞尔。罗敷趁机钻入马车，催张平赶动马车。
　　来到秦府，罗敷一路奔郭氏的卧室而去。虽然“认识”这个娘的时间不久，可她没少给自己疼爱，罗敷是打心眼里喜欢她。
　　郭氏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本来的一张俊脸却跟个小花猫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赶忙命人准备水给小姐沐浴更衣。罗敷躺在浴桶里想起路上与刘秀的种种，不禁春心荡漾。

　　二十八、绑架

　　刘秀他们走后罗敷每日与郭氏聊些家常，烦了就让桃儿她们陪着在花园逛逛。秦韬，她那个节俭的爹，从来不让人在建筑上花心思，花园小不说，也不像夜听潮的花园里有那么多奇花异石，更不像王莽的皇宫一样堆珠叠玉般奢侈。这种乱世，他这个爹当官当到这个份上，也算难得了。
　　如今天渐渐冷了起来，更是玩无可玩。“桃儿，好烦啊，怎么办？”她开始想念有刘秀的日子，一起饮酒谈天，哪怕跟他在果园里打理果树也是好的。她甚至开始想念夜听潮，有他的日子虽然算不得好过，但至少每天都充满惊奇。她这个年龄太讨厌生活的一成不变。而如今，每天不都是桃儿她们几个的面孔，真烦得可以。
　　桃儿对罗敷一福：“小姐，您可不要再生事端了，不然夫人怪罪下来可了不得的。”
　　这个桃儿也让她给惯坏了，倒嫌她这个小姐爱招事端了。看来要软硬兼施才行，再加以利诱，她就不相信不能说服她再让她出去：“桃儿，我带你‘凤仪阁’好不好？那里可是好多的文人雅士啊。说不定哪个大家公子就看上我们家桃儿了呢。到时候我一定让爹爹替你做主。”
　　桃儿被她说得一脸羞红：“小姐好不尊重！我要去告诉夫人！”
　　罗敷道：“那你就去吧。看娘是骂你还是骂我。”
　　桃儿一向与她亲近，哪里会真去告诉夫人。罗敷又道：“我们都乔装成男子，看看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过两个时辰就回来了，让巧儿玉儿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以前我不是也经常出去吗？”
　　桃儿说：“可是夫人说怕你以前帮过刘氏的事让人知道了。你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如果有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罗敷：“那个王邑早走了，邯郸其他的官员谁管这事？”
　　费了大半天嘴皮子，罗敷终于说动桃儿与自己一起乔装出府。两人分别装扮成公子和书童的样子向“凤仪阁”而来。
　　当初刘秀为凤仪阁提的对联还在：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且吟诗经离骚。
　　邯郸亦有寓，可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酒堂，名曰有凤来仪！
　　罗敷往对面看了看，那家叫“有朋居”的酒店果然挂着自己当时写下的对联：
　　杯中酒不满，哪能过瘾
　　店里客不依，一醉方休
　　如今也只有她一人在此欣赏佳句了。
　　上楼时迎面下来几个士兵打扮的人，领头的人竟然是在长安有过两面之缘的王匡！罗敷只看了一眼，慌忙拉着桃儿把脸面对栏杆，不敢回头。心里祈祷：他没有看到我，他没有看到我。
　　匡带着手下全部离开了罗敷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桃儿往家赶。
　　桃儿：“小姐刚才那么闹着要来凤仪阁，怎么刚来就要走？”
　　罗敷不好跟她解释，只说：“差点忘了娘今天交待给我一件要紧的事，我们赶快回去吧！”她纳闷王匡怎会来了邯郸。当时与王凤大哥长安一别，他为了掩护自己出城与王匡城门厮杀，难道王凤逃来了邯郸王匡也追了来？他不是说自己要去平林吗？不管王凤在不在长安，这个王匡认识自己，虽然经过了乔装，但也怕让他认出来再惹事端，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比较好。
　　回到府里罗敷一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马上就要发生了似的。一直到用了晚饭她推说身子倦提前回房了，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不安，当时自己在凤仪阁的表现如此突兀，如果王匡注意到了岂不麻烦？都怪自己该死，当时匆匆拽桃儿回府，也没注意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一直到了三更时分罗敷才迷迷糊糊进了梦乡。她睡觉是极轻的，刚睡着的样子就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自己身上，睁眼看见一个着黑衣的男人正在自己床前！她想大叫，可是好像被人用了什么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嗓子也发不出声音。自己躺在那里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心想：不要，千万不要先奸后杀，我罗敷来到这个时空还没有一年光景，就这样死了岂不含恨九泉！
　　那男子把罗敷装进一个大袋子里，扛起来就走。罗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让她扛着，弄得自己浑身都疼。那人上上下下的估计是在翻墙，腿稍稍用力，身子一提就过去了。罗敷心想这样的身手就是自己能喊人也没用，秦韬是文官，府里的家丁也没有高手，哪里对付得了这黑衣人？完了，她罗敷算是落难了。
　　奔波了大约半个小时，罗敷被黑衣人带到一间屋舍，把她从袋子里弄出来。罗敷看着屋子雕栏玉砌，邯郸能住得起这样房子的人不多，他们是什么人？
　　罗敷身上没力气，只能黑衣人摆什么姿势她就什么姿势呆着。她强烈得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不多会从外面进来一个人，罗敷认出此人正是王匡！看来自己白天在凤仪阁还是引起他的注意了，遭此无妄之灾全怪自己粗心。
　　王匡抬起罗敷的下巴：“真是个美人！没想到竟然让我在这里遇上了。真是意外收获啊。”
　　罗敷被人下了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本来想来个杀死人的眼神，可是那药性极厉害，竟然连眼神都懒懒的，不受自己控制了。身上只着中衣，刚才被黑衣人挟过来的时候弄乱了衣衫，细细的肚兜袋子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脖子下面一截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罗敷如此情形，如一支酒中的玫瑰分外妖娆，直看得王匡口干舌燥。一摆手对黑衣人说：“下去！”说着就要去解罗敷的衣服。
　　罗敷心想完了，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失身。看着王匡那张淫贱的脸，她真恨不得自己可以一头撞死。如果自己真的失身于这样猥亵的贱男人，她一定一死！虽然罗敷有个来自现代的头脑，可是毕竟刚刚20岁，还没有认真谈过恋爱，绝接受不了这种事情的。
　　黑衣人道：“大将军，这个是皇上要的人，如果出现了三长两短……”
　　王匡的手生生停了下来。罗敷想：看来他们是把自己当邀功的筹码了。这样也好，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王匡气急败坏地对黑衣人说：“把她带到马车上，即时出发！”眼神里□裸的□硬是被压下去，好不痛苦。
　　黑衣人答应一声，一把抱起罗敷朝外走去，把她放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上面软被铺地很厚，倒是舒服。只有一个侍女陪她在车里，好像不会武功的样子，也不说话。
　　马车飞一般地行了一夜，第二日罗敷身上渐渐恢复了知觉。还没等到她要庆幸，外面就有人对王匡说了：“大将军，她身上迷香的功效这个时辰就除了，要不要……”
　　罗敷心想完了，身上刚刚有点劲，现在又要开始软了。
　　王匡道：“这个药用多了她的脑子就坏了，我费劲心力就是要献给皇上一个傻子？！”
　　那人赶忙道：“下属知错！请大将军处罚！”
　　王匡一摆手：“罢了。”
　　因为没有被继续用药的原因，罗敷身上的力气渐渐恢复了，趁他们不注意她偷偷观察马车外的情形：除了王匡还有十几名兵士，都骑着马，穿着便装，配着兵器。虽然那侍女看着是个不会武功的，不过这样的情形，她即使能逃出去，也会在踏出车厢那一瞬被人再扔回来。想逃跑简直是难上加难。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有人在门外看守，该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这天夜里罗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思着想什么办法可以逃：把侍女打晕然后穿着她的衣服出去？不行，那样一定有动静，只要一点的动静外面看守的人就会冲进来；把他们的迷香偷来，把他们迷晕？不行，操作起来风险太大；擒贼先擒王，把王匡抓住威胁她们就范？更不行，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一夜难眠她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第二天马车好像在经过一个繁华的县城，罗敷偷偷掀开帘子一看，外面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好像有什么庙会，不然这样的县城不可能有这般热闹的。所谓“大隐隐于市”，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得以逃脱，他们定然很难抓住自己。过了这个县城再到了僻静的地方她就永无机会了。这次再被送进宫，恐怕不会这么好运气再遇到王凤了吧？更不可能遇到夜听潮派人来营救：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正在被送往皇宫的。
　　“县-令-大-人-驾-到！”
　　随着一声长喊，路上的行人车马都退到了路旁，一顶轿帘敞开的轿子，两边跟着两队人马向罗敷他们迎面走来。看来这个庙会还有政治目的，不然也不会有县令出现。
　　罗敷看看了这个县令带来的人马足足有三四十人，是王匡人马的两倍多。这真是“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丝毫没有犹豫，冲出马车车厢就对县令的轿子方向喊道：“他是王匡！他是王匡！”口中喊着，手还指着王匡。
　　她这种突然的行为让王匡和县令那边的人都颇为惊奇，甚至费解。也是因为这个短暂的费解，王匡没有令人立即制止他。
　　县令从轿子里出来，不看罗敷，却让对身边师爷模样的人耳语两句，那师爷对王匡道：“你真是王匡吗？”
　　王匡乃王莽的亲侄子，高高在上的惯了，除了王莽谁敢直呼他的名字？“大胆！知道我是谁，还敢直呼本将军的姓名！”
　　师爷的反应一定令王匡大跌眼镜：“把此人给我拿下！”说着扶县令退到了衙役后面。几十个衙役一听号令蜂拥而上跟王匡的人马打了起来。路旁的行人看双方人马动起了刀枪，一下子乱了套了，四处逃散。那师爷还在后面大喊道：“不要管其他人，快给我抓住王匡！”

　　二十九、令牌

　　师爷的反应一定令王匡大跌眼镜：“把此人给我拿下！”说着扶县令退到了衙役后面。几十个衙役一听号令蜂拥而上，跟王匡的人马打了起来。路旁的行人看双方动起了刀枪，一下子就乱了套了，四处逃散。那师爷还在后面大喊道：“不要管其他人，快给我抓住王匡！”
　　罗敷心想也许王匡得许久之后才会明白自己为何会遭此待遇。这又多亏了王凤，她听他说过绿林军的起义军领袖就是他和他哥哥，而他哥哥与王莽的侄子王匡同名同姓！罗敷此番可以让双方产生误解还利用了另外两个条件：一是地方县令小官，一定没见过贵为大将军的王匡；另外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王凤月前在长安入皇宫行刺王莽，为出城硬闯城门，这些都让他名声大噪，这让朝廷把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绿林军身上。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捉拿他们兄弟的告示，她在邯郸城也曾见过。地方小官一看王匡等人并非军中打扮，又求功心切，一定把他当作了绿林军第一领袖大将军王匡。
　　罗敷看他们打得热火朝天，无暇顾及到自己，就跟着逃命的百姓一路狂奔。
　　直跑出好几里去，罗敷看自己身上是王匡令人给她的一套淡粉色侍女服，实在扎眼。前面有人家，院子里晾着粗布衣服，灰不拉叽还有补丁。罗敷也顾不得许多了，看四下无人跳过矮栏杆，把衣服偷了，躲在院子里的柴垛后面换了，又把身上的侍女服团成一团塞进了柴草里。看地上有一些散灰，抓了一把把脸涂了，这才翻出栏杆向南行去。——她要去南阳找刘秀！现在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回邯郸是不行的，恐怕还没等她到那里，王匡已经先她一步在那等候多时了；京城更不行，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恐怕到时候秦韬不但帮不了她，反而把他自己也给连累了；去南阳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是万不会想到她去了那里的。
　　罗敷望望前面一望无尽的路，心里真有点怵得慌。这么远如果用双脚走的，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她必须想出个别的办法才行。
　　走了大半天罗敷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前面有家客店，罗敷想进去歇歇，主要是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住了。
　　罗敷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负手走进去，坦然坐下。
　　伙计看她虽然长得非常端正，但身着素衣，一身风尘，问道：“小公子，你要点什么？”
　　罗敷心想自己也不会点菜啊，要点最普通的吧：“来一只鸡。”甭管烧的、炸的、熏的、炖的，鸡应该会有的吧？
　　伙计试探性地说：“小公子，你在外面吃饭，有没有钱啊？”说着对她上三路下三路的一番打量。怎么看也不像有钱的样子。
　　罗敷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有钱！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角儿让小二看。
　　金子！这个小二一辈子都没摸过金子，看见来了有金子的小爷当然是分外热情，连连对罗敷点头：“成！您稍后，我这就给你上鸡去。你要怎么做法？”
　　罗敷：“怎么都成。”
　　小二答道：“得来。”一溜烟进了厨房。
　　罗敷心想先吃饱了再说，其他的只能稍后再计较了。反正她是绝不会把身上的金子给他的，自己进门就是冲着吃霸王餐来的。这块金子可是王凤在长安城分别前赠予她的绿林军令牌。她一直觉得这东西似乎可以给她一种特殊的安全感，所以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竟然让自己当作吃霸王餐的幌子，真是有点愧对王凤啊。
　　小二把鸡端上来，一天没吃东西的罗敷一阵风卷残云。嘴上开动，心里却在计划着如何脱身。罗敷抬眼看店里的情形：对面一桌商贩打扮的人也有一个正在打量自己，应该是无害的。罗敷心想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看的？——脸上涂了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老板在柜台的地方拿毛笔记着帐。小二张罗着其他桌上的客人。除此之外店里好像没有其他人了。两个人，两个都有事忙活的人，自己吃完就跑应该不成问题吧？罗敷如此打算着，手上的动作开始轻快起来。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还没等她吃饱喝足歇利落了，小二又跑过来：“客观，您是不是先付了账啊？”
　　罗敷怒道：“你这小二好没道理，哪里有客人没吃完就让人付账的！”
　　小二也觉得不好意思，一回头，求助地看了看算账的掌柜。意思是：“您看，让我碰钉子了吧？”
　　那掌柜一看罗敷拒绝付账，从柜后走出来，对她先是一拜：“这位小公子，这是本店的规矩，您还是先把这鸡钱付了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当老板的分明比伙计精明许多，看准了她付不起饭前。罗敷脸涨得通红，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回啊，此时两人一左一右，如果跑简直是不可能的。自己虽然懂点野路子，也顶多偷袭个人用，真打就不行了。
　　真是丢脸啊，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她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尴尬。以前自己闯下祸都会有人替她摆平，这个人也许是郭氏和秦韬，也许是刘秀，但更多时候是夜听潮。她忽然发现夜听潮对自己还是蛮好的。虽然伤过她，但更多时候她是生活在他的荫护之下。有他的地方即使她受到再大的委屈都不会绝望，因为她知道夜听潮也许就躲在某个角落看她出丑，然后带着魅笑为她解围。
　　“老板，我吃晚饭自然会付账的。”
　　正当罗敷为难，对面桌上的一人大声道：“掌柜的，那位小兄弟的饭前算我的！”
　　掌柜一听赶忙走过去，又是一拜：“那就谢谢这位客官了。”说着双手接过了银子。
　　罗敷走到那桌前，一抱拳：“那个……我们素昧平生的，多谢这位大哥了。”
　　那人爽朗一笑：“小兄弟不必客气，来这边坐。”身边人迅速腾出一个位子在那人身边。
　　罗敷爽快地坐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好感，不光是因为他为自己付了账，就在刚刚他打量她的时候她就觉得此人甚是亲切。
　　那人问道：“小兄弟要去哪里？”
　　罗敷毫无城府地说：“我要去南阳的。”
　　那人道：“我们也要去南阳，呆会不如结伴同行。”
　　罗敷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第一此人甚是面善，第二自己走路去南阳的话恐怕要走上十几二十天，第三，这个人好像能吃得起饭。自己混到如此田地，跟着别人混饭吃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再说自己这样的打扮，别人是万万认不出她是女的。
　　罗敷道：“好啊！”
　　事情并没有罗敷想象的美好，他们刚出镇子不久，那人看四下无人，对手下人一个眼色，就有人把罗敷的胳膊一左一右抓了个结识，罗敷吃疼大喊曰：“你们，你们不是好人！”
　　那人道：“小兄弟，就算我得罪了！”说着去她的怀里一摸。
　　罗敷惊慌道：“你们想干什么！”难道看出了她是女子？
　　那人只是把先前她向小二展示了一角的令牌拿出来，细细端详了一会：“这块令牌你是从哪里得的？”
　　罗敷原来那么相信他这个陌生人，他却如此对她，心下不服气，咬紧牙关就是不开口。旁边扭住他的人却没有那人好说话，手下一用力道：“说！”
　　“好好，我说！”罗敷恨恨地道：“这块令牌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那人道：“叫什么名字？”
　　罗敷看了看旁边凶神恶煞的两人恨得牙痒痒：“王凤。”
　　“他为何要送你令牌？”
　　罗敷想起当日王凤对自己的诸多照顾，现在却逃命天涯，又被人扭住胳膊，眼泪刷刷的就下来了，呜咽道：“他……他让我叫他大哥，我们……是患难……之交。”
　　那人赶忙道：“快放开她！”
　　两人放开罗敷，那人又问了她许多关于王凤的问题，罗敷都详详细细地跟他说了，从两人如何认识，到皇宫再相遇，一直说到两人在长安分手，她顺利回到邯郸，后被王匡偷出来，自己刚刚用计机智逃脱。只是略去了她是女子以及被王莽抢去当婕妤的事情，只是说她家人得罪了王匡，她被抓去皇宫当太监。
　　那人听完激动有点难以抑制：“你可知道我是谁？”
　　罗敷：“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人。如果你们要金子的话就要好了，反正我是要对不起兄弟了。”
　　那人揭下脸上的大胡子，只剩下和王凤一般短须：“我就是王匡。”
　　罗敷：“切！”他哪里是王匡，刚刚被她摆脱的那个才是王匡。“你！你是王凤大哥的大哥？”罗敷突然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爽朗笑道：“哈哈，我就是你大哥的大哥。”
　　罗敷喜极而泣：“这次我不用再挨饿了！”想想去南阳的漫漫长路不用再步行，也不用再去吃霸王餐，心里想自己运气真是太TMD好了！
　　王匡又笑：“我二弟真是好福气，结识了你这样有趣的小兄弟。”
　　罗敷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他一开始就有好感，原来他虽然长得不好欺负，却与王凤有五分相似，特别是他那大胡子，自然是面善的。其他人看她如此情形也一扫刚才的戾气，爽朗地笑开了。一人道：“大将军，这次有王凤将军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王匡点头，又对罗敷道：“刚才你为什么宁愿吃霸王餐也不把令牌给他们抵账啊？”
　　罗敷羞赧道：“吃霸王餐不过让他们打一顿，运气好帮他们洗几天碗也就算了。可是这个令牌是王凤大哥给我的，我拿它当幌子已经不应该了，又怎会给他们。”
　　王匡赞许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如此仁义。既然你是二弟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以后就不用吃霸王餐了。”
　　罗敷美美地笑了。

　　三十○、丽华

　　王匡对罗敷说此次来北方主要是来寻王凤。他这个二弟凭一人之力来杀王莽，他非常担心。前些日子又看到全国各地贴满了捉拿他的文榜，才知道他去了皇宫。
　　罗敷道：“自从与王凤大哥长安城门一别我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不过有个人也许能帮得上你们。”
　　王匡问：“是谁？”
　　罗敷：“夜听潮。他是最后一个跟王凤大哥接触的人，应该会知道更多一点的消息。”
　　王匡赶忙问了夜听潮的情况，罗敷简短说了，又跟王匡说：“大哥就说是遇到了我，他应该会帮忙的。”
　　王匡谢过罗敷，把人马分成两路，一路跟他去长安寻王凤，一路送罗敷去南阳。
　　罗敷赶忙道：“那怎么好？我不能因为私事耽误了找王凤大哥的大事。”
　　王匡到：“贤弟不用客气，我也正好需要李浪、白寻回绿林总部传达我的命令。此次算是顺水人情吧。”
　　罗敷一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推辞了，再说自己一介女流想徒步走去南阳谈何容易？
　　分手后她跟着李浪、白寻一起上路，这两个正是刚才一左一右扭住她膀子的人，罗敷对他们不无忌惮。
　　“小兄弟，”李浪诚心道歉：“刚才我们多有得罪了。今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吩咐你就尽管说。”
　　罗敷道：“不敢不敢。”
　　之后倒是能和睦相处。
　　三人骑马走了一天时间。因为罗敷骑马还不是很熟练，雇马车又当时找不到，李浪说：“小兄弟，要不我们同乘一骑吧。”
　　罗敷虽然有万分不乐意，可是也别无它法，不与李浪同骑，就得有白寻同骑，总不能自己走着吧？罗敷上了李浪的马，总感觉浑身不自在，两人离得这么近让她很有些想起鸡皮疙瘩。想起当日与刘秀同骑的情形，完全不是一种心境。罗敷无言看苍天：真是红颜不幸啊！
　　晚上三人找客店住下，李浪、白寻一个房间，罗敷自己一个房间。她第二天起来却看见门缝里被塞进来一个小布袋子。这种袋子在古代一般是作为钱袋用的。罗敷好奇地拿起来，细细端详没有什么问题，解开袋子口的绳子，里面有一块折叠好的白锦，一些银两。
　　罗敷打开白锦，是李浪和白寻写给她的：“贤弟，我们有急事要连夜赶回总部，不能与你同行了。这有些银两够你到南阳的花费，另外留了一匹马给你。”
　　急事？什么样的急事让他们说都不说一声就走啊？真不够意思。罗敷无奈，只能一个人上路。自己不知道去南阳的路只能根绝大致的方向加上些路人的指引确定去路。她骑马本就不甚谙熟，他们留下的马又不像当初“紫影”一样性情温和，老是不跟她配合。罗敷只能走走停停，不断在与马周旋中前进。
　　“老伯，去南阳怎么走啊？”罗敷看见前面一个柴夫，费力地拉住马停下问路。
　　老伯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翻过那座山你再找人问问。”
　　罗敷抬头看着前面的山，还不算近，“望山跑死马”，要翻过去这座山不知道会不会花上大半天的时间，确实需要过去之后再找人问。
　　她谢过柴夫，御马前行。前面是一条陡峭的山路，罗敷看着就心惊，根本不敢驾着马过去，索性下了马，牵着它一步步向前走，忽然一阵阴风过来，罗敷打了一个哆嗦。马儿好像也感觉到了危险，一下子就受了惊。本来她就不怎么听罗敷的话，这下飞身跃起，罗敷来不及松开缰绳，被这畜生拖到了路的边缘，一个站不稳滚下了坡去。
　　等罗敷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置于高床软榻之上。侍女看她醒来赶忙起身对身后人道：“小姐，她醒了！”
　　侍女口中的小姐款款走到床前，给罗敷一个泰然的笑：“可好些了？”
　　罗敷被这个声音吸引，它是如此轻柔温和，如春风拂槛；那般清晰脱俗，如小河破冰。而它的主人，这个正对自己微笑的女子，年龄好似只长她三四岁，却是别样的端庄稳重。半月的眼睛，眼角蓄着笑；一点粉唇，唇角噙着温情。这个女子并没有自己美丽，身上却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去信服，去依赖。罗敷敢肯定，这个女子一定是很滋润他人的那种人。
　　罗敷问：“你救了我？”
　　那小姐道：“是。我姓阴，名丽华，小公子怎么称呼？”
　　罗敷答道：“姐姐叫我罗敷吧。”她抬头看看床外的环境：“这是哪里？”
　　丽华答曰：“这是我家，河南新野。”
　　罗敷奇怪自己怎么被救到这里来了。丽华跟她解释，说家人去南阳的路上在山下看见她滚下来，就救回了府。
　　丽华：“大夫马上就到了，你怎么会摔下山路的？”
　　罗敷心想，自己现在这种身份很可能正在遭到王莽侄子王匡的四处追查，还是不要表露身份为好。虽然没有到南阳，却阴差阳错来了新野，刘秀的姐姐姐夫不就在新野吗？说不定刘秀安排好刘仲下葬的事也已经来了，她还是找机会自己出去亲自找寻他们的踪迹吧。于是她就撒了一个谎：“我家是邯郸的，父母都过世了。本来去南阳投亲的，却发现亲戚搬家了，回去的路上又迷了路，被马摔了下来。”
　　丽华一听她身世，明明钟灵神秀的一个孩子却有如此遭遇，眼泪顿时模糊了双眼：“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医生过来帮罗敷诊了脉，又看了她胳膊上的擦伤。“这位公子的伤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服两幅压惊的药就好了。外伤擦点我配置的药膏就没事了。”
　　送走了医生，侍女对丽华一福：“小姐，是不是把这位公子移至前院与家丁一起住？他在小姐房里终不妥当。”
　　丽华却说：“不用。他年纪尚小，还是个小孩子懂什么？就让他在我这里养病吧，我去西厢房休息就好。”她对罗敷也有种好感，这个孩子太有灵气了，让人不由想亲近。扭头对罗敷道：“你可识字？会弹琴吗？”
　　罗敷心想这小姐真是好心，竟然把自己的闺房让她住，开始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会的。”
　　丽华高兴道：“那太好了。既然你亲戚已经搬走，你又受了伤，那你就先暂时住在府上吧。我让家丁帮你找寻下亲人，你这段时间可以陪我聊聊天，等可以下床走动了我们还可以弹弹琴。”
　　罗敷微笑点头。看来这个丽华小姐心地还不是一般的好，将自己的房间让于自己，还收纳自己。倒是自己有意隐瞒，却显得不磊落了。
　　丽华又道：“等我弟弟兴儿回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跟你一般大小，你们两人一定投缘。”

　　三十一、美错（一）

　　在阴府住了十几天的样子，每日与丽华谈笑，罗敷发现自己渐渐被她的性格吸引。这个女子跟她一开始对她的印象无甚出入，端庄大方，温柔善良，而且心胸坦荡。罗敷心想如果自己是男子，一定会娶一个这样的女子回家，幸福一辈子。
　　罗敷慢慢可以下床走动，也逐渐知道了一些阴府的情况。阴氏本姓管，先世是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管仲！传到第七代管修，从齐国迁居楚国，被封为阴大夫，以后便以“阴”为姓名。秦汉之际，阴氏子孙在河南新野为生。
　　阴丽华的父亲已逝，长兄阴识继承祖业。单从阴府的情形来看，阴家也算是富庶之家。丽华母亲邓氏平日里见了罗敷也甚是喜爱，对女儿把她留在家里的做法也是认同。罗敷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生得俊俏娇小，还是个孩子模样，又天真无害，不然怎么能征服他们这一家老小？
　　罗敷听阴丽华说后天是父亲三年的祭日，到时候在外经营生意的哥哥阴识以及在长安求学的弟弟阴兴都会回来。
　　果然从第二日开始罗敷就不曾见过丽华，后院的丫鬟也大都被调了出去。听那侍女说丽华去张罗明天的祭日，以及收拾阴识、阴兴他们的住处去了。
　　第二天，除了一个服侍罗敷吃药起居的侍女小莲，其他人都去张罗祭礼的事了。罗敷身子已经大好，在花园逛了会觉得没意思就对小莲说：“小姐的琴放在哪里你可知道？去取来，放在院落里，我们解闷儿。”
　　罗敷轻抬素手，一首《枉凝眉》扣弦而出。
　　在她指间流淌的不是音符，分明是一腔的心事。现在她最忧心的还不是能不能找到刘秀安身。反而是父母的安全让她更放心不下。她甚至怀疑自己当初冒然跑来河南是不是正确的选择。王匡已知道她家在哪里，那也一定知道那就是秦府。他会不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对秦家不利？这件事让她心乱如麻，她找不到一点的理由王匡不会找秦韬的麻烦。她现在唯一可以希望的就是夜听潮不要忘记当初对自己的承诺，要保秦韬周全。可是身在邯郸的郭氏及桃儿等人又有谁去托付？她着实是鲁莽了。
　　罗敷没有想到当自己手下妙音含愁的时候，院外正有人驻足，聆听这天籁之音。
　　一人曰：“这后院谁在弹琴？”
　　另一人：“这处院子是我表妹丽华的住处。她自幼精通音律，谙于琴瑟，也曾名震新野。这琴声如泣如诉，心绪悠远，一定是她在思念姑父了。”
　　那人又问道：“只听说她是新野第一美女，为人温润贤淑，竟不知她还才华过人。”
　　另一人道：“正是。”
　　那人心想道：“真是听音更胜闻名啊。”
　　罗敷绝不会想到外面倾听他琴声之人正是她连日来一直在寻觅的刘秀与邓晨。阴丽华母姓邓，这邓氏原始邓晨的亲姑母。邓晨此次来阴府也是来祭祀姑父的，此时刘秀已然回到新野，刘元（邓晨的妻子，刘秀的二姐）新产，不宜出门，就由刘秀陪姐夫来到了阴府。
　　说来刘秀与阴府也算远亲，但因为两家差别甚大，一个是名门之后，富庶之家，另一个是落魄王孙，一介草民，所以他对这门远亲从来没有高攀之意，也就从来没走动过。这次如果不是陪姐夫前来，他也不会有此一行。
　　两人之前在前院与邓氏打过照面，看时候尚早，也没看见阴氏兄，想必去别处张罗了，就来了花园走走，谁知正好遇到罗敷在丽华这里抚琴。
　　罗敷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曲惊鸿让她错过了与刘秀的锦绣姻缘。
　　刘秀：“这曲子……”这句话不像是对邓晨说的，倒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邓晨突然道：“我们回去吧，时候也差不多了。”
　　刘秀步子随着邓晨走，心却仍留在那琴声深处。什么样的女子能弹出如此惊为天人的琴声？想他刘秀对乐曲也算精通，竟听不出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只感觉其心乱兮，其情远兮。
　　三年之祭已比不得人新亡之时悲痛，此时宾朋主人都没有了大起大落的悲伤，而是换做一种对亡人的平和悼念。阴氏乃书香世家，在这样的事情上做起来就更显得温文有度。
　　祭礼开始的时候，邓晨指着侧身站在邓氏身边的女子曰：“那个就是表妹丽华。”
　　刘秀顺着邓晨指的方向望去，她一身素色曲裾服，袅娜多姿。长发中分到两侧，束在背后。汉朝的发式一般比较简单，直发用发带系了就是大多数未婚女子的发型。这种发型虽然简单，却妩媚自然，最易呈现少女之纯、之美。
　　丽华随着邓氏的手势微微颔首。真是梨花春带雨，楚楚惹人怜。刘秀想，也只有如此蕙质兰心的女子才能为那般天籁之琴瑟吧？
　　刘秀感觉自己二十几年来的等待没有白费，自己生平第一次被女性所打动，那个美丽的倩影像嵌进了他的脑子里一般，挥之不去。
　　邓晨在回去的路上问道：“刚才在阴府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有什么心事吗？”
　　刘秀浅笑，邓晨的问题让他又想到那个倩影，心里竟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喜。
　　邓晨：“哈哈，三弟，你也会喜形于色啊？告诉姐夫，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刘秀仍然是只笑不语。
　　邓晨换做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三弟啊，你今年也二十五六了，有没有中意的女子？你看我和你二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你和大哥都是对婚姻大事如此不以为然的。你们刘氏可不能在你们这里绝了后啊。”又试探性地问：“我给你介绍门亲事如何？”
　　刘秀谦笑曰：“不劳姐夫费心。我一向反对介绍亲事，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我宁愿终身不娶。”
　　邓晨：“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刘秀一向把这个姐夫当做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平素有什么事也不对他隐瞒。不过男人终是有秘密的种群，一旦牵扯到男女之事，他们变得独立而神秘，不愿意与人分享。
　　刘秀不说不代表邓晨不追究。他和那个老婆，刘秀的二姐刘元，都是热心好事之人。次日邓晨把老婆拉大刘秀的房前：“元儿啊，我看三弟这两天非常不对劲，我们去他房里搜搜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秘密呢。”
　　刘元嗤之以鼻：“我可不为这鸡鸣狗盗之事。”
　　邓晨：“娘子，你没事吧？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你以前可是专干这事的。”
　　刘元道：“我什么时候干过！”
　　邓晨无辜地说：“经常啊。”
　　原以为刘元会发怒，谁知她瞬间一副嬉皮的模样：“知妻莫若夫。嘿嘿。”拉着邓晨就打开了刘秀的房门。“相公啊，三弟会不会马上回来啊？”
　　邓晨一脸得意：“嘿嘿，不会，我一早把他支出去，完了我交办的差事他不吃午饭也得下午才回来了。”
　　刘元：“相公真高明啊！”突然看见案头的一些竹简：“相公快过来看看这个！”
　　邓晨兴奋地拿过竹简，厚厚两大捆上面秘密麻麻写着同样的两句话：“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元神情悠远地说：“想不到秀儿还想着这档子事。”
　　邓晨：“什么事？”
　　刘元温柔道：“那时他与李通在长安求学，看到长安街道上有执金吾（一种官名）出巡，前呼后拥，车马绵延几里路之盛。秀儿当时就说‘仕官当做执金吾’。我们刘家以秀儿的资质最高，虽然大哥也是义薄云天之人，但终比不上他为人谦和有礼，气度非凡，做事又谨慎。我也希望他不要整天与你卖米弄面，有朝一日为我刘氏光宗耀祖才好啊。”说着双手合十，对上天祈祷。
　　邓晨看妻子忧心刘氏，赶紧赔笑曰：“仕途固然重要，但美人同样让英雄折腰啊。没想到三弟见了丽华一次就已对她心生爱慕。”
　　刘元忧心地说：“阴家乃管仲后人，世代书香，又家境殷实。三弟想娶丽华那不是高攀吗？阴家怎么可能同意？”
　　邓晨：“是啊。姑母还好说，丽华的叔伯甚多，又多顽固，绝不会同意让丽华嫁给身为白丁的三弟的。”
　　刘元：“相公，你一定要帮帮秀儿啊。”
　　邓晨温柔地抱过妻子的肩头：“夫人放心吧。”

　　三十一、美错（二）

　　丽华来到邓府的时候刘秀正在练剑，并不知她，这个让他知音而生爱恋，颦颦而慕芳华的女子，会突然而来。更不知这正是邓晨的一番巧意安排。
　　同丽华一起来的还有阴兴。记得出门前邓氏嘱咐他们：“平素里你是个女儿家不得经常出门，兴儿又远在长安，这次好不容易凑在一块，你们表哥让人送信来要你们几个过去邓府耍上一天，你们就在那里好好玩玩。识儿要去处理生意上的事，就不能一起去了。”
　　剑乃兵器之王，又称君子之器，是兵器之中最难用好的，但用好了它也是最能彰显王者之气的。
　　刘秀一袭青衫，带动三尺剑气，所到之处把秋的肃杀横扫了个干净，令天地生色，日月争辉。
　　她似乎看痴了：这人必是刘秀！早闻他在表哥府上，却从不曾蒙过面。看此人气质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虽然自己常住深闺，但也是久闻南阳刘文叔的大名。长辈们说他是皇族后裔，身负重振汉室的希望；哥哥眼里他豁然有君子之风，日后必成大器；闺中密友口中他温良有礼，是个谦谦君子；在弟弟眼中他又文治武功无一不精，真真无所不能似的。丽华曾奇怪，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得到如此多的溢美之词？今日一见才知不虚，这个男子气质天成，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蛊惑众生的。
　　刘秀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华丽丽地出现在她眼前，似乎上天就是要他们在彼此严重留下惊艳的开始。
　　他收了剑，眼睛定定地看着一身风华的阴丽华，从不苦于辞藻的他突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三哥的剑好漂亮！”看他动作一停，阴兴已经小跑到他面前，拿过他的剑把玩起来。“三哥舞得更漂亮！比我在长安的师傅舞得还好！”
　　刘秀温柔地拍了拍只到自己肩膀的阴兴。他们之前是见过了，在刘秀眼里兴儿秉承了管仲一脉男子的秉性优点，忠厚好学。虽与阴识的独到睿智相比是欠缺了几分成才的资质，但也不影响他今后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兴儿想学吗？三哥教你可好？”
　　阴兴高兴地说：“好啊！”
　　“学剑就等会吧，外面天寒，先进来暖暖身子。屋里可有泥炉好酒啊！”说话的是邓晨。从阴丽华和阴兴一被管家领进来他就看见了，只是躲在屋里偷偷观察。从阴丽华与刘秀那惊鸿一瞬的对视，他就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的。所谓英雄美女，还有比这种组合更养眼更等登对的吗？
　　阴丽华也感觉到自己莫名站着有些失礼，忙微微低头向屋里走去。经过刘秀身边时轻轻看他一眼，已是一脸羞红，彩霞飞满天。
　　邓晨把丽华让进屋，又对外面弄剑的刘秀和阴兴说：“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呆太久，现在天寒，小心着凉。”
　　丽华看见屋里的刘元，略一施礼：“表嫂。身子可好？”
　　刘元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新添了孩子，于是爽快地说：“有什么好不好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聊了会子家常，刘元拉着丽华的手：“让妹妹看件稀罕东西，可好？”
　　丽华不知这是刘元和邓晨事先安排好的计，答道：“好啊。”与刘元一起走到后院一间房子前面，刘元推门进去。丽华看这间好似个书房与卧室一体的房间。正中是一副床榻，前面的书案上高高地堆着竹简。房间四周的案子上也堆得满满的。那时的书还都是书写在多木简、竹简上，书稍微一多就会让人联想到“汗牛充栋”四个字。丽华随便拿起一本书，解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又拿一本是鬼谷子的《本经阴符七术》，再一本是道家的著作《庄子》。外下看还有史书，有兵法，有琴谱，有诗歌，真是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丽华想此人好博学啊。
　　刘元静静地看她一本本翻阅刘秀的书籍，直到她走到塔前的书案拿起那捆写满“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简片。丽华轻呼一声，被有心的刘元听到耳里：“这……”
　　刘元接口道：“这是我三弟刘秀的房间。”
　　丽华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这句子……”
　　刘元看她脸红得厉害，拉过她的手动情地说：“自从陪你表哥去了趟你们府上见了你，我那个傻弟弟就迷上了。虽然他性格内敛，这些日子却是喜形于色得很，总是莫名其妙就很开心，一个人傻笑。”说到这刘元也无奈地笑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如此用过心，也从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感觉如此美好。”
　　丽华放下手中的书简：“表嫂，我去看看兴儿。”说着已翩然离去。只留下那书简上火烫的温度。自己毕竟是大家闺秀，如此场合还是不要就留的好。但虽然嘴上不说，她的心理是快乐的，甚至兴奋的。豆蔻年华，初次感受男女之情就遇到那么一个天神一样的人物。而且他竟然是喜欢自己的！她如何能平静处之？
　　丽华与阴兴在邓府实实呆到晚饭时分，经过一天的接触，这对原本就都有心的男女之间开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应。刘元他们知道，这就是爱。
　　正当邓晨和刘元竭力撮合刘秀和阴丽华的时候，罗敷已经微服出了阴府，开始寻找刘秀。
　　新野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但凭知道他姐夫是开粱铺的这信息量却是少了点。况且她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全靠在阴府有阴丽华接济，所以跑不了徒步一家一家地问，还不敢走太多路，生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东西南北地问了六七家粱铺没有一个老板是姓邓的。别人一看她不是来买粮食，连答理她的功夫都没有。罗敷从一家粱铺走出来，失望透顶地看着阴暗的天气，看来是要起风了。她身上穿得单薄，抱着双臂恨恨道：“刘秀，你个狗屁孩子死哪里去了！”
　　里面的老板听到她的话，奇怪地问：“你认识刘秀公子？”

　　三十二、易牙

　　她身上穿得单薄，抱着双臂恨恨地道：“刘秀，你个狗屁孩子死哪里去了！”
　　里面的老板听到她的话，奇怪地问：“你认识刘秀公子？”
　　罗敷当时就有种大喜过望的感觉：“是啊！老板您知道刘秀吗？”她绝没想到刘秀这个“外乡人”在新野的知名度比邓晨还要大。
　　老板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南阳刘秀，这里凡是有女儿的人家谁不知道他啊？”
　　罗敷心想这话什么意思？只要有女儿的人家都知道他，都惦记着给他做老婆怎么着？看来这个刘秀还真是个抢手货，要赶紧弄到手才行。她决定了，一见到他马上把自己是女子的事告诉他，管他夜听潮不夜听潮的，她罗敷就是要食言了怎么着？
　　罗敷压制住自己对老板的满心鄙夷，装作谦虚的样子道：“老板，那你知道刘秀公子住在哪里吗？”
　　老板：“不知道 。”
　　罗敷简直有要揍人的冲动：“你不是说有女儿的都知道他吗？”
　　老板无辜地说：“我没有女儿啊。”
　　罗敷哭笑不得：“那……你……瞎掺和啥！”
　　老板道：“你这个小公子生得挺体面，脾气却不小。我虽然不知道，但我儿子知道。”老板一边收拾店面，一边自顾自地说：“我儿子经常与他的哥哥刘縯习武厮混。也与刘秀公子在新野一起玩过。他这两天去帮我送货了，如果你想让他帮你引路就后天过来吧。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呢，如果没人引路你是找不过去的。”
　　罗敷心想也只有这样了。自己总不能去南阳找刘縯吧？更不能就这么回去。向老板道了谢，又再三叮嘱他后天来找他儿子，这才回去。
　　晚饭时间才见到阴丽华从外面回来，罗敷道：“姐姐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我一个人在府上好无趣。”
　　丽华取灯到罗敷脸上照了照：“恩，起色好很多，看来是大好了。”
　　罗敷看丽华的袖口一块锦帕露在外面，上面透出了斑斑墨迹。于是指着道：“那是什么？写的诗吗？”
　　丽华慌忙把灯放下，背过身去，把锦帕往袖子深处放了放。这锦帛是白日里刘秀写上去的一首琴谱。也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擅琴瑟的，送了这么个从未听过的琴谱给她。
　　罗敷：“姐姐怎么脸红了？是不是今天去见心上人了。”
　　被道中心事，阴丽华羞赧非常：“你小小年纪休得胡说。”
　　罗敷心想我的心理年龄比你大好几岁呢，只是样子比你小几岁而已。罗敷指着丽华身上的月白曲裾说：“姐姐既然去见心上人，这身衣服就不是很合适了。”
　　丽华往下看自己的衣服，并无甚失礼之处。
　　罗敷道：“姐姐，你的衣服庄重有余，艳丽不足啊。”罗敷看着桌上的一匹粉色的薄绸，上面绣着金色的图案，很是漂亮。问道：“这是什么？”
　　丽华：“是今日里表嫂送的。说是天寒了，让我做外衣用。”汉代的衣服一般喜欢在曲裾外面披一件罩衣，既保暖，又漂亮。
　　罗敷问：“有剪刀吗？”丽华冲一个方向指了指。罗敷取了剪刀，把那绸缎取了三米多的长度，用剪子咔嚓一下剪了下去。搭在丽华肩上，绕在手臂间。“这样岂不比穿罩衣优雅些？”
　　丽华先是惊愕，等站在镜面，已被罗敷的眼光深深折服。
　　这种搭在肩上的长条形巾子叫披帛。也是汉服的一种服饰，只是出现得比较晚，至少此时是没有的。这种附加的服饰，延伸了身体的视觉效果，可以在女性身上营造一种生动活泼婀娜多姿的外形效果。敦煌的飞天壁画上就都有这种服饰，让人感觉飘然似仙，乍下凡尘。
　　罗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一件小小的披帛立时让原本就美丽的丽华变得更加脱俗。她如此着装恐怕凡是男子见了都会飘飘然吧。
　　丽华由衷地说：“没想道敷儿还有如此眼光。”
　　罗敷不谦虚地说：“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好的发明呢。”其实也不算什么发明，只是感觉古代的衣服穿起来跟现代的东西不是很一样，有很多不方便之处。
　　丽华问：“是什么？”
　　罗敷拿起毛笔，在竹简上画了当时男女所穿下衣剪裁简图。“我发明了一种东西，叫裆。”说着在简图上添上她的设计。这个看似简单的改造其实作用是不可小觑的。东汉初年的时候人们穿的内衣还是没裆的，被称为“袴”，又称“胫衣”，就是罩裤。一条腿上一个，用带子挂在腰间。这种东西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穿起来更是可笑之极。其实曲裾这种复杂的外衣就是为了更好地掩饰内衣，也就是罩裤的不雅之处，从而给身体多几重保护。
　　丽华看罗敷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醒目大字“惊为天人”。但罗敷却没觉得什么，毕竟这在她以前生活的现代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经过丽华的赞赏，罗敷发现这种“改造落后的封建社会”的行为让她有了极大的兴趣。既然一时找不到刘秀，索性自己找些事情做做。于是她先从厨房做起，“民以食为天”，这汉代（准确地说是新朝）的食物太难吃，她要自己整些东西以享味蕾。
　　罗敷做其他的事情有时有投机取巧的成分，可这厨艺却真是她自己的手艺。生活在现代时她有一个厨神级的母亲，自己的一手好菜都是从她那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天罗敷出去采购了大量的材料，又亲自做了一桌子。丽华把一家子人都叫到了一起，有邓氏，阴就，还有她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哥哥，阴识。
　　罗敷对这个男子的第一印象极佳，虽然是身为商贾，但毕竟为管仲的后人，身上的儒雅气质挥之不去。细长的小眼睛，直鼻子，线条优美的嘴唇。虽然不十分英俊，但也让人看着顺眼。声音是柔和温暖的，简直是一副苏永康式的好嗓子。单凭这好嗓子罗敷就感觉想亲近。
　　阴识笑着问妹妹：“这就是妹妹常说的罗敷小兄弟？”
　　丽华赞赏道：“恩。你可不要小瞧他年龄小，可是满脑袋的奇思妙想。今天这一桌的菜就是他那小脑袋瓜想出来的。”
　　阴识点头：“恩，先不去尝好吃不好吃，单这色与香已经是一品了。我在长安最大的‘临仙楼’见到的也不过如此。”
　　罗敷让人当面夸奖有点小羞涩：“大家不要这么说嘛，哪里有这么好了。”
　　丽华：“好不好要让大家说了算。敷儿帮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菜吧。”
　　罗敷：“嘿嘿，好吧。——时间匆忙我只准备了些不太费时间的，”她一一指着菜品说：“小碟里的都是配菜，有草鱼酱，凉拌苦瓜，青椒玉米，凉拌韭菜，老醋生花生和什锦菜。大碟里的是主菜：白斩鸡，冰糖肘子，糖醋鲤鱼，干煸芸豆，拔丝苹果，开水白菜。今天的汤我为大家准备的是菠菜羹。”
　　旁边早已两眼发直的阴兴道：“哇，罗敷哥哥，你好厉害啊！这些看起来好像好好吃的样子。”
　　阴识也道：“果然是新颖。只是这些菜里，这道开水白菜显得最为平庸……”
　　罗敷就想到有人会提到这个，莞尔一笑：“这道菜看起来最平庸，却是这所有菜里最费时费力，也是最好吃的一道。”
　　丽华之前也好像是认同哥哥的看法，问道：“怎么讲？”
　　罗敷：“你们请先听这开水白菜怎么做。——先取新鲜的大白菜，只留中间发黄的一点嫩心。说是开水白菜，其实应该是‘清汤白菜’才对。这汤虽清，是用老母鸡、老母鸭、排骨和干贝等鲜活放入沸水锅中除血水和杂质，放入汤锅中加清水、葱姜烧开反复去浮沫，加料酒。再用小伙保持水开却不沸，慢熬至少两个时辰做成的。做好了汤，要将鸡脯肉打成茸，用凉的汤把肉茸拌成乳状，倒入烧开的汤中。这时你会发现汤中的杂质争先吸附在肉茸上，慢慢形成一个球。一刻钟的时间把球捞起，弃之不用。如此反复三次，直到把汤净得如白开水一般清澈。此时把先前的白菜嫩心放入沸水中断生，再用清水漂冷，去尽菜腥后放入烧开的汤中再煮上一刻钟，捞出菜心垫在盆底，再轻轻倒入汤，此菜才算做完了。我今日忙了整整一天，这开水白菜一道菜就占了大半天的时间啊。”
　　罗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阴氏一家人听得是目瞪口呆啊。
　　丽华摇头赞叹道：“敷儿，你真是好……”
　　阴识忙接口：“何止一个‘好’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对易牙之道有如此研究。”
　　易牙是春秋时的名厨，齐桓公的近臣，善于调味，被厨师们尊为祖师。
　　罗敷笑曰：“易牙厨艺虽好，其品行却为人不齿。阴大哥既为管仲后人，对‘管仲临终荐隰朋’的故事一定比罗敷清楚。齐桓公想重用易牙，而管仲却认为其人为了讨好国君不惜烹了自己的儿子，没有人性，不宜为相。不若隰朋为人忠厚，重道义，合理法。”
　　丽华道：“敷儿见解有大家之气，难得啊。”
　　一直含笑看着几个儿女的邓氏开口了：“赞叹的话先不说，我们赶紧尝尝这菜吧。我怕再不让动筷子，兴儿就要馋死了。”
　　阴兴被人说破企图，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看其他人开始举筷，他又顾不得不好意思了，用勺子盛了开水白菜的汤就往嘴里送去：“哇！太好喝了！”其他人也是眼睛发亮，赞叹不已。世间竟有如此佳肴？
　　罗敷满意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想这道菜可是清朝御膳房研制的，建立新中国之后它还被端上了国宴。虽其貌不扬，可清鲜淡雅，香味浓醇，汤味浓厚，味道清鲜……用来形容其味的四字成语恐怕要用一箩筐。她母亲是四川人，她为了把这道川菜的代表作教给女儿，可是没少费了功夫。罗敷想，看来当初母亲的苦心终是用回报的。
　　一家人吃得开心，邓氏直道：“你这孩子既然投不了亲，以后也不要急于找他们了，就在这里住下，我们阴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单缺你那口吃的。我看你也是个贴心孩子，我以后可就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了。”
　　罗敷没想到一顿饭换来老太太如此的真心话，眼睛竟然不由湿润了。“哎，”罗敷口上答应着：“那我以后也就把您当亲娘了。”想想她与自己以前的娘，罗敷的母亲郭氏都十分像，一样的慈爱善良。
　　丽华道：“母亲既然喜欢敷儿，何不收他做个义子，这样您不就多了一个儿子了吗？”
　　罗敷哪想还用这一出，但没想到邓氏满口答应下来，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家子亲戚。人生的机遇谁说不奇怪呢？
　　到了第三天，丽华按照罗敷为她建议的装扮细细着了装：新做的白色的曲裾，粉色的绸缎做的缘和腰带，——正是刘元送的那匹薄稠。又把裁下的三米薄稠细细勾了边当作披帛。头上也不用多余的发饰，只用同色的绸带系了长长垂在身后。整体看来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优雅与细致。此次去邓府是要与刘秀吟诗作赋的，这身打扮岂不正好？连邓氏都说女儿如此打扮大方得体，气质如兰。
　　丽华只对邓氏说表嫂让她过去说说话。罗敷看着被自己打扮地仙女一般的丽华，心里由衷的高兴。她可以看出来，丽华之意并不在表嫂，而是她一直隐讳不言的意中人。罗敷想，能帮这个干姐姐喜结良缘，她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她不会想到那个人会是刘秀，那个让她日日牵挂的人。

　　三十三、邂逅

　　看丽华出了门，罗敷也跟邓氏说要出去走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那粮店老板的儿子应该已经回来了。希望这点看似渺茫的希望真的能有作用。
　　罗敷来到上次的店铺，并不见那老板，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里面坐着与伙计聊天。罗敷上前问道：“这店铺的老板可在吗？”
　　小伙子打量了一下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新野有如此一号风流无限的人物，我怎么不知道？“小哥找我爹有什么事吗？他出去了。”
　　罗敷一听他管老板叫爹，心下一喜：“你就是老板的公子？你可认识南阳刘縯、刘秀兄弟？”
　　小伙子一愣：“自然认得。小哥也与他们相熟？”
　　罗敷为了抓紧时间让小伙子帮忙，简短地解释道：“我与他们乃生死之交。现在因由急事要见刘秀大哥，你可否带我去他姐夫家？”
　　小伙子眼睛一亮：“你是秦兄弟！”
　　罗敷颇为惊奇：“你怎认识我？”
　　小伙子激动道：“与刘氏兄弟称得上生死之交的人本就不多，像你小小年纪却又气度不凡，恐怕只有秦兄弟一人了。我多次听两位大哥提过你，我们这些经常与刘縯、刘秀两位大哥厮混的兄弟，都有心想结识秦兄弟啊！”
　　熟人好办事，小伙子也不啰嗦，让伙计看着摊子，从后院牵出两匹马来就要上路。罗敷一看是马心下先是一阵怵得慌，就她那半调子的骑术，不从马上摔下来应该已经是万幸了。自己不久前的一身伤不就是拜这“马”字所赐？但是一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地来到南阳，莫名其妙地来到新野，不就是为了找刘秀吗？总不能真给阴家老太太当“干儿子”一直住下去吧？豁上去了，她按照刘秀教给他的方法，抓稳了马鞍，奋力蹬住了马蹬，一跃而起，竟也安安稳稳地上去了。
　　这匹马比不得刘秀以前骑的“紫影”，速度慢得很，但慢马一般性子也好些，一路上倒是没难为她，只是不尽力跑而已。
　　小伙子把她送到邓府门前，门人通报了主人，不一会的工夫邓晨亲自迎了出来。“罗敷贤弟！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呢。下人说有位秦罗敷公子求见，我简直不敢相信啊。”
　　邓晨还是那副豪爽热肠的性子，罗敷看别人这么稀罕自己也是十分高兴，不过迎出来的人不应该还有刘秀吗？三哥听到我来怎么也不出来？她往邓晨身后看了看，却是没有其他人了。脸上一时掩饰不住的失望。“邓大哥久违了。那……我三哥不在府上吗？”
　　邓晨呵呵一笑：“自然在这里，只是他现在啊……”邓晨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有约。呵呵。你来了甚好，我也想再领略一下你的文才。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吧。”
　　有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与女子约会？罗敷心里似乎突然腾起一种不明的感觉，心酸酸的，紧紧的，好难受。
　　那老板的儿子看已把罗敷送到地方，刘秀也在这里，就说家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罗敷向他言了谢，又让他与阴府捎去口信，就说她有可能晚些时候回去。
　　邓晨领罗敷去后院：“如今虽然是初冬无甚美景，但是我后院的几棵枫树叶子正红，可谓独‘树’一帜啊！哈哈。”
　　正行着，一下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少爷，铺上的王掌柜来了，说是给您送账本的。”
　　邓晨一听对罗敷道：“贤弟，由此一直向前就看见三弟和表妹了。恕我失陪一下。”
　　“邓大哥赶快去忙吧。”说完罗敷望着那一小片枫林而去。邓晨刚才说什么表妹，刘秀正与女子在一起？这不就是个“约会”吗？她心里的凌乱感又增加了几分，不由加快了步子。
　　越过一块高石，路峰一转，两个身影一下呈现在她面前。下意识地她又退回了高石之后，一阵心跳如鼓，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眼，她已确定那男子正是刘秀。偷偷看去，枫树之下有一张石桌，上铺简片，刘秀手持狼毫正在行水流云一般在上面书写。旁边立着的人特征太明显，那袭衣衫，那领披帛，——与刘秀在一起的女子竟然是阴丽华！刘秀就是她的心上人！自己何其无知，竟然还一直在默默地撮合他们！罗敷啊罗敷，你是这世界上第一大傻瓜。
　　她从未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与刘秀邂逅。
　　刘秀不知写完了什么，对丽华温柔一笑，挥洒风情万种。高石背后偷看的罗敷泪如雨下，那果园中如梦如幻的男子一下子与自己就恍如隔世了。以后她再不会是那个为他拭去细汗的女子。也不会再被他置于马上，同乘一骑。更不会有机会成为他心中唯一的“敷儿”。而那个抢走他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干姐姐”，那个救她性命，给她信任，对她视如亲人的阴丽华！
　　如果说以前挡在他们面前的夜听潮是一面墙，只要她够强大就有机会推倒它。那么现在的阴丽华就是一片温柔的海，罗敷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逾越，她无法说服自己去逾越。因为那个人是阴丽华，这个时空唯一给她友谊的女性。
　　“哎，贤弟，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过去啊？眼睛怎么红红的。”邓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罗敷身边，她沉思在自己的痛苦里，竟然没有丝毫觉察。
　　罗敷慌忙拭泪，掩饰道：“我怕打扰他们。眼睛刚才进砂子了。”
　　远处的刘秀听到他们的声音，与丽华一起走过来。刘秀道：“姐夫。”
　　邓晨看罗敷无碍，对刘秀高喊道：“你快看看这个是谁！”
　　刘秀看见竟然是罗敷，一阵欣喜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敷儿！你怎么来了！”
　　旁边的丽华更是惊奇：“敷儿，你这是……你们认识？”
　　刘秀简短地解释他与罗敷的渊源。罗敷也将分别后的惊险并遇到阴丽华相救的事简短说了。只是仍然没有透露自己女子的身份，只说在长安偶然的机会得罪了王莽的侄子王匡。
　　然后对阴丽华道：“对不起，姐姐，因为敷儿怕连累你们，所以一直没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丽华：“这有什么打紧的？知道你父母健在，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看来最高兴的要数我母亲了.”
　　邓晨道：“姑母？这怎么讲？”
　　丽华莞尔：“母亲原本是可怜敷儿无甚依靠，收他做了义子，谁知敷儿竟然是秦司徒的公子。这不是让她占着便宜了？就连我们也都沾了她老人家的光多了个弟弟呢。”
　　大家不禁开心大笑。只有罗敷是心中酸涩，其笑甚苦。心中十分得哀怨，却不敢表露。可是毕竟只是二十岁的心智，又没爽气的性子，怎能掩饰得很好呢？她意味深长地看刘秀一眼：“姐姐说的心上人原来就是三哥。”现在的刘秀眼中哪里还有她？眸子里藏的都是丽华的影子。
　　丽华羞赧地低头，嗔怪道：“敷儿！”
　　罗敷无奈苦笑：“姐姐真是好眼光。”然后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三哥更好的男子了。”
　　刘秀问曰：“敷儿今后如何打算？”
　　罗敷酸酸地道：“我本来是想去杭州找哥哥的，可是没去过不知道路。就来投奔三哥了，可是三哥现在又要替邓大哥打理生意，又要和丽华姐……看来我是来错了。”
　　刘秀伸手在罗敷肩上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如没有丽华之前的亲密无间：“敷儿说笑了，三哥再忙也会把敷儿照顾好的。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我让人送信去长安通知你爹爹，再分别给你兄长母亲送信过去让他们小心防范。你觉得可好？”
　　罗敷眼中噙着泪，重重点点头。都以为她是在担心家人的安全，只有她自己知道哭是因为刘秀虽然尽量表现得像以前对她百般照顾，可是他的人，他的心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三十四、灭门

　　与刘秀相见后罗敷搬进了邓府，毕竟她现在是女扮男装，虽然年龄小,阴府的人行为坦荡又不计较，可终归是有许多不便。
　　听说罗敷要走，阴府的人本来就十分喜欢她，再加上邓晨和刘秀这一层关系，对她就更加用心了。邓老太太带着众人恋恋不舍地把她送走，又再三叮咛经常过来看看。
　　丽华依然是来往于邓府不断，这让罗敷看在眼中，痛在心头。
　　丽华拜托罗敷为她保守她与刘秀关系的秘密。就此时的情景而言，刘秀想娶阴丽华简直是做梦一样，两个人除了私下来往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不过刘秀乃正人君子，身上流着的是皇族的血，高贵是生在骨子里的东西，这种隐瞒是不能让刘秀察觉的。每当刘秀要去跟阴府提亲的时候，邓晨夫妇和罗敷就以丽华尚小阻之。但是刘秀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真就看不出这一层？罗敷开始发现他身上开始潜移默化地发生一些变化，原来醉心稼穑，无欲无求的文叔慢慢地模糊了。不管这些变化是开始在他认识阴丽华之前还是之后，它的最终成熟必然与此人有关。
　　又过了几日去给罗敷家人送信的人陆续回来了，一个接一个的消息让罗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先是从长安的人回来说秦司徒消失了！继而从杭州回来的人说根本找不道秦想，秦家原本的生意店铺都盘给了别人。这些消息让罗敷如五雷轰顶，极大的惶恐让她终日不得安宁：秦氏一家都是大善之人，看来都因为她这个惹事的假女儿断送了性命。
　　这一切都是她罗敷的错。
　　如果她在府里好好呆着怎么会遇到刘秀，管他们兄妹的闲事？也不必去长安去求夜听潮，受他百般侮辱。又在他府中遇到王莽。更不必在凤仪阁招惹上王匡，让他起了歹心。
　　一面是家事乱如麻，另一面是第一次经历感情却半路夭折。罗敷感觉这就是世界末日了，她好辛苦，好痛，好无助。终日也不说话，只是窝在房间里，抱着双腿坐在榻上。去邯郸送信的人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秦府里的人怎样？郭氏也会像父兄一样消失了，还是有更坏的消息？
　　有人推门进来，罗敷头也不抬说：“我不吃饭，我不睡觉，我不出门。”自从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刘秀阴丽华他们是一天来几趟。可是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们。她不要每天见证他们的幸福，她不想在他们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她已经够痛苦了，难道还要再去面对失败的爱情吗？
　　来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信步走到榻前。现在的罗敷像一支遭遇了大雨之后的百合，别样的美丽，也别样的娇弱，让人忍不住想过去抱住她，用怀中的温度暖她。
　　罗敷看到一袭月白色的袍角，一直垂到地上。与此同时，一股魅惑的香气袭来，曾经如此熟悉。她不由抬头，这张脸俊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夜听潮。”她喃喃出声。
　　她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想依偎在他靠过来的胸膛上尽情地哭。哭出多日来莫名的情绪。她哭，因为她在这个时空所拥有的一切一下子全然无存。秦韬不会再赞扬她机智，秦想不会再纵容她胡闹，郭氏不会再为她添衣加被，刘秀不会再拥她上马。原本感觉自己万千宠爱，短短的几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非常没有存在感，生命微弱得经不起任何触动。
　　“夜听潮，你不是说要好好照顾我爹的嘛！他们都怎么了？你这个大坏蛋，你骗我，我恨你！”罗敷一边用粉嫩小拳头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脯，一边骂着。现在除了这个怀抱，她还能去哪里呢？她还能找谁倾诉？
　　夜听潮尽她发泄，也不答话，眉心紧锁，将她牢牢抱在怀中。罗敷哭够了闹够了，几天来的劳累袭来，竟在他的怀里乖乖地睡着了。夜听潮用唇吻干她脸上仍然挂着的泪珠，温柔地把她放平在自己腿上。
　　罗敷一觉睡了两个多时辰。
　　待她醒来，夜听潮冷静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他甚至感觉自己此刻很残酷，面对水一样的罗敷，要让她做如此的选择。不管先选那个，该面对的终是要她面对。是他置她于王莽眼前，她家人的遭遇他何尝没有责任？
　　罗敷揉着红肿的眼睛，道：“坏的。”
　　夜听潮起身背对着她：“你娘死了。”
　　罗敷用颤抖的声音问：“那……那，好消息呢？”
　　夜听潮：“秦韬和秦想都没事。”
　　其实罗敷从不曾离开夜听潮的人视线，除了张平，他还派人对她暗中保护，此人正是夜听潮的大管家夜戈。夜听潮只让他暗中保护她周全，而不随便现身。一路上从王匡绑架她开始夜戈都看在眼里，还没来得及出手救她，谁想罗敷自己已经有了脱身之策。
　　罗敷脱身后夜戈一面令人回邯郸监视秦府，一面亲自跟着罗敷一路来到了新野，当初她从马上滚下却没有受大伤，就是此人暗中相助。
　　夜听潮说：“怪我收到信时再采取行动已经太迟了。王匡找不到你直奔邯郸你的府中，威胁你母亲将你交出。你母亲知道先前是他掳去了你本就怀恨在心，怎会再与他纠缠？王匡恼羞成怒，他……”
　　“他怎样？”罗敷抓住夜听潮的衣角，急切地问道。
　　夜听潮不改一贯的冷漠，但是语气中藏不住一丝不忍：“他就杀了你母亲和你家中所有男丁。”
　　罗敷听得胆战心惊，秦氏被灭门了吗？一个个生命好似血淋淋在自己面前倒下。
　　“那，桃儿、巧儿和玉儿她们呢？”她们都是她的贴身丫头，她与她们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平时她的任性、胡闹都是由她们去帮她掩饰，她的衣食住行都是她们在尽心照料。她如何忍心再听到她们的噩耗？她如何忍心听到因她一人害死这么多最亲近的人的消息？
　　夜听潮叹一口气。有些话他不想讲给她听。第一次他感觉语言在口中，却不想说出来。“她们，被王匡和手下侮辱后杀死了。”
　　“啊！！”罗敷歇斯底里地长喊，绝望的声音让天地为之动容。那种痛心疾首是没有经历过大悲之人永远无法体会的。“王匡，王莽，我要你们狗命！！！”
　　说完，整个人软了下去，昏厥在夜听潮怀里。
　　“敷儿！”夜听潮接住她下滑的身体，眼睛里写满心痛。
　　夜听潮忙叫东方龄进来，道：“查看她的病情，她如果有事，你来陪葬！别忘了卢有梅一事你勾结王莽我已然饶你一次。”说完转身离开。
　　东方龄苦笑，即使没有他的威胁，对于他的要求她又何尝不用命？
　　早在正厅等候的刘秀、丽华见夜听潮出来，上前问道：“罗敷贤弟怎样了？”
　　夜听潮道：“罗敷公子现在不宜到处走，他还要在你这里多呆上一些时日。切记要保他周全。”
　　刘秀道：“夜兄放心，他与秦司徒对我兄妹有救命之恩，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人伤他分毫。”
　　夜听潮点头。又道：“等他醒来必定会追问他父兄的下落。你且跟他说我已把他们安置妥当，让她安心。我有急事需回长安，等来日再安排他们亲人相见。”
　　刘秀一一应允下来。
　　不多会东方龄从罗敷房间出来：“罗敷公子只是因为悲痛过度而昏厥，并无大碍。”
　　夜听潮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秀一眼，这才带着东方龄转身离开。
　　在罗敷最脆弱时离她而去并非他所愿，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容不得多耽误。况且，刘秀自然会好好照料她。刘秀有了阴丽华也能让罗敷对他的感情死心了。这些都是夜听潮安心离开的理由。

　　三十五、天璇

　　罗敷从昏厥中醒来之后并未像他人想象的那样又哭又闹，也不像先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吃不睡。她的作息反而比平日更正常，更紧凑。每天早起就在邓府的后花园里跑步，为了行动方便，她穿上先前改良的带裆的裤子，又设计了一种右衽的短上衣。这身装束其实就是不久后出现在中华历史上的 “短打”，有裆的设计使它行动轻巧方便，不似曲裾那般约束人的活动范围，更不似罩裤那般没有安全感。对现代人来说只是平常运动长裤而已。
　　正巧刘縯从南阳过来，罗敷就每日求他教她武功。刘縯本来就是舞刀弄枪的厮混性子，有人向他请教，而且这个人还是人见人爱的罗敷贤弟，他自是乐意得什么似的，在邓府一赖就是十几日。
　　罗敷通常上午练武，下午累了就去刘秀的房间里找书读。天文地理军事兵法奇门遁甲纵横捭阖之术她无所不读。
　　一日她又去他房里找书。敲了两声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等刘秀答复就进去了。案前的刘秀正在挥毫泼墨，看她进来赶忙放下笔来。罗敷却当他是透明人一样，只看书格上的书，并没有与他打招呼的意思。数日来总是如此。
　　刘秀道：“贤弟，你不想问问你父兄的情况吗？”
　　罗敷继续找她的书，不答话。
　　刘秀又道：“贤弟，我们都知道你心中悲伤。可是你总是不说出自己的感受，我们又怎么知道要如何帮你？”
　　罗敷仍不答话。
　　刘秀：“贤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们都很难受？”
　　罗敷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刘秀喊道：“敷儿！”声音中充斥着无尽的关怀与痛心。这样的罗敷不是他喜闻乐见的。在外人眼里他似乎很是听话，不给其他人添麻烦。可是他知道如果她心中的郁闷不疏解开的话，他早晚会受不住的。
　　听到刘秀的呼喊，罗敷的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了下来，铿锵有声地滴在竹简上。“你肯叫我敷儿了吗？你想起还有敷儿了吗？你不是眼中只有丽华姐吗？你眼中哪里还有敷儿的位置？”
　　刘秀从书案后面出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敷儿，你永远都是三哥的敷儿，我眼中、心里永远都会有你。”
　　有她又如何？他给的，她要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感情。
　　罗敷在他怀中嚎啕大哭。秦府上下的遭遇让她痛心疾首，“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如果当初自己不是耍小聪明逃脱王匡的魔掌，他们就不会因此而惹祸。她身上一下多了二十几条人命，让她如何能够坦然视之？
　　自己呆在邓府，每日里要看着心爱之人与自己的干姐姐亲亲我我，对此她有苦说不出。就像现在她明明白白告诉刘秀她在吃醋，而刘秀只会理解成她小孩子脾气，视他与一件心爱的玩具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她知道她不是。她对刘秀的感情是爱，成熟的女子对男子之爱，而不是小孩子脾气，更不是断袖之癖。可是这些她都不能说，不单是要忌讳夜听潮的威胁，更主要是说了没用，一切已经太迟了。
　　丽华推门而入的时候，罗敷就这样依偎在刘秀怀里。现在对她来说，这个怀抱能给她的温暖已经是用一分就少一分的了。看见丽华进来，罗敷十分委屈地从他怀里出来，看一眼门口的丽华，迅速跑出门去。人已不见，眼泪却还在空中飞舞。
　　丽华问道：“敷儿可好些？”
　　刘秀安慰道：“放心，他会好起来的。”
　　看罗敷从刘秀的房里跑出来，刘縯上前追了过去。只见她径直跑出邓府，一直到一条小河边才停下。从地上捡起一个树枝，按照刘縯教过她的招式武了起来。
　　刘縯看她武舞得痛快，也从地上捡了树枝上前与她对招。两人打了十几回合，刘縯虽然处处相让，罗敷仍然落于劣势。她停下手，把手中的树枝对着一颗大树狠狠一抽，眼里还闪动着泪花：“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大哥这样的身手啊？”
　　刘縯呵呵一笑，道：“这练武可不是朝夕之间的事，要持之以恒啊。罗敷贤弟，你已经是我见过的领悟能力最高的了。没想到只短短数日，你的武功套路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
　　罗敷翠眉颦颦，自言自语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手刃王匡？”说着把手中的树枝断成两半。
　　刘縯拍拍罗敷的肩膀：“放心，有我这个师傅在，一定让你成为高手。”
　　罗敷突然道：“要不刘縯大哥帮我选一样兵器可好？”
　　刘縯口快地说：“你小小年纪，却时时不忘报仇的事，以后一定是条汉子！”转念又说：“这适合自己的兵器难寻哪，恐怕要费些时日。不过贤弟，你放心，我一定竭力帮你找，找不到我就让人为你量身定做一把好兵器。”
　　这件事随着刘縯回南阳也就过去了，罗敷没再想起。谁知半月之后刘縯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绕带软剑。此剑薄如蝉翼，刀锋亮如星子。剑鞘也不知是用什么布做成，不光强韧，而且美观。剑不用时入鞘，缠入腰间，就像衣服的窄腰带一样。
　　罗敷对这把剑惊叹不已，爱不释手，一扫平日里的阴霾，露出了一丝微笑。
　　刘秀问道：“大哥，这剑……”
　　刘縯一副献宝的样子：“你猜这剑出自谁之手？”
　　刘秀：“难道是……”
　　刘縯得意道：“正是百年前天下奇士，第一铸剑高手凌虚子。这是当年他为他的关门弟子端木枫所铸之剑，名叫“天璇”。端木枫是当时天下第一美男子，性阴柔，好用毒，就连他的兵器也是平日绕在腰间，不杀人不现行。后端木枫与心爱的女子归隐山林，这柄剑也就随之消失了。”
　　刘秀忙问：“那大哥是怎么找到这么名贵的剑的？”
　　刘縯道：“不是我找到的，是有人送来的。”
　　刘秀：“有人送来？”
　　刘縯道：“月前我答应罗敷贤弟说要帮他找一把可以与其气质相符的剑，于是就让兄弟朋友帮四处寻访，谁知有人就把这柄剑送来了。那人你我都认识。”
　　两人都认识？刘秀诧异道：“那会是谁？”
　　刘縯：“就是之前送罗敷和伯姬出长安，又帮我们护送二弟灵柩的张平。”
　　刘秀沉思片刻。点头曰：“是他。没想到他对敷儿竟是如此用心，连我们都是不如了。”
　　刘縯点头称是。以刘縯的直肠子，他根本不会想到刘秀所说的“他”并不是张平，而是他的主人夜听潮。区区张平怎么可能得到如此名贵的剑？也只有夜听潮这样的人才可能找到它，并以重金购之。是从朋友处讨的，更或是抢的也有可能，在刘秀眼里，夜听潮绝对有能力做一切事情。
　　刘秀嘱咐刘縯道：“看来罗敷贤弟对这柄剑很是钟爱。只是软剑练起来不易，容易伤到自己，他又刚练武不久，大哥且要多加留意他的安全。实在不行就先替他保管。”
　　刘縯口上称是，却根本没往心里去。他以前也是没有摆弄过软剑的，此次有机会又当老师又研习新的兵器，他怎会放过？自此后只要有机会便从南阳跑来新野，日日与罗敷研究如何使用天璇剑。幸好两地甚近，用不了多少工夫。
　　期间夜听潮给罗敷来过一次书信，说他父亲大哥大嫂皆好，被他安排去了安全的地方，等来日有机会再安排他们亲人相见事宜等等。伯姬和李氏（刘仲的妻子）也来看过罗敷几次。

　　三十六、图谶

　　一晃已经又一个春天。本来应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这个春天却格外得没有朝气，干旱让土地都裂出了口子，耕种的种子大部分都没有发芽。南阳本就连年灾荒，没想到这地皇三年（公元22年）仍然一个样子。罗敷虽在邓晨家中住着衣食无忧，可看到府外到处是饥民，心里也好不凄凉。
　　原来邓府外不远有条小河，现在因为干旱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水，河床一片片□了出来。
　　罗敷看刘秀站在院中不言不语，上前道：“三哥想什么这么入神？想丽华姐了吧？”语气中不无醋意，更多却是平和。他们二人的事情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罗敷也从开始时的抗拒到后来慢慢接受。丽华美丽大方，心地善良，又是救过自己，她罗敷心里怎么会没有一番计较呢？
　　刘秀看是罗敷，温柔笑曰：“贤弟不练剑了吗？”
　　罗敷每看他的笑容总是矛盾，自己放弃与丽华姐竞争到底是对不对的？那笑容应该属于她。是她先发现他这个言谈自若的布衣百姓有着太阳一样的光华。罢了，再想无益。“刘縯大哥回南阳了，没人指教，我只是温习些旧招，再练练基本功。今日都做完了。”
　　刘秀点头，又继续他的思考。长叹一声：“看来今年又将是大旱。又不知道有多少人饿死了。”
　　罗敷：“为什么大旱人就要饿死？这里没有水库的吗？”
　　刘秀顿时来了精神：“水……库？”
　　罗敷：“对啊。就是蓄水池啊。把宽阔的河道、河坑或人工的大坑用砂石垒了，围起来。汛期的时候把水用水库存起来，等干旱时再把水放出来。”
　　刘秀认真思索一番，突然一把抓住罗敷的肩膀：“贤弟，你的小脑袋瓜里这是太神奇了！里面都是什么？我真想进去看看。”
　　看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刘秀，罗敷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原来除了拥有他，让他快乐也让自己感觉如此幸福。
　　刘秀兴奋地说：“我们这就去巡看一番，看有没有地形可以做你说的天然水库。”
　　罗敷忙叫住他：“三哥，不着急的。水库之事是百年大计，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倒是眼下的灾荒如何处理啊？哎，邓晨大哥不是开粮铺的吗？为什么不放粮解救地方？”
　　刘秀摇头曰：“姐夫何尝没有做过？每月都会施粥市施粮几次。不过姐夫只有几家粮铺，相对于南阳郡的百万饥民可谓杯水车薪啊。“
　　罗敷曰：“三哥有没有请求过地方衙门放粮赈灾呢？”问出这句话，不等刘秀答复罗敷就知道答案了。想当初从长安送伯姬来南阳的路上，那种饿殍遍野的情形，如果政府会出手解救，又怎么会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罗敷不由一声叹息，生于乱世中的人们应该有几多无奈，几多愁啊。
　　说话间有小厮跑过来给刘秀送信。锦书上寥寥几字，刘秀看过对罗敷一笑：“贤弟，我们出一趟门可好？”
　　罗敷看他开心自己也来了兴致，问道：“去哪里？”太好了，要出门了。只有她和刘秀。不用见丽华姐，不用看他们两人亲亲我我，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让她如何不喜？
　　刘秀把锦书递给她。“李通望与兄得见于宛城。”李通，罗敷想起与此人当初在来仪阁是见过的。就是那个被刘縯称颂为“有德之商”的李通。罗敷问曰：“李通兄找三哥何事？”
　　刘秀爽气地说：“管他何事，宛城离此骑马不过半日路程，我此去正好看看附近地势，晚上与李通贤弟把酒言欢岂不畅快？”
　　骑马去吗？罗敷一听骑马精神又来了三四分。“好啊好啊！我们马上出发吗？”
　　刘秀道：“好！我去准备下，贤弟换好衣服在花园等我。”
　　罗敷开心地点点头。一路小跑回到房中，呵呵，一想到要骑马去找李通心下就兴奋得很。刘秀是知道她骑术不佳的，免不得又要同乘一骑。这让她怎能不兴奋？回到房中她换上一件水绿色的曲裾，更加显得挺拔袅娜，气质不凡。
　　刘秀牵马过来时罗敷大跌眼镜：“怎么两匹马啊？不是同乘一骑的吗？”
　　刘秀欣赏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打扮：“贤弟真是美姿仪。不知道今后要有多少女子为你钟情了。”
　　罗敷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嘟噜着，不十分情愿地从他手中取过马来：“谁让她们钟情，我只求一人而已。”
　　刘秀知道罗敷骑术尚不熟练，怕生马欺负她，于是把自己的“紫影”让给她，用手扶着让她上马，自己却骑另一匹。
　　刚要出门，邓晨跑过来：“三弟下来，我有急事需去阴府一趟，你与罗敷贤弟骑一匹马出去好吗？”
　　邓府只有两匹马，这已经是小康之家的装备了。现在乱世，王莽政府又到处敛财，能图温饱的家庭已然少之又少，家里养得起马的更是不多。
　　刘秀欣然下来，对罗敷道：“要委屈贤弟了。”
　　罗敷脸上笑得灿烂，心下想：“不委屈。我乐意着呢。”
　　路上每到一处，刘秀都看得仔细。罗敷知道他对建水库的事念念不忘。这是好事，如果将来他的东汉王国能够遍布水库，那百姓就有福了。罗敷微微侧头看着紧蹙双眉的刘秀，突然感觉非常地心疼。刘秀虽为布衣，却已忧国忧民，是身上的皇族血统的原因，还是天生做皇帝的料？罗敷暗暗发誓，一定助他完成帝业，也算在这乱世为百姓谋的福祉，更对得起自己那份感情。
　　刘秀给她一个舒心的微笑：“贤弟近日一直在看什么书？”
　　罗敷道：“三哥房中的书我都读尽了。最实用的还是《孙子》。‘兵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罗敷说着《孙子》中的句子。
　　刘秀笑曰：“何为道？”
　　罗敷曰：“道可道，非常道。”
　　刘秀解释道：“呵呵，贤弟错了。《孙子》之道是指国，即政治环境。而不是老子的‘非常道’。老子的‘非常道’要宽泛得多。”
　　罗敷心想我怎么会笨到把两者混合的地步，引他这番感慨也是故意所为。“三哥教训得是。既然三哥分得清二者的区别，那三哥可知国之不强，民之涂炭的道理？”
　　刘秀：“贤弟，国之强弱，不是你我草民之事。”
　　罗敷心下想笑。既然与他无关，又何必去关心修水库之事？曰：“三哥可姓刘？这江山本就姓刘，怎不关你的事？”
　　刘秀无言以对。
　　两人一路上的辩论还没出个所以然，就来到了李通家里。
　　李通见二人，一番寒暄之后就屏退下人开门见山道：“文叔，你可有重拾刘氏基业之心？我愿倾家荡产助你灭莽。”
　　刘秀为难道：“来此只为寻风月，李通何故以国事难之？”
　　李通道：“现在南阳满目饥民，狗官对此死若罔闻。救黎民于水火不是你刘氏的责任吗？”
　　刘秀不以为然：“江山姓王，不姓刘。”
　　罗敷上前道：“三哥，江山本来是姓刘的，而且可以再姓刘。”
　　李通从袖中拿出一物：“文叔，你看这是什么？”
　　刘秀、罗敷上前，见他手中拿着一本图谶（宣扬迷信的预言、预兆书籍。），上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
　　李通言：“这不是上天与兆吗？文叔，刘氏天下的存与亡，尽在汝手。”
　　罗敷知道古人是极其迷信的，上天给的征兆往往比什么都管用。听闻王莽走到哪里都令人抬着“威斗”（威斗，用五石铜铸成，古人迷信象征北斗多赋予的天命，皇帝可以坐在威斗里向臣民颁布天命。），正是想用天命和符咒的作用保住自己的江山。现在看来是何其可笑？可古人，用刘秀后来的话来说是“自乐此不疲。”
　　罗敷乐得顺水推舟，道：“天命不可为。三哥，天将降大任与你，如何拒之？”
　　刘秀似有动摇。罗敷知道想真正说服他还需假以时日，不过她相信刘秀必然会走上推翻王莽重建汉室的这条路，所需只是时间和契机的问题。

　　三十七、谋事

　　从李通家回来罗敷就一直寻思着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借故让刘秀赶快起事。这样一来她可以帮他尽快完成帝业，结束生灵涂炭。“易子而食”的惨剧每每想起她都触目惊心。二来，她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杀掉王莽、王匡，替秦家二十几口人命报仇。
　　这日刘縯又来新野，罗敷眼睛一亮，计上心头：既然短时间内说服不了刘秀，为什么不先说服刘縯呢？他这个大哥可是唯恐天下太平的主。这样的事对他，一定是百试百灵的。
　　刘縯对罗敷说：“贤弟，快把天璇拿出来，我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招式。”
　　刘縯将剑接过来，道：“天璇性柔，但柔中带刚。你看……”说着，利用软剑的性柔特点将兵器缠住，剑锋一侧，一用力，兵器尽被斩断。罗敷叹为观止，大大称赞了一番。刘縯自是洋洋得意。
　　罗敷与他学招、拆招完毕，坐在树荫下歇息。“大哥，你如此痴迷武功，到底是为什么？”
　　刘縯爽朗一笑：“爱好呗。人总要有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罗敷见他五大三粗，却颇为可爱，又道：“大哥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爱好发展成天下人的爱好？”对于刘縯这类人，妥当的引导往往比什么都管用。
　　刘縯一愣：“贤弟是说？”
　　罗敷笑曰：“如果大哥变成了当今的皇上，那你的尚武之心谁不学习？”
　　刘縯被她说得心里一动：“贤弟所言极是。王莽当道，我乃汉室宗亲，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只是……”
　　罗敷问道：“大哥有难处？”见刘縯不说，罗敷狡黠一笑：“大哥的难处罗敷都为你一一想了解救之法。”
　　刘縯精神一振：“哦？当真？”
　　罗敷道：“且让罗敷猜猜大哥的想法，你且看对与不对。大哥的难处有三。第一，怕三哥以家人的安全为由而反对；第二，大哥怕揭竿而起苦无钱财购买兵器装备，又无人马愿意相随；第三嘛，开始时力量尚小，如若朝廷来攻，难免落败。”
　　刘縯一条条听下去，一点点被罗敷的观察力折服：“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生得跟个女孩似的，却有如此见识！”
　　罗敷瞪他一眼。这刘縯生来爽朗，口无遮拦，今后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在这嘴上。
　　刘縯自知失言，忙道：“大哥失言，贤弟莫怪啊。快跟大哥说一说你的良策。”
　　罗敷摇摇头：“大哥今后切记慎言慎行，如今乱世，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一张没把门的嘴上。”
　　刘縯知道理亏，嘿嘿傻笑。
　　罗敷成竹在胸地说：“大哥的三个顾虑其实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些都是可以迎刃而解的。”罗敷问道：“你可发现王莽新政里有这么两条，推行‘王田令’，实行奴婢‘私属令’。”
　　刘縯道：“有什么不对吗？”
　　罗敷道：“不对，而且是大大的不对。所谓‘王田令’就是把天下土地归为‘王田’，按人头分配土地，多余的交给国家，且不准买卖。而奴婢‘私属令’是旨在控制奴婢数量而将奴婢变为私属，禁止买卖奴隶的政策。
　　王莽推行制度的本意也许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效果也适得其反。举个例子，如果大哥家里是大富之家，土地远远多于规定的数量，那么你愿不愿意把多余的交给朝廷呢？”
　　刘縯道：“当然是不愿意的。”
　　罗敷：“那就是。这样越是富有、有权势之人对这个政策越是抵触。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王莽现在失道寡助的局面。我调查过，这样的富贵家族在南阳有六七十家，如果大哥能让人一一去说服他们，难保他们不会捐赠财帛助你起事。”按照现代的逻辑，王莽政府应该代表的是封建阶级的利益，现在他把自己的阶级基础都给得罪了，失了阶级基础，他如何能够长久？
　　刘縯听得热血沸腾，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罗敷接着道：“再说 ‘私属令’，富贵权势之家看奴婢与土地是同样道理，这里就不必赘述了。大哥也看到了，如今南阳饥民遍野，自卖为奴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朝廷这唯一的活路都不给他们，他们除了造反还能干什么？
　　所以说这‘私属令’，上有蓄奴之家的抵触，下有无地之民的反对。这样大哥就得到了两部分人的支持，前者为你捐财，后者随你起义事。”
　　刘縯大叫：“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罗敷看他动心，高兴道：“还有更妙的。大哥起事依我所料必定会一呼百应。万一遇到险阻，我还有最后一招帮大哥解难。”
　　刘縯忙问：“是什么？”
　　罗敷道：“大哥可知道绿林军？”
　　刘縯道：“那谁会不知，前段时间绿林军首领王凤只身入皇宫杀王莽，举国皆惊啊。”
　　罗敷道：“大哥所说的王凤与小弟有数面之缘，机缘巧合让我们成了生死之交。此人心胸宽大，乃江湖豪杰，如若有难可以投之。当初王凤赠我大将军令，可为大哥代为引荐。”
　　刘縯：“不过王凤毕竟不是我刘氏之人。”
　　罗敷看出他的小心眼，笑曰：“大哥目光短浅了。不是刘氏之人，也可以助我刘氏啊。”
　　刘縯转念一想，曰：“对啊！没想到小弟足不出户，却尽知天下大事。我这就回南阳，想办法去说服那些豪强。再招兵买马。”
　　罗敷也哈哈一笑。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让刘縯动了心。
　　刘縯又问：“差点忘了。三弟那关如何过啊？”
　　罗敷又笑：“大哥啊大哥，你真是直性情之人哪。你想，你这里都起兵了，三哥又如何拦得住？他与你兄弟情深，恐怕到时候也要随你‘泥足深陷’了。”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罗敷心想，三哥你既然心存鼓励，我只好将你逼上梁山了。
　　刘秀从远处走来，看笑得开心的两人：“大哥与贤弟在笑什么？也说与我听听。”
　　罗敷神秘地看刘縯一眼：“笑天下可笑之事。”说完长袖风流一甩，回屋去了。
　　刘縯也一副急性：“三弟，我先回南阳去了。”说完转身离开。
　　刘秀看匆匆的两人，摇头笑了笑。一个是他一直当做孩子的罗敷，一个是永远长不大的刘縯，他夹在中间只有操心的份，不知道他们两个又在搞什么鬼。
　　这日为刘縯出完计策，罗敷吃过晚饭回房看了一会《鬼谷子》，深深被鬼谷子的权谋辩术所折服，真不愧为纵横术的鼻祖。看着看着不觉夜已深沉，罗敷顿感凉意。“好桃儿，为我拿件衣服过来。”
　　桃儿答应一声，为她拿了件猩红色的披风披上。此时郭氏进来关切地说：“夜深了，我儿不要贪恋读书，熬坏了身子。”
　　罗敷对郭氏安然一笑：“母亲，我这就休息。”
　　次日醒来，罗敷仍然爬坐在案前，自己的那件猩红的披风不知什么时候真的披在肩头。她猛然清醒，昨日桃儿陪她读书，郭氏为她掖被的情景仿佛真的一样。而身上的披风是何时上身的？她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可有些事以平常的认知却无从解释。像昨晚的离奇之事，像她为何穿越千年来到这里。
　　想到两人以前的种种好处，罗敷眼泪瞬时流了下来：“桃儿，母亲！我一定为你们报仇！”
　　用过早饭，罗敷跟刘秀说要去阴府一趟，向他借紫影。她不能再消极等待下去，是她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刘秀：“贤弟，外面到处有人在找你，还是我陪你去趟阴府吧。”
　　罗敷推辞道：“大哥不是有事要忙吗？还是不用了。罗敷小心一些就是。”
　　来到阴府，前面人山人海，罗敷人在马上视线倒是没受到多少限制。看远处阴识站在人群之后，对他大喊：“阴识大哥！”
　　阴识一看是罗敷，赶忙分开人群，让她进府：“罗敷贤弟怎么过来了？母亲每日念叨你，快去看看吧。”
　　罗敷道：“不急。让我给老太太准备份薄礼再去见她也不迟。”
　　午饭时分，阴府的餐桌上就出现了罗敷特意准备的四色名菜。邓氏没有下筷就道：“如今厨房里的师傅学了新菜了？这些我怎么都没见过？”
　　阴识知道其中缘由，对邓氏道：“母亲且尝尝合不合口？”
　　邓氏用菜，道：“何止可口，简直是人间美味。看似平常之物，怎么做得如此好吃？不像这师傅的手艺，倒有像是罗敷孩儿做出来的东西。”
　　罗敷从门外进来：“干妈，有没有想敷儿呢？”
　　邓氏看见她开心得了不得：“敷儿啊，你可算来了，可想死干妈了。”
　　罗敷笑曰：“敷儿为您带的这份见面礼您可满意？”说完默契地看了阴识一眼。
　　邓氏：“满意。满意。没有比这更满意的啦。敷儿今天的这菜又有什么来头？”
　　罗敷曰：“今天做的是四色美人菜：西施舌，贵妃鸡，貂蝉豆腐，昭君鸭。”
　　邓氏曰：“好。”
　　旁边的丽华问罗敷：“敷儿，你说是美人菜，这四道菜都是以美人命名的吗？”
　　罗敷点头：“正是。”
　　丽华又问：“姐姐知道西施乃春秋时越国的美女，昭君在汉元帝时和亲匈奴。可另外两位，贵妃，貂蝉却是何人？”
　　罗敷心想坏了，忘记了这个时候还杨玉环和貂蝉的出现。她只能信口胡诌了：“另外两人都是邯郸美女，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因为听说她们的故事甚是迷人，敷儿研究出这四色菜后就也借用了她们的名字。”
　　丽华：“敷儿真是聪慧。生为男子，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邓氏笑曰：“不管是谁，菜好吃才是最重要的。呵呵，敷儿快坐到我身边来。你们也都动筷吧。”
　　吃过午饭，又与邓氏聊了一会子家常，罗敷给阴识递了个眼色，让他同她单独出来。“大哥方才在门前是在施粥？”
　　阴识道：“正是。不过饥民太多，这也是杯水车薪哪。”阴识的声音绵柔可亲，罗敷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信赖感。
　　罗敷点头：“大哥说的是，施粥可以解救的只是不过百人的一餐温饱，最多也不过千人。不说南阳郡，但这新野的饥民又岂止万千？大哥可想过，如果朝廷不善，我们可以做的也是有限。”
　　阴识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并无家人仆役经过。“贤弟，这朝政可不是你我在野之人可以枉论的。”
　　罗敷：“大哥何必惊慌？大哥既然知道我家人的遭遇，就应了解我与王莽势不两立，又何必隐藏心中想法呢？”
　　阴识叹口气，道：“贤弟，令慈的事我听丽华讲过，我了解你心中的悲痛。”
　　罗敷义愤填膺道：“比我的遭遇更惨痛十倍的人又岂止千万？大哥，你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吗？！”
　　阴识：“贤弟……”
　　罗敷：“大哥，想你阴氏乃是名门之后，当年你先祖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那是何等的振奋人心？大哥身为管仲后人，看天下百姓受苦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为所动吗？我相信大哥是仁义之人，从你施粥就可以看出你也是心怀天下的。”
　　阴识似乎有所动：“贤弟如何打算？”
　　罗敷把刘縯准备起兵之事并之前的分析告诉了阴识。又道：“如今王莽败绩已露，南有绿林，北有赤眉，大有争天下之势。但人心所向却是一个‘刘’字”
　　阴识点头：“人心思汉已是大势所趋。”
　　罗敷：“我敢跟大哥说这些是因为相信大哥仍有一份赤子之心。”
　　阴识道：“贤弟，此时不是我一人可以决定的。需与我族中之人商议后再回复你。贤弟放心，我自不辜负你的信任，定然不会让外人知晓你我今日的谈话。”
　　罗敷含笑点头，虽然阴识没有立时答应，但她相信即使他征求族人的意见结果还是一样。王莽建新以来从未得人心，况且大势已去，如今群雄四起，他们也想寻求新的政治理论庇护。刘縯起事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出一份力。而且罗敷相信阴家乃名门之后，定然有高瞻远瞩之人。
　　阴识抿嘴而含笑，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欣赏。眼前的罗敷只有十六岁，但谁敢把她当作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罗敷带着一份成竹在胸回到邓府。果然，不到两日便接到阴识的答复，他表示阴家愿为起义军解囊。
　　这是第一个胜利，自此后罗敷干脆与刘縯一起出入南阳豪强世家，晓以利害，希望他们为起义军解囊。罗敷知道，可以筹集到越来越多的钱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固然有关系，但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也不是傻瓜，对政治界面说不定看得比自己还要清楚。况且出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就像赌博押了个注，不管这个注能不能赢，他们的损失都不大。但一旦能赢，他们就成了开国功臣，扶摇直上了。
　　为免刘秀提前发现端倪，她干脆搬去了南阳，和刘縯、伯姬一起住。
　　一日罗敷嘱咐刘縯道：“大哥让他们解囊也要先了解他们的为人，免得有人阳奉阴违将此事告知了朝廷，到时前功尽弃是小，我们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縯爽朗大笑：“贤弟放心，南阳郡最有钱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最有势力的人就是你大哥。我不会夸海口，只要我振臂一呼，可以将整个南阳郡踏平，你觉得谁敢告我的状？”
　　罗敷一想也是，刘縯宾客三千，在南阳也算是小霸王一个。但本着以防万一的想法，她还是开始为刘氏打算起了后路。

　　三十八、舂陵

　　地皇二年九月，即将是收获的季节，却由于连年干旱庄稼长势非常不好，眼看又是一个欠收年。
　　罗敷看着外面焦黄的太阳，说道：“大哥，我们的时机马上到了。”
　　刘縯道：“贤弟何以见得？”
　　罗敷：“大哥可听说过，古书自古有云‘旱极而蝗’的道理？连年大旱，蝗灾之年就在今朝。如果不出罗敷所料，近两个月一定会有蝗灾降临本县。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刘縯糊涂了：“机会？”
　　罗敷点头：“对。大哥近两个月抓紧把筹集来的钱财换成兵器装备粮食和棉衣，蝗灾一来我们就行动。”
　　刘縯问：“如何行动？”
　　罗敷大笑：“大哥去办就是。”乔装成男子，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运用计谋，何其畅快！
　　十月，果然有蝗虫过县。成群结队铺天盖地而来，所到之处如乌云遮日，地面上所有草木粮食全都被一扫而光。
　　刘縯匆匆而来：“贤弟，我们该怎么办？现在饥民遍野，我们还是把市来的粮食先救济饥民吧。”
　　罗敷笑曰：“饥民一定要救济，但不是用我们的粮食。”
　　刘縯纳闷：“那是用？”
　　罗敷道：“月前我同大哥说蝗灾一过立即起事，现在就是时候了。您马上召集人马穿上我之前命人制作的起义军服，举义旗，兵分几路分别去南阳郡各县的县衙开官舱，放粮救济饥民。如此一来必定人心大振，我起义军的队伍可以指日之内扩张数倍。如若遇到抵抗……”
　　刘縯一笑：“哼哼，见神杀神，遇佛杀佛。”
　　看刘縯依言而去，罗敷心里竟有几分惆怅。铜镜中反射出自己的影子，她有些陌生地看着镜中的影像，罗敷啊罗敷，你何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既然知道 “旱极而蝗”的道理，就应该帮助百姓预防蝗虫灾害，而她却等着蝗灾发生借此助刘縯起事。这样做固然对起义军的声势有很大帮助，可是人道上讲却是让她汗颜的。难道仇恨真的已经让她失去了原有的善良、单纯？她为这个才有十六岁的身体带来了什么？
　　起义军在南阳郡各地攻占官舱，放粮济民。南阳郡上下人心大振，起义军的数量一下从不足千人增加到万余众。
　　次日刘秀带朋友及宾客闻讯赶至南阳，见事已至此并不能置身事外，置刘縯等人于不顾，只得加入。
　　让罗敷吃惊的是，随刘秀前来的除了有李通和邓晨等人，竟然还有阴识与阴兴。
　　南阳之人无不知小霸王刘縯的，他平素就喜欢结交天下雄俊，罗敷细心观察下来，里面多有打家劫舍之人，把刘縯的名声给败坏了。刘縯起义，让与他无往来的诸家子弟见到无不亡命逃匿，声言：“伯升杀我！”直到看见刘秀也一身绛衣武官地出现在义军队伍里，才言：“原来连谨厚的文书也起兵了。”这才稍稍自安。刘秀平素名声是极好的，起义军多了他，来投奔的人更是比之前多了许多。如果单是刘縯，罗敷是万万不会擅自鼓动他骑兵的。
　　刘秀道：“南阳令得脱，必定带兵再回来。”
　　李通道：“昨夜我夜观星象，有星孛经过夜空，久而不去，此乃不祥之兆啊。南阳不能久呆。
　　罗敷心想这个这李通还不是一般的迷信，这星孛（彗星）经过就是不祥之兆了？罗敷虽然不能苟同，但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也不愿与他争执，毕竟这个社会很多现象都无法解释，自己说出科学解释难免被视为异类。
　　罗敷道：“南阳地理位置易攻难守，此地确实不可久留。况且我起义军不过万人，且多是没有经过什么训练的，真正打起仗来必定吃亏。孙子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又曰‘走为上。’”
　　刘秀点头：“不若避之舂陵。那里易守难攻，物资也颇丰，可以作为养精蓄锐之地。况且，先祖刘买曾为舂陵侯，经营舂陵多年，那里多是人心思汉。”
　　众人都表示同意，取了家眷将门客士兵像湖南舂陵进发。罗敷同意去舂陵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现在绿林军分别在湖北平林、下江和浙江新市一带活动。此去舂陵，一面可以休养生息，练兵备战，另一面则可以分别派人去联合绿林军。刘秀、刘縯兄弟现在能力尚小，如若不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就怕与王莽的军队遭遇一次就被人消灭了。
　　主意打定，起义军火速前往舂陵。由于王莽末年败事已露，况且有绿林、赤眉两路农民军让王莽应接不暇，刘秀他们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抵抗。况且刘縯、刘秀兄弟武功了得，刘縯门客中又多有能人，所到之处先诛杀主将，主将已亡，其人众人都尽数逃散，起义军再合力击之。
　　刘秀对起义军道：“传下令去，停止追杀。”
　　刘縯问道：“这是为何？”
　　罗敷道：“大哥怎的不知道三哥用意？三哥为人仁厚，既然他们已经溃逃，又怎么忍心杀他们呢？”
　　刘秀欣赏地看着罗敷：“知我者贤弟。”
　　罗敷：“三哥说得对。现在我起义军要竖立威信，尽量减少杀戮，不然我们同王莽王匡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记得当年刘氏先祖刘邦斩蛇起义，后进入关中，就曾定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的约法三章，这才有了汉朝几百年的基业。后来它成为了汉朝法律的基础。我们要重建汉室基业，必定也要以此为借鉴，不然定会沦为流氓草寇之流。”
　　刘秀等人皆点头同意。起义军攻占舂陵，进城后不但不伤一人，不抢一人财物，反而先从官舱放粮，安抚百姓。当地青壮年纷纷来加入义军。从此起义军称为“舂陵军”，以刘縯为统帅。
　　刘秀、刘縯兄弟又听从罗敷的建议准备联系绿林军的事宜。
　　罗敷道：“我与王凤、王匡兄弟都有接触，况且有当初王凤大哥送我的将军令牌在手。既然他们现在新市，那么我就是去联络他们的最佳人选。”
　　刘秀道：“不行，此去新市危险重重，你江湖资历尚浅，况且你……还是一个孩子。”
　　罗敷听他此言，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三哥，你是把我当孩子一样呵护，还是因为我还是孩子对我的感情视若无闻？
　　她慌忙转身背对众人，以免眼泪暴露了自己的内心：“三哥忘了我曾与大哥习武一年，况且有天璇剑吗？”
　　刘秀仍然不同意：“贤弟定要去，我与贤弟一同前往。”
　　罗敷平复了心情：“三哥还要留在舂陵组建队伍，训练兵士。万一敌军来袭你们还要领导众人退敌。你怎么可以离开呢？不然，”罗敷扫了一圈众人，他不能自私地让刘秀陪他去新市，这些人里刘秀才是天生的领袖。既然他不能离开，就先其他人陪她去走一趟了，也免了他的担心：“让阴识大哥陪我走一趟可好？”
　　阴识欣然同意，两人准备次日上路。

　　三十九、联合

　　罗敷平复了心情：“三哥还要留在舂陵组建队伍，训练兵士。万一敌军来袭你们还要领导众人退敌。你怎么可以离开呢？不然，”罗敷扫了一圈众人，他不能自私地让刘秀陪他去新市，这些人里刘秀才是天生的领袖。既然他不能离开，就先其他人陪她去走一趟了，也免了他的担心：“让阴识大哥陪我走一趟可好？”
　　阴识欣然同意，两人准备次日上路。
　　临行前的一夜，刘秀敲门进来罗敷房间：“敷儿。”
　　罗敷见是他，不知道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从相识到现在，心态早已大不相同，特别是他的心里有了一个阴丽华之后。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三哥放心，一路上我会小心出事的。”罗敷客气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刘秀：“我找你不是说这件事。”
　　罗敷问：“那三哥想说什么？”
　　刘秀眉宇似乎有一丝忧伤，罗敷看在眼里，心也随之一紧。他的一颦一笑仍然如此紧密地牵动着她的心。
　　刘秀道：“敷儿，你知道吗，你改变很多。”
　　罗敷苦笑：“敷儿长大了。”只有这样独自相对的时候他才会叫她敷儿，也许对他来说关心敷儿，宠爱敷儿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刘秀道：“想当初我们初相遇，你纯净地像泉水一般。如今……”
　　罗敷：“如今敷儿仍然是敷儿，但三哥已然不是过去的三哥。”
　　刘秀过去拢过罗敷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敷儿，三哥当初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眼中、心里都有你的位置。你永远是我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弟。如今你秦氏一门遭此横祸，你亲人都不在身边，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会像你父兄一样照顾你，保护你。”
　　罗敷动情道：“三哥！其实我……”她想告诉他说“其实我是女扮男装”。可是夜听潮的影子在她眼前闪过。不行，她当初对夜听潮的誓言仍在，她可以食言，但她不可以为了儿女私情而拿着刘秀的性命做赌注。正因为他心中有她，哪怕仅仅是小弟，她更不能。
　　况且现在刘秀认定自己是男子，心中又有了阴丽华。不过她可以利用现在的时机让刘秀对自己一点点依赖，等把夜听潮这个麻烦排除了再对他言明真相，把他从别人手里一点点抢过来。刘秀非池中物，等来日力量壮大就不用再怕夜听潮的威胁了。只是现在不行。
　　刘秀看她欲言又止：“敷儿想说什么？”
　　罗敷忙道：“三哥，我想说明日之去新市，说是联合绿林，实则投靠他们。我怕大哥不能接受将来绿林军统领舂陵军的这种局势，我走后你要对他加以善解，以免到时候他做出冲动之举。”
　　刘秀点头：“这个我自然明白。舂陵军现在力量还尚小，必须依附于绿林军。大哥方面我会提前给他打招呼的。”
　　罗敷：“那就好。”
　　刘秀又道：“敷儿，此去新市一路凶险，一定要小心。”
　　罗敷依偎在他肩头，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依都让她感觉温暖。
　　“阴识大哥，你加入义军可把家眷都安排妥当了？”去新市的路上，罗敷问道。
　　阴识曰：“呵呵，贤弟放心，我以加强了防守，又将家中老幼转移到了安全之地。”
　　罗敷：“那官府呢？万一有人告知了官府。”
　　阴识：“以阴家的实力，没有确切的证据，谁又敢轻易扣上个谋反的帽子？即使有人看见我在起义军里面也是不怕的。阴家防卫颇强，三两无用官兵，还是攻之不入的。”
　　罗敷心想也是，阴家家境清白，虽然已没有人在朝为官，可因为这“管仲后人”的原由，再加上阴家在当地多有资助官府、救济饥民的行为，其政治影响力还是甚大的。而且，阴家有钱，多得可以把本地官员以及部分朝中大员悉数收买，多得门客三千，家奴无数。
　　经过一番闲谈，罗敷终于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大哥，你出来时丽华姐可好？”
　　提到丽华，阴识脸上呈现出一丝柔和的光芒，罗敷想如果是秦想，提到自己时也会有如此光芒的在脸上吧？
　　阴识：“呵呵，我这个妹妹平日是最持重稳妥的，但听说我参加了刘氏兄弟的义军要随之远行，送我出门时好不伤心。”
　　罗敷悠远地讲：“兄妹情深，定是会伤心的。”心里想恐怕那伤心并不只来自是兄妹之情，还有男女之爱。她也是深受与刘秀分离之苦的吧？
　　有黄金令在手里，罗敷、阴识两人很快与绿林军接上头，并被安排去见王匡、王凤。
　　进入绿林军大营，只见营帐俨然，兵强马壮。罗敷专注地看着一对对排列整齐的士兵在接受训练。阴识会意道：“绿林军果然是名不虚传。”
　　罗敷感叹：“谁又敢说他们只是农民军呢？恐怕打起仗来不比正规军逊色。”
　　来到会客的篷帐，除了王匡、王凤兄弟，来见他们的还有一人。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必然是有用意的。罗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此人三十三四岁，身材矮小，面容干瘦，贼眉鼠眼，留八字胡，其貌不扬。跟粗犷豪爽的王氏两兄弟站在一起十分得不搭。罗敷弄不明白怎么来个这号人物。
　　双方行了礼，王匡到：“两位贤弟，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汉室宗亲刘玄公子。算起来他是刘縯、刘秀二位公子的祖兄啊。”
　　罗敷深深差异。他们已然知道了自己的来意？弄来个刘玄却是做什么？道：“哦，失敬了。”对刘玄行了一礼。
　　刘玄表面极其谦虚恭谨，对罗敷和阴识二人回了礼。并不因为她一副十几岁小公子的样子而轻待。正因为这样，罗敷才更加提醒自己要小心防范。事实证明，凡是不行于色的，才是最难对付的。
　　王凤对罗敷道：“刘縯、刘秀二位公子起兵的事我们已然知晓。据我所知，贤弟此次前来恐怕与此事有关吧。”罗敷心想他们好快的消息，从起事之日起至今也不过数日，他们竟然就知道了。
　　有了原来的患难交情，罗敷对王凤自然比旁人要亲厚很多：“王凤大哥说得是。当初你赠我黄金令，没想到今日我竟会以它领路来投靠绿林军。我现在正在刘氏兄弟军中，我舂陵军愿以绿林军马首是瞻，与二位大哥共成大事。”
　　王凤高兴地道：“哈哈。贤弟能来绿林是我绿林之福啊！”
　　罗敷忙道：“小弟不才，又算得了什么？与刘縯、刘秀兄弟二人的文治武功相比，我是自惭形秽啊。”
　　王凤道：“贤弟就不要自谦了。”
　　王匡也点头道：“有了刘玄公子，如今又来了刘縯、刘秀兄弟，如今我绿林军更是出师有名了。”
　　罗敷：“那王匡大哥是答应了？”
　　王匡爽快道：“为什么不答应呢？我是求才若渴啊。哈哈。”
　　罗敷道：“王匡大哥果然爽快。”她看到军帐正中的地图，问道：“王匡大哥今后是如何打算的？”
　　王匡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案头的一支马鞭拍到上面：“我们准备西击长聚，经新野、湖阳、棘阳、沘水、宛城——最后直捣长安！除了我们新市兵和你们舂陵军，另外还有平林等四路的绿林军也会参加这次的战斗。”
　　罗敷微笑对刘玄道：“刘玄公子怎么看？”除了打招呼，此人一直没有开口，罗敷也想知道这样一个人在绿林军里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刘玄没想到罗敷突然发问，完全措手不及：“啊，在下全听凭两位王将军的安排。”
　　罗敷心里冷笑：原来是个马屁精。罗敷侧身问旁边的阴识：“大哥，还是你说说吧。罗敷年幼不懂这些事情。”
　　阴识微微皱眉：“大将军所规划的路径非常合理，在下着实佩服。只是这宛城易守难攻，为何不绕道而行？”
　　王匡大笑：“哈哈。阴识公子好见识。宛城之事在下另有打算，时机一到定然相告。”
　　罗敷看王匡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赶忙看了一眼阴识，见他脸上并无异样才放心。
　　晚上举行了一个小型晚宴，主要商量共击长聚之事。晚宴过后两人被分别安排在独立的营房休息。安排好他们住下，王匡几人就要告辞。罗敷对王凤使了个眼色，王凤会意，没过多会又折了回来。
　　罗敷：“大哥看懂罗敷的眼色了？”
　　王凤爽快道：“哈哈，贤弟有何事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说啊？”
　　罗敷对他一躬：“今天多谢王凤大哥没有透露我女子的身份。”
　　王凤道：“这个自然。你放心，此事我连大哥也没说。你家门之事我也听说了，既然你决定留在军中，男子打扮更方便行事。”说着对秦氏遭受灭门之事表示的感叹，对罗敷好生安慰了一番。
　　罗敷感激得对他点点头。王凤当初不顾自己安危助她出城，一直没有向外人泄露她的身份，如今又接纳舂陵军。所谓大恩不言谢，她没有说出那个“谢”字。

　　四十○、更始

　　罗敷与阴识回到舂陵，将与王匡、王凤两人联合之事说了。并详细诉说了王匡所定共击长聚的细节。
　　刘秀道：“两月之期太急了，我舂陵军多来自地方农民，没有经过训练，两月就让他们参战，恐怕……”
　　刘縯却不以为然：“这有何难？从今日起加紧训练，两月定然有大成效。况且舂陵军里有一批是我之前的宾客，他们可是个个身怀绝技啊，可以帮助训练队伍。”
　　罗敷看刘縯一副恨不得战争马上开始的猴急样就想笑。恐怕自己刚才的“长安”一词刺激到了他。罗敷笑曰：“大哥的迫不及待意在‘长安’二字啊。”众人会意，皆笑之。
　　说到这里罗敷突然想到刘玄，王匡他们留他在绿林军中难道是想……？不会，根据她的了解刘玄绝对没有刘縯、刘秀兄弟的才能。即使王匡兄弟愿意将皇帝之位让与刘氏之人，有刘縯、刘秀在恐怕刘玄也只是能想想吧。当皇帝可不是仅仅靠拍马屁就能做到的。
　　罗敷对刘秀道：“大哥说的有道理，三哥不必过分担忧。毕竟让一个士兵最快成长就是让他参加战斗。况且，我们也要看到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据我所知，长聚之兵纪律松散，军心涣散，加上王莽不得人心，我们跟这些人打起来不见得会吃亏。”
　　刘秀眉心微聚，点点头。
　　罗敷看周围都是刘氏兄弟的心腹之人，于是狡黠一笑：“还有一点，打仗是送命的事，我们也要量力而为。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新市、平林等其他五部的兵马吗？”
　　刘縯大笑：“敷儿所言极是啊。”
　　地皇二年（公元21年）十一月，刘縯、刘秀兄弟所统领的舂陵军按照约定赶赴长聚，与绿林军一起编程六部，打着““反莽复汉”的口号开始大举进攻。起义军势如破竹，截至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舂陵军并绿林军一起，不到三月时间已经拿下长聚、新野、湖阳、棘阳、沘水和南阳郡。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抵抗。刘縯、刘秀兄弟身先士卒、勇猛非常，以一敌百，将士们无不用命。
　　罗敷虽有一些功夫底子，又跟刘縯习了一年的软剑，但在刘秀他们看来，她毕竟还是一个孩子，17岁的女儿身站在这些粗人中间，显得异常弱小。罗敷自知上阵会让这些关心她的人担心，索性只当参谋。
　　舂陵军破城之后，不杀不伤，不偷不盗。所到之处，占官舱，放官粮，道后来万民莫不夹道而应。
　　王凤对刘秀道：“文叔，你私下为人是极恭谨的，没想到上阵杀敌竟然是另一副情景。论武功你当属绿林军中第一人。”
　　刘秀忙道：“不敢当，王将军谬赞了。”
　　大军于宛城之测的淯水扎营。
　　罗敷道：“下面就是宛城和昆阳，拿下这两个城池我们就可以直捣长安了。只是两城易守难攻，又可以相互照应。我们先前经历了大小几十战，士兵极需要休息整顿，粮草也需要再去补给。此战还是暂缓一下再说。”
　　王匡也道：“这一仗打起来就不是短期可以结束的。不如于两城之间扎营，寻求时机再思进攻。”
　　王匡接着道：“下面还有一件比攻占宛城更重要的事要做。”
　　众人一愣，眼下什么事能比攻占宛城更重要呢？罗敷：“啊。大哥是说……”她已想到七八分王匡要言之事。
　　王匡点头，道：“绿林军自成立以来，历时已五年有余，有今日之众实属来之不易。绿林军所到之处，万民无不欢欣雀跃。为拯救黎民于水火，我们是该拥立自己的君主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除了已有所察的罗敷和生性淡薄刘秀，众人脸上无不出现了大的面部表情。特别是刘縯，眼神烁烁。离刘縯最近的罗敷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长袖，意思是“不要过分暴露自己的想法”。细心的刘秀留意到罗敷的动作，也不动声色地给哥哥递了个眼色过去。
　　罗敷想，此时刘氏兄弟开口必定被认为有野心。舂陵军成立不久，力量与绿林军相比差得太远。此时拥立新君，如果王匡兄弟心中的人选不是刘縯、刘秀，那么谁也没有办法将他们扶上帝位。两人过分表露想法，只会增加王匡兄弟的忌讳。此时她开口是最好的了。罗敷道：“王匡大哥以为立谁为君何时？”
　　王匡笑道：“哈哈。天下是众兄弟们打的天下，这个不是我一人可以定夺的。要听众兄弟的意见。”
　　好个老滑头。与王凤相比，他这个大哥可是要狡诈多了。罗敷佯装天真道：“我认为绿林军要拥立新君，就应该从绿林军的领袖中选取。那么最有威望的就是王匡大哥了。”罗敷想试试王匡到底有没有想当皇帝之心。
　　刘縯一听罗敷此言，又有些坐不住，罗敷只好按住他的衣袖，让他好生稳着。
　　王匡又笑：“在下一介武夫，才疏学浅，打打仗还可以，当皇帝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罗敷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继续探道：“如果王匡大哥都才疏学浅，那我们恐怕就一无是处了。”
　　众人之中多半是绿林军将领，看罗敷一直“促拥”王匡为帝，莫不面露喜色。多有进言想劝服他的。
　　王匡道：“兄弟们不要说了。关于帝位之事，王某自不能为之。我心中虽无确定的人选，但绿林军如今打的是‘匡复汉室’的旗号，此人必定在刘姓人中选。传令下去，围宛城扎营，帝位之事三日后夜宴，共商大计。”
　　一听要从刘氏中选，刘縯眼中的烁烁之辉更盛了几分，只是碍于罗敷一直紧按衣袖不让他动弹，只好吞声。
　　回了自己的帐营，刘縯忙问罗敷：“方才贤弟为何不让我开口？刘氏之中有谁的才能可以胜过我兄弟二人的？！”
　　刘秀看刘縯话中分明有怒气，忙劝慰道：“大哥，罗敷贤弟从来为我兄弟着想，他如此做定有深意，大哥为何迁怒于他啊？”
　　罗敷想：知我者文叔。可他人面前，她又从“敷儿”变成了“贤弟”，微小的变化让罗敷唇角有一闪而过的苦涩。
　　刘秀又对罗敷说：“贤弟难道察觉到王将军不想拥立大哥？”
　　罗敷道：“王匡的心胸远不如王凤坦荡、宽广。如果他真心想拥刘氏之人为帝，那任谁都看得出没有比刘縯大哥更合适的了。可是他不说。至于为什么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想自立为帝，‘匡复汉室’仅仅是一个幌子；要么他已有了自己的人选，而这个人一定不是刘縯大哥，否则他就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了，还要举行什么军宴。”罗敷本想说刘秀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以刘秀的性子，自己即使死也不可能与兄长相争的。她也不想去费口舌说服刘秀，怕害他们兄弟不和。
　　刘縯道：“那我们如何办？”
　　罗敷看一眼刘秀，想必他心中一定也有计较。刘秀点头，道：“以不变应万变。舂陵军实力尚小，我们不能与之相争，只能伺机而动。”
　　刘縯眼中有些失望：“难道我兄弟只手打下的江山要拱手相让？”
　　罗敷：“大哥，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等来日舂陵军发展壮大，帝位还是可以抢回来的。”
　　经过罗敷、刘秀两人轮番劝慰，刘縯总算安慰下来。但是为免他有什么突发状况，三日后的军宴，两人还是一左一右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三日过得并不轻松，关于皇帝人选的问题，大家虽然不摆到面上说，但全军都在纷纷议论。罗敷让人传下令去，舂陵军不得随便妄自议论此事，否则军法处置。此举得到刘秀等人的认同，毕竟此时低姿态比什么都有优势。
　　罗敷看王凤陪着刘玄坐在对面，一种不祥的预兆充斥着她的心。她望一眼刘秀，对方回复给她一个温暖的眼神。只一个眼神，她顿感轻松起来。这个男子，一颦一笑带给她的都是情感的巨大牵动。罗敷打定主意，一定要利用现在的时间把困难一一化解，为两人创造机会。现在舂陵军一天天发展壮大，如果刘縯能成为帝位人选，那一切就简单多了。
　　王匡首先说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然后进入正题：“现在是我们绿林军创建自己基业的时候了。如今百姓人心思汉，我们一定要推举一个刘氏宗亲当皇帝，这样才能凝集更多的力量，争得天下！”
　　说着，王匡走出坐席，站到棚帐的正中，说道：“我愿推举刘玄公子为帝。众将可有看法？”
　　罗敷环顾四周，除了刘秀脸上还能保持淡定，其他人都像开锅一样议论开了。这个结果虽然是她早已料到的，但她之前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王匡兄弟会推荐刘縯为帝。现在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她脸上有隐忍的失落。
　　不光舂陵军的将领们意外，连新市、平林两路绿林军的将领也感觉意外。听到王匡三日前的讲话，他们也是极力想让王匡自己称帝，即使不自己称帝也应该推举战功卓越的刘縯、刘秀兄弟，怎么推荐无一建树的刘玄呢？
　　王凤想起来说话：“大哥，这……”
　　王匡的眼神凌厉地扫过王凤的脸，王凤只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一看王凤都得此结果，绿林军中将领更无一人再敢公然开口，毕竟王匡才是绿林军名副其实的第一领袖。
　　坐在王凤旁边的刘玄唯唯诺诺站起来，假意推辞道：“刘玄何德何能？当不起大将军如此厚爱。”罗敷看此人虚伪龌龊，心里反感得很，但并不能发作。
　　王匡曰：“刘玄公子为汉室宗亲，宅心仁厚，心系百姓，又有谁比你更适合领导我们呢？”
　　看绿林军将领无人敢开口，阴识气不过，起身道：“王将军，刘玄公子战功无一个，凭什么让他坐上龙椅？这恐怕难让人心悦诚服吧？大家心里虽然不说，但是如果要从刘氏里挑选，那也应该是刘縯公子。刘玄公子为汉室宗亲，刘縯公子又何尝不是？他们属同宗，刘玄公子还是刘縯公子的祖兄。试问自攻打长聚以来，又有谁能比刘縯公子立的战功更多？”
　　此话一出，众将无不面面相觑。王匡也被问得哑口无言。
　　看阴识开口，舂陵军中有一位叫刘稷的将军也起身质问：“刘玄无才无德，只是因为宾客犯罪才来投绿林军。若他为皇帝，将士如何肯为此人舍命？！”
　　罗敷一看舂陵军内部反应强烈，赶忙给刘秀示意，刘秀虽知众将都是为他兄弟和舂陵军着想，但此时毕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舂陵军可是寄人篱下。
　　刘秀正要制止众人，帐外突然有人通报：“无颜公子到。”也不等里面的人反应，两个侍女已然进帐，为后面一人打帘而入。
　　罗敷打量来人，着月白长袍，长发散于脑后，用丝带松散地打了结。手持玉箫，负手而立。最奇怪的，他竟然带着面具！一领绿玉面具把大半个脸都遮了去，连眼神也让人很难看清。但其人风华丝毫不受此影响，帐内大有“蓬荜生辉”之感。
　　罗敷有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她摇摇头，不会是他。
　　舂陵军将领也是无不诧异，这无颜公子又是何人？看绿林军将领以王匡为首纷纷起身，列成两排施礼，他们的诧异更深了。难道除了王匡王凤兄弟，绿林军还有大当家？罗敷看向对面的刘玄，他入绿林不久，也诚惶诚恐地站在那里。不知发生了如何情况。
　　无颜公子长袖轻挥，众人这才平身落座，帐内的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王匡复上前：“公子……”
　　无颜公子伸手打断他的话。对旁边侍女使一眼色，一人立即递上一个精致锦盒给王匡。王匡将锦盒打开，拿出一块白玉。大如鹅卵，白如凝脂。罗敷认出这是块上好的羊脂玉。
　　无颜对王匡道： “念于众人听。”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是他。罗敷断定此人定然不是他。先前从此人的举止上看，她以为只有夜听潮才有如此蛊惑众生的风华，但声音不对。夜听潮的声音魅惑动人，而此人虽然也有一副好嗓音，但确是生冷清华的。抑扬顿挫之间不是夜听潮的慵懒无谓，而是犀利非常。
　　那么他又是谁呢？
　　王匡双手捧玉石，细心观察上面两行小字，朗声道：“汉室复兴，更始圣公”。在做的人谁都知道“圣公”是刘玄的表字。
　　无颜公子开口道：“此玉发现于东海。有人出海打渔，多日无所收获，一日忽见降龙从天而至，落于水中，渔人以网捕之，得此祥石。自此每捕必有鱼虾满网。”
　　罗敷听他一番言语，心里是嗤之以鼻。这与之前李通的图谶之说相似，都是封建迷信。对于解释不通的事物就认为是天意，天命。哪里有什么天？只是世人愚昧而已。最怕的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说事，像现在一样。可是她不能当众戳穿无颜公子的阴谋，这样反而让他们把自己归为异类，世人都相信的事情由不得她一人不信。何况即使没有图谶之说，以舂陵军的实力也是没有力量在绿林军面前说不。
　　无颜公子的话似乎相当有作用，众人脸上原有的疑惑、不满、猜疑一下去了很多。虽然刘縯等人仍有不平，但“事实”面前他们也无能为力。想当初，他们兄弟不也正是借助“刘氏复起，李氏为辅”的谶语起事的吗？
　　王匡把玉石复放回盒中，交给侍女，对无颜公子一拜，恭敬曰：“公子，其他字在下明白，只是这‘更始’二字应做何解？”
　　无颜公子曰：“更始为年号，天意有云，刘玄为帝，年号更始。今年就是更始元年！恢复汉朝年号，称玄汉王朝！”
　　此话一出，众人慌忙从坐席中出来，排列整齐。刘縯虽然不满，但看大势已如此，别无他法，只能再做打算。他极不情愿地带领舂陵军众将从坐席中出来，排列整齐。随众人一齐对刘玄跪拜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罗敷偷眼看向无颜公子，屋内除了刘玄只有他一人长身而立，其中姿态似乎众人跪拜的并不是刘玄，而是他。罗敷心中计算，让刘玄为帝也许并不是此人最终意图，无颜公子之意也在皇位，恐怕刘玄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刘玄享受众人跪拜，得意之情立形于色。
　　跪拜完毕，无颜公子又开口道：“在下恳请皇上，封王匡为大将军，王凤为骠骑将军，刘縯为大司徒，刘秀为太常偏将军，陈牧为左将军，廖湛为右将军（陈牧、廖湛皆为绿林军将领），李通为柱国大将军，邓晨为偏将军，秦罗敷为参军……请皇上恩准。”
　　他洋洋洒洒一大篇话说完。罗敷用心听，以她学习过的汉代官职判断，无颜公子对众将领的册封极尽公允，也没有所漏之人，竟让人挑不出丝毫的不是。此人不在军中，却深知军中之事，实在厉害。
　　无颜公子虽然是在“请皇上恩准”，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分明是发号施令的样子。
　　刘玄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皇位是何人所赐，明知无颜公子请他恩准只是做做样子，怎敢不应？刘玄道：“准奏。”
　　无颜公子又奏请让刘縯为帅攻打宛城，刘秀为帅攻打昆阳。云：“宛城占尽地利优势，待攻下之后，可为我玄汉王朝的国都。”
　　罗敷现在对无颜公子是绿林军真正主人的事更深信不疑了。之前王匡提到要进攻宛城之事，还说有妙用。无颜公子所说恐怕就是所谓的“妙用”吧。

　　四十一、无颜

　　议事回来，舂陵军诸将领一起到刘縯帐中汇合。罗敷特意让朱祐在帐外守候。
　　今晚发生的事有太多疑问让她始终不解，无颜公子是谁？王匡和王凤不是绿林军的领袖吗？今天参加夜宴的都是绿林军的高级将领，怎么那些人好像都视无颜公子为真正的主人？他为何要立刘玄为君？为何派大哥和三哥攻打宛城和昆阳？难道……罗敷一阵心惊。
　　舂陵军成立伊始，除了王莽根本没有其他的敌人，无颜公子没有理由利用战争除掉他们。最怕的是他们忌惮刘縯兄弟的才能，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压制他们发展，甚至诛之而后快。
　　罗敷对刘秀道：“三哥，你们先进去，我去找王凤将军一趟。”
　　刘秀深知罗敷脾气，知道她此去所谓何事，叮嘱曰：“也好。小心遇到无颜公子，不要与他有正面冲突。”
　　罗敷点头。王凤还没有回到篷帐，罗敷心想他一定去了王匡那里。自己与王匡并不十分熟稔，又对他的为人不甚认同，还是不去为好。于是只对守卫留了口信，便要回去。
　　路上罗敷被箫声吸引，她知道深夜去寻那箫声实在不妥，可自己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无法抗拒那箫声的魅力。这箫声让她想起与夜听潮琴箫合奏的情形，似乎有一丝眷恋萦绕心头。自己倒是怎么了？
　　吹箫之人正是无颜公子，旁边并无他人，夜色之中他像星子一样浑身充满神秘的光芒，脸上的绿玉面具更增添了几分诡异气氛。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与长衫随风而动，让人怀疑是谪仙误入凡尘。
　　罗敷不由地道：“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无颜公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仇人？”
　　罗敷摇头。
　　无颜公子：“爱人？”
　　罗敷想了想，又摇头。
　　无颜公子：“朋友？”
　　罗敷愣了愣，仍然摇头。
　　是啊，夜听潮到底算她什么人呢？他给过她那么多伤害，无尽的羞辱，让她第一次深受重伤。可是这些并不能让她对他充满仇恨；
　　他在夜无忌面前亲口承认喜欢她，为她杀季临画，不止一次救她于危难，他保她父兄周全，赠她天璇剑……可是这些也不足够让她爱上他，何况她心已有所属；
　　如果说他是朋友，恐怕自己对他又太过残忍。他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止“朋友”二字这么简单。
　　想不出答案，罗敷反问：“你是谁？绿林军不是王匡、王凤创立的？难道是你？你为何要立平庸的刘玄为帝？”
　　无颜公子又是长笑：“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单凭你这几个问题，我就可以杀了你。”说着，开始逼近她。
　　罗敷一惊，但只是短暂的一瞬，继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心。他不会要自己死，不光是她的直觉。如果他要她死，又何必煞费苦心引她来这里？
　　无颜公子：“为什么你的担忧只是一闪而过，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罗敷吃惊地看着他，此人太厉害了，自己面部微小的表情变化都难逃他的眼睛。
　　无颜公子步步紧逼：“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是不是因为我像他，那个让你想起的人。你以为我会像他一样处处忍让你，牵就你，甚至保护你？”
　　罗敷不由退后一步：“不是！他只是……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个人。”罗敷说得无力，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说法，又如何让别人信服？
　　无颜公子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再逼问她此事。虽然看不清他面具后的表情，但是罗敷依然能感觉到他在笑。这笑让她极不安心，似乎她的所有秘密都暴露在他的笑里。
　　出乎意料地，无颜公子说：“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绿林军确实是我在暗中经营，王匡、王凤兄弟是我亲选的首领。不光王匡、王凤兄弟，绿林军所有高级将领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这在绿林军中属于机密，他们不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向外人透露。为何立刘玄为帝你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一个傀儡，要他很有作为于我何用？至于我是谁……”
　　罗敷不由惊呼出声：“夜听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反应，明明心中仍有许多疑点，明明知道他的声音不对，他身上的体香不对，可是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就是夜听潮。此刻如果面具人能与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那是比什么都要让她开心的结果。虽然他曾逼迫自己立下重誓，不得向刘秀透露自己的女子身份，不然也许她早与刘秀结为连理了。但是她今天才发现，那些还并不足以让她对夜听潮充满恨意，特别是在刘秀有了阴丽华之后。即使她不承认，她心里也会作出这样的衡量，刘秀将是要踏上皇位的人，而没有人比阴丽华更适合做皇后了。
　　此刻，她愿意相信面前之人是夜听潮，因为自始至终，他虽然给她羞辱，给她痛苦，给她伤害，但也给她保护。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他一直像保护神一样从未让她真正离开他的视线。而且，也只有无颜公子是夜听潮，她才有可能说服他放弃自己的计划，放弃对刘縯、刘秀兄弟的迫害。
　　终于等来无颜公子的答复：“看来你心中还是有潮儿的。”
　　罗敷大惊：“潮儿！你称他潮儿……”
　　无颜公子负手而立：“我也姓夜。”
　　夜，夜无颜！难道……她在大司空府的时候怎么没听吉祥说过？“你是夜听潮的……”
　　无颜公子：“三叔。”
　　“啊。”罗敷惊呼。没想到除了夜无忌和夜听潮，夜氏还有人在暗处为皇位而奔波。罗敷没想到声名远播的农民起义军绿林军，竟然是夜氏在暗中经营。“夜听潮从为提起过你。”
　　无颜公子：“我的存在是个秘密，他不敢随便向外人道。”
　　夜听潮的祖父好强的心机，竟然生生把自己的骨肉变成隐形人。罗敷真是叹为观止。
　　罗敷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对付刘縯、刘秀兄弟？”
　　无颜：“强敌杀之。”声音中透出的寒意让罗敷打了个冷战。
　　罗敷忙道：“他们不会威胁你的利益，反而会成为你得力的帮手。刘縯兄弟都是知大义之人，只要刘玄为君一日，他们就不会与自己的祖兄争皇位。”
　　无颜：“刘玄迟早会死。”
　　罗敷：“我知道。可至少短期内你是需要他们的。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说服他们放弃皇位。天底下有能力的人多得是，你不可能都杀光，为什么不为我所用呢？”
　　无颜来到罗敷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如当初夜听潮喜欢做的：“我倒看看潮儿喜欢的女子是怎么一副伶牙俐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笑得邪魅而致命。
　　既然王凤都是他手下，夜听潮是他侄子，他自然知道她是女子。罗敷敢保证，自己在他面前没有秘密。现在也可以解释王凤去京城刺杀王莽，为何恰巧出现在自己被困皇宫之时；也可以解释王凤为何为了自己这个萍水之交而甘冒粉身碎骨的危险吸引长安守兵放自己出城；她也明白为何王凤爽快地为她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恐怕就连她与王凤相识都是夜听潮安排的。
　　她不敢反抗，她要争取让他妥协，至少暂时放弃杀害刘縯、刘秀兄弟。哪怕这些是自己忍辱负重换来的。
　　无颜：“我可以不杀他们，只要你记得自己所说的话，让他们放弃皇位。另外，我要你遵守对潮儿的诺言保守自己的女儿身份的秘密。迟早一天，你要成为潮儿的人。”
　　罗敷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她没有与人谈条件的资本，只能用自己换取刘氏兄弟的安全。
　　与无颜分开，罗敷依言去找王凤。
　　王凤见是罗敷，命左右回避。道：“贤妹找我何事？”
　　罗敷不无忧伤地看着王凤。她不敢轻易开口，她怕得到的答案只会让自己很受伤。曾经患难与共的朋友，一下子就沦为了别有居心的接近。但是她不得不开口：“王凤大哥，我只想知道你遇到我是奉命行事，还是纯粹机缘巧合？”
　　王凤一愣，没想到她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王凤眼神里有一丝凌乱，像他这样磊落的人要他承认做什么事情是“别有居心”，那太难了。
　　罗敷心内一阵萧索：“我知道了。”

　　四十二、宛城

　　更始初年（公元23年）三月，刘縯、刘秀兄弟听从更始帝刘玄的命令，分别前去攻打宛城和昆阳。
　　罗敷：“大哥、三哥真要去为刘玄卖命？”
　　刘秀坦然道：“当今皇上坐的是汉室江山，又是我们的祖兄。我和大哥如何能不舍命相助？新莽乱世，天下百姓无不深受其苦，是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刘縯也点了点头。
　　罗敷感慨万千，在他们心目中，天下大义要比个人恩怨重得多。即使没有当上皇帝，心有不甘的刘縯也肯放下个人恩怨。
　　他们心里也一定明白，刘玄不过是无颜公子和绿林军的傀儡而已，可是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刘氏兄弟才是心系天下之人，罗敷内心自愧不如。
　　临行前刘秀执手罗敷相托：“贤弟，我大哥生性鲁莽，此次分头攻占宛城、昆阳，我就将大哥托付与你了。”
　　按照刘秀的安排，她要与刘縯一起攻去打宛城，而不是与刘秀去昆阳。罗敷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是刘秀这样的安排其实是非常有道理的，刘縯手下之人多有鲁莽的毛病，如果她不在旁提醒，谁都不知道这位老大会做出什么事情。
　　罗敷只好深深点点头，为了刘秀之托，她不能让刘縯出事。
　　这样刘縯手下有罗敷、朱祐、刘稷及一众宾客，刘秀手下有阴识、邓晨、李通等人，刘玄又派陈牧和廖湛各带绿林军人马分别去助刘縯和刘秀。两队人马分别将兵三万而去。刘玄特意把两队人马送出营地三里，亲奉美酒送行，其情甚切。
　　罗敷不见无颜公子，想这送行之事皆是刘玄安排的。此人政治手腕是有的，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么碌碌，心里提醒自己加强对此人的防范。
　　刘縯部队在离宛城十里的地方扎营，令士兵休息，召集众将领议事。
　　罗敷道：“孙子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避之。’宛城守军不足万人，只要能将他们引出城来，我们就算成功了一半。”
　　其他将领也都同意罗敷的说法，。次日，刘縯亲自领兵到城门前宣战。城门被放下，从里出来一骑。只见骑马之人国字脸，浓眉大眼，方口直鼻。身材魁梧，威风凛凛。使的丈二长矛，疾如风，徐如林，向刘縯而来。刘縯自舂陵至今大小几十战从未遇到敌手，今日与此人战了几十回合竟不分胜负。
　　罗敷甚为惊奇，小小宛城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她见如此打下去刘縯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况且对方并未放出大队兵马，于是命鸣金收兵。对方也鸣金而回。刘縯战得正酣，哪里肯回来？直冲那人追将过去。那人一面骑马，一面取出弓箭，对刘縯连射三箭。罗敷大叫不好。
　　幸亏刘縯身手也是了得，用长刀挑开两支，身子一往后仰，另一支直直从面门穿过，恐怕再近上一分就中了刘縯的下颚。罗敷看得好不心惊。
　　刚躲过三箭，城墙上又开始箭如雨下。刘縯眼看那人穿过护城河，进入城去，无奈无功而返。
　　罗敷看到刘縯回来，慌忙上前检查他的身上，见并无受伤才放下心来：“大哥刚才好鲁莽！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回来得稍微晚一点，就被万箭穿心了！”
　　刘縯不以为然：“贤弟不要担心，我自是有分寸的。哈哈，此战战得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罗敷看他不知死活：“大哥，三哥将你交予我手中，我如何能让你受伤？如果大哥再如此不听号令，我自是对不起三哥的托付，恕我不能再留在军中了。”
　　刘縯一听罗敷提到要离开的话也慌了，好说歹说劝服了半天。罗敷哪里真会离开这里？她问道：“方才与你交战的是何人？好不厉害啊！”
　　刘縯也纳闷：“之前只听说宛城的守军是由严尤、陈茂为首的。此人却不知是何来头。”
　　罗敷令人迅速去查此人底细。忧心道：“对方此次出征恐怕也是来探我军虚实。之后再想把他们引出来恐怕不易了。硬攻是不行的，我们必须再想其他的办法。”
　　果然次日起无论绿林军如何宣战，对方只保定想法坚守不出。这样下去，如果让他们等来援兵，事情就更不好办了。罗敷一面令兵士继续在城前宣战，对宛城守兵可以侮辱谩骂。等骂累了就在城前吃喝酣睡，为的都是可以把他们引出城来；另一面带上一个利落的小兵，一起化妆成小商贩模样去宛城附近村镇巡查。
　　罗敷对兵士说：“二柱，我们去前面的茶馆坐坐？”
　　二柱曰：“是，公子。”
　　两人拣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西湖龙井，坐了下来。茶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在没有电视这些信息传递渠道之前，这种地方可以说是信息传播最活跃的地方之一。虽然现在是乱世，不远处的宛城正在打仗，可是茶馆还是有三三两两进出的客人。
　　“知道吗，绿林军打过来了。”一个老者压低声音说。
　　罗敷一听有人谈绿林军，给二柱使了个眼色。自己一边品茗，一边细心地听了起来。
　　坐老者对面的人年龄稍轻，但也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了。已经把宛城围得跟个铁桶一样，这次恐怕非拿下宛城不走了。”
　　老者道：“听说绿林军进城后不杀不抢，还救济饥民。真攻进去倒好了，说不定我们也能免几年赋税呢。”
　　另一人道：“嘘，小点声。这要是让官府的人知道了，要掉头的。”那人看周围并没有可疑之人，又道：“想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知道吗，吴汉正在宛城军中。”
　　老者问：“什么？你是说吴汉吴子颜，他也在军中？哎呀，那就不好办了。”
　　罗敷心想他们说的吴汉一定就是与刘縯较量之人。既然他们知道他的名字，也定然知道他的身世。
　　那两人喝完茶，又闲聊了一番，离开了。罗敷在二柱耳边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又道：“切勿伤人性命！”这样菜让他瞧瞧跟随两人离开。
　　过了没有半炷香的工夫二柱回来了，和罗敷一起来到僻静处，道：“公子，打听清楚了，那人叫吴汉，就是宛城人士。他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老娘年前得了怪病，他也是为了给老娘治病菜参了军。”
　　罗敷问曰：“可打听到他老娘现在哪里？”
　　二柱道：“那老汉说不知。只听说他老家在离此不远的吴庄。”
　　罗敷：“好。我们这就去走一趟。”
　　落上罗敷又问二柱：“刚才没有伤人吧。”
　　二柱忙摇头：“没有，公子说不让伤人，我又怎敢伤了他们。先前出了茶馆不远两人就分开了。我跟着老者走到一处僻静处，刀还没掏出来他就什么都说了。我按照您的吩咐还给了老汉几两银子。”
　　罗敷高兴点头：“如此甚好。二柱，等你回去我一定让将军好好嘉奖你！”
　　二柱一听嘉奖，赶紧来谢罗敷：“多谢公子！”
　　两人来到吴庄，看到一当地的村民打听道：“大娘，你可知道吴汉家是不是在这附近？”
　　老妇问：“什么？”
　　罗敷看这老人好像耳朵不好使了，就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老妇并不答话，而是警惕性地看了看两人。战争让本应该最淳朴不过的民风变得也不如太平年代了。
　　罗敷又高声道：“大娘，我是吴汉大哥请来为他老娘看病的郎中，这是我的伙计。”
　　老妇仍然有疑心：“这么年轻的郎中？”
　　罗敷：“大娘是不是有点耳背啊？”
　　老妇点头。
　　罗敷：“大娘只要多食清淡，再每日双手闭耳敲脑后枕骨，”罗敷向她示范如何做。“这叫鸣天鼓。只要假以时日耳聋就会得以改善的。”
　　一席话说得老妇心服口服：“你真是医生？”
　　得到老妇的信任，罗敷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吴汉的家。庆幸的是吴汉飞母亲正在家里，身边却无人侍奉。老妇说：“这就是吴汉儿的娘王氏，年前得了怪病，汉儿去当兵给她娘筹钱治病了。平时都是这些街坊邻居照应着。”
　　罗敷看吴汉的家里甚贫穷，王氏能教导出如此优秀的儿子，真是不易。罗敷一番软言细语得到了王氏的信任，她命二柱速速去弄辆马车回来，以治病为名把王氏接出了吴庄，直奔绿林军大营而去。
　　路上二柱偷偷问罗敷：“公子，你还懂医术呢？真厉害！”
　　罗敷呵呵一笑。什么懂医术，“鸣天鼓”这样的雕虫小技在大学的生理保健课上都会教，只能骗骗乡村农妇罢了，稍有见识之人都瞒不过的。
　　来到军营，罗敷令人赶快为王氏诊病，自己来到军帐找刘縯：“大哥，我回来了。”
　　刘縯忙道：“之前派出去的探马已经回来了，他们打听出与我交战之人叫吴汉。”
　　罗敷打断他道：“这些我都知道了。而且吴汉的母亲已经让我接到了军中。”
　　众将无不惊奇：“真的？”
　　罗敷点头：“现在军医正在为王氏医病。破宛城之计我也有了。”
　　众将一听说罗敷已有破敌之计，无不高兴。此时门外有人通报：“报告大将军，太常偏将军已然破了昆阳，现在正在整顿城中事务。同时命人送来谷物五万斛攻击我宛城下部队。”
　　此消息真正让军心雀跃。刘縯道：“哈哈，没想到第一功让三弟抢得了。下面就要看我们的了。”
　　罗敷：“各位将军回去挑选武功精良的士兵一千人，明日起由我亲自训练。”
　　各位将军称是离开。
　　刘縯问道：“却要那些士兵何用？”
　　罗敷：“日后随我攻入城去，打开城门，其他人全部在城外守候，城门一开，一并破城。”
　　刘縯：“如何进得城去？”
　　罗敷神秘一笑：“飞进去。”
　　她在竹简上画出一副滑翔机的简图：“大哥，今日令人按此图迅速赶制出一千件，宛城东南有一高地，我们以此物滑翔过去。”
　　刘縯大喜：“如此我们不是像天兵一样降到宛城了嘛！”
　　罗敷：“正是。”
　　刘縯：“这个任务太危险，还是由我去吧。”
　　罗敷：“不行。大哥还要指挥士兵突城，这次必须我去。对付吴汉的计策我也想好了。”她从袖中拿出一紫玉麒麟交给刘縯：“吴汉祖上曾致仕，这是吴汉的家传之物，此物在说明他母亲在我们手里。”罗敷一笑：“我知道大哥深爱吴汉才能，此次我一定讲其收服到我舂陵军旗下。”
　　刘縯听此言大喜。但是坚决不同意罗敷涉险，罗敷拗不过，最后同意让朱祐代替她去。
　　从那之后，罗敷仍然每日命人去城前宣战。自己却亲自监督制作滑翔机的进程。待样品制作出来之后，她又每日指挥兵士试飞，将不合理的地方做适当调整。
　　半月后，朱祐依计行事，领一千精兵从东南高地承滑翔机从天而降。打了宛城守卫一个措手不及。半盏茶功夫，城门大开，刘縯率兵而入。
　　刘縯迎头碰见吴汉，双方战了起来，几十回合不分胜负，众人莫敢近身。刘縯大叫：“痛快！胜负未分，小将可敢跟我走？！”
　　说完人已拍马向郊外而去。吴汉不知是计，骑马跟上。
　　城中严尤、陈茂一看绿林军入城，早就扮成百姓逃跑，哪还顾得上其他。吴汉又被刘縯诱出，城中守将群龙无首，多数束手就擒。罗敷下令，凡是放下兵器着一律饶其性命。
　　刘縯在前，吴汉紧跟，两人一直跑出十几里去。刘縯突然停下，大喊：“你看这是何物！”
　　吴汉近前一看，惊曰：“啊！你把我母亲怎样了！”
　　刘縯记得罗敷先前叮嘱，忙道：“将军放心，老夫人正在我军中，并不伤害分毫，我正让军医为其治病。如果将军愿意投奔我舂陵军，我保证请天下第一神医东方龄为你母医治！”
　　吴汉一听此言，心挂母亲，哪还有心恋战？
　　吴汉随刘縯来到军中，其母一听刘縯乃汉室宗亲，竟是堂堂舂陵军的首领。其母深谙大义，执吴汉手曰：“我儿以后要专心辅佐刘将军，且莫再为了为娘而如王莽军中。否则为娘就死给你看！”
　　那吴汉哪敢违命？从此一心在刘縯身边鞍前马后。

　　四十三、女子（一）

　　刘縯攻下了宛城，又得了良将吴汉，下令犒赏军士。遣人去淯水向刘玄告捷，请他移驾宛城。
　　立在宛城城墙之上，罗敷道：“想当年三哥立下‘仕官当作执金吾’的志愿，现在大哥已位列三公，三哥也做了将军，也算得偿所愿了。”
　　刘縯道：“执金吾算得了什么？有朝一日看到大汉统一天下，那才是最过瘾的！”
　　罗敷问曰：“皇上何日来宛？”
　　刘縯：“最迟下月初。”
　　罗敷若有所思：“下月初。那就是六月了。日子过得真快啊，从我们来宛城之日算起已经三个多月了。”
　　刘縯：“是啊。想宛城如铜墙铁壁一般，如果不是贤弟的良策，恐怕我们现在仍然在城外束手无策呢。哈哈。”
　　罗敷谦虚道：“大哥过奖了。”
　　刘縯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等皇上来宛之后就可以去见三弟了。”
　　罗敷心中所想也是刘秀。他攻占昆阳之后一直在处理城中事务，又怕王莽来报复，所以没敢离开昆阳一步。刘玄定都宛城之后，这里有了王匡兄弟和绿林军的一干将领，防守是不成问题了，她和刘縯也可以脱身去见刘秀了。罗敷心里无比畅快，刘秀的笑对她来说是这世界上最贴心最安慰的东西。
　　罗敷突然对刘縯道：“下月皇上来宛城，大哥切记不要居功自傲。我们不了解皇上为人，如果他没有容忍之度，恐怕会对你和三哥不利。”
　　刘縯不以为然：“我兄弟为他打下昆阳和宛城，对他忠心耿耿，他不会的。贤弟是多虑了。”
　　罗敷语重心长地说：“大哥，当初无颜公子立刘玄为君本就难让众人心服。纵观绿林军中，再没有刘氏之人才能在你和三哥之上了，皇位本就应该是你们的，却让他捡了个便宜坐上了皇位。他对你们岂能放心？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刘縯笑嘻嘻地拍了拍罗敷的肩膀：“好，既然贤弟如是说，我记住就是了。呵呵，你说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装的什么呢？怎么这么聪明呢？”
　　罗敷慌忙从他臂下逃脱，尴尬地笑笑。
　　刘縯奇怪道：“哎呀，贤弟，你知道吗，你是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扭捏了。有什么嘛，大家都是男人。”
　　罗敷不好与他争论，借故累了匆忙告辞。身后留下刘縯不解的眼神。
　　几月来连日为破宛城之事忙碌，住在军营之中，罗敷日日和衣而眠，又从不曾好好洗漱，身上脏得连自己都讨厌。她自不能与那些粗野男人相比，本来就是小姐的身子，这个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好好洗个澡。
　　自从二柱与她巡查回来，她发现他是个极妥帖的人，就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当差。罗敷令二柱在房间准备了木桶热水，又命他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这才安心解衣洗澡。
　　没有经历过三个月不洗澡的人绝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更不会理解把自己泡在热水里的畅快。五月的天气还有小寒，躺在热水木桶里，罗敷不一会就睡着了。
　　待再醒来时听到一些细小声音在对话，还没等她完全睁开惺忪的双眼，一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刘縯！
　　刘縯也被眼前情形吓坏了。
　　他本来是要找罗敷议事的，二柱说公子正在沐浴。他想两人都是大男人，沐浴时见他有什么不可的？二柱也是如此认为，又看此人是刘縯，两人平时好得兄弟一般，这才把罗敷的话当作了耳旁风，自作主张，没怎么阻挡就放他放了进来。
　　刘縯万没有想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如梦如幻的一个人儿。洗去了脸上的黛墨，罗敷的脸如凝脂一般光洁柔和，让人不忍大口呼吸，恐怕伤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杏目盈水，樱唇含情；直发长长地散在木桶之外，一直垂到地上。半浸在水里的玉体散发着绮丽的光，令万物因之失色。
　　来到人间三十宰，只知舞刀弄枪与宾客厮混的刘縯，第一次被女子所打动。仅仅是一瞬，刘縯听到了自己内心疯狂地在渴望一个名字：“敷儿。”
　　罗敷自来到这个时空，无时不刻都在面临突发状况，可这一次是令她最意向不到的。她不由大叫一声：“啊！”
　　刘縯慌忙上前用手堵住她的嘴：“敷儿，我是无意的！”
　　罗敷痛苦地推开他的手，伸手从桶旁的低凳上拿过自己的衣服，护在胸前。从腰带中抽出天璇剑，指向刘縯。
　　看到裸身的女子，这事情在那个年代自是不能再大的了。还有什么能比女子的名节更重要的？刘縯懊恼道：“敷儿，我知道我伤害到了你，我鲁莽！我该死！”他眼神一沉：“就让我以死向敷儿谢罪吧！”说着一手抓住了剑身，直往自己喉咙上刺去。
　　罗敷慌忙收剑，刘縯却因为抓得太紧刺伤了他的手，已是血肉模糊。罗敷心中怒气消了几分，道：“出去！”
　　刘縯羞愧难当转身离开，走到门前，头也不回说道：“敷儿，我会娶你为妻！”说得斩钉截铁。径直离开。
　　门外的二柱看见刘縯手上受伤出来，忙上前问：“大人，怎么了？”说着就要进去。
　　刘縯一掌打过来，二柱不由向后退出十几步，直退到院外，打得二柱一头雾水。刘縯道：“不许进去！任何人都不许进去！否则杀无赦！”
　　罗敷心乱如麻，穿好衣服，将天璇剑束于腰间，呆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听得外面喧闹才出了房门。门外的情景又让她大吃一惊。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院子里却已经堆满了物品。罗敷忙问：“二柱，这是怎么回事？”
　　二柱回道：“公子，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刘縯大人带伤从你房里出来，我想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还打了我一掌。刚才他又让人送来了这么多的物品，说是彩礼。”
　　彩礼？罗敷一听头就大了。刚想离开，刘縯带着吴汉、朱祐、刘稷他们过来。只见刘縯穿着绛红武装，戴紫金冠，红披风。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看见罗敷，刘縯带众人走到她面前。
　　刘縯对众人道：“将大家带到这里是有两件事情要宣布。第一，敷儿其实是女子。”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满脸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他们一时很难接受战场上机智过人的罗敷竟然是女儿身！
　　罗敷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刘縯行动如此鲁莽，尽让在这么多人面前宣布她的女子身份。
　　刘縯接着说：“第二，我要娶敷儿为妻。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大家就算是媒人了，这些就是聘礼。”
　　罗敷惊呼：“啊！”她被刘縯的举动吓到了。
　　刘縯毫不退让，径直对罗敷道：“敷儿，我发誓，娶你之后我会用生命去爱护你。为了你的幸福我会不惜一切！今天众将都在旁边为我做个见证，如果哪天我有违此誓，愿遭天诛地灭！”
　　罗敷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下去，不顾众人审视的目光，迅速冲出院去。刘縯大喊：“敷儿！敷儿！”
　　罗敷哪里管他？径直跑到马厩，上马冲城外奔驰而去。
　　刘縯之事真是让她始料未及，在他们面前掩藏了近两年的身份，一下子被说破。这个变故罗敷很难一下接受。她怎么能接受刘縯呢？她心中爱的分明是他的弟弟。
　　事已至此，罗敷策马向昆阳而去。

　　四十三、女子（二）

　　事已至此，罗敷策马向昆阳而去。
　　刘秀见是罗敷到来，闻得宛城大获全胜，刘縯得了吴汉，及刘玄不日迁都之事，自是高兴非常，下令晚上为罗敷接风。
　　罗敷一腔心事无法开口，只有借助于酒精发泄。席间众将敬酒，她无不爽快饮下。刘秀看罗敷如此情形，忙对众人说：“罗敷贤弟年龄还小，众将不要让他再饮了，免得伤了身子。”
　　刘秀亲自走到罗敷席前，看着已然失了分寸的罗敷道：“贤弟，我令人送你回房可好？”
　　罗敷抬头看是刘秀，嬉笑道：“呵呵，好！”心里却是烦恼无限。
　　刘秀令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扶着她回房，罗敷却暗暗抓住刘秀的长衫不放。刘秀无奈，只得向众将告辞，亲自送罗敷回去。
　　将她放到榻上，刘秀令人去取醒酒汤来。又为她端来漱口水。刘秀对兵士说：“下去吧。晚上好生在外面守着。”
　　兵士退下，刘秀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儿，轻声说：“敷儿，你可有心事？”
　　罗敷虽然行动已受酒精的影响有些迟钝，但心里还是清醒的。看着榻前的刘秀，一双关切的眼神让她欲罢不能。罗敷抓起刘秀的手，说道：“三哥，你知道吗，呵呵，今天大哥向我求婚了。说要用生命来爱我！”
　　刘秀一惊：“敷儿！”
　　看着诚惶诚恐的刘秀，罗敷又笑：“敷儿是……三哥，敷儿是女儿身。”说完哭了起来，直哭得好不伤心：“三哥，敷儿是女儿身！在邯郸之时我就想告诉你。可是……你浑然不知；在南阳敷儿想告诉你，可是夜听潮不让；在新野敷儿也想告诉你，可是你已有了丽华姐。三哥，为什么我们就是缺少那么一点缘分呢？！为什么！”
　　刘秀被突来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真的是女儿身。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自己的思想也没有凌乱。当初自己爱的罗敷确实是女子！这个事实在他面前的呈现整整晚了两年！
　　刘秀口中难掩酸涩：“敷儿！”
　　罗敷苦笑：“敷儿，我是敷儿。你看……”罗敷跌跌撞撞起身下榻，冲着装满清水的木盆一头就扎了进去。
　　刘秀慌忙拉住她：“敷儿，你做什么！”
　　再抬起头的罗敷脸上已然没有了黛墨的颜色，一张完璧的脸呈现在刘秀面前。罗敷伸手扯下头上的发带，长发如瀑一样倾泻而下。
　　刘秀看呆了。
　　罗敷摇头苦笑：“呵呵，纵然我是女儿身又如何？你已有了丽华姐姐，我永远都只是你的小妹。”借着酒劲，她抱住刘秀的脖子：“三哥，在果园陪你研习稼穑之道的是我，在来仪阁与你咏诗颂对的是我，两年来一直爱你至深的人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也是我。三哥，你怎么会成了别人的呢？”罗敷一汪秋水满是迷茫，在刘秀胸膛上尽情流淌自己的眼泪。她心里明白，如果没有今晚这些酒精，这些事也许永远都会成为秘密。
　　刘秀茫然地支撑着罗敷的身体，不让她滑到地上。罗敷身上的热度让他血气上涌。与罗敷相识至今的一幕一幕在他脑中迅速回放。她如泉水一样的纯真，她如朝霞一样的眸子。她为他忍辱负重，为他不惜万死，这些他岂能不知？又怎会没有感觉？
　　刘秀忘情地将罗敷抱入怀中，双手将她横抱起来放到榻上。他审视她的眉目，她的俏鼻，吻她皱起的眉心，粉嫩的樱唇。
　　罗敷热情地回应着，眼泪倾泻而出。她深切地不安，似乎此刻的幸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刘秀压了过来，咬着她的耳垂，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她的名字：“敷儿，敷儿，敷儿，敷儿，敷儿……”似乎这个名字让他今生都喊不够似的。
　　敷儿，敷儿，敷儿，敷儿……
　　门外突然有人大声汇报：“将军！不好了！王莽的大军到了！”
　　刘秀条件反射地从罗敷身上下来，他的理智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自己身体：“请各位将军前厅议事。”
　　门外之人道：“是！”
　　刘秀不敢看罗敷的眼睛，低头说：“对不起，敷儿。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即使两人爱得再深，他也不可能给得起她爱情。刘秀深知自己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感受而去辜负阴丽华。何况，自己的兄长也牵扯了进来。如果在这件事情里要有人万劫不复，那么他希望那个人是他。他必须做得决绝。
　　罗敷的醉意也醒了三分。聪颖如她，看见刘秀转身那一刻她就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的痛苦并没有再深，因为已经无法再深。她整理凌乱的头发，重新换了利落男装，向议事厅走去。

　　四十四、名扬

　　罗敷来到议事厅，问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刘秀眼中已经完全被理智占据，罗敷知道刚才那一刻的温柔以后只能出现在梦里了。
　　刘秀道：“王莽前来报复，命王匡、王邑将兵百万向昆阳而来。前些时日在宛城逃脱的严尤、陈茂也在军中。”
　　罗敷一震：“百万？！虚张声势还是真有百万兵将？”
　　刘秀眉宇微皱：“接到的消息是确有百万，其中披甲将士就有四十二万人之多。”
　　罗敷看前来议事的都是刘秀的亲信，轻叹一声，无力地坐了下来：“百万兵将，我们城内只有不足三万绿林军，加上降将也不过四万余人，别说打了，他们就是踏也能将昆阳城踏平了。”她抬眼看刘秀：“走为上计。还有没有走的可能？”
　　刘秀摇头：“已经兵临城下了。”
　　旁边的邓晨也忧心地说：“何止兵临城下，昆阳城已经被围了数十层，军营遍野，云车林立，旗帜遍野，尘埃满天，金鼓之声百里可闻哪。”
　　罗敷随刘秀他们来到城北，放眼望去，王莽军马队列足有数十里，根本看不到队尾。罗敷好不心惊：恐怕他们都难道这一劫了。她求助似的看向刘秀，眼里分明写着：“怎么办？”
　　刘秀和煦如风地对她安慰一笑，似乎形势立即颠倒，在他的眼神下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自己这个早就经历过一次生命无偿的人，死又何惧？何况还能与刘秀死在一起。
　　刘秀他们正在巡查，探马又来回报，他们得知王莽不光派来了百万之师，还征集了天下懂兵法的六十三家共数百人，在军中担任军吏；又招募天下猛士组成先锋队。其中一人名叫巨无霸，身高一丈，腰粗十围，被任命为军垒尉官，驱使猛兽虎豹犀象，以助军威。罗敷不知道古代一丈是多少米，但根据探马口中的信息推测，此人一定比姚明要高，比两个奥尼尔都要壮。罗敷以前只知道巨无霸是种汉堡，没想到远在两千年前中国已经有了这个名字。
　　在场的人听到这些信息无不倒吸冷气。罗敷也是从未有过的震惊，看来王莽此次是势在必得，不破昆阳誓不回。此次将兵而来的王匡是罗敷的灭门仇人，王邑又是刘秀的杀兄之人。满城绿林军兵士和无辜百姓且不说，单说家仇两人就必须全力以赴。
　　此一役必定是你死我活。
　　探马刚回，李通急匆匆地跑来。“不好了，城里的乡绅聚在一起闹事，说要投降王莽。连我们绿林军的将领也有人参与了进来！”
　　罗敷摇头苦笑，脆弱的封建阶级，往往就是他们才是最不稳定的阶层。从来都是最爱窃取胜利果实，强敌面前又最容易退缩。
　　刘秀道：“快走！”一步当先随李通而去。罗敷他们赶忙跟上。
　　闹事的乡绅和仕官聚在郡衙门口，口中道向朝廷投降，开城门自保云云。
　　罗敷对众人大喊：“大家安静！”众人一看是在宛城之战已然闻名遐迩的罗敷，无不停口不言。
　　罗敷环顾众人道：“刚才哪位说要向‘朝廷’投降？”无人敢答应。
　　她又道：“大家可知道，从我义军踏入昆阳城的那一刻起，王莽已然不是你们的‘朝廷’，你们的朝廷是玄汉王朝！你们的皇帝是更始帝！而你们的王已然不再姓王，而是姓刘！”
　　此言一出，下面有愤愤声传来。罗敷不以为然，继续道：“这些是事实，不管你们接不接受，外面王莽的大军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们进来昆阳城，我们就会被当作‘乱民’被他们全数诛杀。这里面有我，有你们，有你们的妻室儿女，有你们高堂朋友。所有人。”
　　罗敷说得高昂，说得悲壮，下面再没有声音，她说出了他们的恐惧。
　　刘秀道：“秦参军此言只是让大家明白，昆阳一旦城破，我们将无一人可以幸免于难。”
　　下面开始有人小声探寻：“那该怎么办？”
　　刘秀：“为今之计，我们只有齐心保住昆阳城。我自会设法去请救兵，协助解决昆阳之围。”
　　经过一番口舌，刘秀一看众人已然被说通，对众将道：“传令下去，众将去议事厅。柱国大将军李通负责组织昆阳城所有百姓，只要是能行动的，都要去城墙帮助防卫。要多准备火石弓箭，以防莽军随时攻城。”
　　李通领命而去。刘秀带众将紧急商议对策。邓晨道：“罗敷贤弟，宛城一役你发明滑翔机让我士兵从天而降，进得城去。眼下你可有良策。”
　　罗敷眼中尤有犹豫：“良策不敢当。下策倒是有一个。只是兵行险招，不知可不可为之。”
　　刘秀道：“贤弟请讲。”
　　罗敷环顾众将，徐然道：“敌众我寡，必须出奇兵放能制胜。王莽军队千里之遥来到昆阳，虽然人数众多，但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如果此时我们组织精兵百人杀入王莽军中，一定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令军心大振！这些人可以趁机突出重围，前去各地请救兵前来。”
　　刘秀点头：“恩。王匡、王邑定然想不到我们敢出此一招。好！传令下去，各部选骑兵精锐，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出城！”
　　众人领命而去，罗敷慌忙上前：“我要同文叔一起去。”
　　刘秀对她轻柔一笑：“为何不叫三哥了？”
　　罗敷赧然：“敷儿希望你在我生命里不止是三哥这么简单。”
　　刘秀脸上有几分为难，看在罗敷眼里别样痛心。“敷儿，可我……”
　　罗敷知道他想说“一些东西我给不了你。”罗敷伸手堵住他的嘴：“不管敷儿能不能有幸与文叔相守，敷儿都无怨无悔。”
　　刘秀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感觉她吹气如兰。两人都知道，此刻的幸福只是短暂的几秒。这几秒后的人生只能用“生死未卜”来形容。但是对于相爱的人，这些已然够了。
　　刘秀松开罗敷，轻声道：“敷儿，你要留在昆阳城内。”
　　罗敷固执道：“不！”她往他怀里依得更紧了。
　　刘秀：“敷儿，此次出城除了壮我军军威，还要突出重围，去宛城搬救兵回来。昆阳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罗敷听得刘秀言中有无尽的悲壮，瞬时流下泪来：“文叔！”
　　刘秀巡查完各部选派的精兵，又亲选廖湛、阴识随他突城。命其他将士留守昆阳守城。刘秀道：“此次出城，我一定搬得救兵，到时里应外合，定然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亲自走到罗敷身边，从怀中掏出一物，向众人举了举：“此是我的太常偏将军令。我现在将它留给秦参军。我走后，秦参军负责处理城中一应事务，调配所有绿林军人马。见此令如见我刘秀！有违令者，斩！”
　　罗敷有了宛城之战中的卓越战功，众人对刘秀的决定无不赞成，共曰：“是！”
　　刘秀郑重看罗敷一眼，眼中有无尽的信任与托付。“保重”他说。只有罗敷能理解这两个字之中还有千言万语。
　　罗敷殷切对刘秀曰：“‘滍水’！文叔切记！”这是她对刘秀最后的嘱托。如果真到万不得已之时，绿林军也只能借滍水战胜。掘开滍水，将王莽百万大军尽淹水底。罗敷先前提起，终是被刘秀否决，他只道：“如此杀孽太深。三哥恐不敢为之。”罗敷知他心善，也不强求。最后叮嘱只是希望他三思而行，万不得已而用之。毕竟你不杀人，人必杀你。
　　刘秀点头，带众兵士向城门而去。城门瞬时打开，刘秀带兵迅速出城，城门随之紧闭。罗敷等人站在城楼之上，见刘秀带百十兵士入百万之师。王莽之军不料刘秀有此一举，措不及防。刘秀等人如入无人之境，无不以一敌百。罗敷见刘秀等人在王莽军中穿梭，手心渐渐沁出冷汗。直到看见他们顺利逃脱，向宛城而去才虚脱地扶住城墙，命众将加紧构筑城防，自己亲自去城中巡视动员。
　　两日后，有人来报，敌军后方有奇兵出现。罗敷一看知是刘秀，看来他顺利取来了宛城之兵。此时刘玄已然移驾宛城，定位国都。为求自保，他并不全力助刘秀解昆阳之围，而是将大部分兵马仍留在宛城，保护他的周全，只令刘縯带舂陵军助刘秀解围。刘秀兵马有限，只能不断从后方扰乱敌军。每每都是杀将一阵，拔兵便跑。有追来敌军，刘秀尽数将他们引至昆阳之侧的葫芦口地形，诛杀之。有愿意投降的，刘秀全部接纳。
　　如此刘秀隔上几日便来袭击，有时是晚上，有时是黎明，有时是正午；有时自正南而来，有时从西北而至，莽军就像一只尾大不掉的猛兽，每每被打得措手不及，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刘秀等人已然安全撤退。罗敷只是按照先前的约定死守城防，并不出城与刘秀夹击。因为他们都知道，以他们的兵力，硬拼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严尤之前见过刘秀，见他生得奇相，却勇猛非常，感叹道：“没想到刘秀这个美男子，竟然凶猛如是！”
　　严尤又对王匡等人道：“昆阳城小而坚固，现在称帝王的刘玄正在宛城，不如我们火速派大军攻击，他们必定逃跑。宛城兵败，他们必定归附。昆阳可不战而胜。”
　　有了先前宛城兵败，王匡对严尤非常不以为然。
　　王邑心知王匡想法，对严尤道：“哼，我们率百万之师来攻一个小城，连这都拿不下，岂不让世人耻笑？！”将严尤之言全数否定。
　　罗敷后来得知此事，一阵后怕。如果当日王邑听从严尤之言先攻宛城，再破昆阳，那么绿林军危矣，玄汉王朝更是难保！
　　一晚罗敷见彗星落于莽军营中。古代甚忌彗星，认为是不祥之兆。罗敷令城中传播此消息，说此乃莽军兵败的讯号。城中士气大振。罗敷又令人将此消息写于锦帛之上，用箭射出城区。莽军士兵捡到，人心惶惶。
　　如此半个多月过去，昆阳城中有备而战，城外刘秀不断滋扰。莽军并未攻得城来，反而被弄得人心涣散。罗敷丝毫不敢怠慢，日夜寻访。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罗敷问道。
　　兵士道：“回参加大人。今日是六月初一。”
　　罗敷点头。已经到了农历的六月了。雨季应该到了。
　　果然，第二日起，昆阳下去大雨，继而转成暴雨，三日不绝。城中积水数尺，人们只能踏水而行。又过了两日，暴雨依然不止，城中屋舍多有倒塌。有的地方只能借助木筏前行。
　　罗敷问当地乡绅：“往年昆阳可有此大雨？”
　　乡绅道：“回参加大人，往年雨季也不曾见过如此大雨。这真是百年一见的水灾啊！”
　　罗敷大笑：“哈哈！水灾？你怎可叫它水灾？这叫‘水福’！破莽军指日可待了！”
　　罗敷招来邓晨、李通，对他们道：“传将军令，所有居民离开原来屋舍，来城墙上戍守。城防上站不下的，全数搬至处于高地的城东！可以几家人挤在一起住，要带足粮食。不得有误！”她特定强调此令为代将军而传，这就说明此令不可违抗。
　　邓晨、李通不知为何，但对于刘秀的眼光还是诚服的。对于他们这位罗敷小弟的能耐，他们也都见过，所以执行起来命令丝毫不敢含糊。但两人终是忍不住要问：“贤弟，此时无人，且告诉我等你为何要做此决定？”
　　罗敷笑曰：“三哥出城之前我对他说‘滍水’二字，意为让他掘滍水以淹莽军。三哥心善，不忍为之。如今天降暴雨，五日不绝，百年不见。如此也不由得三哥心善了，如此暴雨继续下去，滍水必然决堤！滍水一旦决堤，莽军扎营的位置正好首当其冲，那时就是我们兵胜之时！”
　　罗敷说得肯定，邓晨、李通觉得有理，忙去安置百姓。
　　次日，暴雨仍然没有停息，正午十分，有人来报：“参军大人，发洪水了！”
　　罗敷一个激灵，浑身振奋。赶忙来到城楼上。一看之下，洪水滚滚而来，如猛兽一般将地上之物吞了个干净。昆阳城内早有准备，百姓兵士几乎无甚损伤。
　　莽军形势却大大相反！百万之众溺于洪水之中，众人争相过河，溺死在河中的人以万计，乃至滍水都被阻断不流。之前巨无霸驱赶的猛兽一见洪水，直吓得“四股战战”，又变得横冲直撞，四处逃散，被践踏而死的兵士不计其数！
　　此时刘秀、刘縯兄弟带领绿林军杀将过来。罗敷令打开城门，昆阳之军尽数而出。两兵夹击，斩敌上万，降军遍野！
　　王匡、王邑等人轻装骑马，踏着尸体读过滍水逃走。
　　刘縯见王邑逃走，拍马去追。罗敷也向王匡而去。
　　王邑战不到三回合，被刘縯一枪挑于马下。刘縯割下王邑的头颅，拍马回营。
　　罗敷马术不如王匡，追了半日才勉强赶上。手下毫不犹豫，拔下天璇剑向王匡面门刺去。王匡匆忙间躲过，却被闪下马去。罗敷想起死去的桃儿、巧儿、玉儿她们，恨上心来，从马上挥剑对着王匡的阳根挥过来，生生斩了去。王匡大声哀叫，却因顾着逃命，而无心恋战。仓皇退后几步，又上得马去，向西北而逃。罗敷再去追，却被四处逃散的莽军阻断。怪自己意气用事，没伤到他要害，只能含恨看他消失。
　　刘縯奉刘玄之命先行带兵回宛城。罗敷和刘秀各自将兵回到昆阳城中，两人重又相见，直感觉恍如隔世。
　　刘秀令人收缴莽军仓皇逃跑后留下的粮草兵械，绿林军数万人并降军二十几万人一起运输，直运了一个多月也没有运完，最后不得以，只好将剩下的烧掉。更得到战车、盔甲和珍宝不计其数。
　　昆阳一战，令刘秀扬名天下，能人志士无不来昆阳归之于门下。刘秀又乘胜追击，一并攻下了颖阳。
　　刘秀去攻颍阳，罗敷留在昆阳处理城中事务。平日里她依然以男装示人，但她在宛城时已然被刘縯揭穿女子的真面目，昆阳一战之后，众人皆知她是女子。众人的反应都是不可置信，无法想象战场上冷静睿智的罗敷参军竟然是女子，更不敢想象女装的她将是什么样子。罗敷又在昆阳之战立奇功，这更令人不敢去提她身份之事。
　　刘秀自颍阳得胜而回，罗敷满心欢喜去迎接刘秀，为他接风洗尘。却正当此时，宛城传来噩耗，说刘縯已死！

　　四十五、縯逝

　　刘秀自颍阳得胜而回，罗敷满心欢喜去迎接刘秀，为他接风洗尘。却正当此时，宛城传来噩耗，说刘縯已死！
　　初闻噩耗，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刘秀更是因为兄弟情深伤痛难当，在筵席当场就昏了过去。先是二哥刘仲为王邑所害。昆阳之战王邑被刘縯斩杀，二哥之仇刚刚得报，大哥刘縯又不明不白地死了，难怪刘秀伤心过度而晕厥。罗敷慌忙让人宣太医，一面问来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送信之人正是朱祐。罗敷禀退众人，只留邓晨、李通、阴识等几个刘秀的亲信在内室，罗敷令朱祐对刘縯之死详细道来。
　　本来宛城大捷之后，刘玄移驾宛城。后又传来昆阳受困，刘玄便令刘縯领舂陵军来解围。月前昆阳大捷，刘玄在宛城大会诸将，举行庆功宴。席间，刘玄见舂陵军将领刘稷未至，便令人传他过来。
　　罗敷知道刘稷，对他的印象可以说是极深的。此人性格耿直，战场上勇冠三军。当初在淯水册立刘玄为帝，他是第一个敢出言反对的。刘玄点名非要见他，看来是早有预谋。
　　朱祐道：刘稷三传而不去。最后不得已，刘縯亲自去传他，刘稷才出现在庆功宴上。刘玄当即要封刘稷为抗威将军，被刘稷断然拒绝。刘玄一怒之下，令人将刘稷拖出，下令斩首！
　　刘縯如何见得爱将被人所害？慌忙上前据理力争，谁知刘玄以“同谋造反”此为由，将刘縯也推出斩首。
　　罗敷心想刘縯这样就死了？眼泪脱眶而出。一代名将死得不明不白，怎不让人伤心？何况刘縯对自己多有照顾，视自己如亲人一般。在她心中，他也如同兄长一般可信可亲。
　　再说刘縯怎么可能谋反呢？他不会。他虽然生性鲁莽，曾对皇位一事耿耿于怀。但他是心怀天下之人，不会因为个人愿望而做出谋反的事。刘玄是他祖兄，他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怎么可能去谋窜汉室基业？
　　罗敷忙问：“刘玄为何非要传刘稷？宴会上除此之外，可还有蹊跷？”
　　朱祐想了想：“啊，我记起来了。筵席之中，刘玄手中一直在把玩一块玉佩。我当时觉得蹊跷，有什么好的玉，非爱得不离手？所以就多注意了一下。”
　　罗敷又问：“然后呢？是刘玄亲自提出要见刘稷的吗？他怎么就发现众将之中独缺刘稷呢？”
　　朱祐恍然道：“不是刘玄，是大司马朱鲔向他提议去传刘稷的！”
　　罗敷负手而立。她对众人讲：“如果我没有猜错，整个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刘玄当日已有杀刘縯大哥之心。他在效仿当年项羽鸿门宴之举，在庆功宴上杀掉大哥。他手中佩玉正是讯号，佩玉一举，众将齐上诛杀。不过刘玄或许不忍或者不敢对大哥下手，迟迟不举佩玉，这才有了朱鲔借传刘稷之故来杀大哥之事。刘玄的头号目标本来是大哥，可怜刘稷也因此妄自送了性命。只是……”
　　邓晨问：“只是什么？”
　　罗敷摇头不语。她是想说，只是不知此事与无颜公子有没有关系。
　　邓晨：“贤弟所言一点不错。事情经过必然如你所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罗敷轻启朱口，只说出一个字来：“忍。”
　　她临出宛城之时对刘縯讲过，要小心刘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有责任。如果当时不是负气离开宛城，而是一直留在刘縯身边，也许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刘縯之死，她是难逃其疚。刘秀因此痛心疾首，她如何对得起他？罗敷一番的失神。
　　几人正在商量对策，宛城传下了圣旨。
　　罗敷亲自出城迎接宣旨的公公，将其迎至城中，恭敬道：“公公，刘秀将军正在处理城中事务，不能亲自来迎公公，还请公公见谅。”
　　此时却见刘秀出现了。罗敷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忧伤，但被他掩饰地很好。刘秀道：“刘秀恭迎圣旨。”说着带领众人跪了下来。
　　罗敷明白，以刘秀的聪明，即使不听朱祐之言，也定然知道哥哥的死与刘玄有关，他还能克制自己的感情迎接圣旨，这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公公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刘縯意图谋反，已然服诛。命其弟刘秀火速赶往宛城，听候发落。钦此。”
　　刘秀谢恩。罗敷令人打点公公。又来到刘秀屋内，禀退了众人。“三哥如何打算？”
　　刘秀再没有面对众人时的理智。木然地流泪。罗敷看他如此，心痛得喘不过气来。上前将他抱在怀里，任他在自己胸前无声哭泣。
　　“文叔，哭吧，尽情地哭吧。”罗敷道，“但记得，只能在这里哭，也只能哭这一次。外面是等着你回宛城的公公，四处是刘玄的耳目。出了这个房间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莫说有泪，就是有血，也不能流在外面。我们必须忍，不然大哥就会白死。不但没有人可以为他报仇，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我知道文叔不怕自己死，可是二嫂呢？伯姬呢？你大姐、二姐、姐夫，你的所有亲人，所有舂陵军旧部，还有我，都与你的生命息息相关。我们必须忍！文叔！哪怕不是为了你自己。”
　　罗敷泪如雨下。此时让刘秀去忍，比杀了他更难受。可是以刘秀的实力，此时如何可以对付刘玄呢？他与王莽不同，对付他刘秀可以用的军队只有自己的舂陵军旧部，可是这些人多数仍留在宛城，剩下这些人不足千人，又能中什么用？何况刘玄坐的是汉室的天下，刘秀要诛杀他可谓出师无名，怎么可能胜利？
　　罗敷看他情绪稍稍平复，又道：“根据我的观察，此事主谋乃是朱鲔，刘玄在此事中表现出了犹豫不决。我们只有利用他这份犹豫，才能有生的转机。”
　　刘秀点头。罗敷知道又一场战争就要开始了。在这场战争里也许没有硝烟，但一定会时时面对杀戮。一步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她必须要比在战场上更加谨慎！

　　四十六、双喜

　　刘秀收拾好心情，简单地收拾了行礼，只带着罗敷随公公来到宛城。临行对邓晨等人再三嘱咐，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测，千万不要为自己报仇，只归顺刘玄，求得身家保全。众人含泪应允。
　　刚进宛城，两人就被卸去了兵器。公公道：“刘秀与洒家去见皇上。秦参军，无颜公子有请。来呀，带秦参军过去。”
　　罗敷被人带走。她深深看刘秀一眼，希望他谨记自己所说的话，一切以大局为重。看见刘秀眼神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无须担心，他自有远胜于她的胸襟与睿智。
　　无颜公子的处所就建在宫里。因为玄汉刚刚建立，并不曾充盈后宫，刘玄还只是先前那一妻两妾。所以无颜公子住在后宫之中也未有不妥。
　　“无颜公子呢？”罗敷来到宫中却并不见人。转身一看，连领路的公公也不见了踪影。
　　无颜公子的宫中并不见任何的侍婢、太监，高大的宫殿到处垂满水绿的轻纱。罗敷笑，这才是无颜公子应有的住所。唯美。他是个唯美主义的男子，一如夜听潮一样。
　　“在笑什么？”
　　有人声传来，却并不见说话之人。
　　忽见两排侍婢现身，掀开层层罗帐，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罗敷。
　　罗敷奇怪地问：“你怎知我在笑？”隔着这许多的罗帐，他又背对着她。
　　无颜公子对众人道：“都下去。”来到她身边，从上而下俯视他。他的面具，他身上妖冶的熏香，这个男子总让罗敷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危险，致命。即使身为尘埃，他也将是最高傲的一颗。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是夜听潮，可以随时将自己捏得粉碎。
　　无颜公子道：“你不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内功的吗？”
　　好神似的语气，好雷同的句子。这句话让罗敷一下子想起了夜听潮。
　　罗敷：“你请我来这里不会只是让我见识你的内功吧？”
　　无颜：“我请你来，是为你解答问题。”
　　罗敷：“你知道我心中有疑问？”
　　无颜笑：“有。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刘玄杀刘縯之事，我并未参与。刘玄忌惮刘氏兄弟之能而起了杀心。如果事先知情，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罗敷警觉地看他：“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即使她知道此事与他有关又能如何？她压根奈何不了他。何况，这也不是她心中的疑问。以夜氏的做法，他们想杀一个人不会弄出什么什么“玉佩为信”的事，更不会曲折到以刘稷之事为由杀掉刘縯。他们会直接取他的性命，完全不需要这么多周折。杀刘縯之事不是他们的风格。
　　无颜：“我是没有必要向你解释。看来，我是低估了你的判断力。”
　　罗敷试探性地问：“既然没有，你为何让我前来？”
　　无颜长笑：“哈哈哈哈，你会知道的！”说完转身离开。
　　罗帐又被一层层地放下，连大门也关了起来。罗敷大惊：“你，你要软禁我！为什么！”
　　另一边刘秀来见刘玄，恭敬跪曰：“吾皇万岁万万岁！”还没等刘玄问罪，刘秀已然谢罪：“罪兄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臣下实在无颜见皇上，恳请皇上赐微臣一死。”说完，以头扣地，铿锵有声！
　　朝堂之上的官员多是刘玄心腹，本来是想对刘秀治罪的，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一时间倒是失了分寸。刘玄本来杀害刘縯心生犹豫，再见刘秀如此，也没了主意。忙命人将刘秀搀起。又对刘秀言此事并无意于牵连他人。
　　刘秀洒泪曰：“皇上，刘氏出罪兄之人，实乃我刘氏的不幸。刘秀恳请皇上免去微臣的官职，让微臣回老家南阳闭门思过去吧。臣愿以余生忏悔罪兄所犯之过，祈求我玄汉王朝江山永固！”
　　刘秀越这样说，刘玄越是没主意。“刘縯大逆不道，已然服诛。朕知道此事与文叔并无关系。”
　　刘秀仍然坚持让刘玄免了自己的职务，刘玄左右看看心腹的臣子，一时竟然没有一个能想出对策的。刘玄无奈，对刘秀道：“传朕旨意，太常偏将军刘秀戍守昆阳有功，封拜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刘秀再三推辞。刘玄只道君无戏言，将官职硬是赐予了刘秀。
　　刘秀谢道：“皇上以德报怨，微臣日后自万死不辞！”
　　回到将军府，刘秀令人悄悄收拾刘縯贴身之物，自己则每日与将士玩乐，日日笙歌，达旦方休。刘玄见刘秀只知及时行乐，并不思为兄长报仇，渐渐放下戒心。只是大司马朱鲔仍然担忧：“皇上，恐怕刘秀心机重，把我们都蒙蔽了！”
　　刘玄只得再令人日日观察刘秀举动，命发现异常立即回报。
　　这日阴识从昆阳而来，见刘秀曰：“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刘玄耳目遍布，你只是如此恐怕无法瞒过他。”
　　刘秀曰：“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如今敷儿也不在身边，不知她被无颜公子叫走怎样了。”
　　阴识道：“秦参加的安全，三哥自不用担心。无颜如果有心要害她，也不会明目张胆将她叫走。只是我们这边……不如……”
　　刘秀：“不如怎样？”
　　阴识：“不如我们大办婚事如何？”
　　刘秀犹豫道：“这……”
　　阴识：“恐怕除此之外，我们再无他法令刘玄消除戒心了。”
　　刘秀思索片刻，问曰：“给谁办？”
　　阴识忙上前：“我知三哥一直心仪我妹妹丽华，前些时日我已经说服家人，将丽华接到宛城。不如趁此时将你们婚事办了。”
　　刘秀一听要他与阴丽华成亲，心中顿时感觉不是滋味。刘縯新亡且不说，他如何对得起罗敷？“不行，此事还要慎重。”他推辞了阴识的提议，一人入内室静思。
　　此时朱祐来报：“三哥，大哥的贴身之物我已从大司徒府取出。”
　　刘秀忙问：“可有人看到？”
　　朱祐：“并没有人看到。我趁夜色潜进去的，反复确定无人跟踪才敢回来。”
　　刘秀：“好。”令朱祐将东西放到踏上退下。看着刘縯平素里用的长刀、护甲，读的兵书、战册。刘秀无声痛哭。
　　物品里一封锦书吸引了他的目光，刘秀取出来一看，竟是刘縯写给罗敷的信笺！就是这封小小的信笺，改写了几个人的人生。
　　刘縯信中俱言对罗敷深情，并决定战争稍一平息就将迎娶她过门。信中有几句话深深刺激到了刘秀。刘縯道：我家人之中弟妹李氏深感你安葬二弟之恩，伯姬蒙你请人治疗病患，三弟又同你情同“兄弟”，二妹和妹夫视你如亲人。虽然你年龄尚小，但我相信你只要入得刘氏门厅，一定会是深受他们爱戴尊敬的大嫂。
　　刘秀看到了刘縯对罗敷的一往情深，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矛盾。在这个巨大的感情漩涡中，他寻不到出路。自己最敬爱的大哥，从小相依为命的大哥喜欢的人竟然是罗敷；而那个淡雅如荷的女子，阴丽华，现在正在驿馆之中等待自己前去迎娶；而他最爱的，愿意用灵魂去的女子却恰恰是罗敷；罗敷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更对自己一网情深！而她却是差点成为自己大嫂的人。
　　局势容不得他有过多的思考，邓晨来找刘秀：“三弟，你为何推掉了与阴家的婚事？你不是一直有‘娶妻应得阴丽华’的梦想吗？现在的局势，还有什么比你们马上结婚更有帮助的呢？”
　　刘秀将锦书置于袖中，对邓晨道：“我要去驿馆。”
　　阴丽华一如往日的温润如玉。看见心爱的爱人，她顾不得了大家闺秀的身份，顾不得了名门之内的礼仪，经年不见，她只想表达对爱人的思念，紧偎在他的胸膛。泪水从她眼里晶莹而出：“文叔。大哥的事我听说了。”
　　这一个拥抱让刘秀彻底向命运低了头，他扶住阴丽华。对，这就是他应该相伴终生的女子。而罗敷，就让她像生命中最美丽的彩虹，只属于天乍晴的那一瞬惊喜吧。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再去爱一个自己大哥深爱的女子。从小看他长大的大哥，自从九岁父亲去世，他像父亲一样做起众多兄妹的脊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他不能与几乎成为了自己大嫂的女子在一起，他无法过自己这一关。
　　婚礼准备地仓促，却热闹非凡。知情之人都知道这场婚礼就是一个堂而皇之的秀。做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演砸了，每个人都要搭上性命。
　　除了自己和阴丽华的，刘秀又趁机命李通和伯姬的也一起成亲。李通对伯姬之情，他早在南阳就知道。他私下让二嫂李氏探得了伯姬的心意，她对李通也是情有独钟。
　　今日大将军府可谓“双喜临门”。为了加大婚礼的影响度，刘秀亲自去请圣旨，请刘玄为自己和李通赐婚，又邀请了玄汉的所有朝中官员。
　　之前倾向与刘縯、刘秀兄弟的官员多有悱恻。刘縯刚死，作为兄弟的刘秀不说为大哥举办丧失，却大办婚礼，这是何道理啊？刘玄及心腹听到这个消息却表现出十分的雀跃。尤其刘玄，他对朱鲔道：“你看，我说刘秀难成大事吧？不办丧事反办喜事，好色之徒，何足为惧？哈哈哈哈。”
　　罗敷深在宫中，却也感觉到了外面的热闹。“来人哪！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侍女上前回话：“回参军大人。大将军府正在娶亲，现在放烟花呢。”
　　大将军府？那不是刘秀的宅邸吗？“大将军府正在为谁办亲事？”
　　侍女刚要回答，无颜公子出现了，对侍女轻轻摆手，侍女领命退下。无颜对罗敷道：“不错。娶亲之人正是太常偏将军刘秀，另外还有柱国大将军李通。”
　　李通娶妻她可以理解。刘秀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安排他提前迎娶伯姬。可是刘秀自己怎么会娶妻呢？昆阳城中两人已经彼此袒露心声，她怎么会置自己于不顾而去娶别人？不，这是圈套，不是真的。“我不信！文叔不可能娶亲的！你在骗我！”罗敷甚至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忍不住要向无颜公子质问。
　　无颜并不答话，对侍女道：“更衣。”
　　侍女答：“是。”一起过来将罗敷领至内堂。
　　无颜公子在外道：“等你更衣之后，我们一起去大将军府。”
　　无颜公子为她准备的是一套女装。罗敷乖乖穿上。不止是因为刘秀之事让她心乱如麻没了反抗的力气，更因为自己的女子身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她已然没有反抗的必要。
　　粉色坠地长裙，水红披帛长长得托在地上。罗敷苦笑，他连自己为阴丽华设计披帛之事都知道。无颜公子果然消息灵通地可怕。
　　头发一如之前一样长长地垂着，只用细带系了。发饰只有一支步摇，上面一条条长长的水晶链子随风摆动，如梦如幻。
　　无颜公子很满意地看着罗敷的装扮：“不管在何处，我都要你成为最美丽的女子。”
　　罗敷觉得此话不妥，却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
　　无颜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侍女。侍女会意，赶忙接过给罗敷佩戴于腰间，丝毫不敢怠慢。
　　罗敷问：“这是什么？”
　　无颜：“我夜氏的信物。拥有此物，你就是夜氏的当家主母。”
　　罗敷想推辞，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意见对于无颜根本就不重要。苦笑一下，随他去吧。

　　四十七、名动（一）

　　罗敷一入大将军府，众人哗然。
　　今晚的大将军府聚集了所有朝中大臣。刘秀如今身份特殊，他举办婚礼，朝中人谁不好奇？何况娶的是管仲之后名门望族阴氏丽华。再加上柱国大将军李通一起迎娶刘伯姬，这是何等场面？更不用说刘秀有意增加婚礼的影响。整个大将军府张灯结彩，到处都站满了忙碌的家丁和前来道喜的人们。
　　罗敷的出现无疑是这个刻意营造的热闹场面最具劲爆、最娱乐价值的新闻。她是舂陵军的创建人之一，她是皇上亲封的正三品参军，她是屡立奇功的军中女诸葛。她在宛城令绿林军从天而降，她在昆阳助刘秀一战闻名，陪她前来的是整个玄汉王朝最神秘最尊贵的人物——无颜公子。这些种种都为她构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光环，但是所有这些光环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是女子的事实。堂堂军中女诸葛，她竟是女子，绝色倾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人们屏住呼吸，看她一步步走过来。身侧是同样一身华服的无颜公子，身后是四名如玉女侍，为她托起长长的裙摆。今天的主角本不应是她，所有的人都是为刘秀而来，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人们忘了言语，忘了玩乐，忘了呼吸，所有人唯一可以做得是记住她的绝世容颜，仰望，然后永世感叹。
　　罗敷轻声对无颜公子说：“为何让我如此招摇？”
　　无颜：“你应该受到万民的瞻仰瞩目。我要你名动天下！这样才配得起我夜氏当家主母的身份。”
　　罗敷苦笑，即使在风光无限，她也不会成为今晚真正的主角，刘秀身边站立的女子只会是阴丽华，而不是她。
　　一听罗敷前来，一向与她要好的伯姬也顾不得今天自己是新娘应该恪守礼仪，身着红妆便迎了出来。可怜她年龄只有十五就要出阁，这皆是形势所逼，她又能如何？所幸嫁的人是李通，对她痴心一片，一定会像珍宝一样爱她一生。
　　罗敷上前接住她的拥抱，用长袖遮住众人的目光：“伯姬，不要哭，一滴眼泪也不要流，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伯姬无声凝噎：“可是，大哥他……”
　　罗敷：“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如果哭，你连你其他的亲人也要一起失去。你想三哥、二嫂、大姐、二姐、姐夫和李通都离你而去吗？”
　　罗敷说得字字铿锵，一字一句都重重砸在伯姬的心里。伯姬深呼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罗敷长袖离去时，那张脸上已是笑靥如花。这不是伯姬想要的表情，可是她做到了。刘家的女儿亦然是不可战胜的。罗敷看到这一点，心情清爽了许多。
　　刘秀随后赶来，看见绝世而立的罗敷竟有一刻的失神。她不该来，她来了，让他恨自己残忍。这样做真的是对的？
　　“丽华姐呢？”罗敷问。她以为自己可以掩饰得很好，眼泪却又一次出卖了她，随着脸上的笑靥滴下来，大颗大颗，毫不犹豫地滴下来，连那笑容都没有弄凌乱。
　　刘秀低沉地说：“她在内堂。”他发现他错了，他看到她，心底的渴望疯狂地生长，疯狂到自己都无法控制。他无法做到坦然面对她，面对杀兄仇人时他都可以坦然，可是他无法坦然面对她！
　　罗敷：“要拜天地了吗？”
　　刘秀痛苦地道：“是。”
　　罗敷问：“为什么？”她心里有千言万语的疑问，为什么在昆阳还好好的，来到宛城一切就变了？为什么明明可以相爱他突然又回到了原点？你有何苦衷？还是你压根不爱罗敷？
　　刘秀眼中的痛苦出卖了他，罗敷知道他定然有苦衷，因他心中有爱，所以眼中有痛。
　　无颜公子不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武信侯是不是该拜天地了？”
　　邓晨跑来，拉着刘秀便走：“吉时已到，三弟怎么还在这里？快，新娘子等着拜天地了。”
　　罗敷泪如雨下，但还是在刘秀转身那一刻对他说：“三哥，莫忘了先前之言。”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他不能再流一滴泪，那些会断送太多人的性命。罗敷不能让这场婚礼停止，即使它不是自己的。只是，“丽华姐，莫怪我不去亲自为你贺喜了。”她不能让自己看到最爱的男人与他人拜天地，入洞房。不能！她不允许对自己如此残酷。
　　手持金樽，罗敷讪笑，对无颜公子曰：“你让我来是见证别人的幸福还是衬托自己的不幸？”
　　无颜公子：“你有何不幸？你的尊贵无人可及。”
　　无颜看她醉意微醺，一副娇态蚀人骨髓，将她轻拥入怀，长袖一搭，一杯酒已被他送入她的口中。
　　罗敷笑：“哈哈，你想灌醉我？”

　　四十七、名动（二）

　　手持金樽，罗敷讪笑，对无颜公子曰：“你让我来是见证别人的幸福还是衬托自己的不幸？”
　　无颜公子：“你有何不幸？你的尊贵无人可及。”
　　无颜看她醉意微醺，一副娇态蚀人骨髓，将她轻拥入怀，长袖一搭，一杯酒已被他送入她的口中。
　　罗敷笑：“哈哈，你想灌醉我？”
　　无颜公子：“正是。”对屋外侍女道：“这将军府可还有僻静处？”
　　侍女忙曰：“回公子，有。”
　　无颜扶起罗敷，对侍女道：“引路。”
　　罗敷步履已经凌乱，身上似乎柔软无骨，只能让无颜如此扶着。
　　侍女将两人领到大将军府后花园一处竹林旁边，知趣地退下。
　　轻风之下，竹叶沙沙作响。小径通幽，遮去了前院的喧嚣之声。罗敷轻声嘤咛：“呵呵，来这里却是作何？”
　　无颜将罗敷抱至一凉亭的美人靠之上，邪气而笑：“做男女该做之事。”
　　罗敷无辜地问：“男女该做何事？”
　　无颜又笑，上去揭开罗敷的发带，一袭长发随风飘动，好不动人。“就是……”无颜公子口中轻语，戴着绿玉面具的脸却已凑了上去，闻着罗敷颈项上的馨香。
　　谁知此时罗敷突然出手去摘无颜脸上的面具，动作之快，好似方才的酒意已然完全无踪。她在佯醉，目的就是这一刻。绿玉面具在手，却在她看见无颜公子真面之前，他迅速背对她站了起来。手中不知抛出何物，凉亭四周的竹帘被一一放下，无颜冷哼：“如此聪明，果然没坏了我无颜公子的眼光！”
　　罗敷笑出声：“呵呵，别装了，夜-听-潮！”
　　无颜公子仰头长笑：“我是夜无颜，并不是夜听潮，你难道是想他了不成？”
　　罗敷：“人的声音也许可以伪装，身上的体香也可以被遮掩，连容貌也可以戴上面具免去示人。可是，人的气质是无法改变的！而且，你演技太差，漏洞太多。”
　　无颜并不回头，只道：“哦？我有何漏洞？”
　　罗敷道：“如果你不是夜听潮，为何要将我留在宫中？你算定阴识会将妹妹嫁给刘秀，你怕我阻止他们成亲；如果你不是夜听潮，怎会让我今日如此着装？难道你们‘叔侄’连对女人的品味都是一般？如果你不是夜听潮，你为何会有传给夜氏当家主母的玉佩？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不是夜听潮，你带我来这里何用？对我动了凡心，你就不顾及自己‘侄儿’的感受吗？所以说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就是夜听潮，根本没有什么无颜公子。”
　　无颜转过身来，不，应该说是夜听潮。他对罗敷轻笑：“丫头，我会出现失误，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你。只有你可以让我出现失误。只有你。”
　　罗敷不以为然：“搞这么多把戏，你也不嫌累。”
　　夜听潮：“对我出言相伤的人你是第一个。”他抬起她的下巴：“哼，这里四下无人，你就不怕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的婢女是不是很会选地方？”
　　罗敷：“你不会。”
　　夜听潮甩袖：“怎知我不会？”
　　罗敷：“你……你要的是罗敷的心。”她竟有一丝动容。夜听潮自始至终要的都是自己的心。她对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的残酷。是不是太绝情了？
　　夜听潮笑：“哈哈，虽然我要的是你的心，但是如果你有违我们之间的承诺，我也会在所不惜。”
　　罗敷忙道：“我并非成心要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只是那日……”
　　夜听潮：“那日怎样？”
　　罗敷羞愧难当：“那日我在洗澡，刘縯进来了。”
　　夜听潮冷然道：“哼，他死得也算其所。不然，我也会要了他的命！”
　　罗敷试探性地问：“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她不期望他对刘秀不利。刘秀是她最爱的人，夜听潮虽然行为匪夷所思，但也从未真正干过伤害她的事。她希望他们可以和平相处。
　　夜听潮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刘秀果然聪明，此种情况下竟然选择成亲。哈哈，不光刘玄对他没有了戒心，连我都有些不忍心去伤害他了。”
　　罗敷赶忙道：“那就放过他啊。”
　　夜听潮伸手将罗敷拉入怀中，吻上她的粉唇，在她耳边厮摩：“放心，我不会杀他。你既然知道我要的是你的心，我又怎么会干让你伤心的事？”
　　罗敷一阵暗喜。谁知夜听潮又道：“只是，恐怕刘玄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罗敷感到费解：“你傻子啊？选傀儡选个这么有能力的，这不明摆着让别人将你取而代之吗？你好大方哎。”
　　夜听潮大笑：“哈哈哈哈，记住，傀儡就是傀儡。他只不过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傀儡而已。而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大智慧。”
　　罗敷不得不点头。他说得确实是事实。刘玄绝不是成大事之人。
　　罗敷又问：“东方龄可随你来了宛城？”
　　夜听潮：“自然。”
　　罗敷道：“那就好。我答应了一个人，要东方龄为他母亲治病。这件小事你不会薄我的面子吧？”她已然记惦着为吴汉之母医病之事。虽然他母亲的并经过军医妥善调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但毕竟她让刘縯答应过吴汉，此诺言还是要兑现的。
　　夜听潮道：“那要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罗敷惊恐：“你，你要我如何表现？”
　　夜听潮长笑，重又戴上绿玉面具。凉亭的一面竹帘打开，他抱着罗敷踏竹而飞起来。罗敷惊呼：“又要飞吗？飞去哪里？”
　　夜听潮道：“自然是无颜公子的寝宫。”
　　罗敷：“啊！”

　　四十八、莽灭

　　罗敷被夜听潮抱来寝宫。他令所有人下去，重又摘下面具，露出那张魅惑无比的脸。罗敷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你，你不会吧？”
　　夜听潮翻身压住她，啃咬着她的颈项道：“我不会什么？”
　　罗敷面红耳赤：“我，我……你，你不会来真的吧？”
　　夜听潮在她粉颊上一啄：“全凭我心情。”
　　罗敷忙问：“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夜听潮：“好极了！”
　　罗敷：“那代表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了？”
　　夜听潮：“不会。虽然我很想。”亲手为她除去外衣和披帛，搂着她的纤腰，在她耳鬓厮摩：“我会等你长大。等你做好心里准备做我的女人。”轻柔为她盖好锦被：“睡吧。不过要老实哦，不然我如果把持不住自己，那就怪你了！”
　　“怪我？”罗敷无奈地说。看他并无侵犯的意思，只是抱着她和衣而睡。算了，这样的问题还是不要争论了，反正自己也占不到便宜。
　　夜听潮睡觉竟然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呼吸轻得像女子一般。并不像她经历的军中男人，打呼噜声隔着几个军帐都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经过夜听潮这么一闹，刘秀结婚之事对她的冲击倒是降低很多。看着夜听潮一动不动的睫毛，他真是幸运，睡觉连梦都没有。他好看的嘴唇，一角轻轻抬起，正如他醒着时的表情，对万事万物都是不屑。他是与生俱来如此，还是长期高高在上养成的习惯？怎么会有这样自负的人，连睡着了表情都一丝不苟？
　　自刘秀完婚后，罗敷日日被夜听潮留在宫中，他为她选了一出自己旁边的宫苑，罗敷每日弹琴写诗好不清闲。躲在宫闱之内的日子，她是不愿去大将军府面对刘秀和阴丽华，不愿看到他们恩爱的模样，不愿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期间伯姬和阴丽华曾多次来宫中要求看她，都被她拒绝了。相见不如不见。
　　如此过了有两月，她与夜听潮倒也是相安无事。又是一年清秋时节，这个秋天发生的事情却别样地震撼人心。
　　夜听潮从外面回来，罗敷奇怪地问：“有何爽快之事，你竟然喜上眉梢？”
　　夜听潮道：“哈哈哈哈，敷儿可知道，王莽死了？”
　　罗敷：“死了？何时的事情？怎么死的？”
　　夜听潮：“三日前死的，刚刚接到的探马回报。杀王莽之人——正是刘秀！”
　　罗敷：“文叔？”
　　夜听潮感觉到罗敷一听到刘秀的名字情绪有些异样，挑衅地看了她一眼：“对，正是你的三哥。虽不是他直接杀死，却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罗敷：“三哥何时去的长安？”
　　夜听潮：“刘秀完婚后的第四日就领命去攻长安。长安城破，混乱中商人杜虞杀死王莽，呈其头给更始。你，要不要去看那人头？”
　　罗敷觉得好笑，啐道：“我看那人头做甚？”
　　夜听潮邪气地看她：“那你想见什么？”
　　罗敷不语。
　　夜听潮心知肚明她想见谁：“更始不日将北上，建都洛阳。令刘秀为代行大司马一职，要他由长安前往洛阳，整理修缮宫殿官府。”
　　罗敷心想，刘秀竟然完婚后三日就被派出去攻打长安，如今又要去洛阳。那他与阴丽华岂不是难望重逢之日？自己该自私地高兴还是替干姐姐丽华可怜？
　　不说儿女私情，刘秀能在新婚燕尔放下娇妻远赴长安，对更始是极尽顺从，如此积极地去迎合更始，可以见得他已将家仇化为动力。如果不出罗敷所料此去洛阳便是一个转机。
　　罗敷问道：“王莽之侄王匡呢？”
　　夜听潮大笑：“哈哈哈哈，自上次昆阳之战你断了他的阳根，此子已经跟废物一样，你还惦念着要取他性命？”
　　罗敷：“他杀害我娘和桃儿，不杀他如何解我之恨？！”
　　夜听潮道：“王匡首级已同王莽的一同送来了宛城。想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罗敷问道：“谁？”
　　夜听潮神秘一笑，在她耳边说：“正是你的三哥亲手杀的他。”
　　大仇得报，罗敷当然高兴。当日昆阳之战，罗敷助刘縯兄弟除去了王邑，而今刘秀替她出去了王匡，也算其所了。
　　罗敷又道：“王莽已灭，那更始呢？你还需要他吗？”刘玄这个傀儡皇帝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夜听潮：“自然需要。”
　　罗敷托着小下巴，一脸不解地问：“你要他干什么？你搞这么多事情到底要干什么？当皇帝吗？以长安夜氏的财力，皇帝对你也不过一个虚名而已。”
　　夜听潮：“天下英雄谁图的不是这个虚名？”
　　罗敷：“‘江山如此多娇，让无数英雄竞折腰’。既然你想当皇帝，又何必找个傀儡？自己做不就行了？”
　　夜听潮哈哈大笑：“我岂不想亲历亲为？现在人心思汉，凡是刘姓以外之人称帝，必遭群起而攻之。我又何必去做众矢之的？不然落得王莽匹夫的下场。”
　　夜听潮果然聪明。
　　夜听潮：“三日后我会派人送你去见你父兄。”
　　罗敷在这个时空秦韬和秦想应该算是最近的亲人了。想起他们，又记得他们与郭氏、桃儿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潸然泪下：“真的？他们可还好？”
　　夜听潮见她落泪，心中竟有三分不忍，轻揽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他们自然是好的。郭氏和你那些丫头的骨灰我已让人送与他们。你也好祭奠一下。”
　　罗敷：“他们在哪里？”
　　夜听潮：“邯郸。”
　　罗敷：“邯郸？他们一直在邯郸？”
　　夜听潮：“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他轻解她的发带，喜欢她长发垂下来的样子，喜欢此时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闻她的体香，厮摩她的颈项：“此去邯郸，我会让夜戈沿途保护。一月后，我自会接你去长安。”
　　罗敷茫然：“我的家在邯郸，我去长安做甚？”
　　夜听潮：“你以为你可以逃脱吗？一月后，你来长安与我成亲。我等的已经够久。”
　　罗敷此一惊非同小可：“成亲！我说要嫁给你了吗？”
　　夜听潮：“由得你说不吗？”
　　罗敷明知他是强势之人，连日只看到他的好，却忘了防范他的无常。看来他是认真的，罗敷暗暗盘算这次如何脱身。
　　夜听潮又道：“你还有一个选择？”
　　罗敷急忙问：“是什么？”不管什么都比嫁个夜听潮要好些吧。
　　夜听潮：“就是继续当我的‘贴身’奴婢。”他特意强调“贴身”二字，继而诡异一笑：“不过，你应有的义务早晚是要履行的。而且，我似乎越来越等不及了。”
　　罗敷问：“我宁愿当奴婢也不要嫁给你啊！做奴婢有什么义务？”
　　夜听潮覆上她的樱唇，在上面轻咬一下：“就是，男女之间的义务。”他说得暧昧，罗敷听得心惊。
　　“你休想！”罗敷想从他身旁逃脱。
　　夜听潮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做我夜听潮的妻子让你感觉耻辱吗？”
　　罗敷愤然道：“你有了那么多妻子，非差我一个啊？”
　　夜听潮饶有趣味地问：“你是在吃醋？”
　　罗敷断然道：“不！我是在鄙视。”
　　夜听潮放开她，负手而立：“哼，月如风已经死了。我要的人也一定是我的。”
　　罗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月如风，那般艳丽无双的人物说死就死了。他真忍心！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今日如此对她，他日怎敢保证不会如此对我？！”
　　夜听潮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你知道你与她不同！”说完甩袖出去。
　　罗敷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可一世的夜听潮，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夜听潮，眼中竟然有一层水雾！他在伤心？还是在气愤？罗敷迷惑了。她与月如风有什么不同？即使有所不同，他怎能仅仅因为月如风是王莽的人而对她痛下杀手？难道四年夫妻，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吗？她是不喜欢月如风其人，但是还没有到期望她死的地步。她更不能理解夜听潮的做法。她虽是一副古代的身子，可是她却有一个现代的大脑，在她看来，夜听潮简直是草菅人命。
　　他的匪夷所思再一次震撼到了她。

　　四十九、倾城

　　刘秀由长安去了洛阳。刘秀走后阴丽华也又回到了新野娘家暂住。阴识与邓晨、李通、吴汉、朱祐等人仍然追随刘秀左右。伯姬、李氏和刘元等家眷被他们安排回了南阳，其余家眷仍回各自老家。两个月在宫中疗情伤，不出宫阙半步，如今故人都各自散了。夜听潮也于她出发的前一日离开了宛城，连声招呼也不打。看来他是真正在气自己的话伤了他。如今她对王匡、王凤兄弟无不敬而远之，对刘玄等人更始没有感情。马上启程去邯郸，罗敷凄凉地发现，自己竟然无辞行之人。
　　原以为自己会凄凉离开宛城了，没想到出来宛城，竟然有大批的官员百姓等在城外为她送行。为首之人正是王匡、王凤兄弟。除了他们，绿林军中的将领几乎全数到期。王匡上前道：“秦……大人，”他也是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堂堂军中诸葛一下变成了女子，这让谁都很难一下接受。“我们兄弟知道你回邯郸，在此与你送行了！”
　　王凤对当初刻意接近罗敷之事仍然心存愧疚，只站在大哥王匡旁边，不好插言。陈牧、廖湛等人倒是开口了，你一言我一语口中说着罗敷战场上的种种好处，大有恋恋不舍之意。又有宛城百姓深受舂陵军之恩的，也都对罗敷感激涕零。如此一来，罗敷倒是走得风风光光。
　　夜戈依然是不苟言谈的脾气，一双眼睛精明地注视着四周的环境。出来宛城，夜戈道：“小姐，请把这个带上。”罗敷纳闷地问她：“面纱？有这个必要吗？”罗敷如今是女人身份的事已被世人知晓，她索性弃了男装，恢复本来面貌。只是一副容貌国色天香，即使穿再朴实的女装，也让人忍不住驻足。这样的女子行走在江湖路却是不妥，如若不是她两年的戎马生涯养成了骑马的习惯，夜听潮是如何也不会让她如此出行的。
　　夜戈为难道：“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吩咐的，请小姐不要难为在下。”罗敷无奈接过面纱，戴在脸上。她素知夜听潮的脾气，如果自己不遵从吩咐，恐怕夜戈是要受牵连的。罗敷道：“如今王莽已灭，世道应该不似之前的凶险，夜戈大哥不必太过小心。”夜戈冷然道：“公子之命在身，夜戈不敢怠慢。”
　　罗敷素知他的秉性，也不生气：“大哥，罗敷有一事相问，不知可否为罗敷解惑？”夜戈为难道：“这……不能答的夜戈不会答。”罗敷理解地说：“我自然知道。只是我只想知道月如风是不是死了？这并不算坏了夜听潮的规矩。”
　　夜戈略一沉吟：“是。”对罗敷道：“据我所知，夫人如今无恙。”罗敷谢过夜戈。看来她是对的，夜听潮说月如风已死只不过是气她忤逆于他。希望夜听潮念及旧情，不要对她痛下杀手，那不是她想看到的他的样子。
　　罗敷：“大哥，我们绕道洛阳可好？”夜戈颇感为难，沉吟片刻才道：“这，好吧。”虽然夜听潮的命令是要保护罗敷的周全，但也没说她不能在他处耽误。
　　罗敷还是心系刘秀的，虽然他在昆阳还好好的，回到宛城却突然与阴丽华成亲，但是她还是做不到不去想他，做不到无视他的安危。刘縯的死是个信号，刘玄已有灭他们兄弟之心。上一次被刘秀的假意承欢所蒙蔽，下一次不一定有那般好运。而且她最怕的是刘秀对刘玄仍有愚忠之心，她必须去提醒刘秀。
　　有一点是罗敷没有料到的，她竟然比刘秀要先到洛阳。罗敷与夜戈打听到刘秀大军并未来到洛阳，两人便找了间酒楼，选了间二楼靠窗的位子稍做歇息。刚经过饥饿和战争洗礼的洛阳城，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繁华，一副百废待兴的迹象。罗敷忧心地想：“三哥倒是如何将这样一个洛阳城修缮妥当？”
　　夜戈忽然道：“不对。”罗敷：“哪里不对？”随着他的眼光看向楼下，街道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夹道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罗敷问：“这些都是洛阳百姓？那领头的是什么人？”夜戈冷然道：“三辅官员。”罗敷知道汉朝的官职里面有三辅官员，是指管辖京畿地区的京兆尹、左冯翊、右扶三位官员。夜戈常年留在夜听潮身边，认得他们并不奇怪。
　　罗敷往下看，三辅官员皆头戴平民头巾，着装也是古怪，大掖衣，绣花的半臂衫，都是些女子才穿的衣服。罗敷扑哧一笑：“好个三辅官员，好个洛阳城。怎么就潦倒到如此地步了？”
　　夜戈不语，注视着从远处浩浩汤汤而来的一众军马。待走到近处，罗敷发现领头之人正是刘秀。几月不见，他越发英俊挺拔了些。军中的日子并未让他增添多少沧桑，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唇角依然柔和。只是经历了这许多，微皱的眉心透出他的刚毅和智慧。罗敷一阵心潮澎湃，眼泪脱眶而出。
　　刘秀的队伍里多半是舂陵军，他们个个仪表端正，精神抖擞，夹道的百姓都知道其首领是汉室宗亲刘秀，无不交口称赞：“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汉家官员的威严仪表！”百姓多有感叹拭泪者。
　　罗敷认得刘秀□的正是那匹颇具灵气的“紫影”马。走到酒店楼下，它仿佛感觉到什么一般，怎么也不肯前行。刘秀感到颇为惊奇，抬头向楼上看去，一袭白纱遮住美人如虹。但那一双眼睛他怎会认不出？他恨自己让那双秋水灵动的眸子里面充满了情仇。两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脉脉相望，一刻即是千年。
　　一阵风吹进酒楼，罗敷的面纱被吹落，长发瀑布一般地垂下来，绝世容颜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万人眼中。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都驻足而立，忘了言语，忘了前行，甚至忘了呼吸，连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紫影”此刻也安静地出奇。
　　美人如花在云端，红颜一笑思倾城。
　　那笑苦涩而孤独，她不知如何在他面前做得更好。
　　夜戈慌忙将面纱重送到罗敷手中：“小姐！”罗敷不语，她不在乎万人的眼光，她此刻心中只有刘秀一人，只为他心动。“文叔。”轻声呢喃，刘秀似乎听到了这心底的呼唤，如星子般的眼睛里竟生生出来一滴泪，挂在脸颊不动声色，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相错的姻缘对他何尝不是至痛？
　　夜戈看罗敷不语，瞬间拔剑，竹帘被放下来，阻断了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
　　刘秀手下的将领多有见过罗敷其人的：“哎，那不是我们军中的秦大人吗？”“是啊，是啊。”“好美啊。”刘秀狠心收回目光：“走！”引马继续前行。他自知无法承载她太多的情，自己又何必给她太多希望？！
　　罗敷转身对夜戈道：“我们走！”夜戈道：“不见刘秀了？”罗敷：“不见！”她受够了面对他时不着边际的痛，痛得她不知如何是好，痛得她恨自己的无力。
　　两人待大军过去，离了洛阳。罗敷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意气用事。来见刘秀本是为了公事，怎么又动起了儿女私情？而且还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判断。谁知两人行不久，后面刘秀快马追来：“敷儿！”罗敷一听是刘秀的声音猛然回头：“文叔！”又气道：“你追过来做什么？方才不是不理我吗？”
　　自从知道了罗敷原是女子，又得了刘縯临终给罗敷的信，刘秀已经无法对罗敷如以前般宠溺得坦然，但在刘秀心里她依然是亲人一样的亲近可信。“敷儿，你是识大体之人，刚才的情形，我怎么弃大军于不顾，独自来寻你呢？”罗敷自知是自己任性了，默不作声。
　　刘秀：“敷儿怎知我来了洛阳？你这是要去哪里？来寻我可有缘故？”罗敷对夜戈道：“夜戈大哥，我可否与三哥单独叙叙旧？”夜戈知趣离开，独自牵马去饮。罗敷这才对刘秀道：“三哥，我原是要回邯郸的，我父兄现在在那里，听无颜公子道你来了洛阳，所以顺道而来。我只是想问三哥，你日后如后打算如何？”夜听潮依然是每日带着面具，她知道他并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刘秀等人，便随了他的心愿不去透露他的身份，仍然以“无颜公子”相称呼。
　　罗敷见刘秀不语，又道：“更始迁都洛阳，三哥真的还要相随？”刘秀不答反问：“敷儿有何见解？”罗敷对刘秀自是直言不讳：“刘縯大哥之死足见更始对你们兄弟并不放心，即使你们再忠心，他也会帮你们当成威胁他帝位之人。虽然上次他被你的苦肉计蒙蔽，但谁敢保证下次他的疑心病再犯，又要拿你怎样？刘縯大哥死得冤枉啊，不明不白，莫须有的罪名就被他杀掉了！”说道这，想到刘縯以前对她的种种照顾，罗敷眼圈又红了起来，对面的刘秀眼中也莹莹有泪光。“何况更始身边又有朱鲔等人深恐你强大，必然上谏更始让他除之而后快。更始身边是万不能呆了。”刘秀：“我也是此意，只是一时还未有去向。”
　　罗敷：“何不去河北？自王莽死后，现在天下更始为首的绿林军占据了中西部和南部的半壁江山，赤眉军又将黄河附近的地方控制，只有河北一隅偏安，虽也有地方实力，但相比绿林和赤眉，只能算是小寇。三哥可先图河北，再谋江山！”刘秀：“以后敷儿不再我身边，三哥可如何是好？”
　　一句话说得罗敷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她慌忙转身拭泪，心中既是欢喜，又恨造化弄人。“三哥说笑了，敷儿永远是三哥的敷儿，敷儿不会真正离开三哥，永远不会。”像是某种誓言，她说得肯定，她知道自己始终都愿意为这个自己深爱的男子而踏上江湖路。
　　刘秀又道：“我去攻打长安之前便将丽华、伯姬他们各自送回了家乡，便是怕他们留在宛城日后被更始控制。去河北自然是好，只是我如何能全身而退？”罗敷坚定道：“不舍弃舂陵军，定然没有劝退之法。”罗敷知刘秀也能想到这一点，只是他不想也不愿承认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希望平日里最能解他忧烦的罗敷可以有好的主意。可是罗敷知道，这一次她要让他失望了。她希望这是唯一的一次身不由己。
　　刘秀说出心中不愿：“舂陵军都是大哥的心血，我怎么将他们舍弃？我宁愿舍弃自己，也不愿他们有失。”罗敷知道他此时是脆弱的孩子，他知道如何去做，却不能接受。他需要罗敷给他勇气，也给他安慰：“三哥深思，如果你有不测，谁又会善待舂陵军？到时再没有舂陵军，只有陪你一起死去的将士。三哥若能安身河北，日后与更始、赤眉三足鼎立，定然可以将他们重新纳入麾下！”刘秀：“敷儿……”
　　罗敷知道他此刻是脆弱的。他是内敛的人，能忍天下人所不能忍。只有她能让他抒发心中的脆弱，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他的兄弟姐妹不能，连阴丽华也不能。罗敷道：“三哥保重，敷儿这就告辞了，如后有事可去邯郸寻我。敷儿的话请谨记。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不等刘秀答话，已上得马去，叫了夜戈，一同奔邯郸而去。她不是不想久留，而是不能。她无法再让自己去承载他太多的心事。她害怕两个人越来越远，那让她痛不欲生，但她也害怕两人呆得太近，那让她左右为难。一边是心爱的男人，一边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干姐姐阴丽华，她如何处之自若？
　　看到罗敷远去，刘秀若有所失，但只是一瞬的失神，便策马而回。猩红披风遮住了大半个天，他知道风雨要来了。而他，必须像现在一样，策马驰骋地迎过去。

　　五十○、荫护（一）

　　荫护
　　在邯郸，秦韬、秦想等人仍然住在大司徒府里。只是现在匾额已被换取，原来的大司徒府如今只是秦府而已。罗敷与夜戈一同来到家里。府内本就不奢华，如今去了郭氏和一众老家丁，秦府就显得更加萧条了。幸亏秦想将妻儿带在了身边。秦想妻子姓孟名透，也是名门千金出身。两人膝下有一女儿名秦风，年方8岁，长得晶莹剔透，非常可爱，罗敷喜欢得不得了。自从去了郭氏，秦韬越发沉默了，罗敷感觉父亲一下老了许多，便平日没事多带侄女在他身边陪伴，也算尽尽孝心。在她心里，她已然是真正的罗敷，罗敷的亲人也是她最亲最近的人。
　　秦韬、秦想听罗敷谈起自己两年来从被绑架到揭竿起义，围宛城、战昆阳的离奇经历，两人都赞叹不已。秦韬曰：“敷儿，没想到你比男子还要强上百倍，真不愧是我秦韬的女儿！”秦想也说：“妹妹，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罗敷问：“哥哥，你杭州的生意可都迁过来了？”秦想道：“恩。当今乱世，又逢王匡之灾，能迁回的也是有限。现在家族的营生只能靠邯郸城内的两间布庄和一家酒楼了。”
　　秦府也幸亏这点基业，想那秦韬虽曾贵为大司徒，却是个徒然两袖，尽纳清风的人，又如何有得积蓄？如果不是秦想经商，秦府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
　　罗敷平素没事就带着侄女秦风与秦韬处解闷，也偶尔去秦家的生意里闲逛，她发现这些生意并不是十分景气。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些生意的管理是极其混乱的。征得了秦想的同意，罗敷对决定进行一系列的改革。
　　首先她把布庄的伙计全部换成女子，尽数挑选身材匀称，脸蛋标致的女子，自己的下人不够，她就从重买了几个奴婢。罗敷对她们统一着装，给她们穿上亲手设计的“工作服”，一袭淡紫色的襦裙，白色及地的披帛。在汉代，女子的主要服装还是各式的曲裾服，上衣下裳的襦裙是没有的，披帛更是新鲜事物。但两者搭配起来传在女子身上，是别样的柔美飘逸。
　　罗敷又对她们进行培训。先是学会优雅的举止和礼貌的言谈，再让店上原来干练的伙计培训她们有关丝绸布匹的“专业知识”。
　　如此一来，秦氏布庄成为邯郸城最靓丽，最炙手可热的风景。名媛淑女无不以来秦氏布庄买布料为荣。罗敷又经常请能工巧匠为她裁制自己设计的新颖女装，穿着去店里巡视。在女子服装的汉代，她的着装无意是新鲜的，震撼人眼球的。虽然并不是人人都敢效仿，但是宣传布庄的目的是绰绰有余了。
　　除了每日在店中卖布，罗敷并不让这些女子伙计干别的事情。规定了让她们每日酉时便下班，可以回自己家中。除了日常的“工资”，罗敷按她们的销售量为她们计算提成，又每月评出业绩最好的，给予一两银子的奖励。一时这些女子对小姐感恩戴德。
　　罗敷对酒楼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她发现秦氏酒楼无论从菜品的味道上，还是位置上，装修上和服务态度上都不输给别的酒楼，唯一不足的是没有特色。于是她将自己知道的新鲜菜式全数教给几个厨子，经过他们潜心学习研制，做出的味道更胜罗敷几分。罗敷令他们每逢初一十五对外推出一道新菜，请当地的名流乡绅前来免费品尝。
　　秦想道：“妹妹，这样我们不是亏本了吗？”
　　罗敷笑道：“哥哥不必担心，我们虽然损失一些钱财，却增加了酒楼的影响，这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我们将品菜居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不光要请他们免费品新菜，还为他们提供酒楼最好的酒菜，全部免费。哥哥你想，人人都能看见邯郸城最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秦氏酒楼吃饭，谁还会不来？”
　　经过罗敷的一番改革，秦氏的生意果然客似云来，与之前情景自是不能同日而语。
　　这日罗敷来酒楼巡视，问伙计：“今日推的新菜可准备好了？是什么？”伙计道：“回小姐，是孟师傅的水煮白菜。”罗敷看“品菜居”试菜的准备全部到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孟师傅说，他辛苦了。这个月酒楼生意好，所有伙计的报酬增加五成，炒菜师傅增加一倍，孟师傅增加两倍。都传下去。”伙计欣喜万分，忙道：“是。多谢小姐。”
　　从品菜居出来，迎面远远走来一行人，罗敷见为首一人身穿锦缎大炮，身边前呼后应，其人是谁，她心中已有计较。——必定是今日前来品菜的赵缪王之子刘林。对于这种身份的人，罗敷自然是能躲则躲。她本想低头走过，没想到经过那些人身边时，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措不及防之间罗敷惊呼：“啊！”正是刘林让人抓住的自己。这下罗敷可以近处观察他的长相。只见此人三十出头，身材瘦得似乎骨头都长在外面，脸色颇黄。似有不足。表情猥亵之极，目光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罗敷忙对夜戈使眼色，让他勿动。对刘林道：“刘公子这是……”此时的罗敷自是两年前的她比不得的。经历了两年的征战，她什么人没有见过？战场上都是最凶猛的敌人她都不曾怕过，这种场合相比战场又算如何？所以她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刘林眼中似有惊喜：“既然认得我，这里又是你秦家的酒楼，陪我品菜如何？”
　　罗敷知道有朝一日刘秀很可能来图邯郸，她又怎敢偷懒，还不把本地所有有些来头的人调查一遍？这些人里面就有刘林。他是被王莽杀死的景帝七世孙赵缪王刘元之子。
　　说起赵缪王，他当年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杀人更是如草芥一般，邯郸百姓无不想生啖其肉。当时，汉平帝刚刚即位，王莽在王太后的支持下铲除了大司马董贤集团，初步掌握了朝政。当王莽看到邯郸官员呈上的万民诉状，控告赵缪王的罪行时，当即命大鸿胪上奏，削去刘元王爵，押至邯郸西市斩首。王莽执政直到篡汉自立，都是采取压制、削弱刘汉宗室的作法，引起朝野的愤恨、不满。惟独处斩赵缪王这件事为他赢得了口碑，赢得了人心。当时的邯郸吏民把王莽看成铲除奸佞的英雄，救世济民的柱臣。
　　这些信息都是罗敷令人调查得来。她还知赵缪王之子刘林颇有乃父之风，在邯郸城也是一霸。此次如果不是他主动要来秦氏酒楼品菜，罗敷是万不可能相邀的。罗敷轻声软语道：“如此小事，小女子自当从命。”说着盈盈一拜，身子已不动声色地从钳制中解脱。
　　刘林满意地点点头：“哼，秦韬倒是生得好女儿！都说你冰雪聪明，曾帮刘縯拿下宛城，助刘秀赢得昆阳，令王莽百万之师溃之如山倒。世间真有这么聪明的女人？”语气中透出三分不确定和七分惊奇。
　　罗敷本以为这样出身的人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想到刘林除了逞强耍狠，倒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心中顿生三分小心。相比而言，她对他竟是知之甚少。看来她还是过于自负了，为了经营布庄的生意，行事也过于招摇了些，如今自己的经历被人轻松搬了出来，就怕他是有心之人，将来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
　　没想到刘林将带来的人全数留在了“品菜居”门外，只留下罗敷一人。
　　刘林对那道水煮白菜赞不绝口：“又是你的发明？”罗敷忙道：“公子说笑了。如果按公子的说法，罗敷岂不是无所不能了？”刘林阴冷一笑，眼中寒意似乎更深：“你觉得能骗过本公子？”罗敷无所畏忌，勇敢迎上他挑衅的眼神：“不敢。但确实不是。”
　　刘林起身走到门口，对随从宾客道：“回！”又回首看罗敷，却并不是对她讲话：“此女只应天上有。准备聘礼，明日提亲！”随从众人异口同声道：“是！”便浩浩汤汤地离开了。
　　罗敷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这屋里有谁答应嫁给他了？只一餐就想强势到逼她罗敷成亲吗？不可理喻之极！罗敷心中有千种不满，待刘林走远，对夜戈道：“去查！关于他的所有的信息！”夜戈道：“是！”
　　夜听潮训练出来的人办事效率就是快，只半天的功夫夜戈已经带来了罗敷想要的消息：“小姐，刘林平素为人心狠手辣，是邯郸第一恶霸。其人贪财，经常为强夺之事。但与贪财相比，他更好色。府中有七房妻妾，他……”说道这里夜戈语调明显有些不自然。罗敷道：“无妨。”夜戈这才放心讲出口：“他每日都要御女，甚至一日御数女，家里的七房妻妾都无法让她满足，他便强抢民女。对于烟花场所更是留恋不返。”说完夜戈这个冷面杀手竟然脸色微红。对于这种人，他也是不齿的。

　　五十○、荫护（二）

　　听完夜戈的汇报，罗敷冷哼：“原来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我看他面有病色，以为是先天不足，看来根本就是纵欲过度！”如今他扬言要娶自己，而不是当场抢走，看来对自己已经算是另眼相看了。罗敷无奈苦笑，如果此事被年迈的父亲知道，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她定然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必须找出解决的办法让自己，让秦府化险为夷。
　　夜戈：“小姐，如今之事，要不要请公子过来？况且两月之期已至，我应护送小姐回长安与公子完婚。”罗敷若有所思：“我不会嫁刘林，也不会嫁夜听潮。再者，夜听潮即使来了也没有用。刘林独霸一方，连更始都不能奈何他，又怎么会听夜听潮的？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夜戈道：“小姐放心，公子之命在身，我自会保你周全！”罗敷点头：“我自然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可是我秦府上下几十口，你也能保他们周全吗？现在不是斗狠之时。去帮我悄悄叫哥哥过来，切勿惊动了父亲嫂嫂。让哥哥为我预备厚礼，我们稍后去郭府。”幸亏刘林当时没有对她用强，否则她是难有回旋余地了。
　　秦想一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顿时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妹妹觉得郭图可以助我们度过这一难关吗？”罗敷：“我也没有十分把握。但是纵观邯郸，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到我们了。”
　　郭图乃是邯郸当地的名门望族，其是家中长子，因其父亲去世时，他将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在当地颇具威名。他还有一层不得不提的社会关系，其妻郭氏是汉景帝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之女，人称“郭主”，其弟正是真定王刘扬。
　　邯郸有三股比较大的势力，可以达到拥兵自重的地步。其一是刘林；其二是一个叫李育的人，此人是河北大豪，就是现在通俗上理解的黑社会；其三就是真定王刘扬。其中这三方势力中又以刘扬为最。郭图作为刘扬的亲姐夫，在地方颇有威望，如果能得到他的荫护，刘林是如何也不会
　　秦想：“妹妹准备怎么做？”罗敷沉思一番，道：“哥哥去让秦氏酒楼的师傅准备，明日宴请郭图夫妇，我这就去郭府相邀。”秦想依言而去，罗敷自带着夜戈来了郭府。送上拜贴不一会门童对罗敷道：“小姐，我家老爷妇人有请。”
　　罗敷随门童穿堂引殿走了好一会，心想这郭府果然好阔气！是父亲的大司徒府绝对比不得的。经过一处小园，只见四周都是花木，中间是块极平整的空地，旁边有一架子放置各种兵器，像是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好不别致。
　　“你就是秦罗敷？”忽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罗敷寻声望去，一个女子大约年长自己两三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着一身利落武装。人也长得很有北方特点，直鼻大眼，十分爽气。罗敷一笑，不用问此人一定是郭图夫妇的爱女郭圣通。郭图夫妇共有一子一女，其女郭圣通从小性格开朗，聪颖非常，且有得一身好武艺，从小深得父母宠爱。
　　面对大家千金，罗敷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郭小姐有礼了。”
　　郭圣通眼神毫不忌讳地对罗敷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妒忌，三分不服气。看得罗敷很不自在。盛名在外，郭圣通的表现确实让罗敷感到稍稍的惊诧。
　　郭圣通的眼神定在罗敷腰间，朗声问道：“那可是天璇？”罗敷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天璇剑配于腰间，旁边夜戈见郭圣通十分无礼，正待发作，被罗敷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他前面。“正是。——小姐，小女子有事要见令尊令堂，这就失陪了。”明摆着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谁知郭圣通并不知难而退，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向罗敷。罗敷措手不及慌忙后退。罗敷知道她是要逼自己出手，但是现在情形，她哪里有心给她打架？罗敷无奈，只得对夜戈道：“摆平！”自己则拉着愣在当场的门童：“我们去见老爷妇人。”
　　郭圣通一看罗敷就这样将自己打发了，气得直跺脚，只是无奈夜戈挡在面前，自己根本无法追过去跟她计较。
　　罗敷来到会客厅，对正坐在上面的郭图夫妇道：“郭世叔好！郭婶婶好！”郭主问郭图道：“她怎么喊你世叔？”郭图呵呵一笑：“哦，罗敷乃是秦韬秦司徒之女，当初秦司徒并不嫌弃，与我兄弟相称，这孩子倒是贴心。”
　　罗敷见郭图甚是慈祥，一看就是有德的长辈，心中自生敬慕。再看郭主其人，虽然四十有余，却因为保养得当而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是抹不去的骄傲之气，看来那个脾气火爆的郭圣通多半遗传自她这个血统高贵的母亲的秉性。
　　罗敷道：“世叔自谦了，以世叔的威名，我父与您兄弟相称也是高攀了，况且他现在已经不在朝堂之上，小女如此称呼世叔不见怪罗敷就受宠若惊了。”郭图道：“哎，敷儿不必见外，就这样称呼很好。”
　　罗敷：“多谢世叔！多谢婶婶！小女还有一事要向世叔婶婶说明。”罗敷将院中遇到郭圣通之事跟他们说了，又道了许多请见谅的好话。郭图倒是不以为然，只是一笑而过，郭主的脸上却有几分不好看，只是碍于郭图的反应而不好发作。罗敷心想，郭主对自己这个娇惯的女儿果然是非一般的宠爱。
　　“世叔，婶婶，”罗敷道：“这是我父为官时，王莽赐予他的司马相如手书的《凤求凰》手稿，小女初次拜见，父亲让小女将此物赠与世叔婶婶，还请笑纳。”说着，罗敷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令下人递予郭图。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而做琴曲《凤求凰》，此是司马相如的手稿，随说不上价值连城，但也是可值千金的。
　　郭图果然喜出望外：“秦司徒如此大礼，这可让我如何是好。”郭图平日里最喜欢弄文舞墨吟诗弹琴，也算一位造诣颇深的雅士，这种东西到了他的手里，自然是让他不胜欢喜。
　　罗敷又道：“我秦氏酒楼明日推新菜，小女在此邀请世叔和婶婶明日一定前往。”郭图满口答应下来，罗敷小心翼翼地跟他们话了一番家常，这才起身告辞。
　　走到方才遇到郭圣通的地方，看见夜戈正在无聊地与她拆招。只是夜戈的武功高出她太多，郭圣通累得筋疲力尽，却不能占到任何便宜，怪不得夜戈气色慵懒，一副不耐烦。不过这郭小姐也真够执着，虽然难从夜戈手下逃开，又打不过人家，却依然不厌其烦地攻击着。
　　罗敷对夜戈道：“走！”说完，不理郭圣通一脸抓狂，同夜戈径直向大门走去。郭圣通终是累得坐在了石凳上，没有追上去，但口中还是念念有词：“秦罗敷，你……你等着！本小姐……非收拾你！”简直是气喘吁吁。
　　罗敷摇头轻笑，真是个难缠的富家千金。对夜戈道：“谢谢你没有伤她。”夜戈：“我自是有分寸的。”

　　五十一、娶亲

　　次日，罗敷很早就与夜戈一起去了酒楼，叮嘱师傅伙计好生准备中午宴请郭图夫妇的事宜。中午十分，郭图夫妇还没到，刘林带人先到了。青衫飘飘，手持折扇，放荡的性子表露无疑。无赖地说：“本不想来酒楼叨扰，秦小姐应该安心在府中等候才是啊。”
　　罗敷看酒楼门前一车车排得满满的聘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让人哭笑不得。她款款走过去，看看这个，又拿拿那个，都是上乘货色，看来刘林对自己还真上心。并不是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而是想拖延时间。看着罗敷饶有趣味的表情，刘林脸上流露出一份得意。罗敷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道：“此璧就是蓝田玉所制？”
　　刘林用炫耀的口吻道：“自然。此璧乃是当初赵飞燕之物。东生暖，夏生寒，最宜美人佩戴。”说着眼睛瞄着罗敷。罗敷轻笑，如果两年前听到这璧的来历，她毕竟会有好一番感叹。但两年来见识的珍宝何止千万？昆阳一战，金银珠宝以车载而不尽。况且她家有“凤皇”正是当初赵飞燕之琴，身配“天璇”，又何止万金？一块璧还不足矣让她动容。
　　刘林：“这些，可还配的上你的身份？”罗敷：“公子太看得起罗敷了，罗敷不过一介平凡女子，公子的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罗敷受之不起。”刘林一听，双眼圆瞪，又细细地眯下去，扬起一边唇角，冷哼道：“我刘林想要的人，还从没有能逃脱！”
　　夜戈看他张狂，正要发作，罗敷忙制止，因她看见不远处郭府的马车正驶过来。信步上前，不理刘林欲发作的狂妄，分开人群走到马车前边：“世叔，婶婶，你们好生准时啊。”郭主看酒楼门前一片艳红，诧异道：“这倒是唱得哪一出啊？”
　　郭圣通环顾周围聚集的人群，不无鄙夷地说：“倒是没有时间与我比剑，原来在这里要抛绣球招亲呢！”此女如此记仇让罗敷颇为无奈。郭图对女儿道：“不得无礼！”又问罗敷：“这，倒是怎么回事？”
　　罗敷看一眼刘林，无辜轻笑：“这不，刘林公子光天化日要强抢小女与他成亲呢！”郭图怒道：“胡闹！”
　　刘林一看郭图夫妇前来，气焰已去了大半：“郭老爷，郭主，此乃刘林家事，请两位还是不要插手吧。”郭主一看刘林反驳丈夫，冷冷道：“刘林，你我皆为汉室后裔，论起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姑母。依我看这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么秦司徒可同意此事？为你们保媒之人又在哪里？”罗敷没想到郭主竟是个如此利落的角色，更没想到她会声援自己，感激地看了一眼。
　　郭图又对刘林进行了一番封建思想的说教，直弄得刘林自认倒霉竟然碰到这邯郸城里唯一不敢惹的人家。刘林狠狠对下人说：“还不遵从郭老爷和郭主的吩咐，把东西都拉走！”
　　“慢！”一个字，慵懒无比，却魅惑万千。声音虽不大，却似渗入人心里一样。——此人必定是懂内功的。
　　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众人皆屏住了呼吸：世间竟有如此容貌的男子！望之如沐春风，满目春色！
　　刘林本就被郭图搞得十分窝囊，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人，心里十分郁闷：“小子！你凭什么命令本公子？！”“敢对我家公子无礼！”出手的是夜戈，还没等众人分辨出那声音来自何处，夜戈已一柄长剑指向刘林的咽喉。
　　来人正是夜听潮。罗敷心情复杂地看着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知是悲是喜。每次当自己身处危境，总是有他如天神一般降临。对夜听潮，她开始产生莫名的感动——为何每次都是他？
　　除了感动还有无奈与担忧——他不会来邯郸接自己去长安与她成亲的吧？
　　夜听潮缓然开口：“凭我是长安夜听潮。”
　　罗敷还不能彻底了解“夜听潮”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他有钱，他当过前朝的大司空，他以无颜公子的身份暗中经营绿林军，扶植更始帝。可是在外人眼中，他还是绝顶的高手，一手暗器杀人于无形。除了富可敌国的钱财，他有门客三千，杀手无数，可以轻易取世间任何一个人的性命。这是让人听了不寒而栗的三个字。
　　罗敷感觉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她所乐见的，也不是郭图夫妇再可以左右的。于是请郭图夫妇入酒楼雅阁，自己留在酒楼外指挥疏散路人。
　　夜听潮对夜戈轻轻抬手，后者放下手中指向刘林的剑。夜听潮道：“今晚的婚礼一切照旧。去准备吧。”刘林脸色铁青：“那，那，新郎是谁？”夜听潮冷哼：“你觉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配得起她？”
　　夜戈在身边挟持，刘林不得不乖乖听命，心里是十分地委屈，脸色是万分的痛恨，只可惜根本无力反抗。
　　罗敷听夜听潮说世上除了他没人配的上她，心里竟是些许的感动。只是“婚礼照旧”四个字让她超级郁闷：“我说过要嫁给你吗？”夜听潮轻笑：“两月之期已至，容得你说不吗？”说完手指在她颈项上一点，罗敷顿感眼前一黑，昏睡在夜听潮怀中。被他抱到马车之上。
　　等罗敷再醒来时，已然入夜十分。她发现自己身着红装，其艳丽令百花失色，其美貌让日月无光。坠地的绣花长袍显得格外华丽。周围是红烛摇曳，轻纱帐幔，身下是高床软被，暖玉温香。香炉里不知燃的什么，让人闻之而飘然欲醉。
　　罗敷想起身，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一摸之下“天璇”剑也被人卸下。她问侍女道：“是谁替我更衣？”侍女道：“回小姐，是夜公子亲自为你更衣的。”罗敷一阵头大，飞红从脸上窜到颈项。——他竟然……
　　此时夜听潮一身红装而入，对侍女一摆手，令她们一并退下。罗敷有短暂的思维短路。她知他有绝世的容貌，可没想到着了红装，他如此致命，让她惊为天人。
　　夜听潮一笑，将娇软的她拥入怀中：“丫头，你也会贪恋男子的美色吗？”说完在她唇角一啄，满意地看她一脸的嫣红如酒。罗敷自知失仪，忙低下头。待调稳了心绪，才抬起头来，对他道：“我如果说我不想与你成亲，你会放我走吗？”夜听潮：“不会。”
　　罗敷自知劝不动他，转念一想，道：“不用拜天地的吗？”夜听潮将她拥得紧了紧：“谁配让我夜听潮去拜？全免！”罗敷看她软硬不吃，几近抓狂：“你这是明抢！”夜听潮无赖地笑：“对。”
　　罗敷看他不可理喻，挣扎着要起身：“放我走！”夜听潮也不阻拦，伸手拔下她头上的发簪，长发如瀑一般散落下来，他痴醉地闻着她的清香：“你的侄女叫秦风？果然是个聪颖孩子，颇有乃姑之风……”夜听潮说得缓慢，罗敷听得惊心：“你将她怎样了？”夜听潮道：“没有怎样。只要你今晚听话，她就会长命百岁。”
　　罗敷眼中忍出了泪花，如果因她再让秦氏一家蒙难，她罗敷还有何面目苟活？为了她这个冒牌女儿，郭氏和桃儿他们都死了。虽然夜听潮不是王匡之流，但他为人处世颇为怪异，难免真做不出，主要是自己不敢去赌他会不会如此，因为她输不起。罗敷一咬牙：“好！”
　　夜听潮将她抱起，看着她隐忍的表情，他坏坏地笑，折磨他人一向是他最喜闻乐见、愿意为之的。
　　“交杯酒是要喝的。”夜听潮端过两杯酒，一杯递与罗敷。罗敷气愤，道：“既然不喜欢虚礼，为何不一并弃之？”夜听潮甜美一笑，竟是倾倒众生：“酒是助兴之物，岂可弃之？”又亲吻她的颈项：“你三分醉意，便是十分妖娆了……”说着与她交杯。不等罗敷饮下，自己已一饮而尽。
　　看着她举着酒杯发愣，夜听潮道：“为何不喝？难道让我喂你不成……”夜听潮话未尽，一手捂着胸口，神情满是不可置信。他果断地伸手打断罗敷手中的酒杯：“酒中有毒！”罗敷满脸惊讶地看着夜听潮的意外反应。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本以为是要自己吃下解毒，谁知确实送进她的嘴里。随即砰然倒地。
　　罗敷吞下药丸，直觉告诉她这对自己有好处。果然只是片刻她身上已经恢复了力气。罗敷伸手探夜听潮鼻息，竟然极其微弱。——这是真的，夜听潮中毒了？一直一来他总是以一众主宰世界的形式出现，谁有事他都不会有事，可是这次出事的竟然是他。她突然感到一丝惶恐。
　　罗敷大声呼喊夜戈的名字，她知道不管什么样的情形，夜戈都会在暗中守候保护夜听潮的安全。夜戈踹门而入。“公子！”夜戈伸手从夜听潮怀中取出一瓶丹药，里面只有一颗，送如他的嘴里。“这是雪莲续命丹，可解百毒。”简短地跟罗敷解释一句，夜戈将天璇剑递于罗敷，背起夜听潮在身上，道：“走！”罗敷会意，拔剑护在夜听潮身边。
　　既然他身上就有解毒良药，为何他却不服？难道是因为担心她的安慰而来不及顾及自己？谁会在他身上下毒？为何他丝毫没有察觉？
　　带着这些疑问，罗敷冲出大厅。她相信院外一定有刘林的人正在等候他们出事。果然见刘林带着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夜戈叫一声：“保护公子。”突然从暗处多出好多黑衣蒙面人。罗敷一惊，这些就是夜听潮手下的死士？只见他们冲向刘林的队伍，双方厮杀起来。夜戈顺着杀出的一条血路与罗敷一起护送夜听潮出了刘府。
　　三人来到秦府，罗敷让夜戈将夜听潮置于榻上，请秦韬来看。“爹爹，他是中毒了，方才已经服用了雪莲续命丹。”秦韬点头为夜听潮认真把脉。
　　罗敷对夜戈道：“务必要保证这里安全！”夜戈：“我立即召集人马，分明暗两路将秦府重重围住，以防刘林来袭。小姐放心，刘林鼠辈，绝不是夜氏死士的对手。”罗敷点头：“那就好。东方龄何在？速让她来为公子诊治。”夜戈道：“是！”依言办理。
　　秦韬把完脉：“此人所中之毒极其古怪，为父并不能想出破解之法。幸亏他服用了雪莲续命丹，可以保他暂时无碍，否则现在早断气了。”罗敷一惊，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父亲，那怎么办？”秦韬：“不知病理贸然用药反而对他无益，不如等东方龄来了之后再做处理。”罗敷无奈，只得一心期盼东方龄早日到达长安。
　　众人都退出了房间，只留罗敷一人仍不愿离开。此时发生的事情她依然不敢相信竟是真的。子时十分，秦韬看女儿还没有睡下，命人给她送去了莲子羹。对于夜听潮秦韬自有感激之情，感激他曾从王匡手下救了他和儿子。又冷眼旁观感觉他对罗敷也是真的用心，所以对罗敷的行为也不加阻止。
　　罗敷用小勺往夜听潮嘴中喂食，却一滴也就不到口去。她一咬牙，自己含了一大口，用舌头轻启他的牙关，缓缓地喂入他口中。无数次被他霸道地强吻，这是第一次，她迎上他的唇。夜听潮依然着着红装，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也许她真被他强迫做了他的新娘。
　　回来后她也问了父亲，侄女秦风并未被夜听潮挟持，看来他又耍了她一次，而并非真心要伤害他家人。如果当时自己宁死不从，她相信他不会真的强迫她。夜听潮知道自己中毒却不及时为自己施救，而是关心她的安慰，他对她终是至情至性。
　　罗敷泪如雨下，一滴滴落在夜听潮身上。如此良辰美景，却因夜听潮的昏迷而让两人咫尺天涯。

　　五十二、昏迷

　　因为夜听潮的昏迷，罗敷似乎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性，如此强烈。她变得慌乱不安，只有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面孔，甚至握着他的大手，才能些许安心。
　　他为何轻易被人下毒？夜听潮并非等闲之辈，身在刘林府内他必然更加提防。身边夜戈又是妥帖的人，对刘林府内上下进行了严密监视，竟然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迹象。刘林难道真的如此厉害，做事一点马脚也不留？罗敷摇头，此事背后定然大有文章。
　　她失神地看他，伸手去摸他的一根手指，没有反应，再摸多一根，仍然没有反应。她发现昏迷中的夜听潮别样动人，不会给她强迫，不会对她威胁，当然也不会露出倾倒众生的笑来诱惑她。整个握着他的手，突然有一丝感动。如果能这样一直握着，也许会是件幸福的事。
　　罗敷觉得这是她与夜听潮相处的最和平的日子，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与她争吵。
　　夜听潮依然不能进食，罗敷每日用嘴喂他三餐。她会坐在他身边细细看他的容貌，她想起他说：“丫头，你也会贪恋男子的美色？”她羞赧，即使她发现他并没有真的在取笑她。她在他脸上抚摸，小心翼翼。她发现他的眼睛从来不动，这表示一点做梦的迹象都没有。没梦说明他是内心单纯的男子，虽然他肩挑万担，但是他依然单纯。他爱她，他就说，他想要江山，他就去夺。这些似乎并不能让他忧心，而只会令他乐在其中。她笑，他就是这样的男子。
　　细心看他，夜听潮不光整体长得惊世骇俗，而且每一个部位都完美无暇。
　　为何以前总是怒他的霸道，却从没想过他的好？“如果你可以醒来，”罗敷对自己说：“我愿意付出一切，以还你对我之情。”不仅仅是感激他的情，她的心已慢慢被他所占据，就在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罗敷令人将“凤皇”搬来夜听潮的屋子，不时为他抚琴。她相信如果外界的声音，特别是她制造的，可以帮助他挺过难关。想当初王匡屠杀秦府全家，这把“凤皇”也让他的手下夺取。夜听潮后来费了好些周章才让他重回秦府。夜听潮对她可谓桩桩件件都用心良苦。
　　“夜听潮，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去二十四桥看明月吗？呵呵，你知道二十四桥是什么吗，就说带我去？它们是在扬州的，现在哪里会有什么二十四桥？你只会说大话。不过你既然说了，你就要为我建造出来，否则，我定不会饶你！”罗敷嘴角噙着微笑，眼角却渗出了泪。看着不起来与自己争吵的夜听潮，她第一次感到心如此地痛。是何时他在她心目中已经有了如此刻骨铭心的位置？
　　“你叫夜听潮，可是你真正用心听过潮声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参透了你名字的意义，‘朝看闲花夜听潮’，我知道这个名字定然是你父亲起给你的。他希望你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可你偏偏生在长安夜氏。你心静如水的父亲去游历名山大川，只留你为了家族的存亡殚精竭力。你敛尽天下财富，又组织起最有势力的起义队伍。可是你真的快乐吗？如果祖父之托、家族利益对你如此重要，你又何苦叫夜听潮？”罗敷心碎流泪：“我答应你，如果你可以醒来，我自会陪你去看闲花，听潮声。我们‘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你说可好？”
　　夜听潮不动。罗敷泪如雨下。如果她可以预料是这样的结果，她宁愿选择去长安与他完婚。
　　秦想敲门而入，罗敷慌忙收拾起自己的眼泪。秦想道：“妹妹，你可认得一个朱祐的人？”罗敷：“怎么，他来了？”秦想道：“正是，说是你的故交，有事求见。”罗敷忙道：“哥哥快让人请他进来。”
　　罗敷在正堂见了朱祐：“你何时来的邯郸？”朱祐道：“不光我，三哥也来了？郡守耿弇将他迎入了邯郸驿馆。”
　　罗敷会意，定然是刘秀下定了主意，放弃舂陵军，来河北图日后发展。“替我向三哥问好。”朱祐：“难道大人不去见三哥吗？”罗敷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起榻上昏迷的夜听潮，此时她如何有心理会他事？
　　朱祐：“大人，请你务必与我走一趟。三哥有要事想询啊。”“这……”罗敷仍然觉得为难。刘秀想向她询问的也无非河北形势，各方势力。她已准备好锦书给他，本想让朱祐与他捎过去，但转念一想，刘秀来到邯郸岂不是好事？可以让他帮忙加强秦府的守卫，保护夜听潮安全。她不是信不过夜氏的死士，只是那些人毕竟多半在暗处，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另外，她也想让刘秀去打听刘林虚实，弄清他给夜听潮下的什么药。罗敷一点头：“好吧。”
　　见到罗敷前来，刘秀慌忙冲上前去，眸子里有说不清的情愫，罗敷只当视而不见，此时的她心已不似昨日，夜听潮的昏迷让她突然对其他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刘秀道：“此次我依敷儿所言，请旨刘玄来巡河北。虽然得了个特使的身份，但是带来的不过亲信之人三四百。”罗敷：“已足够了。三哥有邓晨、李通、吴汉、朱祐、阴识这些人，还怕没有兵马吗？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身边的可都是将相之才啊。何况，你本身就是一柄旗帜，自会招来贤良前来投奔。”
　　刘秀：“敷儿不准备留在我军中？”罗敷：“不。”思想一下变得深远。刘秀也不强求：“夜公子的事我已听说。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自始至终他对罗敷的用心都不及夜听潮，她如此待他刘秀又能讲得出什么？毕竟是他负了敷儿在先。
　　罗敷正要开口，有卫士传话：“报告大司马，邯郸乡绅刘林求见。”刘林！罗敷眼睛一亮，计上心头：“三哥，你且周旋这个刘林，看他来此做甚？必要时扣下他在你军中。”刘秀点头，让人召刘林来见。罗敷自躲在屏风后面倾听两人谈话。
　　刘秀看下面跪着的刘林，并不急着令他起来。虽然两人同为汉室之后，又同是景帝一支。但毕竟自王莽杀了刘林之父赵缪王刘元，刘林便无官职在身，而刘秀怎么说也是目前最大的政治势力，玄汉王朝更始帝之下的大司马。“刘公子来见本官何事啊？”
　　不让他起身，刘林只好跪着，只见他谄媚到：“来求见特使，是有一件千古功勋相赠。”刘秀冷笑：“哼，千古功勋？你且说来听听。”
　　刘林：“这……”言下之意“我还跪着呢。”刘秀不屑道：“起来吧。”刘林谢过，也不用刘秀请他，自己找了座位坐下。脸上满是自以为聪明的得意之色：“特使大人可知道赤眉军现在河东？”刘秀点头：“这个自然。河东之患并非一日两日，天下人谁不知赤眉余孽在彼？”刘林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特使大人可想一招而铲除他们？”刘秀不语。刘林道：“只有特使大人下令掘开黄河之水，那么赤眉百万之师便可化为鱼！”
　　刘秀一拍桌案：“哼！没想到你比乃父赵缪王更加残暴不仁！小儿为淹尽赤眉军，而不顾河东百姓性命！你何其歹毒！况且，难道赤眉军就不是我大汉子民？！无耻小儿！”
　　刘林被骂得狗血喷头，连暗处的罗敷都不禁动容。没想到刘秀如此儒雅知礼之人也会发火，还是雷霆之怒。刘秀确实是做皇帝的料，忧国忧民之心非一般人可比。单这一番言论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说到做到的。罗敷暗暗点头。
　　刘林慌忙下跪：“小人无知，请大人恕罪。”磕头连连。刘秀一挥长袍：“下去！”刘林哪还敢停顿？倒退了几步，转身向门外跑去。本来是来表忠心的，没想到落了个狗吃屎。
　　罗敷从屏风后出来：“三哥为何不扣下他？”刘秀道：“刘林乃真小人，狡猾不堪，真扣下他也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放任之，等他露出马脚，我们再派人暗中监视查访。”
　　罗敷表面点头，心下却不免黯然。以她观察，刘林分明是不成事的小人，欺弱怕强，只有对他进行威逼胁迫，他自然会说出自己知道的。刘秀不拿他分明是不想担个残害同宗的罪名。从此事便可知刘秀已然不是那个淡泊一切，同她研究稼穑之道的三哥了。他自有更理智的处理方式，更深远的打算。
　　两人重新落座。罗敷向刘秀讲述了河北的形势，又道：“真定王刘扬是三哥能否在河北立稳脚跟的关键。刘扬的姐姐郭主一家住在邯郸，三哥可找时间前去拜会。另外，我想向三哥借吴汉一用，他文武双全，定能保护秦府周全。”刘秀神情复杂地看罗敷一眼，点头道：“好。”不知为何，他也感觉罗敷似乎离他远了。
　　罗敷回到家中便到夜听潮房间查看，夜戈急匆匆来见：“小姐，不好了，绿林军出事了。”罗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夜戈与她来到外间：“你家公子只是昏迷，我怕他还有意识，所以不要在他面前说不好的事情，免得他在昏迷之中也不安宁。现在有什么事说吧。”
　　夜戈点头，感激地看着罗敷，没想到她对公子竟有如此情意，可谓是无微不至，也不枉他家公子对她那般用心。夜戈回道：“小姐，绿林军出事了！刘玄趁公子不在，将绿林军将领多半诛杀，只剩王匡、王凤将军带领少数军队突出重围。眼看公子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这可如何是好？”
　　罗敷淡定道：“只要‘无颜公子’不出现，刘玄定然会整出事端。这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江山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夜戈大哥，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子的命。”刘玄好会挑时候！夜听潮刚刚出事几天，他那边就行动了。好灵通的消息！
　　绿林军是夜听潮的多年心血，其被自己亲自选拔的傀儡刘玄所灭，这可以为夜听潮带来多少心痛和愤怒，她一想便知。可是没有了夜听潮，绿林军又有何用？皇位又有何用？一切不过是虚无。
　　夜戈：“是！”脸上有一丝惭愧。如此时刻，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明事理。“我已调集夜家所有死士前来邯郸保护公子安全。东方神医也不日将到。”
　　罗敷又道：“严密监视刘林的动向，一有机会就将他捆来，他一定知道些解公子身上之毒的办法。但，”她细想，既然刘秀不想轻易对刘林下手，她虽然不以为然，但这个人是刘秀，事事为他着想已经是她的习惯，哪怕这件事与夜听潮有关。“但，如果他没有什么特殊举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夜戈道：“是！”
　　罗敷点点头，让夜戈退下。自己重又回到夜听潮房间，为他掖被取暖，抚动琴弦。想起当初与他琴箫合鸣的情形，心里一阵黯然，趴在夜听潮胸膛默默垂泪。夜听潮多少次想要的也不过是她对他的小女子之情，可是她却一直没有给他。
　　如今正是寒冬世界，屋内虽然有暖炉，但是夜听潮身上依然寒冷，罗敷依在他身上，握着他双手为他取暖，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夜戈将她叫醒时东方龄已至，令罗敷意外是，除了东方龄，竟然还有月如风！这不光让她意外，还让她心底十分地不舒服。她忘了夜听潮还有这样一个妻子在身边，不管他们的感情是如何的情形，她毕竟是他的妻子。而她什么也不是。
　　月如风不动声色地走到夜听潮榻前，坐到罗敷前面：“让我来照顾相公吧。”她对罗敷道。声音柔软似水，听到罗敷耳里确实分外地刺耳。她的心都被刺疼了。
　　罗敷也不甘示弱：“你我恐怕不必相争，这样的时候恐怕只有东方神医才能对相公的病情有帮助。”既然已对这个男人动心，她就决定要为了这个男人而战斗！这一刻，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是一腔的心潮澎湃。她从未如此直面自己对夜听潮的感情，她也没想到这样做会让自己感觉如此开心！她似乎看到夜听潮在对他微笑，虽然他还是躺在那里令她心碎地一动不动。
　　“你叫他相公！”月如风一开始想保持的优雅瞬间碎裂：“你这个……”冲着罗敷伸手就要打。罗敷知她脏话也马上脱口而出，腰间天璇剑瞬间出鞘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这柄旷世宝剑可不是摆设而已。她罗敷已今时不同往日，再不是那个仁她欺凌的柔弱女子。“对，我叫他相公。我们四天前已经结婚。”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
　　月如风何等聪明，罗敷一个小小动作已经足矣吸引过去她的目光。没错，这块玉佩乃是夜氏祖传之物，只传给夜氏的当家主母。夜听潮将它给了罗敷？！
　　月如风脸色冷得可以结出冰来。
　　脖子被置于别人的剑下，夜听潮对罗敷的情意她又是自始至终看在眼里，这对她身和心是双重的钳制，让她恨不得扑过去将罗敷撕个粉碎。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东方龄对罗敷身份的转变也是非常不适应，只是她要比月如风克制地多，眼里是无以伦比的恨意，脸上却依然是那份惯有的冷漠，丝毫看不出有何不同。
　　罗敷道：“你我之事稍后定夺，先请东方神医为相公诊脉。”
　　东方龄对夜听潮好一番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罗敷虽然对东方龄无甚好感，但她相信以东方龄对夜听潮的爱，定然会全力救他。何况她的前主人王莽已死，她已经可以完完全全地为夜听潮效命。
　　东方龄摇头，罗敷的希望去了大半，心凉了半截，她突然感觉空气稀薄得不够她大口呼吸。“如何？”吐气如兰，只因心中忧虑难解。月如风也上前问道：“相公现在怎么样了？”东方龄缓缓道：“公子所中之毒，我并无解救之法。”
　　罗敷颓然地做到榻上，眼泪不由流出：“连你都不知道。”看来刘林背后还有高人，令他自己绝想不出可以难倒东方龄的毒药。
　　东方龄：“幸亏公子及时食用了雪莲续命丹，可暂保他性命。希望我还有时间去寻求解药。”罗敷：“你准备如何做？”东方龄：“我要去五台山上找我师父，让她前来相助。这些时日，你们务必保护公子周全。”
　　月如风上前问道：“你不是天下第一神医吗？”
　　东方龄：“在下擅长外伤，家师是解毒大家。”
　　罗敷知道东方龄如此做一定有道理，令人帮她准备快马行礼，即日启程。自己则日日留在秦府照看夜听潮。但是就连这样的小幸福也因为月如风的加入而被破坏。空气中弥漫着格格不入的气氛。

　　五十三、解药

　　东方龄离开已经三日，一点信息也没有，罗敷看着病榻之上日益消瘦的夜听潮，其忧心无法言状。而突然“驾到”的月如风会抢着照顾夜听潮，甚至为他喂食。每次这样的场景看在罗敷眼中，都会让她心如刀绞。
　　寒冬时节，府内小湖已经结冰甚厚，罗敷踏冰而行，来到湖心小岛。想昨日与夜听潮来时，黄色玫瑰开得正盛，其妖冶、其华丽，无可比拟，如今却只剩枯枝残叶。“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自己当初只将夜听潮的一片痴情当作登徒浪子的感情游戏，如今读懂他心，却连向他表达自己想法的机会都没有，怎不让人心伤？夜听潮，既然知道了你心对我如此，让我如何不悔恨当初那般对你？
　　罗敷迎风垂泪而泣，好不凄凉。
　　走在返回的冰面上，想着当初与夜听潮湖面踩荷而行，衣袂飘飘长发相缠的情形，罗敷脸上露出凄美的笑，在寒日里似乎别样动人。
　　“啊！”她心惊一叫。感觉脚下的冰面正在裂开缝隙，嘶嘶作响。毕竟邯郸不是大寒之地，原来看似结识的冰面，却并非每一处冻得都均匀。罗敷一脚踩到冰面薄弱处，险些落入水中。
　　她迅速趴在冰面上，心这一刻是紧张甚至颤抖的。冰破裂的声音虽然细小，却是惊险。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想想就知道这样的时候落入水中会有多惨！罗敷小心翼翼地滚动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往旁边移动，直到确定没有问题才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踩冰而行。现在她是知道了什么叫如履薄冰。
　　罗敷这一幕正好被秦韬看见，但见女儿身处惊险，自己一直站立不敢出声，生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她的动作，发生可怕的事情。知道罗敷平安回到陆地上，秦韬才长舒一口气，手心里已是汗津津的，——替女儿好一番心惊！“敷儿！”秦韬上前叫住罗敷。
　　罗敷一惊，没想到自己刚才的一幕竟然让秦韬看见，心里颇有几分悔恨。心虚地喊了一声：“爹爹，你怎么在这里”
　　秦韬脸色沉静，对自己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他的语气是尽力地克制：“我看你这几日都是失魂落魄的，就想找你谈谈，谁知看你一脸心事地走进了湖心岛。你可知道这冰面甚薄，刚才一幕处理不当或是运气差一点，就会要了你的命！”
　　罗敷低头道：“敷儿不敢了。”虽然知道秦韬是为她好，心里却十分地委屈，直落下泪来。其实她哭并不是因为秦韬的责怪，而是因为想到病榻中的夜听潮，想到如果有他在自己并不用担心任何的危险，他自会救她起来，横抱起她，纳入怀中。如今……
　　秦韬一看女儿掉了眼泪，马上收起了刚才的严肃：“敷儿啊，不是为父的责怪你。为父也是为你担心啊。你与夜听潮之事为父都是看在眼里的。夜听潮虽身份显赫，对你的情却是难得，也因此为父不曾阻挡你的诸多行为。但是敷儿，现在来了一个月如风，她才是夜听潮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样你还要坚持吗？我秦韬随已为布衣，但秦氏历代都是书香门第，性情自比一般人高洁，我不想让我的女儿与人为妾啊。什么时候你可以幸福，为父的也才能有朝一日安心去见你的母亲。”
　　听到秦韬一番肺腑之言，罗敷泪如雨下。一直以来什么事她都一个人担着，扛着，寻思着，从未想到她还有慈父关心，长兄爱护。再加上死去的郭氏。父亲的话怎不让她动容？“爹爹！”罗敷动情之处，不由扑入秦韬怀中。天下间还有什么比亲情更让人温暖的？“敷儿该怎么做啊？”
　　秦韬抚其背，安慰曰：“敷儿，有些情当断则断。为父相信，以我敷儿的容貌才情，定有最优秀的男子全心爱你。”罗敷不答，心中却无限不舍。让她放弃夜听潮谈何容易，何况他现在如此情形？放也要等他病好了再放。她可以不去跟别人去抢，但是她必须对得起自己的爱。只是，夜听潮……
　　与秦韬分开，罗敷向夜听潮的房间走去，迎头遇到吴汉。罗敷收拾好心情，对他盈盈一笑：“吴将军，让你为秦府小事操心，实在辛苦了。”吴汉对她行了军礼。想当初如果不是罗敷之计，他吴汉也不会被迫投奔了刘縯，如果不是投奔了刘縯，他就不会遇到今日的良主刘秀。所以对罗敷，吴汉自是有感激之情。“小姐言重。只要是小姐的事就不是小事。何况又是武信侯相托。”罗敷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吴汉又道：“方才小姐一幕着实惊险，还请小姐多多保重自己，莫让他人担心。”罗敷没想到自己方才历险不仅秦韬，另外还有人看到。既然吴汉当时在场，那么即使自己不临危应变得当，也不会有事，他自会相救。看来吴汉确实对秦府安全用心。罗敷道：“罗敷知错，以后自当小心。”
　　东方龄与师父清风老人快马赶到秦府，丝毫没有怠慢便来到夜听潮床前。罗敷屏住呼吸，一边看夜听潮，一边细心观察清风老人脸上的表情。果然是得道长者，喜怒丝毫不行于色。罗敷看得糊涂，想开口相询，却又怕不利于诊治，心下焦急地要命。旁边东方龄和月如风也是担心榻上之人，只是感情一暗一明。
　　东方龄看清风老人收回诊脉的手，忙问道：“师傅，可看出点什么端倪？”清风老人徐然曰：“龄儿，按说此病并不能难倒你，是什么扰乱了你的判断，让你不敢相信自己？”东方龄低头。“师父……”
　　罗敷心里明白，如果东方龄是被什么扰乱了判断，那必然是因为被诊断之人是夜听潮。所谓关心则乱。
　　东方龄道：“师父，徒儿的诊断是公子并非直接被人下毒。而是中了无毒之毒。”罗敷问道：“无毒之毒？”东方龄：“对。以我的诊断，公子先是被以熏香导入体内魔芋花粉，此花独自摄入并不会让人中毒，只是人一旦喝酒，两个结合一起便会将无毒之毒转化为剧毒。”
　　罗敷问道：“这种毒药如此偏门，刘林怎会想得到？”清风老人道：“区区刘林自然没有这个本事。据我所知，天下擅长用这种无毒之毒的人，只有卢风扬一人。”罗敷：“姓卢？”东方龄点头曰：“正是死于公子手下的卢有梅之父。”
　　罗敷摇头，世间事往往冤冤相报，因果循环。夜听潮杀了卢有梅，卢风扬如今又助刘林来杀夜听潮。不过以那卢有梅，夜听潮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冤枉的。罗敷又问东方龄：“此毒可有解？”东方龄摇头：“解是不行的。公子先前服用的雪莲续命丹便是可解百毒之物，也只是能保他性命。若医此毒，必须‘以毒攻毒’。”
　　东方龄说到这里，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旁边的月如风，而后者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罗敷将此看在眼里，却不能即使体会其中深意。东方龄接着说：“我就是怕自己诊断失误，才去请师父过来。如果公子不是中了此毒，而贸然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救他，那只会枉送了他的性命。另外，在去五台山的这几日里，我已让人打探到可以救公子的药材在何处。”
　　罗敷忙问：“在何处？”东方龄不语，清风老人却道：“魔芋之毒甚强，如果想解，必须是同样天下至毒的千年毒雪蛤才行。”
　　东方龄：“而此物世间只有王莽的后宫仅有一只。而它……”东方龄再看月如风。月如风起身道：“不错，当年皇后将它赐予了我。”
　　罗敷急切道：“那……你快拿出来为相公解毒啊！”月如风冷笑：“哼！解毒可以，不过秦小姐口中的‘相公’二字我听得极不舒服，这可怎么办呢……”罗敷气结：“我……只要你为夜听潮解毒，我以后叫他公子就好。”月如风痛快道：“好！我即刻去取雪蛤，秦小姐与我同往可好？”
　　罗敷只得应允。直觉告诉她月如风的“爽快”并非全部，而还有下文。她是个极其懂得得寸进尺的人，又怎么不会步步紧逼？罗敷心下决心，不管她要求自己什么，只要她给得起，她都答应！
　　果然，出了房间看四下无人，月如风便开口相胁：“我可以救相公，但你必须永世不能与他在一起！”罗敷没想到她让自己这样，心痛得不可言状！她好不容易明白了夜听潮的感情，如何让她去割舍？这太残忍，罗敷断然道：“你休想！”
　　月如风眯起双眼，扬起一边唇角，恶狠狠道：“哼！你以为你跟我赌得起吗？我月如风想要的男人就一定是我的！如果让我与人分享，我即便毁了他也不会同意！”罗敷恨道：“你！你不要逼人太甚！”说着拔下腰中软剑，绕向她咽喉。她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事实上，她虽有天璇剑，却从未用它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只是月如风的威胁让她感觉压迫，让她的恨膨胀，让她痛不欲生。
　　月如风并不示弱，悠然道：“你觉得夜听潮还可以支持多久……”她知道自己会赢下这场争斗。她有十成的把握，罗敷不会置于夜听潮的命不顾。从她第一眼看见她坐在他病榻之侧的眼神她就知道。罗敷，这个让夜听潮杀了季临画，冷落她至今的可恶女子，她要她尝尝爱上她月如风的男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罗敷终于颓然地收回手中剑，月如风赢了，她赌不起。夜听潮数次救他于危难，他对她情至深至切，她又如何去拿他的命与人相博？罗敷咬咬牙：“好！只要夜听潮醒来，我罗敷便永不与他相好！”
　　月如风仰头，第一步的胜利让她的自信迅速膨胀。她并不满足这些，又道：“发誓！”罗敷只好说：“我秦罗敷发誓，如果再理夜听潮，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月如风冷哼：“我说过让你以自己发誓了吗？以秦家上下和夜听潮的性命起誓！如果你有悖誓言，让他们全都千刀万剐！”
　　最毒妇人心，罗敷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会如此恶毒！枉她之前还担心夜听潮要她性命，替她求情。自己是多傻啊！
　　罗敷怒视曰：“我不会用我的家人和夜听潮的性命发誓的！”她虽然并不相信起咒发誓之说，但世间事有多少是说不清楚的，比如她为何跨越千年来到这里。即使没有这种“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她也不能。因为秦家上下和夜听潮是如今天下她最亲最近的人，她若起誓，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月如风抬起纤纤玉手，上面留着的长长指甲用凤仙花染过，分外妖娆。她万种风情地撩起罗敷腰间那枚象征夜氏当家主母的玉佩，细细端详一番，冷笑两声：“呵呵，你会同意的。”说完转身离开。
　　罗敷心绪难平，跑到夜听潮屋内。清风老人正在和东方龄研究救治之法，见罗敷兀自跑回来颇为惊奇：“毒雪蛤呢？”罗敷痴痴地望着榻上的夜听潮，眼圈一下红了起来，并不回答她们的问题，而是梦呓一样地说：“他，怎样？”
　　清风老人道：“他的病情耽误了近十日，已是常人所不能及。如果今日再不为他赶快医治，到时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他不得。”
　　罗敷心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一般，痛得无法呼吸，眼泪冲眶而出：“你们请出去一下，我要和他单独呆一会。”罗敷乞求地看着两人。
　　东方龄冰雪一样的面孔上终于现出了一丝不忍。她只道夜听潮喜欢罗敷只是贪恋她的姿色，而罗敷对夜听潮并无情意。看来她是错了。是她心太冷无法理解其中感情，还是自己曾经爱夜听潮之深，不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东方龄开口道：“师父，我带您去看看其他的药材。”清风老人点头，随东方龄离去。
　　罗敷坐在夜听潮榻前，看着他消瘦的脸，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风流霸气？并无半点生气，触之冰凉，似乎生命正在他的身体慢慢流失。一滴泪落到了夜听潮的脸上，如果他是清醒的，定然会被它灼伤的。罗敷凝噎道：“听潮！听潮！”唤不回他一丝回应。
　　“来人！”罗敷对门外轻声喊道。一侍女应声而入。罗敷：“公子该用午膳了，快去取来。”侍女一福：“是。”片刻功夫，将夜听潮的膳食端了上来，放在罗敷手边，退下了。
　　罗敷持起白瓷小碗，盛起一勺试了温度，还有灼热。她轻轻将汤吹凉，不敢吹得太重，怕溅上吐沫星。自己喝了一大口，用舌敲开夜听潮的牙关，将汤缓缓注入。见他安然下咽方才放心。含住他的舌，他的唇，他的温度，不肯放开。眼泪滑落到嘴里，两人的吻一片苦涩。
　　罗敷拿出锦帕，细心拭去夜听潮嘴边的饭渍。——如此美好的他应是没有任何瑕疵的。他不能容忍，她亦不允许。即使要她用生命去呵护他的完美，又有何所惜？将头放在他的肩上，伸手与他相拥。为何之前从未回应过他的拥抱？自己逃得辛苦，他又何尝不爱得辛苦？
　　为何是罗敷？为何是罗敷如此幸运拥有你的爱？你让我如何偿还你的情？
　　喂完他最后一餐，罗敷收拾好自己零落了一地的心情，整装走出室内，脸上有一众慷慨就义的凌然悲壮。只恐怕此一别又成千古恨，再回首恐已是百年身。最后转身看他一眼，泪，滑落。
　　罗敷并不废话，对已等待多时的月如风说：“我秦罗敷发誓，永不与夜听潮相好。如违此誓，我愿与夜听潮、秦氏上下遭受千刀万剐之苦！”眼中恨意凿凿，如日光般刺眼，如夜色般深沉。
　　月如风冷笑：“哈哈，好！记得你所说过的话！”她也不迟疑，拿起毒雪蛤去救夜听潮。
　　罗敷一直留在室外焦急等候结果。直至入夜时分，东方龄才搀着清风老人出来：“公子身体已无碍，只是尚且虚弱，需要静养。”罗敷点头，脸上露出苦涩的欣慰：“谢谢。”说完就要离开。
　　东方龄不解道：“你不进去看看？”罗敷也不回头：“相见争如不见。”径自离开去了。
　　罗敷对秦韬和秦想简单交待几句，令人收拾几件衣服，即刻用马车将她送至邯郸郡驿馆。秦韬望着女儿消失在夜色的马车，十分内疚。他没想到为了自己一番话，女儿真能如此决绝，断绝与夜听潮的来往。可秦韬哪里知道她与月如风之间的约定？留在夜听潮身边，却要装作对她视而不见，对她何尝不是最极端的煎熬。离去是最好的选择。

　　五十四、联姻

　　夜听潮呼喊着罗敷的名字醒来：“敷儿，敷儿，敷儿……”
　　睁开双眼，哪里有罗敷的影子？室内也没有了喜烛摇曳，美酒红装。身上的喜袍已被褪下，夜听潮想起了发生的一切，愤怒问道：“敷儿！敷儿在哪里？”身子毕竟还是虚弱，猛然起身让他一阵目眩。
　　月如风听夜听潮声声叫着罗敷的名字，对床榻之侧的自己视而不见，恨从中来，却又不得不隐忍：“爷，哪里有什么秦姑娘？您昏迷以来都是妾身在您身边伺候着。”
　　夜听潮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嘴唇。敷儿的香泽犹在，温情尚存，她的琴音仍然绕耳不绝，她吐气如兰，对自己殷切私语。这些怎么会是假的呢？又怎么会是月如风呢？不！是敷儿。黑夜中抓住他的手，为他掖被驱寒的也是敷儿！夜听潮怒视月如风：“滚！”又将目光转向一旁东方龄：“敷儿呢？”
　　东方龄自知夜听潮与罗敷的感情之深，已有一种认命的感觉，所以对夜听潮的厉声质问已然习惯。罗敷与月如风之间发生之事她虽未亲见，却也能推敲出三分涵义。可是说出来对夜听潮又有什么好处？不如装作不知，反正她平日也是冷淡无谓的性子：“罗敷姑娘早已离开，在下不知她的去处。”
　　夜听潮目中有火，心中却是灼伤：“传夜戈！”夜戈前来，见夜听潮已醒，又见他面容消瘦，往日风华去了大半，心中不免凄凉，铮铮铁汉竟流出两行泪来：“公子！”
　　夜听潮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性格，最看不怪别人当他是弱者。虽然夜戈并不曾忤逆，但夜听潮还是厌恶得顺手从案上捡起一片竹简，丝毫不犹豫，没有任何留情，对着夜戈面门扔了过去。若是平日，这只竹简已要了夜戈性命。但现在他大病初愈，力道和精度明显不如往日，夜戈伸手接住。仓皇下跪曰：“公子请恕罪！属下知错！”
　　夜听潮一脸冰霜：“说！”夜戈跟在夜听潮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也知道他话中何意。夜戈便将夜听潮昏迷之后所发生之事详细向夜听潮报来。——如何突围出了刘府，送他到秦府休养；罗敷对他悉心照顾；更始帝背信弃义杀了绿林军将领，王匡王凤兄弟带领少数人马突围出去；刘秀来了邯郸，罗敷突然离了秦府去了刘秀军中。等等。
　　夜戈又道：“属下已令人去查王匡王凤兄弟的去向，另外派人密切关注刘林动向，发现他最近似乎有大举动。”夜听潮目光如炬：“哼！刘林！查出他想干什么。刘玄，杀！”夜戈：“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听潮：“慢！你先去刘秀军中，探听敷儿情况。”他的眼光突然变得悠远，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难道恼自己强迫她成亲？不会。依夜戈所说，她在自己昏迷时不眠不休照顾他的病情，她必定已对自己动心。夜听潮轻笑，看得旁边的夜戈大气不敢出，不明白夜听潮忽怒忽喜是何意。
　　夜听潮道：“去看敷儿找刘秀是何意图。”夜戈：“是！”
　　夜戈退下，夜听潮令人辞别秦韬等人，移驾夜氏在邯郸的私产“水榭小筑”。遣送月如风回长安，令东方龄来见。
　　如今冬日，夜听潮望着“水榭小筑”之外的一湖寒冰，想起与罗敷初见时的情景。她像一只小猫一样，不着丝履，赤足在岛上穿行。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似乎要颠覆整个冬天。
　　“公子。”东方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脸上顿时出现一丝怒色。夜听潮道：“十日之内，必须让我身体与以前一般无二！还有，”他逼近她，让她清楚看到他眼中的愤怒：“你如果再与月如风为伍，休怪我！”东方龄正要开口解释：“我没有……”夜听潮已一甩长袖：“下去！”
　　夜戈往返一日方来汇报：“公子，刘秀已离开邯郸，小姐她也……”夜听潮凤眼一瞪。夜戈忙改口道：“公子恕罪，属下失言，是夫人才对。夫人她也随刘秀离开了，我已令人去各个方向严密打探他们的去向。”
　　夜戈道：“不用。”刘秀的行为可以瞒得过更始帝及其百官，却瞒不得他夜听潮。刘秀只带亲信主动请求来巡河北，沿途废苛捐杂税，除贪官暴吏，安抚官民，为的不就是“民心”二字？他必有先图河北再争天下之心。“只令人沿河北查访。刘秀必在附近。”
　　夜戈：“是！公子，还有一事，刘林反了。”夜听潮：“反了？反的谁？势力如何？”夜戈道：“反的当今朝廷更始帝。他与河北大豪李育，真定王刘扬共同拥立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为王，定都邯郸。现在刘林势力已控制邯郸，听说刘秀也是因为与刘林有了冲突才逃出了邯郸。公子，此地不可久留，我怕刘林再来报复公子？”
　　夜听潮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夜听潮怕他刘林鼠辈吗？本想杀之后快，这样且好，有刘林在，也够更始帝烦心一阵子，正合我意。此二人皆不可留，且让他们自己先斗。”
　　夜听潮知道虽然他不怕刘林，但秦氏一家恐怕难逃他毒手。夜听潮道：“传令下去，将秦氏产业找人接管，将秦氏一家秘密送到山东。”夜戈回道：“公子，秦氏一家已然离了邯郸，至于去向，属下实在不知。”夜听潮惊愕：“哦？这么快？”脸上突然现出浓浓笑意：“哈哈，这丫头做事越来越稳健了。”
　　又对夜戈道：“传令，即刻启程去真定。”夜戈不解：“这……”夜听潮：“去做就是。”
　　刘林造反尚且可信，他不相信真定王刘扬会真心附庸。即便他真是有意谋反，也会是这只队伍里最薄弱的环节。他想得到，刘秀和罗敷自然也想得到。以刘秀从绿林军中带来的百余人，和沿途收纳不足万人的兵马，相要从刘林手中夺下河北，定然是不能。他一定会去借助他人势力。而河北除了真定王刘扬，还有谁能助他成此大事？不管刘扬是否谋反，刘秀都会去使尽全身解数去劝服他帮助自己。
　　所以他坚信见到了刘扬，也就见到了刘秀，见到了刘秀，也就有了罗敷的踪影。
　　夜听潮来到河北真定之日，身体已然大好。他令人去查罗敷的下落。刘秀万人之众，只要他来了真定，就不是可以隐藏得毫无踪影。
　　这日他让人送了拜贴，求见真定王刘扬。刘扬对夜听潮突然造访感到非常惊奇，自己虽然同他曾同朝为官，但因为他是外臣，两人并没有见过几次面，更没有多深的交情。他来是想干什么？“请！”刘扬对下人说。
　　双方见面一番客套后分宾主落座。夜听潮道：“方才在王府的院中看见一女子正在习武，剑术颇精，难道就是您的外甥女，郭主的掌上明珠圣通贤妹？”
　　刘扬提起自己这个外甥女是又喜又忧：“呵呵，正是小女圣通。从小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又使得好剑，竟比男子都强些。也正因为如此，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还尚未婚配，说定要找个当世英雄才肯出阁。都怪我姐姐将她惯坏了。”
　　夜听潮点头，心下想：“真是天助我也，郭圣通来了真定，此次之事更容易了。”他又说了郭圣通半晌的好话，这才转入正题：“听潮自邯郸而来，刘林和李育拥立了刘子舆为君，听说其中支持者还有王爷？”
　　刘扬道：“更始无德，更甚王莽。天下群雄并起，雎阳刘永，巴蜀公孙述，淮南李宪，湖北秦丰……无不对天下虎视眈眈。更有山东赤眉占据半壁江山。此时如若再不拥立刘氏新君，恐怕天下已被瓜分干净了！”
　　夜听潮没想到刘扬还有一份拳拳之心，想恢复刘氏江山。
　　刘扬接着说：“刘子舆为成帝之子，聪慧过人，为人谦厚谨慎，拥他为君，也算是汉室之福。”夜听潮仰天长笑：“王爷所言极是。不过……据夜某所知，刘子舆已死。”
　　刘扬听此言，脸上震惊突显。夜听潮满意一笑：“而你们所拥立之人不过是一江湖术士，姓王名郎。王爷恐怕是中了刘林小儿之计了。”
　　刘扬猛然起身：“此话当真？”夜听潮：“自然。王爷觉得我夜听潮有向他人说谎的必要吗？何况王爷线网遍布全国，可以亲自命人去查，夜某又怎能骗得了王爷？”刘扬无力坐回原位。
　　夜听潮端起香茗，轻抿一口。悠闲地欣赏刘扬的慌乱。不管刘扬是否真心拥立刘子舆（应该是王郎才对。）为君，也不管他是否知道此刘子舆是假，只要夜听潮将这个消息散步出去，刘扬他们的旗帜就倒下了。没有了旗帜，他们兴无名之师，又凭什么让追随之人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帮一个江湖术士？不过看刘扬的反应，他事先恐怕真不知此刘子舆是假。
　　刘扬心中已有几分怀疑，自己恐怕是中刘林之计。既然夜听潮前来相告，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定然也带来了解救之法：“想在情形，依夜公子之见，应如何……”
　　夜听潮轻笑：“王爷是刘氏的王爷，没有了这个‘刘’字，真定王也不过是一个虚衔而已。所以王爷不若弃王郎，而支持刘秀。”夜听潮细心观察刘扬面部表情，似乎颇以为然，他继续道：“纵观天下，只有刘秀雄才伟略可为君主，他又为汉胄。昆阳之战让他名震四海，天下英雄无不归之。依我之间，刘秀不日定会前来拜会王爷，王爷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刘扬深感夜听潮之言有理。“刘秀真会前来？只是我与刘秀并无渊源，如果我倾力支持他，他日他成大业，怎保会对我如初？”
　　夜听潮大笑：“哈哈哈哈，方才王爷不是也说，圣通小姐芳龄二十还不曾婚配……”不用夜听潮讲明，刘扬已会意。如果郭圣通嫁给了刘秀，两家联姻他支持的人就成了他的亲外甥女婿，那天下不就是自己家的天下了？
　　刘扬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施礼谢道：“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刘扬谢过夜公子。”

　　五十五、寻芳

　　听夜听潮让郭圣通与刘秀联姻之言，刘扬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施礼谢道：“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刘扬谢过夜公子。”
　　夜听潮也不还礼，长笑而去。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并非他要借刘扬和刘秀之手除掉刘林、王朗，他们还不足矣让他忧心到来真定见刘扬。他更不是要支持刘秀。他此番之意只在“联姻”二字。他夜听潮要让罗敷看着刘秀一房又一房的妻妾娶回家，他要让她彻底对刘秀死心。届时，他在刘秀之力与更始抗衡。此事一举两得，让他如何不喜？
　　夜听潮费心计较，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罗敷已然对他动心，而将对刘秀之情渐渐化为了兄妹之意。此出少了罗敷这个观众，恐怕夜听潮安排得再精妙，也是毫无意义。
　　回到住处，夜听潮问夜戈道：“真定可有什么乐子可寻？”夜戈不知夜听潮想寻什么样的乐子，回道：“公子，真定是河北大县，其繁荣之盛不输邯郸……”夜听潮打断夜戈，这些并不是他想听的。“真定可有妓院？”夜戈一愣，他的这位主人可是从不曾去过那样的地方：“有，很多。”
　　夜听潮笑，如春花在轻风中绽放：“去打听一下，看这些妓院的头牌都有什么特别之处。”夜戈领命而去，心里还在琢磨：爷今天是怎么了？
　　半日夜戈来报：“回公子，真定一共有三家大的妓院，分别是醉春楼、暖玉楼和沁芳园。醉春楼的头牌金无雀身材袅娜，擅歌舞；暖玉楼的温宝春以色见长，更写得好诗赋；沁芳园的花无璧擅琴瑟。其中花完璧是个清官，今天……今天是……”夜戈甚少为这样的差事，脸上不免羞赧，口角也开始不利索起来：“今天晚上是花完璧的开苞之礼。”夜听潮头也不回，道：“去沁芳园。”
　　烟花之地，堆红砌绿，极尽温柔自是不必说。夜听潮径自入内，老鸨看他是生面孔，生得有出世之姿，又气度不凡，赶忙想上前巴结。却被夜戈挡在夜听潮前面，递上一锭金子：“去楼上选一处可洞察全楼的雅阁给我家公子。”老鸨接过金子，眉眼笑得挤到一起：“好好好。”
　　夜戈：“公子，待会花无璧会在楼下正中的台上表演，届时……”夜听潮斜倚在雅阁正中的软榻之上，抿一口香茗，打断夜戈的话：“妓院的规矩不必管它，只需将花完璧带到这里。”夜戈领命而去。
　　花无璧一身红妆出现，盈盈走到场子正中。老鸨口中念念有词，台下的嫖客早已摩拳擦掌。夜戈翻身下楼，却被夜听潮拦住。夜听潮闭目倾听她弹些什么？轻轻晃着手中酒壶，唇角含笑。想起昏迷时情形，那丫头的唇甘甜可口，让他好不享受。她的琴瑟之音亦然萦绕耳边，久之不散。“敷儿。”夜听潮呓语一般叫罗敷的名字，惊得旁边的夜戈瞠目结舌。
　　曲毕，楼下重新回复喧嚣。似乎已经开始喊价，价高者自然可拥佳人一夜。夜听潮睁开双眼，对夜戈一扬手，夜戈会意，迅速下得楼去。
　　做为夜听潮的手下，夜戈绝对是不含糊。他翻身下楼，走到正在表演的花完璧面前，不管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垂涎三尺的嫖客，扛起一身红装的花无璧就向二楼走去，她长长的衣服下摆一直铺满了整个楼梯。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反应之力，全部愣在当场，在真定府最繁华的妓院抢人，这恐怕是从未有过的。还是老鸨首先喊起来：“快抓住他！”
　　龟奴听令，从各个方向冲向夜戈，却被夜戈不费吹灰之力一一打落。原本心有不甘的嫖客也不敢出声。老鸨看自己人一个个被人三招两式打爬在地上哭爹喊娘，指着夜戈气结道：“你！你！抢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夜戈头也不回道：“我家公子花黄金一千两将花姑娘包下。”老鸨这才知来了大主户，从地上爬起来，对夜戈的方向千恩万谢，令人收拾残局，又令姑娘们好生伺候前来寻乐却扫了兴致的嫖客。
　　夜戈来到夜听潮雅阁，将花无璧放下。夜听潮嘴角上扬，又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夜戈，你不愧为我夜听潮的总管。”夜戈：“公子恕罪……”夜听潮伸手示意他不必解释：“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越是轰动越好。”
　　夜戈看夜听潮并未责怪，就要退下。“慢。”夜听潮道。夜戈只好止步，站在一旁。
　　夜听潮走到花无璧身边，看她一身锦绣红装，竟有一刻失神：“敷儿。”随即有摇头苦笑。眼前这个被吓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又怎么会是他的敷儿？她不会如此娇弱，更不会如此胆怯。罗敷即使流泪，表情也是倔强的，大颗大颗铿锵而出，哪里有丝毫做作？她若痛也必定和她快乐时一样，那般自然纯真。
　　最重要的，花无璧眼中只有惊恐，而无情愫。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而没有他爱的灵魂。
　　夜听潮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他。花无璧一个出神。她没想到将自己强行抢来的人竟是如此不凡，花无璧怦然心动，自己是身为沁芳园的头牌的女子，也不及他容貌的三分。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不对，不是俊美，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让人明知是毒药也想去品尝的感觉。对，魅惑。
　　花无璧褪去眼中的惊恐，换作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夜听潮轻蹙眉心，不是她，这种表情怎会是敷儿的呢？如果他如此对她，她早对他拳脚相加了，说不定会像初次在“水榭小筑”那次一样，点他的死穴。
　　想到这，夜听潮温柔一笑。眼前女子以为这笑是给她的，一脸娇羞地垂下眼睑。
　　夜听潮突然用锦扇在她背上一拍，她已软软地坠下去。夜听潮也不去接，转身而去，对兀自站着的夜戈道：“今晚她是你的。”夜戈诧异万分，正要开口，夜听潮道：“如果明日她还是完璧之身，你知道我会怎样对你！”说完独自离了雅阁。
　　自此，夜听潮日日寻欢沁芳园，只是品茗听曲，却从不留宿，也再未让夜戈代他宿夜。
　　这日夜听潮又来找花无璧。老鸨见他平日里出手阔绰，对这位财神爷是一丝也不敢怠慢：“爷，您可来了。我们花姑娘都快成望夫石了。”夜听潮眼中一寒，他何时成了“夫”？一个烟花女子，她也配当他夜听潮的妻子？手中一片寸余竹简飞出，将老鸨的发髻牢牢钉在身后的立柱上。
　　夜戈上前对惊魂未定的老鸨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扔下一锭金子给她。
　　夜听潮进了花无璧房间，令夜戈自去行乐。夜戈道：“公子，夜戈……并不好男女之事，我还是守在门外保护公子周全。”夜听潮冷笑：“我夜听潮用得别人保护吗？”夜戈只得离开，选了一张桌子，也不叫人陪，默默观察妓院之内的动向。
　　夜听潮看今日花无璧在自己服饰上花了好一番工夫，随口问道：“这套衣服却是特别。”花无璧见他平日冷漠非常，今日却主动与自己答话，顿时惊喜万分，心绪难平：“回爷，这套是襦裙，是从邯郸传过来的样子。”
　　“哦？”夜听潮轻抿一口香茗，饶有兴趣地听着。花无璧：“邯郸有位奇女子，名罗敷，做得锦绣衣衫，世人竞相仿之。”
　　夜听潮听此言只是不语，过了好一会，花无璧只得再开口：“爷，您今日想听什么曲子？”除了第一次与他相遇，他留宿在自己房间，之后每日他都只是听曲闲坐，这让花无璧满腔爱慕难以纾解，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只求夜听潮正眼相看。
　　夜听潮斜倚在软榻之上，定眼看她，若有所思：“弹个欢快点的吧。”仅仅如此，花无璧已是心潮澎湃：“是。”轻轻一福，似有万种风情。
　　夜听潮似有所动：“取琴瑟来，坐在我身边。”花无璧万分惊喜，刚抱琴坐在他身边，却被他伸手一拉，将她带入怀中。琴瑟落地，砰然有声。花无璧娇喘曰：“爷。”夜听潮见她娇俏万千，忍不住去亲她香泽。
　　却在此时，有人踹门而入，正看到眼前香艳的一幕。“夜听潮！你无耻！”
　　来人正是罗敷。她早就与刘秀来到了真定。从夜听潮来沁芳园第一日，他与花魁花无璧之间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真定府。根据传闻描述，罗敷断定一定是夜听潮令夜戈抢了花无璧，并以千金之重包下她。
　　她与月如风誓言在先，只得忍受心爱之人留恋烟花场所。此种痛苦是外人很难理解得到的。直至今日，罗敷终是忍不住来探一探传言的虚实，便换了男装前来。果然见到夜听潮入了花无璧的屋子。她忍不住，悄声躲在门边，透过门缝查看里面的究竟。看到夜听潮要去亲花无璧时，终是抑制不住心中苦闷冲了进来。
　　夜听潮放下花无璧，仿佛丢弃一件道具一样毫无感情可言。“下去。”他对花无璧道。花无璧见眼前来了个俊俏男子，恨他打断与夜听潮的好事，心中急切：“爷！”夜听潮已有愠怒：“滚！”
　　花无璧这才明白，他前一刻的温柔似水，只是在利用自己刺激他人的神经。花无璧眼中含泪，但是她这种身份的人哪有权力去与别人争论什么自尊，荣辱？仓皇而逃，眉心攒住的除了对自己身份的可怜，亦有一丝对狼狈处境的不甘。
　　夜听潮伸手将罗敷揽入怀中，袖中飞出一支寸余竹简关门挡住了室内春色。“敷儿！”夜听潮紧紧拥住她，“敷儿，我知你会来。”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他吻她，含住她的丁香，极尽温柔，似要将她融化。一手解开她的发带，长发如瀑一般散落下来。那里有他为之疯狂的味道。他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凤眼轻合。自己敛尽天下财富，恢宏指点江山，可内心真正渴望的竟是与心爱女子一刻相拥，一生相守。
　　罗敷轻吟出声：“……听潮。”两行泪冲眶而出，多少言不尽的思念与无奈尽在这两个字中。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唤他。夜听潮顿时感觉欲望以这两个字为原点，瞬间遍布全身。他霸道地将她横抱起来，扯动一边唇角：“丫头，这可是你送上门来的。”
　　“啊。”罗敷轻呼，被他平方在软榻上，身上的重量骤增。她如梦初醒：“不！”来见他本是冲动之举，怎会莫名为他的情愫所牵？为何又动心？为何又露情？
　　夜听潮从没想过这个字会再一次从他心爱的女人嘴里说出来，顿时如冷水激顶。罗敷眼中的拒绝刺伤了他：“你心中还有刘秀？！”罗敷不承认，也不否定，这样的态度让夜听潮抓狂。他狠心捏住她的下巴：“你敢说对我无情？”
　　罗敷吃疼不过，眼中侵满了泪。她怎会对他无情？她为了他能醒来，恨不能拼上自己的性命。在他昏迷之前，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但这之后她如此确定，为了他，为了这份爱，她愿意舍弃一切，包括她自己！
　　夜听潮见她疼到流泪也不承认对他有情，眼中的痛加深：“敷儿，我不相信！如果你对我无情，又怎会在我昏迷时对我无微不至？你以为我听不见你的琴声吗？你以为我听不到你唤我的名字？你以为……”他吻上她的颈项，像呵护新生的生命一样呵护对她的爱：“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你的吻？敷儿，回应我，用你的吻告诉我，你心中有我。”
　　罗敷以为自己眼花了，夜听潮眼中竟起了一层水雾。这个骄傲地无视天地的男子，在流泪！她对自己说：“罗敷啊罗敷，你何其残忍！”
　　“不，我心中并没有你！”她狠心说道，用力推开夜听潮的身体。他眼中加深的疼痛让她无法呼吸，留下来只会让她万劫不复！她要离开。罗敷冲向门口，伸手去开门，只开了一条小缝，被夜听潮一片碧绿竹简扔出去，门重又关上。
　　夜听潮道：“你今天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心中无我？我巧心用计逼你前来就是要知道这些？”夜听潮负手而立，天生的骄傲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罗敷感觉他开始陌生起来，而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
　　夜听潮道：“既然你仍爱刘秀。好！我就让你们尝尝伤害我夜听潮会是怎样的痛苦！我会让你们后悔对我做的一切！”
　　罗敷一心想赶快离开，结束两人的痛苦，哪里还顾得上他嘴上说什么？况且她也不能解释，只能看他因爱而疯狂，只能让他误会下去，也许误会才是最好的结果。
　　罗敷离去不久，夜戈来到门前。方才一幕他尽收眼底。追随夜听潮多年，他能感觉到主人今日的愤怒与众不同。不光是愤怒，自从遇到罗敷，他从主人眼中读出了一种新的东西，叫痛。
　　夜听潮：“进来！”夜戈：“公子。”夜听潮道：“持我手书，星夜赶去邯郸，面呈刘林。”
　　夜听潮信中具言刘秀联合刘扬之事，道刘秀等人已知道刘子舆已死，假冒之人乃江湖术士王郎。言刘秀将不日进军邯郸，将此事大白天下。最后表示愿意联合他们共同对付刘秀等人。
　　夜戈两日往返邯郸，回到真定面见夜听潮。夜戈道：“刘林接到公子信函，万分惊恐。王郎发布檄文，杀刘秀者封以十万户的爵位。”夜听潮道：“好。”夜戈：“不过……”
　　夜听潮慵懒的声音里极有力度：“讲！”
　　夜戈只好道：“是！——刘林并不同意与公子联手。他们说……公子没有势力成为他们的朋友。”说完夜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生怕一言招致雷霆之怒。
　　谁知夜听潮不怒反笑：“哈哈哈哈。”小小刘林竟然敢出此狂言！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如果自己不说要与其联合，而贸然送去书信，他们岂会当真？即使他们真同意与他联合，他还不屑，夜听潮的骄傲岂是随便对人称臣的？
　　夜戈看夜听潮表情无恙，才放下心来。又道：“公子，在刘林府中我还见到一人。”夜听潮：“讲。”夜戈：“正是卢有梅之父，卢风扬。”
　　夜听潮凤眼一敛：“下诛杀令！”夜戈领命称是。
　　过了好一会，夜听潮悠远望向窗外：“刘秀与郭圣通大婚之日可定下了？”夜戈：“回公子，还未打探到他们要完婚之事。”
　　夜听潮扯起一边唇角，对夜戈道：“哼，王朗檄文已到，婚礼岂会远乎？”哈哈大笑，我夜听潮想让你痛苦，又何必让你死？想让你死，又何须亲自动手？两虎相争才是我喜闻乐见的。

　　五十六、玉玺

　　罗敷随刘秀等人来到真定已经数日，却从不曾来舒展开愁眉。刘秀以国家之重联合真定王刘扬共抗王郎，谁知刘扬竟提出让刘秀与其外甥女郭圣通联姻的可笑想法。无奈刘秀多次登门说服，刘扬都不为所动。如此下去，大事无望，留在河北只是耽搁时日。
　　朱祐说话不经大脑，快人快语道：“三哥，我们就非得联合刘扬吗？”罗敷道：“只要我们想留在河北，这是唯一的办法。”
　　朱祐：“为什么非要留在河北？”罗敷：“南有玄汉，东有赤眉。又有雎阳刘永，巴蜀公孙述，淮南李宪，湖北秦丰，琅琊张步，东海董宪，哪一处可以让我们安身？三哥要图天下，则必立足河北。”
　　朱祐挠挠头：“那这刘扬老儿也忒不讲理，哪有非把自己外甥女嫁给人家的道理？”
　　刘秀看着说话百无禁忌的朱祐，被他一语道中天机，心中着实苦闷。他辜负罗敷在先，怎能再伤害殷丽华在后？两人成婚不过三日他便远征到了长安，后被更始遣至洛阳修葺宫殿，又来了河北。如他为了天下而娶郭圣通，他日相见，让他如何面对丽华？
　　各将也深感朱祐之言，纷纷发表反对之音，只有罗敷和阴识两人不语。罗敷不能发表看法，因为此事事关刘秀幸福，她的身份尴尬，怎好替他主张？虽然她心中已有夜听潮，可刘秀仍然是她最在意的人之一，希望他幸福依然是她最大的心愿。何况，这件事会伤害的是阴丽华，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有朋友之谊，有姐妹之情，她又如何让刘秀因天下而伤害丽华？
　　阴识突然道：“国家大事，非儿戏。我们考虑此事不能以个人好恶出发。”
　　一言一出，各将噤声。罗敷对阴识也是刮目相看。名门之后果然名不虚传，关键时候可以摒弃个人想法，从全局出发，这是多少人都无法做到的？要知道丽华从小在他呵护下长大，他示之如珍宝一般。而那个要纳妾（更甚是娶妻）之人可是自己的亲妹夫。
　　阴识对刘秀道：“自从我们百人随三哥来河北之日起就知道，除了此地，天下之大，我们无处安身。三哥需谨记，自从你和大哥（刘縯）带舂陵军起事之日起，你便不在只是你一个人，你身肩天下，又哪里要得个人情感？”
　　一席话说得众人多有沉默。如今这般田地，哪有资格与人谈论条件？可被置于人下又何其窝囊？
　　罗敷见有门人掀帘而入，面有难色，便对他使了个眼色，与他一起走出大厅。“有何事？”门人答曰：“小姐，外面来了个自称郭圣通的女子，见人便打，说要见大司马。”当初刘縯死后，更始心有愧疚，拜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刘秀在洛阳修葺宫殿时，更始又令他代行大司马一职。所以亲近之人仍称他三哥，军中之人称他为将军，而舂陵军之外的人多称他为大司马。
　　“哦？要见三哥？”罗敷想那郭圣通与刘秀并不相识，如今前来莫非是不同意舅舅为自己安排的政治婚姻，前来问罪？此女从小习武，将士又都知道她是郭主的千金，真定王的外甥女，谁敢真与她动手？“去通知大司马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特别阴识还在，他们还是少打照面为好。
　　门人领命而去，罗敷来到门前，对正在打斗的众人道：“都住手！”将士如得大赦，行礼离开。
　　郭圣通看来了罗敷，也不与他们纠缠：“将刘秀交出来，本小姐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货色，敢打我的主意！”罗敷：“郭小姐内堂叙话。”郭圣通：“哼，我可不是来叙话的。既然你在这里，正好，我们可趁机比试比试。”说着也不等罗敷答话，直取罗敷死穴。
　　此女刁蛮无礼之甚罗敷深有体会，但没想到她见人就要比试，还招招都是致命。她根本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来真的！罗敷慌忙后退，手下天璇已经出鞘，缠住她的长剑。
　　郭圣通眼中有惊有喜：“哼，没想到有两下子。好久没有如人正经过招了！看剑！”长剑已经摆脱天璇的束缚。罗敷学武尚浅，哪里是她的对手？只仗着兵器出众，才挡得了一时，持久下去对她定然不利。对面的郭圣通却并没有罢手的打算。罗敷无奈，只得重将她的剑缠住，剑锋微侧，往后一用力，郭圣通之剑竟被生生断成几截！
　　郭圣通不由赞叹：“好剑！——只可惜，跟错了主人！”说罢丢下剑柄，伸手就要去夺罗敷手中天璇。罗敷没想到这位郭小姐还有夺人之美的癖好，心下十分不耐。
　　郭圣通没了手中武器，身手却变得更加灵活，眼看就要击中罗敷，罗敷不得不全力去接。两掌相碰，两人各向后迅速退出几米去。
　　此时刘秀正好赶到，见到如此情形，眼中只是一瞬的犹豫，便一个飞身来到郭圣通身后，将后退的她接入怀中。而罗敷，却因后退的力量太大，生生摔到地上。
　　紧随刘秀的阴识慌忙上前将罗敷扶起：“敷儿，身上可无碍？”罗敷任他检查身上明处的伤痕，自己的一双眼睛却离不开刘秀与郭圣通两人。
　　郭圣通见自己被人救得，此男子长身玉立，卓尔不凡，黑眸漆黑如夜，面目俊朗如风。她眼中怒气早已褪尽，
　　“小姐没有受惊吧？”刘秀一笑，如风月一般摄人心魂。郭圣通痴痴地看着刘秀，忘了语言。“小姐？”刘秀再叫她。郭圣通这才反应过来：“啊。我……没事。”
　　刘秀道：“既然没事，我就放开小姐了。”郭圣通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怀中，眼中尽是娇羞。从刘秀怀中出来，俏皮地咬一下嘴唇，巧笑倩兮，奔向了马车。跑了几步又回眸而笑，火辣辣地看着刘秀，眼中已无限情愫在里面：“你，是刘秀？”
　　刘秀儒雅轻笑：“然。”郭圣通这才重又回头，奔向马车。侍女扶她上去，在车厢之内，小帘之后仍然张望。
　　罗敷看到此种情形，已了然于胸。刘秀一场小小的英雄救美已经让张扬跋扈的郭圣通没了小姐脾气，对他可谓是一见而钟情。不必问，关于政治联姻一事，刘秀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刘秀见郭圣通的马车驰远，才快步走到呆立一旁的罗敷身边，忘情地拉住她的手：“敷儿！”眼中满满的心痛。罗敷努力抽回，努力对他温暖一笑，眼中却分明有泪光：“三哥不必解释，敷儿岂能不知三哥用心？三哥也是为了天下。”
　　天下。这两个字从罗敷口中说出，她突然感觉到如此沉重。为了天下，他可以去联合自己的敌人；为了天下，他可以说服自己去喜欢一个陌生人；为了天下，他可以置与自己出生入死数载的她于不顾。天下！何其重！是天下太重，还是她太轻？
　　罗敷对刘秀、阴识两人轻轻施礼：“敷儿先退下了。”一转身，泪已如雨下。其中委屈自是外人不可参摸。“刘秀”这两个字在她心中的意义开始变得如此微妙，她曾为他生，为他死，今日让她面对如此情形，她如何不痛？
　　“听潮。”罗敷摸出怀中夜听潮给她的玉佩。窗外满天寒星，她对他的思念让她胸口痛得无法呼吸。“刚才如果是你，怀中的定然是敷儿，不是吗？”她知道，夜听潮生亦生矣，死亦死矣，无论如何情形，他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无论如何情形，他都不会放心自己的骄傲；无论如何情形，他都不会舍她而去。
　　一个誓言真的那么重要吗，可以让她无视他的爱，可以让她忽略他为她而疯狂。不，如果这个誓言是让她万劫不复，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哪会皱一下眉头？可是这个誓言里有秦家老小，更有他。他的爱令天地动容，她又如何不为之所动？她怎能用自己的无信去亵渎他的爱？夜听潮应该是出尘脱俗的，她不要有关他的一切有任何一点瑕疵！
　　只是听潮，我心中为何如此思念？这刻骨的思念你经历过多少？现在开始理解你的霸道。当爱一个人得不到回应，那种绝望怎不让人疯狂？罗敷究竟带给你了多少痛？
　　一夜无眠，清晨十分罗敷才迷迷糊糊入睡。
　　“禀小姐，”门外有人通报：“大司马有请。”罗敷醒来，见自己身下并没有高床软被，而是伏在桌案之上，脸上泪痕仍在，手中玉佩未凉。罗敷对门外道：“待我整装前去。”通报之人称是离开。
　　罗敷着一身男装而出。来到议事厅，见到正中的刘秀，不去看他，只是找到自己的位子平静坐下。
　　刘秀见罗敷进来，目光紧紧追随，却不见她丝毫回应。他知她心中有痛，他心中之痛又怎会少过她？
　　众人来齐，吴汉道：“方才真定王派人送来锦书，说三日后大吉，益婚嫁。”原来是商议联姻之事，罗敷变得更加沉默。哀莫过于心死。经过昨日之事她对刘秀心已死，情绪又怎会有何波动？
　　刘秀已经打定主意决定联姻，坐在中正只是不言。今日之事让敷儿前来恐是他错了，他是不是太过残忍，让她再受此煎熬？可是罗敷在舂陵军中的军师地位无人可替，如此大事如何少了她？即使今番不叫她前来，她日她也会知道，那时不更显得他刘秀心胸不坦荡？
　　朱祐急性子地道：“我还是不同意三哥娶那个霸道的郭圣通，我们舂陵军没有他真定王的时候一样所向披靡！”吴汉道：“真定王此次来书，还有一事。”吴汉顿了顿，眼中是高深莫测。罗敷警觉起来。什么事情让吴汉如此沉稳之人有这样的表情？
　　吴汉道：“如果大司马同意与郭小姐完婚，他愿意将传国玉玺作为郭小姐的陪嫁！”
　　传国玉玺！这四个字一出，众人面上皆有喜色，讨论之声不绝。罗敷眼中也明显有惊奇之色。
　　这传国玉玺乃是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令人用和氏璧所琢而成。命丞相李斯在上写“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令当时天下奇人玉工孙寿刻到上面。秦二世死後，由子婴把传世玉玺献给汉高祖刘邦，授之为「汉传国玉玺」。王莽篡权後，向孝元皇太后逼索玉玺，皇太后怒，把国玺狠狠砸在地上摔崩了一个角，王莽让人用黄金镶补，尽管手艺精巧，但宝玺终究留下缺角之痕。
　　传国玉玺不光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更被看做是天命所归，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
　　当时刘秀率军攻破长安，灭了新朝，却并未得到那方玉玺。混乱之中商人杜虞杀了王莽，却也没有见那玉玺。更始多次派人去长安查探，也一直未得。没想到竟然流落到了真定王手里。他肯以玉玺为陪嫁，可见其决心已定。不过其中功劳恐怕落不下郭圣通，没有与刘秀的惊鸿一见，她也不会说服刘扬拿出玉玺。
　　刘扬玉玺一出，如果刘秀不与之联合，他马上会变成众矢之的，被天下人所图。看来刘扬为求刘秀，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罗敷摇头苦笑，天下人，为达目的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岂不可笑？
　　原来的反对之声，听到传国玉玺后也全数平息。厅内有长久的沉默。支持者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刘秀，原本的反对者也跃跃欲试。得玉玺者得天下，有了传国玉玺，刘秀便可以重新称帝建汉，他日一统全国。这些怎让他们不动心？
　　刘秀终于开口：“去准备，三日后成婚。”寥寥数字，已定乾坤。不管他是为了天下，为了玉玺，还是为了其他，结果都是一样。
　　罗敷趁众人不注意，信步出了大厅。一个英雄救美的小段子，换得了传国玉玺，刘秀所得不可谓之不大，郭圣通对刘秀痴迷之心不可谓之不疯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没有定数。

　　五十七、夜探

　　有了先前刘秀救郭圣通一事，罗敷的心反而瞬间解脱了似的，经历一场真心一场痛，人好像也清爽好多。众人为刘秀的婚礼紧张忙碌着，罗敷淡然视之，更多的时间反而用在加强防守上。
　　刘秀在真定停留数日，行踪已完全暴露，又有与真定王外甥女联姻的消息，让他成为刘林王郎等人的头号目标。他们岂会让他们安然度日？另一方面刘秀想从刘林口中夺得河北，比虎口拔牙难上百倍。要知道没了牙齿老虎就不再是老虎，河北是刘林王郎等人唯一的根据地，他们岂会轻易放手？加上刘扬的背叛就更让他们疯狂了。
　　罗敷抓紧时间整顿军务，又令人广散消息，招收兵马。舂陵军一向口碑颇好，此消息一出，多有来投奔之众。罗敷一下忙得不亦乐乎。
　　除了刘林王郎，罗敷更担心的是夜听潮。几日前沁春园一别夜听潮口中对刘秀颇有恨意，如果他与刘林王郎联手，那么刘秀刘扬岂有招架之力？虽然他失了绿林军，但谁知他会不会还有其他军队？夜听潮不是那种会被人一下断送了老本的人。他处处心机，暗中经营绿林军数载而无人发现，有此种作为怎能让她不忌讳？
　　罗敷当即决定分兵去新市和元氏两郡，与真定形成两翼之势。刘秀听言道：“好。我也有此想法。屯兵马于两地，进可以北上燕赵之地（河北北部曾为燕赵两国。），南攻邯郸；退可以互为唇齿，共同进退。看来敷儿的兵法又精进了。”
　　罗敷尴尬一笑，再听他叫“敷儿”，已无激动。自己与刘秀的疏远是潜意识的行为，连思想都无法左右，是心在抗拒。她道：“三哥可留在真定参加明日婚事，我一早便带兵去新市。元氏郡地理位置最为重要，我看只有吴汉大哥能堪此任。”刘秀点头：“恩，我即令吴汉整顿兵马，明日出发。”罗敷：“好。”
　　布置完出发之事，已经入夜，罗敷深感疲惫，简单用过晚饭便回房休息。如今天气已开始回春，天气不似寒冬般冷得透骨。罗敷轻盖罗衾，撑着头背门侧卧。想起当初夜听潮昏迷之事发生之事，竟然睡意全无。“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她曾对他如此承诺。他可听到了？如今与他共同退隐也是奢望，造化不是弄人又是什么？轻风入室，罗敷感觉脸上寒冷，一触之下竟是泪已满面。
　　一番失神，翻来覆去好一阵才渐渐入睡。梦中仍然有着关于夜听潮的故事。“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她轻吟两句诗出声，又长叹一声：“哪一世才能与你‘朝看闲花夜听潮？’”虽是梦呓，却句句真切。
　　罗敷醒来，犹自叹息。翻身忽见床头立着一袭白衫。罗敷惊呼：“啊！”声音被人堵在手中。夜听潮。脸上虽然戴着绿玉面具，但她知道是他。不是因为她认得“无颜公子”的面具，而是，她识得他的味道。
　　罗敷心下想笑，他总是神出鬼没，何时来的？——可又顾虑，他可看到了她的泪痕？可听到了她的梦语？罗敷往后一退，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似乎又伤了夜听潮，他长袖一甩，门被打开，起身飞出窗外，如鬼魅一般。
　　罗敷看得惊心，心中无限痛楚。他竟然来了？他为何如此就走？罗敷痛，她不能出口呼喊他的名字，不能伸手拉他留下。
　　“是谁？！”罗敷听得到那是刘秀的声音！他怎会出现在自己的房前？罗敷慌忙披衣出来。如今夜听潮恨刘秀之深，如果他要杀他，只在一招一式之间。并不是刘秀不够厉害，如若上阵杀敌，他并不输夜听潮。但是当前夜色，夜听潮使得一手寸余竹简暗器，速度之快，一枚即可致命，刘秀如何躲得过？
　　罗敷出得门，正见夜听潮右手举在身侧，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物。直觉告诉她这个动作非常危险！罗敷大呼：“不要！”声音里的哀求让夜听潮手下一颤，心更是痛得厉害。刘秀认得此人是无颜公子，与他平日并无仇怨，也不动手。
　　长久的沉默，夜听潮终于放下手，飞身出了驿馆。罗敷长舒一口气，却又若有所失。刘秀忙上前道：“敷儿，无颜公子为何前来？可伤了你？”罗敷仿佛自言自语一眼：“他怎会伤我？纵使天下人伤我，他也不会。”
　　刘秀一刻失神，敏感地低了下头。当日刘縯死后，他深知哥哥对敷儿的一片深情，而疏远了她。如果不是无颜公子，她不知会如何地伤心。刘秀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无颜公子对罗敷有情？只是自己惭愧，如果他善待于她，无颜公子根本不会存在于几个人的感情纠葛里。他何尝不想？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过那原因是什么。
　　罗敷看似虚脱无力，刘秀将她扶进屋内坐在榻上。短暂的犹豫，他伸手褪去她披在身上的外衣，将罗衾盖在她身上保暖。“敷儿。”
　　罗敷任他对自己做什么，只是没有反应，夜听潮的离去让她失落地不想做任何思考。
　　刘秀看罗敷深情慵懒，停顿了片刻，道：“无颜公子来此是……”罗敷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会意道：“无颜公子就是夜听潮。”神情无限悠远。
　　刘秀不语。终于明白无颜公子对罗敷的诸多举动，如果是夜听潮那就是了。夜听潮对罗敷的爱令他汗颜。他本来有平淡的生活，可以和喜爱的女子相伴终老，为何走向了这条帝王不归路？罗敷又何尝不曾后悔？让刘秀去完成他建汉的历史使命本是她的私心，在这条路上她得得失失，到底是失的更多。
　　刘秀还想相询夜听潮来此何意，可是他没开口。夜听潮虽然行事乖张，但对罗敷之心却是他不可比。有一个男子可以如此待她，也是他所希望的。对于罗敷，他希望两人之间除了“舂陵军”和“天下”，还能维持昔日那份浓浓的兄妹之情。
　　罗敷见刘秀不言，也不离开，轻声道：“敷儿要睡下了。”虽然她不知他深夜前来所为何意，但是现在她的心里只剩夜听潮，月光下他的白衣让她沉醉，仅仅想想他的样子亦让她满足。他来，定是为她，不敢奢望两人今后可以再成眷属，不管两人会不会有朝一日兵戎相见，她只想享受此刻思念他的感觉，不想有任何人打扰，哪怕这个人是刘秀。
　　刘秀：“敷儿，你们似乎远了。”罗敷不语。远自然是远了，何必计较？
　　“可是因为我负了你？可是因为，我舍你而救郭圣通之事？”刘秀声音中有无尽的忧愁与悔恨，这是罗敷从不曾见过的。她动容地看着刘秀，虽然已无爱，但还有情，朋友之情，兄妹之情，这些对她亦是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三哥，我是怪过你，可是现在，敷儿已然通透了。”刘秀：“难道敷儿的通透就是与三哥的疏远？”
　　罗敷见绕来绕去都是这一个问题，实在没意思，转移话题道：“现在已然子时，三哥为何会在院中？明日三哥大婚，难道不该早点休息吗？”没想到一言一出，刘秀心情更加沮丧，沉吟道：“明日大婚。——你可知，因为丽华，我负了你；为了郭圣通和天下，我又负了你们两个。”罗敷：“三哥不要这样说。我和丽华姐自是不同的，你对我并没有什么亏欠，娶郭圣通委屈的只有丽华姐一人。”
　　刘秀失控地抓住罗敷的肩膀：“敷儿，为何上天要让我亏欠你们？难道为了天下，我只能放弃自己的感情？”罗敷道：“对。三哥，从你与大哥起事那天起，你就注定是要失去自己，你存在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他们经受了百年的涂炭，应该有人站出来为他们做出改变！三哥，与此相比，你个人的恩怨情仇算得了什么？”
　　刘秀痛苦摇头：“可是……”罗敷一狠心道：“没有可是！不管你对不起了谁，你还要对不起谁，这一切，都是你必须承担的。”
　　刘秀：“敷儿！”
　　罗敷看刘秀脸上的憔悴与痛苦，第一见到他如此失态。刘秀原有他的明媚与淡泊，心地极好，又城府颇深，何尝有过这样的表情？即使在黑夜里，他也是最璀璨的星子。罗敷感到一丝心疼，握住刘秀的手，眼睛里是鼓励和安慰。
　　谁知刘秀伸手将她抱入怀里：“敷儿，为什么！为什么我遇到丽华之后才知你是女儿身？!为什么大哥对你用情至深？!为什么让你我相遇相知，却不能相守？！”
　　一滴泪从罗敷眼中滑落。她也想知道这么多“为什么”的答案，可是她给不出。
　　两人如此相拥，罗敷待他心情渐渐平复，放开手来：“三哥，明日还要举行婚礼，你该回去休息了。敷儿明日就不与你道贺了。”说着，语气中有一丝苦涩。“三哥切记，玉玺为重。后事如何，此物是关键。”

　　五十八、贺礼

　　刘秀昨日夜探，罗敷已言天明直接启程，不参加他的婚礼种种。但想他昨日沮丧心情，还是于心不忍，于是准备前去道贺后再启程。
　　梳洗罢，罗敷换了男装来到刘秀房前。众人已经开始出出进进为婚礼之事忙碌。刘秀在真定并无田产，于是将应郭圣通在驿馆成亲。刘扬和郭主已为二人在真定选了一处别院，只待清扫干净，两人再行入住。
　　罗敷见触目可及皆是喜气，心下不禁怅然。想当时一梦而醒，被夜听潮逼着成就姻缘，恍如隔世。原以为自己的感情就此尘埃落定，谁知后来又生出那么多的事端。如今与他一别不知了踪影，他日相见或许是在两军战场亦不可知。最怕的是，永世不能再见……
　　一滴泪滑落，滴在刘秀将要穿的喜服之上。
　　刘秀见罗敷手触喜服，若有所思，眉心仿佛被吹皱的一湖春水，眼中更是泪光莹莹。他开口深情叫道：“敷儿。”他又何尝不怅然？两次婚礼，娶到的竟都不是自己最爱的女子。既然已经负了罗敷，就应该善待丽华。如今却动机不纯地要娶郭圣通。细细算来，自己对这三个女子哪一个不是充满愧疚？
　　罗敷恍然觉醒：“哦，三哥，敷儿来看看婚礼之事安排的如何。另外，此物请三哥收下，全当聘礼。”刘秀见罗敷手中玉带，惊道：“敷儿！这万万不可！天璇是你心爱之物，更能随身保你周全，你如何能相赠与人哪？！”
　　罗敷苦笑。天璇再好，也不过是一把剑。如今夜听潮与自己缘分已尽，赠剑之人已然不在，这剑又能矜贵到哪去？留着它也只会徒增伤悲。既然郭圣通屡次三番想要它，罗敷索性与了她。
　　罗敷道：“三哥，赠人之物当然是要取自己最爱，何况此人还是你的妻子。郭小姐性子虽然娇纵了些，但为人爽直，有侠骨之心于百姓，有万般衷情对三哥，也可谓如花美眷。三哥既然娶了她，就请善待于她。此物就算是敷儿送与你们的贺礼吧。”
　　说话间小仆拥琴而入：“小姐，您要的琴。”罗敷令置于案上：“三哥，此琴名为‘凤皇’，正是当年赵飞燕所用之物。昔日丽华姐成亲，敷儿并为送上贺礼，也凑今日一并补上吧。来日见了丽华姐，也不会说敷儿厚此轻彼了。”罗敷狡黠一笑：“毕竟丽华姐才是我的干姐姐。”言外之意，与她更亲近些。
　　她将自己的心爱之物尽数与了他的两位夫人，虽然见罗敷表现轻松，刘秀仍是心下难安。自始至终都是她在对他奉献，倾尽所有。可他给过她什么？怜惜，没有；爱，更没有；只有伤害，只有痛。敷儿，我如此待你，你为何这么傻？
　　刘秀见她心意已决，强忍忧伤道：“三哥还不知敷儿收有如此旷世之琴，也不知敷儿精通音律。如今时辰尚早，三哥可有幸听得敷儿清弹一曲？”
　　罗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靥如花：“好。算是敷儿与三哥辞行了。”轻抬素手，一曲《枉凝眉》扣弦而出。
　　刘秀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敷，脸上的悔与痛清晰可见。这一个个音符似乎重重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喘不过气来。这……这首曲子！
　　他忘情地冲到罗敷身边，伸手将她从案前拉起，紧紧拥入怀中：“敷儿！敷儿！为何是你！为何是你！”
　　罗敷不知他为何突然失态，更从未见过他如此粗鲁举动。罗敷轻声试探道：“三哥，你弄疼敷儿了。”
　　刘秀一滴清泪带着无尽悔恨潸然滑落。——这首曲子竟是出自罗敷之手。当日他就是因为这一曲惊鸿才对丽华另眼相看，之后产生了的爱恋。今日一听，才知这弹曲之人分明是罗敷！此曲竟是出自罗敷之手！怎不让他恨命运不定，缘分无常？
　　屋内尽是进进出出的下人，如此场合，刘秀实在不应失礼。罗敷不得不用力推开他：“三哥，敷儿这就起程了。”出门急行而去。只留刘秀去消受这千古恨。
　　刘秀怅然若失，望着罗敷渐行渐远的方向久不能语。
　　新市离真定不过一日路程。新市本为真定王下属之郡，得知刘扬与刘秀联合，郡守早就准备好了罗敷前来的一应事宜。
　　前方探马来报，刘林已起兵北进，目标正是真定。真定之战一旦响起，新市进可出奇兵，退可为接应。罗敷入城布防丝毫不敢怠慢，直至深夜方归。
　　在驿馆休息，她听得门外有声，此时深夜并无人会来。她一阵狂喜：难道是他？罗敷忘了所以，奔向门边，拉开门道：“听潮！”门外之人拜曰：“夫人。是夜戈。”
　　罗敷方才的喜悦一下消失得没了踪影，脸上的失落表露无疑。罗敷：“夜戈大哥还是称我为小姐吧。”夜戈拜道：“不敢。公子有言在先，在下不敢忤逆。”
　　罗敷无奈，只好作罢。请他入室：“大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夜戈：“夫人，有一事夜戈不明。”罗敷道：“大哥请讲。”夜戈：“我家公子对夫人一往情深，在下看得出夫人对公子也是情深意重。那么夫人又为何拒公子于千里之外呢？”
　　罗敷摇头苦笑：“缘分天定，岂容世人想要便要的？你家公子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夜戈还要开口，罗敷抢先道：“夜戈大哥若还想谈及此事，就免开尊口吧。”
　　夜戈只好作罢：“是。”奉上手中玉带：“夜戈此次前来是受公子之命，将此物送还。”罗敷一惊：“天璇！我已将它送于郭圣通，怎会在你的手里？”
　　夜戈将来龙去脉详细讲与了罗敷。
　　原来夜听潮昨日去与刘秀和郭圣通“道贺新婚之喜”，实则去见证自己的杰作。夜听潮对刘秀道：“哈哈，武信侯，不，我应该称你为大司马才对。”
　　刘秀道：“夜兄何必拘礼？我们兄弟相称也无不可。”自知夜听潮便是无颜公子，刘秀再不敢将他仅仅看做是一个天下第一世家的无为公子或旧时王莽手下的清闲官员，而是处处提防。直觉告诉他，神秘的夜听潮还会有很多秘密为世人所不知。
　　夜听潮大笑：“好，刘兄。没想到刘兄官越做越大，艳福也着实不浅。阴丽华已是新野第一美女，如今的郭小姐却也另有一番风情。哈哈哈哈。”刘秀知他话中之意，心中着实苦涩。“谢夜兄吉言。今晚还望尽兴。”夜听潮邪魅一笑：“我，怎会不尽兴？”转身长笑而去。
　　刘秀与郭圣通大婚分明是夜听潮一手导演的好戏，他本是这出大戏唯一知道实情的观众，他怎会不开心？
　　夜听潮又与刘扬、郭主道喜：“郭小姐喜得佳婿，真是可喜可贺。”两人虽知他动机不定，但深感郭圣通嫁给刘秀极其相当，也感激他之前的提议。双方倒是言语尽欢。
　　此时郭圣通一身喜服跑了过来。郭主忙道：“胡闹！今日你大婚，不在洞房好生呆着，来此为甚！”郭圣通见得了训斥，却并不与母亲计较，兴奋道：“母亲，舅舅，你们看我得了何物？”言罢，天璇出鞘，烁烁生辉。
　　刘扬不由道：“好一把软剑！莫非是天璇？！”几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剑上，没人看到夜听潮眼中已经起了火。也不理会其他，他突然一步上前掐住郭圣通咽喉。那郭圣通也是从小习武之人，竟毫无反抗之力。夜听潮怒道：“说！从何处得到的此剑！”
　　身边刘扬、郭主惊得不轻，恨夜听潮突然发难，怕郭圣通被他伤害，只得好言相劝：“夜公子何故如此？一柄剑，夜公子喜欢让圣通让与你就是。”郭圣通从小深受宠爱，极其娇纵倔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我死都不给他！”
　　夜听潮凤眼一眯，手下暗暗发力。郭圣通受痛不过呼出声来。郭主忙道：“慢！夜听潮手下留情。老朽深爱此女，圣通有事，老朽的命就是公子的了。”夜听潮一哼：“你以为你的命在我夜某眼中算得什么？！”
　　郭主见劝夜听潮束手无用，又见他突然发难原是为了这柄剑，聪明如郭主，忙对女儿道：“圣通，将剑给夜公子，母亲自会帮你再寻一把好的。”郭圣通哪里会依允？郭主怕夜听潮伤害女儿，忙对郭圣通道：“再不听话，以后别叫我母亲！”郭圣通眼中含泪，恨恨地将剑递给夜听潮，脸上多有不服之色。怎奈郭主强令不得不允。
　　夜听潮接过剑，丝毫不理会众人脸上的表情，转身出了屋去。身后郭圣通大喊：“给我抓住他！”早让夜听潮一枚竹简飞出，命中头上一支翠玉钗，摔在地上成了几半。“如若你今日不是大婚，我早取了你的性命！”夜听潮不及众人赶来，已飞身出了驿馆。
　　并不是顾及郭圣通的幸福，或真定王等人的面子，他只是不想坏了自己的雅兴。就让刘秀去缠这刁蛮小姐，他夜听潮要看的戏还不止今日这一出。刘秀啊刘秀，想让你痛何其容易！
　　罗敷听完夜戈讲述无奈摇头，这次可把郭圣通等人得罪惨了。也罢，这不正是夜听潮的做事风格吗？罗敷只得将天璇收下，重又缠回腰间。对夜戈道：“多谢夜戈大哥不辞辛苦将此剑送回。”
　　夜戈：“夫人……”欲言又止。罗敷忙道：“夜戈大哥，你我也算患难之交，有什么话不方便启齿内？就请讲吧。”
　　夜戈点头：“夫人，夜戈想说，请夫人善待此剑，不要将它随便送人。”罗敷笑，心想，经过此番折腾她怎敢再将天璇送人？即使送了，夜听潮也会跟人家要回来。到时候自己不徒增烦恼？
　　夜戈又道：“夫人可知此剑的来历？”罗敷点头：“昔日听刘縯大哥说过。此剑是百年前铸剑高手凌虚子为其弟子天下第一美男端木枫所铸。”
　　夜戈：“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罗敷惊奇：“怎讲？”夜戈目光悠远：“端木枫确实是此剑的主人。后来他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归隐山林，此剑也随之消失。后来老爷在云游之中遇到端木枫之子端木善若，两人相交甚厚。端木善若看上了老爷的一本上古剑谱，老爷慷慨相赠。端木善若感激之余，以天璇剑回赠知己。老爷又将他送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罗敷惊呼：“啊！你是说……”夜戈郑重点头：“对。天璇原为公子配剑。”
　　罗敷顿时思绪难平，心中似有澎湃之声。虽然对着夜戈，但仍然难以抑制心中之痛，眼中泪光清晰可见：“那他……”也是，天璇如此好剑，世间除了夜听潮，又有何人配得上它？他竟将它与了她！夜听潮，你为何如此待我？敷儿何其幸运有你来爱。敷儿又如何去还你的爱？
　　夜戈一脸凝重：“公子自去了天璇，苦求兵器无果。令人取淮南之竹，做成小简，以为暗器。”
　　罗敷拭去脸上之泪，平复了一番心情，才道：“多谢大哥相告。我今后自会好好珍惜于它。天色已晚，我先安排大哥住下，明日启程不迟。”夜戈却道：“夫人，夜戈此次前来有任务在身，恐怕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罗敷问道：“是何任务？”夜戈：“公子命在下留在夫人身边保护周全。”

　　五十九、连理

　　十五、连理
　　这日罗敷正在新市视察城防，朱祐跑来：“大人，请随我去城东一趟。”为了行事方便，在刘秀军中罗敷依然已男装示人，将士则仍然以“大人”相称。
　　罗敷问道：“何事让你如此惊慌？”朱祐平日粗犷得很，武功了得却不善言辞，脸憋得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人还是亲自去看吧！”
　　罗敷让他前面带路。原来朱祐监督城东军民挖水井时，竟发现意外流出黑水。众人皆以为是大凶之兆！罗敷一见之下，却欣喜不止：“朱祐，你可立了大功了！”众人茫然。朱祐不解地看着罗敷。罗敷道：“去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在此擅动明火。将所有‘黑水’用器皿盛了，一滴也不许剩下！我有妙用！”说完罗敷扑哧一笑。——自己竟也跟着他们叫起了“黑水”。
　　朱祐领命而去，不一会回来复命：“大人，我已让人按你的吩咐收拾妥当了。只是……”罗敷知他必是想问此物是甚，笑道：“朱祐，你可是想问此水有何妙用？”朱祐呵呵傻笑。贴身跟随罗敷的夜戈也难掩脸上期待。
　　罗敷道：“此物名曰‘石油’，可为燃料。”朱祐颇惊：“你是说那黑水可燃烧？！”罗敷点头：“正是。”朱祐呵呵笑曰：“我不信。水怎么可能点燃呢？”
　　罗敷见他憨厚的样子着实可爱，长笑曰：“来日，你自会信了。”又一番惋惜：“如果昆阳之战时有此物，那么王莽百万大军又有何惧？”
　　说话间有探马来报：“大人，刘林军队并未来攻元氏，而是绕道直接去了真定。”吴汉防守的元氏郡并未成为刘林的攻击目标，看来他们想直捣黄龙。罗敷一笑：“好。再探。”又对朱祐说：“只待敌军下寨，我让你得见神奇！”
　　次日，探马报刘林军队在真定对面三十里依山下寨，罗敷传令：“挑选一千精兵，身穿夜行衣，今晚随我去劫寨。”朱祐大惊，满脸不可置信：“一千？刘林之师有十万之众，我们只一千兵马敢去劫寨，大人，这……”
　　罗敷笑曰：“用兵贵在一个‘奇’字，所谓‘四两拨千斤’。”朱祐仍然不解，罗敷将他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朱祐原本的疑惑消失得无影无踪，嘿嘿一笑，朗声对罗敷道：“是，大人！”
　　是夜，罗敷令人将先前所收集的石油分罐装好，着每位士兵背了，人含草，马衔环，趁夜色潜入敌营前面。用“投石器”将油罐投入营中，再放以火箭，敌营立即大火冲天，不战而大乱。
　　朱祐见此情形：“大人，果然是奇兵！我们这就冲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罗敷：“慢！”拍拍朱祐肩膀：“我们不过千人，杀入敌营岂不是送死？走吧。”
　　朱祐脸上不解：“走？”罗敷：“奇兵另有所指。”她指了指身后。
　　朱祐大惊，听声音似有千军万马朝此而来。难道是刘秀率舂陵军前来接应？朱祐兴奋道：“大人，我们一起杀进去吧！”罗敷摇摇头：“命令众军，立即撤入真定府。”
　　朱祐着急道：“大人！援军已到，不同仇敌忾，此非大丈夫所为！如何取信天下？”罗敷一愣，心里暗暗点头。——没想到朱祐小小年纪，竟知要取信天下。着实不易。
　　罗敷道：“军令如山，立即撤军。违令者，斩！”朱祐只得从命，面上仍有有愤愤之色。
　　退回真定，刘秀及舂陵军竟黯然未动。见到刘秀的朱祐一脸惊奇：“三哥，突袭刘林军队的不是你？难道是吴汉？”刘秀见身边皆是心腹之人，笑曰：“非也。要多亏敷儿想的妙计。”眼中无限深情，一番苦涩。看得罗敷好不怅然。只好不动声色别过脸去，不与他相对。
　　朱祐不解，问：“秦大人请得何方的兵马？”刘秀道：“与刘林激战的是更始之军。”
　　“啊？”朱祐脸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更始？更始怎会如此好心来助三哥？朱祐哪里明白，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利益关系利用得好，更始完全有可能来助刘秀。
　　罗敷狡黠一笑：“朱祐，我在行军之前已修书更始帝刘玄，约他出兵共击刘林。刘林令王郎诈称刘子舆，拥立为帝，建都邯郸，与更始帝的玄汉王朝形成南北对持。更始气盛，已占长安洛阳，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如何容得王郎这个假皇孙？今日一击只在迟早，我只是让它来得早些罢了。”
　　朱祐豁然开朗，又曰：“那，既然是‘共击’，我们不去帮忙吗？”罗敷无辜道：“我们已经帮了。”呵呵一笑：“这就是为何我先前赞你立了大功，火烧敌营岂不是大功一件？”
　　朱祐还有疑惑：“可是……”罗敷道：“没有什么可是的。你在乎的还是结果。但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无妨害。更始赢，我们趁机占河北；刘林赢，我们南进夺洛阳！”转头对刘秀说：“三哥仁厚，不忍为之。但罗敷是女子，而不是君子，坐山观虎斗是罗敷最喜看到的。”
　　朱祐这才呵呵傻笑：“大人不愧为女中豪杰！在下佩服！”罗敷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忙道：“朱祐净是胡说！”刘秀不以为然：“敷儿何必过谦？所谓‘智贵乎早觉’，你由此先见之明，令我军坐收渔利，可谓智者啊。”
　　次日探马来报，刘玄与刘林两败俱伤。罗敷笑曰：“三哥，此时可请旨更始，去攻邯郸。”刘秀等人会心一笑。
　　刘秀带大军进发邯郸，又从元氏取了吴汉。罗敷则与真定王刘扬留守真定。这日罗敷收到请帖，锦书上用俊秀小楷写着：“今夜，请于沁芳园一叙。花无璧。”罗敷将帖子递于夜戈。夜戈细细看过，曰：“夫人，上面的并非公子笔迹。”
　　罗敷黛眉轻索：这自然不是他的笔迹。坏就坏在这里。去还是不是？去，怕遇到夜听潮与她纠葛，那么之前努力岂不白费？不去，心下又难安。罗敷左右难定，但还是决定赴约。也许是心中那个小小的期待在作怪。她暗暗期盼此一行可以让她得见夜听潮，以解相思之苦。虽然冒险，但她愿意为之。
　　相思苦，最难平。绝望的感情让她只能默默告慰自己。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呢？
　　本以为花无璧请自己来沁芳园是想表达对夜听潮之情，演一出苦肉计或是什么。随小童入得门去，没想到迎面即见到夜听潮。他斜卧在软榻之上，一袭白衫半落，长发散于脑后。而花无璧正在拿锦帕为他擦拭身上汗渍！
　　罗敷心似乎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下，痛得凝紧了眉头。连身边的夜戈也没想到自己的主人会如此举动，低下头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退到门外。
　　罗敷转身欲离去。却被夜听潮一枚竹简扔出去，将门扣死。罗敷无奈只得问道：“花姑娘约见罗敷所为何事？”身子依然不敢转过去，那副香艳图让她看过，心已如死灰一般毫无希望。
　　眼前的竹简深深地钉在门上，罗敷一阵心酸：夜听潮，你赠我天璇剑，竹简长伴身，岂是对我无情？既是有情，又何故如此？罗敷心伤你就如此开心？一滴泪滑落，滴在罗敷心上便是一处伤！
　　花无璧的声音从身后娇滴滴地响起：“妾身正在练习楷书，写得可入罗敷法眼？”罗敷不语，此时眼中心里尽是夜听潮的影子，尽是痛彻心扉，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
　　夜听潮一声冷笑：“璧儿书法，温宝春尚不如，她岂能说不？”罗敷苦笑。花无璧，温宝春。皆是风尘女子，自有无尽温柔。她罗敷空有一身傲骨，只落得他的冷嘲热讽。夜听潮，你自有你的乐子，又何必为难罗敷？
　　花无璧娇笑，曰：“爷，听说罗敷姑娘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一手琴瑟甲天下，满口诗赋胜古今。璧儿怎敢与罗敷姑娘相比？”
　　罗敷听见身后夜听潮愤怒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自己心跳得厉害。
　　夜听潮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于他。声音催眠一般注入她的耳内：“何止琴瑟文章！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没见过的？”
　　罗敷眼中有泪，却又倔强地看着他。这个她深爱的男子，何故如此？夜听潮有一闪而过的心痛，但很快，天生的骄傲与高高在上将它掩饰得无影无踪。
　　花无璧的声音又不适时地响起：“听世人说‘得罗敷者得天下’，璧儿有幸得见姐姐，真是三生有幸。”罗敷骇然，这是哪个“世人”说的？罗敷并不是如山的宝藏，也不是旷世的武功秘籍，怎么就能得之得天下了？这位被称为“世人”的高人莫不是想将罗敷变成众矢之的？她虽然聪慧些，却决经不起如此盛赞。
　　夜听潮也是一惊，眼中尽是戏谑，唇，扯起一角。曰：“得罗敷者得天下？”仰天长笑，伸手将罗敷揽入怀中：“不知是怎个‘得’法？”罗敷惊呼：“啊。”反抗却也仅止于此。身上穴道轻松被他点住，顿感浑身无力，瘫软下去。罗敷充满祈求地看向他，求你不要。
　　夜听潮伸手将她接住，抱到榻上。花无璧知趣地离开，关上门。眼中的不情愿和恨意却不为人知，出现在十九岁的女孩子脸上，别样惊心。
　　罗敷无力地道：“你！”夜听潮眼中的欲望让她生畏，却有一丝的期盼。不，她不能。与月如风的誓言犹在，她不能为了私欲不顾他与家人生死。这让她良心难安。罗敷摇头，眼中水雾加深。
　　夜听潮却不似她熟悉的夜听潮，眼中的欲望不容拒绝。他不再是那个事事暗中牵就她的夜听潮，不再善于忍耐。他想要她。她知道。
　　夜听潮伸手除去她头上的发簪，长发如丝一般散落。“敷儿。”他叫她敷儿。没有了刚才刻意的疏远。罗敷一丝动容，眼中的痛出卖了她的感情。
　　夜听潮瞬间充斥一种喜悦，扯起一边的唇角，笑容倾倒众生。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吻她胸前的粉嫩，吻她颈项的香甜。吻她唇，她的齿，她的舌，她的全身。将她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女人……
　　看着激情过后已然沉睡的夜听潮，幸福感罗敷不禁垂泪。还有什么比将自己呈现给心爱之人更幸福的事呢？定定地看他完美的容貌，抚摸他结实的胸膛。她已是他的。她轻笑，他如此霸道，竟硬将她变成他的。看着身上一片片青红，皆是他的吻痕，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她，已是他真正的妻。
　　罗敷看见身下一片殷红，不禁赧然。偷眼看向夜听潮，幸而他沉睡未觉。昨晚，他明知她是第一次，仍然要了她好多回。她知道他还恼她，不然昨晚不会不顾她一次次惊呼。
　　如果此时离开，他的恼会不会变成雷霆之怒？想着他发疯的样子，罗敷娇笑，却不敢出声，怕惊了他的清梦。虽然她知，霸道如他，单纯如他，连梦都不曾有。但她依然愿意相信，即使熟睡中，他的心中依然有她。
　　不，不能让他发怒。如果他的怒气只是针对自己也就罢了。可是刘秀……虽然她对三哥已经没有男女之情，但刘秀如今前有刘林后有刘玄，已经将他得无处可逃，如果再加上个夜听潮，那么他想成就帝业岂不是难如登天？她必须想法化解两人的仇恨。她要留下来。
　　可是……
　　一个誓言就如此重要吗？一个在威胁之下发下的誓言真的如此重要吗？罗敷，本是来自21世纪的一缕芳魂，真的要受“报应”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束缚吗？
　　罗敷悄然起身，身子在离开床榻的一刹那却被人抓住了手，稍一用力，佳人已盈怀。“听潮。”罗敷惊呼。见自己香衫半褪，脸上顿时一片潮红。想推开他的身子，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叫我什么？”夜听潮声音中又惊又喜。罗敷迎上他正明亮地看着自己的眸子，肯定地重复着：“听潮。”
　　“哈哈哈哈。”夜听潮不羁地长笑：“敷儿。”声音无限柔情，下一秒已吻上她的粉唇。见她颈项上大片大片的青红，夜听潮心疼道：“敷儿，你昨晚……”罗敷娇羞一笑：“无碍的。”人已窝在了他的怀抱深处，不肯出来。
　　轻轻抚摸着她的痕迹，夜听潮道：“敷儿，你可怪我？”罗敷迎上他心痛的目光，摇头轻声道：“不。”夜听潮猝不及防地揭开罗敷身上仅存的衣物。“啊。”罗敷惊呼出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看见罗敷身上也尽是瘀伤，夜听潮怒对门外道：“来人！”
　　“公子。”罗敷惊诧，外面答话的竟然是花无璧。
　　夜听潮道：“拿药酒。”“是。”花无璧答道。也不用过多吩咐，已然应声而去。不一会，折身回来：“公子，药酒已到。”
　　“进来！”夜听潮厉声道。罗敷惊慌地看他一眼。自己春光外漏，他就这样让别人进来？罗敷顿感窘迫。夜听潮却毫不理会，伸手接过花无璧手中的药瓶：“下去。”
　　花无璧轻缓地吐出一个字：“是。”眼睛丝毫没有离开夜听潮的手。走到门口，仍然不动声色地张望，一丝负责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看着小心往自己身上涂药酒的夜听潮，想起花无璧方才的神情，罗敷忍不住轻问：“她，怎知你所说的药酒为何物？”夜听潮没有停止手下的动作，不以为然道：“青楼女子，知道这个有何惊奇。”
　　听说花无璧不久前还是个清官，只卖艺不卖身。她开苞之日也正是夜听潮临幸沁春园之日。他花重金将她包下，难道花无璧已被他……想到这里罗敷心一阵吃紧，不由地抚上胸口。
　　夜听潮忙问：“疼吗？”看她痛苦的表情，手下不由放轻了许多。罗敷摇摇头，眉仍是皱着，心仍是疼得厉害。夜听潮一停，放下手中的药酒。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敷儿，对不起。”
　　罗敷知他所说与自己所想并不是同一事，但仍然又摇了摇头。她有何理由怪他？是她离他而去在先。他是男子，一个精力远胜于普通人的俊秀男子，一个上天赐予这世间的钟灵神秀的人物。她怎能要求他为自己守身如玉？
　　虽然如此想，但仍然感觉心里怅然。罗敷抬眼看夜听潮：“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夜听潮一笑：“这里？你说沁芳园还是真定？”罗敷道：“真定。”
　　夜听潮哈哈大笑，曰：“呆到我赢。”罗敷问：“赢？赢谁？”夜听潮：“赢刘秀。”罗敷笑：“你怎见得刘秀会输给你？听潮也许错了。”
　　夜听潮抬起她的下巴，眼里分明有怒色，只一瞬，便换作邪魅的笑：“我与敷儿打赌可好？”罗敷：“赌什么？”夜听潮：“赌刘秀不能在河北立足。”
　　罗敷心一动，——这岂不是稳住夜听潮的最好办法？日后再寻机令两人和好也不迟。脸上罗敷却仍装作不动心的样子：“我没有什么可以输给你。”
　　夜听潮：“怎没有？”说罢又扯下罗敷的衣衫，只是动作较之昨夜已是温柔许多。“你，就是赌注。”罗敷在他身下轻呼：“如果我赢了呢？”
　　夜听潮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欲望，□而入。罗敷惊呼。没想到他昨夜那般纵欲，今日还能如此。道：“我不会输。”
　　罗敷感觉到自己正在他身下一点点沉迷，“听潮……如果我赢，我要你……放弃与刘秀为敌，助他完成……帝业。”夜听潮不假思索道：“好。”此刻，只想与她一起享受极致之乐，哪还在意这赌注是什么。

　　六十○、赌约

　　罗敷：“赌什么？”
　　夜听潮：“赌刘秀不能在河北立足。”
　　这是次有趣的赌约。罗敷突然有柳暗花明之感。她与他约定规则只有一个：计谋上可以相助任何一方势力，但两人都不能亲力亲为，夜听潮更不能动用长安夜氏的力量。
　　夜听潮不以为然，道：“好！”罗敷狡黠一笑：“听潮就等着输给我吧。”夜听潮：“此话也只有在敷儿口中说出，我才有几分信服。不过敷儿似乎言之过早。”罗敷娇笑。虽然不希望他赢，但亦是喜欢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原来怎没发现与他一起原是如此幸福？即使什么都不做，单是听他呼吸，看他的笑容，都让自己幸福得有想哭的冲动！谁说爱不是妙不可言的呢？
　　自那日在沁芳园再会，夜听潮在真定找了处安静别院，与罗敷一起搬了进去。别院虽然很小，但陈设却精致，看来夜听潮是令人下了一番苦心。两人临窗温暖相拥。这一幕极其平静，但任谁也不会想到，有着倾城容貌的这对男女，正在进行一场旷古的“豪赌”，而赌注正是这天下，这百万里大好的河山！
　　而对这场赌约，两人似乎都势在必得。夜听潮自有他的权谋手段，深不可测；而罗敷，也有她的冰雪聪颖，虽然夜听潮如今已是他的夫，但她仍然要尽全力助刘秀取胜。因为她看得真切，纵观天下，只有刘秀具有先天的领导力，将各路人马纳入麾下；只有他有能力结束这各方势力混战；只有他做了皇帝，才会善待这天下百姓。
　　他的忧国忧民之心和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便注定了他，刘秀，将会是结束这种悲惨局面的人。相比来说夜听潮的随性而为与狂傲不羁更适合作为一个王侯，但绝不是皇帝。
　　况且刘秀如今麾下文有能臣，武有猛将，又得到了真定王刘扬的帮助，河北之战，刘秀势在必得。当初夜听潮本想以让两家联合为饵，达到让刘秀娶郭圣通的目的，没想到竟为自己造就了一个强敌。
　　能臣猛将。
　　想到这里罗敷脸上飞过一缕轻盈的微笑。转身令小童取来笔墨，如今她写的字已可以入目，一封书信一蹴而就，令人向邯郸刘秀处送去。
　　信中所言有二。第一，建议刘秀继续听从更始的命令，只道为剿灭叛逆来攻邯郸。请更始再派兵相助，将刘林、王郎等人一举成擒。等他日羽翼丰满再背离更始不迟；第二，将舂陵军宣扬为“天兵”，来拯救万民之疾苦。选刘秀军中武将二十八名，诈称天上二十八星宿下凡。一则可激励将士士气，二则可利用当世之民迷信的特点，令他们信服。
　　根据各将军的能力品行、战功打消，罗敷罗列出一份武将名单，分别是：太傅高密侯 邓禹 角木蛟大司马广平侯 吴汉 亢金龙左将军胶东侯 贾复 氐土貉建威大将军好畤侯 耿弇 房日兔执金吾雍奴侯 寇恂 心月狐征南大将军舞阳侯 岑彭 尾火虎征西大将军夏阳侯 冯异 箕水豹建义大将军鬲侯 朱祐 斗木豸征虏将军颍阳侯 祭遵 斗金牛骠骑大将军栎阳侯 景丹 女土蝠虎牙大将军安平侯 盖延 虚日鼠卫尉安成侯 铫期 井木犴（戟）东郡太守东光侯 耿纯 室火猪捕虏将军扬虚侯 马武 奎木狼中山太守全椒侯 马成 胃土雉河南尹阜成侯 王梁 昂日鸡琅邪太守祝阿侯 陈俊 毕月乌骠骑大将军参蘧侯 杜茂 参水猿积弩将军昆阳侯 傅俊 觜火猴左曹合肥侯 坚镡 危月燕上谷太守淮阳侯 王霸 鬼金羊信都太守阿陵侯 任光 柳土獐豫章太守中水侯 李忠 星日马右将军槐里侯 万修 张月鹿太常灵寿侯 邳彤 翼火蛇骁骑将军昌成侯 刘植 轸水蚓城门校尉朗陵侯 臧宫 壁水獐骠骑将军慎侯 刘隆 娄金狗等他日扫平全国刘秀称帝，可以在宫殿之中修云台放二十八将雕像于内，称为“云台二十八将。”
　　夜听潮见罗敷好兴致，问：“有了新点子？倒是小瞧了夫人。”罗敷一听他对自己夫人相称，想起平日里他的诸多行径，顿感羞赧万分。忙掩饰道：“呵呵，听潮是怕了吗？”
　　夜听潮一笑：“怕？我夜听潮用得着怕吗？”说着，握住她的柔荑，将她拉入怀中。罗敷娇笑，嗔怪道：“听潮就会用强。”但她又何尝不喜欢他的强？他霸道得如此可爱。
　　夜听潮吻她：“不用强你依然会输。”罗敷道：“即使输了天下，不还有敷儿在你身边？”如果她能让他放弃争夺地位，那么即使她长留他身边又能如何？何况她如此爱他。
　　夜听潮：“天下和美人我要两者兼得！”罗敷无奈地笑笑，世间哪有如此美事？只怕听潮你为了天下终会失去自己。想到这，罗敷更加坚定了留在夜听潮身边的信念。也许只有她才能将他的野心慢慢化解。
　　罗敷想起想到与月如风的誓言，终是难安，于是便以时世混乱为由向夜听潮借了夜戈，让他去秦家老小安身之处贴身保护，也算聊得安宁。
　　两人在花园散步，如今已是人间四月天，四月，多美的时节！她突然想起林徽因的一首小诗《人间四月天》，写得真美：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象；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听潮，你就是我的人间四月天。罗敷忍不住偷偷地笑，幸福满满的总是要溢出来。如今一切太平，刘秀攻占邯郸连战连捷，父母有夜戈带人保护，安全无虑；自己又能与心爱的人日日相守。这幸福美得像是老天特别的赏赐。
　　不知这小小别院是否有玫瑰花儿发芽待放。又想起当日湖心小岛被夜听潮一番调戏的场景，心里仍然澎湃，偷眼看他，却被他抓个正着，无处可逃的眼神慌乱无比。
　　夜听潮问：“可是想我？”罗敷啐道：“天天被你腻在身边，哪有什么好想的？”夜听潮不依不饶：“可是……想要？”说着便拥着她入房。罗敷羞得藏进他的怀里：“听潮好不知耻！”奇怪他日日如此依然乐此不疲。
　　夜听潮长笑：“哈哈哈哈！与心爱之人夜夜春宵，世上美事莫过如此。”罗敷见说不过他，也不再理会。只道：“我们的赌约可还算数？”夜听潮：“自然。”
　　罗敷：“那，也不见你有何行动？”罗敷着实纳闷。夜听潮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如今刘秀夺得邯郸只在指日之间，他怎会毫无动静？奇怪。夜听潮：“刘秀如今只是匹夫之力，和他斗有何难度？待明日他羽翼丰满再赢他，岂不痛苦？”
　　罗敷扑哧笑出声，歪着头细细看他脸上的表情：“我倒是看看我家相公的面皮有多厚？”夜听潮双手将她抱起：“倒是让你看看恼了我是何下场。”说着就往床上扔。
　　“哎呀，我不敢了！”罗敷忙求饶：“不过可笑某人明明是处于败绩，却抵死不认。羞也，耻也。哈哈哈哈。”
　　夜听潮：“倒是说说我哪里败了？”罗敷道：“更始扶不起，刘林又自恃才高不能相容。相公与我有言在先，不能动用自己的力量。如今你已无计可施，岂不败矣？”
　　见被罗敷说中了关键，夜听潮脸色确实不好看：“好，我是处于败绩，不过……”坏坏地看她：“安慰安慰你受伤的夫君吧。”说完向罗敷扑去。罗敷躲闪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心想他果然霸道，但自己却好喜欢他的霸道。
　　夜听潮也会问她当日为何屡次决绝于他？罗敷只道当日月如风前来，自己的小女子心性发作。夜听潮道：“以你的聪慧，怎会落入‘妒忌’二字？何况我心中有谁无谁，你岂能不知？”罗敷含笑倚在他怀间，终是没将与月如风约誓之事说出。
　　五月，不出罗敷所料，刘秀攻克了邯郸，来信向罗敷问计。刘秀所为难之事有二。第一，刘秀在缴获的文书中发现大量自己部下与刘林、王郎勾结，毁谤自己的书信，足有千份；第二，更始派侍御史持符节去邯郸封他为萧王，令进京面圣谢恩。
　　罗敷不敢怠慢，火速回信，令人送出。信中言：三哥，依罗敷所言，人岂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千封书信，足矣大乱我舂陵军军心。祸兮福所倚，妥善处置，此事亦可反为我方所用。若将之当众烧毁，令毁谤之人安寝，日后其必改之，更为三哥效犬马之劳。何乐而不为？
　　外，三哥之势日盛，如今得河北，赴洛阳“谢恩”岂不是鱼离大海，鸟离天空？他日在思回返，难矣！三哥可回奏更始，言黄河以北还未平定，愿留在河北继续为君分忧。
　　罗敷之言请三哥切记！他日大事可成全凭此言。
　　罗敷。
　　罗敷今日感觉特别畅快。刘秀只要不回洛阳，如今河北立足日稳，便可依河北而伺全国。她如何能不快？此时刘秀之势日盛，是与更始决裂的时候了。
　　邯郸既定，夜听潮决定离开真定，重返邯郸居住。罗敷也想念秦府故院，欣然前往。见当地局势已定，又令夜戈将秦家老小接回家中，潜心祈求自此无事。
　　在邯郸并未见到刘秀，只收到刘秀留给自己的书信。刘秀道玄汉王朝政治混乱，反叛更始的势力遍布全国。梁王刘永在睢阳专权，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又有各种名号的队伍如琅琊、东海、汉中、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鉄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等，各自统领部下，总数达数百万人，到处抢掠。可谓生灵涂炭！刘秀打算带领部下全国扫荡！如今已到了幽州。
　　罗敷看到这一连串的名字，心越沉越低。如此的混乱局面让她极大的震惊。而刘秀此去可谓九死一生！一滴泪不禁落下。刘秀为黎民做扫荡全国之举，让罗敷心血澎湃，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助刘秀结束这一切，登上帝位，营造太平盛事！

　　六十一、戚姬

　　罗敷拿着刘秀锦书找到夜听潮。见他正望着“水榭小筑”对面的楼台发愣，如今湖面新荷正盛，他的脸色却是出奇的凝重。
　　罗敷问道：“那里是……”问题一出口才觉不妥。她可是秦韬的女儿，世代居住邯郸，怎会不知道那座宫殿是什么？虽然夜听潮如今已是她的夫君，但有些事她仍然不敢启口言明，怕惊吓到他。汉朝之人，对幽冥之事甚是在意，让她如何向他解释自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缕芳魂？
　　幸而夜听潮深陷思维之中，并没有特别在意，良久方道：“赵王如意王宫。”罗敷怕他起疑，忙道：“哦，我听我爹爹说过。只是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座宫殿。你说的赵王莫非就是当时汉高祖刘邦最心爱的儿子刘如意？”
　　夜听潮转过身来，却不十分理会罗敷，径直回到了屋内。罗敷从未见他脸上表情如此沉重，必然是想到了非常不开心的事，忙上前安慰。谁知夜听潮倒是开口了，道：“刘如意是刘邦的爱妾戚姬所生。”
　　罗敷点头。戚姬，又称戚美人，是当时天下第一美女。刘邦深爱之。戚姬之子如意少而聪慧，举止风范颇有刘邦之风，刘邦屡屡想改立他为太子，奈何吕后权盛，终是不成。
　　刘邦死后不久，吕后就将戚姬的头发剃光，身戴脚镣，日夜为粗重之活。这还不算完，后吕后终是嫉妒难平，令人将戚姬手足尽断，眼珠挖出，毒聋耳朵，割掉舌头，丢入厕所之中。称她“人彘”。
　　这可以说更古至今对女子最残酷的刑法了。一代美人得此下场，真让人不禁落泪。罗敷不由眼圈通红。
　　夜听潮见他如此，倒没有了方才的冷漠，将她拢到肩头。罗敷犹自难受：“那戚美人之事我已略知一二，不知赵王如意后来如何了？”夜听潮于是将后面的故事向她讲来。
　　戚姬被吕后所害之后，将赵王如意从邯郸召回长安，意图杀害。吕后之子汉惠帝刘盈顾及兄弟情分，不赞同吕后做法。于是赶忙将如意接入皇宫，与他同食同寝，保他周全。但几月后刘盈出去打猎，如意没有随行，等刘盈回到皇宫，如意已被吕后所害。
　　罗敷惊呼，这真是令人心绪难平的故事。自己又是一番垂泪。罗敷感觉自己今日身体违和，很是虚弱，又嗜睡。只是略一伤神，疲倦就袭来，竟在不觉夜听潮怀里睡着了。
　　醒来去夜听潮的书房找他。书房乃是夜听潮的私密之处，平日从不随意让侍女进入，只有夜戈进去打扫。罗敷随夜听潮回到邯郸后，便将秦家老小接了回来，夜戈也复命回到夜听潮身边。罗敷见夜戈平日忙碌，自己就经常代他为夜听潮打扫书房。夜听潮对她自然不设防，任她随意进入。
　　罗敷见夜听潮并不在书房内，顺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翻看，谁知越看越心惊，竟然连简片滑落到地上都浑然不知！
　　之前更始清除绿林军势力时，王匡、王凤兄弟侥幸得脱，信中言他们竟然去了山东，加入了赤眉军。夜听潮更是命他们引赤眉攻邯郸，取河北！
　　如今刘秀去了铜马，准备以此为起点征战全国。如果此时赤眉百万雄师来犯，真定王刘扬必然不是对手。失了河北，刘秀岂不断了根基？又谈何帝业？
　　罗敷与夜听潮有言在先，不能动用夜家势力。但如果夜听潮要说赤眉军并不是夜家经营，王匡王凤兄弟并非主要将领，那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看河北丢失。罗敷此一惊非同小可，一时气血上升，大脑不听使唤，竟然昏厥过去！
　　片刻之后，夜听潮寻罗敷不见，见她倒在书房的地板上，顿时眼神如冰，慌忙去探她的鼻息，鼻息尚存，只是稍稍紊乱，他这才放下心来。一股真气缓缓注入罗敷体内。
　　夜听潮：“传东方龄！”语气中是让人不敢初级的愤怒。伸手将罗敷抱起，快步向卧房走去。侍女忙道：“是。”掩饰不去心中恐慌。
　　东方龄赶来，细细为罗敷把脉。经过夜听潮之前真气注入，罗敷意识已开始恢复。
　　夜听潮怒对侍女道：“谁负责陪夫人左右？”两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公子饶命！是夫人说要去公子书房，不让奴婢们跟着的。”夜听潮长袖一挥，眼看就要取她们性命。罗敷知道他这个动作一旦完成，袖中竹简即出，后果不堪设想。罗敷哪还顾得身子虚弱，忙对夜听潮道：“慢！”
　　夜听潮略一迟疑，回头看罗敷，见她面形容憔悴，又要出手。谁知东方龄道：“公子还是为了小公子而少动杀念吧。”声音虽然仍旧冷漠，但救人之心可见。
　　“小公子？”罗敷不解的问。那是怎么回事？
　　夜听潮眼中愤怒瞬间转变，对东方龄又惊又喜道：“你是说……”
　　东方龄点头：“夫人有喜了。已然三月，是个男孩。”东方龄眼中虽然仍有苦楚，但更多的却是坦然。夜听潮对罗敷之心她早已领教；而罗敷当初更是为了救夜听潮而受尽侮辱。如今她对罗敷偏见渐消，开始感叹她的聪颖、善良、明大义。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竟然助刘秀取得今日成就，是她东方龄所不如的。想当初她为王莽做事，简直是助纣为虐。
　　夜听潮哈哈大笑，罗敷也是惊喜难耐，流出泪来。夜听潮道：“都下去！”下一秒已一步上前，将罗敷拥入怀中：“敷儿。”吻干她脸上的泪水。“我们的孩子，你怀了我们的孩子！”说着兴奋道：“我要将这全天下全部给他！我们的孩子应该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我要他力挽河山，肩挑日月而生！”
　　看着手舞足蹈的夜听潮，罗敷不忍打断，难得见他放下平日的诸多心事，如此开怀一笑。
　　入夜十分，罗敷开口道：“听潮折腾了一天，不累吗？我看着都累了。”夜听潮却道：“你今日为何突然晕倒？让我好不心惊！你可知你若有事，很多人会因此赔上性命。”
　　罗敷道：“听潮，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不要擅动杀戮，恐为日后埋下祸根。况且现在又有了孩儿，更是应该积德为善。”罗敷见他虽然不语，但并未开口反对，知他听进心去了。又道：“听潮如此聪明，我今日为何昏倒怎会不知？”夜听潮轻笑：“是怕我赢了你？”
　　罗敷从袖中取出之前刘秀给她的锦书递于他：“三哥处处心系百姓，听潮却引兵来取他的河北。河北若失，三哥根基即断。我想请听潮放弃此想法。”谁知夜听潮并未正面答复她，只道：“你也该安寝了。”
　　罗敷见他将自己抱起，惊呼：“你不会……可是孩儿……”夜听潮邪魅一笑，伸手去褪罗敷身上衣物，喘着粗气在她耳边道：“自有了敷儿，我再未碰过别的女人，孩儿会理解他爹爹之苦的……”
　　也罢，劝夜听潮之事且等明日吧。
　　次日“晨起”，已然日上三竿，想起昨日夜听潮的行径，罗敷不禁羞赧。
　　梳洗罢，罗敷问夜听潮道：“赤眉一事相公准备如何解决？”
　　夜听潮正要答复，外面侍女来报：“公子，有人请见。这是他让奴婢呈上的。”是一块紫金令牌。说令牌也不想是令牌，倒像是令牌的一部分。
　　夜听潮伸手将那半阙紫金令牌接过，丝毫不停留，阔步向室外行去。罗敷颇为惊奇，什么人让夜听潮如此紧张？于是也让侍女搀着出了门去。
　　只见来人是个长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颇有出世之姿。一袭白色大鹤氅，长身玉立。夜听潮走到那人面前，倒头就拜。
　　对于此人身份罗敷心中已有计较，忙让侍女扶她过去，也对长者拜下去：“公公。”此人必是夜听潮之父夜无忧。普天之下能让夜听潮心甘情愿行此大礼的除了大伯夜无忌和父亲夜无忧，还能有谁？
　　夜无忧笑问夜听潮曰：“哈哈，此女就是罗敷？果然是聪慧过人，哦？——已有身孕了？”夜听潮道：“父亲，这正是敷儿，身孕已有五月，是个男丁。”
　　夜无忧喜上眉梢：“哈哈，好好。”亲自扶起罗敷，又对夜听潮说：“潮儿起来吧。”夜听潮将紫金令牌递还给夜无忧：“父亲。”谁知夜无忧道：“不必了，就给敷儿做见面礼吧。”
　　罗敷不知这半阙令牌是做何用，但既然是夜无忧此等人物相赠之物，想必不凡。起身谢过。见夜听潮眼中颇有惊奇之色，看来它还真是不同凡响之物。
　　三人入堂议事，夜无忧与两人叙了一番家常，对夜听潮道：“我夜氏终是有后了。你大伯那边只有一个孙女，如今你添了男丁，也算无憾了。可取了名字？”罗敷道：“不曾取得，还请公公为孩儿赐名。”
　　夜无忧点头沉思，片刻拿起案上狼毫，在竹简上一挥而就。罗敷看竹简上写着：“夜开”。夜无忧：“希望以后他可以开心成长，不要被世俗所扰。”夜听潮、罗敷道：“多谢父亲/公公。”
　　夜听潮道：“前日传来消息，说父亲仙游到了蓬莱，怎的突然来了邯郸？”
　　罗敷见夜无忧突然脸色凝重，知道两人要谈之事非同小可，于是起身告辞：“公公，让敷儿下去为您准备午饭，为公公接风。”
　　夜无忧关切地说：“你有孕在身，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罗敷忙道：“是。敷儿只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们不知轻重。”夜无忧点头。罗敷又给夜听潮一个会心的笑，这才出门。
　　夜无忧与夜听潮在正堂一呆就是两个时辰，罗敷令人不许打扰。她见天色已过正午才亲自过去请二人出来吃饭。听见里面两人讨论激烈。罗敷放慢脚步，隐约听到夜无忧说道“戚姬”二字。一日内这已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字眼了。他们在讨论什么？跟戚姬有什么关系？这两个字从他口里说出恐怕不止是巧合这么简单。究竟戚姬与夜家有什么样的关系？
　　罗敷深知夜无忧功夫深不可测，定然能知道外面有人偷听，不敢拖延太久，信步走进堂内，对他道：“公公，您沿途辛苦，午饭已准备好多时，请公公移驾。”
　　夜无忧一见罗敷，脸上又出现了笑容。道：“好。劳烦敷儿了。”与夜听潮一并出门用膳。
　　席间，夜无忧道：“听潮生性孤傲鲁莽，而敷儿的聪颖为父也略有耳闻，实属世间少见。既然做了夜家的当家主母，以后要多在潮儿身边提点解惑，保我夜氏周全。”罗敷赶忙起身，道：“是。”
　　夜无忧道：“自家人，那些虚礼就不要了。”令人扶罗敷坐下。又道：“世间婚姻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潮儿之事实属潮儿处理不当，我明日自会登门去见秦司徒，请他谅解。”
　　罗敷心下非常感激，只道夜无忧不问世间事，没想到竟是个周全知礼的人物。真不知道如何生出夜听潮这般异类？罗敷巧笑倩曰：“父亲大人如今只是平民百姓，过着养鱼弄花的清闲日子。”
　　夜无忧点头：“恩。这样也好。如今乱世，官场之事还是少碰为妙。”罗敷听这话似乎还有个中深意，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夜无忧又对夜听潮曰：“明日见过敷儿的父亲，为父就离去了。夜氏的基业毕竟是在长安，就不要在邯郸久留了。邯郸的产业可尽数转赠敷儿家，也算是我们的微薄聘礼。”
　　罗敷惊诧万分。夜无忧此话似乎让她更加迷茫了。好好的基业为何不要？夜氏邯郸的产业作为聘礼，她这位公公的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吧！不说当铺、镖局、酒店这些，单是“水榭小筑”人间仙境般的房产，价值又何止千万？问题是为什么？他似乎非常不乐意见到自己的儿子留恋邯郸。
　　罗敷道：“公公，这不敢当的……”
　　夜无忧：“我主意已定。”语气不容置疑。
　　罗敷偷看夜听潮脸色，后者表情高深莫测，但对夜无忧的吩咐一直没有口头答应，看来还是有不赞同的吧。此种场合不能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罗敷只好等回到房中再对夜听潮进行询问。
　　一场家宴就在这诸多疑问与尴尬中草率结束。

　　六十二、抢美

　　自夜无忧走后，夜听潮再没提引赤眉之兵来攻邯郸之事。罗敷猜想其中必是夜无忧起了作用，但他们父子之间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妥协，她并不知道。
　　夜听潮不提引兵赤眉之事，罗敷也就放心下来，每日只在水榭小筑安心养胎，等待宝宝降生。夜听潮按照夜无忧的吩咐将邯郸产业转赠秦家，却留了水榭小筑一处房产。秦韬推托不要，罗敷直道那些店铺对夜氏算不得什么，既然夜无忧一番好心，就收下吧。秦韬这才同意留下。只是夜听潮并未离开邯郸前去长安，罗敷知其中必有隐情，他既然不说，自己也不问。如今重要的是，三哥和舂陵军暂时是安全的。
　　秦韬知道罗敷怀了夜听潮的孩子，忧喜参半。忧的是秦氏书香世家，并不想招惹夜听潮这等人物，恐日后罗敷再不能像平常百姓一样享受平淡生活；喜的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如今也将要成为母亲了，这怎不让当父亲的他感慨万分？
　　想那日夜无忧去秦府拜见，极尽礼仪，令秦韬对夜氏渐渐释怀。秦韬对夜氏的芥蒂才算慢慢释怀，也经常令秦想之妻孟氏带着孙女秦风去“水榭小筑”探望罗敷，也算安心了。
　　这日夜听潮外出，罗敷像平日一样闲来无事散步，“水榭小筑”却来了不速之客。一个老仆赶一辆小车载着花无璧而来。侍女通报之后罗敷请她进来。只见花无璧一身布衣装扮，令老仆放下简单行礼，对着罗敷便拜：“姐姐。”
　　罗敷已是四五个月的身子，行动开始不便起来，忙令身旁的夜戈扶她起来。自秦家老小搬回邯郸，夜戈仍旧回到夜听潮身边听差了。
　　谁知夜戈支吾道：“这……男女授受不亲。”罗敷甚为惊奇，没想到这个在夜听潮身边出生入死多年的汉子竟讲起繁文缛节起。抬眼望他，脸上颇有几分羞赧之色。难道……？罗敷一笑，只好费力起身亲自去扶花无璧。
　　花无璧忙道：“姐姐有孕在身，不劳烦姐姐为无璧操劳。”
　　罗敷道：“快起来说话吧。妹妹此来何意？”对于此人，罗敷并没有什么坏印象。毕竟当日前去寻芳之人是夜听潮，她只是个被动的“受害者”。如今夜听潮肯为她收心，她又何尝不表现得大度一些，对花无璧平常视之？何况如今怀了孩儿，罗敷更是抱着与人为善之心。但凡花无璧有何难处，她都会尽力去帮助。
　　谁知花无璧开门见山地说：“姐姐，无璧已然倾尽所有自赎自身。”罗敷：“哦？”心想她这是何意？问道：“那你日后如何打算？”
　　花无璧低下头，一脸娇羞：“当日无璧在沁芳园除了……”她是想说“除了夜听潮”，但终是碍于罗敷没有直言出来，含糊过去。接着道：“无璧并未接过别的客人。如果不是夜公子将我包下，又赐我银两，我也没有今日。无璧只是弱女子，世间并无亲人……”说完对着罗敷又跪下去：“不怕姐姐责罚，无璧想请姐姐允许留在夜公子和姐姐身边，以后当牛做马，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罗敷为难道：“事情重大，我做不了主，且等相公回来再说可好？”
　　夜听潮回来，听了罗敷讲述，惊奇道：“你想将她留下？”
　　罗敷点头。她如此做主要是鉴于当日夜戈颇为诡异的表现，想一探究竟。不然她也不想将花无璧留下，特别自己的老公还是她当初的恩客。但她相信夜听潮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因她相信两人经过如此多的风风雨雨才走到一起，心灵是相通的，“信任”这两个字已然不需要留在嘴上，它已在深深扎根在两人内心。
　　夜听潮淡然道：“好。”仿佛这个女子与他毫无关系。这样的表现更加让罗敷放心下来。
　　与花无璧相处下来倒是融洽。罗敷待产，她便每日不辞辛苦扶罗敷散步，又吟诗弹曲为罗敷解闷。想当初花无璧是沁芳园的头牌，以琴瑟见称，其中造诣自不比罗敷逊色多少。罗敷平日也经常向她请教琴瑟之道，日子这般也过得甚快。
　　只是那种奇怪的关系仍然在继续，夜戈仍然拒绝与花无璧相处，而花无璧看夜听潮的眼神又是一往情深。罗敷待她以君子之心，并不加防范。花无璧只是个刚成人的孩子，并不是月如风那般心机老成，罗敷相信将心比心总会有让她释然的一天。
　　身子一天天重起来，再加上秋初的闷热，罗敷日日不得好睡。夜听潮令人从地窖中取冰出来放入罗敷寝室，以求她可以好眠。
　　这日夜间罗敷起来小解，自从怀孕，好像如厕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刚刚起身，忽见几个黑影从窗口闪过，赶紧去推身侧的夜听潮。夜听潮同时已闻声醒来，对罗敷轻声道：“不要出去。”自己已披上长衫飞身门外。
　　谁知夜听潮出去不久，又来几个黑影，推门进入罗敷寝房。罗敷天璇剑握在手中，却不敢与他们动手，怕伤了腹中胎儿。眼见对方几人要向自己冲来，夜戈及时带人拦在了前头。
　　“保护夫人！”夜戈一声令下，暗士在罗敷身前挡了一排。双方很快打成一团，很显然那些人根本不是夜戈他们的对手。
　　罗敷忙对夜戈道：“留下活口！”夜戈会意，将黑衣人生擒到她面前。
　　夜听潮此刻已赶来，看来他是毫无收获。夜听潮对被生擒之人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此目的是什么？”谁知几人相互对望一下，竟一起咬舌自尽了！
　　失态转变之快，让罗敷一声惊呼，几乎站不稳。夜听潮慌忙上前将将她扶住：“敷儿，我们去东厢房。”留下夜戈等人善后。
　　罗敷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任务完不成就要自杀，这同现在的恐怖分子似有几分相似，哪里是正常组织会采取的行为？其残酷真是令人咂舌。如果知道他们会以死效忠自己的主子，那么她宁愿刚才让夜戈他们走，而不是擒了他们。
　　夜听潮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敷儿，即使我们放他们走，他们没有完成任务，也会被杀死的。”罗敷依偎在夜听潮的怀里，感动他的理解，感谢他的关怀，感激他的洞察。“他们为何而来？”
　　夜听潮摇头：“还不知道。他们先引我出去，可以看出是早有预谋。被生擒之人会选择咬舌自尽，可以训练出这样的杀手，说明他们幕后之人定然不简单。目前只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目标一定与你有关。”
　　罗敷惊愕：“我？”夜听潮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些。罗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清新而魅惑。何时起，这里成为了她最安心的避风港？这里的温暖足可以让她一生幸福。
　　夜听潮道：“我之前追出寝房，他们并不与我十分动手，其目的主要是想引我出来，然后声东击西去对付你。”
　　罗敷忙问：“对付我？他们为何要对付我？”夜听潮摇头：“目前还不清楚。”有人感在他最喜爱的女子和孩子身上动脑筋，这件事令他的眼光别样寒冷。
　　此事过后，夜听潮令夜戈加强保卫，保证罗敷无时不刻在他们的视线内，防备再有人来袭。夜戈明白，罗敷不光是主人最心爱的女子，更怀有未来的小主人。如果她出事，不光自己，所有人都难辞其咎。所以倍加用心，自己对罗敷可谓形影不离。
　　自那日以后每隔几日便会有人袭击水榭小筑，共有四次之多，目标似乎都是罗敷，这让她惊愕不已。这一波又一波的人到底看重了她身上的什么？为何乐此不疲？难道他们想抢自己用她腹内的孩子来威胁夜听潮？
　　这件事让罗敷心绪难平。夜听潮更是因此而变得焦躁不安，随时要杀人的样子。罗敷只得极尽温柔劝慰他坦然。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坦然视之”几字是断然不能的，如果夜听潮的性命随时受到这样的威胁，她也不可能做到坦然。
　　花无璧前来问安，道：“姐姐，无璧做了些爽口的小点为姐姐压惊。”罗敷含笑接过，对花无璧道谢：“以后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说到这，罗敷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抓住花无璧的手臂。
　　身旁夜戈一看罗敷举动，拔剑指向花无璧咽喉，询问得看向罗敷：“夫人……”
　　罗敷忙道：“夜戈大哥快住手！”看他把剑放下，才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无璧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转头对花无璧道：“妹妹，记得当初在‘沁芳园’妹妹说过‘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话。”花无璧被夜戈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见罗敷问她，木然点头。
　　罗敷：“妹妹此话是从何处听得？”花无璧道：“是一个‘沁芳园’的姐妹告诉我的，她是从自己的客人那听到的。”
　　罗敷忙问：“可知那客人的身份？”花无璧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听这句话跟姐姐有关才记在了心里。”罗敷想，妓院多有达官贵人巨贾侠客往来出没，本是消息流通最盛的场所之一。难道自己近来的遭遇与这一句听似戏言的话有关？那为何之前不动手，两月之后才开始一波一波行动起来？蹊跷。
　　罗敷别了花无璧，提笔写了信给刘秀。他现在正在全国清扫各地势力，消息是最灵通的，让他代为打听此事是再好不过的了。
　　刘秀给她的回信让她惊叹不已。“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谣言且不管是何人制造，现在却已被全国各种势力所获悉。这句话像是新的谶语一般，令他们将称帝得天下的希望落在罗敷身上，为之而疯狂，纷纷组织势力前来劫持罗敷。
　　罗敷不相信夜听潮不知道此事，她想他一定是怕自己过分担忧才将真相隐瞒。如今夜听潮整日在外忙碌，恐怕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既然他不想自己知道，她在他面前就装作不知。想到两人的默契，罗敷往往幸福得落泪。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罗敷见夜听潮望着对面赵王宫殿只是不语，轻步走到他身边。“听潮，”罗敷说：“我好怕。”
　　从她来到这个时空，“怕”这个字就没有从她嘴里说出过。被王莽“请”去皇宫的时候她惊恐；母亲和侍女被王匡杀死的时候她恨；攻占宛城时她忧心；昆阳被围时她惊愕；夜听潮昏迷时她痛；但这些感情都不是怕。她会怕，也许正是因为此刻有了夜听潮，有了他为她撑起世界。以前与刘秀等人戎马生涯她是众人的主心骨，她甚至没有怕的权力。如今，她有了。在丈夫面前她可以真实地表达自己的内心。是她，她怕。怕各种势力无休无止的骚扰，怕肚里的孩子会因此受伤害，怕自己心爱的男子会为了他与全天下为敌。
　　夜听潮伸手将她拢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小腹：“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到任何伤害。”轻轻一句诺言让她安心，也让她感动。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罗敷：“听潮，怎能让你为我去对抗天下人？……”他夜家势力再大，能与天下为敌吗？夜听潮霸道地吻住她的嘴，让她住口。在她唇上使劲一咬，惩罚她不应有的想法。直吻到她满脸红霞无法呼吸才将她松开。紧紧纳入怀中：“与天下为敌又能怎样？只要是为了你！”
　　罗敷泪如泉涌。往他怀里凑得更紧了紧。突然又松开他：“哎呀。”夜听潮紧张地问：“怎么了？”罗敷嫣然一笑：“你儿子又踢我了。”这小家伙像他父亲一样，精力特别旺盛，经常在她肚里捣乱。自从有第一次胎动，他的每一次动静都会让罗敷倍感惊喜。
　　夜听潮忙道：“是吗？”脸上的惊喜一点也不比罗敷少。孩子气地躬下身子贴在罗敷肚子上听：“真的哎！”抬起头，已是满脸的幸福：“敷儿，谢谢你。”
　　罗敷：“听潮，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给我孩儿。”说着主动迎上夜听潮的唇。
　　夜听潮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喜，欲望被充分地挑拨。将罗敷抱起就向寝室快行而去。
　　“孩儿。”罗敷惊呼。但她知道没用，虽然知道她怀有身孕，但他还是每每要她，只是比过去轻柔许多。
　　果然夜听潮道：“他也是男人。”话外之意能理解老爹的荒唐行为。罗敷摇头苦笑。有了这样的夫君，自己也只有任其“霸道妄为”了。

　　六十三、天谴

　　公元25年春正月，根据刘秀陆续送来的锦书罗敷已知道他击败了更始派去的铜马军，开始进入函谷关，连战连捷。终于有能力开始正式与更始交战，报他杀刘縯之仇。
　　罗敷给刘秀书信上说：“天下无主，三哥乃当世圣人，何不趁机称帝天下？罗敷知三哥谦退，但应顾及汉朝百年基业，不能就此而废！更始无德，刘婴年幼（是年，仅2岁的刘婴被平陵人方望立为帝。），三哥可先还河北称帝，然后再议征伐。望三哥三思！”
　　刘秀回信只问罗敷身体可好，对称帝之事只字不提。罗敷知他必是仍有顾及，便思寻找其他机会再行劝说。况且此时，她已动不了许多心思，因为她知自己生产之期马上将至！
　　有了之前的多次行刺，夜听潮对罗敷生产之事格外小心，生产之期降至，他更是亲自保护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一应事务全数交给夜戈等人，自己丝毫不敢懈怠。
　　夜听潮：“对不起，敷儿，至今我仍查不出制造谣言之人，无法解除你的威胁。”
　　“得罗敷者得天下”，这句谣言似乎一句可怕的咒语一般，无时不刻威胁着两人幸福平淡的生活。
　　罗敷含笑摇头，握住丈夫的手。他身上总是如此温暖，即使寒冬，也有让她欣喜的温度。“如果是制造谣言之人有心隐瞒，我们又何从查起呢？只要我们好好防范，总会无事的。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就开始淡忘了。这件事先放一放，”她将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腹间：“现在最重要的是等着你的儿子快快出生，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样子呢！”
　　夜听潮温暖地笑。罗敷看来，这笑弥足珍贵。这笑让他看起来柔和可亲，不似之前有棱有角，他在她和宝宝面前最真实不需要任何伪装。这令她感到她正在带给一个男子安全感和幸福感，让她倍感骄傲。
　　轻偎在他怀里，罗敷安心地闭上眼睛，宁愿永不睁开，就这样相依相偎一辈子。
　　腹部的阵痛让罗敷一声惊呼：“啊！”
　　“敷儿！”夜听潮紧张得唤她。
　　“听潮，”罗敷唤他，“羊水破了，孩子……孩子要来了……”
　　年近三十，从未为人父的夜听潮显得格外失措。在罗敷痛苦的声音中终于想起来要叫产婆：“快！将产婆叫来！
　　”一个早就被找来准备为罗敷接生的婆子不久就出现在了罗敷面前，她对夜听潮道：“公子，请回避吧！”声音不容置疑。
　　夜听潮想发火，一个老妇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如若平时，他已一掌劈过去。但看到罗敷一身虚汗，疼痛难忍的样子，他忍了忍，上前将罗敷抱住：“敷儿，你忍忍，我就在门外等你！”罗敷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双秋水楚楚动人地看着夜听潮，手中攥着他的衣角：“听潮，不要，不要离开我！”
　　夜听潮见她如此，哪里舍得离开？“好！”谁知产婆又道：“公子，产房不详，还是请公子外面候着吧！”
　　夜听潮怒视产婆，一挥衣袖就要动手。罗敷忙拽住他：“相公！”她知道古人对产房之地很是迷信，认为男子出入大不详。便道：“相公在房外……等我，敷儿……没事的！”
　　夜听潮眼中犹豫难定，罗敷的表情让他不忍离去，可是产房又是呆不得的。听罗敷如此说，见她眼中满是坚定，还是一咬牙，走了出去。临行在罗敷依然湿透的额头亲了一下，握紧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罗敷重重点头。
　　夜听潮在房外来回独步，心下难安，无法排解。怒道：“东方龄呢？！”侍女一福：“回公子，是您三日前差她去长安为夫人看病去了。”她口中的“夫人”是指月如风。
　　夜听潮被刘林所害昏迷，醒来后见月如风在，令人将她送回长安，不得相见。三日前月如风令人来报自己得了顽疾，非东方龄不能医治，祈派东方龄前去长安为她治病。夜听潮本来不允，怕悟了罗敷的生产，谁知罗敷道：“一日（石桥整理购买）夫妻百日恩，相公今日如此待她，他日难免不如此待我。”她知他不会，只是怕他不允东方龄前去才如此说。虽然月如风曾对自己百般刁难，又逼自己立下重誓，但她毕竟是夜听潮的夫人，她不想他成为不仁不义之人。罗敷又道长安离此快马加鞭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夜听潮这才答应。对东方龄严令三日内必须返还。如今却仍不见她踪影！
　　东方龄不在，夜听潮更是心慌。古代医学本不发达，生孩子可谓女人一生最大的门槛。何况罗敷还是第一胎。
　　从中午一直生到晚上，仍然不见孩儿降生。罗敷疼痛加上劳累，已经两次昏睡过去。夜听潮不停在门前度步，忽听一片厮打之声，夜听潮问：“怎么了？”侍女跑来道：“公子，有人来袭！夜戈总管正在带人迎敌！”
　　夜听潮本来心中有火，没想到自己硬要留在这水榭小筑却带来这许多麻烦，竟然连妻子生产都不得安宁！夜听潮一个愤怒向人群飞去。
　　夜戈见夜听潮到，慌忙护到他身前。夜听潮不以为然，自己用得着别人护送吗？伸手将袖中竹简发出，几人应声而倒。
　　这次来袭击的人数似乎特别多，虽然他们远不是夜听潮他们的对手，但因数量多，还是与之厮斗了好一番工夫。
　　“公子不好了！”侍女对打斗中的夜听潮道。
　　夜听潮一听，知道必是罗敷有事，忙对夜戈一个动作，让他保护自己撤出厮杀，自己飞身来到产房前。一面急行一面问：“怎么了？！”
　　侍女语气中充满惊恐，声音颤抖不能全：“夫人，夫人她……生了……一个……”夜听潮惊愕万分，抬脚将“胡言乱语”的侍女踢翻在地，快步进入产房。走到罗敷床前，见她已昏迷，屋内婆子侍女跪了一地。
　　产婆捧着手中襁褓道：“公子，夫人生了妖孽！”夜听潮眼中震惊不可言喻。伸手拨开襁褓，一团血肉模糊之物立现眼前，令人作呕。见惯世间万态的他竟一个站立不稳。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东方龄不是说孩子无恙吗？怎会生了如此一团……怪物？夜听潮抬眼看仍然沉睡中的罗敷，仍然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公子！”夜戈在产房外道。夜听潮满是震惊的大脑突然被人激醒，望着跪着一地的人，眼中闪过无尽的痛苦。这种痛苦让他窒息，一挥长袖出了产房。
　　罗敷醒来时没有见到嗷嗷待哺的儿子，也没见到初为人父的相公，心底一闪而过无法言状的凄凉，让她心一紧。问侍女道：“孩子呢？”侍女战战兢兢看了罗敷一眼，便低下头去：“夫……夫人，孩子他……”
　　罗敷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忙问：“孩子怎么了？！”侍女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答话。罗敷急上心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抽出天璇剑，指着一人咽喉：“不说我就杀了你！”
　　侍女：“啊，夫人！饶命！孩子……夫人……并没有孩子，您……您生了妖孽！”听此一言，罗敷顿感一阵眩晕，她们这话什么意思？！
　　听侍女战战兢兢讲出真相后，罗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变成“妖孽”了呢？以她的思想，绝不会相信封建社会什么“妖孽”之说。那么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罗敷虚脱得躺回榻上，大口喘了好一会才有勇气接受现在的状况。她坚信这其中一定有阴谋，有人将自己的孩子换掉了。“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在这“水榭小筑”活生生上演了一次。她告诉自己，我罗敷不是平凡女子，我是身在军中经历过万千生死之人，这样的事情不能难倒我！无论如何我也要先找回孩子，再论其他。
　　罗敷问道：“产婆呢？！去传产婆！”一侍女称是离开。不一会又跑回来：“回夫人，产婆不知所踪。”
　　罗敷大脑翁地一声响。罗敷道：“东方龄回来了吗？”“回夫人，没有。”罗敷沉默半晌。这样的时刻她怎么会没有回来？阴谋，这是个阴谋！
　　罗敷终于开口相问夜听潮的去向：“公子呢？”这是她早想开口的问题，可是她放到最后才说出口。因为她怕，怕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那比杀了她还会令她痛苦！不见了孩子，她再不能接受任何的一点坏消息，特别是关于他的丈夫的。如今的夜听潮应该呆在她的身边才对，哪怕他身受重伤，他怕他死了，也应该在自己的榻边。可他没有，她如何不疑？
　　果然侍女都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罗敷似乎所悟，眼神凄冷如水。倔强如她，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无论情形是什么，她都要起来亲眼去看个明白，去看自己的丈夫在自己经历生死大劫，自己的儿子不知所踪之后在做什么？人还未出门，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如此心慌。怕看到的一幕令她永世难忘。
　　罗敷不顾侍女的阻挡，来到西厅。门口夜戈恭敬站立着，脸上是无尽的彷徨。他为何有此表情？夜戈一见罗敷，忙上前拜曰：“夫人！您的身子应好生休养。”
　　罗敷不予理会，只问：“公子可在里面？”夜戈为难道：“这……”罗敷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让侍女搀扶着径自入内。夜戈挡在她身前：“夫人……”罗敷怒道：“让开！”
　　眼前的一幕让罗敷顿感一阵天昏地暗，感觉自己的天就这样塌下来了。室内酒气冲天，夜听潮似乎饮酒太多，醉宿在软榻之上，身上白衫不整，春光半露。
　　除了夜听潮，室内还有花无璧在场，不着丝缕！地上到处是两人散落的衣服。见到罗敷进来，花无璧匆忙从地上捡起什么，护在胸前。人可怜巴巴地抬眼对罗敷道：“夫人，是爷他……”
　　罗敷伸手，示意她停止。她不想听下去，不想知道是谁先主动。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知道的是，自己的心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它变成一地的碎玻璃。自始至终她都高高地仰着头，她要让他们知道，她罗敷，绝不是可以轻易被击败的弱者。她可以落得悲惨，但觉不可以输掉尊严。
　　强忍着虚弱和心痛走出水榭小筑，罗敷命令不许任何人跟着。
　　夜戈跪到罗敷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公子他……”罗敷伸手制止他要说的话，她不想听关于夜听潮的任何一个字：“夜戈大哥请你回去。我只是回娘家，无须挂念。”夜戈仍然不起身：“让夜戈送夫人过去。”罗敷冷然道：“不用！”
　　夜戈还要阻拦：“夫人！”罗敷虽然知道他是为她好，但现在的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哪怕一个人死在外面，也比在水榭小筑面对如此的夜听潮好。她不要看到任何让她会想起夜听潮的人和事。“夜总管，如果你再加阻挠，我就死在你的面前！”说着将天璇剑放在颈上。天璇，你也算是我与夜听潮的定情之物，为何今日天璇犹在，而爱情已走远？夜戈怕罗敷动手，忙道：“夫人珍重！夜戈退下。”
　　离开水榭小筑罗敷不知该去何方。秦府是万不能回去的。如今她背负着“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自己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别说留在秦府，即使自己仅仅是去过那里，也会牵连自己的亲人。水榭小筑也不能再回去了。自己一身伤痛，如何再能面对将会发生的更多？她不恨花无璧，虽然她待她如上宾，她却依然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但外人毕竟是外人，罗敷明白，自己能要求外人给自己什么样的承诺呢？她此时恨的人只是夜听潮。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人风风雨雨走到现在，却在最需要对方的时候两人越走越远。
　　想到夜听潮，罗敷泪如雨下，她的痛如此蚀骨，竟让她忘了虚弱万分的身子，一步步往前走。
　　她坚信孩子的事是阴谋，她坚信这件事与月如风有关。突然被她召去的东方龄让她觉得此事不简单。而且直觉告诉她，月如风是要让自己为当初的誓言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她要去长安，去用自己的命换回自己的儿子。
　　想起儿子，初为人母的她竟然从未见过心爱儿子的面。骨肉分离。最让她忧心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罗敷泪如雨下。她不能丝毫耽误，直觉告诉她去长安将是她寻回儿子唯一的选择。
　　但罗敷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她费尽心力赶到长安的时候，月如风却相反，来了邯郸，夜听潮的身边。
　　当她雇车赶到长安的时候，夜府上上下下并无月如风的踪影。昔日服侍过自己的吉祥也不见了踪影。罗敷问守门之人，他只道吉祥回了老家。
　　罗敷摇头苦笑。吉祥当初被夜听潮的祖父买回府之时分明只有五六岁，这从哪里突然出来的父母？想当日吉祥为了自己屡屡与季临画和月如风作对，月如风恨自己入骨，估计吉祥也是受她牵连，被月如风所害了。
　　罗敷倍感痛苦，却是如此无助、无奈。为了自己，已经有多少条命无辜地被残害？！她罗敷错在哪里，竟让这许多人因为自己搭上性命？！
　　守门人道：“夫人有信留给您。”知道罗敷的身份，守门人对罗敷倒是尊敬。
　　“给我？”罗敷问道。难道她已算准我会来长安？那她去了哪里？怕我找到她还是另有目的？罗敷匆忙打开信笺，白色锦帛上只写着两行字：违背誓言者，必遭天谴！
　　果然是她！罗敷将锦书收回袖中，匆匆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只要她罗敷出现过的地方便会变成人间地狱，她不想连累这些无辜的人，她必须马上离开。
　　时刘秀的舂陵军正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与更始交战，罗敷另车夫急行赶去。此时也只有刘秀有能力帮她查清真相找回开儿了。
　　做月子时女人的身体本就是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发生了这许多事，受了一身的伤，加上连日来的赶路，罗敷终于病倒在了路上。
　　车夫是个妥帖厚道的农家老人，看罗敷如此情形，道：“小姐，你这身子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看好病再走吧。我看你这脸色，恐怕是失血过多才致如此蜡黄。如果再不修养，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的。”
　　身在异乡，身边毫无亲人，这冰天雪地之中能听到如此的语言，也着实让罗敷感动。这个朴实的老人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秦韬，疼爱女儿的殷切之情总是让她感觉温暖。如今自己也身为人母，而她的孩子在哪里？还活着吗？此生有没有幸与之相见？罗敷感觉脸上冰凉，伸手触及之处已是泪流满面。
　　“大伯，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我的身子……不碍事。”罗敷勉强抬头对老人道。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已让虚弱的她分成了几部分。老人只好点了点头：“哎。好吧。”将车子催得更紧了些。
　　罗敷在颠簸的马车上费力得闭上眼睛，如果今日赶得紧些，应该就能见到三哥了，三哥。昔日也曾给过她如此多的温暖，如今近一年没见，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听说郭圣通一直在他军中，不知对自己能否相容。
　　“什么人？”有军士模样的人迎面骑马而至。老人慌忙停住了马车：“军爷，我们是过路的农民，带女儿来渔阳探亲的。”罗敷听到动静本想起身，怎奈身子似有千钧重，怎么也动弹不得。
　　领头之人道：“探亲？不知道渔阳正在打仗吗？”老人道：“官爷，小人不知啊。”领头之人道：“不管是什么人，都要检查！”手下已有人会意下马走到车厢前，撩开门帘，一看之下竟是半晌无语。
　　领头之人道：“怎么了？”手下道：“大……大人，没……没什么，只是……”只是一个女子。但是个绝色的女子！虽然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但她的美如此沁人心脾！比画上的美人还美！比梦中的女子还美！比故事中的仙女还美！士兵被惊呆了，竟不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
　　领头之人觉得奇怪，亲自下马来到罗敷车前，一看之下惊呼道：“秦大人！”此人正是刘秀军中的朱祐，因为两军交战在即，他负责渔阳附近的防护，检查来往人群，防止间隙混入。
　　朱祐不会想到罗敷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如此狼狈。朱祐忙问老人：“她怎么了？”老人一看来人认识罗敷，似乎并无恶意，道：“病了，病了几天了，一路上又寒冷……”
　　朱祐本就是爽性的脾气，一见罗敷如此的情形，病得不省人事，哪还顾得上许多？弃下其他人，亲自赶上马车径直到了军中。“快请大夫！”一面吩咐为罗敷医治，一面跑去通知刘秀。
　　刘秀放下军中事务，快步行到罗敷营帐，见她仍然昏迷不醒，忙问大夫道：“她怎样？”
　　大夫摇头道：“不好。”

　　六十四、称帝

　　刘秀放下军中事务，快步行到罗敷营长，见她仍然昏迷不醒，忙问大夫道：“她怎样？”大夫摇头道：“不好。”
　　刘秀心急如焚：“怎么个不好？”罗敷，她的敷儿，你不是生活得很好吗？夜听潮不是视你如至宝吗？你不是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吗？你为何突然来此？你为何满身伤痕？你为何昏迷之中都不肯疏解开眉宇的愁绪？
　　大夫道：“病因有三。第一，她刚刚生完孩子，身子已然大虚，月子不好生包养，却要冒如此寒冷车马劳顿……”大夫顿了顿，摇摇头，“她，已虚弱入骨，如风烛一般；第二，风寒久病不治；第三，心结难除。”
　　刘秀心疼得无法言状。她为何这般对待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现在怎么办？”大夫道：“我已帮她开了治愈风寒之药和补血之药。能不能醒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刘秀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造化？他如何能将她的命压在“造化”二字上？！大夫道：“第一，要看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承担药物，如果不能承担，这些药不但不能救醒她，还有可能加速她的病情；第二，要看她愿不愿意醒来。”
　　刘秀心痛而迷茫：“你是说不是治不好，而是她不愿醒来？”大夫点头。令人随他去取药，走出了军帐。
　　握着罗敷冰冷的手，刘秀对她道：“敷儿，我是三哥，你能听到吗？为何让自己伤得如此深？是谁让你不愿醒来？你难道连三哥也不想再看一眼？敷儿，如果我知道你在夜听潮身边会如此，我宁愿死也不会放你走！敷儿，你醒来啊。只要你醒来……只要你醒来……”
　　罗敷一昏迷便是七日。梦中辗转反侧，但终不见醒来。失去的孩子，失去的丈夫，早已失去的三哥，她似乎活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本就是一缕漂泊的幽魂，就让她去了吧。她也曾坚韧如此，可此次她想逃避，她不想面对如此多的痛，痛彻心扉！痛得刻骨！
　　以往经过再多的苦难，总会有夜听潮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可如今，他抛下了她，抛下了不曾蒙面的孩子，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存在，那么她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区别？
　　夜听潮不知不觉中已将她整颗心全数占据，他像她的信仰一般，是她活着的精神力量。没有了夜听潮的生命，她宁愿自己慢慢枯萎。
　　流泪。她梦中都难逃悲痛。
　　刘秀派人对罗敷日夜守护，每天前来问询。 “今日如何？”一面问，一面急行至罗敷榻前。侍女道：“回将军，秦小姐还是不见醒来。”
　　刘秀的忧心已至极限：“可又流泪了？”敷儿，什么样的痛苦让你连昏睡之中都以泪洗面？侍女默然。
　　刘秀得到了最不想要的答案，心情忧虑之极，对侍女一摆手道：“下去吧。我来陪敷儿一会。”望着昏睡中依然不安的表情，刘秀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敷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起来告诉三哥好吗？你不是希望有朝一日喊我文叔吗？只要你起来，我就是你的文叔，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敷儿。”
　　一滴清泪从刘秀眼中滴落。他心中亦有恐惧，怕得了天下却失了最爱的女人。他不渴望与她日日享受，只求她健康快乐，偶尔能听到她的消息。难道这也是奢望？
　　郭圣通带着孩子不适时地掀帘而入。刘秀没有立即放下罗敷的手。他对于罗敷的感情之前一贯采取掩饰的方式。此次如若不是罗敷情形堪忧，他也不会忘了礼数来她房内。但这一次他不怕了，他知道世间任何事都比不得罗敷的健康快乐。如果她愿醒来，他愿做她的“文叔”，而不仅仅是三哥。他愿意把他的心敞开给她看，不管是否有人阻拦。
　　只是，只有在罗敷面前才会表现出的脆弱与忧伤瞬间消逝，这些表情是只属于他与罗敷之间的秘密，哪怕自己的妻子他也不愿她知悉。
　　刘秀握着罗敷的手，郭圣通并无多少反应。她算不得什么十分通透的人，只道刘秀对罗敷只是兄妹之情。本来就是张扬高傲的性子，对他人多是不屑，心里不会想到有人能从她手中抢到什么。本就无甚城府的她见到罗敷如此情形，竟也生出几分同情：“她还是不醒吗？”
　　刘秀点头。从榻前起身而立，伸手接过奶妈手中的孩子。自与郭圣通结婚之后，两人的孩子已然满月。这是刘秀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心爱的女子所生，也不是阴丽华所生，但他仍然爱之如珍宝。不可否认，刘秀作为父亲是非常（石桥整理购买）合格的。
　　刘秀一面哄着怀中的孩子，一面问道：“怎么过来了？”郭圣通道：“方才疆儿（刘秀为长子起名刘疆。）哭个不停，看来是想他父亲了。我便带他寻了过来。她为何不醒？”
　　刘秀摇头：“不是她醒不来，是她不想醒来。”郭圣通颇为惊奇：“不想醒？”刘秀点头。也不想对她过多解释。像郭圣通这般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子，什么东西得来都是那般容易，她是很难理解什么是彻骨的伤痛的。
　　此时，刘秀怀中的孩子突然哭了出来。刘秀常年征战，虽然郭圣通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儿子呆在军中，但刘秀与她与儿子亲近的时间也是有限，疆儿对他倒是生疏得很。
　　如今的郭圣通嫁了心仪的男子，又有了可爱的儿子，似乎张扬之气从身上已去了几分。身为母亲见儿子哭泣，忙上前抱在怀中哄着。其温柔之情出现在她身上似乎格外让人感叹“母亲”这一角色的伟大。
　　郭圣通嘴中哼着儿歌，但怀中的刘疆似乎并不领情，仍然是哭个不停。奶妈检查了刘疆身上，并不见尿湿，对郭圣通道：“夫人，恐怕是饿了。”郭圣通：“那我们回去吧，也好为疆儿哺乳。”说完将刘疆交给奶妈，对刘秀说了一声就要出帐。
　　谁知此时昏睡中的罗敷突然醒来，口中大叫“开儿”。踉跄地就要从榻上爬起，终是身体虚弱不堪，动弹不得。
　　众人被罗敷突然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刘秀又惊又喜道：“敷儿！”无所顾及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见她脸色苍白消瘦，眼中泪水莹莹，看着疆儿大有无限殷切，便对奶妈道：“把疆儿给我。”郭圣通见刘秀如此紧张罗敷，心中不是滋味，又见他要留下疆儿，不解道：“相公……”刘秀打断了她的话：“下去吧！”声音中是不容置疑。
　　郭圣通何时见过如此的刘秀？他温如良玉，两人一年夫妻也是相敬如宾，从未有如此情形，他对她命令，因为另一个女子。郭圣通跺脚离开，虽然气愤，却不敢争辩。毕竟他是她的夫，她的“纲”。刘秀的威严似乎从不主动表露，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相反却好像是他生而有之的东西，令人不敢去尝试。
　　刘秀将刘疆放到罗敷身边，她能醒来是他最大的惊喜，怎不让他感慨万千？“敷儿，他是疆儿，你可愿抱抱他？”
　　罗敷含泪点头，伸手抱过襁褓中的孩子，泪已不自主雨一般滴下来。他叫疆儿？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的“开儿”如果还活着，一定也如他一般可爱。
　　那刘疆在罗敷怀里似乎安分很多，黑色大眼睛盯着罗敷好奇地看，忘了哭泣，一会功夫竟开始冲着罗敷笑了起来。
　　罗敷倍感温暖，为了她的“开儿”她要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月如风说这是“天谴”，她罗敷并未做任何有违天理之事，如果老天非要惩罚她，那么她就要跟老天对到底！为了她的“开儿”，她决不退缩！
　　刘秀看着怀抱疆儿的罗敷，颇有感触。如果不是这孩子的哭声震动了她，恐怕她仍然会如此昏睡下去，不愿醒来。怀抱孩子这一刻，他分明看到她眼中闪动的光辉，他知道此刻只有孩子可以让她坚强。
　　刘秀对罗敷宽慰了好一番，见她情绪稳定才让人将疆儿抱走。又令人吩咐郭圣通，每日抱疆儿来罗敷帐中耍上一会。
　　刘秀道：“敷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伤痕累累？夜听潮对你不好？你信中说自己怀孕了，孩子呢？”刘秀一问之下罗敷顿感苦涩，眼泪又下来了。让她从何说起？这许多的苦难究竟是为什么？刘秀将罗敷拥入怀中，这个怀抱虽然来得晚些，但他希望它不算太迟。
　　罗敷痛哭出声，将一月来的离奇经历全数告诉刘秀。“三哥，敷儿没生下妖孽，敷儿的孩子在哪？！夜听潮为何不信我？！”
　　感到前襟依然湿透，刘秀心疼地抚着罗敷的背脊。“敷儿，你猜的没错，此事定然与月如风有关，三哥这就派人去查她的去向”
　　罗敷似乎看到一丝希望：“她恨我入骨，不会伤害我的孩子吧？”刘秀默然。他不能虚伪地安慰，月如风如果对孩子下手一点都不奇怪。
　　听不到刘秀的回答，罗敷：“那……”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太过让他为难，可是一想到自己孩子可能已经出现不测，这个原本聪颖无双的女子一下子变得敏感而脆弱，希望从别人身上寻求希望。
　　刘秀：“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看见罗敷眼中的痛，刘秀补充道：“敷儿放心，舂陵军现在文有能臣，武有猛将，消息网络更是遍布全国。只要开儿尚在，就一定可以将他找出来。”罗敷重重点了点头。
　　军中事务需要刘秀去处理，他向罗敷告辞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处，刘秀停下，也不回头，只道：“敷儿，如果你愿意，我愿成为你的‘文叔’，而不仅仅是三哥。”说完离开。
　　罗敷不语，心下虽然感动，但却不会接受。与刘秀之情既然已成过去，她便不会强求它再回来。何况今日她心里已有了夜听潮，虽然他伤他至深，她仍是没有任何位置给别人。夜听潮，不管是他给她的爱，还是他给她的痛，都会是她要用一生去品味的东西。
　　刘秀一面将罗敷留在军中修养身体，一面动用消息网络彻查月如风的底细。为了怕各路人马再对罗敷实行劫持，刘秀严命不得将罗敷在军中之事泄露出去。如今河北尽是刘秀的天下，罗敷留下来倒是相安无事。
　　只是月如风似乎从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竟然找不出她的一点消息。跟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夜听潮，以及夜家的一切势力！
　　罗敷从之前的痛楚中渐渐清醒过来，她开始理智地思索这件事情。当日自己只听信了花无璧的一面之词，并未给夜听潮任何解释的机会。自己当时是不是有些武断？
　　不，无论夜听潮有怎样的理由，他扔下刚刚生产完的他，不顾被人掉包的儿子就是不对。自己当时的做法并无不妥。
　　掉包？！
　　如果自己的孩子是被掉包，那么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内部的！除了那个事后失踪的产婆，还有什么人能将孩子抱离水榭小筑？难道是……
　　罗敷惊呼一声，难道那个“内鬼”正是自己以诚相待多日的花无璧？！
　　罗敷痛苦地摇头，以前学过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岂不是活生生出现在自己身上？如果是她，让罗敷今后如何在倍受煎熬甚至早已命丧的儿子面前自容？
　　黑夜中，罗敷被轻寒冻醒。她轻喊道：“听潮，冷。”
　　身边哪里有夜听潮的影子？哪里有人为她夤夜加被？哪里有人对她轻拥入怀？触摸旁边冰冷冷的枕头，罗敷泪如雨下。听潮，你在哪里？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你为何如此对我母子？
　　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刘秀带军扫荡。众将上奏请刘秀称帝：“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百姓涂炭。将军与伯升（指刘縯）首举义兵，更始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将军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刘秀只是不听。
　　行到平棘，众将又请。刘秀以“吾当思之。”推搪众将。
　　自从来到刘秀军中，罗敷日日将息身子，希望早日恢复健康，也好亲自去查孩子之事。奈何终是虚弱入骨，在床上一躺便是两个多月。刘秀令人对她好生伺候，又不得他人随便打扰。刘秀所怕，乃郭圣通也。怕她性子上来，对罗敷不依不饶。刘秀一面不让人打扰罗敷，一面对郭圣通好生宽慰，终是没出什么乱子。
　　大军行至鄗县。
　　侍女见罗敷又在窗前凝神，在一旁侍立不敢出声。罗敷身体违和，对周围的事也变得没有以前敏锐，好一会才发现侍女在一旁。问道：“桃儿，有什么事吗？”侍女道：“小姐，我是小蝶啊。”
　　罗敷恍然：“哦。”她又再想念以前的亲人。桃儿在她心中似比亲姐妹一般。“何事？”小蝶：“外面朱祐将军求见。”罗敷：“快请进来。”
　　朱祐入内并无虚礼，直接道：“大人，你要帮劝劝三哥。”罗敷微笑：“朱祐，我已不是军中参军，你称我‘小姐’就好。”朱祐点头：“哦。那么大人，你愿意去劝劝三哥吗？”
　　罗敷摇头好笑，这个朱祐，总是不计较虚礼，为人极是随意，且随他怎么喊吧。“朱祐所说何事？”朱祐：“当然是称帝之事。”朱祐将众将两次三番劝刘秀称帝都被他回绝之事跟罗敷说了。罗敷道：“此事我也曾向三哥提过。你放心，我即日便请三哥过来，与他说道此事。”
　　朱祐高兴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小蝶又来通报：“小姐，阴识大人求见。”罗敷道：“快请。”阴识也算是她半个哥哥，自来军中对自己也是多有照顾。
　　罗敷与阴识叙了一会家常，阴识温暖柔和的气质总是让人又如沐春风之感。罗敷：“大哥此次前来恐怕不止是与敷儿闲话家常吧。”阴识一笑：“敷儿且猜一猜我来何故？”
　　罗敷笑：“必是请三哥称帝一事。”阴识笑：“敷儿果然通透。”罗敷道：“非也。只是先前朱祐已然来过。此事敷儿定当尽力，只有一事要请大哥去做。”罗敷轻声在阴识耳边如此这般说了，见阴识含笑而去，自己又回榻上小憩。
　　次日罗敷请刘秀来帐中，令小蝶准备热茶，亲自斟上。“三哥眉宇难舒，似有为难之事。”刘秀笑：“敷儿身体见好，三哥什么事都不怕。”说着握住罗敷的手：“三哥先前之言还奏效，不知敷儿可想好了？”
　　罗敷知他所说正是迎娶他之事。罗敷知道他对自己亦是真心，也许在古人眼里，同时爱几个女子，或者同时拥有几个女子为妻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她不同，在她心里，爱只可以有一份，哪怕一点点都不可以再分给其他人。如今她心中已有夜听潮，他亦有贤妻美眷，自己何故插足？
　　罗敷微笑着将手抽出，看得刘秀一阵怅然。或许自己如此做是亵渎了她，敷儿这般女子，应有人全心全意来爱，自己怎配得上？
　　罗敷见他神伤，忙将话题转开：“三哥还没对敷儿说自己所难之事。”刘秀：“众将苦劝要我称帝……”
　　罗敷：“三哥想称帝？”刘秀摇头。
　　罗敷：“三哥不想称帝？”刘秀又摇头。
　　罗敷笑：“如今舂陵军势力已盛，又有河北为据，称帝之事已然成熟。依敷儿之言，三哥是有称帝之心，苦无称帝之由，以服天下。”刘秀含笑不语。众将只道让他称帝，可有几人能如敷儿真正解他心中之结？
　　罗敷见猜中了他心中所想，道：“敷儿已为三哥准备了这‘缘由’，以服众望。”
　　次日，有人称是刘秀的故友同窗疆华者来求见刘秀。秀令传入正堂，引荐给诸将。原来这个疆华跟李通一样，是刘秀长安太学求学之时的同窗。双方礼毕，疆华向刘秀献上《赤伏符》，上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疆华见室内多有武臣，不通古文，于是解释道：“天下大乱，刘秀当平乱抚慰苍生，自高祖登基至今二百二十八年，刘公复兴汉室，延续火德。又有谶语‘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刘氏兴，为天子！”
　　群臣皆在，听此言无不兴奋异常，纷纷向刘秀复奏。阴识道：“天命不可违！将军先得玉玺，已是上天降昭，如今又得《赤伏符》。若不称帝，一再忤逆上天恐让天下人寒心哪！”
　　刘秀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
　　众将听罢，无不欢欣雀跃。
　　公元25年6月，刘秀即皇帝位，建立汉朝，是为后来的东汉。
　　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于是改元建武，是年（公元25年）即为建武元年。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定为临时国都。
　　罗敷听到此消息自是非常开心，从当日自己与刘縯策划将刘秀“逼上梁山”至此已两年有余，刘秀终于登上帝位。上可以对得起刘氏的先祖，安慰刘縯的亡灵，下可以结束百姓的疾苦。自王莽乱政以来的政治局面终于可以有个全新的开始。东汉也算是罗敷送给天下百姓最好的礼物。

　　六十五、惊现

　　登基大典罗敷并未参加。登基之事甚繁琐，刘秀一直到三日后才有暇前来探望她。不过今时已不同往日，只见刘秀身穿龙袍，头戴冕冠，前呼后拥而来。罗敷忙上前行跪拜之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秀忙上前搀扶：“敷儿快请起。都退下吧。”待众人退了，刘秀道：“听说你要走？”罗敷：“是。敷儿身体已无大碍，多谢皇上挂心。敷儿明日就动身前去汉中了。”
　　刘秀道：“你一人前去怎让三哥放心？”他自称三哥，而不是朕。罗敷心里是感激的，至少刘秀是个念旧之人。
　　罗敷默然。刘秀之前用几个月的时间帮罗敷打探到月如风可能去了汉中。虽然机会渺茫，但为了她的开儿她必须前去。何况夜听潮突然失踪也让她倍感不安，即使他辜负了他们母子，也没有必要从人们视线里消失。难道此事还有隐情？
　　刘秀道：“刚刚接到的消息，赤眉军攻取了汉中，在那里拥立了十五岁的刘盆子为帝。你此去汉中无疑深入虎穴，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
　　一听到这个消息罗敷更加坚定了去汉中的信心。赤眉军一直是除了更始帝刘玄和河北刘秀之外最强的一支力量，如今突然拥立新君，这会不会与夜听潮有关？夜听潮曾想借助赤眉的力量攻击刘秀，难保夜听潮与赤眉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罗敷道：“三哥不必再劝，敷儿去意已决。”见他不以君臣之礼待她，她便仍然以旧时“三哥”相称。
　　刘秀见多说无益，道：“我派你阴识大哥沿途保护你。”罗敷：“也好。”阴识此去一方面可以保护自己，另一方面还可以打探下赤眉的虚实。刘秀与赤眉的一战将来在所难免，有此准备也是应当。
　　刘秀坐在榻上沉吟良久，似有心事。罗敷道：“三哥有话不妨直讲。”与刘秀相识已多年，两人一开始便出奇地投缘，有默契，如今更是达到了心意相通的境界。往往对方一个动作，一声叹息，另一方便能才出所想。
　　刘秀道：“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又怕……”
　　罗敷轻笑，刘秀依然是这样的脾气，总是多为对方思量三分。想当初她爱的也许就是他身上这种君子之气。“三哥不用怕伤了我。三哥想说可是立后之事？”他还是顾念两人的感情。
　　刘秀颇为惊奇：“敷儿怎知？”罗敷宽慰地对他笑曰：“此事早在你登基之前已然议论开了。三哥本应在三日前便宣布这皇后的人选，却迟迟未决。三哥所难不是此事还有什么？”
　　刘秀竟有三分动情，握住罗敷的手曰：“敷儿，如果你离开，三哥再有忧心之事却有谁可以为三哥开解？”罗敷笑，默默抽出自己的双手：“三哥，也许以后人前我只能称你为皇上了。你手下谋士三千，又岂用罗敷解忧？”
　　刘秀眼中似有痛楚，因为罗敷的疏远，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再没有从前的狂热。“敷儿，你真不愿为了三哥留在宫中？”他终是将自己的愿望说出口。积压在心里这么多年。先是以为她是男子，不敢放纵对她的感情；后因她几乎（石桥整理购买）成为自己的大嫂，怕对不起手足之情；再就是她嫁作他人妇，不能有违伦常。如今她伤痕累累来到自己身边，自己也已放下芥蒂，可她心中却有了别人。
　　不出所料，罗敷摇头曰：“宫中的生活不会适合敷儿，敷儿属于自由自在的天空。”刘秀激动道：“宫中就没有自由了吗？只要你做了皇后，谁又能阻止你享受自由呢？”
　　罗敷：“别骗自己的三哥。我做皇后将会为你带来多少麻烦？天下人岂会容你娶一个有夫之妇做皇后？莫说天下人，单是真定王和郭主这一关就过不了。何况……”罗敷顿了一下，有些话她不想说，怕伤了他。可不说又怕他继续牵念自己，对双方都是无益。如今他已是君主，怎可再为儿女私情费神？“何况罗敷心里已容不下其他人。我的心都给了他，哪怕痛苦一生，那痛也是因他而起，不会为了其他人。”
　　双方良久的沉默，一个怜惜现在的罗敷，一个思念过去的夜听潮。
　　罗敷终是开口：“三哥，若为皇后，没有比丽华姐更适合的了。可是，你现在仍然要仰仗真定王刘扬和郭主的势力，况且郭圣通已然为你产下一子，封她为后恐怕是别无选择的事。——三哥，天色已晚，敷儿明日还要赶路，这就要睡下了。”言尽于此，罗敷便有送客之意。如今他已贵为皇上，见过谁，在谁那里多呆了一会都会成为群臣和有心之人揣测的对象，她如今已是□乏术的一个人，又怎会再惹麻烦？
　　刘秀只好告辞。罗敷又道：“还有一事。——我的家眷就承蒙皇上照顾了。”自从打听到夜听潮离了邯郸，所幸家人并未有何不妥，罗敷思考其中原因，并不是月如风不想伤害他们，而多半因为邯郸乃是刘秀领导的舂陵军的地方，月如风怕下手伤害他们为自己引来麻烦，不能不着痕迹地离开邯郸。
　　罗敷请刘秀将秦氏一家在他处安排妥当，自己也不必为此担心。刘秀郑重点头，这才出了门去。
　　次日中午，罗敷与阴识一同上路汉中，已传来刘秀册封郭氏为后的消息，又封长子刘疆为皇太子。只封阴氏丽华为贵人。
　　罗敷将昨夜刘秀向她征询封后意见一事告诉了阴识，道：“大哥可怪我？”没想到阴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坦然笑曰：“敷儿所言句句在理，我岂会怪你？相比汉室江山与万民之心，一个皇后的位子又算得了什么？我阴家怎会因为一个后位让皇上失了民心？郭皇后已育有一子，而丽华却暂无所出，如果只给郭皇后一个贵人的称号，岂不是令皇上落口舌于天下？”
　　罗敷点头，阴家人的见识是她所不如的。自己这一问，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果他知道这皇后人选里还有一个她，有妇之夫罗敷，不知会怎么想。
　　两人又谈起疆华献《赤伏符》之事。阴识笑曰：“我听你的计策，令人造了《赤伏符》，本想亲自奉上。恰在此时遇到皇上昔日的同窗疆华，便卖个人情给他。这样更显得顺其自然，且又有说服力，岂不美哉？”
　　罗敷点头：“美则美矣，只是那疆华可知事情真相？”阴识：“并不知。此事乃一等一的机密，除了你我，我怎敢再告诉他人。”
　　罗敷点头。利用人之迷信帮刘秀取得帝位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他们都有“君权神授”的思想？两人再三约定不可将事泄露，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不然传出去，后果恐怕是谁都不敢承担的。
　　罗敷只道来汉中寻找消息将经历千辛万苦，却从不曾想会如此容易便见到了夜听潮。
　　自从罗敷生了“妖孽”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倒是停止了对罗敷的争夺。“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不攻自破。如今她身份跌落千丈，一下成了“不祥之人”。如此也好，倒是免了不少麻烦。但为免被当做间隙之嫌，罗敷与阴识两人着装及行事都是尽量低调。
　　两人选了间中等客栈，要了两个房间毗邻住下，客栈斜对面不远正是汉中最大的酒楼“逐鹿阁”。《史记》中就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说法，此后多有以“逐鹿”形容争夺天下的说法。此酒楼取个如此政治化的名字也注定了它将成为一座标志性的建筑物，往来汉中豪门名士无不竞相而来。如今汉中已是赤眉军拥立政权的临时国都，其繁荣也盛，其危险也盛。
　　罗敷与阴识夜间前去酒楼打探消息。两人一个气质如惊鸿，虽扮成了男子却依然难掩风华；一个温柔儒雅，沉淀了千年的名门气质尽是风流。罗敷见这“逐鹿阁”也算是有钱人的“高级活动场所”，服务更是极尽周到。又多有女色出入。为免引起过多注意，罗敷叫了两位资质一般的女伴陪酒，她与阴识两人只做是浪荡公子，来此寻乐。此处却又与后世的妓院不同，女色也只是助兴怡情，多通笔墨琴瑟，而不是行拉客之事。
　　四人在大厅选了角落的位子，罗敷见阴识拘谨，心知他并不适合此中场合，不免失笑，言语相戏曰：“李兄（‘阴’姓少见，为免注意罗敷只以‘李兄’对阴识相称。），你看海棠姑娘天姿国色，为何还要学那谦谦君子，而不一亲香泽呢？”
　　阴识闻言色变，却不好发作，只好装作与那海棠姑娘十分殷切地交谈。罗敷生笑。却见大厅正中一桌客人正襟危坐，并不饮酒玩乐，左手按剑，面部表情都是一般地严肃警觉。罗敷心想，这酒楼之内必有贵客，这些人倒像是随身保护的。
　　正想到这，自门外惊现一人是罗敷无论如何都不能感到平静的。——月如风！只见她丫环随从跟了十几个，身下最近一人竟是花无璧！她们果然勾结到了一处！罗敷险些失态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幸而阴识手快将她按住：“贤弟要如厕否？”罗敷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鲁莽，摇摇头重又坐下，身子压低了低，恐让月如风看见。
　　原来正襟危坐的几人一见月如风全体起立而拜。罗敷颇为惊奇：她好大的威风。
　　月如风却只是不理其他，径直上了楼去。紧接传来她的声音，像是在训斥某人：“相公好不清闲，家里有如花美眷尚不能让相公如意，竟来此寻花访草而来。”有酒楼的管事上前劝解道：“夫人恕罪，本店并非烟花之地。还请夫人莫扰了诸位客官的雅兴。”
　　罗敷、阴识跟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楼上，本来月如风带的随从便多，此时又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楼上便更显拥挤。月如风一听管事之言，也不顾及，伸手对管事一个耳光：“一个区区的管事，敢欺压到我的头上！”管事被打了耳光，却见她来势汹汹而不敢争辩，只得委屈退了下去。
　　经过外面这般的折腾，终见里面之人缓然出声：“美人如玉，求之何过？夫人又何必动怒？”声音如此慵懒魅惑，像要将尘世间万事万物都要迷醉了一般。
　　罗敷听得里面的声音正是夜听潮！一个站不稳，差点栽倒地上。阴识忙上前搀扶，借着人群退在了后面。

　　六十六、虎穴

　　“美人如玉，求之何过？夫人，为何动怒？”声音如此慵懒魅惑，像要将尘世间万事万物都要迷醉一般。
　　罗敷听得里面传来的声音乃是来自夜听潮，顿有五雷轰顶之感，惊得几乎站不稳。历经几年的戎马生涯，罗敷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但今天她却遇到了世界上唯一可以让她方寸大乱的人——夜听潮。阴识慌忙扶住她，退到人群之后。
　　怎么回事？夜听潮怎么好像受制于她？难道月如风除了“狸猫换太子”令她与夜听潮心生间隙，还导演了其他什么好戏？
　　此时夜听潮由人扶了出来，随着月如风一同下楼。罗敷惊愕，眼前的夜听潮哪里还是那个风华不让日月的男子？哪还是那个“强行”将自己拥有的丈夫？只见他身子似比以前消瘦很多，挥一身酒气，脸上毫无生气可言。——看来酒色伤他不浅！罗敷又恨又心疼，心紧得说不出话来。
　　花无璧见夜听潮步履凌乱，忙要上前搀扶，却又怯生生看月如风一眼，得到后者点头许可才敢过去。这些微小的动作被罗敷看在眼里，如此花无璧的情况已明朗，她必是月如风的附庸。
　　夜听潮索性将一只手臂整条搭在花无璧肩上，另一只手还在花无璧身上轻风拂柳般地拨弄着，完全无视众人的存在。罗敷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冲刷着心头的伤痛，却怎么也洗之不尽，那痛似从身体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令罗敷伤之欲绝。
　　阴识见罗敷如此情形，忙趁乱将她扶出“逐鹿阁”，去对面客店房间里休息。自己则远远尾随月如风他们的马车跟踪而去，见他们全数进入城东的一处别院才转身回到客店。
　　罗敷泪痕未干，虚弱地斜倚在榻上。见阴识进来勉强整了整衣冠。罗敷道：“大哥可查到他们的住处？”阴识：“他们进了城东的‘昊园’内。”罗敷沉默片刻，然后一挥脸上的哀痛之气，坚毅道：“我要进得园去！”阴识忙道：“使不得！汉中乃是赤眉的天下，此时我们尚不知月如风、夜听潮等人与赤眉的关系，贸然接近他们恐为不妥。”
　　罗敷主意已定，还哪里肯听？夜听潮突然的转变，自己遍查天下却毫无踪迹的开儿，月如风在汉中如鱼得水的地位，这些都像一根根大刺扎在她心里，如果不拔出来不光是痛，还会致命！
　　罗敷毕竟不是鲁莽无大脑之人，她敢去，还因为料定月如风绝不会杀了自己。如今罗敷死，对月如风可谓没有丝毫用处。因为她自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她罗敷的性命，她心中有一份畸形的爱和成就感，她要的是那个天下无双的男子，和一份胜利的虚弱。相对让罗敷死，她更乐意将她踩在脚下，让她来见证自己的赢。
　　既然拿定主意要去，罗敷便拿出一种就义的决绝与坚定。自己已经经历过丧子失夫之痛，还有什么是经不起、忍不了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去了月如风身边，她才能知道自己的开儿是不是真的死了。而且夜听潮，他虽然伤她至深，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置她与开儿于不顾，但在罗敷内心深处，她为何还是希望他可以活得如以前那般潇洒。那个有着出尘之姿的男子曾经是她的夫，纵使恨他入骨，也抵消不了她对他的爱。爱，恨，两种情愫在她内心如此强烈地冲突着，谁也消灭不了谁，谁也取代不了谁。
　　罗敷进得“昊园”去，仍留阴识在客栈。一则可打听消息。汉中毕竟为赤眉政权的国都，必然有有用的信息可以收集；二则随时对她进行接应。
　　罗敷出现在月如风面前时，后者脸上满是惊诧。细细端详半晌才开口道：“秦罗敷，我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气魄，敢自己现身。这倒是让我对你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罗敷冷笑，道：“你我还须这些虚礼客套吗？说吧，你想让我怎样，我只想知道我的孩子是否还在人世。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月如风面若桃李，眸子里却是如冰一样的寒冷：“你的性命我什么时候要不可以？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还记得你当初立下的重誓吗？你一人怎抵得上那许多的性命？不要以为我放他们一马，就代表我月如风输给了你。”
　　罗敷哪里敢认为月如风输给了自己？虽然她戒于邯郸是刘秀的地盘而没有动秦家老小，也没有杀她和夜听潮。但她却抢走了自己最心爱的男子，让他心性大变；她偷走了自己最宝贵的儿子，还让她背上了诞下“妖孽”的罪过。月如风，她赢得是多么“漂亮”！
　　罗敷知道，眼前的月如风已经不是那个长安时只会利用小计伤害自己的月如风了，如今的她智谋突飞猛进，狠毒也比当年更胜十倍百倍。诚如她所说，罗敷确实没有资本与她谈条件，而月如风似乎对自己的到来又不动心。罗敷只好无望转身，欲行。却被月如风叫住：“不想要孩子了？”罗敷心下一喜，开儿还活着？ “你想怎样？！”月如风娇笑涟涟：“我要你留在‘昊园’，每日伺候我与夫君入寝起身。哈哈哈哈……”
　　那笑声听在罗敷耳中格外刺耳。她既来，已然做好遭受千般侮辱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月如风不光要将自己踩在脚下，还要她亲眼目睹夜听潮与别的女人夜夜承欢！泪水蓄在眼里，忍得罗敷几乎要痛苦出声。罗敷一咬牙：“好！”
　　月如风娇笑转身，临行又道：“记得不要让夜听潮知道孩子的事，不然我为了不欺骗自己的夫君，只好让它变成事实了哦。”言下之意，如果她敢向夜听潮道出实情，她便将孩子杀掉。罗敷听得惊心，忍得疼痛，眼泪终是脱眶而出。
　　罗敷被带到“昊园”内的下人房。安排妥当，有人唤她道：“罗敷，夫人要你过去伺候晚膳。”罗敷虽已为人母，但毕竟不足二十岁的年纪，身材面容又是少女的姣好。他人并不知她身份，便以“罗敷”相称。
　　罗敷随人来到用餐之处，低眉顺眼地进入大厅。人的内心幸亏是不能被人窥伺的，不然她现在心跳如鼓岂不是尽人皆知？她如何能让人知道自己对夜听潮仍然心存挂念？她又如何允许有自己如此的感情？
　　月如风甜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维：“抬起头来。”罗敷只好慢慢将头抬起。餐桌之上，月如风居左，花无璧在右，夜听潮坐在正中。罗敷眼中难掩伤痛，唇角却写满坚强。
　　三人看到罗敷的表情大不相同。月如风是自负而不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花无璧是几分愧疚，但更多的是小人得志的猥亵；夜听潮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罗敷没有抓住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夜听潮冷哼：“为何将这不详之人带到这里？”
　　罗敷深记他给她的伤害，但从没想过这种伤害在她一踏入昊园便又重新开始。夜听潮口气之中分明是无视与厌恶，哪里丝毫往日的情分？“当啷”一声，手中一只银勺落地。罗敷忙俯身去捡，弯腰瞬间紧闭一下双眼，几颗清泪铿锵落到地上，震得她似乎心脉都碎了。
　　月如风得意道：“司徒大人的女儿果然是娇贵，连布菜这样的小事都是做不了的。”罗敷忙拭去了泪水，直起身时脸上已是一脸倔强。她需要忍，除了忍她什么也做不了。
　　上前将侍女托盘上的菜品端下，放到餐桌之上，却在撤身时突然被夜听潮抓住了手腕。罗敷惊呼，她何时起已不适应他的霸道？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是惊恐，冷漠还是仇视？是恨他的辜负，惊讶他的转变还是无措于他的暴戾？夜听潮，你可忍心如此对待罗敷，你可忍心！
　　罗敷两汪秋水似有灵动。夜听潮竟有一刻的失神，眼中的暴戾与嘲弄在一瞬间似乎消逝得无影无踪。但也只是一瞬间，在他眼中她又成了那个不详的人。“为何来汉中？！”罗敷不卑不亢：“找人。”
　　夜听潮笑：“找人？找什么人？”罗敷：“找那个深爱我的人，找那个为了我与天下为敌的人，找那个愿意与我‘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的人……”罗敷低头，泪水大颗大颗落到地上。片刻，才抑制住心的抽搐，凄然道：“你可见到他？”夜听潮不语，默然放开她的手。是为往事所动，还是被罗敷问倒了？
　　月如风一看局面如此，拍桌道：“不懂尊卑！‘你’是用来称呼主人的吗？”罗敷冷笑：“是，女婢错了。”侧身对夜听潮喊了一声：“爷。”夜听潮：“此不详之人在此，如何用餐？”罗敷知趣道：“爷，夫人，奴婢告退。”
　　出了大厅，一个人来到僻静出，罗敷倚在磐石之上，想起自己曾对夜听潮吟出《孔雀东南飞》的句子：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又道：“妾为丝萝。”夜听潮对之：“愿为乔木。”如今“磐石”有所移，乔木亦不在，罗敷这株丝萝如何独活？虽然存着性命，心却痛得如死了一般。
　　回到住宿之处。月如风的侍女翠珠，她在长安时就认识的。只见她正在自己床铺上摸索。罗敷警觉地从门口退出来，透过门缝往里细细地往里看。翠珠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罗敷身上有什么让她看重的？这种做法绝不会是她个人的行为，多半是月如风派来。难道月如风让自己进的昊园还有其他所图？她必须弄清月如风所图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给，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开儿。

　　六十七、侍寝

　　罗敷待到翠珠离去，才从门后出来，思索着月如风派她来的目的。一丝希望在她心头萦绕。她必须不动声色地查出这件事的原委。
　　夜晚，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终于要发生了。一侍女跑来对罗敷道：“罗敷，夫人让你去伺候沐浴。”罗敷不觉皱起眉头。似乎从遇到夜听潮开始，自己的眉头就从未认真舒展过。他的霸道让她心惊，他的爱让她无措。他总是带给她（石桥整理购买）惊喜，又给她无尽的伤害。如今，他当初的形象似乎在慢慢远去，但那伤害却并未随之被带走。
　　罗敷入浴房，夜听潮和月如风并未到。心已死，何所惧？罗敷信步上前，先帮侍女准备起洗浴用品来。浴房像是引的温泉之水，并不用加热。水中有温气缓缓升腾，在这盛夏的天气，呆在这里倒像是蒸桑拿一般。自产后，因没有妥善保养，虽然将息了这数月之久，但仍是大不如前。不一会的时间，罗敷已感些许窒息。“桑拿”是她这般虚弱的身子承担不起的。
　　夜听潮进来时身边并没有月如风，而是花无璧娇弱无力似的依偎在他身上。夜听潮一见伺候沐浴的是罗敷，眼神一个阴冷，也正是这个阴冷的眼神，罗敷从中竟恍惚找到了一丝他过去的影子。短暂的失神，罗敷猛然醒悟。痛，犹然在胸，怎可让自己又回到原点？
　　与侍女一起上前去扶花无璧，还在半年之前两人的关系还与此相反。当初她对自己百般逢迎，如今却要自己伺候她沐浴更衣。
　　罗敷没有抬头去探寻花无璧此刻的表情。想当初自己并无轻待于她，是她恩将仇报在先，不管她眼神里是不是有不坦然，有愧疚，对罗敷都无所谓，因为罗敷自然是从头到尾最无愧于心的那一个。想当初，罗敷也是看夜戈见她的表情异于旁人，才争得夜听潮的同意将她留在水榭小筑。但没想到的是，半年时间她没有对夜戈产生感情，反而为了抢走自己的老公而与月如风为伍，助纣为虐。
　　罗敷仿佛突然想到，为什么一直都未见夜戈踪迹？东方龄呢？夜听潮如此情形是自相作践，还是另有隐情？如他因为她产下“妖孽”，才颓废至此，那他还值得她曾全心去爱吗？如果他另有隐情，为何不与她商量，共度难关？
　　罗敷突然感觉手臂被人扼住，猛然抬头，对上夜听潮愤怒的眸子：“却是想什么，如此入神？！”罗敷忙对他福了一福，却并不言语，脸上云淡风轻，知趣地去帮他宽衣解带。曲裾穿起来复杂，解起来也是费力。罗敷先卸下他的腰带，然后一根根解开袍服的带子，再为他宽中衣。手指不经意间触及到他的肌肤，罗敷如触电一般，慌忙将手往后抽出。曾经如此熟悉的身体，再次面对，却是见他与别人承欢。罗敷突然觉得心痛得要命。心，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在痛？多少次，与他缠绵不倦，往事像过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一副副画面地转换。
　　他见她不用人凳直接跳上马车，只是长笑；
　　他见她只着锦袜，不穿丝履，伸手将她横抱起来；
　　他霸道地抢夺了她的初吻，不顾她咬伤他的舌，满口血腥；
　　他接住溅起的水珠，在她耳边暧昧轻语：“谁要是胆敢沾污了你，我就让他死。”
　　他对夜无忧说：“伯父，我已然对敷儿用情，而且至深。”
　　他对她道：“敷儿，王莽所给你的侮辱，他日我定会为你讨回。”
　　他救她的父兄，赠她天璇，给她夜氏主母玉佩，要她名扬天下；
　　他“鸠占鹊巢”，将刘林的混乱变成自己的，强行与自己洞房花烛；
　　他被她拒绝，痛苦难当，深夜前来只为睹佳人一面；
　　他为了惩罚她的拒绝，不顾她的第一次，强行将她变成了他真正的妻，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她怀孕，欣喜若狂，道：“我们的孩子应该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我要他力挽河山，肩挑日月而生！”
　　他不顾她怀着开儿，仍然每日要她，还“理直气壮”道：“他也是男人，将来自会理解爹爹……”
　　他对她道：“与天下为敌又能怎样？只要是为了你！”
　　……
　　一颗泪不知何时已然滑过脸庞，它如此轻盈自然，罗敷竟毫无所觉。夜听潮伸手在她颌下，食指接住那滴泪，左边的唇角勾起美好的弧度。罗敷一个恍惚，仿佛自己身在梦中。那微笑让她以为自己深爱的男子又回来了。他不允许有泪出现在自己脸颊，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说：“不许有任何东西沾污你的圣洁。”
　　但是，他柔和的笑突然转成阴冷，对罗敷道：“赎罪就要有赎罪的样子。”罗敷惊愕，若从梦中醒来：“赎罪？我有何罪要赎？”夜听潮转身：“生了妖孽还不算罪吗？哼。”罗敷惊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却忘记了后面是硕大的浴池，整个人重重地仰面跌了进去。她不会游泳，也不挣扎。她不呼喊，亦不呼吸。在水中，她可以尽情流泪了吧？在水中，她可以不再顾及世人的想法，可以不再掩饰自己的痛了吧？如此结束了自己也好。开儿生死不明，深爱的人性情大变，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池边的花无璧看见罗敷落水，惊慌地挡在夜听潮前面，依在他胸膛。佳人受惊，娇弱万千。罗敷轻笑。自己如今的处境，对她又有何威胁性可言？她还在怕自己将夜听潮抢回吗？如此的他，自己抢回又有什么意义？没有爱，他还是自己想要的听潮吗？罗敷缓缓闭上眼睛，静静感觉自己慢慢缺氧。死掉或许可以让花无璧放心，让月如风开心，让夜听潮释然。不用听他亲口说自己是“不详之人”，何其有幸！
　　身子就这样一直下沉，罗敷感觉自己的意识慢慢在消失。谁知此时夜听潮突然推开身前的花无璧，跳进浴池之中，伸手将罗敷捞起抱在怀里。“退下！”他在池中对所有人说。花无璧开口：“可是爷……”被夜听潮一个眼神瞪住：“滚！”众人纷纷退下。
　　夜听潮一手抱住罗敷，一手为她运气逼出腹内之水。手段干净利索，表情里毫无感情可言。罗敷咳嗽着将水吐出，仍然紧闭双眼，不愿看到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夜听潮：“敷儿。”罗敷不语。夜听潮俯身吻住罗敷的唇，他□裸的欲望让罗敷心中翻腾不尽。这不是她要的，她从来不是想从他身上得来欲望。罗敷用力推去，却被夜听潮紧紧箍住身体，动弹不得。罗敷使劲一咬，他的唇已破，血腥充满两个人的口腔，但夜听潮依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水分源源不断地从罗敷眼中流出，但他不放她。如此的夜听潮，自己同被□有何区别？但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在他身上撕咬，他只是不放手，不松开吻在她身上的唇。
　　一边是水中的压力，一边是他的热吻，罗敷感觉自己又要窒息一般。夜听潮终于放开她，却伸手扯去她身上本就单薄的衣物。罗敷惊呼：“啊！”双手护在胸前。眼前的夜听潮如此可怕，仿佛强盗一般撕扯着她的衣服和心。他曾是她的夫，曾经无数次与他鱼水之欢，可是这次，为何她感觉自己虚弱的尊严在他面前似乎一击即碎。“不！”罗敷叫。声音中是断然的拒绝。
　　夜听潮并没有因为罗敷的拒绝而停止手下的动作。看着身上毫无一物的她，夜听潮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迫不及待去品尝她的甘甜。身下之物已坚硬如铁，他粗暴地进入她，她依然是那个令他疯狂沉醉的女子。世间原只有她。
　　月如风被花无璧引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副情景。
　　夜听潮丝毫没有受到她们的影响，根本没有停止身下的动作的想法。月如风气结道：“夜听潮！你……”却终是崩溃于他的无视。如今他只是个被性欲充斥的男人，根本不是一个有思想和控制力的人。月如风挥袖而去。花无璧见月如风都没有主意，自己更是不敢多言，满脸羞红地退了出去。
　　此日，当罗敷满身酸痛地从床上醒来，夜听潮依然在身旁好睡。他的眼珠在动，这说明他有梦。何时开始，他已经变成一个有梦的男子？他何时起变得如此邪恶不堪？他隐藏了多少自己？
　　昨日从水中到地上，到床上，被他要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伤和心上的羞辱一样多。不顾他熟睡，罗敷伸手掴向他的脸，却被他一手攥住。睡眼依然惺忪，眼神却渐渐冷酷。罗敷潸然落泪，这还是以前那个夜听潮吗？他为何变得如此陌生？他要折磨她到何时才休？罗敷用力抽出手臂，跑出寝房，正迎上进来的月如风和花无璧。罗敷与月如风一个对视，后者眼中的不屑让罗敷更加受伤。她输了，真真输掉惨不忍睹！
　　看着床上的夜听潮，月如风脸上有恨意，却转瞬被藏得很好：“相公昨夜睡得可香甜？”夜听潮起身，有侍女将长袍披在他身上，遮去春光无限。他将月如风拥入怀中：“还请夫人不要生气，罗敷，她同璧儿一样，都不过是暖床的侍妾而已。我的心里只有夫人一人。”旁边的花无璧一听此言，脸上自然是非常地不好看，却也不敢发作。
　　月如风听他如此说，道：“既然相公喜欢，罗敷以后就留在相公身边伺候吧。她天资国色，浪费了多可惜，相公让她随时侍寝也算给她机会。”夜听潮欲擒故纵：“有了夫人这种美色，我岂敢再惦念其他？”
　　月如风轻哼：“相公又何必在真人面前说假话？”夜听潮听罢大笑：“哈哈，好，如此，就多谢夫人了。”

　　六十八、赤眉

　　发生侍寝之事之后，罗敷倍感心力交瘁，心里开始暗暗打算离开。现在的夜听潮让她感觉生活如噩梦一般。不管是不是自己“有错在先”，原本觉得在他身边，哪怕他的心已逝，她仍能感觉温暖，仍能重温往日的爱。可是她高估了自己，她无法承受夜听潮的转变，她无法面对一个只把她当做性欲发泄对象的他。
　　但奇怪的是，虽然有了月如风的许可，但夜听潮并未再召罗敷侍寝，只是让她伺候他起居。可是，看着他的榻上躺着别的女人，她的心里又能好过多少？罗敷总是伺候在他的寝房之外。有时是花无璧，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月如风与他一起在寝房内。罗敷总是可以清楚听到里面的声音，像梦魇一样摧残着她的心智。以至于即使不用她伺候时，睡在床上也会听到那声音从梦中响起。于是梦中，她泪痕从未干。
　　每次他行事后都要让她伺候沐浴。罗敷也曾控制不住自己，失神地说：“你真的是夜听潮吗？”夜听潮不语。罗敷唇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似这静谧的一刻已可以为她带来些许的安宁。
　　她总是用力为他冲洗着身子。他的身体，她看过无数次，却好像从来没有看够；她要过无数次，可也从未亲昵够。此刻，她又可以每天面对，但他已是别人的。每当她为他搓背，她总是流泪。因为背后的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泪滴落下来时无声无息，嘴角甚至还噙着微笑。她以这种方式心痛和满足。
　　这日夜听潮又去“逐鹿阁”，罗敷随行伺候。夜听潮入得雅阁去，她在门外等候。罗敷突然想到对面的客店还住着阴识。自己入得“昊园”十几日，心随时被折磨着，竟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忘了还有阴识可以商议行事。她本是聪颖如雪的女子，为何竟会犯下如此错误？罗敷摇头，努力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清醒。
　　罗敷借故小解离开自己的位置，却绕道来到阴识住处。用约定的方式敲门，屋内人迅速打开门，一手将她拉入室内，抱入怀中。罗敷吃惊，阴识何时变得如此轻薄？生气抬头，一看之下竟然是刘秀！
　　“三哥。”罗敷痛哭出声，在昊园所受到的委屈再也无从隐藏。深入虎穴的孤独，月如风的残忍，花无璧的猥亵，这些无时不刻都在啃食着她的心。但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唯独忍受不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罗敷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刘秀自然像亲人一般踏实，她低声在刘秀怀中痛哭，似有万般情绪无法倾诉。
　　刘秀轻抚其背，等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见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刘秀心疼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何伤你如此之深！”手下将她抱得又更紧了些。
　　原来阴识在客店等候罗敷半月不见她踪迹，心里十分担心。于是连忙将消息通知了刘秀，刘秀终是放心不下而悄悄来了汉中，众军之中只带了吴汉相随。
　　罗敷道：“三哥，你怎可为了敷儿冒此大险？如今你已成就帝业，身为君主，如果让人知道你为一己之私而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将会痛失多少人心啊？而且，如果你有事，谁又能承担得起……”
　　刘秀伸手将罗敷的口堵上，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敷儿，我为了天下已与你错过一次，怎可再为天下舍弃你？就让我再放纵自己一次吧。”说着将罗敷的头深深埋在自己怀中，眼中无限温柔。罗敷只好不语，来到汉中之后第一次享受有温度的怀抱。
　　有人以暗号敲门。刘秀恋恋不舍地放开罗敷，奢侈的幸福被人打扰，痛一闪而过。进门的正是出去打探消息的阴识和吴汉。双方见过礼，阴识道：“皇上，也许我们找到夜听潮突然转变的原因了！”
　　罗敷忙上前抓住阴识的袖子，殷切问道：“阴识大哥方才说什么？你发现了什么？！”只见刘秀严重迅速闪过一丝心痛。她的心如今牵念之人恐怕只有夜听潮一个了。
　　原来阴识几日来一直在紧密监视昊园内外的动向。一是为了罗敷的安全，再是想知道月如风他们突然来汉中的原因。阴识根据多日来的观察，发现月如风在汉中竟然与赤眉军首领，拥立刘盆子称帝的御史大夫樊崇来往密切。
　　刘秀带吴汉来到汉中之后，阴识仍然负责监视昊园，而吴汉则以樊崇为中心，探寻赤眉军几名首领的动向。但没想到两人分别的盯的两条线竟能合到一处，月如风与樊崇也有联系。
　　阴识道：“我们发现了两件事。首先我跟踪月如风，发现她跟卢风扬有联系。皇上在邯郸大胜王郎时，就奇怪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没想到竟来了汉中！”
　　罗敷将一副副画面联系到一起。先是夜听潮抢她在刘林府中成亲，却遭受用毒高手卢风扬对他用毒；再是月如风适时地出现，并且手中正好有用来解夜听潮之毒的千年毒雪蛤。她利用为夜听潮解毒之事要挟自己发下重誓；然后夜听潮突然对她态度转变，随她来了汉中，并且性情大变；如今又发现月如风同卢风扬有联系。会不会……罗敷神情凝重，但时间紧急不容她多想下去。“阴识大哥，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阴识道：“我们发现的第二件事是，夜听潮贴身手下夜戈竟被囚在御史府！”“什么？！”罗敷不由惊呼。
　　阴识点头：“此事是吴汉发现的。”由于彼此都是患难中一起走来，又一起拥立的刘秀登上帝位，阴识、吴汉他们这些将领在私下多以姓名想称，而并不称呼官职。吴汉道：“是。我在樊崇府上发现一座密室。就在樊府的后院东北角。那里守卫森严，我趁夜色上混入守军之中才得以窥伺里面的大概。但终是不能与他们靠近。”
　　“他们？”罗敷问：“除了夜戈还有谁？”吴汉道：“还有为我母亲医病的神医东方龄。另外还有一位长者，我并不认识。不过他们似乎只是被囚禁，暂时并未被用刑。”
　　罗敷道：“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时间紧急，我必须赶快赶回逐鹿阁，以免他们怀疑。我不能经常出府，以后有什么消息就书写在竹片之上，每日午时顺着昊园内的活水飘到下游的园外。你们若得竹片，只需读每排的第一个字。”
　　双方约定完毕，罗敷又简短地劝刘秀赶快回京。罗敷行礼告辞。刘秀上前曰：“小心！”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罗敷只得装作没看见，对他深深点头。出得门来，眼中又开始泪光点点。
　　回到逐鹿阁，夜听潮已然让人找了她半日。“去了哪里？”夜听潮道。问得罗敷好不心惊。罗敷忙曰：“身为女子，自有不方便之事。公子何必相询？”夜听潮醉意已浓，便并不介意，拉着罗敷入雅阁饮酒。室内已无他人，皆被夜听潮赶了出去。
　　卢风扬一事让罗敷心中顿时升腾出一丝希望。强拿出一丝欢笑，罗敷对夜听潮劝饮：“公子可还认得罗敷？”夜听潮醉眼讪笑：“怎会忘记？”
　　说着近了罗敷的身体，抬起了她的脸：“你是希望我忘记？你倒是希望我忘记你的什么？——你的手？”他亲吻她的柔荑；“你的眼？”他吻干她猝不及防的泪；“还是你的唇？”我吻她的嘴，含住她的丁香。
　　罗敷在他怀里呢喃：“我是不详之人。”夜听潮突然被施法了一般，猛然将罗敷推开。起身拉开雅阁的门，对侍女和护卫道：“回府。”罗敷流泪。但很快重新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回到昊园。
　　昊园内有客前来。见夜听潮回府，一着官府的中年男子上前对他一拜：“公子。”夜听潮冷哼，并不答话。月如风走过来，从侍婢手中接过夜听潮，又对来人道：“樊大人请入厅堂说话。”
　　罗敷惊奇地抬头一扫月如风眼中的“樊大人”，难道此人就是赤眉军的首领，御史大夫樊崇？罗敷悄悄跟在夜听潮后面伺候，只盼他们对自己不加防备，让她打探出这樊大人的底细。谁知入了厅堂，月如风冷眼对罗敷道：“还不退下？”罗敷只得一福，转身欲离开。
　　夜听潮伸手抓住罗敷的长袖：“我说让你下去了吗？”罗敷为难地看看月如风。月如风道：“相公，你醉了。”夜听潮：“普天之下唯美酒与美人是我至爱，醉又何妨？”月如风气结冷哼。罗敷趁机留了下来。
　　夜听潮斜躺在榻上，将头枕在罗敷大腿之上，伸手指着月如风口中的“樊大人”道：“樊崇小儿，有事就说，无事快滚！良辰美景，哪有工夫耽搁在你这竖子身上。”此人果然是樊崇！罗敷奇怪为什么夜听潮对他如此的反感。
　　月如风见樊崇尴尬，道：“樊大人此来所为何事？”樊崇答曰：“回公子、夫人，刘玄令人发下檄文，言大汉已复立，我赤眉军却又拥幼子为帝，实乃逆天而行。说将要出兵讨伐。此事如何是好？”
　　月如风不屑道：“更始平庸无能，早已失道寡助，有何可怕？”樊崇曰：“不然。虽然已露败迹，但仍然坐拥百万大军。如果全数来犯，我赤眉也是难有必胜把握的。”
　　月如风听此言忙问夜听潮道：“相公说如何办？”夜听潮早已伏在罗敷身上睡熟，飘然有鼾声传出，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檄文不檄文？罗敷看着熟睡中的夜听潮，——他何时开始打呼了？又偷眼看看樊崇，此等国家大事不去朝堂之上（石桥整理购买）廷议，为何却来昊园问夜听潮和月如风？
　　月如风令人将夜听潮扶出厅堂，入寝房休息。却将罗敷留下。
　　樊崇突然问月如风道：“此女是？”以罗敷的风华，不论是着女装还是男装，不论是豆蔻少女或已为人妇，也不管是高高在上指挥千军万马还是身为下贱为人送水端茶，她都有很强烈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略。
　　见月如风不语，脸上有不屑之色。樊崇道：“难道她就是传说中助刘秀昆阳一役名天下的秦罗敷？”罗敷一惊，此人其貌不扬却好眼力！月如风也道：“樊大人如何见得？”樊崇道：“其实也不难。传闻此女子之绝色是世间仅有，樊崇多有耳闻。樊某走南闯北也算有些见识的人，初见她也觉得惊为天人。此女即使不言不语也让人如沐春风啊。”
　　月如风拍案而起：“哼！”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夸奖别的女子，樊崇看来是犯了极大的错误。月如风脸色极其难看，过了片刻慢慢恢复，却道：“既然樊大人如此喜欢，就将她赐予你，何如？”罗敷骇然，她要将自己“赐予”别的男人？月如风，你欺人何其甚！
　　樊崇一听，当即面露喜色：“夫人可当真？”月如风缓缓入座：“自然。”罗敷刚要起身反驳，月如风撑起双肘，做了个怀抱孩子的姿势。看得罗敷如梦初醒，茫然入座。月如风在拿孩子威胁她。一层水雾模糊了双眼。她从不愿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怯弱，但终是没有做到。
　　罗敷告诉自己要冷静，此时若乱了阵脚，她连自己都保不住，更何况孩子？罗敷转身拭去了泪，回头带一抹微笑：“樊大人不是想向夫人问策吗？罗敷有方法退刘玄之兵。”樊崇甚喜：“哦，小姐有办法？快请讲！”罗敷巧笑：“大人不问问我的条件吗？我凭什么就要帮你？”樊崇脸上颇有惊奇之色：“你的条件是什么？”
　　月如风道：“你有什么资本跟我讲条件？”罗敷不语。她在赌。因她见樊崇看自己时的眼光并不尽然是色心，而是掺杂多半的敬畏。此人是君子小人她不好下结论，但罗敷敢肯定他至少此刻动了君子之心。而且，樊崇对夜听潮和月如风虽然恭敬非常，但不一定是个说不得话的低级下人。再者，他既然知道自己，难道不知自己曾委身夜听潮？他与夜听潮的关系必有蹊跷，不一定会因为自己而打乱了这层关系。所以如果她能赢得他的尊重，月如风的恶计便可迎刃而解。
　　果然见樊崇道：“小姐讲出无妨。”罗敷暗喜，道：“我可以教大人退敌之法，大人也要保罗敷全身。”樊崇略一沉默，道：“好，只要小姐有退刘玄之策，樊崇自然不会再对小姐动非分之想。”方才他也不过是瞬时间被月如风言语挑动，谈到正经的，也要斟酌一番。
　　罗敷：“大人只要修书刘玄，言更始的玄汉并非汉之正统。即使没有刘盆子，也有河北的刘秀。况且刘秀有玉玺在手，乃天命的君主，赤眉哪轮得向他称臣？如此刘玄必定先取兵去攻刘秀，届时还哪里顾得上汉中？”
　　樊崇眼中惊喜无限：“玉玺真在刘秀手中？”罗敷点头。

　　六十九、引蛇

　　罗敷对樊崇道，可至书更始，言刘秀有玉玺在手，乃天命的君主。更始得书必定不攻汉中，反倒去攻高邑。到时赤眉何忧？
　　樊崇一听玉玺在刘秀手中，觉得此计可行，道：“小姐果然是绝世聪明，可见世人所传不虚。只是小姐……昔日你女扮男装在刘秀军中，与刘秀关系如手足兄弟，今日为下官出此良谋，不怕……”
　　罗敷道：“大人，罗敷即使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女子。对我而言，兄弟之情再重，也重不过母子之情。”说完以目视月如风。月如风冷笑，对樊崇道：“樊大人不必起疑，她定然不敢欺瞒于你。”
　　罗敷放心下来。像月如风这般女子，手段是够毒辣，城府也够深。但她唯一的弱点就是太自负，罗敷也只有利用她的自负方能为自己赢得空间。罗敷装作怯懦地道：“只要夫人有朝一日顾念罗敷对您一片衷心放了我的孩儿，罗敷自当万死不辞。”月如风满意地笑：“好。”
　　次日正午，罗敷见四下无人，将书写好的竹片放入溪水中。谁知夜听潮突然出现在下游，伸手捡起水中漂浮的简片，朗声念道：“更深夜正浓，始是梦来时。玉人倾国色，喜（玺）怒有谁知？”罗敷一见他捡得竹片，又念出其中句子，心里一阵恐慌。她做这首藏头诗并不工整，只为暗藏“更始，玉玺”四字，原是通知刘秀之用，不想却为夜听潮所得。
　　夜听潮邪气笑曰：“俗。”问曰：“此句真是你所做？”罗敷：“是。”夜听潮走到她身体，抬起她的下巴：“做此俗句，难怪羞赧。”说罢将竹片往池中一扔，人已飘然而去。
　　罗敷暗自庆幸一番。自己方才脸红哪里是因为怕羞，分明是怕她窥伺出诗中玄机，紧张所致。思量着刘秀能不能明白她诗中的意思，只愿两人心有灵犀，一点即通。
　　夜间，月如风将罗敷叫到她的房间。罗敷恭敬行礼：“夫人。”月如风自罗敷入内一直在摆弄窗前的一株盆景，并不曾回头。罗敷静静地等。如果不出她所料，月如风找她是件好事。虽然月如风不可能给她足够的信任，但至少戒心是少了。
　　月如风终于转身，道：“你我都是聪明人，不用兜圈子。”罗敷道：“是。”月如风：“好。只要你将赵王令交给我，我可以将孩子还给你。”
　　罗敷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是说……我的孩子还活着？”月如风点头。罗敷道：“好！不过你说的赵王令是什么？”月如风道：“就是夜无忧给你的那块。”罗敷突然想起来当初夜无忧去邯郸见夜听潮之时，她也在场，当时正怀有身孕，也确实给过她一块紫金令牌，只是她不知道那就是赵王令。当时自己得到这半阙令牌的时候就觉得夜无忧给的东西非同小可，如今一看果然。
　　月如风令花无璧潜伏在自己身边，自己并未对她设防，让她窥探到自己有赵王令也是可能。想必月如风之前让翠珠在她住处偷偷寻找的也是此物。罗敷庆幸，如果没有这半块令牌恐怕她再用计谋月如风也不会让她进得昊园。
　　罗敷道：“赵王令我随时可以给你，不过我要先见孩子。”月如风眼中似乎有难以掩饰的激动：“你真带在身边？”罗敷：“是。”月如风：“好。明日午时我送你出汉中，届时你将赵王令给我，我自然将孩子还给你。”
　　从月如风房中出来，罗敷喜极而泣。仍然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不过即使是真的月如风也是不得不防。罗敷打定主意自己必须出府一趟。正好侍女来对罗敷道：“公子让小姐过去。”
　　夜听潮如往日一般斜倚在软榻之上，身边并无陪伴之人。罗敷见他中衣散落，身上衣物有限，脸上顿时起了飞红。低头走到他身边：“公子叫我。”夜听潮冷笑曰：“我的身体你看了岂止千次，怎么还会有如此表情？”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这个怀抱的温度如今对她而言足可以灼伤她的心。罗敷苦笑曰：“公子讲笑了。我何时见过你的身体千次？罗敷有夫，公子口下积德。”夜听潮抬起她的下巴，手下暗暗用力，罗敷吃痛得紧，却倔强地让自己不出得声来。夜听潮怒道：“罗敷有夫？你的夫不是我夜听潮却是何人？！”
　　罗敷心潮不由澎湃。至少他还记得他是她的夫。可是为人夫君他当初是怎么做的？罗敷泣曰：“罗敷的夫君怎么会是公子？罗敷的夫君飘然有仙姿，不染世间尘。他视罗敷如珍宝，爱罗敷至深无视弱水三千。而公子你……不过是当罗敷为‘妖孽’的路人甲！”说完已泪流满面。曾经深爱自己的那个夜听潮哪里去了？你又有甚苦衷要堕落至此？
　　夜听潮顿感索然无味，甩开罗敷道：“去‘云良阁’。”侍女忙跪了一地：“公子，夫人不让……”罗敷知道云良阁乃汉中最大的色情服务场所，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妓院。侍女下跪是因为月如风有吩咐不能让夜听潮去那等场所。除了自己，昊园有月如风这等的牡丹之姿，又有花无璧的碧玉之色，还尚不足。因为她违了他的意思便要去妓院消遣，罗敷心里也是一阵酸苦。
　　夜听潮见侍女的反应，只得道：“好吧，去‘逐鹿阁’。”那里虽然也有女色，但毕竟是高雅场所，比不得云良阁的□裸。侍女上前为夜听潮更衣，他却道：“让罗敷来。”罗敷只好上前，为他褪下中衣，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套新的，重为他穿上。系上一根根袋子。手指尽量不去碰他的肌肤，心中尽量不去看他的身体，不去想他以前是怎么一个样子。为他穿上曲裾袍，将他的发束起，用丝带系了。
　　夜听潮突然道：“还是散下吧。”说着伸手取下丝带，发如瀑一般散下。有他的发丝滑过罗敷的眼睑，颈项，像他温柔的手在抚摸，像他柔和的唇在亲吻。夜听潮将她拉入怀中，伸手将她的发簪取下，发也一般的散落下来。夜听潮在她发间厮摩，一如昨日。罗敷失神，忘了手下的动作，让他就这么拥着。
　　夜听潮突然将她松开，对罗敷道：“跟着。”转身向外走去。罗敷只好快步跟上。
　　夜听潮上了马车，并不急于钻进车厢，停了片刻他对罗敷道：“上来。”罗敷惊愕，自从进得昊园，每次他出门她都是跟在马车后面步行，今日怎么突然让她与他同乘？刚才她不是惹得她大怒而非要去外面寻乐吗？罗敷不解，但是别无选择，接住夜听潮伸出来的手，上了车去。
　　夜色正浓，是个薄云遮日的天气。路上很黑，又隔着两层的纱幔，车厢内很是隐蔽。罗敷工整地坐着，不想夜听潮突然伸出手来，将她纳入怀里。他越抱越紧，似乎怕她消失了一般。他不语，车外尽是月如风的耳目，她也不敢动。一路上他就这样抱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罗敷依在他的怀里，倾听他的心跳如鼓。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了当初夜听潮昏迷的时候，两人虽然无语，但心却近得让她狂喜。
　　这一刻，她似乎开始说服自己去原谅他，她内心疯狂地期望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她对自己说：“听潮，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罗敷便相信你。不管这理由是什么，有多脆弱。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原谅，哪怕再让我为你付出生命又有何惜？”
　　他吻她，以一种极尽柔和的方式。罗敷忍不住回吻。他将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敷儿，再忍耐一下，我保证，很快的。”罗敷惊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语言，太像过去的那个夜听潮。难道他一直在伪装自己？还是他在试探自己？罗敷不语，倚在他怀里思绪万千。
　　入了逐鹿阁，夜听潮似乎又变会了那个她讨厌的样子。他左拥右抱，饮酒作乐，行的是乐不思蜀的堕落行径。罗敷眼中莹莹泪光，委屈地看着夜听潮，对随行侍女道：“我要出去一下。”说着离了自己的位子。这些侍女都是月如风的眼线，让她们认为自己见到夜听潮如此行为而心生妒忌也好。
　　出了逐鹿阁，罗敷像上次一样绕道去了阴识他们下榻的客店。罗敷问阴识道：“怎么就大哥一个人？皇上和吴汉呢？”阴识道：“皇上收到了你写的诗句，立即赶回了高邑。”罗敷将樊崇问策之事与阴识讲了，又欣慰点头：“皇上果然是看懂了。我知皇上下一步所图乃洛阳也。奈何更始畏惧皇上势强，不敢与战，只令各城守将据城不出，却发檄文来讨势弱的刘盆子。皇上与更始之战久无进展，所以敷儿才出此下策，希望皇上以玉玺为引让更始出击。”
　　阴识：“皇上正是参透了你的引蛇出洞之计才火速回京。高邑非真龙久留之地，洛阳才是帝业永图之城。今番有了赤眉的回书，更始帝刘玄对此事更是不疑，如此大事可成矣。”
　　罗敷也希望如此。刘秀若能一战讨得洛阳，日后统一天下也算有了根基。
　　罗敷又将月如风与其约定以赵王令换玉玺之事讲给了阴识。阴识道：“月如风歹毒，其身份不可测，与赤眉联系又非同一般，此事需小心。”
　　罗敷点头，她也知月如风如此便答应她交还儿子似乎太容易了，但除此之外又别无善法，只好对阴识道：“劳烦大哥立即起身去盯住昊园，如果有人出去切勿跟丢，他们能跟踪他们找到孩子的下落，那便是最好的。”阴识会意点头，也不啰嗦，立即起身出了客店。罗敷见出来的时辰不短，赶快回了逐鹿阁。

　　七十○、迷局

　　当罗敷出现在与月如风约定的地点时却并不见月如风出现。罗敷警惕地看着四周，心想月她何将地点选在这样的闹市？周围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是月如风派来的眼线，罗敷感觉极没有安全感。现在时辰已经过了，为何她还未出现？
　　罗敷正在焦急等待，有追逐打闹的孩子一个个使劲地撞到了她的身上，只是一刻的失神，已经跑远了去。罗敷觉得似有不妥，伸手去摸，怀中的半阙令牌已然不见。罗敷大惊，转身去追，一直离了闹市很远，可哪里有那些孩子的影子？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出现了两个蒙面人挡在了她的前面，二话不说拿刀就砍。罗敷伸手去抽腰中软剑，可蒙面人哪里给她机会？眼见蒙面人的刀就要看下来，罗敷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罗敷任命地闭上眼睛。谁知蒙面人砍下的剑突然被什么东西打落。听到声音，罗敷惊奇地睁开双眼，看到夜听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蒙面人身后。他仰首负立，脸上哪里还有之前被酒色所伤的影子？或许他从未被酒色所伤，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营造的假象而已。
　　“听潮！”罗敷惊呼。她确信这一次她喊的是那个她深爱的男子。
　　夜听潮的出现立即将蒙面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两人从腰中抽出短刀，迅速向他扑过去。夜听潮手中突然多出了两枚竹简，凤眼一眯挥过去，便见两个人手中的刀又落在了地上。
　　罗敷既惊又喜，惊的是他先前可以讲自己隐藏得丝毫看不出过去的影子，喜的是他终还是那个风华如月的男子。
　　夜听潮眼中的冷静与残酷让人不敢正视！瞬间，夜听潮移到罗敷身前，蒙面人紧随其后追过来，夜听潮伸手抽出罗敷腰间天璇，也不回头，往后一挥，只见血柱冲天，那两人竟被生生削去半个身子！罗敷惊愕地捂住嘴，天璇啊天璇，幸亏你在我手中，不然留在夜听潮身边将是一件多么恐怖是事！夜听潮手持软剑的样子就像是地狱一般，如此致命！
　　夜听潮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帕，细细地擦拭软剑上的血迹。轻风吹起他的长衫，他的发，上面片尘不染。完毕，将锦帕扔在地上。顺手将罗敷拉到身边，天璇入鞘,将她抱入怀中。罗敷泪眼朦胧，为了一个过去的夜听潮重新回来：“你为什么会这样？开儿怎么办？他们会拿他怎样？公公给的赵王令让他们偷走了，可要紧？”
　　夜听潮不语，带他来到一处隐秘的庄园，罗敷惊讶地看到樊崇前来拜见：“公子。”身边竟还跟着王匡和王凤兄弟！他们自更始铲除绿林势力后逃了出来，没想到来了赤眉军中。两人见罗敷在场，对她微笑点头表示打招呼。
　　夜听潮用鼻音恩了一声。樊崇看一眼罗敷，又征询地看着夜听潮。夜听潮道：“但讲无妨。”樊崇于是毕恭毕敬道：“到现在为止，王莽潜伏进来的势力已经全数落网，共计赤眉官员三百五十七人，附逆十万众。他们已经被全数控制，是杀还是留？”
　　夜听潮凤眼一瞪，射出来的光阴冷无比：“杀！”罗敷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啊！”十万人的生命，他这一个“杀”字就要将之了解了吗？不管什么原因惹得他雷霆之怒，这样的杀戮都是她所不愿见到的。罗敷不敢置信地看着夜（石桥整理购买）听潮，想开口劝止，他已开口对樊崇道：“去做吧。”樊崇“是”字出口，领着王匡王凤兄弟一起退下。惊得罗敷跌坐在了榻上，眼中尽是迷茫和不敢置信。她的听潮是回来了，可回来的这个仍然让她如此陌生。
　　夜听潮对身边侍候之人道：“都下去。”罗敷见四下无人，问道：“十万众，你一个杀字就这样解决了？”
　　夜听潮起身背对于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罗敷摇头：“天下之大，逆你之人岂止百万，都要杀尽吗？”夜听潮不语，突然转身来到她身边，抬起她的下巴：“今日也算你我真正重逢，非要忤逆于我吗？”
　　罗敷见他眼中怒气真切，知道此事不可急，不然惹得他痛下杀手后果不堪设想，且暂缓再说也不迟，不如先了解现在的情况。于是罗敷开口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夜听潮见她不再劝阻杀王莽余孽之事，满意地笑。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罗敷临产那日，夜听潮见罗敷产得“妖孽”，心中只是不信，觉得事有蹊跷。他当时便怀疑此事定与数月前来到水榭小筑的花无璧有关。正在此时，花无璧不但不关系罗敷生产之事，反而以美色诱他前去饮酒。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中了花无璧在酒中所下之毒昏了过去。期间他知道罗敷进来看到了满身酒气的他，以及花无璧特意布置的局，一气之下离开水榭小筑。
　　夜听潮道：“敷儿，并不是我不心疼，只是当时开儿下落不明，那场戏我不得不演！而且当时的情形，你离开水榭小筑未免也不是件好事。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后来竟受了那么多苦！”说完含泪将罗敷拥得更紧。罗敷也是泣然，想起那段日子，自己何止一次想过放弃生命，生无可恋的感觉时时浮现心头。如果不是挂念从未蒙面的开儿，或许她已了结了自己。
　　罗敷见夜听潮眼中有泪光闪动，似乎豁然之间便放开了对他原有的恨。因她知道，此刻的他感情是真实的，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如此的表情，如此的痛。罗敷道：“后来怎样？可找到了开儿？”
　　夜听潮继续说，后来夜戈等人被擒，此时月如风突然出现，他才明白此事必然是她安排。夜听潮本来怒气冲天想将她们一并铲除，但想到开儿多半让她以“妖孽”的幌子换去，只好忍下一时。
　　罗敷感慨，当时自己也是大意，不然怎么会输得那么惨？那件事并不是无迹可寻。首先在刘林府内卢风扬让夜听潮中毒，月如风适时出现便是一个征兆；其次“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和自己在水榭小筑接二连三遭受抢夺也是信号；月如风计划到最后，临产之日使人行刺吸引夜听潮等人注意力，趁机将孩子换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妖孽”，令夜听潮心绪大乱中了花无璧之计，惹罗敷一怒离家出走。整个计划何其周详！简直是丝丝入扣，每一步都走得精心巧妙！
　　这个局中有一个人不得不说。——花无璧！月如风竟然能利用花无璧对夜听潮的爱，让她成为这个局中至关重要的一分子。当日花无璧在沁芳园中便语出惊人，说出“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可见那时她已与月如风联合。这里便又有一个破绽：花无璧说出那句谶语后的两个月，罗敷才开始被各种势力抢夺，这说明花无璧这里才是这句谶语的源头，两个月后它才被月如风允许向外传播。如果罗敷猜得没错，花无璧对夜听潮的爱并不少，不然不会如此恨罗敷，甚至违背月如风的指令，提前泄露谶语。
　　罗敷只怪自己当日与夜听潮感情纠葛太深，后来又沉溺于他的爱与得子的喜悦中，竟对身边如此威胁的一个人没有丝毫防备，竟对如此多征兆毫无察觉，不可谓之不失败。
　　月如风布置如此精巧的局为的就是夜听潮，她对夜听潮的爱不可谓之不深，只是其中狠毒令罗敷不齿。既然已经控制了夜听潮，她为何又要牵扯进赤眉之事中？想以权力保护自己的爱情，还是想权力爱情两者兼得？
　　罗敷道：“我当日也猜到此事定然与月如风有关，又见你如此待我母子，便一气之下只身去了长安，谁知月如风却来了邯郸。后来因为天下之大无处落脚，便去了三哥军中。”夜听潮将她抱得紧了紧。自己所为何尝没有伤她至深？夜听潮点头：“你在刘秀军中之时外界并无半点消息，我以为你也一并被她捉了去。”
　　后来月如风带夜听潮来了汉中。夜听潮原本就知道王莽在时，赤眉军中有一大部分人员已被他收买，只是苦无方法将他们揪出。没想到王莽已逝，这些人脉竟掌握在了月如风手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罗敷惊奇地问：“你为何如此计较赤眉安危？”夜听潮：“赤眉原是极小的起义力量，是我伯父夜无忌一手培植起来，发展成为百万雄师！”罗敷再一次震惊，夜氏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全国两支大的政治力量竟分别出自夜听潮和夜无忌之手！绿林！赤眉！夜氏！
　　罗敷道：“樊崇原来是你的人！”夜听潮笑曰：“对。我令他假装屈服月如风，也就是想以为卧底。”好厉害的计谋！这真真假假，到底多深的城府才能为得出如此的迷局？！到底多真切的洞察才能分得清其中的是非？！
　　罗敷道：“那樊崇后院关押夜戈他们的密室，也是你一手安排为了迷惑月如风了？”夜听潮邪气一笑：“自然。”
　　罗敷道：“啊？阴识、吴汉大哥也随我来了汉中，他们发现了这间密室。我先前拜托他们适时对夜戈等人进行搭救，我要赶快通知他们……”
　　夜听潮道：“你不能出去。”罗敷：“为何？”夜听潮道：“月如风从你身上抢得赵王令，你对她本已没有用途，她才要杀你灭口。她发现你得以逃脱必然再度追杀。阴识之事我自然会交代樊崇去办。”罗敷点头：“也好。”
　　罗敷：“还有一事我想知道。”夜听潮反倚在她怀中，中指食指夹起她的长袍，欲望呼之欲出，只说一个字：“讲。”罗敷却根本没有注意道夜听潮生理上的变化，只道：“这件事东方龄可参与了？”夜听潮：“并未。月如风只是怕东方龄在我身边骗不了我，便将她扣在了长安。”罗敷欣慰点头，这个时候每少一个敌人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安慰。
　　“你敢稳坐在这里，开儿必定是有消息了，对吗？”夜听潮能够泰然坐在这里，必然是有了必胜的把握，对于他，她有十足的信服。他亦给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罗敷细细看他的脸，为何自己每每都经不过他的诱惑？半年来天涯海角，她虽恨他无情，但也想他必然有因，心中更是无时不刻不在渴望着这个怀抱。听潮，你可知相思好苦！
　　夜听潮答一句：“自然。”已不觉中将她纳于身下。罗敷感觉到他下面的□，才意识道自己正在引发他的欲望。想起当日在昊园内为他侍寝，同样是夜听潮，不同的灵魂让她如此失措。罗敷现在知他那般做也是为了迷惑月如风，让她继续认为他只是个武功尽废的酒色之人。另外夜听潮如此行为也算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当日在昊园，没有什么比夜听潮的爱对罗敷更具有杀伤力的了。如果夜听潮对她仍有爱，妒忌起来的月如风一定会不再理会什么令牌不令牌，宁愿选择杀了情敌而后快。
　　这些罗敷皆了解，但，依然感觉后怕。疯狂起来的夜听潮如魔鬼一般，让她战栗不已。
　　夜听潮手在罗敷脸上一滑，示意她闭眼。罗敷乖乖照做，已有泪流出。是思念，是惊慌，是喜还是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夜听潮吻上她的唇，在她颈间缠绵。他的热气撩拨她的欲望，让她如他一般沉醉。他温热的声音在她耳边撩动她的神经：“丫头，不要怕我……我当日行为不止是演戏……半年不见……我的身体像我的灵魂一样……渴望你。”
　　罗敷泪流满面，伸手抱住他。“听潮，”罗敷在他怀中轻声呢喃，看他停止下来的动作，罗敷心痛地回应，让他知道她无碍。她对他的怕相对她对他的爱来说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罗敷点点头，“我想你要我。”一言换来夜听潮最悱恻的爱。

　　七十一、赵王

　　樊崇再度来见夜听潮，神色间甚是惶恐。跪曰：“公，公子……”夜听潮见他如此情形，脸上立现不悦，忙问道：“开儿可找到了？”樊崇：“不，不曾找到。”夜听潮一听大惊：“你办得好差！”说完手中已多了一枚竹简，眼看就要挥出去。
　　罗敷一听开儿并未寻到，心内不安难以言状。又见夜听潮要对樊崇动手，忙劝曰：“你且听樊将军讲明原委。”又对樊崇说：“事情是怎样的？”
　　樊崇感激地看罗敷一眼，忙道：“今日下官奉命将三百多王莽余孽，及万余附逆的士兵全数控制……”按照夜听潮的计划，他这一计打草惊蛇必然让月如风方寸大乱。只要开儿还活着，为求万无一失可以自保，她必定会将开儿带在身边。那样，他们便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藏匿开儿的地点。
　　樊崇接着道：“可是我们跟踪的过程中，将月如风跟丢了。”
　　夜听潮怒不可竭，又被罗敷拽住衣袖不能发作，只好道：“立即传令所有汉中的城门，无我手书，不得放一人出入！张贴皇榜，将王莽三百余孽明日午时全数押往刑场斩首！我不信月如风不自乱阵脚！”
　　樊崇：“是。还有……花无璧等人也已落网，请公子定夺？！”夜听潮眼神一寒：“去昊园，我要亲自处置！”樊崇领命离开。
　　罗敷心中何尝不是忧急如焚？开儿，从未与自己蒙面的亲生子，怎么他们母子的缘分如此薄？月如风怎忍心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抢走她的身边？
　　对于夜听潮的有些行为，罗敷不能苟同。对任命太过草率，对手下之人又不思笼络。如此下来必定会失道寡助，酿成大祸。罗敷暗暗记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妥善劝服。
　　夜听潮与罗敷一并来到昊园。经过一场巨变，花无璧仍然身在睡梦中一般。
　　樊崇密室内关押的除了东方龄和夜戈，还有就是夜无忌。月如风本来想以他们威胁夜听潮，怎奈樊崇是双面卧底，白白让她丢了一张王牌。如今她手中只有开儿一人。
　　月如风势力被清除，樊崇无须再演戏，便将密室内几人放出，夜戈被夜听潮招到昊园。夜戈见花无璧跪在地上花容失色，脸上写满不可置信，眼神有一刻的不忍。罗敷看在眼里。夜戈对花无璧的态度有蹊跷她早就知道。花无璧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又经过“沁芳园”的悉心培养，那种温柔妩媚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夜戈正值青年，对她有些好感也是男子的正常反应。
　　夜听潮问花无璧道：“月如风去了哪里？”花无璧：“无璧并不知夫人去向。”夜听潮俯下身子，狠狠捏住她下巴道：“你叫她夫人？！我夜听潮的夫人只有一个，就是敷儿。不记得这一点，你会死得很惨！你当初竟敢帮月如风在我身上下毒，还用计将敷儿逼走，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付你？！”吓得花无璧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这是几日前还对他极尽温柔的夜听潮。
　　花无璧错了，她爱上的那个夜听潮是月如风的傀儡，是月如风想用卑鄙手段禁锢在身边的爱情奴隶。她明显低估了他，她不懂，不管他曾经是什么样子，他都是王者，他的内心她永远都无法洞察。
　　其实花无璧何尝不是可怜的女子？为了留在一个男人身边，不惜一切，结果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罗敷心中似有不忍。夜听潮当初那般行事确实让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是伤害的全是深爱他的女人。不管那爱是高尚是自私，是倔强是卑劣，既然爱，便是可贵。
　　花无璧眼睛渐渐模糊：“爷，你不是说过爱璧儿的吗？”夜听潮冷笑：“哼，你也配？”说着俯到她耳边，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初夜与你同寝之人并不是我。而是……”说着看向夜戈。夜戈慌忙跪下。
　　罗敷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明白为何夜戈见花无璧时表情总是如此奇怪。夜听潮啊夜听潮，天下女子爱上你何其不幸！
　　花无璧痛苦摇头：“不！璧儿是爷的，不管璧儿的心还是璧儿的身子，都是爷的！”伸手拉住夜听潮的长衫。被夜听潮冷笑扯开。
　　夜听潮对一直跪在地上的夜戈道：“既然她不知道月如风的下落，应如何处理你来决定。”
　　夜戈一直以为当初在水榭小筑罗敷临产之日，如不是他因为是花无璧的缘故而疏于防范，也不会令她对夜听潮下了毒，铸成大错。可他哪里知道，当初夜听潮根本没有中毒，一切只是他将计就计的局中局。
　　夜戈惶恐道：“夜戈之罪万死难辞，多谢公子留夜戈至今。今日夜戈原与花无璧姑娘同死。”夜听潮笑：“倒是没发现你如此多情。准了。”说得云淡风轻，却好似有血腥味飘过来一般。
　　罗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男子，夜听潮你何其残酷，夜戈跟随你多年，难道只因为一次“错误”就要他性命吗？半日之内，在赤眉与王莽余孽的争斗之中已有数百人丧命，明日夜听潮又要将那三百余孽头领斩首。而现在，他连夜戈也要杀了！人命在他眼中原是这般轻贱！
　　这样的夜听潮让她如何面对？罗敷只能让自己转身离开，不理身后纷纷扰扰。他的敌人，他的手下，他的情人，他要杀便杀吧。他杀戮如此，她又能管得了多少？
　　夜听潮在她心目中的陌生突然再度清晰起来。泪，滑落。凉入骨髓。这次陌生又要何时方能结束？
　　离了昊园，罗敷来到阴识、吴汉所在的客店。双方礼毕，罗敷将从夜听潮那里知道的消息全数告诉了他们，道：“幸亏两位大哥还没有找到机会行动，不然若被樊崇等人误伤，让罗敷如何得安？现在夜听潮已下令封锁汉中，只求将月如风擒获，找到开儿。两位大哥在城中暂不能出去，行事万望小心。”阴识、吴汉点头。
　　罗敷道：“两位大哥可知道赵王令是何物？”阴识颇为惊奇：“赵王令！敷儿怎会知道？”罗敷将夜听潮父亲夜无忧赠她赵王令之事对两人说了，又道当初月如风一心想要得到赵王令才将她留在昊园。罗敷问：“这赵王令到底有何用途？”
　　阴识蹙眉道：“敷儿和吴汉应该知道赵王姓刘名如意，是高祖皇帝与爱妾戚姬所生。高祖皇帝深爱之，赐爵赵王，封地邯郸。邯郸的赵王宫就是当日刘邦特意令人为爱子如意建的宫殿。后来如意被吕后所害。”这些罗敷都知道，夜听潮的水榭小筑就与赵王如意宫隔水相望。当日夜听潮对赵王宫凝思不语，给她讲下了戚姬故事。
　　阴识继续道：“但是相传如意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所救。当时戚姬已死，吕后势重，如意未免迫害，洗尽铅华隐姓埋名生活在了民间，他的聪颖让他很快成为了商业巨贾。但不知什么原因，如意后来将从高祖皇帝处所得的赏赐与戚姬的许多财物敛在一起，加上自己经商多年的财富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又令一些死士世代暗中保护这些财富的安全。而相传赵王令上就记载着这批财富的秘密。——但这些只是传说，并无据可查。这世上有很多人为了寻找这批财富不辞辛苦，遍访全国，但终是无人有所获。所以大部分人都怀疑如意的赵王令只是一个传说，并不是事实。”
　　罗敷惊愕，如果赵王令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神，那么夜无忧给自己的这份礼物也太大了！她想到当日夜听潮听到夜无忧要将那半阙令牌给她，惊愕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只是为何她手中只有半块？那半块难道在夜听潮手中？
　　阴识忧心道：“如果传说是真，而赵王令又为月如风所得，一旦她找到那笔财富，必然会贻害不浅！”罗敷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阴识：“怎讲？”罗敷道：“即使我手上的是赵王令，也只是半块而已，她想找到财宝必然要寻得另外半块。”说道这里罗敷顿然有所悟，忙对阴识、吴汉道：“敷儿突然想到了些东西，先行回昊园了，两位大哥珍重。”说完也不多解释，匆忙而回。
　　也许她知道了如何可以找到月如风和开儿！

　　七十二、武功

　　听阴识讲完赵王令的缘故，罗敷突然联想起什么，也不及与阴识、吴汉细细讲来便回了昊园。可惜罗敷回来得不是时候，昊园此时已经乱翻了天。上百黑衣人趁着夜色潜入，恰巧被巡逻之人发现，如今双方打得正酣。
　　罗敷见夜听潮远远站在外面，也不动手，长身玉立盯着眼前动向。罗敷绕过人群向他走去，却见夜听潮眼中无限焦急地看着她，飞身向她而来。
　　来到夜听潮面前，罗敷道：“听潮，赵王令是不是……”没有说完，夜听潮一手已将她抱进怀里，在空中旋转几圈，迅速向后退去。罗敷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想起两人昔日在秦府荷花池中的情形，自是一番失神。眼前这个男子不管做过什么，依然是那个自己深爱的夜听潮不是吗？她爱他便知道，他不羁，他邪魅，除了她，他不屑世间万事万物。——但这些并没阻止她爱上他，她又如何能因此而放弃对他的爱。不管他如何，他都是夜听潮不是吗？
　　罗敷释然一笑：“听潮……”
　　夜听潮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在她的笑里沉醉。两人着地，罗敷稳稳地站定，他的身子却向后仰去。“听潮！”罗敷惊呼出声。忙去扶住下落的他，才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牢牢攥着一柄剑，——一柄剑的剑身！而剑梢已深入他的背脊，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如此妖冶的颜色！
　　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罗敷，双眼瞬间被泪水模糊：“听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会如此无助！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他身后有一柄剑！他方才飞身向她而来，原是发现有人欲袭她背后，才以已身来护她！（石桥整理购买）
　　罗敷看向四周，夜戈刚刚杀掉行刺夜听潮之人向两人跑来。夜戈道：“来人！保护公子！”死士纷纷聚到夜听潮身边，将他与罗敷围在中心。四周不断有黑衣人倒下又冲过来。
　　原来夜听潮见那日罗敷对自己的做法颇有看法，并没有将夜戈杀死，就连花无璧也因此免于了一死，只是被夜听潮软禁了起来。
　　东方龄终于赶到，夜戈将她迎到夜听潮身边。罗敷忙抓住她的手臂：“快快救救相公！”她叫他相公，这说明她已原谅他了吗？夜听潮虚弱地抬眼，嘴角蛊惑众生的笑依然没有落下。“敷儿。”他道。这两个字让他如此安心，痛也值得，连痛都忘却。
　　东方龄点头。令夜戈将夜听潮扶坐在地上，猛一用力拔去他背上的剑。血流如注，夜听潮疼得呻吟出声，昏死过去！罗敷的泪不可遏制地又来了！她知道她无法阻止自己哭，她面对他总是如此脆弱，需要他的保护；但是她不能让眼泪模糊了双眼，因为此刻他需要她的坚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铿锵有声。不曾模糊了她的眼睛，却震动了她的心。
　　东方龄对夜听潮进行简单的包扎，令将夜戈将他背入内堂。眼看黑衣人已开始占据优势，却听得喊声震天。——夜无忌带人前来增援。黑衣人见不能取胜，为首之人一个手势，他们全部退出。过程中夜无忌将黑衣人中行动稍慢的多有斩杀。
　　夜无忌来到夜听潮榻前，问道：“潮儿怎样了？”东方龄答曰：“公子所中乃外伤，剑上并没有淬毒，又所幸没有伤及心脏，性命无碍。只是……”东方龄似有难言之隐，迟迟不肯说出口。
　　罗敷抢先问：“只是怎样？！”她可以感觉自己的心紧张得似乎要跳出来了。眼睛殷切地盯着东方龄，她多么害怕再听到不好的消息。
　　夜无忌也催问：“但说无妨。”
　　东方龄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一字一句地道：“只是公子受伤太深，筋脉断裂，武功恐怕是要废了。而且他以后，左手恐怕不能正常用力。”以东方龄清冷的秉性，如此诠释已经算是委婉的措辞了。如果不是夜无忌这个长辈在场，恐怕她的语言更加令其他人震撼。
　　“啊！”罗敷惊呼。刚刚停止的泪水倾泻而出。夜听潮如此好胜之人，如果没有了武功岂不是要了他的性命？！他先是为了她舍了天璇剑，而改用暗器。如今竟连暗器也用不得了，武功尽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这……这让他如何接受！
　　“不！”罗敷痛苦摇头，眼泪似在空中狂舞。不及众人反应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眉头磕在地上铿锵有声！“东方神医，求你救救他！他如此完美，怎可以没了武功！这太残忍了！相公绝对接受不了的！我求你了！只要能救相公，我愿做牛做马……”他应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圣品，应是这世界最美丽的事物，他怎可有瑕？
　　东方龄、夜无忌和夜戈等人都是惊得不轻，连忙去将罗敷强行扶起，只见额头已磕出了血迹，甚是惊心！她罗敷并不是迷信之人，也从不相信祈求可以改变自己和他人的人生。但是这些原本的世界观并不能阻止她此时如此做，因为此时，她眼里还哪里有什么世界观？哪里还有什么聪颖和理智？夜听潮的伤，她心中的痛已将她身上仅有的理智消耗殆尽。她不知道如何可以帮得到他。她本是聪颖的女子，但此时，却只是个害怕失去丈夫而没了分寸的女人。
　　夜无忌对罗敷本没有几分好感。他始终认为夜听潮因她而做了许多没有城府的事，而今日他更是为了救她而以身涉险，这个女人似乎是他们叔侄成功路上的一枚钉子。但如今见了罗敷这般，竟也气不起来，人生在世，有佳偶如此，听潮何尝不是幸运的呢？他宽慰罗敷道：“祸福天定，我们岂能改变？东方神医乃是夜氏最忠诚的手下，又岂会不尽全力？敷儿，你不能乱。此刻潮儿还需要你的照顾。”
　　对啊，此刻夜听潮还需要她的照顾，她如何能这般？罗敷强忍泪水，对东方龄抱歉道：“对不起，东方神医，是罗敷莽撞了。还请不要见怪。”
　　东方龄脸上颇为动容，道：“夫人，不必如此。”她本是不善言谈的人。对万事万物自是冷漠万分。但这几个字已足以让罗敷欣慰。她称她“夫人”而不是“秦姑娘”，不是“小姐”，更不是“你”，这说明她对她已然开始认同。
　　罗敷感激地点头。
　　是夜，罗敷留在夜听潮榻前守候，其他人有意让两人相处，皆自散去。夜无忌重新布置了昊园内的布防，又令樊崇调来官兵在园外把守。
　　次日清晨夜听潮药力已去，从昏睡中醒来。见罗敷趴睡在自己榻前，身上并无受伤，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正好夜戈进来，夜听潮忙指指身边的罗敷，以目示意夜戈不要讲话打扰了她的清梦。又试图伸手去点罗敷睡穴，却发现体内真气全无，顿时大惊，看向夜戈。夜戈低下头，不敢正视。
　　夜听潮小声道：“点敷儿的睡穴。”夜戈为难道：“这……”却被夜听潮清泠的目光逼退，只好在罗敷颈后迅速一点，便忙往后退去。
　　夜听潮问道：“我怎么了？”夜戈不答。夜听潮又道：“花无璧之事我饶你不死，但并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
　　夜戈慌忙下跪：“属下不敢！公子……武功废了。”说完诚惶诚恐地等待上方的雷霆之怒，不敢抬头。
　　“传东方龄！”
　　当从东方龄口中得到同样的答案的时候，夜听潮怒道：“筋脉断，可以再续！乡间庸医尚可，你东方龄不能？！”对于夜听潮的坏性子，东方龄甚是习惯。对于自己的冷漠，她从来都是坚持：“能则能矣。只是再不会如以前那般。只能保公子健康，却不能助公子完好如初。”
　　夜听潮眼中喷火道：“左边成了废物这叫健康？！你东方龄竟敢欺我！你倒是活得厌倦了！”东方龄只是不语。无从解释，不用反驳。
　　夜听潮挤出一个字：“滚！”似有风雪般寒冷。连东方龄这块万年冰也不禁动容。但事实终是事实，她无法改变，如何强求。东方龄拜曰：“东方龄告退。”同夜戈一起退了出去。
　　罗敷再醒来时夜听潮竟然无觉。见他兀自发愣，罗敷小心翼翼道：“听潮！”
　　罗敷一直斜趴在他榻边睡觉，夜听潮心事重重对她没有理会。此刻她抬起头来，他才发现她额头上缠着白布。原是昨日对东方龄磕头额头受伤，东方龄为她对伤口进行的包扎。
　　夜听潮伸手抚着罗敷的额头道：“这是怎么……”手伸到半空，却疼痛难忍，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夜听潮的眼中瞬时充满迷茫和阴冷，再度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罗敷大惊，知他必是知道了所发生的事，忙道：“听潮……”却被夜听潮阻断她的话：“出去！”罗敷还想说什么，无奈夜听潮眼中的拒绝不容分辩，只好痛苦道：“听潮，你先休息下。我去忙你准备早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夜听潮怒吼：“滚！”罗敷竟是一时失神，眼中热泪大颗大颗地留下来。却不敢让夜听潮看到，慌忙转身掩饰。轻轻退出房内。虽然心中一时无法接受夜听潮昏迷前后发生的莫大变化，但还是强忍下，以夜听潮的性子，这样的事情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望着罗敷忧伤的背影，夜听潮眼中半晌的心疼。
　　罗敷一面令人去伺候夜听潮用下早饭，一面去求见夜无忌。夜无忌见罗敷进来，道：“潮儿的事不必强求，时间久了，他自己可以慢慢接受。我夜家的男子不会如此便倒下。”
　　罗敷深深地点点头。她也坚信夜听潮不是等闲之人，如此挫折于他只能算是考验，决算不得绝境。但她此次拜见并不是因为夜听潮之事。罗敷道：“伯父，敷儿此来是有事相询。”
　　夜无忌道：“敷儿只管讲来。但凡是我知道的。”罗敷道：“我想知道另一半赵王令在哪里？”
　　夜无忌明显一惊。夜无忌与夜听潮又是不同。夜听潮做事张扬霸道，而夜无忌此人城府极深，乃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罗敷看在眼里，更加确定此事非同小可。为了让夜无忌放心自己的企图，罗敷将自己听来的赵王令的传闻全数讲了，又道：“如果传闻是真，我坚信月如风的势力必定还在汉中。”
　　夜无忌道：“不错。赵王令的传闻是真，另外半阙正在潮儿身上。如果我没猜错，昨日的黑衣人正是月如风所派，目的就是抢夺赵王令。”
　　罗敷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比如赵王令为何一分为二？为什么会在夜氏的手中？夜氏与昔日的赵王如意什么渊源？但她怕这些问题出口会让夜无忌为难，索性不问。至少她已知道了最重要的信息。
　　罗敷谢过夜无忌，重来到夜听潮房内，上前道：“求相公用赵王令换回开儿！”
　　谁知夜听潮的反应大出她的意外：“我是不会让出赵王令的。”语气中的肯定，让罗敷顿感五雷轰顶，道：“为什么！他可是我们的孩子！”

　　七十三、皇族

　　罗敷一听夜听潮不愿将另半阙赵王令去换开儿，忙追问为什么。
　　夜听潮道：“孩子可以再生，赵王令却不可以再得。”他一语出，罗敷顿感五雷轰顶，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她不敢相信这种话出自自己最爱的男人！这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摇头，不，这不是夜听潮，这只是一副与夜听潮一摸一样的皮囊！他眼中无爱，心中无情，怎会是自己的丈夫，怎会是自己孩子的父亲？！
　　罗敷哭道：“不！我不相信！这不是你说的话！我要一个理由，如果你不能说服我，我绝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
　　夜听潮冷笑：“你要个理由？好，我跟你一个理由。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说完后，你带着你的理由永远从汉中消失，我夜听潮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为什么？——罗敷多想脱口而出这句话。这三个字是她最深层的疑惑。为什么昨夜他还为了救她而豁上性命，而今日却突然冷漠至此？难道真的是失去武功让他焦躁不安，性情大变？！他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伤痛而忘了往日的情分，还是自来到汉中她就从未真正找回原来的他？此时的冷漠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罗敷终是没问出那三个字，有些问题是需要自己去找答案的。她咬咬牙，道：“好！”说得坚定倔强，说得丝毫听不出内心已然疯狂了的脆弱。
　　恰在此时，东方龄前来请脉。夜听潮让她进来，待她诊完脉问道：“如何？”东方龄道：“可否让我看下公子的伤口。”夜听潮不语，片刻，微微点头。东方龄掀起他上身的中衣，解开缠绕的白布，狰狞的伤口即现。东方龄道：“劳驾夫人。”示意罗敷帮她撩着中衣，自己动手检查。
　　片刻的失神，罗敷上前接过夜听潮的衣物。他的背因她而伤，伤口深入心脾，他会不会痛？他给她的伤也是刻骨，他可知她内心的痛也是触目惊心！他身上特有的体香夹杂伤口的血腥传过来，罗敷思绪一下悠远。四年纠葛，真会一夕陌路。
　　罗敷短暂的犹豫被东方龄抓住，看在眼里。检查完伤口，东方龄道：“夫人，好了。”示意罗敷可以放下衣物。一声却没有唤醒她。东方龄再道：“夫人，夫人。”罗敷这才意识到是在唤她，忙放下衣物，退到榻边。
　　“夫人”这个称呼让罗敷和夜听潮两人眼中都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东方龄尽收眼底，却不解。她对夜听潮道：“公子伤口无碍，只要妥善修养，三月即可痊愈。”夜听潮一拍榻前桌案：“三月！你东方龄要我卧榻三月！”却因扯动了伤口，疼得脸上一层冷汗，直滴落下来。罗敷惊呼：“啊！”想去搀扶抚慰，却被夜听潮眼神中的寒冷拒之千里。
　　东方龄不改泰然，道：“公子三月内不但要卧榻，而且不可动怒。否则伤口迸裂，神仙也难救。”夜听潮恨道：“下去！”东方龄：“是。”缓步后退，意味深长地看罗敷一眼，转身离开。
　　侍女忙上前用锦帕为夜听潮擦汗，却被夜听潮粗鲁推开：“都下去！”
　　罗敷见他如此，心纠结得厉害，却又不知能做什么。夜听潮道：“不用如此表情，我夜听潮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罗敷摇头，她怎会不知，骄傲如他岂能忍受自己成为弱者？她懂他，所以从来不会用“可怜”这种表情和心态去对待他，她如此只是因为心痛。
　　夜听潮道：“我现在给你讲你的理由。”罗敷一愣，能有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弃自己的妻与子于不顾，而去在意一块赵王令？
　　夜听潮道：“知道为什么我对邯郸情有独钟？知道为什么水榭小筑会在赵王如意宫的对面吗？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讲戚姬和赵王的故事？——因为我夜氏本不姓夜，而姓刘！赵王刘如意正是先祖！”
　　啊！罗敷一脸惊诧地看着他，很难让自己相信这竟是真的！夜听潮身上的王者气质不是后天培养，根本是先天生就！他，竟是汉朝的皇族！
　　夜听潮不看罗敷的表情，接着道：“当年赵王如意并没有被吕后害死，而是被惠帝刘盈，也就是吕后的亲生儿子所救。”
　　罗敷道：“这就是为什么长安夜氏为天下第一世家久矣，却一直到了王莽天凤年间才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并开始暗中组织绿林、赤眉这样的势力？”
　　夜听潮明显有惊奇之色，道：“对。虽然吕后先杀如意之母戚美人，后又图谋害他。但吕后之子刘盈却是宽厚之人，与如意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刘盈不忍其母相害如意，便暗中相救。不过，”夜听潮话锋一转：“刘氏对先祖之德，我夜氏已然报尽，如今天下，异性人可取之，我夜氏自然可取之！先祖及戚姬生前所有巨大财富，皆收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而且如意将当时汉高祖钦赐给他的亲卫留在那里看守。这些亲卫都说武功绝顶之人，是我夜氏将来成就大业最得力的帮手。赵王令是让我找到这笔财富和这些亲卫的唯一物品，我怎能将它与人？！”
　　罗敷摇头苦笑。为了帝业他已疯狂。夜氏天下第一世家，缺钱财吗？不。夜听潮培植暗士无数，缺人吗？不。罗敷无奈道：“夜听潮，你错了。”
　　夜听潮怒道：“你敢说我错！”
　　罗敷不畏他的愤怒，道：“你错得离谱！你也知先祖如意感恩刘盈之德，不忍抢夺大汉江山。如意的子孙世世代代铭记刘盈这份恩德，只隐匿在民间，而不谋皇权。你如今去抢夺江山岂不忤逆了他们的意思？！”
　　夜听潮眼中愤怒清晰可见：“你住口！我祖父曾对我们说：‘江山不可为异姓所取’，又组织起绿林、赤眉推翻王莽。祖父让我继承夜氏基业，岂不是授意我去继承他的遗志，夺取江山？！”
　　夜听潮祖父之意已不可考究，罗敷只得问曰：“你祖父可说过让你去坐这江山？他的本意未必是你所想。如果你祖父同你所想一般，那么不光你错了，连你祖父也错了！如果如意有夺汉室之心，岂会等到百年之后？当时刘盈早逝，吕后摄政不得人心，他早就亲力亲为了！”
　　夜听潮：“哼！说这么多，你还是放不下刘秀！这江山只有他做才合你意，我坐就不成？！”
　　罗敷见他无礼取闹，痛苦曰：“我现在与刘秀只有兄妹之谊，你又何必用话刻薄？你虽不喜刘秀，但普天之下又有谁更适合做君主？他宅心仁厚，心怀天下，是你所不及的。”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石桥整理购买）说他不如刘秀。在她心目中，他本是天下仅有的男子，他风华可闭日月。但是夜听潮只有王侯之命，并无帝王之才。她并不能因为爱他至深而否定事实。
　　她知道自己如此说会引来他的雷霆之怒，但她顾不得，不激怒他，又怎能乱他方寸，而知他心中真正所想。
　　果然，夜听潮伸手扼住罗敷的脖子：“你，休惹我！”罗敷见他发怒，正中下怀，火上浇油道：“你不施恩德，滥杀无辜，这万万百姓怎可交到你手中？！”
　　夜听潮放开她的脖子，用鼻音鄙视道：“哼！父亲说我无君王之命，你道我无君王之德，可我夜听潮却偏要让你们看看我如何夺得江山，如何做得君主！”
　　罗敷心中一喜，原来夜无忧并不同意儿子所为。罗敷刚要开口，却被夜听潮打断：“好了，你已有了你的理由，记得答应我的话，永远离开汉中。”说罢传令侍女入内，送客。
　　罗敷虽痛彻心扉，但苦无借口再留下与他周旋，只得道：“好。我自会离开，不过如今汉中已全面封锁，还望你能赐我手书。”
　　夜听潮道：“我自会令人给你送去。”已不再看她。罗敷含泪离开，回首，他亦转身，最后竟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心中伤痛不可言喻。
　　罗敷只得先去客栈找阴识和吴汉，将前事与他们说了，吴汉道：“此事不妙。如果夜听潮以自己本是刘姓皇族的事取信天下，那么赤眉的势力必定更强。”
　　阴识道：“如今形势，担心不得那些了。最重要的还是找到月如风，将开儿救出。”罗敷含泪道：“阴识大哥，你说开儿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意外？”阴识神色凝重，想她如此聪颖之人，怎会问出这般体现内心无助的问题？这又让他如何回答？开儿被掳去半年之久，月如风又如此恨罗敷，开儿已死本来就是有最大可能的结果，他们现在可以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几个字。
　　吴汉也道：“我们也只能尽人事了。月如风既然派人去昊园，便必定在汉中。不然汉中全城封闭，她如何传进的命令？汉中不过弹丸之地，又是赤眉的地盘，找到她并不是难事。”罗敷陷入沉思：“月如风，她会在哪里？”
　　正当罗敷等人绞尽脑汁在想月如风藏在哪里的时候，汉中却传来解禁的消息。阴识大惊道：“啊！夜听潮他竟然不顾放走月如风的危险，将汉中解禁，这样想找到月如风便更难了！”罗敷也是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十四、牛娃

　　正当罗敷等人绞尽脑汁在想月如风藏在哪里的时候，汉中却传来解禁的消息。阴识大惊道：“啊！夜听潮他竟然不顾放走月如风的危险，将汉中解禁，这样想找到月如风便更难了。”
　　罗敷忧心如焚，但始终不能相信他会如此。不，夜听潮不会如此薄情视开儿于不顾。虽然他之前不同意以半阙赵王令去换回开儿，但毕竟开儿是他的儿子。而且他恨月如风入骨，绝不会轻易放过抓到她的机会。他如此做必然是欲擒故纵之计。罗敷道：“汉中一旦解禁，月如风很可能趁机离开此地。这可如何应对？”
　　吴汉道：“我即刻离开汉中，去禀报皇上。一旦发现月如风离开赤眉地界，便可擒之！”阴识也点头道：“此事可行。”罗敷谢道：“那就劳烦吴汉大哥了。”这样罗敷一面令吴汉通知刘秀在赤眉活动区域之外守株待兔，一面决定亲自去见夜听潮。
　　从客栈到昊园本有一段路程，阴识便找了马车送罗敷前去。谁知到了昊园夜听潮并不见她。罗敷无奈，只得令车夫返回。车子路过一处闹市，人来人往。罗敷让车夫小心赶车，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十几岁孩子突然冲到了马车的前面，幸亏车夫及时扯住了缰绳，终是有惊无险没有伤到他。罗敷慌忙下车，上前扶起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孩子，道：“小兄弟，你怎样？可伤到了？”
　　那孩子虽然穿得朴素，却生得好面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甚是可爱。罗敷对她温柔一笑以示安慰。那小孩看着罗敷，口中呆呆地喊着：“啊！——神仙姐姐！”罗敷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对那孩童道：“我不是神仙姐姐，我是罗敷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一个人在街上？”说着将他拉起，检查身上并无擦伤方才放心。
　　那孩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罗敷姐姐好。我叫牛娃，附近有坏人在抓我！”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扯着罗敷的衣袖躲在她后面。不知为什么，牛娃似乎对这位“神仙姐姐”有特殊的信任。
　　罗敷忙看四周：“坏人？哪里有坏人？”顺着牛娃指的方向，果然见几个士兵装扮的人在街上搜寻，手中拿着锦帛画像，看见半大的孩子都拿来对一对。形色甚是紧张。罗敷对牛娃道：“那你随姐姐上车躲躲可好？”牛娃兴奋地点了点头，随她一起上了马车。她并不知这个叫牛娃的孩子有什么渊源竟会被士兵搜寻，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错事？罗敷几乎是没有丝毫怀疑，就决定将他带上马车。
　　搜寻的士兵离马车越来越近，罗敷令车夫不用管他们，若无其事地过去就行。谁知马车还是被士兵拦下了。领头之人道：“下车检查。”车夫一番好话并没有让他们网开一面。罗敷掀起车厢挡帘一角，道：“何事劳烦军爷啊？”人已随声而至车厢之外。
　　几个士兵见得罗敷绝色而立，皆是惊得说不出话来。领头之人也是愣了好一会才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小姐，我们正在找人，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公事。”罗敷娇笑嫣然：“小女子不敢，既然是公事，就请军爷上前查看吧。”那领头之人听罢上前，伸手要掀挡帘，却又被罗敷挡在前面，罗敷顺势不动声色地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银子，低声对身前的士兵道：“军爷，这里并无您要找之人，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谁知那士兵并不吃这一套，道：“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说罢又要伸手。罗敷见他不肯罢手，心想只能以蛮力相搏，到时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不远处御史大夫樊崇骑马而来，罗敷忙高声道：“樊大人！”
　　领头的士兵一听罗敷高声，惊得回头张望，见是樊崇，几人纷纷叩头参拜。樊崇令士兵起身，下马欠身对罗敷道：“夫人怎会在此？”罗敷含笑道：“刚从昊园而回。你这几位手下正要检查罗敷的马车呢。”樊崇一听，脸一沉，呵斥几人退下。
　　樊崇道：“夫人受惊了，他们也是有要务在身才敢对夫人造次。”罗敷道：“樊大人放心，罗敷并不是不知礼之人。只是不知何事让樊大人亲自出马，难道是……”罗敷下得马车，来到樊崇近前，道：“樊大人莫不是有了月如风等人的消息？”罗敷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问情由便将牛娃藏在车厢着实不妥，她突然想起当日月如风令人偷走她身上的赵王令，那些人正是一群几岁到十几岁的孩童。莫非……
　　美人相问，樊崇顿感无法拒绝。当日他在月如风面前表露对罗敷倾慕之心，哪里尽是演戏，如此人物哪个男子不向往？何况，她是夜听潮的夫人，并无可疑，自己对她的戒心因为这诸多的因素而变得小起来。樊崇看了看车夫，确定听不到两人说话才低声道：“不瞒夫人，月如风之事并无进展，我们今日在找的人乃是当今圣上！”
　　啊！罗敷几乎惊呼出声。圣上？赤眉军拥立的年仅15岁的皇帝刘盆子？就是她车厢之中的那个孩童？罗敷啊罗敷，你本是经历过世态炎凉血雨腥风的人，怎还是改不了善良的本性，在孩子面前怎就失去了判断力？这可如何是好？她如今找不到开儿，丢了夜听潮，如果继续留下他，她必定会惹下更多麻烦；但如果将他交出去，自己又未免太不义气。怎么办？
　　正当罗敷拿不定主意，樊崇却道：“夫人，事关重大还望夫人莫对他人言。樊崇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说罢上马而去。留下愣在当场的罗敷。
　　上得马车，罗敷只催车夫赶快行路，一切待见了阴识再做商议。牛娃，刘盘子，你倒是个纯洁无争的孩子，还是个少年老成的帝王？这会子他倒是不计较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躺在车厢中安安稳稳睡熟了。
　　阴识一听罗敷说带了个“皇上”回来，顿时惊得不轻。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出趟门，捡一皇上。阴识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另寻隐秘住处在商议不迟。”
　　此时吴汉已办事回来，见两人商议却是沉默不语，对他心中所想，罗敷猜得七八分，但并不言明。
　　几人在僻静处找了一处干净孤立的农家院落，暂时躲避起来。罗敷为牛娃安排好了房间便去找武汉。“吴汉大哥。”罗敷道：“对于刘盆子之事你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不知吴汉大哥心中所想是……”
　　吴汉沉默片刻，终是不愿出口。
　　罗敷道：“就让罗敷冒昧地猜一猜。——赤眉乃是除了刘玄之外威胁皇上（指刘秀）的最大势力。自赤眉找来高祖的元族后裔刘盆子为帝之后，势力日盛。如今机缘巧合让刘盆子落入了我们手中，一旦杀了他，或将他送到皇上手中，那么赤眉无所依托，出师无名，势力必然大受影响。”罗敷说道这，吴汉惊奇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这个女子聪慧如此，竟能了解自己心中所想！
　　罗敷接着道：“但是，吴汉大哥乃仁义之人，见得刘盆子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此刻又走投无路被我救起，如果对付他，自己心下难安。于是陷入踌躇。——罗敷说的可对？”
　　吴汉一抱拳：“秦大人！自宛城之围，你以计让我归附齐武王（刘秀称帝后，追谥自己的大哥刘縯为齐武王。），吴汉对大人的聪明才智便佩服非常。而今日秦大人之言让吴汉五体投地！”他平日只称她小姐，因她已不在军中。但此时他称她大人，因为此时他无法只将她看成一名柔弱的女子，她怀有大智慧，曾是刘秀军中无人能敌的女参军！
　　罗敷忙道：“大哥过誉了。敷儿要谢谢吴汉大哥没有做出对刘盆子不利的决定。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还是一个孩子，无害，而且无辜。”吴汉点头，自己的犹豫终是变成了坚定。他堂堂汉朝大司马，怎能做出如此的行径？刘秀称帝后，吴汉胜任大司马，被封为舞阳侯。刘秀称帝前也曾为大司马，如今将此官职封给吴汉，也可见众将之中对他的偏爱。
　　别了吴汉，罗敷来到刘盆子房中，见他正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上前温柔道：“牛娃在想什么？”刘盆子对罗敷似乎特别愿意亲昵，一见她如此对自己说话，道：“罗敷姐姐知道我的事了对吗？”
　　罗敷见他神伤，忙将他搂进怀里：“姐姐知道的跟你要告诉姐姐的并不冲突。不管你是谁，既然与姐姐有缘，姐姐便不会将你交给他们。告诉姐姐，你父母在哪里？我可将他们引到这里，带你回去。”
　　一提父母，刘盆子顿时眼圈通红，无限可怜地抬头看罗敷，道：“我父母都不在了。”说完趴在罗敷怀中痛哭起来。
　　原来刘盆子本为高祖远祖后裔，从祖父那一辈起便无人在朝为官。后来王莽篡位，刘盆子一支更是遭受迫害，家道中落。刘盆子父母早丧，他这个皇族后裔便沦落到为大户人家放牛的地步。他虽有大名刘盆子，但十几年来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却是牛娃。后来牛娃的身份不知怎么被夜无忧手下之人查到，便硬将他要了来，他便阴差阳错地做起了皇帝。
　　刘盆子道：“罗敷姐姐，我好想回去放牛哦！在皇宫一点也不好玩，一点自由也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他们还天天逼着我学宫廷礼节，学古文书法，我根本不懂那些嘛！每次出错还打我，不给我饭吃……”刘盆子说得伤心，罗敷听得更伤心。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刘盆子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开儿，如今他是否还活着？他若活着是否也像刘盆子一样遭受他人的虐待？他只是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让她如何不心如刀绞？
　　罗敷道：“牛娃，你放心，姐姐绝不会让你再回去！等一有机会，姐姐就送你出汉中，回老家。”
　　但是事与愿违，还没等罗敷想到出汉城之策，夜听潮已领先一步找到了他们。当罗敷等人发现时，农家院落之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士兵。如今的夜听潮扫平了月如风的余党，已从幕后走到赤眉政权的前面，摇身一变成为刘盆子的帝师，官封太傅。太傅这个职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大可位在三公之上，并肩宰相；小则只是教授皇上文化礼仪的老师。而夜听潮受了这个官职，显然是位极人臣之列。
　　夜听潮身子还未康复，自己坐在马车的软榻之上，令人叫得罗敷出来，对她道：“交出皇上，或交出你们的命。”

　　七十五、进宫

　　夜听潮抢先一步找到罗敷等人的落脚之所，对罗敷道：“交出皇上，或交出你们的命。”罗敷眼中满是伤痛，他身体还未康复，为何亲自前来？他来只为将牛娃带走？如果她宁死不交，他真会要了这几人的性命？罗敷道：“这里没有什么皇上，只有一个放牛娃，你何苦为难他，又何苦为难我们？”
　　夜听潮视而不见她眼中的伤痛，冷酷依旧：“我要说的已说出，不要冒险让我说第二遍。”罗敷不动，不语，不能思考，眼中都是这个陌生的夜听潮。自来汉中，这种陌生感似乎从未消失一般。
　　吴汉上前道：“我们不会让你带走牛娃的，如果你要强抢，就先问过我手上这柄长矛！”说着将手中兵器指向夜听潮。阴识也是一副要准备作战的架势。
　　“不要！”罗敷脱口而出。如今夜听潮武功全无，虽然有众多兵将保护，但吴汉乃是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人，想杀夜听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不能让吴汉动手，其中后果她不敢去想，更不能去面对。
　　罗敷一开口，双方都是一愣。夜听潮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吴汉亦是不解道：“小姐……”罗敷侧头看吴汉，脸上全是歉意和恳求，她怎能让他去伤害夜听潮？他不管做过什么都还是她的夫，都是开儿的父亲。何况他武功全失也是因她而起。吴汉终是对她理解地点了点头。
　　正在双方尴尬相对的时候，牛娃突然从房间出来。夜听潮斜眼看他一眼，满意地扯起一边的唇角。笑。是他久未出现过的表情，哪怕这笑如此邪气，也表现不出多少内心的快乐。
　　牛娃道：“罗敷姐姐不要与他们动手，我跟太傅回宫就是了。”罗敷一惊：“可是……”牛娃打断她道：“姐姐不用为我担心。”眼中的认命全然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应有的表情。牛娃对夜听潮等人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罗敷姐姐陪我进宫。”什么？让她陪她进宫？罗敷诧异道：“牛娃，你可别拿姐姐开心。姐姐可以保护你不让他们抓走，可不会陪你进宫胡闹的。”
　　谁知牛娃人小鬼大，道：“姐姐，你打不过他们的。虽然两位哥哥很厉害，但他们人多，救不了你的。我一个人在宫中好可怜，你陪我玩几天我就让他们放你回来。姐姐既然在宫外可以保护我，就可以去宫内保护我啊。”这是什么逻辑？敢情自己“助人为乐”却被这小鬼黏上了？她罗敷长着一张任人宰割的脸吗？
　　没等罗敷与刘盆子达成妥协，夜听潮已开口，缓然道：“好。送皇上回宫。”
　　自己的去留就这样被决定了？罗敷只是片刻的犹豫，已有人分别上前站在她与刘盆子身边，等待两人移驾。阴识、吴汉见罗敷被持，忙上前与他们纠缠起来，罗敷道：“两位大哥快住手！我与他们去便是了。他们不会拿我怎样的。”两人见她去意已决，都停下手来。毕竟两人一人是夜听潮，一人是刘盆子，都不会对她真心伤害。况且两人武功虽然高，再多士兵也阻挡不了去路，但带着一个罗敷就不一定了。于其现在动手，不如再做良图。
　　罗敷见他们停手方才放心。与牛娃同去皇宫本不是多大的事，因此让双方动起手来确实不值。而且谁说这不是一次好机会呢？皇宫多有赤眉官员出入，自是个信息中心，她去说不定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刘盆子上了皇辇，罗敷被安排与夜听潮同车，望着阴识、吴汉两人殷切的目光，她还一温暖的笑让他们安心，又别有深意地道：“两位大哥，此地不宜久留！要多保重！”夜听潮虽不会直接向她动手，但阴识两人就不一定了。还是让他们快速离开汉中为好。不然夜听潮哪日心血来潮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是不奇怪。他心中本就容不得刘秀等人。
　　夜听潮斜靠在车厢的软榻之上，见罗敷坐定，酸酸地说：“你对他们倒是尽心。”罗敷不畏他口中的不屑，对夜听潮道：“我对你更是尽心，可是换来的尽是伤害。”
　　夜听潮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怪只怪你自己，为何让我得到你。但凡是得到的东西，对我夜听潮便再无吸引力！”罗敷气结：“你！”难道真的是这样？她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经过月如风一事，她再不敢轻易放弃心中的希望，因为她知道，没了对他的希望，她的心如死灰一般没有生气。她告诉自己夜听潮所表现的一切都是假象，不然他为何为了探听她与开儿的消息在月如风身边忍辱负重半年之久？不然他为何舍命为她挡刀？他性情大变也是从知道自己武功尽废之时开始，她相信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并不是真心要如此对她。
　　回皇宫之路经过昊园，夜听潮先在中途下车。罗敷见东方龄正在门口等候，便对她以目示意。东方龄会意，待夜听潮走远，上前问曰：“夫人何事要对东方龄讲？”
　　罗敷深切道：“东方神医，我知你对听潮素来尽心。如今他身子处在特殊时期，请东方神医一定要加倍小心，保他周全。罗敷这就谢过了。”说完便要下跪，眼中已是莹莹泪光。既然她自己不能侍候他左右，这样也算尽点心了。如今他身受重伤，再如此三番车马劳顿，必是没有好处的。
　　东方龄忙搀着罗敷，道：“夫人何必。东方龄自会尽力。只是公子他对你如此，你为何……”
　　罗敷凄美摇头：“我欠他何止千万？哪怕让我做牛做马报答他又能如何？”她的听潮，不管他是否可以回来，都给她最刻骨的爱与痛。如果现在的他是真的，她宁愿选择守着一个关于他的美好梦想。只要这个梦不碎，她不要醒。何况，经历了这许多，这一次，她信他，信未来。
　　罗敷进宫后被安排在“未央宫”中，与皇帝刘盆子同住一宫。赤眉拥立刘盆子建立的既然也是汉朝，索性皇宫建筑一应仿造长安所造。不过这未央宫占地破广，宫殿甚多，就说罗敷住下的“金华殿”（石桥整理购买）与刘盆子日常起居所在的“宣室殿”便相隔甚远。
　　因为刘盆子尚年幼，称帝时日又短，所以并未立后纳妃。这皇宫之中除了太监宫娥，并无妃嫔身影。
　　自罗敷进宫，刘盆子除了上朝和睡觉之外，对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刘盆子道：“罗敷姐姐，你会不会武功啊？”罗敷不解为何他问这个：“会是会一点，不过不是很好。”
　　刘盆子低声道：“那比小喜公公怎么样？”小喜子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平日里伺候在刘盆子身边，监督他上朝、学习等所有的事情。为人颇为严厉，刘盆子很是忌惮他。
　　罗敷扑哧一笑：“皇上，小喜公公虽然严厉，但处处为皇上着想，皇上还是不要为难他。”刘盆子却不依：“罗敷姐姐，我们这样好不好……”说着就爬到罗敷耳边说话，如此这般地计较一番。
　　原来刘盆子生性顽皮，知道小喜公公有个秘密，平日里爱往冷宫跑。他人小鬼大地偷听到其他宫女太监说，冷宫里有个洗衣的女工，小喜公公与她私通。
　　罗敷苦笑，这都哪跟哪啊？冷宫里怎会有女子？小喜公公一个太监怎能与女子有染？谁知刘盆子不以为然道：“罗敷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后宫又没什么人，杂役房住不下就住冷宫啦，谁让那里偏僻平日没人去呢？小喜公公啊不是个真太监，他不光把那女工当媳妇，还跟她有了孩子呢。”这刘盆子已经十五岁，已经是懂事的年龄。在宫里呆得久了也就知道“太监”是怎么回事了。
　　罗敷见他越说越离谱，见四下无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头：“小鬼，亏你是皇上，怎么什么都敢说。这要让宫女太监听到，又要增加你的礼仪课程了。”刘盆子不服道：“罗敷姐姐只是不信，好，我带你去看看！”说着也不管罗敷愿意不愿意，拉着她就走。刘盆子十五岁的小伙子手劲已经不小，罗敷见他如此坚决只得跟着他往前走。
　　冷宫在宫殿最偏僻处，两人行了好久才到，道理又隐蔽，如果不是刘盆子引路，罗敷是怎么都不能找到这里的。冷宫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花草多是没有经过认真修剪，给人的感觉凌乱非常。刘盆子拉着罗敷顺着墙壁悄悄行走，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下面有高高的瓦砾，蹬在上面真好可以看清宫内的情形。两人悄悄探出头，刘盆子指着一处房间，低声道：“罗敷姐姐，你看！”
　　罗敷顺着刘盆子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室内搭晾着一些婴儿的衣服。刘盆子又指向一处房间，罗敷看去差点呼出声来！
　　那是月如风的身影！
　　这个身影她如何都不可能忘记！她害她失去儿子，她害她失去丈夫，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她为何在此？她可以进得皇宫，说明赤眉军中必定还有她的人没有被清除。好高明的月如风，知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怪不得夜听潮在汉中布下天罗地网只是抓她不到，原来她躲在这深宫之中，又有谁会想到来这里搜查呢？
　　不对，她怎么会带着孩子住在这里？那孩子是谁？莫非……啊！罗敷几乎站立不稳，那是……那是她的开儿吗？那一定是她的开儿！他还活着！
　　罗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马上飞身下去，却被刘盆子一下扯住她的衣袖，拉她埋下头来。罗敷惊诧，正待问他，却看见不远处正行来一人，正是小喜公公。刘盆子轻声道：“姐姐，我们快跑，小喜公公会武功！”拉着她便从相反的方向跑去。
　　等两人跑到安全处，罗敷忙问：“牛娃，我们刚才见的那女工，她是一个人住吗？”刘盆子一边顺气，一边道：“不是，还有好几个女工跟她一起的。不过都知道她跟小喜公公的关系，对她可好了。”
　　罗敷谨记在心。幸亏刚才自己没有鲁莽行事，月如风既然敢藏在这里，一定是有万全之策的。如果她贸然行事恐怕不但救不了开儿，还会害了他。为今之计，她唯有赶快出宫去见夜听潮。
　　罗敷对刘盆子一番好哄，但后者怎么也不同意她一个人出宫。罗敷道：“小鬼，如果不是看在你是皇帝的面子，我早就一拳挥过去了！快让开，不然以后姐姐不跟你近了！”刘盆子只道：“姐姐如果出宫不回来怎么办？我不要！”坚决不同意！罗敷无奈，只得道：“好吧，姐姐不出宫去也可以，你快宣夜听潮进宫，就说……有礼数之事向他求教。”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夜听潮身为太傅，本为帝师，皇上刘盆子应对其行弟子之礼，向他请教问题自是正当。
　　不过夜听潮接到刘盆子如此一道圣旨，想必会觉得可笑。虽然他身为“太傅”，但这毕竟是个掩人耳目，方便他便宜行事的虚职。这皇上又哪里劳得他去亲自教导？不过罗敷也不怕，因为夜听潮再狂妄，也不会去公然违抗圣旨。既然刘盆子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傀儡，他如何不去树立威严？
　　半晌工夫，夜听潮入见，要行礼。刘盆子忙道：“太傅有疾未愈，免了吧。”虽然他年龄尚小，不知夜听潮在自己背后充当怎样的角色，但生性纯朴的刘盆子还是体恤夜听潮乃受伤之人，不让其跪拜。罗敷躲在屏风之后暗暗感叹，如果没有刘秀在先，说不定她还真忍不住要去帮刘盆子。纵观天下能臣武将想要称帝的人之多，但有几个有此仁德之心？
　　刘盆子依照罗敷的叮嘱令众人退下，道：“我向太傅请教礼仪之事，其他人就退下吧。”小喜公公听此，只好带领众人退出殿内。刘盆子下了皇位，走到夜听潮身边道：“太傅，罗敷姐姐要见你。”夜听潮听罢一愣。
　　夜听潮与他来到内堂，刘盆子也退了出去。不待罗敷开口，夜听潮冷哼道：“刘盆子对你倒是百依百顺！”其中醋味显而易见。罗敷不想他会如此说，毕竟刘盆子在她眼中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何来让他吃醋的道理？
　　罗敷不看他脸上的鄙夷，道：“我找到开儿了！”夜听潮一愣，脸上出现了罗敷期待良久的激动的表情。他终是还顾及自己的儿子。罗敷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罗敷将在冷宫中看见月如风的事与夜听潮细细讲了，道：“牛娃身边的小喜子公公很危险！堂堂太监总管竟然是月如风的人，这大内之中还不知有多少她的人。这样的情况下应该如何营救开儿？听潮，我想听你的意见。”殷切之意溢于言表。听到她唤他“听潮”，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神彩，虽然他立刻掩饰了过去，但，她抓到了。因为这一丝神彩，她的内心早已欣喜若狂。也许，也许她的听潮并没有走远，只是将自己隐藏在阴暗之中。

　　七十六、开儿

　　听了罗敷诉说，夜听潮立即令人宣夜戈进宫，并借陪皇上蹴鞠为名一并调入了夜氏最精锐的手下。夜听潮先秘密将小喜子公公扣押起来，带人一起趁来到了冷宫。
　　夜戈绕到宫殿后窗往内窥视，发现月如风果然在里面，她正在监督奶妈为孩子喂奶。夜戈回报道：“公子，室内除了月如风和孩子，还有两名奶妈和四名侍女。四名侍女行动矫健，警惕性极高，必定都像是会武功之人。”夜听潮道：“那孩子……”他心中虽然万分关心，但话语中又不愿十分表露，只蜻蜓点水地问了一句。罗敷也是赶快问道孩子的情况。
　　夜戈道：“是男孩！七八个月大，很是可爱。由于离得太远，并不能看清孩子长相。”这些已经够罗敷激动的了，她心中的希望迅速升腾，不由抓住夜听潮的臂膀：“听潮！他是我们的开儿！”夜听潮眼中清冷如水，冷冷地看着宫殿之内的方向。突然被罗敷一抓，见到她眼中满满的殷切，竟没有立即收回自己的胳膊，只对夜戈道：“包围冷宫。待我进去与她交涉。”
　　罗敷道：“听潮！你的武功还未恢复……”罗敷知道他一人进去交涉，主要是怕冒然与之打斗会伤到孩子。如果月如风被逼得没有出路，很可能狗急跳墙，对孩子不利。
　　夜听潮一听她提到武功，眼中又是一寒，对她一甩袖，已然去叩冷宫之门。
　　月如风以为是小喜过来，令人去开门。当夜听潮那张脸出现时，侍女明显一惊。但不愧是月如风身边训练有素的人，只是瞬间的迟疑便对夜听潮亮起了架势。夜听潮冷哼：“先想清楚，你们是我的对手吗？”说完，不管她们摆好的架势，径自进入院内。
　　夜听潮为罗敷而受伤的事已然传开，但外人并不知道他因此而丧失了武功。夜听潮在世人眼中性情阴冷，使得暗器如蛇。在月如风身边的人自然知他能耐，对他忌惮三分。
　　夜听潮对迎出院外的月如风道：“自己死，还是让我代为了结？”月如风见夜听潮只身前来，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竟能找到她藏在这里，喜的是终于可以得见他一面。月如风道：“听潮，你我本是恩爱夫妻，又为何沦落至此？”
　　夜听潮听此言仰天长笑，霸气十足。只笑得月如风身边保护之人浑身阴冷，更是丝毫不敢放松。“夫妻？你勾结王莽想灭我夜氏一门！你意图控制赤眉军毁我夜氏十年心血！你想将我夜听潮变成你的傀儡！你掠走我唯一的血脉开儿！——你，哪里配当我夜听潮的妻子？！”
　　月如风片刻的失神，眼中泪光莹莹：“听潮，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爱我？”夜听潮又是仰天长笑。在他看来，这个“爱”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是多么可笑！
　　月如风殷切道：“当日在王莽后宫之中，上天安排让我见到你，我对你一见倾心！这才同意王莽的诡计，嫁给你做妻子。我嫁入夜氏虽是王莽计策，但我对你之情是真啊！——可是，你我恩爱不到一年，那个该死的秦罗敷就出现了，从此你再不看我一眼。甚至我用千年毒雪蛤救你醒来，你依然狠心地将我送回长安……”说到这里，月如风眼中一寒：“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发现，如果不比你强我就永远都不会再得到你！是你，一手将我从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少女变成今天的样子！幸亏上天帮我，让我掌握了王莽在赤眉军中渗透的势力名单，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罗敷躲在暗处，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没想月如风为了得到夜听潮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可惜啊可惜，她的爱只代表占有，为了得到夜听潮，甚至不惜将他变成爱情的奴隶，甚至不惜将他毁掉！
　　夜听潮打断她道：“少说废话！快说，那室内的可是开儿？”月如风诡秘一笑：“正是。”夜听潮和罗敷听她承认，眼中都是一亮，难掩心中激动。
　　月如风道：“既然让你找到这里，我就不妨告诉你。你知道为了让秦罗敷一败涂地，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筹划了那个计划。——先是传出‘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让各方势力对其追杀，再将花无璧派到你们身边，然后找来提前准备好的产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只待她生产之期一到，便一面派人刺杀吸引你的注意，一面令人上演将孩子变成‘妖孽’的好戏！哈哈哈哈，真是个完美的计划！可是……”月如风一顿，回头看看室内奶妈怀中的孩子，眼中竟是无限柔情：“开儿如此像你！他的眉，他的眼，他的笑，他的一切都是你的再生。那么小小一个人儿，竟全部都是你的影子！我本该将他当时就杀死，可是当我见到他，竟如何也下不了手！听潮，我即使对天下人下手，也从不伤害你啊！”
　　开儿竟是因此而逃过一劫！罗敷庆幸不已，心内祈祷开儿也可以平安度过今日这一关。
　　夜听潮道：“念你不杀开儿的情分，只要你将开儿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你不是想要另半阙赵王令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扔给月如风：“我就如你的愿！——现在可以放开儿了吧？”
　　罗敷一惊，他不是说不会拿赵王令去换开儿吗？此赵王令是假，还是夜听潮当初言语不实？
　　月如风接过赵王令，端详一番，道：“果然是赵王令。你就不怕我拿着它去找赵王宝藏？”夜听潮：“哼，我夜氏有的是钱财，区区一个宝藏还不能让我夜听潮看在眼里。赵王令一直是夜氏所有，如果夜氏想要那些钱财，还轮到得你去惦记？”罗敷听得迷茫，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之前不肯用赵王令换回开儿，如今又说不在乎赵王令背后的财富。
　　月如风突然变得激动，眼中泪光点点，道：“听潮，在你眼中，我真的一无是处吗？想当初我虽然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我从未亏待过你。我甚至亲选花无璧做你的侍妾，还能忍受秦罗敷重回你的身边，你为何就不能接受我呢？没了你，赵王令与我何用？宝藏与我何用？如今我被迫躲在这无人过问的冷宫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开儿是我对你唯一的牵念，你还要来夺吗？”
　　罗敷没想到月如风对开儿如此尽心，心下竟是感动。虽然她对自己无尽的伤害，但单凭她没有伤害开儿一点，她愿意放下对她的恨。如果开儿无事，罗敷希望夜听潮可以给月如风一个机会。
　　夜听潮冷然道：“开儿必须交出！”说话间，只见夜戈带领夜氏的死士从各个方位而入，将月如风等人团团围住。
　　看到夜戈带人冲进来，月如风大惊，本以为他是只身前来，才对他如此放松，更对他尽言自己心中所想。不料他竟带人前来，自己还以为他对自己仍有情分，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月如风慌忙进入室内，从奶妈手中接过开儿。罗敷以为她要以开儿为威胁想要逃脱，惊得大呼：“月如风，求你不要伤害开儿！”
　　本来还没做出什么的月如风一看人群之中来了罗敷，顿时眼中充满了仇恨，狠狠地对罗敷道：“你除了生下他，还做过什么？！开儿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会伤害他！但你也别想得到他！”又转头对夜听潮道：“我对你一番情意，你却始终挂念着这个妖女。好，我就成全你们！不过，我要带着开儿离开这里，否则我宁愿与开儿一起死，也不会将孩子交给她！”
　　罗敷听她一番巧言令色，顿时心如刀绞。她何时不想尽做母亲的责任？可是月如风何时给过她机会？她从生下开儿，便再未见过他。这种丧子之痛在月如风口中成了罪有应得一般！她罗敷罪在哪里？罪在爱上了夜听潮吗？罗敷泣曰：“开儿是我的孩子，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我绝不会让你带他走！”
　　夜听潮见罗敷痛苦地捂着胸口，泪水已经爬满脸颊。眼神一寒，对月如风道：“赵王令已给你，万千财富可以让你安详余生，如果再不放了开儿，休怪我不给你留有全尸！”
　　月如风冷哼：“哼！没有了开儿，我要赵王令何用？我向利用赵王令找到那笔财富，就是要将来为开儿创立自己的帝国！听潮，你如果想要开儿，就必须回到我的身边！”
　　夜听潮怒道：“妄想！”罗敷此时正站在夜听潮身侧，一听他动怒，忙去扶住他。如今他背部伤口未愈，一旦动怒，后果不堪设想。但罗敷下意识的行为却激怒了月如风。只见她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孩子，冷然道：“我才是开儿的母亲！我才是听潮的妻子！——给我杀了这个妖女！”
　　月如风一声令下，四名侍女齐齐地举剑上前，要取罗敷性命。夜戈一见对方动手，忙令手下保护在罗敷和夜听潮身边。夜听潮对夜戈道：“注意开儿安全，给我杀了月如风！”
　　月如风手下侍女虽然也是武功不俗，但还是无法与夜戈他们相比，几个回合打下来，四人已全部倒下。月如风见已是孤家寡人，一声长笑，无比凄凉：“哈哈哈哈，夜听潮，你真的就不能放我和开儿一条生路？！——好！”说完，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对着怀中开儿就要刺下去。
　　罗敷大呼：“不要！”人一下瘫软地跪下来。夜听潮也是一个震惊，但苦无武功在身，不能发暗器相救。月如风手下到半空，夜听潮急火攻心，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罗敷又是惊呼：“听潮！”只见他背后伤口复发，已是殷红一片！如今孩子命在须臾之间，丈夫危在旦夕，罗敷感觉一下就要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全部空白。“不要。”她喃喃自语。时间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再容不得她多余的思考。
　　罗敷砰然倒地，意识猛然消失。
　　耳边似乎有婴儿的啼哭乍然而起。开儿，我的开儿，母亲如何才能睁开眼睛看你一眼？似乎有血腥的味道凑近自己的脸，听潮，可是你？我们的爱恨何时方能解开？如果罗敷能够奋力睁开双眼，你会否再次承认仍然爱我？

　　七十七、失踪

　　看到儿子性命只在须臾之间，夜听潮又旧伤复发，罗敷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夜听潮忙去扶她，却体力不支与她一起瘫倒在地，口上血迹滴在罗敷脸上。月如风见两人如此亲亲我我相互牵挂，心里一恨，举在半空中的发簪更是不再停留，直直向开儿身上刺去。
　　夜听潮武功尽废，无法出手，夜戈等人使的短兵，派不上用途，眼睁睁开着月如风要伤害开儿，众人只是无策。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从众人背后发出一只竹简，正中月如风手腕，顿时鲜血直流。月如风吃痛不过，发簪远远甩出手去。她惊诧地看向竹简飞来的方向。
　　凑月如风那半刻的失神，夜戈飞身上前将她手中的开儿抢在怀中：“保护小公子！”夜戈将孩子交给一名暗士，自己重又提剑冲向月如风。
　　被抢走了开儿，月如风大呼出声：“开儿！”眼中惊愕万分，不敢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待反应过来，迅速向夜戈扑去。却被一人从宫殿顶上飞身而下，将她一提，重又飞到房顶之上。（石桥整理购买）月如风兀自呼喊，但救她之人武功甚高，不顾她的疯狂呼喊只是飞快带着她离开。
　　夜戈正要提身飞上房顶去追，却被一人喊住：“不用追了，快救听潮和敷儿。”
　　说话之人从宫殿之外入内，正是刚才关键时刻用竹简击中月如风救出开儿的夜无忧。夜听潮身上重伤，勉强开口：“父亲！”众人忙跪曰：“老爷！”夜无忧让众人起来，令将夜听潮和罗敷抬入殿内，又速传东方龄入宫。夜戈道：“东方龄正在赶往宫内。”说完去迎她。
　　原来夜听潮接到罗敷的消息，怕开儿在争夺中有误，已同时令东方龄一起赶往宫中，只是因为夜戈等人的行程比东方龄快了许多，才没有同时抵达。
　　夜听潮道：“父亲……怎会来此？”夜无忧忙扶住儿子，曰：“潮儿不要说话。你身上旧伤复发，现在很危险。为父只是帮你暂时止住了血，待会还要让东方龄看过。我刚才已经检查了敷儿的伤势，她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昏厥而已。”
　　夜听潮点头，眼中充满殷切，强忍伤痛开口，对夜无忧道：“父亲，孩儿求你一事。”
　　罗敷再醒来之时，开儿正在她身边熟睡，东方龄在为他诊脉。罗敷惊喜万分地问东方龄：“他是开儿吗？开儿没事？”东方龄诊断完毕，道：“夫人，小公子幸得老爷及时从月如风手中救下，身体无碍。”是夜无忧救了开儿？他怎会来了汉中？开儿何其幸运，先是被月如风掠走，因为他长得极像夜听潮而未被其所害，后是关键时刻得到爷爷夜无忧突然出现救下。
　　罗敷高兴地热泪盈眶：“我，我可以抱抱他吗？”一向冰冷如霜的东方龄竟然有几分动容。世间又有什么比母子之情更为让人感动的呢？东方龄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笑，对她来说向来都是不擅长的事情。“当然可以。不过夫人，小公子刚刚让奶妈喂完睡着了，夫人待他醒来再抱也不迟。”
　　罗敷含泪点头，哪里非要抱，仅仅看着他的样子已经让自己幸福得无所适从了。月如风说的没错，开儿长得有七分像夜听潮，只是眉宇之间没有夜听潮的阴郁，而多了一份源自她的明朗。
　　夜听潮？罗敷忙问东方龄：“听潮他，怎样？”心中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当时口吐鲜血，背部旧伤复发。东方龄说过三月内如果伤口迸裂，就是神仙也难救他，那么他不会……不！让她如何接受刚刚得到儿子，却又失去丈夫？
　　东方龄道：“公子去向夫人不必追问，不当说的东方龄怎么都不会讲。”说完转身离了罗敷房间。这些话惊得罗敷一身冷汗，什么叫不当讲的？她为何不对自己讲？难道夜听潮真的已经……他怕自己伤心才让东方龄瞒着她？罗敷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儿子，这张神似夜听潮的脸让她的心揪得如此紧。
　　罗敷挣扎着想起身，却有侍女道：“夫人快请躺下，您日前昏倒，身子虚弱，老爷吩咐不让您下榻。”罗敷抬头问：“老爷呢？我要见他！”
　　“敷儿要见我？”未待罗敷话音落地，夜无忧已一步踏进来。罗敷忙下榻跪曰：“公公。”
　　夜无忧忙上前将罗敷扶起，对侍女道：“都下去。”问罗敷：“敷儿身体不适，为何行此大礼？”罗敷泣曰：“请公公相告，听潮现在哪里？公公不说，敷儿长跪不起！”
　　夜无忧为难道：“我已答应听潮，不透露他的消息给你，我怎能食言？”说着走到榻边，看着熟睡中的开儿，满眼都是怜爱：“如今开儿已经找回，你且好好抚养他。不管你与听潮如何，你都是我夜家的儿媳。”说完，不顾跪在地上的罗敷，径直走出房间。
　　罗敷绝望地坐在了地上。夜听潮既然有意隐瞒自己的去向，自己想知道也很难。他去了哪里？他重伤在身，有没有生命危险？
　　本来熟睡的开儿突然挣扎起身，揉揉惺忪的眼睛，睁大了看她，小家伙虽然只有七八个月大小，却已经健壮地可以在榻上随意翻身。罗敷见他醒来，忙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来到榻前。
　　虽然是开儿的亲生母亲，但她却从未带过他，罗敷茫然地看着开儿，尝试地开口道：“开儿，你好，我是你的母亲……”然后就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谁知开儿懵懂地盯了罗敷一会，突然裂开了嘴笑了起来，挥动这小手，发出“啊啊”的声音。罗敷的心就这样一下子变得温暖非常。伸手将他抱入怀中，柔柔软软的一团，他原是如此贴心的一个生命！罗敷心中的幸福似乎溢了出来，“开儿！我的开儿！”开儿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触摸她脸上的泪，又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告诉母亲不要哭泣一般。罗敷傻傻地点头：“妈妈不哭，妈妈有开儿，以后再也不会哭了。”嘴上如此说，眼中的泪却又流了下来。
　　开儿很招人喜爱，几乎从来不哭，精神也是异常地充沛。他已经爬得很快，每天只要一不注意，便从榻上爬下来，不知所踪了。整个昊园没有地方他不曾爬着去过。
　　这日开儿又不知爬去了哪里，罗敷跑到夜无忧房间，不等下人禀报忙进去问道：“公公，可见开儿了……”话没说完，已经看到开儿正坐在夜无忧腿上，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看见罗敷进来，小手抬了抬，指着她道：“妈妈……妈妈妈……”罗敷惊诧地抬头，问夜无忧道：“公公，开儿说什么？”
　　夜无忧也是颇为惊奇，8个月大的孩子竟然会发音说话，这连当年早慧的夜听潮也是不如的。夜无忧抱起宝贝孙子，情不自禁地亲了亲：“敷儿，看来开儿是遗传了你们两人的聪慧，竟然8个月就能开口喊妈妈。”
　　罗敷上前看着开儿，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公公，”她道。夜无忧会意，将开儿交到她的手上，罗敷深深抱在怀里：“开儿！”谁知开儿好像知道了大人的喜悦，又开口道：“爸爸。”罗敷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也想念爸爸了吗？听潮，你可看到了？——开儿如此聪明，我们的儿子，他正在呼唤你！
　　罗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曰：“公公！你听到刚才开儿喊爸爸了吗？”夜无忧眼睛也是湿润，父子情深，他也有儿子，开儿是他的孙子，他怎能不理解？罗敷道：“公公，求你告诉我听潮在哪里？我要和开儿去找他。不管他是生是死，我和开儿都要见到他，守候在他身边！”
　　夜无忧似有动容，但终于还是开口道：“敷儿，既然听潮不想见你们，你又何必勉强？”上前去扶罗敷，罗敷却不肯起来：“公公，为什么？听潮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开儿他如此可爱，你忍心他每日见不到父亲吗？”
　　夜无忧长叹一声：“听潮是我的儿子，开儿是我的孙子，我怎会不同样怜惜？”说到这，夜无忧的眼神一下变得悠远，道：“当年我性情闲散不愿成为夜氏的继承人，潮儿的祖父便指定了潮儿，所以才把他训练成了阴冷残酷的性子，直到遇到你……”夜无忧将罗敷扶起来：“敷儿，知道为何我第一次与你相见便送你赵王令吗？因为是你让听潮体会到了男女之爱，夫妻之情。之前他只是作为夜氏的继承人而活着，而有了你，他又多了一种身份，那就是他自己。敷儿，我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听潮也许还是那个不完整的自己。”
　　罗敷问曰：“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躲着我？”夜无忧道：“潮儿生性孤傲，忍受不了自己失败，特别是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
　　罗敷忙道：“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听潮出事了？”夜无忧摇头：“他很好，只是武功尽废。他说，他不想将你留在一个废人身边，所以才不见你。”
　　罗敷泣曰：“可是我不在乎！开儿也不会在乎！只要他健康，武功又算得了什么？”她突然想到，夜听潮对她态度的转变就是从他为她挡了一剑之后，那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武功会失去，才突然说出不同意用赵王令换回开儿的话？他是纯心想气她离开他！他好残酷，为了自己的尊严竟然不顾她的感受，那可是她对他满腔的爱恋啊！
　　夜无忧道：“可是敷儿，他之前为了对付月如风，让你只身承担失去开儿的痛苦，你也愿意原谅他吗？”罗敷默然。自己对此事确实不能完全释怀。想当初她进了昊园，日日见他与别的女子承欢，心何尝不是痛得滴血？可是，他事先并不知她和开儿还活着，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那个局里，他当时对她的冷漠何尝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如果月如风见他还对她有情，岂会留她性命？哪怕她身上有赵王令恐怕也难保她吧。他又为她挡了一剑，险些失了性命，他也是因此而失了武功，她岂会嫌弃他？
　　罗敷肯定地道：“公公，我对听潮讲过‘君为乔木妾为萝’的话，敷儿并不是随口说说，既然决定将自己的爱全部给他，敷儿就不会再收回。”
　　夜无忧道：“难为你们两情相悦。潮儿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邯郸。如果真的可以原谅他，想要见他，就去水榭小筑找他吧。”

　　七十八、乔木

　　听得夜无忧说夜听潮去了水榭小筑，罗敷激动万分，拜曰：“公公，敷儿明日便带着开儿前往邯郸！”开儿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在她怀里也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喃喃地喊着：“爸爸……爸爸”。
　　夜无忧点头：“好。东方龄也已于日前去了邯郸，我此次前来汉中时日不短，明日与你一同出发，护送你们母子过去。”
　　罗敷再拜：“多谢公公！”心里却是暗暗自责，自从她醒来那日东方龄在为开儿诊脉，此后便再没见她，如此数日她竟毫无所觉！如果夜听潮还活着，他身受重伤，东方龄定然会寻他而去，到时跟着东方龄便知夜听潮去向。自己怎会没有想到？自己丢失了的理智是因为开儿的失而复得太过惊喜，还是因为夜听潮的突然失踪而
　　又感叹他伤得如此之重，还让东方龄先确定了她和开儿的安全才离开，夜听潮再如何掩饰，也藏不住对她母子的情意。
　　路上有了夜无忧，安全便有了保障。夜无忧还特意找来当日曾护送罗敷离开长安的张平随行保护。如今夜戈跟随在夜听潮身边，张平也算是除他之外夜氏武功最厉害最值得信任的手下了。
　　罗敷道：“公公，敷儿还没有正式向您道谢。上次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开儿恐怕已经遭到了月如风毒手。幸亏公公开儿才幸免于难。”罗敷特意加重了“及时赶到”几个字的语气。
　　夜无忧长笑：“哈哈哈哈，敷儿可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汉中？”罗敷笑曰：“敷儿的想法瞒不过公公法眼。”
　　夜无忧道：“其实我来汉中已有数月。年前，‘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乍起之时，我便担心你们的安全。但当我赶回邯郸时，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当时你和听潮全部不知所踪，我多方打探总是无果。后来，我听到赤眉拥立刘盆子为帝的事，便知道我大哥夜无忌必然在此，于是我便赶往了这里。”
　　罗敷点头：“原来公公早就来到了汉中。”
　　夜无忧：“当日我离开夜氏，便向听潮的祖父表明立场，绝不参与夜氏的天下之争。当日汉中的情形乍看是一场政变，我大哥和听潮全数被人暗中控制。但据我观察，他们虽然表面上被控制，却并无生命危险。当时情况似乎局中有局，胜负只是一时的假象，于是我躲在暗处便不动手。”说着神色凝重地看罗敷：“敷儿，你受苦了。”
　　罗敷不语。她知道夜无忧定然是见到了她来汉中后的一切，知道夜听潮曾为了自己的计划伤她至深。那段日子对罗敷何尝不是最痛的煎熬？她是不怕□，也不怕被人践踏，可她忍受不了没有希望，忍受不了夜听潮渐渐远去的伤，忍受不了开儿生死未卜的痛。一颗泪无声滑落，怀中的开儿似乎也意识到了母亲的伤心，在罗敷脸上紧张地挥动着小手，口中不断发出“妈妈……妈……妈”的声音。罗敷贴心地抱住开儿。得子如开儿，有夫如听潮，她罗敷夫复何求？只望听潮现在无恙，可以让他们一家三口尽享天伦。
　　夜无忧道：“我可以理解你心中的感受。我也希望听潮早日可以珍惜像你这样的女子。当日我与听潮的母亲便是你们现在的心态……”
　　罗敷抬头看着夜无忧，她从来没听过夜听潮讲过他的母亲，也没听夜无忧说过自己的夫人。夜听潮的母亲是个谜，夜氏上下都不知道她的事情，或即使知道也缄口不提。如今夜无忧主动提到她，看来是要对自己有所点悟啊。
　　夜无忧：“当日，我是被听潮的祖父选为夜氏继承人。听潮必定已经跟你讲过，夜氏本姓刘，乃是高祖爱子刘如意的后人，当日被吕后所害的戚姬正是如意的母亲。如意为免被吕后所害，将其与其子嗣改姓夜，隐匿民间。当年先祖如意正是被刘盈（汉惠帝，吕后的儿子。）所救，之后刘盈因为其母吕后对戚姬残害之事而心存不忍，郁郁寡欢而死。先祖如意为感刘盈之德，又叹刘盈因戚姬而死，于是严令子孙不许与刘氏为敌，并将自己生前万千财富埋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严令不是万不得已，决不可以取出。如意如此做也不过是怕夜氏势力过大，有复仇之心。
　　罗敷深切感叹，这刘如意果然是有容乃大，为报刘盈之德可谓处处用心。
　　夜无忧也道：“不过如意事事算尽，却不料夜氏在民间尽也发展得富可敌国，成为天下第一世家。先祖的遗训虽然不可忘，但到了听潮祖父一代王莽篡位，夜氏虽不可与刘氏为敌，却可躲王莽的江山。于是听潮的祖父我父亲便策划夜氏慢慢浮出水面，意图却在于天下。”
　　说到这，夜无忧长叹一声：“当年我成为继承人，保管赵王令，想要发掘出先祖所藏财富，以为图天下之资。当时听潮的母亲参透出先祖如意的意图，劝我遵从先祖的遗训，我却没听，而是带着人根据赵王令的线索去寻宝藏。——听潮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走后她旧疾发作，不治而亡，我，竟未见到她最后一面……”说到这里，罗敷分明看到夜无忧脸上有泪光莹莹。
　　罗敷脸上亦有悲色，道：“也是因为如此，公公才恨自己没有留在她身边，所以退出夜氏的计划，去四方巡游？”
　　夜无忧点头：“失去自己心爱的女子让我心如死灰。所以敷儿，不要让听潮失去你。”
　　罗敷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敷儿不明，当日救走月如风之人是谁？”夜无忧道：“月如风可以藏匿在后宫之中，说明赤眉之中还有她的余孽在活动。我一直怀疑月如风的资质怎么可能接手王莽手下的势力，那天有人将她救走让我怀疑她身后还有正主，她亦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罗敷：“那人是谁？”
　　夜无忧摇头：“还不知道。”陷入沉思，却有突然道：“不好！”
　　罗敷忙问：“公公想到了什么？”夜无忧却道：“还不好确定。敷儿，此处离邯郸不过半日的路程了，你和开儿先行过去吧，我将张平等人全部留给你，他们定能保你安全。”
　　罗敷点头：“既然公公有事，就请赶快出发吧，我和开儿没事的，就此别过了。”夜无忧点头，对随行之人交待一番，自己单骑离开。
　　邯郸，上一次离去本已是伤痕累累，这一次，又带着希望回来，罗敷感叹自己这一次能如愿吗？与刘林、王郎之战胜利后，邯郸被刘秀所取，这里也算是普天之下最太平的地方之一。虽然父兄一直留在这里，但罗敷终还是没有先去见过他们，而是带着开儿先来到了水榭小筑。
　　下得车来，罗敷指着前方小岛对开儿道：“开儿，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开儿似乎听懂一般，高兴得什么似的，罗敷笑曰：“张平大哥，你且将开儿接过去。他在我怀中跳得开心，都按不住他了。呵呵。”虽然活泼的儿子折腾得她够呛，但心情却是好得出奇。开儿与自己半年多相离，竟然对她没有丝毫的陌生，这岂不是她最大的庆幸？想想上天对她真的不薄。
　　将开儿交给张平，罗敷又指着水榭小筑对面的赵王如意宫，道：“开儿，那对面呢，就是你先祖的宫殿。——这些地方你都要记住哦！”开儿被张平抱着仍然不安分，挥动着小手咯咯地笑，口中念念有词：“爸爸……爸爸。”
　　罗敷幸福得差点眼泪脱眶而出。嘴里却嗔怪道：“张平大哥快看，明明是我天天抱着他，却只是惦记着自己的爹爹。”张平亦是感叹：“夫人，如今你和小公子终于可以见到公子了！”
　　罗敷对他含笑点头，抬脚上了小船，与张平开儿一同渡到了对面去。有箫声传来，罗敷欣喜若狂，飞奔了过去。——这是当日他与她琴箫和鸣的曲子！
　　“听潮！”她喊。如今重逢，忘了过去的痛，忘了一切的不幸。如今重得开儿的幸福，和他为她的一切让她安心。我们无须重新开始，过去的磨难只当是风雨，如今的我只见过后的彩虹。
　　奔跑过去。唯有奔跑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他有箫声传出，说明他身体应已无恙。不管他有没有武功，那些东西在她眼中与他的快乐相比不值一提。他有没有武功都是那个她深爱的男子。哪怕他失了一切，还有她带开儿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笑，那一刻停在罗敷的唇角，甚至不及落下。——水榭小筑哪里有夜听潮的影子？那临江弄箫之人也不是夜听潮。
　　“吉祥！”罗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方才是你在吹箫吗？”吉祥原在长安夜氏大司空府被夜听潮派在罗敷身边服侍，对罗敷极是用心。罗敷亦将她当做亲人一般。夜听潮后来离了长安，罗敷以为吉祥被月如风所害，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见，罗敷心中自是万分欣慰。
　　吉祥忙向罗敷行礼，被她拉起。吉祥道：“夫人，是吉祥在吹箫。”罗敷握着吉祥的手，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可是此刻一颗心全在夜听潮身上，于是道：“那，听潮呢？”
　　吉祥：“回夫人，公子已离去数日。”罗敷忙问：“去了哪里。”吉祥摇头，却道夜听潮留了话给罗敷。罗敷忙问：“是什么？”吉祥片刻犹豫难定，终是咬了咬牙将话说出：“公子说，与夫人夫妻之情已尽，让你切莫寻他！切记！切记！”
　　不！她刚刚找回对他的爱，情岂能说断就断呢？两人的情原是共同的事情，他一人又怎么可以说尽就尽？罗敷泪眼婆娑：“吉祥，公子为何离开？”吉祥见罗敷伤心，眼中也是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忽然跪在地上对罗敷道：“夫人，公子……公子他活不长了！”
　　啊！罗敷一惊，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吉祥慌忙上前将她扶住。罗敷泪如雨下，听潮啊听潮，乔木不在，你让罗敷如何独活？！

　　七十九、远走

　　听到吉祥道：“公子他活不长了！”罗敷又惊又痛，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吉祥慌忙上前将她扶住。罗敷泪如雨下，心道乔木不在，丝萝如何独活？！
　　张平见此情形，慌忙指挥吉祥她们将罗敷扶到室内榻上躺下。只见罗敷虚弱地望着吉祥，眼中泪水涓涓而流，不见得止。开儿见母亲流泪，挣扎着要从张平怀中挣脱，小手伸到罗敷面前要让她抱。罗敷从张平怀中接过开儿，贴上他的小脸：“开儿！”开儿瞪着大眼，双手环在罗敷颈间，最终喃喃地喊着“妈妈”。他虽年幼，但似乎已有所悟“妈妈”这个词汇能给他带来的温暖，也似乎能理解它能带给母亲的安慰。
　　为了开儿，她不能如此脆弱。罗敷坚定地抬头，问吉祥道：“吉祥，告诉我，这倒是怎么回事？”“是。”吉祥道，将事情原委讲与罗敷听。
　　夜听潮来到水榭小筑之前便令人将吉祥接到了这里。夜听潮道：“敷儿终有一日会来水榭小筑，到时身边没有妥帖之人伺候甚是不妥。你与敷儿在长安之时便相交甚欢，以后就留在她身边吧。”吉祥自然是非常高兴，她对罗敷这个主子喜欢得是了不得，如今罗敷又有了小公子，这让她更加希望快点伺候在罗敷身边。
　　吉祥道：“当初公子离开长安之时早就让人将吉祥安排在安全的去处，公子虽然不说，但吉祥知道因为吉祥曾经得罪过月夫人，他是怕吉祥被她所害。公子对吉祥有再造之恩！”罗敷知道吉祥（石桥整理购买）得罪月如风也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夜听潮念及吉祥衷心护她而善待吉祥，这让罗敷着实感动。毕竟以夜听潮的性子，杀人如家常便饭一般，能有心去救一名侍女着实不易。
　　吉祥接着说，夜听潮初来之时身体已然非常不好，可是还是每日临江吹箫。夜戈、吉祥等人屡次劝他在室内休息，他都发怒。等到东方龄赶到之时，他已经虚弱得起不得榻来。
　　吉祥哭曰：“公子每次都是吹这支曲子，后来吹不动了，就让吉祥替他吹。吉祥每日听公子吹这支曲子十遍百遍，岂还有不会之理？莫说吉祥，这水榭小筑的众多侍婢不管是通不通音律的，都已将它熟记于心。”罗敷亦是泪流不止。这是他与她的曲子，当日荷花池中她惊鸿一现，他在望亭之上满是惊艳。那时虽然他怒她的倔强，她亦气他的轻浮，但两人终是心意相通合奏良曲。他每日弄箫可是想她？他身体虚弱可是已不堪思念？
　　吉祥又道：“后来东方龄为公子诊断，说他……说他金疮复发，已……已病入膏肓，不日便将仙去！”说完吉祥哭倒在地。罗敷呆呆地看着怀中开儿，这张脸如此像他，任何看到开儿的人都无法不去想夜听潮。“不日便将仙去”？这是在说她的听潮吗？不，她不信！罗敷苦涩摇头，心如刀绞，突然手下一松，怀中开儿滑落到软榻之上。再看罗敷，已不省人事！
　　吉祥一句“不日便将仙去”，让罗敷整整昏迷了一天，再醒来时开儿正在卧榻之侧独自玩耍，不时用小手好奇地在母亲脸上挥舞。母亲总是不起搭理他让他的眼神里充满不解。吉祥伺候在榻边从不曾离开一步。罗敷挣扎着起身，见外面天色已晚，忙问吉祥：“我睡了多久？”
　　吉祥见罗敷醒来，忙上前将她扶起，又将开儿抱在她身边。“夫人，您昏迷了一天了。现在已经是酉时。”
　　罗敷想起昏迷前发生之事，眼中泪光再度闪起，问吉祥道：“你可知道公子现在在哪里？”虽然知道自己如此问多半是徒劳，她仍然开口了。如果夜听潮刻意躲她，又怎会告诉吉祥自己的去处呢？
　　吉祥摇头：“公子知道自己身体不能长久，令东方龄和夜戈随他一起离开了水榭小筑，特意让吉祥留下来，就是怕夫人有朝一日来到这里没人伺候。公子说，水榭小筑他的书房里有间密室，里面的金银财物够夫人和公子使用一生不尽。他已将密室的钥匙交给吉祥。另外公子各有书信给老爷和大老爷（指夜无忧和夜无忌），让他们好好助夫人将小公子抚养长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铜匙交给罗敷。
　　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像是交待后事一般。可是他的巧心安排不但没有增加罗敷的安全感，反而让她越听越惊心。他可知他唯一无法安排的就是如何处置她的心痛。听潮啊听潮，你为何躲我？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我们要面对死亡，为何不留我在你身边？你可知你好残忍！
　　罗敷突然道：“吉祥，去备马，我要连夜赶去长安！”泪光中透出坚定。——他不是要躲吗？那么她就天涯海角找他回来！
　　吉祥忙跪在罗敷榻前：“夫人！这怎么可以？你身子如此虚弱，怎能赶夜路啊？！”
　　罗敷忙令人将吉祥从地上扶起，真挚道：“吉祥，不要跪我。且不说你们情同姐妹，我走后开儿还要仰仗你照顾。不但你不该跪我，反而我要谢你的大恩。”话毕，屈膝就要对吉祥跪下去。眼泪滑落脸颊。她此一去，不知结果怎样。如果开儿身边没有妥帖之人照顾，她怎能放心得下？爱子失而复得，世界上原本没有比这更令她感激的事，但为了远走的丈夫，她顾不得享受这份幸福，又要踏上征程。
　　吉祥惊得眼泪一下流了下来，痛哭曰：“夫人，您快起来！你这样不是要让吉祥去死吗？！”一边说，一边跪下去对罗敷发誓：“夫人请放心，只要吉祥在一天，小公子一定平平安安的。如果小公子有任何的闪失，那就说明吉祥死了！”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吉祥只是怕罗敷此去危险，怎奈罗敷心意已决，容不得半点商量。吉祥道：“我这就去找张平！”
　　张平一听罗敷要去找夜听潮，也是下跪：“张平知道如果劝夫人别去夫人定然不从，那么久让张平陪同夫人一起前去吧。”
　　罗敷如何能答应？此时张平本是这里武功最高又对夜氏忠心耿耿的，如今夜无忧等人也不在，如果张平随她一起去，又有谁能保证开儿的安全呢？罗敷坚决不同意。但是张平却又道：“如果夫人不让张平随夫人前去，恕张平死都不能让夫人去只身犯险。”
　　罗敷道：“你走，谁来保护开儿的安全？”张平深深沉思。一边是夜氏的当家主母，一边是夜氏的继承人，哪一个出了事他张平都万死难辞其咎。
　　正当两人不知如何是好，吉祥突然道：“夫人，何不将小公子送去他外公舅舅那里？”罗敷眼前一亮，是啊，邯郸本是她的家，父兄现在都在秦府。她一心顾着来寻夜听潮，竟没来得及回娘家，如今何不前往？
　　来到秦府，全家人见罗敷回来，开儿平安找回，都喜不自禁。外甥女秦风抱着表弟，直亲昵得不肯放手。感叹起罗敷和开儿一年来经历的生离死别，老父不免落泪。对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孙，秦韬是无时不刻不在挂念。罗敷和秦想夫妇见秦韬伤感，忙安慰了好一番，才见他止住眼泪。
　　罗敷问秦想曰：“大哥，现在邯郸是谁守城？”自邯郸被刘秀所得，百姓一直安居乐业，繁荣不减反盛。邯郸本是河北大城，地理位置之重又是非同一般，此处守将必定是重要之人。果然，秦想答曰：“是建义大将军，鬲候朱祐。”罗敷听罢一喜。是朱祐就好办了。
　　罗敷连夜书写两封信，一封交与秦想，让他次日亲手送去给朱祐。邯郸本是刘秀的地盘，如果再加上朱祐的刻意保护，那么开儿的安全定然无忧。张平也同意罗敷的安排，约定与她共同出发去长安。
　　另一封让朱祐转交刘秀，让他代为寻找夜听潮下落。
　　秦韬道：“你我父女半年多未见，你呆了才一时半刻就要离开，怎不让我伤心？何况夜已深了，赶路何其危险。”罗敷见秦韬如此，心下难安。自己本是曾发下誓言要像对待亲生父亲一般对待秦韬。如今她未在秦韬膝下尽半点孝道，却让老夫为自己担心，真是不孝。罗敷道：“父亲，我明日再走就是了。”
　　因为罗敷的到来，一家人围在秦韬房内畅谈到子夜方休。罗敷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睡熟的开儿、风儿两个孩子，温柔地笑，对秦想道：“大哥，敷儿此去就将开儿交给你了。我与吉祥情同姐妹，大哥也要善待与她。”
　　秦想点头：“敷儿放心。开儿和吉祥都是我们的家人，我自会用生命去呵护。”他说得真挚，罗敷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的爱和责任。开儿并非平常的孩子。他是夜听潮的儿子，是天下第一世家夜氏将来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他是罗敷的儿子，他的母亲背负着一个“得罗敷者得天下”谶语的女子。得到这个孩子可以让多少人完成终极梦想！夜开的存在本就是很多人的希望，他的安全却因为变得异常脆弱。
　　待众人都自散去休息，罗敷仍然睡不着。秦府有太多她与夜听潮的过去。
　　她的那张榻，他曾将她逼到榻边，咄咄逼人地抬起她的下巴，对她说：“我要定了你。”
　　府内的美人靠，他曾经长身玉立，站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百无聊赖的她。那一刻她便知道，她是他此生最感兴趣的人儿；
　　已经零落的荷花，已经枯萎的残叶，她曾有过与他一起“留的残荷听雨声”的简单梦想；
　　那汪湖水，他曾拥起她，在上面踩荷起舞。两人飞扬的衣袂和纠缠的长发令她至今沉醉；
　　荒废的湖心小岛，那里却生长着别样妖冶的黄玫瑰。他曾在那里霸道地逼她说喜欢他给她的吻，他给她的缠绵……
　　……
　　一夜不眠，思念却将黑夜填得满满的。

　　八十○、长安

　　次日清晨，罗敷别了秦韬等人，与张平一同上路赶往长安。张平在马上道：“夫人，公子会回长安吗？”罗敷一面催马快行，一面侧头答话：“他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但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见（石桥整理购买）到他！”张平听罗敷如此说，也是深深点头，忙催马跟上。两人一路上丝毫不敢怠慢，马累换马，人累挺着，一直到了长安。
　　原来此时更始帝刘玄为避河北刘秀的锋芒，已将国都从河南洛阳重牵回了长安，而留心腹朱鲔守在洛阳。于是长安又成了更始帝的政权中心。
　　罗敷提醒张平小心行事，自己乔装成男子，又贴上了一撮胡子和一块伤疤掩人耳目。两人弃马步行在大街之上，罗敷道：“这长安城如今怎的如此萧条？”张平道：“回公子，更始内政荒废，外有起义之兵四起，玄汉王朝已岌岌可危。长安城多有官员纵容军士掠夺之事，如今长安是人心惶惶，饿殍遍野。”为了便宜行事，张平对罗敷以公子相称。
　　罗敷暗暗摇头，回想当日南阳一行，易子而食的惨剧犹然在胸。没想到刘玄的玄汉王朝竟比王莽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自己的都城也是如此景象。无德的上官自会让一方百姓受苦，而无德的君主则会贻害整个天下啊。
　　两人正行间，罗敷的目光突然被一相士吸引。如今长安城萧条如斯，百姓多半面有饥色，而此相士仙风道骨，脸上自有一番丰盈飘逸之气。罗敷暗暗称奇，却不想被那相士叫住：“小姐何不驻足听在下算上一卦。”
　　罗敷惊得不轻，回头看看四周，五米之内并无他人，更不见什么“小姐”，他莫不是在叫自己？罗敷不动声色地微笑上前，曰：“先生在和何人说话？”她罗敷曾女扮男装四年之久，在易容上也算有些成就，除了夜听潮从未被人识破，如今却被一个相士一语道破天机，怎不让她惊奇？
　　张平也是戒备起来：“先生，这四下并无女子，哪来的什么小姐？”
　　相士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又何必言语相欺？”张平听此言，迅速上得前去，伸手就要拔刀。罗敷忙暗中按住他的胳膊，曰：“既然先生是‘真人’，我倒要请教。”张平只好退到罗敷身侧，但预备拔刀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罗敷道：“先生要与我算卦，倒先说说我来长安是做什么的？”相士一笑：“这个容易。我连字都不需要小姐赐。——必是找人。”
　　罗敷暗暗称奇，竟然被他猜中，身侧的张平更是惊讶出声：“这……”。罗敷虽然是不迷信这些的，但世间事哪里有什么定数？迷茫之中人难免想要借助一些平时从不尝试的途径。也许……他能帮她找到听潮。罗敷道：“先生说我找人，那么可知道我找的什么人？人在哪里？”
　　相士道：“那就要请小姐赐个字了。”罗敷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夜听潮的“潮”字，心想自己与他有没有“朝看闲花夜听潮”的命。相士略一沉思，道：“潮字从水从朝（cháo），朝（cháo），朝夕相处的朝（zhāo）也，此人与你朝夕相处，共枕日月。看来我不能称你为小姐了，应该称夫人才对。——此人是夫人的相公。”
　　罗敷又惊，——真让他猜着了！这人似乎有些神通，罗敷更不敢怠慢，认真听他继续说下去。
　　相士道：“至于人在何处吗，水字旁，金木水火土，金为西，木为东，水为北，火为南，土为中。——夫人的相公在北方。”罗敷一激动：“真的？”相士笑而点头。罗敷对张平道：“快为先生奉上卦金！”说罢张平忙从衣内取出一锭银子，递与相士。谁知相士笑着摇头，也不去接那银子，拿起算卦的简单行头，转身而去。张平不明所以，正要上前去追，却被罗敷叫住：“随他去吧。”既然他图的不是钱财，又何必强求？
　　张平不解道：“那相士的话可信吗？”罗敷摇头：“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相公真在北方也说不定。”但心里只是不信。这人出现得太奇怪，怎会有如此蹊跷之事，他好像就在这里等着给她卜一卦一般。
　　两人来到夜府，并不见夜听潮的踪影。罗敷虽然来之前便知道他在长安的可能性极微，但真正见不到他，心里还是很难接受。他去了哪里？
　　张平问道：“夫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再去哪里找公子？”
　　罗敷茫然地摇摇头。以夜听潮的智力，如果想躲起来不让她找到岂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她哪里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找到他？即使自己可以找到他，也恐怕到时他已……不！罗敷摇一下头，自己不可以放弃希望，否则下面的路如何走下去？如果他真出事，一边是没长大的开儿，一边是已去的爱人，这让她如何选择是去是留？如果没有开儿，如果他出事，她宁愿随你去了！可是现在不行，她不允许夜听潮出事！不允许！
　　今日在城内遇到的相士莫不是夜听潮为了迷惑自己而特意让人安排的？他说夜听潮在北，她就偏要去南方寻找。打定主意，罗敷对张平道：“我们今日再在长安查探一番，如果还是毫无所获，明日便启程往南打探公子消息。”张平称是离开。
　　夜间，罗敷和张平依然毫无所获，正在商量次日启程之事，突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出得门去，火光满天。张平道：“我去查看！”罗敷点头。
　　待张平回来，报曰：“夫人，长安出不去了！”罗敷忙问为何，张平道：“赤眉军正在攻城！”
　　罗敷一惊，赤眉到了？自己从汉中出来之时还没有听到丝毫关于赤眉与更始交战的消息，如今却到了长安城下。如此神速！想当初自己利用引蛇出洞之计，令更始不攻赤眉，反攻刘秀。更始果然不敌刘秀，屡屡失城，而不敢与战。如今赤眉不怕更始来攻，反而主动出击，罗敷只能理解为赤眉想以战养兵。据她观察，如今赤眉兵马百万，汉中却补养不足。天下群雄并起，赤眉来攻相对较弱的更始以补给后方也是可以理解。
　　不过奇就奇在赤眉刚刚清扫了内部的王莽力量，元气大伤，此时并非发动战争的好时机。况且如今长安一片萧条，这样的战争能为赤眉带来多少好处呢？况且如今赤眉的最高首领就是夜听潮的伯父夜无忌，当日罗敷与公公夜无忧同去邯郸，夜无忧却突然想到什么事而中途回转汉中。有夜无忧在汉中，他一向反对赤眉攻打刘氏的政权，如今怎么可能让夜无忌出兵呢？而且，为何要选一个夜听潮不在军中的时机？真是奇哉怪也。
　　罗敷道：“将夜氏在长安的力量全部组织起来进行保卫，以免战乱殃及夜府。将府内女侍好生保护起来。”因为更始并不知道当初绿林军中的无颜公子就是夜听潮，再加上夜氏家族势力颇重，所以夜氏在长安一直未受迫害。但如今乃多事之时，双方交战难免会有意外，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张平：“是。”连夜去通知各方准备。
　　是夜，府外厮杀之声不断，一连持续了数日。至第四日中午便传来消息赤眉军攻占了长安城的消息。罗敷知道玄汉之弱，但没想到竟弱到连国都都保不住的地步。张平回来汇报，说刘玄已带妻小，轻骑投奔高陵而去。
　　罗敷感叹曰：“没想到赤眉军竟如此强大。领军之人是谁？伯父可到了？”张平曰：“赤眉军由首领樊崇统领而来，大老爷并未随军而来。”罗敷又问：“那王匡和王凤兄弟呢？”张平道：“也没有见到他们。”
　　张平道：“既然赤眉战胜，长安城也就没有危险了。夫人，我去通知其他人。”
　　罗敷阻止道：“且慢。”她沉思片刻，总觉得事情蹊跷。上次月如风设计之事给她的教训是，凡是阴谋都是有迹可循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准确抓住这些细小的迹象。当初夜无忧突然返回汉中，夜听潮如今不在军中却发动如此大的战争，竟然连夜无忌都不在。——这些都是些微小的迹象，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些迹象说明什么，但总有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罗敷果断道：“通知所有人，加强戒备！”张平不解：“这……”罗敷道：“大哥去做就是。”张平只得领命：“是，夫人！”
　　待到下午，张平匆匆忙来报罗敷：“夫人，樊大人领人到了！”罗敷眼中一寒，——来者不善：“请！”
　　樊崇佩剑来到正厅，身边跟着的几人罗敷认真审视，都是武功高手。樊崇拜曰：“不知夫人竟来了长安，樊某攻城是否惊扰了夫人？”罗敷心中奇怪。今日樊崇言语虽然也算恭敬，但哪里还有昔日的浩然正气在眉宇？却被一股骄傲之气所代替。
　　罗敷道：“樊大人言重，罗敷一介女流，不足让大人挂念。夜府上下尚好，多谢大人操心。如果没事，罗敷及不打扰樊大人公干了。”言语中多有疏远之意。谁知樊崇并不闻言而退，却道：“长安如今余党甚多，樊某怕惊扰了夫人的大驾，樊某想请夫人去未央宫暂住，总好过这夜府。”言语中对夜府甚是不屑。
　　罗敷大惊，他此来的目的竟然是她！夜氏天下第一世家，提到夜氏，天下不管是哪个当权者都会有三分忌惮，如果夜府不安全哪里还安全？而且她罗敷一介布衣，去皇帝正宫未央宫却是何道理？
　　罗敷计上心头，通过种种迹象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推论，——樊崇要反！！

　　八十一、皇后

　　罗敷通过种种迹象推断出樊有忤逆夜氏之心。罗敷也不客气，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怒曰：“樊大人，你好没分寸！竟敢言语之中轻蔑夜氏，要知道没有夜氏就没有你樊崇！就连你当上这百万赤眉的统领也是夜氏所赐！你有何资格轻视夜氏？”身旁张平听樊崇言语冒犯也要动怒，又见罗敷出言相喝，伸手抽出腰中宝剑便上了前去。
　　樊崇也不掩饰，对身边之人道：“动手！”张平也是大喝一声：“拿下叛逆！”双方恶战起来。张平及夜氏的死士虽然厉害，但终是归寡不敌众，樊崇有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外面涌入府内，直将张平等人围了结结实实的里三层外三层。眼见夜氏之人一个个倒下，罗敷忙樊崇道：“樊大人，你要的无非罗敷一人，不如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樊崇爽快道：“好！夫人痛快！”说罢对手下人一挥手，令停止打斗。
　　张平等人来到罗敷身边：“夫人，你……”罗敷道：“大哥，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樊将军如果是单纯要取我的性命，早就动手了。”说着，审视地看着樊崇，后者忙道：“夫人怎会如此想？樊某断不会伤夫人分毫。”罗敷笑，点头，对对张平道：“你们离开，别忘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们去做。”说完殷切地看张平，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的交待。
　　张平眉宇间犹豫不定，终是一咬牙，道：“夫人！”对她定定地点了点头，带着还活着的死士飞身而去。罗敷舒了一口气，既然张平依她所言离开，便安全了。不管樊崇放不放他走，以张平的武功想一人逃脱还是极容易的。其他的，如今这种形势她是顾不得了。
　　樊崇见张平等人离开，以目视手下之人。罗敷警觉到他们这细小的交流，厉声对樊崇道：“樊大人！如果张平等人有事，我罗敷定会以死‘报’樊大人。”樊崇见罗敷如此，只得道：“传令下去，放张平等人出城！”又转身对罗敷道：“夫人，樊崇多有得罪，但希望夫人能够理解樊崇对夫人一片真心。夫人请！”说罢令人跟在罗敷身后，上了马车，向皇宫方向而去。
　　皇宫她罗敷并不是没有进过。王莽当日看上她的美色，要她入主“荣华宫”；在刘玄的临时国都宛城，她也曾被“无颜公子”扣在宫中数日之久；刘秀的临时国都鄗县她出入自如；赤眉政权的国都汉中，她也被刘盆子邀请去过。但这一次却是不同的。这一次进的是长安的未央宫，汉朝真正的根脉所在，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宫殿。它代表一个朝代的权力与威严。
　　罗敷被安排在未央宫的“椒房殿”，而樊崇自己则住在未央宫的正殿“宣室殿”。椒房殿本是皇后所居住的地方，而宣室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场所。
　　被伺候着用过晚饭，樊崇前来探视。道：“夫人住得可习惯？”
　　罗敷感觉此一问甚是讽刺，曰：“樊大人果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住得可习惯’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地竟被大人如此轻轻松松就问出了。未央宫乃皇宫的正宫，椒房殿更是皇后寝宫！我在这里怎会习惯？恐怕用‘如坐针毡’四个字形容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樊崇见罗敷说得毫不隐讳，忙身旁太监宫女道：“全部退下！”含笑来到罗敷身边：“夫人似乎对樊某有所不满，还请夫人不要有所顾忌，全部讲出来，樊某自当聆听教诲。”
　　罗敷道：“好！樊大人爽快，我就不兜圈子了。——樊大人自居宣室殿，宣室殿乃皇帝居所，莫非樊大人有称帝之心？！让我住在皇后寝宫，还想让罗敷为你的皇后不成？！”被罗敷道中天机，樊崇（石桥整理购买）脸上有惊奇之色，却并不惊恐。罗敷看得出他主意已定，并不是自己一番言语便可让他惊醒回头的。但她还是继续道：“樊大人未免考虑不周。”
　　樊崇笑：“哈哈，夫人果然聪颖过人！知道樊某心思，看来我樊某的眼光不错。还请夫人指教，我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周？”
　　罗敷嗤之以鼻：“第一，樊大人并无皇帝之命。赤眉军攻占长安虽胜，但只能说是小胜。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远了不说，单说河北刘秀，赤眉军就对付不了。更何况，赤眉军本是谁的军队，你比我心里更清楚！——罗敷不知道樊大人是用的什么方法掌握了赤眉，将赤眉引来长安，不过现在人心思汉，恐怕容不得一个外姓的皇帝！呵呵，想当初你们拥立了一个刘盆子为帝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岂能不知道其中道理？难道你也要学王郎，假托刘姓宗室，取而代之？”
　　一席话说得樊崇没有了方才的张扬之气，直道：“夫人见解独到，樊某心服口服。不过，”他眼中转为阴冷：“既然夫人为樊某想好了出路，樊某这就谢过了！”
　　罗敷见他无耻之极，恨道：“我信你可以假托刘氏之名称帝，但怕的是你这皇帝做也做不长久！”如果樊崇没有其他的后方供应，以汉中和长安等地的情形，恐怕不等他称帝，赤眉已经为饥饿所败！
　　樊崇笑：“那就不牢夫人费心了！夫人，——不，我应该称你为敷儿才对。敷儿就等着入主这椒房宫吧！”
　　罗敷冷哼：“哼，大人恐怕还没有听我把话将完。第一，我说樊大人并无皇帝之命；第二，我罗敷也不会做这椒房宫的主人！”如果她稀罕的是这后宫至高无上的地位，那么早在王莽之时，她已是这后宫之内皇后一人之下的婕妤娘娘了。
　　樊崇终于发怒，对罗敷一番虎视眈眈的审视：“那，就容不得你了！”说完甩袖离去。
　　罗敷忧心如焚，恨自己方才出言太激，惹樊崇动怒。不然，说不定她还可以从他口中再得到有用的信息。现在只得祈求张平顺利出了长安，按照自己的计划去行事了。
　　还有夜听潮，他去了哪里？罗敷想起他又不免神伤。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樊崇又夺了赤眉军，他父亲和伯父命运难测。一切的担子似乎一下全落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罗敷欲哭无泪，心如此苦，却还要做出坚强的样子。现在她只能一心祈求自己的所有的猜测都是假的，夜无忧和夜无忌他们还都相安无事。但是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容乐观，理智告诉她，自己的祈求都只是妄想。
　　次日正午，罗敷对宫女道：“去请樊大人过来。”还没待宫女出门，却见樊崇已至：“敷儿想见我？”罗敷压制住心中极度的厌恶。——听此人叫自己“敷儿”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罗敷道：“昨日敷儿出言顶撞大人，不知大人会不会见敷儿的怪呢？”樊崇一见罗敷对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以为她被皇后之位所动，心情一下大好：“怎么会呢？如此小事，敷儿何必记在心上？”说罢令宫女全部下去。上前道：“入主椒房宫一事，敷儿可想好了？”
　　罗敷假意道：“我曾是夜听潮的妻子，又是有孩子的人了，你真的不介意？”
　　樊崇笑曰：“敷儿，如果我樊崇在意这些，就不会将你请到这未央宫来了！你聪慧过人，天下女子无人能及，早在山东之时，我已闻敷儿的威名。如果没有你，哪来的刘縯宛城之功，成就了玄汉王朝？如果没有你，哪来的刘秀昆阳之胜，令他扬名天下最终在鄗县建立政权？不瞒敷儿，我第一次见到敷儿便对你一见倾心。当日你献上退刘玄之策让我见识了你的聪慧，知道世人所传不虚。我当时便立誓，非敷儿不能当我的皇后！”
　　罗敷惊心，那时他已有了谋反之心？可怜夜听潮让他揪出隐匿在赤眉之中的王莽余孽，没想到他与夜听潮并不是一心。罗敷娇笑：“大人真是有心。如果这样罗敷还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罗敷面露难色：“只是樊大人只身来此，不知道夜无忌他们怎样了？”
　　樊崇道：“夜无忌和夜无忧这两个老东西，在他们说出赵王令的秘密之前我是不会杀了他们的。”罗敷恨得牙痒痒，但还是忍了再忍，至少她已探知夜无忧两人暂时安全。看来赵王令的秘密不是单有令牌便能破解，赤眉如今物资紧缺，只要一天找不到那笔宝藏，便一天不会杀了他们。
　　罗敷道：“敷儿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大人，可是与月如风交好？”樊崇也不隐瞒，直接道：“对。不过敷儿放心，像她那样的庸脂俗粉，我樊某自是不会动心的。”
　　罗敷一早就怀疑月如风仅凭一张名单怎么兴起如此大风？现在她明白了，她在赤眉还有内应，正是这位赤眉名义上的领袖人物樊崇。想当日月如风党羽被除之后，仍然可以派杀手去昊园抢夺赵王令；后来可以隐藏在汉中的后宫之中不被发现，安排为她接应的竟是刘盆子近侍小喜公公；后来又有人将她救走。——这些，都是樊崇所为！事情终于明朗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夜无忧他们的安全。当日他匆匆返回汉中，多半是发现了这个大阴谋！
　　罗敷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脸上出奇得阴沉。说不定当日月如风劫走开儿之事他也有参与。那么樊崇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她理应最恨的人，她如何能坦然对之？
　　樊崇见罗敷如此，大笑：“看来敷儿想见樊某是假，想探听情况是真。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实情。身在这未央宫中，敷儿觉得自己还可以逃脱吗？你就等着我登基做我的皇后吧。哈哈哈哈。”说完大笑而去。
　　罗敷怒视门口：胜负尚未定数。他恐怕是得意得太早了。

　　八十二、登基

　　自来到未央宫，就如罗敷所说，她每日如坐针毡。不光如坐针毡，还如履薄冰。一是挂念夜听潮伤势和夜无忧等人的情况，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再是牵念张平等人的任务；三是要时时提防樊崇对自己的不轨之举。
　　这日，樊崇来椒房殿，又与往日不同。宫女不再以“樊大人”相称，而是异口同声曰：“参见皇上！”
　　樊崇径直走到罗敷身边，问曰：“敷儿在这椒房殿住得可习惯？哈哈，不习惯也要习惯，因为三日后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了！”罗敷不屑抬眼，看来他登基之日已定，龙袍也提前上身了。
　　罗敷冷笑：“樊大人，不，你是想让我称你皇上是吗？”她打量他一身的龙袍，头上的冕冠，分明有炫耀之意，罗敷道：“罗敷最后再劝樊大人：皇上可不是好当的。樊大人已是位极人臣，为何非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春风得意的樊崇被人泼冷水，脸上出现明显的愤怒，道：“敷儿还是不要再尝试惹怒朕，否则即使朕再喜爱你，也会杀了你。”他自称“朕”，罗敷觉得可笑之极。真是世无英雄，遂让竖子成名！
　　罗敷脸上明确的不屑再次激怒了他，樊崇上前，伸手抱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惹怒一个男人的后果是什么吗？不要以为朕一向尊重你，就可以容忍你的一切！”罗敷奋力推开他的手臂：“樊大人不要忘了，我秦罗敷并不是寻常的柔软女子，我也曾上过沙场，经历过千万生死！如果你觉得一句狠话就能让我害怕，那就是太自负了！即使我打不过你，以我的手段要避免被辱而死在你的面前还是很容易的！”
　　谁知一席话说的樊崇不怒反笑：“朕就是喜欢你的软硬不吃！不过既然这江山朕都唾手可得，朕就不信得不到你的心！三日后，就在三日后，你就会发现普天之下的男人，只有朕才配得起你！只有朕！”说完对外道：“进来！”十数宫女鱼贯而入，举起手上托盘，跪曰：“皇上。”樊崇道：“伺候皇后试衣。”说完离开。
　　罗敷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手托凤袍、凤冠、腰带、玉佩、发饰，一应俱全。大宫女道：“请皇后娘娘试衣。”罗敷知道此时自己说不已是不管用了，只好任她们在自己身上摆弄，褪去绫罗，再着绸缎。完全是心不在焉。
　　午夜时分，罗敷仍然辗转难眠。忽听殿外喧闹声乍起。罗敷警觉起身，——终于要发生了！
　　着装完毕，罗敷对守夜的宫女道：“来人！外面是怎么回事？”宫女答曰：“回皇后娘娘，奴婢不知。”罗敷：“那还不赶快去查看究竟。”宫女称是离开。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复奏：“回娘娘，有人攻城。”罗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笑。看来事情正如她所料一般，刘秀带人攻城了。
　　当日樊崇攻入长安之时，罗敷参透了樊崇要反的意图，于是她令张平持自己的手书想办法出城。书中预言自己深在长安城中无法脱身，樊崇虽有称帝之心可惜长安并非他图帝业之所。于是请刘秀派兵来攻长安，届时她可脱身，长安亦可得。
　　赤眉拥刘盆子称帝之后，刘秀与赤眉、更始在北方成鼎足之势。刘秀身在河北，只待更始攻赤眉，便黄雀在后来攻更始；今日赤眉攻更始，刘秀便派吴汉屯兵长安西北的枸邑，静待时机去攻长安。
　　刘秀收到罗敷的信笺，一面担心罗敷的安全，火速派枸邑之兵进军长安；一面又感叹罗敷献上的良策，对众将道：“秦参军献策同时去攻洛阳。既可扼住赤眉东去的道路，又可东定中原，以为永久国都。”
　　阴识道：“皇上，此计大妙！洛阳若定，赤眉东去无路。此时西北被吴汉阻住，东南有更始余孽王常、刘嘉，关中屡遭战乱人民贫瘠早已外坚中空。届时樊崇的长安可谓孤城一座，樊崇虽有百万之众，不足为虑。”
　　刘秀点头：“所言极是啊。以长安一城之力怎能给养赤眉百万之师？即使没有人攻城，樊崇不出数月也会自行弃城而去。”
　　阴识曰：“到时樊崇必定前往陇南。如果樊崇真要去那里，我们也是阻挡不住的。”
　　刘秀笑曰：“为什么要阻挡呢？陇南不是长久之地，他樊崇去了也会再回到中原。我们正好利用他去的这段时间清剿中原各党，赤眉再回来之时，恐怕中原已无他们可栖息之所。”
　　阴识拜曰：“皇上明鉴！只是……”
　　刘秀道：“但讲无妨。”阴识点头：“只是皇上，秦大人如今身在长安，微臣是怕刀枪无眼，一旦攻城会伤了秦参军。况且樊崇一向知道秦大人与皇上有手足之情，届时如果以秦大人为威胁……”
　　刘秀眼中柔情万分，想起往日与罗敷嬉戏玩闹的情形，如此纯真。她的清灵每每在他举目无措时给他力量。世间本有女子万千，但能给他这种感觉的，也只有罗敷一人。他如今贵为君主，手下谋士何止万人，但又有谁既可以为他出得良谋，又尽知他心中所想？他不能让她出事。刘秀忙道：“快传令吴汉，暂停攻城，扎营长安城下待命。令人将张平传来！”
　　众将都明白此时赤眉孤立，又回不得汉中，进军长安乃是将其铲除的最好时机。刘秀突然让吴汉停止攻城，此举何其草率！但是众将没有一个向刘秀进言劝阻他。因为他们知道，此时刘秀心中挂念之人是罗敷，当日军中三品参军，曾与他们出生入死之人。可以说没有罗敷和她献的万千良策，他们很难这么快就走到今天。在他们心中，她不光是个与皇上交情甚笃的女子，更是曾与他们相濡以沫的“兄弟”。他们不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兄弟”成为自己前进道路上的炮灰。
　　刘秀见张平来到，屏退众人，问曰：“敷儿现在如何？”张平与刘秀本是相熟，如今虽见他身份改变，心内也并无生疏。张平既为夜氏之人，也不行礼，不卑不亢道：“夫人为救在下等人留在长安城内。在下见樊崇对夫人态度甚恭，夫人性命暂时应无大碍。只是张平担心夫人……被其所辱。”张平眼中尽是悲切。如果夫人出事，不管夜听潮如何对他，他都无颜再苟活于世。
　　刘秀心中的担心一点也不比张平少。如果敷儿被奸人所辱，让他这个做三哥的如何自处？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张平等人口中的“夫人”，但在他心中她却永远是他的敷儿。刘秀道：“夜氏在长安城内还有势力否？”如今他的人不能擅自攻城，只能寄望于夜氏在长安城内仍存的力量去救罗敷。
　　张平肯定地点头：“有。”
　　刘秀一喜：“你可有办法联系他们？”张平又点头：“有！”刘秀道：“太好了！”张平道：“这段时间我和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们打探到夫人被樊崇送入未央宫的椒房殿。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樊崇暂时未对夫人有不轨行为。”
　　刘秀心想，樊崇的意图何其明确，椒房殿乃皇后宫殿，她是想让敷儿做皇后，他樊崇的皇后！刘秀轻笑。本将樊崇看成大敌，他可以领导赤眉军发展成百万之众，怎么说也不应该是等闲之辈，怎么就看不清当前形势，走了“称帝”这步臭棋？如今赤眉四面受敌，长安之时孤城一座，怎就让他得之忘形，做起当皇帝的美梦了？他刘秀的鄗县虽小，但有半壁的中原作为后方；樊崇的长安虽大，但却与赤眉根据地山东的联络被切。即使铜墙铁壁也会被攻破。即使他不下令攻城，长安也有被围困粮草殆尽的一日。看来樊崇是被小小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刘秀道：“张平贤弟，你可愿与我共赴长安？”张平惊讶地看着刘秀：“你要进长安去？三哥！”张平一直不知该如何称呼刘秀。如今刘秀已称帝，他应叫他皇上；但他是夜氏的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看他对夫人如此情谊，张平心中难免感慨万分，一声“三哥”脱口而出。想当初与刘氏兄弟相识之时，彼此都无芥蒂，感情何尝不是兄弟一般？
　　刘秀负手而立，沉思。他不是不犹豫，放下这千斤重担不顾只身进得长安，只为救罗敷一人。这样的行为不知会为他招来多少麻烦，失去多少人心。但他顾不得。自己从来都在努力去做一个好兄弟，一个好首领，一个好将军，一个好君王，可什么时候他才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这一次，为了敷儿他要放纵一次自己，哪怕是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去做！
　　刘秀坚定点头：“我要进去。张平贤弟可愿与我同往？”张平走到他身前，肯定地点了点头：“张平在所不辞！”他一个帝王，为了对罗敷之情都可以只身犯险，他张平有保护夫人周全的使命，又如何能落人后？
　　两人商议进得城去，秘密潜入宫中，集合夜氏在长安隐匿的力量将罗敷救出城来。
　　罗敷在宫中正在奇怪，为何前日午夜听到攻城之声，次日却已停止，再无动静。两日后便是樊崇登基大典，到时恐怕自己再如何巧言善辩，也难逃他的魔掌。罗敷心中紧张，手下去摸腰中的天璇。不（石桥整理购买）知樊崇如何打算，竟没有令人将她身上软剑卸下。这样如果他对她强来，她只有凭此进行殊死一搏了。
　　两日时间就在罗敷食不知味中悄然过去，第三日如期而至。大清早的时间罗敷便被宫女叫醒：“皇后娘娘，请您起身更衣。”罗敷本是一夜无眠，听到她们喊她更衣，心情更是沉重万分。罗敷晨起，梳洗罢对宫女道：“可去告诉樊大人，我是不会参加什么登基大典的。”刘秀攻占长安无望，自己一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未央宫的。于其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登基大典上为樊崇助兴，不如奔着必死的想法静静等待结局。她罗敷从不是悲观的人，但这一次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战斗到底。樊崇对自己有抢子夺夫的大仇，她如何能冒着让他美梦成真的危险去行事？
　　宫女一听罗敷之言，吓得扑扑通通跪了一地：“皇后娘娘，请不要为难我们。您不更衣，我们是要被杀头的。”罗敷心中不忍，却一时并不能改变心中想法：“要杀你们头的并不是我，你们求我何用？”
　　宫女仍是苦苦相求，罗敷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传来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

　　八十三、陇南

　　罗敷不知是否应该去参加樊崇的登基大典，正当她与宫女相持之中，城中又传来大范围的争斗之声。一会大宫女传信过来：“皇后娘娘，今日的登基大典要暂缓举行了。”罗敷一震，心中又升腾起一丝希望：“可知道为何？”大宫女似乎有难言之隐，不知是否应该对罗敷讲明实言。罗敷一笑：“如果大典正常举行，我就是这后宫之主，有事胆敢对我隐瞒之人，你说我日后应该如何对付她？”
　　大宫女被罗敷吓得不轻，想起平日樊崇对罗敷是百般讨好忍让，自己如何能忤逆与她？大宫女道：“回皇后娘娘，不是奴婢不讲，是皇上不让奴婢讲的。”罗敷见她胆怯，佯作轻松，笑曰：“皇上自是怕我受惊，我若问起，皇上怎会真的瞒我？”大宫女听此，忙道：“是。大典不能正常举行是因为长安之外有叛逆攻城。”
　　罗敷眼神灵动之间已计上心头。根据各方势力的分布情况，如今攻城的军队必定是刘秀派来的无疑。她虽然不知前次攻击突然停止是何原因，但看来他们是又开始行动了。罗敷慢慢坐回榻上，心中想着脱身之策，苦思一日终是无果。罗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黄昏时分，突然听到外面有太监扬声喊道：“皇上驾到。”樊崇匆忙而至。
　　樊崇屏退众人，对罗敷道：“敷儿，我们要离开长安了。”罗敷甚惊，如此时刻他竟然还来椒房殿，而不是前方抵抗刘秀攻城。他对自己看得如此紧，看来自己逃脱的机会要渺茫了。罗敷假意应道：“要去何处？”樊崇曰：“陇南。”罗敷嫣然一笑，这一次笑得是出于真心的。樊崇要弃长安而去陇南，看来是抵不住刘秀的压力了，不然以他急于称帝的性子，又怎会离开“聚天子之气”的“帝都”？古人之与城市的看法，类似一种崇拜，就像图腾和谶语一样。但依罗敷看来，天下的城市之多，只要是有帝王之资，哪一个不是可以用来称帝的？
　　陇南（甘肃东南）虽然一隅偏安，但也仅限于取食之所，而不是长久之地。长安物资匮乏，汉中无力补给，山东归之不得，——如今的赤眉百万军队已不是实力，更是负担。陇南之行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
　　樊崇道：“敷儿不必担心，只要一有机会，我们还会再回长安，到时再行登基之礼，你还是我樊崇的皇后。”他已悄然将“朕”字改成了“我”，这样的变化他心内虽有不甘，但更多是无力回天的无奈吧。
　　罗敷哪里在意他口中的皇后之位，只怕一旦同他去陇南如何脱身。如果她不能脱身，她如何继续去寻找夜听潮？吉祥口中的那句“公子活不长了”像一根大刺一样插在她在心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倍感疼痛。如果她此生都不能再见夜听潮，她定然感觉生不如死。罗敷捂着胸口，痛苦地拧紧眉头。樊崇忙上前关切问曰：“敷儿，你可还好？我方才的话是不是重了？”罗敷抬眼看他，摇摇头。如果你不是我的仇人，以你对罗敷的情谊，我们虽然不能当情侣，也能做一对好朋友说不定。
　　罗敷一时想不出脱身之计，直痛到心头，对樊崇曰：“樊大人，我已表明心迹，不会做什么皇后。也不会随你前去陇南，劝大人还是不要枉费心机了。”
　　樊崇曰：“我樊崇对你一番情意，你当真是铁打的心肠？”罗敷：“我罗敷已是有夫之妇，受不起大人的情谊！”。樊崇眼中有隐忍的怒意，曰：“敷儿身体不适，就不要说话了。”罗敷还要开口，却不提防突然被樊崇上前点中穴道，昏睡过去。樊崇对随身侍卫道：“抬敷儿上马车！大军掩护我立刻出城！”
　　此时，刘秀和张平已秘密潜入长安城内，为配合他们的行动，刘秀特意让吴汉重新攻城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以图趁乱将罗敷救出。刘秀道：“张平贤弟，烦你去召集夜氏的势力，我们今晚共同潜进皇宫救出敷儿。”张平领命而去。
　　刘秀与张平到椒房殿时，罗敷早已被秘密送走。张平见寻不到罗敷的踪迹，对刘秀道：“三哥，我接到的消息夫人还在椒房殿，怎么没有呢？消息不会有错的，除非……”刘秀道：“除非敷儿是刚刚被送走！”两人默契点头，飞身下了屋檐，在长廊之上擒住一宫女，拖到僻静处，问曰：“秦罗敷姑娘在哪里？”宫女怯声道：“被……被送走了。”刘秀：“去了哪里？”宫女摇头不知，张平点了她的穴道令她昏睡过去。
　　刘秀沉思片刻：“没想到让樊崇快了一步。敷儿必定是被樊崇藏在大军之中，我们只要跟踪赤眉，一定可以找到敷儿。”张平点头，两人提身上房，冲赤眉大军方向追去。
　　罗敷醒来之时天已破晓，经历了一夜的奔波，马车外的百万大军（经过长安的突围战，如今只剩不到80万的人马）行动的步伐很是拖沓缓慢。罗敷身上虽然已经恢复了力气，但身在如此众多的赤眉军中，以自己的身手想逃脱恐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由于人马众多，又疲乏难当，大军又足足行了五六日才算到了陇地。又行了一日的路程，终于到了陇南。陇南，这里自古就有“陇上江南”的说法。陇南位于陇地，即甘肃东南部，地处秦巴山地与岷山山脉、黄土高原交汇地带，气候宜人，雨水丰沛，多有河流小溪密布。这里的气候还奇在差异明显上，“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说法形容这里是再合适不过了。
　　陇南由于气候原因而非常的富庶，资源更是丰沛。罗敷没想到樊崇能想到来这样一个地方为赤眉大军取食，此人也算有些眼光。不过陇南虽富庶，人文却是有不足之处。这里的人口稀少，又缺少教化，绝不是一个玩政治的地方。看来樊崇先前所言不虚，他必定会择日再返长安。
　　樊崇因为长安新败每日忙于军中事务，已十数日不曾来罗敷营帐惊扰。罗敷每日于营中呆着却只是想不出脱身之计，这日罗敷终见樊崇又来入见，心生一计，道：“听说陇南有仇池山，上面的伏羲洞乃是三皇五帝中的伏羲诞生之地，又有伏羲庙供奉伏羲神像。樊大人既有称帝之心，为何不前往拜见，以参悟帝王之道？”樊崇听之眼睛一亮，问左右曰：“当真？”左右答曰：“回将军，确如罗敷姑娘所说。”樊崇大喜，问了位置和路程，曰：“好！明日辰时出发去仇池山，敷儿就与我同往吧。”罗敷一笑：“也好。”樊崇大笑而去，临行曰：“‘得罗敷者得天下’的谶语果然不虚！敷儿果然有辅佐帝王之才！”
　　罗敷也是欣喜万分，终于有机会逃走。前去仇池山樊崇总不能带大军前去吧？如此自己就有了脱身的机会。
　　樊崇果然只带了数十兵将前往，众人骑马前去。罗敷换了男装，樊崇看到她又是失神，罗敷强颜欢笑：“怎么，不好看吗？”樊崇忙曰：“好看！好看！”又在她身边暧昧轻语：“敷儿，待我登基之日，让天下的女子都改着男装，如何？”罗敷只笑不语。
　　樊崇要与罗敷同骑，罗敷觉得好笑，曰：“樊大人，我如此打扮你也敢与我同骑？不怕落个‘断袖’的笑柄吗？我秦罗敷戎马数年，骑马对我又有何难？”说罢从兵将手中接过樊崇的马，她知道此马比其他兵将所骑的马又好上十倍。罗敷一跃而上，道：“我骑一回马让樊大人看看，是不是能入眼？”马鞭响处，已扬尘而去。马儿雄壮，更显佳人飒爽英姿无人能敌。樊崇痴痴地看着，唇角皆是笑意满满，心念道：“若得此女以娱此生，即使将江山撇在一边又有何憾啊？”
　　“大人，大人。”士兵见樊崇发呆半晌，忙上前唤他。樊崇猛然醒悟，令人另取一匹马来，翻身上马道：“快跟上敷儿。”众骑一同策鞭。
　　罗敷得了马，又甩了众人数百米，哪里肯轻易让他们追上，只是拼了命地扬鞭，恨不得一步之间就出了赤眉的控制。她本想凑此次出游寻机逃走，却不想机会来得如此快，如此容易。
　　前世的她酷爱旅游，——也是因为贪恋西藏的迤俪风光，才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里，经历了别人几世都遇不到的生死与情仇。她之所以对陇南景胜如此熟悉，也是因为曾经旅游时来过这里，所以对陇南地形也算有些印象。而樊崇他们却是新来乍到，行起路来反不如罗敷熟悉。
　　罗敷一路策马狂奔，七拐八拐间就将樊崇他们甩在了脑后。罗敷心里更是欣喜，哪里还去那仇池山，而是直奔近处的大堡山而去。大堡山地形复杂，自己当初与同学徒步攀登，被它的钟灵神秀深深吸引。不过此次罗敷选择去大堡山乃是奔命，并不是为山色而去。
　　有一点不得不说，大堡山原是先秦文化集中地之一。那里有秦始皇先祖的珍贵墓地，是观摩风水学的极佳地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堡山不光灵气非常，还是很多奇人异士隐居之所，当日旅游时还见有名寺大庙建在山上。罗敷想如果找到一处寺庙暂且住下，那里的高僧必定不畏强权保她周全，届时再寻机会离开不迟。过了一条小溪，便到了大堡山下。越往上去，罗敷不得不牵着马前行。茂密的植被正是隐身之所，罗敷甚喜，忙加快脚力。

　　八十四、墓地

　　行了半日，罗敷发现此时的大堡山与千年之后的又是不同。她以前和同学前来时山上时分明见有一处大庙建在半山腰，香火很盛。如今这大庙去哪里了？正在纳闷间突然想到此时乃是东汉之初，哪里有什么庙宇？佛教的传入也要再等上几十年，莫说繁荣了。罗敷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前方一个樵夫担柴而来。罗敷上前问曰：“请问老伯，这山上可有人家？”自己也只好先寻地住下了。
　　老伯见她一身男装，以为哪家俊俏的小公子迷了路，忙道：“再往山上行有一处‘善若居’，主人甚是好客，小哥可以前去投宿。”罗敷谢过樵夫又牵马前行。
　　约莫又走了半日的路程，又问了两个采药的农夫，罗敷终于见到樵夫口中所说的“善若居”。善若，上善若水，果然是好别致好雅趣的名字。这院落又建在如此灵秀的大堡山上，更显得主人的超凡脱俗。罗敷不敢怠慢，将马系了，整好衣冠上前敲门。一小童开门而出。
　　罗敷道：“小哥，我姓王名乐频，是前来大堡山游历的，今日天色已晚途径贵地，特请借宿。”秦罗敷这个名字给她带来麻烦无数，所以她才用起以前的真名省的再招来祸端。
　　小童听罗敷说明了来意，对她还了个礼，转身前去禀报。不一会便重跑回来为她开门。除了小童还跟着一个长者，神行飘逸有神仙之姿。罗敷大惊：“你，你不是……”此人正是她与张平初入长安之时为她算卦之人！当时他言中自己正在寻找夫婿夜听潮，卦毕又没收卦金便飘然而去，所以她对此人印象极深。没想到可以在这里再见，这是有心人的安排，还是上天的美意？恐怕两者皆有之吧。
　　长者见是罗敷，也不惊讶，只是捋胡子而笑。小童曰：“先生，这位就是前来借宿的王乐频公子。”
　　长者一听，微笑变成了爽朗而笑：“哈哈，她并不叫王乐频，也不是公子。”小童奇怪地看看长者，又看看罗敷。长者曰：“去准备客房。”小童只好牵过罗敷的马离开，还不是回头看：“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女子。”
　　罗敷也奇怪，他知道自己是女子不奇怪。两人第一次相见自己的女子身份已经被他看穿。只是他如何知道自己不叫王乐频，而是罗敷的？长者对面有惊奇之色的罗敷道：“看来我与夫人甚是有缘哪。”罗敷点头：“我也觉得。上次先生为在下赠卦还不曾奉上卦金，今日又来讨饶。——此处是先生的居所？这‘善若’两字……”
　　长者呵呵一笑：“既然我们能有缘再相聚，我就没必要再瞒你了。善若居正是我的居所，我名端木善若。”罗敷惊诧，他就是端木善若？端木枫的儿子，夜无忧的好友。怪不得她觉得此人身上的气质与夜无忧甚像，所谓惺惺相惜，两人也是因此而成为知己的吧。
　　罗敷不由去摸身上的天璇剑，此剑原本是凌虚子为自己的弟子端木善若的父亲端木枫所铸，端木枫将它传给了端木善若，后来端木善若赠给了自己的知己夜无忧，夜无忧送给了儿子夜听潮，夜听潮作为随身武器名震江湖，后来遇到罗敷于是又将此剑转赠给了她。
　　端木善若又一笑：“你我在长安初遇时，我便认出了你腰间的天璇。此剑是我父亲生前最爱，几经周折到了你的手中。天璇乃天下奇兵，细想想能拥有它之人都是人中龙凤。这不可谓不是天璇之幸。”
　　天璇的主人从端木枫到端木善若，再到夜无忧、夜听潮，后来直到罗敷手中，正如端木善若所说，这些人都堪称人中龙凤。当日郭圣通费劲心机想得到它，终是被夜听潮夺回，还差点因此而失去了性命。看来天璇的命运在冥冥之中似早有归宿。罗敷感叹：“能得到它何尝不是这些人的幸运？只可惜天璇在我手中，罗敷学艺不精，直让它无所作为。”
　　端木善若摇头：“天璇在你手中虽无甚杀戮，却不见得没有作为啊。你助刘氏复立，让天下太平又见希望，这何尝不是功德一件？又岂没有天璇的一份功劳？”罗敷含羞低头。自己是当不起端木善（石桥整理购买）若如此夸赞啊。
　　罗敷道：“既然您是我公公的好友，那我应该叫您一声世伯了。”端木善若微笑点头。罗敷：“世伯，罗敷有一事不明。当日在长安，既然你凭我身上的天璇认出我是罗敷，又为何为我测字？这岂不是……岂不是故弄玄虚？”罗敷终是说出心中疑问，只是怕自己言语冲撞得罪了端木善若尊驾。
　　谁知端木善若并不拘小节，对罗敷措辞并无抵触之意，而是说道：“敷儿，你可知这大堡山的来历？”罗敷道：“敷儿只知道这里曾为秦朝胜地，葬着秦始皇的历代先祖，乃风水胜地。”端木善若点点头：“对。不过你可知道这里的风水好在哪里？”罗敷摇头。她对风水学一窍不通，并不能说出一二。
　　端木善若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扫视四周，片刻沉思。道：“敷儿精通兵法，又通纵横捭阖之术，善查民风，洞人心思，却独不懂风水之学？”罗敷道：“师伯过奖了。敷儿并没有师伯说的神通，只是凭借一些小聪明做了一些事情，哪里敢称得上学问？而且对这风水之术确实不通，不通啊。”
　　端木善若笑曰：“呵呵，那我就为敷儿讲解一番。”说着带罗敷行到善若居的高处，尽览山下风景。端木善若遥指山下，道：“风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也。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就是天，所以有天一生水之说，二就是地，三就是水。——你看着大堡山，从天、地、水三者来看，都是呈现的天地形态的极致，在此立墓，可成基业，可安龙脉。”跟着端木善若的动作，罗敷细心观察着大堡山的形态，端木善若的话她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几分道理。端木善若的意思是这里风水极佳，是作为墓穴的好地方。可是这又跟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扯远了？
　　端木善若又道：“其实这大堡山的作用还不止于此……”不止于此？罗敷更糊涂了。可以“成基业，安龙脉”不已经是极大的作用了吗？一块宝地，难道还能让人长生不老不成？谁知端木善若道：“如果在此地挑选上好风水的位置，再配以星位阵法，小则令尸体千年不腐，大则让人起死回生！”
　　罗敷惊诧地合不拢嘴，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连起死回生这样的话都能信，那世间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罗敷本是心事重重地来到这里，突然被老爷子一句话搞得啼笑皆非起来。
　　端木善若一看罗敷如此表情，仰天长笑：“哈哈，看来敷儿是不信啊。”罗敷忙道：“敷儿不是不信，是不懂，不懂则不好多言。只是敷儿不明白，方才师伯将的这些与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有何联系？”
　　端木善若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去长安见你，为你赐卦吗？”罗敷点点头。端木善若道：“其实我是受人所托。”
　　“何人？”罗敷忙问。端木善若道：“有一个人来，月前来此寻我，希望我为他在这大堡山上选一块墓地，再布上阵法，好让他尸体千年如新，且不为外人骚扰。他知自己时日无多，特求我做完这一切再去长安找你……”
　　罗敷泪如雨下，此人是夜听潮！她激动得几乎难以成句：“师伯，你……你是说听潮……听潮他死了吗？我……”罗敷心痛得似乎要马上停止一般，泪水无声无息地冲刷着她的心痛，却冲之不尽。他真的死了？她从汉中一路寻到邯郸，又从邯郸到长安，最后来到陇南，又到秦地大堡山，莫名离别，莫名再见，她总是抱着他仍然活着的希望。她告诉自己，一切只是他制造出来逃避她的假象，他只是在某个地方默默忏悔他对她犯下的错，或者在某个地方默默欣赏她的焦急与不安，——他原是如此任性的一个男人。
　　可是他真的死了……她终于明白他为何忍心看她寻他不见而伤心，她终于明白他为何忍心留下可爱的开儿装作视而不见。原来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知道只有开儿能让她坚强地活下去。
　　端木善若点头，默认此人正是夜听潮。又道：“他算准了，若有人让你向北寻他，你一定疑心是他的疑兵之计，反而向南而去，所以才让我那样说。目的就是让你断了对他的念想。听潮贤侄对敷儿可谓一片深情……”
　　罗敷虽明白他的心，但还是怪他一个人承担一切。罗敷怨道：“他如果真对我一片深情，为何临死也不让我见他一面？”
　　端木善若摇头叹息：“咳，世间事最难解的就是这‘儿女之情’四个字。听潮贤侄不想你见他，或许是不想在你面前死去，让你痛苦难当。他也是希望你膝下有开儿，可以重新生活。不过听潮贤侄也料定了你不能轻易放下他，所以才求我为他建墓，他说：‘如果敷儿找不到这里是最好的，忘了我夜听潮对她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如果上天安排她能够找到这里，见到我生前的样子，对她和开儿也算是一种告慰。’只是他不会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大堡山。”
　　罗敷伤心得说不出话来。他处处为她着想，可知她最大的幸福乃是留在他的身边，不管他是生，还是死。
　　端木善若心中不忍，道：“你可想见他？”罗敷含泪点头。
　　正当端木善若要与罗敷起身前去寻夜听潮之时，小童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老爷，不好了！有官军模样的几个人要强行进府，说要搜查人犯！”
　　端木善若一笑，在用手指小童头上一敲：“慌什么？十万大军又能攻进我善若居？”小童摸摸头开始嘿嘿傻笑，道：“老爷说的是，我已开启机关，以阵法挡住了他们。”端木善若满意地点头。
　　罗敷猜想这些官军必定是樊崇等人，是来找她的。这端木善若果然厉害，一个阵法就能将一个领导百万赤眉军的首领困进去。不过听起来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端木善若一笑：“且让他们在阵中呆上几日，隔天投些食物进去。”小童道：“是。”端木善若对罗敷说：“我们马上前去听潮贤侄的墓穴。”
　　端木善若说到去看夜听潮墓穴，罗敷忙点头紧随他出了善若居。路过一处高地，端木善若指指下方，罗敷一看竟是被困在石阵之中的樊崇等人！他们正在阵中如困兽一般团团乱转，不时对着空气一番乱舞。罗敷道：“这……”端木善若一笑：“阵法之道，实则虚也，令入阵之人产生幻觉只是阵法的精妙之一。”罗敷惊愕，这端木善若果然是世外高人哪！于是先前的疑惑一扫而光。
　　与端木善若行了半日的路程，来到一片竹林前面。罗敷心道：陇南竟有竹子！这大堡山上植被虽好，又多有奇花异草，但竹子本生南国是怎么在这里可以见到？古人也懂得大面积移植？不过大堡山气候特殊，与端木善若行了这半日就好像换了一个地方，——方才还是凉风习习，这里竟然和煦温暖非常，生长竹子又有何奇怪？
　　端木善若指指竹林深处：“那里就是听潮的墓穴所在。”罗敷慌忙抬眼，确实见隐隐约约一处石墓，也顾不得在长者面前的礼数，抬步就要上前！
　　端木善若忙道：“慢！”伸手拉住罗敷，“这竹阵一旦轻入，莫说你一人，就是百万雄师也会困死阵中！”罗敷在善若居已经见识了端木善若的阵法能耐，知他所言不虚，于是不敢轻动，只跟在他的身后依照他的路线迈动步子。
　　这阵法精妙罗敷自觉无法言喻。身在竹林之中，却似乎瞬间历尽四时，时而温润如春，时而火热入夏，时而清凉如秋，时而寒冷如冬。身边似有灵气飘动，将人团团围住。脚下芳草，耳边清风似乎都是有生命的一般。罗敷心中暗暗惊叹。
　　两人终于来到墓穴之前。墓穴是用石头砌成，上方圆形，一副巨大石刻矗立在上前方，好像是一种神兽的脸谱。墓穴前面是一方墓碑。墓碑前的地面是一副石刻的图，说不清是什么图，只见上有小孔无数。
　　罗敷看到墓碑之上几个大字顿感痛彻心扉：夜氏听潮之墓。
　　罗敷虽然痛，这一次却不敢轻入，而是殷切地看端木善若。端木善若上前在墓碑上重拍一掌，墓穴上方巨大石刻落下来几块石头。他长袖一挥，将石头甩出去，正中墓碑前方的其中几个小孔。墓碑随之移开，墓穴前面敞开一面暗门。端木善若道：“敷儿，我们一同进去。”
　　罗敷点头，与他一同入内。至此算是明白他先前口中的“不为外人骚扰是什么意思”。墓前的竹阵，加上墓穴前的机关，恐怕除非得到端木善若的许可，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进得这墓穴，又何来外人骚扰呢？但让罗敷没有想到的是，除了墓前的阵法和机关，墓穴之内更是另有乾坤！
　　一入墓穴，罗敷目之所及，竟然除了石头全是水！一条石径□在水面之上，水中还漂浮着无数盏小灯，这室内的光亮就是来自它们。罗敷小心地跟在端木善若的身后行走在石径上。石径尽头是一方石台，罗敷泪眼模糊，口中深情叫出声：“听潮！”那石台之上不是夜听潮更是何人？！
　　夜听潮白衣胜雪躺在石榻之上，脸色鲜活，仿佛睡着了一般。这样的夜听潮，罗敷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已死去。可是之前见识了端木善若的诸多能耐，不由得她不信。她伸出手去摸夜听潮的脸，他脸上虽然较之以前苍白几分，但仍有红润，怎么就是已死去了呢？他躺在这青石榻上可寒冷难耐？可怀念她的柔情和开儿的可爱？如花美眷，天真娇儿，他如何舍得离开？
　　端木善若又一次扯住了她，道：“敷儿，不要碰他，不然听潮就永远醒不来了！”

　　八十五、不足（一）

　　端木善若见罗敷伸手去碰夜听潮，忙将她阻止，道：“敷儿，不要碰他，不然听潮就永远也醒不来了！也不要将眼泪低落到他身上。”
　　罗敷忙收回伸出的手，满脸热切的希望去看端木善若：“世伯是说，听潮还能醒来？！”端木善若慎重点头：“你看这墓穴，我是依照五行八卦所建造。金、木、水、火、土相辅，乾、坤、坎、离、震、艮、巽、兑想成，上采天之极阳，下纳地之极阴。这水面上一千八百盏长明灯是为听潮续命而用……”
　　罗敷不懂五行之道，不通阴阳八卦，但见识了端木善若之前的本事，将对夜听潮复活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罗敷扑通一声跪在生硬的石径上，道：“世伯，请你一定救醒听潮！敷儿愿做牛做马！”
　　端木善若忙将她搀起：“敷儿何必如此？我与你父（指夜无忧）乃至交知己，怎会不救听潮呢？”罗敷这才起身。端木善若又道：“听潮命不该绝，三日后我会运行长生阵，为听潮续命！”罗敷激动万分，郑重点头。
　　此时墓室又有开启之声，罗敷不由一惊：“世伯，谁会进得来这里？”
　　端木善若笑曰：“呵呵，敷儿不必惊慌，必是东方龄和夜戈两个。”罗敷：“世伯是说他们也在这里？”端木善若：“自然。不然谁为听潮添油燃灯啊？难道让我一个老头子来做吗？”几句话诙谐幽默，说得罗敷顿感心内宽阔许多。
　　果然，进来的两人正是东方龄和夜戈，两人对端木善若拜道：“师父。”见罗敷也在墓室，两人颇惊，夜戈抢先道：“夫人！你竟然寻到了这里！”言语中感叹万千。他亲眼见证了罗敷与夜听潮两人一路走来，了解他们对彼此浓得化不开的情，怎能不为之所动？
　　东方龄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夜戈，对罗敷也是一点头算是打招呼。东方龄道：“夫人能找到这里，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罗敷道：“谢谢你们一路照顾公子，我在此谢过了。”两人异口同声：“夫人严重，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说完对视一眼。罗敷一惊，几月不见，他们两人之间似乎默契渐生。
　　端木善若呵呵一笑：“我们叙旧也不要选在这里，稍候去我的善若居就是了。敷儿先随我出去。”罗敷道：“是。”随端木善若出了墓室。留下来东方龄、夜戈为夜听潮添油燃灯。
　　罗敷问端木善若道：“刚才我听他们两人都称您为师父。”端木善若道：“对。我已收他们二人为徒。”
　　罗敷：“那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端木善若点头：“恩。夜戈性格刚强正直，我准备传授给他兵法阵术，龄儿性格阴柔冷静，我就教她奇门遁甲。”听端木善若称东方龄为龄儿，罗敷一时感觉十分别扭。因为东方龄的淡薄和冰冷，总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无从亲近。但这“龄儿”两字让她一下意识到东方龄原也是一个风姿不凡的美丽女子。罗敷知道东方龄之所以留在夜听潮身边这么多年，又不曾找归宿，多半是因为心中一直藏着对夜听潮的一份爱恋。转眼东方龄就要毁在这个“龄”字上，成为“大龄”青年了。
　　罗敷意味深长地看东方龄一眼，她都能爱夜听潮如此，自己更不能落于人后。但让端木善若一提醒，自己倒真想关心一下东方龄的婚姻大事。
　　罗敷心悦诚服：“世伯真可比肩鬼谷子王诩，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无所不通。罗敷此生得见世伯，真是罗敷的福气。”端木善若一笑：“呵呵。敷儿对鬼谷子有研究吗？”
　　罗敷道：“研究不敢当，只是敷儿佩服鬼谷子其才学无涯，非凡人可以揣测，更欣赏他因材施教，诲人无数，门下名士多不胜举。——敷儿之所以说世伯可比肩鬼谷子，也是鉴于以上两点，并不是轻言。如今世伯收了夜戈和东方龄，他们两人都是聪慧过人，一定可以将世伯的才学发扬光大。”
　　端木善若点头：“敷儿，你如今是夜氏的当家主母，责任重大，否则的话，我还真想也收你为门下。论资质和灵性，你比他们二人更要胜上几分。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你身上有种东西似乎是我所不熟知，若有若无……”
　　罗敷听他一言，非常心虚，像端木善若这样的世外高人，莫非已揣测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罗敷忙打断他：“世伯过誉了，敷儿只是平凡女子。倒是有一事敷儿想像世伯（石桥整理购买）请教，——此次见到夜戈和东方龄两人，敷儿似乎感觉与以往不同，世伯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默契很多？以前不是这样的。”
　　端木善若一笑：“敷儿所言不错，他们两人却是‘默契很多’。哈哈哈哈”
　　罗敷心领神会，甚喜道：“他们两人都跟随相公多年，如今都已经不小，如果两人可以走到一起，也算夜氏没有再将他们耽误下去。世伯，他们现在进展到了什么地步？”罗敷突然变得很八卦的样子，没想到端木善若也很配合：“依我看，两人都对彼此有好感，只是夜戈不言，龄儿不语。”
　　罗敷想起两人平日对夜氏的尽心，心中暗暗决定，道：“等待为听潮续命的这几日，敷儿想办法帮他们撮合可好？”端木善若：“如此也算美事一桩。”
　　当日，罗敷来到东方龄房内，双方简单问候。她素知东方龄为人不喜假意寒暄，于是开门见山道：“几月不见，东方神医似乎与往日不同了。”东方龄：“有何不同？”
　　罗敷温柔一笑：“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份柔情。”东方龄忙解释道：“夫人，你不要误会。我与公子只是主仆关系，并无其他。”
　　罗敷：“我自是不疑你，你也不必多想。老叫东方神医总觉得生疏，世伯叫你龄儿，我以后就称你为龄儿姐姐了。”东方龄微微点头算是同意。罗敷道：“龄儿姐姐，我所说的不是听潮，而是另有其人。此人武功了得，为人正直，对夜氏忠心耿耿。你这些日与他朝夕相处，可知道他是谁？”
　　经罗敷一说，东方龄竟是一阵脸红，然后正色道：“夫人还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夜管家已是有心上人了，此事东方龄不敢想。”罗敷道：“龄儿姐姐是说如果他没有心上人，此事就可成了？”一句话说的东方龄脸色更加红润了几分，以她平日的性子又怎么说得过擅于洞察又伶牙俐齿的罗敷？罗敷又道：“我知道龄儿姐姐指的是花无璧。我之前说过了，夜戈那是顶天立地之人，即使他会一时被花无璧所迷，又怎会沉迷不知返呢？即使他之前在汉中曾经袒护过她，我也坚信他是出于仁义之心，而非情爱。”
　　东方龄听后似有所动。罗敷又要开口，东方龄却道：“夫人既然如此说，我也就不相瞒了。世人都道我东方龄恃才傲物，世间任何事都不为所动。其实并不是我无情，而是……而是我无法有情。”
　　罗敷问道：“此话怎讲？”东方龄起身度步到窗前，背对罗敷，缓然道：“我有不足之症。世间万种风情皆与东方龄无缘。”
　　罗敷更加惊诧：“不足之症？可你是天下第一神医啊！”东方龄微微扯动唇角，苦笑曰：“能医而不能自医。”
　　罗敷仍然追问：“龄儿姐姐说的不足之症是什么？或许罗敷能帮的上忙。又或许端木世伯有方法解救……”东方龄摇头：“没用的。我从小跟随师父学医，尝试过方法无数，终是无果。如今我医术日渐高明，可还是无法找到解救的办法。”
　　罗敷心急道：“到底是什么不足之症？”东方龄坐到罗敷对面，罗敷看来，此刻这个“冰美人”龄儿姐姐的表情别样凄美动人。东方龄道：“东方龄不能动情，否则便会晕厥，不省人事。不光不能动情，我甚至不能哭，不能大笑，不能激动，不能过度运动……是上天让我活得如同一块石头一般，我又怎么去爱人？所以此事，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罗敷奇怪世间竟然还有这么奇怪的病症。她之前只是觉得东方龄性情比一般人冷淡，但没想到她果然是个“冰美人”，连嬉笑怒骂的正常表情都不能有，她何其不幸？！
　　别了东方龄，罗敷心事重重地度步会自己房间，正要去询问端木善若此症是否有解，却突然被人叫住：“夫人！”罗敷回头，见此人正是夜戈，罗敷道：“夜戈大哥叫我有事吗？”
　　夜戈一笑：“倒是夫人一副心事的样子。”罗敷见四下清净无人，单刀直入道：“且不管我的心事是什么，你从实招来，可对东方神医有意？”
　　夜戈让罗敷猛然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我……这……”不用再问下去，罗敷已了然于心。一个问题，能让夜戈这样训练有素的人没了方寸，这还是很少见的。罗敷点点头：“这里并无外人，你可跟我说出实情。”
　　夜戈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夫人，我与公子来到陇南之时，曾被毒蛇所伤，是东方神医不畏中毒的危险为我……用嘴吸出蛇毒。自此我便对她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我确实愿意用生命保护她。可是夫人也知道，我夜戈并不是清白之人，曾误中花无璧之计，又对她……一度用情。——我配不上东方神医。”
　　罗敷看人果然不错。以夜戈的为人，对花无璧用情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即使当日他在夜听潮面前说愿与花无璧同死，也只是出于愧疚和道义，而非感情。罗敷道：“感情没有配不配得上之说，只有喜不喜欢。几月不见，我见你们两人默契已不同于往日。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打破那层尴尬呢？你们年龄都不小了，为夜氏尽心尽力这么多年，能走到一起何尝不是我和公子的希望？”
　　如果夜戈和东方龄能喜结连理，第一是他们两人的喜事，再者对今后夜氏的安全也算极大的保障。夜听潮杀戮太多，如果身边没有他们这样忠心耿耿的人辅佐，恐怕即使退出江湖和政坛，仍然没有好下场。何况他即使醒来，也是武功尽失。——此时的罗敷已然开始为日后打算了。
　　夜戈听言，有些激动：“夫人是说东方神医对我……”罗敷点头：“对。但是……”夜戈：“但是什么？”罗敷沉吟片刻，终是决定将东方龄自小患病之事讲了出来。
　　夜戈听得惊心，痴痴地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我们两人相对之时，她突然捂住胸口逃跑；为何我向她表白到一半之时，她痛苦的表情；为何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原来她不是无情，而是不能动情！我要去找师父！”

　　八十六、不足（二）

　　夜戈、罗敷两个共同来找端木善若，请教东方龄病症之事。端木善若道：“听你们说，龄儿的病确实不同寻常。如此症状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一时并无解救之策……”
　　罗敷道：“世伯，我感觉东方神医的病有可能出在神经上……”
　　“神经？”端木善若、夜戈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直问得罗敷好不心慌。是啊，她应该如何向两人解释“神经”二字？神经及神经系统本是西医的范畴。罗敷改口道：“就是经脉。”
　　端木善若一点头：“恩。有道理。根据《皇帝内经》上的说法，经脉具有行血气、营阴阳、决生死、处百病的极大作用。但自古以来经脉之学都是医学中最神秘最不易解释的部分。”
　　夜戈忧心道：“那就是说东方神医的病无解了？”
　　中医中的经络与西医中的神经都是极难解释和治疗的，关键的问题在于病理难究。罗敷听端木善若一说，觉得甚有道理，让她突然想到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一则新闻，说一名女子患有“猝倒症”，任何情绪激动都会让她突然瘫软倒地。罗敷激动地说：“世伯，我突然想起一个病例，是……是我父亲曾经见到过的。一女子每当情绪激动都会瘫软倒地，找了好多大夫都不知病因。后来女子的丈夫用一种极简单的方法竟然让她不治而愈！”
　　端木善若：“哦？”夜戈：“什么方法？”
　　罗敷道：“那女子的丈夫每日将女子温柔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说些爱人间的轻言细语。一开始女子还会有反应，但慢慢竟然能抵抗住，甚至大笑都没问题！我父亲给这种病理起名‘猝倒症’。虽然找不出病理，但这中‘温情疗法’显然很管用。现在龄儿姐姐的病跟那女子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这方法会不会百试百灵？”
　　端木善若：“倒是不妨试一试。”说着，与罗敷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夜戈。罗敷不禁莞尔，没想到端木善若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玩心起来也是无敌得很。可以看出，夜戈这次是惨了。
　　夜戈被两人盯得不好意思，忙掩饰道：“你……你们，看我干嘛？”两人见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对照以往铮铮铁汉的形象真是天壤之别。两人面面相觑一番，然后步调一致地仰天长笑，直笑得夜戈心虚非常。
　　罗敷奋力止住笑，对夜戈道：“真想不出，夜戈大哥说‘轻言细语’时是个怎样的情形？”话音落地，又和端木善若一起大笑起来。
　　夜戈见两人笑得没有停止的意思，窘迫地一跺脚，跑出门去。
　　端木善若望着他的背影道：“傻小子不知道会不会开窍。”罗敷眼睛一转，狡黠地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出门外，向夜戈的方向轻声追了过去。行了没多远，迎面碰上“善若居”的小童叫林儿的。林儿见两人神色搞笑，上前不解道：“师父，这么晚了你这是与秦小姐去哪里？为何走路的样子如此奇怪？”
　　被“童言无忌”的林儿一问之下，端木善若甚感尴尬，干咳两声：“咳咳，什么时候让你管起师父了？石阵之内的几人可还好？”不是端木善若提起，罗敷险些将善若居石阵内困住的樊崇等人忘了干净。
　　小童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在里面转悠着呢，都一整天了。估计明天累了就不转了。”小童平日见端木善若性情温和，在他面前便是一副漫不经心。
　　端木善若见小童出言轻慢，在罗敷面前有些挂不住脸，忙端起师父的架子，对小童叱道：“只管说话，还不赶快扔些吃的进去，别饿死里面才好。”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弄脏了我的石阵。”小童这才埋怨着离开。
　　罗敷看着这老少两人对话，觉得甚是可笑。没想到端木善若还是童心未泯之人。
　　被小童耽误了一阵子，两人再寻夜戈，已经没了影子。“直接去龄儿住处！”两人相视点头。
　　两人见夜戈站在东方龄门外老远，搓手跺脚的就是不上前去。端木善若急了道：“这小子怎么如此没出息！”罗敷也看着着急，道：“世伯，照夜戈这个这样，你何时才能抱上孙子啊？”
　　因端木善若并无娶妻，也无子嗣，便将这新收的两个徒儿当做自己孩子一般，一直算计着让他们结婚生子，好让他当孙子抱呢。
　　之前罗敷也问过端木善若为何不娶妻。“难道是因为世伯长得丑，年轻时没人看得上你？——也不像啊。”一语说得端木善若哈哈大笑。想当初其父端木枫乃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这样的男子，所娶的女子也是世间少有的美貌。有如此的良好基因，生出的儿子又怎会丑到哪里去？从端木善若如今的风姿便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非同寻常。罗敷如此说也不过是玩笑之话。端木善若讲起年轻时的际遇，也是一番感叹：“想我年轻时，风流倜傥，天下女子无不倾心。可惜我风流一世，终是伤透了心爱女子的心，她一怒之下嫁做他人妇，我也因此而收心养性，终身不娶。”
　　端木善若被罗敷一问，也是急得不行。道：“且让我帮他一帮！”如今秋色正浓，菊花开放甚盛。端木善若屈身揪下一片菊花瓣，对这夜戈就扔了过去，正中他的膝盖。夜戈如此武功的人，竟然吃痛不过，“啊”的一声呻吟出声，险些跪在了地上。
　　罗敷惊叹地看着前方夜戈的反应，再侧头看端木善若，嘴巴张大忘了合拢，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她见识过夜听潮的暗器，可以用草茎取人性命，但那是极近的距离。像端木善若竟能十几米内以菊花瓣伤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这手段果然是风雅无比，他说自己年轻时风流倜傥令天下女子倾心，罗敷终是信了。
　　端木善若满意地看着罗敷的表情：“敷儿，你看。”顺着他指的方向，罗敷看见东方龄被夜戈的声音惊动已开门而出：“谁在外面？”夜戈忙站直了身子，如此情形下见面，竟不知如何开口。
　　东方龄见是夜戈也是一愣：“夜……总管。”一句“夜总管”，将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显然夜戈是被这句称呼激怒了，道：“我不是什么夜总管！你也不是什么东方神医！”
　　与罗敷一起藏在暗处的端木善若一听夜戈愣头愣脑地来了句这个，急得一声轻叹，小声道：“哎呀，这个小子怎么这么笨！”罗敷劝道：“世伯别急，且听他们说下去。”
　　夜戈接着道：“你以后喊我夜戈，我……我就喊你……喊你龄儿！”
　　端木善若嘿嘿一笑：“傻小子，还真有一套。”罗敷也道：“没想到夜戈大哥还有蛮可爱的一面。”
　　东方龄一愣：“夜总管休要胡说！”说着就要返身回屋。却被夜戈一手扯住她的长袖，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暗处的端木善若和罗敷两人惊得张大嘴巴，对视一番，异口同声道：“好！”没想到夜戈做起事来如此爽快利落。罗敷道：“你家的好徒弟！”端木善若道：（石桥整理购买）“你家的好总管！”
　　夜戈任东方龄挣扎只是不松手：“龄儿，我已知道你为何拒绝我，夫人已将真相向我言明。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夜戈头放在东方龄肩膀上，这个角度正好在东方龄耳前低语。夜戈再说什么，罗敷已经听不到了。
　　“世伯，夜戈大哥在说什么？”她问道。端木善若小声地“翻译”着：“他说，让龄儿不要激动，尽量保持平静，——哎呀，他告诉龄儿你说的那个方法，说要试一试呢！哈哈”
　　罗敷：“世伯，你是不是胡诌啊？怎么可能听得那么清楚？”端木善若一笑：“别说离这么近，就是再远上几丈，声音再小些，我也能听到！”罗敷由衷道：“世伯，你好棒啊！你快看，龄儿姐姐是不是正在笑。”端木善若满意地点点头：“好。”
　　罗敷：“既然他们这么甜蜜，我们回去吧。”谁知端木善若说：“不，再听一会。这会两人开始对话了，龄儿说……”
　　正当端木善若向罗敷讲解听到的两人私语时，林儿突然跑过来：“师父！师父！”喊声一起，惊得东方龄两人慌忙分开了身子，端木善若本想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藏着。谁知林儿冲着两人藏身的地方就喊：“看见你们了，师父……还藏！”
　　端木善若和罗敷两人万分尴尬地从阴影处走出来。夜戈、东方龄两人也走过来。四人相视，无不是别扭非常。端木善若看着跑来的林儿，恨道：“这个小兔崽子林儿，单做些让师父丢脸的事，看我不好好收拾他！”罗敷离得近，他的话全部听进耳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儿跑到四人身边，气喘吁吁地对端木善若道：“不好了师父……困在石阵中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八十七、师徒

　　小童林儿匆忙来报，说石阵中的樊崇等人不见了。众人都是非常震惊，端木善若问曰：“怎么回事？”林儿回答道：“今日申时我还去看过一次，他们全在。刚才我按照师父的吩咐去给他们丢些食物进去，谁知里面全无人影。”
　　端木善若道：“樊崇定然没有破阵而出的本事，看来庄内来了其他人。”几人忙问谁。端木善若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缄口不言。罗敷见不好多问，只道：“樊崇逃脱，我们要防范他带兵前来。”端木善若不语，若有所思地转身度步回了房间，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罗敷问林儿：“有什么人能破世伯的石阵？”林儿道：“师父的好友夜无忧先生就可以。他们曾经在此比试三天三夜，其中一局就是破阵。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罗敷想此人定然不是夜无忧，而是另有其人。
　　夜戈道：“师父乃世外高人，他的阵法精妙无比，此人神不知鬼不觉而破此阵，不惊动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必然是大有来头！”罗敷道：“既然师父不说，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罗敷看着刚刚道明心意的两人，动情地拉起东方龄的手：“龄儿姐姐，你莫怪我将真相说与了夜戈大哥听。不管你的顽症有多厉害，我相信有了夜戈大哥在身边，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此刻的东方龄、夜戈两人，明明都是冷漠的性子，此刻却像是做坏事被老师抓到的小孩子，羞涩、尴尬一拥而上，直不敢抬起头来。罗敷笑曰：“儿女之情本是世间最美妙的事，你们又何必难为情呢？倒是先想想眼下的事要如何解决？”
　　儿女之情。罗敷说到动情处自己也不禁黯然。如今夜听潮还在墓室中躺着，善若居又出状况，这让她如何不忧心？是何人能破端木善若的阵法呢？端木善若为何不愿说出心中所想？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为夜听潮三日后续命之事？
　　罗敷对夜戈道：“大哥，烦你去公子墓室一趟。只查看墓前竹阵是否有人擅自开启，切莫进去。”夜戈会意：“好。”以罗敷的聪明，怎会不明白如今在有人潜入的情况下，最怕的便是被人跟踪知道了竹阵的安全行走路线，进了墓室。
　　东方龄道：“我也去。”与夜戈一起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东方龄返回：“回夫人，墓室及竹阵并无不妥。夜戈他已留在那里，只在暗处监视附近动向。按照夫人的安排，这几日无事便不会进入墓室。”罗敷点头。这样是最妥当不过的。
　　东方龄又道：“夫人，你且宽心，我自会去找师父，与他将善若居和墓室前的阵法再演习一遍，看漏洞究竟在哪里。”罗敷感激地看着东方龄：“龄儿姐姐，谢谢你！”东方龄点头离去。
　　次日晨起，小童林儿突然求见，说端木善若请她和东方龄一起过去。三人见面礼毕，端木善若道：“敷儿安排夜戈去墓前监视，此事甚好。昨日我想了一夜，终是决定告诉你们破阵之人的是谁。”
　　罗敷与东方龄对望一眼，罗敷道：“世伯既然有难言之隐，又何必对我们言明？”东方龄也道：“夫人所言极是，师父不必强求。”
　　端木善若称赞道：“凡人都有好奇心，而你们能克制住自己，这是一般人所不及的。我端木善若不会看错，抛却其他不说，你们日后也必定会是德高望重之人。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还是要讲的。——其实，我在夜戈和龄儿之前，我还有一位徒弟。此人深得我的真传，尤其对阵法和用毒之术，世间难有人能出其右。我一生未娶，更无子嗣，便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可惜……”端木善若讲到这里，脸上深沉懊悔。“可惜后来我发现他心术不正，便与他了断了师徒情意。”
　　罗敷喃喃道：“心术不正？”如果单单用这几个字来解释这段奇特的师徒缘份的终结，未免太过草率了。
　　端木善若道：“对。他当日的各方面的造诣已不在我之下，后来他向我求天璇剑。——天璇乃是天下奇兵，我坚信能得到它的必定是有缘人。我当时想观察他与天璇的缘分，就没有答应他。谁知他竟起了偷窃之心，被我发现之后还要明抢，更不顾念师徒之情将我打成重伤……”
　　“师父。”
　　“世伯。”
　　罗敷与东方龄两人同时惊呼。小心翼翼地查看端木善若脸上的表情。本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却因为一件兵器而要置自己于死地。遭遇如此的背叛，恐怕没有人可以不痛彻心扉。重新面对这件事让端木善若苦恼了整整一夜，可见他并不能完全放下。
　　罗敷深切感叹，天璇啊天璇，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故事，多少惊险？
　　端木善若呵呵一笑：“你们不用担心，此事已发生二十多年，我早已放下。”
　　罗敷道：“世伯，既然天璇对你如此重要，你又怎会将他送与了我公公夜无忧？”
　　端木善若答曰：“刚才讲的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正是你公公。当日我被孽徒所伤，正是被他所救。后来你公公又为我疗伤，我们相谈甚欢，皆有相见恨晚之意。我们一同游历天下，发现了大堡山这块风水胜地，于是一同建成了这‘善若居’，约定百年之后于此相伴。地下长眠有好友在侧也算得上人生一大美事。当时我想将天璇赠与知己，苦无名目。你公公抵死不受。后来我便向他求了一本上古剑谱，借故礼尚往来这才将天璇赠与了他。”
　　罗敷感叹：“世伯，你与我公公之间的情谊真是惊世骇俗。”又问：“听你讲了这么多往事，难道师父所说的破阵之人乃是你之前的徒弟？”端木善若点头：“正是。”
　　罗敷忙问：“他是谁？”端木善若：“他姓卢，名风扬。有个独子叫卢有梅。”
　　罗敷：“竟然是他！”印象中她与陆风扬从未蒙面，但两人纠葛从她初入长安开始便从未停止。先是她识破其子卢有梅的阴谋，引得夜听潮将其诛杀；后在邯郸，他先助刘林，后助月如风给夜听潮下毒。卢有梅既然与月如风走在了一起，便可猜想汉中赤眉谋逆之事他必然也有参与。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啊！
　　罗敷问：“既然他破解了善若居的石阵，为何不趁机攻庄呢？”端木善若道：“按理说，他既然找到这里，定然能认出此阵法乃我所布，而前来滋事。为何没来我也是费解，也许因为我身上已没有吸引他的天璇剑。”
　　罗敷道：“世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端木善若：“我已与龄儿将阵法重新演习，即使卢风扬来犯，也可抵挡一阵。如今之计最重要的是后日为听潮续命之事。希望卢风扬此次前来只是为救走樊崇，而没有发现你和潮儿在此，否则一定又是麻烦”
　　罗敷感激地看着端木善若，坚定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她都要努力让夜听潮醒来。罗敷道：“世伯不用担心，他们必然没有发现我们在这里，否则以樊崇对我的痴迷，对听潮的畏惧，一定会不惜一切前来攻庄。况且，听潮对卢风扬有杀子之仇，他如何能忍？”
　　端木善若这才放心点头。“不过也要防范。虽然他昨日未来，不保今日不来。”
　　罗敷和东方龄两人点头。东方龄道：“陇南地处偏远，很难调集夜氏的力量来此。樊崇的赤眉军一日两日又不会离开，将来之事定然处处惊心。”
　　罗敷自责道：“是我将樊崇的注意力引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她贸然来大堡山避难，樊崇和卢风扬就不会发现善若居。是她无形中让夜听潮复生的希望又降低了几分。罗敷忧心难当地看着窗外。秋风已为天地带来一片肃杀之相，似乎昭示着一场殊死较量就要来临。
　　罗敷猛然转身：“我要离开善若居！”
　　“什么？！”端木善若和东方龄两人惊奇问道。
　　罗敷肯定地点点头：“只有我离开，才能吸引樊崇的注意力，让善若居和墓室不为所扰。”两人对罗敷的决定都表示反对。端木善若道：“敷儿以身犯险，你若有事，我如何面对你公公？”东方龄也道：“夫人，你好不容易脱离虎穴，如果再回去，公子醒来定然会责怪我们。”
　　奈何罗敷去意已决：“世伯，龄儿姐姐，你们不必再说了。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不过罗敷做此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们劝也无用。”说完跪在两人面前，泪眼已是朦胧：“敷儿求你们，一定要让相公醒来！如果我有事，请转告相公，开儿还在邯郸等着父亲归来！”两人听之，皆是落泪。
　　罗敷说完，起身回房，换了女装，收拾简单行礼，又牵了先前抢来的樊崇的马匹，离开善若居，下了大堡山，径直向仇池山驰去。
　　当初为了将樊崇骗出军营，她建议他去仇池山伏羲洞参拜伏羲神像。后顺利逃离樊崇手掌来到大堡山。没想到如今为了吸引樊崇视线，真要完成这仇池山之行了。

　　八十八、风寒

　　罗敷离了善若居，下了大堡山，骑马径直向仇池山而去。临行前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女装。粉红色坠地长裙，水红色披帛。——这身衣服原是当日在宛城，夜听潮为她准备参加刘秀婚礼时所穿的。那也是她第一次以女装示人，那次她的倾城惊艳本是夜听潮刻意为之，她的美也如他所愿让天下人永记在心。
　　罗敷没想到夜听潮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前来大堡山找端木善若，竟然还带着这套衣服！何止这件衣服，她平日所用之物，他竟然全部都留在身边。看见这些东西是否能让他想起她的样子，是否能让他心中甜美如春日？——罗敷黯然，奋力地甩了甩头。为了夜听潮的醒来，她必须坚定地走下去。罗敷加紧催马，一抹丽影如朝霞一般映照得满天尽是神采！
　　以罗敷的容貌，加上这身装束骑在马上，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都难。即使在长安、邯郸这样的大城，罗敷行走之处都皆是紧随的目光。在陇南这样欠繁荣的地方，她的出现无疑如仙子一般惊世骇俗。
　　《陌上桑》里有诗句形容世人见到罗敷时的表现：“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果然是并无夸张。
　　越离大堡山远的地方，罗敷越放慢了行程。眼见就到了仇池山，罗敷向路人问了伏羲洞的方向，直接牵马步行起来。如此行了半日，果然，还没到达目的的，樊崇已亲自催马赶到。罗敷心想樊崇对她果然是用心，恐怕她一下大堡山便被他的眼线盯上了也说不定。
　　罗敷在马上欠身：“樊大人，我们相约参拜伏羲像，虽然迟了两日，但罗敷终归是没爽约。”
　　樊崇一见罗敷的样子，又听她轻言细语，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道：“敷儿如此守信，倒是难得啊。我们一起进洞！”说罢不顾随人劝阻，（石桥整理购买）下马与罗敷并肩而行。
　　罗敷道：“樊大人不会怪罗敷先前任性，独自一人前来仇池山吧？”樊崇笑曰：“怎么会？我说过，要得到敷儿心。天下男人所不能做，我樊崇都可以为敷儿做到，何况是忍受敷儿的任性？又有几个男子如我樊崇这般幸运？”看着樊崇一副武夫相，却硬要往自己身上套上个风雅的名头，罗敷心内实在鄙视得很。她知道，樊崇对她百般忍让并不是出于什么感情而言，而是她的美丽和聪慧足可以满足任何男人所有的虚荣心。
　　怀着一腔心事罗敷草草地陪樊崇参拜我伏羲神像。樊崇道：“敷儿好像很疲惫的样子？”罗敷心想，自己如何能不疲惫？躺在石榻之上的夜听潮是生是死还未可知，端木善若的续命之术到底可不可信？况且现在又让卢风扬找到了那里，万一他们对大堡山突然攻击又将如何？夜听潮和开儿如今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中任何一个有事都会让她万劫不复。
　　罗敷勉强笑了笑：“怎能不疲惫，在陇南这种穷山僻壤，如何有长安住得安逸？”
　　樊崇令左右只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只对罗敷道：“敷儿不用烦闷，我赤眉大军不日便将回返长安。”“什么？”罗敷惊诧地问。这也太快了吧？难道短短十数日的工夫赤眉已取食完毕，有了再战长安之资？他们用的什么方法如此神速？不过换一个角度想，如果赤眉真的回了长安，说不定是件好事，至少大堡山那边是安全了。罗敷顿时觉得又惊又喜。
　　樊崇：“来陇南本就是权益之计，一旦大军修养完毕，赤眉定然立刻回返。”
　　罗敷暗喜。樊崇对“长安”二字的着迷从他此次行为便可窥一斑。近百万大军刚刚从长安退出，却又要回还，难道他就不怕这样折腾下去大军疲惫难当吗？这样的军队即使赶回了长安又能怎样，哪里有什么战斗力？
　　罗敷：“如此甚好。敷儿也满心想回去呢。那椒房殿住着可比这里舒服许多！”樊崇一喜：“敷儿喜欢住在椒房殿？”罗敷娇媚万分地答道：“自然是喜欢的。”樊崇忙趁势道：“那如今敷儿可愿入主椒房殿了？”罗敷娇羞道：“与樊大人相处日久，已明了大人对罗敷真心。只要大人他日做得皇上，以皇后之礼迎我，我……自然入得。”
　　樊崇脸上顿时开了花一般，大笑曰：“好好！”伸手就要搭在罗敷腰间，却被她敏捷避开：“我欲与大人图的乃是长久恩爱，罗敷平日也只爱英雄。——待到大人攻得长安，登了基，与敷儿行了夫妻之礼，再亲热不迟。罗敷可不想落个无名无分就跟着大人的名声，倒是恐为世人耻笑。笑敷儿也就罢了，大人既然要为君主，可是不能让任何流言蜚语辱没的。”
　　樊崇听罗敷娇语连连，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罗敷的要求：“好好。如果能得到敷儿，莫说个长安，就是天下，我也愿去打；莫说登上十天数月，就是一辈子也是值得！”说着规矩地把手收回，令人牵马过来，两人一人一匹，骑上前行。
　　夜间，两人回到了陇南赤眉大营，樊崇要与罗敷接风。罗敷满腹心事应付他一人已是累心，哪里还愿意再经受大场面？罗敷只道乏了，将此事推了出去。
　　今日月色如水，星子满天，静谧的夜晚想起与夜听潮的种种，罗敷分外动情。此时想必他处秋已尽，陇南却仍然有秋意，似乎被封存一般。罗敷披衣走在帐外，踏碎一地的月光。明日便是为夜听潮续命之日，只期望一切顺利。如果这几日赤眉再离开陇南，那么他也可以安心在此处休养。
　　罗敷突然想到什么，对名为随身侍奉实为监视其动向的侍女道：“我好像感了风寒了，快去令人煎些药来。”说完掩面咳嗽两声，轻扶娇颜，竟是柔弱无比。侍女道：“是。”已有一人离去。
　　罗敷回帐内榻上躺着，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樊崇就到了：“敷儿身体不适？”罗敷点头：“大人近日事忙，又何必亲自过来？”樊崇道：“什么事能比得上敷儿的事重要？我已带来军医在帐外等候，让她为敷儿诊诊脉再煎药不迟。”罗敷点头，道：“也好。不过……”
　　樊崇见罗敷脸上多有难言之色，忙劝慰道：“不过什么？敷儿有病自当是要大夫诊治的。”
　　罗敷道：“我……”说着又咳嗽，做出为难的样子看看周围。樊崇会意，令众人全数退下，罗敷这才道：“大人本是心细之人又怎么看不透？诊脉自是要肌肤相触的，让一个男子接触我的……手臂，让罗敷怎不难为情？”说完又是咳嗽连连，捂住胸口痛苦万状。
　　樊崇一听懊恼非常：“敷儿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怎能让其他男子碰敷儿呢？——你看这样可好，我军中有位卢先生，有金丝诊脉之绝技，让他为敷儿诊脉。就在这中间扯一方帐幔，这样连容貌也省去见了。”
　　罗敷听了面露喜色：“如今我有疾在身，姿态全无，不见容貌倒是更好。只是你说的卢先生如此神通，他是否愿意为我这等小事屈驾而来？”
　　樊崇哈哈一笑：“我让他来，他岂敢不来？！来人，传我口谕，让卢先生前来为敷儿悬金丝诊脉。”侍女称是离开。
　　罗敷暗喜。她知樊崇口中的卢先生正是卢风扬。她从端木善若和东方龄处听得卢风扬不仅用毒厉害，还精于医术。他们三个都是会悬丝诊脉的，而天下掌握这项技术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五个人。罗敷没想到自己借此略施小计就能见到他。明日为夜听潮续命之事最怕的就是这卢风扬再上大堡山捣乱，如果自己可以想办法与他相识，并将他留在军营，大堡山岂不又多了一重胜算？那么即使赤眉不离开陇南又能如何，还不是对夜听潮和端木善若等人没有丝毫威胁？
　　让罗敷吃惊的是，除了卢风扬之外，她还见到一个令她百感交集的“老朋友”——月如风！罗敷一直猜想他们在赤眉军中，但因为自己行动受限而从未见过他们。
　　月如风也是因为樊崇对罗敷的荫护而从不知她就在自己身边。樊崇知道两人乃宿敌，怎会让罗敷有落于月如风手中的危险？今日卢风扬被请去诊脉，两人正好在一起，她便暗自揣测，什么样的病人不用军医诊治，而非要请卢风扬呢？侍女传达樊崇的特别叮嘱，说要卢风扬拿着金丝前往。这赤眉之中还有不方便让她见到的人物？越是如此她便越好奇。跟随卢风扬来到罗敷大帐，她却并不入内，只在帐外听着里面动静。
　　卢风扬进帐，与樊崇礼毕，卢风扬看着榻前帐幔，问道：“不知病者何人？症状如何？”罗敷咳嗽几声，说话之声自帐幔之后缓缓传出：“小女罗敷有劳先生了……”
　　还没等罗敷讲完，帐外已有人掀帘而入：“樊崇你竟然藏了这个贱人在军营！”樊崇没想到她会突然入内，没反应之前已让她一把扯下罗敷榻前的帐幔。只见罗敷斜躺在榻上，轻衣长发细细散了一地。表情百无聊赖、楚楚可怜。在场之人只有卢风扬从未与罗敷蒙面，见到罗敷容貌也是一惊，——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与所传竟是没有出入。他的表情被樊崇看在眼里，顿时升起一层不快。
　　月如风的痛恨，卢风扬的惊艳，樊崇的愠怒，被罗敷一一收入眼底。她只是片刻的吃惊，便开始觉得好笑，月如风还是如此沉不住气。罗敷本应恨她入骨，但自从找回开儿后，那种恨变得复杂。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月如风也是个可怜人。心爱的男子不爱她，还害她终身不孕，这些让她因爱而妒，因妒才致疯狂。罗敷本可以因她善待开儿而放下她曾对自己的伤害，但月如风却并不会因为她的宽厚而知恩图报。罗敷有预感，两人的恩怨如果不是你死我亡，便永远不会结束。罗敷决定，与她斗上一斗！

　　八十九、宴会

　　罗敷料定她与月如风之间的恩怨必定是你死我活，否则永远不会了结。罗敷暗下决心，与她认真斗上一斗。
　　罗敷仔细分析两人的优劣势，自己却并没有多少胜算。她的优势都在樊崇身上，而月如风在赤眉日久，除了樊崇这层关系还有卢风扬，说不定在赤眉军也有一些未知的支持者。罗敷想赢就必定将自己的优势扩大。
　　还有一件，当日卢风扬之子卢有梅卧底在夜听潮身边，如果不是她识破他的阴谋，也不会被夜听潮杀死。卢风扬知不知道这层关系？
　　不会。罗敷仔细推敲然后摇头。卢风扬不知道此事的可能性为大。夜听潮杀死卢有梅之日只有吉祥做为通传之人在旁，另有就是夜戈。这两人妥帖得很，又对夜听潮忠心耿耿，绝不会将此事传出去。如此她便安全了。
　　罗敷楚楚可怜地迎上月如风：“姐姐在此，敷儿这里给您行礼了。咳咳。”说着就要起身，却娇弱无力瘫软在身旁侍女的身上。樊崇慌忙上前：“敷儿可还好？”
　　罗敷迎上樊崇焦急的目光，深情款款道：“这风寒好生厉害，敷儿身上竟一点力气也没有。”罗敷面对樊崇之时多是义正词严，一脸拒绝，像现在这样温柔多情娇弱无力的样子何曾有过？直看得樊崇既心疼又动容，忙唤卢风扬：“快，快为敷儿诊脉！”哪里顾得上月如风此刻的表情？
　　月如风对于卢风扬本来就关系特殊，非主非仆又算不上朋友，只能说利益上的同路者。罗敷猜想他们走到一起多半因为卢有梅之死，卢风扬想借月如风的手报仇；而月如风就利用卢风扬让夜听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夜听潮最终还是没死，多半因为月如风还对他留有旧情。罗敷知道，如果自己猜的没错，那么卢风扬必然对月如风没有完全信守承诺而心怀不满，如此自己就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看着月如风被冷在当场，卢风扬也是有几分同情，却不能对樊崇的话充耳不闻。踌躇片刻，卢风扬一挥手中的金色，直直向罗敷左腕上缠去。罗敷心想好高明的手段。夜听潮两次受挫，一次在刘林府上与她成亲之时，一次在水榭小筑她生产之时，都是拜卢风扬所赐，现在看来此人果然有不凡之处。
　　月如风一看卢风扬和樊崇都偏向罗敷一边，顿时气炸了肺，指着樊崇道：“你，你忘恩负义！如果没有我，你如何能取得赤眉兵权？！如何能得到赵王令？！你不是说永远爱我吗？现在竟然被这个贱人勾去了魂！她有什么好，你和夜听潮都瞎了眼，喜欢她？！”又指向卢风扬道：“如果不是我，你有办法为儿子报仇，让夜听潮生不如死吗？现在这样的时候你不帮我反帮她！”
　　罗敷只道月如风和樊崇勾结，但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情人关系！一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夜听潮，却又和樊崇搞在一起；一个背叛原主，利用情人关系得到赤眉军权和赵王令，又恬不知耻地说爱自己。她微微皱眉，用力地掩饰对两人的厌恶。
　　樊崇见月如风大骂不止，甚至抄起随从腰间的长剑，就要向罗敷砍去。樊崇一把抓住月如风的手，夺过长剑，用力一推月如风便倒在了地上。月如风金钗落地，长发凌乱，姿态劝无。樊崇对侍从道：“我樊崇与你并无瓜葛，竟敢口出狂言！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卢风扬为罗敷诊完脉，道：“秦小姐的风寒并无大碍，身子虚弱乃是长途劳顿所致，静养就是。”转身对侍女道：“随我去取药，为秦小姐煎好补身。”
　　卢风扬正要出帐，罗敷忙道：“多谢先生为罗敷费心！”卢风扬回头对罗敷礼貌性地笑笑。此刻身份不同，他是座上宾，而她有可能是未来的主子，他不得不拿出应有的礼仪。
　　樊崇令人服侍罗敷服了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她休息静养，特别是月如风。如此，罗敷在帐中休息了一天。次日清晨，樊崇又来探望，罗敷道：“卢先生真乃神医，吃了他的两副药敷儿顿觉身子轻健许多！”樊崇一听也是高兴非常，罗敷趁机道：“大人昨日不是想与我接风吗？我今天已大好，何不改在今天？”罗敷见他脸上似有不解，道：“大人，赤眉千里迢迢由长安来到陇南，大军劳顿难免有怨言，何不趁机大宴诸将收拢军心呢？”
　　樊崇这才没了方才的疑惑，一喜：“敷儿说的是，收买人心从来到是让上下效命的最好招数。”
　　罗敷点头：“那，就定在今日正午好了。”樊崇问：“为何定在正午？军宴不应该是在晚上吗？”罗敷娇笑嗔怪：“男人就是男人，定然不会为他人考虑。——如今乃是深秋，夜色深沉阴冷，到时大家怎能玩得尽兴？倒是正午温暖。这陇南太平无事，正午饮酒作乐，一直耍到下午岂不痛快？晚上尽让他们散了睡个好觉。”樊崇道：“还是敷儿想的周到。”
　　罗敷又道：“大人领我去卢先生帐中，我要特地谢谢他，今天的宴会务必要让卢先生参加才是。正好我也出去疏松下筋骨。”樊崇为难道：“这……”罗敷：“有何不可吗？”樊崇道：“只是今天卢先生有事，恐怕马上就要出营。”
　　罗敷心一颤。——什么事，早不出营晚不出营，非要选在今天，选在为夜听潮续命的日子？难道他也看出了大堡山风水非比寻常，又计算出今日乃是十年之内阳气最盛的日子？！
　　罗敷道：“大人，我在这军中本来就不认识什么人，只有你和卢先生对我好。如果他不参加，你又要照顾众将，敷儿岂不形只影单？到是再让月姐姐出来取笑我一番，好生没意思。我还是不去了。”说着装作恼了甩袖转身，坐在榻上背对樊崇，只是不言语。
　　樊崇道：“那好吧，我们马上去卢先生帐中，兴许他还没有出发。”罗敷转嗔为喜，道：“还是大人疼敷儿。”樊崇哪里受得了这个？见罗敷娇态可掬，伸手就要将她抱住。罗敷敏捷闪开：“大人，莫不是忘了我们先前之言，又要将敷儿当做轻薄之人不成？”一言说得樊崇泄了气，只得道：“好吧，我定然马上去取长安，到时马上迎你入主椒房殿！”
　　罗敷随樊崇到卢风扬帐外时，卢风扬正整装待发。除了他，还有随从的不少于千人的兵马正在列队等候。
　　罗敷和樊崇的突然到来让卢风扬吃惊不已，他警惕地看了罗敷一眼，被罗敷敏感地捕捉到，这让她更加坚定了留下他的决心。（石桥整理购买）
　　双方礼毕，罗敷拜曰：“卢先生，罗敷来此是专程道谢的。罗敷今日感觉身子大好，先生真乃神医啊。”卢风扬礼貌回曰：“秦小姐严重，既然樊将军要求，那么在下理应尽力。”
　　樊崇道：“本将军决定今日正午宴请诸将，也算是多谢诸将追随我来此。我已令人准备下了。敷儿点名要先生参加。”罗敷见卢风扬脸上多有为难，忙上前对他好一番恭维，表明自己诚意邀请之心。卢风扬对樊崇道：“非老夫不给将军和秦小姐面子，而是……”
　　罗敷知道他所忌惮之事非同小可，心下更是急切。忙对樊崇道：“大人，我作为你未来的夫人都请不动卢先生，看来卢先生果然是世外高人，不被凡间事所缚。”言语虽然轻柔，脸上却已显露愠怒。樊崇见此，对卢风扬道：“我知你所讲何事，既然探马早已报夜听潮已死，又怎可能死而复生？！先生多虑何甚？！先生非要前去，莫非还心念那柄什么天璇剑？！”
　　罗敷大惊，果然让她猜中，卢风扬怀疑端木善若会在今日为夜听潮行续命之术。所幸他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卢风扬何其厉害，凭借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将这诸多的关系联系到一起！
　　卢风扬道：“老夫并无私心……”
　　罗敷不及他说完，忙道：“哼，又提那薄情人做甚？！夜听潮即使不死我也会将他杀了，以解我当日邯郸、汉中所受之辱！”一番话说得卢风扬和樊崇信以为真。即使罗敷也因自己这话有三分动容，莫说旁人了。当日邯郸和汉中所发生之事，若是平凡女子，恐怕已死过十次不止，又有几人能有她这般聪慧逃脱，有她这般肚量原谅夜听潮？
　　罗敷见两人似为所动，又对卢风扬道：“先生莫不是喜欢天璇剑吗？卢先生也许不知道，天璇现在在罗敷手中。”卢风扬听此表情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罗敷清晰看到他一条眉毛突地猛烈跳了两下。虽然事过多年，但他仍然很在意天璇！罗敷肯定自己的推断没错。
　　看见自己的话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罗敷敏锐地看着卢风扬：“如果先生不弃，罗敷愿将此剑献与先生。”
　　卢风扬终于坐不住，脱口而出道：“当真？”卢风扬梦寐以求的便是此剑，见罗敷要慷慨相赠，如何不开心？
　　罗敷胸有成竹地笑：“自然当真！稍候我就亲自给先生送来！”说罢就要回帐。樊崇道：“敷儿一片诚意，今日宴会卢先生再拒绝就休怪我樊崇翻脸了！”说着小心扶上罗敷，甩袖离开。
　　罗敷与樊崇两人一软一硬，卢风扬如何再能拒绝，无奈对随从道：“让大家各自回帐，不去大堡山了。”心想但愿他所有的猜测都只是他的多心。

　　九十○、中毒

　　罗敷答应卢风扬将天璇剑稍候亲自奉上，俗语道拿人的手短，卢风扬对于参加午宴一事再无法拒绝。
　　罗敷满意地看着自己创造的这种局面，虽然要舍弃天璇，但却为夜听潮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又拉拢了卢风扬，天璇的牺牲不可谓之没有价值。罗敷坚信即使端木善若也会理解她的这种做法。
　　正午时分，宴会开始，罗敷巡视全场，她与樊崇坐在正位，卢风扬坐在左侧的首位，其他都是些赤眉的将领。罗敷笑问樊崇：“怎不见月姐姐？”樊崇一提月如风，脸色有几分不好看，对罗敷道：“她那般对待你，敷儿何故再提她？”
　　罗敷娇弱万分，脸上若有还无飘过一丝伤感：“大人，我与月姐姐本是同命相连，我们同为一个男人所伤，又……又都情归于大人，怎不让罗敷有惺惺相惜之意？”一言说得樊崇心猿意马，对罗敷更是喜欢得不得了，道：“既然敷儿如此说，我让人将她请来。就怕她在此会出言不逊，倒时又要委屈了敷儿。”
　　罗敷摇头：“敷儿不是肚量狭小之人，几句恶言能耐敷儿如何？”樊崇看着眼前女子，脸上欣赏之情更盛。
　　月如风被安排在卢风扬身侧，而不是樊崇。她与樊崇虽然渊源已久，关系特殊，但樊崇从未在众人面前承认过这层关系。月如风见罗敷与樊崇并肩坐着，罗敷脸色如春花秋月般风华无双，心中怨恨更盛。罗敷见她如此只装作浑然不知。
　　樊崇首先向众人致辞，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又道：“今日除了酬劳各将士，还有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三日后大军将重返中原，届时一举拿下长安，我与众将士共享大好河山！”众将一听此言，都是起身离榻，恭敬排成两排，拜曰：“万岁万岁万万岁！”樊崇站起来接受众人跪拜。
　　罗敷坐在樊崇身侧，见众人起身，也随之起来，又见众人下跪让她左右为难，她如何放下身段去跪自己的仇敌，一个乱臣贼子？但下跪似乎是这样情形下的大势所需。罗敷心乱如麻，一咬牙屈膝跪下去，却被樊崇一把拉住，重新站直。樊崇接着对众人道：“待我取了江山，将立秦氏之女罗敷为后。”
　　众人一愣，交相看了看，忙道：“千岁千岁千千岁！”罗敷轻笑与秋风间，接受跪拜。见众人之中只有卢风扬虽跪拜但仍旧一副不以为然，另外月如风愤恨地抬头看着春风得意的罗敷。罗敷轻笑，挑衅地回应她的眸子。
　　礼毕，众人随意行乐，樊崇去与众将敬酒，罗敷拿着酒杯来到月如风面前：“姐姐，敷儿敬你一杯。”就在月如风压抑许久的愤怒一触即发之时，罗敷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
　　月如风往罗敷脸上啐道：“无耻的小贱人！凭你也配向我敬酒？”
　　罗敷笑：“姐姐还生敷儿的气吗？敷儿倒是着实不知哪里得罪过姐姐呢。这样，就让敷儿敬姐姐一杯，从此我们姐妹同心伺候大人。”说完仰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罗敷：“该姐姐了。”
　　月如风冷哼：“谁跟你是姐妹？你爱饮酒就将我这一杯也喝了！我看你个小贱人能放荡到什么地步！”
　　罗敷也不生气，真的将她手中的酒杯接过，又仰头饮尽。罗敷放轻声道：“放荡也好，清高也好，敷儿是赢了姐姐不是吗？”说完有意无意地看向樊崇。如今在赤眉她才是被他承认的未来妻子，而她月如风又算什么？
　　看着樊崇，想起刚才他的一番话，月如风恨得眼睛发红。她辛辛苦苦跟他千山万水，最好他竟然宣告天下要娶一个自己的仇人！月如风终于爆发，起身，伸手就像罗敷脸上掴去，口中骂道：“你这贱人好不要脸！”
　　“啪”的一声，耳光落到罗敷脸上，如此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张望。罗敷不怒反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对月如风道：“姐姐，你中计了。”话毕，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樊崇被这突然的一幕吸引住目光，正不知发生了何事，突然见罗敷栽倒于地，忙上前将她抱起。樊崇：“敷儿，敷儿！”几声呼唤不见罗敷丝毫反应。樊崇抬头问曰：“怎么回事？”有在月如风附近的将士见樊崇如此紧张罗敷，只怕与自己牵扯上关系，都道：“属下只见秦小姐前来敬酒。”“方才秦小姐正与月小姐攀谈。”“月小姐对秦小姐掌掴，然后秦小姐就摔倒了。”……
　　樊崇恶狠狠地去看月如风：“你干的好事！”月如风惊诧万分：“不是我，这……这是那贱人的诡计！”樊崇哪里还会理会月如风的说辞，道：“将此人拿下！”又对近前的卢风扬道：“请卢先生快为敷儿诊治！”
　　卢风扬上前，接过罗敷的脉相，草草把完，道：“快将她抬入帐内。”樊崇也不用她人，将罗敷横抱起来，快步向帐内走去。
　　卢风扬令将罗敷放平，细细分开她的头发仔细寻找。樊崇：“先生这是……”卢风扬不答。过了一会，卢风扬手中突然多了一支银针，细如牛毛。他将银针递与樊崇道：“正是此物让秦小姐突然昏迷。”
　　樊崇拿起银针仔细端详，问曰：“此是何物？”卢风扬道：“无影针。此物是夜氏门下东方龄的暗器，犬子在夜府时，他说过只有月小姐曾向东方龄求教过此针的用法……”这话再明了不过，是想将罗敷昏迷的责任引到月如风身上。
　　樊崇大惊：“果真是她！来人，将月如风这歹毒女人给我绑过来！”一面发号施令，一面询问卢风扬：“中了这针可还有救？”
　　卢风扬暗自摇头：“老夫暂时并无解救之法。”樊崇急曰：“连卢先生都没有解救的法子！难道就让敷儿如此昏迷下去？”
　　此刻月如风被带上来，樊崇愤怒地冲过去，对着她便是两个耳光，只打得月如风唇角渗出了血丝。樊崇：“你这个阴毒的女人！先是害自己的丈夫，现在连敷儿这样的女子你都不放过！她对你一再隐忍，你如何能下得了毒手！快说如何能让敷儿醒来，否则我杀了你！”
　　月如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樊崇，直恨得眼红，骂道：“这个贱人死活与我何干？！如果不是你，我怎会背叛夜听潮？你凭什么骂我？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才是最无耻的小人！”樊崇被骂得愤怒，又见罗敷无法醒来心内焦急万分，对下人道：“给我打！直打到她说出救治之法为止！”四人上前将月如风摁倒抓紧了，另有一人举起军棍毫不含糊地打在月如风身上。
　　月如风本是较弱无比的身子，哪经得起这个？板子刚刚落在身上，口中已大骂不止：“樊崇你个下贱胚子，如果不是我月如风，你还只是夜氏手下的一条狗！你竟敢打老娘，你不得好死！……”口中污秽之语不断，令人无法入耳。月如风见站在一旁的卢风扬，道：“卢先生，快替我杀了樊崇小儿！”
　　卢风扬见屁股已然有血迹开始渗出的月如风，眼中丝毫没有同情之意，冷冷笑道：“月小姐，你还是从实道与将军听到底你的无影针上所淬何毒？为何小小一根针竟让秦小姐昏迷不醒？你如果不说，别说老夫，任谁也救不了你的。”
　　月如风听得瞠目结舌，先是不敢置信，然后痛彻心扉：“什么无影针？卢风扬老儿，你污蔑我！我月如风待你不薄，你竟然见死不救！卢风扬，你个老不死的！”
　　卢风扬轻笑：“小姐何故嘴硬？做便做了。天下间谁不知唯有你恨秦姑娘最甚，而且无影针除了东方龄，只有你学过。东方龄不在此，不是你更是何人？”
　　樊崇道：“看来你还不知死，给我加大力道！”说话间月如风已被打了三四十军棍，屁股早已一片殷红。起先还骂樊崇无情，卢风扬无义，渐渐也就没了声音了。下人回道：“大人，她昏死过去了！”
　　樊崇心中烦闷，眼中只有昏迷的罗敷，哪还顾得上月如风，怒道：“拖下去！”殷切看着榻上的罗敷。
　　至次日清晨，樊崇仍然未离罗敷左右，但终归还是没有解救之法。本来心中郁闷难当，谁知罗敷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剧烈咳嗽几声。樊崇慌忙上前：“敷儿，你醒了！”谁知罗敷又咳几声，直吐出几口黑血来，喷得满地都是！然后也不及睁眼，人又昏死过去。樊崇大惊，上前去探罗敷鼻息，较之昨日又微弱几分。樊崇对侍女道：“快去请卢风扬！”又道：“将审讯月如风的管事叫过来！”
　　卢风扬到了营帐，一诊断之下也是吃惊：“将军，如果月小姐再不道出解药，恐怕……”樊崇忙问：“恐怕怎样？”卢风扬道：“恐怕秦小姐命不过今晚。”
　　此时审讯月如风之人帐外请见，樊崇宣入：“说了没有？”管事摇头：“月小姐抵死不招。她说……”樊崇问：“说什么？！快讲！”管事战战兢兢道：“她说，她恨不得秦姑娘马上就死，怎会救她？她还说……还说恨不得将军也……”
　　樊崇自然知道管事不敢讲的是什么，震怒曰：“杀！给我杀了她！”管事答曰：“是”正待走出营帐却又被樊崇叫住：“慢。还是再等等。”月如风跟随他时日不短，如果没有她，他樊崇确实不可能有今日。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虽然是野夫妻，但毕竟还是有些情分。樊崇一下陷入了彷徨。
　　此刻给罗敷把脉的卢风扬突然道：“大人！秦小姐她……”樊崇问：“敷儿怎样？”卢风扬道：“秦小姐中的并不是毒，而是蛊！”

　　九十一、蛊术

　　卢风扬道罗敷中的并不是毒，而是蛊。卢风扬道：“没想到月小姐如此高明的手段，竟然连老夫都瞒了。秦小姐头上的这根银针分明是月小姐所设的疑兵，目的就是想耽误为秦小姐诊治的时间。”
　　樊崇看着躺在榻上的罗敷，自有一番倾城之姿，脸色却苍白如纸，更惹人心生怜爱。樊崇忙问：“那么卢先生，你所说的蛊是何物？（石桥整理购买）可有解？”
　　卢风扬度步沉思一番，停下脚步，又仔细诊断罗敷脉相，扫一眼罗敷所吐出之物，道：“蛊多为人工培养的毒虫，常见的有蛇蛊、金蚕蛊、篾片蛊、小儿蛊、泥鳅蛊、疳蛊等等。蛊主借助特殊的方法将毒虫培养，下到宿主身上。蛊虫进入宿主体内就会慢慢将宿主的内脏吃尽，直至宿主死亡。”樊崇听得目瞪口呆：“月如风怎会知道如此邪门的妖术？”
　　卢风扬：“将军且听我讲完。——蛊术乃是蛮夷之术，多见于南方偏远的苗族聚居地区。蛊术还有个特点，就是只传女，不传男。蛊虫寄附在女子身上，此女子便时蛊主，又被称为‘草鬼婆’。据老夫所知，月小姐乃是其父娶苗族之女所生，所以她掌握此术并不奇怪。”
　　樊崇对卢风扬道：“我这就令人加强审讯月如风，让她解了敷儿身上的蛊术！”
　　卢风扬轻笑摇头：“审讯是没用的。依老夫所见，秦小姐中的乃是蛊中最毒的金蚕蛊……”樊崇问道：“金蚕蛊？”卢风扬道：“对。通常所说的以金蚕为蛊，能战人之生，掇其魂而役以盗财帛，富则遗之，故有嫁金蚕之说。 民间传说，金蚕盅性喜洁净，凡养蛊人家家中尘埃绝无。金蚕极有灵性的，它能帮主人害死仇敌，又能使养蛊人发财致富。而月如风所培植的金蚕蛊又与普通的不同，她恨秦小姐入骨，已在蛊上施咒，让金蚕蛊以牺牲自己为手段，定要断送了秦小姐的性命才罢手！秦小姐中了此蛊，必然胸腹搅痛，肿腹如瓮，然后吐血而死，刚才秦小姐吐血便是个征兆。此蛊不解，秦小姐吐血的频率就会加快，如此吐下去，秦小姐不足半日便将身亡。”
　　正说话间，罗敷突然又从昏迷中醒来，如方才一般，不睁眼、不说话，吐血数口便又昏过去。樊崇大急：“就没有解了吗？！卢先生，你是天下奇士，定然有什么方法的！”
　　卢风扬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方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怕将军做不出啊！”樊崇忙问：“什么方法？”卢风扬为难道：“蛊好除，咒难解。金蚕蛊只要让老夫在秦小姐身上导以草药，辅以银针，就可将蛊去了。但是蛊上的咒……除非杀死下蛊之人，否则，金蚕蛊定然会依从蛊主的命令，与秦小姐同归于尽！”
　　樊崇听完愣在当场。要杀死月如风才能救罗敷的性命吗？他先前已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如今又要动杀她的念头，自己对月如风着实愧疚。可是……看看榻上的罗敷，这样一个绝色倾城聪颖无双的女子，怎能无辜被人害死？这岂不是太暴殄天物？得到这样的女子是他最大的追求，没了罗敷，他取天下何用？又能与谁共享呢？——既然自己已经辜负了月如风，那就辜负到底吧！
　　樊崇目光突然变得凌厉，道：“传下去，今日午时将月如风处斩！”“是！”军士领命离开。樊崇再看榻上的罗敷，心里已是轻松许多。他相信只有这样的决定才不会让他遗憾终生，无论如何他不能失去天下间最美好的女子！他对卢风扬道：“月如风一死，敷儿便无危险。请卢先生为敷儿救治吧。”卢风扬行了个礼，吩咐小童准备一应需要的药材和器具，开始为罗敷诊治起来。
　　午时时分，当月如风被拉去执行死刑之后，罗敷也缓缓睁开双眼从一整天的昏睡中醒来。水润的眸子里竟是懵懂，罗敷环视一周，虚弱地问身旁的樊崇：“大人，我怎么了？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好像大病一场一般。我不是正在大人设的慰劳午宴上吗？”
　　樊崇将先前发生之事全数跟罗敷讲了，对她温柔一笑：“敷儿，你醒来就好了。看来卢先生所言不虚，月如风果真是会使用污秽之术！”
　　罗敷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泪水瞬间脱眶而出：“你是说月姐姐死了吗？”樊崇点头：“她的死能换回你的命是值得的。”罗敷窝在被褥里嘤嘤哭泣，樊崇忙安慰一番。罗敷抬起头来：“大人，月姐姐跟随你时日也是不短，看在她为了敷儿牺牲的份上，你一定要将她厚葬。”樊崇点头同意，罗敷这才破涕为笑。
　　夜间，卢风扬求见，罗敷借故支开侍女，对他一笑：“先生，多谢你的合作罗敷才能除去大敌，日后得以安寝。这里便是天璇剑，先生尽可以拿去了。”罗敷说完，解开腰间的宽腰带，露出天璇剑鞘，她连剑带鞘一并解下来递与卢风扬。各取所需，两人相视一笑。
　　原来之前罗敷借午宴之名将卢风扬留在营中，许诺将天璇相赠与他。稍后罗敷亲自去见卢风扬，对他道：“先生也知道天璇乃是天下奇兵，它在罗敷手里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到先生手中恐怕就不一样了。罗敷愿以此剑相赠，想让先生为罗敷办一件事，也算公平吧？”
　　卢风扬问道：“什么事？”罗敷一笑：“昨日月如风如何对待敷儿先生也看到了，此人不除，罗敷寝食难安。”说到这里，罗敷仔细观察卢风扬脸上表情，一笑，接着说“当然，要除去月如风，罗敷并不需先生亲自动手，只是先生配合罗敷演上一出戏而已。”
　　听罗敷如此一说，卢风扬起先犹豫，但一想月如风与自己非亲非故，只是因为要除夜听潮之事才走到一起，可对方并未依照约定除去夜听潮，白让他错失了良机。杀子之仇不能报，让他如何不恨？杀了她对他并无损失，可他却能得到天璇，何乐不为？
　　罗敷见卢风扬似有所动，忙趁热打铁道：“而且，呵呵，如果卢先生能帮罗敷铲除月如风，敷儿还有一份大礼献给大人（指樊崇）与先生，——罗敷有办法让夜无忧、夜无忌两人说出赵王令的秘密。”罗敷故意牵扯出赵王令，意图除了增加自己在卢风扬面前的筹码，另外最主要的，她想通过此事与夜无忧两人取得联系。
　　卢风扬一惊：“你真有方法？”罗敷先是一喜，卢风扬看来是信了，在诱惑面前人的理智和抵抗力往往低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她含笑点头。
　　卢风扬警惕道：“你为何如此慷慨？赵王宝藏都不能让你有所动吗？”罗敷又笑：“罗敷不是神仙，怎会不恋凡间物？宝藏我当然喜欢，但若被赤眉所得跟我自己得到有什么区别呢？樊大人对罗敷之意先生难道看不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樊大人不日攻占长安，登基称帝，我就是堂堂皇后。这天下都是我和大人的，何况一宝藏乎？”
　　卢风扬定定地看着罗敷，想从她眼中寻找破绽，可是她的表情如此滴水不漏，根本让他无从怀疑。卢风扬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与卢风扬达成协议之后，罗敷便更多了一层胜算。她在宴会对月如风百般挑逗，为的就是等她发作，将自己昏倒的罪名加在她身上。她们两人有隙这是整个赤眉军营人尽皆知的事情，只要罗敷在她身边出事，那么所有都不会往别处想，一定以为是月如风使得鬼。
　　为了安全起见，罗敷对卢风扬道：“大人对月如风还是存有旧情的，先生为我配的药只是让我昏迷，恐怕这样还不能让大人下手杀死月如风。所以，先生到时还要想办法为我暗中施针，让我口吐鲜血，届时先生便可对大人说我中了蛊……”
　　一切安排好，罗敷满意点头。如此连环计，量他樊崇绝不会让月如风生还。
　　卢风扬对罗敷道：“美人如蝎，秦小姐果然不负绝色的盛名。”罗敷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讽刺，淡然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虎哉？美人又有何过啊？”月如风就是一只猛虎，罗敷如果不除之，必然为她所图。如今罗敷在这赤眉军中本是步步惊险，她如何有精力再去处处提防月如风？如果没有夜无忧两人等着她救，也许她还愿意再与月如风周旋，但现在，恐怕她必须如此选择了。
　　除去了月如风，罗敷下一步便是要顺利见到夜无忧两人。为了不引起樊崇的怀疑，她不能主动提出去见他们。原本觉得还要等卢风扬的提议，谁知樊崇倒是先向她开口了。
　　樊崇见罗敷身体大好，欢喜非常。樊崇道：“敷儿，你既然无事，我们明日便可返回长安。”
　　罗敷大惊，这么快？她要随赤眉离开陇南了吗？可是现在夜听潮怎样了？他复活了，还是……还是……罗敷心痛得厉害，为何现在听樊崇说“长安”两字，她好像有经历生离死别的感觉？这是所谓的不祥的预兆吗？罗敷道：“可是，大军已经取食完毕了吗？我们有能力一举拿下长安吗？再出现上次的情况可怎么办？”
　　樊崇笑曰：“敷儿不用担心，大军已收缴了足够三月的军粮。这次前去长安定然要图个长久。只是……”罗敷忙问：“只是什么？”
　　樊崇温柔道：“只是如果现在能让夜无忧两人开口道出赵王令之迷，找到那笔宝藏，那么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罗敷心内觉得好笑，樊崇的温柔里面又有多少真情意？他此番话分明是想让自己帮他解开赵王令之迷。不过正好，她也正想如何去见夜无忧两人呢。罗敷顺水推舟地说：“敷儿愿一试，看能否让夜无忧两人开口。”

　　九十二、洞房

　　罗敷在赤眉军中周旋了许多日，本来已经抱定要理智处之的态度，她步步为营，慢慢经营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可是当她迈进关押夜无忧两人的营帐时，她的理智自入赤眉之后第一次崩溃了！
　　罗敷的眼泪瞬间便模糊了双眼，这眼前两人真的是曾经气若谪仙的夜无忧和夜无忌？只见他们长发散落，脸色煞白，一看就是失血过多所致。双手被反缚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虽然穿着崭新的曲裾，但上面尽是从身子里渗出的血迹，一看便知，这衣服是樊崇知道她要前来而刚刚为两人套在身上的。
　　罗敷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顾不得什么大局、理智，上前一把扯开夜无忧对上身，一条条狰狞的血痕看得罗敷触目惊心！
　　夜无忌开口道：“敷儿，你怎会在这里？”语气中尽是殷切之情。夜无忧眼神之中亦是充满关切，轻声对罗敷道：“敷儿，知道这是龙潭虎穴，为何还要来闯？”罗敷放开夜无忧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看着自己的亲人受如此大罪，试问谁人怎能坦然？从他们语言中的关切罗敷知道，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信任，即使这样的情形，他们对她也无半句质问。
　　罗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从随从之人腰间抽出一柄长刀，将夜无忧两人身上的绳索斩断。随从大惊，吓得跪到地上：“秦小姐，这恐怕不妥！？”
　　罗敷怒目以对，恨道：“妥与不妥，用得着你这小厮多言？”她指着身后夜无忧两人：“你们将他们折磨至此，只差没要了他们的性命，还指望他们可以反抗吗？”说着将手中长刀扔向一众人群“都给我滚！”。吓得众人在地上一阵好爬，慌忙躲过。对于罗敷，他们只能躲，而不能打。慰劳宴上樊崇的话他们都听得清楚，罗敷已经被他确定为未来的将军夫人，有朝一日樊崇拿下长安，她还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他们如何敢动？
　　罗敷也知道狐假虎威的道理，但此刻即使没有樊崇的原因，她同样控制不住自己要发作。罗敷道：“还不滚？！”说着也不顾自己的坠地长曲裾行动不方便，抬脚就向众人踹去。也不管踹到的是谁，自己只管发泄心中的痛恨之情，眼中泪水不断涌出落到地上。众人见状，只好行礼退下。罗敷走出营帐，见有人正附在帐外偷听，一并赶了走。
　　罗敷进账，扶两人在矮榻上坐下，问道：“公公，伯父，你们受苦了！”三人想起一路走来，坎坷万分，无不黯然。夜无忌悔恨道：“都怪我用人不淑，竟将豺狼一手扶植至今日，使夜氏基业尽毁在我的手中！”夜无忌说完已是老眼婆娑。
　　夜无忧见大哥伤心，道：“大哥何必自责？夜氏基业毁了可以再建，只要我们还留有性命。”说到这，夜无忧两人忙问夜听潮的情况，罗敷将自己在大堡山奇遇端木善若的事与他们说了，又提到自己如何巧妙地将卢风扬留在了营中，如何与其联手将月如风除去。
　　夜无忧道：“端木大哥之能非凡人可揣测，他定能助得听潮还阳！”夜无忧的话让罗敷更增添了几分信心。如今的她已打定主意，一定平安救出夜无忧夜无忌两人脱身。到时，如果夜听潮平安醒来，自己可以无愧于他；如果他……如果他真没有与自己做夫妻的缘分，先她而去，那么她定然会追随与他，绝不偷生！
　　夜无忧又讲起当日在护送罗敷去长安的途中，突然想到樊崇有可能是赤眉的内奸，于是匆忙返回汉中。但是自己回去时已经晚了，樊崇已经将夜无忌控制，并取得了赤眉的兵权。夜无忧去牢中救兄长，却又自投罗网也被樊崇所擒。这些经历讲起来，竟然与罗敷当日所猜测的丝毫不差。
　　夜无忌道：“如果不是樊崇妄想知道赵王令的秘密，定然早将我二人杀了！他以为严刑拷打可以让我们说出秘密？哼，樊崇太低估我夜氏子孙了！”夜无忧道：“大哥，经过如此多的波折，你难道还不放弃夜氏称帝的愿望？”夜无忌沉默片刻，终于道：“夜氏不是无称帝之力，而是苦无称帝之人！”
　　罗敷点头：“伯父恕敷儿之言，你方才所言极是。我知道你是想让听潮完成称帝大业，可听潮秉性你们也知道，他可以为王，但决不可称帝。况且敷儿以为，赵王如意当初将财富和亲卫送出夜氏，隐藏在赵王令之中，目的无非是怕夜氏势力太大，有称帝之心。况且现在放眼天下，刘秀顺天时、得人心，他还是刘氏子孙，与夜氏一脉相承，夜氏为何不相助与他呢？”
　　夜无忧赞同道：“帝业之路并未为夜氏带来福祉，而是屡屡将我们至于死地。大哥，你难道还不明白先祖如意之心？”
　　让罗敷欣喜万分的是，夜无忌竟然微微的点了点头。看来即使他没有完全想通，也开始慢慢接受和认同了。
　　罗敷并不是非要坏自己的相公和婆家的大事，而是她能洞察此事之中危机重重。以夜听潮的性子如果称帝，内不可网络人心，外则无法对抗强敌。届时他岂不成了众矢之的？而夜听潮也不可能听命于何人，甘心听人使唤。罗敷心想，如果夜听潮真的可以放下江山，那么她愿意洗尽铅华，与他带着开儿一起海角天涯。
　　罗敷道：“我定然会想办法带公公和伯父离开这里！”夜无忌道：“没用的。我两人都中了卢风扬的七香毒，浑身无力，武功尽失。仅凭你一人之力恐怕还没救出我们，已经身份暴露。”夜无忧也点头：“是啊敷儿，你不要以身犯险，你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们夜家才有希望啊！不要忘了，听潮和开儿都不能没有你。”又是卢风扬，害夜听潮和自己的是他，害夜无忧和夜无忌的也是他，他到底欠夜氏多少债？！卢风扬如同伥鬼一般，时刻在恶人身边充当着助纣为虐的角色。
　　罗敷道：“不！我一定要救你们出去！”偷偷扭身去擦泪。夜无忧两人对她的关怀让她感动，可是如果没有了父亲和公公，夜听潮会原谅她这个妻子吗？如果没有了爷爷，开儿会原谅她这个母亲吗？罗敷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弱女子，现在的眼中只是责任。
　　正当三人讨论间，樊崇带人冲进了营帐：“敷儿，你在做什么？”罗敷眼中尽是隐忍的疼痛。此人如此残害自己的家人，可她还要对他委曲求全，这怎不让她倍感侮辱，疼痛难当？罗敷冷哼：“樊崇！怎么说夜氏都有恩与你，你竟然如此对待他们？！你恩将仇报，禽兽不如！”
　　樊崇没想到罗敷竟然如此指责自己，相比之前温柔的罗敷，莫大的反差让他一时竟忘了如何回答。
　　罗敷见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甩袖出了夜无忧两人的营帐，径直向自己帐中走去。樊崇随后而至，试探性地对罗敷道：“敷儿，（石桥整理购买）你方才是……”罗敷眼中怒色未消，背对着他冷冷道：“大人让我去探寻赵王令的秘密，我自然先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才行。”
　　樊崇脸上亦有疑惑之情。自己对罗敷是否太过放心了？这几日的时间，他一直沉浸在她的温柔多情之中无法自拔，他一直将她当做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可是他忽略了一点，她并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曾征战军中，甚至为刘秀兄弟创下帝王之业！前日间罗敷突然中蛊，他因此将月如风杀掉，然而罗敷又突然痊愈，这不能说不可疑。
　　樊崇望着罗敷娇俏的背影：“敷儿真的只是为了帮我探寻赵王令之迷？”罗敷语气中仍然难掩生硬：“自然。否则还能有什么？”樊崇若有所思：“你不会是还在挂念已死去的夜听潮吧，因此爱屋及乌恨我如此对待夜无忧和夜无忌？”
　　罗敷勃然，眼中尽是夜无忧两人伤痕累累的景象，让她无法不恨：“大人不信我，可以不让我去，说这些却是什么意思？！”
　　樊崇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自然是相信敷儿的。不过我是怕敷儿太过善良被人蒙蔽。”罗敷猛然回头看他，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猥亵被她牢牢抓住，罗敷心内冷哼，问道：“你想怎样？”
　　樊崇定定地看着罗敷，伸手抓起她的手臂：“明日乃是大吉之日，宜婚嫁。我们先不去长安，在这世外仙境的陇南先成亲岂不是很好？那时我便信了敷儿！”说完转身离开。侍女行礼送他离开，樊崇吩咐道：“好好侍奉敷儿，明日她便是将军夫人，如果有差错你们都要陪葬！”侍女无不惊慌下跪，异口同声曰：“是！”
　　罗敷震惊地看着被樊崇掀起又放下的帐帘，心下烦躁非常。看来自己的意气用事已经引起了樊崇的怀疑，悔不该为逞口舌之快……
　　该怎么办？自己怎样先不去计较，如果樊崇对自己怀疑，她该如何去救夜无忧两人？
　　自樊崇放下话要与她明日成亲，她的帐篷便加强了警卫，被层层围住。罗敷几乎到了没有丝毫自由的地步。看来这次樊崇是来真的了！为何自己屡屡都被人拉去强行结婚？先是刘林，再是夜听潮，后是樊崇。
　　罗敷毫无退身之策，眼睁睁看着第二天来临，自己被强行套上了喜服、戴上喜冠。趁人不备，罗敷伸手就要将喜冠摘下来扔到地上，谁知突然被人锁住了穴道。卢风扬？罗敷恨恨地看着他，但却无法阻止他将手中的药丸塞到她的嘴里。罗敷倔强地挺着脖子，不让药丸咽下去。卢风扬又在她颈间一点，她已身不由己张大了嘴巴，药丸顺势滚入腹中。
　　罗敷刚要开口问自己吃的是什么，却发现意识开始变得迟钝而模糊，好像无法掌控这副躯壳一样，只能听从卢风扬的安排向左向右，往前走，去拜天地，然后入洞房。
　　樊崇好像很高兴，被众将请去饮酒，来者不拒的样子。罗敷迷迷糊糊地被侍女扶到喜榻之上躺下，眼泪一颗颗滴在喜被上，连泪水也好像喝醉了一般。罗敷尽是无助地想动弹下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无力。难道自己真会这样在半醒半醉间与樊崇入了洞房？罗敷痛苦摇头，眼泪开始流得更凶！
　　恍恍惚惚，罗敷感觉突然进来一个人影，来到她身前，对她仔细审视一番。罗敷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但自己的眼睛根本无法聚光到一点，更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只见那人在她颈后一点，她的意识彻底丧失，这一刻，恐惧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如此清晰深刻。
　　当罗敷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软榻之上被人褪去了衣衫。罗敷有片刻的失神，看着□的自己又恼又羞，木然地抬眼，看见软榻之侧有一柄长剑。也不急细想，她探身拔下那柄剑便向自己的颈项抹去！

　　九十三、温泉

　　罗敷以为自己已被樊崇所辱，抽出一柄长剑便向自己的颈项抹去！剑气逼近，一股凌烈的清寒让罗敷片刻停顿，泪水滴落在剑身之上。自己来到这陌生的时空，经历了别人几世都经历不了的生死，难道真要得到这样结束自己？但也只是片刻，罗敷再度提起长剑，凤眼一闭，割向自己。
　　“当。”一声清脆的响声打落罗敷手中长剑，罗敷猜是樊崇之人不让她就死，也不看来者是谁，伸手捡起榻上的剑又要自刎，那人却瞬间来到她的身边，牢牢扼住她的手臂。
　　这味道？如何温甜，如此熟悉，如此……蛊惑。罗敷不经意看到榻上躺在的一支竹简，这不是夜听潮擅用的暗器？她惊讶抬头，夜听潮披着月白长衫，胸膛半裸，站在她身前。罗敷惊得张开嘴巴，不由松手，长剑落地。
　　夜听潮将她拢到自己的胸膛。他眼中有怒气，手下便力道十足，怪她为何如此轻贱自己？但他更多的表情却是快乐，倔强如罗敷，这样的女子总是让他又爱又气、欲罢不能。快乐，这是他此刻的心情。他夜听潮竟然因为这个女子而有了如此单纯的感受。想到这里，他突然邪魅地放声大笑，惹得正在哭泣的她一阵粉拳。
　　眼前的真的是夜听潮？他复生了？这是不是梦？不管是事实还是梦，她都不要醒来，她环绕在他腰际的手也不要放开！永远不要！即使是梦，这一刻她也是快乐得永世难忘。就让它是梦又如何，她在他怀中不是吗？哪怕只有片刻，对她来说已是永恒。
　　听潮，就让我这样抱着你永远不要松开。不要。就让你陪我永远梦下去吧。
　　“夜公子，早膳准备好了。”小童的声音打断了罗敷的思维，这是善若居的林儿在说话！她惊喜地回顾四周，这布置并不是赤眉大营的军帐，而是善若居她此住过的房间！——这一切竟然是真的？那么她昨日并不是被樊崇所辱，而是被夜听潮……罗敷脸上飘过一层红晕。
　　背对着门口的夜听潮身上染了一身霞光，如天神一般恩泽着她的心。“去吧。”夜听潮简单利落地打发走林儿。他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的炽热与感动，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又从榻上扯下一方干净素纱盖在她身上，转身出了寝房。
　　罗敷随夜听潮踏绿飞花一般出了善若居，他的武功何时恢复的？罗敷忍不住开口：“你的武功……”他轻笑，俯下身来，将她的话含在吻里。罗敷闭眼，一颗泪已温柔滚落。就这样享受他的甘甜，依偎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处更温暖。
　　大堡山原是钟灵神秀的幽静之所，两人飞行在山林间更如神仙一般悠然自在。山上有地下活水，出口形成一幽潭。如今本是深秋，但此处四周竟是绿色如璧。泉水时有水汽升腾，衬托得山色更是如化境一般。罗敷被身畔良人、眼前佳境迷醉，只感觉忘了今夕何夕。
　　夜听潮伸手扯下她身上的素纱，惹得罗敷一声惊唤：“听潮。”一脸娇羞令万物迷醉。
　　夜听潮只笑不语，只将她放入水中。罗敷搂着他的脖子只是不松手：“敷儿……不会水的。”说完又将头深埋在他的怀中，夜听潮只得与她一同下水。罗敷将自己拦在他身上，试探性将脚往下伸，幸而，竟是温泉！不光温度适中，连深度也只是到她胸部，刚刚好的样子。
　　罗敷站稳了身子，背对着夜听潮，只趴在潭边的绿壁上，道：“这四周为何都是干净树叶？什么叶子如此碧绿肥厚？”这些叶子难道是他一片一片为她收集，又一片一片为她洗净摆放在了这里？
　　夜听潮仰天长笑：“多日不见，你真要跟我讨论这些吗？”
　　罗敷微微侧头，如今自己与他赤身站在这温泉里，她是避无所避，逃无可逃，让她可以跟他说什么？一颗清泪滴在温泉里，将此处的幽静细细搅乱，让她心如撞鹿般无法平静。罗敷道：“不讨论这个还讨论什么？讨论你为何一声不响丢下我母子去了水榭小筑？讨论你为何只身来到这大堡山上？讨论你为何‘临死’都不肯给我们的爱一个机会？讨论我对你的爱为何每每如此绝望？还是讨论我几次差点成为他人妇……”她的委屈他可知晓？她不求他知晓，只怪他为何弃她而去。
　　夜听潮从后面将她抱入怀中，声音充满疼痛：“敷儿，你知我不舍，知我不忍，知我心痛……”他吻她，将数月来的疏离都用吻去化解，将数月来的渴望都用吻来诠释。“敷儿……”他轻声唤她：“你可知……为了此时此刻，你的听潮……亦是忍世人所不能忍，为世人所不能为。”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于表达自己的人，他的掠夺性亦让他不必费心去表达自己。可是此刻，他正在用他曾经最不屑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爱。
　　她不知道他为了此刻的“复生”，为了与她再续情缘而付出的努力，但此刻她坚信他做了，为了她。而且他称自己是“你的听潮”！罗敷猛然转身，对上他如火的眼眸，那里面除了爱，就是狂热——全部属于她。罗敷不由迎上自己的唇，顾不得娇羞，只知道自己内心是多么渴望此刻的相拥。一个深爱着的女子愿天地为证，她愿意用生命去呵护与他的爱，他也亦然。两人此刻忘了世外的纷争，只深切他期望此刻的感受可以如四季如春的大堡山一样，没有凋谢的时候。
　　两人再回善若居时天已正午。端木善若等人善解人意地不去打扰他们。不管现在外面是怎样的混乱，不管面临的是如何严峻的形势，他们都愿意用尽全力为两人带来半日的闲暇。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端木善若、夜戈、东方龄，甚至夜无忧、夜无忌，都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都知道他们为了此刻的相聚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泪水，都理解他们爱得辛苦。
　　罗敷躺在榻上，不敢看身前的夜听潮。怕自己一个“不当”的眼神又换来他无尽的索求。他的武功已恢复，他对她的需要似乎又胜于往日，自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
　　夜听潮笑：“怎么，对你的夫婿如此冷落？”罗敷喊冤枉：“怎会冷落了你？恐怕是你打扰了我呢。”
　　夜听潮握着她的柔夷，仍然不忘品尝她胸前的香甜。看着她身上渐现的青紫，倒是几分自责，轻声问道：“可疼痛难忍？”手下的动作已放得很轻。罗敷温柔安慰他道：“疼是疼些，哪里会难忍呢？”
　　夜听潮邪气地笑：“也是，想给开儿添个弟弟妹妹，自然是要他母亲受些苦的。”罗敷给他一个白眼：“生孩子哪里像玩一样了？一个开儿你都不曾带过一天，还想再要一个让我再劳累一番吗？那可要看我乐不乐意。”
　　夜听潮：“你这是还在怪我了？不过……”说着又开始在她身上坏坏地摸索：“乐不乐意此刻可不是你说了算！”罗敷正要躲闪，这一日被他要了许多次，莫非要将自己吃掉不成？她可吃不消！
　　正当此时，门外林儿来传话：“公子，午膳好了。”
　　夜听潮一阵好恼！怒气道：“下去！”又道：“这不通事理的林儿，早晚要教训一番才识些大体！如果不是端木世伯的人，我早就代为管教了！”
　　看着他生气的样子，罗敷一阵好笑，发出咯咯的声音。按他的说法，被“管教”出来的人将会是什么样子？趁他扫兴，罗敷顺势从他身下逃脱，起身穿上衣服。自己昏迷前着了喜服早已被夜听潮扯下扔掉，如今房内为她准备的衣服竟是她以前的旧服。——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罗敷又是一阵失神。
　　与夜听潮一同来到善若居的正堂，一则用午膳，二则议论下一步的计划。罗敷一踏进大堂，发现除了端木善若和一旁站立的夜戈夫妇（如今夜听潮已醒，知道罗敷为夜戈、东方龄两人牵红线之事后，已令他们成婚，允诺等事后再择日补办一场隆重的婚礼。）之外，竟然还有夜无忧和夜无忌！两人虽然在赤眉深受重伤，但并无性命之忧，如今两人分别由小童侍候着坐在堂内。
　　罗敷冲进堂内，深切道：‘“公公！伯父！你们都平安！”说完已激动落泪。夜无忧两人亦是感叹，夜无忧道：“敷儿，为了我们夜家，让你受苦了！”她一个女子为了保证夜听潮顺利续命，为了救他们两人，而深入虎穴，差点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有这样的媳妇，他们还有什么所求呢？
　　夜听潮走到罗敷身边，将她轻柔纳入怀中。如今他已回到她的身边，他发誓，他决不会让她再独自承担！
　　其实夜听潮从未放弃自己，更未放弃过两人的爱。他知自己武功尽废性命难保，才准备去水榭小筑了却余生。在那里，他一面期待她可以寻他，一面又怕她到来。他已是不全之人，而她仍然是世间珍宝，他如何能忍下心来拖累与她？于是每日只在水榭小筑消极度日，最快乐的事也就是临江吹箫重温关于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在他最低落时温暖着他的心。
　　那时，他突然想到父亲夜无忧有好友端木善若隐居在陇南大堡山上，此人有通天地之能，定能帮助自己，于是立即决定起身。谁知东方龄同时诊断出了他已命不久矣。但为了对她的爱，为了最后一丝希望，他还是决定立即动身陇南。临行前，他怕自己一去不返，于是交待吉祥将水榭小筑的密室钥匙留给罗敷，里面尽留金银珠宝，以免她母子日后受苦。
　　夜听潮怀着一丝希望护住身上最后一口真气，终是见到了端木善若。但他以为以自己的状况，就连连大罗神仙也难以医治，这才交代端木善若去长安一趟，误导罗敷，以求她永远不要找到自己。
　　受夜听潮“临终”所托，端木善若一面令人为夜听潮建起墓室，布置墓前阵法，一面亲自赶往长安与罗敷相会……
　　夜听潮续命成功之后，立即安排张平尽调夜氏之兵前来陇南。
　　罗敷忙问：“张平大哥？他怎么也来了陇南？我当日被樊崇软禁在椒房殿中，派他去三哥军中求兵以攻长安，听潮是怎么联系到他的？”听到罗敷口中的“三哥”刘秀，夜听潮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看，搂着她的手不由暗暗用力。罗敷吃痛不过，差点呻吟出声。不过这次她可不会再像以前一般默默承受，而是以牙还牙，伸手在夜听潮小臂上使劲拧了一下。
　　罗敷没有呻吟出声，这次换成夜听潮了。被罗敷突然拧住，他忍不住大呼：“啊！”佯怒地看着罗敷：“你想谋害亲夫吗？！”
　　夜听潮这一叫一“骂”逗得在场的人无不哈哈大笑，特别是夜氏的两位长者。
　　端木善若道：“好了，潮儿、敷儿也不好光站着了，快坐下让林儿准备上菜吧。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端木善若说着狡黠一笑：“我们为了等你们两人，可是饿坏了。”言外之意两人在温泉和房内耽误时间太多。罗敷羞赧低头，夜听潮却脸色不变，罗敷直佩服他的好脸皮！
　　两人在夜无忧身旁坐下。夜听潮道：“夜戈、东方龄，你们也入座吧。”
　　两人一愣。夜戈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感动，看到夜听潮眼中难得的柔和和罗敷给出的鼓励，他拉着东方龄在夜听潮两人身下坐了。东方龄虽然依旧淡薄如昨，但也微微对两人点了点头。
　　夜戈和东方龄本为夜氏的管家和门客，这样的场合都是没有资格与主人入座用餐的。罗敷侧头看了一眼夜听潮，他的这个小小的举动足可以证明经历了生死的他已懂得珍惜身边人。他的言语不多，但他的心意她已懂。
　　正如端木善若所讲，几人边吃边聊。夜听潮讲起了张平为何也来了陇南。他道：“不光张平，就连你的三哥也一同来了。”他特意加重（石桥整理购买）“三哥”两字的语音，其意图不言而喻。
　　罗敷问道：“什么？三哥也来了陇南？那他现在在哪里？”不曾想言语中对刘秀的上心又一次刺激了敏感的夜听潮。

　　九十四、上计

　　罗敷一听刘秀也一同来到了地处偏远的陇南，颇为惊奇，忙问他为何而来，现在哪里。谁知罗敷对刘秀的关心又让敏感的夜听潮醋意大发，直让罗敷哭笑不得。
　　原来当日攻占长安之时，罗敷刚刚被樊崇送出皇宫，刘秀和张平便进去救人，可惜终是迟了一步。刘秀料定罗敷被樊崇带在了赤眉军中，于是两人扮作赤眉兵士一路跟到了陇南。由于樊崇对罗敷的行踪保密得很严，所以两人一直不知道她住在哪个军帐。后来罗敷借故去仇池山逃脱，樊崇四处带人搜索。刘秀和张平跟踪他们进了善若居，见他们被困进了端木善若的阵法。两人不敢贸进，只好在善若居外守着，却意外看见罗敷与端木善若在一起。两人忙追了过去，却眼见两人的影子一闪消失了踪迹，再去找寻已是徒然。两人本想再回善若居外守着，却被前来寻找樊崇的赤眉军看到，只得先行回到赤眉大营中。
　　后来在赤眉军中两人意外发现了夜无忌和夜无忧被关押的地点。刘秀终是觉得大堡山事有蹊跷，于是决定自己留下来监视动向寻机而动，令张平偷偷潜回大堡山探听情况。此时的罗敷已不在大堡山上，而是又回到了大营中。
　　如此三番几人在大堡山和赤眉军中往往返返，却是屡屡失之交臂不得相见，也可谓造化弄人。
　　幸而张平再回善若居，意外见到了夜戈等人，知道了公子夜听潮已由端木善若救醒。而此时，刘秀也在犒劳宴上见到了罗敷。两边人马联系起来，商量营救罗敷和夜无忧两人之策。终于让他们在樊崇与罗敷的婚礼上寻到了机会，成功救出他们。这次营救他们三人如此成功，除了计划周详之外，刘秀的内应工作也是极其重要。而正当三人被救之后，刘秀未求去见罗敷一面，而是匆匆离开了汉中。
　　罗敷未免有些失落，三哥啊三哥，你如今已贵为一国君主，万金之躯，为救敷儿竟一路来到陇南，潜伏在樊崇军中数十日。如今敷儿得救你却为何连见上一面都没有，便要离开呢？你是怕听潮误会让敷儿为难吗？刘秀的善解人意总是让她无法不感激。
　　罗敷问道：“公公和伯父身上所中卢风扬的七香毒可解了？”夜听潮笑曰：“不光父亲和伯父身上的毒，还有你身上的也解了。卢风扬所仗者，从端木世伯处所学耳。世伯在此，此毒安能不解？”端木善若呵呵一笑：“卢风扬用毒之术突飞猛进，已今时不同往日。此次可以顺利将七香毒解了，一是凭借我对他昔日的了解，再者多亏了龄儿的相助。”端木善若言语间对自己新收的徒弟非常满意。
　　罗敷又问曰：“我们被救出，恐怕樊崇会派人大肆搜索，到时如何应对？”夜听潮眼中一寒：“夜氏之兵已全数到了陇南，现在就屯在这大堡山下，就怕他樊崇不来！”
　　罗敷仍然担心：“敌众我寡，恐不是对手。”夜无忧开口道：“敷儿不用担心。我已与你端木世伯共同改进了这善若居内和听潮之前墓室的阵法，他们恐怕不能轻易攻破。即使攻破，我们也有足够时间撤离到墓室去。”罗敷微微点头，但心中仍然有所不安。
　　如今的赤眉仍然号称有百万大军，但经过与刘秀长安一役，又长途来到陇南，已剩下不足八十万。这些兵士在陇南修养数十日，衣丰粮足，正是如狼似虎的状态，攻占大堡山他们看来恐怕是活动筋骨一般轻松，甚至“愉快”的事情。
　　罗敷愁眉紧缩，听众人商议只是不语。夜无忧道：“敷儿有何想法？”罗敷这才抬头道：“公公，为何要与他们打呢？樊崇要大堡山给他就是了。他要陇南也全数给他。来到这里许多时日，敷儿也想家了呢。”这句“想家”虽然说得玩笑，但意义却非同凡响。与樊崇硬碰并非良策，敌众我寡，此时走才是上计。但夜听潮生性狂傲，这种“上计”在他看来无疑是侮辱。罗敷与夜听潮不同，她知道留下来不一定输，但一定不可能赢。她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能拿自己人的性命做赌注。依汉朝的社会关系，手下人就是奴才，如同会活动的工具一般，可是罗敷的思想接受不了将人当做草芥的思想。
　　众人沉默，夜听潮亦然。罗敷看来，夜听潮的沉默才来得最不易，最可贵，这说明他似乎为之所动了。
　　罗敷对众人道：“陇南弹丸之地，樊崇想找到大堡山来不过一日的工夫。我们如果准备走，就要快点行动了。”见夜听潮仍是不说话，而众人的眼光多停留在他身上等待他的意见，无形中夜听潮已经是这个团体的领导者。夜听潮的魅力注定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将是一锤定音的那个人，他习惯了众人的信服，众人也习惯了对他的仰仗。罗敷知道这是种天然的东西，说不定自己哪一天和他呆得久了，也会对他慢慢依赖起来。
　　罗敷道：“俗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相公如果想取樊崇的性命，为何不去长安取？樊崇一心想去长安称帝，我们先行离开陇南去那里等他岂不更好？到了长安，夜氏的地盘，我们岂不更是大有所为？即使樊崇没有再入长安，他身边有赤眉军跟随，行踪随时暴露，我们还怕找不到他吗？
　　许久，夜听潮终于道：“哼，樊崇如果真的喜欢陇南，那么我就让他永远呆在这里！”他的脸色忽明忽暗，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的。罗敷心里也是疑惑，以现在这种力量对比，夜听潮恐怕没有能力左右樊崇的去向。但听他同意迅速离开陇南回到中原，罗敷心里还是放心很多。一顿饭吃下来倒是尽如她的心意。
　　众人话说离开，便立即行动。罗敷与山下张平见面，指挥众军立即着手撤退的事，选择的路线也不得已“舍近取远”，为的便是尽量避开樊崇。期间夜听潮一直与夜戈在房内谈话，如此这般地吩咐半日。罗敷心内疑惑，忙去询问，直觉告诉她夜听潮在陇南仍有未尽之事。
　　罗敷见房内已无他人身影，问道：“听潮是让夜戈去了赤眉军中？”夜听潮一笑，将她拉到身边，抱到腿上：“我知瞒不过敷儿。”罗敷：“那就跟敷儿说说。”
　　夜听潮这才讲出事情原委：“我今日召见夜戈目的有二，确实都与赤眉有关。第一，樊崇可以让他留在陇南，但一个人的性命必须先取了！”罗敷道：“你要杀卢风扬？！”夜听潮点头。罗敷本就应该猜到夜听潮不会轻易放过卢风扬，不提他事，单说他用计擒了夜无忧和夜无忌，让两人受尽苦头，夜听潮就不可能饶他。可是卢风扬深得端木善若真传，夜戈怎会是他的对手？
　　罗敷脸色甚是严肃，忙出口反对：“不行！夜戈大哥如果有事，让龄儿姐姐如何能活？听潮，此事万万不可。”夜听潮一脸漫不经心，完全无视她的愤怒，直气得罗敷不知如何是好。
　　夜听潮翻身将罗敷放到榻上，自己的身子一下压了过来：“在敷儿眼中，你的夫君就如此没用，非要靠牺牲手下人的性命才能达到目的？”罗敷自知理亏，夜听潮何时来说也不是个没有计谋的人。可是，这也不能作为他压在自己身上“蹂躏”自己的理由啊！罗敷道：“你……那个，我……错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身上？”
　　夜听潮哈哈大笑，她语气中的无辜让他甚为开心。敷儿啊敷儿，你是怎样的女子？如今也为人妻，甚至为人母，但身上少女一般的纯真香甜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一天比一天浓厚，怎让我去控制对你的爱？
　　夜听潮的呼吸迅速变得粗重，手开始不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探求。□的硬物如坚石一般抵住了她。感觉到夜听潮身体上的变化，罗敷深感不安。不会吧？非要选在现在这种时候吗？如果再让端木世伯知道，不知又要拿自己取笑多久！罗敷嘿嘿干笑两声：“听潮，你的话好像还没有讲完哎。”
　　罗敷想得单纯，以为用其他的话题将他的注意力岔开就可以让他停止对自己的动作。可是罗敷万事料定，只错了一个前提——她要面对的人乃是夜听潮。他哪里会在乎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哪里会理会现在是什么情形？别说樊崇还没有找到大堡山，就是他已到了山下，他夜听潮想去做的事还是会做。
　　夜听潮道：“敷儿……你是喜欢听我讲话，还是……看我干别的？”说话间手下动作依然没有停止，熟练地解开罗敷身上曲裾的窄腰带、宽腰带、一根根带子、中衣……
　　罗敷忙回答：“嘿嘿，听潮，我还是喜欢听你讲话。”谁知夜听潮稍稍停顿一下，睁大凤眼认真道：“好啊。那我们在榻上好好交流一下。”他分明是在耍赖！罗敷直有想晕死的感觉，他这样的人也会开玩笑了哎，而且开起来就如此……“无耻”。罗敷想想，自己也打不过他，那个，还是……从了吧。
　　正当此时，窗外又传来林儿的声音：“公子，准备好出发了。”罗敷刚看到些希望，谁知夜听潮这此却没有被林儿打扰，更没停止对罗敷的索求，而是顺手从榻边的矮几上抄起一片竹简，看也不看就向身后扔去。竹简穿破屏风，穿破纱窗，不偏不倚正打到窗外林儿的头上！林儿吃痛不过，大叫一声：“哎呀！”便没了动静。罗敷心想，林儿这次惨了。他也真是，为何每次都来招惹夜听潮？
　　夜听潮在她如凝脂一般的肌肤上使劲一咬，在她耳边轻语：“和我在一起专心点！”看破了她的担心，他坏坏一笑道：“放心，他死不了的！”罗敷只好认命地闭眼，任他与自己无尽地缠绵。

　　九十五、吃醋

　　被夜听潮缠着只是脱不了身，罗敷庆幸好在终于没有耽误了大家的行程。众人都是知情者，见罗敷一脸歉意和羞赧地出现在夜听潮身边，都是捂嘴而笑。端木善若仍然是爱拿人开刷的脾气，对自己的小童林儿道：“林儿啊林儿，那只竹简也没有打屈你，谁让你擅作主张去请公子，简直是不挑时候啊！哈哈哈哈。”
　　林儿懵然地摸摸头，道：“我是怕公子误了行程。”有端木善若这样的主子，他成天懒散惯了哪会想许多？如果真是机灵过人也倒怪了。
　　夜无忧对夜听潮和罗敷道：“如此甚好，早些为开儿添个弟弟妹妹也免得他孤单。”
　　罗敷一看这长辈不像长辈，晚辈也别讲什么规矩了。干咳两声，从夜听潮身边走开，拉着东方龄就要上马车。谁知走到车旁又被夜听潮揪住：“和我一起！”罗敷反驳道：“不！我要和龄儿姐姐一起！你，你，你放开我啦！”为时已晚，不听话的后果是被夜听潮一下横抱起来，轻飘飘地扔到另一辆马车的软榻上，又是招来后面那一众人的大笑。
　　罗敷道：“夜听潮，你让我好丢脸哦！人家怎么出去见人？！快把帘子放下啦，不要让他们看到我！”夜听潮这次倒是乖乖照她说的去做，谁知罗敷临时改变主意，急忙道：“还是别放了！”放下帘子自己更不安全，那样他想做什么就更是没遮没掩的了。
　　夜听潮笑曰：“到底是放还是不放？”罗敷：“不放！！”坚决中的坚决。夜听潮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一个吻将她的情绪全掩盖了去。直吻得罗敷忘了面红耳赤才放开手，在她脸上仔细审视一番，认真道：“好，不放。”
　　想到之前没有讲完的话题，罗敷问道：“夜戈大哥不跟我们一起出发吗？你之前讲让他只身去杀卢风扬，这会不会有危险？”
　　夜听潮：“我说要杀卢风扬，但不是让夜戈只身前去。现在他还更重要的事去办。”罗敷问曰：“这就是你召见他的第二个目的？”
　　夜听潮点头：“其实这两件事可以合二为一，我所想要的，是既可以阻止赤眉大军，又要取卢风扬的性命。”看到罗敷眼中疑惑与担忧，他道：“敷儿不用担心，我自有这个力量才会说这番话。——你可知陇地还有一股势力？”
　　罗敷点点头。此处为陇南，陇西原有一名大将，姓隗名嚣。此人乃陇右望族出身，刘玄之时因攻打王莽有功被封为右将军。此人与樊崇虽不是一路，但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一个陇西一个陇南，他会相助夜氏跑去攻打樊崇吗？
　　夜听潮接着说：“敷儿只知隗嚣，却不知他亦是我夜氏的一支力量。我早已密令他调兵陇南，来阻击樊崇。当然，隗嚣的力量与修养了数日的八十万赤眉军相比还是有所不及。不过赤眉军权虽然在樊崇手里，但还有至少半数之众是心向夜氏，此次夜戈再入赤眉便是联络这些人。到时里应外合，还不把樊崇困死在这陇地！！”
　　这就是夜听潮，绝不做没把握的事。罗敷本以为自己已有三分聪明，但在他面前，她的智慧似乎永远不够用。怪不得赤眉经过了昨日一夜，今天半日仍然没有追来的动向，恐怕他们现在已经觉察到了隗嚣的兵马动向，自顾况且不及。也难怪夜听潮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样的计划原不是如她所料单纯的逃跑，而是绝对有准备的撤走。如此一招，即使樊崇不困死在陇地，也会元气大伤吧。原还怕夜听潮觉得逃跑不光彩安慰他，可他哪里会委屈了自己？
　　有了夜听潮的这些准备，他们撤回的路线也没有按照罗敷先前与张平商定的，而是大摇大摆走在去长安最近的官道上。罗敷道：“I服了U！害我白操心，还以为你很不舒服安慰你呢。我真是自作聪明了。”
　　夜听潮眉头轻轻索了一下，脸上回归几分肃静，只是片刻又将罗敷纳入怀中，在她耳边道：“有时间我倒是想知道你的这些新奇言语，还是那些闻所未闻的招数都是从哪里学的？”
　　罗敷心内一阵慌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哪里有什么招数了？”
　　夜听潮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摆正她的脸：“还说没有？——你倒是说，这世间还有谁会玩楹联这种把戏？谁会弹你弹的那支曲子？谁会做那四色美人菜？谁知道用纸鸢攻城？谁知道将“黑水”用于火攻？谁会用女子做布庄的伙计？谁会做那些样式新颖的华服？谁……”
　　罗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如何解释这许多的疑问？据实相告吗？他能接受得了吗？他会不会把自己当做异类而不再爱她？罗敷（石桥整理购买）怔怔地看着夜听潮那张绝尘的脸，他对她的吸引原是如此致命！她应不应该因为一个真相而冒失去他的危险？
　　罗敷道：“听潮，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等到了长安，我自会将实情相告。”该来的总归会来，她不可能隐瞒他一辈子。
　　见罗敷脸色开始不好，夜听潮开始感觉自责，忙安慰道：“敷儿，不要这样。我不要你在我身上得到这种表情。我迟早会知道，你的夫君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在乎你是否快乐。”说着，将她的眉宇以吻抚平。这个吻不光是亲爱，更是承诺。夜听潮告诉自己，他一定做得到！
　　“公，公子，外面有人要见你和小姐。”又是林儿的声音。从他的结巴中便可听到他的紧张。罗敷本来心情沉重，被林儿这一叫，反而扑哧笑出声来。但愿这一次夜听潮心情好，不会再给他一支竹简。
　　夜听潮掀开车厢的挡帘，问道：“何人？”林儿一见夜听潮，忙低下了头：“是，是个叫刘秀的。”
　　刘秀！林儿生在山野之间，又被端木善若宠惯着，竟然不知刘秀是谁。罗敷忙探出身来：“你是说刘秀来了？”林儿点点头。罗敷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抱住夜听潮的手臂使劲摇了摇：“听潮，是三哥！”
　　夜听潮见罗敷听到刘秀的名字如此开心，醋意又是上升，怒冲冲地对林儿道：“带路！”人已一步下了马车，也不管后面的罗敷呼喊。
　　罗敷低头往前走，嘴中嘟囔道：“说生气就生气，变脸比变天还快？谁怎么着你了？我做错什么了吗？没有！事实证明就是你夜听潮小心眼！哪有男人这个样子的？……”
　　砰！罗敷感觉自己撞到一面墙，又被弹了回来。抬头一看，夜听潮正在一连坏笑地看着她。罗敷心叫倒霉，方才哪里撞的是墙，分明是夜听潮的胸膛嘛。自己刚才说他的坏话不知被他听到没有。看他现在的表情，笑得这么坏，一定听到了，自己惨了！
　　罗敷赔笑地道：“呵呵，我刚才其实没说什么，更没说你坏话。”
　　夜听潮道：“你不是想去见你的三哥吗？”罗敷：“啊？”夜听潮：“好，我们一起去！”罗敷笑着点头：“好啊！好啊！——哎，你搂着我干嘛？这么多人，被看见多不好！”
　　原来夜听潮有阴谋。他当然不会让罗敷轻轻松松去见刘秀，于是两人出现在刘秀面前的样子是这样的：夜听潮在左，罗敷在右。夜听潮左手牵着罗敷右手，右手搭在罗敷肩膀上。整体看来，两人如连体婴一般。
　　罗敷用力地抽出自己仅存的有望得到自由的左手，尴尬地向对面的刘秀打了个招呼。刘秀今日没有带过多的随从，更没有皇帝的仪仗伴身，只是数骑便装而来。罗敷知道，他不想用让自己皇帝的阵势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刘秀见罗敷与夜听潮如此出现在自己面前，眼中先是一闪而过的一丝黯然，其中失落和心痛自是外人无法洞悉。继而迅速恢复了平静。
　　罗敷问道：“三哥怎会在这里？”刘秀向夜听潮点了点头，对罗敷道：“我知你们必定会回转中原，怕樊崇沿途追杀，所以才令大将军冯异领军十万在此接应。”
　　罗敷道：“多谢三哥想的周全派冯将军前来，那么三哥为何也在这里？”问出这个问题，罗敷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怎么如此弱智？！刘秀在这里当然是想见她一面！罗敷啊罗敷，你怎么关键时刻表现得像个傻瓜，这不是让三哥难堪吗？他如何能在夜听潮面前表达对你的痴情啊？！
　　夜听潮没有让罗敷继续犯晕，而是直截了当对刘秀道：“夜某的家事，不劳公子费心。况且你那十万军队怎敌樊崇百万而来？公子请回吧。”说完拉着罗敷转身离开。他没称呼刘秀为“皇上”，也没称他“刘兄”，他不承认他的地位，又在扯清两人的关系。听夜听潮叫这句“公子”让罗敷格外不安。
　　罗敷挣扎着要转身，却无奈被夜听潮牢牢禁锢，动弹不得。她只得冲后面喊道：“呵呵，三哥，我们来日再见啊！”
　　刘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兀自站立良久。如今她已为他人妇，自己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他还如何渴望她再回眸看上自己一眼？
　　“皇上，”大将军冯异试探着跟刘秀说话，“要不要回去？”刘秀摇头：“继续留守，以观后事，秦小姐有恩与社稷，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说完眼神变得幽怨。
　　冯异生怕打断他的思路，可又不得不提醒他快点移驾：“此处有末将坚守，皇上尽可放心。时候不早了，皇上应该起驾洛阳了。”
　　在冯异等人眼里，当今皇上胸怀远大，城府又极深，将是个大有作为的千年一帝。像现在这样，他因为一个女子而失神还没有过。当今皇上自登基以来，只有皇后郭圣通和阴贵人丽华两个女人，并不曾将后宫充盈。想刘秀如今风华正茂，用情却是如此专一，不可谓之稀奇。之前冯异以为让刘秀如此用情之人必是阴贵人阴丽华，此女温润贤淑，不可多得。可当他今日得见罗敷真颜又看到刘秀的失态才知道，令皇上用情至深的乃是另有其人。天下间竟然有如此丽质天成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身上竟还有一颗七巧之心曾助皇上登上帝位，真男人尚之不及！奇也！奇也！刘秀对之用情至深丝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刘秀眉头一锁，怔怔地望着罗敷离去的方向只是不语。过了好一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然回头道：“起驾。”
　　之前刘秀听罗敷之言令人攻占洛阳，更始手下大司马朱鲔率全城投降。值得一提的是，此朱鲔正是当日上谏更始杀死刘縯之人。刘秀怀宽大之心接受其投降，保其及洛阳全境百姓无忧，并封其为平狄将军。往日仇怨竟能一语购销，此人也只能是刘秀了吧。
　　不过刘秀从此举中受益良多。一是保全了洛阳城，让全城百姓免受战争之苦，二是收拢了以朱鲔为首的一大批原来更始的兵马，三是向天下证明了自己的宽大之心，从此往来投奔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刘秀得了洛阳，自陇地返回。冬十月十八日，进入洛阳，临幸南宫却非殿，如罗敷所谏，定洛阳为国都。
　　回到马车上，罗敷撅嘴瞪着夜听潮，只是不愿与他讲话，方才的做法也太过分了？哪里还有一点天下第一世家当家人的风范？你可是当过一品大员，操纵百万军马的人！怎么如此没风度？罗敷只感到懒得理他，索性别过头去。
　　夜听潮道：“还在生气？”见她不为所动，也不再劝，而是拿出自己的箫，吹起当日与罗敷琴箫和鸣的曲子。
　　罗敷不由回头，这支曲子勾起了她与他所有的回忆，也让她想起他在水榭小筑独自度过的那段日子，他每日以吹箫怀念她，支撑自己。听到动情处罗敷忍不住流泪，轻轻靠在他的身上。两人可以走到今天是多么得来之不易。想想过去的辛苦，哪里还记恨他小小的坏？
　　罗敷深情道：“听潮，我们找一个像大堡山这样的秀丽山谷隐居好不好？带上公公和开儿。我不要再见你在权力漩涡经历生生死死。”
　　见夜听潮不语，罗敷突然想到什么，问曰：“听潮，加上隗嚣你一共还有多少人马？你不会还要为了帝位争下去吧？！”

　　九十六、云雨

　　罗敷看来，夜听潮的可怕之处并不是他的万贯家财和扶植的千股势力，而是他永远不会出现的底牌。他总是带给人层出不尽的震撼。不管他身处怎样的困境，每次都可以在化险为夷的同时，再依照买一赠一的原则给敌人致命一击。他不是神，也不是鬼魅，却尽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挥洒神出鬼没的本事，让世人叹为观止。
　　罗敷道：“听潮，到底你还有多少东西为人所不知？你知道吗，你就像一口深井，让人永远看不到底。敷儿开始疑惑了，敷儿爱上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所看到的夜听潮究竟有几分真实？”
　　夜听潮一笑：“你不必知道我是怎样的，只要坚信我夜听潮有生之年只会为你，秦罗敷，一人动心！”
　　罗敷看着他的脸，如此绝尘，似乎从未经历人间烟火。但他那颗心，却分明跳动着最紧扣这个时代的脉搏。即使他不是掌握乾坤之人，但也不会受乾坤所控，而是，生在乾坤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罗敷道：“听潮，有隗嚣之兵和赤眉半数之众，你难道不会再起争帝之心？”
　　夜听潮道：“帝业不是我说不争就可以不争的。夜氏，天下第一世家，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夜氏不争帝业，必然会沦为帝业的牺牲品。我不能让百万夜氏属下因为我夜听潮的优柔寡断而送了性命！”
　　罗敷惊呼：“百万？！”经历了绿林刘玄反叛，和赤眉樊崇忤逆，他夜听潮手下仍然还有百万之兵可以操纵？加上夜氏富可敌国的财富，这岂不是争天下之资？如今刘秀帝业已稳，夜听潮势力又大，有朝一日这世上必定只剩下两人相争！——那，对她老说岂不是人间惨剧？一个是自己的初恋，照顾自己如友如兄的刘秀，另一个是自己的挚爱，她愿意生死相随的夜听潮，如果真有那一日她帮谁？她应该期望谁输谁赢？如果这真是事情的结尾，那么她宁愿选择离开。离开得彻底！她不要见到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因为“帝位”这个如此虚幻的概念而你死我亡！
　　罗敷道：“我不要回长安，我要去邯郸见开儿！”长安乃是夜氏的根基所在，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力量可以任他掌控。如果回了长安，他岂会一日得闲？
　　夜听潮：“也好。”提到开儿，他的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他犹记得当初对罗敷许下的诺言，—— “我要将这天下全部给他！我们的孩子应该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我要他力挽河山，肩挑日月而生！”
　　樊崇忤逆之事也许让这个过程稍稍延长，但夜听潮坚信自己有能力给儿子夜开所允诺的一切。
　　夜听潮决定陪罗敷先回邯郸，其他人则按原计划前去长安。临分别，罗敷去见端木善若。
　　罗敷道：“世伯，我公公、伯父身体仍未复原，就仰仗世伯多多照顾了。”端木善若微笑曰：“敷儿心事重重，来找我恐怕不只为此事吧？”
　　罗敷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秘密全数告诉他，道：“世伯，你是我公公的至交好友，又有济世之能，我想……我想向你请教如何化解听潮的争帝之心。”
　　端木善若高深莫测地看着罗敷：“为何要化解？以夜氏的力量想要争帝并非不可能。莫非敷儿是想与听潮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不想让这些事情打扰了你们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罗敷摇头：“非也。神仙眷侣固然是每个女子所向往的，但罗敷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梦想而让相公放弃自己的。而是……”端木善若问道：“而是什么？”端木善若本是和善可亲的性子，不知为何，今日却变得喜欢穷根究底起来。
　　罗敷道：“河北刘秀大事已定，天下群雄烽烟不息，鹿死谁手，赢者不过一人而已，听潮又何必插足其中？况且，敷儿与刘秀与兄妹之情，我不忍看到有朝一日他们二人相争相残。”
　　谁知端木善若并没有平日的善解人意，而是道：“男人的事情自有男人的解决方式，敷儿又何必庸人自扰。”
　　罗敷颇感为难：“世伯……”一句称呼似有千言万语。端木善若苦苦相问让她如何解释？告诉他夜听潮根本不可能胜利，历史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告诉他即使夜听潮拼力一搏，也换不来对刘秀的胜利？刘秀对她如兄长一般，那夜听潮对她岂不更重要？她看不得刘秀失败，又如何能见得夜听潮受伤？
　　谁知端木善若哈哈大笑：“敷儿，我方才不过是逗一逗你，你可不要骂我老头子为老不尊啊。听潮争帝之事你且不用费心，我夜观天象，他与刘秀之结不日将解，又何劳你我之手？”
　　端木善若还有观天象之能？如果她之前没有见识他让夜听潮还魂，她一定以为这是天方夜谭，骗人的鬼话。但此话出自端木善若之口，她信。罗敷忙问：“当真？”
　　端木善若收起之前的嬉笑相，认真道：“自然当真。我方才对敷儿苦苦相逼也是一时兴起，你不要介怀。”罗敷：“敷儿怎敢？”端木善若点头，道：“敷儿，你可还记得我在大堡山上曾说过，你身上存在一种东西若有若无，是我所不熟知？”
　　罗敷：“世伯，既然你之前可以令听潮死而复生，又算出听潮与三哥之结不日将解开，说明世伯有先知之能。那么……”罗敷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是将事实和盘托出：“那么罗敷便不隐瞒世伯了！”她从自己如何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朝代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自己穿越到秦氏女罗敷身上，经历万千奇遇，与夜听潮走到一起。又讲起未来之日，刘秀定是统一中原之人，成为万世明主，名垂史册。等等。
　　虽然时间有限说得笼统，但基本的经历都道与了端木善若听。端木善若也是颇为震惊：“这世间真有如此奇事？！”
　　此时夜听潮已派人来催，说马上启程。罗敷匆匆向端木善若道别，端木善若道：“好，敷儿，此时我定然为你保密。他日我们在长安（石桥整理购买）相聚，到时我还有许多推测与你印证。”罗敷点头。说出了秘密，似乎心里轻松许多。
　　从陇南回来的路上因为有夜无忧等几位长者，且他们其中有人伤病在身，所以赶路速度自然是很慢。如今与他们分开，罗敷与夜听潮单独启程去邯郸，路上除了必须的活动，基本马不停息地在赶路。一路虽然颠簸，但想到马上要见到宝贝开儿，罗敷的心马上雀跃非凡。
　　“回公子，”车厢外有张平回话：“要更换马匹，请公子与夫人下车。”一路上只知狂奔去邯郸，马匹长途跋涉每隔一日都要更换，否则便会被活活累死。
　　罗敷与夜听潮一同下车。夜听潮见罗敷不胜长途跋涉的辛苦，将她抱入怀内，怜惜道：“你身子虚弱，自应将东方龄带在身边……”罗敷摇头：“敷儿无碍的，只是头有些晕罢了。公公和伯父身子尚在复原，龄儿姐姐理应留在他们身边。”
　　正说话间，有人自西而东快马赶来。不一会，张平来报：“回公子，是夜总管！”夜听潮让夜戈来见，夜戈拜曰：“公子！”
　　夜听潮问道：“事情可办好了？”夜戈脸色凝重，回道：“属下按照公子的命令，先联络了赤眉军中公子所说的将领，如公子所料，他们都同意听令于公子。我又拿着公子的手书去见早已在陇南隐藏待命的隗嚣，他丝毫没有怠慢，立即调动兵马去阻击赤眉。两军里应外合，如今樊崇身在包围之中正无法脱身。”
　　夜听潮微微点头，吐气如云，只说一个“好”字。
　　夜戈：“可是……”夜听潮问曰：“可是什么？”夜戈跪于地，道：“公子，夜戈未能拿到卢风扬首级，反而为其所伤！夜戈有负公子之命，愿意就死！”
　　罗敷见夜戈左臂有血迹渗出，原来是被卢风扬所伤。他受了伤还长途跋涉一路狂奔追上了他们，夜戈此人何其忠诚！罗敷忙去探看夜听潮的脸色。他不会因为夜戈一次的失误而杀了他吧？况且卢风扬深得端木善若真传，夜戈不是他的对手也情有可原。罗敷忙扯住夜听潮的长袖，想为夜戈求情：“听潮……”
　　夜听潮抬手止住她的话，对地下的夜戈道：“此事非你之过，卢风扬逃脱乃是我料事不周。”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扔给夜戈。瓶中乃是东方龄潜心多年研制出的金创圣药，为了给夜氏主人防身之用。此药功效神奇，世上只有寥寥两瓶，连东方龄自己都不曾有。夜听潮道：“此药你自然认识，令张平帮你每日早晚外敷。”说着拉起愣在当场的罗敷，转身向已换好马匹的车厢走去。又头也不回地对同样原地发愣的夜戈道：“与张平一起弃马乘车。”
　　夜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铮铮铁汉，语气中竟有几分生涩。他是被感动了。
　　何止夜戈，罗敷亦然。怔怔地看着表情一丝不苟的夜听潮只是说不出话来。方才的表现可绝不像是他做出的事情。
　　夜听潮：“为何如此看着我？”罗敷：“觉得新鲜，所以看啰。”
　　谁知夜听潮出其不意将她拉入怀中，吻上她的唇，含住她的丁香反复吸吮。道：“还有更新鲜的，要不要试下？”坏坏的笑直看得罗敷胆战心惊，不要吧，这里可是马车！罗敷忙摇头道：“我向来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夜听潮身上的欲望却是被点燃了一般，热气向罗敷猛然袭来。他装作深沉，道：“没有好奇心？可惜啦。不过还好，我正好相反。”说着已将她完全纳入自己身下……
　　两人在马车上又是一番云雨，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定邯郸秦府内，自己的爱子开儿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作为迎接自己父母的礼物。

　　九十七、翘袖

　　罗敷与夜听潮终于赶到邯郸，马不停蹄地来到秦府见开儿。谁知两人在秦府门前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夜听潮本是高高在上的性子，怎经过如此怠慢？一个眼神，张平已飞身入府，从内将门打开迎两人进去。
　　罗敷奇怪府内怎么没人，谁知进来发现谁也不少全数在府内，只不过情形颇为奇特。侄女秦风正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在假山上飞来飞去；哥哥秦想、嫂嫂孟透神色慌张在正堂偏房出出进进；秦韬被吉祥扶着站在园中长廊上，焦急地指挥着众人忙忙碌碌；而秦府上下的侍女、小童、管家、杂役更是遍布府内每一个角落，好像在紧张地寻找一件东西，或许，一个人！
　　罗敷大叫：“不好！”夜听潮从未见自己的妻子如此慌张，即使面临赤眉近百万大军，她何时失态至此？夜听潮忙将她拢到怀里，温柔道：“怎么了？”罗敷一脸无助地看着夜听潮，指着眼前的混乱，道：“是你儿子。”
　　此时秦府之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秦韬对下人道：“快继续找！”自己由吉祥扶着往罗敷的方向走来，罗敷忙迎上去：“爹爹，吉祥，是不是开儿他……”秦韬一叹气：“咳，敷儿，我对不起你啊，开儿已经失踪一个多时辰了！——吉祥，还是你来说吧。”
　　吉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罗敷上前要将她扶，她却死活不依。开儿平日都是吉祥在照看，但开儿的调皮是出了名的，罗敷深知连自己都不能让好动的儿子随时呆在身边，更不用说吉祥了。看着吉祥已经哭红的双眼，罗敷反而劝慰她一番。又问：“究竟怎么一回事？吉祥你慢慢说。”
　　吉祥道：“公子，夫人，是我对不起你们！一个时辰前，吉祥带小公子去老爷（指秦韬）那玩了一会，回来后吉祥见天色渐变，就将小公子放到床上，自己去侧房取了些棉衣要给小公子换上，谁知只出去了半盏茶的工夫，小公子就……就不见了！”说完大哭。
　　罗敷对吉祥道：“开儿向来喜欢爬着到处跑，一定是他鬼灵精怪躲到哪个角落了。”
　　谁知一说，吉祥哭得更厉害，泣曰：“以前……从来都是一找便能找到。但这次不管我们怎么找，怎么喊，小公子就是不出现！”
　　旁边的夜听潮一听开儿不见了，忙对张平道：“去找！”张平：“是！”带着众人迅速离开。夜府并不大，如果开儿是贪玩“爬”出去，那么一定可以找到。夜听潮令人将吉祥扶到房内，带着罗敷亲自在府内搜寻。
　　望着昔日曾被夜听潮带上去的湖心小岛，岛外的湖水中荷花已凋谢。因为罗敷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的诗句被秦韬所得，所以他下令不许将池内残荷清理，又令人添加了一条小船在湖里，等着哪日女儿回府也可坐在船中听雨打残荷。秦韬原是风雅之人，才会宠着女儿为此风雅之事。
　　罗敷惊问身边的秦府小童：“这里不是泊着条小船吗？”小童也感到奇怪：“小姐，平素是有条小船在这停着，是老爷特地吩咐的。哎，那小船呢？”说着四处张望。小童突然指着残荷深处的一处地点，道：“小姐，小船在那呢！怎么跑那去了？”
　　罗敷抬眼看着夜听潮：“相公，我们去那小船上！”夜听潮也不问为何，对于罗敷，他向来不用费心去琢磨她的行为，因为他清楚他的敷儿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夜听潮抱紧罗敷，身子向上一提已经飞向那湖中，踩着残荷直奔中心小船而去。两人现在的姿势是罗敷极心爱的。有这样一个男人，他世间仅有，俊秀无双，却只钟情你一人；他哪怕负尽天下，唯独不负你；他只要你一个眼神，甚至不需任何动作，便知你心中所想；他永远如山一般让你依靠，如日月一般给你温情。得夫如此，罗敷自认再无所求。
　　正如罗敷所料，开儿不在这船上还在哪里？可喜他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竟然能够瞒过众人的耳目一个人爬到这小船上，还随小船飘进了湖心！此时的开儿正躺在小船里兴致勃勃地摆弄一只竹箫，哪里会理会外面为了找他整个秦府已经翻了天去。
　　开儿见小船上突然多了两个人，放下了手中的竹箫，挣扎着爬起来，拽着罗敷的裙角道：“妈妈，妈妈……”眼中瞬时起了一层水雾。
　　罗敷忙放开夜听潮，弯腰将开儿抱起来。母子情深，看见爱子流泪，她又怎么受得了？过了许久，罗敷侧头对身边的夜听潮说：“我们的儿子！”将开儿递到夜听潮手中。儿子，现在这两个字所能带给两人是牵挂、宠爱、亲近、骄傲和幸福。一个小东西，原来可以让两人体会如此多的快乐。
　　夜开这个儿子是夜听潮所期望的，这一点，在夜开还没有降生夜听潮便知道。以他的霸气、罗敷的聪慧，所生的孩子必定是完美。夜开表现出的早慧和特立独行让他欣喜。夜听潮开口含笑：“此子类我。”
　　试想其他像夜开这样年龄的孩子，只会爬，定然还不知道怎么去闯如此大祸。这小船之下便是深湖，湖水冰凉入骨，湖下残荷纠缠，若是掉下去，莫说是一个不足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这样的情形开儿显然是意识不到，但是他的调皮却是让作为母亲的罗敷体会到了什么叫心有余悸。而夜听潮的评论竟然是“此子类我”几个字，实在让罗敷无语。
　　罗敷道：“风大，我们快回去吧，也免得父亲担心。”夜听潮点头，将这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抱入怀中，提身就要离开小船。罗敷忙道：“那箫！”夜听潮见方才被开儿把玩的竹箫不似俗物，开儿喜欢罗敷又惦念，于是伸手捡起，别到腰后，这才离开湖面，三人向地面飞去。
　　罗敷不舍得回头望了一眼那湖心岛。如今那里虽没有了妖冶如魅的黄玫瑰，可留给她的记忆却一点也没有少。她与夜听潮的关系虽然不是由此处而起，却也在此处 “升华。”
　　呵呵，想起昔日夜听潮的作为行径，罗敷不禁娇笑，恰恰被夜听潮看在眼中。他顺着罗敷的目光看，给她一个温暖的眼神。原来她与他一样，任何关于对方的过往回忆起来唇角都是含笑的。
　　开儿被找回仍然交给吉祥照看。夜听潮并没有对吉祥责罚什么，也没有因为儿子“失踪”迁怒秦府之人，这让罗敷舒心。如今的夜听潮虽然依然霸道不可一世，但已开始为他人着想，这对他来说是着实不易的品德和习惯。
　　为免吉祥一人照看不过来，夜听潮亲调张平与吉祥随身保护开儿。说是保护，其实是“看守”才更精准。经过此事，夜听潮和罗敷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对待开儿，他们不能像对待其他小孩一样放松，而应时时保持高度警惕，否则他不知何时又要闯下祸端。
　　罗敷问吉祥道：“这竹箫是开儿从何处得的？”吉祥回道：“回夫人，之前吉祥带小公子去见老爷，在老爷书房里小公子拿着这支竹箫怎么也不肯放手，所以老爷就将它给小公子玩。”
　　秦韬道：“这支竹箫……说来话长。”罗敷见秦韬脸上似有难言之隐，对吉祥道：“带着开儿下去玩吧。”于是屋内只剩下她与秦韬、夜听潮三人而已。
　　秦韬接着说道：“敷儿，你可知这支箫有绕梁三日之音，乃是以吴地极罕见的金玉紫竹制成。据为父所知，金玉紫竹产量极小，已在世上消失了数十年之久，所以用此竹制作的箫也是极其珍贵。但是箫本身的珍贵与它所涵盖的意义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罗敷好奇问道：“哦？它与我秦府有何渊源吗？”
　　秦韬的眼光一下变得悠远，对罗敷道：“此箫乃是秦府的家传之物，追溯它的渊源，应是汉高祖刘邦之时令能工巧匠为其爱妃戚姬所造之物……”
　　一听秦韬提到“戚姬”两字，夜听潮明显眼神一寒。罗敷也是一惊，夜听潮乃是戚姬和如意的后人，此事她并未向家人提及。如今听秦韬一说，秦府怎么会出现戚姬所用的东西？难道秦府与戚姬的悲惨经历有关？罗敷心内一怔。不，不会，秦氏世代书香，虽几代在京为官，但多为文职，并未听说参与过政治阴谋。罗敷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夜听潮手中，后者得到来自罗敷的宽慰，眼神柔和很多。
　　秦韬接着道：“高祖与戚姬之子如意秉性纯良，聪慧过人，又好音律，于是戚姬将这只罕见的竹箫——翘袖送给了自己的爱子。”
　　罗敷道：“这只竹箫名叫翘袖？”秦韬点头：“对。翘袖原为戚姬所擅长之舞。”罗敷这会意点头，果然每一件好的物品都应配一个好的名字，像她曾拥有的古琴凤皇，软剑天璇一般，否则却是对它们不住了。
　　秦韬继续道：“后来如意被高祖封为赵王，属地邯郸，翘袖就同他一起来到了这里。秦氏的先祖与赵王如意乃是至交，于是如意又将此箫送与了先祖，一直传承到今日。”罗敷听完这些话方才放心，原来秦氏不但与戚姬和如意无仇，还与如意有交。罗敷欣慰地笑，再看夜听潮，他的脸上已是一脸和气。
　　秦韬感叹道：“可惜啊，赵王本是世间少有的灵秀男子，却被吕氏残害，真是天妒英才！”
　　罗敷终是没有将夜氏的真实身份说与秦韬听，因为她知道告诉他这件事无疑是一种危险，家人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况且她内心也是期望夜氏永远为夜氏，不要挂上什么刘氏皇族的名号，希望可以远离纷争。
　　晚上，罗敷想要亲近爱子让吉祥将开儿放到自己房内一起睡，夜听潮没见反对，只道：“我陪开儿一会，你先去沐浴吧。”罗敷看着两父子相处甚欢，也就放心进了内室。
　　谁知罗敷刚脱下衣服躺在木桶里，夜听潮推门进来。罗敷：“开儿呢？你不是要与他玩吗？”夜听潮一笑：“良辰美景要他作甚？已让吉祥抱走了。”说罢给自己宽衣与罗敷一起钻进了木桶。夜听潮原来事事要人伺候，自从罗敷说过不喜欢别的女子看他的身子，像这样的事情倒是常常自己来做。
　　罗敷一脸崩溃，说是照看开儿，她一离开便将开儿送走，他现在倒是学会哄人的功夫了。夜听潮上前将罗敷抱入怀中，两人肌肤相亲（石桥整理购买），在木桶内瞬间弥漫起一股暧昧的气息。他在她颈边啃咬，逗得她咯咯直笑。夜听潮道：“今日之事果然是奇，我知先祖有只竹箫叫翘袖，却不知去了哪里，今日竟然重逢。”说罢在她唇上一点：“你秦氏与我先祖又有渊源，你我岂不绝配？”
　　罗敷点头：“今日开儿非要父亲的这支箫，看来他似乎知道它与自己有联系一样。此箫既然是你先祖所用之物，我自会寻机向父亲要了，交还给你，也好让你想念先祖时有所依托。”夜听潮道：“也不用。先祖虽赠你秦氏翘袖，不过我也从你父亲那得到了一件至宝，算是你们礼尚往来扯清了。”
　　罗敷纳闷：“哦？你要了父亲什么至宝？”夜听潮长笑：“不就是你？”说完将她双腿环绕在自己腰间，将她死死抱入自己怀中：“敷儿，你倒是有何魔力，竟让我夜听潮对天下红颜视而不见？……”
　　狭小的木桶中热气上升水波起伏，什么又能抵得过她的风情万种，他的温柔万千？
　　午夜时分夜听潮与罗敷正在熟睡，突然听到外面有琐碎之声，夜听潮警惕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向门口走去。他开门借着月光一看，吉祥满脸是血得趴在地上，正努力伸手叩门，但终是没有了力气。
　　夜听潮忙扶起吉祥的头，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吉祥吃力道：“小公子……被人抢走了……”
　　刚从屋内披衣出来的罗敷听到吉祥的这句话顿时一惊，手中照亮的小灯一下摔到地上，“开儿！”

　　九十八、劫持

　　夜听潮一听开儿有事，忙将吉祥轻轻放回原地，人起身便向开儿所在的侧房飞去。
　　罗敷唤来值夜的小厮将吉祥抬到床上，此时吉祥已昏厥过去。罗敷令人将秦韬请来赶忙为吉祥诊治。罗敷想到开儿身边除了吉祥，还有张平随时保护，开儿出事，张平呢？
　　怀着忐忑的心，罗敷亲自去探看，开儿房内地上躺的不是张平更是何人？罗敷也是在战场上经历过万千生死的，她缓缓伸手去探张平鼻息，再把他的脉搏。眼泪一下流了下来——张平死了！张平对于罗敷而言已如兄弟一般，他曾受夜听潮之命多次随身保护罗敷安全，就在不久前还为救她出赤眉与刘秀一起闯皇宫，之陇南！如今他又因为自己的儿子丢了性命，这如何让她不悲？！
　　罗敷难忍心中悲伤，哭出声来。循迹而至的秦想夫妇发现了独自哭泣的她，将她接回自己房内，令人妥善处理张平的尸体。
　　是什么人为了抢走自己的儿子竟然对吉祥和张平两人痛下杀手？！开儿可还无恙？
　　夜听潮天亮方回，随身跟去的还有夜戈，凭两人之力竟然毫无所获！罗敷一夜未眠，见他们回来殷切问道：“开儿可追回了？——张平大哥……他死了！”说完大恸，伏在夜听潮身上流泪不止！
　　旁边夜戈跪曰：“公子，夫人，是属下失职没有保护好小公子！如果不是我懈怠，张平也不会死，吉祥也不会受伤。”
　　夜听潮一摆手：“你奉我之命进行休养，此事与你何干？”说完眼神阴冷：“令人将张平送回故乡妥善安葬，其父母接到长安养老。动用夜氏全天下的线网，一定找回开儿！”夜戈：“是！”领命离开。
　　罗敷细细回忆自己和夜听潮到底有多少仇家，又有谁会劫走开儿，道：“此人目的不明，一定还有定论。”夜听潮道：“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目的，他是自寻死路！”
　　因为开儿的出事，秦府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的心中是轻松的。午时时分，夜戈来报没有丝毫线索。众人本就沉重的心一下好似跌入了谷底。
　　正在此时，管家突然领了一个小孩子进府。管家道：“老爷，这孩子有书信给姑爷。”
　　夜听潮走到孩童旁边，见他只是七八岁的样子，身上衣服和他的长相都甚普通，问道：“我便是你要找之人。”小孩道：“有人给我一串钱要我将这个交给你。”说完从身上厚厚的衣物里掏出一小捆竹简递给夜听潮。
　　夜听潮接过竹简，见小孩无可疑，令人将他送出去，打开竹简，看上面写道：“想要夜开的命，拿自己的来换！明日午时，东山。”夜听潮对夜戈道：“命人速去东山布置，所有来往人等都要检查！”夜戈领命而去。
　　罗敷道：“东山是片坟地，此人为何选在那里？竹简上可写了他是谁？”夜听潮摇头。东山地形复杂，又因为坟地的原因甚少有人出入，选在那里自然是方便掩人耳目。此人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破绽，夜听潮根本无从推断他是谁。强敌他遇过不少，但像现在对敌人丝毫没有概念还是第一次。
　　这个夜晚秦府里格外安静。正是这种安静更加衬托了罗敷的悲伤。她的开儿，自她将他产下便从未断过风险。难道她与开儿的母子缘分真如此薄？这次掳走他的人是谁？为何将他掳走？此人要夜听潮以命去换开儿的性命，他恨夜听潮入骨怎会善待仇人的儿子？开儿会不会已经……
　　每当想到这里罗敷的心就如被人撕裂一般难受，没有为人父母的人一定无法理解此刻罗敷的痛。这种感觉生不如死，让她深刻体会，无法抵挡。
　　夜听潮向来不是一个懂得安慰人的人，面对罗敷巨大的悲伤与无措，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与她交流。他已在邯郸城附近布下天罗地网，特别东山一带更是连飞进只苍蝇都不能轻易飞过。可是即使这样，仍然是没有丝毫消息。这漫长的一夜会发生什么？他心爱的儿子难道真会因为自己都不清楚的敌人而失了性命？！
　　“敷儿，”夜听潮终是开口，语气中充斥着的愧疚是罗敷从未触及的。他道：“我答应你，如果开儿这次可以平安无事，我与你们一起退出这天下的纷争。”
　　罗敷惊诧抬眼：“江山如此多娇，听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能够割舍吗？”
　　夜听潮轻抚她的脸颊，一滴清泪犹自挂在她腮间，如此清灵。他不禁将她搂入怀中。“敷儿，因我争天下，你与开儿屡次受苦，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开儿又被掳走，虽然不能确定凶手是谁，但肯定是夜氏的敌人。我夜听潮不是没有保护你们母子的能力，而是权术之中防不胜防。
　　之前我屡屡听你规劝都不肯放手，是因为我坚信这天下如果我不取，便没有人可以取之，何况祖父之命听潮不能擅自违抗。可是经历了这许多的磨难我终于知道，争夺天下所带给我的只是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屡屡受到牵连。你之前说的对，先祖如意匿藏夜氏的财富和势力其目的就是想让夜氏平静生活，远离权力漩涡。希望我对先祖的意图领悟得不算太晚。
　　如今群雄并起，天下大乱，连长安也不能幸免而哀鸿遍野。我们来到邯郸，此处刘秀治下却太平盛世。我不得不承认，玩弄权谋刘秀不如我，而治国安邦，我不如刘秀也。”
　　罗敷没想到夜听潮跟自己洋洋洒洒讲了这么多心里话，更没想到他潜意识已经开始慢慢领悟赵王如意的期望，并开始欣赏刘秀的作为，更承认自己他某方面比自己强。这对于以前一向至高无上的夜听潮来说实在不可想想。看来一次死而复生的经历真的让他改变很多，让他更清楚地认识自己。他之前也许心内还在挣扎，也许仅仅是嘴硬，但如今开儿的出事终于让他敢于面对这些事实。
　　罗敷泪如雨下：“听潮，我等你这个决定等得好久！不知……不知开儿现在知不知道为你的放弃而开心……”但愿他的这个决定不要来得太迟！罗敷暗暗祈祷，老天爷，你一定不要如此不公平。是你安排我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让我经历得而复失，那么你太残忍了！
　　夜听潮道：“开儿会没事的！”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两人相拥一夜。
　　次日正午，夜听潮与罗敷早早来到东山。夜戈仍然带人在四周戒备，虽然如此，一个人还是带着开儿躲过了夜氏众多的耳目，顺利站在夜听潮和罗敷的面前。
　　罗敷惊呼出声：“卢先生！真的是你！”她早就怀疑劫持开儿之人是卢风扬，因为天下间可以轻易杀死张平这样高手的人本就没有几个，此人手法干净利落，又与夜听潮有仇，提出要夜听潮的性命——不是卢风扬还能有谁？但是，每当罗敷想到如今的卢风扬正在陇南赤眉军中，深陷隗嚣和夜氏力量的包围之中，又有刘秀派冯异守住外围，他怎么可能逃出来呢？
　　看来罗敷是太低估对手了，她忘了此人是卢风扬，她更忘了他是端木善若的徒弟！
　　罗敷道：“卢先生，你我素无仇怨，请你放了开儿！”说着殷切看着卢风扬手中怀抱的开儿，此刻的他看见对面的父母情绪一下被激发，小脸楚楚可怜地望着两人，口中喃喃有语：“妈妈，爸爸……”罗敷难掩心中激动，至少儿子还活着，而且看来卢风扬并没有伤害他。
　　卢风扬眼中恨意因为夜开的呼喊而加深：“夜听潮，你一生得子如此，虽死何憾？”说着一阵黯然：“我的儿子比你的要聪明百倍！如果不是你杀了他，我怎会老年凄凉至此？！”
　　夜听潮冷哼：“身为夜氏属下私通王莽，心怀不轨，自当除之！”
　　罗敷紧张地看着夜听潮，他在激怒卢风扬？如今开儿在对方手中，将局面搞僵一点好处也没有。她连忙道：“卢先生，只要你放了开儿，我罗敷愿一命换一命！”
　　卢风扬道：“你的命我还看不上！我要的是夜听潮，杀我儿子的凶手的命！”说着将开儿高高举起：“夜听潮，你自尽吧，否则我现在就将夜开抛下去！”
　　罗敷忙喊：“不要！”下面是深渊，夜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被抛下去一定是死！
　　夜听潮从袖中取出一支简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往颈前一横：“我夜听潮的命可以给你，但你要先放了开儿！”
　　罗敷：“听潮！”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爱人，让她如何去选？！罗敷瞬间感觉一种生离死别的味道迅速充斥整个气氛，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一种情形，她也许会失去他们中的一个，甚至两个！她必须冷静，只有这样才能险中求胜，将局面尽量扭转。
　　罗敷对卢风扬道：“杀了开儿吧！”此话一出，卢风扬和夜听潮两人皆是惊愕非常。
　　夜听潮对罗敷向来是信服，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罗敷般聪颖，她不是有小聪明，而是有大智慧。所以他对她所作出的决定向来是不过问，完全的信任。但此刻，她竟让卢风扬杀死开儿！目的可以轻易想象，她是在用开儿的命来换自己的。他知道她爱他至深，但她竟然为了对自己的爱舍弃两人的孩子，这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对她的看法，刚才那个口出杀死开儿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心爱的敷儿吗？不！
　　夜听潮的心第一次陷入从未有过的困境。从何时起，自己已不可救药地爱上她身上的一切，他发现，原来罗敷不是自己的样子是多么可怕，她的任何转变都会深深伤害他的感受，甚至让他绝望！
　　卢风扬也是因为罗敷的语言不知所措。问曰：“你说什么？”
　　罗敷不顾夜听潮受伤的目光，回答卢风扬道：“我说你杀了开儿吧，我们不要孩子，我不会让你以孩子为威胁伤害我的相公！”说罢去夺夜听潮手中的竹简，四目相对时她深深地看他。那里面情愫无限，夜听潮读不懂全部，只知道她在说服他。他第一次感觉她在自己眼中如此陌生。
　　夜听潮怔怔的被她夺取手中竹简，一滴泪从他眼中铿锵而出，震碎了他的心。但是他不怕，但是那泪还震碎了他对她的爱。
　　罗敷狠下心来，不去领悟夜听潮眼中的心痛，转身对卢风扬道：“你不是失去了儿子吗？夜听潮是杀卢有梅之人，你不觉得让夜听潮（石桥整理购买）自杀是一了百了，太便宜了吗？”
　　罗敷惊喜地发现卢风扬的表情里竟然有一丝寂寥，他为自己的语言所动了。罗敷继续道：“既然你深受丧子之痛，为何不以牙还牙呢？”
　　卢风扬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杀死你的儿子吗？”

　　九十九、斗智

　　卢风扬问罗敷道：“你不怕我杀死你的儿子吗？”
　　罗敷冷笑：“如此情形为了保全听潮，我怎会怕你杀了夜开？你跟在月如风那么久难道不知道夜开本不是我所生吗？”此时的罗敷故意提到月如风的原因也是不言而喻，她想将卢风扬的注意力从她和夜听潮身上转移到月如风那里。
　　卢风扬一怔，月如风待夜开之情他是亲眼目睹，与普通母亲毫无差异。他当时都非常奇怪，月如风为何要对自己情敌的孩子如此用心，难道不是养虎为患吗？卢风扬本人曾屡次要求月如风履行对自己的诺言将夜开除掉，但月如风都是坚决拒绝，甚至不惜与自己翻脸。更甚者，月如风还因为夜开被夜听潮抢回去，痛不欲生差点疯掉。——这些都是装不出的。难道罗敷所说的是真的？
　　不对，即使夜开不是罗敷的儿子，也是夜听潮的儿子，他一样可以用来威胁夜听潮！秦罗敷，这个女人好厉害，差点让自己忘了此行的目的！卢风扬怒道：“我不管夜开是你与夜听潮所生，还是月如风与夜听潮所生，我要的是夜听潮的命！”说完看着夜听潮道：“你动手吧！”
　　夜听潮正处在罗敷制造的惊愕之中，听卢风扬开口刚要答话，谁知罗敷道：“哈哈哈哈，卢先生啊卢先生，你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当日的大司空府被夜听潮所杀，你难道忘了卢有梅当时去大司空府是做什么吗？”
　　卢风扬被罗敷问得一愣：“你什么意思？”罗敷道：“我的意思再明了不过，——当日卢有梅乃是天下制香第一奇人，更深得你的真传擅长医学药理，想利用熏香将米囊花之毒缓缓导入夜听潮体内，令其上瘾加以控制。那么，你难道不知道当日月如风贴身所用之香也是你儿子亲手配制！”
　　卢风扬道：“你是说，那香里含有麝香？——月如风不孕？！”
　　罗敷一笑，点头。这个笑是出自内心，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将卢风扬误导。罗敷当日在夜府无意中听到夜听潮与夜无忌讲话，知道了夜听潮令人在月如风和季临画饮食中投放药物，令两人丧失生育能力。她故意说卢有梅为两人配香，其目的就是让卢风扬以为药物是被放在香里的，而不是饮食。
　　这种说法漏洞破多，比如卢有梅是王莽的人，月如风和季临画也是王莽的人，虽然卢有梅当日处于夜听潮控制之下，但一样可以偷偷换掉药物。更比如，事实根本不是如罗敷所说！——但是如今这样的时刻，分秒必争、斗智斗勇，罗敷只要让卢风扬暂时失去判断能力，她就成功了。因为短暂的时间之内，她不会给他细细思考，甚至找出漏洞的机会。
　　罗敷道：“对。不光月如风，季临画也是。你可记得当日季临画声称自己怀了身孕，却转眼被夜听潮处死之事？试问如卢先生这样的当世枭雄会不会处死一个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呢？”卢风扬不语，他被罗敷问住了，他做不到。他可以视天下任何一个女子如草芥，但绝不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孩子。
　　罗敷：“所以解释只有一个，季临画根本没有怀孕，她跟月如风一样没有生育能力！她们怀上夜听潮的孩子更是无从谈起！——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怀上听潮的孩子，可是……”说着，她泪如满面：“可是我的开儿已经被月如风杀死了！而你手中的这个，根本是她神智错乱令人找来的替代品，目的就是想以此威胁听潮，拴住听潮的心，也安慰她内心无法生育的痛苦。”
　　卢风扬茫然地看着手中婴儿，那么说他手中的婴儿对夜听潮毫无威胁。他冒死从陇南逃出，千里迢迢追踪夜听潮来到邯郸，费劲心力设计毒死张平，打伤丫鬟吉祥，从秦府偷来这个孩子……难道这一切都是无用？
　　卢风扬只是一刻的失神，但是已经足够，夜听潮已一个飞身来到他身边，将他手中婴儿抢来，深切地抱进怀里。
　　卢风扬如梦方醒，眼神如勾看着罗敷：“你！”但没等他向罗敷下手，夜戈已带人冲向前去，将他团团围住。没有丝毫停顿，双方开始恶战。卢风扬手放到腰间，一个抽出动作，天璇出鞘，如游龙，如惊鸿，每一招都在深深威胁着周围人的性命。
　　罗敷终于知道卢风扬为何费尽心机要得到这柄宝剑。天璇原为端木枫佩剑，端木枫与此剑已经达到了合二为一的地步。而卢风扬虽然不及端木枫的风流神韵，却有远胜于他的阴毒气质。罗敷以为当世之人最适合使用天璇乃是夜听潮，但是不得不承认天璇在卢风扬手中也大有如虎添翼之感。
　　为了护着罗敷和开儿，夜听潮并不曾离开他们半步。没有了夜听潮帮忙，卢风扬显然很难遇到敌手，就连夜戈都被他的剑逼得只有防守的份，其他人更是一片片倒下。
　　罗敷饱含泪水：“听潮，这牺牲太大了！放他走吧！”夜听潮眼中瞬间犹豫，对众人道：“放他走！”他何尝不想斩杀卢风扬以绝后患？可是此次随他前来的都是夜氏最衷心的手下，这些人誓死效忠夜氏，他如何能看他们一一丢了性命？张平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警醒，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将手下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况且罗敷的泪水也一次一次地敲打他内心最脆弱处，他如何能无视自己内心的这些转变？
　　让卢风扬走掉无疑放虎归山，夜听潮更加增设了守卫，又通知长安的夜无忧等人加以防范。罗敷知道，卢风扬如果不除去，迟早会成为夜听潮的一块心病。
　　正当罗敷不知道如何为夜听潮排解忧愁的时候，刘秀又出现了。同样是只有数骑随行，同样是着便装而来，不同的是，刘秀这一次带给罗敷的是不一样的惊喜。
　　上次刘秀混入赤眉军中千里迢迢跟去陇南，终帮夜听潮将罗敷等人顺利救出，更是派冯异为夜听潮断后。这一次，刘秀竟然亲自将卢风扬绑来给罗敷！
　　当有人叩门进入秦府后，管家向秦韬通报：“老爷，外面有一个叫刘秀的人说要见小姐。”
　　秦韬正在用饭，罗敷和夜听潮，以及秦想夫妇也在场。众人听到“刘秀”的名字表现大不相同，其中以夜听潮最为强烈。只见他一口米饭刚放进嘴里，一听小厮通报全部喷了出来。嘴里喃喃道：“真是阴魂不散哪！”以目视罗敷。虽然做了“喷饭”这种蠢事，却依然酷劲十足。
　　罗敷哪里理会夜听潮酸得倒牙的表情？听到刘秀到来，心情立即变得雀跃，对旁边被侍女抱着的开儿道：“我们去见刘秀伯伯好不好？”话一出口就被秦韬喝住：“敷儿，你虽与刘秀有患难之情，但毕竟他如今已是当今天子，行事还是要依照礼数的。”说着用茶水净口，起身整理衣装，带众人亲自去门前迎接。
　　秦想夫妇也是极其惊愕，如今刘秀这个名字竟然被不知事的小厮冒失地脱口而出，他怎会知道此刘秀乃是九五之尊。皇帝这个概念在那个时代比现在的耶稣、玛利亚都要神圣千万倍，如果小厮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一定连死的心都有了。
　　秦韬带人而来，上前便要行礼，刘秀忙拉起他道：“伯父请起！——想当日伯父明大义救我刘氏兄妹，刘秀还未正式向您道谢！况且今日我乃微服而来，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刘秀自称“我”，他与罗敷面对时，都会尽量不把自己放在“朕”的位置上。
　　谁知秦韬道：“礼不可废！”说完又要下跪。罗敷慌忙上前将秦韬搀起，也不管他会不会责怪自己，顾不得这么多了！想想如果秦韬下跪，众人势必都要跟随，连她也要跪，到时岂不是把夜听潮孤立了起来？以夜听潮的性子，怎会对刘秀下跪呢？为了自己的夫君，她罗敷是豁上去了，死活搀着秦韬的手臂不放开。这样的场合秦韬也不好发作，只好将“礼不可废”的话放于一边。
　　罗敷与刘秀问了好。与刘秀同来的其中有吴汉、朱祐和冯异都是罗敷相识的，她与他们也一一打了招呼。罗敷问刘秀道：“三哥，你为何也来了邯郸？上次在陇地一别，你不是去了洛阳，商议定都之事吗？”
　　刘秀略一停顿，看了眼身边吴汉，吴汉会意，代刘秀回答道：“皇上已改定国都为洛阳。之前承蒙秦小姐的良策！定都洛阳后，我大汉西扼赤眉，东定中原！此帝王之都也！”
　　刘秀对罗敷道：“敷儿，我今日而来其实是为你带来了一个人。”说罢卢风扬被押了上来。罗敷等人都是大惊，罗敷道：“三哥，你是怎样捉到他的？”
　　刘秀：“说来话长。你自陇地而回，冯异将军负责扼住赤眉，令其不能回还。谁知夜公子早有良策将赤眉牢牢困于陇地。”说罢欣赏地看了一眼夜听潮，后者仍然一副深不可测的表情，既桀骜又魅惑，亦正亦邪，亦庄亦秀。这个男子的存在总是让人无尽得感叹造物神奇！刘秀有时想，如果自己跟夜听潮有朝一日成为正面敌人，他将是自己从未遇到的强悍对手！
　　刘秀接着道：“冯将军意外发现有一人只身自赤眉而出，便一面亲自带人去追，一面沿途给我留下消息。没想到此人武功了得，冯将军之能，百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却被他一人逃脱，只追到邯郸都未将其擒获！”罗敷惊问：“此人就是卢风扬？”
　　夜听潮也不免侧目，刘秀对罗敷之事果然用心，他越用心夜听潮越要对罗敷好。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斗争，悬红就是罗敷，这个世间仅有的女子的心。他夜听潮不会落于人后，不会给他人任何机会。
　　刘秀点头道：“正是。冯将军这两日不见了他的踪影，谁知今日让他遇上。正好我也来到邯郸，于是一起将他擒了。敷儿，如今要如何处置他？”
　　没了卢风扬这个威胁，开儿终于安全了，夜听潮也可以安枕无忧。罗敷回头去看如今的卢风扬，他身上穿的仍然是之前在东山时的衣服，染满夜氏手下的鲜血，张平也死在他的手中。罗敷知道，如果不是在东山元气大伤，他也不会被冯异轻易捉住。卢风扬他欠夜氏太多，即使罗敷口中当时就说出“杀了他”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不妥。可是夜氏何尝不欠他的？卢有梅是他的独子，更是他唯一的亲人，夜听潮却杀了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痛苦，她虽然可以想象，却绝体会不到他身上之万一。如今卢风扬已是耄耋老者，罗敷怎忍出口说要他的性命？
　　罗敷道：“三哥，我要你放了他。”她不要再增加杀了，再增加仇恨。冤冤相报还是了？她要为她的儿子创造一个没有仇恨的成长环境，就让前事一笔勾销吧。
　　众人都是惊讶，卢风扬本来一直高高抬着的头也慢慢放下，审视地看着罗敷，自己是真的输给了一个小女子！
　　刘秀道：“敷儿真要放了他？”罗敷点头：“卢先生虽有害我们之心，但毕竟没有实现。况且夜氏欠他太多就当是还了他吧。罗敷自认为生前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日施计杀了月如风，她虽然与我们有仇，依当日情况特殊，罗敷又不得不除之，但她毕竟有恩与开儿。但这件事对罗敷的触动之大已经到了让我心绪难安的地步，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说罢去看夜听潮的脸色。她在用眼神去说服，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理解自己的想法。
　　夜听潮先是吃惊，后听罗敷款款叙述眼神里慢慢变成理解。夜听潮：“既然敷儿说要放，那么好。”说罢手中一支竹简抛出，卢风扬身前绳索被斩断。夜听潮目光一寒，道：“但为了开儿今后的安全，我必须废去他的武功！”说罢手中又多了几支竹简，分别向卢风扬身上几大穴道射去。

　　一○○、言欢

　　夜听潮废去了卢风扬的武功，将他放走。
　　刘秀又令冯异将另外两件东西交给罗敷和夜听潮。罗敷忍不住惊呼：“天璇！赵王令！”她万没有想到刘秀除了将卢风扬捉住，还从他身上得到了天璇剑和赵王令！罗敷惊喜非常，请刘秀等人入正堂续话。
　　刘秀：“这就是开儿？”望着眼前玲珑一般的孩子，恐怕任何人都无法不喜欢。不光刘秀，连几位经历惯了沙场血腥的将军见到开儿脸上线条都不由放得舒缓。这孩子眉宇间的气势颇像夜听潮，而唇角噙着的笑意又有罗敷独特的韵味。
　　罗敷点头：“正是。如今疆儿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吧？”刘秀含笑点头，温文尔雅，甚至略带着一点羞涩，完全不似一个当皇帝之人应有的表情。刘秀道：“疆儿比不得开儿如此早慧。”
　　罗敷又问过阴丽华和阴识的情况，然后郑重谢过刘秀将天璇剑和赵王令带来。她兴奋地将天璇缠回腰间，又将赵王令递到夜听潮手中（石桥整理购买）。
　　夜听潮仔细端详一番，放于怀中，抬眼对刘秀道：“夜氏自然不会白白受人恩惠。”说罢以目视夜戈，后者上前双手向刘秀奉送一物。刘秀惊叹：“这难道是……”
　　夜听潮点头：“夜氏兵符。”众人都是一愣，这还礼果然是阔绰！如夜听潮所说，夜氏仍有各地兵马百万，只是不知这枚兵符能调动的有多少？！夜听潮扯起一边的唇角，似笑非笑，似喜非喜，道：“陇南赤眉军有半数已经回归夜氏之下，有此兵符，可将他们任意调遣。”说着对夜戈道：“夜戈，你暂去冯将军军中，帮他接收那四十万兵士。”原来此兵符可以调动的是赤眉军中反正的兵士。
　　夜戈答曰：“是！”
　　罗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夜听潮，四十万军队说送人就送人了，他果然是大方！自己一直致力于让他远离政治争斗，如今来得如此快，竟让她到了措手不及，目瞪口呆的地步！
　　谁知夜听潮的话还没有讲完，又对刘秀道：“除了这四十万兵士，我自会令陇西隗嚣将更始帝刘玄押赴洛阳，助刘兄结束玄汉王朝！”众人都没想到刘玄竟然逃去了陇地。当日赤眉攻占长安，刘玄得脱，带妻小投奔高陵，如今辗转却又到了陇地。
　　刘秀喜不自禁，估计换了谁也会如此。他以一人一剑一对令牌换得大军四十万，外加一方政权的颠覆，这是何等便宜的事！刘秀：“夜兄，我刘秀替天下百姓谢过你的大恩了！”说完起身向夜听潮行拜礼。吴汉、冯异等人一见如此情形，忙起身同刘秀一起对夜听潮躬下身去。刘秀身为帝王，竟向夜听潮行此大礼，惊得罗敷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夜听潮道：“礼尚往来，刘兄何必过谦？”对夜戈道：“去‘凤仪阁’，我要与刘兄把酒言欢！”
　　罗敷心想自己这老公果真是阴阳不定，说急就急，说好与刘秀好得一个人一样。对他的脾气，自己有何奈何？罗敷只得将开儿交与侍女，与他们一起前去凤仪阁。
　　想当日罗敷对刘秀暗许芳心，两人在凤仪阁与夜听潮相遇。如今再来这里，三人关系已截然不同。见夜听潮与刘秀相谈甚欢，罗敷也感欣慰。之前端木善若夜观天象断定夜听潮与刘秀之结不日将解，如此看来果然如他所说！罗敷不得不感叹端木善若真神人也！
　　刘秀称夜听潮“夜兄”，夜听潮称刘秀“刘兄”，一如昨日。他没有把他看成天下第一世家的当家人，他也没有把他看成当今天子。只是朋友。他们何尝不应该如此？想两人都是高祖之后，虽为远亲，但也是兄弟。
　　酒至正酣时，夜听潮斜在软榻之上，以筷指对面的刘秀道：“等哪日你刘秀让四海归一统，我夜听潮自当将赵王令相赠，助你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在座各位都做个见证！”虽然是醉话，但罗敷能听出其是出于真心。
　　刘秀也有微醺，但绝不像夜听潮一样放纵，姿态依然还是温润有礼。刘秀道：“四海归一自然是我的最大梦想！有了夜兄的相助，相信这一天会来得更快！”
　　可惜刘秀再说什么话夜听潮也听不进去了，一头扎进身旁罗敷的怀里大睡起来，口中喃喃一句：“哼，即使你得了天下又如何，敷儿还不是我的？”
　　虽是醉话，却是事实。不知道夜听潮是不是故意要刺激刘秀，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句醉话听到刘秀耳中格外伤痛。望着温柔抚摸丈夫的罗敷，望着安然入睡的夜听潮，此一副才子佳人图，可惜主角并没有自己。刘秀黯然，酒再喝也是无味。
　　刘秀道：“敷儿，夜兄已醉，我们也就此告别了。”罗敷：“三哥这就要走？”刘秀点头：“洛阳国都新定，我是微服出宫，并不能离开久矣。冯将军有陇地之事未决，也要回返了。”
　　罗敷理解地点头，将夜听潮轻轻放回榻上，自己起身相送，夜戈也按照夜听潮的命令随刘秀一行人而去。
　　如今的刘秀依然意气风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罗敷坚信这副坚强的臂膀自能掌控乾坤转动。如今天下单是已称帝之人就有逃到陇地的刘玄，赤眉扶持的刘盆子，巴蜀的公孙述……中华大地已经是四分五裂，而刘秀还要花上十年时间将它统一。这十年又将是他最美丽的光阴，却因为对全天下人的责任而变得倍感沉重。
　　看着躺在雅阁内坦然而睡的夜听潮，罗敷浅笑盈盈。她并未让人将他扶回秦府，而是做到他身边，趁着泥炉小酒自斟自饮，好不畅快。如果说几年来哪一天她是最轻松的，那么一定是今日无疑了！与夜听潮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也放下了争斗，与刘秀化敌为友；开儿无恙，家人平安。——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
　　不觉间罗敷在凤仪阁已陪了夜听潮一下午，他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梦已觉，吟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罗敷回首看他，温暖一笑，递上清茶供他漱口。道：“怎么相公也会吟词了吗？”夜听潮半睁双眼，表情诱惑无比：“还不是之前听敷儿吟的。小寐一番，心情无限好，感觉这两句小词正合心境。”
　　见他轻松罗敷也高兴，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酒，便将杯子送到夜听潮嘴边。夜听潮却不接那酒杯，而是径自向罗敷嘴里寻她含去的半口，两人又是一番缠绵无限。
　　罗敷暖暖地窝在他怀里道：“听潮送三哥四十万兵士，可是想慢慢消散夜氏的势力？如果敷儿没猜错，你既然有此举，必然还会继续消散下去。”
　　夜听潮满意地笑：“聪慧如敷儿，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的。不错，这正是我心中所想。”
　　罗敷：“听潮送三哥那般大礼，难道不心疼？你不会变卦了吗，真的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三哥？”
　　夜听潮长笑曰：“哈哈哈哈，敷儿错了！”顺手散下她的发，撩起一缕在手中把弄。他素来喜欢她散开长发的样子。夜听潮道：“我放弃帝位并不是因为刘秀，而是为了你。”说完在她耳边暧昧轻语：“敷儿，拱手河山可能博你红颜一笑？”
　　罗敷眼圈泛红，惹来夜听潮的不解：“为何不笑反哭？这天下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罗敷被他逗得在泪珠中漾开一个微笑。
　　夜听潮：“知道吗，你像雨后的新荷……”一个轻吻，人已在她怀中沉醉不知归路。
　　刘秀刚走没几日，他的圣旨却又道了。此次宣旨的并不是宫中的太监，而是阴识亲自前来。刘秀称帝后阴识被封为骑都尉，加阴乡侯。又因他征战有功，刘秀论功行赏对其进行增封，谁知阴识推辞道：“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其谦逊知礼如此，实乃一般王孙贵胄所不及。
　　此次阴识知道要前来邯郸传旨，乃是主动请命，目的也是想见罗敷。他与罗敷既有“战友”之情，又有“兄弟”之谊，自然倍感亲近。
　　刘秀之所以同意阴识的请求，除了成全他与罗敷的情谊，其中还有一个意图。那就是考虑到自己的圣旨对夜听潮也许没有约束力，如果派他人前来走的是常规的路子，夜听潮不接旨不但令宣旨官脸上不好看，更薄了他这个皇帝的面子。所以此次阴识的行事也比较特殊，并未当着众人的面让夜听潮“跪旨”，而是直接将圣旨拿给了罗敷。
　　罗敷看完惊奇道：“皇上要封听潮为赵王？将如意宫赐予他？”阴识：“正是。皇上怕夜兄当面回绝，所以让我先将此旨与你看了。皇上说，此旨并未当众公布，如果夜兄不愿受旨，他也会同意。”罗敷感动刘秀想得如此周到。
　　阴识又道：“皇上还让我带话给你，他说，‘我在外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在敷儿面前只是可以与你性命相托的三哥’。”
　　罗敷点头，忍不住转过身去洒泪。她也曾意识到他如今已是不同往日，提醒自己注意礼节，可是刘秀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他告诉他自己只是三哥，在她心目中他何尝离自己远去？
　　从阴识处取了圣旨，罗敷找夜听潮私下谈话，问曰：“此旨你可愿接？”
　　夜听潮完全没有正形，只知慵懒地斜躺在榻上拨弄她的秀发。如今两人已别了秦韬等人，带着开儿来到了自己的水榭小筑住下。罗敷没有忘夜听潮建造这处别院是要与赵王如意宫相对而立，罗敷道：“如果你接旨，便可入主赵王如意宫，这不是你一直所期望的吗？”
　　夜听潮长笑，将她拉入怀中，道：“敷儿，这天下我都可以拱手相让，还在乎一个赵王如意宫吗？宫殿虽在人已亡，它对我来说意义并不是很大。我对面而居目的是想让自己不忘记祖父的遗志。如今天下能统一于刘秀，也算没有丢了汉室基业，我也算对得起祖父了。”
　　夜听潮见她不语，调笑道：“怎么，难道敷儿嫌弃这水榭小筑简陋，想去入住那如意宫？”
　　罗敷娇笑道：“嫁鸡随鸡，我选哪，哪里就是我的窝。”
　　次日，罗敷拿着圣旨还给阴识，让他向刘秀言明夜听潮之意。阴识也不觉意外，这本来也是刘秀预料之中的结果。
　　办完公事，两人开始畅谈家常，讲起过去种种又是感慨。其中琴瑟怡情，小酒助兴自是免不了的。阴识道：“听说我要来邯郸，与你曾经军中共事的兄弟都羡慕得很，都托我向敷儿带来问候。”
　　罗敷也着实想念他们，只可惜天各一方，再想聚首也是难矣。罗敷道：“阴识大哥，我也很想念你们。明日我便要和听潮离开邯郸，到时更是很难相见。”说完凄美一笑：“不过，我还是会寻机去洛阳看你们的！”
　　阴识：“你们要走？去哪里？回长安吗？”
　　罗敷摇头：“不知道。听潮突然玩心大发，说要去游历天下。”
　　阴识理解道：“也好。有他在你和开儿身边自然是平安的。我会将此事一并转告三哥，免得他担心你的安全。另外，如果有什么事自可以去找我们帮忙。”
　　双方又话了一番闲杂之事，依依惜别。
　　送走阴识，夜听潮安排好父亲和伯父那边的事宜，罗敷也对秦氏一家做了妥帖的交待。
　　罗敷对夜听潮道：“既然是去游历，我们就谁也不带，就你、我、开儿，我们三个。好吗？”夜听潮颇为难道：“不带下人谁伺候你和开儿？”
　　罗敷在开儿小脸上一亲：“我和开儿不用谁伺候。是不是啊开儿？”开儿乖巧道：“开儿爱娘亲！”奶声奶气，虽然答非所问，但还是让罗敷甜到了心里，连声夸道：“开儿好乖！”又对夜听潮道：“哪，这就是说开儿同意了。我们二比一，你没有发言权了！”
　　夜听潮佯怒道：“我不同意！”罗敷：“为何不同意？说说理由先。”夜听潮嘟囔半天，终于道：“我，我要有人伺候！”明显的底气不足。
　　罗敷白他一眼：“要人伺候，要人伺候，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培养出你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真是没希望！……”
　　夜听潮没想到自己沦落得如此没地位，忍无可忍道：“秦罗敷，你竟敢说爷的不是？！”罗敷刚要发作，谁知开儿倒是先做出了反应（石桥整理购买），爬到父亲脚下抱着大腿就啃了起来。夜听潮道：“连你也一起欺负爹爹！”一家人笑作一团。

　　番外：刘秀篇

　　“启禀皇上，如今我大汉定都洛阳，基业稳固。皇上如今膝下只有一子，臣恳请皇上充盈后宫……”
　　“臣以为然。皇上自登基至今，后宫只有郭皇后和阴贵人两人，子嗣更是只有皇太子（刘疆），……”
　　“臣以为今年可从各地选适龄官宦女子入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
　　“皇脉乃社稷之根本……”
　　自迁都洛阳，两年以来像这样的恳请充盈后宫的上谏及本章可以说是从未间断。他们的上奏不能说没有道理。如今我只有疆儿一子，疆儿已然三岁，虽然他生性纯良，但资质上的平庸让我知道他不是承袭帝业的最佳人选。这一点下面的臣子当然也看得清楚。
　　每当心情无法纾解，我都不让宫女太监跟着，自己一个人在皇宫到处走走。今天，竟不知不觉寻着琴声到了阴贵人所在的东宫门前。
　　“皇……”东宫的宫女想要行礼，被我扬手制止住了，令他们退下。我轻声进了内室，坐在软榻之上隔着屏风看对面的女子素手弄琴。
　　阴贵人弹的这首曲子我听了无数遍，从敷儿那里我无意中得知它的名字叫《枉凝眉》。儿女私情之音，道的是相望不能相守之苦。自两年前邯郸一别，我再未收到关于敷儿和夜听潮的任何消息，我不知道是敷儿根本不想念我这个三哥，还是夜听潮那般霸道的男子不容许他与我联络。敷儿，你可知因为生活中没有了你，我总是会感觉若有所失。我偶尔会扭头在身后寻找，总感觉有个清灵似水的女子扮了男装在默默看着我微笑。
　　“皇上！”阴贵人曲罢发现我在这里上来行礼。
　　我对她温暖一笑，伸手扶她起来。对于眼前这个端庄秀丽的女子，总让我从心底感到舒服。“不是说过了，不在人前的时候就不必向朕行礼。”
　　“回皇上，您现在是九五之尊，丽华不敢造次。”
　　温婉如丽华，已近世间女子的极致。如果不是后来遇到敷儿，我恐怕今生都不会意识到这世上还有比“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美好的愿望。
　　丽华道：“每当丽华弹起这首曲子，都能引得皇上留恋东宫，皇上对丽华情深意切，丽华何其有幸！”
　　每当丽华说这样的话，我心中都有不忍和愧疚之情。这首曲谱本是我误把敷儿当做丽华，听敷儿弹过之后写下，却送到丽华手中。丽华一直以为这首曲子是我们感情的起始，她可知它也是我和敷儿感情的终结。事事难辨，到底是人误了曲子，还是曲子误了人？
　　“皇上近日忧心忡忡，可是为臣子所奏请充盈后宫之事？”丽华总是可以看得出我心中郁闷，又以巧遇疏导。见我点头，丽华道：“臣子所奏乃是事实，皇上莫要为了顾及丽华而拒绝此事，失了人心。”
　　对于丽华的识大体我总是有无尽的愧疚：“可是……”谁知她笑着摇头，依偎在我身上：“皇上，只要你心中有丽华，丽华已然知足。”
　　今生能有这样的女子相伴，我想我应该感到幸福。只是为何那幸福感如此飘忽，直让我感觉若有还无，似乎刚刚抓到手里，握紧在掌心，下一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和丽华的善解人意相比，郭圣通的无理取闹一向是我所最头疼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能忍则忍，毕竟如果没有郭圣通和她的舅舅真定王的帮助，我也不会有今日。而且她虽然品行强悍任性，但深深爱着我，我又如何能舍弃她？
　　选妃之事虽然有圣通和她母亲、舅舅等人的多方阻挠，但是因为大势所需而被有条不紊地进行。从各地选送的适龄女子已经被陆陆续续送往了洛阳，皇宫开始结束它两年来的清净，变得热闹起来。
　　首领太监道：“回皇上，参加选妃的女子共计八百一十九人，现在已经全部抵达皇宫。明日请皇上和皇后、阴贵人甄选册封。”
　　我问首领太监道：“明日是哪一天？”首领太监回答说：“回皇上，明儿是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果树花开的日子。我对首领太监道：“将时间改为后日。”三月十六，七年前的三月十六是我与敷儿相遇的日子。那时的“她”虽还是“他”，站在果树之前满身落英却是也如瑶池仙子般如梦如幻。我当时奇怪，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的男子？我现在仍然奇怪，她怎么做到在我面前隐藏女儿身份两年之久？
　　来到洛阳之后，我便命人在后花园选了一方土地，尽种各种果树。天下人也许会说我这个皇帝仍然不放稼穑之好，我知道自己是徒有虚名，欺了天下人。可是又让我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这个小小爱好原是为了怀念曾经错过的一段感情？
　　敷儿，那个会对我回眸一笑的女子，溺在我身旁缠着教她马术的女子，将我引上帝王之路的女子，她原来注定就不属于我！
　　我发现了一种叫樱花的树，便令人引进了宫里大片大片种植，就与果园毗邻。每年的春天，看着樱花肆虐地开，肆虐地谢，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站在樱花树下，看花瓣如雪飘落，载一身落英，这种氛围多么适合去温习一段过去。花瓣拂过嘴唇的感觉就像你的吻，为何当初身在昆阳之时我没有机会要你？你可知那次拥吻让我回忆一生？你可知那次错过让我悔恨一世？
　　我很想知道，自己今生与敷儿还有没有机会相聚。如果上天待我宽厚，我愿有生之年与自己心爱的女子牵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走过这条开满樱花的路，感受彼此。
　　敷儿，你可知道，这种花让我想起了你。你和它一样，活得肆虐，活得妖娆，活得率性，活得灼灼其华！
　　今天本是属于你我的日子，我不愿任何人的打扰。可是晚上首领太监还是来了：“回皇上，明日选妃的安排请您过目。”
　　我掩饰不了心中的不耐烦，虽然我知道作为一个君主根本不能随意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捡主要的说说。”
　　首领太监：“是，皇上。明日选妃共有从各地选来的官宦女子八百一十九人，皇上和两位娘娘要在这八百一十九人中选出贵人一人，容华三人，美人六人，充依九人人，宫人十八人，彩女、良人、无涓……等共计八十一人。其余人等全部作为宫女、女官留在宫中听候差遣。”
　　后宫佳丽三千又怎样，始终没有自己喜欢的那个。我对太监道：“如今国库欠丰，外有强敌，一切就从简。下令，后宫去掉诸多的等级，六宫只留皇后和贵人各一人，其他嫔妃只留美人、宫人和彩女三等，人数也不必严格遵循祖制。宫中宫女、女官已经充足，不必再加人选。”要那么多的女子留在宫中与我何意？我已负了敷儿，又负了丽华和圣通，何故再去辜负其他人？
　　首领太监为难道：“回皇上，那其他人怎么办？”我望着窗外明月，心中突然感觉失落无比，甩袖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首领太监：“是。皇上，今晚安排哪位娘娘侍寝？”我道：“今晚朕要批奏折，夜宿御书房，不要任何人前来打扰。下去吧。”“是。”
　　登基以来，除了丽华和圣通我再没有别的女人，每年的这一天我不会临幸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因为今日，是我吊唁自己擦身而过的爱情的日子。
　　我对贴身小太监道：“刘桂，去拿披风，朕要出去走走。”刘桂已经跟随我三年，因为做事机灵而深得我的喜爱。
　　刘桂：“奴才斗胆，皇上是要去果园吗？”他一边为了披上披风，一边低眉顺眼地与我谈话。没想到他竟然能猜透我的心思。
　　刘桂：“皇上，奴才并非要多舌，而是心疼皇上。刘桂跟随皇上三年来，每年的三月十六您都不让任何一位娘娘侍寝，而且一定要去果园。奴才不知道皇上这样做的意义，或者是……怀念什么样的一位主子。但奴才知道，如果是女子被皇上这样怀念一生，那她一定是天仙一样的人物，而且定然会因为皇上的这份情一生都活得快活！”
　　我从来不在下人面前袒露心声，但刘桂的这番话确实触动了我。我忍不住问道：“你是说她会因为朕的爱而开心一生吗？”
　　刘桂跪在地上，双眼湿润，声音涩然：“会的！皇上，那位主子一定会的！”
　　如果敷儿真能因为我默默的爱，我无言的祝福而幸福快乐一生，那我也就知足了。
　　夜色如水，我行走在静谧的果园里，刘桂远远地在外面等着。不光今日，这里的每一天都被这份静谧所充斥，因为我下令一切人等都不许踏入到这里，就像我对敷儿的爱，已经没有任何声音。这块土地是我对这份爱的最后守候，我希望不会有人打扰它。
　　前面怎么会有一个人影？我略有吃惊地伸手抬起阻碍视线的一枝桃花，那人影为何如此像敷儿？！一色的布衣男装，同样的纤腰削背，脚下踩一地落英，手下仍然在认真地采着花瓣。敷儿说这叫“疏花”，事实如她所说，是对结果有利的。
　　我忍不住开口，竟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为何把花摘下来？”
　　“你懂什么？……”声音清灵如水，如在梦中重复了千百次的一样，我甚至想脱口而出喊出敷儿的名字。
　　他不耐烦地回头，见到站在身后的我，一脸诧异。——竟然是女子！这一次我想到了。
　　她好奇地看我：“你是皇宫里的太监吧，大晚上的跑到这里干什么？”我一笑，自己到底哪里像太监了。问道：“这话似乎应该朕……真好笑，应该我问你才对。”险些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幸亏她为留意我言语上的奇怪。
　　她站在我身前，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自己嘟囔道：“不对啊，太监都没有胡子的。难道，难道你是……宫中的侍卫？！”
　　我笑。还以为她猜到了我的身份。我道：“我正是宫中的侍卫，你呢？小小年纪穿上男子衣服却是为何？”
　　她突然变得沮丧：“我叫许雯儿，今年十五，已经不小了。我是刚刚入宫参加选妃的。突然好想家啊，他们又不让出来，嘻嘻，我就偷了一套杂役的服装跑到这里来了，你看这里多漂亮啊……”
　　十五，我遇到敷儿时她也十五，许雯儿的个头也是跟她一般，当时我以为她是男子，只是发育的晚些。一直以来都是把她当孩子，（石桥整理购买）她曾经为了对我的爱，因为我的不知不觉受过多少苦？敷儿。
　　许雯儿如你一般的天真烂漫，扮起男装如你一般的俊秀风雅。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竟然与她畅谈一夜而不觉疲倦？但我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你，她没有你的聪慧，没有你的倔强，没有你执着，……没有你爱我。

　　番外：夜听潮篇

　　两年来我带着敷儿、开儿四处游历。北至大漠，南到大理，西去天山，东到大海。因为敷儿的再度怀孕，我决定在这扬州落下脚来，等孩子降生后再回邯郸。
　　“洛阳有何消息？”
　　虽然这两年来我未曾去过洛阳，但刘秀的一举一动仍然在我监视之中。经常听下面收集起来的刘秀的信息成了我的习惯。——两年前，我一掷四十万大军给了刘秀，我要知道自己的投资是正确的。况且，不断给刘秀制造些小麻烦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之一，而这样做的基础就是知己知彼。
　　夜戈道：“刘秀的选妃大典已经结束。”夜戈和东方龄一直跟随在我和敷儿身边，同样的还有吉祥。任敷儿如何劝慰他们都是不肯离去。这正好符合我的心意，有保镖、大夫和侍女的日子总会比没有的舒服。只是敷儿那丫头百般不乐意，说要改掉我的少爷习性。哈哈，我生来就是当爷的料，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结果怎样？可收到了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大礼？”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要让敷儿看到刘秀一房一房的妻妾娶回家，让这丫头对刘秀彻底死心。现在敷儿心里除了我夜听潮再容不下别人，但是我仍然乐此不疲地为刘秀张罗，让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多起来。刘秀也算痴心的男子，我知道，他心中何尝不是容不下别人。而他的妃子越多，他心中的失落感就会越盛。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得不到我的敷儿，看着他身边充斥着形形色色他不喜欢的女人，我心中无比畅快！哈哈哈哈，为何刘秀要惹上了我，是他之不幸还是我之幸？
　　夜戈一脸无辜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公子想先听哪个？”自他与东方龄在一起，夜戈的表情似乎丰富许多。
　　我佯怒：“竟然跟爷玩起了捉迷藏！——都是敷儿那丫头把你们惯得仆不像仆。而我，也越来越主不像主！”对于自己的地位越来越低，我也是有诸多的埋怨。
　　夜戈胸有成竹地笑道：“公子，夫人说如果您再自称‘爷’，孩子生下来尿布就全由您来洗！”
　　我怒不可遏：“你大胆！竟敢说起爷的不是！还敢威胁爷！”
　　夜戈似乎并不吃我这一套，转身就要离开，空中喃喃又语：“我去告诉夫人……”
　　“慢！”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决定还是先稳住他：“‘我’错了！‘我’再也不自称‘爷’了！”不是我怕了夜戈的后台，我的敷儿，而是因为那丫头刚怀了孩子，我只是顾及夜氏的骨肉，根本不是怕她，不是！
　　夜戈道：“公子还没说先听哪一个呢？”我气愤非常：“坏的！！”
　　夜戈嘿嘿一笑：“公子，这坏消息就是刘秀的选妃大典并未举行，刘秀更没有依照汉朝祖制充盈后宫……”
　　哦？我颇有些失落，如果没有举行选妃大典，那么我两年来重金贿赂那些大臣让他们不断向刘秀上谏，岂不是白折腾了？“刘秀以什么说服的那些大臣？”
　　夜戈道：“公子，您好没听我说完呢。——不光选妃没有举行，而且刘秀还下令，后宫去掉诸多的等级，各等级的人数也比前朝有大幅的减少，甚至规定六宫之中只留皇后和贵人各一人！被送进皇宫参加选妃的女子共计八百多人，刘秀连一个宫女、女官都没有留下。”
　　这果然是一个坏消息，我苦心经营这个计划两年之久，他刘秀甚至没有让我开怀一笑！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夜戈神秘道：“不过公子送给刘秀的神秘礼物他倒是收下了。”
　　我惊喜非常：“刘秀留下了许雯儿？”夜戈的回答肯定了我的猜测。一场游戏，我终是没有输给刘秀。我就相信，只要他还是个男人就一定抵抗不了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大礼。
　　我动用夜氏全天下的线网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了许雯儿，这个外表与敷儿有五分相似的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请人教她了解合模仿敷儿的语气、动作、行为及爱好，又打通刘秀身边太监宫女了解到他的活动规律和日常喜好，这才有了他们在宫中的“偶然”邂逅。她终是如我所料，让刘秀一见倾心。刘秀啊刘秀，既然你会从别人身上寻找敷儿的影子说明你对敷儿仍是放不下，这样最好，这样这个游戏才能继续玩下去，才更有趣味！哈哈哈哈。
　　夜戈：“刘秀在选妃大典前一天遇到的许雯儿，当晚与她长谈至天亮。次日大典便被取消，刘秀通告天下，封许雯儿为美人。前些日子阴贵人被诊断出怀了龙脉不能侍寝，刘秀与郭皇后又向来情薄，于是刘秀日日留恋许美人宫中，已经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乐不思蜀应该是夜戈夸大其词，刘秀虽然因为许美人像敷儿而会一时留恋，但他是心怀天下之人，并不会因为女色二字而荒废朝政。
　　“好！”这个计划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玩。我心满意足地大笑而去，临行对夜戈说：“这件事不许让夫人知道！”否则又会换来她无尽的唠叨，说不定还会想出点什么新鲜招式来折磨我。
　　敷儿因为害喜，脾气特别乖张，又挑的很，这不，今天的无膳又一点也没用。“敷儿想吃什么，我让夜戈买来可好？”
　　她却撅着嘴老大不高兴道：“夜戈大哥买来也是给龄儿姐姐吃，我要他买的作甚？”然后冲着开儿干咳两声。
　　“哦，”开儿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对我道：“爹爹好懒哦！娘呢，其实是想吃棠棣子（山楂）的。——爹爹亲自去买的棠棣子哦。”
　　这两母子果然是串通一气，竟然让我堂堂天下第一世家掌门人去市井街头给他们买棠棣子吃！不去！
　　“爹爹，你等等我们！”又是开儿的声音，被敷儿扯着手跟在我的后面。“爹爹，你走那么快干吗？”
　　我气愤道：“你娘不让我骑马、坐车，不走得快什么时候能给你们买来棠棣子吃？！你们跟来干什么？”
　　开儿道：“跟你一起去啊！”说着撒开他娘的手，硬是往我身上蹭，说是要抱抱。我白衣胜雪，抱个孩子出现在街头算什么？不抱！
　　“爹爹，我要香香！就像你香香娘一样！”抱了还不算完，还要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香香”他。这孩子平时都看到了什么？
　　敷儿不觉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道：“你瞪我干吗？不是我让他看到的哦，谁让你……你不管什么时候都……”
　　看着敷儿娇羞的样子，我的气瞬间烟消云散。如今日子虽然平淡，但一家人其乐融融，也算惬意得很。
　　扬州街头果然繁华，各种商贩充斥在街头上，热闹得很。开儿一下玩心大发从我怀里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好不自在。
　　开儿：“娘亲，开儿要吃棠棣子！”
　　敷儿：“好啊，多包几斤！你龄儿姨姨也害喜爱吃酸的，带回家给她！”
　　开儿：“娘亲，我要这个！”
　　敷儿：“好啊，多拿几个！”
　　开儿：“娘亲，我要那个！”
　　敷儿：“好啊，每种要一个！——你爹爹付钱！”
　　……
　　什么？付钱？买东西还要付钱的吗？买东西当然是要付钱的，只是我从来都是差人出来，即使自己买也是拿着就走由夜戈付钱，自己何曾付过？糟糕，我身上从未带过钱袋，这母子两个不会也没带吧？
　　失神瞬间一抬头发现他们两人早已没了踪影，转头去看，两人已在马车上冲自己挥手。哪里突然来的马车？敷儿兴奋地冲我喊：“相公，我们先走了！你自己要保重哦！”我怎么听着话都好像一语双关。
　　开儿一脸调皮，对我扮着鬼脸：“爹爹，你惨咯！咯咯咯咯。”
　　“开儿，等等爹爹！敷儿，你们……”可叹还没等我向着马车方向迈开步子，自己已经被众多商贩围了起来。
　　“这位公子，您娘子拿的东西一共是三十文……”“玩偶钱十二文，请公子付账……”“公子，每斤棠棣子两文钱，一共是十文……”
　　我负手而立，道：“本公子没带钱！不过你们可以去城南夜府去取！”
　　“没带钱？没带钱你出来买东西？”“我们小本生意，又没有请伙计，怎么跟你去？”“我在扬州城生活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夜府……”“看你生得白白净净，买这身衣服的钱就够我们平常老百姓一年的生计了，怎么抢东西？”
　　当我终于回到家里去找这对“万恶的”（这个词是从敷儿口中学得的）母子算账的时候，两人正在竭尽全力扮乖。
　　我坐在床榻上，生气地看着开儿：“你们做的好事！竟然把爹爹一个人留在街上！你娘亲呢？”
　　开儿嬉皮笑脸地爬上床榻，绕道我身后去，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在我肩膀上按：“爹爹，开儿错了，开儿给你按摩。”
　　看着开儿这么乖，我当然再舍不得责怪他，伸手将他抱紧在怀里：“开儿怎么想到要为爹爹按摩的？”开儿：“因为爹爹跟人打架一定很累哦！咯咯。”这个臭小子！
　　我的开儿最怕的就是痒，于是我在他身上一阵猛挠，直到他大呼：“爹爹，开儿错了！开儿愿意将功补过！”
　　我的心一动，一个三岁的孩子竟然也懂将功补过：“哦？开儿准备怎么补？”开儿学大人将脸拉下来，老大不高兴道：“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我一笑：“好。先跟我说娘现在在哪里？”开儿：“娘怕你责罚她，到厨房去给你做冰糖葫芦吃了。”哦？这又是那丫头发明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好，那你再告诉我娘今天是不是早有预谋？”开儿想也不想道：“当然了！”说完好像直到自己说错话了，补充道：“完了，这次闯祸了！”认真的神态让我忍俊不禁。
　　我引诱道：“反正已经说了，索性全说出来算了。——娘为什么要捉弄爹爹？”开儿犹豫一下，道：“那好吧。娘知道你让刘秀伯伯娶（石桥整理购买）媳妇的事了。”
　　我奇怪非常，这件事怎么又传到敷儿的耳朵里了？难道夜戈那小子说的？“娘怎么知道的？“
　　开儿立即变了一种得意洋洋的神态：“我说的！嘿嘿，我听到你和夜戈叔叔讲话了，就告诉了娘！”原来是这臭小子在打小报告！看着我越来越难看的脸，开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惹到麻烦了，哧溜一声从我怀中逃脱，向着厨房方向一路小跑。
　　看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敷儿，我好奇地问：“这就是开儿说的冰糖葫芦？”
　　敷儿点点头：“对哦！我给你做东西吃了，你不可以生气了！”
　　我眯眼一笑：“哈哈，这是刚成立的交易吗？我可没有同意！”看着躲在敷儿身后的开儿，我道：“先收拾你这个高密的坏小子！”
　　谁知开儿来到敷儿身前，趴在她的肚子上，小声地嘟噜这什么。我好奇问道：“你在娘亲肚子上说什么呢？”开儿小脸一拉，哼的一声道：“我正在告诉妹妹，你是个坏爹爹，经常打哥哥，让她不要出来！”
　　连他未出生的妹妹都动员起来了，看来这场仗我是输定了！

　　番外：端木枫篇（一）

　　我，端木枫，天下第一美男子，自认凡是我想要得到的女人从未有一个能逃得过，可是这次我竟然失手了。而且，败得惨烈！
　　“莫言，难道我看错了？刚才那女子竟然连看都没看本公子一眼。”小童莫言自小被父母所卖，被我救起留在身边，教以平生所学，如今十年已过，已颇得我几分真传。莫言道：“公子，那女子貌美非常，非一般人可比，高傲些也是常理。”
　　我摇头，高傲自是美貌女子的特权，可是她竟然在我面前选择高傲，这不是常理，而是大大的不一般！天下间的女子从未有谁看到我这张脸却毫无反应的。今日我突然有种挫败感，又有一丝兴奋，——终是找到可寻的乐子了。“莫言，去通知凌虚子，让他帮我查出此女子是何来头。”凌虚子是我江湖上的一个朋友，他的“仙剑山庄”除了经营各种奇兵，还是天下最厉害的线网枢纽。
　　莫言：“公子，打听一个女子的来历还用用得着凌公子吗？让莫言跟踪她而去不就得了。”我拿锦扇在他头上一敲：“你只会帮我查出这个女子来自哪里，叫做什么，今年几岁，是否婚嫁……这些信息我岂用你来查？我想知道的是她的背景、喜好、性格以及弱点。况且让你去查这些东西最快也要几日，而凌虚子对于长安城这般的人物定是已有掌握。”
　　莫言来回“仙剑山庄”半日时间便回，同行的还有凌虚子。凌虚子道：“我找到了一块奇铁！”对于兵器我向来没有特殊的兴趣，如果用来杀人我还是认为用毒比较快。我道：“凌兄，我找到了一个女子！”
　　凌虚子热情似火，好似自己在说的并不是一块铁疙瘩，而是大大的一座金山！“此铁采于千年雪山，我以重金购得，其性之柔、之韧、之纯……”我一笑：“这些似乎都是形容女子的语言。凌兄，我有事相请是关于一个女子，而不是一块铁！”
　　凌虚子仍然热情不减：“它不是一块铁！它是有生命的！世间再没有比它更有灵性的物件了！我要将它练就一柄旷世的软剑，将它相赠与你！”
　　我没想到凌虚子突然这样说，竟要将那奇铁练成软剑赠与我。他向来不是唐突之人，但我向来都以“君子不夺人所好”为准则，如果那块铁真如他所说般有灵性，我又如何能夺之？“我不会接受的……”
　　凌虚子：“你不信他是奇铁？”我刚想摇头，但素知他秉性，如果我说相信，他不论如何都是要以剑相赠的，于是我话锋一转：“对，我不信。”凌虚子突然变得暴躁而失落：“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没想到竟如此没有眼光，算我凌虚子错看了你端木枫。”
　　我为难道：“为何非要将它给我？”凌虚子眉宇间的失落是因为没人能懂他此刻的激动与兴奋。他道：“试问世间人又有谁能配得起这块奇铁？你美姿仪而性阴柔，与这块奇铁的品质相近。如果你不用它，那么此剑铸成只能成为我仙剑山庄的一件摆设了！”
　　凌虚子对兵器颇有嗜好，但没想到他竟痴迷至此。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受他这份大礼，我端木枫自认没有他想象的好，如果到了我的手中反而糟蹋了去。我一狠心道：“我是不相信时间有什么灵石灵铁的。”
　　凌虚子见我不识宝，气愤甩袖而去：“哼，终有一日你要求着我要拿天璇！”
　　天璇？这可是他要铸造之剑的名字？我哈哈长笑：“如果我求你要那剑，我必定一起拜你做了师父，这样才不枉了你的名声。不过我端木枫还不至于如此不济。”说完也不去留他。
　　莫言道：“公子，你怎么让凌公子走了？”我一笑：“他如今只痴迷于他的‘天璇’，又如何能顾得了其他？我们自己去寻那女子！”说完转身向反方向而去。
　　莫言：“方才我说要跟踪了她去，你偏不让，如今却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道：“莫言啊莫言，枉我将平生所学全部教授与你，怎的就一点长进也没有？那女子身形飘逸非一般的削瘦女子可比，腰肢不盈一握，脚步轻盈如蜻蜓点水。虽然身穿绫罗，却低眉顺目、唯唯诺诺，甚至要亲自来街市买东西。——此人必定是哪个府内的舞姬无疑！”
　　莫言仍是不解：“这长安达官贵人何止上千，又如何知道是哪一家的舞姬？”
　　我又是一笑，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走到一卖字先生的摊子前，道：“借白绢、笔墨一用。”往他桌上扔下一吊钱。挥毫泼墨，一个美人图在白绢上一蹴而就。莫言惊奇曰：“像，真像！”
　　我一喜：“如此美姬，非一般官宦可以养的起。有了这幅画，去长安最大的定做舞服的‘盈袖阁’一问便是知了。”莫言连声称好。
　　盈袖阁的嬷嬷一看我手中的画像眼睛顿时一亮。我知道她心中已经有解，于是递过去一锭银子：“我并不是登徒浪子之流，乃是爱慕佳人的姿仪，只求姓名，不问其他。”嬷嬷装出为难的样子：“这……不合我们的规矩，不过……看公子的样貌定然不会干些辱没斯文的勾当。——此女子姓赵名宜主，与她的妹妹赵合德一起是富平侯张放府中的歌舞姬。”说着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银子，马上笑逐颜开：“呵呵，公子，你可知此女子最擅歌舞，凭栏临风，有翩然欲飞之概！邻里多以‘飞燕’誉之，久而久之，人们渐渐忘记了她的本名，而把她叫做赵飞燕。”银子果然是好使，嬷嬷一开口便刹不住了一般。
　　赵飞燕。果然人如其名！看来我要会会这只燕子了！
　　莫言跟在身后，替我担忧道：“公子，这女子竟然是张放府中的人，那公子岂不是白惦记了？”我一笑：“怎讲？”
　　莫言道：“你想啊，那张放是什么人？敬武公主的爱子，世袭的王侯，最最关键的他可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臣子！”汉成帝刘骜平日最喜与张放厮混，两人人前还顾及君臣之礼，私下里竟是一起寻欢作乐，放荡形骸，了无拘泥！”
　　我笑：“别说是张放的舞姬，就是刘骜的皇后，我端木枫想要又有何难？”
　　进张放的侯府并我想象的要轻松的多。莫言小声道：“公子，侯府这么大哪里是舞姬的房间？”我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查看一番：“就在东北角位置。”
　　莫言佩服道：“公子，这里的地图你都能搞到啊？！”我一笑：“凌虚子那里连皇宫的地图都有，何况区区一个侯府。——窃玉偷香如果连地图都没有，你公子我岂不是白混了？”
　　看来这赵飞燕和她妹妹还是高级舞姬，竟然有自己的单独寝房。一支迷魂香点燃，穿过窗子扔进去，片刻功夫我捂住口鼻探身而入。望着榻上熟睡的两个人儿，竟然有些失神。这两个女子显然比我见过的任何其他女子都要美丽。姐姐飞燕袅娜风流，妹妹合德妖娆艳丽。——果然是一对璧人。我不管赵合德，伸手将赵飞燕抗在肩上，挺身出了寝房。
　　守候在外的莫言道：“公子，不好了！好像有人过来。”
　　我静耳一听，果然有人过来。我将赵飞燕交到莫言肩上：“先走！”见来人正是冲我们而来，我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把塞子打开，将里面的药末慢慢倒出。今夜是东风，果然是天意要助我。药末顺着风向飘向侯府家丁，他们闻之一片片倒下。哼，别说是人，就是大象闻了我这个特制的神仙散也会乖乖地睡上两大天！就让他们躺在这院子里慢慢享受这美好春日吧。草长花香，也何尝不是一桩风雅？
　　赵飞燕次日醒来已是正午。我听得室内一声惊恐的叫声便知她醒了。问道：“赵小姐睡得好香！”赵飞燕问曰：“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身上的衣服呢？”一个睡梦中被人带到了陌生地方并被脱光了衣服的女子，能说出连贯的句子已然相当难得。她，我果然没有看错。
　　“我一个一个地回答你的问题。我叫端木善若，我跟你做了什么，自然是男女之事。你身上的衣服自然是我脱的，在这里。”说完将衣服递给她。
　　“你，你毁我清白！”看到她眼中真切的仇恨，我甚至怀疑这个游戏好不好玩。我并非真想脱她衣物，而是她身上的瘀伤甚多，我端木枫自认还懂怜香惜玉，又怎能装作视而不见？
　　我哈哈大笑：“恕在下直言，小姐的清白似乎不是在下所毁。”我用毒天下难寻对手，精通运用各种草药。这小小外伤又怎逃得过我的法眼？她身上的瘀青分明是与男子欢爱时留下，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又怎会还有清白在身？
　　如今说出她的秘密，见她的坚强瞬间被我崩溃，眼泪脱眶而出，我心中似乎异常柔软。对于女子的童贞我并不像寻常男子一样看重，所以又怎会轻视了她？而且这个女子的美丽足以让人忽略她的一切不堪。
　　伸手拦过她的肩，放在自己身上：“既然清白二字让你如此看重，又何必无故失了去？”她尽情在我身上哭泣，外人看来也许以为她是我受伤的娘子，而我，是正在给她安慰或任她撒娇的丈夫。
　　很多女子曾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伤心，那是因为她们醉心于我的容貌，我的多情。她们哭泣，因为她们不自信，她们怕经历失去。可是这一次却不同，赵飞燕，这个已经不纯洁的美丽女子，她是在为自己而哭，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突然觉得这宗买卖做得不值。
　　微微侧头看伏在自己肩头的她，盈盈泪光似乎将她的美又扩大了数倍，一幅娇态入骨侵髓。我忍不住将手伸向她腰间，竟未被她拒绝。索性掀开她身上的薄被，这副身子虽不知经历过怎样的虐待，布满伤痕，就连我秘制的药膏也不能马上将其去掉，但它依然是美丽无双。我经历女子无数，像她这般动人的却是第一次。
　　我发现竟然情不自禁起来，俯身在她胸前亲吻，一路向下，那朵菊花清澈绽放，撩动我的心如此狂跳不止。爱*抚，不放过她每一寸肌肤。与无数女子欢爱，这一次，我竟从未有过的用心。她嘤嘤的娇喘好像从内心也在呼唤我。
　　“飞燕，你愿意？”我问，呻吟变得嘶哑而性感。两人契合在一起的湿度让我沉醉。她微微点头是让我心绪飞扬，用从未有过的温柔亲爱她，我要用欢*爱的美感抚平她身上、心中每一处伤。
　　飞燕问：“我身上的疤可还能医好？”我没想到她与陌生男子经历了欢爱之后竟然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我点头：“可以。不过要费些心血。”对于美人恩我向来能够消受。所以并未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大不妥的。“你身上的伤疤已有些时日，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时期，如果现在想祛除，就要赖些名贵药材了。”她一笑，看得我失神。她道：“你是端木枫，自然有的办法。”
　　我确实有办法。想我玩弄风月许多年，最是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大凡女儿身上的毛病，我都有医治之法，莫说伤疤这等小事了。“这倚绿轩最是清洁远离尘嚣的，小姐如愿在此长住，莫说伤疤，就是你的皮肤也会越来越好，比现在还要艳丽百倍。”
　　她似乎一喜：“果然？”我笑：“端木枫之名小姐既知，就应该知道我从不拿女儿玩笑。”她语笑嫣然：“我信你。”
　　昨日为她涂的药膏便有祛疤之效，只是慢些。再加上我特制的百花精油，飞燕身上的伤疤定然不出十日便毫无踪影。
　　她很喜欢在我的倚绿轩四处游逛。特别喜欢留恋的就是我的炼药房。我端木枫平生所好唯有女儿，这所炼之药自然也都跟女儿有关。既然佳人有兴趣，我乐得向她介绍自己的发明。飞燕道：“听说公子自制了一种奇药，名曰息肌丸。”说着顺手从药架上拿起一个别致的瓶子把玩。
　　“呵呵，你手上拿的不就是？”我道：“你容貌依然天下无双，怎么还想借助外力？”
　　她望着手中小瓶眼中难掩激动，但是很快又掩饰了过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容貌再好也有衰老的一天（石桥整理购买）。天下间哪个女子不是希望青春不老的？”
　　我心中突然感觉片刻的忧心。她这样的女子并非久居人下之人，她身上这份强似一般人的虚荣和心机也注定她日后如果成不了人上人便定然粉身碎骨。这样的女子不是任何一个男人可以让她留恋的。
　　我道：“息肌丸，只要将此丸药塞入肚脐，便可肤如凝脂、肌香甜蜜，可使青春不老。其撩人的香气更是令男子不能自持……”我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轻语：“不施云雨绝不罢休。”
　　她脸色微红，但还是没有放下那瓶子的意思。我笑，曰：“但是飞燕可知道，用此药会破坏女子胞，今生便不能生育了？”
　　她脸上的坚定终是慢慢消散，变成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慢慢将手中的药瓶放回了原处。永葆青春自然是女子的希望，可生儿育女何尝不是？所以我这种息肌丸虽然制造成功了很久，但敢于使用之人还是寥寥。
　　“这架古琴？”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我欣赏地点头：“你竟能看出这是一架古琴，不错。”我移步到琴的前面，信手拨弄琴弦。大凡我做的曲子，都是委婉多情的。可以与我天下无双的容貌相提并论的还有我的善解人意。任何一个与我在一起的女子都会铭记我一生，因为天下间再无男子可以如我了解她们的内心，我通常可以达成她们最深处的渴望。
　　飞燕随着我的曲子翩然起舞。舞姿轻盈，似仙子凌波。手如拈花颤动，身形似风轻易。云水裙薄如蝉翼，随佳人飘扬于天地，从此再无神女敢自称仙子，唯有飞燕乃仙中嫦娥。舞起天地生辉，舞落万物失色。
　　“此琴叫何名？”她问我，眼中似只有那琴。“凤皇。”我道。她由衷称赞：“好琴！”
　　我道：“既然飞燕说是好琴，就将此琴送与飞燕如何？”她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果真？”我一笑：“好琴才要寻良主，除了飞燕想要，其他人我是万不会相送的。”“多谢！”
　　莫言匆匆忙忙自外而入：“公子，来了不速之客。”
　　这几日我日日与飞燕缠绵于榻，大有忘了今夕何夕之感。如果不是莫言突然而来，竟一时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今生有福消受此女柔情，也不枉我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美名。
　　“何人？”最大不了也就是张放寻到了这里。倚绿轩地处世外，与世隔绝，他能这几日就找到，也算有些能耐。不过来到此地恐怕并不是他的幸运，相反倒是他的死期，倚绿轩外机关重重，平常人即使找到也进不来。他要来此枉送了性命，就怪不得我了。

　　番外：端木枫篇（二）

　　莫言说倚绿轩来了不速之客，我原以为是张放找上门来，谁知莫言道：“她说是你的师妹。”我颇为惊奇：“哦？云霓来了？”云霓乃是我唯一的同门师妹，我两人年龄相差近十岁，我对她自然如亲妹妹一般照顾。自我下山至今我已六年未见云霓，记得当初分别之时她还是个刚刚十岁的小丫头，如今为何突然想起我这个师兄，还千里迢迢找到倚绿轩来了？
　　我忙道：“快去关上一应机关，放她进来。”没等我将话交待完，云霓已经一步进入我的寝房：“不用了。”我设计的这些机关连师父都自认不及，没想到竟让她毫发无伤地进来。当日师父晚年收下云霓为徒，除了因为她身世可怜，还有就是她天资聪慧，大有在我之上的天分。师父当初如此说我只当他想借此激发我的上进心，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我上前道：“怎么突然跑来我的倚绿轩？师父他老人家可好？”虽然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眉宇间仍可找到以前的影子，倒是不觉生疏。
　　“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我下山主要是……”说着，看到我身后的飞燕，她正香肩半露，妩媚万千地偎在软榻上。方才两人进来之时我正在为她上药。如今飞燕冷眼看着已云霓，也是十分不耐。
　　我笑曰：“你我同门六年未见，来来来，我领你在这倚绿轩到处逛逛。”说着牵着云霓的手便出了门来。回头看一眼飞燕，百无聊赖倚在榻上倒是不计较我们。
　　“师兄，刚才那个是你的女人？”云霓自小在山上长大，见不得旁人，按理说应该目若秋水一般清澈，为何此时复杂得很？
　　我搂住她的肩：“霓儿，你尚小，男欢女爱之事自然不知。等你略大些自然会有夫婿教你。”谁知云霓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腰，头在我身上蹭着，道：“师兄，我也要成为你的女人！”
　　倚绿轩虽在北方，但因为坐落在山谷之内气候甚为滋润宜人。此种湿热气候易于竹子生长，让人如置于温绿之中……但这一切都不是我非要在此建造自己住所的原因。——此种气候之中易于四季生长一种奇花，花名虽无法考究，但经过我多年研究，发现它擅于催情。每次花开，其香气令人闻之醺然，迷醉其中。我所制的息肌丸正是添加了这种花的花粉才具有催情的效果，而此时正是此花的花期。
　　花香的原因，还是云霓已不同往日出落得美丽非常，如山花一般的秀美空灵？再或是她那句“我要成为你的女人”令我神不守舍？我竟然难以自已，深深地将云霓抱住。花丛之中别样情趣，两人辗转缠绵自是别处又不可比。一番温柔竟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可是此人是我的师妹，我从小便如亲人一般爱护的妹妹。
　　“云霓，是师兄不对，竟然把持不住……我自会娶你为妻，从此再不……留恋人间女色。”说此话虽然不舍，但也是出于真心。她是我的师妹，自与其他女子不同，我不能像对待她们一样对待她。
　　云霓窝在我的怀里，道：“师兄，你那寝房里的女子可怎么办？”提起飞燕我感到非常为难，因为毕竟她是我行走凡世三十年来第一个令自己这般动心的女子。她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但是我也可以看出，她的梦想不是任何一个男人。
　　我道：“我自会送她离去。”
　　可是此话让我如何对飞燕出口？
　　心中有事难决，便觉了无生趣，连莫言的拿手菜都吃不出半点味道。莫言平日最善烹饪，宫廷的御膳房我也偷偷进去过，所做的食物也不过如此，但今日我却半点用不了。我道：“云霓，”师妹在左，脸上的青春气息透着股骄傲之气；“飞燕，”飞燕在右，娇媚体态自然是冷艳风流。我虽然多情，但自问不是无情，所以怎能说放就放？美人恩果然是消受不得，我端木枫在百花丛中穿越半生，终于有今日之困！
　　云霓道：“赵小姐，我与师兄不日将成亲，到时你可要参加啊。”
　　话都说到了这种田地，我只得一咬牙道：“飞燕身上的伤疤已然全部消除，我自会择日送飞燕回去。”
　　“好。”飞燕道：“不过我有个条件……”话也没说完，转身出了大厅。我看云霓一眼，紧跟了出去。“说说你的条件吧。”我端木枫如何能欠一个女子的？她主动开口要，倒是让我坦然。
　　她道：“我要凤皇古琴。”我道：“何难？我已将她送与了你。”
　　她道：“我要息肌丸的秘方。”我一愣，忧伤地抬眼看她，看到她脸上的坚定，我道：“好。”
　　她道：“我要回复童贞之身。”这童贞其实能回复的？我痛苦道：“这个……我自然是有方法可以让你骗过一般男子。”她皮肤已经洁白无暇，如今还要“回复童贞”，其用意不言而喻。只是不知让她费尽心机要去委身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
　　她道：“我明日便离开。只是还有最后一点，你要与我同去富平侯府，到时我会告诉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万没有想到她所谓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让我安排她与当今皇上刘骜相见！
　　富平侯府是刘骜经常去的地方，为的就是与张放一起寻欢。两人可谓“狐朋狗友”。刘骜最是好色，（石桥整理购买）平日里张放专做些为他搜寻美女的勾当。只是一件，张放深被赵氏姐妹的美色所惑，竟连自己最亲密的皇帝哥们也不忍让其得见她二人。我早就猜想，得到飞燕童贞之人正是张放，如今看来果不其然，连她身上的伤也尽是张放床第之间留在她身上的。
　　我将为刘骜歌舞的女子用穴道点晕，又乔装成琴师亲自为飞燕伴乐。飞燕着一身白色舞衣，薄如蝉翼，随风翩然而飞。一曲惊鸿自我指尖流出。飞燕踏入场地的一刻张放眼中身为惊艳，更多的是惊诧。但碍于刘骜端坐正中，终是不敢出声。何止张放，在场的所有男人都是迷醉的眼神。平生得见飞燕何尝不是他们莫大的缘分？
　　飞燕随乐而歌，声如空谷莺鸣；随歌而舞，形如嫦娥奔月。世间出此色艺双绝的女子本是极大的造化，也难怪她懂得利用自身的资本。
　　随着我的曲子愈加高昂，她的步子越来越轻盈飘逸。成帝刘骜果然看得如痴如醉，连眨眼都似忘记一般。天下男子多半如此，有几个能逃出这个“色”字？
　　如果她只是一个乞求平淡生活的平常女子该有多好？可偏偏不是。我指尖飞扬，眉宇紧蹙，竟控制不住心中的郁闷。“砰”地一声，琴弦断裂，歌舞乍然而止，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这样的时刻我本该惊慌，任我端木枫再大的本领，也逃不出这被皇家卫率团团把守的侯府。可是此刻的我哪里还顾得上惊慌，只是痴痴看着眼前的女子，哪怕她只回头看我一眼，给我一个微笑，我便会冒着身首异处的危险救她出去。可是她没有，她眼中只是刘骜，这个色迷迷盯着他半刻不离的中年男子。
　　“叫什么名字？”刘骜竟然没有理会我这个蒙面的断弦之人，而是问张放她的名字。张放眼中虽有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回皇上，此女子姓赵名飞燕，是我府内的歌舞姬。”
　　刘骜：“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歌舞姬了，”说着来到飞燕前面，伸手将她抱起。“她是我刘骜的婕妤娘娘。”人已径直向张放为他专设的宠幸美女的寝房而去。
　　她终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我的一支《归风送远曲》让她喜获天子临幸。可笑我一番心思，竟然连她的一次回眸都未得到。
　　原以为从此与赵飞燕桥归桥路归路永无相见之日，没想到两月过去，我与她竟还有一面之缘。此时莫言陪师妹云霓去通知师父我们成亲之事，倚绿轩只剩我一人而已。
　　“飞燕，”我将她拥入怀中，惊喜非常道：“你怎会来？”如今她已顺利入宫当上了成帝刘骜的婕妤娘娘，难得可以出宫来。看来她并不似表面上的无情。她一笑：“飞燕可以飞黄腾达怎能忘了故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盒子：“这是宫廷御膳，知你向来品味非凡，看是否入你的口？”
　　“相比得见佳人一面，一盒点心再精巧无双也是无法相比的。”我将她手中的点心接过，将横抱起来便往内室而去。
　　两人温柔一番，飞燕很享受地看着我为她拭去身上汗渍。“你可知，与张放一起皆是不算，你才是我赵飞燕的第一个男人。”听她这样说，我更觉动情，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她。
　　飞燕将带来的锦盒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糕点递到我嘴边：“张嘴，我喂你，啊——”我乖乖配合。糕点再好吃奈何佳人更香甜而觉不出味道。
　　我细细品味，问道：“这糕点的味道似乎……”飞燕娇笑连连。在她的面孔中很难看到这么连贯的笑，通常情况她都是以一脸冰霜示人。她道：“对，有毒。”
　　我迅速封住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但此毒甚厉害，只是之前片刻的工夫已让我动弹不得。对于女子，她们向来都是想尽方法为的是得到我的片刻停留，像她这般对我出手残害的却从来未有。我端木枫一向以万千美女的钟爱为骄傲，但如今却终是毁在这个“色”字上。如果单纯是色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即使如今这般状况我仍对她有情。“为什么？”
　　她下榻整理好衣物，站在我面前自是灼灼生辉。今时不同往日，短短两月，她已从低位的舞婢变成高高在上的婕妤娘娘，我被情*色所迷，先前竟未觉察此中变化。更可笑的是我端木枫向来最善用毒，竟然让她以毒所伤。无毒之毒，她竟懂得用无毒之毒让我没有防范！她道：“为什么？天下间知道我入宫前委身张放的人区区不过几个，而你是其中唯一可能将此秘密泄露的人，你说我会不会留你？”
　　我冷哼：“最毒妇人心，我端木枫一生阅女子无数，竟然没有看出你本就是无情之人。”赵飞燕脸色微微有变，但只是霎时，又回复了之前的冷漠：“我不杀你终将成为我心腹大患。”说罢从腰间拿出一柄匕首慢慢探身向我逼近。
　　“公子！”是莫言的声音，他竟然回来了！却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我高声通知他退后，莫言已被赵飞燕随从之人拦下，莫言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倚绿轩！”对方也不答话，直接跟莫言打了起来。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如何抵挡地过众多的敌人？！都怪我大意让赵飞燕掌握了倚绿轩内的机关。
　　我对赵飞燕道：“杀我便是，你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她眼中丝毫没有怜悯：“给我杀了他！”我大惊，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痛心道：“我端木枫看错了你！”
　　“公子救我！”莫言的求救之声就在门外，可是我却丝毫没有力气去助他。终于，莫言再未发出声音，我泪流满面：“赵飞燕！你快些杀了我，否则我日后定然让你梦断！取你性命！”
　　赵飞燕一个“好”字出口，人已慢慢靠近我，手中匕首紧握，眼中净是凶光。这种表情和动作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绝色女子身上，我发现如今她的美丽对我来说已不是诱惑，而是负担，她的绝色容颜让我如此感觉沉重！
　　外面又响一片乒乓之声，我一喜，莫非莫言未死？有赵飞燕随从之人喊道：“娘娘，快走！”赵飞燕一惊，也顾不得我忙出去查看。
　　又是一阵厮杀，一人慌张掀帘而入：“端木兄！”竟然是凌虚子！他抓住我的左手把脉，道：“你平生所学最精的就是用毒，今日竟毁在这上头！早劝你戒掉女色，有弱点的人总是容易被战胜……”他一面帮我把脉，一面口中念念有词。
　　我用尽全力道：“莫言他如何？”凌虚子道：“死了。”我大恸：“死了？”他将我扶好，一股真气缓缓注入我的体内，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先帮你将毒逼出来。本来是想帮你除了那妖女，但是顾念你安危所以无心与之恋战……成了！”随着他的话，我一口淤血吐出，身上清爽许多：“我自然亲自索她性命！”
　　我将莫言就安葬在这倚绿轩内，以便时时都能看到他。他自小便跟随我，我对他如父如兄，今日他竟先我而去，还是因我而死……
　　凌虚子在我肩头上轻拍了几下：“节哀顺变。养好身子才能为莫言报仇。”我问道：“你之前所用之剑呢？”救我之时我明明看到他身侧放着一柄剑，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凌虚子手放到腰间，从宽带之内抽出一剑。他竟将剑缠在腰间！我不由感叹：“此间好……柔媚！”实在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语言描述心中感受，天璇虽为剑，但给我的感觉却如一个柔媚无双的女子，让人产生爱慕怜惜之情。“这就是那块奇石练就的？”凌虚子点头道：“可想要此剑？”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拥有这种奇兵哪怕是死也是值得的。
　　我道：“自然是要。”凌虚子一笑：“要是可以，——兑现你当初的诺言，拜我为师！”
　　现在想来，天璇跟随我这许多年对我的意义已不单单是一件兵器，更像是一个红颜知己。云霓娇妻在侧，如果说我还有所求，那便是这柄剑了。
　　想当初为了天璇我竟拜了好友凌虚子为师，外人看来真真可笑，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既得天璇，已然无憾。凌虚子能铸出如此好剑，我拜其为师又有何不可？
　　不过我终是没有杀了赵飞燕。
　　当日我得了天璇，便携此剑秘入皇宫。天璇在手，莫说是由那些无用侍卫把守的皇宫，就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我也闯的。我将天璇绕于赵飞燕的颈间，只要我的手稍稍用力，天璇就会将她的头颅整个割下来。可是她的脸上竟然毫无惧色。
　　我道：“你连死都不怕，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赵飞燕冷哼：“死有何惧？自盘古开天辟地又有谁能逃得过一柸黄土？你今日杀我，我自不怪你；但若我今日不死，必然还要取你性命！”
　　我痛楚道：“你的心真是铁石做成？！”
　　谁知一句话竟让她流出两行泪来：“我赵飞燕何尝不想与心爱之人平淡终老？”忧伤地看我，如果不知她所为，谁又会知道这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竟是深不见底的？“我和妹妹未到豆蔻年华便被人当做商品一般经营，等着待价而沽。我十五岁，妹妹十三岁便被卖入张放府中为歌舞婢。——我们……”说到这里她几乎哽咽难言。“我们先后被张放占有，成为暖床之物，忍受其百般施虐，这你岂能不知？”
　　她所言非虚，之前她身上的多处瘀伤都是男子再床第间所为，占有她们姐妹暂且不说，这张放真可谓是个情*色畜生！
　　飞燕接着道：“我姐妹尝过世间百般苦，我虽出了苦难，妹妹仍在张放府中，我一旦飞黄腾达又怎会让人威胁到自己？”
　　……
　　对不起，莫言，我未能为你报仇，我不忍！凌虚子说的对，女色终是我的弱点。有弱点的总是容易被战胜。为了弥补当日我进宫未杀赵飞燕之过，我决定携天璇与云霓师妹共同退隐山林，从此不再踏入声色尘世一步。

　　番外：夜戈篇

　　我家祖上姓郭，在夜家世代为奴。本来我的祖上是在夜家庄子上管事，夜氏家业极大，小小的庄子并不是由夜姓的人亲自管理，所以我自小把并未见过公子。我五岁时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我的父母家人在这场瘟疫中全部亡故。
　　后来庄子里父亲的下属管事代了我父亲的职位，而我这个孤儿一早被他赶了出来。我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既没有饭吃也无片瓦遮头，只得流浪在外头。我每天唯一的念头是怎么样才能吃饱，可是不饿肚子的时候实在是少得可怜，那年冬天我差点挺不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老太爷，他正是公子夜听潮的祖父。老太爷对我说：“如果你不想饿死，就要听我的话，以后你会有个好前程。”我听到可以不用饿死，就已经是天大的喜讯，管它什么前程不前程，哪怕今天吃饱了明天就要死也是顾不上，饿肚子的滋味比死难受的多。
　　老太爷在两年后把我交给了公子。在这之前的两年里，我每天受的苦真是难以尽言，甚至有时候我宁可饿死算了，可是老太爷说：“你是个男子汉，你要对你承诺过的话负责任，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一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而且只能是个窝囊的人，永远让别人看不起，就算做叫花子，你也是个要不到饭的叫花子。”
　　我不懂也不想去出人头地，可是我不想做个叫人看不起的人。我想起来从我记事开始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因为要饭被人打骂却是经常的。一次好不容易一个好心的太太给了我一碗肉吃，可是转眼就被南城破窑里的大老黑抢走了，我连肉汤都没有喝上一口，那种感觉岂止是凄凉可以形容的？难道我真要饿死还是一辈子去讨饭吗？我自己问自己。后来我还是听老太爷的话留了下来，和我一起训练的十个孩子，只有我一个人挺到最后，那年我不过七岁。
　　老太爷把我带到公子面前，他比我矮了半头，白袍锦靴，容貌俊秀。他站在一棵花树下冷冷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老太爷曾经说过，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与色。可是在公子面前我做不到。他冷冷地对我说：“以后你就跟我了，改名夜戈。现在先把你的功夫展示我看。”
　　我很喜欢公子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从前叫郭扎，说出来真是不堪入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会给我取这样的一个名字。公子还说允许我保留姓氏，我惊喜万分，郭夜戈，真好听！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我的命是夜家的。那次功夫展示，我被公子教训了半个时辰，他的功夫竟然比我好了那么多，他还比我小着两岁呢。功夫本来都是老太爷传授的，我以为自己比那些一起训练的人强上许多了，没有想到，公子却一次次把我打得趴下。我被激起了好胜心，从此以后，我每天比公子早起一个时辰，就算不能超越了公子，总要和他差不多，否则怎么保护公子呢？！
　　二老爷，公子的父亲夜无忧很少在家，我也只见过他两次，每次还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公子因为是被老太爷选为了继承人，所以公子生活起居一应事项都是由老太爷亲自过问。公子对老太爷很是恭敬，没有一次不是彬彬有礼。可是在我眼里看来，这种恭敬分明是疏远了彼此的亲情。老太爷对公子也很严厉，功课时时考较，就连我也被迫陪着公子读书识字。说实话这真是个痛苦的事，我对那些之乎者也完全没有天赋，看多少遍还是不记得，可是公子的功课比我还要重得多，他却每次都能过了老太爷和夫子那关，我不得不承认，他样样都是顶尖的人物，文采武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每一样都是如此的优秀，而我，学着吹笛子学了半年，都没能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我知道公子过得不开心，他很孤独。很多时候，他不叫我陪着，一个人站在后园的花树下面，静静的发呆。他孤单的背影出尘却叫人心疼。我偷偷的坐在前院的大树上，远远的看着他，老太爷说过，我是他的影子，我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我不知道公子为什么不开心，对我来说，吃得饱穿得暖，晚上有地方睡觉，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可是公子肯定不会像我一样心思简单，懒懒散散。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大老爷夜无忌说过他是要做大事的。只是在我心里，我真希望公子和我一样不要想那么多，只要每天过得开心不就好了吗？那些大事自有别人去做不是吗？老太爷自己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孙子，也不见得他要求这么严格。害得公子每天不得好吃好睡，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练完了还要上书房去听那个啰嗦的夫子讲解各种经义，就这样已经半天过去了。下午公子还要去老太爷的书房去，老太爷请了各种人物教公子，我不知道公子学的是什么，反正每次我在外面等他，看到公子总是和不同的人从书房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反而是那些和公子一起出来的人，看打扮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大夫，有的是商人，甚至还有畏畏缩缩的小偷一样的人。
　　公子十八岁了，我二十岁。公子长得愈发的俊秀，我不好意思和他站在一起，他还是每每一身白衣，（石桥整理购买）目若星子，长身玉立，风仪绝世。我想就是宋玉宋子渊站在公子面前，公子也绝对不会逊色半分。何况那宋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是公子却是文武双全，他的武艺比我好的多。
　　公子总有很多事要做，每天都很忙。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听到他在房间低低的哭，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他这么难过。我想他一定也想他的母亲，就像我会常常想起我的父母亲一样。
　　夫人亡故时公子才三岁，据说夫人是个芳华绝代的女子，一生传奇。家里的老管家说，公子的容貌也不过遗传了夫人三四分。我无法想像夫人是怎样的美丽，但是从公子书房的挂的画像里可以窥知一二，我偷偷的看过，那是一个神仙一样的女子，公子的嘴巴和眼睛都很像夫人。看着那幅画像，我知道公子为什么看不中那些提亲的小姐了，那些所谓的小姐在夫人面前，连庸脂俗粉也算不上，难怪公子不喜欢。据说夫人和公子一样是个清冷的性子，可是对待下人总是很温和，从来不会因故打骂。
　　公子二十岁的时候举行了加冠之礼。这一年老太爷仙逝，所有的家族生意交于公子的伯父大老爷。二十三岁，皇上赐了婚，并赐予公子大司空之职，成为新朝“三公”之列最年轻的官员。这可以说是难得的荣耀，可是公子一点也不在意，我知道公子并不是真心对这个谋权篡位的皇上尽忠。
　　我实在不喜欢这两位少夫人，骄纵之极，对待下人苛刻无比，动不动就打板子，不过是依仗她们是皇上派来的人。这两位少夫人公子也不欢喜，我知道他喜欢的女子应该是和夫人一样，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也只有那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公子。
　　月少夫人性情乖张，行事狠辣，也许她也感觉到公子不喜欢她，因此天天在家里折腾，弄得鸡飞狗跳，公子常常几个月也不会进她的房间；季少夫人也是个狠毒之人。有一次她叫我去给她买点心，我不肯去。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公子的影子，决不会离开公子身边。季少夫人骂我胆大不听使唤，使了管家把全部下人叫到后院，要动用家法处置我。这不是当众叫人给公子没脸吗？公子怎么会善罢甘休？这位少夫人真是不够了解公子。果然公子听说后，气冲冲跑到后院，上去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冷冷的对她说：“你得到了少夫人这个位置，可是我没有赋予你处置我的人的权利，夜戈更不行，他是我的兄弟，你只是一个贱人，他与我出生入死，你有什么值得我怜惜？”季少夫人气得发抖，嘴唇咬出了血，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公子和我，她的表情异常狰狞，我想她一定恨我和公子到骨头里。我发誓用生命保护公子，只因为他说，我是他的兄弟。
　　公子事后对我说，如果不是为了夜家的大业，他宁死也不会娶这样一个女人。这几年我已经知道了公子所说的大事是什么，老太爷把重拾汉室江山的大事压到了公子头上，公子一刻也不能放松。老太爷去世后，大老爷就代替他常常提点公子，公子的脸上一年也难得露出几次笑容。
　　初次见到秦小姐的时候，我看到公子难得的笑。当时秦小姐一身男装，和公子站在一起，同样的俊美无比，只是公子比她高大一些。但是秦小姐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让人心情愉快。公子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总是一片宠溺的光芒，我想就是傻子也可以看出来，公子是喜欢秦小姐的。那日下午去和公子去秦府，看秦小姐着了女装，我站在公子后面不远处。小姐懒懒的靠在花园中的美人靠上，一头青丝和公子一样仅用一条丝带扎住，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似乎并没有施脂粉。双眼神采焕然，耳朵上两颗浑圆的珠子，身上一件白色纱裙，轻轻的拿着点心吃，并不避讳下人，她的手指纤细圆润，和绿色的糕点形成鲜明的对比，羡是好看。她看到我站在公子后面，就叫丫鬟拿点心给我用。我的心里怦怦乱跳，不敢再看她，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微笑着看我红着脸接过点心才罢。
　　公子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总是能让公子笑起来，旁边的下人有时也跟着笑，她也不以为意，反而更有兴致。我听着公子开心的笑声和小姐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心里很酸涩，眼睛都有点湿润。如果没有她，公子怎么会有笑得这样灿烂的时候？她是那样光彩夺目，在她面前，所有人都会黯然失色，就连公子，也没办法夺去她的一分光彩。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她轻轻吟出两句诗，我不太懂，但是我知道很优美。她竟和公子一样，才气纵横。
　　公子带着她去看小岛上的蔷薇花，可是我听着小姐说那叫“玫瑰”。两人从湖上掠过，衣袂飘飞，临风而举，如神仙中人。只有我呆呆的站在岸上，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变小，这一刻我好想龄儿，只是她不知道我也想这样和她做神仙眷侣。
　　小姐为救刘秀的妹妹伯姬来到了长安。公子因为她的到来异常兴奋，却从不外露。我看得出来秦小姐的忧心，容颜憔悴，清减了几分，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公子答应让龄儿给刘伯姬治伤，可是却要求小姐做他的奴婢！我听了真不敢相信这是公子说的话，明明他很喜欢小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小姐带给他多少快乐啊！公子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刘秀吗？还是因为小姐喜欢刘秀？
　　龄儿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露出淡淡的敌意，小姐问她两句话，龄儿竟然挥袖施出银针，若不是公子出手，小姐早已伤在她手下。公子气极了，捏住她的脖子对她说，如果再敢伤害小姐，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我虽然心疼龄儿，可是我不能为她说话，她实在是做错了。也就在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龄儿等的人是公子。她一定不是真的想要伤害小姐，只是想试探公子的心。龄儿事后很伤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的哭了一场，我站在她的门外，却没有勇气进去安慰她。在她心里，可有我的一丝影子吗？
　　公子留下了小姐，让月夫人和季夫人很生气，尤其是看到小姐的绝色容光，她们不可能不嫉恨。月夫人迫得公子打了小姐，小姐伤得很重。我不知道公子下手的时候心里会多么难过，事后我看到他一人躲在书房里发呆，竟然有两颗清泪留了出来。他对我说：“夜戈，我是不是很无能，竟然会动手打她？这个世上从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对我好，她那么倔强，一定恨死我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我就是笨嘴拙舌。我也怜惜小姐，她是那么好的人。
　　陇南一行，我与龄儿日夜相对，我被毒蛇所伤更是承蒙她以身救我，这些令我对龄儿之心更胜往日。可是我自觉配不上龄儿，我曾误中花无璧之计，更对她一度用情。龄儿冰清玉洁，试问我这副浊躯如何配得上她？
　　可是夫人的话又燃起了我的希望。她说龄儿已对我动心，之所以不敢回应我，是因为她天生患有顽疾，不能用情！在夫人和师父鼓励之下，我决定对龄儿表白！我好高兴龄儿竟然没有言语拒绝我！
　　夫人还教我让我以学习医术为名接触龄儿，令她对我慢慢接受。我虽然不耐烦那些医书，可是为了龄儿，这些算什么呢？公子当初为了夫人，差点死去，大好江山都肯放弃，夫人当初为了公子，也是九死一生；而我，除了每天夜里为龄儿守门，真正的其他的事却从来没有做过。
　　龄儿很耐心的一样样教我，可是医术博大精深，十天半月的如何能学完？夫人还特地告诉我女孩子的心思是怎么样的，都喜欢什么。我按照夫人的法子，每天都给龄儿带点新鲜的小玩意。有时是一束鲜花，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女子的胭脂水粉，有时又带她出去玩一玩。
　　龄儿是个聪慧的女子，她岂不知道我的用意，可是她没有拒绝，这让我欣喜若狂！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端好了早餐去找龄儿。龄儿渐渐的开始依赖我了，我心里狂喜，夫人真不愧是女中诸葛。
　　小公子两岁的时候，我和龄儿订了亲。夫人亲自设计了我们的婚服，又送了全套的首饰。龄儿含羞接了，我高兴的嘿嘿直笑，我的龄儿，以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和龄儿成亲的时候，公子和夫人替我们大操大办了一场，把所有夜家的管事和下人，附近的邻居街坊都请了来吃喜酒。龄儿激动的直掉眼泪，把夫人给她上的妆都哭花了。我从来没见龄儿这么动情过，她和我一样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是她的师父把她养大的。而且看来夫人教我的“温情疗法”确实管用，龄儿已经可以尝试着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担心晕倒。
　　自从夫人又有了身子，现在最惨的就是公子了。何况小公子也越来越聪明，公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这不前几天出门买东西，又让夫人和小公子算计了，被一群街头小贩找到家里来要买东西的钱，公子的面子和夜府的面子丢了个底掉。
　　“相公，我还想吃夫人做的冰糖葫芦，也不能总是麻烦夫人，不如，相公你去学学怎么做？”
　　“龄儿，你看相公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去找夫人学这个，不如让个小丫头去？”我小心翼翼的看着龄儿的脸色。龄儿现在口味刁钻的狠，自从她和夫人成了好姐妹，又差不多同时怀了身孕后，就连说话做事都和夫人学起来，稍不顺心就要整出点事来让我头大如斗，不得不每天战战兢兢。
　　“你是不是希望你儿子没有开儿聪明？”龄儿的眼神如刀一样对我射过来。
　　“我去，我去，马上去。”我的腿现在已经成了如箭在弦的弓，飞射出去。
　　想着再有两个月就要出世的孩儿，再想想孩儿的母亲，以后我的地位只怕就像公子一日不如一日；唉，不久的将来只怕就要和公子一起抱头痛哭，借酒浇愁啊！我连连叹息，可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太阳已经升起，不远处的夜府，笼罩在一片晨光之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我知道，美好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番外：夜无忧篇

　　我的儿子夜听潮，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一样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自从听潮的母亲因病去世，我便卸去夜氏继承人之责再不管夜氏之事。虽然甚少在听潮身边，但是我很放心，特别后来我见到他身边有了罗敷那孩子。看得出来，潮儿很在意她。在江山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如何选择，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最后潮儿为了罗敷归隐，我很替他开心，我的潮儿，终于长大了。九泉之下的心儿，我们连孙子都有了，你应该放心了吧？！
　　那是怎样的一场相知相爱？已经很多年了，很多事都模糊了，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她那脉脉深情的眼眸，还有婀娜的舞姿，如仙子一样的容颜……
　　当年我自诩风流，不肯继承家业，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带了书僮游学在外。
　　我最喜欢江南。生在长安，北国的冬天萧瑟冰冷，可是江南的冬天，还可以着了锦袍佩了长剑，令书僮捧了琴，坐在芭蕉树下，煮酒小酌。也可以骑马在原野上，看依旧的绿树红花，柔风细细。
　　那日正是八月十三，我如往日骑了马儿，带了两个书僮，令人带上诸多节礼去好友宋川家里。宋川字子平，生来好客，又极有才名，乃是一大儒。其祖上曾和高祖皇帝征战沙场，虽然其世袭爵位自其父而止，但豪门余威仍在。宋川不喜官场，故而在会稽郡泰德县（今苏州一带）隐居。其虽是孔子门下，但却不是穷酸迂腐之人，因此我最喜与他相交，曾与他多次把酒言欢。
　　宋川知我要来，早已携了小童在大门外等候。好友相见，彼此客套几句我被他让进家去。
　　酒过三巡，子平忽然面有难色的对我说：“贤弟，为兄有一件为难之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哈哈一笑，道：“子平兄，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有什么小弟能帮你的，兄可尽言，小弟敢不尽力？”
　　子平皱眉言道：“为兄尚有一位妹妹待字闺中。因父母去世时她方一岁，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和你嫂子一向把她当成自己孩儿一样养大，今年已是十八岁。若是平常女子，早已出闺，只是我这妹妹一向自诩甚高，曾对我言，若是随便嫁人，实难趁心，宁随父母与地下。我和你嫂子也不敢强逼与她。妹妹虽是有几分颜色，到底年岁不小，为兄为此愁的头发都白了，唉……”
　　“我竟不知子平兄还有妹妹，请恕小弟不恭，既然是子平兄的妹妹，也是小弟的妹妹了，可否请出一见？”当时我少年心性，对这样一位女子甚为好奇。子平知我一向不拘俗礼，当下也不以为忤，吩咐小丫头子去后院叫夫人小姐过来。
　　不一时，听得门外环珮叮当，间有女子的说笑声传来。小丫头忙去撩开门帘，只见一个身着“万事如意”锦服，梳灵蛇髻约三十岁许的妇人，右手携了一个妙龄女子缓缓走来，那女子梳着双鬟望仙髻，两鬟各镶着三颗明珠，中间一枚墨绿翡翠珠子瓒成的步摇，那珠子颜色极是深沉，显是名贵之极。再往下看是一张清若芙蓉的容颜，直鼻俏目眼含秋水，一张小口涂了浅浅的胭脂，嘴角似笑还嗔，然而那眉眼间却透出春风来，让人忍不住想起来百花盛开的情景。一身印花敷彩白纱云纹禅衣，行动间裙尾丝毫不动，只有额上的步摇颤微微的摇晃，竟似天上飞仙降落尘埃，我一时呆住，竟不知道站起身来行礼，到底还是子平轻轻的咳嗽两声，道：“贤弟，这位是你嫂子，这位乃是家妹，小字琴心。”说话间那小姐见我盯着她看，脸已是红了。
　　我连忙起身施礼，夫人和宋小姐也还了一礼，略略寒暄两句即告辞而去，我目送二人转过二门，方才回头，红着脸对子平道：“子平兄，你我相交也有两年，可信得过小弟否？”
　　子平道：“自然信得。”
　　“那……”我颇难张口，但一想到琴心的绝世姿容，终是一咬牙：“如果子平兄信得过小弟，小弟愿三书六礼迎小妹琴心过门！”
　　子平听此话，郑重了脸色道：“我这妹妹，一向最是看不惯男人三妻四妾。若嫁人，必要男方同意不会纳妾才罢；另外更不喜官场男子，言官场之人心口不一者众；又不喜浮夸自大之徒，不喜碌碌无为无才无德者，不喜文采平庸宫商不识者，因此求亲者虽多，却难有人能得她青眼。贤弟若是有心，也要为兄问过她的意思，若是能得贤弟为妹婿，为兄自是欢喜，也了却为兄这一件心事。”
　　我呵呵一笑道：“子平兄，小弟若得令妹这等人间绝色为妻，绝不会负她另寻那些庸脂俗粉；至于仕途，小弟一向不甚热衷；诗词文章倒不好自夸，子平兄觉得还可过得眼否？宫商之道一向小弟至爱也。”
　　子平手捋胡须道：“为兄这就让夫人去问过妹妹如何，贤弟，为兄也只得这一个妹妹，视如珠宝，若是妹妹欢喜，为兄一定尽快将这件喜事办了。来，贤弟再陪为兄喝几杯。”
　　我心中忐忑不安，深恐宋小姐不肯下嫁。
　　一直到了晚上，酒席散了，我要告辞离去时，子平送我到门口。我心里如猫儿抓过，想问子平宋小姐答应否，又怕真的知道了她不同意，连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一直到过了中秋佳节，宋府毫无动静，我已经渐渐快要绝望了。是当初的失礼让宋小姐厌恶吗？我懊恼的拍着脑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下人都被我这几天骂的狠了，一个个不敢留在屋里。
　　“公子！公子 !”小书僮献儿连门也不敲直直闯了进来，看着我恼怒的脸只管大口大口喘气，显是从大门一路直跑进来，“公子，宋府……宋府的管家送信来了！”
　　我半天才回过神来，随即狂喜，大叫道：“快请他到客厅奉茶！”一边说一边忙忙的收拾自己周身上下，见无失礼之处，方才移步去了客厅。
　　因父母都在长安，自三书六礼订下婚事后，府里看了黄历订下了婚期在次年的重阳之日。又另派了人来邀请宋川夫妇并心儿一起进京，将她们安置在夜府的一处别院内，我时不时过去探望。子平常常唤了心儿来和我一起谈论宫商之道，也有时带了宋家大小人等去骑马踏青。心儿不但心灵手巧，亦博闻强记，似乎这世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甚至医卜星相都略有小成，另我汉颜不已。
　　宋府自小家教极好，有时母亲另人来请她过府说话，她都能礼仪周全对答如流，母亲对她极为喜爱，吩咐上下人等，不得令心儿有丝毫委屈之处。心儿面冷心热，虽然不太爱笑，然而心地善良，每个月都嘱咐我在城内以夜家之名施粥赠衣，替夜家着实赚了不少好名声，自己却从不居功。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我和心儿成亲的日子，乃取其长长久久之意。是日，宋府的嫁妆足足有八十一抬，子平兄言取九九归一之吉。而当时王爷娶妃，也不过六十四抬。有了宋府的大排场，我夜氏乃天下第一世家，自然不会落于人后。当日夜氏宴请宾客数百桌，宴席吃了三天三夜才完。一时长安举城轰动，传为佳话。
　　自心儿嫁了过来后，一年后怀了潮儿。当时心儿因气血不足害喜严重，一天吃不下几口饭，吐得昏天暗地，为了孩子又不得不吃，与是吃了吐吐完了再勉强吃几口饭，一个月的功夫，心儿瘦得皮包骨头。我心里很难受，恨不能替她受苦。我甚至问过大夫，想要让心儿把孩子拿掉，只要她健康，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呢。心儿知道后大哭，她抱着我说她不怕苦，绝对不能拿掉我们的骨肉。我的眼泪也纷纷而落。大夫说只要再撑过一个月，孕吐就会慢慢止住，只是这一个月最是难熬。
　　我天天请了有名的厨子来家里为心儿做菜，母亲也免了她晨昏定省，还常常（石桥整理购买）过来安抚。幸好后来父亲认识的一个来长安探亲的老神医，父亲命我备了大礼把他请了来。这位老神医的确有些手法，若不是他在，心儿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楚。老神医重新来了方子，又教厨子做保胎的药膳，心儿吃了虽然还是会吐，却已经是轻的多了。
　　潮儿出生的时候，心儿因是头一胎，又是几次死去活来。我当时心里的难过难以尽言，若是可以后悔，我宁可永远没有孩子，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情愿做忤逆不孝子，只要我的心儿平安。
　　在给潮儿取名的时候，心儿说，潮儿出生之时，正是广陵曲江涨潮的时候。去广陵观潮本是她未嫁时最大的愿望，孩子不若就叫听潮吧。我很是欢喜，承诺等潮儿稍大一些，就陪她看天下的三大盛名涌潮：青州涌潮、广陵涛和钱塘潮。那时钱塘之地甚是荒凉少无人烟，故此少有人知。心儿又道：“夜氏本是多事之家，但我还是希望我的孩子以后可以平淡幸福地生活。‘朝看闲花夜听潮’是我对他的期望。”
　　潮儿慢慢的长起来了，父亲对潮儿格外的喜欢，母亲说他一天看不见潮儿晚上就睡不着。心儿很乖巧，只要父亲在家，一天中倒有大半时光抱了孩子在老宅陪父母亲。母亲常对我言，心儿不似是儿媳，竟像是她亲生的女儿，我倒像是她的女婿，终日不回去看望她和父亲。
　　心儿不放心将孩子交给乳母，总要亲自看着才罢，倒把我冷落了。每当我抱怨她时，她就乖乖的放下孩子让乳母看一会，陪着我消遣时光。她会弹琴做赋，擅歌长舞，每每舞之，众人皆呼如谪仙之姿，曼妙轻灵之处无人可比。
　　我自觉操琴之技乃世间少有，因此殊为自负，心儿的贴身小丫头小莲却道，若论琴技，天下无出我家小姐其右者。我不服，当下与她打赌道，请长安城中擅操琴者来观战。若是我输了，便每日里替心儿抱儿子两个时辰（因这孩子出生险些要了心儿的命，出生后又整日里霸占心儿的自由，所以我一向不太亲近他），若是我赢了，心儿和小莲就亲自下厨做一顿南方菜给我。需知心儿的做菜的手艺堪比大厨，就是小莲也是个做菜高手；心儿和小莲当下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因我操琴最喜清晨，所以第二日天刚亮，请的评判就已经到了。当下我和心儿两人坐在竹帘后面，净手焚香，小丫头们各抱了一具琴过来，我的名唤“清晖”，心儿的名唤 “纶音”，乃是取自同一棵梧桐所做。
　　我调了调音调高低，深吸一口气，信手抚来。广陵散乃是我平生最爱的曲目，在此曲上下的功夫最多。我闭上眼睛，看也不用看琴弦，自信绝不会有一丁点走音。正声、乱声，已经到后序八段了，意绝、悲志，再到伤感、恨愤、亡计；我终于抚过最后一个音，手却仍然停在空中。院子里暴发出一阵掌声，被我请来的几位琴师都点头称赞。我洋洋得意的看了看心儿，坐在旁边看她如何超过我去？！
　　心儿微微一笑，如春花绽放，我不由的呆了一呆。心儿也不看我，管自坐到锦榻之上，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铮铮的琴声，从幽绝哀伤的止息开始，那浓重的悲痛，那磅礴的杀气，一一扑面而来。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为父报仇忍辱负重的聂政，看着他行刺失败，毁容入深山苦习琴艺，艺成时观者如堵，马牛止听。韩王召他进宫献艺，他抽出藏在琴腹的剑刺向韩王。正自替他紧张之时，忽然又似看到嵇康临刑东市，三千太学生为其求赦而不得，嵇康神色不变，索琴弹之，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琴音激荡昂扬，如泣如诉，一时是心儿，一时是聂政，一时又是嵇康，萦回低转，终不断绝。
　　院子里静下来好一阵子，我和众人才从琴音中醒过来。我呆呆的走到院子里，那几位琴师无不激动莫名，其中琴艺最好的一位更是连连摇头，连问是何人所弹？不等我回答，他已是踉踉跄跄的奔了出去，口中叫道：“从此吾无颜抚琴尔！”另外几位也是跺脚长叹道：“今日闻此天籁之音，方知我等微末之技在此大家面前如萤火之与皓月也。”
　　我心甘情愿的抱了潮儿去玩耍，心里却和那几位琴师一样激动。怪不得她叫琴心，她真的读懂了琴的心，我的心儿是不是真的谪仙下凡而来？她真的是我的妻子吗？
　　潮儿三岁了，眼睛嘴巴都像极了他的母亲，只有浓眉和鼻子像我。我的儿子一天天成长，我的父亲却是一天天老去。父亲再无心力独自经营夜氏，我虽有大哥夜无忌，但父亲说大哥终不是可以担当家族大任之人。为了慈母老夫，我决定担起夜氏继承人的责任。虽然心儿不夜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谋权之路。
　　父亲将先祖如意留下的赵王令交给我，向我讲了其中道理，令我去寻找赵王令中所隐藏的秘密，将先祖隐藏在其中的宝藏找到。心儿见到赵王令，听我给她讲了先祖之事，道：“如意既将宝藏匿于赵王令之中，其目的是想夜氏永远为夜氏，而不去以宝藏中的财富谋求帝位。”
　　我怎么听得进去？还是带着人根据赵王令上的线索出发了。
　　三月后，还没等我找到那笔宝藏，却传来心儿病危的消息！
　　心儿身体一直不好，自生下潮儿之后更显得柔弱了。可怜我为了宝藏，为了家族，为了帝位竟然连她最后一面对没有见到！
　　心儿，我重视卸下一切，洗尽铅华，离开了夜氏所有的纷争；
　　心儿，每年我都带着你的衣物你的琴来看广陵潮，纶音弦断后如飞雨，寂寞沧海看潮生；
　　心儿，潮儿长大了，今日行了加冠之礼；
　　心儿，我已经有了白发了，你在天上看到了么？
　　心儿，潮儿娶了妻了，她是一个和你一样慧质兰心的女子；
　　心儿，我们有孙子了，很听话很聪明；
　　心儿，我去找你好么？
　　我闭上了眼睛，看着心儿向我走来，眉飞远山，眼含水漾，胸配璎珞，臂挂宝钏，霓裳羽衣，肩绕广带，微笑时春风拂柳，风情万千，行动处轻烟环绕，步步生莲。我轻轻的笑了，伸出手去携住了她的纤纤玉指，紧紧相握。
　　后记：夜无忧于建武四年九月初九夜逝，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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